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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唐
作者：枪手1号
内容简介
 李泽回到了充满暴力，血腥和动荡的末唐时代。 在这个上下失矩，四分五裂，乱象丛生，有枪就是草头王的血腥时代里，他想要做的，就是找回盛唐之景象，重谱一曲盛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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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一声长啸
一股漩涡儿风平白无故地就在前方的敞坝之上吹了起来，将一片片金黄的落叶裹在其中，呼啦啦地扶摇直上，飞得比屋顶还高的时候，又哗啦一声散成了一片片飘然落下，那漩涡儿风来得也快，去得也速，失去了风这个依仗，落叶大都便只能飘落尘埃，当然，也有不少飘落在了此刻正坐在屋脊之上的李泽身上。
李泽双手托在下巴之上，肘弯儿撑着膝盖，保持这个姿态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哪怕叶子落在头上，肩上，甚至一只从他头上飞过去的麻雀毫不客气地拉了一砣黑中带灰白的粪便在他那身价值不菲的湖蓝色夹衣之上，也不曾让他动弹过分毫。他就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略带着忧郁地注视着远方，却又没有任何焦距。
李泽今年只不过十四岁而已，但身量却远比同龄人要高大，十四岁的年纪，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左右，一张脸虽然说不上貌比潘安，但却也是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的遗传的基因甚好，再加上生活条件优越而致。
他在屋顶之上扮着思考者，下头院子里，却有好几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哪怕是把脖子矗得酸软不堪，也不敢稍有大意。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李泽一人身上，别说李泽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有个头痛脑热，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夫人等着您用饭呢！”一个穿着橘黄色裙裾的少女一边用手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脆生生地喊道。她叫夏荷，是李泽屋里头的大丫环，虽说是丫环的身份，但实则上这种人家屋里的丫头，比起一般人屋里头的大家小姐还要过得舒适尊贵一些，不说别的，但是这一件圆领，斜襟，散绣着金银暗花的裙子，便价值十余两银子。更不用说头顶之上插着的碧玉簪子，手腕上带着的绞着金丝的白玉镯子，每一样论起来，都够小户人家一年的嚼食所用了。
夏荷身后一步，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抄着手站在哪里，与夏荷的富贵逼人相比，这个大汉就显得俭朴多了，浑身上下只透出一股子利索和简洁。
他叫屠立春，是李泽的护卫。
屋顶之上的李泽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将什么拥抱在怀中，然后他张开了嘴仰天长嗥起来。
下头的人见怪不怪，只当是没有听见，这几年来，每每李泽上了屋顶，摆出这个姿式蹲上一段时间之后，总是以这么一阵子怪渗人的嗥叫之声作为结束。
第一次听的时候大家还很是胆战心惊，以为少爷魔怔了，但这么一阵子吼叫之后，少爷的心情便似乎要很好上一段时间，大家便也习已为常了。到后来，夏荷每每觉得少爷的情绪又很不稳定的时候，甚至还怂恿着李泽上屋顶看一番风景。
果不出众人所料，当嗥叫之声停下来之后，李泽转过身来，先前那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的脸庞已经重新布满了笑容。从屋脊之上走到屋檐边缘，一涌身便跳了下来。
原本抄着手站在哪里的屠立春向前走了一步，一伸手，在李泽的腋下轻轻一拖一带，李泽已经是稳稳地站在了地上，这样的游戏，他们两人已经做了无数遍，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夏荷上前两步，抽出一条手巾替李泽将身上的鸟粪擦拭干净，皱眉道：“公子，先回房去清洗一下，换一身衣服才好过去的。”
“嗯！”李泽点了点头。扯过衣裳嗅了嗅，“是有些味儿。”
夏荷哭笑不得，“公子，你干嘛呢？”
李泽耸耸肩，“只不过有点味而已，换不换的有什么打紧？”
“公子，咱们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说话做事，待人接物，穿着打扮，自然是得讲究一些的。”夏荷低声道。
李泽冷笑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远处高耸的郁郁葱葱的青山，“小门小户，嗬嗬，小门小户至少还能自由自在的，可是我们行吗？我们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鸟而已，也不知什么时候，惹人不高兴了，伸过手来，便能将我们捏死。活了今日没明天的，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样即便死了，也不亏是不是？”
“公子别瞎说了，您的前程远大着呢！”夏荷被李泽一番话说得脸色有些惨然，却仍然强撑着精神安慰道。
“哈，前程远大？”李泽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
“老爷对您还是挺关心的，不仅派了屠大哥这样的好手给您当护卫，这一次还请了公孙先生来教爷读书，我听说这公孙先生是极有名气的读书人呢！如果老爷不管爷您，又怎么会如此煞费苦心呢！”
“屠立春倒是真不错的，但那公孙老头，你以为他真是来教我读书的吗？与其说是他来教我的，倒不如说他是来我们这避难的，这老头儿，水深着呢，那人倒也真是够省的，藏人都往一拢堆儿藏，倒也真是省事了。”李泽讽刺地道。
夏荷回头瞧了瞧屠立春，屠立春却没事人似的垂着手走在他们后头几步，好似没有听到刚刚李泽说了一些什么。
“公子，老爷终是您的父亲呢！”夏荷劝道，“不管怎么的，您也不好在背后这么说的，这要是传到了老爷的耳中，老爷会更不喜的，这两年，老爷来这里的次数，已经是愈来愈少了。”
“不来更好，清静。”李泽冷笑着道。
看着李泽的模样，夏荷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引着李泽往后院而去。
这是一幢极大的宅子，分成了前院和后院，光是后院，便是三进三出占地十数亩，后院里又分成了好几个小院子，每个院子分成了主屋，左右厢房，以及抱厦，偏屋等大大小小的数十间房屋，以及大小花园，水榭，池塘。不过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两个主人，也就是李泽母子两人，其它的什么看门的，洒扫的，打理花木的，厨房上的，做针线活计以及一些粗使婆子等仆从倒有数十个。
李泽的母亲王夫人住在静心阁，李泽住在铭书苑，这两个院子靠得很近，中间由一条回廊连接着，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人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就是教李泽读书的公孙长明，住在墨香居。
铭书苑里除了李泽之外，还住着另外的十数个人，其中便有屠立春和另外几个护卫，再就是大丫环夏荷以及其它一些粗使丫头。
夏荷是个手脚伶俐的，一进院子，立即一连声的安排下去，几个小丫头快手快脚地准备了热水，帕子，由夏荷伺候着李泽换了衣服，再洗漱了一下之后，两人便只奔静心阁王夫人处。至于屠立春等人，自然由伙房里将饭食送到铭书苑来。
穿过长长的回廊便到了静心阁的院门前，一个与夏荷打扮差不多的大丫环早在那里候着了，看到李泽，蹲身福了福，轻声道：“公子，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李泽点了点头，大步向内里走去，身后传来了夏荷轻声的解释着，“公子在外头顽儿的时候，不小心让鸟雀弄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身上，洗漱了一遍，来得有些迟了，夏竹姐姐，夫人没有生气吧？”
“你什么时候见过夫人生过气？”夏竹的声音也低低的，“公子又上屋脊了，那声叫，我们在后院都影影绰绰地听着了。”
“夏竹姐姐怎么确定是公子在喊呢？”夏荷轻笑道。
“废话，在家里头，除了公子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吼大叫，那个下人敢这样放肆？就不怕被撵出去？”夏竹白了夏荷一眼。
“也是。”夏荷掩嘴笑道，“公子今天不知怎么了，看着看着那些外头送来的消息，心情便又极度地不好起来，你也知道的，每到这个时候，公子上屋脊去吼叫一通，便会疏解不少。”
“咱们公子的脾气也可真有意思。别人生气了，总是会迁怒，他倒好，吼叫一通便自己排解了。”
两个大丫头在后面嘀嘀咕咕，李泽的脚步微微顿了下，回头瞥了两人一眼，两人立即低眉垂目，不再言声。
李泽转过身来，脑子里却还响着刚刚夏竹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见夫人生气过？”
是啊，不但夏竹夏荷没有见过，便连他，又何曾见过自己的母亲生气过，不但没有生气过，也没有开心过，甚至李泽长了这么大，都没怎么见母亲笑过。王夫人总是那样一副淡淡的表情，不管李泽闯了什么祸，或者做出了什么小小的成就，都不会使她那千年亘古寒冰一样的表情有所变化。
走进正堂，李泽一眼便看到了王夫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边上。
“母亲，我来了。”李泽躬身道。
王夫人没有言声，只是拿起了筷子，默默地吃起饭来。
李泽已是习惯了母亲这样的习惯，也不再说话，坐在了母亲的对面，自己吃了起来，两个丫头站在一边，不停地为两人布着菜。

第0002章 一声叹息
李泽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桌上大碟小碗倒有十数个，不过基本上都是以素菜为主，唯有的几个荤菜，也几乎全摆在李泽这一头。
本应亲亲热热的母子两人这样冷冷淡淡，两个大丫倒倒似乎是司空见惯了，夏荷没有什么话说，倒是夏竹拿起桌上的汤碗，替李泽舀了一小碗乳白色的鲫鱼汤来，小声道：“公子，这是早上外头送来的野鲫鱼，用小火煨了半天了，您瞧瞧，这汤啊，稍一冷些，汤碗周边便会有冻胶出现，再配上山中的菌子，红枣，枸杞，最是滋补不过。这是夫人在房中亲自盯着煨的呢，您尝尝可好？”
听到夏竹的话，李泽心中一热，抬头看向母亲，却只见王夫人仍然清清冷冷的，眼皮子都没有抬，竟是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拈了一根竹笋，放在嘴里轻嚼慢咽。李泽心中那刚刚涌起来的一股热流便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滋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谢谢母亲！”他干巴巴地道。
对面的王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对，王夫人旋即又转过了目光。
李泽端着碗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母亲，别人都说儿是娘的心头肉，但在他的映象之中，自他记事起，母亲对他便冷淡得很。大多数时候，母亲看他的眼神，就像刚刚那一眼一般无二，有怜惜，有疼爱，有眷念，但李泽还从那眼神之中看出了厌恶，看出了痛恨。
他着实搞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自己可一直是一个乖宝宝来着。庄子里其它的孩子上山捉鸟，下河摸鱼，自己从懂事起，便开始学各种各样的规纪，读书，习武，每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每天两次的晨昏定省，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酷热冷寒，都从不曾间断过。实实在在的是孝子贤之中的楷模，但不管他怎么做，换来的都是母亲的冷冷淡淡。
李泽一边喝着那鲜美的野鲫鱼汤，一边努力地想在脑子里回想起上一次见母亲笑是什么时候，可想了好一会儿子，却是一无所获，心中更是气闷。当下一口气将汤喝完，将碗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来，道：“母亲，我吃饱了。”
王夫人抬起头来，盯着李泽看了一会儿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嚅动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既然吃饱了，那就去吧！”
李泽心中有气，什么吃饱了，他一碗饭还只吃了几口，眼下还剩着大半碗在哪里呢，他这个年纪，正是吃长饭的时候，这样的小碗，即便一口气吃下四五碗下去，也不过堪堪一饱而已。他本以为母亲会劝他多吃一点，那知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母亲好生歇息吧，孩儿便先出去了。”弯腰向王氏鞠了一躬，也不等王氏答话，转身便向外走去，夏荷赶紧跟了上去。
身后，王夫人紧紧盯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在其中蕴集，但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夫人！”夏竹小声道。
王夫人摇了摇头，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米饭，夏竹眼尖，只见到王夫人低垂的眼眸之中，竟似有珠泪滴到碗中。
这母子两人，关系之奇特，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走出静心阁的李泽，突然停在了回廊的中间，他先前走得极快，此时说停就停，提着裙角拼命追赶他的夏荷一个不当心，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李泽纹丝不动，夏荷却是一个倒仰，要不是李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险些儿便要摔上一个仰八叉。
“夏荷，你说，我是娘亲生的吗？”李泽突然问道。
夏荷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公子您说什么呢，您当然是夫人亲生的，当年就是夏嬷嬷亲自接生，我娘当年是静心阁里的粗使丫头，跟奴婢说起过，当年公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可大了，整个后院儿都听得见呢。”
李泽叹了一口气，夏荷来他身边快十年了，自己五岁的时候，夏荷便被选到了自己身边服伺，那时的夏荷也不过才七岁左右而已。不过七岁，也已经开始记事了。
“既然是亲生的，那母亲对我为何如此冷淡，哪怕我再上赶着去巴结她，也讨不来哪怕一句热心暖肺的话？”李泽问道。
夏荷大眼着双眼，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是不明所以。“公子，兴许夫人就是性子清冷了一些，您是夫人唯一的儿子，哪能不疼着呢？只是藏在心中罢了。您看今天，那一罐汤熬了半天呢，那可是夫人亲自盯着熬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母亲的眼神儿，哎，说了你也不明白的，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夏荷瞅着李泽，也是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回廊往外走着，好半晌夏荷才道：“公子既然心中不解，为何不找个机会去问夏嬷嬷？”
“怎么没问过？”李泽叹息：“可夏嬷嬷便似是一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逼得急了，只说一句公子您去问夫人吧！她是母亲贴身的，难不成还能用强的么？”
“这么说夏嬷嬷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了？”夏荷道。
“她肯定知道，可她就是不说。”李泽有些恼火地道，两人走了铭书苑，便听到左厢房那头传来了屠立春等人的说笑声，李泽挥了挥手，示意夏荷先回房，自己掉转身子走了过去，推开房门，却见屠立春并着其它几个护卫正在据案大嚼，比起他们母子的冷冷清清，这里却是热火朝天。桌上菜倒不多，三荤三素一汤，不过都是拿着比脸盆小不了多少的大海碗装着，量倒是足足的。
看到李泽进来，屋里的欢声笑语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站起来看着李泽。
“少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屠立春有些奇怪地问道。
李泽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一伸手扯下面前那盆样儿的大碗之中撕下了一条鸡腿，放在口中便据案大嚼起来。
屠立春与几个卫士都眨巴着眼睛奇怪地看着李泽，不是去后头主母那里吃饭了吗？这怎么吃完了回来还跟个饿死鬼一般呢？不过这一群人都有着极其良好的职业素质，心中固然奇怪，嘴里却是不问一句的。
“大家伙儿坐下来吃啊，看着我干什么？不成看着我就能把你们看饱了，我还长得不那么磕碜吧？”李泽一边嚼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道。
屋里的侍卫尽皆大笑起来，李泽不仅长得不磕碜，反而是一表人才，不过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笑话，倒是最能逗人发笑的了，而他们的这位主子，倒是最擅长来这一套的，往往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便让众人忍俊不已。
他们保护的这位公子，没有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像这样与众人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事情，在以往也有许多次，只不过有了这位主子在，他们倒实是有些放不开，毕竟喝酒吹牛讲些荤笑话是套餐，这位年仅十四岁的主子往这里一坐，倒实是有些放不开了。所以嘛，再平易近人的主子，他们还是不愿意坐在一起吃饭的。
李泽倒也很有自知之明，吃完了两根鸡腿，伸手捞起一碗酒，放在鼻间嗅了嗅，叹口气又放了回去，倒是让屠立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位主子爷可还小着呢，要是发了性子，这样一碗酒干下去，指不定就倒下了，那回头这位爷屋里的夏荷又非得堵着大家的门头子把所有人痛骂一顿了。
李泽不怎么骂人，但夏荷可就厉害得紧了，往往就是得理不饶人，一张嘴能把一众大老爷们臊得无地自容。
“你们自用吧，屠立春，一个时辰之后，小校场见。”李泽冲着屠立春挥了挥手，径自出了门，负着手往自己的主屋里走去。
踏进门里，先回来的夏荷已经备好了家居常服，按照李泽平日里的习惯，将一应书本笔墨早就准备妥当了。
“公孙先生呢？还没有过来吗？”李泽问道。
夏荷苦笑了一声，“刚刚使人去请过了，结果公孙先生午间吃得大醉，到现在还高卧榻上，说是头痛欲裂，今日便不过来了。”
李泽嗬嗬一笑：“不过来就算了。”
“这到底是请了一位先生过来呢，还是请了一位祖宗过来？”夏荷不满地道：“来了已经三个月了，满打满算来公子的书房为您讲学不超过五次，有这么当先生的吗？”
李泽淡淡地道：“人家学得是屠龙术，有的是凌云志，哪怕现在落难落魄不得不藏起来，也不可能看得起我这样的人，大概是觉得教我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吧。”
夏荷大怒，“这个死老头有这样的心思？回头我就吩咐小厨房天天煮些猪食给他吃，弄些泔水给他喝，看他还得不得瑟。”
“他是老爷放在这里的人，呆不了多久，风头一过就会走的，你何苦去得罪他？我看他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要是得势了以后在老爷面前嘀咕你几句，你就惨了，你在我身边快十年了，我可舍不得你。甭理他，不教便不教呗，你家公子我是天纵奇才，生而知之，不用他教我也能弄懂，到时候惊掉他一地眼珠子。”李泽笑道。
夏荷也被他逗得格格地笑了起来。

第0003章 一次偷窥
李泽的生活非常的规律。每天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他都列出了极为详细的表格，严格地按照这表格作息，这么些年下来，李泽身边的人都已经习已为常了，但对于一个刚刚知道李泽并且开始了解李泽的人来说，就让人很震惊了。
因为李泽事实之上是没有人管的。王夫人生了他，但从小到大，却基本上没有理会过他，哪怕是李泽五岁之时经历了一场大劫，险些儿便一命呜呼了，王夫人最亲热的举动，也只不过是站在李泽的床前，红着眼圈子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当时夏荷七岁，刚刚被安排到李泽的身边照顾他。
母亲近在咫迟，对他都陌然视之，他那没见过几面的老子，却连看都没有来看过。而李泽再见到他的时候，却又是一年过后了。那个人的面貌在李泽的脑海之中是模糊的，只知道很是高大威猛，气度不凡。
病好了，但李泽却就此像是转了一个性子，整个少年人的活泼欢快无拘无束似乎被也随着这场大病被那无数的汤药给治得无影无踪了，整整沉默了一年之久的李泽，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病傻了的时候，再一次开口了。
有些结巴，有些生硬，有些嗑嗑绊绊，但众人却都不以为异，毕竟，一个整整一年没有开过口的人，再度开口说话，总是有些不顺的。结果也似乎遂着众人的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泽愈来愈流利地能与人交流了。
这里头，最高兴的当属于夏荷了。而据夏荷说，当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母亲王夫人，当晚吃饭的时候，破例喝了一杯酒。
李泽静静地看着书，不时地提起笔在书上做着一些记号，或者将某些重要的东西另行记载下来，夏荷则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子，看到砚台里的墨快没了，走过来替李泽磨一些墨水，发现灯光暗了，便来挑一挑灯蕊，李泽手边的茶杯里水没了，则提着暖婆子加上热水。
这间书房，除了李泽与夏荷，从来没有第三个人进来过，李泽也不允许其它人踏进这一间书房，一年前，院子里的一个洒扫的小厮不知轻重地闯了进来，然后，就不见了踪影，据说是被少爷给发卖出去了，自那以后，整个铭书苑里，这间书房就成了禁地。
“公子，戌时了。”夏荷瞅了一眼漏壶，走过来提醒李泽道。
“好。”李泽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夏荷立即上前伺候着李泽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套短打劲装，穿好靴子，束好袖口，向着外面走去。送李泽出了门，夏荷回到书桌前，用书签子将李泽刚刚看过的书插好了重新放回到一边，将砚台里多出来的墨水倒干净了，这才吹熄了灯火，走出了书房，将门锁好后回到了一侧的卧寝，开始收拾起来。
而李泽，此时已经到了铭书苑后面的一块敞坝之上，屠立春已经等在了那里。
这里原本是一个不小的花园，中间还有一个池塘，现在池塘尚在，花却不在了，绕着池塘的原先的那些花花草草被铲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环形的跑道以及一个小小的练武场，练武场上摆满了各类武器以及打熬力气的设施。
到了演武场的李泽冲着屠立春点了点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沿着跑道跑了起来，屠立春也伴随着李泽跑着，练习之前，总是要将身子热起来，先发发汗，舒展一下筋骨，然后再练习，这样受伤的几率便小得多。
李泽话不多，屠立春也差不多是一个闷葫芦，两人都不说话，足足跑了二刻钟，额头之上已经是渗出了汗珠，方才停了下来。
走到演武场一边栽着一排肋木的所在，李泽轻而易举地便将腿搭到了差不多比肩还要稍高的位置之上开始压腿，拉肩，屠武却有着自己的一套舒活筋骨的方式。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两人才走到演武场的中间，对面站着，开始了正儿八经的比划。
说是比划，不若说是屠武给李泽喂招，陪练。李泽虽然长得比较高大，但到底不过才十四岁，力量不足，身形也未能完全展开。哪里是屠立春这样正当壮年的好手的对手，一般三两下过后，立即便会陷入困境。李泽倒全不气馁，一次失败之后便再来第二次，第二次不行了便再来第三次，直到气喘吁吁又一次被屠立春绞住双手伸腿给绊翻在地上，这才作罢，就这样仰面朝天的躺在演武场之上，瞪着眼睛看着天上圆滚滚的胖月亮。
屠立春其实也累得不轻，这位爷年纪越来越大，从七八岁就开始打熬力气，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别看还只有十四岁，但比起一般成年人来说，都要强悍上不少，跟着自己习练武艺以来，手法也越来越纯熟，自己应付起来已经日趋艰难，关键是这位是主子，又不能下狠手，每每陪练的时候还要收着手生怕弄伤了他，这可真比正儿八经的较量还要累人，李泽气喘吁吁，他也累得够呛。
“公子的手法越来越纯熟了，只要力气再大一些，那就是一把好手了。”屠立春道。
“嗯，倒是多亏了你了。”李泽道，其实他对自己也还是挺满意的，这七八年来，跟着屠立春习练武艺，打熬身体，别的不说，光是将身体煅炼得棒棒的，连伤风咳嗽都没有来过一次，便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
“公子您这可是折煞我了，其实公子给我画的那些图，让我也受益非浅，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身上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公子给我一讲解，我再一琢磨，当真是有豁然开郎的感觉，以前啊，只知道硬来硬往，现在却也能疱丁解牛了。”屠立春笑道。“哪一天再碰到了那几个混蛋，非把他们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得。”
李泽嘿嘿笑了几声，转头看着屠立春，“跟着我，委屈你了。”
屠立春沉默了一会儿子，才道：“起初是很委屈来着，不过这些年下来，倒也释然了，公子对我们好，这里也安逸，吃穿不愁，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十年，忽忽儿的就过去了，能图一头也是很不错的。以前虽然看起来威风，但人累，心更累，现在多舒坦啊！”
李泽歪头看着屠立春，淡淡的月光之下，屠立春的神色很平静，但眼中，却仍然还是露出了一丝不甘的神色。
“未来啊，谁说得准呢？”李泽轻声道，“或者有一日，你还能叱咤风云，名震天下，一展胸中抱负呢！”
屠立春大笑起来，“承公子的吉言了，不过我却没了这个心思，这里偏僻，安静，我以前这颗燥动的心啊，现在可是真静下来了，不在公子这里当值的时候，回到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蛮好的。”
李泽咧了咧嘴，不再说话。
屠立春转头看着李泽，月光之下，李泽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整个人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之中。他心中暗叹一声，这位公子是他见过的最坚韧，也最自律的一位，以前他在城里的时候，见过不知多少公子少爷，但那些人与李泽比起来，当真只能算是一堆狗屎，只可惜，李泽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永远地呆在这个穷乡僻壤之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做一个乡下土财主，一个搞不好，指不定便有性命之忧。
这块地方，这间庄子，与其说是李泽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如说是监押着他的牢房，不为人所知地李泽，活动的范围，永远也就是这周围数十里范围而已。而自己来到了这里，知道了这些事情，便注定了与这位公子爷一起要烂在这里了。还说什么凌云志，还有什么胜负心呢！
且这样过着吧！除非天翻天覆，星辰倒转，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躺在那里的屠立春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轻声对李泽道：“公子，那位又来偷看了，您说这位是不是有病啊，他要看就看，干嘛鬼鬼崇崇的，咱们也没有谁拦着他。”
“读书人的事情，谁知道呢？”李泽嘴角一撇。
屠立春细细地品着这句话，卟地一声笑了出来。“公子，您也算是读书人哦。”
“我认字，但不算读书人。”李泽认真地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了今日习武的最后一个科目，打熬力气。
距离演武场不远的一棵大树的背后，一个削瘦的身影站在哪里，拈着下巴之上的几根稀稀疏疏的鼠须，略带好奇的打量着正在挥汗如雨的李泽。看着李泽在屠立春的帮助之下，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那沉重的石锁，他的眼神也愈来愈奇怪。
这个人自然就是李泽名义之上的老师公孙长明了。

第0004章 一番猜测
“少爷，那家伙走了。”屠立春侧耳听着那远去的隐隐的脚步声，对李泽道。
李泽没有作声，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屠立春也早已经习惯了李泽这样突然的走神，说完那句话后，便静静地等待着李泽的应答。
“这两年来，辛苦你了。两头跑，还得装模作样地瞒着众人，瞒别人也就罢了，想瞒过你的老婆，相必你也是花言巧语的快用尽了吧？听说上个月你老婆与你吵了一大架。”
屠立春笑了笑：“她以为我每次出去都去了县城花天酒地呢。”
“难怪上一次他抓花了你的脸。”李泽失笑道。
“她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以前是担心受怕，生怕我一去不回头，让人捧着骨灰回来，后来嘛，又跟着我来了这里，当初娶她的时候可是向他吹过牛皮要让他富贵荣华的，现在牛皮吹破了，她也不曾怪我，还说现在能这样平静的生活，她已经很知足了。”屠立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得李泽心中格外的嫉妒，突然间就不同情这家伙了。
“我快两个月没有去了，那些家伙们还怎么样？”李泽问道。“一帮小子，折腾得你够呛吧？”
“还行，已经有点模样了。”屠立春道：“说句老实话，训练这帮小子，倒是让我又找回来了一些过去那激情岁月的感觉。只是，只是……”
李泽笑了笑：“有话直说，咱俩的情分不比旁人，没啥不能说的。”
“少爷，这几年来，你不停地让人秘密找来这些十几岁的孤儿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到底想干什么呢？”屠立春看着李泽，神情之中很是有些担心。
“你是怕我有一天仗着这些人去找老爷的麻烦，或者说与那个人去争一争？”李泽笑问道。
屠立春有些尴尬地一笑，却不言声。
“你觉得这点人手，有什么机会吗？”李泽淡淡地道。
屠立春摇了摇头，“这点人，连给人塞牙缝儿也不够。”
“是啊，连给人塞牙缝儿也不够，更何况，这可不仅仅是武装力量的问题，还有其它方方面面的复杂的纠葛呢，谁认识我是谁啊？”李泽语气之中带着些微的尽力想要掩饰的愤懑。
“少爷，其实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以老爷的实力，少爷一辈子平平安安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屠立春劝道。“其实在家的时候，有时候我喝醉了酒，也怨天尤人，但我老婆跟我说，要乐天知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你老婆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她说得没有错，其实我压根儿也就没想过争什么，如果真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那也挺不错的啊，你瞧瞧我，现在从睁眼到闭眼，吃穿不愁，啥活儿也不用干，就差有人喂我吃饭了，活脱脱就是一条米虫，真能这样一辈子，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是啊是啊！”屠立春连连点头。
“可是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真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吗？我看不见得。”李泽道：“我培植这些人手，只不过是准备真有一天有人杀上门来的时候不至于束手待毙罢了，我虽然乐天知命，可也做不到引颈待戮呢！”
“大少爷其实是一个很豁达也很英明的人。”屠立春突然道。“心胸很宽广，要我说起来，可不比老爷差呢！”
“你很佩服他？”李泽问道。
“是的。”屠立春毫不掩饰，“所以啊，我觉得少爷您大可不必担心。”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说到这里，李泽又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屠立春笑了笑，以他对那人的了解，绝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他自以为猜中了李泽的心事，心想反正这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而李泽的这点小心思也可以理解，这一点点人手，说实话也真不济什么事，既然少爷高兴，便由着他，更何况现在自己也实在是寂寞，找点事情做做也未尝不可。
李泽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是，少爷，后天我休沐，准备再进山一趟，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李泽站在哪里想了想，“你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太累了，看看你那些部下之中，有谁是完全能信得过的，不妨让他也加入进来吧，他们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但你要切记，本事宁可差一些，但一定要可靠。”
“我明白，少爷，沈从兴您觉得如何？他年长，而且家眷也在这里。”
李泽想了想，“你先试探试探他，如果他有意，便带他去营地看一看，但是如果他有什么不妥，一定要第一时间解决掉他。如果他真的可靠，我再见他。”
“是。”屠立春点了点头，看着李泽离去的背影，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俗语还真是没有说错，这位爷，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最远的，也不过是乔装打扮去了一次县城，但硬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不声不响地便在数年时间里，生生地经营出了一番气象。
更重要的是，这位爷才十四岁啊。那位现在已经手握大权的大少爷，已经被称为惊才绝艳之辈子，但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光景啊，那时的大少爷，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呢。而这位，身上那里有一点点这个年纪少年人的影子，屠立春与他对话的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落在屠立春眼中，活脱脱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有时候屠立春甚至恍惚地觉得是在和老爷对话。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儿子，那是幸运的，但如果有两个，那就绝非是福气，如果这两个人还有着一些不可明说或者说冥冥之中注定的矛盾的话，那就可能是灾祸了。
屠立春忽然很佩服老爷，或者他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这一个儿子注定非比寻常，所以早早地便已经布置了这个地方，将一只猛虎生生地困在柙中，从而便杜绝了两虎相争的局面。
这些年来亲眼目睹了李泽的一系列运作，他深信如果眼前这个少年有一个和大少爷一样的平台的话，那绝对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
不过现在嘛，也就这样了。再厉害的人物，没有一个给他起舞的平台，这一辈子，便永远也没有当上主角的机会。
往回走的李泽当然知道屠立春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很想对他说一声，你猜错了，我真是没有争夺什么的心思，我当真只是想要自保而已，而且不是和那位大少爷争。
这个时代，可不是屠立春这些人想象的那样太平呢。算了，猜就让他猜吧，他倒希望这天下真如屠立春想象的那样，他能平平安安地在这个地方呆上一辈子，娶妻生子，快快活活地当一个乡下土财主，而且是一个身份很特殊，除了极个别人谁也不敢惹的土财主，那也是相当惬意的不是？
“这位小少爷，相当的有意思啊！”墨香居之中，刚刚去偷窥了回来的公孙长明，一边脱掉鞋袜，将脚放在水盆之中，一边对梁晗道。
梁晗正当壮年，既是公孙长明的随从，同时还兼着保镖的职责。
“一位见不得光的小少爷。”梁晗当然不是那种普通的随从，在公孙长明面前也很随意，将一个热汤婆子放在身边，准备随时给公孙长明加热水，一边笑着道。
“来了两个多月了，我也看了两个多月，说实话，我真是没有见过一个小小的少年，竟然如此自律，自律得让人心生恐惧。”公孙长明拈着几根稀疏的短须，摇着头道。“每日卯时起床习武，然后吃早饭，读书，午时休息，申时读书，酉时吃饭读书，戌时又是习武，然后上床睡觉，两个月来，天天如此，梁晗，你见过如此的少年吗？”
“不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梁晗笑道。“李公的儿子，当真非同凡响，可是啊，他已经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了，而且这个儿子已经羽翼渐丰，所以这个儿子越是非同凡响，便越是没有出头之机，这个庄子，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你觉得这位少爷会认命吗？”公孙长明提起脚，放在盆沿之上，梁晗当即为他再加了一些热水，重新将脚放进热水盆里，舒服得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不认命又如何？大势如此。”梁晗不以为然地道：“这天下啊，惊才绝艳之辈犹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但又有几人真能出头成为那让人瞩目之辈，被埋在地下的金子，不拂去上面的泥土，就始终只是一块裹满了泥巴的土坷垃。”
“说得也是。”公孙长明道：“不过眼前这位却真是有些不同呢！这段时间来，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出来了吗？”
“啥也没有打听出来。”梁晗有些尴尬起来：“这个庄子人不多，但不论是那些婆子丫环，还是仆从小厮，一个个都跟锯嘴葫芦似的，还没问上三句话了，看我就跟看贼一样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个庄子治家甚严，甚至到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地步。”梁晗道。
“你觉得这个庄子里当家的是谁？”
“当然是王夫人，能让李公看上的女人，而且还冒着风险将她藏在这里，一藏就是这么多年，当然非同一般。”
“那你就又错了。”公孙长明道，“李公藏着这位王夫人，可不是因为王夫人本身，而且据我的了解，这位王夫人还真不是一个当家的料子。”
听懂了公孙长明话里的意思，梁晗不由有些惊讶：“这庄子当家作主的，莫不是这位小少爷？”
“只怕就是他了。”公孙长明若有所思地道。

第0005章 一阵惊悚
听了公孙长明的话，梁晗一阵犹疑。
“这不大可能吧？他才有多大？能将家治理得如此严谨？”
公孙长明笑了笑，将脚从盆里取出来，接过梁晗递过来的帕子，将脚揩干净了，汲着一双拖鞋走到床边，爬上床去，盘腿做下，没有直接回答梁晗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道：“这个供养着王夫人和小少爷的庄子，下面一共管着五个村子，合计有土地近两百倾，一万亩地，大概有两百家佃户，老的少的算起来，一共有一千余人丁。”
梁晗点了点头：“李公毕竟为人父母，自然要为儿孙计，虽然不能给这个儿子泼天的富贵，但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倒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这个地方真是妙极，有山有水，又隐蔽不过，藏人那真是不作第二地之想。有了这庄子，这地，这位小少爷一辈子也是无忧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公孙长明笑了笑：“说起来这位小少爷可比你我要强多了，公孙先生你奔波了大半辈子，还是孑然一身，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与我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孙长明白眼一翻：“我要是单想要这些物事，当真是易如翻掌，可值此乱世将至，这些物事，要来又有何用？没有守住这些物事的本事，财富，只是取祸之道耳。”
梁晗大笑：“你不要这些物事也罢，志向高远也好，好歹以后收敛一些，莫要连累了我跟你一样成为丧家之犬，被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好。”
公孙长明老脸一红，却又梗着脖子道：“我可没要你，是你狗皮膏药一般地粘着我，死皮癞脸地缠着我的。”
“是是是，我的公孙老爷，是我没脸没皮，行了吧？”梁晗笑着端起水，突然推开窗户往外泼去，外头隐隐传来一声捂着嘴巴的低低的惊呼之声，然后便隐隐听到脚步声急促的离去。
两人相视一笑。
“这位小少爷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们在打探着他，他也在窥探着我们呢！”梁晗笑道。
公孙长明却是意义未明的摇了摇头。
关上窗户，放下水盆，梁晗坐到了床边的锦凳之上，“感情这些天公孙先生在周边转悠着，就是在打听着这些事情呢？”
“庄子里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我可不信外头的那几个村子也是如此？所以借着游玩的机会去转悠了几遍，果然打听出了不少事情。”公孙长明笑吟吟地道：“不过眼前这哥儿当真是非同凡响，我还没有打探出多少事呢，便让他察觉了，再去的时候，那些农户家的就变了脸，好一点的冷眼冷语，次一点的便是放出恶狗来，更恶的直接便操起扁担锄头了。”
梁晗失笑道：“难怪那一日先生回来衣衫之上破开了几个大口子，人也狼狈得很，问你只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敢情是被狗咬了。让你出门不带上我，要是我在你身边，咬你的狗，也只不过成为咱们的下酒菜而已。”
“你一看就是一个不省心的，我这个瘦骨伶仃又面善的，人家才不会有多少提防之心，要是带着你，能打听出什么？”公孙长明呵呵笑道。
梁晗瞅着公孙长明那张怎么看也不面善的脸，哧哧笑了起来，“果然面善。”
公孙长明正儿八经地点点头，一点也没有羞愧之色，“虽说收获不多，但总算也是有收获的，从这些农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我居然发现，这位小哥儿在这里，声望当真一时无俩，佃户们对他是相当的尊敬。稍有轻视这位小哥的言语，立时便会引得这些人拂然不悦。”
“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到这一步？”梁晗咋舌道。
“所以说这小家伙不是一个省心的呢？”公孙长明呵呵地笑着：“李公送我来这里之前，跟我说这里的王夫人懦弱，小儿老实，庄子里的管事的对他更是忠心耿耿，不会出一点差池，现在看起来，真是大谬不然，忠心耿耿是不错，不过这个对象嘛，可不见得就是李公了。”
“李公差在这里的，必然是他的心腹，居然会背主？”梁晗一脸的错愕。
“背主倒未必，这位小公子难道不是李公的儿子嘛，这些人，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忠心转移到了小主子身上了而已。”公孙长明淡淡地道，“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这个小公子是个没前途的。”梁晗怔怔地道。
“被送到这里来照顾这位小公子的，难不成还有大前途吗？你信不信如果有朝一日，李公想要隐了这里的事，或者那位大少爷有什么想法，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公孙长明反问道。
梁晗猛然一惊，“这倒是，所以这些人有些想法，也是应当的。”
“除了这些想头，再就是这位小公子的手段厉害了，不动声色地便将这些人竟数收归己有，当真是很难相信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所为，知道不？我去了后山，那里是这庄子和周围几个村子葬人的所在，里头几个是这三年来才死的，原都是这庄子里有头有面的人物。”
“你是说？”梁晗霍然站了起来。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几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是对这位公子不上心的人了，既然如此，当然就要死得无声无息了，能将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李公无疑，村民无异，庄子里头平静，你还以为这个小少爷是个平凡人物？”
梁晗怔了半日，“李公生了两个儿子，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更厉害啊，十四岁就如此了，如果再大些，那还了得？亏得李公将他幽禁在这里，如果真带他回了家，李公家祸起萧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愿吧！”公孙长明意义不明地笑着：“不过啊，是猛虎总会想着下山，是蛟龙总会思着飞天，关不关得住，还两说呢！”
梁晗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闻言不以为然：“大少爷羽翼渐丰，又有夫人娘家相助，这位小少爷即便手段厉害，但却孤身一人，在这里倒也罢了，真是出去了还不知收敛反而要有所作为的话，只怕就是取祸之道了。李公如此做，也是存了保全他的心思吧，这么说来，他的所作所为，李公不见得就不知道。”
公孙长明淡淡地道：“如果这世道不变，或许也就这样了，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前几日，我还看到了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
“十几日前不是下了场小雨嘛，雨后天晴，当真是散心的好日子，我便出去逛了逛，居然发现有车辙印一路往山里去了。而且在路上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粮食。看那些杂乱的车辙，只怕有十几辆之多。”公孙长明笑道：“你说说，这庄子几百顷土地，只不过千余人口，一年所产，自然是富富有余的，这刚刚又是秋收过后，多出来的粮食，难道不应该是运出去售卖么？怎么反而进山了，难不成山里还有大主顾？”
这里头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太大，梁晗悚然而惊，“你是说，山里藏着人，而且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人，如此的话，这些人只怕就非同寻常，只可能是……”
“不错，要是让我猜，我也只能猜这个，这位小公子在山里藏了一支由他独自掌握着的力量，多大规模还不说，单只是能做到这一点，就很了不得了。”公孙长明摇头道：“庄子里一切齐备，什么作坊都有，发现了这个我便愈发地关注起来，庄子里的打铁作坊啊，每隔上那么一段时间，总是会从外头买进一些铁锭来，说是打造农具的，但我们来了这许久，可见有农具从这庄子里分派出去？”
“打造兵器，这小公子想干什么？”梁晗讶然道。
“不管他干什么，咱们只作不见吧，你也要藏住了，也别再东打听西打听了，惹得这位公子发毛了，你信不信他让我们也埋到那片坟莹里去！”公孙长明道。
“量他也没这个本事。”梁晗傲然瞥了一眼桌上的一柄长剑。
公孙长明哼了一声：“不说别人，单是他身边的那个屠立春，你有把握打得过？那人可是以前李公麾下的悍将，只不过是因为犯了事，得罪了人，不得不离开罢了。如果我所料没错，这个屠立春，只怕便是这位小公子麾下第一得用之人，山里真有那些人的话，必然也是屠立春领着教着的。”
“这位小公子不会如此胆大吧？您可是李公送来的人？”梁晗惊疑不定地道。
公孙长明看了梁晗半晌，嘿嘿一笑：“如果这位小公子真把我们杀了埋了，你觉得李公会因为这个宰了这位小少爷给我们报仇？指不定还来一个废物利用，干脆割了你我的脑袋拿去再换一番利益出来。”
“当年若不是公孙先生你，李公会有今朝？”
“升米恩，斗米仇，往年之事，切不可再提，现下李公救我一命，往昔恩情已经是还了。”公孙长明淡淡地道：“你也忘了这事。”
“公孙先生不教这位小公子，也是因为如此？”
“当然，这位小公子如果是个老实的，我闲着没事也是没事，权当散心了，但偏生是一个不省事的，那真要教了他，将来出了事，我可脱不了干系，现在我已经是一身债，可不想再添一个大麻烦。”公孙长明道：“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李公身边了。”
“那要不要跟李公说说这里的事？”
“何必多事？”公孙长明道：“人家自家的家事，咱们且难得糊涂吧！”

第0006章 一场大梦
耳朵之中传来轻柔的音乐，李泽靠在舒适的椅背之上，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朵朵白云，脚轻轻地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惬意地享受着空姐刚刚送过来的咖啡。
一年辛苦的工作之后，他决定好好地犒劳自己一下出国去享受这个春节假期，反正过年对于别人来说是亲人团聚的时候，对于他而言，却是黯然神伤孑然一人孤苦零丁最难捱的日子，看见别人团团圆圆，心里便嫉妒的要命，与其在国内看着这一副副的合家团圆的美景气到吐血，倒不如远远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没有过年气氛的地儿，好好地享受一下。
音乐是温柔的，空姐是美丽的，前方的旅程是值得期待的，李泽觉得自己的这个选择简直太对了。
飞机一头飞进了一大团棉絮一般的白云之中，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舷窗之外飘过，一种别样的朦胧美感让李泽情不自禁地将脸贴在了舷窗之上，贪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为什么还没有飞出这团白云？
他想坐直身子，却骇然发现他竟然无法动弹，耳机里仍然在响着音乐，但却翻来覆去的都是他刚刚听完的那一句。他尖声大叫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反应。现在他的脸紧紧地贴在舷窗之上，亦不知道身后的机舱之内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他看到飞机的一边机翼，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但眼前的一切，却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飞机的机身一点一点的消失，直到他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吼叫之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充斥着他的耳朵，他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一幕却让他瞬息之间变成了泥雕木塑。
飞机不见了，他现在正躺在床上，映入眼睑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飞机失事了吗？自己获救了吗？这样的好运气自己也能碰上？喜悦只在他的心中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他便呆滞了。
这是李泽第一次看到他在这个世界的母亲，王夫人。
那张美丽绝伦，但却清冷无比的脸庞。王夫人坐在床沿之上，握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握得极紧。
不对，手，自己的手。
李泽的目光向下看去，这是自己的手吗？细细的胳膊，小小的拳头，眼光转动，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除了一条毛巾盖着羞处之外，尽数赤裸着，此刻身上插满了银针。
他呆滞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眼光上抬，看到了另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那张脸庞之上，倒是满满都是关切。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呃声，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自己这是转世了吗？还是进了阎罗殿，过那往生桥的时候，孟婆忘了给自己一碗汤喝？不，也不对，如果是这样，那自己难道不应该一个婴儿吗？可刚刚看到的身量，这副小小的身躯怎么也有个四五岁的样子了。
好像是转世了啊！
他再一次的清醒了过来，可是他却不愿再睁开眼睛。恐惧，惊骇，后悔，无数的负面情绪狂涌而来，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将要面临什么，会遇到什么，他需要搞清楚状况。
李泽是孤儿，从小的遭遇，练就了他坚韧的神情和不屈的意志，也正是因为这一股劲，他才从一无所有，奋斗成了其它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自己的得意人生，生活便戛然而止。
他居然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娃娃，他的人生要从头来过，他要再次重复自己的奋斗旅程吗？
可对于他而言，那是苦难。
他闭着眼睛，可不能塞着耳朵，房间之中的动静却还是不停地传到他的耳中。
“李将军，小公子已经没事了，脉象有力，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就只需要好好调养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
“可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醒呢？”另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问道。
“小公子所中的毒相当猛烈，肯定是有些后续影响的。”
“具体有哪些，先生可以说说吗？”
“或者在智力之上会有些影响的。”那人迟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
一阵沉默之后，低沉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活着就好，就算他变成傻子，也没有什么，总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的，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这话，李泽不由一阵气苦，这是什么人呐，哪有盼着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傻瓜的？莫不是一个后爹？
又是一阵安静之后，低沉有力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件事情是家门不幸，还望先生守口如瓶。”
“将军尽管放心，将军于我一家有救命之恩，这件事情，老朽会烂在肚子里。”
“多谢先生了，来人，送先生回去。”
屋里想起了一阵脚步之声，片刻之后，他听到了房门被轻轻地关上的声音，自己的那只胖胖的小手，仍然被床前的那个美丽绝伦的女人握在手中，李泽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点缝隙，看到几滴泪珠，正从那个女子的眼中流下来。
外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之声，然后又东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用审了，拖出去，乱棍打死。”被称呼为将军的那个人声音之中带着无比的恼火和恨意。
被摔在地上的人被拖了出去，随即耳边传来了木棍击打在人身上的那种闷响以及一声声的惨叫之声。
惨叫声声如耳，让人全身寒毛倒竖。
李泽一声大叫，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哗拉一声，厚厚的帷帘被拉开，只穿着一身内衣的夏荷出现在床前，昏暗的烛火之下，李泽满头满身的大汗，正呆呆地坐在床上。
“爷，又做恶梦了？”夏荷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太奇怪。
李泽木然地点了点头。多少年了，他无数次地想要让自己忘掉那些往事，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他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他的梦乡里，一次次地提醒着，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一个外来者，你是一个入侵者。
夏荷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倒上了水，浸湿了毛巾拧干之后走了回来，替李泽温柔地擦拭着头上身上的汗珠，随即又从箱笼之中找出干爽的衣服，服伺着李泽穿好。
“爷，天色还早着呢，你再睡一会儿吧。”扶着李泽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夏荷道。
“知道了，你也睡吧！”李泽有些木木然地答道。
帷帘被重新拉上，李泽却又哪里还睡得着？思绪再一次被拉回到了过去的回忆当中。
那一年，他五岁。险些让他丧命的中毒事件，以两个仆从，一名护卫被乱棍打死而就此终结，李安国，这副身躯的父亲，似乎心知肚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谁，而且并不愿意再深究下去。
接下来就是搬家，从一座大城里的一间大宅子，搬到了现在这个居所，然后一住便是近十年。而李泽，从那一年起，很少说话，也很少动弹，直到八岁。也倒是符合了那位老郎中所说的中毒后遗症。
没有人能想到，这三年来，李泽都在努力地与这副身体作斗争。人虽然来了，但这副身体却不怎么听使换，李泽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雀占鸠巢之后这具身体的反抗呢，还是当真是中毒之后的反应。
整整三年时间，他终于重新恢复成了一个健康的小子。也是这三年之中，他慢慢地知道了很多的事情。
那个美丽的女人，自然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母亲，但她对于这个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哪怕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哪怕儿子还躺在病榻之上，她也是好几天才来瞅上一眼，在李泽看来，那瞅一眼的意思，似乎就是来看一看自己死了没的意思吧？
进进出出的仆人们不少，从他们或多或少的交谈之中，或者抱怨之中，李泽分析出了不少的事情。
自己的老子，好像是一个什么将军，手握重兵，当然，如果不是位高权重，自己恐怕也没有这些享受，这每天吃得，穿得，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有一段时间，李泽甚至认为是不是老天爷觉得上一辈子他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所以把他弄了来补偿一番。
但后来慢慢知道的事情，可就不那么妙了。
首先，自己不是大娘生的，甚至不是小娘生的。就是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生的，而且，似乎，这位将军李安国有些畏惧妻子，如果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他与王夫人的关系那是相当的不好。
因为王夫人是他抢来的。似乎王夫人一家，还都是死在他老子手里的。
这关系，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从这一点上看，他这个老子，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第0007章 一番惶恐
一场大梦，李泽的人格外精神了，那里还有什么睡意。双手枕在脑后，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这些年的回忆当中。
他用了三年的时候，终于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再用了三年的时间，对他来的这个地方有了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
这要感谢他的那个没见过几面的老子，虽然将他们母子藏在了这个偏僻的乡村之中，但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享受，还准备了相当多的精神享受：一大屋子的书藉。
王夫人，李泽的这位母亲，出自书香名门，这些书，大概是为王夫人准备的，包罗万象，从诗词歌赋，到儒家经典，从历史典故，至山野志异。
或者这位李安国将军是想用这些书来让王夫人排遣寂寞，但最终，这些东西，却都成为了李泽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王夫人对于这个儿子，根本不大理会，按照李泽后来的想法，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个儿子，压根就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她看到自己，就会想起自己的家人悲惨的结局，但终究自己又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真要弃之不管，却又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但作为李泽来说，他还是表示理解。
而这个庄子里其它人，对于这位小主人，却又是不敢管的，或者不敢过分管。就算李泽过不了明路，但仍然是主子啊，只要李安国活着一天，他们就不敢有丝毫的违逆这位小主人。
于是从八岁之上，李泽便开始钻这间偌大的书房。
没有人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识得多少字，哪怕有老师给他启蒙。李安国压根就没有盼过这个孩子成材，请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儒，不过是那种乡间不得意的秀才而已，对于这一家的底细压根儿就不清楚。给李泽启蒙，也不过是混一口饭吃而已罢了。当然也就不那么经心。
李泽自然也是不在乎这位心不在焉的老师的，不过一个需要李泽混口饭吃，另一个则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替自己打掩护，便这样互相糊弄着坚持了好几年。直到李泽十一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这么一个家伙来装饰门面了，这才想了法子，让人把这位酸秀才给轰了出去。
从八岁，到十一岁，李泽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在书房之中看的书，基本上都是历史书藉。
虽然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历史书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假大空，但总体上来说，脉络一般上还是清楚的。
但这一看，就把李泽给整懵了。
大唐，这是大唐。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皇朝居然是大唐之后，李泽是喜出望外的，毕竟汉唐汉唐，这可是中化历史之上最璀璨的时代，但循着年代看下来，他就完全糊涂了。
唐之前难道不应当是隋吗？隋朝跑哪里去了？那个被骂了几千年的暴君隋炀帝压根就没有出场的机会。隋之前居然是梁，这是个劳什子玩意儿？
李渊还是当了皇帝的，但后面为什么不是玄武门兵变中砍了兄长弟弟的李世民登基反而是李建成当了皇帝呢？
中国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武则天到哪里去了？
才华横溢的上官婉儿呢？
请群入翁的周兴呢？还有那个把自己弄进翁里的酷吏来俊臣自然也是没有的。
唐明皇李隆基没有了，马嵬坡贵妃挂于东南枝当然也就没有了，环肥燕瘦啊，这个成语后世看来是用不成的。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类的千古绝句也无处可寻了。
这让李泽很茫然。
抛开这些东西，大唐仍然强横了几百年，不过现在嘛，似乎情况并不太妙了。这个世界的历史，与李泽所了解的历史不知歪了多少层楼，但又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当走到最后的时候，他们似乎又重回了一样的轨道。
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衰落，以不可遏制的姿态滑向崩溃的深渊。具体的表现就是内部匪患从生，外部异族蠢蠢异动，为了镇压这些不稳定因素，确保中央朝廷的稳定，一个个的节度使镇开始出现。
权力极大的节度使镇的出现，的确在一定程度之上镇压了反抗，但也正是这些节度使镇的出现，加速了这个庞大王朝的衰落。
历来一个王朝想要保持强大，保证对地方上的统治力，那么干强枝弱便是必需的，当出现了枝强干弱的局面之时，这个王朝其本上便已经开始为自己挖掘坟墓了。
现在，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似乎自己的这个老子李安国，就是大大小小的节度使中的一个。十余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将军，但当李泽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老子已经奋斗成一位节度使了，在自己的地盘之上，他就宛如皇帝一般的存在。
现在的大唐皇帝叫李俨，年号为开平，是一个年轻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少的少年天子，从年号上来看，这位少年天子不是想要做一番事业的，不过到了眼下这种地步，李泽不认为他还有回天之力。
从眼下这个局势来看，这个时空的历史，似乎又与李泽以前的那个时空的历史重合了。
唐宋之间，历经了五代十国，那是一个上下失矩，四分五裂，乱象从生，百业凋蔽的时候，传承了数千年的中华封建帝国在这一个时期迷失了方向，道德文明在这一个时期荡然无存，弱肉强食，争权夺利，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那时中化文明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有枪就是草头王，乱，是那个时代最为典型的特征，在这个腐败，血腥的时代里，人命如草芥，也许你今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明日就沦落成为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后世的历史学家给出了一个答案。曾经的大唐帝国太强大，太发达了，一个幅员辽阔不知几万里的帝国，一个物产丰富，交通天下，百业兴茂的帝国，一个人文荟萃，种族融合的帝国，一个通商通海于四邻远邦的帝国，一个文治武功凌驾于欧亚大陆的帝国，一旦崩塌，其留下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在短时间内，压根儿就没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白。新的领袖人物，必然会是在这个长长的混乱的时代之中经过多年的厮杀，磨练，方才能重新煅造而出，直到新的王者出现，一统寰宇，再造乾坤，所有的这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之上。
虽然时空不一样了，虽然历史早就乱七八糟了，但现在的这个唐帝国，正在一步步地滑向李泽所熟知的那个混乱的时代。
这让他不寒而栗。
看完了历史，他再一次找来了那些山河志异抑或是游记，或者是地方志来瞅，看这些，他是想为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样将来如果需要跑路的时候，能够对地理条件更熟悉一些，这一看，他再一次的无语了，这他娘的还是地球吗？为什么自己熟悉的那些标志式的山川河流，压根儿就找不到影子了，取而代之的完全不同的山川地理？
这样的发现，让李泽陷入到了深深的忧虑当中。
同时，也陷入到了深深的惶恐当中。
如果这一切，当真按着李泽的猜想发展下去，他可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光明的未来。虽然当个乡下小财主也算不得什么好前途，但至少活得优哉游哉啊，衣食不愁的自己又有着一份不菲的家业，有着虽然尴尬但却牌头还算硬的家世，如果是在和平年代，那自己就这样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那是极好的，前一辈子，自己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很可惜，从自己的研究上看来，那个黑暗血腥的时代终究是要来的。那自己的美好日子可就一点儿也不保险了，别看自己的那个便宜老子是什么节度使，但在上一世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有多少节度使死于非命啊？又有多少个比节度使还要强横的人物未得好死啊！
更何况，自己老子的这个节度使，还算不得强横的，勉强算起来，也就是一个中等还带着偏下的那一种。
这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最为尴尬的好不好？

第0008章 一场麻烦
搞清楚了状况的李泽，在那间堆满书的屋子，苦苦地思索了好些日子。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在那间满是墨香的屋里，想着如此重要的一个问题。
未来会怎么样？
李泽的神经很坚韧，这得益于他前一世的孤儿生涯，在绝望之中仰望希望，在不可能之中去争取可能。如果能够苟活于现在，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行，他也得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居安而思危，那是他前一世从小便养成的习惯。
狡兔还有三窟呢，惶论于人乎？
从十一岁开始，李泽开始行动。
得益于这个庄子名义上的主母王夫压根儿就是一个不理事的，每天山珍海味也是过，粗茶淡饭也是过，她就这样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不理世事，得过且过，但李泽却不行。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收拢了屠立春，这个负责整个山庄安全的重要人物，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有了屠立春的呼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清理了所有的不稳定因素，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未来的事情。
所有的这一切，都基于将来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是李泽来到这个世界之上后的确立的第一个目标，但这个目标，实现起来并不是太容易，看向遥远的未来的话，那甚至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除非他的老子，能够顺风顺水，青云直上。
但李泽从来不是一个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往最宽处想，但却要往最坏处准备着。
他竭尽所能地让他管辖之下的庄子能够富裕起来，能够产出更多的作物，他开始用多余下来的钱在外面投资，赚来更多的钱财，然后将这些钱财运用到他对未来的准备之中。
现在的李泽，说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大财主。在县城里，他有数十家店面，有一支商队往来于天下各州郡之间，替他赚取着源源不绝的财富，然后，他将这些财富，尽数投入到了他保命的重要一环之中。
一支由他控制着的武装力量。
或许这点武装力量在他的老子眼中只是一个笑话，但对于李泽来说，他没有想着去制霸天下，没有想着人前显贵，他只是想着当这天下乱起来的时候，他们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已。
不知不觉之间，外面传来了鸡鸣的声音，李泽不由想起了公孙长明。
这个家伙是一个不省心的，来到庄子之后，也不安分，不仅是他，他的那个同伴叫梁晗的，鬼鬼崇崇四处打听，一看就一副奸人相。
偏生这两个人都是极聪明的，来到庄子之后，只怕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李泽咬了咬牙，如果事有不偕，那就只有送这两人去西天佛祖那里往生了。这几年，为了彻底控制这个庄子，他费了多少心力，手上染了多少鲜血，绝不能因为这两人而功亏一篑。不过这两个人是老子李安国送过来的，能让李安国将这两个人藏到这里，显然非同一般，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也不能下死手，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和那个名义之上的大兄长知道他的事情，否则祸患只怕马上就会降临了。这些年来，他自然也是了解了自己那个从未谋个面的兄长是何等样人？
端的是一个厉害人物，李泽不认为自己是对方的对手，不管是台面上的，还是台面下的，对方要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小鸡崽儿一般的容易。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这个名义的兄长，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从现在状况来看，自己的这位父亲李安国在这方面做的不是一般的好。长到十四岁的自己，除了在五岁那年碰到了一场谋杀之外，便一直啥事也没有发生。
他很希望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下去。他可没有什么心思去与那位嫡长子去争取什么权利与利益，如果可能的话，他想一直当着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涯直到自己再一次去见阎王爷。
李泽从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同时，帷帘哗啦一声拉开，夏荷掩着口打着哈欠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看着李泽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由得吓了一跳，睡意立时不翼而飞。
“爷，您醒了？”
“早就醒了，听你打着小呼噜好一会了。”李泽打趣地道。
夏荷不由得羞红了脸，“爷真的，打趣丫头干什么，瞧您那两个黑眼圈，今天的早课还是算了吧？多睡一会儿，补个觉！”
“不睡了，起来。养成一个习惯不容易，毁掉他容易多了，业勤于俭而毁于嬉，我可不能懈怠。”李泽从床上爬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就这样走到了外面，开始了他每天起来的固定节目。
跑步。
一个很棒的身体那是必须的，不仅仅是他现在习武需要一个很棒的身体支撑，单单是为了少生病，他也得坚持每日煅炼，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出会要人命的时代，现在可没有抗生素可以注射。
既然没有外物可以干涉自己的身体，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便只能从自身的条件出发，把自己弄得棒棒的，百病不侵，自然就是最好的了。
所以煅炼身体，就成了李泽雷打不动的节目。
一圈还没有跑完，身边已经是多了一个人，正是屠立春。
两人并肩跑着。
“少爷，昨天晚上我与沈从兴谈了谈，稍稍透露了一些内容，他很惊讶，却也很兴奋。”屠立春低声道。
李泽笑了笑：“这么说来，沈从兴是有意加入了？”
“当然。”屠立春笑道：“不过沈从兴的功名利禄之心颇重，被发配到这里来之后，一直愤愤不平，我就是担心这一点。”
“有功名利禄之心倒并不可怕，他现在与你一样，在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靠着我这边，倒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一定会紧紧抓住的。只要我们能给他希望，他这样的人，倒是最能用上一用的人。”李泽道。“很多你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他保管做得轻松之极。”
听着这话屠立春不由一滞，他知道李泽说得是某些心狠手辣的事情。说起来这位看起来笑语晏晏似乎人畜无害的小少爷，发起狠来，绝对让人胆寒不已，庄子外头，山的另一边的乱葬岗里的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已经用他们的生命向屠立春证明了这位少爷的可怕。
“今天用过早饭之后，我要进山一趟，让沈从兴也跟着！”李泽淡淡地道。
“少爷，现在那公孙长明与梁晗在庄中，这段时间，少爷还是不要出庄了吧！”屠立春劝道。
“那个死老头子坏得很。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今天，我就是要探一探他的底，如果他真起了什么坏心思，那我必须要另想办法了。”李泽冷冷地道。
“可他们是老爷送过来的人！”屠立春吓了一跳。
李泽瞥了他一眼，“是啊，他们是老爷送来的人，所以他们的出入是自由的，他们要出去走动走动，我们怎么拦得住？而出了庄子，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老爷即便查起来，我们也可以一问三不知。”
屠立春沉默了片刻：“话虽是这样说，但终究还是一场麻烦。”
“是啊，所以我希望这家伙真正聪明一回。”李泽道。“麻烦永远是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去理会他，他就不存在了，能够解决掉，就应当解决掉，能够早解决掉，就决不要拖延。越早解决，付出的代价会越小。”
“那梁晗是一个好手，如果公子作好了打算，那我要提前布置。”屠立春道。
“这是你的事情。”李泽笑了笑。“我只管下命令，怎么做好这件事情，我可就眼高手低了。再说了，这只是最后的手段，你说是不是？”

第0009章 一个圈套
陪着王夫人用过了一顿例行公事一般的早饭之后，李泽擦了擦嘴，站起来垂着双手对王夫人道：“母亲，秋收刚过，柳家村那边的租子迟迟还没有收上来，中间有一些变故，儿子准备去哪里看一看。”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汤碗，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长大了，该怎么做事就去怎么做，不用跟我讲。”
李泽哑然，自己才十四岁不到十五岁好不好，在上一世，他这个年纪，还可以赖在母亲的怀里撒撒娇，但在这里，居然就是已经长大了。
说完这句话的王夫人站起身来，也不再理会李泽，而是径直去了后堂，片刻之后，单调而又有节奏的木鱼声音便梆梆的敲响，中间夹杂着王夫人诵念经文的声音。
李泽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夏竹，低声道：“照顾好母亲。”
夏竹无声地点了点头。
收拾心情，李泽回到了自己的铭书苑。
“爷，这一次要出去几天？”夏荷打开衣柜，探询地看着李泽。
“三五天吧！”李泽想了想，道。
“爷还是带着我吧，不然谁来伺候你？”夏荷道：“屠大爷那个人，粗手笨脚的，只怕倒杯茶也会烫了爷的手，煮的饭只怕便是猪也会嫌弃的。”
李泽大笑，伸指弹了夏荷一个暴栗：“不许这么诋毁屠立春，他可是爷的左膀右臂。”
“奴婢知道屠大爷在爷跟前得用，可是奴婢跟他是不同的呀，他能做的事情，我做不了，可我能做的事情，他也做不了啊！”夏荷撅起了嘴巴。
“你呆在家里看家，顺便把义兴堂报上来的这个季度的帐理一理。看看有没有什么漏子或者蹊跷。”李泽一边看着夏荷替自己收拾衣服，一边道。
“是，爷，奴婢只是粗粗看了看义兴堂这个季度的总帐，的确有些怪怪的，与爷的预期相差了不少。”夏荷直起了腰，“可不要让我查出什么问题来。”
说完这句话，原本温顺的丫头，眼中已经浮起了凌厉之色。
李泽淡淡地一笑，这几年来，自己一直在教这小丫头现代的会计知识与核算方法，与这个时代那种简陋的记账方式相比，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层级。夏荷如果要做假帐的话，外头的人压根儿就看不出来，但别人想在她面前玩花样，那就是鲁班面前搬大斧，纯属献丑了。
“三年前我们入股义兴堂，救活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商号，我们占了大头，这三年来，义兴堂发展迅速，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眼红也是应有之意。”李泽道：“如果不太过分，警告一下也就算了，如果有其它的非份之想，那就让屠二出面吧。”
夏荷点点头：“希望不会由屠二爷出面。”
李泽咧嘴一笑，径直走到了与卧室一墙相隔的书房内，抓住一面墙壁上的书架，用力一扳，书架立时便向前方滑动了少许，露出了里面的一间暗室。
夏荷也跟着走了进来。
暗室的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叠又一叠的账册，靠着书案则是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而在墙壁之上，却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
李泽走到墙边，看着这些武器半晌，不由咧嘴一笑。
这些武器，也是他这几年以来的杰作了。家里的铁坊，这几年炼铁的水平大进，打制出来的兵器，质量远超同时代的武器，用削铁如泥来形容也不为过。这当然也得益于他的指点。虽然他于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并不够，但总也知道一些浅显的提高钢铁质量的法子，纵然不能大规模地应用，但以他现的那点人手，慢慢地积累，却也差不多让自己的手下，都人手装备了一样。
伸手摸了摸墙上的一柄横刀，想了想还是没有取下来，最后只不过是拿了一柄小巧的折叠弩揣进了怀里，便走出了书房。
屠立春早已经候在了外面。
走到前院，另外几个护卫已经备好了马匹，一行人翻身上马，离开了庄子，向着庄外一路行去。
梁晗急匆匆地踏进了墨香居，看着将一双长腿架在石桌之上，身子蜷缩在宽大的藤椅之中，一手拿书，一手执着一个小巧的茶壶的公孙长明，急促地道：“那位爷出门了。”
公孙长明翻了一个白眼，“他出门便出门，关我们何事？”
梁晗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带着些兴奋的神色道：“你不觉得这位小爷很神秘吗？而且很有意思吗？屠立春以前可是一个奢拦人物，居然在这位小少爷面前服服帖帖的，而且这庄子里的人，居然都对这位小爷敬畏之极，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想干什么？”公孙长明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梁晗，有些警惕地问道。
“我想去瞅瞅他在外头还有什么秘密？你前头所说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如果真有，哈哈，那可就有趣了。”梁晗道。
公孙长明无语地瞅着梁晗，半晌才道：“你怎么只记得我说得前半截话而忘记了后半截了呢？”
“后头你还说了啥？”
“我还说了让你安分守己，咱们只不过是暂住而已，不要去探根寻底，否则后山的那片乱坟岗子，搞不好就有我们一席之地。”公孙长明道。“好奇害死猫，你还是老实一点，免是拖累了我。”
梁晗黑着脸道：“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拖累成如此模样了，你居然如此对我？”
公孙长明卟地一声，一大口茶喷出了，浇了对面的梁晗一头一脸。
变成落汤鸡的梁晗也不抹去水滴，只是恨恨地瞅着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长叹一声，看来这位的好奇心自己是摁不下去了，但愿这小子运气好一点儿，别落在那位爷手里，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秋高气爽，李泽兴奋地驱马飞驰，说起来学骑马，可也把他折磨得够呛，那段时间，两条大腿内侧，每日都是血淋淋的，旧创未去，新伤又生，每一次回去之后，夏荷都是哭哭啼啼地给他洗唰上药，疼得哭爹喊娘的李泽，只消稍微好一些，便又义无反顾地去练习马术。
他想练好马术，可不是为了有一日能在沙场之上纵横驰骋，他想的是，马术练好了，将来有一天，逃命的时候能够跑得更快一点。
为了能够逃命，他也是够下本钱的，庄子里的马廊里，他不惜本钱的淘了好几匹神骏的战马用来配种，如今小马驹子都已经出来好几匹了，虽然现在还无法骑乘，但一看那体格，就不是普通的马儿能比的。便连屠立春都眼馋不已，已经向李泽预定了一匹。
十四岁，在上一世，的确还是一个可以跟父母亲撒娇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正如王夫人所说的那样，的确已经算是一个大人了。在这个年纪上已经婚配的人一抓一大把，便是自己庄子前院里的一个跑腿的小厮，去年也已经结婚了，他的爹娘老子，也是庄子上的仆人来向李泽禀告的时候，他着实无语了很久。当然最后还是赏了不少的银钱下去。
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居然就要当家立户了啊。
而自己，是一个例外。一来，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在这个年纪便讨一房老婆，二来，李泽也是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家伙，他已经十四岁了，似乎爹娘老子都忘了应该给他讨媳妇这一回事了。当然，李泽也是乐见其成，自己都还没有长成呢，可不能这么小就伤了元气。
“爷，您觉得那个梁晗当真会来？”屠立春有些拿不准。
“公孙长明这个死老头子狡滑大大的，但梁晗嘛，嘿嘿，我只消看他那一双眼睛，就知道那是一个好奇心重到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家伙，加上他又足够聪明，在我们庄子里住了两个多月，肯定咂摸出了许多不同的味道，像他那样的人，不探寻个究竟那才怪呢！”李泽冷笑道：“不拿捏住这个家伙，怎么好跟公孙长明这个坏老头子讨价还价？”
察言观色揣摸人心，上一辈子就是李泽的长处。
“不若一刀杀了往乱坟岗子一埋，一了百了。”屠立春恶狠狠地道。
“那要是老爷问起来了呢？”李泽反问道：“老爷将他们藏到这里来，显然是很看重这两个人的。万一这两个人在老爷心目中的份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那我们还能掩藏住什么，所以啊，对于这两个家伙，杀不是上策，交易才是办法啊！我相信，只要条件足够了，他们也会帮我们掩饰一二的。”

第0010章 一路欢喜
李泽是一个居安思危的人。上一辈子孤苦无依，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而且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整治一番，好不容易奋斗出来的一点小小的成绩极易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重新变成那个兜里比脸还要干净的人。这样吃亏的次数多了，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一个习惯，即便眼下的生活再顺再红火，他也会为自己留下后路，也留下翻身之资本。
只可惜，在他明白这一个道理而且将自己后路留得妥妥贴贴的时候，老天爷却将他的存在从那个时空给直接抹去了。
人没了，啥就没有了。
这一次惨痛的教训让李泽对这一个道理理解得更加深刻。可惜了自己在那个美丽的国度里留下的大把银子啊，真正便宜了那些家伙啊。
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不错，优哉游哉，正是李泽上一辈子一直渴望的生活，但这美丽的田园生活的背后，蕴藏着的巨大危险，比之上一世要可怕得多啊。
上一辈子别人能图谋的只是他的钱财，想要从肉体之上抹除自己还是有着很多顾忌的，但在这里，这根本就不算一件什么事儿。就像自己，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家伙，想杀几个人，也就无声无息地杀了而且没有任何后患。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但同时，也许对于李泽这样一颗并不安份的心来说，也许算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吧。
第一，当然是要活下去。
第二，要很好的活下去。
而要很好的活下去，在这个时代里，就必须要有自保的力量。李泽自觉没有王霸之气，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迎娶白富美，当上CEO，从而走上人生巅峰。小心翼翼的经营，悄无声息的发财，是他的存身之道，如果有可能，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才是好美妙的事情。
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平静之下蕴藏着极大的危机。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便宜老爹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家伙，而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据说甚是英明果决才气纵横的同爹不同娘的哥哥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
不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必然是手腕厉害的家伙。特别是自己的那个哥哥，能让屠立春服气，便已经说明了问题了。如果自己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小地主，或者他可以将自己当个屁放了，但是自己现在偏偏在小心翼翼地发展一下自己那小小的力量。万一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勾勾小指头，带着一支大军出来郊游一番，顺便就把自己给清理了。
这几年来，为了把这个小小的地方经营得密不透风，自己可算是绞尽脑汁，什么无耻的主意，下三赖的主意，都毫不犹豫地使了出来，这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屠立春这个耿直的汉子是自己下手的第一个目标，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侧头看了看骑马与自己并行的那个看起来极其凶悍的汉子，李泽却知道这个人凶悍的下面，有着一颗外人极难察觉的心。
至少，这颗心比自己的心要温柔一些。
自己上一世就是一个没啥同情心的人，这一辈子，就更加冷酷了一些。第一次下令杀人之后还手脚冰冷，身体颤抖，惴惴不安不安了好久，但第二次便习已为常了。
这时代的道路交通对于李泽来说绝对是一件痛苦之极的事情。坐轿子应当算得上是最舒服的交通工具了，但这并不适合于长途跋涉，马车，牛车，驴车，算得上是最为普及的交通工具，但坐上这些丝毫没有减震设施的交通工具之上，所受的苦难绝对能让李泽这样的家伙铭记三生。五岁那年第一次迁徙，那是被颠得骨头松散，吐得昏天黑地。骑马，要比较舒服一点，但为了学会骑马，所受的苦也绝少不到哪里去，而同样的道理，骑行那么一段小小的距离，可以说是享受，但长距离骑马行走的话，五脏六腑，照样是要造反的。而且长时间地骑马，还会造就小小的后遗症，把自己弄成一个罗圈腿。
看看身边的屠立春，那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好好的一个昂藏大汉，就因为半辈子在马上讨生活，走起路来，便能让人看出明显的不同来。
刚刚收割过后的田地里光秃秃的显现出一片枯黄，一堆一堆收割粮食之后的草垛在田间被码得整整齐齐，潺潺流动的小溪旁边，竖立着好几架水车，有的只负责车水到田里，也有的是自家的磨坊。
以前这个庄子是不种稻子的，但自从李泽悄无声息地拿到了庄子的权利之后，他便开始让农人们蓄水种稻，倒不是因为稻子产量更高，实在是因为李泽无法适应天天顿顿吃面食的结果。
说起来李泽让自己的这几百户佃户尊敬佩服从而死心塌地便是从农田里的这些活计开始的。纵然他在上一世也并没有怎么种过田，但在那个资讯无比发达的时候，他便是只偶尔地关注一下，在这里，也足以让他成为众人眼中的行家里手。
一个只能说不能做的行家里手。
上好的水浇地可以套种，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尚是一种最新颖的种植方式，一块田地，一个节季下来，便等于收获了两茬庄稼。
强制性地让大家都辟出了一些田地种上水稻，稻田里再放上一些泥鳅，黄蟮，小鲫鱼，一来可以替稻田松土，二来随时也能在稻田里摸出一些肉食来改善生活，总是益处多多的。
各种各样的天然肥的制造使用的方法，使得庄稼的亩产量，持续上升。总之，这两年来，这个庄子的几百户佃户，那日子便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主家心善啊。
收获大大增加了，但租子可没有提高，仍然是以前的上交五成便好。以前上交了五成，全家也就勉强混一个肚儿圆了，一旦收成不好，还得向主家赊贷，现在仍然交五成，但交完之后，还大有盈余。
本来庄子里的人，个个都是精瘦精瘦的，脸上难得看到二两肉，脸色也不是很好，但现在嘛，大家的脸上都能看得到红光了，人也长得壮实多了。
小公子还带着大家在农闲季节，整修道路，修建水渠，虽然是出义务工，但主家却是赏饭吃的，这样一来，家里又可以节省出来不少粮食了。所以每到农闲季节，庄子里的几百户人家，莫不盼望小公子再弄出一些新花样来。
至于这些新花样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并不理会，他们关注的是，一旦小公子开始做这些事情，庄子里便是供饭的，一家大小，除了还走不得路的娃娃们不能去，剩下的管他三五岁的孩子，还是七八十岁的老汉老妪，都可以腆着个脸去混饭吃。要是那些管事的怒气冲天的来质问，庄户人家惯有的狡黠便能充分的发挥作用。那些人虽然小，虽然老，但修路可以帮着捶捶石头，捡捡石籽，可以帮着大家烧烧水，替干活儿的人奉上一碗热水，这也是在干活嘛。
小公子对此是一笑置之的，管事的便也没法子了。
庄户人家是狡黠的，看到小便宜总想占上一占，但庄户人家也是朴实的，占了小便宜之后，便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那些壮劳力们，总是卯足了劲儿的干活，不然就实在有些对不住主家了。
这样一来二去，生产的效率反而大大地提高了，时间一长，管事的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看似费了一些米粮，但真要算起总帐来，主家不但没有亏，反而还要赚一些，更重要的是，大家总是能提前干完活儿。
于是这些管事的，对李泽的敬仰之心更是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了。
行走在自己组织人修建的道路之上，看着一户户青砖碧瓦的房屋烟囱之中冒出的炊烟，听着那些散放在田地里寻食的鸡鸭叽叽咕咕的满足的叫声，扫一眼那些看门的黄的黑的花的狗子远远地跟着他们的马队奔跑雀跃，李泽便是心情畅快的。
李泽干脆下了马，将马缰绳扔给了随行的护卫，自己背着手缓缓而行，边走边看着这悠闲的乡下美景。
有老人正佝偻着腰在水田里收着捕黄蟮泥鳅的蒌子，看着李泽过来，便直起身子提着蒌子颤巍巍的走过来。
“主家，今天捉了一条两斤重的蟮王呢，小老儿福薄，可不敢吃，也就只有主家才能享受。”老人笑眯眯的从篓子里抓出一条粗大的黄蟮来，手脚麻利地在田埂子之上扯下一段草茎，穿过嘴腮，递到李泽面前。
“多谢老丈。”李泽笑眯眯地接过来，再顺手塞给身边的护卫，护卫摸出一些铜板，递给老丈。
几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双手向着李泽献上他们刚刚采集的那些小野菊花编制而成的花环，李泽开心地接过来，当着小姑娘们的面，堂而皇之地戴在头上，惹得小姑娘们拍着手咯咯地笑着，笑声中，李泽也开心地挥挥手，身边的护卫便从怀里又摸出一些铜钱，一人几枚递给这些懂事的小姑娘。
这样的日子，真得很好。
如果有可能，李泽希望能这样一直活到地老天荒。

第0011章 看门人
走过村子，便是起伏不定，连绵不绝的大青山，山的这头，是李泽老子的势力范围，而山的那头，却归属了另一个节度使统辖，而李泽的小秘密，便隐藏在这座山里头。这些年里，李泽将他所赚来的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他的这个小秘密里。
哪怕是保持着最低的投入，对于如今的李泽来说，也是竭尽所能了，那就是一个吞金兽，有时候，李泽面对着夏荷拿来的那一本本厚厚的帐薄，真有想放弃掉的冲动，但想一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人便能保住自己一条命，便又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了。
既然是小秘密，那自然是没有路的，到了这里，便只能牵着马穿行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之上艰难跋涉了。
爬上一座小山包，又一路向下到了山脚，终于看到了一条路，路的尽头，矗立着一间瓦房。李泽揉了揉有些酸涨的腿，向着那间瓦房大步走去。
距着瓦房还有一段距离，便听见了猪的凄惨的嗥叫声，李泽熟门熟路地推开了虚掩着的篱笆，走进了院子。微笑地看着一个大汉单手从一边的猪圈里拖出一头肥硕的壮猪来，那大猪似乎也知道末日将近，自是不甘心如此就范，四蹄蹬地，拼命地挣扎着，却仍然抵不住那汉子的力量，被横拖竖拉地拽到了院子中间的案板前。
那汉子回头看了李泽一眼，一笑，也不说话，一弯腰，单手圈住了猪头，一声低吼，数百斤重的大猪竟然被他直接凌空甩了起来，重重地砸在案板之上，猪似乎也被一下给砸懵了，大张着嘴却是发不出声音了，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那汉子已是反手从后腰上摸出了锋利的杀猪刀，哧的一声，利落地从猪的咽喉捅了进去。
挨了这一刀，猪立时拼命地弹动起来，但在那汉子双手的钳制之下，只能原地蹦哒了几下，便只见那血哗哗地从伤口里涌出来，落在了案板之下的一口大木盆里。直到那猪完全不动弹了，汉子便一手拖着猪尾巴，一手掐着猪头皮，还抖了几抖，看得李泽和屠立春脸上肌肉都是有些抽抽。
看这猪的个头，最起码也有两百斤，在那汉子手中，直如一个玩意儿一般。
“少主来了？”汉子回头叫了一声，“屠兄弟帮忙拿椅子出来，请公子先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完事儿。”
屠立春道了一声好，径自进屋提了几把椅子出来，又熟门熟路地从屋里拎来了大茶壶，几个粗瓷大碗，给李泽倒了一大碗水。
李泽坐在哪里，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那汉子收拾那肥猪。
腿上割开一道口了，一俯身鼓足了腮子便开始吹气，片刻之间，那本来就肥壮的猪更中鼓鼓囊囊的像个肉球一般地堆在案板上了。
案板之旁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盆，汉子毫不费力地双手抓着肥猪的两个蹄子，咣当一声便扔在了盆里，角落里早就有烧得滚开的水，将滚开的水淋在猪身上，一股难闻的气味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猪还要在滚水里泡上少许时间，才好去毛，再开膛破肚，收拾停当，汉子在滚热的水里随意地将手洗了洗，然后转过身来，搓着手走到了李泽的面前。
“屠兄弟派人说少主今天要过来，所以便杀一头肥猪，呆会我给少主烧一个小锅，吃个鲜，剩下的带进去，也正好犒劳一下那些小伙子们。”
李泽笑着点点头：“辛苦了，坐下休息一会儿。”
“好的，少主。”汉子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了李泽的对面，屠立春便也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这些日子可还安静？”李泽问道。
“当然。”汉子笑了笑，“就算有只野猫子想要窜进去，也只能变成死猫才可以。”
李泽大笑起来：“有你石壮守在这里，我自然是放心，不过嘛，今天或者稍晚一些说不定有人想要进去，你不要拦着，且让他进去吧！”
汉子，也就是石壮，闻言一愕，“少主，这是为何？”
李泽摊了摊道：“因为这个人杀不得，而且说不定还有用。”
“少主就不担心此人泄露了这里的秘密吗？”
“要来的那个人，是个好奇的，嘴巴也不见得有多严实，但他后面还有一个人嘛，却是一个知晓厉害的，而且身份非同一般，真要杀，就要两个一齐杀，但杀了嘛，后果可能会更严重，所以便只能选择交易了。”李泽在这个汉子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那汉子看似憨直，但在听了李泽这话之后，居然想都没有想，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公子一向深谋远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您的考量，到时候，我就装死猪得了。”
“你儿子在庄子里很好，长得虎头虎脑的，就是太好动了，小小年纪，便已经了不得了，一个老妈子，一个男仆从，需得一刻不离地跟着，不然，就会给你添出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乱子。”
石壮站了起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有些忧伤，躬身道：“让少主费心了。”
“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为我做事，我自然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李泽挥了挥手，“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也跟着我回去一趟，陪你儿子几天，现在他大了些，也懂事了些，你还是要多陪陪他的，免得生疏了，再过几年，你就可以亲自带他了。”
“谢谢少主。”石壮连连点头，“少主稍坐，我去收拾那猪，一会儿就好。”
“你忙你的。”李泽道。
看着那个壮硕的背影，弯着腰拿着刨子刨着猪毛，李泽不由得又回想起了与石壮结缘的往事。
这是一个异常俗套的故事。至少李泽是这样觉得的，但这个世上，那些奇而玄之的缘份终是少之有少，可遇而不可求，反而是那些俗套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石壮，原本就是一个屠夫，不过他并不是在这里杀猪，而是在县城里杀猪，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杀猪匠，但却偏生又一个娇弱美丽的夫人，更不好的是，他还是一个外来户。
美丽的女子被人盯上了，县城里一个颇有后台的纨绔大少动起了心思。于是在一个寒夜的凌晨，在石壮下乡去收猪的当口，闯进了他的家中。
那个美丽的女人就此死去，偏生那时的那个女子还身怀六甲，如果不是邻居在事后过去救助，那个早产的孩子也会在冬夜之中被活生生的冻死。
回来之后的石壮，平静地埋葬了自己的妻子，一块布兜上了那个小小的孩子，提着他的杀猪刀便杀上了门去。
可惜的是，那个纨绔大少的身边还是有人有些本事的，早就料到了石壮会杀上门来，有钱有势的他们消息灵通，布置好了一系列的圈套，杀上门去的石壮自然不会有好下场，被抓住之后，便送进了县里的大狱。
而更巧合的是，那一天李泽也进了县城，他本来是想去现场看一看他决定要与之合作的商号的，浑身鲜血的石壮就是从他面前被押过去的。
这样的事情，在这样的时代，似乎毫不出奇，对于一心想要低调过日子的李泽来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汉子而冒险自然是不值得的，这世上，不平之事多如牛毛，如果他事事都要去管一管，铲一铲，只怕路没有铲平，他自己先就没有了。但石壮背脊之上那个哭着的孩子嘶哑的声音，却在那个时刻拨动了李泽内心深处藏起来的那块最温柔的地方。
事情并不难打听，很快李泽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经过。
于是他派了屠立春以及其他一些护卫。
劫狱。
小小县城的牢狱防御之简陋，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原本以为还有一场大战的李泽，原本准备事情实在不行的时候，便让屠立春亮出曾经的身份拉大旗做一回虎皮的，事实上都没有用上。因为屠立春他们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抵抗便将那个背着婴儿的汉子救了回来。
李泽告诉了石壮自己的姓名，带走了那个婴孩，告诉石壮，他办完事之后，便来自己的庄子带着他的孩子远走高飞。
石壮没有废话，把孩子交给了李泽之后就离开了。
当夜，那个纨绔大少满门上下，无一幸存。
其实李泽派了屠立春跟着那石壮，回来之后的屠立春脸色很是不好，他告诉李泽，这个石壮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那石壮杀人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屠夫所应该拥有的。
李泽其实不在乎石壮是什么人。反正也就是顺手为之而已，以后石壮远走高飞，自己仍然当自己的乡下小财主，两不相见。
三天过后，回到庄子的李泽见到了石壮。
汉子身上有很多伤，见了李泽的面，跪下嗑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少主。
李泽犹豫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收下了这个自愿卖身给自己的家伙。哪怕屠立春一直忧心忡忡，但李泽仍然收下了他。
后来李泽告诉屠立春，促使他收下这个石壮的，是当时石壮磕那几个头时，看着自己的那眼神。后来，石壮的儿子便养在了庄子里，而石壮便来到了这里，当了一个看门人。
李泽最大秘密的看门人。

第0012章 看不懂，看不透
石壮是一个身上带着神秘色彩的人。一介屠夫，安生渡日，却一朝暴起杀人，杀人如屠猪，杀人手法之熟练，便是屠立春这样曾经的职业军人都头皮发麻，为之色变。如果说这些还能用仇恨促使人改变的话还能勉强说通，但一介屠夫却识字还能写出一笔不错的字来，那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识字，在这个时代，可是一件很是奢侈的事情。至少在李泽的那个庄子里，上下下下数百口子人，如果再包括他的那几百户佃户在内的差不多两千人，识字的人不超过十个人。这其中还包括了屠立春屠虎这两个二把刀。他们两人勉强能看得懂简单的信件，那一手字，写得比鸡抓也强不了多少。
即便是李泽，从小便读书识字，每天都会练字，在看到石壮写的字之后，也是自愧不如。
一个看起来极是粗豪不羁的屠夫，居然识文断字，也不怪当时的屠立春屠虎二人疑虑重重，曾力劝李泽万万不可如此之快地将石壮放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之上。
这兄弟两人，自从被李泽收编之后，可以说是将自家性命全都与这位小公子绑在了一起了，万一让大公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只怕他们离死也就不远了。
不过李泽却一意孤行地将石壮安排到了这里。
石壮没有向李泽坦白过自己的过去，李泽似乎也没有问他的意思，昔日如云烟，过去了，便如同风吹过，李泽认为，到了该告诉自己的时候，石壮一定会跟自己说。
因为石壮的的确确是一个妙人。
在自己把石壮安排到这个地方之后，他了解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之后，便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庄子上，理由是，孩子太小，他一个大男人带不了，想托请李泽照顾。
这里面的意思很多，其中一层便是以子为质的意思，当然，将孩子放在李泽这里照顾，的确要比他一个大男人照顾要好得太多了，至少这个孩子来的第一天，李泽便立即为这个孩子找来了奶水充足的奶妈子，孩子也第一次吮吸到了乳汁。
更深一层，也就是两个人的互相信任的程度了，李泽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意，而石壮作出了相应的回应，当然，李泽也很清楚，石壮如此作，或者是因为现在他实在无路可去，也或者可以说只是暂时栖身，还没有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当成李泽的心腹。
信任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
晚秋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将腿伸长，舒服地享受着阳光抚摸的李泽不时会将目光落在忙活着的石壮身上。这家伙将褪毛的白白净净的大肥猪勾上铁钩子，挂在靠墙的梯子上，操着杀猪刀开始开膛破肚，屠立春便也上去帮忙，两个家伙在李泽面前尽情地展现了他们娴熟的刀法，或者疱丁解牛也不过如此吧，片刻之间，一头几百斤重的大肥猪便在二人的手下变成了一些零碎并且被分门别类的放好。两人下完最后一刀的时候还相对一笑，让一边欣赏刀法的李泽不由一阵恶寒，这两个家伙大概是惺惺相惜了。
由小见大，或者屠立春也是想在石壮面前展露一番自己的功夫，让这个神秘的家伙不要小瞧了公子身边的人吧！
“屠兄弟歇会儿吧，我来给少主准备吃食。”石壮冲屠立春点了点头，拎起案板之上的一块肉道：“公子，这是猪身上的腰条肉，最好吃的作法莫过于烧一锅水，放上稍许油，再配以葱姜蒜末，切条下锅，沸水一涮即可。”
“好，等着尝你的美味！”李泽笑着偏头看向屠立春：“看起来你与石壮二人刀法上难分高下，不过这做饭的本事，你只怕就大大不如了吧？”
屠立春摊了摊手：“公子，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叫化鸡，一团泥裹了放在火里烧。唯一会使的佐料，大概就是在鸡肉之上抹上盐巴了。”
李泽大笑。
“石兄弟，你不会只做这一道菜吧，我们可有好几个人呢！这腰条肉，也就够公子一个人吃的。”屠立春道。
“当然，现成的食材。”石壮笑着走回屋里，拿出来一个铁锅以及一些瓶瓶罐罐，就在院子边上的灶房里忙活起来。
说起来铁锅，这还是李泽的杰作。
这个时候，人们吃饭，大抵上有两个法子把他弄熟，要么就是煮，要么就是蒸，这倒是也能做出很多道精美的菜肴来，但李泽却是无法满足的，于是便弄出了铁锅。家里是有铁匠的，制作也不难，画个图样子，便让他们打制出了大概是这个世上第一口铁锅与第一把铁锅铲。
慢慢地，这个东西在庄子上开始慢慢流行开来，现在不少的佃户家中在日子好起来后，也向庄子上的铁坊订购了一些。
而与铁锅相匹配的菜肴，也一样一样地被慢慢地开发了出来，吃，始终是国人最为看重的一件事情，民以食为天嘛。
当然，做出无数道美食的是庄子上的厨师，因为他们的本职就是这个，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着如何做出让主家吃得满意的菜肴来，再加上有李泽也常常去指点着他们，庄子上如今的菜式是越来越多了。
只可惜，没有辣椒，否则李泽就可以将正宗的川菜给弄出来，上一辈子，他可是最好这一口的，现在虽然也是有花椒的，但缺了辣椒，光麻不辣，也就失去了本应有的灵魂了，李泽也想找到替代辣椒的植物，可惜，到现在，能找到的，都与其相差甚远。
屠立春自然不知道这一刻他身边的小公子早已经神游天外了，只是看见李泽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还以为公子是被石壮做菜弄出来的香味给勾着了。
话说石壮的手艺还真是极不错的，片刻功夫，一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便摆上了桌子。那最好的腰条肉，被切成了极薄的肉片，每一片挟起来，都是薄如蝉翼。
“公子，尝尝？”石壮搓着手站在李泽面前，笑道。
“又不是第一次吃你做的饭，你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的，来，来来，都过来，坐下一起吃。”李泽招呼着众人。
大家也不推辞，在庄子里，自然是要守规纪的，但是出来之后，小公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跟了李泽这么久，他们也都熟悉了李泽的作派。
饱餐一顿，几名护卫扛上猪肉，护卫着李泽走进了房屋后面的那一条隐蔽的小道，骑来的那些马，自然便留在了这个院子里，由石壮照顾。
“公子，石壮这个人，我真是看不懂，看不透。”踩在厚厚的落叶之上，屠立春想了想，摇摇头，对李泽说着。“他身上就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他总是将自己隐身其中，但要说他对公子不安好心吧，那也绝对不是，这，真是让人心中不安。”
“没有必要探根寻底。”李泽随手拔起了一株草茎，随意抹了几下，去掉了上面新鲜的泥土，放在嘴里咀嚼着，品尝着那略微带着清甜和苦涩的味道：“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谁还没有一点儿秘密呢？你不是屠虎，不要什么事情都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他，从他将儿子放在庄子上的时候，我就完全信任他了。”屠立春：“但就是心中忐忑。”
“既然信得着，那就当兄弟，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李泽吐掉了嘴里的草沫，“也许我们一辈子，就安安生生地住在这里呢？”
“公子，真要一直这样安安生生地住在这里，倒也是再好不过了，可山里那些孩子，到时候总要安置吧？”
“咱们外面的生意越来越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屠虎哪里也需要。”李泽静静地道：“我们即便都希望这一辈子安生，但总也要对外面的事情清清楚楚，俗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们不是秀才，但更要知天下事，这样才能在真有事的时候，做出最好的安排。”
“公子说得是。”
“看看石壮就知道了，如果他能清楚地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娘子不怀好意的话，以他的本事，又如何会生出这样的惨事来，即便是一走了之，也是避祸的办法是不是？屠立春，我们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人，真的如果一直懵懵懂懂的话，有朝一日，下场说不定比当日的石壮还要惨。”
屠立春身上陡然渗出一身冷汗。

第0013章 有想法的人
愈往前走，林子便愈是密集起来，沈从兴是第一次跟着来，倒是处处觉得新鲜。一路之上东张西望，不过愈往里走，他的神色倒是慢慢地一点点的郑重起来。因为他发现，在跟着屠立春与公子左一兜右一转，兜兜转转之后，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基本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他猛然醒悟过来，刚刚脚下的那条小路，只怕是刻意的。
“这条路我们今天走过之后，便会消失，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不是这条路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李泽笑着向他解释道。
“消失？”沈从兴大惑不解。
“对，消失。”李泽道：“深山密林，想要掩盖这些道路的痕迹，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这些路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走。”
“已经如此隐秘了，为什么还要费功夫做这些呢？”沈从兴有些不以为然。
李泽摇了摇头：“永远不要心侥幸，我们没有任何犯错误的机会，一旦犯错，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所以，再小心也不为过。”
看着李泽神情极其严肃，沈从兴也是郑重起来，抱拳道：“多谢公子教诲，我记下了。”
李泽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极其缺人手，山里秘营的规模日渐扩大，屠立春目标大，也不能长时间地呆在这里面掌控局面，他需要信得过的，又有一定本事的人能帮屠立春一把手，但他能用的人手着实不多，屠虎倒是一把好手，也信得过，可是又有另外一大摊子需要屠虎掌控。
不过沈从兴能用到何种程度，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再向前走了大约里许的路程，便不再绕来绕去，而是笔直向前了，不过林木倒是比先前更粗壮了一些。
林间响起了喜鹊叽叽喳喳的声音，带路的屠立春停了下来，鼓起腮帮子，一连串雀鸟的声音从他的嘴中发出，林间寂静了片刻，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响了起来，屠立春一笑，回头道：“公子，走吧！”
“这是？”沈从兴问道。
“已经快要到了，接下来的路上，有许多机关，刚刚是放哨的发现了我们，出声询问，我回答之后，他们便会将这些机关稍微收拾一下。”屠立春道。
“既然他们看到了公子和屠立春哥你，自然是认识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是公子布置的。公子说，也许有一天，他会被人挟持着往这里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要应答不当，秘营里的人便应当发动起来。”屠立春解释道。
沈从兴一惊。看了李泽一眼，讷讷地道：“但是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公子在敌人手里，他们又如何发动，不怕伤了公子吗？”
屠立春看了看李泽，道：“公子说，如果真到了这样的情况，根本就不用顾忌他的安危，而是要全力发动，能救得出来他便救出来，如果救不出来，秘营的人便应当杀尽眼前敌人，然后想办法替他报仇，而不应当因为他受到挟制被被敌人所迫，反而让所有人被一网打尽。”
沈从心从心底里冒出了一股寒气，看着李泽的目光，已经是完全变了。他服侍的这位公子脑子里的想法，与一般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泽的想法的确与一般人不大一样，如果自己真到了这样穷途末路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自断爪牙呢，倒不如留下一些香火，让那些与自己为敌人的日夜不安，岂不更佳？说不定自己留下的这些种子啥时候就能替自己把仇报了，那就更妙了。
李泽怕死吗？
当然怕死。死过一回的人，对于死亡，其实是更加畏惧的。
可是真要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他还是能坦然面对的，毕竟已经死过一回了嘛。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当事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活得更长久，能活得更滋润，如果这一切不复存在了，那么也就不得不坦然面对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自己努力过了，到死的时候，回想过望而不后悔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好而落到了这个地步，而是时也势力，天要我亡所以不得不亡而已。就像上一辈子，自己做到了最后，但一场飞行事故，就夺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这一世，他仍然想把过程做到最好。如果老天爷非要再来一次天灾人祸，那也非他区区一介凡人能够左右得了。
几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前行，两侧的草从之中，突然忽拉拉一左一右站起来两个人，将李泽唬了一大跳，这个时候，就看出随行几人的反应了。屠立春瞬息后退一步，一把便将李泽揽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呛的一声，已经拔刀出鞘。
沈从兴慢了一步，但也就是慢了那么一点点，也是侧跨一步，护住了李泽的另一面，刀出鞘只比屠立春慢了半拍，另外两个护卫就很差了一些，只到李泽都已经掏出了弩机，他们两个才回过神来，抛掉肩上扛着的猪肉，将李泽的另外两个方向给堵了起来，四人团团将李泽围在了正中间。
“心月狐队狐八，狐十二，见过公子，见过屠统领。”两个全身都披挂着草木，连头上也插满了枯枝败草的家伙，向着四人拱手一揖。
原来是自己人，几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屠立春已经是勃然大怒。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刚刚也就是我多了一个心眼儿，想着这已经是我们秘营的地盘了，要是在别处，我不假思索地便是一刀砍过来，伤了你们怎么办？平素是怎么教你们的？要么便不动声色，要么出手便要擒敌？这算怎么一回事？”
两个草人瑟缩地后退了一步，讷讷地道：“我们队长说，如果我们能藏在一边不让屠统领发觉，就奖励我们两个人十天都有肉吃。”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跳了出来？”屠立春怒极反笑：“看起来你们不但违备了我平常教你们的规纪，连狐一的命令也违备了，这是错上加错啊！”
“是，可是我们看到公子一激动，便忍不住跳了出来了。”狐八大着胆子回答道。
“真是好极了，十天有肉吃是吧，现在，你们从这里给我一路蛙跳回营地，每人给我顶一个不低于十斤的石头。”屠立春怒道。
“屠统领，按照公子订下的规练，你是不能直接命令我们的，您只能给狐一队长下命令。”狐十二偷偷地瞟了一眼李泽，道。
屠立春一时气结，便又被顶得说不出话来，但狐十二说得并没有错，秘营设立之初，这条规纪便立下了，即便是屠立春，也不能越级下达命令。
李泽从四人的圈子中走了出来，看着两人，“那我的命令呢？”
“公子的命令，我们自是不敢有违的。”狐八狐十二两人都垂下了头。
“好得很，现在我命令你们，按着屠立春统领说的话去做。扛上一个十斤的石头，然后一路蛙跳回营地。”
“遵命！”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各自在草从之中寻了一块大小相仿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就这样一路跳着向着远方而去。
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李泽若有所思。
“公子，看来在这里长时间驻守人的确是有必要的。”屠立春道。
李泽嘿嘿一笑：“两年时间了，是人才的也该露头了。屠立春，这两个家伙是故意这样做的。”
“啊？不是为了十天有肉吃吗？还有见到公子激动了吗？”
十天都有肉吃，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个狐八啊，或者真是为了十天都有肉吃，那个狐十二嘛，可就不见得了。刚刚他们跳出来的时候，你们没有注意吧，狐十二先跳起来，狐八慢了整整一拍，这也是屠立春你为什么挡在我左侧而不是右侧的原因。”
“这个我真是没有注意。”屠立春有些惭愧地道：“这个狐十二想干什么？”
“很简单啊，引起我的注意。”李泽轻笑起来：“不得不说，他达到目的了，代价嘛，不过是从这里顶着石头一路蹦回营地去，也不过一两地而已了，对他们算不得什么，他用最小的代价达到了他的目标，我甚至猜测今天这个埋伏在这里的机会，也是他向狐一争取来的，回头你可以问一问狐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回去我想重重地惩罚于他！”屠立春森然道。
“惩罚是必要的。”李泽笑道：“不过惩罚之后，我会带他出秘营，这个人，值得我好好培养一下。”
屠立春沉默了片刻，“公子，此风不可涨。如果都这样的话，以后秘营规纪只怕就不复存在了，人人都会想方设法接近公子，引起公子的注意。这些人虽然都是孤儿，但其中只怕不乏聪明伶俐之人。这个狐十二，心思太活泛了，而且这件事中，他还拿狐一当了枪使。狐一可是他的队长，狐八只怕也被他利用了。”
“不怕有想法的人，有想法的人，给他机会，说不定能为你创造更大的价值。当然，你说得也不错，惩罚之后，便秘密将他带出去吧，对秘营则宣称此人违犯秘营规纪，已经被逐出秘营。”李泽想了想，道。

第0014章 秘营
沿着一条幽长的峡谷往里走了近两里路，眼前便豁然开郎起来，群山环绕之间，一块小小的数里方圆的平地出现在一行人的眼前，远处，一道壮观的瀑布从悬崖峭壁之上飞流直下，近前，溪沟里的水孱孱流动，一条简易的道路便沿着溪流蜿延向前。
走在小道之上，已经可以看到在溪沟的两侧，已经开辟出了不少的土地，大部分都是水田，有的已经收割，有的却还没有完全成熟，但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枝苗，便没来由的让人心中生出一些欣喜来。除开这些，还有一些田地里种着各类疏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再往上走一些，便看到了一个磨坊，此时水车正带动着磨坊里的轱辘缓缓地转动着，看到李泽一行人行来，正在磨坊里舂着米的几个半大小伙子立即走了出来，弯腰向着李泽行礼。
“这里不是秘营么？怎么还种田？”沈从兴讶然道。
“秘营现在一共有五百六十一人。”屠立春解释道：“这是这两年来公子利用我们外面的商队，悄悄带回来的，有的是捡的，有的是买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孤儿。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男孩子，但还有三十二个女孩子，因为他们都有兄弟是与他们在一齐的，所以便只能一起带回来。”
“五百六十一人？”沈从兴再一次震惊了。
“经过最初的筛选之后，有一些人不适合成为战士，便只能淘汰下来，但又不能放他们离开此地，便只能就地安置下来。”屠立春接着道：“但总不能让他们光吃饭不干活啊，再者，现在以我们的财力，供养秘营其实是非常吃力的。所以便在这里开辟田地，种粮，种菜，养猪，总也能解决一部分口粮，以减轻压力。”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正儿八经的战士？”沈从兴问道。
“三百人。”屠立春竖起了三根手指，“最大的十八岁了，最小的十二岁。三百人分成了十个小队，你刚刚看到的那两个人，是心月狐小队的。被编入这些小队的人，不管以前姓什么，都会被摒弃，统一以队名为姓，然后以编号来区分他们。”
先是听到三百人的规模，沈从兴脸上露出喜色，但再听到最小的才十二岁，又不由有些失望。年龄实在太小，战斗力便可想而知了。
“这都是公子为未来的布置，再过上几年，他们便会成为最彪悍的战士。”屠立春翻眼看了一眼沈从兴。着重强调了一下未来。
沈从兴连连点头，此时他也反应过来了，最多四五年，这些十二岁的小伙子便成年了，而十八岁的家伙则正当打呢。
三百个全脱产的战士，这可是一股不小的战力，即便是李泽的父亲李安国，贵为节度使，手下全脱产的战兵，也不过三千余人，剩下的，亦然实行的府兵制，平时务农，只有在战时的时候才进行征召，这也是这个时代最为普遍的兵役模式。
养一个全脱产的战士，实在是太费钱了。像李泽这样悄没声的便弄了三百个全脱产的战兵，也难怪他要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风声泄露出去。就凭这三百人，如果李泽想的话，带上他们现在就去攻打县城，几乎便可以一鼓而下。
再往前走了一段，便看见一个寨子出现在眼前，依山傍水而建，夯土为墙，墙外数米处，碗口粗细的树杆，一根根被栽在土中，中间再横着钉上，又形成了一道栅栏，栅栏与土墙之间，凌乱地放置着一些拒马，鹿角，还有巨石等物。
寨门口，十余人已经候在了哪里，领头的那个瘸了一条腿的那人，沈从兴却是认得的，也是以前庄子里的老人儿，叫田波，一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老兵。一年前他从庄子上消失了，沈从兴还以为他被公子赶走了，没想到却是来了这儿。
一念至此，沈从兴身上突然冒出冷汗了，自己到了庄子上，一直昏昏噩噩的渡日，已经是落后了太多了，连田波这样三棍子夯不出一个闷屁的家伙都早就凑到了公子的身边成了心腹，自己现在却是要抓紧了。
沈从兴比屠立春来得要晚上不少，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到了这个地方，在节度使那边的前途，便基本上等于结束了，但他还不到三十岁，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在一个庄子里终老，如果服侍的小公子是一个废物，那他胳膊扭不过大腿，便也只能认命，但前几天屠立春跟他云山雾罩的一番谈话，却让他猛然醒悟过来。他也是一个聪明人，到了庄子上，这里的种种诡异自然也都落在眼中，只不过早前他心灰意冷，没有往心里去罢了。一旦醒转，自然心中就有了计较。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在不断选择的过程，不过有时候是你主动选择，有时候却是被人选择罢了。
机会摆在眼前，当然要紧紧抓住有可能改变命运的绳索。
这位小公子，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既然那头已经放弃了自己，那么自然而然地就要紧紧地抓住这一头。说不定有一日，便会拨开云雾见青天呢！
真有那一日，自己一定要意气风发的走到那些当年将自己排挤得无处容身，设下种种圈套让自己被节度使所厌恶最终被发配到了这个小庄子的那些人面前，好好地羞辱他们一番。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田波见过公子。”瘸了腿的老护卫田波抱拳行礼，他是秘营的管理人。
“蛟一见过公子。”
“龙一见过公子。”
……
跟在田波身后的十人齐齐抱拳，向着李泽躬身行礼。
“都进去说话吧。”李泽挥了挥手。
寨子里清一色的泥坯平房，环绕着寨墙一周，将中间圈出了一大块地方来，每一个土坯房间，安装着各种各样的器械，这些东西沈从兴见过，都是用来煅炼和打熬力气的，庄子里也全都有。中间的那块地，被夯实之后，再铺上了一层层的碎石，如今那些小石头尽数被压得平平的，被夕阳一照，光可鉴人。
“今日按照公子列出的训练科目标，十个小队的战斗人员除了心月狐留守之外，其它九个队都由副队长带着出去拉练了，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返回营地。所以寨子里显得冷清了一些。”一边走，田波一边对李泽解释道。
“嗯，整体情况如何？”李泽问道。
“极好。”田波一张粗糙的大脸之上露出了笑容，“公子给的训练科目表极其有针对性，不像我们以前都是凭着经验一通乱来，这批小子是我见过的最有前途的。再打磨两年，绝对不输给节度使的亲兵卫队。”
“经验也很重要。”李泽拍了拍田波的肩膀：“我那是纸上谈兵，要结合你们的实际经验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如果有问题，直接跟我说，万万不可隐瞒。”
田波迟疑了一下，道：“是，公子给的东西那是极好的，就是，就是训练量太大了一些，只有最强壮的一些士兵才能完成每日的科目，所以我自做主张，将训练量给降了一些下来。还请公子见谅。”
李泽脑子一转，已是明白了关窍在哪里。
营养啊！
秘营里的士兵，现在勉强算是能吃饱了，偶尔也能改善一下伙食，但还跟强壮沾不上边，毕竟他们中最大的也才十八岁，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不像自己前一世的那些士兵，他们极度缺乏营养，而自己的那个训练量，却是照抄的自己当年服兵役的时候训练科目和训练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身体，是怎么也跟不上去的。
“你做得对，是我疏忽了。”李泽拍拍脑瓜子，“训练量多大，你们自己把握，最为关键的是每天要把他们练得精疲力竭但却又不能伤了根本，一旦伤了根本就麻烦了。”
“多谢公子，公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已经安排人替公子准备好了屋子和一应物品。”田波见李泽毫不见怪反而肯定了他的做法，不由大喜。
“不了，先说事。”李泽摇了摇头。“各队的队长先下去忙活自己的去吧，你们几个进来。”
龙一等人躬身退下，李泽带着屠立春田波几人走进了房间。

第0015章 仪式
屋子里只剩下了六个人。
李泽，屠立春，田波，沈从兴，以及另外两名护卫陈炳，褚晟。
沈从兴左看看，左看看，自觉地走到了最后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因为即便是陈炳和褚晟，也是经常从庄子里消失一段时间，现在他明白，他们都在来这里了。
似乎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除了小公子，他向来就是这个样子。
田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看着上面，开始向李泽汇报，这让沈从兴格外惊讶，因为以前田波是不识字的，两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还经常拿这个捉弄过田波。什么时候田波不但识字，还会写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很干涩的一二三四五，就是简单是说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准备干什么事而已。
沈从兴只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田波那边已经说完，闭上嘴巴看着李泽。沈从兴打点精神，聚集会神地看都会小公子，他觉得，接下来小公子肯定要说到对他的安排了。他从心底里有些小兴奋，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小圈子，一个以小公子核心的小圈子。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至少，这会让他以后的生活泛起不小的涟漪的。
他已经厌恶了以前那种一团死水的日子，那种能让人绝望地看不到尽头的平静。
李泽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几年，他用自己的能力已经在这些人中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威，没有人因为他的年龄而对他抱以怀疑，当然，李泽觉得，除了这些之外，自己的身份，对他们而言，也是另一种威慑。
“诸位，今天，我们又有了一位新伙伴。”李泽的目光落在了沈从兴的身上。
沈从兴立即站了起来，抱拳向着所有人团团一揖。李泽的开场白让他清楚，以前虽然与大家也在一起，但却是外人，直到今天，他才被大家真正接纳。
田波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双手呈给了李泽，李泽接过来，在掌心之中划了一刀，然后将小刀扔给了沈从兴。
沈从兴心中微震，不敢丝毫怠慢，提刀便在掌心之中划了一刀，然后向着李泽，单膝跪了下来。
李泽伸出手掌，与沈从兴的手掌紧紧地握在一起。
“鲜血交融，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如背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李泽一字一顿地道。
沈从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鲜血交融，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如背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沈从兴自今日始，以公子马首是瞻，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李泽双手将沈从兴自地上扶了起来，“自今日始，那就是真正的自家人了。”
田波笑着从一边拿来伤药，快手快脚地替两人洒上药粉，药粉效果极好，一阵清凉之后，伤口已是不再向外渗血了，刚刚他为了表示忠心，这一刀子可是拉得很深的。
李泽重新坐了下来，每一次举行这样的仪式，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自己就是一个黑社会老大在招收小弟一般。不过不管是屠立春还是田波，他们却都很吃这一套，大概是这种仪式，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认同感。
李泽环视着屋内众人，道：“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将不会再接纳新人了，所以除了这里的，再加上外面的石壮，将构成我们的核心团体，我们将同心协力，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是要活下去，二是要活得更好。很多事情，以前我没有与大家仔细地讲过，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想简单地与大家说一说。”
李泽的目光划过众人，笑道：“或者你们都在猜想我到底要干什么，或者是在猜测，我是不是想暗中积蓄力量，跟我那个从没有谋过面的大哥来斗上一斗，以夺得我老爹将来会留下来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到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不过沈从兴一脸的兴奋模样却让李泽怔了怔，这家伙，野心勃勃啊。
“不过我要说的是，不是。我们现在这一点点力量，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我那位大哥想要对会我，大概伸出两个手指头就可以轻易地辗死我了。所以，大家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如果有一天，他真要弄我的话，我顶多是带上大家跑路。”李泽笑了起来，屋里的人也都笑了起来，只不过李泽笑得轻松，他们却笑得有些勉强。
“如果像眼前这样的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我也觉得挺不错的，沈从兴，你不知道我们除了秘营，在外面，还有一支庞大的商队，在县城还有很多的铺面，我们正在将我们的触角一步一步地伸向远方，所以未来，我们可以赚很多钱，当然，这建立在这个世道不变的前提之下。屠立春他们在这个商队之中都是有股份的，沈从兴你也不会例外，你加入之后，也将会在商队之中拥有一些股份。”
“如果世道不变，咱们就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做个乡下小财主，我们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源源不绝地财富，现在这些财富，已经足以让我们供养秘营了，以后，我们赚得钱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应当相应我赚钱的能力绝对是无与伦比的。”李泽昂着头，傲然道。
除了沈从兴，其它几人都是连连点头，他们是亲眼看到，亲身参与了李泽是怎么将一个奄奄一息的义兴堂发展壮大起来的。
“所以，如果世道不变，我们都会成为大富翁，等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们可以离开这个小庄子，去你们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们想过的生活。”李泽顿了一顿，“如果世道变了，那么，秘营就是我们保命的本钱以及壮大的基础。”
“公子，世道会怎么变？”沈从兴问道。
“各自为政，天下大乱，彼此攻伐，血流成河！”李泽缓缓地道。
这是李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他对未来的担忧，也让屋里的几人都是目瞪口呆，对于他们而言，这天下，不是太太平平的吗？皇帝高高在上，各个节度使们镇压四方，偶尔有些叛乱，也被迅速扑灭，边疆之上，那些番夷数百年来一直便是打打停停，但也根本无法威胁大唐统治，怎么到了公子这里，就变成了如此可怖的一副景象了呢？
“现在你们不必相信，只要将我的话记在心里便好，且静静观之吧，如果真有一日发生了我说的事情，那么，像我老爹这样的人，不见得就能护得了我们的周全，我们需要有自保的力量。而我们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努力准备着。”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李泽看着各人的表情，屠立春是一脸的担忧，田波是一脸的无怕谓，陈炳和褚晟有些茫然，只有一个沈从兴，脸上充满着欺待和盼望。
“好了，大家也不必太担忧，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也希望我猜错了，然后大家快快乐乐的做我们的大富翁，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件正事了。”李泽笑道：“我想，今天晚上，我们这里或者会迎来一位客人，而这样的不速之客，一向是不受欢迎的，田波，让我看看小子们的成绩。”
“公子要死的，还是要活的？”田波霍然站了起来。
“这个人我还有用，不能死，也不能残，不过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的。”李泽笑吟吟地道。
“明白了。”田波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沈从兴站了起来，躬身道：“公子，我去搭一把手。”
“去吧！”

第0016章 请君入翁
“田兄，田兄！”出得门来，沈从兴急行几步，赶上了前面的田波。
田波回过头来，看着沈从兴，笑道：“沈兄准备助我一臂之力吗？”
“田兄不会嫌我多事吧？”沈从心拱手道。
“哪里！你瞧我这腿脚，厮杀起来，远远比不得从前了。也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事务，帮着公子练练兵而已。”田波道：“沈兄能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来人是谁？公子既然没有跟我说明，想来是料到沈兄要主动请樱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如今田兄竟也是出口成章了。”沈从兴羡慕地道：“是因为公子授予了你兵法了吗？”
田波哈哈一笑：“倒也是不错，公子的确授予了我练兵之法。”
沈从兴张了张嘴，满脸艳羡之色，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想看？”田波斜睨了他一眼。
沈从兴身子微微一震，却又讷讷地道：“这是公子授予你的，公子没有发话，你不敢给，我也不敢要啊。”
这时代，学问还是极高贵，极珍希的一种东西，普通人既没有这个财力，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沈从兴虽说是识字，但也仅限于识字而已，而像兵法这类东西，更是各家之秘传，等闲那里学得到真正的东西，孙子兵法倒是可以买得到，但想要从那样的形而上的兵书之上学到真东西，就须得有些天分了。而像练兵之法这样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用在实践之中的。
“以前的确不会给你看，但现在嘛，那就不一样了，既然是自己兄弟了，以后你又要在这里帮忙，这些东西，你是必须要掌握的，等到做完了今天这一桩事，回头我就拿给你。”田波拍了拍沈从兴的肩膀。
“多谢田兄。”沈从兴这一次可是发自真心地感激了。“沈兄什么时候学会认字了？”
“不但是我认字，秘营里所有人，都识字。”田波道：“公子下的死命令，每人每天都要识五个字，像我这样的，每天要识得十个字。识不得，写不来，便要挨鞭子，来这里的头三个月，我每天都挨鞭子。”
“为什么要每个人都识字？有这功夫，让他们都打熬打熬力气不是更好吗？”沈从兴不解。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田波一摊手：“不但要学认字，还要学制图。如今这大青山啊，不管那个犄角旮旯，我们都是清清楚楚地能在地图之上标识出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把那个今天晚上要来的家伙跟我详细说说，咱们两个再计较计较怎么拿他。敢来咱们这儿窥探的，想来不简单，我可不想手下儿郎们有什么折损，这些人，公子宝贝着呢！花了这么多钱养起来的，可不敢随意就折了。”
“那个人，叫梁晗！”沈从兴强自按捺下心中的好奇，那个平日里天天都能见着的小公子，此刻在他心中的形象反而有些模糊起来，一种云山雾罩的感觉使得他显得更加神秘了起来。他第一次来到秘营，便发现这里有太多的东西，让他根本看不懂，这让他对以后自己在这里的生涯更加的期盼起来。
沈从兴与屠立春是完全不同的，屠立春乐天知命，甚至有些安于现状，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但沈从兴却是极不甘心的，他还不到三十岁，绝不希望自己这一生只能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里终老，如果自己现在护卫的这个小公子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但现在看起来，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节度使的儿子，即便是被困在这里，也不同凡响。
他很是期盼着李泽嘴中所说的那个动乱时代的到来。或者只有在那样的时代之中，他沈从兴才能有出头之日。
就在秘营之中紧密锣鼓地开始准备捕捉梁晗的时候，在进入大青山的入口处，石壮吹灭了油灯，合衣躺在了床上，那把杀猪刀，被他插在了枕头底下。
月光透过窗纸，隐隐约约地照在床上，屋外风吹树动，斑驳的影子亦在屋中晃来晃去，一道人影鬼魅一般地出现在小院之外。迟疑了良久，来人翻过了院子，贴着墙角摸到了窗户底下。
荒凉的大山之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幢看起来颇不错的房子，更重要的是，院子里那几匹战马，更加突显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屋里的石壮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瞟了一眼窗外，手已经摸上了枕头之下的杀猪刀，想了想，却又松开了刀把子，重新闭上了眼睛，气息悠长。
窗下的梁晗静静地听了片刻，屋里的人明显已经睡着了，偶尔翻一个身，咂巴几下嘴巴，片刻之后，又传来了被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梁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缓缓地站了起来，将手指在嘴里沾了一些唾沫，将窗纸捅了一个小窟窿，凑上前去往里看去。
一个大汉躺在床上，大半个被子掉落在地上，大汉侧身躺在床上，月光隐约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竟然有一些哈拉子流出来。
梁晗缓缓地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向着房屋后面的大青山内里急奔而去。
直到梁晗离去良久，床上的石壮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握着杀猪刀，走到了窗口，推开了窗户向外看去。
来人无疑是一个很小心，很谨慎的人，而且身手极是不错。想来就是公子所说的那个梁晗了。不过不管此人身手如何，此去必然是有去无回，想想秘营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小崽子，他的脸就不禁抽搐了一下。因为他也曾去过一次，那是他与屠立春打的一个赌，要是石壮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秘营之中，屠立春便输他十斤好酒。
虽然是席间半开玩笑的一个赌注，也有着屠立春的自夸，但石壮却是不太服气，当夜便直奔秘营，而那个时候，屠立春已经离开了他这里返回了庄子。
结果很不好。他刚刚看到秘营的寨子，便发现自己陷入到了重重的包围之中。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摆脱了那些小崽子逃了出来。
后来屠立春再来的时候，石壮便使出浑身的本事，弄了满满一桌的大餐，请屠立春美美地吃了一顿，席间石壮不说为什么，屠立春也不问他，双方心照不宣。
那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如今又过去了一年，那些小家伙们又长大了一岁，本事又练了一年，去年自己去的时候，秘营还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便差点捕获了自己，这一次梁晗在秘营已经张开了大网的情况之下一头撞过去，是个什么下场，石壮不用想就知道。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重新躺回到床上，这一次是真正的呼呼大睡过去。

第0017章 人各不同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呐！”一边烫着脚，李泽一边喃喃地道。
边上正提着一个汤婆子随时准备着给李泽加热水的青衣少女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过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李泽，道：“公子，今天外面月亮圆得很呐！一点也不黑，风也不大。”
李泽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那里知道他正快活地在脑子里构画着那吊靴鬼梁晗的惨景，田波，沈从兴带着上百号挑选出来的秘营精锐布下了重重罗网，正在等着那梁晗一头撞进来，想想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家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绝境时的表情，李泽便快活得很。
在庄子里，公孙长明对待李泽，基本上还是彬彬有礼，看李泽跟看旁人的眼神儿也没有什么两样，当然心里怎样想，那得再说，可这梁晗每次见到李泽，眼神之中的那怜悯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这就让李泽很不开心了。
老子过得是不怎么的，但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你是叫燕九吧，上一次我来这里，好像也是你来照顾我的？”李泽端详着眼前这个喜色很好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之上一笑两个小酒窝，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却又带着些许懵懂，就像现在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看着李泽，不知李泽为什么突然开心的模样，使得李泽很想用手指头去戳戳那两个小酒窝。
“公子真好记性啊。”小姑娘燕九的眼神里立刻便多了不少的活力，灵动地转着眼珠子：“其实公子每一次来都是我服侍的，田统领说那些个姐姐要么粗手粗脚，要么高声大气，要么颜色儿不好，公子肯定不喜欢。”
李泽开心地大笑起来，这小丫头，倒也真是童言无忌。
“在你们小队里，你是最小的吧？”
“嗯，我今年十二了，到这里来的时候，才九岁呢。我哥哥是龙一。”燕九笑嘻嘻地给李泽加了一些热水。
“哦，是这样啊！”李泽恍然点了点头，那龙一是一个好苗子，今年十六岁，亢金龙这个小队之中，还有好几个比龙一要大上两岁，但不论是搏杀手段还是读书识字，这个龙一都是遥遥领先，在队里威信极高。当年买他们进来的时候，屠虎肯定也是看中了这小家伙的哥哥，顺带捎上了她。
“你们俩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龙一的模样，李泽道：“他高大威猛，你小巧玲珑，他一张国字脸，你却是一个圆盘脸儿。”
汤婆子里头已经没有了热水，燕九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李泽，低声道：“我们不是亲兄妹呢，我讨饭的时候，老是叫人欺负，后来哥哥来了，我才不挨欺负了，那时屠二爷去挑人的时候，本来不要我的，说我身子弱，哥哥说不要我，他也不来，情愿带着我去讨饭呢！屠二爷才把我也带来的。”
小丫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当时屠二爷说要哥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呢，哥哥也一口答应了。”
看着泫然欲泣的小丫头，李泽没来由的心里一阵负罪感，怎么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贩子了呢？
“你哥哥不错，嗯，有情有义，这样的男子汉，我喜欢。还有哦，你也不错，田波说你对辩识药材，制作一些简单的伤药很熟练，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就会？”
“我爹爹以前是个郎中，在家的时候，我也帮着爹爹采药制药的，后来他们都没了，我只能讨饭了，龙一哥哥老是跟人打架，那时候他可没这么，这么……”
“高大威猛！”李泽提醒她道。
“是的，那时候他可没有这么高大威猛，经常受伤，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的，他又不肯认输。每一次都是我去给他弄药治伤，我们又找不起郎中，也买不起药。”小丫头有些伤心，“龙一哥哥身上好多伤疤的。”
“这是久病成良医啊！”李泽感慨地道：“田波对你很满意呢，说咱们秘营里，亏得有了你这么一个小郎中。这一次来，我专门给你带了一本医书，你自己看自己琢磨吧。认不得的字呢，就记下来，下一次我来了，你再问我。”
欠过身子，从身边的桌子上抽出了一本医书，递给了小丫头。
“谢谢公子。”小丫头顿时便喜笑颜开。
“这里没有人欺负你吧？”
“没有，秘营管得可严呢，男孩子们想打架，都得申请，同意了才能打，不然就会被吊起来抽鞭子呢！现在大家对我可好呢，都送我东西呢！”
李泽失笑：“因为你是小郎中啊，大家都怕有个头痛脑热或者受伤了，当然得巴结着你了。”
“可我不会看头痛脑热，我就会治一些外伤。”
“那也很了不起了。”李泽竖起了大拇指，表扬了一句，然后又指着那本医书，“自己慢慢看，要是融会贯通了啊，什么头痛脑热也就不在话下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给你找一个好师傅。”
“嗯。”小姑娘将医书揣进了怀里，俯身端起了洗脚盆，喜笑颜开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掩上，李泽却是若有所思。
秘营里五百多人都是从各地收罗而来的孤儿，所谓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却是各有不同，这些孤儿的确是无牵无挂，但对于他们的来历也就不可考了。屠虎已经努力地将一些背景复杂的排除在外了，但也并不能就说现在秘营里的人，便都是清清白白的。因为对他们的考证，基本上都是凭着他们自己的叙说。有的人能一眼看穿，但有的人嘛，就说不准了。只能将他们所说的一一记录在案，以后有机会的，再来查实核对。
所以这些孤儿来到秘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给他们起了名字，以所入小队的类别为姓，同时编号区分每一个人的不同，李泽想要做的是先将这些人的过去抹掉。
龙一那小子李泽记得，能让屠立春田波这些人一个个都赞不绝口的，自然非同一般，进秘营三年，不但搏杀武艺突飞猛进，身体也像嗑了药一般的长大起来，那一身的肌肉看得李泽艳羡不已。
自己以前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或者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吧，这些年来，哪怕自己再努力地煅炼，但想要弄到龙一那个程度，大概是永远也不可能。
这小子，天生就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悍将人选。
燕九这个小姑娘其实也蛮聪慧的。
这样的人，秘营之中有很多，像危月燕小组里的燕一，虽然是一个女子，但一身功夫也不容小觑，那丫头来的时候就已经十五岁了，现在已经十八了，自小跟着父母跑江湖卖解，本身功夫底子不错，到了秘营之后，再被屠立春田波这些人进行了专门的培训之后，是秘营中数得着的好手。她一直想进角木蛟和亢金龙这两个队，但因为这两个队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孩子进去着实不方便，所以申请一次又一次的被否决。只能呆在危月燕组里当老大。危月燕小队里，全部都是女孩子。
今天晚上围剿梁晗，唯一一个参加的女子便是燕一了。
推开窗户，看着天空那胖乎乎的月亮，李泽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梁晗，你现在可还轻松？

第0018章 酸爽
梁晗现在一点儿也不轻松，感觉实在是糟透了。不管是谁，被一张大网罩住了，然后四马攒蹄地捆起来穿在一根棍子上被抬着从山上走下来，谁的感觉也不会好的。
这个时候的梁晗心里后悔极了，真是该听公孙老儿的话，老老实实地猫在庄子上啊。当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就算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期间甚至放开了手脚准备伤几个人脱身出去再说，只要不落在对手的手里，有的是法子抵赖。
他倒真是弄伤了好几个家伙，但最后也换来了现在的鼻青脸肿。
人在杠子上晃晃悠悠，一个转弯，脑袋便撞在了一边的树上，咚的一声响，痛得梁晗闷哼了一声，脑袋之上肯定起了一个大包。他敢打赌，抬杠子的两个家伙绝对是故意的。这一路之上，自己肯定还有苦头吃。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又一个转弯处，另一边脑袋再一次重重地撞在了树上，咚的一声闷响，梁晗知道现在脑袋两边肯定是对称了，两个红通通的角，一定极是醒目。
这些家伙故意在报复自己，不过这样一来，梁晗心里倒安定了不少，至少现在他能确定，自己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如果真想杀自己，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其实打到最后，他也明白过来了，对方就是要生擒自己，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手里不仅有弓，还有弩，还有好几个腹黑的家伙躲在一边，在自己每每找到一点点机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自己那一点点希望掐灭。
那几个混账自己好像都有一点点映象，应当都是庄子里头的护卫。跟自己正面缠斗的那些家伙一个个的年纪都不大，但下手却黑得很，动起手来，什么插眼撩阴的烂招都使得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教出来的。
现在一点点回想起来，似乎人家是早有准备，布好了套子等着他一头钻进来呢。那位小公子大概早就料到了自己会跟着摸进来，明悟了这一点的梁晗很有些挫败感，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如今在一个小山沟里让一个孩子给算计了去。
抬着杠子走在前面的一个家伙身子突然一晃，哎哟叫唤了一声，杠子便从肩头滑落，梁晗立时便滑了下去，脑袋在前的他，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直撞得他头昏眼花。
果然还没有完，花样翻新了。
“怎么啦？”前方传来了田波的问话声。
“田统领，我崴脚了。”丢了杠子的那家伙一边冲着梁晗挤眉弄眼，一边回答道。
“崴脚了就换人。”田波道。“真是没用，这条路都走了多少回了。”
“是是。”那人笑吟吟地走到一边，那里有半丝儿看得出脚伤了的模样。
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走了过来，拿起了杠子的一头，“我来。”
这个小子梁晗映象很深，是堵截自己的主力军之一，梁晗几次设下钩子想引此人上钩，然后抓一个人质在手里好逃跑，都被他识破，显然是打架的老手，经验丰富之极。
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身音，“龙一，我来给你搭把手。”
原来这小子叫龙一。
“燕一，这里男人还没有死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人了？”龙一哼哼道。
“龙一，你又皮痒痒了是吗？要不咱们再较量较量？”被称做燕一的女子道。
“你打不过我，不过看你是女人，让着你罢了。”龙一不屑地道。
“上次是谁鬼哭狼嚎来着？”燕一讥笑道。
“也不知是谁不要脸往刀子上抹毒药，你的头发长齐了吗？”
两人唇枪舌剑，梁晗也听了一个大概，这一公一母看起来是老对手。不过这女人这个时候跳出来，好像对自己不是什么好事，他很希望那个龙一能将这个燕一轰走，对了，这个女人会使毒，梁晗心里一跳。
“燕一姐，我来吧！”另一个声音响起。
“滚！”回答的干脆利落。然后梁晗便看到一张带着寒霜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抄起了面前的杠子，将自己架了起来。“走！”
龙一嗬嗬一笑，转过身去，迈开大步便行。
龙一存心要刁难一下燕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行边大喊，“让路让路。”两人竟然比空着手走路的人还要快上了不少，其它人见怪不怪，纷纷让路，便是田波也是微笑不语。良好的竞争有助于队伍的进步。
梁晗看着自己面对的那女人笑得很开心，心里便发毛了。下一刻，他便看到那燕一，摸出了一枚尖利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扎向自己的脚底板。
鞋底板轻而易举地被刺穿，脚底传来微微一痛，然后那女子手一扬，手中的尖厉东西便飞得无影无踪。
还没等梁晗确定那女子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从脚心哪里，一阵又酸又麻又痒的感觉已是传了过来。片刻之间，全身都被酸麻痒完全给笼罩住了。
这种感觉，可是比砍上几刀还要痛苦得太多，即便是梁晗这样的硬汉，此时也忍不住汗如雨下，在杠子之上扭来扭去，想要大喊，嘴巴却被堵住了。
“你对他干了什么，可不能弄死了，公子说过要抓活的。”龙一头也不回，只消感受杠子上传来的动静，便知道后头的燕一下了手。
“青木刺，燕九弄了点药，就是你上次弄你的那一种。”燕一道：“他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不给他一点苦头吃怎么行？”
“哦，那还差不多，是很酸爽！”龙一点了点头。
去他妈的酸爽，老子想死！梁晗痛苦的在心底里大骂，扭来扭去的同时在脑子中构画了无数报复的想法，但此刻，他却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李泽手下的这些个混账，一个比一个歹毒。
到寨子里的这几里山路，梁晗觉得简直要比他这一辈子走过的时间还要漫长。直到听到李泽有些惊讶的声音，他才觉得终于有救了。
“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不过地方好像不太对哦？”
李泽幸灾乐祸，阴阳怪气的声音对于梁晗来说，现在如闻仙音。

第0019章 绝不允许
梁晗现在的卖相着实惨了一些，头上鼓起了两个大包，两个眼圈乌黑，嘴角也被打破了，一大片血痂乌黑，很显然是被一拳头准确地命中了这个位置造成的，现在李泽很担心这家伙的牙齿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只是这家伙现在像一条蛇一般在地上扭来扭去，涕泪交流是个什么鬼？这家伙不会这么脆弱吧？平常看起来都是一副铁血硬汉的模样来着。
田波凑到了李泽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泽眼皮子一抬，一边的燕一立即便低下了脑袋。李泽嘴角上翘，还知道心虚？不过李泽很喜欢，能因为自家弟兄吃了亏便不依不饶的报复，硬是要得。
“去把燕九找来。”他低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燕九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地上扭来扭去的梁晗，便拿眼睛去瞅燕一。燕一指了指梁晗的左脚，燕九当即蹲了下来，伸手去脱梁晗的靴子，她人小力气弱，扯了好几下也没有扯脱，本来一边垂手站着的龙一迈前一步，蹲下身子，噌地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拔匕首，呼啦一声干净利落地剖开了那只靴子。
“谢谢哥哥！”燕九笑着对龙一说了一声。“不过他可没鞋子穿啦。”
龙一不说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梁晗的袜子，绑腿布，再一次从中一刀两断，露出了一只光脚板。站起身，偷偷地看了一眼李泽，见李泽坐在哪里并没有言语，便又垂首退到了一边。
燕九看到了梁晗脚底板的那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伤口，从药箱里摸出了一瓶药水，倒在伤口之上，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慢慢地按揉着。
那毒发作得快，治起来倒也好得极快，不过盏茶功夫，梁晗人也不再扭了，咽喉里也不发出奇怪的声音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要不是胸膛一起一伏，喉结一上一下，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死人一般。
“有什么后遗症？”李泽看着燕九。
燕九摇摇头。
李泽顿时明白了，梁晗这是羞于见人才装死人呢。挥了挥手道：“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整一下，洗个澡，换身衣物，等会儿我还要与你们说话。”
“是。”众人躬身，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泽，屠立春与躺在地上装死狗的梁晗。
李泽踱着步子走到了梁晗的身边，伸腿踢了踢他：“好了，梁好汉，敢来探我的秘密，却不敢睁眼见我吗？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涕泪交流像个娘儿们。”
话刚刚出口，梁晗猛然睁开了双眼，愤怒地瞪视着李泽：“要不你来尝尝那个臭小娘的手段？”
李泽哼了一声，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梁晗的脸庞，再伸指头在对方头上鼓起来的大包之上弹了一下，梁晗嘶的一声痛哼，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在我的地盘，窥探我的秘密，而且被我抓了现行，居然还敢对我吹胡子瞪眼？”李泽冷笑道：“不怕我宰了你？”
“你不会宰了我！”梁晗摇了摇头：“如果要宰了我，我就不可能活着走到你的面前。既然先前没有杀了我，现在自然也不会。”
李泽大笑：“这个时候倒聪明了一些，不过梁晗，不要聪明得过头了，杀不杀你，不过是我一念间的事情，了不起，再杀一个也就是了。完事了往山沟里一埋，以后有人问起你们来，我就说你们两个在庄子里住得不耐烦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飘然远去，不知所踪了，以你们二位的这副高人作派，想来肯定是会有人信的。”
看着梁晗越瞪越大的眼睛，李泽接着道：“而且像我这样老实的，懦弱的孩子，谁会怀疑是我做掉了你们呢？你说是不是？”
“你是老实的孩子？”梁晗怒极反笑。“小公子，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你根本就不知道公孙先生的身份和重要性，还飘然远去？你这四个字一出来，立马便露馅儿，你老子，李公立即就会晓得你这个老实儿子很不老实，用不着多费功夫，只消抓住你眼前这位保镖一问，他保管什么都给你说出来你信不信？”
李泽看了一眼屠立春，见屠立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不由微微一沉，但马上脸上却又浮现出了笑容，拍手笑道：“哈哈，果然一诈，就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些东西来了，梁晗，现在我们当真是要好好谈一谈了，特别是那位公孙先生的事情，我很想知道。”
“休想。”梁晗冷哼。先前他还怕这位小公子做事根本就不顾后果，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位是个晓得厉害的人，他就更不怕了。
李泽叹了一口气，“梁晗啊，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好再让燕九进来了，你不知道燕九是谁？就是刚刚给你治伤的小姑娘啊，说起来先前让你痛苦无比的那物事，也是这小姑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啊！她还有很多其它的花样，你先尝一遍后，我再看看能不能让你改主意！”
梁晗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李泽。
李泽摆了摆手，屠立春便向着门口走去。
“梁晗，你看看，我只不过想知道公孙先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得罪了谁，犯了什么事儿，又不是让你出卖他别的什么，你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李泽笑吟吟地道：“既然你死心眼儿，那我也就只好让你吃吃苦头了。”
看着屠立春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之上，梁晗终于吼道：“停，停，你是李公的儿子，左右李公也都是知道的，再说给你听一遍也算不得什么。”
李泽大笑，站了起来，一拍手掌，笑道：“这就对了嘛，屠立春，给梁先生松绑，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屠立春微笑着走了过来，却从桌子底下拖出了一截铁链，先卡嚓一声锁住了梁晗的一只脚脖子，另一头挽在自己手中，这才掏出匕首割断了绑着梁晗的绳索，一手拖着他的臂膀将他扯了起来，脚一勾，一把椅子滑了过来塞到了梁晗的屁股底下，离着李泽却有着好几步远。
梁晗瞅了一眼李泽，叹息道：“你用得着这么小心吗？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李泽摊摊手：“杀了我你倒不会，不过嘛，你这样的人，是不能给你一点点机会的，说不定你此刻就正打着看能不能找到挟持我的机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是不是？我年纪小，身子弱，可是不敢受惊吓的。”
梁晗怔怔地看着李泽，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年纪小，这是不错的，但行事，却比起那些积年老狐狸还要小心。李泽刚刚所说的小心事，他不是没有，但眼下，这本来就很渺茫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要问什么？”他有些颓然地道。
半个时辰之后，垂头丧气的梁晗被田波带人押了下去。看着若有所思地李泽，屠立春苦笑道：“小公子，这么说来，这个公孙先生，还真是动不得了。”
“我也没打算动他。”李泽回过神来，“这个梁晗啊，你以后与他多多联系一些。”
“啊？”屠立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人是公孙长明的保镖兼朋友，可以知道很多我们不太可能打听到的事情，特别是当他们以后离开庄子之后。”
“他只怕不肯跟我们讲。”
李泽摇了摇头：“他刚刚就跟我们说了很多了，人啊，只要有了这第一次，以后你再跟他打听一些事情，他的抵触心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我明白了。”屠立春道：“以后我会与他多接触，争取让他能成为我的朋友。”
“可以，不过屠立春，你记住了，但凡我们秘营的人，只要有过一次背叛，以后就再也不能用了。”李泽的语气突然森厉了起来。“人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必然会来的。对于外面的人，我们或者可以宽容一些，但秘营，绝不允许。”
屠立春心中一颤，垂首应是。

第0020章 赐姓
杀人莫过于诛心。
屠立春脸色有些苍白，李泽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着秘营整体而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屠立春的一番告诫。屠立春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扪心自问，如果哪一天老爷或者大少爷把自己找去询问小少爷的这些秘密，自己真会缄口不言吗？
只怕不会。得到这个答案，屠立春心中一凉，如果没有小公子先前这一番话，自己恐怕会和盘托出。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始终想着的都是小公子必竟是老爷的儿子，自己忠于小公子，不也就是忠于老爷吗？
但小公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老爷是老爷，他是他。小公子今天在自己面前虽然很隐诲，但却很决绝地在其中做出了切割，也将一个选择题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再往深想一层，屠立春蓦然发现，其实自己早就与小公子绑在了一条船上，真要出事，小公子或者还可以活命，但自己这样的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自己死也就罢了，但以老爷的行事风格，自己一家老小，只怕都难逃一死。一个怂恿小公子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离间兄弟的罪名，便足以让老爷将自己碎尸万段。
自己哪里有选择？想明白了这一点，屠立春的背心里嗖嗖地冒出了一层冷汗，对于刚刚公然挑拨离间的梁晗突然心中生出了一点点感激，他就算是心存歹意，但却也在无意之中点醒了自己。
“公子，我明白了。人这一生，只要有了第一次背叛，心中的那道防线便会被凿开一道口子，水滴石穿，终有一日会全面崩塌，所以，筑牢堤坝，永守信念是从一开始就要做好的。”他束手躬身，道：“屠立春这一辈子，自今日始，便只认公子一人。”
李泽微笑着拍了拍屠立春的肩膀，“好，很好，去叫他们几个进来吧，龙一，蛟一，燕一也叫进来。”
屠立春转身走出了房子，看着屠立春的背影，李泽满意的点了点头。
梁晗的话给他提了一个醒儿，屠立春他们对自己的忠心，首先是建立在自己姓李的名份之上，如果真有一日要他们在自己和老子兄长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李泽并不能百分之百的认定他们一定会跟着自己。
一个小小的警示，屠立春果然会过意来，看起来也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对于自己而言，所有的事情，几乎都绕不过屠立春，现在自己有了这份基业，也是通过屠立春在运作，如果不能完全收此人之心，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李泽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即便屠立春百分之百的忠心耿耿，现在，他也要开始培植另一批人手出来了。
龙一高大魁梧，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一种压迫之感，蛟一却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壮汉子，而燕一此刻脱下了紧身衣，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装，身材高桃，面目姣好的她可惜被一双高挑的眉毛给破坏了，便显得英气有余，而柔媚不足了。
这三个人，龙一十六岁，蛟一和燕一都十八了。
李泽缓缓地翻动着一个记录薄子，道：“两个月来，一共举行了四次大比，角木蛟，亢金龙两个小队轮换着第一第二两个名次，危月燕小队不以武力彰显，但所负责的事项，亦确保了秘营上下的正常运行，燕一更是多次单挑蛟一龙一而不落下风，很好，很好。”
三个人负手挺身站立，蛟一不动声色，龙一却是脸上露出了笑容，燕一很明显是有些不服气的。
“事情做得好，自然便该有奖赏。”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盯着他们道：“自从你们进入秘营以来，就是小队的名号为姓，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你们可以恢复自己原本的姓名，第二，你们可以跟着我姓李。”
屠立春等人愕然抬头，看着李泽。这个选择看似简单，但里头学问可就大了。
蛟一上前一步，大声道：“蛟一愿意为公子甘脑涂地，赴汤蹈火，谢公子赐姓李。”
龙一紧跟着踏上前来，“龙一从小就没了爹妈，一直跟着一个老乞丐厮混，大家也都是叫我的小名狗子，本就没名没姓，龙一谢公子赐姓。”
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燕一，他能看得出来，燕一有些犹豫。
“燕一，这是你在秘营辛苦挣来的奖项，不管怎么选，都没有问题。”李泽笑道。
燕一脸色变幻了好几次，终于咬牙道：“公子，燕一也愿意跟着公子姓，属下原本还有一个弟弟，父母百年之后，也有人奉香火。”
燕一的情况与蛟一与龙一都不同，因为她是被自己那跑江湖的爹娘卖了的，据屠虎说，当时她的弟弟得了重病，急需钱救命，便将燕一卖给了屠虎。
“既如此，以后你们三人，就算是我李家的人了。蛟一，你以后就叫李浩，龙一，改名李瀚，燕一，改名李泌。”
“谢公子赐名。”三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吧。”李泽挥挥手，“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我今日一片苦心，来日方长，希望我们善始善终。”
“原奉公子号令，生死不渝。”
李泽一笑，“都坐下吧，你们三个，也坐下，既然已经是我李家的人，有些事情，你们也可以知道了。屠立春，将早先议定的事情，先分派下去吧。”
“是。”屠立春的心情有些激荡，今日的事情，有些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扫了一眼，道。
“接下来秘营需要做的事情如下……”
夜色已深，此刻的秘营已经完全陷入到了一片寂静当中，当然，李泽知道，沉寂的秘营内外，照样是警戒森严。站在窗前的李泽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对身边的屠立春道：“屠立春，今天你似乎心情有些郁郁。”
屠立春连连摇头：“公子说笑了。”
“不用瞒着我，我给他们三人赐姓的事情，让你很有些感慨是吧？觉得我要培植另一批人手，以后不会再独独倚重于你了，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遮掩。”
屠立春沉默不语，这位小公子一向就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老练和洞察人心，想要欺瞒他，当真是很难的。
李泽笑着转过身来，看着屠立春道：“我视他们为下属，视你为兄长，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
“公子！”屠立春讶然地看着李泽。
“你到我身边最早。是我五岁那年出事之后你便来的吧？”李泽幽幽地道：“可以说，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一介护卫而已。”
李泽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在我眼中，最亲近的，除了母亲，就是你了。母亲不大理会我，这些年，其实是你陪着我长大的。没有你，我哪里能做成如今的事情。”
屠立春一时之间有些热泪盈眶。
“父亲在我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映像，我那个兄长，至今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李泽笑了笑：“只有你，从小到大，一直无怨无悔地陪着我，哪怕知道到了我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屠立春，屠大哥，我今日就可以承诺你，如果这世道不变，我们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也不错，如果世道有变，那我对你，会如同今日一般，永远视你为大哥的。”
屠立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力忍住了心中的激动。
“我今日做的这些事情，的的确确是要培植另外一股力量以为未来做准备，但这，也正是全你我兄弟之情。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李泽转头，看着屠立春道。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我以后一定会想明白的。”屠立春老老实实地道。
李泽哈哈一笑：“也是，你读书不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一时之间的确难以想明白，不过不要紧，回头你可以问那公孙老儿，他一定能给你解说明白。”
“那公孙老儿桀骜不驯。”
“不怕，现在梁晗落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不老老实实的，这一次回家，咱们就去收拾他。”李泽得意地道：“小样儿的，跟我斗，我斗不死你。”

第0021章 重组
秘营的生活向来是波澜不惊的，各个不同的小队各司其职，战斗小队每天就是训练搏斗技巧，队列队形，后勤小组则种田种菜，学习制作各种器械以及各类生活物资，如果关起门来，这里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虽然目前还不能自给自足，但也能为自己提供一部分的生活必需品。也只有每半个月一次的大比，会让整个秘营兴奋起来，因为大比都会有着不菲的奖赏，大比也有着出人头地的机会。像每个小队之中号码为一的人，都是从大比之中脱颖而出的。这个号码并不是固定的，每一次的大比，只要你能战胜这个人，那么便能取而代之。
只不过生活在秘营里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吃过苦头的，每一个人都深刻地认识到好日子的来之不易，所以得到了的，便绝不会轻易地放弃。那些率先脱颖而出的人，在随后的日子里，得到了资源上的倾斜，也更使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一直得到这种特殊的待遇。
没有人敢懈怠，因为懈怠便意味着你会落后，会被人赶上，从而失去现在的地位以及这个地位所带来的利益。
每个人都在努力着。
特别是战斗组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磨练着自己的本领，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更进一步。虽然赢那些现在的队长取而代之很困难，但并不代表着他们就没有出头之日，因为这三年来，秘营人手已经扩张了数次，从最初的只有两个队，变成了如今的十个队，光是战斗小队，便有了六个。蛟一，龙一的地位一直稳如泰山，现在已经没有人去挑战他们的权威，但每扩张一次，便会多出一些位置，那些位置，才是他们要争取的。
而后勤小队也有他们的考核科目，像室火猪队的朱一，便是因为弄出了能将白麻布染成黑色而且经久而不掉色从而一跃而为室火猪队的队长的，现在整个秘营里所有人穿着的这种黑衣，全都是室火猪队浸染而成，现在朱一正在满大青山地寻找新的植物，想要弄出更多的染料来。
所以秘营看起来是平静波澜不惊的，但暗底里，却又充满着向上的活力，这里每一个遭受过苦难的人，都无比渴望着获得更好的生活，而秘营，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向上的通道。
就像燕九，也只能说是略通医术，还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但在秘营里便成了众人都巴结的宝贝，便连上面的几位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于是便有其它的女孩子想向她学习医术，渐渐地燕九便在危月燕里聚拢了一批人，燕一虽然是危月燕的老大，但那是靠拳头，实则上在危月燕之中，燕九要更有号召力。不过燕九服燕一，燕一则一门心思想要跑到战斗小队去，这才使得整个危月燕小队平稳如昔。
这一次李泽的到来，彻底地让秘营沸腾了起来。
第一件事便是蛟一，龙一，燕一三个人获得了赐姓，这代表着他们的地位在秘营之中与先前已经大不一样，开始凌驾于其它队长之上了。事实上接下来的人事安排也确立了这一点，三人不再担任原自的队长，而是各领两个小队，蛟一李浩领了角木蛟，亢金龙两个队，组成了青龙组，龙一李瀚领了奎木狼、参水猿两个小队，称为白虎组，燕一如愿以偿到了战斗小队，领星日马、翼火蛇两个小队，称为朱雀组。
原本六个并列的战斗小队，至此便分出了层次，李浩，李瀚，李泌三人成为了第一层，而下面的六个队长则成为了第二层，第三层为普通队员，由于每个战斗小队有多达五十人，于是里面又分出了什长，伍长。三位新组长空出来的位置，则在秘营之中再次选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参加。
花去了整整三天时间，这一场决定位置的挑战格斗才算落下了帷幕，产生了新的蛟一，龙一。而危月燕的队长，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燕九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的囊中之物。
有光鲜亮丽者，便有失意者，心月狐的狐一这一次便垂头丧气，因为他被屠立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心月狐本不是以战斗见长，从建队之始，这支队伍便是屠立春定向培训为潜伏，刺探，收集情报，暗杀等用，狐一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错，在被屠立春没头没脑地训了一顿之后才明白，到底是谁给他惹了祸。
狐十二！他现在都有一口吞了这混账的心思。这一次捕捉梁晗的行动中，心月狐可是出了大力的，布置了各种陷阱，设置了无数的机关，配合战斗小队让梁晗狼狈不已并最终将他一步一步地逼入到了最后绝境当中。本以为要得到奖赏的他，没有想到却是迎来了一顿斥责。
如果不狐十二闹出这档子事来，说不定这一次赐姓的人当中就有自己一个。
不过他即便想报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狐十二被当着全秘营的面，杖责五十然后驱逐出营，当被打得血淋淋的狐十二被拖走的时候，李泽正森然地向着所有人在宣讲着纪律，服从，上下等级。
众人兴奋之余，却又心下警惕，向上的通道是畅开的，但却不能走歪门斜道，否则，便是狐十二的下场。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上爬，那才是他们该想的事情。
脚上被锁着铁链子的梁晗全程目睹了整个秘营这几天发生的故事。
他先是被秘营里那些年轻人们的搏杀给惊着了。虽然是木刀木枪，但厮杀起来，当真是刀刀惊险，枪枪致命，哪怕屠立春沈从兴陈柄褚晟这些人全程瞪大眼睛在一边盯着随时准备介入，但仍然时不时地便会有人受伤，而危月燕小队的那些女孩子们成了这几天最忙碌的人。几个这样的人无所谓，但当有几百号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那就很可怕了。他们中有好多甚至还只有十三四岁。
现在梁晗清楚，如果李泽要杀他，当真是轻而易举的。不说屠立春他们几个了，便是秘营里的这些年轻人，只消出动十几个人，便足以将他杀得死得不能再死。
接下来他看到了李泽如何收拢人心，一系列的赐姓，分组，提拔，惩罚的动作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三天过后，梁晗眼中的秘营，已是焕然一新。
他再瞅着李泽的眼神之中，已经有了一丝敬，再加上一丝畏。
这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呐，再过上几年，那还得了。当秘营里的这批人，完全成型之后，他将会拥有什么样的一股力量？
“梁晗，我要回去了。”李泽站在梁晗的面前，灿烂地笑着。
“我呢？”梁晗瞅了一眼锁着自己的铁链，他看得出来，李泽并没有带他离开的意思。
李泽踢了踢那长长的铁链，道：“你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取决于我和公孙先生谈话的结果，谈得好，你自然可以出去，谈得不好的话……”
“你就会杀人灭口？”梁晗急切地道，现在他是真相信李泽敢杀他的了。
李泽大笑着转身，“沈从兴，像梁晗这样好的陪练角色，你可不要放过了，在他呆在这里的日子里，可要好好利用，秘营里没有吃白饭的人，他也不行，想要吃饭，可得干活，正好可以磨练磨练李浩李瀚李泌他们的技艺。”
沈从兴笑着一扯铁链子，将梁晗险些儿扯了一个跟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招待梁先生的。”
“混账，你把我当什么了？”梁晗勃然大怒，拔腿想要去追，一抬腿，铁链子哗啦一阵响，险些将他扯了一个狗吃屎。

第0022章 这个混蛋
“爷这一次去山里，又是燕九那个小丫头照料起居的吧？”一边收拾着李泽带回来的衣物，夏荷一边笑问着。
“哟，你什么时候成了算命先生了，能掐会算啊！”李泽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太师椅之上，两条腿高高的架在书桌上。现在更流行的还是那种矮几胡床，不过李泽嫌那个太不舒服了，直接给改成了高脚椅，再垫上夏荷亲手缝制的软垫，如果不这样的话，一天倒有一半时间坐在书桌前的李泽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的。
将衣服重新折叠一遍，再依次放进了衣柜之中，夏荷转过身来，给李泽杯子里续了一点水，娇笑道：“这有何难？我平时给爷熏衣服的时候，用的都是炮制过的桂花，月季，那种香味，我一嗅便知，可是这一次爷回来的时候，衣服上留下来的带着金银花的淡淡的药香味，秘营里，除了燕九，谁还会制作这样的香料？”
啪啪啪，李泽连连鼓掌：“厉害，厉害，敢情还有这些分别呢，我闻着都差不多呢。燕九那个小丫头说，用这种香熏了衣服，在山里走的时候，一些小虫子就不敢爬到身上来了。还给我带了一回来，喏，那个小香囊里就是了。”
“那我得收好了，以后爷再出去的时候，我就用这个香给爷熏衣物。”夏荷道：“爷，燕九那么个可意儿的小人儿，留在秘营里，是不是太可怜了一些，要不爷将她带出来吧。”
李泽品着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夏荷，“没看出来啊，你不过见了那小丫头一次，她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了，她可怜？你可真是小看她了，在秘营里，所有人可都供着她，哄着她，谁在山里采到了新鲜的果子，总是第一个给她送过去，燕一长得还算漂亮吧，在秘营里人都躲着走，只有燕九，那可真是万人迷。”
夏荷咯咯的笑了起来：“瞧爷说的，燕九懂一点医术，爷您又教了她那么多东西，在哪里，就这么一个郎中，那些人练起功夫来都不要命，不供着她供着谁呢？燕一倒真是长得蛮英气的，不过她把拳头一捏，那个小伙子敢靠过去，不怕被她揍啊！”
“那小丫头可不仅仅懂得救人，人聪明着呢，无师自通，配出了整治人的药物，这一次梁晗那么一个铁血汉子，被她一副药弄得涕泪交流，要不是堵着嘴，就要哭爹喊娘了。”
“她这么厉害？”夏荷惊呼着捂住了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还是让她在哪里再留些时间吧！”李泽笑道：“真带她出来了，你可就要受欺负罗。”
“爷这么小看我啊！”夏荷撅起了嘴，“燕九才跟您学了几天，我跟着爷学了多少年了，收拾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费吹灰之力。”
李泽摇摇头：“那可真不见得，你啊，七岁上就跟着我了，就没吃过什么苦，燕九呢，从小就在外头讨饭，什么没见过，要不是龙一护着她，只怕早就没了，屠虎带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兄妹两可是那一伙乞丐里的霸王呢，这样的一个古灵精怪的人儿，你们对上，你还真不见得能赢。”
“奴婢还真就不服气了。要不爷将她带出来，让我们处处看？”夏荷娇笑道：“再说了，奴婢看她在医术之上真是一个有天分的，可在秘营里，也没有人教她啊，光自己琢磨，以后别治死人去了，还不如爷带出来亲自教。”
“我也教不了她啊。”李泽苦笑道：“我会的那点二把刀，都教给她了，现在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她，先让她自己研究吧，等有了合适的人选之后再说。再者她也还太小了，到庄子里来还不太合适，稍大一些吧。”
夏荷点了点头。
“对了，这一次我给蛟一，龙一，燕一三个人赐了姓，就此之后，他们三人就叫李浩，李瀚，李泌了，回头你在名册之上给他们改一下。”李泽叮嘱道。
“知道了。”夏荷道：“还有爷，义兴堂这一季度报上来的账目的确有一些问题，利润少了一成，而且爷进山的这几天，义兴堂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人想要入股义兴堂，他们居然自作主张与人开始接触了。”
“不知死活。”李泽哼了一声，“屠二爷还没有回来吗？”
“屠二爷去卢龙那边去了。”夏荷道，“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呢！”
李泽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头就让屠立春带你去一趟。看来这两年他们赚了些钱，胆子也肥了起来了，那个想入股义兴堂的家伙是个什么底细？”
“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还没有回报”
“那就先等等看，摸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做。”李泽吩咐道。
“是。”
“我离开这几天，公孙老儿还老实吧？”李泽问道。
“第一天还好，不过这两天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还去求见了夫人，也不知他给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夫人那么清淡的性子，居然与他相谈甚欢，今天又去了呢！奴婢还没有来得及跟夏竹姐姐打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夏荷有些不解地道。
“看来是真着急了，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吗？”听了夏荷的话，李泽不由得笑了起来：“梁晗没有回来，他急眼儿了。”
“平时神神叼叼的，一副高人模样，这一回见他慌里慌张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顶着老师的名字，却不见来给爷讲过几回课，就是来了，也是敷衍塞责，看着就来气。”夏荷气愤愤地道。
“有他求我的时候。”李泽道：“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是个有真本事的，我还真用得着他，以后也说不定还有借重他的地方。”
“那爷这一次一定要狠狠地打击一下他的气焰，莫要让他骑在我们头上。”
“这个人啊，可也不是好拿捏的，打击谈不上，交易吧，各取所需，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的事情，且再说吧，现在啊，只要他不碍着我的事，便行了。”李泽一口将杯口的水喝完，道。
夏荷默默地点了点头。
“爷歇一会儿吧，几天没有回来，晚上还要去陪夫人吃饭说话呢！”夏荷道。
“夏荷，公子在屋里头吗？”外头突然传来了夏竹的声音。
李泽与夏荷对视了一眼，夏荷走到房门口，“夏竹姐姐，你怎么过来了，公子刚回来不久呢！”
夏竹迈着轻盈地步子到了屋内，向李泽欠身福了一福，“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李泽皱了皱眉头：“是有什么事吗？”
“公孙先生在哪里跟夫人说话呢，夫人听说您回来了，请公子您去作陪，那公孙先生说您好几天没见人，他想给公子上课也找不着人，夫人听了有些不高兴。”夏竹道。
“他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夏荷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前些日子，爷倒是三请四摧来着，可他拿捏作态，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是酒喝得多了讲不得课，现在倒说起我们爷的不是了。”
李泽笑了笑，摆了摆手，“夏竹，这几日公孙先生每日去跟母亲说些什么？母亲那清淡的性子，跟我都没有几句话，跟他倒能谈得来，倒也真是奇怪了。”
“公孙先生蛮会讲话的，而且夫人说他佛理精深，特别对金刚经理解极深，公子也知道的，今年以来，夫人不正在诵读金刚经吗？”夏竹道：“反正公孙先生与夫人说的那些我也听不懂，云山雾罩的。”
李泽一手抚额。
“这个混蛋！走，我去听听这个混蛋的佛理倒底是如何一个精深？”

第0023章 交锋
李泽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母亲的小佛堂，盘膝坐在了王夫人身后的一张蒲团之上，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公孙长明拈着几根鼠须做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侃侃而谈。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从对面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李泽都能听明白，不过合在一起，他便懵懂了，倒是身前的王夫人一脸的宝相庄相，间或还发出称赞之声，探询之声，显然已经深深地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了。
李泽很想弄一块狗皮膏药贴在对面的那张嘴上。
不过在母亲的面前，他可是不敢造次的。
李泽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讨厌的就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老老实实的啥也不想去改变的生活态度，所以，他也从不喜欢佛教。在他看来，佛教就是教人学会认命，而他，不管在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绝不是一个认命的人。无风还要折腾起三尺浪呢，更何况这一世，眼看着便是风起云涌了，万一这风云打到他的脑袋之上，难道他也乖乖地缩起脖子，看那风浪涛天而来，然后将他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一阵雨打风吹去吗？
当然不！
当然得争一争。
李泽相信，现在的公孙长明一定是心急如焚，但表面之上的云淡风清却也让人佩服不已，至少自己现在绝对做不到他这样心中有事却又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模样，看起来自己的城府还需要多加修练啊。
公孙长明这样的厚脸皮，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想起梁晗所说的那些公孙长明的事情，李泽嘴角就不由得露出了一些微笑，看着对方的眼睛，也不由得露出讥讽之色。
或者是李泽的表情终于让公孙长明再也无法安心的缘故，他轻咳了一声，“夫人，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今天就这样了吗？”王夫人先是有些茫然，接着便又恍然大司，“希音妙声，的确不能妄想一朝听尽，多谢公孙先生了。”
“夫人佛理精神，与夫人论佛，长明亦是颇有所得。”公孙长明欠身道。
“公孙先生谬赞了。”王夫人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些许微笑，转过头来看着李泽道：“泽儿，听公孙先生说，这几个月来，你都没有好好地上过课？”
李泽一阵气苦，不是自己不想上课的好不好？其实他也很想听听这位父亲很看重的公孙长明给自己分析一下这天下大势，不过这老小子尽是糊弄自己，把自己当小娃娃耍呢。
不过在母亲面前，终究还是要扮乖宝宝的，当下垂头不语。
“以前那些个教你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我也懒得管你，不过公孙先生名满天下，是求也求不来的好老师，你切不可如此懈怠，公孙先生今日与我讲了，实是见你聪慧，不忍你小小年纪便荒废学业，整日嬉戏，所以准备还在庄子上住上几个月，一来呢，把你引上路，二来呢，也正好与我多研讨一些佛经。”王夫人道。
看到王夫人脸上少有的露出的喜欢的神情，李泽不忍心打破母亲的想法，这些年来，母亲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与青灯古佛为伴，既然这个公孙长明能哄得母亲高兴，即便是他想走，自己也得把他留下来，哪怕是打断对方的狗腿呢！
当然，这也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是，母亲！”他点头道：“儿子也正想向公孙先生好好讨教一番呢。”
王夫人看着李泽，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晓事的，平时也没怎么让我操心，但公孙先生的确是一位难求的好老师，你，不可错过了。”
“是，母亲，我下去之后，会好好向公孙先生讨教的。”
一边的公孙长明，眼见着火候已到，当下笑吟吟的站了起来：“夫人，今日叼扰了，小公子刚刚归家，想来与夫人还有许多话说，这便告辞了。”
“泽儿，替我送公孙先生。”王夫人道。
送走公孙长明，李泽回过身来，仍然走到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柳家村那边的事情了啦？”
“是，一点小事。”
“小事需要三四天时间？你又去县城里了吧？”王夫人一颗一颗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终是忍住，“想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不要逗留太多，更不可去一些不好的地方。”
“儿子记得了。”李泽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让公孙长明这样开导开导母亲也是极好的，至少今天母亲便表现出了难得的温情。你恨父亲那是可以理解的，可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李泽可不信王夫人对自己就没有舔犊之情。
两人相对默然，一时之间，又都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好半晌李泽才从怀里掏出燕九给他的那个香包，“母亲，这是儿子为您寻来的香囊，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异之处，就是戴在身上，一般虫子之类的便会退避三舍。这时节蚊虫颇多，母亲不妨试一试。”
从李泽手中接过香囊，王夫人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随手系在了腰带之上。“你去吧，今天晚上不用陪我用饭了，让厨房弄几个好菜，陪公孙先生吧吧，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跟着他学学，哪怕没有用得上的地方呢，但让自己的脑子清楚一些也是好的。”
“是，母亲，儿子一定会好好地招待公孙先生的，一定会让他宾至如归。”李泽微笑着站了起来，施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佛堂。
刚刚跨出门，身后便传来了木鱼的声音，让他不由脚步一顿。转过身去，看见夏竹正在关门，还没有合拢的门缝里，露出了母亲那单薄，削瘦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酸。
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只怕这一辈子，就毁在了自己那个老爹手中。他叹了一口气，这笔账，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多说的。
一路想着心事往铭书苑走，转过回廊，便赫然看到前面凉亭之中，一人大袖飘飘，捻须而立，似乎正在欣赏着荷塘美景，鹅鱼竞游。不是那公孙长明还有谁？
“公孙先生迫不及待地要等着教我这个良质美才吗？”李泽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侧，语气却又变得冷厉起来：“你趁我不在家，接近我母亲，就不怕我老头子一刀砍了你吗？”
公孙长明微笑转身，“与王夫人论佛理，说金刚经，是大雅之事，哪是你这样的毛头上子能理解的。而且，你这一声老头子，叫得可是大不敬啊？”
“是吗？”李泽一声呵呵：“在卢龙那边，公孙先生是不是也是在与人说金刚经，然后说得被人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呢？”
公孙长明瞪大眼睛看着李泽，一张白皙的脸皮慢慢地涨红，连耳朵都变得红彤彤的了，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梁晗那个杀才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下子掌握了主动权的李泽慢悠悠地道：“公孙先生，母亲吩咐我好好地招待你，不如咱们去小酌几杯？就去你的墨香居如何？”
“请！”公孙长明一拂袍袖，转身便走。

第0024章 见了鬼了
看着公孙长明挺身跪坐在榻前矮几之上，李泽便有些好笑，看模样，似乎是想与自己正儿八经地来谈判一次了，不过他可不愿意长时间地保持这样的姿态，墨香居内，他可是也配备了全套的桌椅板凳的。
话说公孙长明刚刚来的时候，李泽还是很小心奉承的，自己虽然在外面有耳目，但得来的消息还是比较低端的，再加上自己的分析研究，总是带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成分，所以他其实是很想听听这个时候高端的知识分子对于形式的判断的，不过很可惜，他的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最开始公孙长明明显是将他看做了小屁孩，再往后嘛，大概又认为自己是一个危险分子，就更不愿意与自己有太深的接触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现在，你还不是乖乖地坐到了我的面前。
扯过屋里的一把椅子，坐在了公孙长明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孙长明瞪视了他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也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先生真是好手段啊，未雨绸缪，居然在我母亲那里打上了埋伏？打量着这样我便不敢动手了是不是？”明人面前，自然用不着说暗话，李泽冷笑着道。
看到李泽右手里把玩的东西，公孙长明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那是一把小巧的弩机。李泽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那股杀意可真不是装的。
“要说手段，公子才真是好手段。”公孙长明打点起精神，现在很明显，梁晗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自己一介书生，虽然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位，很显然是不会给自己一点儿机会的，就这会儿功夫，那个屠立春已经到了墨香居里，还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知道他的存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就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竟然还生生地弄出了这般的事情，公孙实在是佩服不已。”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佩服不已呢？”李泽玩味地看着公孙长明。
“公子在山里养了一支兵马吧，虽然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这已经让人很吃惊了，养兵向来便是很费钱的，光靠着这个庄子，自然是养不起的，那公子必然还有来钱的门路，纵然不知道详情，但就是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李公要是知道了，定然是欣慰不已，虎父无犬子啊！”公孙长明干笑道。
“你在威胁我？”李泽淡淡地道：“父亲不会知道的。公孙先生，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这些心眼儿机巧，你要知道，我还只有十四岁，还是一个孩子，所以这心性嘛，可还没有成熟，要是您再这样的话，我恼将起来，一失手，您可就没了。”
李泽举起了手中的弩机晃了晃，公孙长明不由打了一个哆嗦，那弩机里的弩箭分明已经是绞紧了的。
孩子？你还算是一个孩子？心性还没有成熟？我信了你个邪！公孙长明在心中暗骂，对面的李泽，那一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东西，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更要深沉。那种冷静，淡漠，坚定，只怕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好吧，李公子，我认输。”公孙长明摊了摊手，“公子不是一般人，自然也知道，宰了我实在不是什么上策，如果不是认识到这一点，单凭梁晗已经知晓了你最大的秘密，你只怕早就杀人灭口了。公子想要什么？公孙长明别的不说，守口如瓶还是能做得到的，其实说白了，这只是你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多管。”
对方倒也光棍，李泽哈哈一笑，收起了弩箭。
“既然公孙先生不绕圈子了，我也就直说了。”李泽道：“第一，我当然要的就是这个承诺，这段时间，我也打听了公孙先生的一些事情，对于你，还是有一些认知的。不到万不得已，我的确不愿意杀你。当然，如果你违备了承诺，我还是有办法杀掉你，你信不信？”
“李公和李大公子，绝不会从我和梁晗的嘴里知道你这里的任何事情。”公孙长明肯定地道。“不知公子还想要什么？我公孙长明身无长物，除了这个空头的承诺，的确是啥也拿不出来了，如果公子不信我，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杀了你们，的确是最保险的办法，但是这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李泽道：“所以，我只能冒险相信你一次，两害相权取其轻，公孙先生，即便你离开了我这里，我还是会派人盯着你的，这不是威胁，而是在你如果失信，那么便会有人去取你性命，这一点请你牢记，我李泽是说得出，便能做得到。”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现在我十分相信公子的能力。”
“第二嘛，我还想让公孙先生真正地当我的老师。”李泽身子前俯。
“你说啥？”公孙长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惑不解地看着李泽。
“我是说，我想请你当我真正的老师。”李泽道：“公孙长明名满天下，谤亦满天下，但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李泽，现在，他是完全摸不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了。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早先跟先生说过，我虽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这些，说白了都上不得台面，而我这个人，也是有些特殊的，自然也请不到真正的名师，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好车来？我需要有人给我指点迷津。”
“以公子之能耐，我可不认为我有资格能成为你的老师。”
“能的。”李泽倏然转过身来，“公孙先生，你觉得如今这天下如何？”
公孙长明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圣天子在位，四方靖平，山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说着说着看到李泽的目光幽幽地瞪视着他，不由得讷讷地住了嘴。
“当今天下，其实已经危机四伏了是不是？”李泽冷冷地道：“干弱枝强，长安对于天下的控制，其实已经前所未有的弱，大乱子，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是不是？特别是卢龙那边，定然已经危险万分了，要不然，公孙先生为什么要金蝉壳呢？故意抹黑自己的名声，也要逃之夭夭？”
公孙长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般地看着李泽，脑子之中只觉得好似有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猛敲着自己的脑袋，这件事情，便是梁晗也不清楚，只当是自己做事失矩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逃亡而去，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凭什么猜到这里头有内情的。
“你，你……”他指着李泽，张大了嘴巴，却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猜。”李泽一摊手道，“看来我是猜中了。”

第0025章 一心想要跑路的李泽
李泽表现得愈是淡定，公孙长明脸上的表情便愈民是精彩，肌肉抽抽地显得有些狰狞，伸手摸到桌上的茶壶，另一只手拿起茶碗，想往碗里倒上一杯水，但手却不停地颤抖着，将身上浇湿了一大片，他干脆将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两手捧起茶壶，往嘴里狂灌着。
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流了出来，胸前又被沾湿了一大片。
“公孙先生，不过是一个节度使实力强大了，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而已，能做到何种程度还很难说呢，至于您如此激动吗？”李泽不动声色地问道。
砰的一声，公孙长明将茶壶放在了桌子上，看着李泽，“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你！”
“因为我？至于吗？”李泽失笑道。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李泽，半晌才道：“你可知道，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天子无为而治，群臣各司其职，该当是又一个承平时期，或许还可以期待又一个盛世降临，你，你怎么就认为，天下将要大乱？”
“这又有难猜测的！”李泽摊了摊手：“长安的天子不是想无为而治，而是实在无能为力罢了，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干弱枝强啊！就像卢龙的那一位，有了如此大的地盘，如此强悍的军队，自然会多想一点点。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懂这将给这个天下带来什么。”
李泽冷笑：“有什么不懂的，无外乎便是群雄逐鹿，天下大乱，流血飘杵而已。”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这样平静？”
“逃得过么？躲得脱么？除非我们逃进深山老林当野人去，等过个几十年再出来，或者天下又出现了一位雄主，镇平天下，重开太平。”李泽道。“所以我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公孙先生，梁晗想探得的秘密，就是我为此而准备的，像我这样的人，即便是逃进深山，也注定是吃不了苦的，所以我得有护卫保护我，我得住着精美的房子，吃着美味的食物，身边有漂亮的姑娘，这就需要有一支强有力的队伍，需要足够的钱财，实在不行了，我还可以去当山大王，没钱了，就下山抢一票，反正那个时候天下大乱，也没人管得着我是吧？那些胸有大志的人，一个个忙着争夺天下，大概是没有精力去管我一个小贼的。”
公孙长明听得瞠目结舌，“你，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费尽心机地搞这些事情？”
“不然呢，您觉得我该怎么做？也去当一个逐鹿天下的英雄？别人吐口唾沫就把我淹死了。”李泽呵呵笑着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是不是，公孙先生。”
公孙长明看着李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李公是怎么样生出你这样一个小怪物的，居然在几年之前，就猜出了今日之局面，竟然为此布局了好几年，你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多大？”
“十一岁！”李泽道：“我从八岁之后就泡在我老子留给我的一大屋子的书里，读来读去，便读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然后我觉得要未雨绸谬了，所以便开始做这些事情了。先生你只猜到了我隐藏了一支武装力量，还没有猜到我是怎么供养这支武装力量的吧，说起来我赚钱的本事，可要比我攒队伍这事靠谱多了，如果是盛世天下，我绝对能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的，可惜现在，我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跟流水一样投出去砸在了那支队伍身上，五百人呐，一天都要吃去我多少贯钱啊？”
李泽痛心疾首，深深地为失去了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的机会而惋惜着。自己如果转生在盛唐时期，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那个时候，唐人不管走到哪里，可都是挺着头昂着胸的，赚到了足够的钱，便造上无数的大舟，泛舟海上，带上足够的护卫，去那些还没有开化的蛮夷之地，去当一个开荒拓土的人，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啊。
但现在，他却只能为逃进深山当山大王而努力，想想也觉得泄气。
公孙长明无语地听着李泽向他描绘他原本的想法，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十四岁的少年，与他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之上的人，其实他想的也没有错，李泽的确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人还是聪慧如你这般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将天下事洞悉如此，我也是一年前才发现卢龙节度使杨仲武别有心思，这才煞费心机逃之夭夭的，这些年我与他纠缠得太深，不想个法子与他一刀两断，他日，此人必然要连累于我成为天下口诛笔伐的对象，甚至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的。”
“先生就没有想过他会成功？”李泽笑道。
“成功个屁！”公孙长明冷笑：“现今这天下，还是李唐天下，民心不管怎么说，也还在李唐一氏之中，第一个揭竿而起的，绝对没有好下场，成功？做清秋大梦吧？我不敢紧跑，难道还等着被他拖下地狱啊！”
李泽拍手道：“公孙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我也如是认为，但凡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最终便是为别人做嫁衣裳。现在天下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节度使，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着呢，杨仲武第一个跳出来，哈哈，大家自然要群起而攻之，这样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所以啊，别看他现在势力，接下来啊，指不定他很快就要成为最惨的那一个。真正的真命天下，说不定现在正在那个犄角旮旯里盼着杨仲武快快造反呢！”
“杨仲武一反，立即会引发连锁反应，这天下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节度使，会立马发现朝廷根本就是外强中干，心里的那一把野草可就要被火点燃了，彼此攻伐，弱肉强食，将会成为接下来几十年的主旋律了。”公孙长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这天下，将流血飘杵。”
“我们无力改变，所以，便只能忍受，并且在这痛苦之中去寻找快乐，痛并快乐着。”李泽笑道：“是吧公孙先生？这是大势所趋，所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敢挡在他面前，就必然会被这车轮碾成渣渣。我现在忙的就是这件事，尽量地让自己以后能更过得快乐一些。”
公孙长明盯着李泽，“我现在确认，这的确是一个怪胎，不不不，或者应当说是一个天才，如果你有一个属于你的舞台，你会跳出最绚烂的乐章，李泽，你想要这个舞台吗？我在你爹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如果我竭尽全力，他一定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别别别！”李泽两手乱摇，“公孙先生，我费了这么多的心机，逮住了梁晗并且如此的威胁你，目的就是让你闭嘴，你信不信你敢在我老爹面前开口，接下来，我便要逃亡了，在我还没有做好布置之前便逃亡，那日子必然过得苦不堪言。我那位没见过面的兄长可不是吃素的，我混吃等死他可以当没有看见我，如果我跳出来与他争这争那，他还能容我吗？我让你闭嘴，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做这些事，免得他误会了。”
“李澈的确是一个英才，但比起你，我觉得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公孙长明缓缓地道。“接下来，天下大乱，也肯定是英雄辈出的时候，你爹在这些人中，不过是中人之姿，论实力，更是中下，他如果失败，你能好得了？你就没有想过与他们一齐奋斗，甚至于力挽狂澜。”
“我敢跳出来，首先就要面对的就是兄弟相残。”李泽道：“虽然我对那个兄长没啥感情，但想想这事儿也没有意思，他们如果能赢，我躺着得好处，他们如果输了，那是他们没本事，我就跑路。想来这天下大乱，总还有几年功夫，我有足够的时间布置。”
公孙长明怔怔无语，想想也是，王夫人也好，还是李泽也罢，对于李安国，李澈而言，的确是没有什么感情的。这小子天纵之姿，但一门心思的想着的却是跑路。
“这天下都要乱了，你能跑到哪里去，还真去当山大王？山大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吧？”
“山大王不行，还可以往海外跑啊！”李泽摸着下巴，“我想办法来造几艘大舟，到时候泛舟出海，管他这大陆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公孙先生，如何？你在庄子里住着的时候，便安心地当我的老师，给我讲讲朝廷的事情，讲讲这天下的节度使等等，我呢，保证你们的安全，或者到时候我布置好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我念着师生之情，还带着你们一齐跑路。”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并不重要啊。”
“重要的，你心甘情愿和被我逼着效果当然不一样。”

第0026章 家有蛟龙
“公孙先生，这一杯，就算是我的拜师酒了。”李泽双手捧起一杯酒，很是郑重地对公孙长明道。按道理说，正儿八经地拜一个老师，起码也要准备上四色礼物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以示尊敬，学生起码也是要磕几个头的，不过李泽实在是弯不下自己的膝盖，而公孙长明也知道面前这个自称学生的家伙，绝对不简单，与李泽交流了一个下午，居然发现这个学生对时事的认知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只不过在一些细节方面有待商榷，自然也不会当真以老师自居。
更重要的是，公孙长明发现李泽没有什么敬畏感，不管是对他的老子，还是大唐天子抑或是那些闻达天下的名臣名人，他的语气之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如果你不细品根本就体察不出来的不屑，也可以说是从容，似乎在谈到这些人的时候，李泽是与他们处在平起平坐的立场之上而不是一个下位者的角度来看待他们。
光是这一点，就让公孙长明心中有些惭愧，他自忖亦是天下名士，狂士，但李泽这份绝不是装出来的从容，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李泽的这种特质，就好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般，他看这些人的态度，总是带着一丝品评的味道，说起朝廷治政的疏漏，居然也是头头是道，这让公孙长明有些惶恐起来，自己收下这个学生，到底要教他一些什么。
嗯，用互相促进，或者更加恰当一些。公孙长明在心里悄悄地给两个人的关系做了一个定位。
有了这个定位，两人的交谈就更加愉快了，李泽酒喝得不多，每每举杯相敬，他都只是浅浅地抿上一口，公孙长明倒是酒到杯干，一壶酒，倒是九成进了他的肚子。待得天色擦黑，李泽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已经熏熏然有了七八分醉意。
“小公子当真不用我在李公面前进言？”扶着门框，看着长身而立的李泽，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在公孙长明的眼中，却与一个成年人无异。“以你之资质，如果能执掌成德，假以时日，不是没有争一争的机会，你父李安国，虽也老谋深算，但如今却早无进取之心，守成有余罢了，但抱着这样一种态度进入这大争之世，只怕最终想守成而不能守。你那个长兄李澈，虽然英才之名显称于世，但却又锋芒过于外露，沉淀不足，看事论事做事失之于粗暴简单，总想着直捣腹心，一针见血，殊不知这世上之事，有时候却是需要进一步退三步的，退不是惧，有时候是一种做事的策略，如果有朝一日李澈成了这成德节度使，只怕便是成德败亡的开端，身为李氏子孙，你就不为李氏家族考虑一二么？成德辖下领四州二十五县，对于小公子你就没有一点诱惑么？”
李泽爽郎地一笑，“先生失言了。我父李公，如今不到五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兄长李澈，二十有五，羽翼早成，成德上下，无不视其为未来之主君，此时我当一只缩头乌龟还好，如果真要强行探出头来，只怕李氏立即便是兄弟阋于墙，到时候你让我父自置于何地呢？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定是要挥泪舍弃我了，哈哈哈。”
说着这话的时候，李泽甚至在心中想着，真要出现了这种情况，自己的那位父亲，会不会为自己挥一把泪，还两说呢。
李泽说得是实情，公孙长明闻言亦是颓然，“小公子思虑清晰，倒是我失之考较了，你的年龄，身份，的确是尴尬了一些。别说是李公很难舍弃大公子，便是成德诸君，只怕也是不会膺服于你的。”
“所以这个议题，我们还是不用谈了。”李泽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失落之感，拱拱手道：“公孙先生此来，想来定是会在成德呆上一段时间，如果有可能，还请公孙先生便辅佐我父吧，以先生之才能，说不定能让成德在这大争之世可以维持更长时间，至少也让实力再上一个新台阶，如此一来，未来便又多了一些回旋余地。如此一来，我也可以当一条舒服的米虫，即便再差，也会为我多争取一些时间，让我的跑路大计得以更加完善，妥贴，有朝一日当真事有不谐，我们便乘舟而去，去那海上逍遥自在，当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带上公孙先生的，我们一齐去海上钓鱼，不也很快活吗？”
“小公子豁达，公孙自愧不如，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在成德多呆上一些日子吧，原本是准备跑到长安去的。”公孙长明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我的事情，还请公孙先生守口如瓶。如果我父问起，最好说几句朽木不可雕也，也只配在父兄羽翼之下苟活，如此一来，我便感激不尽了。”李泽笑道。
“这是自然，小公子既无意于天下，我自当不会多事。”公孙长明道。
“那就告辞了，来日再来与先生请教。”
“彼此进益。”公孙长明认真地道。“小公子不时有惊人之语，震耳发聩，于公孙颇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效。”
李泽一笑转身。
“小公子，梁晗他……”身后传来了公孙长明的探询之声。
“先生但请安心，我与先生两相安，梁晗自然无事，此人功夫了得，便让他在山里多呆一些时日，替我磨炼磨炼那些小子们。过不得多久，他自然就会回来了。”李泽大步前行之中郎声笑道。
“龙行虎步，睥睨四方，这样一个人，却心甘情愿埋首于乡间，不求闻达于诸候，李公啊李公，我是该替你庆幸呢，还是该替你惋惜呢？”看着李泽的背影，公孙长明喃喃地道。
这天下，英雄豪杰多了去了，但真正显名于前，闻达于世的人却廖廖无几，没有合适的机缘，没有施展才能的舞台，绝大多数的英雄豪杰，基本上都是一辈子默默无闻甚至于英年早逝，公孙长明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只是替李安国有些可惜，明明家有蛟龙，却当成一条泥鳅给摁在烂泥塘里，时间一长，再多的棱角也会给磨没了。
但愿这位李小公子是一个例外吧，看他所言所说，的确没有与他兄长一争长短的意思，倒是想另外开创一番新局面。如此一来也好，以此人狰嵘之姿，倒也真说不准让他做成另一番事业，泛舟海上，沐阳光，熏海风，手提钓杆，肩停海鸟，足沐浪滔，那又是另一番风景了，听闻那无边大海之上有仙山，到时候如果真能与其同行，倒是可以支探一探那蓬莱赢州了。
他大笑了几声，转身关门，准备好好地去睡上一觉，这几天，他可是夜不能寐，梁晗一去不复返，让他可是心惊肉跳，不怕别的，就怕这位李小公子是一个根本没有多少深谋远虑的强横之人，那可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现在放下心来，疲倦倒是一阵阵的涌上来。至于梁晗那个家伙，且让他多吃一点苦头吧，那个狷狂的性子，不好好地磨一磨，以后不定还会惹出什么祸来。这些年来，说是梁晗一直在护卫他，那些小毛贼，倒的确亏了他的一副好身手，但这些年来他也不知跌进了多少陷阱之中，自己一直默默地替他擦屁股，梁晗自己也知道这一些，所以这些年来，两人算是相得益彰，相携相扶。取彼之长补己之短。
也不洗沐的公孙长明将自己放平在榻上，片刻之间，已是鼾声如雷。
而在他美美地补觉的时候，身在秘营内的梁晗却是苦不堪言。校场中间立起了一根木柱子，梁晗脚上拴着铁链子，活动范围不过方圆丈许，而他的对面，一个年轻的小子正提着一杆长枪，虎视眈眈地向着他逼近。

第0027章 人面桃花
满意地回到了铭书苑，闻着李泽一身酒气的夏荷赶紧准备了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一边服侍着李泽沐浴，一边问道：“爷还喝酒了？看来与那个坏老头子谈得还顺利？，要不要奴婢给您准备一点醒酒汤？家里的酒，后劲可是有点大的。可别又像上一次，看着没事，最后发作起来，吃了大苦头。”
瞅着半人高的大桶里漂浮着的花瓣，李泽顺手捞起一片贴在夏荷的脸上，笑着道：“不必，现在爷清醒着呢，这酒啊，我要慢慢地培养着，把量给喝起来才行，以后肯定少不了喝酒的场合，我可不想弄一个一碗倒的浑名。”
夏荷咯咯的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一碗倒吗？
“爷年纪还小着呢，喝酒喝多了伤身子，慢慢来才好，等爷筋骨长全乎了，酒量自然小不了。”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替李泽搓着背，那一条条鼓棱起来的肌肉在手上特别有质感，揉着揉着，夏荷的脸就莫名的红了起来。
歪着头的李泽突然看见夏荷脸上浮起团团红晕，配着脸上被自己刚刚粘上去的花瓣，当真是映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你怎么脸红了？”他明知故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夏荷的脸不但更红，还发起烧来，“热气蒸的。”她掩饰着道。
李泽微微一笑，也不再追着问，免得臊着了这丫头。话说今年十六岁的夏荷，身材可是已经长成了，凸凹有致，该挺的地方挺，该翘的地方翘，平时捂得严实还不大看得出来，不过现在帮李泽洗澡，身上穿得单薄而又修身的衣物，立时便将她曼妙的身材给显现了出来。
配在他房里的大丫头，当年自然是选了又选的，现在正是二八年华，如花一般的年纪，不但身材长成了，长相自也是一等一的。再者这丫头跟在李泽房中，陪着李泽一起读书，李泽又教了她许多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身上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慢慢地培养起来了，放在外头，那绝对是要被人认成是大家闺秀的。
二八少女自怀春，这时代的女人，有的十六岁都已经当了母亲了，也就夏荷被李泽养在房中，这样的大丫头，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李泽的禁脔，最不济将来也是能当一个小娘的，要是能生个一男半女，那地位就会更加拔高一截。所以即便是屠立春他们，也对夏荷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当他是丫头看。
除开这一层之外，夏荷本身也是极能干的，是李泽整个在外头生意的大管家，所有的账目，都只有夏荷签字确认之后，才能生效的，只不过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可就少了。
夏荷的心思，李泽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不过一想到现在自己只不过十四岁，便又蔫头巴脑了，十四岁了不是不行，不过嘛，这样伤本源的事情，李泽是绝对不会做的。
对于夏荷，他不是没有心思。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夏荷长他两岁，一直便照顾着他的起居，前一世李泽是孤儿，这一辈子虽然父母双全，但仍然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沉浸在骨子里的对爱的渴望，自然而然地便由夏荷给填补了进来。
这里头，不禁有少男对少女的倾慕心思，于李泽而言，还有一份依赖之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李泽缺少母爱。
当然，李泽也很清楚，在这样的时代，自己的婚姻，只怕不可能由自己作主，哪怕自己是一个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而夏荷的身份，又注定了她将来不可能登堂入室。不过看夏荷自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而且也压根儿也不在乎。
李泽曾经幻想着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平平静静的生活，将来某一天，会由父亲母亲作主，给他找上某一个大家闺秀的小姐成为老婆，但注定自己跟那个女人不会有太多的共同的语言的，所以他现在便特别注意一点一滴地培养着夏荷，将来自己总得有个能说知心话儿的人吧，要是将来自己与后宅里的女人们说起话来，都是鸡同鸭讲，那也未免太憋气了。
将夏荷培养成一位具有现代财会知识的女管家，掌管着自己在外面的生意，一来是自己人手着实不足，二来，也未尝没有给夏荷一个安身立命可以傍身的技能，就算是将来自己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大老婆，面对着手中握有财政大权的夏荷，恐怕也得敬上三分吧。因为按照这样的剧本发展下去，将来的夏荷在自己的生意网之中，必然是不可取代的那一个。
感受着身后夏荷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李泽伸过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替自己揉着肩膀的那双小手，道：“以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句语带双关的话，让后面的夏荷明显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是低低的带着无限娇羞地一声“嗯”。
“等会儿还要见一个人，洗完澡后换常服。”带着满身的水滴，呼呼一下从大桶里站了起来，夏荷拿着毛巾细细地替他揩干净身上的水滴，又服侍着李泽穿衣，自小到大，两人便一直是这样，李泽倒也不觉得在夏荷面前赤身裸体有什么不方便的。
十六岁的夏荷身高大约有一米六五左右，刚好搭到现在的李泽的眉尖，此刻脸郏飞红，帮着李泽穿衣的时候，一双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她虽然知道自己大体的结局就是这样的，但这却是李泽第一次郑而重之地给她承诺呢。
这位小主子，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公子要去见谁呢？”替李泽束好丝绦，夏荷顿了一顿，“是外人？”
“不是，从秘营带回来的一个人。”李泽知道夏荷的意思，“不必要穿着正式，随意就好。”
听着李泽的话，夏荷便将一边的那些玉佩头簪之类的东西推到了一边，只是替李泽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
“公孙长明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个梁晗过一段时间才会放回来。落在我手里了，自然就要好好地利用一番。”李泽舒展了一下身体，对夏荷道：“秘营里的事情，要重新整顿了一下，你那边的事情，有什么眉目了吗？”
“账目的确有问题，回头再跟公子细说吧，恐怕也得整顿一下了。这样的先例断不能开。”说到公事，夏荷顿时便冷静了下来，“看起来数目不多，但指不定就是对方的一个试探，总是要将这样的事情扼杀在萌芽之中，不然对方便要变本加厉了，而且现在又有外人插手进来，事情便更复杂了一些。”
“外头消息传回来了。”
“嗯。有些棘手。”
李泽顿了一顿，“也好，等我安置好了眼前这摊子事，我们便出去一趟。伸出来的手，自然是要打断的。”

第0028章 震慑
两人来到铭书苑的抱厦之内，屠立春与陈炳两人正等候在哪里，看到李泽进来，两人都是站了起来。
“把他带进来吧！”李泽坐在了正中的一把藤椅之上，夏荷亭亭立于其后。
陈柄大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外头传来了笃笃的声音，陈炳带进来的，竟然是一个拄着双拐的青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衣襟之上，还沾染着点点血迹。
李泽皱了皱眉头。
陈炳赶紧解释道：“公子，没有想到夏姑娘也过来，不然就给这小子拾掇拾掇了。”他抬头看向夏荷，歉意地笑了笑。
夏荷无声的摇了摇头，虽然有些震惊，但却还不至于吓着了她。
这个年轻人，正是陈泽从秘营之中带出来的狐十二。他被当着秘营数百人打了几十板子，然后便被陈炳带离，对于秘营来人，这个人自然是死了。
看到屋里居中而坐的李泽，狐十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眼中露出了激动之色，扔了双拐，一瘸一拐地蹒跚地走到李泽面前，跪伏在地，“狐十二见过公子。”
李泽冷厉的眼神扫过狐十二，冷冷地道：“你看起来很开心？”
狐十二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撑地，仰望着李泽：“实是因为再见到公子，心中激动。”
呵呵！李泽干笑了几声。
“你真是很聪明，至少在秘营之中，你是我见过的除了燕九之外最聪明的一个。不过燕九的聪明与你不一样，燕九将聪明用在了医术之上，你将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
狐十二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李泽没有容他开口，接着道：“让我来猜一猜你的心思，在秘营之中，你被当众责罚，那个时候，想必心中是很有些怨恨的，因为你压根儿就还没有认识到自己那里做错了，是不是？”
狐十二眼神闪动，但看着李泽那双冷漠的丝毫不带情感的眼眸，终于是垂下了头去。
“是！”
李泽的确是猜中了他的心思。
“被当众责罚，并且被宣布逐出秘营，你一定是心丧若死，以你的聪明，当然会猜到秘营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被逐出，就意味着死亡。但结果却大出你的意外，你被带到了这个庄子里，居然没有死，于是你就知道，你的机会来了。”
狐十二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冒了险，在看起来失败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成功了，所以，你很开心，很激动，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你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你觉得自己迎来了生命之中的转机。”
“公子明鉴，小人的确只是想为公子效力。”狐十二悲声叫道。
李泽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你是的确有这个心思的。在秘营之中，战斗小队之中，以你的能力，永远也比不上蛟一龙一和燕一，甚至连你的队长狐一，你也没有机会赶上，在哪里，你只会成为一个冲锋在前的小兵，如果转队去那些后勤小队，你又心有不甘，因为去了那些小队，出头会更难。你自诩聪明才智过人，自然不甘心屈居人之下。”
狐十二的脸上已经冷汗涔涔而下。
“可是怎么样才能出人头地呢？首先自然是引起我的注意力，让我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不然秘营之中数百人，而那些在各个方面表现突出的人之中，可并没有你，所以，你只能出狡计了，利用了狐一，狐八这些人对你的信任，成功地将他们当成了你的垫脚石。嗯，能在心月狐之中做到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知道吗？心月狐之中当时向屠大爷求情的人，可还真是不少，你混得不错啊！”
“公子，我知道错了。”狐十二抬起头，祈求地看着李泽，当李泽将他的外壳一层层剥开的时候，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在冰雪天地之中被剥光了所有的衣裳，赤条条地接受着寒风冰雪的肆虐，从内到外，都冷到了极点。
李泽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狐十二，屠立春，陈炳，夏荷也都不说话，屋里只能听见狐十二低低的啜泣之声。
好半晌，李泽才道：“很好，刚刚我一共给了你三次辩解的机会，可以看得出来，你是想辩解一下的，但你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让我很开心，知道吗？刚刚这三次的机会，你如果抓住了其中的一次，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狐十二的眼睛蓦地睁圆了，脸上的惊恐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便连李泽身边的另外三人也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站在了狐十二的面前，“一个人，有向上的心思这是不错的，为了抓住机会，使用一些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一枝藤萝，想要窜到云端去看一看上面的风景，必然要攀附上一颗大树他才有机会，否则，他就永远只能瘫在地上，就算长得再多再茂盛，也只有被人践踏的份儿。我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就处置某一个人，这也是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的原因所在。狐十二，你现在可以确定，你真正的活下来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狐十二大汗淋漓，连连叩头，额头之上，瞬息之间便鲜血斑驳，夏荷看得有些不忍，不由的偏过了头去。
“狐十二，你牢牢记住了，这世上，聪明才智之士多如牛毛，没了你，还会有其它的人涌出来，这世界，不管是缺了谁，都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改变，所以，永远不以因为自己的聪明玩弄人心，因为这样的事情，能得逞于一时，却不能成功一世，现在，至少我知道狐一狐八他们，不会再把你当成是兄弟，是朋友了，你永远地失去了你曾经得到的友谊。你，现在可有些后悔。”李泽问道。
狐十二咽了一口唾沫，垂首看着地上滴落的血迹：“小人不后悔。”
此话一出，除了李泽，屋里其它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夏荷甚至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李泽。
“因为我虽然失去了他们的友谊，但我却能来到公子身边为公子效力，他们不认我了，只要我心里还认他们就成。我相信，我以后一定会回报他们的。”狐十二道。
“看来你做什么事情，都是认真地考虑过性价比的啊！”李泽有些落寞，上一辈子，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他突然就有些意兴索然起来了。
“狐十二，今天，我要告诉你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你最好牢牢记住，记住一辈子，对待敌人，我们要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无论什么阴谋诡计，都无妨使用，但对自己的兄弟，却要有一颗赤子之心，背叛，一次也不行。”
“小人记住了。”
“你不再姓狐了，暂时就叫十二吧，以后能不能有姓，那要看你的表现。”李泽道：“暂时就跟在我身边吧。”
“十二多谢公子，十二这一辈子一定唯公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把你进入秘营以前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写出来，屠二爷会去一件件地查，十二，你记住了，只要你说了一次谎，那就没有以后了。我的身边，可不会留下一个对他的主人有所隐瞒的仆从。”

第0029章 聪明人
今儿个自下午起，就燥得很，天气阴沉沉的，乌云滚滚似乎随时会压将下来，但雨就是偏偏不下，让人就更加烦燥了，到了晚间，老天爷似乎实在是憋不住了，劈啪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没多少时间，铭书苑院子里便积了不少的水。
闲卧床榻静听雨，李泽斜靠在床头，手里虽然握着一本书，注意力却并不在书上，而是歪着头，听着雨点打在屋顶，打在窗棂之上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夏荷还在屋里忙活着收拾，除了床头之上的那盏灯，其它的尽数熄灭了。做好了这一切，方才走了过来，看李泽仍然没有躺下去，便拎过一个靠枕，塞到了李泽的腰背后。
“爷，这几天可是累着了，早些睡吧。”站在床头，夏荷有些心疼地道：“出去几天，都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些。”
李泽失笑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没有吧，秘营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来，夏荷，坐。”
拍拍床沿，李泽示意夏荷坐下来说话。
温顺地坐在床沿之上，顺手替李泽掖掖被角，“天气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起来了，这时节，最容易生病了，盖多了热，盖少了又冷。爷自己可是经心一些，晚上有事，就叫奴婢。”
“行了，我知道了，我身体棒着呢。来来，坐上来，这样斜坐着，不舒服。”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肩膀，示意他上床。
夏荷红着脸脱了鞋子坐到了床沿边上，以前两人也经常这样一躺一坐的说话，不过今天李泽突然来了那么一句之后，现在两人这个动作，在夏荷的眼中便多少有些显得暖昧了。身体有些僵。
看到夏荷的模样，李泽心里也似乎长了一蓬茅草，扎得慌，不过想想自己的年纪，便只能强自按捺着，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夏荷，你觉得那十二如何？”
夏荷手肘搁在膝盖之上，整个人抱成一团，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托在下巴之上，像她这样有身份的丫头，平时自然是不做粗活的，也就只是洗一洗她与李泽两人的贴身内衣而已。是以一双手修长白皙，极是耐看。
“爷，我觉得十二的心思太灵动了。”想了一会儿，夏荷道：“今儿个开始看到他的时候，还有些可怜他的，但后来，就不那么觉得了。”
“你是说他太聪明了？”李泽笑问道。
“嗯！”夏荷点点头：“太聪明的人，心思便很多，这样的人，不好控制呢。”
“傻丫头。”李泽伸手在夏荷的额头之上弹了一下，“可是爷身边，总不能一直用鲁直的人吧？有些事情，还真得要由聪明人去做呢！比方说做生意，你让屠老大去做，只怕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所以啊，咱们就只能用商号以前的那些人。”
“可是现在就出现问题了。”夏荷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间挤出了一个川字。
“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我们享受着利益的时候，自然就要承受一些风险。”李泽道：“当初没人可用，便只能用他们，这几年来，他们也给我们创造了巨大的利润，如果没有这些人，你想想，我们秘营里的几百人吃什么，穿什么？最初的时候，秘营一无所有，那个时候，可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只能提供三分之一的粮食，可这能济得什么事？秘营真正花钱的地方，可不在吃食之上。”
“爷说得是。”夏荷点了点头。
“三年过去了，我们缓过劲来了，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已经吩咐屠虎在义兴堂里拉拢培养一些年轻人，现在这些人，在义兴堂里，都已经是中层股肱力量了，所以，我才会说，要动一动义兴堂了。”李泽冷笑道：“某些人，大概以为我们离了他们就玩不转吧，也不想想，当初如果不是我们大笔的银钱投进去，不是我们一个又一个的好主意拿出来，屠二他们不辞辛苦地奔波，能有今日之成就？给一点颜色就开染坊，那我就干脆浇他们一头一脸。”
“爷准备拾掇他们吗？”夏荷看着李泽，小心翼翼地道。她上一次听到李泽说拾掇这两个字，后山那边便多了几座坟，现下心中便有些不忍。
“你还真是心软。”李泽道：“不过对他们这些人，倒也不见得一定要如此，且看他们陷得有多深吧，如果陷得不深，那么让他们光荣退休，当一个富家翁，每年安安生生地坐在家里分红，那也是可以的。我们的生意，注定是会越做越大的，他们如果识相的话，将来过一过巨富的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就好。”夏荷轻松地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也能让很多人看到，跟着爷是有好日过的，爷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泽哈哈笑着拧了拧夏荷挺翘的鼻子，“不过啊，你也别对他们抱太大的希望，人啊，一旦尝到了那种挥斥方遒的味道之后，想让他们放弃这一切，他们可不一定甘心呢！为什么现在会有人插手进来，这不就是他们引狼入室的结果吗？他们是想引进一个强力外援进来，一来呢，摊薄我们的股份，二来呢，利用这些强势人物来压制我们，他们肯定还有私下里的一些协议，确保他们能一直占着义兴堂的大权，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可以放他们一马，但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是想将我赶出义兴堂的话，那嘿嘿嘿……”
“他们难道不知道义兴堂能走到今天这一点，就是因为我们吗？当年那些人可是将义兴堂差一点点就搞倒闭了。”夏荷惊讶地道。
“利欲熏心的人，哪里还能想到这一些？他们只会想着他们辛辛苦苦地将义兴堂经营到如今的规模，可绝大部分利润都被我们拿走了。”李泽冷笑。“这就是聪明得过了头。”
夏荷恍然道：“所以今天爷对十二，就先好好地震慑一番，让他不敢生出异心来。”
“十二与他们还是不大一样的，他的确想出头，但他是从秘营出来的，知道我们要收拾他，实在是轻而易举的，所以啊，他会很乖的。”
夏荷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一来，倒是可以确保他对爷忠心耿耿了。”
“永远对我忠心耿耿的人，肯定是有的，就像夏荷你，像屠大屠二这些与我已经性命相关不可分割的人，不过其它人嘛，可就说不准了，只要利益足够大，说不准就会背叛我的，这就要看你爷的本事了。”李泽淡淡地道。
夏荷有些懵懂地看着李泽。

第0030章 父亲
李泽是被小胖子石平咯咯的大笑给惊醒的，一挺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昨天跟屠立春特别交待了今天想要休整一下，早课暂停一天，原本是准备好好地睡一个懒觉的，不想却又给扰着了。心下不由郁闷，小孩子都不睡早床的嘛？这么早便活蹦乱跳了？
既然已经醒了，李泽也就不准备再赖在床上了，揉了揉脸郏，松驰了一下肌肉，一把掀开被子，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啊，夏荷的小床就跟自己隔了一个屏风，自己在床上折腾了这一会儿子，夏荷早该听到动静了。
而且夏荷可从来没有睡过懒觉。
掀开帐帘帷幕，绕过屏风，李泽却愕然看到夏荷伏在桌上一大堆帐薄之中，歪着头睡得正香，手里还拿着毛笔，脸上宛如一支花猫般，看来是睡梦之中不知不觉地被墨水染到了脸上，看着那些花猫脸，李泽不由大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猛然反应过来一只手捂着嘴，他不想惊醒了夏荷，但也就这两声，夏荷两只大眼睛已是忽扇了两下睁开了，看着只穿了一身内衣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泽，不由惊呼了一声。
“天呐，天都大亮了。”一跳而起，手忙脚乱之时，却又将帐薄给扫到了桌下。
李泽笑着蹲下来帮夏荷捡着帐薄，一本本地按着日期码好，然后带着些责怪的眼光看着夏荷，“怎么一夜没睡呢？知道不，你这个年纪，睡足睡好可是最最重要的，要不然，可就老得快了。”
夏荷期期艾艾地道：“公子不是马上要去县里处理义兴堂的事情吗？我就想把帐再理一理，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这么拼命干什么？就你跟我所说的那些账目问题，我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收拾他们了。”李泽有些怜惜的伸手将夏荷有些凌乱的头发给顺到了耳后。
“公子昨天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想了想，我也不聪明，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勤能补拙了。”夏荷不好意思地道。
“你还不聪明？”李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教你的那些东西有多难？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脑子不聪明，三两下就能将其绕黄昏，而你，从来没有让我教过你第二遍，你已经很厉害，很聪明了。”
李泽对于夏荷的智商当然是有着充足的自信的，要知道上一辈子他考国际注册会计师的时候，那可是没日没夜地辛苦啊，头发都不知挠掉了多少根，现在夏荷所学的，虽然远远还达不到那个标准，但已经让他惊讶万分了。
“真的吗？”夏荷开心地笑了起来。“爷，我真的很聪明吗？”
“当然了，小花猫，赶紧去把脸洗一洗吧？”
“洗脸？哦！”夏荷愣了一下，又连连点头：“我昏头了，爷还没有洗漱呢，我马上给爷去准备。”一个转身，便向着外间跑去。
片刻之后，屋外响起一声尖叫，想来是在铜镜之前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惨状了，李泽大笑，心道先前应当趁着夏荷还没有醒的时候，给她脸上添上几笔，画一只大花猫才好呢！
女孩子收拾自己的脸恐怕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李泽干脆也走了出去，果然看见夏荷正在拼命地揉洗着自己的脸庞呢，他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昨夜一场大雨，今日的天便显得格外蓝些，空气之中略带着一点点土腥味，细细一品，山水间的那丝丝甜味便又在鼻翼之内环绕，青山绿水啊，抛开这个世界的种种不便，单论这天，这地，李泽可觉得要比上一世美丽多了。
耳边传来了小胖子石平快活的笑声以及小脚板踩在石板之上的啪啪之声，循声看去，便见到一个肉滚滚的小胖子从远处的假山之后一路奔跑了过来，小小的脚板踩在青石板上，不时踩到凹陷的地方，便有水珠飞溅而起。
在小胖子石平的身后，身材魁梧的石壮几乎是半蹲着身子，以一种弯曲着膝盖的奇怪的姿式紧跟着，两只手前伸着，似乎时刻在准备着在小胖子跌倒的时候将他一把捞起来。
这个时候，李泽看到的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而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
小胖子突然跳了起来，向着石板路旁一个水坑重重地落了下去，卟涌一声，黄色的泥水飞溅而起，顿时将小胖子给完全遮挡住了，跟在他身后的石壮衣服之上，也立时便沾染上了无数黄色的渍点。
小胖子哈哈大笑着，在泥水坑里不停地跳跃着，一双上好的百纳底鞋子眼见着是没用了。后面的石壮站在水坑旁边，没有一丁点儿制止的意思，反而带着溺爱的目光注视着儿子，也毫不在乎身上早已经布满了黄色的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一个男仆，一个嬷嬷才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李泽含笑走了过去。
“少主！”石壮弯腰，将小胖子从泥水坑里抱了出来，抱在怀里，也不管那家伙一双泥乎乎的脚在他的衣服之上胡乱蹭着踏着，直接弄得一塌糊涂。
“你一个月才回来这么两天，所幸平儿记性好，又聪慧，倒是牢牢地记挂着你，每次你回来后走时，他表面上啥事也没有，但回过头来，却总是要哭鼻子呢！”李泽道。
“我才不哭鼻子，我是男子汉！”不到三岁的小胖子瞪起眼睛，气鼓鼓地看着李泽，似乎在责怪他不该说出这件事情来。
将自己的粗脸在小胖子嫩滑滑的脸上蹭了几下，石壮转过身来将他交给了后面的男仆，道：“带平儿回去换衣衫吧！”
看着目光追随着自己儿子远去身影的石壮，李泽道：“干脆你就将他带去大青山自己带吧，从秘营调两个人过来帮你，你也可以顺便收两个徒弟嘛！”
石壮却是摇了摇头。
“我信任你！”李泽截口道。
石壮仍是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少主，跟着我，我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将他照料得这样好，这身板子极好，本源就比一般人要打得牢靠许多了。”
“那倒是！”李泽得意地道：“庄子里养着奶牛，奶羊，每日都是可着平儿喝呢！”
“少主对平儿的悉心照料，石壮感激不尽。”
“这么说就见外了。”李泽摆了摆手，“其实也就是仆人嬷嬷照看着，我倒真是没有管什么事。”
石壮慢慢地道：“我不带他去，也是因为平儿越来越大了，也该慢慢地培养起来了，而跟着我，我却是不忍心让他吃苦的，看到他，我就想起他的母亲来。”
看着石壮沉重的面孔，李泽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不过平儿还不到三岁，哪里就要吃苦了？”
石壮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李泽。
“这是什么东西？”李泽抖开纸，看了一眼却是有些奇怪，居然是一张药方子。
“这个方子是我家的秘传，用来打熬身体的，自三岁起，每月一付，浸泡一个时辰以上。一直到十岁结束，这对以后习练武艺会扫清不少障碍。筋骨比起一般人，要柔韧上许多。少主也是习练武艺的，知道打熬身体实际上就是逼出身体的极限来，不但容易受伤，也容易留下病根儿，调理不好，遗患无穷。”
李泽对此深有同感，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的那些运动员们，年轻力壮之时，一个个都风光无限，跑得快，跳得高，投得远，可很多人到了老年之后，却落得一个浑身病痛，说白了就是年轻时候那种残酷的训练透支了身体所致。
“这药真有效？”
“当然，家族秘传。”石壮肯定地道。“我爷爷活到一百零五岁，仍然提得起刀，还能耍几趟呢。”
“我现在用，还来得及吗？”李泽一脸的向往道。
石壮毫不犹豫地摇头：“必须在十岁以前。”
看着李泽一脸失望的模样，石壮笑道：“屠立春带着少主你打熬身体还是很有分寸的，对于少主来说，搏命厮杀这样的事情，是犯不着的，能在紧要关头自保也就可以了。再加上少主小时候历过劫，身体本源本来就已经出了问题了，不过这样强身健体，再善加保养，长命百岁，也是没有问题的。”
李泽悻悻地将方子揣进怀里：“看来我只能寄希望于我的儿子了。”
他将石壮拿出来的家族秘方直接揣进了怀里，甚至都没有说一声谢谢，还堂而皇之地说要传给自己的儿子，石壮不但不以为忤，脸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0031章 挡路的人都得滚开
这时代坐马车绝对是一件让人无比酸爽的事情，你可以想象一辆没有减震设施的马车行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之上那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颠簸，没有久经考验的人，在上面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保管便会觉得五脏六腑一齐移位，吃下去的东西一齐上涌，随时准备冒将出来欣赏一下这外头的风景的状况。
如果有可能，李泽是从来不愿意坐马车的，那怕骑马也算不得什么舒服的事情，但总比马车要好一些，而且骑马至少还追求了一个速度。
不过这一次去县城，李泽是要去装大尾巴狼的，又有夏荷随行，而夏荷是不会骑马的，他便只能选择马车了。
有时候李泽很是不明白，明明马车这么不舒服，为什么这东西，在一定程度之上还成了身份的象征，似乎没有一架马车，出门在外，你就极没有面子似的。
在路上走了许久之后，李泽觉得有些明白过来了，一路之上，他看到了牛车，看到了驴车，还有骡子拉的车，还真就没有看到除开他之外的另外的马车。
马是战略物资呢，家里能拥有几匹马，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够企及的。而李泽坐的马车还是双马拉行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那就更罕见了。
李泽一行五人，他与夏荷坐马车，屠立春与褚晟骑马卫护两侧，十二充当马夫，坐在车辕之上赶车，他的屁股之上挨了打，到现在还没有好利索，只能悬空坐在车辕之上，每每一个颠簸挪动了他的屁股碰到了伤处，他便疼得龇牙咧嘴，丝丝的倒吸凉气。
李泽是个不愿吃亏的人，既然这道路他无法改变，马车的总体性能他也没本事改进，那么在内部想想法子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一些，还是很有必要的。他的这架马车，从外表上看，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马车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内里可就区别大了。马车内部，除开了地板，其它的地方，都用上了软包，绸缎做成一个个的袋子，内里填上棉花，压平之后用针线缝制成了一个个的小方块，然后再蒙在所有凸起的地方，以防马车颠簸之时撞着脑袋。两个座位之上，同样用绸缎做成的两根带子将他与夏荷两个人牢牢地绑在车壁之上，李泽美其名曰为安全带。
还别说，这样两根带子将人交叉一绑，些许的颠簸还就好了许多了，当然，左右摇晃那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硬扛了。
李泽系着这两根带子还没有什么，不过夏荷被这两根带子一勒，美景可立时就显现出来了。原本穿上宽松的外衣之后，夏荷的身材已经基本上被掩盖住了，可这么一绑，却立时让她现出了原形，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坐在他对面的李泽，一路之上都笑眯眯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荷。
所谓秀色可餐，有这么一个小美人坐在对面让自己欣赏，也总算是让这种有些痛苦的旅程多出了一些乐趣。
愈是靠近县城所在，路上的行人便也渐渐的多了起来，道路也好上了许多，不再是早先的那种到处坑坑洼洼不平的泥巴路了，一些细碎的小石子被压实在道路之上，两边也能看到排水的沟渠，马车立时也走得平稳起来。
撩开马车帘子，李泽往外看去，赶着车的，挑着担的，牵着驴子骡子的，还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条道路之上倒也算得上是行人如炽。有唐一朝，女子的地位还是较高的，当官的有女的，做生意的有女的，下田干活，当垆卖酒，都是家常便饭，可不像明清时期对女人的禁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今年年成还是不错的，算是多收了三五斗，但粮价也是应声下跌，不管过去了几千年，地主老财商人对付老百姓的手段，倒也是没有怎么变过。
想到这里，李泽便有些脸红，因为本县的粮价被打压，其实就是他的义兴堂的杰作。这两年来，义兴堂几乎已经垄断了全县的粮食交易，粮食价格如何，几乎就是义兴堂一句话的事情。现在压低粮价，等到了明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涨价卖出来，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粮食，在这个时候，可是硬通货。
可脸红归脸红，事情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他不做，有的是人做。李泽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圣母心，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自己力所能及之处，自己认识和亲近的人之间，他愿意去帮助他们，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要替他们负什么责任。
那是官府的事情。
官府既然收了税，当然有义务管他的子民的死活，而李泽，是冒着风险做生意的人，当然不会去承担他不该承担的事情。
因为，我也是缴了税的啊。
想到这里，李泽在心里稍微的吐槽了一下。说起来税还真不高，商税十税一，但如果你以为真只有这些开销那就太天真了，上下的打点都要到位，不然一个小吏便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各种各样的防不胜防数不胜数的乐捐乐输，大头也是他们。当官的心里门儿清呢，能把治下百姓的那些税赋收起来，那已经是可以敲锣打鼓庆贺的事情了，捐输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太指望的，还是敲诈商户来得痛快。义兴堂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如此一年下来，已经是十税三四了。
看起来的确是有些高了，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做生意的利润也是奇高无比的，交通的落后，信息的闭塞，使得流通变得困难无比，此处的货物，特产只消到了彼地，基本上都能卖出高价来。
上一个月，义兴堂刚刚便乐捐了一笔钱，是县里准备为成德节度使李安国，也就是李泽的老子贺寿而摊派下来的。
李泽是真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可以公开摊派的，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皇帝老子过寿，不但是普天同庆，当然也是要普天出钱为皇帝贺的，他老子在成德这一亩三分地上，跟皇帝有什么两样吗？
只是李泽猜测着，这县里，州里的官儿们，大概也借着这件事搂了不少钱。
不但义兴堂出了钱，便是李泽，也派屠立春专门跑了一趟，给他老子送了一件礼物，就算自己不受老子待见，但当一个儿子该尽的孝心，还是要尽的。不过结果让李泽很是心凉，礼物倒是收了，但连一句回话也没有，因为屠立春压根儿就没有见到节度使大人。
与公孙长明的谈话，让李泽意识到，大争之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临，眼下的平静，只不过是大暴发前最后的宁静了，也不知这段宁静是二三年，还是四五年，但不管怎么样，他要趁着这段最后的平静时间多挣一点钱，他需要很多的钱来为自己铺后路。等到战争爆发，做生意可就成了一种奢望了，没有强大的武力的商人，在那样的年代之中，只会成为强盗和兵匪们的最爱。
这样的关键时刻，义兴堂现在的大掌柜居然想要出幺蛾子，李泽如何能容忍？自然是要将他踢出局了。

第0032章 新情况
程维，义兴堂原本的当家人，今年四十有二。三年之前，义兴堂发往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沧州的一批货物遭遇乱民，不但货物被抢了一个精光，连麾下的伙计也死伤惨重，最后只回来了三个，这一次的损失，让义兴堂立即便陷入到了绝境当中。李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介入义兴堂的，当时没有李泽的大笔资金注入，义兴堂不但要立时破产，只怕程维还得吃官司，当他的家产都不够赔偿的时候，便连家人也会被发卖为奴来抵偿损失。对于义兴堂来说，当时的李泽，不谛于是救命恩人。
李泽注入了一万贯钱，占了义兴堂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此时义兴堂能够拿出来的，唯有他们多年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经营起来的销售网络和那些必要的关系。而这，也正是李泽所看重的。
之所以选择义兴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是临渤海的，这对于李泽将来在时局不妙的时候，泛舟海上跑路去也就是非常重要的了。
不过人心总是贪婪的，当义兴堂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当义兴堂在李泽派出的人经营得红红火火，赚得钱越来越多的时候，程维的心里终于不平衡了。
义兴堂原本是他的呀！如果不是那一场无妄之灾，现在义兴堂所赚的每一分钱都该是他的。武邑城内那数十家店面，那支现在多达数百人的商队，每年超过十万贯的收入。
李泽冷笑了一声，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李泽的注资，义兴堂早就死了，如果不是李泽派出了屠虎和另一些护卫在三年的时间里，逐渐建立成了一支数百人的武装商队，义兴堂又怎么能在并不稳定的横海军节度使治下顺利往来？如果不是李泽那一个接着一个的商业计划，义兴堂又怎么可能在三年的时间里不但起死回生，还成了武邑县首屈一指的大商号？
李泽的确利用了他过去的一些关系和销售网络，但这三年来，屠虎已经将这个销售网络扩大了数倍，足迹遍及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各州，府，县，过去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保护者，如今已经被屠虎直接经营到了刺史一级的官员。
这世上那有白白的收获呢？
自从这位开始动了这个心思之后，他便积极的运作了起来，先是使了大钱为自己的儿子捐了一个武邑县刑曹的官帽子，然后与武邑县的县令搭上了关系。
这位县令也是一个妙人儿。想起武邑县的现任县令杨开，李泽便有些想笑。前任县令高功如今已经升官了，不过他似乎与杨开有些过节，竟然没有交待他不要惹自己。高功在武邑县多年，对于自家这个庄子的特殊性，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也许有人暗示过他，所以这么多年来，武邑县收税赋的税丁税吏，从来都没有去过李泽的庄子上。而李泽的那几百家佃户，也是向来只知李泽而不知有官府的。
这个杨开啥都不知道，居然就敢打自己的主意。
也许自己的老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所以忘了这回事吧？总之这位杨开对自己一无所知，偏生却又是一个贪财的，与程维一拍即合，开始想法子谋夺自己的义兴堂了。
手既然伸出来了，自然便要干净利落的斩断，自己也正好将义兴堂完完整整的拿过来，一个受自己完全控制的义兴堂，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而不必像现在，还有些束手束脚。
上一辈子，李泽便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他成功的过程之中，不知受到了多少挫折，遭遇了多少背叛，像程维这种程度的，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小孩儿过家家一般不值一晒。
程维最大的依仗大概便是这位杨开杨县令吧？恐怕他无法想象，一个区区的县令，自己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公子，武邑城到了。”屠立春的大脸蛋子出现在李泽的眼前。
李泽点了点头，马车放慢了速度，向着城门走去，正在城门口排队交钱的人，立即便闪开了道路，有马车，有骑马的扈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便连城门口的税丁也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家进城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大发利是的时候，当然不是敲诈，敢敲诈这样的人家，分分钟便会让他们丢了饭碗，他们只要奉迎得当，大把的赏钱总是少不了的。
税丁们粗暴地将城门口一些还没有来得及让开的百姓往两边驱赶着，“眼瞎了么，看不到有贵人来了么，快快让开，被马踩了踢了，可没有人可怜你们。”
驱赶完所有人，整个城门便空荡荡地出现在李泽的面前。税丁头子便笑容满脸地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向着高踞在马上的屠立春道：“大爷，路已经清了。”
“嗯！”屠立春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银角子，丢给了税丁，“兄弟们辛苦了，请兄弟们喝酒。”
“多谢大爷。”税丁想到会有赏钱，但真是没有想到会有银角子打赏下来，这几个银角子，顶得上他二个月的薪钱了。
打赏完了税丁，屠立春又掏出了一把铜钱，“这是进城税。”
“那里还用进城税呢？”税丁头目摇头笑道。
“我们可是规纪人家，不能破规纪。”屠立春收敛了笑容，冷冷地道。
“是，是。”看到屠立春脸色不善，税丁头目赶紧接过铜钱，规规纪纪地将这些铜钱倒进了一边装税钱的箱子里头，虽然屠立春给的这些铜钱，远远地超过了他们需要缴纳的进城税，他也没有敢再揩一层油。
屠立春在前，褚晟在后，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李泽掀开了窗帘，看向外头，突然失声笑了出来，一边的夏荷好奇地将头凑了过来，一看也是笑了起来。
城门洞子里，时隔两年多了，居然还贴着石壮的通缉画像呢，两年多了，纸张早已经泛黄，边角也缺损了不少，但石壮大致的模样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这个画师手艺不错。”放下帘子，李泽肯定地道：“回头让褚晟去打听打听，让这个画师给你画一幅。”
“画的是挺像的，不过石爷没有这么凶恶吧？”夏荷笑道。
“凶恶？你还真没有说到点子上，那个时候的石壮啊，模样叫狰狞，屠立春胆子够大了吧，当时给他都吓着了。”李泽道。
夏荷连连拍着胸脯，“这样啊，还真是看不出来。”
马车吱吱卡卡的前行，却不知后面城门口，包括一众税丁在内的人此时都看得呆了，夏荷的脸虽然只在窗口露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却已经让这些人惊为天人了。
马车往前走了百来步，却又停了下来，屠立春的声音再度在外面响了起来：“公子，孙雷过来了。”
马车里的李泽没有答话。
马车外，屠立春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怎么没有在城门口迎接公子？”
“屠爷，我本来已经要出来了，却又被程大掌柜给拉了回去，絮絮叼叼地说了好一会儿子话，好不容易打发他了，这才赶过来的。”孙雷是从庄子上出去的，此刻站在马车前，束着手，一脸的不安。
“他跟你说些什么？”屠立春冷冷地问道。
“他说，县太爷明天要去他家做客呢，邀请我去作陪呢！”孙雷低声道，“他一脸得意的模样，看起来是不怀好意啊。”
马车里，李泽冷笑了一声，这是借着孙雷的嘴，来给自己传话啊。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不必理会他，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明天，跟着我一起去，我来会会这个县太爷。”李泽在马车里道。
“是，公子，不知公子现在是去义兴堂呢，还是先去歇着？”孙雷问道。
“忙什么，义兴堂的事情，公子一清二楚，一路也是乏了，有事明天再说，你回去之后给那个程大掌柜说一声，就说公子已经来了。其它的，就不必多说了。”
“是。”孙雷想了想，又道：“公子，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觉得事情不太对，便多了个心眼儿打听了一下，似乎这个县太爷与翼州别驾沾亲带故，就在前两天，别驾的公子也到了武邑了。”
“哦？”这倒是一个新情况，李泽不由皱起了眉头，翼州别驾，这可是在自己老子面前也有些脸面的人物了。想了想，他撩开帘子，对褚晟道：“你不进城了，回庄子一趟，请公孙先生过来。”
“是！”褚晟也不废话，立刻便圈转马头，向着来路驶去。
“孙雷，这件事你做得不错，要是这个别驾公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真是有些被动，我记下了。”
“多谢公子。”孙雷大喜。“那公子，我就去了。”

第0033章 艰难的人生
李泽在武邑除了义兴堂之外，还另置了一份产业，买下了一幢宅子。而这宅子的原主人，便是被石壮操刀半夜而入将满门老小宰得干干净净的那个祸害了他妻子的纨绔大少。两年多前，这不仅是轰动武邑的大案，更是惊动了翼州刺史，为此还专门派出了人手协助武邑缉捕石壮。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做下如此大案的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离开武邑，正在某人的庇护之下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时日一长，来自翼州的官员早就拍拍屁股回家了，这件案子便成了一件悬案，而这宅子便也成了武邑城中的有名的凶宅，不时会有一些离奇的传闻在县中流传，更是惹得众人对其避而远之，不但本宅无人问冿，连周围的几户人家也纷纷搬离。
李泽喜出望外的捡了一个大便宜。不但买下了这幢凶宅，连左邻右舍也一并吞了下来，两边原本的主人只要能顺利脱手就已经上上大吉，价钱自然便很喜人。
李泽可不在乎什么凶宅，杀人的凶手，如此正在他家猫着呢，再说了，自己麾下的屠立春，屠虎，陈炳，禇晟那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的好手，正好拿来镇这个宅子，真有鬼魅作崇，便拎过来再杀一遍。
原本就颇大的宅子在兼并了左邻右舍之后，便成了一个占地近二十亩的大宅，武邑城中头一份儿，平素便是屠虎带着一干商队的人居住在这里，一旦屠虎带着商队运送货物离开，这里也便只留下了少量的照看宅子的人手了。
李泽放在义兴堂里的人手，主要便是屠虎与孙雷了，孙雷负责商业之上的运作，而屠虎主要是跑外面，建立完善起一个个的销售渠道，网络，以及顺利开展生意所必需要打点到的关系。当然，在做这些事的同时，屠虎还按照李泽的吩付，依赖着这些商业网点，建立起了一个个收集情报的据点。兴义堂每到一地，必然会在当地某一个关键节点之上置产置业，在李泽内书房里有一份详细的地图，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每一处义兴堂产业的所在位置，如果将这些产业都连起来的话，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李泽的目标所在，他正一路将自己的触角向着海边延伸。
李泽的确是想要跑路，但他却不想跟一条丧家犬一般的狼狈而逃，即便要走，那也要走得潇潇洒洒。上一辈子他吃够了生活的苦头，后来发达了，便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余生过得舒服，这一辈子嘛，在李泽看来，仍然是上一辈子的延续而已。
可不能亏待了自己。哪怕是将来跑到海上去了，自己也要有能力享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义兴堂是成德节度使治下的商号，但生意的重点，却一直放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压根儿就没有在成德节度使治下四州数十个县下过任何功夫。
屠立春和屠虎二人倒也非常赞同李泽的这种做法，如果义兴堂在成德发展，极易与成德的那些大商户发生冲突，而这些大商户的背后，又莫不是有成德的实权人物在撑腰，李泽的背景实力自然是不怵除了他老子和大哥的任何一个人的，但偏偏他就不能让人知晓这一层关系。因为一旦如此，他的事情必然就会被人抽丝剥茧的查出来，义兴堂的事情倒也罢了，一旦让人知道了秘营的事情，那就了不得了。
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要让人摸到了门槛外，再想将人拒之门外，那可就费时费力而且不见得能有好效果了。
所以义兴堂一直以来是卯足了劲儿的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发力经营，在本地，大家就知道义兴堂在城里有几十家铺面，至于在整个成德，义兴堂就更没有存在感了。而这，恰恰也最符合李泽的利益。
声张的不要，悄悄地干活，时间一到，立即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
主家要来小住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大宅里，当李泽抵达之时，大门后面的庭院之中，仆人管事分成男女两行，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地在迎接李泽的到来了。
李泽极少来这里，两年多来，他仅仅是在这宅子改造之后来了一趟，然后便将这里完全丢给了屠虎。
屠虎与他哥哥屠立秋一样，都是军中出身，不过比起屠立秋来，他脑子更活络，也更机灵，不过管起家宅来嘛，也就不那么耐烦了，而且他一年上头，倒有八九个月在外头跑，所以便直接采用军法管理，简单，规纪，极易量化。
仆人管事个个都强壮精悍，便是家里头的仆妇，一个个也都是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好手，这倒充分体现了屠虎两兄弟的特点了，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人才有一个干活儿的样子。
主院儿早就收拾好了只等李泽入主，外头的事情自然有屠立春去打理，而屋里的事头，夏荷也是经验十足地安排几个仆妇转眼之间就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得停停当当，李泽自己嘛，就是背着手在偌大的宅子里转了几个圈子。
两年前规制的这宅子，当初那些种来的树木花草也终于都成形了，算是有了一个模样可以入眼了。巡视了一遍之后，李泽才满意地回到了房中，夏荷算准了时间，一杯泡好的茶温度正适合入口。
美美的喝完茶，换好家居便服，屠立春也已经安置好了外头的物事，进来求见李泽。
“那个翼州别驾，你熟悉吗？”李泽示意夏荷给屠立春也倒了一杯茶，等到屠立春坐定之后，便问道。
“公子，翼州别驾叫王温舒，是翼州刺史曹信的大舅子，深得曹信的信任与看重，即便是在节度使面前，那也是有面子的。”屠立春道。“王温舒有两个儿子，长子王明仁，在大公子门下效力，次子王明义，没有做官，却是在做着生意。”
李泽皱了皱眉头：“我就知道，到了别驾这个级别，一定会和李澈扯上关系的。只怕这王明义做的生意也不简单，里头一定有曹信的份子吧？”
“那是自然的。王明义在翼州商界，那是头一号人物，几乎是一言九鼎，仗的就是这一层关系啊，我们义兴堂一直不在翼州发展，以前跟他们自然没有多少交集，但现在王明义的眼光瞥了过来，我们的确是有些麻烦。”
“所以我请了公孙先生来，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李泽有些烦恼地揉着太阳穴，这时代，想要做生意，就离不开官面上的关系，生意做得越大，与当官的交集就越深，而他想要瞒住的两个人，偏生又是这地面之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这件事扯上了王明义，只怕最终会传到大公子耳朵中，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屠立春也是忧心忡忡。
李泽点了点头：“秘营那边的事情，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要这件事不露白，光是做生意这么一桩子事，或者还在李澈的容忍范围之内，他已经富贵双全了，我只要富而已，如果他真是不容于我，那我说不得就要奋起反抗了。”
想了想，又颓然道：“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啊！论名份论不过他，比实力比不过他，哪怕就是用蛮力打架呢，估计他也是可以完虐我的，这人生啊，可真是艰难呢！”

第0034章 怒不可遏
李泽感慨着人生的不易，这些年来，他竭尽全力地想要隐瞒住自己的存在，尽量地让自己在父亲和那个兄长哪里成为一个透明人儿，但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最终还是痛苦地发现，想要绕过他们，似乎是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成德这片天空之下，他们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光芒无处不在。那怕自己瑟缩在了最偏僻的角落里，光芒的余晖仍然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自己。
这让他感到很挫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模糊化处理，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了。一念及此，对程维不由得心中更是大恨，如果不是此人贪念作崇，自己本可以还隐藏上好长一段时间的。
李泽本来以为程维在得知自己到了武邑城，哪怕是做一做面子上的事情，也该来宅子里拜会一下自己，但他一直等到了天黑，却只等来了程维的一份请柬，明天饷午程维将晏请宾客，主客居然就是那位别驾的公子王明义，县令杨开与自己，都是陪客。
而请客的地点，更是耐人寻味，居然放在了义兴堂总部所在地。
严格意义上来说，义兴堂总部那是李泽的产业，居然在李泽的地盘之上大摇大摆地把自己当主人请客，这就是完全没有把李泽放在眼中，也是要将李泽一棍子打翻的意思在里头了。
李泽冷笑了几声，随手便将这份请柬撕得粉碎，扬手抛开。那里是他的地儿，他想去哪里，还用不着别人下帖子。
原本还想着给这个程维留一点面子的李泽，此刻已经只余下了愤怒。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本来还有一些汤留给你喝，现在连渣滓也不会留给你了。
看着李泽脸沉似水，夏荷小意地走过来安慰道：“爷，为这种人值不得生气来着，一个小丑而已，却容他蹦哒几下，最后一脚踩死得了，现在他蹦得越欢，等到踩死他的时候，不就越是快意吗？”
“关键是他这几蹦哒，有可能让我的全盘谋划出现问题，甚至有落空的可能。”坐在池塘边回廊下的李泽恨恨地往把手中没有吃完的点心砸向那些已经枯黄的荷叶，立时便引来了大群的鱼儿追逐。
“这哪里是几个钱的问题呢？”
闻听此言，夏荷也沉默了下来，对于李泽的大计，她才是最为清楚的那一个。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李泽回头，便看见屠立春带着孙雷正急步而来。
“那个程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啦？”看到孙雷，李泽怒极反笑，定然是义兴堂总部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否则这个时候，孙雷就不该出现在他这里。
孙雷苦笑着：“公子，我被程维给轰出来了，不仅是我，还有总部我们的人，都被轰出来了，现在账房，库房等重要的地界，他已经全部抢走了。”
“哈！”李泽伸手一拂，将栏杆上的青瓷小碟扫落进了池塘，咕咚一声溅起了几片水花，下面的鱼儿先是一惊之下四处游散，但片刻之后，却又聚拢了过来，伸着小嘴，贪婪地琢食着水中的点心碎末。
“人才财死，鸟为食亡。”李泽道：“这个程维，大概是想要将我赶尽杀绝了，在他看来，一个别驾公子，一个县令，治死我这个默默无闻的人，简直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吧？孙雷，他找的什么借口轰你出来的？”
“小人反对他在义兴堂总部内设宴，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孙雷道：“他肯定也是料定了我会这样做，所以是带着人来的，他的儿子程奉不是县里的刑曹吗？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公差呢，我一出声反对，他便直接将我叉出来丢出了义兴堂，接着又把我们的其它人都抓了丢了出来。”
“他也算是一个行动派了。”李泽淡淡地道：“不过心还是不够狠辣，要是我来办这件事，这个时候就会把你抓进牢房里去，然后诬陷你谋反，连夜一顿大板子下来，逼得你攀诬我为主谋，这样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利用官府地力量将我摁倒在地上，嘿嘿，嘿嘿！”
孙雷闻言一惊，赶紧道：“公子，就算他敢这样做，小人也绝不敢攀诬公子，哪怕被他们打死呢！”
“我知道你是一个忠心的。”李泽笑道：“行了，就这样吧，你下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是吧，我们就去好好地赴这一顿宴席，记得当年我们注资进入义兴堂的时候，就是从哪里开始的，那么，也就从哪里结束吧，也算有始有终。”
“是，公子，可是我们在总部的那些账目，还有日常的流水明细，现在都落在对方的手中，只怕很快那杨开和王明义都会看到，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眼红从而下定谋夺公子产业的决心。”孙雷有些担心。
“没事儿，该来的避不了，该是我们的跑不了。”李泽挥挥手，“放心的和你的手下去睡你的大头觉吧，明天饷午，精精神神地跟着我去重新接管义兴堂总部。”
看到李泽胸有成竹，一边的屠立春也是神态轻松，孙雷勉强将心往肚子里面放了放，只是这个晚上，真想安安稳稳地睡一个大头觉，怕是不可能的了，但愿别做噩梦才好。
而此刻，义兴堂总部之内，程维站在大堂之上，眼神热切地抚摸着面前朱红的大柱子，便像是在看着热恋的情人。
“我程维，终于又回来了。我的义兴堂，谁也夺不走。”抚着柱子，看着中堂之上悬挂着的那龙飞凤舞的义兴堂三个大字，他喃喃地道。
这几年之中，他挂了一个大掌柜的名头，却连这义兴堂都很少来，因为即便来了，那些重要的地方，也根本就不容他进去。只是每年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他才能在这里坐上一坐，喝上几杯酒，然后带着这一年的分红惆怅地回到家中。
“父亲。”程奉大步走了过来。
“账目都带好了？我们还要马上去见王公子和杨县令呢！”程维看着儿子道。
“父亲，总帐我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
“那就好。”程维道：“从明天起，义兴堂，就又可以重新姓程了。”
“父亲，此事还会有反复吗？”
“能有什么反复？我只要六成份子，杨县令拿走一成，王公子什么也不干，拿走二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程维道：“放心，我与他们已经谈得妥妥贴贴的了。这世上，我就没有见过见到钱不眼开的人！今儿个把义兴堂的总帐拿给他们一看，他们只会更加地下定决心支持我。”
“我是担心屠虎！”
“屠虎以前不过就是替那李泽跑腿的，现在我们给他一成股，只怕他睡着了都能笑醒，放心吧，已经有人去找他谈了。”程维轻松地从程奉手中接过账目，“我们走吧，别让他王公子与杨县令等太久了。”

第003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武邑县衙在西城，与这座并不大的城市里其它的宅子比起来，县衙就显得特别破旧了，大门之上原本朱红色的油漆早就斑驳不堪，大片的脱落了，飞桅之上的走兽，甚至还坏了一个，直接没有了脑袋，却仍然矗立在哪里，整个看起来，如同一个破落户。
“杨兄，这里该修修了。你在翼州城里也是养尊处优的，这住得惯？”一个略显富态，身着月白衣衫的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坐在桌边，叮的一声盖上手里的茶碗盖，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既然放了外差，自然就得有吃苦的准备，不过武邑算是不错了。王贤弟，你见过修自家房子的，见过修府衙的吗？”坐在对面的人年龄稍大一些，面容略显阴鹫，上唇蓄着整齐的胡须，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一笑，倒是让一张本来看起来很严苛的脸显得温润了许多。
白衣男子轻笑了起来：“见过啊，曹刺史啊，李节度使啊，当年上任之时，可都是大兴土木哦，每隔上三五年，总是会修耷一遍呢！”
“贤弟取笑我了，我能与李节度使，曹刺史相比吗？他们都知道自己会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之上，甚至于儿子孙子都会呆在那个位置之上，自然会将房子修得舒舒服服的。而我呢，谁知道能在这里呆多久，铁打的府衙流水的官嘛。”中年人指着对面的白衣男子笑道。
这两人，白衣富态的中年人，便是翼州别驾王温舒的二儿子王明义了，而坐在他对面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就是现在的武邑县令杨开。
“所以一上任不久，便想着大捞上一笔？”王明义看着杨开，意味深长地笑着。
“千里当官，不就为财吗？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别的念想吗？我已经三十有五了，不过呢，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却又做不来刮地皮的事情，便只能瞄着那些奸商了。不成想，居然还有人送上门来。”杨开矜持地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茶。
王明义哈的一声笑：“我可也是奸商。”
“你是吗？”
“我不是吗？”
两人对视，都是爆笑起来。
“难怪你这一次还想起我来，说句老实话，看到你送去的有关这个义兴堂的资料，我真是吓了一跳，想不到小小的武邑，还藏着这么一条大鱼啊。真正是出乎意料之外啊。”王明义显然对此很感兴趣。“这个义兴堂主事的很聪明啊，居然不在翼州方向铺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早就瞄上了，还能轮得到你。”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请你好好地查一查这个义兴堂有什么背景嘛！能做到这个程度，太让人惊讶了，我是担心他背后有人啊。”杨开正色道：“如果这个义兴堂一般的话，我捞一笔快钱也就罢了，但现在发现他居然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就这样毁了，那也就太可惜了，不过我对于经商一道实在是没有什么心得，所以便想到了你。”
啪的一声响，王明义双手一合，“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个义兴堂的浮财虽然不少，但我还真没有看在眼里，不过他们在横海军节度使那边铺开的销售渠道，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啊，如果毁了，那就太可惜了。”
“我虽然不懂经商，但这一点还是能看见的，如果这渠道落在你的手里，想来我们接下来就会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了。”杨开略显兴奋地道。
“我两成份子，你一成份子，那个什么屠虎一成份子，对于这个分配比例，你满意？”王明义嗬嗬笑道。
“那个程维是个没本事的，不过你嘴里的那个屠虎嘛，是个人物，义兴堂的销售渠道全部掌握在他的手里，所以啊，给他一成份子，将他先拉过来，那是必须的，至于以后嘛，那就再说了，以你的本事，两三年之内，就没有办法取代他？至于程维，哈，看在他给我们提供了这条财路，给他一成份子，让他白吃分红，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他了。”
“这样的话，程维岂不是会觉得憋曲？”
“如果一成份子不愿意，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大青山里有不少的盗贼，官府屡禁不绝，这明然是有内应给他们通消息，为他们提供物资啊，像义兴堂这样有自己的货物渠道，有自己的商队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看着杨开，王明义摇头道：“官字两张口，果然是全凭一张嘴啊！”
“王贤弟，别忘了，你的父亲，姨父，兄长可都是官。”杨开轻笑道。
“那就这样定了。”王明义道：“程维一分，屠虎一分，剩下八分，我六你二，如果程维不识相，他的那一份便归你，因为拾掇他需要你动手，至于那屠虎，等以后我掌握了整个义兴堂之后，我们再平分如何？”
“没问题。”杨开点头道。
两人谈笑之间，便定了义兴堂的事情，可怜那兴冲冲地正在往这里赶的程维做梦也想不到，他费老了力气促成这件事，最终却只能得到一成股份，比起以前还少了两成？如果他稍有不满，接下来不但连这一成也拿不到不说，还有性命之忧。
如果他能听见这两人的对话，想来必然会后悔不已。可是这个时候已经被幸福的未来冲昏了头脑的他，还正兴高采烈地往县衙赶呢，却不知，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往鬼门关那里多走一步。
而至于义兴堂真正的老大，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李泽，两个压根儿就没有考虑，杨开查到了庄子上只有这一孤儿寡母，而王明义又确定这一对母子背后根本就没有人撑腰，这样的人家，居然有如此多的资财，与小儿怀金于闹市之中公然而行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块肉而已。
“王贤弟，你说那高功也不是善茬，他在武邑当了十年县令，怎么就没有动动这个脑子呢？”杨开有些不明白，“那家伙情愿刮地皮，弄烂了名声，也不愿去碰义兴堂，这里头真是有蹊跷啊！”
“也许他们背后送了钱，也许他与那位女主人有什么瓜葛呢？杨兄没有见过这一家人？”
杨开摇了摇头。
“高功当了十年武邑县令，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直接去了镇州节度府任职，这才空出了这个位子，杨兄才能补上，或者这便是天授我们这等资财吧！说起来这一年来，我的日子也很难过啊，姨父需要扩充军队，需要整顿军备，要的钱越来越多，再没有新路子，我都快要支应不过来了。”
“整顿军备，这是要打仗了吗？”杨开脸色略变。
“谁知道呢？反正这世道透着诡异。镇州李公那边传来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在悄悄地准备着。可这军队啊，就是吞金兽啊！”王明义叹息道。
“你大哥在镇州任职，极受李少将军信重，就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没有。这一次节度使府之中嘴巴紧得很，或者真正知道真相的，也就只有节度使和少将军吧。”王明义道。

第0036章 虎狼
在成德这片土地之上，节度使李安国是盘踞其上的一头斑斓猛虎，而其治下的四个州的刺史，便如同是狼，他们是这个食物链的最顶端，高高在上，俯览着他们的地盘并从这片土地之上攫取营养来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从而施实更加强力的统治。而诸如王明义，杨开这样的人，也就只能算是鹰犬了。
但就算只是鹰犬，他们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仍然有着生杀予夺之大权，一言可决人生死，一言可断人荣辱。
对于他们而言，弱肉强食便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眼前，不管是李泽还是程维，在他们的眼中，都不过是一盘可口的食物而已，区别，只是在于如何吃下去而已。别人的万贯家财，在两人轻描淡写的一场闲谈之中便已经易主，至于被他们剥夺了这些财富的两户人家是怎样的心情，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
一头猛兽，在吃掉面前的羔羊之时，自然是不会考虑羔羊的心情的。
程维父子连夜巴巴地送来了义兴堂的总帐薄和全年的流水帐时，连王明义与杨开的面都没有见着就被打发回去了，唯一得到的回复，就是明天午时会准时去赴宴。
二人失落的离开的时候，县衙之内，王明义与杨开两人却正面面相觑。
因为从帐薄之上反映出来的东西，让二人都惊呆了。杨开是不大懂的，但王明义却是此中大行家，只是粗略地一看，便大概估计出了义兴堂目前的价值到底有几何。
那怕只是最保守的估计，他也有些惊着了。
“去年一年，纯利润超过了十二万贯，今年这还在秋上，纯利润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贯，预计全年会超过二十万贯。”王明义脸色潮红，看着杨开道：“而三年前，义兴堂的全年收入不过万贯，一次风险就让他陷入倒闭的危机，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起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这个李泽入主义兴堂之后发生的。三年时间，利润翻了二十倍，这个结果让两人瞠目结舌。
“还能看出一些什么？”
“给我时间，自然能从这些帐薄之上研究出他们做生意的手法，以及资金运转的脉络。”王明义沉吟道：“不过杨兄，我现在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怎么啦？”杨开哗哗地翻着帐薄，他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后那最后的数字却是清楚明白的，翻动着帐薄，便似一贯贯的铜钱在他的眼前飞舞，在耳边碰撞，心情好得实在不能再好了。
“杨兄，我现在担心，这个义兴堂在横海军那边有没有什么强力的背景？如果有，那就有些麻烦。否则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义兴堂，是怎么赚取了这么多钱的啊？”王明义自己就是生意上的大佬，在翼州，他便是商行头一号，即便是在整个成德节度使治下，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里是成德节度使治下。”杨开不以为然，“就算他在横海军那边有关系又怎么样？还算计得着我们？”
“话不能这么说，能不带来麻烦，就不要带来麻烦，牵涉到两位节度使，可就不是我姨父能压得下来的了，一旦这样的事情暴光出去，你觉得咱们的李节度使不会来插一杠子？到时候我们背了臭名声，却没有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那就得不偿失了。”王明义摊了摊手。
“说得也是。”
“再者，我先前跟你说过，义兴堂最值钱的是他们在横海军那边的关系和网络，如果这个义兴堂在那边有强大的背景，那我们只怕就用不上了，这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了。”
杨开楞怔了片刻，脸上陡地闪现出一丝狰狞的表情：“王贤弟，单看这帐薄，这李家这几年便已经捞了几十万贯钱了，不如一网网了，你七我三，你也能拿到十几万贯，再加上扫了程维，至少你姨父一年的军费便有了着落，你看如何？”
王明义一愣，然后便呵呵地笑了起来。杨开的家族，不过是翼州的一个小家族，一向翼附于他王氏，于他而言，这一笔浮财，足以让他快活上很多年了，但王氏却不同。王明义经营的生意，每年的收入，绝大部分都分给了他的姨父用来经营官场，笼络下属，建立军队，这钱挣得多，但花起来更快。一锤子买卖爽是爽了，但以后呢？杨开可以拿着这些钱去置地置产，他们却不行啊，如果有长久来钱的路子，他是绝不愿意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的。
他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冷了的茶碗，慢慢地喝了几口，细细地权衡了一番之后，这才摇头道：“杨兄，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较，那个程维，这几年来一直被排斥在义兴堂的经营之外，对义兴堂的经营状况是两眼一抹黑，所知不多，我的意思，不如先接触一下这个李泽。”
“这种事情，只怕他是不肯的。”杨开摇头道。
王明义微微一笑：“他们孤儿寡母的，还是很好拿捏的，就算他们在横海军那边有靠山，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嘛，谈谈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能完整地将义兴堂接收过来，我们许他一个后半生荣华富贵，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是几十万贯的浮财啊！”杨开有些心痛。
王明义瞅着杨开，心道这位还真是第一次作一任地方主官啊，明显地还没有将下头的那些弯弯绕绕摸透，他不得不提点他几句。
“杨兄，眼光放长远一点，如果我们能完整地将义兴堂接收过来，同时便也将他在横海军那边的关系给接了过来，以后还不是财源滚滚。而且，等我完全控制了义兴堂的时候，这李泽就在你的治下，要怎么整治他，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在眼下斤斤计较呢？”
杨开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主意呢！这么说来，我们要与这个李泽好好地谈一谈了，不过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当真是这个义兴堂的当家人吗？是不是他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母亲？”
“就算是他的母亲当家作主，但抛头露面的事情，肯定还是此人在做的。”王明义笑道：“杨兄明早不如派人去请这个李泽过来一趟，我们先好好地谈一谈，谈得好，中午这顿酒宴还是可以去吃的，宾主尽欢嘛，如果谈得不好，杨兄大可以将这位李小兄弟留在县衙之中，然后再派人去与他的母亲谈嘛！”
杨开狞笑：“好得很，我这武邑大牢，现在的确是空了一些。”

第0037章 为鹰或是为鸡
公孙长明推开房门，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脸的疲惫之色走出了房门，不是他想这么早起来，而是不得不起来了。他是一个标准的夜猫子，可以忙活到凌晨才睡，但早上一般不到日上三竿是绝对不起来的。
他没好气地看着院子之中的李泽。
天还蒙蒙亮，这家伙就开始折腾了。跑步，煅体，打熬力气，一边忙活还一边嗷嗷地鬼叫，这让公孙长明如何还能睡得着，勉强在床上赖到天色放亮，便实在是受不了只能爬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李泽已经完成了早课的全部内容，只穿了一条短裤，正自扎着马步，而一边的屠立春正将一大桶水从他的头上给兜头淋了下来，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骨碌碌地滚了下来砸落在了地上，一层淡淡的白雾从李泽的身上浮起。
拿着毛巾的夏荷忙不迭地跑了过去，使劲地擦拭着李泽身上的水珠。
片刻之后，浑身肌肉微微泛红的李泽走到了公孙长明的面前，上身微微前俯，微笑地对公孙长明道：“先生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天半夜奔波，应是累着了。”
公孙长明有些羡慕地盯着李泽那结实而轮廓分明的肌肉，再想想自己身上那些明显松驰了的，便更是恼火了。
“我倒想多睡一会儿呢，你大早上的鬼哭狼嚎，别说是我了，只怕整个宅子里的人都被惊着了吧？”
李泽哈哈一笑：“倒是没有想着这一层，扰着先生了，不过左右也是起来了，先生却先去洗漱，呆会儿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你有必要这么辛苦吗？”公孙长明哼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啊，这一辈子，就算不会治人，但也不会治于人，你自己又是一个没志向的，那何不让自己轻松一些？干嘛要活得这么辛苦？”
“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李泽微笑着道：“先生恐怕不知，我自八岁以后，便没有再请过郎中。身体是本钱嘛，有个好身体，干嘛都行，你说是不是？即便是逃命，也跑得比别人快些，久些。再说了，这天下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公孙长明看着龙行虎步而去的李泽的背影，拈须微笑：“好小子，原以为你当真是什么都不争的，敢情也还是心有怨气的啊！”
他对李泽是相当欣赏的，在公孙长明看来，李安国的这个小儿子，比起大儿子李澈来，要更优秀一些。治政方面先不说，李泽没有这个舞台，不过单看性子，李泽的坚忍，自律，便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李澈，更重要的是，李泽的城府之深，便是公孙长明，也有些发怵。
城府深用来形容一般人，或者不算一个褒义词，但如果用在身居高位者身上，那意义就不太一样了。现在的李澈，当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性子还是太清澈了，一眼便能让人看到底儿，这大概就是与生长环境有关了。从小便是前呼后拥，爹爹疼，娘亲爱，纵然在教育之上李安国从来没有放松过，文武两道，李澈都是上上之选，但太过顺遂的环境，也让李澈稍嫌浮浪了一些，英气有余，沉稳不足。
或者他的这种性子，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被现实慢慢地重新塑造，但就现在而言，李泽实在是要胜出太多了。李泽这种性子如果是与同龄人在一起，必然是不讨喜而会被孤立的，只可惜李泽从小就没有朋友，身边除了护卫仆从丫环再无旁人了。而公孙长明自然又不是一般人，了解了李泽之后，他与李泽在一起，便不自觉地将其与自己平等对待，浑然忘了对方还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而李泽的表现，也压根儿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沾边儿。
与李泽呆在一起，公孙长明其实是有压力的。自从两人达成协议之后，每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便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在不停地吸食着公孙长明的学识，那种恐怖的理解能力让公孙长明每每都惊叹不已。
常说英才举一返三，眼前这位倒好，举一返十还差不多。有时候分析起时事来，比公孙长明还要入骨三分。公孙长明之所以逃出卢龙，是发现卢龙节度使有造反的迹象了，但他认为，纵然卢龙节度使能一时逞威，但在往后，必然会迎来惨痛的失败，大唐朝虽然如今颓势明显，但远远还没有到倾覆的时节。
但李泽却恰恰持相反的意见，在李泽看来，卢龙如果真反，那就是掀开了乱世开启的新篇章，而大唐王朝也必然会在这乱世之中轰然坍塌。
两人为此辩论了很久，但最终，公孙长明还是不得不承认，李泽说得更有道理，即便是他现在避祸的所在，成德节度使李安国不也是在厉兵秣马吗？李安国倒不是想干出一番多大的事业来，他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乱世若至，你不犯人，人也要犯你啊！
在李泽身边，公孙长明有时候觉得真得有些心力交萃，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自从他与李泽达成和解之后，在伙食方面，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铭书苑的厨子，比起他墨香居的厨子，高明了可不止是一两个档次。在每次心灵受到打击之后，也只有美食，才能聊以安慰他受伤的心了。
就像眼前的油条豆桨再配上几样小菜的早餐，看似随意，却让公孙长明吃的眉开眼笑，油条这种做法，在此时还没有出现，也就只有李泽的庄子上才有这玩意儿，外面压根儿就吃不到，公孙长明吃过一次之后，就彻底地爱上了这种美食。
饭后百步走，是公孙长明的养生之术，用过早饭之后，李泽便陪着他在园子散步，顺便也把这一次义兴堂的事情，跟他说细地介绍了一遍，昨日褚晟也只是跟他提起了翼州别驾公子，其它的，褚晟可就弄不明白了。
“王温舒啊，我是认识的，他的二儿子我就不知道了，或者他认识我？我记得当初来翼州的时候，曹信请我吃了一顿饭，纯私人性质的，作陪的好像就是他的大舅子一家，也不知这个王明义来了没有？”公孙长明道。
“他认不认识你不重要，只消知道你就足够了。这一次，我要扯你的大旗作虎皮了。”李泽笑道。
“让他们误会你的事情是镇州节度使那里的事情？”公孙长明一笑：“模模糊糊，让他们惊疑不定，你就不怕他们去求证？”
“那也要他们敢！”李泽哼了一声：“他们敢去求证，就证明他们打过义兴堂的主意，万一是真的呢？他们敢承担这个后果？”
“你小子，倒也真是敢做，万一碰到一个头脑简单的，你这一番心思，可就白费要弄巧成拙了。”
“那王明义是翼州商界的首脑人物，这样的人如果头脑简单，那这世上，只怕都是蠢猪了。”李泽道。
“行吧，我便随你走一趟。”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吓唬吓唬他们一下。”
“多谢先生，回去之后，我就把梁晗放出来。”李泽一拱手，道。
公孙长明大笑几声，有时候他还真欣赏李泽的这种作派，让你做了一件事情，必然会给予回报，绝不会让人白辛苦。
“好大的一只鹰！”落后他们几步跟在后头的夏荷突然惊叫起来。前面两人抬头，只见天空之上，一只巨大的老鹰张开双翅正在空中滑翔，绕着县城盘旋几圈之后，突然收敛双翅，箭一般的扎了下来，一个俯冲之后再度掠起重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的时候，利爪之上已经抓住了一个东西。
“是只鸡！”李泽眼尖，道。
老鹰很是得意洋洋地空中飞行，偶尔还会故意松开爪子让那鸡直向下坠来，下坠一段距离之后，它又俯冲而下再度将其抓起来，如是表演了一番之后，这才振翅向着远方飞去。
鹰走了，李泽却还在出神地看着天空。
“公孙先生，你说这一生，当是为鹰还是为鸡呢？”
“这还用说吗？”
“那先生，你我算是鹰还是鸡呢？”
公孙长明顿时被噎住了，自己算是鹰吗？对一部人来说是，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自己大概也会是那只鸡吧。
他便有些怔忡了，学着李泽的样子，仰头看着早已经空荡荡的天空，让后面赶过来的夏荷莫名其妙。
直到屠立春匆匆地赶了过来才算结束了这次尴尬的仰视。
“公子，武邑县令杨开下帖子请您过府叙话呢！”

第0038章 踢上铁板
屠立春赶着马车，载着李泽与公孙长明一路到了县衙。既然是私下了拜访，自然不可能走县衙正门，在后院侧门处，早有一名杨开的家人守候在那里，将三人一路迎了进去。
李泽走在最前面，公孙长明略略落后了半个肩头，而屠立春则跟在二人身后，一路鹰视狼顾，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李公子，请。”仆人站在大门一侧，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式。
李泽看向内里，一个身材瘦削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之中。周围倒是没有看到其它人。
“公子，两侧厢房之中，至少有二十个人。”屠立春身子微微前俯，以只有李泽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道。
李泽一笑，心道这是准备谈判破裂便来硬的么？居然连刀斧手都埋伏好了，要不要摔杯为号呢？
大踏步走进大门，抱拳向着正中的杨开一揖道：“这位便是明公吧？小子李泽，见过明公！”
杨开没有答话，正襟危坐，逼视着李泽，一般的普通人在面对官员这样的逼视之下，只怕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心下也有所发虚了，不过李泽却恍若未觉，仍然是面带笑容，直面着杨开的逼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杨开也觉得场面有些难堪了，这才轻咳了一声，“你就是义兴堂的那个李泽？”
“是！”李泽点头道。
“我只是要你一个人过来。”杨开的眼神扫过了李泽身后。
李泽微笑着道：“这位是我的老师公孙长明，听闻明公有请，生怕我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明公您，所以一定要跟来，老师一片拳拳之意，小子实在是不敢违备。”
正说着，后面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响，李泽不由一愣，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要准备动手的节奏吗？
看着杨开，杨开也是一脸的尴尬，又是一连串的咳嗽，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
这个时候李泽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躲在后面的，大概就是那位王别驾的二公子王明义了，看来公孙长明这个名字，果然还是有些杀伤力的，这个杨开级别太低，还不能与闻这样的秘密，但翼州别驾嘛，却是够格了。
认识就好。李泽心下大定，至少这样一来，今天就不可能当场翻脸了，有一个知道厉害的在这里，那一切，就可以摊在桌面上来好好谈一谈了。
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杨开的掩饰，他继续道：“这位是我的家人，叫屠立春，不过是一个赶马车的罢了。”
“嗯，坐吧！”杨开挥了挥手。
李泽谦恭地先拖了一把椅子请公孙长明坐下，然后这才在公孙长明的下首拿过了一把椅子，堂而皇之的坐下。
是那种正常的坐下，而不是像下级见上级，草民见官员的那种虚坐，别小看这样的一个姿态，这说明了李泽在心底里，压根就没有把杨开当成什么能主宰他命运的大人物。
杨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不由得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样做，无外乎就两个方面，一是这小子啥都不懂，就是一个乡巴佬菜瓜，仗着有几个钱便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第二。二嘛，就是这小子有恃无恐，但杨开先前早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而且王明义也作了备注，这小子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后台，莫非是这个公孙长明？
脑子里转了又转，却仍是没有想出来这公孙长明到底是谁。
他心下有些不耐，看着李泽那大模大样的作派以及不经意间瞟过来的一眼之中那种不以为然，心中已是有些微怒。便决定开门见山，没有必要绕来绕去。
“今天找你过来嘛，主要是说说义兴堂的事情。”他轻咳了一声。“还有你那个庄子的事情。”
“兴义堂嘛，是小子几年前兴之所至经营的一点小本生意，倒是没有想到能让明公关注，当真是出乎小子我的意料之外。”
“小本生意，嘿嘿！”杨开冷笑一声：“先不说那义兴堂，先说说你那个庄子吧，本官上任之后，看了一下，十多年了，好像你从来都没有缴过该缴的赋税啊！”
“要缴赋税的吗？”李泽一脸惊讶，“一直以来，从来没有税丁税吏上门，我还以为不用交得呢？”他装疯卖傻地道。
杨开大怒：“缴纳赋税，是每一个子民都要做的事情，我不管你与前任县令是个什么关系，但本官上任了，就得依法办事，你十年来所欠的赋税，不但要补清，还要缴纳罚款。”
李泽的脸色也冷了下来，笑容已是无影无踪：“敢问明公，要补缴多少？罚款又是多少？”
“赋税自有定数，不过罚款嘛，那就是本官裁定了。”杨开得意地看着李泽。
李泽注视着他，“明公却容我猜一猜，你大概裁定的罚款，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在义兴堂的七成股份吧？”
杨开一愣，竟然还是一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倒还真是省了不少口舌，当下冷笑道：“那也说不准，也许还要更多，比方说包括你的那些土地和庄子。”
“要是我不答应呢？”李泽不动声色地问道。
“只怕由不得你。”杨开已经决定懒得与李泽废话了，这小子是个明白人，看样子，也没有准备老老实实的交出义兴堂，还想垂死挣扎一番，既然如此，不如给他一点厉害瞧瞧，把这小子拖到刑房之中，让他看看那些刑具之后，还能不能这般慷慨激昂？
有几个钱了不起么？在权利面前，钱什么也不是，只能是惹祸的根源。
站起来正想大声下令的时候，侧门一个仆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小公子突然跌了一跤，头破血流呢，夫人急了，请老爷马上去看一看。”
杨开一愣，这个仆从可不是他家的，而是王明义身边的，他看了一眼那仆从，见那人眼神极为坚定，又扫了一眼李泽，见李泽仍然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哼了一声，拍拍手，“来人。”
两边厢房之中，立时便涌出了十好几个衙役。
“李公子却请稍坐，最好不要乱动，否则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了。”他威胁道。
“明公请便。”李泽笑吟吟地看着杨开，“只是明公既然请我们来叙话，连茶也不奉上一杯吗？”
杨开一愣神，这小子倒还真有种。
“好，来人，给客人奉茶！”丢下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李泽与公孙长明相视而笑。
杨开脚步匆匆地到了后面房中，却见王明义正像热锅之上的蚂蚁一般正焦急地转来转去，一见到杨开进来，他有些失色地一把抓住杨开道：“杨兄，这一次只怕我们踢上铁板，惹祸了。”

第0039章 陪罪
听到王明义的这一句话，杨开眼角顿时一跳，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那个李泽我查了，的确没有什么背景，你在翼州那边不是也没有查到他有什么背景吗？”
王明义哀怨地看了一眼杨开：“杨兄，你害死我了，这人在翼州的确没有什么背景，他的背景，在镇州啊。”
杨开顿时变了脸色。
镇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节度使李安国的大本营。那个小子姓李！猛然反应过来，杨开脸上的冷汗顿时涔涔地往下淌着。
“他，他，他是李家的人？”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相比起镇州李氏，他杨开算个什么鸟？即便是在翼州，他家也是排不上号的。他能到武邑来到县令，还是因为巴结上了翼州王氏，又机缘凑巧，武邑原县令武功离任这才得到了这个位置，要不然他有了发财的机会，怎么会第一时间便想到王明义呢？一来是义兴堂他估摸着自己吃下去会撑着，二来也是存了报答王氏之心。
可万万没想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要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了，真要得罪了镇州李氏，只怕王氏为了自保，第一个就要把他收拾罗，都轮不到镇州那边动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心存侥幸：“李氏一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李泽啊？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又会窝在这里默默无闻？”
王明义颓然跌坐在椅子之上：“李氏这样的大家族，有什么秘闻，又岂是我们能知道的。只怕连我姨父也不清楚。我现在明白了，武功为什么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不得升迁，那个王八蛋，离任之时为什么不交待清楚？”
“是我跟他吵了一大架。”杨开脸色惨白。“他离任之时，县上亏空严重。”
王明义苦笑着看了一眼杨开：“杨兄啊杨兄，这在地方之上当官的，那一任不是这样，后边的要给前面的补锅，然后自己在拉上一屁股帐丢给下一任，你，你……”这个时候他也反应了过来，这杨开，以前根本就没有当过地方官好不好？一想到杨开是自己推荐给父亲，然后由父亲作保安排过来的，他的头皮就一阵阵的发麻。
“会不会是搞错了，是我们自己吓自己？”他喃喃地道。
“怎么会搞错，李泽我的确是不知道，但公孙长明我是知道的。”王明义看着他：“当初这个人出了一点事儿，是镇州李节度派自己的贴身侍卫尤勇从卢龙那边带回来的，回来是绕道横海的，路过翼州的时候，我姨父还请尤勇与这公孙长明吃了一顿饭，我跟着父亲去作陪的。只是他不是去了镇州了吗？怎么又跑回了翼州，还成了这个李泽的先生？”
他突然跳了起来：“这个李泽，到底与节度使大人是什么关系？公孙长明被节度使如此看重，不惜得罪卢龙节度使也要将他弄回来，居然就让他成了李泽的先生？”
他越想越怕，伸手抓住了杨开的手，“杨兄，我怕，我怕这义兴堂，实则上是李节度使的生意吧？”
听王明义这么一说，杨开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呢？节度使要做这样的生意，尽管光明正大就好，那用得着如此偷偷摸摸？”他辩解道。
“这就要从义兴堂本身来看了。”王明义喘着大气道：“义兴堂从来不在成德治下做生意，一门心思地瞄准着横海军节度使那边，杨兄，一个个的销售网络，也可能是一个个的情报网点，是一个个的秘密人手的储存地点，义兴堂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行贿，拉拢横海军治下的那些官员，而且那个程维不是说，义兴堂今年以来还在那边建设仓储吗？你想想，如果让人横海军那边知道这个义兴堂是李节度的，是什么后果？”
“你是说李节度瞄上了横海军？”杨开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难怪王明义说节度使在整军备武，难怪他说他姨父也需要大笔的钱财扩军，如果李节度要动横海军，翼州便是第一线啊！自己竟然打起了李节度的生意的主意，而且这里头还关联这么大，这事要是捅出去了，只怕李节度会剥了自己的皮。
“王贤弟救我！救我杨氏一族。”杨开一把抓住王明义的手腕子，哀声道。
王明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断尾求生只是最后万不得已的手段，而现在，先要想的此事还有没有挽救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件事捂在武邑之内，就万事大吉了，最不济，也要在翼州之内消化掉，万万不能捅出去让镇州那边知晓。否则别说自己，便连父亲也是要吃挂落。而姨父也会受牵连，李节度使麾下，盯着翼州刺史这个位置的人可也不少。
想到这里，他霍然站了起来，袍袖一拂，便向外走去。杨开呆了呆，也赶紧跟了上来。
前面正堂之内，十几个衙役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泽三人，李泽与公孙长明稳坐不动，好整以遐地喝着茶，屠立春瞪着眼睛，眼神儿在衙役们的身上转来转去，看得那些人心里一阵阵发麻。在屠立春眼中，这些人与小鸡崽儿也差不多。那细细的胳膊腿，自己一伸手，卡巴一声，就能给捏断罗。
大厅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只到一阵阵急促的脚步之声响起。
王明义走得极快，杨开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
一步跨进大堂，王明义先是扫了一眼那些衙役，沉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衙役们一呆，看向王明义身后的杨开，杨开连连挥手，衙役们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话说他们也被屠立春看得有些发毛了。
大厅里没有了其它人，王明义二话不说，双手抱拳拱头，先向李泽深深地一揖：“得罪了，李公子，这是一场误会。”
不等李泽说话，他又向着公孙长明同样地作了一个长揖：“公孙先生，还记得王家二郎吗？”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温舒家的老二啊，你不在翼州，跑到这武邑来干什么？上次在你姨父家，你好像给我倒了几杯酒？”
“公孙先生好记性，那日姨父宴请先生，正是在下在一边侍候。”王明义恭恭敬敬地道。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他才是正主儿，你不用找我，与他说话便是。这武邑的事情，本身便是他在作主，我不过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教教他学问罢了。”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但听者却是有意，立刻又往深里想了几层。
王明义转身又向李泽一揖：“李公子，此事是一场误会，误会。”他身后的杨开，也是拱手抱拳，长揖不敢起身。
李泽笑道：“杨县令为何前倨而后恭呢？”
“李公子，我这个杨兄弟猪油蒙了心，竟然打上了李节度……”
叮的一声，李泽手中的茶杯盖重重地合在了茶碗身上，王明义打了一个突儿，立即改口：“他猪油蒙了心，竟然打起了李公子的主意，实在是该死，不过他实在是不知这事儿的底细，还请公子大人大量。”
李泽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茶几上，微笑道：“今日杨县令把我请来，大概是我不答应，就准备收拾我一顿吧，大概还会往牢里走一趟，尝尝这刑房的十八般武艺对不对？”
杨开双膝一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以额触地，“下官委实不知，还请李公子恕罪。”
李泽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说得倒也有道理，这事儿本身便是秘密，你不知道，倒也真应了不知者不罪这句话，起来吧，堂堂一县之令，跪在我一个白身面前，算怎么一回事？传将出去，还说这成德没规纪呢？”
这句话说得极重，一边的王明义一把便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杨开拉了起来，心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李泽这么说，便已经点了题，这事儿，不会放深里追究了。他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至于接下来李泽要提什么要求，他除了应着之外，也没有了别的什么选择。杨开的肩膀太嫩，根本就担不起这事儿，而李泽，大概也只会盯着自己。
想着本来是来武邑准备发财的，没想到羊肉没吃着，倒惹了一身臊。

第0040章 分润
“上茶，上好茶！”五人移步内堂，杨开便充当了那个端茶倒水的角色，李泽与公孙长明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王明义一侧坐陪，便是屠立春，也被李泽招呼着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王明义与杨开自然知道，这位看起来很彪悍的家伙，当然不止是车夫这么一个简单的角色。
王明义亲自把一盏茶放在了屠立春身边的茶几之上，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问道：“尊驾看起来有些面熟，敢问贵姓？”
“免贵，姓屠，屠夫的屠。”屠立春咧嘴一笑：“叫屠立春。”
王明义一个哆嗦，他终于把眼前的这个人与脑子中怀疑的那个人对上了号。屠立春这个人，十余年前，还是一个在成德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不过后来突然消声匿迹，便是曹信也曾在王明义面前提起过这个人，还感叹此人身为节度使麾下最信任的手下，但终究是没有好下场。言下之意，自是这个人早就不在了。
王明义私下猜测，很有可能是屠立春替李节度使做了太多阴私的事情，最后被杀人灭口了，现在一个早就应当死了多年的家伙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怎么能不让他恐惧。
又是公孙长明，又是屠立春，可见眼前的这位李泽李小公子的身份该有多么地特殊，有些惴惴不安地瞄了一眼上首的李泽，又看了看边上诚惶诚恐的杨开，不由得恨得牙痒痒，这个家伙这一回可是害死自己了。
“这一次是为了义兴堂的事情，大家才聚到了一齐，那么，我们就说说义兴堂的事情吧！”李泽品了品重新换上来的好茶之后，悠悠地道。
“李公子，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要打要骂，公子尽管开口。”王明义立即站起来表明态度。杨开也是连连点头。
李泽一笑，道：“说起来这一次的事情，也是给我提了一个醒儿啊，就算没有眼前的杨开杨县令，说不定以后还有李县令，张县令，总之啊，会有很多麻烦，既然这一次出了这档子事，那就干脆一劳永逸，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吧。”
王明义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公子想怎么解决？”
“那个程维？”李泽看向杨开。
杨开脸上戾气闪现，恨恨地道：“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打公子您的主意，自然是不能放过。公子放心，回头我就处置了他。”
“大青山之中时有匪徒作乱……”王明义话说了一半。
李泽眼皮子抽动了一下，这二位可也真是够狠，转眼之间，就要把曾经的盟友程维给往死里整了。
“此人的确可恨，可恼。”李泽看了一眼公孙长明，道：“不过嘛，单是一个贪字，倒也罪不至死，而且对于义兴堂的底细也并不知晓，你们说呢？”
公孙长明耸耸肩，他压根就无所谓。
王明义则揣泽着李泽的意思何在，这要是换成了他，不往死里整这程维那才怪呢？
“一切皆由公子作主。”
“那好，我就来说说这件事。”李泽道：“这程维在义兴堂的股份自然是不会再给他了，将他逐出翼州，不不，要赶出成德。这件事，杨县令可能办好？”
“能办好！”杨开赶紧道：“下官会警告他，要是再敢出现在成德治下，就让他全家死绝。”
“他家里的那些浮财嘛，就由他带走好了，毕竟合作一场，我也不忍看他以后去讨饭。一大家子人呢。”李泽淡淡地看着杨开。
杨开心里打了一个突，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刚刚浮起的那点小念头，瞬间又被他抛飞到了九宵云外。
“那程维在城里的宅子，还有城外购置的那些田产，杨县令可取了去。”李泽的话一出口，王明义与杨开都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泽。
李泽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了王明义：“王兄既然跑了这一趟，当然也不能让你白跑，义兴堂两成的份子，不知能不能让王兄满意？”
王明义完全成了木雕泥塑，整个人呆坐了半晌，才连连摆手道：“李公子，这件事，我知道错了，绝不敢再对义兴堂动半分念头。”
李泽笑着转头看向公孙长明：“先生，是我话没有说清楚吗？”
“你说得很清楚了，两成的份子，给王家二郎。”
李泽摊了摊手，“怎么王兄，不想要吗？”
嘴上问着是不是不想要，但语气却是变了，王明义满嘴苦涩，半晌才道：“不知公子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啊！”李泽道：“第一，我不想义兴堂的事情，再被其他人所知晓，最好是连你的父亲兄长姨父也不要知道，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泄漏出去的风险。我相信在翼州，也有许多别人的探子。”
王明义点了点头，这并不让人意外。
“有了你王二郎，相信即便有人再看上了我这小小的义兴堂，你也能把他们摁下去，翼州这地界，你话话还是能算话的。”
“我明白了。”王明义道。
“其二嘛，接下来我们义兴堂准备往卢龙那边探探路，王兄你在那边是有路子的。”
“王家的生意，也给李公子二成股份。”王明义立即道。
“不必，我这不是在与你搞交换，我真拿了你们的股份，你父兄，你姨父立刻就会知晓这件事了，那事情就会更复杂了。义兴堂的这两成，我是给你个人的。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我义兴堂往卢龙那边走的时候，你多多照顾也就成了。”李泽轻笑道。
王明义低头想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杨县令嘛，股份是没有的，不过义兴堂终究是在你的地界之内，每年我们会给你一笔钱，相信这笔钱，是你这个县令十年也赚不回来的。而且不用担上贪官的骂名。”李泽笑眯眯地看向杨开。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杨开又惊又喜，没有想到这件事到了最后，自己不但没有吃挂落，还能落下不少财货，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那就这样吧！”李泽站了起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赴程维的宴请呢！”
屋里几人相视都是大笑起来。
马车驶离了县衙，在后面，王明义与杨开也各自上了马车，一齐出发向着义兴堂的总部而去。
“怎么？瞄上王明义了？”公孙长明笑问着李泽。
李泽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既然他已经知晓了，便只能拉他上船了。”
“公子，其实我们已经吓着他了，犯不着给他股份吧？二成，一年下来可是一笔大数目。”屠立春小声问道。
“这个人不比杨开，是个有能力的，也有眼界更有关系。”李泽道：“既然已经在他这里露了相，那就不如拉他上船，嘿嘿，上来容易，下去就难了，没有两成股份，他是很难动心的，以后这个人，说不定还能大用呢，反正已经这样了，自然要将其用到极致。倒是那杨开无所谓，一点小钱就可以打发了。”
“公子还真准备往卢龙那边发展？”
“不过赚一把快钱罢了。”李泽点头道：“卢龙那边儿图谋不轨，现在正在大举屯集各类物资，物价飞涨啊，以前咱们没路子，只能干看着，现在不是有了王二郎吗？筹集资金，大干快上几把，然后便抽身坐看风云起了。”

第0041章 昨日如朝露
当李泽与王明义，杨开联袂出现在义兴堂的总部，几人谈笑风生，李泽甚至走在最中间的位置之上，诸人如众星捧月，本来兴高彩烈迎上来的程维当即便骇然色变，两腿发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杨开连瞅都没有瞅他一眼，挥了挥身，跟来的衙役们一拥而上，将程维父子便拖出了义兴堂，而早就守候在义兴堂外的孙雷等人则鱼贯而入，重新控制了整个义兴堂。
屋内宴席之上的酒菜还是热气腾腾，不过招待客人的主人却直接换了人，李泽笑吟吟地径直坐上了主位，举杯邀饮。
人前欢声笑语，妙语连珠，在交际这一方面，李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前一世在商界打滚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长袖善舞，七窍玲珑，从一无所有混到名闻天下，李泽早就有了一颗洞察世情的心和一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一顿酒还没有喝完，王明义已经把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杨开更是感激涕零，大有马上叩头认大哥的冲动，浑然都没有觉得眼前的这个李泽，连十五岁都还没有到。
相比于他们，公孙长明对李泽的认知就深刻多了，酒席之上冷眼旁观，也只能是大叹这真真的是一个妖孽，早慧的孩子他不知见过多少，但像李泽这样成熟的宛如一只千年老狐狸的孩子，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说心智早熟，或者与李泽成长的环境有关，如果说他心狠手辣，也许是长年与屠立春这种人呆在一起而造就，但这样的交际手段，谈吐格局，公孙长明就真不知道李泽是如何学来的了？
公孙长明原本是不信什么生而知之的，一个人在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在以后的长长的人生之中，是被描绘成一副精美的画卷还是一塌糊涂的小儿涂鸦，就要看这个人的经历了，没有经历的人，不可能有大智慧。
但现在，公孙长明觉得自己的信仰正在摇摇欲坠，李泽表现出来的东西，在那个庄子里，是不可能有人教给他的，也没有人能教给他，这种人情炼达，知情识趣，洞察人心，如果出现在一个七老八十的人身上，那不会让人讶异，但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就不能不让人觉得妖孽了。
兴许这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积年老狐狸吧！
不得其解的公孙长明，只能这样宽解自己。这个世界之奇，终归不是自己能一窥究竟的。他决定回去之后再好好地研究研究周易，来给李泽好好地卜上一卦，瞧瞧能不能分解出什么端倪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公孙长明就觉得自己对李泽的认识，还是肤浅了。
他一大早上就爬起来在院子里去踢腿伸胳膊，因为他很清楚，如今与李泽住在一个院子里，就算自己想睡懒觉，那家伙过上一会儿也会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折腾的，反正是睡不好的，倒不如起来扑腾两下。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他倒是起早了，李泽那儿居然没有了动静，心中不禁暗恨，这家伙莫非是看穿了自己的心肠，特地给自己找嗝应么？
慢吞吞地打着他早就忘了不少动作的八段锦，不时还特意地呼喝两声，倒真是引来了一个人，不过不是他期望中的李泽，而是步履匆匆的夏荷。
果然是人是少年好啊，那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吗？如果他在院子里这么折腾，自己是铁定睡不着了的啊！
“公孙先生。”夏荷看起来很是疲倦，这让公孙长明有些惊讶，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可看得清楚，李泽房中的这个漂亮得有些不像话的丫头，还是一个处子之身，两人天天住在一个屋里耳鬓厮磨的，李泽居然忍耐得住没有吃了这个小丫头，已经让公孙长明很是惊讶了。
这个时代，十四岁，说起来也不小了。在豪门大家里，这样的年纪或者还在接受各种各样的教育，但在普通人家里，说不得就当门立户甚娶妻生子了。不过就算是豪门大户，在这样的事情上，也并不禁绝的。
“怎么啦？昨天喝多了？”公孙长明慢吞吞地收了势子，站直了身子问夏荷道：“这个时候了还没有起来？”
夏荷苦笑：“要是睡着了倒也好了，公子从昨天晚上回来后，根本就没有睡。先是发呆，然后便有些焦燥，最后让我去取了酒，喝到现在呢？”
“喝了一夜酒？”公孙长明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喝醉，难不成他还是酒仙不成？”
“先生莫开玩笑了，昨天回来之后，公子的情绪就很不对头，但又不肯说，样子好怕人的，先生快去看一看吧。”夏荷焦急地道。
公孙长明放下了卷起的衣袖，沉思了片刻，心中却是有了一些计较，摇头失笑道：“真当他是一个通达的人了，还是有过不去的坎嘛！也是，人太聪明了，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先生在说什么呢？”
“走吧，去看看这位喝了一夜也没喝醉的酒仙是个什么状况？”公孙长明笑着道。
推开房门，一股子浓郁的酒气便扑鼻而来，地上东倒西歪地扔了好几个酒壶，李泽倚窗而坐，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看到公孙长明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两眼血红，头发烂糟糟地，胸前大片的酒渍，直如街边的酒鬼一般。
公孙长明径直走了过去坐了下来，伸手取过李泽手中的酒壶：“对月饮酒也不知叫上先生我吗？却让我老头子辜负了大好的良辰美景，只在梦中徒呼奈何了？”
“先生道是良辰美景，在李泽眼中，这世界，却是血红一片。”李泽喷着酒气，打着酒嗝道。
“怎么就突然之间颓废了呢？”公孙长明讶然地看着李泽，将酒壶放在了桌上，“是昨天程维的事情，刺激了你？”
李泽苦笑：“先生慧眼。那程维说来也是可怜的，强权之下，毫无反抗之力，一生心血所系，转眼之间便是镜花水月，不管他多么努力，最终都是毫无作用。”
“公子，那程维这些年来啥也没干，躺着吃红利呢，就这样还不知足，还想谋着公子的基业，这样的人杀了才好呢！”一边的夏荷愤愤不平地道：“公子怎么倒还可怜上他了？还这样糟践自己？”
公孙长明摆摆手：“夏荷，你与你家公子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心中另有所想而已。”
“能怎么想？”李泽惨笑地看着公孙长明：“说不定今日之程维，就是来日之李泽，只不过碰到的人不同而已。也许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奋斗，到最终，也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而已。”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公孙长明沉吟道：“其实你一直都明白这一点，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起点比那程维可不知要高上多少，如果你想争上一争，不是没有机会，至少我在你老子面前是说得上话的。”
李泽摇头：“先生如果真敢在我老头子面前说，那就真是我的死期到了。虽然我与他没有多少接触，但却也大致了解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把权力，家族，看得可比亲情重要得多，现在的成德结构是稳定的，上有他镇压场面，下有李澈也还算成气候，这个时候如果我掺合进去，不稳定的首先就是内部，老头子绝不会打破这个平衡的，所以到时候牺牲的一定是我自己，正因为想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我这些年来才一直默默地作着这些事情，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做到我命由我不由天。”
“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为何又如此颓废，我还以为你受此刺激，要站起来奋起一搏呢？”公孙长明道。
李泽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拿什么搏啊？看那程维，就是想搏命也没那个机会啊，他在我面前是这样，我在其它人面前，又与他有什么区别呢？”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回家躺在棺材里等死去。”公孙长明怒道。
李泽长笑：“那可不行。先生，酒喝够了，牢骚发完了，颓废自然也就没有了，我这个人啊，一般是这条路行不通，就试着去走走另一条路，万一让我又趟出一条道来了呢？有位先人说过一句话，希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程维之败，在于他不清楚形势，不知道对手，我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我要应付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公孙长明看着忽然又精神焕发了的李泽，实在是有些摸不透这个人路数了，按照常人的理解能力来说，李泽，就像是一个神经病。
“既然如此清楚，为何又搞成这般模样？”
“也没什么，就是发个感慨而已。”李泽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酒壶，随手扔出了窗外，听着那啪的一声脆响，道：“昨日如那酒壶，已经没有了，我这个人，可是一直向前看的。夏荷，准备洗漱水，再准备早饭，要小米粥，爷昨晚酒喝多了，要养养胃。”

第0042章 绝望深处迸发希望
在程维一事之上，李泽算是最大的胜利者，不但收回了整个义兴堂，还借此机会将王明义，杨开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虽然给了王明义两成股份，但义兴堂却也可以借着王明义，将触角悄地伸向成德地区而不会引人注目。这几乎是李泽下意识里做出的决定，并没有深思他这样的举动对今后有着什么样的深远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有备而无患，或者到了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了。这就像下围棋之中有时的一着闲子，平素时候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可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往往便会成为胜负手。
这颗棋子到底要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李泽其实心里一点数儿也没有，就是随手而为之。至于杨开，毕竟是一方父母官，有很多事情，有他和没他，效果还是很不同的，至少，这样的一个家伙不来添乱，便会让李泽省去很多心力，为此，给他一些甜头未尝不可。此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不过是李泽过去见过的绝大多数官员一般无二，平平安安地当着官，顺便给自己搂一点钱，让日子过得舒服一些，这样的人，却是最好对付的了。
倒是程维，给了李泽很大的刺激。
他被杨开派遣的衙役驱逐出境的时候，李泽远远的去看了一眼，一夜白头过去只是听说过，更像是一个传奇故事，但这一次李泽却是亲眼目睹了程维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身体还算壮健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身材佝偻的老汉的。
他的房子没有了，土地没有了，义兴堂的股份没有了，唯一允许他带走的只是家里的金银细软，但从他们一行人的状况来看，能带走多少还真是说不准。程奉一瘸一拐地在安排着出行，看起来像是吃了不少苦头，程家的壮年男性，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痕，很显然，这是那些衙役所为。
李泽不许杨开再去抢掠程维的浮财，但这并不能约束下面的那些衙役，班头们下黑手，这些人也正是靠着这些事情发财的，要不然就凭着县衙里的那点子薪水，如何能让他们过上滋润的生活呢！
对于这样的事，李泽也无能为力去制止。
几十口子人，就这么四辆牛车的行礼，程家，这便算是彻底地败了，看着程维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地呆呆地倚偎在一辆牛车之上，周围是哭哭啼啼的女眷，李泽的心不禁抽了一下。
他不是可怜程维，当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时候，其实便应当有承担失败之后被报复的后果，他只是从程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自己相对于程维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在自己的上面，又还有多少更残忍，更毒辣，更饕餮的猛兽呢！
自己还给了程维一条活路，未来某一天，自己当真落到了程维的这般下场，会有一条活路吗？
李泽喝酒，拼命地喝酒。
每当有了不可开解的心结之时，李泽便将这种绝望无限地放大，让自己的心绪沉浸在一种不可自拔的绝望之中，并让这种绝望越来越深沉。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当某一种绝望抵达了顶点再也没有向上的空间的时候，于绝望的最深处便会诞生出希望，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而这种勇气会将负面的情绪一扫而空并支撑着人奋勇前进。
且不管最终的后果如何，至少这种负重前行的过程，便是一个让人振奋的活下去的动力所在。上一辈子，李泽就是这样干的，并且最终让他获得了成功。这一辈子，他仍然保持了这种习惯，公孙长明和夏荷看到的是一个颓废不振的李泽，对于李泽来说，他却正在浴火重生。
回到庄子上之后，一切便又回到了平静当中。李泽开始了重复他千篇一律的生活，煅练身体，读书，与公孙长明讨论这天下的走势，最后延伸到如今的大唐如何才能恢复过去的鼎盛甚至更向前一步。
公孙长明直到现在仍然认为大唐气数为尽，仍然是大有可为，但李泽却认为旧的秩序必然会被打破，这天下的动乱，将会由卢龙拉开序幕之后迅速波及天下，节度使们眼下已经形成事实上的军阀割据，现在还勉强有一块遮羞布挡着所有人龌龊的心思，当这块遮羞布被扯下来的时候，必然就是彼此攻伐，弱肉强食，彼此兼并的时代。
那是天下流血的时代。
两人有时候会彼此争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摔杯掷碗都是常有的事情，以至于夏荷最后将铭书苑里所有名贵的成套的餐具都藏了起来，只拿些粗瓷大碗出来任由这一老一小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发泄。
不过两人却是乐在其中。这一种争论，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一个进益的过程。李泽通过公孙长明对天下的点评，对于自己所处的这个大唐，掌控大唐命运的那些人，有了一个更直观的感受，而公孙长明，也从李泽那些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细细想来却是大有道理的说辞之中，对于眼下大唐面临的危机，以及未来的出路，隐隐地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梁晗被放回来了，不过回来之后的他，看到李泽，便像老鼠看到了猫，避之唯恐不及，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庄子里的练武场，哪里也是屠立春，陈炳，褚晟等人经常呆着的地方，梁晗宁愿与他们一起打磨武艺，也不愿面对李泽那一张看起来温和阳光永远挂着一丝淡淡微笑的脸庞。
他被李泽整怕了，也整服气了。
不过他那一身单打独斗的功夫倒不是盖的，动起手来了，除了屠立春能与他打个平手之外，陈炳褚晟一对一地与他对撼，都是输得极惨。也就是石壮在一次回来看儿子的时候，将梁晗狠狠地揍了一顿，算是打压了一下他又嚣张起来的气焰。
直到这个时候，梁晗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那一夜自己之所以能够顺利潜入大青山之中的秘营所在之地，是这个家伙刻意放进去的，换而言之，也就是李泽故意这么做的。
当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悄然落下的时候，李泽也度过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十五个生日，一直在外奔波的屠二屠虎，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第0043章 归来
与屠立春比起来，屠虎整个人要小上一圈，屠立春属于那种霸气外漏，往那里一站，不怒自威的类型，屠虎名字要霸气许多，但实则上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要更圆润一些，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但这只不过是外表而已，实则上，屠虎的心思比屠立春缜密许多，手段也要狠辣上许多，要不然，李泽也不敢将外面这一大摊子事，都交给屠虎来打理。这时代，统领着一支商队在外奔波，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但要与官府打交道，还要与地方豪强打交道，至于山匪流寇，那就更多了。
屠虎在数年之间，便在横海军治下打开局面，在原本义兴堂那规模很小的销售渠道的基础之上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可见其能力之强悍了。那支商队，说白了就是另一支武装力量。
“见过公子！”看见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李泽，屠虎急行几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抓住屠虎的手一把将其托了起来，李泽看着对方满是皲裂的双手，有些心疼地道：“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样子？可有配药？”
屠虎笑道：“劳公子挂心了，这算不得什么，也用不着什么药，天气一暖和，自然而然地就好了，卢龙那边，可比咱们这儿冷得太多了，离开哪里之后，其实已经好太多了。”
一边牵着屠虎的手往屋里走，一边扬声叫道：“夏荷，夏荷，把猪油蜂蜜软膏找出来，屠二爷的手，都没个人样了。”
“多谢公子！”屠虎感激地看着李泽道。
“到炕上来，咱们坐着说。炕上热乎！”李泽笑吟吟地道。
屠虎看着屋里火炕之上，已经有一个瘦弱的老者盘踞其上，正拈着几根鼠须含笑地看着自己，脑子里一转，便已经知道是那个公孙长明了，他这一次去卢龙，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查一查这个公孙长明。
“公子，我还是不上炕了！”屠虎道。“其实屋里暖和着呢！”
“我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一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说。上炕，上炕，这是公孙先生，你们认识一下。”李泽不由分说地拉着屠虎一起上了炕。
屠虎微笑地看着公孙长明：“公孙先生好。”
“屠二爷好。”公孙长明皮笑肉不笑地抱拳还礼。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火花四溅，公孙长明当然知道屠虎是去干什么了的，这会儿子这家伙指不定已经将自己在卢龙的光辉事迹打听了一个底儿掉，正不知怎么鄙薄自己呢！
“屠二爷回来啦！我们爷天天念叼您呢！”手里拿着一盒猪油蜂蜜膏的夏荷从内里匆匆地走了过来，笑着道。“这下算是安心了，便是我也天天盼着二爷回来呢，每次二爷出远门回来，总是有礼物给我带回来的。二爷，我来给您抹药膏。”
李泽笑着一把从夏荷手里抢过药膏：“你这丫头，又想敲屠虎的竹杠，每次都这样，去去去，药给我，我来给他上药。”
一伸手将屠虎的一双手拉起来放在炕桌子上，打开药膏盒子，伸手挖了一大砣，瞪大眼睛仔细地给屠虎涂抹起来。
一边的公孙长明笑眯眯地看着李泽在哪里拉拢人心，说起来很浅薄的招数被李泽使出来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毫无烟火气，一切显得自然而然，这倒是让公孙长明佩服之极了，那个小丫头也是一个妙人，插科打诨，穿插其间，让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的气氛更是呈现无遗。看那屠虎，眼眶都红了。
“二爷这一次忘了？”夏荷睁大双眼，故作姿态地掩饰着失望的神色：“也是，那边都这么冷了，二爷这一次又来去匆匆的。”
“夏荷姑娘，再忙也不敢忘了给你带礼物啊。”屠虎笑道：“给公子收了几支好人参，真正的好东西，都有人形儿了，起码有百年上下了，夏荷姑娘，给你寻了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稀罕得紧了。”
“哎呀，那么好的东西，我哪里有福消受，还是献给夫人吧！”夏荷道。
“别装样子了，屠虎岂会不给夫人带东西？”李泽翻了一个白眼给夏荷，“瞧你那眼神儿，都恨不得现在就去扒出来穿上了。涂好了，你一双手便乱动，等一会儿药膏给吸收了，就可以了，这药膏是专门请老师傅配的，效果好着呢！”
“多谢公子。”屠虎感激地道。
李泽拍拍屠虎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像你刚刚说给我淘了几支老人参，我都不带谢的。”
“这岂能一样？”屠虎讷讷地道。
李泽大笑着对夏荷道：“丫头，别站在这里惦记你的貂皮大衣了，先去把酒菜端上来吧！是你的又不会飞了。”
夏荷开心地出了门去招呼饭菜上桌。
烫好的黄酒一杯下肚，黄铜打制的火锅里，切得薄薄的羊肉在里面一涮，再在面前的料碟里蘸上佐料，塞进口中咀嚼几下吞进去，脸上立刻便多出了几份血色出来。
“还是家里的饭食好吃，在外头，可真是吃不惯啊，每次出去，最想念的可就是家里的饭菜了。”屠虎感慨地道。
因为有着李泽的存在，庄子里的饭菜一向是极其讲究的，在庄子里吃久了，再去外头吃，便吃什么都不对味儿了，就像公孙长明，现在也是一天天的胃口被养得刁了起来，即便他过去是那些高官显贵座上客的时候，食物多则多矣，贵则贵矣，但要论起做得精细，吃得考究，还真没有这个小小的庄子里来得更妙。
“好吃就多吃一点，二爷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站在炕下的夏荷殷勤的连连给屠虎布菜，看得李泽大笑。
“这小丫头刚刚出去这会儿，一定是偷偷地去看了她的貂皮大衣，肯定是满意的不得了，所以这会儿才来大献殷勤。”
“才不是呢！”夏荷红着脸，“只是去瞅了一眼而已，摸都没有摸一下呢！”
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喝了几杯酒，身上暖融融的，额头上已是有了一些汗珠，屠虎放下了筷子，看着李泽道：“公子，卢龙那边的情况，的确正如公子所预测的那样，不太妙，看起来就在这一两年间了，快则明年，最迟也不会到后年去。”
这就是说到正事了。屋里的几个人，脸色也都正重了起来，公孙长明更是脸色肃穆，他毕竟在哪里呆了不少年月，还是有不少故旧在哪里的。

第0044章 快钱
“张仲武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他的野心了。我在卢龙的时候，他就杀了两个卢龙大人物啊。”屠虎摇头叹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现在的卢龙，已经没有第二个声音了。”
“那两个？”公孙长明有些紧张地问道。
“一个是朝廷派驻在哪里的监察御史杨子师，另一个则是莫州刺史卢毅。”屠虎道。
公孙长明身子一颤，闭上了眼睛。
“先生认得这两个人？”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在卢龙的时候，这两个人算是我的朋友了，我走的时候，如果不是卢毅，或者压根儿就逃不出来，也等不来你老子派出去的人接应。他们两个，是卢龙那里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杨子师负有监察之责，他走不了，也不能走，卢毅可以逃的，我劝过他跟我一起走，他不听，果然落到了这样的一个下场。”
李泽摇了摇头，不管这个王朝已经没落到了什么地步，昏馈到了什么地步，总是还有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为了心头的那点信念，心甘情愿地为其尽最后一点努力，哪怕是最后自己灰飞烟灭也从不退缩半步。
对于这样的人，李泽很敬佩，很尊重，他却自问做不到。就像现在，他知道大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完蛋了，他想的却是跑路。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培养的秘营，还是想尽办法敛财，都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跑路做准备的。
公孙长明一把提起桌上的酒壶，揭开壶盖，就着壶口猛灌，酒洒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顺着他的胡须，落到衣襟之上，顷刻之间便湿了一大片。
喝得太急了，公孙长明大声呛咳起来，咚的一声，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火炕边上的夏荷赶紧走过去，替他轻轻地拍着后背。
李泽与屠虎都是同情地看着他，却并没有发声。
好半晌，公孙长明才低声问道：“他们的家人，有剩下的吗？”
屠虎摇头，“张仲武这个人，公孙先生应当比我们更了解，他既然下了手，又岂会留下后患，他们两个，都是满门被杀。杨子师还好一点，在长安还留下了一脉，卢毅却是举族被杀得干干净净。”
公孙长明一声长叹，仰首向天，但泪水仍然是从他坚闭着的眼睛流将出来。他猛然睁开双眼，翻身下炕，大步向外走去。
夏荷有些紧张地追了两步，李泽却冲她摇了摇头。
公孙长明就这样连鞋子都没有穿，径直走到了飘飞的大雪之中。
“相如忠烈千秋断，两星残火地炉畔。旧隐相如结袜前，对酒长歌莫长叹！”
风雪之中，飘来了公孙长明长歌之声。
屋里气氛一时之是有些压抑，直到那苍凉的歌声渐行渐远，李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屠虎道：“这么说来，那边已经公开地在厉兵秣马了。你在哪边大致打听出来了张仲武能最多集起来多少兵马吗？”
“张仲武多年以来一直便在扩军，现在他治下能集结起来的甲士，不少于三万人。真打起仗来，再全员征召，十万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现在的关键是，他与契丹那边一直有勾结，一旦动手，必然会有契丹骑兵加入进来，这个就真不好说了。”
“三万甲士！”李泽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甲士就是全脱产的三万职业兵，这就有些很恐怖了，自己的老爹，手下只有三千甲士，治下四个州，每个刺史最多集结起来一千甲士，满打满算，也就七千甲士。而在战场之上，决定战争走向的，永远是这些职业士兵。如果再加上有可能出现的契丹骑兵，放眼卢龙周边，李泽还真找不出谁能是他对手，除非是卢龙周边的各大节度使齐心协心，集结在一起同时向他发起进攻，但问题是，这可能吗？
谁都不想成为杨仲开的主要打击对手，谁都想让旁人先顶上去，谁都想着能不能在这一场大劫之中捞到一点好处，怎么可能万众一心去对付张仲武。
“张仲武有可能先打谁？”李泽问道，要知道，成德节度治下，与卢龙可也是接壤的。
“公子放心，张仲武不可能先打我们的，我们与卢龙接壤的地方，又同时与振武军节度使，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接壤，卢龙军马想要进攻我们，就必然要进入这个狭长地段，那就很有可能遭到振武军，横海军以及我们成德军三面夹击，张仲武怎么会这么傻？从现在他的布局来看，应当是先对付河东节度使高骈。因为河东节度使高骈的实力，与他实力是最接近的，如果他能击败高骈的话……”
李泽在脑子之中构画出卢龙，河东的地图，点头道：“的确如此，哪果他击败高骈，拿下河东，只怕振武军也好，横海军也好，还是我老子的成德，除了向他投降，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
“不过高骈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可是天下名将，更重要的是，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张仲武要对付他，他又何尝不想灭了张仲武呢，不过他准备得有些晚了，落了下风。即便朝廷竭尽所能给他支援，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你预估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现在不管是卢龙也好，还是河东也好，都在竭尽所能地拉拢人手，河东，朝廷已经有人到了镇州了，其实我想，卢龙那边，肯定也对老爷在示好，就看老爷怎么选择了。”
“其实怎么选都不对啊！”李泽叹道：“可是又不得不选。”
“是啊，不得不选。”屠虎点头道：“最多最多，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张仲武那头，已经完全整合了卢龙，现在除了拉拢振武，成德，横海之外，他应当将主要的力气用在契丹那头，契丹那边部族林立，有的依附于张仲武，有的却是想要摆脱大唐的控制，所以也是矛盾重重，想来张仲武还要花费不少力气的。”
“一年时间啊！”李泽顿时感到时间紧急了起来。
他努力地将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不去想一年之后战火纷飞的时候。
“你这一次出去，义兴堂出了一些事情，你知道了吧？”
屠虎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借着这个机会，我还把王明义与杨开绑上了我们的马车，接下来就要用一用王明义的关系了。”李泽道。
屠虎一惊：“公子，不是说我们不在成德地区发展的吗？”
“吓着你了？”李泽笑道：“我们自己当然不会去做，不过借着王明义的壳子就行了，这样不引人注目，你从卢龙回来，应当知道，哪里的物价，已经开始飞涨了吧？”
“对，物价涨得离谱，特别是战备物资。卢龙那边正在大规模地屯集。很多东西，价格已经翻了数倍。公子不会是想做这些吧？”
“为什么不做？现在还有比做这个更赚钱的吗？”
“可是公子，老爷如果到时候选择与卢龙为敌，我们这么做，不是资敌吗？”屠虎犹豫地问道。
“我们不做，王明义照样会做的。他们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其实振武，横海那边也会有人做，即便是河东，也不会少了人去。”李泽不以为意地道。“抓住这个机会，赚一把快钱。”
“我明白了。”
“你在后面安排货物，出面的事情交给孙雷，认得你的人多，你尽量少出面。”李泽吩咐道。
“是。”
“这一次，我们除了钱之外，也可以收一些马匹，皮革，牛筋。你还没有回来之前，孙雷已经筹集了一批粮食，食盐，桐油，这些东西，卢龙那边都缺，互换有无。”
“卢龙那边肯卖给我们这些东西？”
“张仲武不是还在想着拉拢我老子吗？”李泽轻笑道：“再说这些东西他不缺，背靠着契丹，他多的是这些东西。把我们的货夹在王明义的货中出去，交易完成之后，王明义会把我们要的东西安排好交给我们的。”

第0045章 告辞
屠虎在庄子上只歇息了两天，手上的冻疮破损了的地方才刚刚结痂，便又匆匆离去了。公孙长明在大醉了一天，又沉默了一天之后，在屠虎离开庄子的那一天，他也前来告辞。
“先生缘何要如此匆匆离去啊？”李泽倒是有些不舍起来，公孙长明的确是一个学识渊博，而且深通时务之人，与他的交流，极大地补足了李泽闭门造车的短板，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知，实际上，这个世界，与他的认知虽然大同小异，但就是这些小异，或者对于现在的李泽没有什么影响，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有些大事，往往就是败在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之上，一艘可以在海上横行无忌的大船，往往会因为一颗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铆钉而倾覆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些憔悴的公孙长明拱了拱手：“在庄子上叼扰了几个月，着实麻烦了。与小友的交流，也让我这老朽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认知和体会，我这便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先生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弟子了吗？”李泽苦笑着道。
“不是不认你，而是不敢当你的老师，如果说起掉书袋，写文章，作词赋，那我当你的老师那是绰绰有余，但其它的……”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小友啊，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埋没了自己吗？”
“先生是要去镇州吗？”李泽换了一个话题。
“是，我的老友们死得如此之惨，张仲武下手如此之狠，我岂能就此甘休。”公孙长明愤懑地道：“不给以回报我枉自为人一场。你老子现在满脑子守成的想法，朝廷那边他想托着，张仲武那头他也想糊弄着，可是墙头草，又岂是那么容易做的，要知道，真正大战一起，最先倒霉的，差不多都是那些墙头草。”
“所以您要去说服我父亲加入到朝廷一边，配合河东节度使高骈一起对付张仲武？”李泽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虽然有我的私心在里头，但这对你爹来说，或者是眼下最好的应对办法。你不是也说过吗？张仲武绝对成不了事，如果这样含糊着，以后朝廷一旦获胜，你爹如何自处？只不过是眼下得罪张仲武的问题，还是将来得罪高骈的问题，你认为谁更难对付？”
“当然是高骈！”李泽一摊手道：“至少人家大义在手，到时候高骈一声吆喝，大家倒是可以兴高彩烈地来对付我爹，然后瓜分成德的地盘。”
“对啊，你看问题，比你老子准多了。他现在还在犹豫呢，两头老虎要较劲了，他一只家狗夹在中间也着实为难了些。”公孙长明叹息：“可这世上，又哪有容易的事情啊！”
发完感叹，看见李泽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的比喻有些不恰当，这是换着花样骂李泽是狗崽子了。
李泽当然不高兴，特别是看到公孙长明身后的梁晗这个时候笑得露出满嘴的大黄板牙，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先生大才，能有先生相助父亲，想来成德定然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提醒先生。”李泽板着面孔道。
“小友请讲。”公孙长明正色道，并不因为李泽年纪小便有所轻视，这几个月的交往，他早就不把眼前这个少年当成孩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共谋大事之人了。
“先生此去，说服父亲之余，必然还会想尽办法将振武，横海一齐说服，此事不是不可行，但先生切记，万万不可将自身安危托诸于他人之手。我有些担心先生心痛老友惨事，而急于求成。”李泽道。
“多谢小友提醒，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公孙长明道：“小友，大争之世即将到来，你当真就没有与这天下诸雄一争长短的心思吗？”
“先生，这件事情我已经跟你强调过很多次了，说实话，人皆有向上之心，要说我一点不动心那也是假的，谁不想过那种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风光日子呢？我自然也是想的，不过一想到要因此而天下动荡，血流成河，我便心生厌恶，先生是不是看我做事的风格，便觉得我心狠手辣？”
梁晗立即将头点得鸡啄米一般。
李泽横了他一眼，他便把脖子一缩，又躲回到了公孙长明的身后。
“难道不是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公孙长明道。“我并不认为这是缺点，想反，这是一个想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特质。”
“杀几个人和杀成千上万人，是完全不同的。”李泽叹道：“杀几个人，我还能接受，可一想到或者因为我要死成千上万人，我心里就是极不舒服的，先生，我讨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你知道吗？我要想成大事，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便是要与我那没见过面的兄长相争，先把他干掉再说。哪怕我与他没有什么感情，但血管里毕竟都流着同一个人的血。我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我理解。”
“另外，我讨厌那所谓的英雄，雄主之类的人物。”李泽的语气突然有些激昂起来：“先生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公孙长明重复着李泽的这句话，脸色变得格外精彩起来，好半晌才拱手向着李泽一揖：“是我小看小友了。不过小友，你终究不是一般人物，或者局势一至，或者外物所迫，你想要的，不见的能得到，你不想要的，说不定终究会来。你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终究是要化为蛟龙翱翔九天的。”
“但愿先生这些话都不会实现，我更喜欢躲在这里当一个轻松的小财主，或者去海上当一个闲散的钓鱼翁。不过如果事情逼上门来，我也绝不会当缩头乌龟的。”李泽笑道：“我就是这个性子，潺潺小溪载着我，我可为供人观赏的落花，汹涌波涛载着我，我也能成为毁天灭地的巨木。”
“但愿如小友所愿吧，老朽就此告辞。”公孙长明弯腰子一揖，转身登上马车，梁晗一跃上了车辕，看着拱手作揖相送的李泽，心中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要离开这个煞星了，还是在外面更加逍遥自在啊。
驾的一声，长鞭在空中甩了一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马车缓缓离去，在雪地之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第0046章 出血
杨开觉得到武邑来当这个县令真是来对了。虽然早前险些一步踏错而万劫不复，但好歹有是惊无险，不但过了这一关儿，还因此而巴结上了成德的主人李氏一族。这可比他攀上王二公子要高上了好几个档次，便是王二公子王明义的姨父曹信，也不过是成德节度使麾下一州的刺史而已。
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能不能抓住，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遗余力地巴结上了。
公孙长明离开武邑准备前去镇州李安国那里，他是亲自一路送到武邑边境，只差哭鼻子抹泪的表示自己的不舍了。送走了公孙长明，回过头来，便隔三岔五地往李泽的庄子上跑了。
巴结人当然也是要有水准的，杨开在这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来了一次之后，便从李泽不经意经透露出来的母亲一心向佛的话可记在了心里，再来的时候，总是会带上一些与佛家相关的东西，要么便是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一些佛经孤本，要么就是一些罕见的佛家摆件，挂件，以及一些罕见材料打造的佛珠等等。
要说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倒也不见得，但这就是让王夫人感到欢喜，母亲喜欢了，李泽便也只能捏着鼻子每一次好言好语地招待着这个粘人的家伙。
虽然这家伙很讨厌，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李泽又不得不感谢他，王夫人大概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李泽费心费力找来的，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对他的笑脸渐渐的多了起来，话也慢慢地多了起来，偶尔也对李泽嘘寒问暖几句。
说实话，李泽上一辈子压根就不知道母爱为何物，这一辈子，终于有了一个母亲，但以前还是这样的一种状态，这的确让他很是失望，现在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母爱，心中也着实温暖得紧，也稀罕得紧。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自己都很清楚，他缺少的还真就是爱。
自己还真是太过于粗心大意了，以前屠虎走南闯北，如果想找这些东西的话，自然也是找得到的，还是怪自己没有这个心啊。这个杨开，还真是给自己指点了一条沟通母子感情的明路。有了这个勾连，自己再努努力，总也要让这一世这母子情真真切切的才好。
世人不是说，缺嘛补嘛吗？
“杨县令，看你面有愁容，是不是有什么难解之事啊？”李泽看着杨开，微笑着问道。往日杨开来家里，总还能借着一个由头，但这一次来，却是什么借口也没有了，一看那样子，明显便是有事求上门来了。想想自己让王明义和杨开都误认为自己与镇州那边有关系，李泽便隐隐有些头疼。
关系当然是有的，而且还很特殊，问题是，这关系并不是杨开所想象的那种关系啊。
“公子慧眼如炬啊！”杨开放下手中的茶碗，“杨开实在是有事要求公子。”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不过杨县令，话说在前头，你的事儿，我可不一定办得了啊！”李泽似笑非笑地道。
“这事儿，别人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于公子呢，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杨开赶紧道。
“什么事？”
“公子，武邑本来就是一个下县，全县拢总也不过二千户上下，今年的秋赋，杨开是殚精竭虑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可就在前天，翼州那边又传下了命令，要加收一次平匪税。小小的武邑，竟然摊了二万贯钱啊！”杨开愁眉苦脸地道。
“翼州有匪？没听说啊！”李泽惊讶地道。
“这不是翼州的意思，而是镇州那边传来的命令。”杨开叹息道：“如果单是翼州，我去求求王别驾，怎么也能少收一点，但是镇州那边分摊下来的，王别驾也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说是平匪税，其实啊，这是准备着要打仗了，听上面来的人说，明年春播之后，要与卢龙那边开战了。”
李泽心道公孙长明还真是有办法，这去了镇州还没有多久，就帮自己的老子下定了决心要与河东那边结盟，对付卢龙了吗？这加税，就是为了这次战争作准备了。
老头子当然是不肯拿自己的老本来打这一仗的，最终还是要把耗费摊在老百姓身上。全成德上下百姓，都要为这一次战争买单了。
“一户平摊下来要十贯，这的确不是一笔小钱了。”李泽沉吟道。
“我的公子哟，这那里是一笔小钱啊，大部分人家，你就是让他当了裤子，也一次性拿不出来十贯钱啊！”杨开看着李泽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模样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打，敢情你李公子觉得十贯钱不多，但这不代表那些普通百姓啊！
“缺口有多大啊？”李泽问道。
杨开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派下税丁税吏下到乡里去摧收了，现在缴上来的，也不过二千贯而已。缺额实在太大了，公子，我也不敢摧逼过甚啊，你可能还不知道消息，横海军节度治下的石邑，就是与我们隔着大青山相邻的那个县，也和我们武邑差不多的一个偏僻地方，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官府摧逼过甚，百姓聚众暴乱了。”
“啊？还有这么一回事？”李泽瞪大了眼睛，这一个冬天，他的人手都投入到了与王明义的生意当中去卢龙那边赚一笔快钱，横海军那头儿却是在猫冬，没想到那边就出了大事。
“不错，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但石邑那边百姓暴乱却是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很是担心啊！”杨开愁容满面。
“你怕强行摊派，逼得武邑步了石邑后尘？”李泽问道。
“也不仅仅是如此。”杨开道：“实在是武邑穷啊，如果都像公子这个庄子上这样富裕，那我就不用担心了。真要弄齐这两万贯，那不知有多少家这个年是不消过得了的，明年春天，铁定要饿死人，杨开虽然不是一个清官好官，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啊。这是其一，其二，我很担心石邑哪边的暴民啊，别看他们闹得欢，但军队一去，他们肯定不敌，我就怕他们窜进大青山，然后摸到我们这边儿来啊！公子你想想，我们在这头摧逼缴税，那边这些暴民窜了过来，这两头要是一联络，乱子会不会延伸到我们这里来？我这个县令还没当上一年，就出了这样的祸事，曹刺史焉能饶我？”
听了杨开这番话，李泽倒是对这个家伙有些刮目相看了。
诚如杨开所言，这人算不上什么好官，也算不上什么能吏，但仅仅看他不忍心刮地皮来完成上头的布置下来的任务，就足以让李泽对他另眼相待了。这家伙也想发财，但他发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对准了义兴堂这样的而不是普通老百姓，看来此人心中还是有一些底线的。
在这个时代，能有这番心思的，李泽就认为大大的有良心了啊。
“武邑不止有两千户吧？”李泽问道。
听了这话，杨开便有些尴尬，武邑实际上当然不止两千户，但县里在册在藉的，却又结结实实只有两千户，就像李泽的这个庄子两百余户佃户，就不在册子上。而整个武邑，像李泽这样的情况可还有好几家。
看着杨开讷讷不言，李泽一笑道：“镇州这一次收税，其实关乎的不仅仅是成德一地，而是整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所以，我是不可能去说项的。”
看到杨开露出失望的神色，李泽接着道：“不过杨县令的难处我也明白了，这样吧，我这儿，出五千贯。”
“怎敢要公子出钱？”杨开喜上眉梢，手上却是连连摆动，嘴上也是连连推辞。
“这也是为了成德。”李泽淡淡地道：“五千贯已经有四分之一了，既然连我都出了，那武邑的另外几家，也总得表示表示吧。”
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心道要是连李公子你都出了，另外几家，我就敢去摧逼，真要撕逼起来，上头还有王二公子给自己顶着呢，王二公子可是知道这里头底细的，而那几家，也不过就在翼州有些关系，那还能越过眼前的李公子去。
李泽莫名地少了五千贯，心里还是有些心疼，但一想想，这也是为了老子的事业作贡献，心里也就平衡了一些，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地主梦想买单吧，让老头子多打造一些兵器，盔甲，羽箭，多募一些兵马，总是能增添一些力量的。
“至于大青山里头有可能出现石邑那边的暴民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李泽道：“不知县里武库有多少铁甲，能不能借给我用用？”
“啊？”杨开一惊。“交给公子？公子万金之躯……”
李泽打断了他的话：“一群暴民而已，我这庄子上的护卫足够对付他们了，你那有多少铁甲？”
“二十具！”杨开有些羞涩。
“才二十具？”李泽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个县的武库，居然只有二十副铁甲？
“真只有二十具！”杨开赌咒发誓，“公子，甲具不像别的，谁敢打它的主意？”
“也罢，二十具就二十具，回头你都给我送来，那些匪徒不来便罢，真来了，我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李泽道。

第0047章 只争朝夕
杨开欢天喜地的走了。
抱上一只粗大腿，果然好处非同一般啊。困挠了他好些天的难题，在李泽这里，似乎就不是什么问题，二万贯的加税，李泽一口气便拿出了五千贯，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李泽出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一次财务操作罢了，但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官帽子的问题，还有一个上峰考查政绩的问题，在不过分的惊扰本地百姓的情况之下能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必然能得到一个个大大的优字的评估。想想其它各个县的同僚现在一定是焦头乱额，他的心里不仅暗暗高兴。
对于李泽向他要二十具甲具，这是问题吗？对于将县里武库的甲具送给其它人，当然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的问题了，但给李泽李公子有问题吗？当然没有。
官府并不禁百姓拥有刀枪，禁弩不禁弓，对于弩具以及甲具的确是管理很严格的，任何一个私人家中私藏甲具十副以上，便可以构成谋反罪名。武邑堂堂一个县，也仅有甲具二十副，可见盔甲这东西，的确是很稀罕的玩意儿。
李泽的老子李安国，堂堂成德节度使，下辖四州二十五县，手中控制的甲士也不过三千人而已。
送走了杨开，李泽心中却是慨叹起来，乱世，终于还是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滚滚而来了，张仲武就像是那只蝴蝶，扇动翅膀便让整个大唐帝国都震动了起来。或者这股风波，一时还波及不到帝国的其它地区，但在帝国北方，各大势力已经闻风而动了。
李安国控制下的成德地区，因为他本人的守成策略，或者说是不思进取，整个态势还是很平稳的，官府也比较注重民生，所以老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像卢龙等地区，老百姓的日子可就苦了。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沉重的徭役，已经让百姓喘不过气来，张仲武拼命地扩军备战，让他周边的各大节度使都如芒刺在背，不得不也动起来加强自己的军事力量，像横海那边，居然已经逼得百姓暴动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可以想象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战事的正式拉开，情形只有比现在更严重。站在院子里，顶着飘飞的雪花思虑了良久，李泽这才找来了屠立春和禇晟。
“我们庄子上，如果有需要的话，能拉出来多少人？”李泽问题。
屠立春一愣，但马上便反应了过来李泽问的是什么。
“公子，我们庄子上，包括所有的佃户，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壮劳力合计八百三十五人，其中有战斗经验者三十五人，都是庄子上的护卫。”
“十五岁至五十岁吧！”李泽摆了摆手，他可不想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提着刀枪出现在战场之上。
“那就要少上近两百人了。”屠立春道，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这也是整个大唐征兵的年龄限制。
“那也还有六百余人，再加上我们秘营的数百人，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至于全无抵抗之力。”李泽沉吟道：“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咱们这些佃户怎么就没有战场经验呢？”
屠立春笑道：“公子，府兵，指得是那些自耕农，或者良家子，像佃户是依附于主家的，在官府那里根本就没有上名册，又如何会将他们纳入到府兵系统中去？再者，这十余年来，天下还算平静，咱们成德，老爷更是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连匪患都快要绝迹了。”
“好战必危，忘战必殆啊！”李泽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现在大雪纷飞，在家也没有什么活计干，光呆在家里猫冬可不行，立春，你，将这些适龄人群都给我组织起来，进行军事训练。”
屠立春有些呆滞地看着李泽，好半晌才道：“那公子，要将他们练到什么程度？”
李泽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至少要懂得基本的军令，基本的一些队列，基本的进攻与防守战术吧，可不敢一上了战场，敌人一声吆喝，一阵箭雨，他们掉头就跑或者直接尿了裤子。”
“是。我马上来安排这件事情，明天，公子便可以看到军事训练正式展开。”屠立春干净利落地道。
“好。”李泽最满意的便是屠立春这股子利索劲儿。“褚晟，屠二爷送回来的第一批物资你已经入库了吗？”
“是的，第一批一共来了十匹马，都是上好的战马。还有十车皮子，一车牛筋。”禇晟道：“送货回来的人说，过年前，应当还有一批物资运回来。”
“组织人手吧，我们的工坊在这个冬天，把这些皮子，全都要给我变成皮甲和靴子，牛筋全都要变成弓弦，铁坊那边也要多安排人手，别的不说，矛头起码要一人准备一个吧。”李泽道。
“公子，这就需要把那些佃户家人也组织起来了。”
“当然，这里头有些活儿，也不需要太大的力气，我记得糅制皮甲的，就有好几个老人是一把好手嘛！”李泽点点头：“再跟义兴堂那边调一批棉布，棉花过来，多准备一些棉衣，头套，手套之类的。”
“是！”
屠立春和禇晟告辞离去，李泽却仍然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有安排下去，但一时之间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在屋里转了好一会儿子，方才想明白过来。
自己这是急了啊！
历史的洪流已经滚滚而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啊，只可惜，自己现在能做的很有限，如果还有个几年时间就好了，那自己必然能准备得更充分。
“爷，这个冬天，庄子上又要闹亏空了。”夏荷抱着帐本出现在李泽的面前，在上面勾勾画画着，“按照爷的吩咐，这几千口子人，这个冬天又要吃爷的，喝爷的了，那些不要脸的，肯定又会把几岁的奶娃娃都带来混饭吃。”
“几个奶娃娃，能吃得了多少？”李泽好笑地看着如同一个守财奴一般的夏荷，“爷还不至于被他们吃究了，你应当这样想，给这几个奶娃娃一口饭吃，他们的老子娘干起活来便更有劲是不是？干脆这样吧夏荷，到时候你安排一个识字的丫头，带着这些奶娃娃们去读书吧，管他们识几个字呢，免得他们到处乱跑，弄得庄子上乌烟瘴气的。”
“爷可真是心善，管吃管喝还管他们读书识字啊！”
“这不是心善，这是管理的策略。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李泽道。“再说了，这个冬天，屠二爷正在大展身手呢，说不定这一进一出之间，我们还能赚得比往年更多一些。”
“石邑那边真的暴乱了吗？我们与他们只隔着一个大青山，他们不会真来吧？不过这大雪应快封山了，他们应当来不了。”夏荷有些担心。
“人啊，被逼急了，什么奇迹能都创造出来，别说是下雪了，便是下刀子，为了求一口饭吃，他们也敢出来。”李泽喃喃地道。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麻烦，肯定是少不了的。

第0048章 珍贵的感觉
李泽的两百多家佃户自从入冬以来便一直在盼望着主家的召唤，但一直到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的时候，庄子上仍然安静不已，本来以为今年已经没啥指望了的他们却突然喜从天降，心善的李公子，果然又找到由头要在冬天赏他们一碗饭吃了。
青壮年参加演武？没问题，不就是在庄子上的那些护卫的带领之下操练一番吗？舞舞枪棒，走走队列，摆摆阵势，一天两顿干饭便是稳当当地进了肚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主家还会杀上几头猪犒赏一下大家。
无非就是小主人爱热闹的毛病又犯了呗。反正大冬天的猫在家里也没啥事情，也不能总和堂客忙活着造小人，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了，不饿肚子了，但多一张嘴出来，想想还是很犯怵的。
对于这些庄户人家来说，冬天不干活的时候，家里是不煮干饭的，哪怕屋里有足够的粮食，他们还是以防万一地藏上一些，冬天里反正又不干活，吃那么饱干什么？
不过去小主人哪里嘛，就可以放开肚皮吃了。在家是舍不得吃，又不是不能吃。
大家热情高涨，天色还没有放亮便呼朋换友拖家带口地往庄子上出发，不少心眼儿多的，便特地穿得破一些，特别是那些小娃娃，有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被大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指望着到了庄子上，再向主家混一件棉袄穿呢！
屠立春，陈炳，禇晟以及一干庄子里主事的人得到通报赶到大门前的时候，一个个也都是目瞪口呆。这也太积极了一些吧，天还蒙蒙亮呢！而且这些人摆明了车马准备来敲小主人竹杠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吧，就算是屠立春一向不注重这些细节，也很清楚这几年来，像这种衣服遮不住屁股的事情是压根儿就杜绝了的，而且为什么都会是小娃娃们这样啊？
人善被人欺啊，马善被人骑啊！三人对视一眼，这是赤裸裸地欺负公子心善么，要是这些人知道公子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这个胆子？恐怕现在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面无人色吧？
李泽刚刚起床准备一天的例课的时候便得到了通报，匆匆披了一件棉袍子便到了庄子口，一见到小公子出现，近两千口子人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公子金安。”
“公子善心，一定公候万代。”
“公子，我们一定努力干活，能不能赏碗肉吃啊，一个月没见荤腥啦！”
一片乱糟糟的问候祝福之中夹杂着被冻得哇哇大哭的娃娃的吼叫声，现场乱成一团。
“好好好，有肉吃，努力干活，都有肉吃。”李泽用力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郏，努力地让自己摆出一副笑眯眯地面孔，做出一副大善人的嘴脸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着实不错。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在这些庄户人家的眼中，自己不折不扣的是一个大人物了，平日里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那些管事的，庄丁，在他们眼中一定是凶神恶煞，在他们心里，一定算不得什么好人。如果某一天，自己突然狠狠地盘剥他们，这些人也一定会以为是那些办事的故意歪曲自己的意思想要中饱私囊，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跑到自己面前来叫屈喊冤。
也是，对于自己来说，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真实的一面吗？人世之间，总是要有一些美好的幻想的，便让他们保持这份幻想好了。
招手叫来了各个管事到自己面前，道：“都知道自己经管的那些事情了吧？”
包括屠立春在内的所有人都点头道：“清楚了。”
“好，那就按照安排，各自去挑人，领人，安排活计吧！”顿了顿，又道：“杀两头猪，馒头管够。”
负责伙房的管事，立刻便苦了脸。
转头看着匆匆跟过来的夏荷，李泽接着道：“看起来娃娃们不少啊，多安排两个丫头，将娃娃们就安置到墨香居吧，腾两间厢房出来。对了，找些棉袄啥的给那些连屁股蛋子都露在外头的穿上，成什么样子嘛！”
“爷就是心善。”夏荷气鼓鼓地道。
李泽笑着转身离去，他喜欢这些小老百姓展露出来的这最真实的一面，这说明自己在他们心中，的确是一个好人。
这种感觉很珍贵啊！
上一辈子，打小起，在别人的认知之中，他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小混蛋，偷鸡摸狗无所不为，长大了，事业成功了，在别人的认知之中，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是一个在业界有名的冷血动物。
从来没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现在这些人是打心眼儿子里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的，不然也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他也很喜欢自己将这个好人一直当下去，哪怕是演呢，演一辈子也成真好人了。
或者这个好人也当不太久吧，乱世一来，只怕自己也就顾不到他们了，能让他们在以后的乱世之中想到自己的时候感叹一声，那也就值得了。
其实庄子之上也就乱了早上来报到的那一会儿子，接下来各管事便按照先前的规划挑人，将人领走，分配事务，干活，这一套流程早就是做熟了的，这些佃户们也都清楚得很，接下来偌大的庄子里，便算是安静了下来。
真正热闹的也就是墨香居了，几十个娃娃们先是哭嚎不休，接着便整得鸡飞狗跳，几个丫头手忙脚乱也摁不住局面。
哭闹之声，传到了后面的静心居中，也让刚刚起床的王夫人惊愕不已。
“夏竹，前头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夫人，小公子他又大发善心了，把那些佃户弄到家里来做活计，演武，那些人也是些个不知羞的，把家里几岁的娃娃也都带来吃白饭呢，现在公子把他们都安置在墨香居里呢，要不奴婢去和前头说一声，将这些娃娃撵走？免得扰着了夫人。”
“阿弥托佛，夏竹，你瞎说些什么呢？难得泽儿有这份善心，由着他去吧！”王夫人瞪了夏竹一眼：“回头你把静心居里的嬷嬷们指派几个去静心居帮忙，铭书苑里的丫头，那个又有带孩子的经验了？”
“是，夫人！”夏竹道。“公子可真是随您，一片佛心，普济世人呢！”
王夫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夏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决定找个机会去跟小公子说说夫人今天的反应，公子肯定开心，少不了自己的赏赐。

第0049章 样子货
同样是爹生娘养，但有的金枝玉叶锦衣富贵，有的却是缺衣少食吃糠咽菜，所以说投胎真真正正的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哪怕同样都是普通人家，也有着千差万别。就像依附于李泽生活的那两百余家佃户，这几年来生活便如同芝麻开花一般节节拔高，不但衣食无愁，还时不时地能占一些主家的便宜。
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几百个男人浑身热气腾腾地在庄子里的敞坝之上吆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操练着。比起种地来，这样的操练是更加枯燥的乏味的，但汉子们却仍然激情高涨，因为这样的一天操练之后，主家提供的饭食，可比他们在家里食用的要好得太多，而且是管饱的。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伙食完全是可以好好地养一养膘的啊。
训练很辛苦，但对于这些汉子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们有的是力气啊！即便今天累得精疲力竭，一觉醒来，便又重新龙精虎猛了。这时节如果呆在家里的话，晚上基本上都只喝一顿稀粥，常常被从睡梦之中饿得醒过来，便只能去缸中舀一瓢冷水喝进肚子里去糊弄一下，但现在，一觉睡到大天亮都不带醒的。
其实现在并不是粮食不够吃，只不过是这样的生活习惯是过去长时间的穷困传承下来的罢了，按老辈子的说法就是，不干活，吃这么多干嘛呢？虽然不差粮食，但总也要积存下来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年轻人自然是没有想这么远的，但现在的他们，在家里自然也是说不上话的。除了委屈的答应并将裤腰带勒得更紧一些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但被小公子召集起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老人家们总会大声地鼓励着家里的小子们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有时候看着自家孩子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在家里像头猪样猛吃，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一只猫了呢？看这一个个的白馍馍，一碗碗的红烧肉……
屠立春没有想过将这些庄户人家练成秘营那样的强兵，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便有一天将他们拉上了战场，也不过就是辅兵而已，等着主力精锐击溃敌人之后，他们再一拥而上去趁火打劫，如果主力精锐败了，也不可能指望这些人来力挽狂澜，估计到时候，最先跑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人了。
但屠立春仍然把训练进行的一丝不苟。因为如果运气好的话，主力精锐打上几场胜仗，这些人跟着痛打落水狗几次之后，便会有一部分人能成长起来，补充到主力队伍中去。当然，前提是他们首先要具备一定的军事技能。那么训练的时候，便必须认真对待。
现在的庄子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的武器，只能用木棍凑数，但屠立春仍然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小组，长枪手，刀牌手倒是一应俱全。不过长枪手拿的不过是长一些的木棍，刀牌手就有些尴尬了，一手握着短棍，另一只手里大部分都是挽着干农活用的撮箕，还有一些手里扣着锅盖，斗笠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充当盾牌。
对于第一次进行军事训练的这些农夫来说，新奇之余，再看看手里拿着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免笑得东倒西歪，纪律，对于这些新人来说，自然也是不存在的。对于这些人，屠立春自然也不能像训练秘营那些人一般对待，出发点不同，要求自然也就不一样。
不过一天下来之后，那些训练之中不认真的存着凑数混饭吃的家伙，就马上尝到了厉害，因为晚上才是有肉吃的。而这些人，没有。
看到别人将红烧肉吃着嗞嗞作响，嘴角冒油，这些人立马就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想要理论，马上便有人拿了册子来，一条一条地念给这些人听，你今天做错了多少动作，不服从指挥几次，有理有据，本来不服气的这些人也就心虚了，脸红了，在众人的哧笑声中灰溜溜地去吃白面馍馍加咸菜。
他们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第二天，纪律立刻就好上了数倍。出于对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的执念，所有人不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糊弄的事情了。
十天之后，这批纯农夫，操练起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于是训练就立即多了更多的项目，每天都有了对抗和比较，屠立春将所有的人分成了实力均衡的不同的队伍，在每一天的训练完成之后，都会排上名次，排名最靠前的，会获得额外的奖励，红烧肉自然是人人有份的，除非是犯了重大错误的，而额外的奖励却是每天不同，最让汉子们念想的，便是酒水了。
公子赏赐下来的酒，可不是他们平常沽来的那些不知掺了多少水的柿子酒，绿蚁酒，那里面，都还有酒糟子没有过滤干净呢。赏赐下来的都是庄子上自产的真正的好酒，清澈透明，一小杯下去，便如一条火线从喉咙直到小腹，然后便腾地一下有热气漫延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尝过一次之后，那滋味便让人难以割舍。
庄户人家的心思很质朴，也可以说很自私，这些好东西，如果自己得不到而别人得到了，那便是抓心挠肝的不爽利，不患寡而患不均啊，但公子亲自来宣布的这些条例都是规定的清清楚楚，事先说明怎样才能获得这些奖励，他们要想多得，就要比别人强。
手段很老套，但效果从古至今，都一样的非常好用。作为在前一世是一名资深的盘剥广大百姓的资本家的李泽来说，对于这样的刺激手段可谓是深谙其道，拿来对付这些人，甚至有牛刀杀鸡之嫌。
一个月下来，这几百个农夫，已经颇有些精锐军队的模样了。用屠立春的话来说，虽然还是一个样子货，但拿来吓人，也是足够了的。
李泽当然不会满足于他们仅仅只是一个样子货。
汉子们热情高涨，一个月的艰苦训练下来，不但没有瘦下来，身上倒还真是多长了二三斤，不过不是肥肉，而是实实在在的肌肉，与肥膘还是天差地别的。
妇人老人们则在敞坝周围的那些大屋里收拾着毛皮，牛筋等等从外面运进来的东西，要把这些毛皮变成一副副的皮甲，需要多达十几道工序，李泽将所有的工序分给了不同的小组，每人只干自己的这一道工序。在温暖的大屋里干着活，听着外头汉子们的吼叫之声，这些人每个毛孔都在向外淌溢着幸福的感觉。一些搬运货物的精壮的妇人，每每路过敞坝看到自己家男人那赤裸的精壮的身上那鼓棱棱的肌肉，便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羞涩的笑容红着脸低下头去快速通过。其中滋味，自然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了。
他们幸福而快乐地在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而此时，与他们隔着大青山的石邑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乌泱泱的足足有上千人的队伍艰难地跋涉在雪地之中，队伍的最前方数十个男人艰难地趟开积雪，为中间的老人，妇孺儿童开道，在队伍的最后头，百余人手持各类武器的男人则落后了里许地。
他们的目标，正是大青山。
不时会有人摔倒在雪地之中再也爬不起来，而他周围的人，也只能在他的身边号淘几声，便继续前进。
漫长的雪原之上，不时都会看到这样的一具具尸体。

第0050章 要杀便杀
陈长平钉子一般地扎在地上，身前的雪地之上插着一柄横刀，背上背着一张强弓，左右腰上，竟然悬挂着两个箭壶，里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羽箭。身上的一件老羊皮袄子上布满了刀枪的伤痕，裤子更是被撕去了好几块，一双毛茸茸的大腿几乎全都裸露在外，脚上也仅仅只穿了一双草鞋。一根布带勒在他的头上，束住了乱草一般的头发，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
在他的身后，是百多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持着刀枪，但大多数，却仅仅是扛着羊叉之类的农具，还有一些腰里挂着镰刀，手里握着一些一头削尖了的棍子。
一匹马从远方奔来，不少本来坐在雪地之上的汉子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关切之色。
一个身材削弹的年轻人从马上跳了下来，只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色，陈长平的心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长平大哥！”年轻人一开口，竟然带着哭腔。
“长富，你长安大哥他们呢？”虽然希望渺茫，但陈长平仍然带着一丝丝希望问道。
陈长富的眼泪涮地流了下来，“长平大哥，官兵追上来了，我没有看到长安大哥他们。”
陈长安垂下了头，猛然握住了面前长刀的刀柄。
“长安大哥他们是不是眼见敌人势大，便自行躲避了呢？也不见得就会有意外。”陈长平身后，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汉子低声道。
“放屁！”陈长平猛地抬起头，“长安他们岂不知道，他们如果逃跑了，我们这里的人，便会直面官兵的追击，现在，既然官兵已经追上来了，只能说明长安，长贵他们已经出了意外了。长富，官兵领头的人是谁？”
陈长富擦了一把眼泪，“打着的是一个姓朱的旗号，但我看到了最前面的是柳成林。”
陈长平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原来是他，他居然回来了？”
“长平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长富问道。
陈长平仰天长叹了一声，“既然是柳成林，长安他们只怕是已经不在了，留下十个人，剩下的人，马上走，去告诉乡亲们，除了粮食，衣物，剩下的东西，统统扔掉，加快速度进山，只有进了山，才有一条活路。”
“长平大哥，柳成林那么厉害，十个人能做什么？”
“一百个人又能有什么用？”陈长平垂下了眼睑，“你们去，还可以帮着那些走不快的人加快速度，至于我们十个人，既然有柳老爷在手，至少也会让他投鼠忌器。柳成林再厉害，总也不敢不管他的老子，母亲，妹妹吧！”
几个人被横拖竖拉地拽了过来，粗暴地扔在了陈长平的面前。陈长平蹲了下来，抽出了插在雪地上的刀，搁在其中一个蓄着整整齐齐八字胡的家伙脖子上。
“陈长平，不要杀我，你杀了我，成林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把你碎尸万段的。”八字胡惊慌地大叫了起来。
陈长平嘿嘿一笑：“柳老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儿子已经回来了，而且马上就要追上我们了。”
八子胡柳老爷眼睛一亮，“陈长平，你在咱们景州也是有名的好汉，放了我，我既往不咎，如何？只要是我答应了的事情，成林一定也会答应你的。”
陈长平惨然一笑道：“柳老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柳成林在横海军，也不过是一个校尉，又能济得什么事？这一次横海军节度使可是要我们兄弟的脑袋，要把我们这些人斩尽杀绝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哄骗于我们？”
柳老爷咽了一口唾沫，“这里头操作的空间很大啊，到时候，我们报一个已经杀死了你们了，难不成节度使大人还真要亲眼看到你们的脑袋不可？陈长平，你在节度使眼中，也不过跟一个蚂蚁一般的小人物啊。”
“陈长平虽然是小人物，但也从来不敢把这千余人的性命寄托在你们这些官老爷身上。”陈长平冷笑道：“如果不是你横征暴敛，逼得老百姓家破人亡，活不下去，我会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我也是奉命而行啊！”柳老爷一迭声的叫起冤来，“上头下来的命令，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敢不遵？”
“柳老爷，这些横征暴敛有多少送去了沧州，又有多少进了你柳老爷的腰包，你自己有数得很。”陈长平站了起来，冰冷的刀锋拍了拍柳老爷的脸郏，将柳老爷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咱们来赌一赌命吧，看看你儿子是要我们这些人的脑袋，还是要他老爹的命？要活咱们一起活，要死，咱们就一起死吧。”
他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看着来时的方向。
几雪之中，数匹快马践踏进一路雪龙，向着这边飞奔而来，而在他们的后方，更多的步卒也出现在了陈长平的视野之中。
陈长平一把从地上拖起了柳老爷，大刀搁在柳老爷的脖子上。
疾奔而来的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落下，无数飞雪溅飞而起，待得雪尘尽落，一个三十出头的顶盔带甲的将领出现在陈长平的眼前。
“陈长平！”柳成林手中的长樱枪笔直伸出，指着陈长平。
“柳成林，我们又见面了。”陈长平哈哈大笑，“不要你老子你娘你妹妹的命，你就放马过来啊！”
“成林，不要。”柳老爷大声疾呼道。
“哥哥！”柳老爷身侧，一个年轻的女子，扶着另一个脸容憔悴的中年妇人。
柳成林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翻身下马，提着红樱枪向前走了几步，但看到陈长平手中的刀，微微一偏，却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你想要怎么样？”柳成林怒道。
“没想怎么样，只想你今日乖乖地回去，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你家人放回来。”陈平安道。
“不可能。”柳成林一口断然拒绝。
“那我们就只能一拍两散了。大家都死了拉倒。”陈长平嘿嘿笑着：“我们本来就是一群命贱的穷汉，死了也就死了，他们几个可不一样，只怕还舍不得死吧？”
“成林，救我！”柳老爷哀声呼道。
“柳副尉，怎么还不动手，废话什么？”又是数匹马飞驰过来，马上传来了一声怒吼，“与这些反贼废什么话？”
“朱校尉，我家人，落在了这些反贼手中。”柳成林转身，向着马上的将领道。
后来的人叫朱军，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指挥者，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柳成林虽然也是校尉，不过却是六品下的副尉。是朱军的副手。
“剿匪灭贼，乃军国大事，柳副尉，剿灭这批反贼之后，我们还要迅速归建准备大战，那里有时间在这里耽搁？”朱军喝道：“这些反贼色厉内茬，哪里有胆子害你家人？而且你父亲本为石邑县令，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节度使已经勃然大怒，岂可还为了他，误了正事？”
“朱校尉，这是我的父亲！”柳成林剑眉倒竖，“你要我当个不孝忤逆之人吗？”
“不需要你，我来就行，让我来成全你为了节度使大义灭亲的名声。”朱军大笑着纵马便向前奔去，战马刚刚窜出去，就是一声哀鸣，轰然倒地，朱军狼狈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爬起来，刚好看到柳成林正将血淋淋的长枪从马脖子之上抽了出来。
“柳成林，你想造反？”朱军勃然大怒，提刀便向柳成林行来，走了数步，却又停了下来，指着柳成林大喝道：“给我将这个反贼同伙拿下。”
声音很大，但除了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之外，竟然无人应声。便是几个亲卫，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却也是有些胆怯地停了下来。
“朱校尉，我知道平日里你对我多有不满，但这个时候，你想要害我家人的话，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柳成林怒道。
“你是想造反吗？”朱军气得发狂，但他却清楚，以自己的身手对上柳成林，那当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后面的步卒陆陆结续续地都跟了上来，看到两位主官之间竟然对垒起来，一时之间倒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朱校尉，此事了了之后，我自会去向节度使请罪。”柳成林冲他一抱拳，冷冷地丢下了一句，便转头看向陈长平：“陈长平，陈安长和陈长贵现在都在我手里，没有死，我拿他们换回我的家人，如何？”
陈长平脸色一变，“他们还活着？”
“当然活着。来人，将他们押上来。”后方的步卒方阵裂开，两个满身血污的人被拖到了阵前。正是陈长平的弟弟陈长安，陈长贵。
看着对面的两个兄弟，陈长平眼眶发红，低头片刻，却是毅然抬头道：“不换，柳成林，要杀你便杀吧，我两个兄弟的命，比不上我身后那上千人的性命。”
柳成林愕然片刻，才怒道：“那你要怎样？”
“我们进了大青山，安全之后，我自然会将你的家人放回。柳成林，你也知道我陈长平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第0051章 反目
柳成林与陈长平都是景州人，不过一个是官宦世家，一个是平头百姓罢了，二人都以武力著称于景州，和平年景，二人还是多有交集的，不过乱世甫至，便一个成为官兵，一个沦为盗匪罢了。柳成林觉得自己有堪匪平乱，靖安地方的职责，陈长平却认为带着乡人求一条活动也没有什么错，被官逼死或者是被官兵杀死，在本质意义之上并没有多少差别。
陈长平自知不是柳成林的对手，他手下的这些人，也都是普通的农人，徒有一把子力气而不知战场杀戮为何物，如果与柳成林放对，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所以他勒令陈长富带着大部分人离去，自己仅带了十余个生死兄弟留下来威胁柳成林。
如果失败，其余的人，总是还有些希望逃进大青山的。
如同陈长平了解柳成林一样，柳成林也很清楚对方，双方如果争斗起来，陈长平自然不是自己的对手，此人一身功夫，倒有七八成在他背后的那张大弓之上，但他在自己展开攻击之前杀死自己的亲人，能力却也是绰绰有余的。
柳成林思来想去，终是没有两全之策，看着对面瑟瑟发抖的父母妹子，又哪里能狠得下心来。“好，我答应你。你们走吧，陈长平，你记好了，这个仇，我算是记下了，等这件事了，我会来寻你的。”
陈长平喜出望外：“你是官，我是贼，以后见面，自然是不死不休。有本事，你便杀了我去，但也莫要落在我的手里。”
他挟持着柳氏一家三人，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众人之后，翻身上了马，十余人簇拥着他，一路向着前方的大部队赶了过去。
柳成林果然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柳成林，你勾结匪人，纵匪而去，这件事，我一定会禀报上去的。”一边的朱军气急败坏地道。
“悉听尊便！”柳成林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柳某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会了结，就不劳朱校尉操心了。”
“自己了结？”朱军冷笑一声，“别忘了上峰给我们的集结时间，这些匪逆一进了大青山，再想找到并剿灭他们，岂是容易的事情，误了军机，这个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柳成林默然片刻，他当然知道让这些人进了大青山，再去找到他们，剿灭他们，难度何其大也，但他，又能作何选择？
“你要作死，我可不会陪着你作死，这个锅，我是不背的。”朱军看着柳成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柳成林，我部必须按时往景州城集结。不可能陪着你在这里剿匪。”
柳成林缓缓转头，黑如点墨的眼光瞅着朱军，直瞅得对方心里有些发颤，嘴唇发干，不安地舔了舔嘴唇。
两人的矛盾早就日积月累，积怨甚深了。柳成林凭着一身本事，在这支部队之中威望素著，而朱军不过是依靠着朱氏裙带关系空降而来成了这支军队的主官，将柳成林挤成了副手，不过朱军很快便发现，自己在这支部队之中，竟然空有主官之名而无主官之实，军官们，竟然是唯柳成林马首是瞻，他自然是不甘心于此的。
朱军倒也不是那种一无是处之人，一身马上功夫，纵然不敌柳成林，在横海军中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再加上本身的背景比之柳成林要强悍到不知哪里去了，一番苦心经营之下，倒也有不少人投奔了他。
这使得这支军队眼下矛盾重重，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之处多了去了，挤走柳成林，彻底掌握这支部队，已经是朱军最首要的事情。要知道这支部队在柳成林多年的训练之下，是横海军中最为强悍的部队之一。与拿下这支部队整儿的指挥权这一件事，陈长平这些人对于朱军来说，还不如一个屁。
先前所作所为，不过是朱军为了达到目的而故作姿态罢了。柳成林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朱军平日里又哪里是如此轻浮的人物，只不过做一出戏给其它的军官们看罢了。
失期之罪，追究的可不仅仅是主官，所有军官都是要被连坐的。平匪不力是一罪，如果再失期，那就是罪上加罪了。
柳成林心中暗叹一声，前程与亲人之间，他不可能选择前者，前程以后还可以凭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去搏来，亲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
大争之世，即将到来，自己就算这一次失去了机会，但还怕争不回来吗？自己又何必与朱军这样的人玩心眼儿来搏取富贵？
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一排排军官们，脸上都有惶然之色，显然是为难之极。心中渭叹了一声，却也并没有多少怪责他们的意思，这本来就是因为自家的事情而拖累了这些人，如果不是自己家人落在了对方手中，剿灭陈长平这些人，本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带部队去景州集结吧，这股匪徒，我自己来解决。”柳成林淡淡地对朱军道。
朱军心中狂喜，终于达到了目标，离开容易，想再回来，可就难了。“你想要多少人？多了可是没有可能的。而且我也不会在上峰面前替你遮掩。”
“我只需留下我的亲兵即可。其余的，都随你走。”柳成林听着后面那齐唰唰地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心中越发地黯然。
“那可是上千人匪贼，你居然只带二十个亲兵？”即便是朱军，也没有想到柳成林为这样做？如果柳成林硬要留下一部人马的话，对他来说，也无不可。反正柳成林这一离队，想再回到这支部队之中，是绝无可能了。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柳成林冷笑一声：“难对付的不过是陈长平兄弟几人而已。”他回头瞟了一眼被捆缚着的陈长安，陈长贵二人，“现在仅剩下了两个，剿灭他们，又有何难？只要宰杀了陈长平，其余不过猪羊耳。”
看着豪气干云的柳成林，朱军心折之余却又不免为之气结，纵然两人不对付，但柳成林这心气儿，他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也就是两人朝夕相处，与之相比自惭形秽，朱军心中便愈发地嫉妒和愤慨罢了，他的出身比起柳成林不知要高贵了多少，但偏生对方一身本事压制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好，你既然如此豪气干云，我不成全你反而是罪过了，也罢，你既然只要你的亲兵，那便随了你的意好了，我在景州恭候你大胜而归。”
柳成林一拱手：“好走，不送。”
朱军冷笑一声，转身一招手，一名亲兵另牵了一匹马过来，翻身上马，策马便走。
一个个的军官上前来无言地与柳成林拱手作别，脸上都有惭然之色。柳成林倒是神色如常，与众人一一作别。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这一别，以后就算是分道扬镳了。
军队来得快，去的也速，天色将暗的时候，此地已只余下了一片狼藉，柳成林的亲兵们寻来了柴禾，找了一个背阴之地生起一堆堆火来，用头盔舀了积雪烧制开水，柳成林盘膝坐在火堆前，默默地看着燃烧的火堆。
被俘的陈长安陈长贵两人被扔在角落里，此时却是一脸的喜色。
官兵大部队离去，只留下了这二十余人，对于陈长平他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柳成林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突然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呛的一声抽出刀来。
陈长安笑容收敛，闭上了眼睛。
刀风落下，崩的一声，双手却是突获自由，陈长安愕然睁眼，却见柳成林挥刀又斩断了绑着陈长贵的绳索。
不但陈氏兄弟二人愣了，便是柳成林的亲兵也呆呆地看着柳成林。
“什么意思？”
柳成林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啊？”陈长安一呆。
“回去告诉陈长平，好生地礼敬着我父母妹子，你们二人，便是我预付给他的报酬。”
陈长安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拱手道：“柳校尉好气魄，你既然如此大方，我等也会承这个情，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尊亲送回，保管不会少了一根毫毛。”
柳成林眯起眼睛看着他道：“告诉陈长平，我接回了亲人之后，还是会来剿灭他的。你们都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今日放你们两个回去，也不过是缓几天杀而已。”
陈长安哈哈一笑：“好，我们自然会等着你，却不知鹿死谁手。”
两个血迹斑斑的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离去。

第0052章 匪踪
屠立春匆匆地走进工坊的时候，李泽正满意地抚摸着一副副已经制作完成的皮甲，上好的牛皮经过十数道工序炮制之后，最终便成了他手中看起来极其简陋的皮甲，中间一个洞，好让脑袋钻过去，前后两片的边缘之上，一根根的绳索呈八字形绕绕在上面，穿上它的时候，只需在最下面的绳头之上用力拉紧再系上，就算是将前胸后背的要害之处都防护上了。
别看这玩意儿简陋，但对于这个世代的普通的军队来说，已经上好的护具了，甲胄，那是只有精锐部队才有的，而且一副铁甲需要耗费太多的铁锭，制作起来也更麻烦，造价高昂，即便是李泽的老子，堂堂的统御四州的节度使，手下也只有三千甲士。
而其它在战前临时征召起来的那些府兵，衣服还是会给你发一套的，但甲胄嘛，对不起，那是没有的。
民间更是禁止私藏甲胄，要是谁敢犯了这个禁，那他的脑袋基本上就在晃悠了。当然，事情也不是完全绝对，有一些地方大豪在家里私藏上几副铁甲，大家伙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李泽现在的这些皮甲，对于最普通的士兵来说，已是很珍贵的了。李泽现在身家不小，但也无法为自己的部下装备铁甲，大量地弄进铁锭来，需要冒着很大的风险，而且，他在供养了秘营的人之后，也实在是没有这个资财再来为他的士兵打制铁甲了。
所以，他便瞄上了武邑县里武库里的铁甲。可惜，只有二十具。
当然，哪怕只有二十具，对于李泽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制作了皮甲之后剩下的那些边边角角的牛皮，当然也不能放过，心灵手巧的妇人们，将他们制作成了一副副的护腕，护膝，护肘，多多少少也是对战士们有一些保护作用的。
“这一次弄来的皮子，一共制作了三百副皮甲。”李泽开心地看着屠立春，道：“屠二从来不会让我失望，这一次，又立下了大功。”
屠立春微笑道：“相比起这些皮甲，我可更喜欢他送回来的马，公子，我想要一匹。”
“我猜你看上了那匹火红色的战马。”李泽笑道，“是不是？”
“还真不是，那匹是屠二这一次弄回来的最好的一匹，自然是归公子您，我想要那匹青色的。”屠立春摇头道。
“不，最好的那一匹归你，宝马赠英雄，我们这一伙人里，也就只有你配得上那一匹战马，我要骑到他背上去，说不定他会将我颠下来，我铁定是驾驭不了他的。”李泽摇头道：“在我胯下，会埋没了它的能力。”李泽道：“别推辞了，它是你的了。”
喜形于色的屠立春道：“公子，要说勇武，石壮只怕比我还要强一些的。”
“或者吧！”李泽漫不经心地道：“可是你跟我更亲厚啊，好东西，难道不应该给亲人吗？”
屠立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眶顿时有些发红。李泽愈是漫不经心，却是愈让他感动。
“多谢公子，我就不矫情了，不过请公子给它赐给名吧！”屠立春道。
“就叫他火云吧，全身红色没有一丝杂毛，奔跑起来，一定像天边的火烧云那般绚烂。”李泽笑道，“你觉得如何？”
“就叫火云了。”屠立春重重地点头。
“回头你就牵了去好好地跟它亲近亲近，越是好的马，只怕越是难以臣服，不过一旦服了你，那就会是你最好的伙伴了。我瞧着那马，是极有灵性的。”李泽抬脚往外走去，屠立春紧跟而出。
“公子说得是。”
两人走出温暖的皮具坊，顶着漫天的风雪往弓坊走去。
“看你模样，是出了什么事吗？”李泽问道。
“是，秘营那边传来了消息，心月狐在大青山里发现了大批的盗匪，初步探查，便是杨开所担心的横海军那边暴动的乱民，他们逃进了大青山，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我们武邑境内。”屠立春道。
“横海军这么没用吗？”李泽冷笑：“大概有多少人？”
“一千余号人。”
李泽一下子站住了脚步：“这么多？”他被吓了一跳。
“公子，不是你想的哪样，这些人里头，倒是老弱妇孺多一些，青壮大概有四五百人吧！”
李泽长出了一口气，翻了一个白眼看着屠立春：“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真有上千人的青壮，还不得吓死我。”
“就算是上千人其实也不碍事的。”屠立春陪笑着道：“据心月狐反馈回来的情报看，基本上都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农夫，武器配备更是少得可怜。”
“就这样一群人，还让他们逃到了我们这边，横海军可真是会给我们添麻烦！”李泽皱着眉头道：“这么多人在这样的季节里进了大青山，缺衣少食，石邑哪边他们肯定是没胆子去了，我们这边偏生在武邑又没有驻军，必然会来打我们的主意，想想就头疼。”
“只有出动秘营，将他们收拾了。”屠立春道。
“也只有这样了，让心月狐密切关注这些人的行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泽道：“回头你把这个消息送给杨开，让他把二十副铁甲给我送来，对了，别告诉他来了这么多人，不然他一定慌了手脚向曹信求援，就说一些小毛贼，我给他打发了。”
“行，反正上一次来他看到我们庄子上正在训练农夫，他还交口称赞了几句，说这些农夫，已经堪称劲卒了呢，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带着这些农夫出去打的，想来他也会相信，然后让他给曹信报功，就说他集合武邑的府兵剿灭了这些盗匪，里子面子都有了。”屠立春笑道。
“这个想法好！”李泽笑道：“这个人现在上了我们的船，有机会把他往上面拱一拱，也是可以的，但前提是不要坏我们的事。”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弓坊，屋里架子上，已经做好了数十张弓，屠立春随手绰起一副，拉了拉，摇了摇头：“软了些。”
“不能以你的臂力来考量！”李泽也拿了一副，用尽力气拉了一个满弓，却是已经憋得脸通红。
“公子小心一些，慢慢放，别闪了手臂！”屠立春赶紧上前搭了一把手。
“弓箭手不好培养啊！”李泽有些遗憾地道：“咱们秘营几百号人，到现在也就出了二十几个人勉强堪用。”
李泽歪着头，脑子里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那铺天盖地的羽箭，将天上的阳光都遮住了那种感觉，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农夫里头回头我再挑一些出来，其中有几个爱打猎的，不过平素用的都是软弓，他们只消勤加练习，进步应当很快的。”屠立春道。
“就这样吧，弓箭手这种兵种，还是要多多地培养一些出来，不像长枪兵，练个几天便会捅人了，他们要有点模样，没个年把功夫，根本就出不了效果。”从一捆羽箭之中抽了一支出来，拿在手里端详着，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咱们庄子里的师傅们还是很用心的。就是人手不够啊，你看看，现在就这么一点羽箭，也就够咱们几十个弓手射上四五轮就没了。”
“公子，战场之上，能射上三轮就不错了。”屠立春笑道，“这还要老手，面对敌人骑兵冲击的时候心不慌，手不抖，新手就没个准数儿了。”
李泽点了点头，他对于那种战场之上的概念，基本上都来自于前一世的那些电影电视之中，想来是不靠谱的，屠立春自然更有发言权。

第0053章 能解决问题的才是好官
杨开过来的速度，比李泽预想的要快得多了。这位刚刚上任的县令大人脸白唇紫，满脸的晦气之色，想必是在心里哀叹自己运气着实不好。武功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毛事儿没有，他上任还不到一年，便连二接三地出了幺蛾子。
想弄一点钱吧？一脚便踢上了铁板，险些儿弄折了脚骨头，亏得拉上了王家二公子，最后关头才悬崖勒马，没有撞得头破血流，还因此而傍上了大腿，算是因祸得福。还没有庆幸上多长时间呢，这暴民盗匪便又找上门来了。
你石邑的人，没事儿往我武邑钻什么呢？这要是窜到了武邑境内，抢上几票，甚至弄出几条人命，自己可就无法向上交待，好不容易弄来的官帽子说不定便又要长上翅膀飞走了。
所以李泽派来人通知他并向他要武库的二十副铁甲的时候，他立即便颠颠地跑了过来，二十副铁甲自然是全都带来了，还另外送来了五十柄横刀，一百根长矛，二十面大盾，十张弓（没有弦，弦这玩意儿难以保管，而且有使用寿命），另外还有一副脚踏弩，算是难得的一个远程重武器，同样也没有弦，这是他武库的全部了。
“公子，当真不用向州里求援么？”杨开说话有些哆嗦。
“一群农夫而已。”李泽不屑一顾，“我这儿的护卫收拾他们轻而易举。你知道我的护卫都是些什么人吗？”
看着李泽一脸神秘的样子，杨开也是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公子您的护卫，人少了一些啊。”
李泽骄傲地指着正在风雪之中操练的那些农夫，此刻他们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号子在护卫们的指挥之下挥舞着棍棒，喊声震天，队列整齐，颇有气象。
“还有他们。”
“可他们也是农夫啊！”杨开仍然惴惴不安。
“此农夫不同彼农夫也！”李泽拉下脸，“你这是在质疑本公子的练兵本事吗？”
“不敢，不敢。”杨开连连道。
其实对于杨开将自家武库连锅端来给自己，李泽还是很满意的，这些东西，到了自己这儿，自然就属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还，想来杨开也是没胆子在事后找自己讨要的。
“这要是往州里求援，你这官儿还当得长吗？”李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几个邻县的农夫暴乱，就把你堂堂的武邑县令给吓着了，让曹刺史怎么看你？让保举你的王别驾脸面往那儿放？王二只怕要臊得把脸夹在裤档里，这么一点点小事，都要州里出兵，那要你何用啊？能不作声的将这件事处理掉，然后在公文里轻描淡写的提上几句，这才是办事的正理，能让上头看到你的能力。”
“可是公子，真要处理好了，不是该大张旗鼓的报捷吗？”
“糊涂。这事儿要是张扬开了，我们这点事儿还瞒得住吗？是不是要嚷得天下都知道啊？你轻描淡写的提上几句，难不成就抹煞了你的功劳？回头王二自然会跟曹刺史说清楚，只要曹刺史清楚了不就行了，有时候需要闷声发大财，不能声张。”李泽训杨开，现在就跟训孙子一样。
谁让杨开认为李泽就是李氏一族的人呢？当然他也的确是。更重要的是，现在杨开住着李泽送的宅子，拿着李泽给的钱，而且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划分为李泽的狗腿子一类的角色了。
“明白了，明白了。公子到底出身贵重，三言两语就让下官茅塞顿开啊！”杨开佩服地道。
“杨县令啊，当官呢，有时候需要张扬，有时候需要低调，但最重要的，是为上官解决麻烦，让上官舒服，让上官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帮他解决问题的人。”李泽道：“这方面，你还要多多学习啊！”
“有公子提点，下官一定会进步神速的。”杨开谄媚地笑道。
“你个官儿迷，看来一个县令现在已经不能满足你了。”
“日后如果杨开能更进一步，不是能为公子做更多的事情吗？”杨开嘿嘿地笑着。
“说得也是，咱们走着瞧吧！”李泽哈哈一笑。“杨县令啊，我就不留你了，现在指不定县里便会流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的，现在你要坐镇县衙，稳定人心，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的要严加惩治，回头我就带着我的护卫去把那些盗贼收拾了，你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公子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下官这就回去静候佳音了。”杨开深深一揖，兴高彩烈的走了。
李泽此时当然不想再跟杨开废话了，东西已经到手，秘营哪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战，他也要马上赶到那里去坐镇呢。
一天之后，李泽出现在了秘营，而为了弥补秘营人手的不足，褚晟从训练了快两个月的青壮之中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力壮的从另一条路出发，他们不与秘营正面接触，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李浩，李瀚两人看着在自己面前展开的锃亮的铁甲，两眼放光，尤其是李瀚，只差嘴角流下涎水了，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了。
“公子，这是给我的吗？以后都是我的了吗？”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李泽。
“当然是你的了。”李泽笑道：“看你那儿没出息的样儿，这只是最差档次的铁甲，你就如此不舍，要是以后有了更好的，你岂不是会欢喜的昏过去？”
李瀚嘿嘿笑着：“那是以后的事儿，就像我以前讨饭一样，讨到了的才算是自己的，剩下的，也就做梦想想而已。”
拿到手了才算，这倒是一个实在人。李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有的，以后啥都会有，等有机会了，我给你整一副明光凯，让你威风威风，你这身架子，穿上一副明光凯，再配上一根马槊，必然威风。”
李泌则是一脸的不高兴，因为这些铁甲之中，没有一副与她的身材相合的，压根儿就穿不了，最终只能挑选了一副皮甲，看着李浩李瀚那副得了宝的猴急模样，李泌便有冲上去暴打他们一顿的冲动。
“等公子以后有钱了，给你攒一副好的，为你量身打造。”李泽郑重地向她许诺道。
“多谢公子。”李泌这才开心起来，瞅了一眼正在穿甲的另外两人，昂着头便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之声，李泽带着一帮人走出门外，便看到一匹火红色的战马正在校场之上绕圈飞奔，马上一名骑士顶盔带甲，手里提着一匹红樱枪，疾驰的过程当中铁枪疾刺，一根根立在校场边上的木桩，纷纷碎裂。引来了秘营诸队士卒们的声声喝彩。
“石壮，你觉得如何？”李泽笑着偏头问身边的石壮。
“马很不错。”石壮摸着下巴之上钢刷子一般的胡茬子，眼里跳动着一团火焰。

第0054章 李代桃僵
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个倒霉蛋现在又被人生擒活捉了。与上一次力战不敌被柳成林抓住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们连敌人是谁都还没有看清，便被一张从雪地之中弹起来的大网给网住，然后脑袋之上挨了两棍子，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狐一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石邑过来的土匪？看样子在石邑哪边被人赶得很惨啊！”
陈长安紧紧地闭着嘴巴，打量着对面的狐一以及狐一周围的那些同样内里穿着藏青色褂子再套上皮甲，最外面还披着一件白色披风人。
官兵！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了这两个字，大青山里自然也是有坐山的土匪的，不过没有那股土匪这样讲究，居然还统一服装，更没有那股土匪有这样豪气，统一身着皮甲，腰悬横刀。那些土匪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衣服能遮住屁股蛋子就不错了。
而且对方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官府的口吻。他们不是石邑哪边的，自然便是武邑的官府中人了。不过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像头儿的家伙，年纪看起来并不大，最多十七八岁吧，其它的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头着看了一圈，却发现其它人都戴着严严实实的面罩，只露了两只眼睛和鼻子嘴巴在外头，压根儿就看不出来年纪。
陈长安懊恼地低下了头。
才脱虎口，又落狼穴。这一次，只怕是真要完蛋了。
柳成林将他二人释放自然不是好心泛滥的，而是存了跟着这二人的心思以便不费力气地找到陈长平他们那一伙人最后的落脚所在。陈长安纵然没有七窍玲珑心肝，大概也能想明白这一点，脱身之后，当然不肯往与陈长平早前约定好的地方走，而是拐了一个弯，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们准备在大青山里兜几个圈子看看能不能甩掉柳成林。
武斗他们二人加起来都不是柳成林的对手，但要说在大青山这种大山里躲猫猫的话，他二人可就完全不惧柳成林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大青山里，还有另外一股人马也盯上了他们，而相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才真正是大青山里面的老鼠，成天在大青山里钻来钻去的狐一所率领的心月狐小队，对这片大山里每一个犄角旮旯儿都门儿清。
陈长安原本晓得的那几股土匪，早就被心月狐摸清了门道之后然后再由战斗小组打上门去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你们的老窝在哪里？主力在哪里？”狐一笑眯眯地拿着一根枯树枝敲着陈长安的头：“老老实实地给老子交待清楚，免得受罪。”
陈长安看着狐一，脑子里滴溜溜地转得飞快。
“我说，我全说。”他眼中露出了恐惧的光芒。
“你疯了吗？”一边的陈长贵愤怒地吼叫了起来。
狐一头都没有转，屈肘便击在陈长贵的脑袋之上，呃的一声，陈长贵立时便昏厥了过去。脸上笑容丝毫未减：“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听话的，自然有奖赏。”
陈长安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脸孔，心中着实打了一个寒噤，眼前这人，当真心狠手辣，看着陈长贵脑袋之上鼓起了一个大包，也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们是前头探路的，最后落脚真不知道在哪里，现在还在山里转悠呢。”
“你们探个锤子路？探路的能与大部队脱离？”狐一一巴掌便扇了过去，陈长安脸上当即多出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我们不是去落脚的窝的，我们是去武邑那边打探的，我们没有多少粮食了，石邑哪边又有大军驻扎，弄不到粮食，所以想去武邑那边看看，想找一个大户，抢上一些粮食，好渡过这个冬天。”陈长安大叫起来。
“你们这两个血糊糊的家伙能打探什么？”狐一冷笑。
“当然不止我们。我们后头，还有好几十个兄弟呢！”陈长安赶紧道，“他们才是精锐，我们两个在武邑哪边有熟人，有亲戚。”
“有亲戚？那个地儿的，叫什么名字？”
陈长安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转了起来，狐一却不再看他了，转头给了陈长贵一耳括子，“别装昏了，狐八，给我拖到另一边儿去，问问亲戚是谁，叫什么名字？”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应声而起，走过来拖死猪一般地便拖着陈长贵往一边的密林之中行去。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陈长安连连道。
狐一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该你说了。”
“我说，叫程奉，是义兴堂的少东家。”陈长安道。
狐一眨巴了一下眼睛，义兴堂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程奉是何许人也，他可就不太清楚了。
片刻功夫，狐八也回来了。
“头儿，那家伙说在武邑的亲戚叫程奉，是义兴堂的少东家，义兴堂啥时候有个叫程奉的少东家了，那不是我们……”
“闭嘴！”狐一站了起来。
“狐二，你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这家伙说得后面那些家伙是什么路数，不许妄动，既然牵扯到了义兴堂，咱们先把这两个家伙带回去交给公子再说。”
一众人等轰然应诺，片刻之后，被称作狐二的人便带着四五个部下，踩着两片木板，撑着手杖如飞一般而去，陈长安和陈长贵仍然捆作一团，丢在了临时扎起来的几根木棍子上，由狐一带着一帮人拖着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被捆得贴在一起的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人鼻子顶着鼻子，嘴对着嘴，虽然别扭极了，但两人的眼里却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在他们后面跟着的是柳成林啊，要是这两帮人起了冲突，干将起来了，那可就有得乐子瞧了，不管谁胜谁负，又替陈长平他们争取了很多的时间啊。
不过陈长安心中有些迷惑，这些人难道不是官兵吗，为什么刚刚那个领头的，说什么把他们交给啥公子呢？
这又是哪一号人物？
说起来，程奉他们还真是认识的，以前程奉还是义兴堂少东家的时候，在景州做生意与他们的确有过一些交集，不过嘛，是陈氏四兄弟打他的秋风而已，那程奉倒也是个识相的，也相当地豪爽，从此便算是认识了，在景州的时候，义兴堂有抹不开的事情的时候，陈氏兄弟也还能帮上忙。
就在他们被拖着不知往何处去的时候，在他们的身后，柳成林带着他的二十名家将，也正追踪着他们的形迹而来。
纵然只有二十个人，柳成林仍然小心翼翼，前五探路，后五断后，中间他自己带着十人策应，这样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及时有效的作出反应。

第0055章 无法改正的错误
李泽登高望远，在他所站的位置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柳成林一行人的身影，而由于角度，光线的原因，下面的人即便眼力再好，也不可能看到他。
而这，已经是心月狐小组发现柳成林一行人的行踪的第二天了。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之上，秘营人马，已经布置下了一个个的陷阱，只等着他们一头撞上来。
“这是一支毫无训练的农夫队伍？”李泽指着下面分成三组，前后衔接紧密的队伍，“而且你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啊。”
李泽左右的屠立春和石壮两人也是皱着眉头，李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们当然也发现了。
“只怕我们被两个混账给骗了。”李泽突然恨恨地道，“心月狐的小子们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了。我想，我知道这些人是谁了。”
“公子，这些人不是石邑暴民的话，又是那里来的神仙？”屠立春问道。
“是追捕他们的人，是石邑哪边的官兵！”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回过头道：“给我把两个混蛋提过来。”
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人被从后面押了过来。
李泽冷冷地瞅着他们两个，“好手段，好心眼儿，被我们逮着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捏造出了这么多的虚假信息，等着我们双方自相残杀，你们好渔翁得利是吧？”
陈长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下方，又盯着眼前这个明显贵气逼人的少年，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狗崽子，就是这样，怎么样，来咬我啊，哈哈哈！”
啪的一声闷响，屠立春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屠立春的手劲儿可比狐一不知大到那里去了，虽然收了力，这一巴掌也立时便把陈长安半边脸给扇肿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起来，然后由红变紫，紫中带黑。
“狗腿子！”虽然话都已经说不清楚了，陈长安的眼中仍然带着疯狂的神色看着瞅着屠立春，眼中满是得意的神色。
“能不能制止他们？”李泽看着屠立春。
屠立春摇了摇头：“我们隔他们太远了。而且这个时候，李浩他们已经蓄势待发，而对方既然也是好手，一旦遇袭，也不会留手……”刚说到这里，屠立春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他们动手了。”
李泽霍然转首看向下方。
李浩他们制定的策略，是先袭击对手的前后两部，然后集中全力攻击对方的中间主力，李浩，李瀚，李泌三人带着青龙，白虎，朱雀三个小组中的一百人在下面设伏，本来在李泽看来，这已经是一个狮子搏兔的态度了，但现在看起来，只怕不能稳操胜卷，因为敌人分成了三部，相应的，李泽们埋伏的人手也分成了三个部分。
李泽不想他的部下在这样的战斗这中有所损伤，就算死伤一个，也够他心疼伤心的，这些人可是他好几年的心血呢。
“公子，我马上下去接应一下。”看到李泽点了点头，屠立春立即转身，身后一名秘营士兵立即将火云给牵了过来，翻身上马，反手一掌拍在火云的屁股之上，火云一声轻嘶，便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对方领头的人是谁？”李泽此时的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更平稳。
“柳成林，听说过吗？”一边的陈长贵嘿嘿的笑着，他边上的陈长安，此时已经完全说出来话来了。
李泽的脸色当即便变了。
他虽然蜗居乡间，但通过义兴堂的耳目，对于这天下并不陌生，义兴堂的主要活动地盘便在横海军治下，像柳成林这样的人物，他怎么会不知道。
“石壮，你去帮忙。”他立即吩咐道。
“知道了公子！”石壮也不废话，转身上了另一匹马，也是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狗咬狗，一嘴毛，哈哈哈！”陈长贵疯狂地大笑，一边的陈长安看起来凄惨无比，但此刻眼梢眉角，也尽是笑意。
昨天他们从第一眼看到李泽一行人，便认定了这些人都是官兵，是武邑这边的官兵，因为这些人有铁甲，有弓箭，有制式的武器。而且看起来也不弱，挑动着他们双方打起来，不管谁死了，对于陈长平他们来说，都是利好消息。
至于他们自己，根本就没有存再活下来的心思。
李泽眼带寒霜，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看得二人的笑声越来越小，李泽才拍了拍手，随着他的掌声，树林之中，沉默地走出了一队队身着皮甲，腰胯横刀，手持长枪的士卒，在李泽的面前整齐的排列成行。
“就算我们两家打上一场，可是不管双方胜负如何，我仍然有充足的余力，将你们这帮人剿灭干净。”李泽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听清楚了，今天我如果损失了多少，我都会加倍地从你们身上讨回来。你们两个，成功地激怒了我，也成功地把你们的兄弟往阎罗王哪里又多推了一步。”
陈长安脸色苍白。
他们是与军队交过手的。一支经过训练的，有组织的军队的战斗力，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抵挡的，别看他们暴动的时候，势如破竹，可实际之上他们对付的，不过是一些衙役捕快而已，当横海军的正规部队到来之后，在那些正规军面前，他们被一触即溃，从此便开始了逃命，从最开始的上万人，到最后，只剩下了千余人。而且其中更多的都是老弱妇孺，那些青壮，都在抵抗军队的过程之中，成批成批在倒在了对方冷血的杀戮之下。
“狗腿子，鹰犬，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左右都是一个死，能看到你们也死一些，我就很快活了。”陈长贵嘶吼起来。
李泽冷笑了一声，“陈长平，陈长安，陈长富，陈长贵，如果说那些普通的农户人家被当地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我是相信的，但你们，却绝对不是这样，是不是？”
“我兄弟是英雄好汉，见不得官府欺负人，路不平有人铲！我们就是那把铲子。”陈长贵怒吼道。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李泽不屑地道：“你们难道就没有存着借着这个势头为自己谋一番前程的意思？王候将相，宁有种乎？你们兄弟策划暴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陈长贵哑口无言，当初他们兄弟几个起事的时候，的确是有这个想法的。天下大乱，才是英雄辈出的时候啊。他们自诩英雄，可是却苦于没有向上的通道，那些世家，权贵牢牢地占据着每一个向上的位置，让他们完全看不到出路。
“因为你们，多死了多少人啊！”李泽叹了一口气，“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句话，说得入骨三分，可是这天下，想当英雄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啊！”
他转过身了，看向下方。
那里，他的秘营，已经发起了攻击。现在他只希望对手弱一些，希望那柳成林没有传说中的那些厉害，而是徒有其名，虚有其表。
但他的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入眼的一幕给击打的粉碎。
因为他看到李泌被柳成林一矛杆给直接抽飞了出去。

第0056章 阴差阳错的交手
柳成林是真没有将陈长平这些人放在眼里，哪怕他只有二十个人。陈长平倒也算得上是一头儿狼，可惜，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连绵羊都算不上。如果再加上那些老弱妇孺，他们就更加不堪了。
如果只有那些青壮，进了大青山，柳成林真没有把握将他们追上，但加上这些人，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放陈长平他们走，一是因为爹娘妹妹都在他们手里，二来，时间拖得越长，这些人便会越发疲惫，上千人要吃饭，要在这冰天雪之中活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稍往后拖几天，这些人的战斗力更是会呈直线下降。
柳成林对于这些人，既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厌恶，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公务，如果不是陈长平他们绑架了自己的家人，柳成林倒也并不至于非要将这些人置于死地不可。
但现在，他的确是想弄死陈长平他们了。
先追得他们精疲力竭，逼得他们不得不转身主动寻自己，然后将他们一击而破。
柳成林确定陈长平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过陈氏四兄弟其中两个已经没有了战斗力，陈长平和陈长富两人独木难撑大局，剩下的那些人，人数纵然多，但面对自己的二十名披坚执锐的家将，他们，掀不起什么浪来。
杀死或者抓住陈氏四兄弟，回去也可以交差了，至于其它人，便由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柳成林一直在等着陈长平的反扑。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袭击来得如此迅速而且猛烈，甚至于诡异。在他没有发现任何异状的情况之下，战斗便开始了。
最前方的五名探路的属下，呈前一中二后二的队形，相互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走着走着，最前面的那名属下哧溜一下，便在众人的眼前没了踪影。
他们前进的路上，有一个隐蔽得极好的陷阱。一声惊呼之后，第一个跌进了陷阱之中。如果是正常的反应，剩下的四个人，应当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到陷阱边上去查看或者援救同伴，但这四个人却在第一时间哗拉一下散成了，分成了四个方向，以刚刚同伴消失的那个地方为圆心站住了方位，横刀出鞘，这让埋伏在暗处的李浩一时之间有些错愕。接下来的手段，竟然全都失去了作用。
双方一时之间都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只剩下了陷阱之中那个倒霉蛋的痛呼声。
“大家小心，这是敌人设置的陷阱，我脚板被签子插透了。”陷阱底下传来了倒霉蛋的叫声。上头四人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倒霉蛋的惨呼之声又让他们为之色变：“签子上有毒，啊，啊……”
听到同伴的惨呼之声，上头四人再度色变，同伴是个什么人他们自然是清楚的，哪怕就是被砍上几刀也不会吭一声，什么毒如此厉害？
四人背陷阱，缓缓地向着内里靠近。
柳成林看到了前面遇袭的同时，后面也传来了惊呼之声。柳成林霍然回头，百余步外，他的五个断后的部属，此时已经滚成了一团，在前方遇袭的第一时间，他们下意识地加快地脚步向前，原本较为分散的队形顿时聚拢到了一起。也就是这一瞬间，雪地之上，刚刚柳成林们走过的地方，一张网从雪下弹了出来，将五个人网在了一起，而且被迅速地向着一侧拖去。
柳成林霎那之间便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前方五人一个失去了战斗力，但却还能撑住局面，后面五人，却是危在旦夕。
他猛然转身，向着后方飞掠而至，红樱枪倒拖在雪地之上，在雪地之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嗡的一声，十数支羽箭从前方激射而来。
柳成林速度丝毫不减，左手一卷，已是将飘飞的披风给揽住挡在了身侧，同时低下头来。
耳边传来了羽箭撕破披风传来的裂帛之声，紧接着便是叮叮当当的射在甲胄之上的声音左手一抖松开披风，那些羽箭都已经滑落到了雪地之上。
这种力道的羽箭，柳成林一听便知道对自己没有丝毫的危险，破开自己的丝绸披风，紧多也就在自己的明光凯上留下几个白印子。
呼吸之间，距离自己正在被倒拖着滑行的部下，不过二十余步了。耳边传来对方箭手惊讶的呼叫声同时，柳思成浑身寒毛却在一瞬间倒竖起来，向前疾奔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停步，团身，倒拖在身后的红樱枪在雪地之上一弹，竖在了自己的身前。
身侧一道白影闪过，雪地之中突然弹起了一个人，一刀便砍向了他的双腿。
柳成林在地上一个翻滚，当的一声响，弹起来的枪杆正好挡住了那几乎是必然的一刀，单膝跪地的他厉吼一声，左手已是握住了枪杆向内一拗，然后猛然松手。嗡的一声响，柔韧的枪杆反弹回去，又挡住了对手的第二刀。
连着两刀之后，柳成林已经站了起来，正面对上了突袭自己的对手。第二下弹击，显然大大地出乎了袭击者的意料之外，此刻对方连退几步之后，又迅速地扑了上来，双手握住横刀，自上而下再度劈了下来。
红樱枪横扫，一声巨响，扑来者的力气远远比不上柳成林的力气，顿时被击打得倒飞了出去。红樱枪寒光一闪，红樱炸开，一声惊呼传来，来人落地，踉跄着倒退，头上的皮帽子连带着黑色面罩已经被自己挑飞，连头皮都被枪尖挑去一块，鲜血立时便顺着对方的脸郏流了下来，让柳成林愕然的时候，袭击他的居然是一个女人。只是瞟了一眼，柳成林便不再关注对方，不管男的女的，都是敌人，原本以为刚刚这一枪会了结了这个对手，不过对方的柔韧性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在空中居然还能将身体扭成那样一个角度，堪堪避过了自己必中的一枪。
逼退一个袭击者，柳成林再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五个属下的时候，不由得怒目圆睁，雪地之上，已经多出了数十个身穿皮甲，外罩白色披风的敌人，围在自己倒下的部属面前，一齐下手，被网住的五个部下，顿时便不动了。
好在对方只是用横刀的刀背敲晕了他们，这让柳成林在愤怒之余，又稍稍地安心了一些。
紧跟着柳成林的十个部下此时已经追了上来，自然而然地以柳成林为箭头，形成了一个三角锥形的冲击阵形，而敌人，也在这一瞬间，结成了阵伍。
枪手探出长枪，他们身后的缝隙之中，一个个刀手露出了狼一般的眼睛，最后，则是弓手引箭待发。
这哪里是什么不堪一击的暴民，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柳成林错愕。
李瀚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瞟了一眼另一侧惊魂未定的李泌，大声问道：“你怎么样？”
“死不了！点子扎手。”李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狠狠地盯着柳思成。
听到李泌中气十足的叫声，李瀚放下了心，横刀一扬，吼道：“上，干死他们。”
话音未落，狐一麾下的十余名箭手已是松开了手指，羽箭如飞而来。

第0057章 缴械投降
李泽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将沈从兴，陈炳，褚晟他们几个都派去统带那些刚刚训练成形的佃户们。秘营里的这些孩子，论起战斗力来，恐怕已经能算得上这天下有数的强军，但论起见识来，他们就差得太远。究其根底，这些人在以前都是一些孤儿，这些年来又一直窝在山沟子里，整日磨练的都是一些杀人技巧，对于很多普通人都能了解的知识人，他们反而压根儿就不知道。
如果这三个人有一个人此时在伏击现场，就会立即发现他们所伏击的对象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暴民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部队的话，损失或者就有可能避免。
而且自己太大意了，即便这三个人都不在场，不管是屠立春还是石壮，有一个人下去统率这些人，这样的事情，照样也不可能发生。
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流民不堪一击，认为李浩李瀚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对手。而当意外发生的时候，一时之间，竟然无能为力。
李泽握紧了拳头，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什么事情都可能出现意外，而针对这些意外，自己本来应该制定出一些预案来应对的。
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的麾下更强一些，这样，或者可以减少损失。他不在乎下面的那支石邑的武装部队死多少，哪怕死光了他也不在乎，但他心痛自己麾下的损失。
因为就在双方的第一次对冲当中，李瀚率领的部下，已经倒下了七八个。而那个该死的柳成林的手下，也倒下了四个。
战损比二比一。
关键是柳成林太强，倒下的七八个人，倒有一半是被他打倒的。
李泽心如刀绞。
柳成林冲破了对方的军阵，回过头来的时候，也是心头大震，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六个人，而且其中三个身上还带了伤，其余的人，此刻都已经倒下了。
断后的五个人在第一次袭击之中便已经全灭，突前的五个人一个掉到了陷阱当中，另外的四个人，此刻也全都躺倒在地生死不知，更多的一模一样装束的敌人正在源源不绝地汇聚到刚刚被自己冲散的军阵之中。
顷刻之间，一个紧密的军阵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军阵最前面的，站在军阵之前的三个人，已经有两个人与自己交过手，身手都极其不俗，至少自己没能在正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掉他们，要是能够将这两个人杀掉，眼下或者又是另外一个局面，此刻，第三个人也出现了。有前面两个人的例子，这第三个人，自然也不是可以简单打发的。
柳成林知道要糟了。
“你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他厉声问道，这些人自然不是他要追捕的人。
对面的三个人只是杀气四溢的瞪视着他，并不答应。
“我是柳成林，横海军节渡使麾下昭武副尉，奉命来此追剿叛贼，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麾下？”柳成林再一次问道。
这样一支纪律肃然，战斗力超强的军队，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匪徒，哪有匪徒把自己弄得这么齐整的，而且这纪律如此森严，此刻双方都倒下了不少人，有的人已经死去，有的人却还倒在地上呻吟，但面前的这些敌人，没有一个人去瞅一眼还在地上挣扎的同伴。
这让柳成林心中有些悚然。
只可惜这话对着李浩李翰李泌三个人来说都是对牛弹琴了，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横海军节度使，他们的眼中，向来就只有李泽一人而已，除开李泽之外，其余皆可杀。
三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柳成林叹息一声，想不到自己英雄一世，今日竟是要毙命在这大青山中，死在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手中。
自己武艺再强又如何？对面这三人只消缠住自己片刻，自己就会陷入到对方的重重围困当中，不管自己能挣扎多久，最终的下场，还是一个死字。
对方既然不理会自己，那自然是存了要将自己弄死的心思，柳成林也不再想其它了，此情此景，唯有拼死一搏而已。
马蹄声骤然传来，双方一触即发的战斗不由为之一缓，柳成林抬头看去，对方的身后，一红一青两匹战马在雪地之上如飞一般驰来，心下更是震憾，他是大行家，只消看一眼对方控马的技巧，便知道对方又来了强手。
瞬息之间，两匹战马便一前一后到了眼前，马上两人翻身下马，两人皆是顶灰带甲，一个手持一柄铁枪，另一个则是提着一柄横刀。
军阵自中裂开，让出了一条道路，由着这两人走到了前方。
两个人同样都带着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面罩，看不清对方容貌如何。
“放下武器投降，饶你们不死。”屠立春铁枪戟指着柳成林，沉声喝道。
“吾乃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昭武副尉柳成林，你们是谁？”柳成林再一次喝问道。
屠立春轻笑一声：“此地已是成德节度使治下武邑，横海军节渡使麾下将卒，擅入成德治下，是何道理？废话少说，放下武器，投降。”
对方既然开口回话，而且听语气，对方明显就是成德节度治下的兵将，柳成林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大家都是有根有脚的，那就好说了，至少，今日不会在这里死于非命了。
“敢问是成德军那位朋友？柳某的确是入了武邑境内，不过却是因为公务在身，追捕暴民。”
屠立春却是不为所动，他们的确算是成德治下，但却是露不得光的，这位柳成林，自然是放不得的。
“入我境内，持械行凶，伤我兵士，你以为三言两语便想脱身么，想也别想，放下武器投降，再随我去见上官，能死是活，自有上官确定。”屠立春道。
如果能骗得这柳成林持械投降不用打，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这家伙着实棘手，屠立春也没有把握能将他轻易拿下。
“这是误会，回头我们节度使自会与贵上交涉，何故如此咄咄逼人？”要柳成林放下武器投降，那却是办不到的。
“动手！”屠立春身边的石壮却是懒得再废话了，提着横刀，径自便迎着柳成林冲了上去。
看到石壮对上了柳成林，屠立春耸了耸肩，提枪踏步上前，“李浩李瀚来助我，其它的，原地待命！”
李浩李瀚兴奋地吼叫了一声，跟着屠立春便向着柳成林仅存的几个手下冲了过去。
屠立春知道石壮比自己要强，由他来对付柳成林会更加合适一些。
“抓活的。”他只是简单地对李浩李瀚两人交待了一句。
柳成林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其它的心思，行家一交手，便知有没有，与石壮两人一接上手，他就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子。
枪如天上蛟龙，刀如林间猛虎，两人在雪地之上翻翻滚滚斗了起来，逼得秘营众人不停地后退，无数双眼睛落在酣斗的二人身上。
一声刀枪相撞的巨响之后，两人各自后退了数步，柳成林头盔不翼而飞，石壮半边肩甲被挑落在地，看起来竟然是平飞秋色。
石壮脸色不变，将刀交在左手，用力甩了甩右手腕子，看着柳成林道：“还真是不错，可惜我的武器不顺手，不然你早就输了，柳成林，还想困兽犹斗吗？”
柳成林环顾四周，自己最后的手下，现在也已经尽数落在了对方手中，而那个提枪的汉子，此刻早就封在了自己的后路之上。
“你们到底是谁？”
“放下武器后，自然就会知道了。”屠立春提枪向前一步，“石兄，他再不投降，我就要帮手了。”
石壮呵呵一笑，并不出言反对。
柳成林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红樱枪狠狠地投在了地上。

第0058章 秘营要升级
李泽有些气恼地坐在树下，拿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地剁着身前的雪地。
下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其实当屠立春与石壮两个人赶到下方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战斗不会再有太多的波折，只是已经发生的损失，仍然让他非常地懊恼。
脚步之声传来，李泽抬起头来，屠立春带着一众人等走到了他的面前。
“损失怎么样？”李泽立即问道。
“公子，死了六个，伤了八个，受伤的八个人中，也有五个人，只怕不得不退出战斗小组了。”屠立春低声道。
李泽嘶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十一个人啊！就这样没了。
“还真是精锐之师啊，下手尽往致命的地方去了。”李泽把刀子狠狠地剁在地上，站了起来。“横海军都是这种水平？”
“如果横海军个个有这个水准，那岂不是要天下无敌了。”屠立春道：“这些人应当是那个柳成林的亲兵。公子，咱们的人也不错，柳林城的二十个亲兵，也当场死了六个，剩下的十四个，也被我们一鼓成擒了。”
李泽郁闷地点了点头。于他而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当真是不划算啊，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战斗却给自己带了巨大的损失，看向一侧被捆在树上的陈长安陈长贵兄弟，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怒气又冒了出来。
“狐一！”他大声吼道。
狐一从李浩李瀚的身后钻了出来，站在了李泽面前。
“马上出发，去给我找到这伙土匪的老窝。一天的时间，够不够？”李泽厉声道。
“公子，足够了。”狐一点头道。“他们有上千人的队伍，形迹就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啰嗦什么，还不快去？”李泽没好气地道。
狐一一个哆嗦，转身便跑，他能看得出来李泽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而说起来，这些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自己抓回来了那两个混账而导致的。现在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刚刚一场战斗，他们面对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暴民，而是正儿八经的横海军正规军。心里正慌着呢，能不在李泽面前晃悠，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公子，柳成林怎么处置？”屠立春问道。
李泽仰头想了想，“先将人关起来吧。”
“公子，这个人现在可是对我们的底细有了很清楚的了解了。”石壮提醒道。
“这个人可不是说杀就能杀得啊！”李泽有些恼火地道：“别看此人只是一个昭武副尉，但在横海军那边，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进大青山来追击这些流民，知道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要是就这样失踪了，也会有麻烦啊！”
“嫁祸给这些流民？”石壮道。
“那也要有人信啊，即便有人信，然后呢，我们把这些流民也杀光灭口？”李泽摊了摊手，“上千人呢！先关起来，我想想再说吧！”
“那就不能关到秘营去，关到我哪儿去吧！”石壮道。
李泽点了点头，“先这样吧，真是让人头疼的一件事。扎营吧，等待心月狐那边把消息传回来再说。”
“我去安排！”屠立春转身离去。
秘营可没有军用帐蓬之类的物事，所谓扎营，也就是将砍伐一些树木来制作窝棚而已，不大会儿功夫，一个个窝棚便立了起来，再去寻一些枯枝败叶之类的物事，在窝棚之中生起火来，便开始烧水做饭。
李泽仍然是闷闷不乐。
“公子，其实只要踏上战场，生死便是交给老天爷的事情，”石壮砍断了一截枯枝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的，您要习惯才好。”
“我不是因为生死而不开心。”李泽道：“我不开心，是因为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石壮，我们的士卒们，还是见识太差，经验不足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石壮道：“窝在山沟里，公子有又一些不得已的苦衷，秘营的这些人，在战斗技巧之上完全没有问题，但对外界的认知之上，却是硬伤。”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的问题啊！”李泽叹息道：“看起来接下来，我们在培养各组的领头人的时候，不能单单只教他们杀人的技巧和战斗的技巧了。”
石壮微笑着点头。
“石壮，接下来你去担任秘营的统领吧。由你来教这些孩子们。”李泽道：“田波也好，沈从兴也好，他们本身都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他们的见识也不怎么样啊！”
“那田波怎么办？”
“我调他回庄子吧，他在秘营也好几年了，该回去享享福了。”李泽道。“他的腿脚也不方便，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没有说媳妇，这一次回去，也该给他张罗这件事情了。刚好沈从兴也已经熟悉了秘营的运作，便让他给你作副手，掌管俗务。”
“明白了！”石壮看着李泽，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李泽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那些孩子们，事实上他自己比起秘营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小呢，但这样说的时候，却是极其自然。事实上在石壮的心里，李泽当真跟一个孩子不沾边。就像这一次借机调整田波的事情，看起来是因为今日之事触发，事实上又何尝不是李泽调整秘营领导权的原因呢。
田波在秘营呆的时间够长了。往深里想，这样对于李泽的绝对权威自然是不利的，把沈从兴调过去的时候，只怕李泽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情了。
当然，自己的本领，也的确不是田波不能比的。石壮想着，秘营的这些孩子们已经渡过了懵懂期，现在该正式进入成长期了，这个时候还由田波沈从兴这样的人来点拨的话，未来的成就只怕也是有限的很。
从这一点来看，李泽心中其实是极其清楚而且有想法的。虽然李泽从来的说法都是不争，不抢，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在石壮看来，李泽的所有动作，却无一不是在为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在准备着。他就像是一只蛰伏在深山之中的猛虎，正在悄无声息地磨着自己的爪牙，一旦风起云涌，这只猛虎就会出山傲啸天下了。
或者机会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吧？
也只有这样，当有机会来临的时候，才能准确地将其把握住而不是看着机会白白地溜走。
看着对面的李泽，本来对于未来已经没有什么希望的石壮突然又有了些许的憧憬，或者自己从现在开始，当真是可以期待一下了。那么自己在秘营的工作，便会变得更加的有意义起来。
“石壮，你在想什么？”看着有些出神的石壮，李泽问道。
石壮嘿嘿一笑，“公子，我在想，现在的柳成林一定是无比的郁闷的。”
“对了，屠立春跟我说，横刀不是你惯用的武器，你惯用的武器是什么？该不会是杀猪刀吧？”李泽笑道：“你告诉我，回头我让人给你打造一件。”
“当然不是杀猪刀。”石壮道：“我惯用的是马槊，公子，制造一件马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三五年，是制造不出来一件高品质的马槊的。”
马槊，李泽当然知道，他手下可没有人会制造这样的高端武器。马槊制造起来极难，而使用马槊这种武器的，一般也都是高手。
“你以前的马槊呢？”李泽好奇地问道。
石壮顿了一下，半晌才道：“断了。”
他的情绪似乎一下子便沉浸到了往事之中，眼中也浮起浓浓的悲哀之色，李泽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下去。石壮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不过石壮不主动告诉他，他便也不愿意强问。
“回头我让屠虎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一根回来。”
“不必了。我自己来做。”石壮道：“我会把需要的材料列成单子请公子帮我寻找那些材料的。自己亲手做的，以后用起来会更加的得心应手。”
“那也行。”

第0059章 唯一的出路
千余人的逃亡队伍挤成一团，在风雪之中艰难地前行。队伍寂廖无声，便连娃娃们的哭声也听不到了，所有人都机械地挪动着麻木的双腿跟随着身前的人前进。
哪里才是他们此行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他们的身后，应该是有官兵在追逐着的，远离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是他们下意识的反应。
七八个汉子走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在积雪之中趟出道来，让后面的人能够省下一些力气，此刻的他们，在两山之间的一道峡谷之中穿行，风从山坡之上吹来，也将坡上的积雪吹到了峡谷之中，使得峡谷之中的积雪特别的深，趟路的汉子走不了多远，便会精疲力竭，只能另换一批人上来。
“长富，距离鸡公岭还有多远？”陈长平看着刚刚从前面趟路的队伍之中被换下来的陈长富，问道。
陈长富弯着腰，双手扶着膝，脸上淌着汗，一双腿却几乎没有了知觉，他的老婆正拿了一块破布站在他身后将手臂探进他的后背里使劲地擦试着，最后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找了一件破烂褂子塞了进去。
别看这个时候陈长富满身大汗，可也正是最容易得伤风的时候。如果在家也还罢了，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病了那就等于在阎罗王哪里预约了一个位置。
“大哥，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今天天黑的时候，我们就能赶到了。”喘匀了气，陈长富直起身子，从老婆手里抢过那块黑啦巴唧的破布，在脸上胡乱揩拭了几把。
先前不觉得冷，这个时候一歇下来，冷风一吹，顿时便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
鸡公岭已经在武邑境内，也是陈长平陈长富一行人的终点，那座山上，洞穴密布，最深的几乎探不到底，是陈长富在一次打猎的时候无意之中发现的，对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现在倒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至少可以避避风雪。有了落脚的地方，没有雨雪的侵袭，深处山中，找到取暖的柴禾也简单，接下来，也就是怎么为这些人寻到度命的粮食了。
“我们带着的粮食，还能坚持三天。”陈长平压低了声音，忧虑地道：“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找到粮食。”
环视四周，除了一片白茫茫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整个大青山一片死寂，连雀鸟也看不到一只。如果是其它季节，总是能寻觅到一些吃食，可是现在，除了冰冷的雪，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安顿下他们之后，我们就下山。”陈长富道：“武邑那边，靠着大青山，有一个很大的村子，我以前从哪里走过一次，很富庶，而且哪里还有一个好大的庄子，一看就是一个有钱人家，抢了他们，至少这个冬天，我们就能安然度过了。鸡公岭山上有洞穴可以栖身，山下有活水，还有大片平地，翻春过后，我们可以开荒，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陈长平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低低地商议着，身边的人群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转头望去，却见雪地之上，一个老人已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样的情景，一路之上他们早已经是见得多了，也早就麻木了，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来，任由那边的人群，将这个死者剥得精光，将从其身上剥下来的不多的衣裳，裹在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半大小孩子的身上，队伍之中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大概是这个死去的人的亲人吧，但也就那么哀号了几声，便又沉默了下来，现在，哪怕就算是哭泣，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负担。
死亡，于他们而言，或者更像是一种解脱。
“大家加把劲，翻过了前面那道梁子，我们就能看到鸡公岭了。”陈长平站在队伍的旁边，给大家大声地打着气。
也许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让所有平添了一些力气，也许是陈长平所说的话，给了大家更多的希望，总之，他们觉得这一趟苦难之旅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不管鸡公岭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至少，那是他们的目的地。
队伍的前进速度，居然快了不少。
李泽此刻就站在陈长平一行人正想要努力翻越的这道山梁之上，风从他身后吹来，坡上的积雪被风卷起，向着山下吹去，也将那千余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山梁之上，积雪倒是不多，浮雪差不多都给吹走了，能留下来的，都是已经冻结得硬邦邦的雪块。
此刻李泽的心里正经受着极大的震撼，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人可以穷到这一地步，人可以凄惨到这一地步。
前一世的李泽也不是没有见过穷人，但与这些人比起，他们似乎可以称之为小康之家了吧？这一世，他更是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那怕就是他家的那些佃户，日子也是过得红红火火，他难以想象这些人是怎么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穿过了大半个大青山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他有些恙怒地回头，看着身后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长安兄弟两人。
陈长安脸如死灰，垂头不语。
山梁后面的背风处，三百全副武装的秘营战士严阵以待，陈长安知道，他们完了。一路挣扎，以为逃到了大青山中便可以侥幸活下来，岂料到得最后，终究还是一场空。
陈长安亲眼目睹了李泽的手下与柳成林争锋的过程，连柳成林那样侥勇善战的悍将都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又怎么挡得住对手一击？
陈长安紧紧地闭着眼睛，他怕一睁眼，便看到眼前这个雪白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公子，这怎么打？”屠立春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李泽缓缓地扫过自己的部下，不管是李浩李瀚还是李泌，抑或是其它的秘营战士，虽然仍然站得笔直，但眼中都与屠立春有着差不多的眼神儿。这些人，也都是穷人出身，也都有过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泽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将他们拿下的，否则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到了我们武邑，武邑的百姓也要遭殃了，饥寒起盗心，为了一口饭，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屠立春，击鼓，鸣号，现身。”
“是！”屠立春挥了挥手。
凄凉的号角之声，在风雪之中响起。
陈长平霍然抬头，眼中满满都是绝望之色。
前进的队伍有些呆滞地停了下来，几乎被冻麻木了的脑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瞬息之间，绝望的情绪便在所有人的心中漫延，他们竭尽所能，仍然是没有逃脱官兵的追剿。
逃跑吗？
他们哪里还有力气。
不少人就此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既然要死了，那便先让自己好好地歇会儿吧！
孩子和女人们的哭声终于再度响了起来。
李泽转过身来，走到了陈长安的面前。
“想要他们活命吗？”
“狗官，要杀便杀，还想要戏耍你爷爷吗？”陈长安吼道。
李泽冷笑一声，扯起陈长安走到梁子上，指着下面上千人的队伍道：“要死很简单啊，可是你看看，你想他们也与你们这些好汉一起死吗？”
陈长安脸色苍白。
“给他松绑。”李泽挥挥手。
“下去告诉他们，首恶必惩，余者不究，自缚了你们的首领上来，其它人可以活命。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否则，这片山谷，就将成为你们的坟墓。”

第0060章 好人当然要自己做
李泽站在梁子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三个方向之上缓缓地向着下面的流民压迫过去，下方，短暂的沉寂之后，混乱终于出现。年轻力壮的人开始了向着后方奔逃，而那些老弱妇孺此时别说跑，便是走几步也没有力气，只能绝望地挤成一团，惊恐地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逼迫而来的身形。
陈长平没有跑。他的身边，站在陈长富和刚刚被李泽放回来报信的陈长安。
“大哥！”陈长富声音颤抖。
陈长平长叹了一声：“算了吧，不用作困兽之斗了，希望对面的这个官儿说话算话，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回来的陈长安已经将大致的情形说得一清二楚，连柳成林现在都成了对面这个人的俘虏，陈长平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假如对方人少，大家分散奔逃，或者总有一些人能逃出生天，但现在，对方的人数太多了，他转身看了一眼正在往来路之上奔逃的那些人，轻叹了一声，对方既然能在这里设下埋伏等着自己一头钻进来，又怎么会放出后面一条路来呢？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们曾经走的地方，此时已经多出了一队人马，三下五除二，已是将这些奔逃的慌乱的人打翻在地，捆绑了起来。
一名顶盔带甲的军官手里提着铁枪走到了距他不过的地方凝视着他，在此人的身后，还有几十个铁甲士卒列成了冲击阵容，只消一个冲锋，这里就将血流成河。
陈长平扔掉了手中的横刀，取下了背上的大弓和腰下的两支箭壶，也扔在了对面军官的脚下，陈长富挣扎半晌，终于也是将手里的刀扔了过来。
丢下了手里的所有武器，面对着那个军官，陈长平跪了下来。他的身后，一阵阵嚎哭之声响起。
不知为什么，陈长平此刻突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他已经尽力了，将上千人的性命担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担负，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有好下场，但哪怕是死了，他也有一种卸下了沉重担子的感觉。
从现在起，一切将不再由他掌控。
屠立春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蜂涌而上，将所有的青壮用绳子串了起来，陈长平，陈长安，陈长富三个自然有着特别的优待，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陈长平轻松了，李泽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上千人呐！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一股脑地全都砍了，往这山沟沟里一扔，自然万事大吉，可是他做得到吗？就算他自觉现在心肠已经非常硬了，但这样的事情，他却是想都没有想过。所以当沈从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都砍了的时候，他一脚就把沈从兴踢了一个大马趴。
沈从兴很委屈地爬了起来。因为以前他们还在成德军中的时候，对付叛乱，向来都是这样干的。杀了人，拎了脑袋去向上司报功。
“公子，您想收纳这些人？”石壮似乎看出了李泽的心思，走了过来道：“几百个青壮倒是值得这么做，不过还有哪么多的累赘，养起来也费钱啊！”
李泽吐出一口浊气，“要不然呢？我废了这么大的劲儿，还死了废了七八个部下，最后什么都捞不着？我们付出了，总得有些回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这些人，终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
“公子可以找杨开。”石壮笑道：“武邑县虽然找不到什么好地良田了，但荒地却还是有不少的，找杨开，可以名正言顺地弄到地皮，安置这些人，不过杨开是一个穷鬼，地他拿得出来，安置这些人的钱，他恐怕就拿不出来了。”
李泽挠了挠头皮，“钱，也要他弄一笔出来，回头让他向县里摊派，多多少少总能弄到一些。再者，这一次剿匪的功劳，便让他去领了，翼州那里总会给他一些奖赏，然后以安置这些流民的名义，大概也可以讨到一些钱。”
“即便是这样，恐怕也是大大的不足的。”
“剩下的，也就只有我来补足了。”李泽叹息道：“本来派屠虎在这个冬天去挣了些快钱，但现在看起来，这些钱还没有捂热，便又得散出去了。但愿物有所值，以后不会让我亏本。”
“只要公子牢牢地抓住了这陈氏四兄弟，自然就不会亏本。”石壮笑道。“还有啊，公子，这个事情虽然是打着杨开的名义再做，但公子一定要将事权抓在手里，让这些人明白，公子才是他们的再生恩人。”
“这个自然。这样装好人的机会，怎么能送给杨开？”李泽笑道。
屠立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奇怪。
“公子，柳成林的父母和妹子，居然也在这支队伍里，难怪柳成林就算只带着二十个家将，也对着这帮人穷追不舍！他们怎么处置，柳成林的老子，可是石邑县的县令。”
李泽楞神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道：“这个倒霉摧的。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位柳县令，哦，记住了，在这个柳老爷面前，我叫杨开。”
石壮和屠立春两人都是笑了起来。
柳老爷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些血色，此刻正捧着一碗姜汤大口大口地喝着，看着李泽一行人走了过来，赶紧站了起来。
此刻他已经恢复了镇静，看这些人的架式，自然都是武邑那边的官兵，虽然他是横海军治下，这武邑已经是成德军治下，但大家都是大唐的臣子嘛。
“这位便是柳县令吧，受惊了受惊了，吾是武邑县令杨开，听闻有暴民窜入我境内，便带了衙役以及府兵前来缉拿，侥幸一战功成。柳县令这一路之上，没少受苦吧？”
柳老爷脸上火辣辣的，同样是县令，人家威风八面将几百上千的暴民一鼓成擒，自己却成了这些暴民的肉票，想想也不好意思。
“多谢杨县令大义援手。”他深深的一揖到地，“柳某回去之后，定当有厚报。”
“柳县令言重了，武邑，石邑相邻，就隔着这座大青山，本来就应当守望相助，这些反贼窜入到我武邑境内，本来就已经成了我的事了。柳县令被暴民协持，却威武不屈，杨某佩服得很啊！”
“惭愧惭愧！”
“这两位是？”
“哦，这个是我夫人，这个是小女如烟。”柳老爷赶紧向李泽介绍道。
一老一小两个女子走了上来，向着杨开福了一福。那柳夫人三十出头，柳如烟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不像柳夫人低垂着眼睑，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李泽骨溜溜的转动。
李泽微笑着侧了侧身子，拱手道：“二位受惊了。”
“杨县令，我有一子名柳成林，一直在后面追踪这些反贼，不知杨县令可有见过？”柳老爷有些担心地问道。
李泽干净利落地摇头：“没有见过，这大青山如此之大，恐怕走岔了道也是有的，柳县令不必担心，先随我回去，然后我再派人送您和贵家眷返回石邑，贵公子遍寻不得的话，不是回石邑就是去我武邑，到时自然就知道消息了。”
“多谢杨县令。”柳老爷连连拱手：“这一次得蒙大恩，柳某没齿难忘，以后如有用得着柳某的地方，必然不敢推托。”
“好说，好说！”李泽笑道。

第0061章 彼此相制
柳成林坐在窗户前，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巡逻士兵，他受到了特别的优待，没有给他上任何刑具，独居一间卧室，除了不能出这个门，干什么也压根儿没有人理会。但他的部下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人人的脚脖子上都被锁上了铁链子，关在一间大屋子。
唯一让柳成林安心的就是，人虽然锁着了，但却没有受到虐待，一天两顿，至少能吃饱，更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郎中的小姑娘进进出出的替他们治伤，只是这个郎中未免年纪太小了，能不能治好他的那些家将，他甚是担心。
对他的看守似乎很松懈，但柳成林并没有生出逃跑的心思，越是这样看起来松懈的防守，只怕暗地里才是真的杀机四伏，至少他便发现了两处暗哨，至于还没有其它的，因为他不能出屋子，所以也无从探查。
他相信如果自己真想逃跑的话，一定会被射成筛子。
那间大屋里又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嗥叫，那个小女郎中又去给自己的家将治伤了，不过柳成林心里却多了一些欢喜，与昨天比起来，这个家将的中气明显要足了不少，昨天还只能虚弱得哼哼呢，今天就能放声大叫了。
看起来这个小郎中还是一个有本事的。
想到这里，心中却又是有些黯然，有四个兄弟，永远也不能在他面前叫喊了。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柳成林想不明白，自己剿灭这些反贼，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支精锐的成德军。
至于那些人说他们是武邑的府兵，柳成林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成德军的府兵都有这个水平的话，那他们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与这些人交手的一些细节。
心中蓦地一跳，当时那个拿铁枪的将领曾喊过几个人的姓名，无一例外，那些人都姓李，那几个人的身手，其中还包括一个女的，身手都相当了得，自己最后的六个家将，在这四个人手里，根本就没有招架几个回合便全部被放倒了。
柳成林很清楚，杀死一个人可比放倒一个人难多了，自己的家将可都不是善茬。成德的军队之中，能有这么多姓李的军官的军队，还能有哪一支？
他霍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有麻烦！
现在卢龙那边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河东正在联络振武，成德，横海诸节度使一起应对，而这个时候，要是自己落在成德军手中，那可就真有点说不清了。
自己在横海军那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带着部下无缘无故地进了成德治下，这是把一个大把柄活生生地塞在了成德手中。只怕会给节度使大人与其它大佬的交涉谈判之事平添许多麻烦。只是李氏的精锐军队，怎么就会出现在翼州，出现在武邑呢？就像节度使大人已经在把精锐军队往景州调一般，李氏的军队，难道这个时候不是在镇州整装待发吗？
烦燥地屋了转了几个圈子发现自己想不通，也想不透，而且亦是无法可施。便干脆就不想了，事已至此，便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既然李氏军队出现在这里，那些反贼的下场能好到哪里去？横海军容不下反贼，成德就能容下了？在李氏军队的面前，那些乱民只怕是一触即溃。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家人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柳成林站了起来，推开了屋门，刚好看见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让他眼皮微跳的是，那少年的身后，跟着的正是与自己交过手的那个壮汉以及那个手持铁枪的将领。那些年轻的军官却是一个也看不见了。
“柳校尉！”少年走到了他的面前，微笑着拱手道：“得罪了，核对你的身份需要一些时间。在下杨开，暂任武邑县令。”
柳成林一怔，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就是杨开杨县令？想不到长得竟然如此年轻，想不到啊想不到。”
李泽哈哈一笑，听起来对方似乎是知道杨开的大体情形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柳校尉，请坐，看起来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了。”
“我父母妹子可还好？”柳成林坐了下来，对方是谁，于他而言，那是一点儿也不重要。
“他们现在很安全。”李泽微笑道：“至于接下来安不安全，那就不好说了。”
“你什么意思？”柳成林皱眉问道。
“我也正想问一问柳校尉是什么意思？你们横海军大举进入我武邑是想干什么？”
“哪有什么大举进入，只不过是我柳某人为了营救家人，带了二十名家将而已。”柳成林怒道。
李泽玩味地看着柳成林，半晌才道：“柳校尉，在我来这里之前，曾经有人建议一了百了，免得横生枝节。”
柳成林眉尖微跳，“柳某人进大青山，知道的人可不少，吾的上司朱军朱校尉也是很清楚的。”
李泽咧嘴一笑道：“柳校尉在大青山之中与盗贼恶斗一场，最后两败俱伤，俱都葬身大青山，回头我们将你们的遗体送交给朱节度使，你觉得如何？”
柳成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李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泽笑道：“柳校尉，实话跟你说吧，现在我们几家正要结盟应对卢龙之变，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也并不想多生枝节，柳校尉是横海有名的将领，此时我们窝里斗，自然是不合大局的，但是呢，柳校尉进入我武邑，那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嘛，只要柳校尉签了这样东西，我就将柳校尉还有你的家人安安全全的送回去如何？”
李泽一伸手，屠立春当即递上来一张纸，李泽接过纸张，平摊在了柳成林的面前，含笑看着他。
柳成林只粗粗的瞥了一眼，便惊怒交加：“血口喷人。”
李泽只是微笑着不作声。
“我如果签了这个东西，日后你们拿来昭告天下，岂不是让我们节度使蒙受不白之冤？”柳成林道。
“如果柳校尉是个明白人，这件东西，自然就不会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而且，柳校尉和你的家人，也可以安然回去，你甚至可以宣称这些盗匪已经尽数死在你的手下，这也算是功劳一件是不是？”李泽道：“柳校尉，我认为你并没有选择，哦，你妹妹柳如烟，长得很可爱。”
砰的一声，柳成林拍案而起，李泽身后的石壮和屠立春立即向前半步。
柳成林喘着粗气，颓然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以为我们横海治下暴乱频频，想趁火打劫？”柳成林问道。
“柳校尉想多了。”李泽摇头道：“不过这是我们成德自己家里的事情，就不劳你多问了。”
柳成林沉默半晌，手一伸，“拿笔来。”
李泽大笑：“柳校尉果然是一个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办事就是简单。”
拿了笔，柳成林唰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愤然掷笔于地下，“现在，你满足了吧？柳某人不是一个多事人，其实你只需言语一声，看在你救了我父母妹子的份上，我也绝不会多言一句，心中还要感激于你，但你来这样一手，可将这一点感激之情，全都给磨灭了。”
“我更相信这样东西能更有效地钳制柳校尉你。”李泽不以为然地道。“空口说白话，无法让人相信。彼此相制，更有效果。柳校尉，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否则杀了你们效果会更好，不过那会带来很多麻烦，也给了你们朱节度使找我们麻烦的借口，现在多好啊，你灭了匪贼，救回了家人，忠孝两全了。好了，你现在自由了，你的家人现在正在路上等着你呢，你可以带着你的家将们离开了。”
柳成林冷哼一声站了起来，向外走去，走到门边，突然转过身来，“不知你是李氏那一位年轻俊彦？”
“某家姓杨名开，武邑县令。”李泽笑眯眯地道。
柳成林转身便走。
屋子里，屠立春收起了那张纸，看着李泽道：“公子，其实我还是认为杀了更好。”
“下不去手！”李泽叹道：“柳老爷那个油腻腻的家伙倒也罢了，那柳如烟当真是长得蛮可爱的，而且柳成林也是一条好汉，这样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之上，这样死了，我都替他憋曲，既然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能不杀还是不杀吧，石壮，我是不是心有些软？”
石壮微笑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公子，每个不同的处理都会衍生出不同的结果，我们无法预测这个结果最终是好是坏，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讲，我更欣赏公子现在的做法。”

第0062章 辛苦公子了
杨开很开心。
小公子出马，果然无往而不利，他在家里白白地担心了好几天，当一骑快马飞奔到武邑县衙，告诉他流窜到武邑境内的来自横海的反贼已经尽数覆灭的消息之后，他快活的几乎要跳起来。整个武邑，压根儿就没有受到任何惊忧，连消息都没有听到一点儿，这件事情便烟消云散了。
他马上备上了礼物，亲自到庄子上去向小公子祝贺。这样好的拍马屁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接下来，他就忧愁了。
因为流匪是全部被剿灭了，但是那上千人却需要他来安置。
李泽不是在要求他，而是在命令他，而且他也根本就没有胆子拒绝，问题是，这千把人，是那么好安置的吗？
“杨县令，这一次剿匪，我是打着你的旗号去的，所以，你尽可以向翼州报功，就说你尽起武邑府兵，将流窜而来的匪徒一网打尽了。”李泽笑眯眯地道。“想来曹刺史绝对会不吝赏赐的。”
请功当然是好事，但受了这功劳，后面的事情，可就跑不掉了。
“这是公子的功劳，下官怎么敢贪天之功？”他嗫嚅着道。
“我的事情，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这件功劳，还真只有你来领。”李泽脸沉了下来，“杨县令有什么困难的吗？”
“不不不，没有困难！”杨开一看李泽变了脸，立即大声应承。“可是公子，这千把多人，这么多的老弱妇孺，怎么安置啊？”
“这有什么为难的？这些人暂时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不过是求个活命而已。”李泽轻松地道：“我记得大青山一侧，不是还有不少荒地吗？那是县里的公田吧？”
“是县里的公田。”
“把这些公田分给这些人不就得了，这个冬天是啥都干不了啦，但到了明春，便让这些人去开荒，去种田。”李泽道：“杨县令，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这武邑，现在不过两千户，一个中县而已，现在多了这千把人，能多出好几百户来，到时候让王二给你跑动跑动，便能成为一个上县了，这对于你的仕途，也是有帮助的是不是？这几百户，到时候不还是要给你缴赋税的吗？这千把人中，可有三四百青壮呢，编练出来，你又多出三四百府兵出来是不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县里户口增多了，人丁增多了，对于武邑，对于翼州，甚至对成德，都是一件好事情不是吗？”
杨开赔笑着道：“公子，道理我是都懂的，可是关键是这个冬天他们怎么过啊？”
“县里不会连这一点粮食都拿不出来吧？”李泽问道。
“要是放在往年，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可是今年，就成了大问题啊！”杨开愁眉苦脸地道：“成德节度府加了一次税，曹刺史又加了一次税，还加征了不少的粮食，县里的余粮，都已经被一扫而空了，常平仓里倒还有粮，可公子，这个粮食，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啊！那是战备粮。动了这个粮食，曹刺史真会要我的脑袋的。”
看着杨开一脸的痛苦样，李泽知道他说得是实话，说来说去，还是卢龙那边的事情啊，要在往年，挪一挪常平仓里的粮食，倒也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可现在，谁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打起来，万一明年等不到秋后收获便干起来了呢？那时候一旦调粮，粮食拿不出来，杨开肯定脱不了爪爪，他被揪了出来，自己还藏得住吗？他定然是要将自己招供出来的顶缸以求脱罪的，那自己可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这么说来，还是只能在县里的富户身上打主意啊！”李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杨开看着李泽，心道这武邑最大的财主就是您啊！
但这话，他也就敢想想，可不敢真说出来。
瞅着他的眼神，李泽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自然是会拿出钱粮来的，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些人既然是我捉回来的，我自然也不会看着他们活活的饿死。”
“可是公子，县里的那些富户，谁没有一点背景关系啊，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杨开巴巴地看着李泽。
“不用瞅我，自己想办法，别人有关系，你就没有吗？王二公子哪么大一座靠山，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用一用的吗？有王别驾给你背书，你还怕整不出钱来？”李泽冷笑道。
“我，我就是怕王别驾嫌我给他添麻烦。”杨开担心地道。
“糊涂！”李泽点了点杨开的脑门：“你是他推荐来担任这个武邑县令的，现在你给他长了脸，平灭了盗贼，还给翼州增添了这么多丁户，这说明王别驾慧眼识珠，是极有面子的事情，他怎么会嫌麻烦？难道你不问不管，让这千把人都活生生地饿死在你境内，他就有脸了，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才有麻烦吧！”
杨开若有所思地道：“是这个道理啊！”
“回去便给王别驾写信报功，记着，信啊，要直接给王别驾，别走正常程序。”李泽指点道，“然后剩下的事情，王别驾自然会给你想办法的，当然，也不能尽指着王别驾了，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县里的富户商户都是乐捐，这是善事，好事，谁不做，不妨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谁敢龇牙到州里去，王别驾就给你收拾了。”
“明白了明白了！”杨开佩服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为官之道，眼前的李公子可比他要老辣多了，果然是将门出虎子啊。
“县里富户商户乐捐，如果州里再补贴一部分，那就足够熬过这个冬天了，等明天一开春，那日子就会好过起来，万物复苏，便是去打野菜，也能弄出来不少吃的。下官这就会去办。公子这里，就不必出了。”
“我是这样的人吗？”李泽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放心，你订出章程来，该我出来的，一分不少你。”
“公子高义啊。”杨开感激地连连拱手，有这位武邑最大的财主出手，自己办这件事怕难度，可就又小了不少。
“不过啊，这件事我有些不放心你的那些手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铁板过手都要刮下一层铁屑来的，这么多的钱粮过他们的手，我担心最后有多少能落到这些流民手中，还真是值得思量。”李泽敲着桌子，盯着杨开道。
杨开正准备赌骂发誓说自己一定会死死地盯着这些人不让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揩油，但一瞅李泽那幽幽的目光，突然福至心灵，猛然明白过来。
“公子说得极是啊，那都是些贪婪的，这么多东西过他们的手，我还真不放心。公子啊，这些流民左右都是您辛辛苦苦地搭救回来的，干脆就一事不烦二主，到时候这些钱粮一到，我马上就全数交给公子，由公子来安置这些人，就是不知公子会不会太辛苦了一些？”
杨开很上道，李泽很满意。当下站了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杨开的肩膀：“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不过呢，这些人既然是我弄回来的，我总是要负一些责任的是不是，再说了，谁让我姓李呢，是不是？哈哈哈！”
杨开心里一颗石头顿时落了地，看来这一次马屁是拍对了。虽然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了一些发财的机会，不过跟着李泽李公子，以后还怕没有财发吗？光是今年公子赏给自己的程维的那大宅子，光靠自己，那是一辈子也买不起的。
只要是跟对了人，前途就是光明的，眼前的小小损失算得了什么？
“那就要辛苦公子了。”杨开眉开眼笑地道。
“嗯嗯嗯，辛苦就辛苦一些吧，不过苦得其所，杨县令啊，今儿个留下来吃一顿饭，哈哈，你来我这里不少趟呢，我还没有招待你一次呢，今儿个一定要吃一顿饭。”李泽笑眯眯地道。
庄子里的饭菜自然是让杨开胃口大开，喝得半醉，这才满心欢喜地往回走，至于当初李泽从他那里借出来的甲胃，弓箭，盾牌，枪矛，他已经选择性的忘记了。

第0063章 心知肚明
翼州，王府。
翼州别驾王温舒握着武邑县令杨开送来的请功文书，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肥肉如同波浪一般地层层蠕动着。
王二只是微胖，王温舒就可以说是胖出了新的高度，站直了，绝对看不见自己的脚尖的人物。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直接便成了一条缝，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如果以为这个长得像弥勒佛的人，性子也像弥勒佛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翼州，他虽然只是别驾，上头还有一位长史，但王温舒却是不折不扣的翼州二号人物。谁让他的姐姐是翼州刺史曹信的正牌子夫人呢。
而且王温舒也不仅仅是有裙带关系的人物，其人也是极有城府与手腕，曹信能够从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手下脱颖而出，得任翼州刺史，他可是功不可没。如果说早年是他姐姐成全了他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那到了现在，可就成了他姐姐仰仗着他稳坐着曹信正室夫人的位置。哪怕曹信后院子茑茑燕燕一大堆，也无法撼动一丝一毫她的位置。
王温舒在翼州主掌钱粮，刑罚，是真正可以一手遮天的奢拦人物。
“爹爹，这有什么好笑的？”王明义看完了杨开的请功文书，看着父亲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模样，不解地问道。
“贪天之功呢！”王温舒点了点那文书，“敢情这家伙以为我是好蒙骗的吗？瞧那字里行间，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态，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王明义心中一跳，脸色微变。他相信武邑的确是做了这一些事情，但肯定不是杨开这家伙做的，如果真有大股流民来袭，杨开有很大的可能关闭城门然后缩在县衙里瑟瑟发抖，这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武邑有一位李泽小公子啊，有这样一位人物在，想要剿灭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流民，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杨开，只不过是李泽小公子的一面旗号罢了。
可父亲这么说，莫非是窥到了什么机密吗？
“父亲的意思是这个杨开谎报功劳了，这可不能饶他，真要是这样的话，我亲自去武邑收拾他？”王明义忐忑不安地道。
王温舒看着王明义的脸色，知道这个杨开是自家老二推荐上来的，前段时间，还专门跑去武邑这个杨开那里玩了好一些日子，可见还是有些交情的。
“不不不，谎报是有的，但这件事也是一定有的。的确有石邑流民窜入了我武邑境内，不过却不是这个杨开剿灭的。”王温舒笑着道。
王明义心中狂跳，强自按捺着给王温舒捧了一杯茶过来：“父亲这话我可就不懂了，既然这些流民到了武邑境内，又被人给剿灭了，除了杨开，还能是谁？”
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王温舒道：“是柳成林。是这两年在横海军那边声名雀起的年轻将领。他本身就是石邑人，那些流民好死不死地裹胁绑架了他的家人，所以此人拼了性命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些流民。”
王明义顿时放下心来。
“横海军的将领敢带兵进入我们翼州，这可是天大一个把柄呢！”神情轻松下来的他，脑子立时便清醒起来。
“是一个大把柄，可是这把柄，我们没有握住啊！”王温舒甚是遗憾地摊了摊手，“此人来了，击败了流民，杀了对方的首脑，抢回了自己的家人，然后扬长而去了，没有抓住此人，说什么都是白说，真要摊牌了，还要被人嘲笑我们无能。这个杨开倒也机敏，大概是瞧准了这一点，才大模大样地前来报功吧。”
“父亲的消息是从横海军那边得来的？”王明义问道。
王温舒微微一笑，他在翼州执掌钱粮，刑罚，这刑罚一科之中，自然不仅仅只是刑狱，里头还有一些特殊的功能。而这种功能，可不仅仅是翼州，而是成德治下一脉相承下来的，他王温舒是曹信的大舅子，可也是节度使李安国所信任的人。
“这里头涉及到横海军的一件丑闻，那柳成林为了救自己的家人，与横海节度使朱寿的侄子朱军发生了冲突，在横海军追上那些流民的时候，对方以柳成林家人的安危机胁，朱军不管不顾就要发动冲锋，被柳成林一枪便戳翻了对方的战马，跌了一个七荤八素。”
王明义咋舌道：“军前对主将动手，这是找死的节奏啊！”
“你可猜错了，朱军倒是想治柳成林的罪，奈何柳成林在这支部队之中威望极高，他竟然指挥不动那些军官，两帮人马，险些儿当着流民的面儿便火并起来，后来柳成林仅带了二十余名家将追进了大青山，干翻了那帮流民。”王温舒道。
“如此厉害！”王明义倒是有些被惊着了。
“正因为这事儿里头夹着这件丑闻，所以横海军那边悄无声息，杨开这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爹爹，既然知道了这家伙贪天之功，还让杨开捡这便宜？”王明义皱眉道。
“他运气好嘛！”王温舒笑道：“他是你的朋友，又是我安置下去的，这点脸面还是要给的，不然这不成了自扇耳光了吗？不管怎么说，这些流民的确覆没于我武邑境内，而看杨开的书信，他是准备安置那些逃出来的流民的，不管怎么说，也给我翼州增添了几百户丁口了嘛。”
“被柳成林这样一杀，还能有多少青壮？一些老弱妇孺，只怕都是负担。”王明义不满地道。“杨开在信里说还有三四百青壮，只怕是胡说八道。”
“你去看一看。”王温舒道：“他要求的钱粮，我也会拨给他，如果当真是为了安置这些流民那就好，如果他是想借着这个借口发财的话，嘿嘿，那回头就要寻个机会处置了他，贪财不可怕，但贪财不分路子，不分时间，不明大局，这样的人，就万万招惹不得，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儿子明白了。”王明义道：“如果他谎报了人数，或者在这其中克扣钱粮以充私囊，都不用爹爹动手，儿子就不会放过他，这样的朋友，迟早会拖累我的。”
王温舒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
“你大哥在少将军麾下极得重用，你姨父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成气的，你姨父也给我说得清清楚楚了，等他老了之后，这翼州刺史的位子，定是要传给你大哥的，以此来保全我们曹王两家，你好好地做生意，赚钱，将来成为你大哥的得力臂助。一个在官，一个在商，官商结合，方才是长久之道。”
“是，爹爹。”王明义连连点头，突然又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那柳成林，朱寿就这样放过他了？”
“横海军节度使，可不仅仅是这点肚量。”王温舒大笑道：“他听说了这一件事之后，将朱军痛骂了一顿，剥奈了他对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将这支部队完全交给了柳成林，当然嘛，柳成林也被他杖责了三十。”
“这算是从轻发落了，不过他与朱军的仇也算是结下了。”
“可不止是这些，朱寿还将朱军给派到了石邑整军，石邑经此一乱，元气大伤，大量的人没了饭吃，最简单的途径莫过于大量招人入伍。”王温舒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摇头道：“这一下子，柳成林可就死死地被朱寿给捏在手心里了。”

第0064章 仆从
漫天风雪之中，无数的衣裳褴褛的百姓们正在辛苦的劳作着。
这里距离李泽的庄子大约有十几里地，是临近大青山的一片大荒地，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园了。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因为他们曾经被冠以了流匪的名号。
那个捕获他们的年轻的贵公子，在将他们带到了这里之后，就告诉了他们一个匪夷所思的，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消息。
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
不管那个贵公子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已经坠入到了人生最低谷的人，已经没有了其它任何的希望，既然眼前出现了那么一点点，那么不管如何，总是要拼死抓住的。
至少，那一锅锅的虽然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儿，但总算能度命的稀粥是真真切切地摆在他们的面前的。
哪怕就算是为了这一锅锅能让他们暂时活下来的稀粥，他们也不能不接受眼前这位贵公子的安排。
首先便是搭建临时居住地，这里离青山近，树木那是现成的，只需要从山间砍伐回来，锯子，斧子，李泽毫不犹豫地分派给了这些前不久还是流匪的百姓中的青壮，他丝毫不怕他们这些人逃跑，因为这些被派出去的人都有家小扣在他手里呢。
一棵棵的大树被从山间砍倒然后拖将出来，一间间的粗陋的棚子搭了起来，老弱妇孺先住了进去，然后才轮到这些青壮。
直到这个时候，这些人才是真有些相信，眼前的这位贵公子，的确是想要安置他们了。
这让他们陡然之间便生出了无限的希望。
干活儿自然也就更有干劲儿了。
李泽披着斗蓬，戴着斗笠，在屠立春等人的严密防护之下，正在看着这群人卖力地干活。
这块地，便是他从杨开手里讨来的一片荒地。地当然不好，不折不扣的贫田，不但没有水源，而且遍布石砾。当然，如果是好地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搁荒到现在的。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却是他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所在。
盖好了可以勉强躲避风雪的房子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青壮们又开始挖掘一个个的大坑，挖出来的泥土又被一层层地涂抹到了那些木质的房子外壁，使得这些房子一天比一天更加温暖起来。
挖坑，当然不是李泽在折磨他们。挖出来的坑里面，堆满了积雪，便连这些坑的外面，也堆满了从这片地面之上清理过来的积雪，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这些积雪融化成水，便可以使得这片土地在短时间内不会受水源的困挠。
这样的季节，在冻得结实的土地之上挖坑，着实不是什么好活计，但这些人却干得热火朝天，他们本来都是农民，种地，他们是行家里手，这片荒地的情况那是一目了然，所以对于李泽的吩咐，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因为李泽要他们做这些事情更加安下心来，如果说李泽要收拾他们，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儿？要知道，这些天来，光是他们这些人喝下去的稀粥，那也是要不少米的，这可是上千人的伙食呢！
这些老百姓或者会很愚昧，但却绝不愚蠢，什么人对他们好，他们还是能看得明白的，明白了这一切，使得他们看向此刻站在远处的李泽的眼光之中，已经带上了感激之色。
如果不是李泽将他们抓到了这里，在这样的严寒的天气之中，他们或者有很多人，此刻已经倒在了大青山之中。
男人们继续在挖坑，继续将他们的房子造得更加结实一些，老弱妇孺们则开始去捡拾这片土地之上的石头，便是小孩子，也会费力地拖着一些树枝，枯草，堆在这片土地之上，然后点起火，一来燃烧的火堆可以为干活儿的人取暖，二来大火可以让被冻硬的土地变得松软，使挖掘可以变得更加轻松，大火也可以将一些大石头烧酥，然后轻轻一敲便会变成小块，更容易被清理掉。
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在四周都是一片雪白的大地之上，唯有这一块土地，充满了烟火气息，犹如一颗黑色珍珠镶嵌在雪白的大地之上，露出了勃勃的生机。
“这就是百姓。”李泽转身看着身边的屠立春，以及戴着脚镣手铐的陈氏四兄弟，“只要给予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做出让你震惊的奇迹来。陈长平，你看到了没有，你带着他们造反是没有出路的，唯有像现在这样，才能让他们真正地活下来。”
“如果我们能这样平静地生活，又何需要造反？”陈长平现在很平静，自从看到了李泽如此安排这些百姓之后，他就一直显得很安静。
李泽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不过你们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就没有想想后果吗？你就没有想过，你本来想带着他们走一条活路，结果，却是走向了彻底的死路。”
“脑子一热就做了，哪里能想那么多？”陈长平叹了一口气。
“只怕也不仅仅是脑子发热吧，就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做一番事业的心思？”李泽冷笑道：“可别告诉我，你是一门心思想为这些人求一条活路。”
陈长平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难为情地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你倒也算坦白。”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我能做到现在朱寿的位置之上，一定会比他现在做得更好，至少不会像他现在这样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陈长平愤愤地道：“肉食者鄙，哪里知道百姓疾苦，只有我们这些人才知道百姓的辛苦。”
李泽大笑起来，看着陈长平道：“当你有一天，当真做到了朱寿的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你也会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我不会。”陈长平肯定地道。
李泽冷然一笑，也不与对方就这个问题辩论，不知有多少人，在开始做事的时候，都抱着一颗为民济世的心事，可到了后来，却与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李泽转头看着远处还在忙碌着的那些百姓。“他们已经不需要你了，看到了没有，虽然他们都知道你就站在这里，但却并没有人关心你的下场会如何？哦，对了，还是有人的，那里面有你们四兄弟的妻儿。”
“知道。”陈长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无非一死而已。”
“自古艰难唯有一死啊！”李泽嗬嗬一笑，“你死了，倒是可以解脱了，不过你的妻儿呢？他们以后该如何生活。”
陈长平沉默了下来。
“就没有想过活下来？”
陈长平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李泽道：“公子是要放了我们吗？”
“放了你们？想得美！”李泽冷笑：“你可知道，因为要抓住你们，我死了七八个兄弟，还有好几个，这一辈子都残废了。”
陈长平颓然低下头来。原来李泽只不过是逗弄他而已。
“杀了你很简单，可是我的损失却没有人来赔了。”伸出手中的马鞭，不客气地挑起陈长平的下巴，道：“你们四个人，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当然也是没钱来赔我的，你说说，你该怎么赔我？”
陈长平有些迷茫地看着李泽，他从李泽的话里，听出了不死的希望，可这要自己怎么赔呢？
“死的人，都是我的贴身护卫。”李泽将秘营众人当成自己的贴身护卫，当然也算是不错的，“也是我的仆从，现在他们却因为你们死了，陈长平，你们现在四个要想活着，唯一的一条出路，就是卖身给我当仆从了。”
“当仆从？”陈长平张大了嘴巴，这个选项，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当然，你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当仆从，的确有些委屈了，可谁叫你们弄死了我的人还落在我手里呢？不要你以命抵命，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李泽道：“说吧，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一刀砍了你们，大家免得浪费时间。”
“公子就不怕我假装答应，然后找到机会反咬一口吗？”
“你想得太多了。”李泽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你就算答应了做我的仆从，就能凑到我的跟前来？想要凑到我的跟前来做事，那也要我先彻底地相信了你才成啊！而且，你的妻儿老小都在我手里，你敢动我一根毫毛？陈长平，实话告诉你，你一身本事着实是不错的，我也就是因为惜才，才愿意留下你们四兄弟一条命来，以后死心塌地的给我干活，自然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如果三心二意，不但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的。”
陈长平沉默了良久，又回头看了看陈长安三人，长叹了一口气，能活着，谁愿意死？李泽越是说得云淡风清，他就越是相信李泽真是会杀掉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而且杀了他们四兄弟，此人又哪里会不斩草除根呢！
“我们答应了。”他垂头丧气地道。
李泽似乎早就料中事情会是这样，看了一眼屠立春，屠立春立马从怀里掏出四张文书，一人一张发给了他们：“既然答应了，那就按手印吧，按了手印，以后你们就是公子的仆从了，时限是十年。”
“只有十年？”陈长平再一次看不懂李泽了。
“十年。”李泽点了点头，“我一向愿意给人希望，就像给这些流民希望一样。十年，会让你有个盼头，也会让你在替我做事的时候，能够用心一点。如果十年以后，你还想给我当仆从，那咱们可以续签嘛！”
陈长平二话不说，将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破，便按下了指印，十年时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哪个孙子才想给你做一辈子仆从。
看着屠立春将四张文书收到了怀里，李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他们松去镣铐，然后安排他们去做事，至于他们的家小，都接到庄子上去安置，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陈长平，我对于自家仆从一向是很大方的。哈哈哈！放心，你会有探亲假的。”

第0065章 别试探人心
悠闲地坐在火盆之前，用一根细铁钎子插着一个白面馒头细细地烤炙着，每当将一面烤得金黄的时候，就将他撕扯下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又翻一个面继续烤着，偶尔也撕下一块塞进一边俯在案桌之上一手执笔翻帐本，一手劈里啪拉打算盘的夏荷嘴里。
忙活了快一个月，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理顺了，李泽也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便又恢复到了懒懒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米虫生涯。
“公子，这个冬天，咱们亏了一万贯。”算罢了帐，夏荷的一张小脸便皱成了苦瓜皮，将总帐递给李泽，一脸的心疼模样。
李泽却不接帐本，只是专心致志的烤着自己的馒头。
“翼州那边补充的那一部分算进去了吗？”
听了李泽这话，夏荷却是更加生气了：“那王温舒就是一个小气的，总共才五千贯的财货，能顶什么用？”
“那不就是只亏五千贯了吗？”李泽笑吟吟地道。
“公子，我是说把这五千贯算进去我们还要亏一万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猜公子定然还又还要补贴一部分进去让这些人能过个好年，这又是要一大笔开支。”夏荷气鼓鼓地道。
“的确有这个打算！”听说自己这一次足足硬亏了一万贯，李泽心中也有些肉疼，可肉疼归肉疼，该花出去的钱，还是要花的，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然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
夏荷拖了一个小板凳坐到了火盆跟前，仰起小脸对李泽道：“公子，要不今年赏赐给那些佃户的年节东西便不给了，把这些东西转发给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人。反正这些佃户这些年来占公子的便宜大了去了，他们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没有公子的赏赐，他们照样在过年的时候能吃上肉喝上酒的。”
看着夏荷的嘴唇之上一片漆黑，早上精心涂抹的口红早就看不见了，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将毛笔含在嘴里弄成了这般模样自己还一无所觉，不过这个样子的夏荷倒也是最可爱的，李泽忍住笑道：“那可不行，多年的规纪，只要没到山穷水尽，就不能破罗。”
“那又是一笔好大的开支啊！”夏荷十足的一副守财奴的嘴脸。“屠二爷这一个冬天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哪里有白费了，咱们不是还得了一些好马，还有那么多的皮子，牛筋吗？”李泽道。“再者说了夏荷，升米恩，斗米仇，这么些年来，我们让这些佃户尝到了很多甜头，他们也习惯了，突然断了这些赏赐，不免会让人心生怨尤的。更重要的是，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些他们本该得到的东西，被我们转给了那些新来者，那就又会引得他们与这些新来者发生矛盾，以后我要用他们的时候多着呢，不能让他们生了嫌隙。钱财没有了，还可以想法子去赚，但这人心，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聚拢起来的。”
夏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公子，既然是要收买人心，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公子怎么不干脆把我们这边的人调过去帮他们一把啊？我们这边好几百硬劳力，要是加入进去，早就干完了，说起来看着那些老弱妇孺在风雪之中干活，一个个都冻得跟什么似的，挺有些不忍的。”
“自己辛苦弄出来的东西，才晓得珍贵，才懂得珍惜。”李泽笑了笑，道：“我的确可以让他们更轻松地被安置下来，但是呢，这样一来，就会让他们觉的得到这些东西太简单了，就会产生更多的依赖心理，这可不行。什么东西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们有了这样的感觉，以后一旦得不到满足，指不定就又来给你造一次反。左右他们不是已经反过一次了吗？要是反一次就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那为什么不多干几次呢？”
“他们还想造反？”夏荷瞪大了眼睛。
“只是打个比方，你也太敏感了吧？”李泽大笑，将手里刚刚撕下来的一块烤好的馒头塞进了夏荷的嘴里。
慢慢地嚼着馒头，夏荷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公子，那陈长平四兄弟不是已经卖身给公子您当仆从了吗？那以后也要给他们发薪饷了，按规纪，他们是新进的，只能拿最低一等的，不过我估摸着这四个人有些不一般，该怎么办公子还需给个章程，再者公子，这四个人真的可靠吗？”
“可不可靠的，并不是特别太重要的事情。”李泽道：“除了极少数人与你公子我是性命相依，共荣共辱之外，其它人依附于你家公子，只不过是利益相关罢了，比如说那些佃户，比如说杨开，王明义他们。所以啊夏荷，这一点你一定要分清楚。”
“反正我是跟公子共荣共辱的。”夏荷道：“不过公子这样一说，夏荷心里有些不开心，他们吃公子的，喝公子的，公子让他们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显贵着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与公子一条心呢？”
李泽大笑起来：“不要对别人要求太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诉求，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立场，如果你公子有本事，始终让这些人的利益诉求与我绑在一起，那他们也就会一直与我们一条心了，如果我没有这个本事，他们为自己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和地位，那本身我们就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是不是？”
夏荷闷了半晌，才气鼓鼓地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想着心里就是不舒服。哼哼，公子，要不然我们来试探试探这些人，看看他们对公子到底有多忠心？忠心的人，咱们就多给钱，不忠心的人，以后就要慎着点用了。”
李泽断然摇头。
“夏荷，永远不要去试探人心，不要去试探人性，因为这个是经不起试探的。一旦这样做了，会让本来没有异心的人，也生出一些其它的想法来，还是那句话，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地将所有人的利益绑在一起，让他们知道背叛将要付出的代价比忠心对我付出的代价要大得多，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对我忠心耿耿。陈长平四兄弟的薪饷，便安照陈炳褚晟的份例拿吧！”
“给他们这么高？”夏荷惊呼道。
“陈长平是个有本事的，抛开他本身的武力不谈，光是他能聚拢人心这一条，便值得我为他开出这样的价格。以后要用他的地方还多呢。”李泽道。
“这个人十年过后，公子真放他们走吗？如果他真这么有能力，以后只怕会知道我们很多秘密的？”
“那里用得着十年？”李泽笑道：“或者三五年，这世界就将大变，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么会远走高飞，要么便会对我死心塌地，所以啊你甭想那么远啦！他们四个的婆娘娃娃都安置好了？”
“当然，这可是人质，女人我都安置到了工坊里，娃娃们都安置在墨香居。都派人暗地里看着呢！”夏荷道。“既然他们是对公子有用的，那总得让他们为公子尽心尽力努力干活才是。”
“陈氏四兄弟，暂时让他们就负责新来的那一摊子事，然后瞅机会，有意识地让他们接触一些外围的秘密，一步一步的来。”李泽将最后一块馒头塞进了嘴里，咀嚼着道：“我还是挺看好他们的，一旦世事有变，他们也算是几张好牌呢！”
“我明白了！”夏荷连连点头。“公子还吃馒头吗，我再去给公子拿一个来？”

第0066章 陈长平的困惑
咣当一声，陈长平抡起大捶，将面前半人多高的一块已经被大火烧烤了一个多时辰的大石头给敲下了一大块来，接着锤如雨下，又将其敲成了比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石块，一边的陈长富挥舞着铁锹，将这些碎石块给铲到了两个篓子当中，另一个汉子将桑木扁担往中间一穿，挑上便走。
他们在修路。
在整治好了安身之地之后，这是李泽给他们的新任务，修一条路与他的庄子连通，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他们这里，距李泽的庄子足足有小十里路的样子，他们这边就算是全员出动，也就千把人而已，估摸这个冬天他们是根本做不完的。
“好好的干嘛要修一条路出来，以前又不是没有路？”陈长富挥锹又铲满了一篓子，不满地道：“大冬天的，这个姓李的，就是在折腾我们。”
陈长平直起身子，看着前方正在忙碌的人群。
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没有人偷奸耍滑，因为没有机会。李泽派出了专门的人员监管着他们干活，一千多人，除了娃娃们，剩正的都分成了小组，每个小组干什么，怎么干，要达到什么程度，都明文规定的清清楚楚。甚至连每半天干到什么程度，都有着清楚的规定，完不成，相应的处罚就会接锺而来。超出了规定的量，奖励也就应声而至。
现在这个刚刚被李泽命名为青山屯的村子还在吃大锅饭呢！而这些粮食全部都是由李泽提供，惩罚和奖励很简单，就是有饭吃和没饭吃的区别。只过了短短的一天，大家就弄明白了这其间的差距，不需要人说，便将活计干得飞快。
而他，现在是这里的工头，带着这些人干活。
陈长平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李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自问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但对面李泽的时候，却发现此人身上就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雾蔼，让他如同雾里观花，根本无法对其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最初的时候，他以为李泽是成德节度使治下的官员，虽然年轻了一些，但对于这些贵胄子弟来说，年纪从来都不是问题。但在庄子里呆了一些天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李泽似乎就是一个乡村小地主。
如果说他是一个乡间大豪，但当地官府对此人却是言听计从，几乎就是他面前一条狗，李泽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不长的时间里，他已经见过了武邑的县令去李泽的庄子两趟了。
这个人不是官，却胜似官。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着一支相当厉害的武装力量。那支包围了他们最终让他不得不投降的军队，从他们出山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看不到影子了，倒是率领这支军队的一些军官，很多都在庄子上看到过，不过彼时的他们，脱去了盔甲，穿上了与他身上一样的青衣仆从服。
他见到了李泽在庄子上训练那些农夫，这件事尤其让他感到震惊。六七百精壮的农夫，在那些护卫的指挥之下，进退有度，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如果当时的他，有这样一支队伍，在面对柳成林的时候，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但当他看到了这些李泽提供给这些农夫们的伙食之后，他又颓然了。就算他有时间，有空间来训练当初的那些农夫，他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食，肉食将这些农夫们喂得一个个红光满面？如果有这些粮食，那些农夫们又何必跟着他一起造反？
想想在李泽庄子上看到的那些精壮的农夫，再看看眼前这些在风雪之中劳作的精瘦无比身上没有二两肉的农夫们，陈长平突然明白有一天李泽看似无意间在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自己四兄弟，现在被李泽分成了两班，每十日一倒班，两个在这里带人干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在庄子上的外院里值勤，那个护卫头领屠立春倒也没有格外的对待他们，反而是各自安排了一个队长的身份，与那些农夫们一起训练。
而这，正是让陈长平最为不解的地方。
因为除了跟这些农夫们一起训练之外，作为庄子里的护卫之一，李泽的仆从之一，他们还会在晚上被开小灶，不但要读书认字，还要学习领兵作战。而讲课的人，有时候是屠立春，有时候，是一个叫做石壮的人。
陈氏四兄弟，都不识字。虽然有一身勇力，在横海那边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但对于领兵作战，却也完全是陌生的，这些小灶，无疑是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户，让陈长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自己早明白这些事情，那或者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或者还是会输，但他绝对能做出更大的事情来。
虽然不明白李泽这样对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这些知识却不是假的，陈长平如同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与他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陈长安和陈长贵，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个老三陈长富，到现在还有着抵触情绪，以至于陈长平不得不强摁着他老老实实的做事，学习。
一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来，学到这些东西，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种进益。
知识，在这个时候可不是想学就能学得到的，而屠立春石壮他们教授的兵法，在某种程度之上来说，更是不传之秘。
现在他们能学到，已经是赚大发了。
屠立春也好，石壮也好，绝对都不是普通人物，二人在讲学的时候，不经意间举出来的一些实例，就能证明他们绝对是亲自参与者，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有这么深入的理解，但他们为什么也成了李泽的仆从呢？
在庄子上呆得时间越久，陈长平便愈是看不懂李泽，不知不觉之中，他对于李泽竟然产生了一种畏惧的心理。
人对于自己看不懂的，不理解的，总是会莫名的感到害怕和畏惧。
屠立春也好，石壮也好，在学识之上要远超自己，自己与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而在自己骄傲的武力之上，他们也丝毫不逊色，面对面的格斗，屠立春完全能打得自己没有还手之力，那个石壮更是可怕，在他手下，自己走不下十招。
唯一能让自己骄傲的就是一手箭术无人可比。百步穿扬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起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难题了。
也正是因为这手箭术，自己也收获到了这二人的尊重。
咣当又是一锤子下去，陈长平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数字，那些天在山里见到的士兵，再加上庄子里的这些训练有素的农夫，李泽的手下，竟然掌握着一支上千人的精锐部队，这让他悚然而惊。
李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挥舞着锤子，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问题。
现在他在这些人中的权威性，已经呈直线下降了，大家更敬畏的是李泽派来的那个担任青山屯屯长的家伙，一来此人现在掌握着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二来，此人行事也颇为公正。而对于陈长平他们四兄弟，这些屯民现在的感情则是复杂了许多。
没有陈长平，他们或者已经死了，但也正是因为陈长平，他们流离失所，许多的亲人倒毙在路上。在这里，他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一片新天地，有了一种新生活。
至于李泽，那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此人那就是再生父母一般的恩人了。现在吃的粮食，穿的衣裳，晚上盖的棉絮，甚至他们立足的土地，都是这个人赏赐给他们的。
陈长平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在陈长富痛骂这些人忘恩负义的时候，陈长平却想得更多，也看懂了更多。
这个世道，当然应当是这样，谁能给他们安稳，谁能给他们饭吃，他们自然就会拥护谁，难不成他们放着眼前的好日子不过，反而愿意跟着自己过那种朝不保夕颠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谁会那样傻？
别看李泽现在似乎在拼命地压榨着这些人干活，但在这些人看来，这却是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不劳动者不得食。
这个道理，其实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懂得最深，了解得最清楚。

第0067章 紧锣密鼓
作为一个忧患意识极其强烈的人，李泽自然不会忘记在家里随时屯集大量的粮食以应对不适之虞。他很清楚，一旦乱世来临，粮食，也只有粮食才会是这个世界之上的硬通货。金银财宝在和平年代自然是人见人爱，但战乱一起，这些东西的价值可远远不及粮食的作用了，拿着钱没地儿买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自从新建的青山屯里那一千多口子人出现之后，李泽屯集的粮食，便开始日渐减少了，这让他忧心如焚。杨开不敢动常平仓里的粮他是能理解的，必竟那是战备粮，而县里本来多余出来的一些粮食，又在今年被征走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收留这些流民李泽有着自己的考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人。他只是单纯地从长远的利益来做这一件事情，他眼馋那几百个青壮，这些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农夫了，造过一次反的人，胆子比起一般的人就是要大一些，以后用起来，也会更顺手一些。而且陈长平四兄弟对于横海那边的情形相当熟悉，这也符合李泽制定的长期战略。
他跑路的方向，就是横海军那边，到时候有这样几个武力不错的地头蛇作为向导，自然事半而功倍。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前提就是要将这些人先安顿下来。
哪怕李泽为他们提供的，也就是勉强能让这些人活下来的量，但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却是已经足够了。
已经是隆冬时节了，春天已经不远了。熬过了这个冬天，便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这些流民都抱着无比美好的愿望，期待着新生活的开始。
在李泽为每日消耗的粮食而心疼的时候，王明义终于押运着翼州奖励给武邑的物资抵达，王明义也是一个妙人，他直接把交货的地点，定在了李泽的庄子上。人到了李泽那里，才派人去通知杨开。
“王兄何故姗姗来迟也？”看到一车车的粮食，李泽心情大好。
“王某就知道这件大事是小公子一手促成，果然不假。”王明义大笑：“既然是小公子所需要的，王某自然要多想想办法，光靠州里的那点赏赐，于小公子而言，恐怕是杯水车薪。”
指着一车车的粮食，李泽道：“莫非这里头还有王兄的私人赞助？”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王明义笑道：“我的家底儿，家父清楚得很，要是乱动，不免要穷根究底，我这是找上州里的某些大户乐捐而来，名义嘛，自然多得是。然后乐捐之来的数字稍微微动动手脚，小公子这里的所需也就出来了。”
李泽大笑，压低了声音道：“原来是勒索而来。”
“小公子不喜欢？”
“喜欢得紧。”李泽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乃天道也。”
两人相视一笑，惺惺相惜。
物资入库自然有屠立春等人去负责，夏荷看着每日只出不进的库房终于又有了被填满的趋势，一张小脸笑颜如花，一手帐本，一手毛笔，忙得不亦乐乎。
待到走到屋内，宣暄完毕，一盏子热茶扫走了周身的寒气之后，王明义的脸色却殊然没有了外面的轻松。
“本来想着明年春上还往卢龙那边跑几趟的，不料局势却愈发的紧迫起来，边境卡子不再通融了，所以这条线，现在就基本上就算是废了。”王明义皱着眉头道：“小公子想要的那些东西，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进来了，特别是马，现在上头只要看到大牲口就会被征用，遑论是马了。”
“不是说至少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吗？”李泽的消息终究来源有限，远远比不得王明义消息灵通。
“张仲武杀杨子师，算是触到了朝廷最后的底线了，这跟扯旗造反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王明义摇头道：“真是没有想到张仲武跋扈至此，一点脸面也没有给朝廷留。”
“这是下定决心要打了！”李泽不开心地道，于他而言，战争自然是愈晚爆发愈好。
王明义点了点头，“皇帝是想打的，中书令汪书支持，但侍中田令孜却还想再努力一把，尚书令陈笔也持慎重态度，一番争论下来，朝廷取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怎么折中？先打一下，再招抚？”李泽有些不解。
“朝廷已经下了旨意，加封张仲武为怀化大将军，正三品，挂中书省侍郎衔，参议朝廷大政。”王明义道，“宣旨的人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要到卢龙了吧？”
李泽摇头：“张仲武要是答应那才是见了鬼了，离开了卢龙，离开了他的军队，他就是朝廷毡板上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砍就什么时候砍，一个怀化大将军，顶个屁用！”
“谁说不是呢？”王明义一拍大腿道：“所以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朝廷的最后通碟，大家仍然在紧密锣鼓地准备着战争。这一次朝廷是发了狠的，据可靠消息，朝廷已经准备任命归德大将军陈邦召集结左右骁卫前来。”
“啊！”李泽这一次倒真是有些吃惊了。“不是以河东节度使高骈为首吗？这又来一个陈邦召，到时候谁听谁的，而且左右骁卫如果全员齐编的话，数万大军的粮草后勤又怎么应对？”
“朝廷自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的，之所以选择陈邦召，是因为这个陈邦召曾经是高骈的旧部，在指挥之上，倒不存在互相挚肘的问题，而粮草供应，自然是要靠地方的，不过据我所知，不管是振武，还是横海以及我们成德，都是不可能为这支大军承担粮草负担，徭役征发的。”
“那就全靠高骈撑着了，他架得住吗？”李泽心道这才是这个时代正常的表现，朝廷对于地方上的约束力，实际上已经相当低了。
“高骈咬着牙也会撑着的。”王明义摊了摊手，“不过单靠他一家，是根本负担不起的，所以最后左右骁卫最多来一支，不会超过一万人。”
“一万甲士，也很不错了，对于高骈来说，咬咬牙顶住了，在战场之上，这一万甲士对张仲武可就极有威胁了。”李泽道。
“你想多了。”王明义摇头道：“现在能打的军队，基本上都集中在各大节度使手中，朝廷征集左右骁卫，也都只能在京畿征召，战斗力只怕堪忧，不过他们的装备倒是极好的，没有哪个节度使的军队能跟他们比。”
“毕竟老底子还在，军官还在，打上几仗，也就练出来了。”李泽摸着还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咱们成德，就没有担忧？”
王明义瞅着李泽，目光之中满是惊讶之色，李泽这随口一句话，可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可是连他都没有想过的问题，还是得到他老子提醒才明白的事情，李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如何就能一针见血的点到了问题的关键的？
瞅着王明义讶然的目光，李泽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啦，这个问题很可笑很愚蠢么？”
王明义有些神情复杂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第0068章 各有盘算
李泽的老子李安国，对于现在能执掌成德一地，当着土皇地是相当满意的，所以对一切试图改变现状的行动，都深恶痛绝。
卢龙的张仲武野心勃勃，想要干一干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事情，他自然是极其痛恨的，却又不得不积极应对，因为他成德的地盘，与卢龙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他张某人想要做那天下第一人，当然需要踩着他李安国的肩膀往上爬。
这如何能让他开心？
张仲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安国清楚得很，相比起来，李安国更愿意自己的脑袋上站着的是现在的大唐皇帝李俨，那是一个空有大志，但却严重缺乏行动力的人。张仲武可就不同了，那是一个典型的敢想，敢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家伙，给这样的家伙打工，那自然远远不如给李俨打工。
但现在朝廷的反应却让李安国又举棋不定了。
如果仅仅是高骈联络指挥大家一齐对抗张仲武，李安国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朝廷派来了直属兵马，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仔细盘算一下实力，河东节度，振武节度，横海节度，再加上他成德节度，四个节度使的实力加在一起，不说碾压他张仲武，但在实力之上稳胜一筹那是一点儿也没有错的，如果再加上朝廷的左右骁卫，估计张仲武可就没啥戏可唱了。
问题是，以后呢？
大家伙齐心协力，把张仲武彻彻底底的一把干掉，然后自己怎么办？
高骈就是一个愚忠的，朝廷让他干什么，他绝对就干什么，这一点李安国也是清楚的，将来干掉了张仲武，朝廷必然威势大涨，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借着这股东风，顺势收拾一下他们这些土皇帝，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
只需要用现在对付张仲武的那一招，给你升官，然后召你回长安，你去不去？
不去？你是想造反啊！那张仲武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了。
去？
然后老老实实的去长安当个什么狗屁的大将军或者什么紫金光禄大夫之类的散官，拿着一点可怜的俸禄窝在长安当寓公吗？只怕到时候随随便便一个小衙门里的吏员，都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吧！
张仲武是要打的，但绝对不能将他打得没有了，这样对大家都不好嘛！教训一下他那勃勃的野心也就可以了。
这是包括李安国在内的其他几位节度使的共同想法。
所以，朝廷的直属兵马进来，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当然，这些理由自然是上不得台面也不能公开讲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私底下想尽各种办法阻挠，大家在长安谁还没有几个亲朋好友啊，统统发动起来唱反调。
光唱反调自然是不能阻碍皇帝的决心的，那么实际行动也要跟上。最简单的，便是地方上不为你提供粮草。
我们自己为了替皇帝征讨反贼已经是竭心尽力啊，治下百姓已经是民不聊生了啊，再来一支几万人的大军，那老百姓们就要造反了嘛！
朝廷大军要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但粮草辎重，可得自备着，随军民夫，也请陛下一并征发了随军而来，可不敢骚扰地方啊。
为了表达地方之上对供养数万朝廷大军的担忧，万民书请愿自然是要搞的，地方上的暴乱也要策划几起，反正朝廷不是在各个节度使治下都放了有监察御史么，由这些人上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说明一下地方上的困难，让皇帝三思再三思。
一顿操作猛如虎！
然后皇帝便犹豫了，便害怕了。
节度使们群起反对，他不想闹一个众叛亲离，再者如果百姓们真的再度造起反来，那后果还是极其恐怖的，前些年那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农民起义，在这一个庞大的帝国身上留下的伤疤，至今还让大唐隐隐作痛，而这些节度使，也正是那一次农民起义留下来的产物。
真再来一次，大唐帝国还会存在吗？
听完了王明义的讲述，李泽苦笑不已。
这就是现状。大家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诉求，看起来大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要求，那就千差万别了。
或者朝廷中的那些大人物们，也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先扫荡了张仲武，然后再借势削掉那些权势熏天的节度使。站在他李泽的立场之上，他愿意他老子就此没了这滔天权势吗？当然不愿意，一旦他老子不是成德节度使了，他还能优哉游哉地在这里当他的乡村小地主？
随便来一个小官便能收拾得他不要不要的。
“或者张仲武正是看清楚了如今这大唐看起来仍然是大一统的格局，实际上早就分崩离析的现状，所以才有这样的胆子跳出来吧？”李泽道。“战还没有开始打呢，大家伙就已经各自盘算开来了，本来有七八分胜算，现在恐怕就只有五六分了，然后大家在闹点小矛盾，或者因为分赃不匀什么的达不成一致，那又得减几分，王兄，我怎么感到背心里凉嗖嗖的啊，觉得这一次凶多吉少啊！”
“小公子多虑了。”王明义却不太在乎，“大家只是不想朝廷的直属兵马进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对付张仲武，四大节度手上的兵力已经足够了。”
“兵力上来说是足够了，但人家张仲武麾下万众一心，我们这边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能一样吗？”李泽摊摊手，道。
王明义耸耸肩，“在我看来，反正大家伙儿并没有想着将张仲武赶尽杀绝，听姨父的意思，几位节度使是想狠狠地弄一下张仲武，从他手里抢些地盘过来就好了。”
“原来如此啊！”养寇自重啊，这样的套路李泽是很熟悉的。
王明义接着道：“所以说，原来以为的战争至少还要拖个一年，现在因为朝廷有意派直属军队过来，已经有所改变了，大家伙准备率先发动进攻，只要战事顺利，连着打赢几场，那朝廷便也没有了耗费巨资派军队进来的立场了。”
李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也就是说，明天春播之后，战争就会正式打响了。这件事，高骈知道吗？”
“肯定不会告诉他。这家伙对皇帝忠心耿耿，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阻止，所以这是咱们成德，横海还有振武三家秘密联系所决定的。等到事情发动起来，高骈也就无可奈何，只能配合大家一齐出兵了。”
“公孙先生知道吗？”
“公孙先生知道，反对，但无效。”王明义道。
李泽坐直的身子，一下子便有些萎了，这事儿，怎么看都怎么有些不靠谱啊。

第0069章 心急火燎
李泽觉得王明义很有些黑乌鸦的特质，自己每一次见到他，总是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第一次见他，这家伙正伙同杨开琢磨着要抢劫自己的财产，这是第二次见他了，这家伙带来的消息更加的让人不安。
一方有拼死一战的决心，一方却还三心二意，未战只怕便先输三分啊，更为恼火的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振武，成德，横海居然要撇开实力最强的高骈单独行事，如果是高骈指挥协调全局战事，李泽认为就算不赢，打一个棋鼓相当那是毫无问题的，只要战事一拖延下来，张仲武的败亡便指日可待，毕竟现在的大唐还是名义上的共主，张仲武不能迅速地打开局面，其它盘踞各地的节度使们，不管是出于道义上的目的，还是现实中的实际需要，都会在这个时候来踩上张仲武一脚。
可是自家老子来这样一出，这不是生生地给了张仲武机会吗？要是赢了，那自然是最好，一旦输了，那就大事不妙。整个大唐全面崩坏的局面就会提前出现了，而没有了这三家节度使的牵制，即便是高骈，只怕也是无能为力，能守住他的河东，就算不错了。
李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饭票已经岌岌可危了。
要是自家老子这一仗大输特输的话，他不觉得自己还有逍遥日子好过。
“公子，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吗？”屠立春半信半疑。“振武，成德，横海三位节度使加起来，也有甲士万五，能动员起来的所有兵马超过十万人呢！”
李泽斜睨了他一眼，“你与陈长平两个，谁更能打？”
屠立春一笑：“如果双方近身搏斗，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拉开了距离，我就干不过他了，他的箭术的确了得。”
“我说的就是刀刀见血的近身搏斗。假如在他完全不要命的情况之下，哪又怎么样？”李泽问道。
屠立春沉吟了片刻：“那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了，这还是陈长平本身实力不如你的情况之下，你想想，现在卢龙的整体实力比咱们三家加起来还要强一些，再加上他们不要命，而我们这方却还在想七想八，我真看不出胜机在哪里？再加上他们抛开高骈，这就让张仲武又赢得了时间差，可以各个击破。屠立春，你说说，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脑子里进水了吗？”
屠立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彻彻底底的利欲熏心啊，只看到了好处，却没有看到失败的风险啊！”李泽叹道。
“公子，形势也不会这么危险的，老爷他们固然抛开了高骈，但是河东的实力摆在哪里，就算他哪里不动，仍然吸引了张仲武最多的实力，我们面对的不过是偏师罢了。”屠立春分析道。
“大概他们都打得是这个注意，可是我记得屠虎跟我说过，张仲武与契丹那边有勾结，再者张仲武所部本来就骑兵居多，机动性能远远不是我们所能比的。”李泽并没有因为屠立春的话便有所动摇。“我们必须要有所准备了。”
屠立春一惊：“公子，我们要准备什么？”
“还能准备什么？准备逃命啊！”李泽瞪起了眼睛，“要是我老子他们大败亏输，张仲武的卢龙军长驱直入，我们当然就得逃了。”
“往哪里逃？”
“进山里当土匪去。”李泽气愤愤地道。“接下来你又有得忙了，去秘营那边，发动所有的人，加固秘营的寨子，修建更多的房屋，仓库，储备足够多的粮草，万一事有不偕，我们进大青山去当土匪，呆在这个庄子里，只能被人家一锅烩。”
“有这么严重吗？”屠立春喃喃地道。
“有备无患的好。”李泽叹了口气，伸长了腿，两只手也无力地垂在椅子旁边，心中哀叹不已，看起来好日子是真要过到头了，但愿自己的猜测都是错的，老头子他无往而不利，击败张仲武，再抢一块地盘，活得再威风一些，自己就能更过得惬意一些了。
看到李泽如此郑重的模样，屠立春倒也有些慌了神，“那公子，咱们是不是要跟老爷说说这件事。”
“跟老头子讲？”李泽哧笑了一声：“连公孙长明都没有办法说服他，你，我算是那根葱，你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莽夫，我在他心中，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别去自找没趣了，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有这个劲头儿，咱们还是为自己找条后路吧！”
“那我赶紧去布置。”屠立春站了起来。
李泽想了想：“陈长平和青山屯的那些人也可以用起来，至于我们这边的那些佃户，先看着吧，等到了最后时刻，再告诉他们吧！算起来真有事，到时候也就是一个几千人的寨子，在秘营的基础之上扩建，有这些人也差不多够了，所需的材料，让孙雷想办法给你弄来。”
“明白了。”屠立春转身匆匆而去。
与李泽忧心忡忡，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开始准备善后事宜的时候，在镇州，却是另外一副景象，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大队骑兵在一名骑士的率领之下，正在校场演武，为首的骑士，身材高大，胯下战马更是罕见的名驹，比起其它的战马，要高出整整一个头来，纵然背上截着的武士顶盔带甲只怕超过了二百斤，战马仍然游刃有余，轻盈地脚步踩踏在雪地之上，溅起一股股雪雾在马屁股后面飞腾。
马上骑士仅凭双腿控马，两手之中握着一柄马槊，纵横之间，威风自生。校场边缘，栽着一根根一人来高的木柱子，骑士纵马风一般地掠过这些木桩子，寒光闪烁之间，一根根的木桩子纷纷被从中一裂为二。
而一些被他忽略而过的木桩子，则被他后面紧跟而上的骑兵乱刀齐下，一刀斩不断，十刀下去，自然也就变成了两截。
一圈下来，校场之上栽下的木桩子已经不复存在，鼓声骤停，金锣鸣响，骑兵纷纷策马向着后方的大队人马奔去，只有那为首的骑士，却是纵马直奔观武的高台之下，猛然勒马，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骑士掀开面甲，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庞。
“父亲，儿子训练的这些骑兵可还能入眼？”将手中的马槊夺地一声插在地上，骑士拱手道。
“好好好。”李安国抚须大笑，“你亲手带出来的这五百骑兵，当为我成德军之翘楚。”
这员年轻战将，自然便是李安国的大儿子李澈，也就是李泽那从未见过面的兄长了。
“澈儿，快上来，你的骑兵我已经见识过了，下面还想看看你指挥大军的能力如何？也好让公孙先生好好地品评一番，要是能入得了公孙先生的法眼，那你尽就可以独挡一面了。长明兄，你看澈儿这骑兵比起张仲武的骑兵如何？”李安国转头看着身边的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沉吟不语，身后的梁晗却道：“李公，大公子这骑兵练习颇有章法，能分能合，聚散之间，战斗力损耗极小，便是与张仲武麾下的精锐骑兵亦有一战之力。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李安国还没有说话，大步上台来的李澈却是已经将梁晗的话听到了耳中，问道。
“大公子，只不过您麾下只有五百这样的骑兵，而张仲武麾下这样的骑兵，却有三千之众。”
李澈脸色微变：“你是说，他这三千骑兵，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与我相较吗？”
“比之公子您自然大有不如，却绝不会比您的麾下差。”梁晗直言道。
“大军作战，军力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影响战斗结果的因素不知凡凡。”一边的公孙长明突然道：“如果光看骑兵的能力的话，那张仲武早就踏平半个大唐了，大公子，梁晗就是一个粗汉，他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即可，不必理会。”
李澈脸色稍霁，“先生说得极是，这一次我们与张仲武较量的是大势，他的主力被河东牵制着，一支偏师，我还真不信能强到哪里去！接下来的演武，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公孙长明微微一笑，“我就是一个嘴巴式，真正能指点你的，是你的爹爹。”
李安国大笑着用力拍着李澈的肩膀：“这些年来，我言传身教，一身本事，倒也差不多都教给了你，接下来展现给公孙先生看看吧。当年正是因为公孙先生的妙计，你爹才有今日这番成就，只要公孙先生认可你，那这一次的先锋，就非你莫属了。”
“多谢爹爹，儿子定然不会让你失望。”李澈昂然走向高台边缘，手一伸，一边的一名军官，立即捧着一面面小旗子走了上来。
鼓声再度响起。
公孙长明脸上的笑容，却已是消失不见了。只不过此时李安国与李澈都关注着校场之上的大队兵马，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第0070章 乍闻惊雷
大校阅过后，自然就是设大宴犒赏一众军将。大把的赏钱发下去，鸡鸭鱼猪羊肉一应俱全，整个军营之中一片欢腾。
李安国从一个普通军将奋斗成为了节度使之后，便斗志消减，一门心思想的便是保住自己目前的权位，能将这个节度使的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再传给自己的孙子，最好是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而李安国麾下的四位刺史，翼州刺史曹信是他的嫡系部下兼老兄弟，赵州刺史李安民，是他的叔伯兄弟，深州刺史苏斌，是李安国的大舅子，妻族，这些人都是跟着李安国一步一步地奋斗到了眼前的地位，如今年纪都大了，也就一样没有了上进之心。
没有了上进之心的李安国，倒是这成德百姓的福音，想要长长远远的，平平安安的，李安国自然不肯横征暴敛，养民，成为了他的一种必然的选择。十几年下来，成德的丁户稳步增长，人口也足足增长了三分之一，基本上已经走出了上一次席卷全国的农民暴乱的影响。成为了周边最为富裕的一个地区。
不要说振武横海卢龙，便是高骈主政的河东，也根本没有办法与成德的富裕相比较，因为高骈一直受到卢龙方向上的压力，不得不连年扩兵备战。
而李安国只养了三千甲士。算上四位地方上的刺史，成德治下，常备军也不到七八千人。平常时节养的兵少了，军费自然就更充裕一些，所以成德的兵，装备算是不错的，待遇也是周边军队之中最高的。当然，有了这两项，士兵的忠诚度，相应来说，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一次李安国是被逼着要卷入战争了，卢龙，河东对于他来说都是庞然大物，他谁都不想惹，但如果不得不选边站的话，他自然还是会选择河东的，因为河东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大义，他这个节度使还是朝廷封的呢！卢龙那边儿来的使者，虽然舌灿莲花，但李安国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自也是极其聪明的人。
卢龙现在的确兵强马壮，但光是一个河东便牵制了他大量的兵马，河东再加上振武，成德，横海三个节度使，实力便要稳稳胜他一筹，更别说放眼全国了。大唐全国有多少个节度使？
大大小小的节度使加起来，近四十个。
李安国一点儿也不看好张仲武能干成什么大事。
当然，让朝廷完全把张仲武灭了也不好，终是有些唇亡齿寒的感觉，而且朝廷要派兵马更加不行，请神容易送神难呢。有一个高骈还不够吗？再加一个陈邦召，大家还活不活了？
一旦大家伙合力把张仲武给灭了，朝廷铁定顺水推舟便任命陈邦召为卢龙节度使，那到时候一个高骈，一个陈邦召，两边一夹，他们除了老老实实的去长安给皇帝叩头之外，压根儿就没有别的选择。
这当然不行。他还指望着将这成德节度使的位子传自己的儿子李澈呢！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李安国才和振武横海联合起来出幺蛾子，除了明面上的招数之外，暗底里是给侍中田令孜，尚书令陈笔大笔的贿赂，以及准备趁着张仲武主力被河东牵制的时候，他们先打起来，几场胜仗下来，朝廷自然没有道理再派兵过来，而且他们三家也可以从卢龙那里抢得一些地盘，李安国虽然没啥进取心了，但能多弄一点地盘传给后代子孙自然也是不错的。
现在李安国自觉兵精将猛，儿子李澈也极其出息，浑然没有一般官二代的纨绔之气，文治武功，都是上上之选，看看大唐很多其它的节度使的那些继承人们都一个个的不成器，李安国就发自内心的得意。
想将家业传承下去，自然是后继有人才行，在这一点上，他是无比清醒的，所以从小对儿子李澈的教育便分外严格，而李澈也不负众望，二十五岁的年纪，便获得了成德上上下下的认可。
今日校场演武，李澈更是大出风头，不但展示了自己的个人武力，亦展示了他统筹军队作战的能力，李安国自己就是靠着打仗起家的，对于儿子的斤两，自然还是掂量得出来的。便是挑剔的公孙长明，在这种演武之上，他也是找不出李澈的毛病来的。
李安国开心，面对着众将的殷勤劝酒，杯来酒干，还没有散席，便已经酩酊大醉，提前退席，将主持酒宴的工作，交给了李澈。
李安国一走，众人更是放浪形骸起来，大厅里，顿时乌烟彰气起来，而李澈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兴高采烈的加入其中，与一众军将们划拳喝酒讲荤段子，把一众将领哄得眉开眼笑，一个个的喝得被横着抬了出去。
便是梁晗，此刻也被灌得五迷三道了，也就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没有倒下去而已，只是痴痴呆呆地坐着。
席间唯有一人，保持着清醒，那就是公孙长明了。
说句老实话，李澈的确是很不错的。如果没有看过李泽，公孙长明一定会认为李澈是后起一代之中的翘楚，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看过了李泽的为人处世，回过头来再看李澈，公孙长明不免就觉得处处不顺眼了。
不说别的，单是对天下大势的认识，李澈与李泽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里，公孙长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酒杯，缓缓地饮了一口。他是一个文人，又为节度使李安国敬重，席间那些将领都没有人敢来骚扰他，反正读书人到了公孙长明这个档次，这些五大本粗的将领们，反而都是有些敬畏了。
没有对天下大势的清醒认识，就不会有未雨绸缪的先期安排，就会落了后手，而布局天下，一步落后，便是步步落后了。军事，只不过是政治的延续而已，到了镇州之后，公孙长明与李澈也有过多次的长谈，最终却是希望愈大，失望愈大。
这让公孙长明很是疑惑，都是一个爹生的，李澈自小不管文治武功，都有明师教授，而李泽，却是结结实实的自学成才，可怎么一个自学的，就能有这样的认知呢？
喝一口酒，看一看热情招待属下的李澈，便叹一口气。在他眼中，李澈活脱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李安国，不但模样肖似，便连说话，一举一动，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李安国，反观李泽，却是削瘦文弱了许多，像王夫人要更多一些。
或者李泽的智商，继承王氏更多一些，王氏过去毕竟也是书香之家，而李安国的夫人苏氏一族，却是地方大豪出身，书没读多少，但有钱有人。
看着最后几位客人也被李澈送出了门，公孙长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站了起来，一把拖起明明醉得已经够呛，但却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哪里，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动也不动的梁晗。
“先生请留步。”返身而回的李澈出声道。刚刚还东倒西歪看起来醉得有些迷糊的李澈，此刻却是步伐稳重，眼神清澈。哪里看得出半分醉意？
公孙长明一呆，“倒是想不到少将军如此好的酒量？你可没比那些人少喝啊！”
李澈郎声笑道：“先生，一点小伎俩而已，这里是节度使府，我想要别人醉而自己不醉，那有的是办法是不是？”
公孙长明闻言却是一怔，看着李澈，眼中不由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讥诮之色。
“我看先生今日并不快活，酒也没怎么喝，我来陪先生再饮几杯吧？”李澈挥手让仆从收拾桌上残局，同时再上一些新鲜的酒菜。
“今日已经够了，留有余味不是更好吗？”公孙长明微笑着道。
“先生不要推辞，我还有事要请教先生呢？”
“改日吧，今天不早了。”
“我要请教的是我那位弟弟的事情，先生！”李澈微笑地看着公孙长明。
如闻惊雷，公孙长明的眼瞳猛然收缩。

第0071章 步步紧逼
来到李安国身边之后，他与对方也曾谈起过李泽的事情，毕竟李安国将他安置在李泽的庄子里，本身便是对他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然，这也是表示他对公孙长明的敬重与信任。
公孙长明当然记得李泽对他的嘱托，在李安国的面前，对李泽泛泛的夸奖了一番，在当事人听来，这似乎只是一种礼貌而又敷衍的行为。
当然，在李安国看来，一个几乎算是被幽居在乡村间的小儿子，又能有什么才能可以让公孙长明这样的人物看得入眼呢，没见到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儿子在公孙长明面前还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吗？
他已经有了一个优秀的儿子了。像他这样的人家，优秀的有一个也就可以了，如果个个优秀，反而不是什么福气，倒是祸患的根源了。但凡优秀的人，一般也都是骄傲的人，他们当然不愿意屈居人下，被人呼来喝去。
就像王温舒那样，两个儿子，从小他也是区别对待的。长子王明仁，文治军略，那是从小就培养的，现在更是直接送到了李澈的身边，成为李澈的左膀右臂，当以后李澈继承大权之后，曹信也就老了，曹信的儿子完全不成气，而为了保全曹王两家的富贵，曹信也是不遗余力地扶持王明仁在将来回到翼州担任刺史，成为李澈统治地方的有力爪牙。而次子王明义，却是将其往商贾之上发展，当官需要钱，治理地方需要钱，官商结合，自来就是无往而不利的局面。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这的确是长治久安之策。
久而久之，李泽这个儿子对于李安国来说，就是可有可无之类的了。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替李氏开枝散叶，就很不错了，至于将李氏发扬光大的重任，就将给长子长房吧。
而十年前的那一件事，更是促使李安国下定了这个决心。李泽中毒这一件事，他只是浅浅地查了查，便只能无奈地住手。再往深里查下去，那可就要家丑外扬了，李泽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娃娃都能下手，如果真地光明正大地养在身边，只怕当真活不到成年。
那个时候曹信的策略已经初见成效，曹王两家当真是兄友弟恭，李安国受此启发，便干脆将李泽藏了起来，让李泽就此做一个乡村小地主，民间富家翁吧。
当然，李泽毕竟也是他的骨血，安全之上还是要保全的，真让李泽莫名其妙的死了，对于李安国来说，也是一件打脸的事情。连区区一个幼子也不能保全，何谈治家治业呢？
于是屠立春这样的悍将，被李安国找了个由头明面上罚了出去，有这样一个人保护着李泽，至少不会让李泽被人害了。
而那一次谋害李泽的人，李安国将明面上的凶手，以极凌厉的手段处死之后，便也到此为止。
双方都是心知肚明，这一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果然在接下来的十年之间，随着李澈羽翼日丰，在成德稳稳的立定了脚跟，李泽的安全状况反而愈加好了。
李安国也算是安了心。
李安国曾经跟公孙长明说过，到现为止，李澈甚至还不知道有李泽这么一个兄弟的存在，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曾经对某些人进行过很严厉的警告。
当年那件事发的时候，李澈还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呢。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那只不过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乡间小儿而已，大公子又何必知道呢？”
李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奇而已，公孙先生，请。”
公孙长明无奈地坐到了重新布置好的酒菜明间，端起酒杯，审视地看着李澈。他与成德的部属不同，更像是李安国花费心思重金请来的客卿，合则居，不合则去，当然也不用看李澈的脸色行事。
“我一直以为我是李氏长房唯一的一个儿子，所以一向很羡慕王明仁他们兄弟两人。”李澈敬了公孙长明一杯酒，“父亲姬妾也不少，但现在我除了一个五岁的小妹妹之外，却是再也没有其它兄弟姐妹了，这着实让我感到有些孤寂。”
公孙长明一笑，心道有你母亲那样的一个人存在，别的姬妾敢怀孩子生孩子吗？不要命了，便是现在的这个小妹妹李馨，还是你母亲的通房大丫头生的，换一个人，只怕也生不下来吧。
“少将军，既然你知道了你有一个弟弟存在，那么我便冒昧地问上一句，如果你那个弟弟天姿卓绝，非同一般人，你还会这么高兴吗？”公孙长明意味深长地问道。
李澈脸色微变，看着公孙长明，“李澈在先生眼中这么不堪么？”
公孙长明慢慢地将咀嚼着一块凉拌的牛肉，嚼得极细极烂了这才咽了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满面不豫的李澈道：“如果是一般人家，这么问自然是不好的，但李氏不是一般人家，当然也不能以常理度之，少将军如今亦是大权在握，当知道做事啊，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却要为之，明知悖情悖理却也是捏着脖子认了，这与人的本性没有关系，只是厉害关系而已。普通人家讲亲情，而权贵人家嘛，只怕便是利益至上了。”
“先生倒真是直心快口。”李澈一笑，“比起我以前的那位先生强了不知凡凡，那位老先生满口的仁义道德，听了让人厌烦，真像他教的那样做事，只怕我李氏亡族无日。公孙先生，澈想多多聆听先生的教诲，不知可不可以呢？”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少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这是考题吗？”李澈道：“父亲是想请您来担任我的老师的，原本是准备让你避过这一阵风头之后就回来，现在卢龙那边这个模样，双方已经撕破脸，自然也不必隐诲了，不过先生回来之后，对于担任我的老师，反而推三阻四了，我想这与我那个弟弟必然是有关系的。”
“就算是考题吧！”公孙长明点了点头：“不过你那弟弟，也并不是我的弟子，我并没有答应收你，与他并没有关系。”
公孙长明说完这句话，心中有些茫然，他的确没有收李泽为弟子，但并不是因为李泽不出色，而是因为对方太出色了，他自觉没有资格成为李泽的老师。
“先生，请恕我直言，我那弟弟出色也好，愚昧也罢，对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威胁吗？”李澈不紧不慢地道：“成德四州，翼州未来的刺史现在正在我的麾下，深州是我母族掌握，赵州在二叔治下，就算二叔因为这是我们家事而持中立态度，我那位弟弟又拿什么与我争呢？他不争，我们自然便能兄友弟恭，他要争，那可就是自取死路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倒也说到了点子上去了。”
“看先生的模样，我那弟弟倒必然是一个聪慧的。”李澈微笑道：“必不是先生在父亲面前轻描淡写所描绘的愚昧乡间小儿，回头，我倒是要去看看这个小弟弟。”
公孙长明微惊：“何必如此？保持现在的模样不好吗？你是成德少将军，犹如天上皓月，对一个乡间小儿念念不忘，倒是落了下乘。”
“先生如此紧张我这位小弟弟，我倒是越发的好奇了，您可不是那么轻易许人的。”李澈道：“如果我这位弟弟当真如此聪慧，我自然是不能让他埋没乡间的，李氏要稳固这权位，多一个人帮忙自然更好。先生，李澈有这个肚量容人，也有这个能力驾驭人，不知这样回答，能否让先生觉得我李澈还堪一教？”
公孙长明一仰脖子喝光了李澈斟满的酒，放下酒杯，道：“等这一仗打完了，如果卢龙败了，我便收你为弟子如何？”
“那就多谢先生了。”李澈大喜，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第0072章 通风报信
梁晗一大清早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睛如同灌了铅一般的睁不开来，昨晚只顾喝得痛快了，却没有想到后遗症如此严重，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话说这堂堂的节度使府，酒还没有李泽那个小小的庄子来得好，李泽那里的酒劲要更大，但喝了之后却不上头，醉了只需睡上一觉，第二天照样神彩奕奕。
闭着眼睛，两只手慢慢地揉着太阳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猛地睁开眼睛，却是吓了一大跳，在他的床前，公孙长明倒背着手，俯着身子，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你居然一夜没睡在照看我？”梁晗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睡得很不安稳？”
公孙长明哼了一声：“你倒想得美，我还照看你一夜？昨晚你睡得跟一头死猪一般，鼾声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被你的鼾声弄得睡不着。只好一大早爬了起来。梁晗，我看你迟早有一日会死在这酒上，喝得如此烂醉，就算被人在睡梦之中摘了脑袋去，你也会浑然不觉。”
梁晗讪笑着坐了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皮凉水，这才道：“这不是在节度使府吗？最是安全不过了，所以不免放纵了一些，跟你在外头跑的时候，你看我啥时候喝醉过，即便再馋，也不过是浅尝即止罢了。”
公孙长明退了几步，坐到桌旁，“梁晗，你需要自律啊，看看李泽，小小年纪，无人督促，亦无人逼迫，但对自己的要求，却近乎苛刻。”
“那小子就不是人。”梁晗汲上鞋子，不无怨气地道。“像他那样活着，又有何乐趣？”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公孙长明盯着他，摇头道。“业精于勤而毁于嬉啊，这一次在李泽那里，你被那石壮揍得欲仙欲死，就没有反省过，我纵然不通武艺，但也能看出这些年你真是有些荒废了的。不然，不至于连屠立春也收拾不了，要知道屠立春的功夫更适合两军阵前作战而不是个人争强好胜。”
梁晗有些羞愧，在李泽的庄子上，是他这一辈子遭到打击最多的时候，不但被一群娃娃兵给生擒活捉丑态百出，最后还被石壮给揍得不要不要的。
“从今天，不，从明天起，我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加练习，有朝一日，定要打翻石壮，一雪前耻。”梁晗郑重地道。
公孙长明哭笑不得地看着梁晗，“那你是不是还要吃得比猪多啊？”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又要打击我么？”梁晗有些怒了。“这一次，你便看着吧。大战是避免不了的了，你心疼老友之死，必然是不肯离开这里的，说不定还要亲临前线，我真得好好地练习一下了，万一有什么事，背着你也好跑得快一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着些好吗？”公孙长明啐了他一口。
梁晗嘻嘻一笑，从一边的毛巾架子上扯了毛巾下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把，随手扔在一边：“兵凶战危的，啥事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了，张仲武手下的那些悍兵精卒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强悍如契丹人，这些年来也被他打得喘不过气来最终不得不向他弯腰屈膝。成德的兵倒也是不错的，不过太少。而且这些年来压根儿就没有打过什么仗了，老的老，小的小，老公孙啊，说句心里话啊，这一次他们三家打张仲武的主意，我是真不看好呢！你这一次说得话也不管用了啊！”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李安国疑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要派陈邦召带兵过来，也的确是存了就此削夺节度使权力的心思。平常时节，自然是不敢动的，但战乱一起，便可以趁乱动手了，高骈是个忠心的，如果真如皇帝所愿，击败了张仲武，那皇帝的确可以开始他的削夺节度使的大计，从这一点上看，咱们的这位皇帝也不是一个糊涂的，但是下面这些节度使，又有那一个不是鬼精鬼精的呢？自然也是看穿了皇帝的意图了。这事儿，不是单单从军事之上考虑的。他们想得更多，现在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了。真要拖到陈邦召的大军来了，他们的机会就更少了。”
梁晗点了点头，有时候某些事情总是很无奈的，明知道这样很冒险，可是还不能不去做，因为不做，可能后果会更严重。
“老公孙，这些年，你可是也帮了张仲武很多，他有如今的威势，你算是出力良多，如今，你后悔不？”坐到公孙长明的面前，梁晗问道。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当年张仲武刚去卢龙，立足未稳，契丹那边又出了了不得的人物，眼看着就要把契丹拧成一团了，我帮着张仲武出谋划策，内安民政，练强兵，外对契丹人无所不用其极，狡计百出，近十年光阴，总算是将契丹又弄成了如今部族林立，互相仇杀，压根就没有能力向中原侵扰的局面，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当年要是张仲武输了，如今只怕契丹就会成了大唐的心腹之患了，不知有多少大唐子民会遭殃，会死在与契丹人的蹂躏之下。一码归一码，张仲武如今虽然野心勃勃，意图弄乱天下，但当年，他还是有功的。”
“现在只怕打起来，人也死不老少啊！”梁晗讽刺地道：“说来也是好笑，你费尽心机不想让外族杀我大唐人，可如今咱们自己人干起来，你却没啥办法了，只怕会死得更多。”
公孙长明默然半晌，摇了摇头，看着梁晗：“你是不是跟李澈说过李泽的事情？”
梁晗一怔，“没有啊，我没有见过李澈啊！”
“那王明仁呢？你跟他交情似乎不错？前几天我看你醉醺醺就是王明仁把你送回来的，你没有跟他说什么？”
梁晗一呆，想了好一阵子才忆起这事，脸色微变道：“好像，似乎是说过李泽。”
“你说了些什么？”公孙长明恼火地道。
“真没说啥，就是说那个小子奸诈似鬼，不是个好人，便连公孙先生也吃了他好大的亏呢！”梁晗辩道。
公孙长明唉声叹气，“李澈大概是知道李泽的事情的，不过两人年龄相差太大，而且李澈又羽翼渐丰，所以也并不将李泽放在眼中。不过你现在这样一说，倒可能引起李澈的兴趣了，能让我公孙长明吃亏的，能让你梁晗愤恨的，又岂能是一般人物？难怪李澈要去瞧瞧李泽，这一下子，我算是辜负了小友的托咐了。”
“李澈要去看李泽？”梁晗吃了一惊，“是准备去收拾他这个弟弟吗？”
公孙长明冷笑一声：“谈不上收拾，李澈还是要名声的，如果李泽真是一个出色的，他必然会想尽手段将李泽弄到身边来盯着，如果李泽是个愚笨不成气的，那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了，他这点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我。”
“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简单极了。以李澈现在的势力，把李泽弄到身边来，自然就轻而易举地能让李泽一事无成，而他当然也会竭尽所能地将李泽照顾得无微不至，名声，实利一举兼得，岂不美哉？”公孙长明嗬嗬笑道。
梁晗眨眨眼，公孙长明将无微不至几个字，说得格外大声。
“你跑一趟去李泽哪里吧，告诉他这一件事。”公孙长明道：“让他自己小心吧！”
“我？”梁晗指着自己的鼻子，大惊失色。
“不是你还有谁？事儿是你惹出来的，当然得由你跑腿，难不成让我去？”公孙长明怒道。

第0073章 李泽的危机和石壮的微笑
李泽狼一般地盯着面前的梁晗，看得梁晗心里发毛。
“这不关我的事啊！你那个大哥本来就知道你的存在。”他小声的解释道。
李泽为之气结。
“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屁，根本就不会搭理我，也只会当我不存在，等老头子将来一命呜乎了，他想怎么收拾我就怎么收拾我，这下好，他把目光投过来了，我还有好日子过吗？梁晗，我当初真该弄死你。”
梁晗一惊，向后连退几步，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把，站在李泽身后的屠立春和褚晟不约而同地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李泽的身前。
李泽不耐烦地扒开了两个人，瞅着梁晗道：“李澈要来找我的麻烦，老头子也不管？”
“李澈是以视察翼州军队集结以及后勤伫备的名义来翼州的。”梁晗道，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疑惑，那就是如果公孙长明跟李安国提了这件事，李安国一定会阻止的，但公孙长明为什么一言不发呢？莫非是公孙长明在这里受了气，也想要李泽的好看，或者是为了自己出一口气？“不过我敢保证，公子你一定会性命无忧的。”
李泽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人活着，难道就只是为了性命无忧吗？他还想活得自由自在，活得游哉游哉，活得自我，活得快意。
梁晗如蒙大赦，抱拳向李泽一拱手，然后转头便走，出了庄子，上马便一路狂奔而去，他看得出来，李泽是真恼火了，要是李泽将一股子邪火都发泄到他的身上，他可就惨了。就算看在公孙长明的脸面之上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但活罪他可也不想受，更关键的是，受活罪那可真比死了还惨，想起在秘营中遭的那些罪，他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李泽坐在哪里不说话，屠立春等人也是默然不语。梁晗带来的消息，打破了庄子一向的平静。
其实不仅仅是李澈，便是屠立春等人也一直在回避着这个问题，李泽曾希望兄弟俩永远也没有见面的时候，等到时候成熟，自己早就远去逍遥了，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泽才猛然抬起头来。
“立春，通知石壮回来，还有陈长平兄弟，以及李浩，李瀚，李泌带青龙，白虎，朱雀三个战斗小组也回来，再有，心月狐也回来。”
屠立春一惊，“公子，梁晗不是说，大公子没有恶意吗？”
“他有没有恶意，不是梁晗说了能算的。”李泽寒声道：“我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猜测之上，我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不去惹人，不代表被人欺负了就会心甘情愿的受着。”
屠立春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通知屠虎，这段时间他们都不要动了，李澈到翼州，我估计到时候陪着他来武邑的肯定是王明义，王明义是知道屠虎的，义兴堂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动作了。”
“公子，我会迅速通知屠虎的。”褚晟点头道。
“还有，让屠虎不要回来，他回来了也不起什么作用。”李泽强调道。
“知道了。”
数日之后，秘营精锐尽数回到了庄子之中，这是他们进入秘营之后第一次出山，狐一带领的心月狐众人沿着庄子到武邑一路洒了出去打探消息。而李泽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安排秘营人手的任务径直交给了石壮而不是屠立春。
庄子里看似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实际之上却已经是杀机四伏了。
屠立春整日里长吁短叹，对于李泽将秘营的指挥权交给了石壮，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李泽倚着栏杆，有些烦燥地将手里的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投到池子里，看着池子里的鱼儿一群群的涌来争着啄食。
看了一会儿，突然将手里的大半个馒头狠狠地砸在了水里，惊得鱼儿四散而逃，但片刻之后，却又重新游了回来，聚要馒头四周，不停地吐着泡泡啄食着。
“公子，你的心乱了。”一边的石壮微笑着道。
李泽没好气地道：“能不乱吗？那是谁，那是李澈。是我名义上的长兄，是成德的少主人，说起来，我还就是在他的羽翼之下讨生活的人。”
石壮哈哈一笑：“公子，如果这位李澈不友好怎么办？”
“你认为该怎么办？他总不会想宰了我吧？”李泽反问道。
石壮笑道：“如果这位李大公子是带着大部队前来，那没的说，咱们没什么反抗的余地，秘营就这么点人，是无法对抗军队的。公子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委曲求全，一个就是逃之夭夭。”
“逃？怎么逃啊？这天下眼看着就要乱了，不做好周全的准备，逃走只会成为这乱世铜炉之中的燃料。”
“那就只能委曲求全了，”石壮点头道：“不过如果他轻骑而来，那公子考不考虑另外一种可能呢？”
“什么可能？”
“干脆宰了他！”石壮轻描淡写地道。
“啊？”李泽吃了一惊。
“李节度使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澈，另一个就是小公子您了，李澈要是死了，李节度使还有其它的选择吗？”石壮嘿嘿笑道，“捏着鼻子也只能扶您上位啊。”
“你未免想得太美了。”李泽摇头道：“这么些年来，成德上下只知李澈而不知李泽，成德军中上上下下，就算是老头子的心腹嫡系，也是认可李澈的，你没有看到屠立春吗？他对我是忠心的吧，但一说起李澈要来，就乱了方寸，浑然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只消看看他，就让我没有了半分的与李澈争斗的心思。”
石壮点了点头。
“李澈杀了我，别人最多说他心狠手辣，但对他的忠心不见得会有多少变化。但我如果趁这个机会杀了李澈，哈哈，别说接手成德成为新的成德少主人了，只怕我要立即收拾包裹跑路了。”李泽自嘲地道：“成德上下知道我是谁啊？李澈的母族掌控着深州，翼州的王明仁也在他麾下任职，听王明义说，李澈相当看重王明仁。再者说了，李氏除了我老头子这一房之外，还有赵州的李安民的二房呢。我真要做出这等事来，老头子会怎么办？因为我是他唯一剩下的儿子就不杀我？那只怕成德就要分崩离析。所以啊，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再说了，他才五十出头，说不准以后还能生出儿子来呢！就算生不出来了，从二房过继一个过来，虽然不是他的骨血了，但成德总也还在李氏手中吧。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行的。”
石壮微笑地看着李泽的侧脸，听着李泽条理清楚地分析着这件事情的利敝，这说明他刚刚的提议，李泽其实早就考虑过了，只不过权衡利蔽之下，不得不舍弃。
这才对嘛！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泽，是他认为可以投靠，依赖的一个人。他石壮不是一般人，自然不想一辈子藉藉无名，如果李泽当真准备当一个乡村小财主，等到石平再大一些，他就会告辞离开了。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安心不少了。
至少自己跟着的这位小公子，不是窝囊废，反而是一个心思慎密，吃得亏，忍得辱，却又敢暴起反抗殊死一搏的人物，调来秘营，不就是准备无路可退的时候，干上一票的吗？
非常好。

第0074章 贪念
王明义如同被五雷轰顶。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对面的李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王明仁的关系，李澈并没有将王明义当成外人，而是很自然地将王家划归到了自己的势力当中，到了翼州之后，走马观花地完成公务之后，便找到了王明义，说出了此行的真实来意。
王明义傻了。
他当初认为李泽肯定是李氏族人，但万万没有想到李泽的来头如此之大，居然是节度使大人从来没有向外公布过的另一个儿子。
这算什么？
王明义也是大家族出身，对于这里头的猫腻，弯弯拐拐，在第一时间就马上反应了过来。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他一只脚已经踏到了李泽的船上，如今在义兴堂里有股份，还带着李泽的人往卢龙那边跑了好几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原以为是傍上了节度使的顺风船，岂料这艘船里有一个大洞，只不过原本有蜡堵着，这一加热，立马就要是翻船的节奏啊。
李澈也是七窍玲珑心肝的，一见王明义的脸色不对，便疑惑地问道：“怎么啦？你居然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弟弟？”
王明义站了起来，一揖到地，“少将军，还请恕罪。”
“什么事情？我与你兄长一向相得，他亦是我麾下最为得力的大将，有什么你直接说便好了。”李澈按下了王明义的手，笑道。
“少将军，我还真识得这个李泽，只是，只是这里头，唉，当真是阴差阳错，我当真是没有想到少将军与他是这样的关系啊！”王明义一脸的苦相，坐下来开始从头叙述他是如何与李泽相识并开始交往的。
听着王明义的讲述，李澈的脸色也渐渐的精彩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这位从没有见过面的小弟弟，现在居然在横海那边已经布下了完整的商业网络了？”
王明义点头道：“是的。不单是商业网络，义兴堂多年经营，在横海那边已经建立起了相当厚实的人脉基础，每年义兴堂的收入都在上涨，今年保守估计会超过二十万贯。”
“嘿，二十万贯！”李澈的脸色微变，哪怕是对于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李澈了。
“你还知道一些什么？”李澈问道。
王明义想了想，道：“对了，前不久石邑哪边不是农民暴乱了吗？暴乱的流民不敌横海军，从大青山窜入到了武邑境内，不过他们还没有出大青山，便被小公子带着他的人尽数生擒活捉了，这些人现在被安置在了大青山下的一片荒地之上，形成了一个新的村落，叫做青山屯。往上的公文名义上都说是武邑县令杨开所为，可据我所知，都是小公子所为。”
“他手里还有一支武装力量？”李澈皱起了眉头。
“是那些佃户。”王明义道：“小公子让他的护卫每每在农闲季节便召集那些佃户中的青壮进行军事训练，听杨开说，极有章法。”
“有多少人？”
“大概五六百人吧！”王明义道。
李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我这位弟弟还真是不一般啊，不打听不知道，这一打听，当真是吓人一跳呢！”
“哦，对了，前一段时间，小公子要求搭着我们的商队往卢龙那边跑了几趟，从卢龙哪边弄了不少的好马，还有皮货，牛筋等。”王明义突然想起了这一档子事，赶紧补充道。
“呵呵！战马，皮货，牛筋！”李澈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这些可都是战略物资，战马不用说，皮货可以制作皮甲，牛筋可以制作弓弦，现在要说他这个小弟弟没有什么想法，鬼都不信。有钱，有人，当然，也就有兵。幸亏自己发现得早，这要是发现得晚了，不知道他会无声无息地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他的嘴角噙上了一丝冷笑。
“明天，我们走一趟武邑，现在我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小弟弟，当真是愈发的兴趣浓厚了，哈，了不得呢！”李澈大笑着一口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咚的将酒杯顿在了桌面之上。
夜已深，李澈早已去休息了，王明义却在房间里打着转转，心惊肉跳的他，反身又去找了自己的父亲王温舒，在听了王明义的叙述之后，王温舒也是半天说出来话来。
“这样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他有些恼怒地看着王明义。
“儿子也是想多赚一些钱。”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那个义兴堂在横海那边的确很赚钱。”
“你是想往自己的私囊之中多装一些钱吧！”王温舒斥了一声，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又摆了摆手：“算了，多大点事啊！你不是啥都跟大公子坦白了吗？不知者不为罪，那个李泽也是太狡滑了，云山雾罩地便将你套了进去。大公子心里清楚得很，这事须怪不得你，而且他也离不开我们，所以这件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接下来，你只需陪着他便好了。”
“那李泽哪头？”王明义问道。
“还能怎么样？大公子突然来翼州，节度使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用意，既然节度使公开或者私下里都没有说什么，咱们也就装糊涂，只当什么也不知道。”王温舒沉吟了片刻道：“大公子想干什么就由着他干什么就好了。”
“那爹爹，您觉得大公子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那个李泽，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明义问道。
王温舒摇头：“这个倒不至于，至少现在不至于，节度使活着一天，这个李泽便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大公子如果真做了这一件事，于他的名声须不好听。不过听你所说，大公子只怕是眼馋这位李小公子的生意了，嘿，一年几十万贯的收入，可以拿来养多少兵，置办多少武器装备啊！咱们这位大公子可不像节度使那样安于现状，他可是野心勃勃的。”
王明义点了点头。“说句实话爹爹，这个李泽李小公子也不是一般人啊，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成这些事情的，而且儿子与其交往，当真是如沐春风，让人非常舒服，做人做事，相当到位，儿子去他的庄子上，看到上上下下，对他都是服气得很啊。大公子做事，霸气侧漏，让人心生畏惧，这位小公子，却是让你不知不觉之中便对他心服口服，不经意之间，便已经按他的要求去办事了。说起来，还真是各有千秋。”
“两位公子打架，咱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牵涉太深，但因为你大哥的原因，我们又不得不站在大公子这一边，但小公子这边嘛，也不能做得太绝，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回头你派人给那个小公子送个信儿去，把这个情况说一说。话里话外多说说自己的不得已，那李小公子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寻常人物，自然明白。”王温舒想了想，“你爹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像那种咸鱼翻身，绝处逢生的事情，还真见过不少。”
“是，爹爹，我连夜派人去。”王明义钦佩得点点头。
王温舒这种活成精了的人物，明明一双大脚早就站在了李澈的船上，但仍然不忘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扒着李泽的这艘小船，万一这艘船最后成功了呢？

第0075章 你来软的，我就来硬的
从知道李澈要到翼州来，李泽就没有指望过王明义能为他隐瞒什么。王家是一定会站在李澈的立场之上的，李泽早就有了被王明义卖得干干净净的预期。
义兴堂今年的确有二十万贯的收入，但这些钱真正落入李泽口袋中的也并不多。收入虽然多，但在横海那边的打点也用得不少，横海的那些官员，就如同一个个的饕餮一般，再多他们也不会感到满足。李泽无法拒绝，因为得罪了他们中的某一个，指不定就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损失……
相比起再横海赚的钱，李泽其实更看重屠虎费尽心机在横海那边布下的网络，明的暗的，已经让李泽依照自己的构想，一路贯穿了整个横海治下，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除了这些打点出去的钱，李泽还需要养着秘营，还需要补贴他的佃户，今年安置青山屯，又花了大笔的钱，如果不是屠虎跑了几趟卢龙，今年对于李泽来说，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亏损年份。
王明义知道其中的一部分账目，但他并不知道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在他看来，这些钱肯定是落入到了李泽的口袋之中，他肯定以为在这个庄子里，自己有一个藏钱的巨大的地窖，里面堆满了无数的铜钱或者银锭黄金。
李澈肯定是要眼红的。
一个胸有大志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差钱的，钱再多他们也能找到地方将其用出去，李泽用屁股想也明白，当李澈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收入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要把这些钱据为己有，至于那只能下金蛋的兴义堂老母鸡，他肯定也是志在必得。
想要义兴堂，就等于抽去了李泽的脊梁骨，将他所有的设想打得粉碎，所有的美好愿望都将成为泡影。
这让李泽愤怒。
也让李泽惶恐。
因为现在双方的力量对比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李澈想要来硬的，他毫无抵抗的能力，把秘营搬出来，也只不过是多添一些亡魂而已。而石壮出的那个主意，也是不成的，至少现在是不成的。
李泽的确是动了杀机。
但怎么杀了人而又能保全自己，这就是一个高难度的题目了。
明目张胆肯定是不行的，既便杀得了李澈，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暗杀么？如果李澈当真死在翼州，死在武邑，是个人都知道是自己干的。而且李澈并不认为暗杀能够杀得了李澈这样的人，要知道，便是屠立春，对于李澈的勇武也是相当佩服的。
翻脸是肯定的。可对着干，自己不是对手，暗里干也不行，想来想去，对方竟然是死死地吃定了自己，李泽痛苦万分，只觉得头痛欲裂。
“公子，想出什么办法了吗？”夏荷抱着怀里的帐本，惨兮兮地问道。
“这一次，真是把我难住了。”李泽叹了一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
“实在不行，公子你就跑吧！跑到横海那边去躲起来，他还能追到那里去？”夏荷道。
“你家公子是一个享福享惯了的人，这样跑到横海去，以后公子可就惨了，身上如果带了太多的钱，只会成为人家的肥肉，连带着义兴堂也保不住，再说还有母亲，还有你们呢，我怎么舍得让你们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那就真只有上山当土匪了！”夏荷梗着脖子道。
“被李澈盯上了，便是上山当土匪也是不成的，大军一来，这大青山里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李泽摇了摇头。
“那不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先看看吧，我估摸着，这一次他还不会撕破脸皮的。真要明抢的话，不也是会坏他的名声吗？我这位大哥在成德可是大名鼎鼎，有名的仁义，义气，孝心，勇武，要是腆着个脸抢同父异母弟弟的家产，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他呀，肯定不会这么干，所以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当然，也会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春播过后，大战便起，他是肯定要带兵上战场的，短时间内是没有机会来料理我的。所以啊，咱们还有时间来想办法。”
“可是他有狗腿子啊！公子不是说那个曹信，还有王明舒都是他的狗腿子吗？”
李泽被夏荷逗得笑了起来，“公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两个是狗腿子啊！是你自己给他们加的这个称号吧，官做到了曹信这个份儿上，那就不是能随意支应的了的，便是对于我老子来说，曹信也更多的是伙伴。他们已经有了选择的权利知道吗？所以啊，曹信绝不会沾这趟浑水的，你看看王明义，在李澈面前把我卖得干干净净，但回过头来，却又派人来给我送信，示警，道歉，这些人啊，一个个比鬼都精明呢！”
“那个坏东西，看着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却是一个没良心的，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上一次我就该往他的菜里吐几口口水！”
李泽笑着摇头，伸手揪了揪夏荷尖挺的小鼻子，道：“公子却不怪他，趋利避害，这是人之常情，他能派人来给我示警，我还要承他这个人情呢，至少我知道了李澈这一次不会来硬的嘛！”
夏荷听不懂，明明王明义当了叛徒，为什么公子还说要承他的情。不过公子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只是自己听不明白罢了。
“安心地盘你的帐吧，再想想明年的资金该如何调配，其它的事情，你家公子会处理好的。”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脑袋，背着手转身出了屋。
屠立春迎了上来。
这几天，恐怕是屠立春最受折磨的时候，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分外醒目，反倒是沈从兴一脸的跃跃欲试。
“公子，心月狐传来消息了，大公子已经从武邑出发，考虑消息传递的时间，现在他们只怕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李泽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向外面走去。
“公子，我们该怎么应对？”沈从兴握着刀把子，问道。
李泽瞅了瞅了沈从兴，知道这家伙心里想的应当是和石壮出的那一个主意一模一样，在这里宰杀了李澈，老子只剩下自己一个儿子，就没得选了。李澈这一次来，只带了百余骑，现在秘营三百人，就藏在庄子里，今天一大早，公子又下令将佃户青壮集中了起来演武，怎么看都是想要做过一场的模样。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
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这是涉及到成德四个州数十个县的地盘问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问题，石壮当时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立即就否决了，真敢这么做了，李澈的母族还不翻天啊，就是老头子有心护自己也是护不住的。
自己的存在，在老头子的心里绝对没有成德的地盘重要。
“王明义写给我的信说得很清楚，李澈这一次就是来看看而已，既然他想来软的，我们就来硬的，让他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李泽淡淡地道。“让他知难而退就行了。”
沈从兴顿时一脸的失望之色。
“可是以后怎么办呢？”屠立春依旧愁眉苦脸。
“以后，以后的事情再说吧！”李泽哈哈一笑：“他如果明抢不成，便只能软刀子杀人了，那不是没有办法应对的是不是？”

第0076章 李澈的心思
武邑县城，李澈高踞马上，对着殷勤送行的杨开淡淡地道：“杨县令对我那小弟的照顾，我记在心里了，将来必然会有所报答的。”
杨开心花怒放，连连躬身：“为小公子做些事情，是下官应该的，大公子尽管放心。”
李澈呵呵笑了两声，打马扬长而去。
王明义怜悯地瞅了一眼杨开，也紧跟着策马追了上去。可怜的杨开因为层次太低，根本不了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在李澈面前还替李泽大吹大擂了一番，什么忠孝仁义爱民有为，每一样都不谛是把李泽往深渊里多推了一把，更重要的是，也把自己往李泽的那艘破船之上绑得更紧了一些。
杨开想让李澈对他映象更深一些，现在他是完美地达成了这个目标了，对于李澈很熟悉的王明义，能够从李澈眼眸深处看到对杨开的厌恶，这小子，完蛋了。
看来自己必须得想办法与这家伙做切割了。杨兄啊杨兄，别怪兄弟不仁义啊，实在是我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啊，实在是没有能力拉你一把了。你自求多福吧！
李澈外表看起来似乎很大度，很能容人，但有王明仁这个长时间呆在李澈身边又被李澈视为心腹的人提点，王明义知道，李澈内心里实则是比较偏狭的。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眼中却是目无余子的。再加上他自己本身也的确争气，所以更是心高气傲，只觉得天下英豪，都不过如此，未来这天下，必然有他李澈的一席之地。
现在突然蹦出来了一个李泽。在如此困难的环境之下，竟然做出了偌大一番事业，在李澈还在为如何弄更多的钱来扩充军备，充溢府库的时候，李泽已经无声无息的赚得盆满钵满了。
要知道，他们二人的先天条件，压根儿就没法子相比的。
这不是显得他李澈要比李泽差上许多吗？
如果李泽是其它的与李澈身份相若的另一位豪门贵胄，李澈兴许还能想得通，但偏生却是李泽。
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从来没有视之为威胁的人，却突然让他发现竟然是如此的优秀，这怎么能让他心安？
他不再是父亲唯一的选择了。
李澈的眼中浮起了一层阴霾。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扼杀在摇蓝中的。
当然，杀人，这是下下之策。不管怎么说，李泽也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真要简单一刀杀了，倒也干脆，可是这会极大地损伤他的名声，会为人所垢病，二来也会让父亲对他生出不满之意，就算是小娘生的，那也是父亲的骨血啊。
李澈可不像他父亲，一门心思地守着成德这一亩三分地。公孙长明到了成德之后，为了力促李安国加入讨伐卢龙的联盟之中，将天下大势对他们父子二人剖析得极为清楚，父子二人都极是兴奋。
李安国是兴奋真要如同公孙长明所分析的那样的话，那他割剧成德便有了更大的可能性，因为他不必再担心朝廷以大义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压他。而李澈兴奋，却是看到了更大的机遇。
天下将相，宁有种乎？
既然是天下大乱，自然就会英雄辈出，这天下，谁能执牛耳，那就要靠手里的家伙说话了。成德为什么就没有机会呢？
也正是因为这些考虑，李澈才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受损，这些年来，为了有现在这样一个好名声，他牺牲了多少，忍让了多少啊！岂能在这件事上前功尽弃？
想要逐鹿天下，一个洁白无暇的名声，那是决不可少的。不能小看这样的名声，他会吸引更多的有识之士，有才之人前来相投，如果自己杀弟的名声传出去，只会让人嗤之以鼻，让人笑话的，别说是吸引人才来投了，只怕内部也是要离心离德的。至少，赵州的李安民，这位二叔是绝对会找碴的，李泽也是李氏一族啊，哪怕到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进宗族，入族谱。但这很重要吗？想要找碴子，只需要有这么一个由头就够了。
李澈心中郁闷，王明义是心中有些惶恐，不管怎么说，与李泽接触过几次之后，从内心深处他还是挺认可李泽的，但这一次自己却将他卖得干干净净，现下又被李澈逼着来见李泽本人，着实有些良心不安。
他们两人不说话，随行的百余名骑士自然也都是闭嘴不言，一路之上，便只能听见马蹄的声音。
武邑是偏远小地方，像这样全副武装的上百名骑士在大路之上奔行的情景着实少见，路过一些人口稍微集中的村子的时候，说不得便会引起围观。
这也就是成德李安国这些年来治理地方还算仁慈，老百姓对于当兵的并不怎么害怕，换在横海那样的地方，看到这样的阵势，只怕就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祈求上苍保佑不要出什么祸事了。
一进入到李泽的势力圈子内，李澈便立时看出了不同。纵然大地之上还是积雪覆盖，但一块块田地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环绕土地的浇灌系统一目了然。房子虽然都是土坯房，但却不象别处基本上都盖着茅草，而是清一色的瓦片。
一群狗子隔着一段距离追着骑士们奔跑，在雪地之上留下一串串梅花烙印，依稀可见那些篱笆扎成的院墙之中，鸡鸭之类的家禽正在雪地里翻找着吃食，听到马蹄之声，也只是伸长脖子瞅上一眼，然后便缩回去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的打野食的工作。
一些小娃娃们穿得严严实实的，一边往嘴里塞着些零食，一边扒着篱笆院墙好奇地盯着这些武士，随即便有大人匆匆地从屋里出来，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而那些大人们，无一例外，穿得也都是极不错的。
触目所及，给李澈的感觉就是富足。
而这，其实是极难得的，至少在李澈看来，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比镇州的百姓还要好得多。镇州是成德治所驻地，政策自然要宽松不少，不管是赋税还是徭役都比其它三个州要轻上不少，但像这样的村子，在李澈的映象之中，也是找不到的。
李澈从小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可不仅仅是在武略之上出色，治理民生，也是他学习的范畴之一，看到这里的景象，自然不会没有感触。
富足即意味着更多的赋税，富足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孩子出生，会有更多的兵源，富足意味着成德有着更大的战争潜力。打仗，说到最后，打得不仅是军队的勇武，将帅的军略，更打得是钱财。
因为你会有更强壮的士兵，更好的盔甲武器，更丰富的后勤供应，更多的给士兵的薪饷赏钱以及更高昂的士气。
成德治下二十五县，大概有十万户百姓，近六十万人口，如果这十万户都像这里这样富足，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看着这一切，李澈在内心之中对于自己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弟弟更生忌惮之心。
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能再让他在外面野生野长了，他必须被自己控制在手心之中。既然有才，当然不能埋没，但只能在一个前提之下，那就是为自己做事。
李澈自觉有容人之量，也有驾驭人的手腕。

第0077章 站直罗，别趴下
李泽如同一棵青松一般，挺立在自己的大门前。身边，裹着白色狐裘的夏荷虽然小脸儿煞白，却依然强撑着站在李泽的身后，本来李泽是不许她出来的，不过到李泽出门的时候，她却一声不吭地跟在李泽身后，低着头，不看李泽，也不回李泽的话。李泽没有办法，也只好由着她了，总不能让人将她拖回去。其实嘴上虽然埋怨，心里却是着实感动，这个从七岁起一直跟着自己，照顾自己的丫头，着着实实算是自己最亲的人。
一左一右站着的是屠立春与石壮。
李泽估摸着要是同李澈打起来，屠立春怕是指望不上的，有石壮在，他就更有胆气一些，真要有什么不对，以石壮的功夫，来一个突然袭击，说不定就能擒贼先擒王呢。
在往后面，便是庄子里的护卫了，这些护卫尽数来自当年李安国身边的侍卫，对于这位大公子自然也是熟悉得很，此时的脸色也是一个个的不好看。
要知道，要是两位公子冲突起来，不管结局如何，他们这些人的下场，一定是不会好看的。只有一个沈从兴，被李泽派了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候，李泽倒是发现，反而是沈从兴这样的野心家，反而更能委以重任。这家伙为了出头，啥都敢干，早前便露出了做了李澈的心思。当然，这样的沈从兴，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伤敌，用得不好，指不定就要伤己了。
李泽的杀手锏，此刻就在他身后紧密的大门内，三百名秘营战士已经严阵以待，分别由李浩，李瀚，李泌率领，而在白雪覆盖的屋脊隐蔽处，身裹白披风的陈长平，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李泽亲自考较过陈长的箭术，惊艳之极。如果猝起发难的情况之下，不见得就不能一箭毙命。
这些，都是不得已之下的最后手段，能不动手，自然还是不动手的好。只要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李泽自信能找出解决眼前困局的方法。
李泽眯着眼睛看着白惨惨的太阳，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自己本该提着鱼篓，拿着钓杆，去河边将冰面凿上一个洞，然后一边垂钓，一边享受着夏荷在一边为自己炮制的香茶，尽情地享受阳光的沐浴的，现在却要面对这么一摊子破事，当真是糟心的很。
好多天没有见到太阳了，他自觉连骨头都要开始发霉了。
“公子，来了！”石壮头向李泽这边歪了歪，低声道。
视野的尽头，一片雪雾飞扬而起，随即地面之上微有震动之声，接紧着，众人便听到了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一大队骑兵骤然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上百名骑兵这样奔驰而来，声势还是颇为惊人的，石壮，屠立春以及那些护卫是见惯了这样场面的，倒是李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连小小的变化也影响到了身后的夏荷，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拉扯着李泽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李泽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夏荷笑了笑，给了她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重新转回头来。百余骑似乎没有减速的意思，径自向着庄子扑来，蹄声隆隆，雪雾漫天，哪怕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那一股强悍的压迫感亦然扑面而来。
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没来由的，李泽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前一世，他从那些电影电视之上看到骑兵冲击而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今天，他却是亲身感受到了。这还只有百余骑而已，试想着上千，上万的骑兵轰隆隆地压过来的时候，他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啊！
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李澈是存心想要李泽出个大丑的。在他看来，一个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子，纵然有些经商才能，但这样的金戈铁马的场面，又何曾见过？所以他纵马直奔李泽而来，要是李泽躲避、尖叫甚至吓上一个大马爬，那就完美了。回到成德，自己的这些部属自然会将他这个弟弟的丑态宣扬一番的，到时候必然会让爹爹厌恶。
战马急奔，夏荷是真尖叫了起来，她猛把李泽向后扯，自己却是跨步向前，想站到李泽的身前，但她那柔弱的身躯以及微弱的力量，如何拉得动日日不曾放弃煅体练身的李泽？反倒是李泽一个反手，便将她扒到了自己的身后。
战马在距离李泽只不过数步的距离之上戛然而止，猛然偏转侧身，随着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一大片积雪被从地上激起，飞向空中然后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将李泽一众人等都笼罩在雪雾之中。
随着战马前蹄重重落地，李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个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弟弟。
模样不像爹爹，也不像自己，要清秀许多，文弱很多，看起来应当是像他娘更多一些。
李澈有些失望，因为李泽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连后退都不曾有一步，两只眼睛，正炯炯有神地也在打量着他。
在他的身前，站着两个大汉，一个是屠立春，他自然是认识的，另一个昂藏大汉，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比起屠立春脸色严肃，这人却是脸带微笑。
李澈心中蓦然冒出一丝寒意，因为雪雾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瞥见那个大汉的手，刚刚从腰间离开，那里，插着一柄模样很古怪的刀子。
“你就是李泽？我那个弟弟？”李澈高据战马之上，提着马鞭子，在手心里轻轻拍着，看着李泽问道。
李泽瞟了一眼李澈身后的那些骑兵，此刻已经是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形，人无声，马无鸣，端地是一支精兵。
“在下正是李泽，不知阁下是？”李泽拱手道。
李澈大笑：“明知故问。”
“彼此彼此！”李泽针锋相对。
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却是王明义终于赶了过来，策马到了跟前，甩鞍下马，站在两兄弟之间，眼见着两人一见面便是针尖对麦芒，他不由得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哥来了，也不请大哥进屋吗？大门紧闭，这是要拒客？”李澈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既知是客，要来拜访，就当先具帖问一声主人家是否方便，如此肆无忌惮而来，当是恶客。自然闭门不纳！”李泽道。
李澈看着李泽半晌，声音也是逐渐地冷了下来，“就这扇门，也挡得住我？我想进去，自然就能进得去。”
“如果你想，可以试试。”李泽冷笑：“纵然不敌，也能让这里血流成河，然后李大公子的名声当会响彻天下。”
听到这样的威胁，李澈心中怒意渐生。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是拿准了自己的软肋，知道自己不会用强似的，反而处处挑衅，真当自己是泥捏的不成？杀光了眼前所有的人，就算有后患，又能有多大？
他相信自己与一百骑士的战斗力。
两个冷眼相对，天气虽然寒冷，但众人的身上却是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
“开门，让我出去！”大门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竟然是王夫人的声音。
李泽猛然回头，今日之事，他已经吩咐了不许惊动母亲，是那个不晓事的，竟然让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大门之内微微一阵骚乱之后，大门终于是打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急步而出，手里，居然握着一把剪子。
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缩，因为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已是看见了大门之后，那一排排身着甲胄手握刀枪的士兵。
李泽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去，扶住了因为走得太急而有些步履踉跄的母亲。
“母亲，您出来做什么，儿子能处理这件事。”
王夫人横了李泽一眼，伸手扒开李泽，径直走到了李澈的战马之前，昂着头怒喝道：“十年之前，你们下毒暗害我儿，让他九死一生，如今我们躲得远远的，你们还不放过吗？”
李澈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翻身下马，抱拳道：“李澈见过姨娘。”
王夫人怒目圆睁，瞪视着李澈，她最痛恨的，也就是这两个字。
“当年之事，李澈尚年幼，并不知道内中详情如何，也许是姨娘误会了。”他解释道：“今日李澈前来，也并无恶意，只是想来探望一下弟弟而已。”
“好一个仅是探望而已，我还没有见过走亲戚的人带着全副武装的骑士的？”王夫人怒道：“想对泽儿不利，便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她举起了手中的剪刀。
李澈无奈地笑了笑，“姨娘想左了，哪有这样的事。”他半转身子，冲着骑兵们挥了挥手。
一百名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下马。
无所适从的王明义，此刻终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0078章 我岂是能让人欺负的
李泽站在王夫人身后，死死地盯着王夫人，整个人如同被电了一下般，一股暖流瞬间流转全身。上一辈子他是一个孤儿，在人世间基本上体会到的都是满满的恶意，而最后，自己也成长为了一个心硬如铁的人。但正如所有这样的人一般无二，他的心中，其实对于亲情，友情之类的东西，格外的看重，一旦感觉自己能获得这类东西，总是想要牢牢地将其握在手中直到天荒地老。
这一世，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叫娘亲的机会。
说实话，他对于王夫人有很深的感情吗？当然没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早已经烟消云散了，鹊巢鸠占的他，怎么可能对王夫人有很深的情感。但他自从清醒恢复过后，便一直在努力地营造母子情感这种东西，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发自内心地真情实意地叫一声娘亲，也希望王夫人能够满怀心疼地叫他一声儿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王夫人对于他很是冷漠，似乎这个儿子并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肉一般。有时候，真是让李泽心灰意冷，认为自己可能是受到了上天的诅咒，上一辈子得不到的机会，这一辈子竟然也得不到。
但今天，他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舔犊情深。
今天是他最危险的时候，面对着上百铁骑，他的母亲，一个柔弱的连鸡都没有杀过一只的妇人，竟然提着一把剪刀，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热泪盈眶。
他梦想成真。
他终于得到了他两辈子都无比渴望得到的东西。
似乎是有什么感应一般，王夫人转过身来，看着李泽的眼泪哗哗的流下来，王夫人只当他是被吓着了，先前只不过是强撑着而已，毕竟，李泽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她伸出一只手，将李泽搂进了怀里。
“别怕，有娘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感觉到母亲温热而有些颤抖的身体，李泽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但今天不行。
他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水，从王夫人的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扶住王夫人，另一只手从她手里将剪刀夺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
“母亲，我不怕，你的儿子也不是可以任由人欺负的。”将王夫人交到夏荷和夏竹手中，李泽大步走到了李澈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今天你如果想凭着这百把骑兵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话，那我只能说你想错了。”
他拍了拍手掌，王夫人出来之后重新关闭的大门再度打开，一队队的着甲士卒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名身着盔甲的军卒，在他们的后面，数十面盾牌鱼贯而出，紧接着便是长枪兵，横刀兵以及弓箭手。在李泽的身后，整整齐齐的列成了军伍。
屋脊之上，一个大汉猛然站起，抖落身上的积雪，手里一张大弓，左右腰间各挂一个箭壶。
李泽冲他点了点头。
屋脊之上的陈长平，猛然抽箭，弯弓搭箭向着天上射出。
这是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啸声飞上高空，直至最高处，返身落下，第二支箭却又在这个时候离弦飞出。
叮的一声轻响，两支羽箭在空中，箭头碰箭头，溅出些许火星，也就在这一瞬间，第三支箭又堪堪赶到，在前两支箭相碰的那一瞬间，第三箭恰巧射在前两支箭的接头处，三箭齐齐转向，从李澈身后的那些骑兵头上飞过，径直飞向百余步外的一棵大树，夺夺夺三声响，三支箭成品字形，齐齐钉在树上，箭头入树数寸。
见到如此神射，不仅是那些骑兵，便连李澈，也是脸色大变。
在这样力道的弓箭之下，他们身上的甲胄并不能对他们起到保护作用。况且先前这人一直便隐藏在屋脊之上，倘若李澈当真命令骑兵发起冲击，只怕还没有攻破大门，这位神射手便会要了李澈的命去。
然而事情并不仅仅到此为止。鸣嘀声止，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便从庄子的后方传了出来，在一二一二的口号声中，沈从兴打头，又是数百人齐唰唰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些人都是李泽的佃户，但数月的军事训练，却是让他们颇有了些精兵的苗头，至少他们的队列此刻行进的异常整齐。
他们的衣裳各异，也没有披甲，但每个人的头上都扎着一根红色的带子，自额头向后，将头发束住，这一个小小的改变，立刻把他们五花八门的衣裳这一缺陷给遮掩住了，落入众人视野的，只余下那在风中飘起的红带子。
每个青壮手中，都只有一根长矛。这是李泽庄子上作坊的产物，一根矛头，装上一根木棒子上，便成为了最简易的长矛。
这些人在众人的一侧站定，沈从兴高举双手，大声吼道：“立定！”
数百青壮齐声高呼：“一二三四！”
四下踏步，特别是最后一步，咚的一声，数百人齐唰唰地跺脚之声，似乎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李澈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与自己的士兵靠得更近一些。眼前情势，已经很明了了。对方在人数之上占着绝对的优势，就算自己这个时候有足够的距离发起冲锋，也只怕占不到丝毫的便宜。
李泽身后的那些披着甲胄的士兵，久带军队的李澈只消撇一眼便能瞧出他们的确是精锐之卒，而随着沈从兴出来的后面的那些人，就算不如这些精锐，但也比一般的府兵要强得多。更重要的是，此刻这些人盯着李澈他们，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之色。
很显然，他们认为李澈是来找麻烦的。
当然，李澈也的确是来找麻烦的。
原来李泽在这里竟然如此得人心，竟然悄无声息的经营出了如此局面，不但手中握着日进斗金的财源，更是掌握了近千精锐军队。
现在打起来，自己绝对输。
跟着李泽的这些护卫，都是李安国早先身边的悍卒，屠立春更不用说，是悍卒之中的翘楚，而那个能与屠立春并肩站在李泽身侧的不认识的大汉，必然也是不输给屠立春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的地位。
李澈在一瞬间便算清楚了利害得失。
今天，他不但什么也得不到，还会失去面子。
但面子这种东西，在生死面前，自然是不重要的，今日退去，改日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区区百余骑兵了，想要彻底地收拾掉李泽，没有数千精兵，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这一瞬间，李澈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李泽这个人留不得。小小年纪，蜗居乡间，就能做出如此大的事情来，假以时日，他拥有了更大的舞台，只怕立时便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而且这件事情，更不能让父亲知晓，一旦父亲知晓李泽有如此本事，只怕便会立即召李泽到身边去扶持。
或者父亲还会认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早前李澈也认为如果李泽颇有经商之能的话，将其拿捏在手心里，为自己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泽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让他活着，便是养虎为患。
必须干掉他。
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的李澈，人却是迅速再向后退了几步。看着李泽干笑道：“想不到我的弟弟居然有如此本事，不过拿这些东西来对着你的哥哥，可就是大谬了，也罢，既然你和姨娘心中都有块垒，今日我便先行离去，改日父亲有空，我便再与父亲一齐前来拜访，到了那个时候，想来弟弟和姨娘不会再让我吃闭门羹，甚至刀枪相对了，今日就此别过。”
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屠立春道：“屠立春，你原本就是军中悍将，这些年在这里，当真是埋没了，眼下马上便有大战，你如果想去军前效力，随时可以来找我。一个昭武校尉的位子，跑不了你的。”
屠立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马上便又恢复了清明，拱手道：“屠立春多谢大公子好意，不过李公当年吩咐过我，让我这一辈子就跟在小公子身边照顾保护小公子，所以屠立春除非死了，是绝不会离开小公子的。”
李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又看向石壮。
石壮哈哈一笑：“大公子莫要看我，我就一个屠夫而已，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世面，窝在这个小山庄里杀猪屠羊，不亦快哉！”
李澈的眼光又看向仍然站在屋脊之上的陈长平。
陈长平冷哼一声，从屋脊之上一跃而下，竟然就此不见了踪影。
李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转身打马而去，他的百余骑兵护卫也纷纷上马，紧跟而上。
王明义走到李泽身边，看着李泽，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是只叹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脸色复杂地猛然转身，紧追着李澈而去。

第0079章 找回我自己
想要遮掩的，想要隐藏的，一朝全部都大白于天下了。李泽却并没有多少沮丧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卸下了沉重包袱的轻松感。
还能怎样呢？
我已经尽力地不想争，不想夺，不想抢了，可是你们还要逼上门来。我都准备跑路了，你们还要想着堵死我的后路。
那就没得说了，大家放开手脚斗一斗吧。
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但也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你想吃我这一块肥肉，我还想崩落你一嘴大牙呢！
李泽竟然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
他其实是好斗的，这个性子缘自于上一世的苦难经历，上一辈子他吃尽了苦头，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流血流泪地爬到了他那个行业的顶端，活中的每一天都在与人争斗。这一世，他本想着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沤心沥血，勾心斗角，但现实却又将他逼回到了老路之上。
人活着，就是一个争斗的过程啊。
与天斗。
与地斗。
更多的是与人斗。
生活就是他妈的这样操蛋，从来不会让一个人过得那样舒坦。古往今来，并没有因为文明的进步，科技的发展而有所改变，只不过斗争的方式变化了一些，不再像现在这样赤裸裸血淋淋的，而是为这些争斗披上了一层美丽的外衣，但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把它美其名曰为竞争。
李泽的斗志被重新点燃了起来！
来吧，少年！
上一世，你能成功逆袭，这一辈子，你照样能够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这一世的敌人实力强大，上一辈子的敌人就很弱吗？至少这一世，自己的起点可要高出太多了，手里可供利用的资本要多得多了，老天爷虽然还要自己不懈地去斗，但他总算是开恩给了自己一个更好一点的开局，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孤零零的背着铺盖卷走出孤儿园时的举目无亲，茫然无措。
李泽在母亲的小佛堂里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响头，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了更好的斗争资本，也因为他终于收获了他一直盼望却不可得的亲情。
后一点，比前一点，更让他开心。
李泽觉得再一次地找回了自己，而且，这一次他更加强大。
王夫人的餐桌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少的大荤，当然，这并不是她吃的，而是给李泽准备的。不停地给李泽夹着菜，而李泽也是来者不拒，只要是王夫人挑到他碗里的，他统统吃光抹净，以至于最后夏荷不得小心地上前提醒。
李泽是一个很自律的人，不管是坚持锻炼身体，还是在饮食之上的自律，他的很多习惯在屠立春等人看来不谛为是一种怪癖。
今天的李泽，明显地破了自己的规矩，最熟悉他的夏荷心知李泽今日欢喜，所以也就由着他，但现在李泽表现得明显太过分了，以致于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王夫人也反应了过来，桌子上那些空出来的盘子，九成九的倒是进了李泽的肚子，王夫人尽顾着给儿子挑菜，看儿子吃菜了。
“夏竹，收拾了吧！”王夫人吩咐道。
夏竹应了一声，上前收拾残局，夏荷给母子二人上了茶，也赶紧去给夏竹帮忙，二人都是心思惕透的人，自然清楚这个时候，让母子二人单独相处才是最合适的事情。
屋子里只剩下了王夫人与李泽二人。
紧紧地握着李泽的手，王夫人看着李泽那些其实极肖自己的面容，眼中泛泪，多年来压抑的情感一旦释放，便如同洪水一般泛滥而不可收拾，但却又不知如何诉说，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话。
“泽儿，这些年，娘亲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担起了这个家的担子。母亲实在是亏欠了你。”
李泽替王夫人揩起脸上泪水。
“母亲，您多虑了，儿子可是男子汉。”李泽笑着道：“穷养儿子富养女，男孩子嘛，如果不经磨练，不尝辛苦，如何能够成长为昂藏之顶天立地之人，如果母亲自小便宠溺儿子，让儿子一直在母亲的羽翼之下撒娇，只怕今日那李澈打上门来，咱们母子便只有束手任他处置的份儿。”
“李澈不怀好意。今日铩羽而归，只怕异日卷土重来，必然是泰山压顶。”王夫人担忧地道。
“母亲不必担心。”李泽站了起来，道：“儿子心中早有盘算，他真想明抢明夺，那便与他做上一场，了不起儿子带着母亲逃亡去，有儿子在，断不会让母亲受苦的。”
看着已经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儿子慷慨激昂，王夫人心神激荡，不知不觉之间，李泽，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母亲今日累了，早些安歇吧，屠立春他们还等着儿子议事呢！”李泽道：“儿子这便去了。”
王夫人点点头：“这些年来，我们母子二人多有仰仗屠氏兄弟之处，我看今日你似乎对屠立春有所不满，总需得念着他这些年的好。”
“母亲放心吧！”李泽道：“儿子这人有一点是敢自夸的，他人予我滴水之恩，我必涌泉相报，断不会因为这件事便对屠立春有什么想法的，他也有他的为难之处。”
“这就好！”王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李泽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回过身来，大声道：“母亲，儿子已经长大了，以后断不会教任何人欺辱母亲。”
说完这句话，李泽大踏步的离去，身后，又传来了母亲的啜泣之声。不过那哭声之中，却是充满了喜悦之意。
李泽同样也是满心欢喜，今日，母子二人总算是解开了一直以来心头之中的那个结。
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铭书苑，那里，灯火通明，一边的耳房之内，似乎也刚刚撤去宴席，一众人等都是酒足饭饱之后坐在那里闲聊，议题自然是离不开今天的这一场冲突。看到李泽进来，哗啦一声全都站了起来。
“都在呢！”李泽微笑着看着众人，摆摆手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感谢的话，李泽不说了，来日方长呢！石壮，屠立春，沈从兴，田波，陈炳，褚晟留下来我安排一些事情，剩下的，全都歇息了吧！”

第0080章 试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主沉浮
沈从兴很兴奋。
他这一次押对了宝，一举跃进了李泽最核心的小圈子之内，能让他与屠立春，石壮等人一起留下来，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与屠立春不同，他以前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想要出头，必然要作出不一般的表现，李泽给了他机会，而他已结结实实地把握住了。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却认准一点，做人做事，切忌三心二意，鼠头蛇尾，既然认定了一个人，那就要做到彻底。
小公子从来都不是一般人。
哪怕小公子经常跟他们说，他不愿争，不愿抢，但这世事，岂是你不争不抢就能让你顺心遂意的？大潮来时，个人的意志，根本就无法抵挡，不随波逐流，便只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大公子的苦苦相逼，终于是将小公子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下场放对了。
也只有这样，才有他们这样一些人的出头机会。
他很妒忌屠立春。
李澈在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出言招揽屠立春，他甚至想招揽一言不发的石壮，想招揽那个射了几箭的陈长平，唯独对于自己，那个率领着佃农青壮闪耀登场的自己，李澈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巨大的差别让沈从兴极为愤怒。
虽然李澈即便出言拉拢，自己也会断然拒绝，但不屑一顾，让沈从兴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对李澈的恨意在那一刻上升到了顶点。在那一刻起，沈从兴更是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定要拼命地做事，相助小公子把傲气逼人的大公子给拉下马来，如果有机会，能让自己再去踩上两脚的话，那就更解气了。
李澈只怕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件事，便让一个人对自己恨得无以复加吧！
屋子里，石壮平静，与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屠立春沉重，心事重重，沈从兴兴奋，满面红光。陈炳，禇晟，田波三人却是有些惶恐。
夏荷给几人泡上一壶浓浓的酽茶，每人倒上一杯，然后便将坐在了李泽的身侧，将一本账簿摊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除开屠虎不在家，李泽最核心的小圈子就都在这里了。
“从今天开始，我们已经无法再隐藏形迹了，既然如此，那就放开了干吧！”李泽开门见山，道。
沈从兴连连点头。
“盘点一下我们的实力吧！”李泽看着几人，道：“最核心的战斗力，便是秘营的战士，有三百人，训练出来的佃户青壮，可用的有六百人，屠虎的商队之中，能编入作战的大约有一百余人，另外，便是青山屯那边还有四百青壮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大约一千四五百人，便是李泽现在所拥有而且能顺利指挥起来的武装力量，看起来不多，但实则上已经不算弱了。如果他能将这些人，都武装起来，成为真正的战士的话。
当然，这需要大量的银钱。
要知道，翼州刺史曹信，麾下也只不过一千甲士而已。如果李泽能够将他这一千四五百人尽数武装成为甲士的话，那绝对便是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了。
“石壮，你仍然负责秘营事务，秘营不但要训练他们的作战技巧，也要开始加强老巢的建设了，事有万一的话，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退下去休养生息。秘营是我们的核心作战力量，怎样做，不用我说了。”李泽看着石壮道。
石壮点了点头。
“沈从兴，你从秘营之中出来，去青山屯，组织那里的青壮开始训练，你为主，陈长平为副。我需要在明年春播之后，这四百青壮，不输于你今日带来的那些人。”李泽道：“能做到吗？”
“能！”沈从兴大声道。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青山屯那里与我们的佃户不同，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较为特殊的阶段，所以可以练得恨一点，不过最好不要出人命，而且在待遇之上要大幅度的提高，在这上面，绝对不能有丝毫克扣。夏荷已经计算出了这些耗费，到时候一应所需，自然会拨到青山屯那边。”
“三个月后，公子会看到一支强悍的可以直接拉出来作战的士卒。”沈从兴道。
“立春，原先的六百佃户青壮，由你统带，他们与青山屯的那些人不同，你稳重，在他们之中素有威信，如果说秘营是我们的核心战力，那这些人以后便会成为我们的主力。”
“明白了，公子。”屠立春道。
“夏荷，家里所有的资金如何把它盘活，让其最大效能化，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便是你的事情了。写信告诉屠虎，接下来我没有本钱给他了，家里所有的钱都要投入到接下来又可能发生的争斗当中，我需要打造更多的武器，我需要更多的钱。”李泽转头看着夏荷。
“知道了。”
“陈炳，褚晟，你们暂时跟着沈从兴去青山屯，协助他尽可能地将那里的青壮训练搞上来，接下来对你们还有另外的任用。”
“遵命，公子。”这二人老实本分，对于沈从兴这个资历比他们还要浅的人，倒也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倒是有些服气，今日沈从兴的表现，二人自也看在眼里，换成是他们，是绝对做不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事情来的。
“田波，你腿脚不便，这些年你已经很辛苦了，接下来，你便帮着夏荷处理好我们的后勤事宜吧，如果说夏荷是内管家的话，那你以后，就是外头的大管家了，这事儿，你觉得能担下来吗？”李泽笑问道。
田波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站起来拱手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李泽欣慰地点点头，“好，不过你还是要尽快找一个媳妇了，传宗接代也不是小事，这几人里头，也就只有你还是一个单身汉了，跟谁看对了眼儿，跟我说一声。”
沈从兴笑道：“老田，青山屯那边，大姑娘小寡妇不少，有事没事过去瞅一眼儿，这事包在我身上。”
田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就这样吧！大家接下来各自做事，我们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估摸着也就这个冬天再加上明春了，春播过后，大乱便将开始，李澈如果打了大胜仗，回过头来必然要对付我，他如果败了，成德就要出大事，那也是乱的源头，总之，我们做好一切准备来迎接这汹涌的大潮吧。”
“遵命！”屋内所有人站起来，齐唰唰地道。
看着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便是石壮也显得有些局促，李泽朗声笑道：“现在我们虽然看起来很弱小，但今日弱不代表以后也很弱，大浪淘尽沙砾，真金方才会显露本色呢！”他伸出手去：“诸君，让我们一起努力拼搏，来看看今日之天下，究是谁人主沉浮！”
石壮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第一个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李泽的手。
一只只大手搭了上去，一边的夏荷迟疑了一下，也是伸出手去，不过却是从最下方抓住了李泽的手。
“试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主沉浮。”一群人异口同声地道。

第0081章 左右逢源
翼州刺史曹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读书人多一些，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成德核心层中读书最多的人，他是真的参加过大唐科考而且得中进士的人。大唐的读书人与后世的读书人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至少，那个时代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可真是不多。绝大多数都是那种拿起笔能写锦绣文章，提起刀子宰人如同杀鸡屠狗一般的人物。
李安国起家的时候，聚集在他身边的骄兵悍将可真是不少，但最终能成为李安国麾下唯一的一个与其没有关戚关系的刺史，成为一方镇守，曹信自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劳。在成德，他是公认的用兵最为狡滑的将领。
李安国常常调侃他是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不怕流氓力气大，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此刻坐在火炉边，伸出一双修长的似乎握笔远远多过握刀的手一边烤着火，一边听着王明义在讲述着这一次的武邑之行。另一侧坐着王明义的老子王温舒。
王明义经商多年，口才那自然是历练出来的，讲得是绘声绘色，让人如同亲临其境，王温舒脸色变幻不定，精彩之极，倒是曹信，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当真是将其作为一个故事在听。
“姨父，整个情况就是这样了。”王明义一口气讲完，端起一边的早已变凉的茶一口喝完，看着曹信道。
“真正想不到，在我们翼州治下，还如此藏龙卧虎啊。”曹信呵呵笑道：“屠立春就不说了，十余年前，他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呢，我便与他一起共过事，那个能与屠立春站在一起的人，又是谁啊？”
王明义摇头。
“那个箭术如神的呢？”曹信又问道：“能有如此箭法，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来几个吧？”
王明义又是尴然地摇摇头。
“看起来你与小公子交往良久，他并没有把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真朋友啊！除了义兴堂，真正厉害的手段可都是瞒着你呢！”曹信笑道。
王明义尴尬地道：“最早认识他的时候，我正准备吞了他的义兴堂呢，后来虽然化敌为友，但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取信于人呢？”
“也是。”曹信点头道。
“大哥，现在重点不是那个大汉，也不是这个射箭的，而是李泽啊，这才是一个真正厉害的人物啊！”王温舒有些着急。
“节度使的儿子，又怎么会差了？李泽是一个人物，倒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是他太过于出色，以至于让我有些惊讶罢了。”曹信道。
“他们两兄弟之间内斗，却是让我们坐蜡了。”王温舒不满地道：“大哥你拒绝了大公子调兵的意思，只怕他会怀恨在心。明仁说过，大公子看似豁达，但却容不得有人置疑反对他，有点，有点小心眼！”
曹信一笑：“你是担心大公子回去收拾明仁？”
王温舒一摊手：“怎么不担心？”
“放心吧，大公子虽然有些刚愎自用，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他来找我调兵，也是一时之间急怒攻心有些失了方寸，想来现在也该想通了。以剿匪的名义让我带兵去灭了小公子，亏他想得出来。”曹信笑道，“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到，这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公子，当真是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啊！”
“能不大吗？”王温舒苦笑道：“这位小公子，不声不响的便弄出了上千精兵，还有如此悍将，更有每年数十万贯的收入，这可是把大公子生生地给比下去了。”
曹信呵呵一笑，“我对小公子的所作所为，可是很好奇的，现在看来，小公子是绝不甘成为大公子背后的影子的，但看起来原本没有想与大公子争什么，反而一门心思地往横海那边发展，你看义兴堂这些年在横海那边就做了不少事情。明义，是吧？”
“是的，姨父，我从程维那里看到过义兴堂的一些轮廓，再加上我的经验，只怕小公子在横海那边已经布置了一个庞大的网络。只不过这个网络，是经商的啊。”
“亏你还是你老子的儿子。”曹信笑骂了一声：“这东西啊，可以是经商的，也可以是干别的，联想到早前武邑剿匪的事情，这就更有点意思了，横海那边都说柳成林仅带了二十家将便大功告成，可那些流民最后却都落在了小公子的手中，更有意思的是，柳氏一家，当初可都在那些流民手中，往深里想一想，这里头只怕还有一篇大文章。”
王温舒精神一振，“大哥，你是说李泽与那柳成林有什么勾结？”
“有什么勾结不好说，但他们二人一定见过面，一定达成过什么交易。”曹信道：“咱们这位小公子可不是善男信女啊，这么大好的敲竹杠的机会落在他手里，不弄点什么出来，我还真不信了。”
王温舒眼睛发亮，“难怪大哥毫不客气地便拒绝了大公子调兵的要求。”
王明义莫名其妙：“姨父，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曹信大笑：“明义，今日便给你上一课吧。现在看起来，咱们的这位小公子，原本就一直在打横海的主意，他不往成德发展，大概就是不想与大公子起什么冲突。大乱之世将要来了呢！小公子图谋的是横海，你想想，如果到时候真成了这种局面，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王明义一脸茫然。
王温舒有些怒其不争，“这就想不透吗？小公子手上纵然有上千精兵，但面对横海，仍然是弱者，就算有什么奇谋妙计，但没有足够的实力作支撑，也是枉然。纵然一时得趁，终究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败下阵来。你姨父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搭上小公子的便车，往横海那边发展。”
“原来是这样啊！”王明义恍然大悟。
“成德治下，镇州是节度使坐镇，实力最强，这不用说了，排第二位的，当是李安民治下的赵州，我们翼州，只能排第三，最弱的，倒是深州的苏家，这几块地方，我们的手都是伸不过去的，所以想要发展，唯一能打的主意也就是横海了。横海朱寿，在那边可是不太得人心，境内暴乱此起彼伏。如果小公子当真得手，我们到时候伸手帮上一把，自然就能得到不菲的好处。”
王明义连连点头，却又问道：“姨父，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把大公子给彻底得罪了吗？”
曹信嗤笑一声，“明义啊，大公子会不会得罪，不在于我们怎么做，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实力，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就算我们做了什么，他也只会竭尽全力拉拢我们。所以你也大可不必担心你大哥，如果到时候我们当真跟在李泽的身后得了偌大的好处，他只会对你大哥更好，因为你大哥，以后可是要回来接任这翼州刺史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明义道：“这么说来，我们对小公子也不能反目了。反而要示好了。”
“反目不必，示好也没有必要。”曹信摇头道：“就这样静观其变就好了，如果小公子当真是这么打算的，那么到了时候，他自然会来找上我们的。你呢，该与他一起做的生意，还是一起做，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行了。”
“这一次我可是将他卖了一个干净，只怕他对我有了成见。”王明义担心地道。
“放心，你背后站着整个翼州，所以啊，小公子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曹信自信地道。
“那姨父，大公子说要收拾杨开的，还做不做呢？”
“做，怎么不做！”曹信微笑着道：“州里会发公文罢免杨开的武邑县令之职。”
“这不就得罪小公子吗？那杨开对小公子还是很有用的。要是按大公子的要求换上他的人去，小公子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曹信哼了一声：“这个人要是真敢去，我敢打赌，他不可能活着走到武邑，你把这个消息透出去，那个家伙必然会赖着拖着不去，只要人不去，免不免杨开，有关系吗？这样，大公子的面子我也给了，小公子的事情也不会耽误，两全其美。”
“还是姨父高明！”王明义连声称赞。“姨父，要是以后两位公子真要干起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只要节度使还活着，他们明火执仗地干起来不大可能。小手段可能会不少，我们有什么可为难的。”曹信不屑一顾，“话又说回来，要是小公子当真赤手空拳拿下了横海，那我曹信便投奔了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世道，终究是强者为尊的。我曹信投奔小公子，世人可不会说我是背主之人。”

第0082章 求救
杨开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李泽的脚下。
外面寒风呼啸，雪花飘飞，屋桅下方倒挂着长长的冰凌，天气没好转几天，便又急转直下，比先前还要冷上了好几分。
杨开的一颗心，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本以为抱上的是一根粗壮无比的大腿，不成想这条大腿的另一只，却是站在一个汹涌无比的巨型旋涡之中，像他这样的小虾米，被卷进去之后，自己尸骨无存都是运气好的，一个不好，就会连累到整个家族都遭受祸殃。
当得知这一个消息的时候，犹如五雷轰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赶紧向大公子表明自己的清白，在成德，谁都知道大公子才是高挂在天上的那颗太阳，小公子是谁，在这之前有谁知道吗？
不过可惜的是，大公子李澈压根儿就不待见他，派出去的家人，被人家的侍卫一阵鞭子抽得抱头鼠窜。
紧接着，便传来了翼州刺史已经签发公文，罢免了他的武邑县令的职位。这个消息是王明义派人给他送来的。这位王二公子虽然很明显已经抛弃了他，但却算是尽了最后一丝朋友的情谊，让他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
杨开这才发现，自己与小公子李泽已经绑得太紧，偏生自己杨家又没有王家那样的体量，没有王家那样的地位，即便想投诚，人家都瞧不上。
这是成心要拿着自己来作伐呢！狠狠地处置了自己，让整个成德看一看，不跟着大公子李澈走的人会是一个什么下场。罢官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想必就是变着花样地收拾自己，最终将祸事牵连到整个家族，想到那些可怕的后果，杨开不寒而栗。
王二已经摆明了不会再理这些事情，要任着杨开自生自灭了。
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杨开终于想明白了，现在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稻草，也就只剩下小公子一个人了。小公子再势单力孤，再弱小，那也是节度使大人的公子啊。自己为了他落到了这一地步，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而且以他与李泽的诸多接触来看，小公子却是一个和蔼可亲，待人和善的好人呐。
整个县衙里风色已经是大变了，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县中的县尉，县丞以及六房主事，一个个像躲瘟疫一般地躲着自己，到处谣传着自己马上便要被扣拿法办，走在县衙里，杨开觉得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不怀好意，他们或许正在心中构画着自己某些罪过，准备在抓拿自己的人来的时候，以此来获得更好的前程吧。
杨开无暇理会他们，虽然他现在还是县太爷，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说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已经连个屁也不是了，何必自取其辱呢！现在，他要去想办法自救了，如果自救成功了，回过头来再一一地收拾他们也不迟，真要是死得不能再死，那这些风言风语，冷眼白眼又算得了什么？还有更苦更难的事情等着自己呢！
大踏步地走出县衙，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捕快还站在哪里，现在满衙里都找不见人，客气一些的告假，不客气的根本就不来，就像县衙排房里的那些捕快衙役，看到老爷出来，不仍然在屋里围着炭火大声谈笑么，此时在自己面前出现一个，手里还牵着一匹马，这就让他很意外了。
“县尊是要出门吧，我已经替您备好了马。”三十出头的捕快将马缰绳递给了杨开。
“你叫马……马……？”接过缰绳，杨开有些窘迫地发现，这个唯一还对自己有几分情谊的捕快，自己居然叫不出来名字。
“我叫马老六。”捕快爽郎地笑道。
杨开点了点头，指了指一边的排房，“如今看起来老爷我要倒霉了，大家都躲着我，你怎么就还凑上来呢，也不怕受我连累？”
马老六哈哈一笑：“县令虽然来武邑不久，但我马老六也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好官儿呐，不贪不腐，就算为了这一点，我马老六也不能亏了本心。就算县令以后你真倒了霉，这武邑的人，也还是记得你的。”
杨开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自己是个好官吗？
他自己都很难给自己下一个评判。
翻身上马，他看着马老六道：“如果老爷这一次翻了身，必有后报，如果失败了，那自是无话可说，也不必说了。”
丢下这句话，杨开一鞭子抽在马股之上，向着李泽的庄子飞奔而去。
“公子救我！”跪倒在李泽的面前，杨开哀求道。
李泽端着盖碗茶，慢慢地啜饮着，冷眼看着杨开，“从李澈离开武邑到今天，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我本为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找我的。这期间，你是不是想尽办法准备去李澈面前示好，投降，或者拿我的一些秘密作为讨饶的本钱啊！”
杨开脸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人家不搭理他，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再来寻找李泽。此时被李泽一语道破，心中惶恐无以复加，大公子要收拾他，小公子如果再恶了自己，那自己就当真万劫不复了。
砰砰地连连叩头，“小人猪油蒙了心，但小人虽然想要自救，却绝无出卖公子的心思，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小公子，对于小人而言，那都是天上的太阳啊，不管是那一个，冲着我随便晃晃，就能让人融成一摊血肉啊，公子见谅啊！”
李泽瞅着他的额头已经青紫了，痛哭流涕，嘴角流着哈喇子，鼻孔里吹着泡泡，一脸的死了老子的模样，知道这家伙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这样才好，不到山穷水尽，我还不出手帮你呢。
以前杨开是武邑的县令，好歹也是一个官儿，李泽自然要给他三分颜面，如今的杨开穷途末路，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了自己的身上，李泽自然也就不那么客气了，起身走到杨开面前，伸脚踢了踢他，道：“起来吧，好歹也是一任县令，三十大几的人了，如此这般模样，浑没有半分担当气概，本公子的手下，可没有这样懦弱的人。想要本公子帮你，就给我站直罗。”
杨开一听这话，一骨碌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了身子站在李泽面前。
看着杨开努力地让自己站直，却又忍不住簌簌发抖，脸上乌七八糟，鼻孔前面一个泡泡随着他的呼吸时大时小，李泽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我……”看着李泽发笑，杨开一来是心下放宽了几分，一来又有几分哀怨，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或许在别人看来，也就是一个笑话罢。
“陈炳！”他高声呼喝道。
陈炳大步走进了大厅，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带杨县令下去沐浴，更衣，让厨房熬一碗姜汤给他热热身子，这样的风雪天冒雪前来，浑身湿淋淋的，没的将人弄病了，要是死了，可就让本公子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了。”李泽挥挥手道。
“公子，公子……”不等杨开再说些什么，人高马大的陈炳已是拖了杨开，便往外头的耳房走去。
“啰嗦什么，记住了，公子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这屁大点儿事啊！”陈炳拖着挣扎着的杨开一边走，一边教训道。

第0083章 霸气
被强摁着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裳，又喝了一大碗姜汤，杨开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些血色。衣裳大概是陈炳的，穿在瘦小的杨开身上，空空荡荡，让杨开显得更加可怜了一些。
此刻的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泽。
李泽倒也很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一个即将饿死的乞丐，这时候有人丢给他一张饼子，对施舍的这个人来说，一张饼子也不过就一文钱而已，实在不值个什么，但对于这个即将饿死的人来说，却是一条性命，是活下去的希望。
杨开现在就是这个乞丐。不过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而已。
或者是陈炳对他说了什么，又或者是李泽没有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将他丢出门去，杨开终于想通了小公子并没有见死不救的意思，虽然还心中忐忑，但总不至于太过于失态了。
看着李泽淡然的神情，杨开心中有些羞愧当初自己的犹豫，也难怪小公子不高兴啊，自己本应该在知道这些事的始末之后，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小公子面前表忠心的，如果自己真那样做了，现在绝对是另一个待遇啊。
“杨开，想听听我对你这个人的判断吗？”李泽手指轻轻地敲着案几，声音淡漠地道。
“公子但请直言无妨。”杨开连连点头。
“你这个人啊，能力有限，才情有限，胆子也有限，想得到好处却又怕担责任，却又还有一点点贪财。”李泽不紧不慢地道：“说实话，作为一任地方主官，实在是不够格的。”
杨开满脸通红，嗫嚅难言。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是为了让你对自己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毕竟你既然今日进了我的门，以后也便自然是我的人了，如果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以后不论做人做事，都是会出岔子的。”李泽继续敲打道。
“在下明白。”
“不过我上面所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做不了主官，还不能做佐贰吗？还不能做一个具体的事务官吗？就像王温舒，你让他做刺史，那必然能将一州之地弄成一团糟，但做一个别驾，却是做得风生水起。”敲打完毕，李泽终于挥舞起了胡萝卜，虽然于他现在而言，只不过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大饼而已。
杨开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下从来没有想过能做到王别驾这种地步。”
“这就是你又一个缺点了。”李泽毫不客气地教训道：“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缺乏远大的志向，得过且过。为什么不能想？既然跟了我，那就不但要想，还要想着能不能再往上爬一爬才对，没有志气的人，我要他做什么？”
“在下一定从现在开始努力想。”杨开被吓了一跳，立即表态。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想，也不晚。不过以前你就算想，也没啥机会，但既然跟了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刚刚我说到哪里了？”
“您说到没有才情，能力不足都不是最重要的。”
“对，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当然，贪财也不是最重要的。”李泽道：“谁不想让自己更富裕一些呢？谁不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呢？所以爱钱，其实算不是什么缺点，你在这上面，还算是有度的。杨开，我最终愿意帮你一把，也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我说了这么多，你现在有什么明悟了没有，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杨开就算才情不足，必竟也是读了多年书的人，李泽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么一大通，他岂有还不懂之理，听到李泽这么一问，立即道：“在下明白了，最重要的便是忠心。公子，杨开自此以后便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您让我去咬王别驾一口，我也敢去。”
李泽大笑着啐了他一口，“你又不是狗，我干嘛要你去咬人？不过理儿就是这个理儿了，最重要的是忠心。做事的能力，是可以慢慢地培养出来的，就算再不行，总能熟能生巧吧！杨开，记住，以后我吩咐你做的事情，能做十成的事，你只做了八成，那就是不忠了，你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公子吩咐的事情，能做十成，我要努力地做到十二成。”杨开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李泽道：“那就这样吧，回去好好地做你的武邑县令吧，以后这武邑，你说了算。”
杨开苦笑着道：“公子可能还不知道，王二公子来人给我送了信，说州里已经下了罢免我的公文了，接任的人，只怕马上就要到了。”
李泽顺手端起身边茶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我说你安心地去做你的县令，那个什么捞什子的接任者敢踏入武邑境内，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既然接任者一直来不了，你当然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将这个县令当下去。”
杨开有些震惊，继而又有些欢喜，小公子当真霸气的很。
“可是县里也得到了风声，县尉，县丞以及六房主事，如今都不理会我了，就等着看我的笑话呐！”杨开叹了一口气。
“你来武邑也有时日了，就没有安插拉拢几个死党？”李泽有些奇怪地问道。
杨开脸一红，“公子，墙倒众人推，这个时候，就算在下以前拉拢到的人，只怕也要被吓跑了。”
“说得倒也是！”李泽放下茶碗，扬声叫道：“陈炳，你进来。”
陈炳应声而入。
“你，和褚晟，带上一百人，跟着杨县令回武邑城，以后你便是县尉，褚晟当县丞，其它六房主事，杨县令再看着安插你信得过的人，要是没有，就问陈炳要人，明白了吗？那些人既然想看你的笑话，那你就先收拾了他们。”李泽道。
“遵命！”陈炳道，转身向杨开拱了拱手，笑道：“杨县令，以后陈炳就是你的属下了。”
杨开赶紧站起来还礼道：“岂敢，岂敢，都是为公子效力。”
“杨县令，接下来最紧要的事情，你知道是做什么吗？”李泽看着杨开，问道。
这一次杨开总算是开了窍，看着李泽道：“公子，下官明白，接下来，当然是要让武邑人知道，这里是公子当家说了算，首要的，就是收拢人心，聚力于一处，这样即便有事，也能齐心协力。”
“不错，具体怎么做，你，陈炳，褚晟，一起商量着办吧！”李泽点了点头，“早些回去吧，陈炳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县令长时间不在县衙里，不免让某些有心人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回去，必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些轻视自己的，看自己笑话的，这一次便先收拾了他们。

第0084章 反攻倒算
马老六最后巡视了一遍乌漆麻黑的县衙，换下了捕快的服装，准备回家了。平常时间，县衙里都是有人值守的，不过现在非常时期，眼见着杨开这位县令非但不是职位不保的问题，很有可能是性命不保的问题，自然不会再有人尊重他了。新的县令还没有来，但县里总是有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知道了来的是谁。
整个县衙里已经放了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陷入到了瘫痪当中，如今县城里作奸犯科的事情此起彼伏，人心惶惶，天刚黑，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
马老六倒是觉得杨开这个县令还是不错的。至少，他不荼毒百姓，来武邑当了近一年的县令，审了几个案子，倒也是能秉公办事，并不因为案子的另一方有钱有势便偏倒一方，马老六听说那一家可是送了钱的，不过好像杨开没有收。
其实杨开倒不是不收钱，而是那时的他看不上这点小钱，李泽给他送了一个大宅子，又承诺每年给他一笔津贴，这笔钱的数目是李开万万想不到的。既然现在有钱有房，他便起了要当个青天大老爷，挣挣名头的心思。
他是的确没有想到，正是这点心思让马老六对他起了佩服之心，在他众叛亲离最为绝望的时候，这个小小的捕快，给了他人世之间弥足珍贵的一点点温暖。
马老六走出了县衙的大门，正准备回家的时候，街面之上突然响起了马蹄之声以及整齐的脚步之声，他愕然望向大街的另一头。
县衙大门上昏暗的灯光照耀之下，他赫然发现骑在马上打头走来的一人，竟然是今天一大早离开的县令杨开。
让马老六惊讶的是，在杨开的身后，还有数名骑士以及整整齐齐的排队行来的不知有多少的身披皮甲的士卒。
杨开翻身下马，走到了马老六的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县衙，问道：“就你一个人在？”
马老六点了点头，道：“我也准备走了。”
杨开笑了笑，“现在你别回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去县尉，县丞，六房主事以及所有衙役捕快家里跑一趟，就说我今天晚上召集大家会议，不得缺席。”
马老六啊了一声，看了一眼杨开身后的那些人，又有所明悟。
“记住，你去了之后，只说这几句话，多余的不许多说。”杨开叮嘱道。
“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杨开狞笑道：“那他们就永远不要来了。去吧！”
“是。”马老六连连点头，这武邑的天，似乎又要变啊。
见马老六迈步便要走，杨开一把抓住他，把自己的马缰绳塞进他的手里：“也别说我不给他们机会，你骑着马去。速度快一些，不管他们来不来，你跑完之后，马上回来。对了，你大名叫什么，总不是就叫马老六吧？”
“我叫马明成，在家里排行老六。大家都叫我老六。”
“你上头还有六个？”杨开有些惊讶。
“只剩两个姐姐了，剩下的，都没有养活。”马老六有些黯然。“早年家里穷嘛。”
杨开点了点头：“去吧，以后好好干，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马老六飞马而去。
杨开转身看着陈炳，褚晟，拱手道：“陈兄，褚兄，请。”
陈炳笑道：“这个马老六马明成有眼色，冷灶烧得好，以后跟着杨县令，可是要发达了。”
杨开陪笑道：“我如果能发达，还不得指着公子。二位，请进，不好意思，让二位看笑话了。”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陈炳淡淡地道：“当年我们被打发来跟着小公子的时候，也见过同样的嘴脸。不过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人能说得清呢，指不定以后当年轻视我们的那些人，以后想要靠到我们身上来都不可得了呢！”
漆黑的县衙里渐次亮起了灯光。陈炳褚晟以前都是在节度府里当差的，比起这小小的县衙，节度府里的戒备，规矩可就大多了，也森严多了。到了县衙里，不用杨开吩咐，二人熟门熟路地便将带来的青壮安排了下去。
片刻之后，又是一队队的青壮出了县衙大门，开始在县城里巡逻了起来。
马老六回来了，县尉县丞自然是没有来，他们甚至都没有让马老六进门，马老六平常也就是一个普通捕快，在他们面前，哪有半分地位？便是寻常在县里有地位的那些捕头班头，也没有跟着来，倒是那些普通的衙役捕快，有的是跟马老六平时关系还不错，马老六明里暗里提点了几句，有的是有几分眼力，杨开虽然要倒台了，但现在正式公文还没有下来，接任的人也还没有到来，名义上杨开仍然是县令，捕头班头县尉县丞不好动，但要处理他们这些普通的衙役捕快还是轻而易举的，至少可以让他们丢了饭碗。
而那些捕快班头县尉县丞只怕巴不得他们这些人丢了饭碗，这个饭碗看起来没多大地位，但这里头的油水，可还真是不少，至少能养家糊口，在县里普通人家面前，还是有地位的。他们正好可以安插更多的自己人进去。
杨开端坐在大案之后，身边一左一右坐着陈炳和褚晟，两堂两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当到了衙门的捕快衙役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进了大堂，本来想站到原本的位置上去，可是那些位置如今已经站上了士卒，只能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堂中间，一个个局促不安地看着上首的杨开。
杨开呵呵一笑，看着稀稀拉拉不足一半人的衙役捕快，笑了半晌却又脸色一肃，站起身来向着来了的人抱拳一揖，慌得那些人有的弯腰，有的单膝下跪，乱哄哄的一片“不敢当”，“县令大人折煞我等”在大堂里响起。
“这些天，有不少谣言盛传，说我杨开要倒霉了。不管我杨开是不是真要倒霉了，但公文一天没到，接任者一天没到，那我杨开便还是武邑的县令。”杨开的声音冷峻，“诸位今天还能来，就是还当我杨开是县令，这不但是遵纪守法的表现，也是看得起我杨开，那我杨某人也不会薄待了大家。”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两个杨家仆人便抬了一个箱子进来。杨开走下堂去，一脚踢开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铜钱，怕不有上百贯之多。
看着这些铜钱，杨开有些心疼，这些可都是他的私财。但今天，却注定是要舍钱的。
“来了的人，每人一贯，自己拿吧。”杨开挥挥手。
众多衙役捕快迟疑地看着杨开。
“马明成，你先拿。”杨开道。
马明成大步上向，从内里提起一贯铜钱，塞进怀里。既然有人开了头，其它的衙役捕快便依次上前，一人拿了一贯。箱子里还剩下了半箱。
杨开回头对陈炳道：“陈县尉，剩下的这些，便分给其它兄弟吧，这大冷天的，大家还在忙活，辛苦了。”
陈炳心中暗赞了一声，这时候这杨开倒还真是会做人，拱了拱手，道：“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县令了。”
看着两个士卒抬走了箱子里的剩下的钱，马明成以及那些衙役捕快却是有些面面相觑，县尉还在家里没来呢，这位县尉又是从哪里来的？
“诸位，原县尉，县丞无故缺勤多日，致使县衙政务荒废，百蔽从生，百姓受苦，所以，本县令从现在起，开革二人职务，由陈炳，褚晟二人接任，诸位知晓了吗？”
此刻众衙役捕快岂还没有明白过来的道理，杨县令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靠山，这是要反攻倒算了。众人看向马老六马明成的眼神之中不免充满了感激之情。
果然，杨开接着道：“今日没有来的六房主事以及衙役捕快，以后也就不用来了。”
众人不由一阵凛然。
“大家好好做事，从现在开始起，由马明成担任武邑县总捕快，至于缺额的六房主事，接下来我会重新安排，你们也都是有机会的。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喜形于色，从衙投捕快要是一跃而成为六房主事，那可是极大的一步，至少从此就成为正儿八经的有编制的吏员了。

第0085章 宽心
喝腊八粥的那一天，屠虎急赶慢赶地回到了家里。屠虎每次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夏荷了，倒不是因为屠虎每次都会给她带礼物，而是屠虎一回来，她的帐薄上的景象便要好看太多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大部分时间夏荷都对着帐薄发愁。
以前的夏荷从来没有这种忧虑，纵然山里头养着秘营，但家里的库房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但今年就大不一样了。花钱简直如流水一般。其实今年赚得比任何一个年头都要多得多，但却架不住如此的花法。
屠虎一回来，就意味着又有东西入库，又有流水入帐，作为内管家的夏荷如何能不开心雀跃。连屠虎带给她的礼物也不去看了，接过账册子便趴在一边的桌子上开始干活儿。
“我还以为这一次你要大亏一笔。”李泽道：“王明义那小子，把我给卖了，我不是让你敢紧沉下去别露头么？”
“公子，这事儿透露着一些蹊跷啊，一开始接到公子送去的消息，我是吓了一大跳，我们在卢龙那边的生意，全部依托在王明义的商路之上，他这一反水，我下意识地就准备逃跑了。不过就在我准备跑路的时候，王明义却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啥也没说，一个字也没有，就一张白纸。”屠虎道：“看到这张白纸，我犹豫了良久，心里终是舍不得这一次下的本钱和巨大的收获，便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硬着头皮继续把生意做了下去，不成想，最后倒是顺风顺水地做完了这一笔，您说说，这王明义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呢？这头把公子卖给了大公子，那一头却又还替我们打着掩护，要不是有他在其中遮掩，这次生意，我们是铁定要大亏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只怕不是王明义能作得了主的了，主持这件事情的，不是王明舒，就是曹信，更大的可能是曹信首肯了这件事情。”李泽沉吟道：“曹信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蛮有意思的，似乎并不想卷入我们李家的兄弟之争中，竟然准备着两头下注吗？”
屠虎一喜：“两头下注？这说明曹信还是很看好公子的罗？如果有这样的强力人物支持，公子，那……”
李泽摆了摆手：“你想太多了，曹信的重头还是押在李澈那边儿呢，在我这儿，他顶头就是一个冷眼旁观而已，看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从他对杨开的处理手法上就能看出这一点，一方面满足李澈的要求罢免了杨开的县令，但接任的县令被我放出去的风声吓得不敢上任，他也置之不理。杨开在武邑大刀阔斧地砍除异己，将县尉县丞一股脑地给收拾了，他却是只当不知，要知道县尉县丞这可是州里才有资格任命的。”
屠虎沉吟道：“曹信这是准备将武邑作为公子的自留地了。”
“他当然不会白给的。”李泽笑道：“不管是你这一次的生意顺顺当当地做成了也好，还是杨开成功地控制了武邑也好，这都是他对我的一种隐性投资，将来是要付给他红利的。”
“他这样左右逢源，也不怕恶了大公子。”屠虎笑道。
“官做到他这个程度，便已经有了自由选择权了。”李泽道：“而且他做得这些，在明面之上，却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来，比方说与王明义在卢龙那边做生意，李澈便可能不知道，而杨开的事情，就更好说了，你李澈亲自来了都没什么办法，我曹信不过是你李家部属，又怎么敢对小公子无礼呢？有理有据，李澈即便心知肚明，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而且还会因为曹信这样的态度，更加努力地拉拢他，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王明仁该升官了。”
屠虎竖起了大拇指：“小公子料事如神。这一次我回来的时候，便听说王明仁现在力压其它所有人，升任了游骑将军，大公子本人现在也不过是宁远将军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李泽耸耸肩。“倒是曹信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这个人的确值得我们争取一下，虽然我们现在事实上割据了武邑，但如果没有他的支持，以后想要走出去千难万难。”
“公子说得是。”
李泽皱眉想了一会儿，曹信这样的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想要利用他，就得做出付出代价的准备，自己可得提前做好准备，别到最后没有从他哪里捞到好处，反而被他一口吞了。那自己可就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这种可能性有吗？
当然有。
假如自己所谋划的事情出了问题，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弄垮了自己，然后去向李澈请功，至于自己嘛，只要让自己活着，他也就可以向李安国，自己的老子交差了。
本来老头子将自己安置在武邑，就有着这层心思，活着就好！
问题是李泽就算想过这样的米虫生活，但他也不想活得憋曲啊，要是没有自己的实力，将来老头子驾鹤西归，李澈还不把自己整治得死去活来。
不过眼下事情刚刚冒出了个头，李泽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头绪，干脆也就不想了。将问题抛诸脑后，看着屠虎笑道：“商队里的人，都安置好了吧？”
“都安置了，有家室的，已经回家了，没有家室的那些人，现在都安置在武邑县的宅子里，杨开早就准备好了一应所需，就等着过个热热闹闹的年了。”
“辛苦了一年，是该让他们好好地松快松快了，钱的问题不要亏待了他们。”李泽道。
“公子放心，这我都安置好了。”
“过年之后，眼见着便是春播了，卢龙那边再也不能去了，横海那边就要加大力气，胡十二这半年来一直在那边经营的不错，不过我已经将他召回来了，现在我手头缺人。过年之后你过去主持大局。”
“胡十二那小子做得不错，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好料子。”屠虎笑道：“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呢，不愧是公子看中的人，又亲自教了那么久，上手极快，手段也厉害，很难相信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胡十二很聪明，但心思也过于活泛了。”李泽摇头道：“他是一把双刃剑，现在我倒不担心他的忠心问题，就是怕他用力过猛反而坏了事。”
屠虎听出了李泽话里头的意思：“公子如果担心这个人以后有什么问题，不若从现在开始就限制限制他？”
“不，一旦限制他，他就做不成什么事了。”李泽摇头道：“况且这也只是我对人性最恶意的惴择而已，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冤枉他。我以前也跟夏荷说过，重要的还是我们自己做好，自己做好了，像胡十二这样的人，绝对会成为我们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明白了。”屠虎道。“不过该做的安排还是要做的，有了公子这个话，怎么做我心里就有底了。公子，还有一件事，我……”
看着吞吞吐吐的屠虎，李泽奇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咱们关系不同常人，有什么让你为难的？”
“在武邑，我听陈炳和褚晟说起了这一次的一些具体的情况，大哥他……”屠虎有些为难地看着李泽。
李泽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屠虎在担心什么。
“你和你大哥，从来都是我最为信任的人，立春这一次很为难，我理解，也从来没有怪过他。这你放心。”李泽直截了当地道：“要说我心里一点芥谛也没有那是骗人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意。你大哥最后不也是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李澈吗？我其实知道，立春他一直想重新跃马挺枪，纵横沙场的。这一次的选择对他来说是很难的，我很开心他最终选择了我。他既不负我，我又怎么会对他有别的看法？不管什么时候，你和你大哥，还是夏荷，都是我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
屠虎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的夏荷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看着李泽甜甜一笑。

第0086章 小败最好
大年初一头一天，庄子上自然是热闹非凡，李泽的一众得力干将都拖家带口地来给他拜年，便连石壮，也在安置好了秘营之后，回到庄子上与儿子团聚。
往年过年可没有今年这么红火，关键便在王夫人身上。王夫人性子冷清，也静不喜闹，大家上门之后，也都是略坐一坐，便都会知趣地告辞，今年就大不一样了，李澈上门来了闹了一回，倒是让李泽母子两人解开了心结，昨夜母子二个亲亲热热地吃了一个团年饭，又一起守夜到凌晨，最后拿了一些竹子扔到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听了一遍那劈劈啪啪的声音之后，这才各自回去安睡。
一大帮子人到了铭书院，还没有坐稳，后头静心居里的夏竹便过来传话，说夫人要见见大家伙的媳妇娃娃，静心居也准备了饭食招待，众人在惊讶之余，也是替李泽欢喜，夫人的性子这是大变了咧。
这时节一般人结婚都极早，不过李泽这些手下，原本都是一个个的厮杀汉，以前那有功夫找媳妇，也就是到了庄子上，慢慢地稳定下来之后，才各自聚妻生子，像屠立春，三十五六岁的人了，一儿一女，大的才六岁，小的才四岁。剩下的几个，也都差不多这个年纪。
“公子，没有想到夫人会见家里婆娘娃娃，这也没给夫人带点礼物啊！”屠立春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道。
“要什么礼物，母亲性子冷清，时间长了，对身子可不好。你们媳妇娃娃去陪她热闹一番，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快去快去，剩下一帮老爷儿们，正好放开了喝酒聊天吹牛。”李泽笑着挥手：“夏荷，你也去后头帮着照顾，这里不用你了。”
“这里没我照看着，行吗？”夏荷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行的，你不在这儿，他们更放得开。”李泽道。
“夏荷姑娘，你帮我看着石平一些，他一个人，又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别让他扰着了夫人。”石壮拱拱手道。
夏荷点点头，一手牵了石平，与一众妇人娃娃出了门便往静心居去了。
铭书苑中开了三桌，陈长平四兄弟倒也被叫了过来，不过能坐到李泽这一桌的，便只有陈长平一个人了，李澈来的那一天，他露的一手箭术惊艳之极，此刻坐到主桌之上，倒也没有让一些其他的老人儿们感到不舒服。
毕竟，人家也是靠本事吃饭的。
只不过与其它人比起来，他们仍然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桌子上也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桌子上口才最好的便是屠虎了，长年在外奔波，与其打交道的人也是五花八门，他自然也就历练出来了，说起外头的各样逸闻，绘声绘色，听得众人是津津有味。毕竟这里几乎所有人，一年到头，都窝在这个小村庄里，往远了走，也不过是到县里去一趟，也唯有屠立春，有时候会回镇州一趟。
消息闭塞，流通不畅，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即便是李泽，对于各地的映象也都停留在上一辈子的回忆，但时过境迁，此时岂同来世？
“屠二哥，给我们讲讲现在卢龙的军事形式吧！”一直沉默饮酒的陈长平突然开口道，他这一开口，屋子里便都安静了下来，事实上，这屋子里的人，也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现在的小公子，与以往的小公子大不一样了。看这趋势，只怕小公子出山去与某个人争一争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你不争，人家也会打上门来了，而能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基本上这辈子的荣辱都与李泽绑在了一起，李泽好，他们自然才会好。
屠虎看了一眼李泽，见李泽点了点头，这才放下筷子，道：“卢龙那边，厉兵秣马，不臣之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他们面临的对手，也是异常强大的。河东高骈就不说了，他牵制了卢龙的主力人马，在我看来，决战就在卢龙与河东之间，至于我们这边，也就算是一支偏师了吧！”
沈从兴站起身来，替桌子上所有人倒满了酒，道：“听说我们这边春播之后，便会联合振武，横海率先向卢龙的瀛州发动攻击，卢龙张仲武就没有所觉？”
“这怎么可能？”屠虎笑道：“成德，横海，振武三位节度使的兵力调动这么大的动静儿，卢龙那边儿岂无知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兵力配置又岂是短时间内能够调整的，这里头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呢，张仲武本来就在瀛州布置下了人马，他麾下悍将石敬驻扎瀛州，麾下三千甲士，一万府兵，进攻不足，防守却是有余的。看张仲武的策略，是要集中力量与高骈决一死战，如果他击败了高骈，我们这边的三家联合，只怕马上就会作鸟兽散了。”
“如此说来，其实瀛州这一战，我们是占的赢面颇大吗？”沈从兴皱起了眉头。
屠虎眼光闪动，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毕竟三家联合之后，光是甲士便能超过一万，府兵可以达到五万之众，兵力之上是占了绝对上风的。”
屋里人大概就这件事情，私下里不知讨论了多少次，当然很清楚，如果这边的联军大获全胜，对于李泽，实际上是不利的。成德这边，早已经决定了由李澈率军出征，节度使李安国到深州坐镇，以作后援。而深州本来就是李澈母族的地盘，李澈这一次独立率军出战，深州必然会倾尽一切助他功成，只要成功，李澈在成德的地位，将再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这是一件挺矛盾的事情，你要说大家盼着成德败吗？大家还真没有这个心思，但如果成德大胜的话，他们可就真没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功成归来的李澈不收拾小公子那才是怪事。而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翼州曹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暖昧不清了。
“看似兵强马壮，但真打起来，还真说不准呢！”李泽举起酒杯，示意大家满饮：“三家出兵，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反而是各自为战，这本身就有些不靠谱，其实与其这样，倒还不如一家上去干呢，现在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彼此之间，心不同，意不同，一个不慎，便是大败的结局。石壮，你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石壮点头道：“公子所说才是正理，三家说是联合出兵，其实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平时彼此之间，本来就争斗不休，现在因为卢龙这个强敌才勉强联合在一起，在我看来，如果有机会能够砍彼此一刀的话，只怕大家都不会犹豫，不瞒公子说，我是不看好这一次联合出兵的。听屠大说过，那石敬可也不是好相与的。有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不利用那才是怪事。”
沈从兴听到这里，脸色才舒展了下来，“要依着我的意思，联军小败一场，倒是无伤大雅，但对于我们来说，倒是利好消息。只要高骈那边打赢了，就行了。”
众人都只是笑，这话说得实在，可大家伙谁也不会像沈从兴那样说出来。
“卢龙那边的事情，隔我们还很遥远，我们还是要做好自己。自己力量强悍了，那就谁也不怕，陈炳，你给大家讲讲武邑的事情，让大家开心开心，过年嘛，别搞得这么沉重是不是？”李泽笑着对陈炳道。

第0087章 义兴社
武邑一夜变天。可怜那县尉县丞一觉醒来，却发现城内已经贴上了告示，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官身。
他们自然是不服气的。作为县尉县丞，即便是杨开还是正儿八经的武邑县令，也是没有资格剥夺的，当下便气势汹汹的往县衙而来，准备讨还一个公道，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昨夜没有来的一些衙役，捕快，以及六房主事，外加不少的帮闲。
与杨开是外来的和尚不同，这二位可是当地人，势力当然是盘根错节的。原本大家还算给杨开留一些脸面，但现在被杨开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你杨开不讲究，坏了官场之上相处的原则，那他们自然也就不准备再客气了，这一次去，是想直接将杨开驱逐出武邑。
只不过一进县衙大门，这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被早已恭候多时的陈炳褚晟带着士卒给一鼓成擒，那些衙役捕快平素逮个小偷，吓吓良民，自然是手到擒来，但面对这些李泽训练良久的青壮来说，可就不够看了。
面对着全副武装的这些青壮，铁枪一举，横刀出鞘，当即便怂了。
气势汹汹而来，最后的结果却是被小鸡一般地捆起来倒挂在县衙外头示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尉县丞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自然是引来无数的围观者。
既然动手了，杨开自然是不会再容情，短短的时间内，便从县衙里无数陈年旧案之中翻出无数涉及到这两人的案子，将两人钉得死死的，一件件一桩桩的陈现在了武邑人的面前。
杀人，贪渎，侵占，谋夺，但凡武邑人能想到的罪名，这二人都是占了一个齐全。一不做二不休的杨开，当即便率领抄了这二位的家。没收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最后将这二人逐出了武邑。
这一顿操作之后，原本在武邑县也还颇有地位的其余六房主事，还用不着杨开如此针对，单看县尉县丞的下场，便吓尿了裤子，几乎是舍尽家财，只求能够保全自身。
“诸位可是不知啊？这不抄家还不知道，一抄下来，别说是杨开了，便是我们，也吓了一大跳，这二人的家里，光是浮财便抄出了十几万贯，这还不算田地，宅子，珠宝，以及字画古董，总之这样一来，今年县里便宽裕了，公子谋划的事情，经费也便有了着落。”说得兴奋的陈炳，满饮了一大杯酒，作为亲身参与者，自是痛快不已。
“既然是贪官，而且如此多的罪名，何不一刀杀了干净，干嘛仅仅是驱逐出去？”一边的陈长平幽幽地道。看他那眼神，只差说还是一个官官相卫。
李泽瞅了他一眼，笑道：“陈长平，你还是那个性子，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如果是在战场之上，两军对垒，那没得说，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所以只能举刀就砍，但其它时候，就要想一想值不值得了。杀这几个人，当然是轻而易举，但真要是杀了，可就是抹了曹信的面子，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被李泽一说，陈长平便低下头去。
“你想想，曹信任命了武邑县令，却并不管他如何来上任，这便是给了我操作的空间。如今那县令被我吓得不敢来上任，缩在翼州城，曹信也不加理会，按照规定，逾期不赴任的官员，那是要追究罪责的，现在曹信闭口不言，那个县令人选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更不会来了。如果曹信当真派了兵马护着这个县令来上任，你说我该怎么办？与他火并一场？先不说能不能打赢，打赢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看着陈长平被李泽教训得哑口无言，陈炳也笑着道：“杨开倒也是这么说的，这县尉县丞也是州里任命的，也自然有他们的人脉，现在给人罪也定了，家产也没收了，要是连命也给人整没了，不免会让这他们背后的人感到太没有面子，也会让曹刺史难做，所以逐出去，让他们去州里喊冤去，只要还活着，曹刺史不理会，其它人也就不会多管闲事了。”
“看来经了这事，杨开倒是长进了不少！”李泽很是满意。人果然是在磨难之中成长的，这个杨开这一次倒了霉，好像是有一点开窍了，这件事做得让他也没有话好说。
“不过公子，有一件事，杨开是愁眉不展，我和褚晟也想不出办法啊。”陈炳看了一边的褚晟，道。“公子要求我们集结全县青壮开始军事训练，但这转头年一过，就是春播了，现在倒是不愁钱了，但总不能误了春播啊！”
“公子，集结青壮训练不必急在一时，但春播却万万不能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现在我们与大公子结怨，想从外面购粮食进来，只怕是千难万难，有钱也买不着，就算有王明义帮忙，但他也不可能明着帮，这数量就有限得很，横海那边根本指望不上，他们那里，自己不饿死人就算不错了，这粮食，我们还得自济自足。”屠立春赶紧道。
李泽夹了一条鸡腿，一边听着众人说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啃完，待啃得光光溜溜将其丢在了一边之后才道：“这件事情，我早就有了谋划了。既能完成军训，又不会误了春时。”
“这怎么可能两全其美？”这时候便连石壮也有些不解了。
“整个武邑，在册的大概是两千户，府兵也主要出自这些人家，出了这档子事之后，曹信在明年春播之后召集府兵，肯定不会来武邑了，所以这里的人我们自然就要利用起来。这些府兵本身就是有军事基础的，集结起来之后，只需严加训练，便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我们的最低要求。我们自身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公子的意思我们都懂，但召集这些人起来之后，必然会误了春播啊。”屠立春道。
“我并不是要将他们立刻全部召集到县里来。而是以地域为范围，先将他们集结起来开始训练，到了春播的时候，也将他们集中使用。”李泽笑道。
“集中使用？”众人尽皆迷惑不解。
“不错，集中使用，我把他称作合作组，不不，干脆就叫合作社吧，咱们不是有义兴堂吗？以后就叫他义兴社，你们觉得怎么样？”李泽问道。
众人如坠云雾之中，一个个脸色一片茫然。
“全县的大牲口都集中起来使用，到了春播的时候，集结起来的青壮集中帮助春播，这可比一家一户来做要快得多了，一家干完了就接着干另一家，我估算过了，大概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再说了，只消这些青壮把重活都干了，剩下的一些轻省活计，家里的老弱妇孺也可以完成了是不是？”
众人这才有点回过味来。
“可是公子，有大牲口的都是富户，地主，他们只怕不愿意！”陈长平是比较熟悉最底层生活的，一般的平头老百姓，有几个养得起骡马牛这样的大牲口。
“不愿意？”李泽冷笑：“那就让杨开带着衙役跟他们去说话，这些人想找点案子出来很难吗？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等春播完了我就还给他，不识相的，那大牲口归义兴社，人，给我进牢房蹲着去。杨开不是现在罚那些闹事的帮闲，衙役，捕快做苦役修筑加固城墙吗？人手奇缺着呢，有人愿意加入，我想他一定高兴得很。”
一听这个主意，陈长平倒是高兴起来，他们青山屯现在农具倒不缺，但别说大牲口了，连一头猪，一只狗都找不到，正为明年的春耕犯愁呢，李泽给他们的土地又是荒地，现在倒是有了办法。
“公子，那我们青山屯全体加入义兴社，能不能得到大牲口帮忙？”
“当然，加入了义兴社，便会有青壮自带大牲口，农具去帮忙耕种，还不用你们供饭，怎么样？”李泽笑道。
“我们加入，一定加入！”陈长平开心地道。
李泽看着陈炳褚晟道：“这个帮助春播的过程，也是你们训练士卒服从命令，煅练体力，分工合作，相互协助的过程，春播练兵两不误。”
“明白了，公子。”陈炳褚晟连连点头。
“义兴社具体怎么操作，我来跟杨开详细分说，想来他明天一定会来给我拜年的。”李泽笑道。

第0088章 父子，兄弟
镇州，节度使府。
李安国双手高举着三柱清香，三拜九叩之后，将香插在面前供案之上的香炉之中，侧身让开，他身后的李澈亦是同样上前，为李氏祖宗叩头上香。与那些传承久远的大族人家相比，李氏的这间祠堂便显得格外寒酸。不是那种装饰，摆设上的寒酸，相反，这屋里一切差不多都是当世最好的。寒酸的是整面墙上，只不过三五面灵牌而已。
李安国出身寒微，发达之后，能想起来的祖宗，也不过就是到爷爷辈儿这里，再往上便再也没有映象了，他倒也硬气，不像某一些人成功之后便东扯西拉地将自己的祖上往那些大宅名门上靠，硬是要把自己的身世弄得显赫一些才罢休，他却是怎样便怎样，相反还因此而自豪，他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如果李氏以后能传承下去，那他，就是李氏的祖宗了。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身脾气，当年也才为公孙长明所欣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他策划了一个又一个的妙计，最终坐稳了这节度使的位子。
“坐吧。”退出了供奉着祖宗灵牌的正厅，父子两人来到了前面的小厅，内里炉火熊熊，比起清冷的祠堂，这里温暖如春。李安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李澈道。
“谢父亲！”李澈知道父亲对他有话要说，恭顺地坐了下来。
李安国看着已经紧闭的祠堂大门，叹了一口气道：“往年还有你二叔带着他家的几个小子跟着我们一起祭拜，今年他们不能回来，就愈发显得冷清了。”
“父亲不用伤感，我李氏一族，以后必然开枝散叶，子孙繁茂的。”李澈安慰道。
李安国嘿嘿笑了一声：“子孙繁茂？”他盯着李澈，眼神陡地凌厉起来，“澈儿，这一次，你真是让我很失望呢。曹信给我来了信，说了你这一次去翼州的一些事情，先是傲气凌人，接着举止失措，最后竟然在曹信面前还放狠话，你可知道曹信是什么人吗？”
李澈垂下眼睑，脸庞有些发热：“儿子事后已经知道错了，专门派了人去给曹叔叔道歉，而且又立即提拔了王明仁的职位，曹叔叔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心里有数。”
李安国看着李澈，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我起家的时候，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可不管到了如何山穷水尽的时候，身边始终都有几个生死兄弟跟着，这里头，就有曹信一个。你实是不该对他无礼的。”
“是！当时儿子是气昏头了。”
“你是我李氏的继承者，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昏头这种事情，于普通人而言，并算不得什么，但于你而言，一招走错，便有可能有满盘皆输。”李安国教训道：“这一次还是自己家里人的事情，就让你乱了方寸，日后面对着外人，还能这样风平浪静吗？”
“儿子明白了。”
李安国盯着李澈，道：“公孙先生跟我说，你外表看起来豪爽不拘小节，但实则之上内心却有些偏狭，容不得一丁点不同的意思，我还笑他看起了眼，现在看起来，公孙先生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你从小顺风顺水，一路被人捧着，呵护着长大，不管文治还是武功，都是上上之选，终是让你有些目中无人了。”
“爹爹，不是这样的，只是当日李泽，哦，弟弟他实在是欺人太甚，大哥上门，他竟然摆出偌大阵仗，不但将我拒之门外，甚至还威胁于我。”李澈辩解道。
“所以你便找曹信，要调兵灭了他？”李安国冷笑。
李澈欲言又止。
李安国也是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澈儿，你可知道为父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你和泽儿两个孩子吗？”
李澈不敢说话。
“说来你也是知道的。父亲后宅里女人不少，可是没有那一个敢怀孩子，即便怀了也不长久，你的母亲，太过于霸道了。”李安国长叹一声：“父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当年如果没有苏氏一族对我的倾力支持，我李安国怎么可能有今天？苏氏一族，到如今只剩下了你舅舅这么一房了，其它的，都死了，为我李安国或战死，或被敌人杀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你舅舅派人给泽儿下毒，几乎让泽儿一命呜呼，事后我也只不过是抽了他一顿鞭子便不再追究了，相反，将泽儿给深深的藏了起来。”
李澈喘了口粗气，有些震惊地看着父亲，这些事情，母亲和舅舅却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所以李泽对你有成见，有看法，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李安国道。“当年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将李泽藏起来，一来是因为将他放在明处，你母亲和你舅舅指不定还要下黑手，二来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而坏了我们李家与苏家这些年的情谊。三来，那时的你已经十岁了，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我李氏后继有人，我也不想以后再起纷争，便一心一意地培养你，想让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儿子辜负了父亲的期盼。”
李安国摇了摇头：“你一直做得都挺不错。现在你在成德，已经是大家公认的少将军，是所有人认为的理所当然的成德将来的主人，你的羽翼已经丰满，李泽相对你而言有何威胁可言，你为何还要上门去欺凌于他呢？就让他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为我李氏开枝散叶，等到你完全掌握了成德的时候，让他认祖归宗，他必然感谢于你，这样不好吗？”
李澈抬头看着父亲：“爹爹，弟弟哪里弱小了？我先前上门，倒也没有存着欺凌他的心思，就是想看一看他而已。”
李安国摇头：“你的心思终究还是浅了一些。你是从王明义那里知道了他的事情，看上了他的义兴堂吧？一年能有二十万贯收入的生意，说实话，便连我也很心动呢！”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有些得意，又有些震惊，更有一些其它的莫名的情绪夹杂在其间：“终究是我李安国的儿子呢，那怕是将他困在小林子里，竟然也让他长成了一只老虎了。”
“父亲，其实如果能让弟弟现在就认祖归宗，对我李氏是大有裨益的。”李澈强调道。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泽儿的很多事情，王明义也只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接到曹信的信之后，找到了公孙先生，在我的逼问之下，公孙先生倒是将他的事情说了一个一清二楚，这件事，现在想也不用想。即便没有你逼上门去，泽儿也没有这么容易回来的。逼得急了，他大可以一拍两散，走得无影无踪。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你舅舅的缘故，他必然是不容的。”
“他亦是李氏一脉。再说了，舅舅就算是为了我，也会接纳他的，这事儿，我跟舅舅去说。”
李安国摆了摆手：“有些陈年旧事，你不知道，我与他母亲之间，李氏与王氏一族，苏氏与王氏一族之间，都是一些扯不开剪不乱的纠葛。公孙先生在哪里几月，倒是与泽儿相交甚欢，对于泽儿的安排布置也都很了然。这事儿，是做不成的，泽儿在横海那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我们真苦苦相逼，他就此远走高飞，我们是毫无办法的。”
“父亲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吗？”李澈问道。
李安国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跟我说了泽儿的性子，威逼只会适得其反，怀柔反而会有一些效果，你现在已经与他交恶，短时间内只怕根本无法改善，不过公孙先生也说了，李泽其意不在成德，这成德终究是你的。如果泽儿有本事，当真能在别处成就一番大业，那也是我们李氏一族的幸事。你们终究是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现在心里有疙瘩，等我们老一辈的都死尽了，死绝了，那些恩恩怨怨自然也就随风而逝，那时你再想法修好兄弟之间的关系，或者能从此兄弟合力，让我李氏的祠堂里香烟不绝。”
李澈沉默不语。
“打好这一仗，你在成德的地位将无可动摇。这也是我为你上位准备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李安国道：“所以你的某些小心思大可不必有，别说李泽没有与你争夺的心思，便是有，我也是绝不允许的，你明白我的话了吗？”
“儿子懂了。”李澈低声道。

第0089章 昔年恩怨
李澈的心情非常不好。
虽然父亲对他的成就给予了肯定，对他的地位进行了确认，但话里话外，对他的心胸却又非常的不满意，特别是转述的公孙长明对自己的评价更是让了怒火中烧。他知道公孙长明对于父亲的影响有多么大。
更让他恼火的是，父亲对于李泽似乎是已经不加掩饰的欣赏了。
日积月累，积毁销骨，有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弟弟在一边窥伺，让他如同芒刺在背，怎么都不觉得舒服。
郁闷的他，转头到了母亲的住所。
自从去年父亲的一个侍妾又无缘无故地在怀着身孕的情况之下一跤跌了个半死导致流产之后，父亲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母亲这个院子里来了。
让他意外的是，舅舅苏宁居然也在这里。
“舅舅，你怎么到镇州来了？”李澈很是惊讶。现在哪怕是在新年期间，但成德的高层已经开始全面准备战争了，深州更是第一线，连赵州，翼州这些地方都忙得不可开交，坐镇深州的舅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能不来？”苏宁冷笑着道：“我再不来，我看你的位置就摇摇欲坠了。你也真是心软，曹信不给你兵，你就没有别的法子吗？你直接找上王温舒，看他敢不敢驳你的面子，他儿子还在你手上呢！”
苏宁身材矮墩墩的，极其壮实，与高大魁梧的李澈相比，直接矮了一个头，此刻他愤怒地盯着李澈，“既然知道了那个小畜生的地方，立时就要将其灭杀了。”
“舅舅，那必竟也算是我的弟弟，父亲的血肉。”李澈辩了一句：“再者说了，他现在手中也颇有实力，不大动干戈，那是拿不下来的。”
“那就大动干戈好了，你做了，你父亲还能杀了你替他抵命不成？”苏宁阴狠地道。
听着苏宁那充满杀意还有狠意的话，李澈有些惊讶，舅舅怎么如此仇恨李泽？父亲今日一番话，他多多少少有些触动，也让他的傲气迸发，难不成自己一个正室大夫人生的，还比不上一个野种吗？自己一定要将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的，让某些评价自己不行的人（公孙长明），以及某些暧昧不清的人（曹信）好好看一看，谁才是李家最成气的儿郎？
他不解地看着苏宁，道：“舅舅，纵然那人有些本事，外甥也没有将其看在眼里，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再来慢慢地折腾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您怎么这么着急？不在深州坐镇统筹，居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跑到镇州来，您还没有去见过父亲吧，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又得责备于您。”
“我还怕他责备吗？”苏宁冷笑，“在我看来，弄死这个小崽子才是最重要的，以前我找不到他，现在既然有了他的消息，我是一刻也等不得。王家的贱种，我见一个杀一个。”
李澈震惊地看着舅舅，不知道舅舅的这一股子戾气究竟从何而来。
苏夫人伸手拉了李澈坐下，道：“当年的一些旧事，今日便说给你知道，也好让你清楚我们与他们实在是势不两立的，不杀光王家所有人，我们苏家那些人在地下的英灵一个个都会死不瞑目。”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澈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母亲。
“当年的王家，在镇州这片土地之上可是权欲熏天的。”苏夫人缓缓地道：“那时你的父亲，只不过是王氏麾下的一名部将。我们苏家，在镇州那也是有头有脸有实力的，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那一场席卷了整个大唐的农民暴动，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李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那时年轻有为，与那王家女儿本来就是有情意的，如果没有这场暴动的话，你父亲或许就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自然不会娶我，也就不会有你了。”苏夫人缓缓地道：“在那场暴乱之中，你父亲展露才华，地位节节拔高，暴乱的后期，实力已经极强大了。这个时候，你父亲其实是向那王氏求娶女儿的。岂知那王氏家主眼见着你父亲如此实力，已经威胁到了王氏的地位。事实之上，那个时候，正是朝廷建立节度使制度的时候，王氏的几个儿子远远比不过你的父亲，王氏家主担心女儿嫁给了你父亲之后，你父亲就会轻而易举地接收了整个王家的势力，从而使得王家在以后沦为李家的附庸，所以便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
“那后来呢？”
“后来，哈哈，后来自然便是两家兵戈相向了。”苏夫人冷笑道：“这一仗打了近两年，争的就是这个节度使的位子。王氏拒绝了你父亲之后，便密谋要铲除你父亲的势力，你父亲岂是束手待毙之人，自然奋起反抗。那个时候你外公看好你父亲，便向你父亲提亲，而那时你父亲被王氏连接打击，形式岌岌可危，为了得到苏家的帮助，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李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最终是父亲获胜了。”
“可为了你父亲的胜利，我们苏家付出的太多了。”苏夫人叹息道：“两年大战，苏家满门，就只剩下了你舅舅和我了，其它人，不是死在战场之上，就是死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下，下手之人，自然便是那王氏了。你舅舅苏宁，是我们苏家诸兄弟之中最不成气的一个，要不然现在怎么只能窝在深州呢？要是他能待在赵州或者翼州，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宁有些恼火地道：“姐姐，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你……”
李澈咽了一口口水，“这么说来，李泽的母亲就是那个王家的女儿了？”
苏夫人点了点头。
“当年我们攻破了镇州，你舅舅便是先锋大将，闯进王宅，大开杀戒，王氏也没有人留下来了。那个女子，本来也是没机会活的，可惜你父亲终究还是忘不了他，最后便是尤勇带着人来将这个女人抢了出去，就此杳无音信了。”
“那十年之前那一件事又是怎么发生的？”李澈追问道。
“你舅舅一心想要杀了王氏这剩下来的最后一个人，倒也没有放弃打探，最终查到了消息。这个时候，那个姓王的贱人，居然已经与你父亲生了一个孩子，便是那李泽了。这场下毒，本来是针对他们母子二人的，只可惜只有那个小崽子中了招儿，而且最终还活了下来，为了这件事，你舅舅被你父亲暴打一顿，便是你母亲我也与他大吵了一架，夫妻情份就此也就淡了下来了。从哪以后，我们便再也无法找到这对母子的消息了。”苏夫人道。
“原来两家有这样的渊源！”李澈轻叹道。
“所以你舅舅的愤怒是有缘由的，现在这个小崽子不但活下来了，还经营出了偌大的势力，更有可能威胁到你的地位，澈儿，你说说，如果这成德节度使的位子最终落在这个小崽子的身上，我们苏氏满门向谁喊冤去？”
“母亲多虑了，这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李澈肯定地道。
“但凡有万一的可能，我们也要将他掐灭在萌芽之中。”苏宁恨恨地道：“这一次回来，我就是要与你父亲好好地谈一次，而且我也不瞒你，我已经派出人马往武邑而去了。不将王氏孽种斩尽杀绝，我苏宁决不罢休。”

第0090章 春日
昨晚还是寒气逼人，睡觉时盖着厚厚的被子，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在心里不免抱怨春天怎么还不快些到来，等到天一亮爬起来推开门一看，却惊喜地看到原本光秃秃的一些树枝之上竟然绽现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绿芽，风仍然在微微地吹着，但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寒意，往远处望去，竟然发现枯黄的地面上，一夜之间似乎铺上了一层斑驳的带着些绿意的毯子。
这些天来积雪一直都在融化，昨天还能看到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今早，却只剩下了山顶之上仍然白雪皑皑，其它的地方，雪已经融化无踪了。
春天，在无数人的期盼之下终于还是来了。
做完早课的李泽在夏荷的伺候之下冲洗完毕，也终于褪去了平日里有些臃肿的袄子，换上了崭新的夹衣，迎着朝阳温暖的光辉，李泽心情大好。
院墙外头的几株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当真应了那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吆喝着拉起了绳子，撑起了杆子，将一床床棉絮被子从屋里搬了出来，抖开晾晒在了绳子上，杆子上，院子里的色彩便更加丰富起来。
水槽旁边，洗涮婆子们从水井里提起一桶桶清澈的水倒进去，身边堆满了冬日的衣物，搓洗声，棒槌的敲击声，冲洗的哗哗水声，婆子们开心的笑声，在院子里互相冲撞，最终形成了一副浓郁的生活气息图。
这让李泽很喜欢。
厨娘提着一个小篮子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回来，看到李泽，便喜气洋洋地道：“公子，外面的椿树出了新芽了，我去采摘了一些，公子是要用他煎鸡蛋呢，还是凉拌着吃呢？”
“凉拌吧，这样更新鲜。”李泽笑容满面，和气地道。
“好好，昨日里屠大爷送来了新采的香菇，天还未亮我就给公子熬着青菜香菇瘦肉粥呢，再凉拌一个椿树芽，煮上一个石滚蛋。”
“这么吃，只怕会养成一个胖子呀！”
“公子正长个儿的时候呢，可不能亏着了，能吃就要可着吃。”厨房笑吟吟的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着伙房方向走去，脚步极快，顷刻之间便已经没有了影子。
李泽站在原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现在的自己，大概有一米七五的模样，在这个家里，应当算是大高个了，也就屠立春他们几个要比自己高一些，不过像内院里使唤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服侍了自己超过十年的老人，这些人平日里看到的都是自己和善的一面，下意识的也就把自己仍然当成了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子吧。
夏荷也在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晾晒自己房内的衣物及被褥，用纱帐圈起来了一块地方，将那些衣物晾在内里，即充分接受了阳光的按摩，又避免了一些虫子的侵袭。
慢慢地踱到了忙活着的夏荷身边，从侧面看着夏荷那张精致的面庞，脸孔微微有些泛红，小巧精致的鼻尖之上有几粒细小的汗珠，夏荷从来都不是一个只动嘴不动手的人，长期的跟着李泽学习会计知识，让她做事不仅极为细致，而且条理分明，一边自己忙活着，一边还在一迭声地吩咐着这个干什么，那个干什么，几个小丫头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吃了早饭，我们出去转一转，去踏青吧！”李泽道。
专心干活的夏荷被吓了一跳，转过脸看到李泽，“公子，您昨天晚上给我出的那道题目我还没有想出来呢？正准备吃了早饭，搬把椅子晒着太阳好好地再想一想呢！”
“不急不急，那些东西，一般情况之下都不会碰到。本来也就是让你开拓开拓思路而已，放着慢慢做，慢慢想。”李泽笑道：“但像今天这样的好日程，一年可就真没有几天，错过了，便又得等明年了。可是明年的今日就不是今年的今日了哦，错过了，就没有了。”
夏荷瞪大眼睛，“公子说话好绕，都把我给听迷糊了。只要公子喜欢去，夏荷便陪着。”
“好，吃了饭，咱们先去周围村子瞧瞧，然后再去青山屯那边看看。”李泽打了一个响指，开心地道。
听了这话，夏荷赶紧又拽过一个小厮，让他去找屠立春安排马匹，护卫。
第一茬新长出来的椿树芽不仅好吃，而且开胃，李泽不仅将一碟子凉拌的椿树芽吃了一个一干二净，还将厨娘熬了一个时辰的青菜香菇瘦肉粥一扫而空，这让一边瞅着的厨房喜笑颜开。对于她来说，李泽把所有食物都吃光光就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了。
吃完早饭出了内院儿，接到通知的屠立春早就准备妥当，知道夏荷也要跟着，特意找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鞍子上铺上了软软的垫子，李泽一把将夏荷抱了起来，侧放在马上，自己也一跃上马，将夏荷的马缰绳牵在了自己手里。
李泽的动作把夏荷臊了一个大红脸，她虽然是一个女子，但倒也是会骑马的，浑然没有想着李泽会来这一招儿，屠立春几人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翻身上马将两人卫护在中间。
虽然是乡里，但因为有李泽在，所以这道路却是修得极好的，平日里大家将烧过的煤渣子收起来，捶成了细细的颗粒，沿着道路洒过去，使得虽然刚刚化雪，路上却并不泥泞。几年积累下来，这条黑白色的道路倒也成了乡间一景，特别是当道路两边的庄稼长起来的时候，镶嵌在一片绿意之中的这条道路，就更受看了。
公孙长明那时还在庄子上住的时候，就特别钟爱这条路，没事儿的时候，总爱在这条路上来回溜达一番。
农夫们其实比庄子上的人对春天的到来更加的敏感。李泽还在津津有味的吃着他的早饭的时候，外间的农田里，早就热火朝天的干上了。
今年与往年却又有些不同。
往年佃户们都是自家干自家的，但今年，公子把所有的青壮都征走了进行军事训练，佃户们纵然担心无法完成春耕，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原本是准备着剩下的人多吃一点苦头的，不想公子又拿出了新主意。
当然要加入义兴社，这有什么可说的么？这些年跟着公子走，他们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愈过愈有奔头呢。
春耕时节公子还要练兵，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不过这一片的人，已经习惯了相信李泽，听从李泽的命令，倒也并不深究，顶多就是私下里互相打探打探而已。
集中了所有的大牲口，犁具，屠立春和外院的管事们将青壮们分成了一个个的小组去帮着春耕，眼见着犁具在牛马骡的拉动之下翻起黑色的肥沃的泥土，看着一条条的蚯蚓在里面钻来钻去，李泽就开心不已。
土地，一切的根源。
有了义兴社这个合作组织，今年的春耕比起往年反而要快上了许多。好几天的活儿，一天就麻溜地干完，青壮们将所有费力气的活计干完，剩下的那些播种啊，收垄啊，便全都留给家里的老弱妇孺们去完成，这几天，便连庄子里的学堂都放假了，那些小子们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这个时候回家里打个下手，洒洒种子，却还是能做的。
沿途行来，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公子，这个合作社的主意好，今年我们这里起码可以节约出半个月的时间来。”屠立春兴致勃勃地道。“这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能练兵了，等春播完全结束，我想带着他们来一次长途拉练，在武邑整个县跑一跑，沿途把其它各地方的府兵也汇集起来进行一些总的集结。”
“杨开在全县推广合作社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李泽点头认可屠立春的意见，现在他倒更关心杨开能不能顺利地将事情做下去，如果此事顺利，他就可以利用义兴社这个组织，彻彻底底地将武邑全县控制在手中了。
“怎么可能不顺利？”屠立春笑道：“或者是吊打驱逐原县尉县丞给了杨开很大的刺激，现在他办事，雷厉风行着呢！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如今武邑，谁人不知道杨开杨县令的跋扈？不管杨县令以后下场如何，现在可都是不吃眼前的亏的，他怎么说，下头就怎么办！”
“请神容易送神来，让咱们的义兴社扎下根去，还得让他生根发芽。田波，这事儿你们当成头等大事来抓，与杨开密切配合，按照我给你们的章程一条条去落实。”
“公子放心。”田波点头，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义兴社到底最后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但既然公子如此重视，那自己当然得小心地将差事办好。

第0091章 青山屯
原本只是一片荒地的青山屯，现在就如同这春风吹拂过的大地一般，迎来了他的新生。去年一个冬天的辛苦劳作，在春天来了之后，终于开始有了满满的收获感。
一个个巨大的池塘波光鳞鳞，冬天坑里堆集的满满的积雪，还有四周收集来的雪花如今都已经变成了清水，山间的那些小溪也被引流到了这些池塘之中。如果没有山间的流水注入，单凭那些积雪，是很难将这些大池塘装满水的。即便到了以后，也可以依靠着这些小溪，让这些池塘一直有活水注入从而确保这片土地不受干涸之苦。
李泽驻足在这些池塘边，看到水面之上，居然有成群的半大鸭子和鹅在优哉游哉的嬉水。不时还能看到有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一个身，又啪地一声掉落水中，惊得这些鸭子四散游开，但片刻之后又聚拢起来，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只接过一只地从李泽的面前晃悠而过。
他将目光落在了青山屯的屯长身上。
陈家四兄弟的家小虽然如今也落户在青山屯，但实则上这四兄弟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对青山屯的管辖，这也是李泽有意为之，他们现在被直接编入到了李泽的护卫之中，陈长富和陈长贵随着陈炳褚晟去武邑整编其它地方府兵，陈长安跟着屠立春，陈长平则跟着李泽，四人完全被分开了。今天李泽出来，却是连陈长平也没有带着。
李泽有意识地在逐渐淡化陈氏四兄弟在青山屯的影响力，只要这里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对他李泽的向心力自然也就会越来越多，相反，对于陈氏四兄弟，自然就会越来越疏离。
现在的青山屯的屯长，是李泽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叫李根。
“公子，年前按照公子的意思，青山屯都加入了义兴社，但是青山屯与其它地方又不太一样，这里的屯民基本上都是身无余财的，老弱妇孺居多，所以我便又将他们分成了一个个的小组，不再吃大灶了，而是以小组为单位为开伙。每个小组起始都是分给一样的粮食，菜疏，但到了秋上，他们能过得怎么样，就要看这些小组自己的经营能力了。”李根解释道。
李泽逐类旁通，点着面前的池塘说：“所以这些池塘，事实上你已经承包下去了是不是？”
李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的，一共有五个大池塘，被两个小组承包了，他们承诺到了年底，会给屯里上交一定数量的财物。”
李泽翻身下马，走到池塘边上，笑道：“李根，你很有想法嘛，这事儿办得不错。”
得了表扬的李根脸泛红光：“这两个小组把身上所有能变钱的东西都当了，换回了些钱，然后买回了鸭苗，鱼苗，鹅苗，公子，其实这池塘底下，他们也已经栽上了藕种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了夏天，这些池塘便会开满荷花，倒是可以成一景了。”
李泽笑道：“他们只怕不在乎这是不是什么景致，他们紧张的是秋天的时候莲子能不能卖钱，冬天的时候有不有藕可以收，告诉他们，只要东西出来了，就卖到庄子上去。”
“多谢公子照顾。”李根道。
“分组的时候，没起什么争执吧？”
“没有，我只两个字，公平。”李根道：“壮劳力多少，妇孺孩童多少，都是有数的，先以家庭为单位，然后再做补充，可自由组合，但必须服从调配。其实在去年冬天到今春，不少寡妇与这里的没媳妇的或者老婆死了的青壮，已经重新组合了不少的家庭了。”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这种重新组合的家庭，更多的是为了活下去，抑或是稍好一些的活下去，感情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怕是一种奢侈品。事实上这个时代，基本上都是盲婚盲嫁，像他们这种状况，至少互相还是知根知底的呢！
“现在大家都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到了年底，只怕便会出现贫富差距了。”
李根笑道：“公子，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有能耐的总是会冒尖的。就像我们庄子上的那些佃户，公子对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但现在，有的家庭过得红红火火，有的却只是勉强能过。”
“说得是。”李泽道：“青山屯今年开辟的都是生田，收成肯定不会好，你觉得到了秋上，他们还需要庄子上给多少补贴呢？”
李根摇头道：“公子，我的计划是，到了秋后，青山屯就不再向庄子上要补贴，要做到自给自足，甚至能有所回馈。”
李泽有些惊讶地瞧着李根，半晌才道：“你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会大大的奖赏你。不过你说这话有依据吗？可不能空口白话地哄我高兴。”
“咱们这些庄子上的老人儿都知道公子是个较真的人儿呢，哪里敢瞎白话，我是仔细盘算过了的。”李根道。
“说来听听！”李泽来了兴趣，以前李根只是外院的一个管事，不过人挺机灵，遇事也敢冒头，所以让李泽留下了映象，这一次成立青山屯，李泽便想起了他，看起来倒是选对人了。
“公子，虽然这是生地，但要提高收成，也是有许多办法的，公子要不随我去看一看吧？”李根道。
“好，走。”李根将马鞭扔给了屠立春，随着李根走去。
池塘的边上，架着不少简易的草棚子，这是那些鸡鸭鹅舍以及一些猪圈，那些小猪苗看到有人走近，一个个涌上来凑到栏杆前哼哼唧唧地叫着。
“这些家伙的粪便便是第一重的肥料了。”李根笑着道：“我组织娃娃们从山里刨回来了大量的落叶，丢在了猪圈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变成肥料，这是第二重。第三重嘛……”李根看了一眼李泽身边的夏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在屯子里修建了几个大茅厕，所有人出恭都必须去哪里，敢随地大小便的，抓着一个便打板子，上千人呐，所以这米田共嘛，还是有许多的。”
夏荷红了脸，李泽与屠立春却是大笑起来。
“这法子不错，不但弄到了足够的肥料，对整个屯子的卫生也是极好的。”李泽笑道。
“深山老林里有的是陈年腐叶，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便去背几蒌下来，倒在田里。”李根道：“再者便是砍伐些树木，然后和着土一些烧，这是第四重肥料。”
李根指着田地中间那些一个个圆型的土堆，从那些土堆里还往外冒着袅袅的青烟。
“土地的收成只是其中之一。”李根接着道：“青山屯靠着大青山，自然便要靠山吃山，组织大家进山打猎，采集野珍，卖到城里去，都是钱。青山屯有一个好处，就是这里所有人能更好的组织起来，大概是因为他们曾长途逃亡的原因吧。回头我还想弄几个窑来烧木炭，公子，大青山里有上好的柞木，这可是烧木炭的最好材料，庄子上有老师傅，不过以前也只烧了供庄子上自用，回头我想请这位老师傅来指点，大量地烧制之后往外贩卖。”
“只要你肯给人开工钱，都由得你。”李泽欣赏地看了一眼李根，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那我就先多谢公子了。”李根喜出望外地道。“青山屯这边人力不足，青壮又基本要被抽走，便只能多想些别的法子赚钱，如果这些都能完成的话，到了今年底，至少我们能青山屯便能混个温饱了。”
李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了年底，这些如果都变成了现实，我便安排你去县里当县丞，协助杨开让整个武邑县都变得富足起来。”
李根目瞪口呆：“公子，我哪里是当官的材料？我字儿都认得不多呢！”
“当官不见得要有多大学问啊！”李泽淡淡地道：“能让治下的百姓有饭吃，日子过得好那就是好官，你现在做的不就是一个官儿该帮做的事吗？只不过青山屯小了一些，武邑县大了一些而已。陈炳禇晟他们现在只不过是过渡一下，帮着杨开稳定局势，那两个家伙带兵打仗行，带人发财，哈哈，大概能想的就只有抢一个办法了，所以啊，你这样的人，正是我们所欠缺的呀，先将眼前的事做好吧，当然，最好能多识一些字。”
李根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李泽的安排，不谛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一条光芒闪闪的大道已经铺在了他的面前，等着他迈步而行了。

第0092章 鹰犬与伙伴
李泽喜欢那种有着发散性思维的手下。他给出具体的目标和大致的框架，然后怎么做，便由着手下去自由发挥。
不过那是他上一辈子的事情了，那时候，他的手下，尽是这个行业的精英，但这一辈子，他的手下，大部分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你不但要给出目标和框架，还要给出具体的行动步骤，这让他感到很累。
但他现在压根就没有多少人手可用，便只能矮个子里头拔将军了，能用的就将就着用了。现在出现了一个李根，这让他很是开心。
千里马是常有的，但伯乐却不常有。即便是穷乡僻壤，也不见得就没有人才。像李根这样的人，本身已经据有了那个潜质，如果再善加培养，随着经验的积累，眼界的开阔，舞台的扩展，能发展到什么样子，还真是不好说。
人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然也是可以培养的。
就像是杨开，最初的时候，其实是不堪的，但在经历了绝望之后，这个人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下子爆发出了极大的能量，做起事不但雷厉风行，更是极具开拓精神，如今武邑县可以说已经牢牢地被李泽握在了手中。
李泽能理解现在杨开的感觉。在成德，得罪了李澈，而且被李澈惦记上了的人，不但在政治上已经被判了死刑，便连人身安全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保证了，或者李澈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但下头的人，一定会为了奉迎李澈而将这个惩罚的力度加大再加大。以此来博得李澈的欢心。
杨开本质上就是这样的一类人，所以他当然也能想象得出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面对这样的局面，他除了紧紧的抓住李泽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除非李泽在这场竞争之中获得胜利，他杨开已经没有其它的出路了。而现在李泽明显的处在下风，而且不是一般的下风，是绝对的劣势，想要将这种劣势扳回来，他杨开当然得拼命了，这不是为了李泽，而是为了他杨开的身家性命啊。
杨开有着明确的目标，他不像屠立春，夏荷这些人，对于李泽是真正的忠心，是会不计代价，不求报答的帮助他。
但李泽却非常喜欢这样的人。
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有着自己的追求，他们簇拥在自己的周围，不是因为对于自己的感情有多深，这会让李泽少去很多情感上的负担，彼此之间，说白了就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关系，该舍弃的时候，李泽也会毫不犹豫。同样的，如果这些人因为有了更大的利益而背叛了自己，李泽也不会感到意外。
与杨开一样的，还有狐十二。现在叫胡十二了。
这些人都很聪明，用起来也很锋利，当然，他们也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敌，也能伤己。
李泽骨子里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他相信自己能够驾驭，使唤这些人。让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竭尽全力地做事，只有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只要让他们相信，跟着自己所能得到的回报会远远大于他们的预期，这种合作便能一直地持续下去。
只要这样的人能够做出最大的成绩，李泽并不惮于给予他们相应的位置，但即便这样的人坐到再高的位置，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李泽的腹心，只不过现在李泽当他们是爪牙，以后那个时间段，便会变成合作伙伴，如此而已。
这些人可以为爪牙，为鹰犬，而腹心，则只能是屠立春，夏荷，这样的人担任了。爪牙受损，还能弥补，腹心出事，那就是永久的伤害了。
青山屯有四百青壮，整个青山屯只有两千余亩地，有这些组织起来的青壮，有足够的大牲口，犁具，他们很快就完成了春耕的所有工作，剩下的收尾，都交给了其它的老弱妇孺，而青壮则在沈从兴的带领之下，一路进行着军事训练，一路向着武邑县其它地方进军，按照杨开划出的路线图，他们每到一地，便会帮助当地完成春耕，从而让这个地方的青壮也腾出手来。
等到全部的收尾工作完成之后，李根便会开始他的发展青山屯的大计。
李泽对这一次视察的结果很满意。青山屯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这也代表着他获得了四百个稳定的兵源，能从上一次的逃亡之中活下来的，都不会太差，更重要的是，经历过一次这种事情的人，对他以后的计划不会有太多的排斥，在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比起现在自己的那些佃户兵马，会更加的好用。
兴致勃勃地在青山屯吃了一顿中饭，没有鱼肉，只有那些从山上找来的刚刚长出来的野菜，菌子，地衣，但李泽却是胃口大开。
春日里是不能打猎的，哪怕青山屯的这些人再馋，他们也牢牢地守着这一条并不成文的规纪，这是传下来的古老的智慧，被人民牢牢的遵守着。
满足地回到庄子的时候，却发现胡十二竟然从县里回来了。
年前的时候，李泽将在横海一带活动的胡十二招了回来，安排进了武邑县担任刑房主事，事实上也负责着一些不能摊上台面的工作。
“你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很有成效。”面对着胡十二，李泽倒是不吝自己的表扬，事实上，此人在横海那边做得也很出色，而回到了武邑这种自己的地盘之上，有了更多的便利，他更加的如鱼得水。在李泽看来，这家伙天生就是在黑暗之中游刃有余的家伙。
“这都是公子教导有方，以前的胡十二哪里懂得怎么做事，懂得怎么对付这样的一些人。”胡十二谦恭地低下头。
“不要小看那些社鼠城狐，也不要瞧不起那些干低贱工作的行当的人，他们反而能获得许多我们得不到的情报，乞丐，勾栏，黑帮，有着他们得天独厚的优势，现在我们还无法经营上档次的情报网络，那么，便只能从这些行当下手，先将这些拢在手里，织出一张密网，然后再慢慢地一步步向上渗透，以后我们有了条件，自然便会向上发展。”李泽道。
屋里只有李泽与胡十二两个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李泽不让夏荷呆在身边，一个漂亮的小女子，李泽不想让她沾染上这些肮脏的事情。
“是，公子，这几个月，我已经收拢了大部分的人手，青楼，乞丐这两个行当，已经完全布置完毕了，现在正在策划对付那些黑帮，这恐怕要经历一次大清洗。”
“该杀的就杀。”李泽冷漠地道：“要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手，原先的那些权力阶层自然是要清洗一部分，人手你去找石壮，他会从秘营那边给你调人过去的。”
“是，公子，除了人，还需要不少的银钱，现在我正在招揽培养一批新人，相信过了这个阶段，很多事情就不用再麻烦秘营了。”胡十二道。
李泽呵呵地笑了几声，对于胡十二的小心思也不点明，肯在自己面前表明自己的小心思，这是胡十二对自己表达忠心的一种另类的方式。
“公子，我已经策反了武邑原县尉包智的弟弟包慧，现在我们在翼州那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耳目了。”胡十二汇报道。
听到这个，李泽倒是一怔，“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县令收拾包家，他们便落在了我手里，在审讯的过程当中，我发现这包慧与包智是同父异母，包慧是小妾生的，在家里一向没有地位，虽然是包智的兄弟，但在家里，地位还不如包智的一些心腹，过得并不好。对他哥哥也是心有恨意，我便向杨县令讨来了包家的房契以及一些田产，告诉包慧，只要他能为我做事，那么等到了一定的时候，这些便都是他的。”
“他相信？”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更何况我并没有要他多做什么，只是让他把他哥哥见过一些什么人，说了一些什么话等等向我汇报，当然，如果能得到更多，我会给他付额外的报酬。”胡十二道。“他答应得很干脆。”
“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件事的？”李泽感兴趣地道。
“公子早前曾分析过，我们能有如今这样的局面，是翼州刺史曹信刻意纵容的结果，那么我想，这包智在武邑吃了亏，受了委屈，回到了翼州之后，曹信肯定会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说不定还能得到比现在更高的位置，那么在他身上小小的花一点心思并不为过。说不定就会有大收获呢！”
啪啪啪，李泽鼓起掌来。
“你已经可以出师了！”李泽笑着从书桌上一大堆书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了李泽，“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怎么经营更高档的情报网络，你自己拿去体会吧，背熟了，便烧掉吧！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胡十二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多谢公子教我这些学问，胡十二不求别的，只求公子能有一天，肯赐我姓李。”
李泽微笑道：“先好好做着吧，做出成绩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多谢公子。”胡十二表态道：“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这一次回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禀报公子。”
“什么事情？”
“有一些外地人到了武邑县城，这些人虽然是分批来的，也住在不同的地方，却刻意地遮掩自己的口音，但在私下里，我们却发现他们明显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个地方？”
“深州！”胡十二道。
李泽顿时眯起了眼睛。
深州，李澈的母族控制的区域呢！

第0093章 不支持，不反对
武邑县这一次闹出了极大的动静，先是杨开高调驱逐了县尉和县丞，这两人狼狈逃到了翼州之后，自然要去刺史府哭诉冤屈，这使得整个翼州刺史府为之哄动，弄得曹信极为被动，好不容易一轮太极打下来，给这两人小小的升了一个官，糊弄了过去。好在那时一是快要过年了，二来大战在即，大家的注意力也很容易被转移开去，但到了春上春播的时候，武邑再一次让众人侧目了。
委实是这一次武邑以义兴社的名义进行的合作春耕太过于哄哄烈烈，超过两千人的青壮劳力分成了若干个小组转战武邑各地，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春耕任务，在其它各地还在拼命地为春耕而劳心劳力的时候，武邑已经结束了春耕并且开始了全县的青壮整训。
“这么快？”曹信看着王温舒，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翼州六县，武邑是最早完成，领先了其它各县一半还有余的时间。”王温舒也是犹然震惊的模样：“武邑地盘不小，山区居多，人丁也最少，但他们偏生就率先完成了春耕。小公子的那个法子，当真管用，而且一举两得，据我在武邑的人说，那些青壮在最初的时候，还犹如一盘散沙，但到了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已经行止有度，进退自如，颇有一些精兵强将的意思了。”
曹信点头，然后又是摇头，接着竟然失笑。
“姐夫，既然这个法子好，我们何不拿来用用？能节省出一半的时间出来，我们可以多做多少事情啊？”震惊过后，王温舒也异常的振奋。
“这个法子好是好，但对组织能力的要求却异常之高，现在武邑被小公子清洗了一遍，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而且也正如你先前所说，武邑地方穷，人丁少，人口结构反而相对简单，做这样的事情相对容易，其它地方可就不见得好使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很难平衡的，而且现在大家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你想要推倒重来吗？”曹信不置可否。
“可惜了。”王温舒这个时候也回过味儿来，“这么好的办法，我们却一时不能用，姐夫，到了明天春上，我们也可以划定一个县试一试，如果有效，那么便可以推广开来。”
“明年再说吧！”曹信耸耸肩，“现在还是按步就班就好。我倒是有些好奇，小公子在武邑大肆清洗，你怎么将自己的人掩藏在其中的？”
王温舒笑道：“以前我也并不在意武邑这地方，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在县衙里安插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在刑房里做事，不过一个小小的班头，平素也是极小心地，不显山不露水，做事随大流，人缘也挺好，这一次倒是幸存下来了。”
“多给这人一些赏钱，让他好好地盯着武邑，有什么情况，立即汇报。”曹信道。
“现在钱是不能多给，那个掌控着武邑刑房的胡十二是小公子的亲信，手段毒辣，阴狠，狡滑之极，要是给多了钱，极易让此人瞧出破绽来，要是暴露了，极有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又或者把人往我们面前一送，那就不好收场了。至少也是尴尬的很。”王温舒道。
“这些事是你经管的，你作主就好。”曹信笑道。
“姐夫，现在武邑那边，不算上小公子的那些亲随兵马，光是府兵，便可以集结起两千人左右来，他们可是从去年冬天就在开始整训，几个月下来，已经颇有精兵的模样，要不要从武邑征召一批人来，哪怕能弄一半也好啊，比起其它县的兵源，只怕要好很多。”王温舒建议道。
曹信瞥了一眼王温舒：“你眼馋了？你觉得现在去武邑征兵，小公子会放人吗？”
“不会放吗？”
“当然不会放。”曹信淡淡地道：“我们前期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卖给小公子的好也已经足够多了，相信他也看到了我的善意，小公子想出这些法子来拼命练兵，可不是为了让你我带走去打仗的。你要是去征兵，不谛于是跟他翻脸。”
王温舒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左右这一次出兵卢龙，我们不是主力，节度使让我派出五百甲士，三千府兵去助战而已，三千府兵，随便凑巴凑巴也就出来了。”曹信笑道。
“这一次深州苏宁定然要竭尽全力，节度使肯定也会主力尽出，赵州李老二也是五百甲士，不过出了一万府兵。咱们成德这一次可算是精锐尽出了。”王温舒笑道：“大公子要是功成而归，小公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罗，姐夫，你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曹信不以为然，“他们两兄弟要打架，我是不掺合的，谁打赢了我跟谁呗。”
“可是明仁他？”王温舒苦笑。
“明仁他只管尽心竭力辅助大公子便好。”曹信嘿嘿一笑，“坐到咱们这个位置之上，只要有足够的实力，便有了自由的选择，我跟你说，那小公子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再说了，这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姐夫你不看好咱们这一次与卢龙的交手？”王温舒奇怪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劝阻节度使。”
“不好打，也得打，这可不仅仅是与卢龙的关系，还涉及到朝廷的关系。”曹信叹了一口气：“打赢了，一切好说，小公子那点破事，还真不值一提，闹来闹去左右不过是家事，要是输了，可就天下大乱罗！”
“那我们对小公子还是保持以前的态度，不支持，不反对，冷眼旁观”王温舒道。
“不错。”
“姐夫，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位小公子似乎很看好的模样啊？”王温舒有些不解。
曹信失笑道：“谈不上看好，不过此人做事，的确非同一般，另外，我相信的倒不是小公子，而是相信公孙长明识人的能力。说起来咱们成德，大公子羽翼已丰，很难撼动，但公孙长明在小公子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对其赞不绝口，上一次离开我这里去镇州的时候，与我谈了良久。言语之间，甚是遗憾，虽未明说，但其意下便是让我对这个小公子多多照顾。公孙长明此人你也是了解的，眼光何其毒辣，能被他看中而且声称自己不如的人，该是何等样的妖孽。”
“公孙长明如此评价小公子？”王温舒竟是有些被吓着了。
曹信点了点头。
“虽说如此，但现在我的确看不到小公子有胜利的机会，所以咱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做事了。明义不是与其相善么，让明义与他多走动走动，需要什么，也可以通过明义的商行来完成，具体要如何对待这位小公子，待这一战结束之后再作定论吧。”
王温舒明白曹信的意思，如果此战，大公子大获且胜，那不用说，小公子肯定是没了机会，翼州必然也要开始打压小公子，而相反的话，就很难说了。
“姐夫，武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极其重要。”王温舒低声道：“深州那边有人进入到了武邑。”
“嗯？”曹信两条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武邑现在已经是铁板一块，他们进入武邑之后虽然掩饰得很好，却也早就落入到了小公子的视线之内，下场只怕好不到哪里去！”王温舒道。
“十年之后，再来一次吗？这一次只怕不能善了啦。”曹信喃喃地道。

第0094章 勃然大怒
胡十二摸清楚了潜入武邑城中的刺客人数和底细之后，立即便下令动手抓捕。此时他能动员的不仅有县里的衙役，捕快，黑帮成员，还有特地从秘营调过来的李泌统带的一百名精锐。可怜那些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纷纷被擒。
他们有的是在睡梦之中被人破门而入擒获，有的是在街上走着走着便被人从身后一棍子敲在脑袋之上倒地不起，有的是在酒馆里喝着酒，莫名其妙的便被一酒壶砸在头上。唯有的六人一组的以商人名义进入，租住在一家民居之内的刺客反抗了一阵子，但对付他们的，也正是李泌统带的精锐，他们最惨，被当场格杀。
然而清理了所有刺客的胡十二，心里却是一点也不轻松，因为审完那些活着的刺客之后，他心里反而更加迷惑了。
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缓缓地擦试着手上的血迹，胡十二瞧着一边的李泌道：“不对头啊！”
“哪里不对头了？”李泌自然是认识胡十二的，那个家伙当初在秘营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被公子扒拉了裤子当众打了好几十板子呢，想不到却在武邑城见到了他。刚刚胡十二折磨那些刺客的时候，李泌全程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更是厌恶。坐在角落里，紧紧地握着横刀的刀把，问道。
胡十二瞥了一眼李泌，这个女人在秘营中时便是有名的母老虎，别看她模样长得周正，但动起手来就是一个疯子，便连李浩李瀚都怵她三分，倒不是打不过她，而是怵她那股子疯劲。打架，只怕再来两个自己，也会被这母老虎放翻，不过论起脑子来，再来十个李泌，只怕也赶不上自己。
“这些人都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来武邑城中潜伏，然后刺杀公子的。”将被鲜血浸湿的破布随手扔在一边的火盆里，看着桔黄色的火焰冒起，鼻间嗅着那随着黑烟升起散发开来的腥气，胡十二接着道：“可是公子极少到县城来，据我所知，这几年来，公子到县城一年最多一次，难不成公子不来，他们就一直在这里藏着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胡十二笑道：“干这一行的，潜藏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便越大，除非他们知道，公子在近期一定会到县城来。”
李泌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公子会不会到县城，你，我都不知道。”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但一定会有其它人知道公子的安排啊！”胡十二慢悠悠地道。
听到这里，李泌就算脑子再不聪慧，也听出胡十二的意思了，“你是在怀疑公子身边的人？胡十二，你又自做聪明，小心又挨板子，能知道公子出行事宜的人，就那么几个，哪一个都不是你惹得起的。”
“合理怀疑，小心求证！”胡十二却不浑然不在意，“这是公子告诉我的原话，任何人都可以怀疑，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李泌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人已经都抓到了，我要带着人回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我将这句话带给公子，我会带到的，不过你会不会挨板子，我就不知道了。”
胡十二在她身后呵呵大笑：“活着的六个人，口供基本上都能吻合起来，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大姐，你放心，以后，我决不会再被剥了裤子打板子了。”
一声大姐叫得李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旋即加快，飞一般地出了刑房。
李泽心里极其愤怒。
为什么这些刺客确定他会出现在县城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李泌带回来的胡十二的审讯情况，让他确认了来自横海石邑的消息的正确性。
这一次消息的获得有着很大的偶然性，不过细究起来，却也有其必然性。
消息的源头来自柳成林的父亲，石邑县令柳老爷。
当初柳成林为了救自己的父母和妹子出去，在李泽手里留下了绝大的把柄，当初李泽只不过是顺手为之，柳成林这样的人，杀又不好杀，就此放过李泽又不甘心，所以便来了这样一手，当时并不指望一定会有什么回报，只是如同下棋一般留下一着后手，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用得上。
他只是没有想到回报来得这样快。
这些刺客之所以确定李泽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内出现在武邑县城，是因为将会有一支生力军将从石邑出发，穿过大青山，突然袭击李泽的庄子。
一支整整三百人的骑兵部队，在深州刺史苏宁麾下悍将楚烜的率领之下，从深州出发，绕道横海，进入石邑，在得到了驻石邑昭武校尉朱军的协助之下，进入大青山，准备给予李泽致命一击。
苏宁知道李泽麾下有一支战斗力很强悍的部队，所以他也并不指望这一次的突袭便能成功地杀死李泽，但这样一支骑兵部队的出现，必然能让李泽措手不及，那个农庄显然是无法抵挡这样的精锐突袭的，李泽唯一的出路便是在身边人的护卫之下逃往县城，而此时，在县城之中，早已经有刺客在候着李泽出现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设计很精巧，一环套着一环的刺杀计划，李泽就算不死于骑兵突袭，也会在入城之后，因为突然轻松下来而遭到另一次的殂杀，成功的概率是极高的。从胡十二抓住的刺客那里，搜出了不少的弩弓等利器。
这支骑兵出现在石邑的时候，自然瞒不过柳老爷这个地头蛇。而柳老爷自然也不是一个糊涂蛋，稍加思索便能想象出这支部队的目的何在。
李泽死了他高兴吗？
当然很高兴。
但万一李泽死了，那封信却落在了朱军手里怎么办？这支来自深州的骑兵队伍明显与朱军是熟悉的，当然也会知道朱军与自己儿子之间的矛盾。自己的儿子这一次让朱军在横海军中大大地丢了颜面，如果这个天大的把柄落在了朱军手中，柳家满门只怕都活不成。
思来想去，柳老爷觉得李泽万万不能死。
李泽不死，事情还好商量，要是他死了，信毁于战乱还好说，可万一落到了朱军手里呢？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情，柳老爷可不敢存那怕一点点侥幸。
别看柳老爷在被陈长平抓住之后表现不怎么样，不过一旦得到自由，那脑瓜子还是相当有用的。
他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义信堂在当地的联络人。
然后这个消息，便迅速地反馈到了李泽这里。
李泽极其愤怒。
他当然不认为这是苏宁在自作主张，而是明确地认定，这是李澈唆使他的舅舅干的。自己与苏宁哪来这么大的仇恨？十年之前干了自己一次，十年之后，又来干第二次？上一次是下毒，这一次却是明火执仗了。
这一次，李泽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血脉亲情的念头也被磨得荡然无存了。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李泽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召集所有人，这一次，我要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既然想谋我李泽的性命，那他们也就不要回去了。”
现在李泽手中掌握的人马其实已经不算少了，抛开他精心打磨的秘营三百人精锐不说，佃户与青山屯两边的青壮加起来有一千人，这一千人可以算是第二梯队，训练时间超过了三个月，而且在这一次的合作春耕拉练之中战斗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而杨开的努力，使得整个武邑县几乎是每家都出了一丁，这便是足足两千余人，杨开这一次是发了狠的，连那些富户地主们隐藏的丁户也被他挖了出来，谁想跟他龇牙，他便举起刀子。现在的他走投无路，除了帮着小公子上位之外，已经没有其它的路可走，所以他比李泽的任何一个手下都要激进。当然这两千人，只是勉强形成了规模，想要训练成军，还需要不少的时日。
李泽抽调了其中的一千人过来听用。
杨开知道了这一次事的始末之后，高兴的浑身发抖，这就是要与大公子开干的节奏啊，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件事后，大公子小公子必然势不两立，自己被抛弃的可能性，当然也就没有了。
安排好一切之后，李泽去见了王夫人，他准备让王夫人去城里暂避，毕竟对方是三百骑兵，又是深州精锐，万一出了什么漏子，就不好了。

第0095章 真相
盘膝坐在母亲的小佛堂中，李泽尽量地放缓语气，请母亲去他在武邑县里的宅子去住上几天。
“是出了什么事了吗？他们终究是不肯放过你？”王夫人将手里的念珠缠绕在手腕之上，看着李泽，缓缓地问道。
自从上一次事之后，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起来乖巧温顺，实则上机智百出，这些年来自己不管事，他尽然不声不响地便弄出了好大一副局面，但对于王夫人来说，这却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怨了。
她享受过繁华，也经历过苦痛。知道在那个名利场上，没有一个人不是拿着性命在搏，胜者高高在上，败者被碾为尘泥。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尽量远离这尘缘是非，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一生。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就算是我不犯人，人还要是犯我的。
现在唯一能让她高兴的是，因为这个儿子的能耐，她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小妇人了。
所以她在问李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管有什么祸殃，好歹母子两人一起担着便是了。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
李泽知道母亲其实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以前只不过是不想理事，一旦她想要理会这些事情的时候，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一想，便能大致明白了。
“是的，母亲，李澈他终究是不肯放过我。前两天，我在县城里的人抓获了十余名刺客，经过审讯，他们是来自深州，现在有更惊人的消息传来，这只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而已，事实上，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骑兵现在正经过石邑进入到了大青山之中，他们准备突袭我们的庄子。”李泽道：“现在县里已经基本肃清了，母亲去那里住着很安全。”
“你要去大青山吗？”王夫人问道。
李泽点了点头，冷笑着道：“如果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或者他们还可以来一个出其不意，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叫他们来得去不得，大青山是我的主场。现在我们第一批人已经开始布置，第二批人已经出发，第三批人正在从武邑赶来。我要将他们全部都毁灭在大青山之中。”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避开呢？”王夫人道。
“母亲，兵凶战危，对方都是精锐，儿子手下虽然也有几百训有素的精兵，但他们都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与对方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那些府兵更加不堪。万一让一些人冲了出来，我们庄子上的人手是挡不住的。所以想要请母亲避一避，这样儿子也好心无旁骛地去指挥作战。”
王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便去武邑城暂避，在那里等着你得胜归来。”
“当然会胜利，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李泽挺起了胸膛：“母亲尽管放心，儿子已经长大了，既然父亲不可恃，母亲以后便只需靠着儿子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的。”
王夫人眼眶发红，对于这个儿子，她实是没有尽过多少当母亲的责任。好在儿子却是如此的懂事，这让她既是愧疚，又是感伤。
“儿子已经尽量退让了，从来没有想过与他相争，但他一次又一次的苦苦相逼，那我反而要争一争了。”李泽愤怒地道。
“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我们，两个家族，数百上千条性命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化解得开！”王夫人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还是潸然而下。
李泽一怔，看着母亲，“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两个家族，上千条人命？”
“王氏与苏氏之间的血海深仇，本来就是无法化解的。”王夫人低低地道：“今日我便与你说说当年旧事吧。”
李泽怔怔地看着母亲。感情他与李澈之争，远远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多年以前，那时还没有你呢。王氏一族，才是成德这片土地之上最大的势力，你父亲，是你外公麾下势力最大的战将，当时你父亲向你外公求娶我，但你外公担心你父亲娶了我之后，便会顺理成章地接受王氏的势力，从而将你的几个舅舅撇在一边，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所以当时不但拒绝了你的父亲，反而从此开始处处打压他，甚至想杀了他，你的父亲就此与你外公反目，双方争斗了起来。”王夫人道。
“怎么会这样？”李泽喃喃地道。
“苏氏当时是镇州的大豪，有钱有地有人，你父亲为了得到苏氏的帮助，便娶了苏家的女儿。”王夫人沉默了片刻，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地平复了下来。“最开始时，王氏是大占上风的，打得你父亲节节败退，不得不退出了镇州，你外公和你的舅舅们，便将苏氏满门几乎杀得干干净净，后来在战场之上，苏氏的人，又一个接着一个的战死，最终只剩下了现在的深州的苏宁和李澈的母亲。”
“满门抄斩？”李泽震惊地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
“后来你父亲退到了赵州，开始恢复元气，一点一点地扳回了战场之上的劣势，用兵也与以前大相径庭，格外的诡异起来，你外公他们的优势被蚕食殆尽，最终被击败，最先攻入城中的，便是苏宁所部。”王夫人痛苦地低下头。
李泽也立即便懂了。当年王氏杀了苏氏满门，现在苏氏得胜，岂有不报仇雪恨之理。
“可是母亲怎么活下来了？而且还生了我？”李泽喃喃地道。
“我自忖必死的，那苏宁本欲对我无礼，但尤勇将我抢走了，尤勇是你父亲的头号心腹，现在也担任着你父亲的亲卫统领。我就这样到了你父亲的跟前。”王夫人有些愤怒起来。“你父亲骗了我，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杀了苏宁替我王氏报仇。我当时也是年轻昏了头，居然就这样相信了他，就这样生了你。结果自然是不会如我的意的，你父亲他，怎么可能为了我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杀了苏宁这样帮助他获胜的功臣呢？”
“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有了你了。”王夫人痛苦地道：“我想死，但他却将我看得极严，我便是想寻死都没有机会。后来终于生下了你，那时的我，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我恨他，便也连带着恨上了你，想着有你存在的一天，我的亲人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不会闭眼。好多次我都想弄死你，可是看到你看着我笑的模样，却又怎么下得去手呢？后来只能恨下心肠，不再理会你，尽量不见你，不与你说话，只想着能逃避这一切。”
李泽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他当然能体会王夫人这种极度矛盾的心情。
“苏氏终于打听出来了你我存在的消息，第一次是下毒，但天可怜见，你竟然活了过来。”王夫人道：“后来我们便到了这里，安静了十余年，想不到，现在他们还是找来了。”
真相原来如此。李泽苦笑起来，说什么相让，说什么不争，统统都是笑话，单凭自己身上流着王氏一族的血脉，李澈也非得弄死自己不可。
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可走，除了抗争，还能怎么办呢？
李泽站了起来：“母亲，过去的事情，您就不用挂在心上了，以后您只管好好地享福，剩下的事情，交给儿子来做吧，儿子不会让外公，舅舅他们死不瞑目的。”
王夫人流着泪道：“其实现在，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报什么仇了，只想着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就好了。”
李泽笑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却是没有办法了，避是避不了的。人家已经杀到了门前，我总不能将脖子洗干净了让他们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
他向着王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夏荷会安排您去县里的，儿子这便去了。”
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一切心里的所有秘团，今日算是全都解开了，李泽忽然心中觉得说不出的爽快。他终究是一个好斗好强的人，以前一味的想要逃避，总是违了自己的本性，所以也不快乐，今日既然知道非得争不可，他反而开心起来。
来吧，上一世他与无数人斗，他赢了，只是最后输给了老天爷。
这一次，老天爷不会再这么偏心吧，在自己走上人生的最高点之后，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把自己收走吧！
夏荷站在大门外，看着李泽跨上战马，用力地挥着手，带着哭腔道：“公子，你一定要得胜归来啊。”
李泽大知：“既然知道公子会得胜归来，还不给我笑一个，让公子我开开心心地去打这一仗。”
夏荷努力地让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只是泪水却不争气地往外流着，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

第0096章 纸上学来终觉浅
苏宁对于王氏的仇恨之情，可谓比天高，天海深。以至于他在得到了李泽和王夫人的确切地址之后，第一时间便派出了刺客和自己身边最为精锐的军队。哪怕现在正面临着与卢龙张仲武的大战，每一个甲士，每一个精锐的战斗力都是弥足珍贵的。但在他看来，只要还有一个王氏的后人在为王氏焚香祷告，让王氏的香烟继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便都会向外泛滥恨意。
他要让王氏一族在这个世界之上完完全全的消失踪迹，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心中恨意稍平。
至于李澈所说的李泽手中拥有一支不错的武装力量，他更是哧之以鼻，这个外甥什么都好，但做事就是少了一股决绝的气势，瞻前顾后，老是想着这也要，那也要，什么都想顾全了，做到了，这怎么可能？
李泽手中能有多强的武装力量？无外乎就是那些稍微受过一些武装训练的本地青壮了，最强也不过是自己麾下那些府兵的水平罢了。外甥终究是没有真儿八经的打过仗的人，无法了解职业兵与业余兵在本质之上的区别。
一个职业兵能够很轻易地击败或者杀死好几个府兵，这可不是单纯地打架，而是性命相搏，精巧的杀人技术，先入为主的气势，相互之间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默契配合，能让一千个职业军人轻而易举地击败上万人的民壮队伍。
战场之上真正面对面地击杀的对手其实并不太多，那些有着大斩获的战争，更大的胜利其实是在决战之后一方溃逃之后才能获得的。而真正左右战场局面的，永远都是那些职业兵。
三百甲士，而且是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三百甲士，苏宁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李泽从这个世界之上抹掉的。整个深州，也不过拥有一千五百甲士而已。而这三百人，更是其中的翘楚。
管他什么义兴堂，管他什么一年几十万贯的收入，在苏氏一族的血海深仇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钱粮什么的，没有了可以再去挣，可以再去抢，打赢了仗，自然什么都有了。
所以即便是李澈力劝他先缓上一缓，等他打完这一仗然后亲自来处理此事，苏宁也是置之不理，如果不是现在他实在是脱不开身，他甚至都有亲自去砍掉李泽脑袋的冲动。
这一次三家联合，作为抗击卢龙的第一线，苏宁结识了不少横海那边的人物，朱军就是其中之一，单论朱军现在的职位，自然是无法与苏宁相提并论的，但朱军是横海节度使朱寿的亲侄子，便注定了这个人的特殊之外，这一次苏宁找上门去请朱军帮忙，朱军慨然充诺，当然，忙也不是白帮的。
灭掉李泽之后，李泽那个庄子之上的所有财物，都将归朱军所有。而苏宁告诉朱军的是，那个庄子之上，至少有着十万贯的现钱。
至于义兴堂的事情，苏宁倒还没有白痴到也告诉朱军，很简单，这个商业网络是李澈志在必得的，拿下了这个网络，以后当成德想要对横海做些什么的时候，它便会发挥巨大的作用。因为有着王明义的存在，完整地控制这个商业网络并不是不可能的。
不知究里的朱军在听说了那里有十万贯的银钱之后，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这笔交易，对于他来说，十万贯，足以让他在石邑再拉起一支部队来。
原本是想接手柳成林的那支部队的，但出了那事儿之后，被叔叔痛骂了一顿，直接将他从那支部队里调了出来，如今当着一个空头的昭武校尉，在石邑这个破地方整训军队，他都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所以这一次实际通过大青山来的敌人，并不是三百，而是四百，多出来的一百人，是朱军的亲信，他们美其名曰是来助战，实则上是准备来搬钱的。
想一想，李泽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私生子，现钱都有十万贯之多，那么在那个庄子上，值钱的东西，想来也会不少，统统都抢回来，那都是可以变成钱的，而钱，又能给朱军带来更多的士兵，武器。
所以他的热情，一点儿也不比苏宁低。
只是他们不清楚的是，他们在进入大青山之后，所有的行动便落入到了对方的视线之内，而在秘营之内，一场军事会议正在召开之中。
李泽万万没有想到，他经过深思熟虑提出来的作战计划，被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屠立春，石壮，沈从兴这些人，没有一个赞成他的那个所谓的伏击计划。
“公子，您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打仗，可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的。”屠立春说得很委婉，但李泽却听懂了，屠立春这是说他在纸上谈兵。
“那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虽然知道屠立春是一个久经战场的老兵，但被如此地全面否决，李泽脸面之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公子，深州过来的都是老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角色。统兵将领楚烜，我也是认识的，那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家伙。深山老林之中行军，他绝不会大意，更不会轻易地踏进我们的陷阱之中，这从心月狐打探回来的情报之中便已经可以清楚地表明这一点了。”屠立春道。
“是啊，公子。”热情一向高涨，而且唯李泽之命是从的沈从兴这一次也难得地表示了反对。“其实就算对方落入到了我们的包围之中，真像公子所说的那样在密林之中混战起来，我们压根儿就占不了上风。”
“这是什么道理呢？”
“公子，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可不会像公子想的那样，一旦落入埋伏就惊慌失措，顾此失彼的。”沈从兴道：“他们会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与我们缠斗，而在战斗力之上，毫无疑问我们是落在下风的。密林之中，我们人数上的优势反而会变成劣势，因为我们无法集中更多的兵力发起进攻，而只能在小范围之内进行缠斗，这个时候，单兵作战能力更强的人，明显是要占上风的。已知对方四百人都是甲士，而我们，披甲的人太少，更重要是，我们的士兵是第一次上战场。”
此时李泽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老兵不会被轻易吓破胆，也不会轻易溃败，但我们就不同了，就算秘营有决死一战的信心，但那些召集而来的府兵，只怕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的。”沈从兴接着道。
“所以说？”
“所以说，我们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能集中我们所有的兵力，对他们形成强势的压迫，先引诱对方冲击我们的阵地，对他们进行有效的杀伤，然后再组织精锐的小股部队，对他们进行二次重击，直至让他们再无战胜我们的信心之后，才能全面出击，一举而胜。”石壮在一边补充道。
“什么样的地方才合适我们的打法？”李泽努力地回想起白天他们巡查过的那些地方。
“百丈岩。”屠立春道。“那里一面是绝壁，无法攀爬，两头有瓶颈，便于我们封堵对方前进和后退的路线，而另一侧，却是一道缓坡，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葫芦，中间有大片的空地，看起来是不易设伏的，反而会使对方放松警戒。一旦敌人在这里陷入我们的圈套之中，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冲上这个缓坡，翻越这座山包脱离我们的包围，而我们，自然就会在这里等着他们。”
李泽这才明白，白天的时候，屠立春，石壮他们为什么在这个地方逡巡良久。他不仅有些脸上发热，自己认为最不合适打埋伏的地方，却是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们最看好的地方。
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李泽在心中感慨着，自己看了那么多的兵书，前世也读了不少对无数战例的分析，但在这些人面前，毫无疑问还是渣渣一个，看起来自己以后还是少插手具体的战术安排，这也就是屠立春他们敢提反对意见，要是下头尽是一些唯唯喏喏的人，只怕以后会坏大事。
以后自己只决定方向，目标，而绝不去干涉将领们怎么打！李泽在心中为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与这些人相比，自己半瓶子醋，坚决不再拿出来晃当了。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打上一场硬仗的，毕竟这片空地和缓坡也给予了敌人反击的机会。”李泽道。
“公子，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可以轻易获胜的。”屠立春道，“我们能集结起来二千五百人，其中有三百秘营战士，有数十名战斗经验丰富的护卫，有陈长平这样的神射手，还有石兄这样勇寇三军的强者，已经占了绝大的优势了，这场战斗，我们至少有八到九成的胜算。”

第0097章 绝知此事要躬行
石壮是一个极其知情识趣的人。
似乎是与李泽无意之中的聊天闲话，却在有意无意地跟李泽讲着一些领兵作战的要领。他现在算是看清楚了自己侍奉的这位小公子的长处与短处了。李泽在对形式的把控，对目标的制定，趋势发展的框架之上，无人能比。但具体到作战细节之上，就不大灵光了。严格地说来，李泽现在的状况比起一窍不通要严重的多。因为他处在一个似懂非懂的状态之下，大概这便是书读得太多而实践太少的缘故。
可以称之为纸上谈兵的典范。
李泽在今天这一次正儿八经的军事会议之上，也已经认识了这一点。
与石壮的交谈，让他明白了，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就可以随随便便埋伏的，地形的选择是非常讲究的，不但要能藏人，还要有利于进攻的发起，否则你埋伏是埋伏好了，但打起来，敌人反而更有利于展开反开，你就属于自己找死了。更何况现在李泽有小三千人的队伍，这个地方就更不好找了。
只要是一支正规的军队，那么在行进的过程当中，必然分成了前哨，中军，断后三个部分，探路斥候那是必不可少的，你想藏在某个犄角旮旯等着别人走到你面前然后你突然跳出来去砍人这种事，想也不要想，这是街头流氓打架的招数，与正规军队作战，你顶头砍几个斥候，还不见得能砍死。
斥候的探查范围是较大的，候在某个地方乱箭如雨基本上也是做不到的，弓箭的射程大多在数十米之内能有巨大的杀伤力，像陈长平那种超出一百五十步还能对敌人造成极大杀害的强弓，放眼成德，也没几个人能拉得动，拉得动也不见得射得准。
虽然李泽在人数之上占着巨大的优势，但如果双方摆明了架式拉开了打，他还真占不着什么便宜，对于这一点，屠立春和石壮以及那些护卫头领们都有着清醒的认知。对方四百人，人人披甲，在武装之上压根儿没有可比性。
所以这一场仗又必须把敌人圈定在某一个特定的地方来打，尽量地集结自己的力量，限制敌人的发挥，综合上面这些特点，能选的地方，其实已经屈指可数了。
百丈岩，无疑便是最适合的地方。
走过了百丈岩，基本上便等于要出山了，考虑到出山之后便要马不停蹄地向前狂奔一路突袭，接下来又要与敌人发生战斗，所以在这个较为宽阔，又有活水水源的地界，他们是一定要休整一番，蓄积体力的。
对于他们来说，最危险的地段，最复杂的地段都已经走过了，到了这里，看到了这里的地形，心理之上必然会发松，斥候的打探也不会太远，因为这一片空地一目了然。
听着石壮结合着一些实际的案例讲故事一般地讲着这些作战常识给自己听，李泽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在心里哀叹，上一辈子看那些电影电视剧，中毒颇深啊。埋伏不是很容易的吗？打探到了敌人的具体计划，然后在敌人的行军路线之上埋伏，然后时机一到，一声大吼箭如雨下，然后大家一涌而出，敌人大乱，我军大胜。
能这样做的前提，原来是要基于敌人的指挥官是一个愚蠢无比的家伙啊！不单单要如此，还要那些中层的，低层的军官一个个全都是蠢蛋，那么这种埋伏大概就是能奏效的。
今天左右是丢脸了，李泽干脆敞开了多问了一些问题。
“夜袭啊？”石壮轻笑道：“公子，我打过很多仗，有时候是听别人指挥，有时候是自己亲自指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一次夜袭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李泽大为惊讶。
“太难！”石壮回答得很简单。“首先要说的是，如果是军队大部队的对垒，兵马的调动是无法瞒得过敌人的。再者，小股军队的偷袭，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来说，也是无法撼动大局的，纵然一时得手，但只消按照最常规的手法操作，来袭的敌人基本上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者，现在的士兵大部分都有夜盲症，到了晚间，黑灯瞎火的，他们就跟瞎子差不多，怎么打？夜间奇袭，看不见旗号指挥，没有金锣战鼓，彼此之间的指挥，联络全都没有，完全靠战前的预测和约定，可万一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了呢？”
“我们的人，并没有夜盲症啊！”对于夜盲症，李泽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是他们运气好，跟着公子，衣食无忧，生活得很好，其实府兵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有夜盲症的，今天刚到的武邑其它地方的那些青壮，夜盲症绝对不少，公子要是不信，我们现在便可以出去检验一番。”石壮道。
李泽摇了摇头：“你既然说是，那估计也就差不离了。可我在书上看到了那么多的夜袭经典战例又是怎么成功的？”
“正因为少，所以才成为经典被载入史册。”石壮道：“这不是战争的常规打法，公子如果再仔细一些便会发现，但凡采取这种危险作战方法的，基本上都是处于绝对劣势的一方不得不干的一种搏命打法，成功了，名垂史册，失败了，那就烟消云散，公子只看到了那些成功的经典案例，却没有看到在这成功的背后，有着更多的无数的失败的案例。就像这一次我们这一战，看起来我们人数众多，但如果真像公子所说的那样去夜间突袭，我敢肯定，失败的一定是我们。职业兵与业余兵的区别，就是体现在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有着极强的韧性。秘营的士兵打上一仗，大概便能成为这样的精兵强将，至于府兵，想要变成这样的队伍，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在我看来，当这支部队在多次作战，人员更迭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差不多便有了这种部队的一些特质了。”
“道理是没错的。”李泽有些怅然若失。
“公子，我啊，但愿这一辈子也不要碰上需要这样作战的时候，我更喜欢以强势的姿态碾压过去，当面硬碰硬的将敌人击败。这才是强者的姿态，强者，不需要诡谲之谋，只需要堂堂正正地平推过去。”石壮笑道。
李泽拱手，真心诚意地道：“受教了。我把战斗想得太简单了，书都读迂了。”
石壮微笑还礼：“公子聪明绝顶，只是没有经过这些事情罢了，经历过几次，自然就明白了。兵书固然是要读的，但读兵书，也只不过是弄明白战争的道理、方法而已，想要真正懂得战争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必须有亲身的经历。不过这样的事情，公子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名垂青史的无数大将，他们甚至都没有上过战场，他们只需要制定出战争的方略就够了，实施那是下面普通军将的事情。而制定正确的方略，那才是最难的。说句老实话，两军对垒，两边士兵本质上的差距并不会太大，左右战争胜负的，极大一部分是战场之外的因素。”
李泽摸了摸头上乌黑亮丽的头发，笑道：“我倒也知道我是很聪明的，不过绝顶那就算了，以后啊，我还是专心地制定战争的方向，规模，决定打谁这些事情，至于怎么打，那就不管了，我只问结果。争取做一个你嘴里说的那些个从来不上战场却又名垂青史的名将。”
听着李泽诙谐的话，石壮不由得大笑起来。
能正确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是石壮对李泽最为佩服的地方。将领其实最怕的就是上头的人不懂装懂，啥都要指手画脚一番，最后将大好的局面弄得稀乱的案例比比皆是。
与石壮一席深谈，已是到了深夜，秘营之内，已是一片寂静，李泽原本有些燥热不安的心，反而安稳了下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担心反而是多余的了，石壮也好，屠立春也好，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其余如沈从兴，陈炳，褚晟，那也是从战场之上走下来的百死余生之辈，陈长平兄弟虽然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但却不乏搏斗的本事，足可以当成冲锋陷阵的家伙来使用，自己占了地利，人数之上是对手的六倍，如果这样的一仗还打输了，那自己干脆回去卷起铺盖卷，带着母亲夏荷一路逃亡去吧，还谈什么与李澈争个长短呢。
一觉睡到自然醒，竟是连平时早课的时间也错过了，匆匆爬起来，原本满满当当的秘营已经显得空空落落了，屠立春沈从兴等人早已经出发，只余下了石壮和陈长平两人还在等着他。
“走吧。”换上了一身劲装的李泽冲着两人道。石壮与陈长平二人都顶盔带甲，李泽却没有，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有从杨开哪弄来的二十副铁甲，好钢当然要用在刀刃之上，李泽又没有准备亲自提刀上场，当然不会弄一套铁甲套在自己身上。

第0098章 袭杀
楚烜当然不是一个愚蠢的将领，相反，他是一个极其有经验而且精明的将领。哪怕这一次的突袭在他看来并不算什么很艰难的事情，但他仍然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军律。这让侦察这支敌军动向的心月狐压根儿就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观望着这支队伍向着百丈岩方向一路挺进。
直到这个时候，李泽才真正明白了屠立春，石壮等人的判断是何等的正确，如果按自己的那一套，搞一个自以为是的埋伏的话，只怕早就被楚烜发现，最后谁把谁灭了还真不一定呢。
别看自己人多势众，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反而更考验单兵作战能力以及士兵的耐受性，谁承受不住惨重的伤亡，谁先崩溃，那就是谁失败。
在这一点上，李泽不认为自己的手下这些才接触正儿八经的军事训练不久的前农夫们能与对方的精兵强将相抗衡。
百丈岩，果然是唯一的一个可以伏击对手的地方。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楚烜的队伍走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也的确松了一口气。一支骑兵队伍在山间行军不是一般的困难，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也没有这种在大山之间行走的经验，看到这样一个宽阔的地方，本能地就放松了下来。
一面临着绝壁的百丈岩当然没有百丈高，不过也的确高不可攀了。他丝毫不担心有人在那上面埋伏，除非那个人傻了，这么高的地方，就算你在上面射箭，估计到最后也就成了自由落体，最终还有多少杀伤力鬼才知道。当然，还可以从上面抛石头，不过这么宽阔的地方，他难不成会傻到让部队去岩下的那条溪水边驻扎吗？
当然得离得远远的，你要是能将石头从上面抛到他扎营休息的地方，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至于另外的一边，是一道斜斜的缓坡，缓坡很长，最妙的是面居然只长着一些荒草，而没有什么茂密的树林，冬天刚过去不久，那些被雪压倒的枯黄的草木如今正在慢慢地腐乱，变成那些抽出绿色新生命的养份。从楚烜站立的地方望过去，那层浅浅的绿色便如同新织的绿毯子铺在缓坡之上，中间夹杂着许多的黑色，白色的点缀，那是一些或大或小的石头散落其上。
如今正是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季节，如果不是有军务，在这样寂静的深山之中，观枯木逢春，赏野花竞艳，听鸟虫鸣叫，倒也是人生的一种享受。
不过眼下，却只能走马观花，草草地看一看，至于心情，自然是全不在上面的。
连带上朱军的一百骑兵，楚烜统带着一共四百骑兵，四百步兵聚在一起可能毫不起眼，但如果是四百骑兵，那规模就很可观了。
部队有条不紊地停了下来，自然有斥候继续向前探查，便连那缓坡之上，也有两名斥候纵马奔行了过去，准备爬到坡顶去看一个究意。留在下面空地之上的骑兵，按照序列开始一队队的奔行到溪边，用头盔舀回水来，先喂给自己的战马，然后才自己喝一个痛快。山间行军，骑在马上的时候少，牵着马行进的时候多，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是一段辛苦的旅程，此时一旦歇下来，便有不少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小腿放松。
楚烜坐在马鞍子上，也在替自己的腿放松着，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的确很少走这种山路，亲兵用一个竹筒替他装来了溪水，一边喝着，一边打量着自己的部队。他的身边，坐着朱军的部将朱辉。
朱辉带来的这支部队质量一般，这从他们一路行来的纪律之上便可见一斑，此时驻扎休息，众人更是一窝蜂地冲到小溪边上，人马一齐挤到小溪里饮水，使得自己的部众不得不往上游方向去取水。
与他们比较起来，自己的队伍就有序得多了，一小队一小队的整齐来去，看着就极赏心悦目了。
当然，任务的不同，也就决定了双方态度的不同，自己从刺史那里接到的任务是将那个庄子里的人斩尽杀绝，鸡犬不留，至于钱财，倒是其次，按照协议，那个庄子里面的钱财，都归朱军的部下所有。但楚烜当然不会禁止自己的士卒战斗完之后，获得一些额外的利益，这是合情合理的，要不然，怎么激励士兵的士气呢？大头归横海的人，自己的部下得些小头并不过份。
对于他来说，朱辉带着的这一百骑兵与其说是来帮助他作战的，勿宁说是来搬钱的罢了。当然也不能有太高的要求。如果是自己的直系部队这样，他早就要行军法了。
好在行军途中，他们还是有模有样的，也算是训练有素吧。
楚烜当然不会因此小瞧横海的军队，认为横海的军队就是这个水平。他见过柳成林的部属，那是一支绝对不会输给成德精锐的强横之师。
喝着水，啃着饼，楚烜默默地想着这一次的任务。作为苏宁的老部下，对于苏王两家的恩怨，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不过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官，王氏的打击没有轮到他的头上，要是他那时就有了现在的地位，只怕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让楚烜微微有些腹绯的，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马上就要与卢龙大战了，刺史却将自己以及三百精锐派出来干这事，的确有些公私不分，因私废公了。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而已，作为苏宁的心腹大将，服从，是他的不二选择。
一口饼子刚刚嚼碎还没有咽下去，巨大的声响之声便传了过来，他愕然回头，百丈岩上，当真落下了无数的石块。正在小溪之中毫无防备的朱辉所部顿时便遭了大殃，最起码有十好几个人与马匹被上面的落下的石头砸中，倒在了小溪之中，清澈的小溪立时便变成了红色。
当真有埋伏！
他霍地站了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饼子和竹筒。
朱辉的部众狼狈地从溪水之中奔逃出来，楚烜的部队却在这一瞬间已经完成了集结，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翻身上马，抽出了马刀。
楚烜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百丈岩，便将目光落向了正奔向远处坡顶的两名骑哨，后面的巨大声响惊动了他们，他们勒马回头看向驻扎地，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大汉出现在了坡顶，张弓搭箭，厉啸声中，两名回头的骑哨当即跌下马来。
伴随着连接两次的袭击，远处的坡顶之上，竖起了一面李字大旗，无数的人头从那里冒了出来，在坡顶列成了整齐的阵容。只是扫了一眼，楚烜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是眼前出现的，只怕便超过了一千人。
敌人当然不止这一点人马，没有那一个将领会将自己所有的兵马摆在敌人的面前。
前方马蹄声急骤地响起，楚烜看到，数匹空马正狂奔而回，只有其中一匹马的身上，一名哨骑伏在马背之上，背心里插着好几支箭，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
受伤的哨骑摔倒在楚烜的马前，勉力抬起头来，“楚将军，前面有埋伏，路被封死了。”
楚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楚将军，消息泄露，对方早有准备，我们先退回去再说吧！”朱辉在一边急促地道。
“朱校尉，前面对手已经将路封死，难道他们会忘了堵住我们的后路吗？你忘了百丈岩这一块的地形了？”他看着不远处那道斜斜向上的缓坡，“除了那里，只怕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他们是些什么人？”朱辉惊惧地问道。
楚烜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些临时召集起来的府兵而已，大部分恐怕才放下锄头吧，除了几个领头的有些难对付外，其它的不值一提。”
“当真？”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们的朱军校尉会派你过来？”楚烜斜了朱辉一眼，冷笑道：“别看他们瞧着似乎军容严整，真打起来，嘿嘿！”
朱辉顿时精神一振，他也是老军务了，当然知道甲士与府兵之间的差距，出发之前，朱军也模模糊糊地跟他透露了一些这一次要去对付的是什么人。
“楚将军，这头阵让我上吧，我部被他们暗算，总得杀一些人替他们出气。”朱辉咬牙道。
“朱将军要率先出击？这不好吧？你们是协助我们的。”楚烜扁了扁嘴，语气之中却带着明显地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
“楚将军就瞧好吧，我们横海军，可也不是纸糊泥捏的！”朱辉却是受不得这气，一声呼喝，剩下来的骑兵立即便聚集到他的身前，一声呼喝，便向着远处的缓坡冲锋而去。
楚烜冷眼瞧着向着坡底冲去的朱辉所部，并没有因为唆使这家伙去为自己探路而有所欢喜，想反心中有些沉重。
敌人选择的这个地方伏击，说明了对方对于军队的习惯相当熟悉，自己的确是大意了。希望敌人的战斗力仅止于府兵水平，否则这一次，只怕自己有些麻烦了。
他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百丈岩上方，能在哪里也放上人，为的就是有机会便干上一票，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人手是很富余的。

第0099章 当头一棒
百丈岩上，李泽倒还真没有布置兵马，无他，因为没有意义。在那个上面的是心月狐，因为楚烜所率兵马行军极有法度，他们无法靠近，但又要时时刻刻关注对方的行踪，只能远远观望，便被一步一步地逼着退到了百丈岩上。这里地势极高，对下面的态势一目了然。狐一之所以发动攻击，实在是因为刚刚下面横海朱辉的部下肆无忌惮地涌入到岩下溪流之中洗漱饮用，人马聚集在一起，机会太好，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带着十几个手下，寻了一些石头砸将了下去。
一顿猛砸之后，收获倒也不菲，干了这一票，狐一立即便带着他的手下往前面出口之处而去，他的下一个任务便是加强前方出口的防守。
不过他的这一次下意识地攻击行为，却给楚烜造成了一些错觉，认为对方兵力实在充裕，在面丈岩前后方的出入口处必然有着厚实的兵力在等着他去突破。那两个地方都是内里宽敞，往外则狭窄，易守难攻，楚烜自然不想去碰硬钉子，相比较而言，反而是前方的那道缓坡更适宜于他集结作战，只要攻破了那道梁子，那么对方的围攻便自然而然地破了。
楚烜敢这么做，当然仗着的便是手下这数百精兵。对方显露在自己面前的超过千五人手，但毫无疑问，只是府兵而已。而甲士与府兵之间的差距，对于楚烜这样的人来说，再清楚不过了。只需要在接触战之中给予对方猛烈的打击，给对方造成相当的伤害，他们的作战能力和战斗精神可以在顷刻之间从满百一下降至为零。
在以前的无数次战斗之中，几百个甲士撵着成千上万的府兵满山遍野的逃窜的战例数不胜数。说到底，人都是惜命的，干掉了最前面那一批胆气壮的，让剩下的人心生怯意，转身逃跑，立马便会引起雪崩效应，而部队一旦开始崩溃，逃散，再高明的将军，也是没有办法扭转局势的。
楚烜是小心的，哪怕心中再瞧不起由临时征召起来的农夫组成的府兵，但仍然成功地激起了朱辉让他们横海的人去打一打前哨，胜了，他自然挥军直上去摘取最大最红的那颗果子，如果输了，他也自可从中瞧出更多的虚实。
最好的结果就是朱辉攻上去与敌人战斗一场，假如他失败了却成功地引得上面那支军队径自冲下梁子主动向自己发起进攻，那就大妙了。这里地域还是足以让自己的骑兵发起一次次的短途冲击的，那怕就是舍弃了战马，结阵而战呢！三百个甲士组成的军阵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绝不是这些府兵所能想象的。
他指挥着三百战兵，作为朱辉的后援，缓缓向前推进。
梁子之上，屠立春脸色冷漠地看着狂奔而来的近百名骑士，心中实则澎湃不已，十余年了，他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战场，心一直未冷，血还在燃烧。
猛然挥手，无数的乱石，削成一段一段的粗大木干便从梁子之上滚了下去。这些东西，并不想真对这些骑兵造成多大的伤害，只不过是为了迟滞对方的战马速度而已。这道梁子坡度并不大，当真让对方骑兵快速冲上来的话，手下的这些府兵，还真不见得能扛得住。
不过现在你攻我守，那能用的办法就太多了。
横海的这些骑兵甲士虽然纪律不怎么样，但单兵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各自纵马，四散躲避着缓坡之上滚下来的这些乱石木头，一阵忙乱之后，人马倒只稍稍折损了几个，还都是马自己折了蹄子，但向上冲锋却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长长的缓坡之上，现在到处都布满了障碍，在这样的地形之上再高速前进，差不多就是自杀的节奏。
“下马！”朱辉翻身下马，一声令下之后，数十匹战马被集结在一起，缓缓向着梁子之上攀爬，甲士们则是列成数列横队，紧紧地跟在战马之后，向着坡上推进。看到这一幕，楚烜倒是微微点头，能做到横海军副尉的人，终究不是草包。
相对于战马，甲士自然更加珍贵，以战马为前驱，掩护甲士前进，只要他们能成功地与对手展开肉搏，说不定还真能打开一番局面。
他悄悄地下令部队加速，跟着前驱的朱辉更近了一些。
李泽距离战场要更远一些，此刻他正在远处另一道山梁之上观看着这一场战斗，屠立春等人原本是不愿意他跟着来的，这样的战斗于他们而言，还算不得什么，李泽只需要坐镇秘营基地就好了。但李泽不愿意放弃这样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现在他已经清楚，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战争，与自己想象之中的战斗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前一世从电影电视之上看到的那些场景，不过是后世人凭着自己的想象臆造而出，根本就作不得数。自己现在既然已经开启了争斗的模式，那么在这样的一个乱世之中，战争，便会成为家常便饭，纵然自己没有亲自下场执坚披锐的自觉，但是对于战斗总要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怎么破？”他指着远处横海所部以战马为前驱，甲士随后进攻的场景。
就像楚烜对于自己的精锐甲士有着非常的自信一般，李泽也很清楚甲士的厉害。这就像后世的正规军与民兵的差距一般，一个两个的差距不大，但成百上千的正规军与民兵打起来，那差距就是天壤之别了。
屠立春以前是甲士之中的将领，沈从兴，陈炳，褚晟，田波之流只不过是甲士而已，了不起算是甲士之中的精锐版，但他们的战斗力，李泽可是见过的。别看田波现在是一个瘸子，但三五个农夫跟他干起架来，照样打不过他。
他们更狠，更不要命，更具有技巧。人家捶他好几拳，他能巍然不倒，他给别人一下，看似力道不大，却总是能让人疼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人可不懂什么人体解剖学，纯粹是经验使然，击打哪里能迅速地让人失去战斗力，他们一清二楚，完全就是仗打得多了，从血与火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而这样得出来的经验，可比从书上学来的要强得太多了。
田波满脸的雀跃之色，但瞅了瞅自己的腿，却又只能遗憾地叹口气。
“简单啊，公子。”听到李泽问自己，田波笑着道：“马可不是人，训练的再好的马，还是畜生，有人控制还好，现在没人控制，弄乱他们，简直不要太容易。”
田波话音未落，梁子之上，一枚枚的火箭便腾空而起，向着马群飞来。其中更是夹杂着陈长平那力道十足的羽箭。
趋利避害，便是畜生也是清楚的，火箭袭来，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开始四散躲避，马匹一散，立刻便露出了身后的甲士。于是上百支羽箭便呼啸而来。
李泽缺弓箭手，一名合格的弓箭手不是能速成的，凑巴凑巴，几千人的队伍里，也就凑起了这么一点点，其中真正能堪用的也不过几十人而已，其它的，不过是能开弓而已，至于准头，那便是听天由命。但架不住里头有一个陈长平，此刻面对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甲士，他的每一声箭啸，便能带走一个甲士的性命。
连接倒下了十余人之后，朱辉终于撑不住了，狼狈地撤了下来。
一个敌人还没有伤着，朱辉手下的一百骑士便折损了二十余人，十几个是被百丈岩上的石头给砸死砸伤的，另外十来个，却是在这一次进攻之中失去的。
死的成排的躺在地上，还活着的却在挣扎哀嚎，他们可没有带随军的郎中，只能简单地给受伤的人包扎一下，几个因为马失前蹄跌下马来伤了腿脚的还好一些，一个挨了陈长平一箭却侥幸只伤了胳膊的人此刻却鬼哭狼嚎，满地打滚，几个人都摁不住。
楚烜满面阴沉地纵马上前，也不多话，提起手里的长矛，一矛便将那人钉死在地上。惹得横海那边的骑士立时怒目而视。
“箭上有毒！”楚烜简单地道：“我们救不了他，不若给他一个痛快，免得多受罪。”
朱辉挥了挥手，安抚了一下部下，楚烜杀人，当然不只是这么一个理由，任由这个人这么嚎下去，对于士气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楚将军，点子扎手得很，你家刺史可不是这么说的。”但朱辉还是有些愤怒。死伤了二十几个人了，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他们里头，有几十个久经战场的老兵，也有统过兵的将领，不过也就是垂死争扎而已，剩下的，我来吧！”楚烜道。横海军受了这一轮打击，肯定是不会再积极向前了，而对方第一轮小胜之后，却仍然不稳如山，梁子上连欢呼声都听不到，这让楚烜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只能打。
敌人早有准备，这里是大青山，是人家的地盘，除了击败正面之敌外，他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第0100章 小战斗，大战术
李泽马上就见识到了这个时代最精锐的甲士们是如何打仗得了。
楚烜所部以极快的速度砍伐来了一些海碗粗细的树木，将他们用藤条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正面之上横七竖八地钉上了一些枝枝丫丫，弄成了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每一面这样的盾牌横截面都大概有十米左右。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之后，大约一百余名士兵便举着数面这样的大盾牌，开始沉默地顺着缓坡向前挺进。每前进十余米，便会停顿片刻，然后再继续前进。
“他们在干什么？”李泽没有看懂对方的意图，转头问身边的田波道。
“公子，这些人在清理前进道路之上的障碍。”田波微微皱起了眉头，“以便骑兵好发动冲锋，这片缓坡之上，有不少的大小石块，土坎，都掩藏在青草之下并不易发觉，我们在布置的时候，又特意地挖了许多小坑，对方大规模地冲锋，便会极易折损战马，楚烜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个极小心的人。”
“我们怎么应对？”
“必须要硬碰硬的打上一仗。”田波道：“如果让这些人完成清理工作，逼近我们的阵地，他们的骑兵也会在这些大盾的掩护之下冲到跟前，再从两翼突击而出，这段缓坡还是很好加速的，他们藏在大盾之后，我们对他们的骑兵便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光靠陈长平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阻止对方的，所以屠大哥肯定会出击的。在半路之上截住这些人。”
李泽点了点头。
“其实楚烜这样做，也是在逼迫我们主动现身与他面对面的格斗吧，他很相信自己甲士的战斗力！”
“甲士与府兵的战斗力差距本身的确很大，如果没有秘营战士，我们的确是没有胜算的。”田波笑道。“楚烜这样想本身并没错，错就错在他对公子的实力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了解。公子快看，屠大哥出击了。”
屠立春等的就是这一个时刻。
他希望楚烜分兵。如果楚烜从第一时间便率领他所有的兵力以这种进攻形式向他发起进攻，他虽然确信最后自己仍然能获得胜利，但肯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数百名甲士结阵之后，其实是极难攻打的，哪怕自己占据着地理优势也是一样。
但现在楚烜分兵了，他希望用这百余甲士开路，打开一条通道，只消这百余甲士逼近到敌阵数十米之内，他在后面的骑兵便可以沿着前面甲士开辟的通道迅速地出击，然后自两翼突击敌人阵地，数十米的距离对于冲锋的战马而言，可以说是转瞬即至。
这就是屠立春所希望的。
他手上最精锐的，最有杀伤力的部队，便是李泽身边的二十余名护卫，再加上石壮，陈长平四兄弟，以及秘营三百战士，这是可以与对方的甲士比美甚至还要超出的一股力量，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楚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便对这些甲士造成极大的杀伤。而等到楚烜明白这一点后，损失却已经不可避免了，双方在精锐力量对方之上已经形成了倒转，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失败便不可避免了。
屠立春带着比对方更多的精锐力量，还有一千五百名府兵协助，如果还不能大胜的话，屠立春觉得自己就可以就近找棵大树上吊算了。
虽然只是一场极小规模的战役，但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双方主将的算计，便让李泽大开眼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古老的军事格言，说的却是永远不会老去的战斗真理，楚烜输就输在他并不真正了解李泽手中握有的真实力量，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对方只有一支临时征召而起的府兵这样的情报基础之上的。
二十名甲士突前。这是李泽能拿出手的最强大的战斗力了。屠立春，陈炳，褚晟以及其它一些护卫再加上石壮，陈长安，陈长富，陈长贵，而陈长平作为掩护的箭手，则带着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几十名箭手跟在秘营战士的身后，沈从兴与其它几名战斗力稍逊的护卫则留在阵地之上统率那些青壮，准备在最合适的时机里，发起最后的猛攻。
冲在最前头的是屠立春，石壮，以及李瀚三人。
这三人都身材高大，而且三人清一色的都双手握着让人一看就为之胆寒的斩马刀。屠立春是使刀的，李瀚则是看到了屠立春使斩马刀时的威风八面而心生羡慕因此也跟着他练了刀，石壮却是使马槊的，不过到现在，他的马槊还是一大堆正在炮制的材料，所以在这一次出战之前，顺手提了一把斩马刀便来了。
面对着自上而下的攻击，深州精锐甲士们倒也并不惊慌，反而是一声呐喊，将这些巨大的木盾牌插在了地上，这些盾牌先前是掩护他们的工具，现在便成了阻挡敌人的第一道防线，迟滞敌人的冲击速度，然后再从盾牌之后掩杀而出。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来自上方的攻击太过于迅猛，凶狠程度远超了他们的想象。
三柄斩马刀带着寒光落下，碗口粗细的木料打制成的盾牌在对手的刀下，瞬间破碎，刀光余势未衰的落下，撑着盾牌的甲士顿时被一刀两断。
三柄斩马刀组成了一片刀幕，从盾牌破碎之处冲了进去，所过之处，哀嚎连连，深州百余名精锐组成的军阵，瞬间便被杀出了一个缺口，就像是一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糕点，此时却被从中间咬了一大口。
陈炳、褚晟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卒，李浩李泌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战斗，但也是被言传身教了多年的翘楚，立即便沿着这个缺口杀了进去，突进敌阵，立时便四下一分，开始分割包围敌人。
深州精锐不差，但秘营这三百战士却是被屠立春他们训练了数年之久，身手却是更强，更为关键的是，此刻他们在人数之上占着绝对的优势，三比一的人数优势，让他们立时便占尽了上风。
楚烜立刻便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又惊又怒的他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百余名精锐被瞬间摧垮，被杀得步步倒退，敌人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统带的士卒，一声怒喝，他顾不得坡上还有什么障碍，也顾不得对方还有更多的步卒了，一带战马便向着前方冲来，再不上去，他的百余名士卒将会无人生还。
听到马蹄之声，屠立春，石壮二人刀光放缓，逼着这些深州甲士倒退，一刀下去或者给对方添上几道伤痕，但却没有真正斩杀几人，倒是李瀚大呼酣战，斩马刀舞得风车一般。几十斤重的武器在他的手中，便宛如玩具一般。
“公子，屠大哥这是要逼着这股败兵倒退的时候迟滞对方的冲锋速度。”观战的田波看得眉飞色舞，向着李泽解释道：“一直没有出手的陈长平也该出手了。”
李泽看得目弦神驰，难怪成语中说万夫不挡之勇，难怪在书上经常看到两军对垒之时，有时候一个人的勇武当真能改变一场战局的走向，今日看到屠立春，石壮，李瀚三人的威风，他才算是亲眼目睹了什么是勇将。
“屠立春以前在成德军中算是一个什么水平？”他问田波道。
田波笑道：“屠大哥如果不走，便应当是节度使现任亲卫统令尤勇的接班人。”
“尤勇比屠立春还要厉害？”
田波点了点头：“尤勇在屠大哥这个年纪的时候，应当比他要厉害，不过拳怕少壮，现在尤勇四十多了，应当干不过屠大哥了。”
李泽嘿了一声，看来老头子对自己也不算太差，至少舍得把屠立春这样数一数二的悍将派到自己的身边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战场，陈长平手中那张比一般的弓要明显大上一号的强弓开始发出了啸鸣之声，罕见的连珠射法，每一次并没有将弓拉满，但这张弓的强度却仍然保证了射出去的羽箭的速度和力道。
他对准的都是正在迅速接近的由楚烜率领的两百骑兵，一声箭鸣，便是一名骑兵倒撞下马，跟在他身边的数十名箭手，却是覆盖射击，不管射不射得着，只要能让他们慢下来就好。事实上，他们射出去的箭，还真不能对这些甲士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楚烜痛苦地发现，他无法提起速度，因为先前派出去的甲士此刻被敌人倒推着退了下来，敌我双方卷在了一起。
而缓坡之上，已经响起了大举进攻的号角之声。
撤退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但马上又被他否决了，因为这块地方就这么大，两头被封闭，自己根本就没有建立缓冲地带的余地。而且此时被对手缠上了，便是想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他略显犹豫的当口，他的骑兵已经与敌人卷到了一起，而敌人的一名悍将，夺了一匹战马，正直直地冲向自己。
那个人，是石壮。

第0101章 以血为誓，天地为证
李泽再一次见证了当一军主将被杀之后，一支本来还在顽强战斗的部队是如何迅速崩溃的。楚烜仅仅挡住了石壮三刀，在两马交错的那一瞬间，石壮的刀以极诡异的角度绕着自己转了整整一圈，然后一刀斫下了楚烜的人头。
李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身边的田波与他一样，两只大眼珠子就差蹦出眼眶了。
“这才是石壮真实的战斗力吗？”李泽自言自语地道。“不，这应当还不算，他用得顺手的武器是马槊，而不是斩马刀。”
“太厉害了。”好半晌，李泽才听到田波喃喃的感叹声。
在田波的感叹声中，李泽看到被包围的深州军顷刻之间便崩溃了，本来还在像一匹匹绝望的狼一样顽强战斗的深州军在楚烜被杀之后，立即便变成了丧魂失魄的野狗。
“田波，你以前经历过的战斗，是不是主将被杀之后，便会像眼前的深州军一样会丧失所有的战斗的勇气？”李泽问道。
田波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公子，将是军之胆啊，主将一旦阵亡，士兵们没了主心骨，败亡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不管是什么样的战斗，将领一般是被严密保护的，亲自下场的主将，那是少之又少的，除非是面临绝境而不得不为之。其实真到了这个时候，这支军队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李泽点了点头：“你见没有见过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这样的勇将？”
田波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明白李泽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本来两军势均力敌，但其中一方一员大将勇冠三军，率一支敢死队，突破军阵直接杀到对方主将跟前，然后一刀杀之，从而逆转战场形式从而取得大胜？”李泽补充道。
田波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是话本儿看多了吧？那些说书的都是胡说八道的，不这样说，大家哪里会有兴趣听呢？多热血贲张啊！这是他们骗人钱的把戏，骗那些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上的人的。”
“这么说是假的了！”李泽有些失望：“哪怕像石壮这样的人也不行是吧？”
“当然不行！”田波直截了当地道。“就拿咱们的节度使来说吧，大战之中，身边绝对不会少于五百至一千甲士，哪怕是战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身边也绝不会于五百人，真让石壮去杀透五百人的军阵，就算那些人站在那里让他砍，砍上几十个后，他的刀也会断，他的手也会酸，剩下的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他的性命，再说了真正的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刀砍枪扎，弩矢横飞，哪怕是像石壮这样的猛将，在混战之中，七分力气拿来砍敌人，还有二分拿来防备冷枪冷箭，剩下一分还是观察形式，随时指指军队呢！”
“我明白了！”李泽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这会儿子话，下边的战斗，已经变成了追逐战了。屠立春等人都各自抢了对方的马匹，正在到处追赶那些四散逃亡的深州兵，横海兵，而沈从兴等人则指挥着大部队，列成阵形，压迫对方的活动空间。
当李泽带着田波与一些青壮移步到战斗的那片缓坡之上的时候，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站在坡顶，俯览着整个战场，因为最后的追逐战，所以战场分布就有些广阔了，触目所及，到处都散落着血迹斑斑的尸体，断臂残肢，残破或者完整的兵器，最多的便是血，有流成一洼的，有四散喷射一大片的。就在离李泽不远处，那些被打散的木制大盾周边，层层叠叠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李泽挺身而立，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亲眼目睹了这么多的尸体和鲜血之后，他的腿微微有些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握得很紧，丹田有些发紧，那是有些尿急的意思了。
曾经幻想过自己横刀立马于伏尸累累的战场之上威风八面，但当真正地处于这个场景之中的时候，李泽发现，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接受这样的场景。
一个从和平年代，和平的国度蓦然来到这样一个人命如同草芥的野蛮时代，总是需要一次次的经历，才能真正让一个人融入这个时代之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平静。因为此时，在缓坡底下，他的将领，他的士兵们正列着整齐的队伍，在等待着他的检阅。
屠立春，石壮二人站在最前面。在他们的身后，是沈从兴，陈炳，褚晟，李浩，李瀚等二十名顶盔带甲的将领，再往后，则是秘营战士。
最多的，也就是排在最后的，便是这了这一次的战斗而征集起来的多达二千人的府兵。
李泽能看清楚他们这些人的表情。
最前面的铁甲将领们脸上很平静，便是李浩李瀚李泌也是如此，秘营战士们兴得很兴奋，但那些青壮们，就是神情各异了。有的人兴奋，有的人紧张，有的人茫然，有的人惶恐，还有的人，显得很害怕。
李泽能理解这些人的感受。他只是看看，便有些把持不定，而那些人，可是亲身参加了战斗，说不定还亲手杀了人。
这于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
杀人，必竟不同于宰鸡杀猪，以前的一个善良的人，突然之间就操起了刀枪，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心中必然是有不良反应的。
李泽来到这里之后，下令杀过人，也见过人死在他的面前，但像这样大规模地死伤，仍然是第一次见。
但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经历过之后，便会慢慢地习惯。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在李泽所知的那一段历史之上，人口锐减了一大半，说横尸千里那都是用了春秋笔法了。
他伸出了手，田波会意地拔起了身边的那面绣着李字的大旗，李泽高高地举起。
“胜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
片刻的寂廖之后，二十名甲士以前秘营的战士们同时高高地举了他们的右臂。
“胜利！”
李泽挥动旗帜，再次大呼：“胜利！”
这一次，后方的两千士兵也终于举起了他们的右臂。大声应和着李泽的喊声。
数千人的吼叫之声声震百丈岩，竟然有碎石从岩上簌簌落下，掉落在下面的溪水之中，溅起朵朵水花。
李泽挥舞着大旗，稳步沿着缓坡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大旗，每挥舞一次，便大吼一声胜利。
每一次的他的吼叫之声，都会迎来声震云宵的迎和。田波努力地跟上李泽的步伐，他看得很清楚，随着这一声声胜利的呼喊之声，那些青壮本来表现不一的神情，慢慢地被眼下的激情所传染，一点一点地变得狂热起来。
李泽终于走到了他的士兵们的面前，他将大旗夺地一声插在自己的身边，一手扶着旗杆，有大风吹来，将李字大旗展开，吹得猎猎作响。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战，也是我们的起点，我们以胜利作为我们的起点，我们也将以胜利来成为我们的终点，从今天起，这面旗帜，将带领你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石壮脸露微笑，沈从兴面露狂喜，李浩李瀚等人脸显激动，这是李泽的宣言。如果说李泽以前还时时想着跑路，想着逃亡，想着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去过逍遥的小日子的话，那今日一战，便已经注定了他再也没有退路。
他已经踏上了这个舞台。
李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柄短刃，在掌心一划，鲜血渗出，他将鲜血涂抹在了身边的旗帜之上。
“以血为誓！”
石壮大步向前，从李泽手中接过那柄短刃，同样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涂抹在旗帜之上。屠立春，沈从粉，李浩，李瀚等人依次向前，将自己的掌心血也涂抹在了旗帜之上。
“以血为誓。”他们齐唰唰地跪倒在了李泽的面前。
三百秘营战士单膝跪地。
“以血为誓，永生效忠公子，不离不弃，直至死亡！”
二千青壮单膝跪了下来。
“以血为誓，永生效忠公子，不离不弃，直至死亡！”
宣誓之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李泽的耳边响起，这让他有些热泪盈眶，这些人，将是他走出这个小乡村的资本，也是他赖以存身的根本。
“苟富贵，勿相忘，你不弃我，我不负你。”双手下压，二千余人的吼叫之声戛然而止，李泽也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为证，如违此誓，天击之，地灭之，神鬼不容。”
“天地为证！”两千余人一手将自己的武器高高举向天空，另一手紧紧握拳，指向地面，齐声大呼。
以血为誓，天地为证。这是李泽对这里的部属的承诺，也是他向着这个天下第一次发出的呼喊，在这支初露强军征兆的军队之后，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的数十名横海军的降兵，以及数十名深州军的俘虏一个个都是面无人色。

第0102章 成军
三百深州精锐，一百横海甲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大青山之中。
一个俘虏也没有留。虽然有人提出了将俘虏的那些横海军士作为筹码，向石邑的朱军勒索一笔钱财，亦被李泽断然拒绝。
先别说石邑哪地方现在当真是穷得可以，在那里屯扎的朱军压根就没有什么余财，便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保密，李泽也绝不会同意让正面见到了自己真实实力的朱辉这一干横海甲士放回去。
那些人，被统统杀死在了百丈岩下。一个大坑，将这些人统统地埋葬了下去，填上泥土，士兵们骑上战马在上面一阵来回奔驰，便被踏得严严实实，正值深春，用不了几天，青草便会将这一片地方重新覆盖，兴许还会因为这下面无数的肥料，而长得比其它地方格外的茂盛一些。
这一仗，李泽收获的不仅仅是一支对他效忠的军队，还有不菲的资财。看起来养军队，打仗都是一件极其耗钱的事情，但只要打赢了，收获也是极为巨大的。
整整四百套甲胄，光是这一笔收入，就能让李泽笑歪嘴巴。要知道他努力了这些年，最终也不过是从杨开哪里敲来了二十套，这一场仗打下来，他的收获便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现在，他的秘营，终于可以人人着甲了，这直接能让他们的战斗力再上一个档次。
超过三百匹战马。更是让李泽喜笑颜开。相比起甲胄，战马资源更是难得。毕竟铁甲这玩意儿，只要你有钱了，还是有很多法子可以获得，但合格的战马，可就真不好找了。早前李泽通过王明义这条线，从卢龙那里弄来了一些，但都是零零散散偷偷摸摸的，搞了两次，还不到二十匹。虽然质量不错，但数量太少，于大局并不起多少作用。
但三百匹，就已经是从量变促进到质变了。
抛开这些，那些甲士的武器也足够李泽再武装数百人。他的那些青壮士卒再也不用寒酸地手持一根简易版的长枪了。甲士们的武装从短到长，一应俱全，长矛，横刀，短刃，可都是军中标配。
现在手里除了秘营的三百名战士之外，集结起来的两千名青壮战士，李泽已经不准备按照常规将他们解散回家了。他准备把他们变成常规军。
他一点儿也不看好这一次成德，振武，横海三家对卢龙的战事，一旦失败，这几个区域只怕马上就会生变，烽火处处那是必然的，对于张仲武这样的人来说，不痛打落水狗那才是怪事呢。他不能将自身的安全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拥有一支自保的力量，那是最基本的。最不济，到时候带着这些人上大青山去当土匪，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不是？
回到庄子上，李泽的小圈子再一次被召集了起来。与上一次相比，屠虎回来了，另外再加上了一个杨开。
王夫人进了武邑城之后，杨开便一直小心地侍奉左右，其用心简直比侍奉自己的老娘还要用心。对于这一场战斗的担心程度，比起王夫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胜利的消息传来，王夫人只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托佛，杨开却是手舞足蹈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用比以前更高的劲头努力地替李泽干着活。他现在的工作，主要就是在为李泽筹集到足够的钱粮的时候，还要努力保持县内的平稳以及正常的生产。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县里的常平仓，为李泽运去了大量的粮秣。现在，他已经无所顾忌了。翼州的暖昧态度让他悟出了良多，现在武邑，就是小公子的自留地了，自家，只怕也不能算是翼州的官儿，而是小公子的仆从了。
虽然从官儿变成仆从有些让人委屈，但如果畅想一下未来有可能的光明前景的时候，杨开又觉得很开心。
鉴于杨开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以及这位可怜的县令早就没有了任何退路，李泽将他纳入到了自己的这个小圈子当中。虽然这位才具有限，但现在在李泽的阵营之中，他算是读书最多的一位，而且心思也还灵动，手段亦很活泛，善加培养，还是有成大器的可能的。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忠心。哪怕是无奈之下的忠心。
由不得他不忠心，李泽要是事败了，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我已经决定，这一次参加战斗的两千青壮将作为常备军保留下来。”李泽看着所有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地道，丝毫没有理会杨开瞬间垮下来的脸色以及身后小脸皱成一团的夏荷。以一个县，还是一个中县的规模，养一支两千人的常备军，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如果再算是秘营，那情况就更堪忧了。
夏荷哗哗地翻着帐本，快速地计算着养两千人一年下来的钱粮需要多少，心算极快的她，很容易便得出了一个数字，然后便忧伤地抬头看着李泽。
杨开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但他却知道，这需要很多的钱，很多的粮食，而这，最后只怕大半都要着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于我们而言，在资金之上是极其困难的，但鉴于目前的局势，我们不得不如此。钱，可以想办法，粮食，也可以到处去寻摸，但我们必须要有这样一支力量，在危险的时候能够稍稍有些自保的能力。”李泽缓缓地道。“至少，我们要坚持今年一年，今年过去之后，大致是个什么情形，可能也就明郎了，到了那个时候，或者我们不再需要保持这样一股力量，或者，我们不再需要为钱粮犯愁。”
众人都明白李泽话中的意思。
如果这一场大战，卢龙获胜，那么成德必然大乱，他们也就没有了太多的顾忌，一支强悍的力量，足以让他们在乱局之中寻觅到自己的位置。一旦情况相反，成德大胜，那得胜归来的大公子必然会全力打压李泽，在对方的强势压迫之下，这点兵力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两千青壮，分为两个曲。一曲由石壮统领，下设三个屯，石壮亲领一屯，李浩领一屯，陈炳领一屯。另一曲由沈从兴统领，沈从兴亲领一屯，李瀚领一屯，褚晟领一屯。每屯下设三伍。伍长由屯长亲自挑选。秘营扩充为五百人，由屠立春统带，李泌，陈长平为副手。作为我的亲卫义从。这样安排，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互看一眼，都是摇头，李泽的安排滴水不露，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军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心。
石壮一副了然之色，沈从兴却是激动的手心里冒汗。从现在开始，他就成了小公子的左膀右臂，一跃而成为与石壮，屠立春一样的重要人物了。
“民政方面，自然是以杨开为首。”李泽转头看着杨开，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养活两千五百人的一支军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杨县令有决心吗？”
杨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点头道：“有。”
李泽一笑，看着屠虎道：“屠虎，你在县衙挂一个县丞的名头，义兴堂以后的收入便与武邑县的财政收入一并结算吧。”
“明白了，公子。”屠虎点了点头。这便是并私入公的意思了，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泽现在也把武邑县当成了自家的私产。合并在一起，一起调配所有的资源。
“公子，鉴于目前经济上的困难，我建议咱们在武邑要实行经济上的管控。统购统销，控制价格，集合所有资源由县衙统一分配。”屠虎道。
李泽瞅着屠虎，心中讶然，这家伙说得，可就是计划经济了啊！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当然明白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各自的优点和缺点。在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搞一搞计划经济，似乎更加有利。
“这件事，你，杨开，夏荷三个人商量着办。”李泽道：“回头我写一个大致的方略给你们，你们再结合武邑的实际斟酌着办吧。”
上一世作为一个成功者，他对于经划经济和市场经济都做过极其深入的研究，事实上在上一辈子做商人做到了他那个程度，已经不可避免地与政治紧密地结合到了一起，不顺应政治潮流的话，再多的资产，也会在政府的雷霆之力下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要是那一个大商人跟李泽说他丝毫不关注政治，只一门心思做生意，李泽一定会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屠虎对于李泽这一方面的能力早就不再置疑了，当年他接手义兴堂的时候一筹莫展，正是李泽一个接着一个的奇思妙想，让义兴堂起死回生，并且发展到了现今的规模，小公子既然说会拿出一个方略出来，那接下来他就只需要照章行事便好了，最多也就是拾遗补缺，将小公子没有注意到的一些小事情解决掉就好了。
杨开当然也高兴，这样一来，他这个县令的权力可就大大增强了。

第0103章 小店，羊头肉以及交易
深州已经成了一个大兵营。
来自赵州，翼州，镇州的兵马正在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集结，一个个的兵营在深州城外开始立了起来，甲士，府兵，民夫随处可见。无数的甲仗，粮草运进城内，战争的气氛已经极其深厚了。
随着节度使李安国，赵州刺史李安民，翼州刺史曹信相继抵达，成德治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深州城内，作为一名押运官的包慧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径直走到了内里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了哪里，看到包慧，笑着站了起来，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诧，走了过去，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
“包兄，点了半只羊头，一份羊蝎子，一碟炸豌豆，一碗三鲜汤，一壶酒，你看还要点什么？”年轻人笑眯眯地将一双筷子摆在了包慧的面前，又替他摆上了酒杯，倒上了酒。
“胡十二，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这里出现？话说你是怎么进城来的？”包慧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胡十二呵呵一笑，声音略有些大，立刻引起了店内其它人的注目，不过好在整个店内其它人声音也不小，其中居多都是官府中人抑或一些有身份的军官，大家也就看了看二人，从装扮之上能看出这二人都是来自翼州，现在深州，外地人可比本地人要更多一些了。
“小声些，你还怕别人不注意你吗？”包慧怒道。
胡十二端起杯子，冲着包慧举了举：“包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又不是什么反贼坏人，我是李节度使治下的良民，是小公子的部下啊，有什么好怕的。”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就你这小公子属下五个字，便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深州是谁的地盘你不知道啊？”包慧有些急眼儿了，“你要死我不反对，但别连累我啊！现在城内盘查极严，普通人根本进不了城，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包兄放心，我不是爬城墙抑或钻狗洞进来的，我是堂而皇之的从大门进来的。”胡十二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在包慧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来。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包慧仍然看清楚了那是一面来自节度使府的亲卫令牌，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小公子手下的那些护卫，不都是来自节度使府吗，这胡十二还就真是堂而皇之的进门的，深州的那些人，大概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当成了随着节度使抵达深州的亲卫之一了。
心下算是松了一口气，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撕了一块羊头肉，在面前的醋碟之中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什么？现在这地方人多眼杂，你也不怕露了身份？”
“这里谁认得我啊！”胡十二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了包慧：“小公子对你前段时间送过去的东西很满意，这是给你的酬劳。”
接过小包，揭开一角看了一下，包慧又赶紧掩上，里头装着一根金条。
“不是说把武邑的房契和地契给我的吗？”他问道。
“包兄，现在给你，你敢回去拿？那东西，现在你拿着，不也就是废纸一张嘛，有这玩意儿实惠？”胡十二轻笑道：“你在镇州过得可不宽裕，你大哥并不怎么管你，要不然你也不会找了这么一个辛苦而又危险的差事，嫂子和侄儿们，只怕现在连肉都难得尽情吃上一顿吧？”
听到这话，包慧心中一酸，眼眶里的泪水险些便洒了出来，努力才憋住，狠狠地瞥了一眼胡十二：“这还不是拜你主子所赐？要不是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我能来这儿？”
胡十二扁扁嘴：“包兄，说得好像你以前就过得蛮宽裕似的。”
“不管怎么说，以前在武邑的时候，总是衣食不愁还小有节余的。”包慧恨声道。
“包兄，你就这点出息啊！”胡十二不屑地道。“好好地替小公子做事，以后回到武邑，将原来你大哥的那些东西都收进怀里，那才是风光。”
“你家小主子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呢！”包慧拿起一根羊蝎子，用力地撕咬着，“我可是听说了，大公子这一次得胜归来之后，就会去收拾你家小主子。”
“这打仗呢，谁说得准呢？”胡十二不以为意地道：“说不定大公子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不小心便一命呜呼了呢？那时小公子不就翻身当家作主人了你说是不是？”
包慧打了一个寒噤，看着胡十二恐惧地道：“你们想干什么？可不敢连累我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押运官而已。”
胡十二一口酒险些呛了出来，连着咳了几声，憋得脸通红：“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以为我来是打大公子的主意啊？你也不想想，这可能吗？我还没看见大公子长什么模样呢，早就被斫成好几块了！”
“那你跑来深州做什么？”包慧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啥事，就是小公子听说这里打仗嘛，想听个热闹，所以让我来这里看看，到时候回去了给他老人家好好讲一讲。”胡十二笑嘻嘻地道。
这话，包慧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在武邑刑房之中，他可是见识了眼前这个现在笑容可掬的小伙子是何等的凶神恶煞。
“你想要我干什么就直说。”包慧道：“别转弯抹角的，能办我就办，不能办就不能办，房子地契我虽然很想要，但总得有命才行。”
“小事一桩。我想在深州买一个小院儿，一个小商铺也行。”胡十二道：“我来这里，总得有个落脚点儿啊！住在客栈可不行，现在一天盘查几道的。”
“你不是有节度府腰牌吗？”包慧刚刚说了这一句，也是反应了过来，怀里揣着节度府亲卫的腰牌，却不在节度使跟前侍奉反而住在客栈里，只怕立马就会召来盘查，而胡十二又是经不起盘查的，糊弄一些守门的官兵那还差不多。
胡十二看着突然不说话的包慧，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想明白了吗？同样的道理，我也不能拿这个身份去买东西，你就不一样了，你身份光明正大的，出头不会引人怀疑，现在深州城里，不是有不少人在往镇州那边跑吗？空房子有，商铺子也有，价格更是优惠不已，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胡十二又掏出一个小包递了过去：“这是费用，要是你买得便宜了，剩下的也都是你的。包兄，你在深州一直要呆到战争结束吧，我也差不多，咱们正好作一个伴，买好了房子或者铺子，没事儿的时候你来找我，咱们喝喝酒，喝喝茶，聊聊天。”
包慧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是半句不信的。说上十名话，只怕有九句是假的，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那位小公子已经把手伸到深州了，借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在这里安插一些人手监视大公子，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自己身上粘上了这块狗皮膏药，只怕是一时间之间摔不脱的。想了想，终于还是一狠心接过了布包，现在自己已经活得快像一条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眼前的钱赚了再说。
“买好了房子或者铺子，包兄也就知道我住哪里了，以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可以去我哪里坐一坐。我听说你的大哥这一次也随军出征了，肯定会有不少消息出来的是不是？”
包慧吸了一口凉气：“这你们也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不是你大哥强烈要求带兵出征的吗？他本来就是县尉，玩刀子出身的嘛，他大概是恨上我们小公子了，所以想借着这一次出征搭上大公子的线，抱上大公子的大腿好飞黄腾达之后去找我们小公子的麻烦？说起来啊包兄，你这个大哥还就是比你强，光是这破釜沉舟的劲头儿你就比不了啊，做事瞻前顾后的怎么行，要干，就干得彻底。”胡十二嚼着羊头肉，含糊不清地道。
包慧哼了一声，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将几个羊蝎子一把抓了起来，“买好了在哪里找你？”
“明天还在这里吧，今天一个晚上，我还是能对付的。”胡十二笑道。
包慧转身便走了。
看着包慧的背影，胡十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敛去，撕着羊肉就着酒，一边吃一边咕囔道：“这什么酒吗？跟臊水似的。”
嘴里虽然埋怨着，胡十二却仍然将羊头肉扒得干干净净，臊子水般的酒也喝得涓滴不剩，三鲜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没怎么吃的一碟豌豆更是装进了口袋里，这才站起来大摇大摆的走了。倒是把来收拾桌子的小二看得一愣一愣的，开店这么久，还没见过吃得这么干净的客人呢。
谁让胡十二也是叫花子出身呢？浪费，那是最可耻的。
他与包慧这样的小人物，自然不会有人去关注，现在深州，引人注目的大人物太多了一些，而当胡十二没进一片黑暗中的时候，深州刺史府里的大宴才刚刚开始呢！

第0104章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李澈当然是这场大宴的不折不扣的主角。
这一场大宴，与其说是成德准备发动对卢龙战争的一场动员大会，倒不如说是成德上下对于大公子李澈正式踏上政治舞台的一种承认和祝福。
要不然，赵州刺史李安民，翼州刺史曹信，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跑到深州来的。
自从十几年前那一场席卷大唐的农民大起义之后，大唐便形成了节度使制度，名义上尊奉长安朝廷实则上自行其是的政局，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节度使还有节度使下面的这些手握重权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比手里强悍的力量更为重要了。
只有枪杆子，刀把子，才是保证自己荣华富贵的最有力的东西。
所以，一个有能力的能带领他们保卫自己荣华富贵的领导人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具体到成德，能把他们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也就是李氏了。现在是李安国，以后，自然就会是李澈。
但李澈想要得到这些人的承认，自然就要表现出他与众不同的地方，表现出他能保证这些跟从他的人的利益不会折损，这光凭血统，光凭老子的余荫是决然不行的。所以这一场战争，便成了李澈证明自己能力的关键一战。
这就像翼州刺史曹信，早早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实在是不堪重任之后，便早早地开始培养外甥王明仁，将曹王两家的利益寄托在王明仁身上。如果曹信非要扶他儿子上马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便可能是曹王两家倾覆无日。
见识过了当年王公贵族如垃圾一般被踏落尘埃，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公子们，要么悲惨的死去，要么沦为社会最低层的一员，那些高傲的如同天鹅一般的骄娇女们，现在在某些青楼勾栏之中依然能寻觅见她们的踪影，这些新晋的权贵们无不是为之警醒。
想要长治久安，就必须让下一代的领导人仍然能像他们一样，有着强大的领导能力。
这一场战争，振武，成德，横海三家联手，目的却不是想将张仲武彻底打垮，他们的目的只是瀛州，他们想要的是警告张仲武，老老实实的当你的卢龙节度使不好吗？你想要改变这天下局势，我们是不答应的。
所以在这三家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警告之仗，战争的规模也算是有限。拿下瀛州，便是三家战争的终点。作为节度使的李安国，自然就不会亲自出征，而横海，振武也都是如此。
当然，这也是给张仲武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咱们并不想与你打生打死，只要你适可而止，现在收手，那大家还是可以愉快地做好朋友的。
如果三家节度使亲自挂帅出征，那对于卢龙发出的政治信号，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作为李澈的首发第一战，李安国也还是不敢怠慢的。节度使府下三千甲士，给了李澈一千五百人，再加上李澈自己的五百甲士，这便足足有了两千人，李安民，曹信为了表示对李澈的支持，各自出了五百甲士，而深州苏宁与李澈的关系更不一般，却是竭尽全力，麾下一千甲士尽数拿了出来，四千甲士的军队，已经占到了成德常备兵力的一多半了，再加上四州一齐集结起来的三万府兵，军队的规模并不小。
与成德相比，振武和横海的军队规模就要小多了。振武出动了三千甲士，二万府兵，横海更少，只是由柳成林带了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出征，实则是因为横海境内不太安宁，节度使曹寿的兵力，忙着四处镇压地方呢！
李澈提三千甲士，二万五千府兵为主攻，深州刺史苏宁则统带一千甲士，五千府兵为李澈护持后路以及协运粮草后勤。
而翼州刺史曹信的外甥王明仁，赵州刺名李安民的次子李波，都在李澈的亲军之中任职。
这一战，李澈一旦功成，也是向外界宣告，他将成为毫无疑问的下一代成德节度使。
朝廷的意思无关紧要。
公孙长明坐在李安国的左侧，这是李安国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了，充分体现了李安国对他的尊重与看重，在李安国的右侧，原本应该是坐着赵州刺史李安民的，在镇州，李安民的实力位居第二，但今儿是在深州，在是苏宁的地盘，李安民便也只能往下挪一挪了。整个大厅里，除了李安国一个文人，剩下的却是武将。
如今的大唐节度使治下，文轻武重，各节度使重视武力更胜于重视文治，这已经是一个通病了。
公孙长明与大厅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斜斜地歪坐在软垫子上面，手肘撑着矮几，轻轻地晃荡着杯子里的酒。
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胜利。
没有人觉得这场战争有失败的可能。
即便是公孙长明，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现在张仲武的主要兵力仍然布置在河东沿线与高骈对峙，在瀛州的石敬的确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但并不是一个擅长进攻的猛将，其最大的特点就是稳，每每打仗，不过有功，但求无过。
在卢龙多年，公孙长明对于张仲武手下那些有名的大将，都还是很了解的。张仲武这样的布置，也就意味着，在这个方向之上，他的确是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单凭石毅麾下的三千甲士，一万府兵，哪怕他就是紧急再征召更多的府兵，也是没有办法抵挡来自三个方向上的三路夹攻的。
胜利完全是可期的，可自己的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先生。”一声呼喊，把公孙长明从沉思之中惊醒了过来，猛然抬头，便看见李澈一脸笑意地双手端着酒杯，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就要出征了，不知先生还有什么教诲？”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你的军略，节度使已经与我细细地讲过了，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在执行这个方略之中出现了偏差需要及时去修正，也不是我能在这里预测的，这就要看你的应变能力了。”
“既然先生都说没有问题，那我就更有信心了，先生请满饮此杯，我如得胜归来，先生可得兑现诺言。”李澈笑道。
公孙长明一笑：“当然没有问题，借大公子这杯酒，祝大公子旗开得胜。”
两人都是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管公孙长明对于李澈是什么观感，但在弄卢龙张仲武的这件事情上，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李澈要借此确定自己在成德的地位，而公孙长明则是要替老友们出气。
“怎么不见梁兄？”李澈瞅了瞅公孙长明身后，一向与公孙长明形影不离的梁晗，居然不见踪影。
“我让他去卢龙那边了。”公孙长明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怎么的，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这两天也老做恶梦，所以派梁晗去打探一下，他跟着我在卢龙多年，对那边的情形很熟悉，我让他去瞅一瞅。”
李澈微笑道：“先生多虑了，不过先生对于李澈的这一片拳拳之心，李澈是感激不已。”
公孙长明嘿然一笑，“我现在想弄死张仲武，张仲武又何尝不想弄死我呢？我对他的底细了解太深了，他现在是只恨我不死吧！”
“有先生相助，李澈必成大功。请先生再饮一杯。”李澈替公孙长明再度满上酒。
“大公子不用管我了，这满屋子的武将，才是今日你需要关注的人，这一次的出战，他们才是公子你最大的助力啊！”公孙长明笑着道：“你老在这里与我说话，他们可是要吃味的。”
“一帮大老粗，哪能与先生相比！”李澈轻笑道：“不过先生既然发话了，那我就先过去了。”
“你去忙！”公孙长明道。看着李澈走到自己下首的曹信，却只是敬了一杯酒，淡淡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公孙长明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长明，澈儿可是因为你要收他做弟子而欢欣鼓舞呢！”上首传来李安国的笑声，公孙长明回过头来，李澈的长相当真与李安国有七八分相像，也难怪李安国特别偏爱于他。现在的李澈，倒活脱脱是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李安国，而现在的节度使李安国，大肚子已经突出来了，平日里最爱的倒是酒了。尚记得年轻的时候，他可是滴酒不沾的。
“此战李澈得胜归来，我便收他为弟子。”公孙长明冲着李安国举了举酒杯。
“好，那我就先敬你这个老师一杯。”李安国开心地一饮而尽。
王明义低首弯腰悄没声息的从外头摸了进来，坐在曹信的身后，探出头去，低声在曹信的耳边说了一阵子。
曹信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极的神色，竟是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正在与公孙长明说话的李安国注意到了曹信的异样，不由笑道：“曹兄弟，有什么事情吗？”
曹信定了定神，向上拱了拱手：“没什么事情，只是翼州来报，说是石邑那边又过来了一帮流匪袭击武邑。”
李安国勃然变色道：“横海这是没完没了啦是吧？治下流民一波又一波？”
“节度使不必动气，是好消息，不过几百个匪徒而已，已经在武邑被当地青壮全部击杀，全军覆灭了。”曹信说着话的时候，眼光却是落在了对面苏宁的身上。
苏宁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了桌子上。

第0105章 逼宫
“不错，就是我做的。”苏宁面对着愤怒地李安国，梗着脖子吼道。
此时，宴席早散，屋子里只留下了李安国父子，李安民，苏宁，曹信，以及公孙长明几人。公孙长明沉默不语，曹信眼观鼻鼻观心，李安民有些心不在焉地拿着茶碗盖拨弄着茶沫。
这是一笔糊涂账，他们几个，还真不好多说什么，甭说公孙长明和曹信了，便是李安民这位李家老二，也不好插言。
李安国愤怒地指着苏宁，厉声道：“稚子弱妇，你也不肯放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手，你当我是死人吗？还是当年那顿鞭子没有让你记住教训？”
面对着李安国的愤怒，苏宁却是毫不退让：“姐夫，在你眼中，心里，那是稚子弱妇，在我眼中，那就是王氏余孽，是我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物，我绝不愿意看到这世上，还有王氏一族的血脉在延续，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儿子。”
呛的一声，李安国一把便抽出了身边亲卫尤勇腰间的横刀。
“你想杀我就杀我吧！”苏宁不但不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我苏氏满门，只余下了我和姐姐两人，他们都死在了王氏刀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教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容那个野种活在世上。”
当的一声，李安国将刀狠狠地掷在地上。
苏氏满门，的确是为他李安国而死。他李安国有今天，苏氏功不可没。更何况，苏宁还是李澈唯一的亲舅舅，是他夫人唯一幸存的兄弟。苏夫人虽然这些年愈来愈跋扈，但当年不论他李安国如何艰难困苦，也是不离不弃，吃了太多的苦头，从个人情感上而言，他李安国的确亏欠苏家。
“一个稚龄幼子而已，何至于此？”他颓然坐倒。
“在姐夫眼中他是稚龄幼子，在我眼中，此子已是一头恶狼。”苏宁森然道：“您将他藏在武邑，僻居一隅，他依然能处心积虑地弄出偌大势力，时日以长，那还得了？姐夫，此人身具王氏血脉，与我苏氏也好，还是你也罢，那是解不开的血仇。本来我还想悄悄地将此事了结了，可事与愿违，也罢，今日事情既然已经撕掳开了，那就干脆说个清楚明白，你，到底要怎么做？”
听到这话，公孙长明微微动容，曹信猛然抬头，李安民则是已经站了起来。苏宁此语之中的威胁之意，已是再也明确不过了。
这里可是深州，是苏宁的地盘。虽然大家都带了兵马到此，但那些兵马，可都驻扎在城外，这深州城却是掌握在苏宁的手中，苏家在深州经营了十几年了，如果想要做点什么，那可真是太容易了。
苏宁笃定地看着李安国，今日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到了台面之上，那自然就要逼着他明确地表明态度。
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李安国能作何选择？
先不说苏家如今的势力，便是马上要面临的大战，也将使得李安国选无可选。他丝毫不担心李安国会秋后算账，这不仅仅是两家数十年的情谊，也是因为李澈。只有苏氏，才会一心一意不计代价地支持李澈。
这不是二选一，摆在李安国面前的，唯有一个选项而已。
愤怒的李安国在苏宁的强势面前，也很快地便清醒了过来。自己的这个小舅子的脾气，他是很清楚的，易怒，冲动，做事不管不顾，真要逼急了他，豁出去的事情他真是做得出来。当年苏家被王氏满门抄斩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八岁，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校尉，全家惨死对他的打击，的确是极大的。
今日这样的逼宫对他而言，真算不得什么事，要是自己今日不表态，就算他做出什么更过份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比如，干脆干掉自己扶李澈上位？
他的眼光扫过李安民，曹信。见到两人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明白二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苏宁真这样做了，这二人此时当然不会说什么，可一旦脱身之后，立即就会与苏宁反目，如此一来，成德可就完了。
再看向公孙长明，却见他斜靠在椅子之上，歪着头看着屋顶，嘴角倒似带着一丝冷笑，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言帮自己脱困的意思。
公孙长明肯定是不愿意坏了眼前这样的大局的，如果成德出了这样的大事，那攻击卢龙可就成了泡影，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似乎所有人，都在逼着自己表态了。
他叹了一口气：“眼下大战来临，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议此事可好？”
“但姐夫今日却可以表明态度。”苏宁却是不依不饶，“成德能说话的人，今日全在此处了。只要姐夫表明了态度，大家再发个话，此事便可定论。”
李安国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蓦然停了下来，“好，好，此战过后，我会亲自去处理此事，我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李澈。苏宁，这你可满意了？”
“就要姐夫这句话。”苏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战过后，此事由我亲自去办，不会让姐夫为难。”
苏宁满意而去。李澈也心满意足地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李安民，曹信等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他二人倒是不敢离开这个地方了，谁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光景，总要等到天明形式明郎了之后再说。
李安国挥了挥手，示意尤勇去处理外面的事情。
“长明，你在哪里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以你的能耐，想必是看出了些端倪的。”李安国有些埋怨地看着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又如何呢？即便小公子有些能耐，在如今的成德，他也是泛不起什么水花儿的。更何况，我观他倒是一门心思想要避开你，既然你父子都不欲相见，我又何必多事。”
李安国看向曹信。
曹信笑了笑：“节度使，这事儿须怪不得我，您将小公子藏在武邑，我可是真不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小公子已经有了偌大的势力，您叫我能怎么办？对苏宁而言，小公子是苏家的仇人，但对我曹信而言，小公子也是您的儿子啊，我只能装聋子，装瞎子罢了。”
“安民怎么说？”李安国看向自己的二弟。
“大哥，从一个方面说，李泽有如此本事，本来是我李门之幸，又出一个麒麟儿，但具体到这件事上，却是为难了。当今之计，只有舍弃一头，就看您怎么选了！”李安民摊了摊手。
“还能怎么选？”李安国无奈地道。“我总不能看着成德分崩离析。”
“那倒也不一定。”李安民笑道：“如果你舍不得小儿子，也可以在战后处置了苏宁。澈儿终究是你的儿子，成德总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他纵然会一时心有怨愤，也终是会顾全大局的。”
“以后呢？兄弟相争？”李安国叹道：“李澈对他舅舅感情是很深的，如果因此而处置了苏宁，我活着自是没事，我死了，他只怕第一时间便会向着李泽举起屠刀，李泽也是一个不省事的，时间一长，只怕势力更大，到时候成德必起内战，我一生心血，可就要白费了。”
“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处置了李泽了。”李安民淡淡地道。
“曹信，你回去之后，安排泽儿和他母亲逃走吧，去长安。我在哪里还有一些朋友，会安置好他们的。”李安国道。
曹信一笑：“节度使，这样恐怕是不行的，苏宁得不到满足，必然还会再闹，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迁怒到我身上，牵扯到他家族血仇，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再一样，您怎么就确定小公子愿意逃走呢？如今小公子可是能轻易地聚起数千兵将，四百甲士都被他无声无息地给坑杀在大青山之中了。您觉得小公子会乖乖地接受您的安排吗？”
“我会下令召回屠立春等人。没了这些人为他爪牙，他还能飞上天去？”李安国沉声道。
“这倒是一个办法，不过他们还奉不奉您的命令，还是一回事。”曹信给了一个让李安国很震惊的答案。“节度使，将门虎子啊，李泽的确不凡，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王明义，与李泽不过相识数月，见过几面，便已经深为心折，引以为知己呢！屠立春这些人从小将小公子照顾长大，十余年的感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以小公子的本事，指不定早就将他们收服了。”
李安国顿时感到有些坐蜡。
“长明？”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站了起来，道：“眼下先将这一战打赢了再说吧，赢了这一战，李公或者亲自走一趟大青山，抑或会有解决的办法，是放是杀，终是李公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的确是不好置喙的。”
“也只能如此了！”李安国喃喃地道。

第0106章 失望
曹信拎了一壶酒，敲开了公孙长明的房门。
手里拿着一卷书的公孙长明拉开门，看了看曹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笑道：“怎么？今儿个还没有喝好？睡不着跑到我这里找酒友？”
曹信侧身挤进门去，将酒壶咚的一声顿在桌面之上，看着公孙长明道：“公孙先生不要跟我装糊涂，我就不信你也睡得着？”
公孙长明冷笑：“我为什么睡不着？告诉你，我心安得很，倒在床上就能打鼾你信不信？”
曹信瞅了公孙长明半晌，却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真有什么事，我们这一伙人中，倒是你真没有什么可怕的。”
公孙长明提起酒壶，给曹信倒了一杯酒，“敢情你不是跑来找我喝酒的，是在我这里来躲一躲的啊！”
“谁说不是呢！”曹信叹了一口气，将杯子里的一饮而尽：“我让人悄悄地出去打探了一下，城内的确是已经封锁了，苏宁和李澈现在都不在城内。知道吗公孙先生，我现在浑身上下凉嗖嗖的，我已经派人出城了，但能不能出去还真说不准。我瞅见李安民那边也是一样派了人出去了。”
“节度使哪里呢？”公孙长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节度使哪里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我看尤勇有些坐立不安。”曹信道：“公孙先生，你说说节度使这是怎么啦？连尤勇都看得出来的东西，他难道看不出来？”
“他老啦！”公孙长明呵呵笑道：“或者他本来是明白的，可是他却在自己骗自己，就像是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鸟，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换成当年的李安国，岂会如此？”
曹信忧心忡忡：“只要平安过了今夜，我马上回翼州去。”说着这话的时候，曹信自己的心里都有些不敢相信，真要有事，那就一定会在今夜。
“放心回去睡你的大头觉吧，我敢向你保证，今天屁事儿没有！”公孙长明不以为然地道。
曹信顿时精神一振，公孙长明可不是一般人，他既然如此笃定，自然是有所依仗。
“公孙先生这么有把握不会出事？我看那苏宁，分明已经是准备霸王硬上弓了，先前在节度使面前的那一番表演，太差了。”曹信道：“凭什么节度使一句话他就相信？”
“不是因为苏宁，而是因为李澈！”公孙长明撇了撇嘴，“苏宁是个很简单的人，比你曹信可简单多了，他肚子里的那几只蛔虫，被你们这些老狐狸瞧得清清楚楚，如果单是他，或者说是他作主的话，那今晚儿上必定有事，可惜啊，作主的是李澈。”
曹信眨巴着眼睛看着公孙长明，并不因为公孙长明刚刚嘴上不毫不留情地把他贬损了一顿就发怒。当然，这几句话也可以看作是表扬。
“这几年来，李公着力培养李澈，将军队的权力一点一点地向李澈移交，大家也都明白他的意思，说起来李澈做得也还算不错，在军中已经得到了士卒们的支持。这一次调来深州的二千镇州甲士，也可以说是李澈的心腹。没有李澈的同意，苏宁便什么也做不成。”公孙长明道。“苏宁一定会去找李澈，劝李澈一不做二不休，不过李澈嘛，是断然没有这个魄力的。所以嘛，单靠苏宁，成个屁事？拖到下半夜，你或者李安民的人想法子出了城，你们的兵一戒备起来，那苏宁就更没有机会了。”
曹信眼中慢慢地恢复了神彩，轻笑道：“公孙先生就这么不看好大公子？”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要是他今天当真果断地便发动起来，掀翻了他老子，夺了这成德节度使的位置，把他的老子高高架起来供着当个菩萨，那我还真马上收了他做弟子，这样能当机立断，心狠手辣的弟子，在这个乱世，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惜啊，他不行的。”
“先生，要是换了武邑的那位小公子呢？”曹信有些诡谲地笑着。
公孙长明倒了一杯酒，举到唇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曹信：“如果是那位，大概现在你曹信的脑袋已经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你的那些兵士一见你的脑袋，不是投降便是四散而逃了。”
曹信大笑起来。
“这么说来，我以后还真得坚决支持大公子，至少脑袋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掉了。”
公孙长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反问道：“是吗？”
看着公孙长明讽刺地眼神儿，曹信叹了一口气：“还是瞒不过先生的，我现在倒真是矛盾得很，你说大公子要是真动起来了嘛，今天我有很大的可能性命不保，可如果大公子真如先生分析的那样心慈手软，我又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听着曹信这自相矛盾的话，公孙长明哈哈大笑。
“先生莫要笑。”曹信一脸的苦恼：“这乱世将至，谁都看得出来啊，就算这一次我们真镇住了张仲武，但接下来也就没个安生日子了，只怕便是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以后啊，这天下之间的节度使，你打我，我揍你只怕便会成为家常便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啊？公孙先生，你说说，要是咱们领头的人不扎实，咱们这些人是不是更不大稳当啊？”
公孙长明忍住笑，点头道：“是不大稳当。因为到时候首先完蛋的，就是你们这些家伙。”
曹信瞪了公孙长明一眼道：“这是关乎我身家性命的事情，公孙先生怎么还笑得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公孙长明认真地道。
曹信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虽然先生说得笃定，但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要是真托先生吉言平安度过今晚，明天我赶紧离开深州回去。”
他撩了撩袍子，公孙长明诧异地看到他的内里，居然穿着盔甲，先前倒还真没有注意。
“公孙先生，假如真有事儿，曹某人也不是好惹得，先一把火烧了这深州刺史府，看能不能趁乱逃出去，您也知道，我曹某人向来不以武力著称，但在节度使麾下那么多猛将之中活到最后成为翼州刺史，保命的本事也还是有几招的，不过到时候可就顾不得您了，你呐，自求多福吧。梁晗不在身边，凭您那两条小短腿，只怕跑不远。”
公孙长明呸了一声，“滚回去睡你的大头觉，明天精神抖擞地回你的翼州去。”
曹信拱了拱手，无言地转身走了出去。
公孙长明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整个刺史府中黑沉沉的，除了檐角的那些的气死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但所照之处，也不过几尺范围而已，看起来一片平静的深州刺史府，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的波涛汹涌。不止是曹信，只怕便连李安民也早已经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李公啊李公，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
公孙长明长叹一声，吹熄了灯火，和衣卧在了床上。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呢？不知那位大公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自己会有惊喜吗？
深州城外，军营之中。
李澈惊恐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全副武装的舅舅苏宁。
“舅舅，你疯了？”
苏宁看着李澈，厉声道：“澈儿，我没有疯。我脑子清醒得很，今天便是最好的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了。”
“舅舅，你竟然要我轼父？”李澈恼火地道。
“也不一定非得杀了他嘛，拿下他之后，你可以将他软禁起来，供起来，让他从此后与你母亲在后宅里好好地过日子不成嘛！难道我会希望我姐姐成为寡妇？”苏宁恼火地道。
“舅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澈儿，你今天难道没有看到你父亲只不过是在敷衍我吗？”苏宁冷笑道：“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宁心思简单，可心思简单地的人，有时候看问题也能将很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他不过是在骗我们而已。如果他今天马上下令上曹信回翼州去灭了那个野种，那我什么也不说，嘿嘿，可是你看他是一个什么态度？那个野种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凭他几句话就肯缴械投降任他处置的？等到这一仗打完了，我难不成还能带着兵马跑去翼州灭了那个野种？可能吗？”
“舅舅，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收拾那个小杂种。”
苏宁叹了一口气：“舅舅担心啊。那个野种能耐不小，老楚跟了我多少年啊，这一次就不明不白地栽在他手里。四百甲士啊，一点声响没发出来就没有了。时日一长，还不知道这小野种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每多过一天，他的实力就会更强一点，你没看出曹信现在的态度暖昧吗？你没有看到李安民正想要看戏吗？澈儿，真正无条件支持你的，只有我，你舅舅。”
“舅舅，我知道你对我好。”李澈握住苏宁的手，感激地道：“将来我也一定会对你好的，但你要我现在发兵去谋害父亲，这万万不能。只要这一动手，卢龙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糊涂啊，卢龙打不打有什么关系，现在正是机会，将李安民，曹信一股脑儿地拿下，将整个成德都牢牢地捏到你自己的手心里来，能达到这个目标，这一仗不打也值得。”
“舅舅，那我们成德就在内乱了，赵州，翼州先要跟我们打起来的。”李澈坚定地摇头。“舅舅，我们决不能这么做，您现在马上回去，我只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苏宁失望地看了一眼李澈：“澈儿，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舅舅，我不会后悔，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便亲自带人去武邑，替您杀了那个小野种，为您报仇雪恨。”李澈坚定地道。

第0107章 手可伸得真长
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却不知有多少人磨刀霍霍，多少人战战兢兢，胆战心惊的一夜随着五更梆子声的敲响，整个深州城似乎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下子显得轻松了下来。
曹信，李安民一大早便来向李安国辞行，看着两位刺史那明显的黑眼圈以及萎靡中带着些幸运的神情，李安国也只能是长叹一声，亲自送二人到了城门口，登上城头看着二人带着他们的亲兵卫队疾速远离。
公孙长明倒是精神奕奕，背着手站在城头之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节帅，这件事情，只怕会让曹刺史和二爷心中留下阴影。”蓄着一脸大胡子的尤勇，同样显得疲惫之极，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对李安国道。
李安国沉默片刻，道：“尤勇，你的胡子有不少已经白了。”
尤勇啊了一声，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过来。
“我们都老了，没有多大劲儿去折腾了。”李安国道：“或者，一场大胜，能将所有的裂痕都抹平的。”
尤勇点了点头，曹信也好，李安民也好，都是跟着李安国出生入死大半辈子的人，这一次虽然受了些惊吓，对于苏宁，他们或者从此会保持警戒，但对于李安国和李澈，却并不会背心离德。
事情没有发生就是一个明证，昨夜李澈终究是没有同意做那一件事。
这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尤勇看着远去的那股股烟尘，心里真是不敢想象，如果昨夜当真出了事儿，今天这深州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只怕本来准备协力作战的数方人马，就会在这城内城外拼个你死我活，杀得血流成河吧。曹信和李安民的军队的确是在城外，但如果说他们在城内没有一些其它的暗手，尤勇可还真不相信。
能从尸山血海，勾心斗角之中活到现在的人，哪一个没有几招暗棋以备在最危险的时候使用呢！
可是这心中留下了嫌隙的种子，当真能如节度使所说的那样，一场大胜就能彻底抹平吗？尤勇有些怀疑。
胡十二在约定的时间里没有等到包慧。作为一名已经算是经验丰富的谍探人员，他的神经已经极其敏锐，昨夜的异常对于一般人来说，就与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但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则是嗅到了空气之中那浓浓的危险的味道。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的在栖身之处窝了一整天，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再一次地出现在了那家小饭馆之外，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包慧。
“房子已经找好了。”在小饭馆外的角落里徘徊的包慧一见到胡十二，拉了他便走。
“昨天你爽约了。”胡十二故作不满地瞪着包慧道。
“我的小爷哟，你倒还记着我爽不爽约，这一次，险些儿小命都没了，还能在你面前出现那便是侥天之幸了。”包慧叫起撞天屈来。
“出什么事了？你一个押粮草辎重的，莫非是贪墨被抓包了？”胡十二笑问道。
“我哪有这个胆子！”包慧摇头道。想起昨天夜半三更睡得正香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叫醒然后黑灯瞎火地在营地里集结起来，每一个军官都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卒枯坐在帐蓬里的情形，他便又是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是要有大事发生啊。是随时准备打起来的节奏啊。
胡十二对这件事情倒是大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实则之上却是把包慧不动声色地给套了进去，果然，包慧这几个问题一答，胡十二立刻就搞明白了昨天晚上曹信的部属戒备的居然是中军大营李安国的兵马，嗯，或者应当说是李澈的兵马才对。
内讧？
有趣。
胡十二开心地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曹信有可能与那位光彩夺目的大公子之间有了龌龊呢？这对于小公子而言，可是利好消息。对了，早上曹信与李安民是一齐离开的，说明他们两人之间没有问题，那么是不是昨晚戒备的军队之中还有李安民的呢？这个可以打听打听。弄到这个消息，并不费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成德高层之间肯定是出了大问题的。
要不要去找公孙长明呢？胡十二有些拿不定主意。在来的时候，小公子叮嘱过，如果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便去寻公孙长明。
哪么现在，算不算特别重大的事情呢？
胡十二决定先安定下来之后，再来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他有些拿不准公子为什么就这么相信那个公孙长明，要知道当初公孙长明的那个亲信可是被小公子整治得极惨的。
两人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到了包慧为胡十二买的那个小院，只是浅浅的瞟了几眼，胡十二便相当的满意，看起来包慧还是很有潜质的，这一处地方选提极好。
小院位于一个小巷子里，这里是一片贫民区，这间小院子更是不知有多长时间没人住了，烂得可以。但这头看起来凄惶，如果穿过这个小院，从后门出去，不到百步远，便是深州的主待道，光鲜亮丽的很。贫民区里鱼龙混杂，也方便自己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而距离主街近，却又方便自己打探消息，当下便大大地称赞了一番包慧，又大方地给了包慧一些钱，算是对今天包慧提供的情报奖赏。
这让包慧有些惊讶，就这样聊聊天便有钱入帐？看起来这个活计并不难干，赚钱挺容易的嘛！对于他来说，现在要赚点钱着实不容易，虽然在翼州弄了一个小官儿当着，但现在却要长驻深州，为翼州来深州助战的士兵协调粮草辎重等事宜，委实不是一个好差事。刚刚入职的他，又不敢在公事之上揩油，光靠一点薪水和并不稳定的奖赏，实在无法让自己的家人和自己过上体面的生活。现在这活儿，看来还是可以做一做的，并没有多少危险嘛。
不提胡十二紧密锣鼓地在深州城中开始自己扎钉子的大业，送走曹信和李安民之后回到住所的公孙长明，心情远没有他的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对李安国很是失望。
这已经不是他映象之中的那个杀伐果断的李安国了，平静的岁月已经将他的雄心，他的手腕，他的决断统统给磨得平庸起来了。
像昨夜的那样的事情，是和稀泥便可以糊弄过去的吗？曹信就算是你的生死兄弟，李安民就算是你的嫡亲胞弟，但昨晚那样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们想得是什么呢？脑袋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刀下去，可就长不回来了。
在公孙长明看来，昨天这件事，要么李安国便支持苏宁，干净利落地清理了曹信和李安民，将所有的军权统统抓到自己手中，要么便干掉苏宁，彻底安曹信以及李安民之心，两者任选其一，结果也比现在这样和稀泥要好得多。
但李安国明显在亲情，利益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蒙上双眼装瞎子，堵上耳朵装聋子，这就让曹信和李安民寒心了。
清理掉苏宁是损失最小的一种解决办法。不管是翼州也好，还是赵州也好，手中握有的实力都比深州要强，而且现在大军云集深州，解决掉苏宁，也不会激起大的反弹。李澈就足以控制住深州其他的苏氏部族。
可惜啊，大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这一次的出征，曹信所部，李安民所部一定会对中军本部心怀疑惧的。
仗还没有开始打，部队之间已经彼此不信任了，久经战阵的李安国凭什么还认为会有一场大胜呢？
公孙长明简直想不通这位老朋友这些年的智商是怎么一步一步跌到水平线以下的。看起来自己是不是该卷了铺盖卷儿走路了呢？可是离开这里，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长安吗？
自己去哪里又有什么用？先不说朝廷羸弱，就算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事？皇帝身前拥挤得很，哪里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睿智如公孙长明也一样的踌躇难决，长吁短叹，只觉得前路茫茫，不知目标在何方的感觉了。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之下，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胡十二，公孙长明真是大大地吃惊了一把。
眼前这个小子他当然记得。在李泽那里最后一段日子里，总是见着这个小子一瘸一拐地像根尾巴一样地跟在李泽的身后，每一次李泽与自己讨论时局，辩论时务的时候，这小子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孙长明问道。
“与卢龙作战这样大的事情，小公子怎么可能不关注呢？”胡十二恭敬地道，“小人来深州已经好些日子了，不过最近才算是安顿了下来，所以才过来拜见先生，这是临走时小公子特意叮嘱过的，十二不敢有半分怠慢的。”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胡十二，半晌才道：“这小子的手可伸得真长。”

第0108章 监门卫来的录事参军
李泽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很长。
卢龙这一战，对他有着极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性命攸关的影响，他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公孙长明觉得他的手伸得极长，可他现在，却觉得另外一些人的手那才叫伸得长，而且伸到他的面前时，是那样的猝不及防，那样的让人惊讶。
李泽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手居然会在这个时候伸到他的面前来。自己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一个窝在小乡村里，刚刚把手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便已经如此瞩目了吗？
李泽瞪着大大的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看起来面面团团，软软乎乎的中年男人。他这个模样儿，像极了一个年少无知的孩子的模样。一个不了解李泽的人，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极易被这副模样所迷惑，本来李泽的年龄也的确还是一个少年。
不过坐在他面对的这个人显然对李泽有着极充分的了解，看着李泽的眼睛极为清澈，甚至还有些好笑的模样，似乎在嘲笑着李泽这样的表演实在是太拙劣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因为来人的身份着实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
他叫高象升，真实身份是大唐十六卫之一监门卫中的一名高级官员，官至录事参军。顾名思意，监门卫自然便是看门的，不过他看的这个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大唐最高统治机关皇宫内院的门儿。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但看着有形的大门，还看着大唐另外一道无形的门。私下里，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内卫。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个谍报机构。替皇帝看门，只是他们诸多责任之中的一个罢了。
这些年来，随着皇权的衰落，天下节度使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原本遍布天下的监门卫秘密机构绝大部分已经名存实亡，人员流散，有的因为过不下去而另谋出路，有的干脆成了地方节度使的帮凶和爪牙。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这个曾经威震天下，可让大唐所有官员为之侧目的机构，哪怕现在只剩下了以前两三分功力，对于李泽来说，他仍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啊。
而且高象升可是录事参军啊，结结实实监门卫中的实权人物啊。
“不知高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是因为何事？”既然对方是个厉害人物，李泽自然也就不会装疯卖傻了，那不会骗得了这个家伙，反而会让这人当成笑话来看，还是单刀直入点题，大家不用浪费时间。
高象升放下手中的茶杯，两手交叠放在胸前，道：“来寻小公子，自然因为小公子是目前最佳的破局点，而且小公子也正需要帮助。”
李泽皱起眉头：“破局点？”
“不错，破局点。”高象升道：“小公子如此本事，当然也了解如今这北方局势，令尊与横海、振武三家联合，突然发动了对卢龙的战争是为了什么吧？”
李泽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提前发动，无外乎是不想朝廷的左右骁卫掺合进这件事情。”
“可如此一来，就完全破坏了高骈对于整个卢龙战事的总体筹划，也将这一场战争拖到了一个结果无法预测的模式当中。小公子觉得，令尊打的这一仗，胜负何若呢？”高象升问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道：“难说，胜败两可之间吧。”
高象升笑了笑：“小公子这么说，当有为尊者讳的意思了吧。如果胜了，那还好说，能将张仲武的势力地限制在卢龙一带，以后慢慢徐徐图之，这样的结果，陛下和朝堂诸公也还是能接受的，可万一要是失败了呢？”
“那自然就是北方大乱，卢龙精兵南下而来，一个搞不好说不定就能猛虎掏心，直指洛阳，长安等地。”李泽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小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不像其他一些人，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事。未虑胜，先虑败，这才是为政者该做的事情。”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李泽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这些话，该跟三家节度使们去讲，与我说，岂不是舞于盲者之前，歌与聋者耳畔，半点作用也不起啊！”
“要是与他们说有用，那我岂会寻到小公子面前来。”高象升笑道：“小公子应当也很清楚自己当前面临的局面有多凶险吧？”
李泽沉着脸不说话。对方大概是把自己查了一个底儿掉这才信心十足的找上门来吧。
“说句实话，当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下面人将小公子的事情报上来的时候，我在吓了一跳的时候，眼前又是一亮啊。小公子当真是一个人物，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能有如此作为，让高某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体。”高象升的溢美之词源源不绝而来，让李泽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举起了手，打断了高象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赞美：“但是……高大人，请说但是……”
高象升哈哈一笑，果然话锋一转：“但是小公子，也正因为你太出色了，所以危险也便随着你的出色而至了。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李节度使为什么非要将你藏起来，但后来往深里查了一查，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原来你竟与当年王氏一族与血脉关系，这就难怪李公不敢将你光明正大地放在诸人眼前了，不过现在，当然也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哪又如何？”李泽冷冷地道：“我自有自保之道。”
高象升笑了笑：“小公子不会以为你现在这两三千兵，就真能护得你的安全了吧？”
李泽默然不语。
“又或者小公子判定这一次成德出军卢龙，必败无疑，而大败之后的李大公子，就不可能转身来对付你了呢？从而会给你更多的时间让你发展？”高象升又追问道。
李泽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小公子错了。”高象升摇头道。
“错在哪里？”
“如果李大公子这一次出击大胜而归，达到了战前的目的，声望高涨，在成德的地位再也无可动摇，那个时候，挟此威势，大公子肯定是要来对付你的，不说当场杀了你，只要将你弄到他的身边去，过不了几年，小公子必然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间。”高象升道：“但如果大公子这一次大败而归，小公子认为你就安全了吗？大谬，如果真是如此，大公子更是会以雷霆之力先将你杀了再说。”
看着李泽霍然凌厉起来的眼光，高象升道：“因为大公子一旦大败而回，小公子做出来的这些事情便会更加光彩夺目，成德上下便不再会认为大公子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李公，说不定也会犹豫起来，你说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大公子会不会留下你这样一个隐患？要是我，当然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泽沉思良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说小公子，不管胜败，你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你需要帮助。而放眼天下，现在能帮助你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了，而我们，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李泽突然笑了起来：“高大人，我实在想不出现在你们能拿出什么来帮我？如果你们真有帮助我的能力，就不会面对如今局面束手无策了，陈邦召也就不会枯坐于长安，空顶着一个大将军的名头而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了。”
高象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小公子，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大义的名份。”
“我头顶着一个大义的名份，李澈会不会就不来杀我？”李泽反问道。
高象升剧烈的咳嗽起来。
“高大人，我承认你先前说得都不错，我的确很危险，但你们现在对我的帮助，只怕也是有限的，你来此，更多的是来试探一种可能吧，管他有鱼没鱼，先打一网再说？这可不是谈合作的诚意。”李泽伸出手来，“朝廷的谋算大得很，想从我这里破局，作一个尝试，那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现在什么都缺，但如果高大人仅凭红口白牙就像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那可就想错了。”
“监门卫校尉。”高象升道。
李泽哧之以鼻。
“我可干不来高大人这样的活计。”他看着高象升：“至少一个千牛卫中郎将的名份，或者我可以考虑一下。”
高象升倒吸一口凉气：“小公子，据我所知，你今年还只有十五岁而已。”
“有志不在年高，高大人，你刚刚不是说了我是破局点吗？”李泽笑道。
“好，这个我回去禀报，但能不能给，我实在是说了不算的。”高象升咬咬牙。
“一个名头而已，你上头的人一定会同意的，说句实话，现在还在乎朝廷官帽子的人真没有几个人了。”李泽笑着伸出手去：“除了这个，我想高大人今天来，肯定还是给我带了一点别的礼物的是吗？”

第0109章 有收获自然就有付出
高象升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
是懵懂无知，无知者无畏？还是胸有成竹，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反正从李泽的神情之中，他看不出来李泽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这些人找到李泽，自然是费了一番大功夫，经过了无数次的讨论和评估之后才做出的决定。这于他们而言，也是为了挽回当前大唐逐渐崩坏的局面的最大的一次努力了。
李泽的身份很有意思，面临的局面，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死局，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未来的下场是可以预见的。如果能将他从眼前这水深火热的局面之中拯救出来，并且成功地锲入北方这盘眼见着已快要下死了棋局当中，说不定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从李泽早前的一系列动作来看，这个人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所以在拼命地做着一些自救的动作，但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这些动作，并不会对他的困境能有多大的帮助，了不起也就是让来收拾他的人多费上一些手脚而已。
这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聪明，坚韧，有行动力，更重要的是，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挽救自己的危局。这是最符合他们要求的一个人选。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己将要费尽力气投下大资本的人是一个无能的废物，那还不如什么也不做呢！
在高象升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将这个少年牢牢地握在手中，使他能够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一步一步地将这盘棋继续走下去。在他们看来，一个有着一些聪明劲的少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突然遇到了这样一股绝大的助力，当然是欣喜若狂。当然会任由他们予取予求。因为他们将给予他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活下去，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奢求吗？
高象升是信心满满而来的。
但现在，他却有些动摇了。
高象升的背后，有着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但现在，这个利益集团已经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如果说李泽的危机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利益集团所面临的危机，所涉及到的面则要广大得太多了，这些年来，他们的利益，已经被一个个崛起的军头撕扯得所剩无几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将彻底沦为最无足轻重的那些人。
但是这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并不是一个紧密的团结的联盟，相反他们是一个分布极广，但却相对松散的集团，彼此之间甚至还有着巨大的利益冲突，这些年来，有一些人已经开始背离了他们原本的初衷，正在一步步地成为他们原本所厌恶的人，但更多的人，却因为没有提前预见到现在的局面，而沦落到了困境当中。
这一次的卢龙张仲武叛乱，被这些人中的一些见识高远之辈，敏锐地发现是解决问题的一个锲机。
于是，这才有了陈邦召集结左右骁卫意图进来协助平定叛乱的动作。正如成德这些节度使们所担心的那样，陈邦召的左右骁卫平叛还只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在战后，逐步地削除一个个节度使的力量。
强行削除节度使的权力，只会激起大规模的叛乱，但借助这一次的平定张仲武的军事行动，却可以顺理成章地一步一步地慢慢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他们聪明，成德，横海这些节度使们也不笨。朝廷刚有动作，他们已经猜测出了其中的意图，于是一场提前发动战争，用胜利来堵住朝廷伸向这里的手的军事行动便悍然开始。
朝廷无法可施。因为即便他下令禁止这样冒险的军事行动，对这些盘踞一方的节度使来说，也只是废纸一张，毫无约束力。
这个时候，李泽突然跳出了水面。
就像是一潭清水之中，突然蹦出了一条泥鳅在里面拼命地甩动着尾巴，一下子便将清澈的水搅浑了。
借助李泽的手，也可以成功地将手伸进这片地域。只要将触角探了进来，慢慢地发展壮大，有朝廷的扶助，有高骈的呼应，他们相信，很快北方的局面便将大大改观。
至于李泽，一个少年而已，应当很容易地便能将他架空，到时候，给他一场荣华富贵也算对得起他了。
但现在，高象升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根本就不像那些大佬们所预测的那样好控制。
看着李泽坚定地伸向自己摊开来的手掌，高象升不由苦笑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要东西要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说起来自己不是来帮助他的么？不是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吗？怎么三言两语之后，倒好似是自己在求着他一般了？
干笑了几声，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来，放在了李泽摊开的手上，“高某人此来，当然不是空口白牙来的，空口白牙也帮不了小公子是不是？”
李泽疑惑地将小册子拿在手上翻了翻，只是一个个的人名，以及这些人的详细情况介绍，写得倒是极仔细，连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征，是什么性格，家里都有什么人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什么玩意儿？”
“小公子既然知道了我是监门卫的录事参军，当然就该知道这本子上记着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了。”高象升指了指李泽手里的册子，“这个册子上，记录着成德，横海，振武，卢龙地区的监门卫的人。怎么样，这份礼物不轻吧？”
李泽瞪着眼看了高象升半晌，突然一甩手将册子抛了回去：“高大人，你是在玩儿我吗？现在谁不知道监门卫已经散了架，成了一个空壳子，这册子上记录的要是洛阳长安附近的监门卫的人，那还差不多，这几个区域的人，你确定他们还在为监门卫效力？或者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要么就已经改换门庭了吧？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呢？”
高象升微笑着捡起了册子，重新放到李泽的手中：“你说得不错，的确是有很多忠于朝廷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更多的叛变了，但这些人，都不在这个册子之上。这本册子上的人，用红线标注的，是还在为监门卫效力的人，其它的人，虽然不再与监门卫发生联系了，但却也没有叛变，他们只是将自己深深的掩藏了起来，如果有人有这个能力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的话，那他们，将发挥出你想象不到的作用。小公子，不用怀疑它的真实性，大唐就算今不如昔，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就算在卢龙，大唐也还有杨御史，还有莫刺史这样的忠臣，宁死也不肯屈从于贼子呢！”
说到这两个人，高象升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听到这里，李泽这才将册子重新捡了起来，收回到了怀里。“你这么说，我倒是信了几分，只不过这些人还要我自己去收拢，你这份礼物送得可不地道啊！”
“他们中的很多人，对于现在的朝廷实在是没有多少信心了，想要重新将他们收拢起来，那就需要有人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相信未来是可期的。”高象升到。
“明白了。”李泽点了点头，“要是我有本事将他们收拢起来，到时候你一伸手就拿过去了是不是？”
高象升微笑道：“如果到时候你有本事让他们跟着你，我也没有办法啊，就像现在，他们不愿意再重新出山，我也没有法子。”
“这话倒也说得实在。”李泽大笑，“还有呢？”
高象升摇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放在李泽手上，“洛阳的四海商社听说过吗？”
“没有听说过！”李泽毫不犹豫地道。
高象升额头青筋毕露，似乎有愤怒的征兆，好不容易才按捺了下来：“你的手下屠虎应当知道，四海商社是我们大唐最大的商社之一，行走天下，不管是那个节度使都会给他们几分面子，因为他们能弄到每个节度使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还是艳绝天下的美女，抑或是刀枪剑戟盔甲粮食，只要你需要，他们就能给你弄到。”
“这么厉害？”李泽表示不信。
“你可以去问屠虎，四海商社在北方也有行走。”高象升道：“这是四海商社开出的通兑票，价值五十万贯，你可以找他们提钱，也可以找他们要与其价值相当的武器或者是其它东西，当然，如果你想要美女珍宝，他们也能满足你。”
“这么说来，这张纸可比你先前的那本册子有价值多了。”李泽笑嘻嘻地将这张通兑票小心地收到了贴身的口袋之中。
“还有别的好处吗？”
“还有。”高象升笑着道：“以你目前的实力，想要抵挡你哥哥是不可能的，哪怕我们就是公开给你加千牛卫中郎将的衔头也不可能让他有所顾忌，正如你所说，如今朝廷的官帽子在地方上不值钱，所以我们将会秘密派遣一支人马进入武邑，成为你的部属，有他们在，至少你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拿了好处，自然就要付出代价，这一点，李泽当然是清楚的。
“多少人？”他直截了当地道。
“一千人。放心，这些人不会要你武装的，他们会分期分批进入武邑，随后我们会悄悄地将他们的武器盔甲送进来。”高象升盯着李泽道：“你觉得如何？”
“成交！”李泽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似乎不懂这一千人进了武邑之后，对他有什么影响一般。

第0110章 吃干抹净又何妨
“这是包裹着满满恶意的一块蜂蜜，我却要装成十分欣喜和高兴的模样将其照单全收。”李泽看着屠立春和屠虎以及夏荷，脸色阴沉。“这就是弱小的代价，因为弱，我们就不得不倚仗他人。”
屠立春亦是忧心忡忡：“公子，别的什么都还好说，但他们要派一千人的军队进入武邑的这个要求，我们应当拒绝。刀把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一支队伍来了，反而会扰乱我们现在的结构。”
“我知道。”李泽无奈地道：“但是很显然，这最后一个条件，才是高象升他们这些人最看重的。前面的所谓那些好处，只不过一个铺垫而已，我们想要拿到前面的那些好处，就不得不接受这一个条件。就像那五十万贯的财货，现在还只是一个许诺，如果这一千人不到位，你以为我们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夏荷抱着帐本在一边插话道：“公子，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先将能弄到的好处吃到嘴里再说，就算那一千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到时候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之上，公子想怎么操弄他们不有的是手段吗？难道就不能让他们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到时候我们吃干抹净，连点汤汤水水都不给他们留，让他们躲在旮旯儿里哭去。”
夏荷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几个大男人愣了一会儿子，都是笑了起来。
李泽伸手刮了一下夏荷的小鼻子，道：“倒是小丫头一语中的，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到时候把这一千人给消化掉吗？手段多的是，分化离间，借刀杀人，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我们势力弱小，又有可能马上迎来敌人的进攻，那么就让这些人来替我们打头阵吧。立春，你不会说你连这些手段都没有吧？要是能将他们收服，我们倒是平添了很大一股助力。”
“难！”颜色稍霁的屠立春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来的这一千人，只怕是千牛卫。千牛卫是皇帝亲兵，想将他们收服，难度太大。”
“看来我向高象升要这个千牛卫中郎将的名头，还真是误打误撞了。”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最初我只是嫌弃监门卫的名声不好听来着。”
“如果来的真是千牛卫，那个中郎将的官帽子还是好用的。”屠立春道：“不过公子，眼下这局势，我们与长安那边搅在一起合适吗？会不会弄巧成拙？”
“你是说现在大部分节度使都在拼命地将朝廷势力拒之于外，而我却开门笑纳吗？”李泽一摊手道：“于我而言，是没法子的事情，现在我的力量太弱小，只要是能增强我力量的事，人，我都会先收纳进来。至于收进来的是狼是虎，那就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说其它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与朝廷搅在一起，现在看起来或者是问题，但往长远里想一想，说不定还蕴藏着更大的机会。”
“这是怎么说？”屠立春不解地问道。
“不管是成德，还是振武，抑或是横海，这北地的人为何都对高骈服气？是因为高骈的实力很强？”李泽突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屠立春和屠虎都是愣了一下。
“公子，大家服气高骈，不仅仅是因为河东实力要比我们强，更重要是大家都知道高骈这个人忠义，为公而忘私，一辈子都兢兢业业。”屠虎想了想才道。
李泽点头叹道：“是啊，因为这个人忠义。我们这样的人，虽然都不想成为像高骈这样的人，但内心里却对这样的人还是很敬服的。因为我们都知道，此人一心为公而无私心。他有着这样的心态，有着大义的名份，所以大家便都敬他，畏他。”
看着似乎有些恍然的屠氏兄弟，李泽接着道：“大唐立国数百年，现在虽然快要烂透了，但却总是还有些根基的，像杨子师他们那样的人，宁可身死族灭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还有高象升给我的那本册子上的那些特别标注了的人，明知道朝廷已不可持了，却仍然在拼命地拽着这艘快要跌进无底深渊的破船，还有更多的，虽然对大唐已经失望透顶，却也不愿背叛他，只是将自己隐藏起来，默默地看着大唐沉沦，他们知道自己无力挽救，却也不愿去推波助澜，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有能力的。”
屠虎恍然道：“公子的意思是，将来我们可以收拢这样的一些人为己所用？”
李泽点了点头：“是，但这还是将来的事情。我们缺人才啊。文治武功，武将嘛，在现阶段我们还是够用的，但以后就很难说了，文治呢，说来好笑，现在杨开便算是我手下第一文治之人了。其实就像高象升给我的那本册子上的人物，随便拎一个出来，只怕在我们这里也是佼佼者呢！”
“一个大帝国，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人才，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啊！哪怕他现在已经病如膏肓了，相比于我们，还是一个可望而是不可及的庞然大物。”李泽道：“所以我们如果有一天，能够顶着大义的名头，舞着朝廷的招牌，只要操作得当，会不会让这许许多多的人才为我所用呢？如果真能将这些人聚集到一起，那于我们而言，可就是一次质的飞跃了。”
“公子想得太远了。”屠立春笑道：“我可没这么长远的眼光，只能看着眼下。”
“当然，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没有眼下，何来将来？”李泽笑道：“所以我接下了高象升抛过来的这裹着蜜糖的恶意，但能不能化废为宝，变害为利，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公子能让公孙长明这样的人服气，其它人何足道哉？”屠虎道。
“屠虎，你一向在外头做生意，见多识广，你听说过四海商社吗？”李泽问道。
“听说过，但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有与其打过交道，或者我们还让他看不上眼吧。”屠虎道：“听闻能与四海商社做生意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因为他们从来不做一般的生意。他们只做别人做不了的生意。”
“比如？”
“比说十几年前，节度使便与他们做过一笔生意，从他们那里弄来了数千套盔甲，武器。”屠立春接口道。
“原来是这样。”李泽眉头皱了起来：“那事成之后，老头子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远远超过了这批盔甲武器的价值？”
屠立春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当时节度使肯定是拿不出来这笔钱的。”
“我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四海商社做生意的对象，都是那种有可能成为一方大豪的人物，他们所做的，压根儿就不是一般的生意。而且这些人的背景相当不一般，眼光定然也异常的毒辣，屠虎，有没有四海商社的生意失败过的例子？”
“或者有吧，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就不可能知道了。”屠虎笑了笑，“公子，咱们的义兴堂说起来规模也不算小了，但与四海商社是无法相比的，传闻这个商社存在已经有无数年头了，比大唐立国时间还要长。”
李泽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无数的场景和类似的案例。历史之上，有着很多这样的神秘组织，他们名声不显，但却势力惊人，能无声无息地操纵一国之国运，一念兴国，一念亡国。可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他们却总是能世世代代地往下传承。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无冕之王。当一个朝代兴盛之时，如果帝王强势，他们便选择蛰伏，规规纪纪地做一个顺民，一旦国运衰退，他们便跳将出来兴风作浪，从中掘起最大的利益。朝代，帝王，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工具而已。
现在大唐变成这般模样，无数节度使割据天下，说不定其中便有他们的功劳吧。现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并不是他们看上了自己，他们看上的大概是陈邦召，自己在他们眼中，或者只是一只可以随时弃之的小卒子吧！
李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想要自己成为陈邦召的开道马前卒，也得问一声自己愿不愿意吧！你愿意拿人拿钱出来，那正好如夏荷所说的那样，吃干抹将不认账，只要老子够强，你能奈我何？
那高象升，绝对与这个四海商社脱不了干系。
“立春，接下来你便准备接收那陆续要到来的一千人，如何安置他们，你先弄个预案出来。”李泽思索着道：“重要的是先摸清这些人中军官的底细。他们不是分期分批的来吗，那就先把他们安排到不同的地方。”
屠立春点头称是。
“屠虎，今年生意难做一些，不过现在也不必遮掩了，大张旗鼓地干起来。再有，就是多多留意这个四海商社，他们既然已经在我们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那总是有迹可循的。”李泽心中对这个四海商社的忌惮可非同一般。这些家伙的破坏力，可比那些明刀明枪的家伙难对付多了。

第0111章 投资的价值
武邑县城外，有一条小河，并不大，但却每每在汛期来临之时，让周边的人大吃苦头，年复一年的下来，河床渐渐地抬高，发起大水来的时候，危害便也就更大，使得这条河的两边慢慢地就变成了荒滩，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现在春汛已经过去很久了，河水早已褪去，河床之中，只流下了疯狂生长的杂草和被水流从上游冲下来的石头，最中间，不过三四米的水流哗啦啦地流淌而过，看眼前的光景，很难想象他在汛期之时，那奔腾如海的气势。
李泽现在正在整治这条河。
他并没有征发徭役，因为武邑的青壮，绝大部分，现在本来就被他征发从军了，治理这条河的，就是他刚刚成立的两支部队。
沈从兴和石壮各领一部就驻扎在河的两岸。
治理的方案很简单，就是挖深河床，束堤冲沙，这样一来，河床的范围将大大地变窄，但水流却会变得极快。从河道里挖出来的那些淤泥被堆集在原本的荒滩之上，等到太阳将他们晒干之后，这些地方便会变成肥沃的良田。
河堤便是用那些石头来砌成，看起来河滩之上的石头是极多的，但真做起来，大家却发现石头是远远不够的。
当然，像这样浩大的工程，李泽本来也没有想着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反正慢慢做吧，先将武邑城左近做完，这样的话，再发大水的话，至少能保证武邑城不受到洪水的威胁。
两支部队各自一千人，每天都是劳作半天，训练半天。治理河道，只是李泽顺手而为之，现在他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让这支军队变得更加专业一些。
可即便如此，两千青壮在吃饱喝足之后，干活儿的劲头还是很大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李泽却已经看到了不小的成果了。
在他的脚下，已经有一段数百米的河道被挖了出来，黑色的淤泥一堆一堆地躺在他身后的沙滩之上，脚下，斜斜的河堤被大大小小的石头镶嵌着，不得不赞叹那些工人们的手艺，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这些石头被他们巧妙的咬合在了一起，彼此相制，李泽蹲下来伸手拉扯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
如果想要造一条真正的大堤，那要花费的金钱和劳力，可是现在的李泽承受不起的，不说别的，光是用三合土，糯米汁来粘合石头，就是他根本不想负担也无法负担的。
能做到现在这个光景，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黑黝黝的泥巴，伸手一捏，被春日的太阳已经晒干了水分的泥粉便从指缝之中簌簌地落下来。
“明年，这里就会长满茂盛的庄稼，有着不错的收成了。”看着两岸远远地延伸出去的河岸，李泽歪头对身边的石壮说。
“粮为民之本，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啊。”石壮笑道：“其实武邑地广人稀，如果有足够的人口的话，还是有很多荒地可以开垦的，精心种植上几年，便会成为上好的良田了。”
李泽点了点头，可人丁又是哪里说增长就能增长的呢，就现在整个天下的局势来看，大混战只怕马上就要开始了，无数的青壮不再是躬耕于阳光之下，而是挥舞着刀枪在战场之上火拼。不管最终获胜的是那一方，倒下去的那些人，都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人丁的大量损失，短时间内是无法弥补的。
“公子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石壮看着心事重重的李泽，问道。
李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道里正在卖力地挥舞着锄头挖掘泥土，并将泥土用独轮车往河堤之上运的士兵们好半晌，这幽幽地道：“你听说过四海商社吗？”
石壮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以前听说过。怎么，他们找上公子你了，从某一个方面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情啊！这些人如果不看好某一个人，是绝不会往这个人身上下本钱的。”
李泽瞅了石壮一眼，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属下来历不凡，但石壮从来不说，他便也从来不问。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不是与自己一条心而已。至于时事变迁，以后有什么变故，谁人又说得清呢！上一世的时候，与他一齐努力拼搏过的许许多多的曾经的战友，最终还不是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之上拼个你死我活吗？
胜利的冠冕堂皇，失败的黯然出局。
“你觉得他们现在会看上我吗？”李泽反问道。
石壮笑着道：“以公子现在的实力，处境，他们能看上公子的话，那的确是独具慧眼了。公子，这里头有什么蹊跷吗？”
李泽把几天前监门卫录事参军高象升找上门来，慷慨解囊的事情详细地跟石壮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石壮恍然大悟：“他们看上的不是公子，是陈邦召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泽有些恼火地道：“陈邦召现在想入局，但成德，振武，横海是横下一条心不让他入局，如果让时局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陈邦召入局的希望的确不大。”
“如果这一次成德三家在对瀛州的战争之中获胜，他的确就没有入局的机会了。”石壮道：“但如果失败了，可就说不准了。”
“如果失败了，大家不让他入局的心会更强烈，你想想，如果咱们成德打了败仗，这个时候外有强敌，肚子里再来一条强龙，谁人受得了？”李泽冷哼道。
“是这个理儿。所以他们在知道了公子的事情之后，便觉得有了大好的机会。”石壮伸脚将一枚石头踢下河堤，落在一洼水之中，水花四溅当中，原本还算清澈的水，立时便变得混浊了。“只有让成德的水浑沌了，他们才会有正当的理由和机会。”
“乱起来，当然就着眼于我和李澈之间的恩怨了。”李泽道：“现在我才知道，我与李澈之前，何止是兄弟之争啊，我们之间夹杂着我母亲家族与李澈母亲家族之中的血海深仇，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他们指着我们兄弟相争呢。看着我现在实力太弱小了吧，如果李澈打过来，我大概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所以巴巴地赶着来给我增强实力呢，最好是我们兄弟两人打得天昏天暗，日月无光，他们的机会就更大一些，知道吗？他们不但给钱，还给了一千人呢！全副武装的一千甲士。”
石壮大笑起来：“来得好啊，公子实力的确还不够，正好拿来用一用。”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要操作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李泽有些忧伤，“而且事情按照这样一路发展下去的话，还真有可能如了他们的愿。我现在肯定是打不过李澈的，但如果仅仅是守武邑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到时候可不就是他们想象的模样吗？”
“公子想怎么做？”石壮直接问道。
李泽幽幽地道：“这四海商社的实力很强大是吧？”
“不但强大，而且神秘。他们的主事人，始终不曾浮出水面，据我所知，便是当年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争夺天下的时候，他们也是在其中出过大力的。”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石壮沉默了片刻：“公子如果没事的时候，可以回去翻翻家里的藏书，看看李唐这数百年来，有那些家族，一直都屹立于这世间的最顶端，那怕中间有过低谷的时候，但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又重塑辉煌，一个家族从顶峰坠落到谷底然后再重新辉煌，一般来说，中间只怕要经历数代人的努力，但偏偏其中却有些例外。”
“我明白了，我知道从哪里去找线索了。”李泽两眼发亮，“怕的就是他们无迹可寻，只要能找到其中的一条线，抽丝剥茧，就能将他们挖出来，哼哼，现在他们想利用我，终有一日，我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如果能让他们觉得公子你是值得投资的话，那他们也可以成为最大的助力。”石壮笑道：“这些人，不但有钱，更有人，这些人可不仅仅是说普通的人，更有无数的满腹经纶，胸有锦绣的人才。在这方面，这些人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的。”
“那你觉得，如何才能让他们觉得我有投资的价值呢？”李泽问道。
“如果要让他们觉得公子你有投资的价值，第一步，就是公子要成为这成德之主，只有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们才会认真地审视投资公子的可能，那怕不将公子作为最主要的投资对象，但肯定也会在公子身上投下一些赌注的。而不是像现在，仅仅是把公子当作利用对象。”石壮道。
“原来是这样啊！”李泽喃喃地道。
“公子如果没有足够高的舞台，没有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又怎么会入这些人的眼呢？仅仅是现在这样，也就是能当一把刀子罢了，用的时候自然会拼命用，折了，也就扔了。”石壮毫不留情地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算时间的话，瀛州之战此时应当已经打响了，具体的战况，胡十二会很快给我们送回来的。等拿到了这个之后，我们再议其它吧。”
说完这句话，李泽转身，向着远处的武邑县城走去。
“公子好走！”身后，石壮笑得很开心。小公子终于开始认真地考虑如何才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第0112章 该死的人不能活
十天过后，石壮被召到了李泽在武邑县城的宅子里。
自从整个底牌被掀翻大白于天下，紧接着又歼灭了苏宁派来的数百精锐之后，李泽便搬到了武邑县城的这幢宅子里。庄子上虽好，但在保障自身的安全之上，还是远远比不上城内的。王夫人纵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得不遂着儿子的心意。更何况现在她也知道，今天已非昔日，不知有多少人盯上了自己一家人呢。
城里的宅子自然比不上乡下的庄子幽静，李泽将其稍加改造，使得前院又后院之前分得更开了一些。以便让王夫人住得更自在一些。
武邑本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只不过是偏远地方的一座小城而已，整个县城里，也不过数百户人家而已。城内除了一条主街道之外，其它的住户本就有些零散，还留有大片的空地。李泽的这幢宅子后方，便是这样的空旷之地，李泽干脆在这片空地之上修建了一个军营，现在秘营五百士卒，不在宅子里值勤的人，便都居住在这里。
整个武邑，现在城外驻扎着两支各一千人的军队，城内还有一支五百人的秘营，对于这个小城来说，两千五百人的常规军，显得着实有些奢侈，要知道，便是翼州城，平素也只有一千余人的甲士值守。
负担两千五百人的一支军队的开销，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哪怕他原先积攒了不少的财富，现在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眼下的李泽，却只能咬牙坚持着。对于他来说，现在是非常阶段，也是他最为危险的阶段。
两千五百人，真正形成了战斗力的，现在也只有秘营，其它两千人，经过了这几个月的训练，再加上在大青山里打了一场伏击战，比一般的府兵，那的确是强了一些，但与李泽的期望相比，还相差甚远。
大青山里的那一仗，如果不是提前预知了情报，事先便选择了最佳地形打了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战的话，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如果是在空旷的平原上打这一仗的话，李泽自知必输无疑。
可即便就是这样一场伏击仗，他还是损失了不少人。上百人的战损，对于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来说，似乎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轮到李泽头上，却是让他心疼肚疼。
对于这样的现状，石壮也只说，真正精锐的军队，需要的不仅仅是好的装备，也需要不断的战事磨炼，只有一场一场的仗打下来，才能最终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强悍部队。就像成德的那些甲士一般，基本上每个人都是在战场之上磨练之后优剩劣汰下来的，即便后来有补充，但老兵总是比新兵多，几只羊羔夹在一群狼之间，就算本来性子温顺，也会慢慢地变得好斗起来。这是一个相互影响，传染的过程。是在平时的训练之中无论如何也练不出来的。
用石壮和屠立春的话来说，当这支军队在不断的胜利之中，战损转换比达到一半人的时候，那就堪称是天下劲卒了。
这话让李泽听得牙酸，战损转换比一半人，也就是说他这两千人在只剩下一千人的时候，而且还是要不停的胜利的情况之下，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走出武邑，他哪里有这么多人补充进去？现在这支两千人的军队，已经快要掏空整个武邑了。
走进李泽的书房，出乎石壮的意料之外，屠立春居然不在里头，只有李泽一个人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地图发呆。
石壮知道今日李泽找他来，应当是因为前线的战事，算算时间，那个胡十二的第一期情报也该送回来了。
屠立春的军事素养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如果是商量军事的话，为什么屠立春不在呢？
石壮有些疑惑。
“你来了啊！”李泽转头看了一眼石壮，又掉过头去看着地图：“你来瞧瞧，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但又找不出来究竟是哪里诡异。”
李泽的军事常识来自于书本，他自然也明白这种纸上谈兵，往往与现实有着巨大的差异，而石壮这家伙，从平素的谈吐和不经意之间露出来的学识，都证明了他的不同寻常。
石壮站到了地图跟前。
“这是胡十二送来的前线双方军事进度对比图。”李泽指着地图道：“红箭头是成德振武横海三方联盟，绿色箭头是卢龙军。你过来瞧瞧。”
石壮讶然道：“胡十二这么有本事？双方的对峙态势他居然能弄得如此清楚？”
“不是他本事大，是公孙先生给他提供的。”李泽摇摇头：“不过胡十二也不错，他把成德一方的后勤补给路线，消草消耗速度，军队前进速度也弄得清清楚楚，与公孙先生哪里拿来的东西两上一比较，便能确定他们都是确凿无疑的。”
石壮点了点头，小公子是无比小心的，便连公孙先生哪里也留了一个心眼，通过一些情报来印证另一些情报的正确性，这本来就是最通常的做法。
他仔细审视着墙上地图的双方势力走向，点了点头道：“的确有些怪异。成德军的速度明显要比另外两支快上不少。”
“三家联军，应当齐头并进，彼此呼应，现在成德军进军速度太快，可就成了孤军深入了，虽然他向前突出了不过五十余里地，但三家同时进攻，彼此之间本来就相隔上百里，这个空间，就有些大了。”李泽道。
“公孙先生哪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公孙先生哪里说得倒是很清楚，卢龙石毅并没有一味退守，但是石毅却自己的主力配备在振武军队一方，有可能是因为振武一方是节度使亲自上阵，而成德这方面是李澈主持，横海方面就更没有全力以赴了，只有柳成林带领着他一千甲士与五千府兵进攻。”
石壮叹道：“三家本为就各怀心事，这也不出人意料之外，李澈是想一战功成以确定他在成德不容置疑的位置，所辖带着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已经远远超出石毅的实力了，突飞猛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石毅大概是没有想到成德方面如此卖力吧。”
李泽摇头道：“重点不在这里。我一直对于这场战事换着悲观的态度，就是因为卢龙方面对于这场战争看起来太不走心了。难道在张仲武的心里，这三家节度使都是纸糊泥捏的不成吗？石壮，你说说，像现在这样的态势之下，要是这三家之中的有一家出了问题，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石壮身子微震，“您在怀疑振武和横海？”
“准确地说，我现在不相信振武。”李泽道：“横海看起来敷衍了事，反而让他们显得更可信一些，倒是振武，节度使亲自领军，精锐辈出，居然速度比李澈还要慢，不能不让人心生疑虑。”
李泽的手在地图之上一划：“如果他们这里出了问题，李澈这数千精锐，三万府兵，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石壮明显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愣了半晌，才点头道：“公子所虑，的确是有道理的。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成德一场大败不可避免。”李泽沉吟道：“横海倒说不定还可以逃过一劫。”
“这么说来，从一开始，这就有可能是针对成德的一场阴谋了？”石壮打量着地图上的态势，越来越觉得李泽说得有道理。石毅也是名声赫赫的将领，没道理眼看着成德的主力精锐直扑瀛州首府而不顾，反而一门心思地去对付振武？就因为李澈是初出茅庐的小将？但李澈的手下，可都不是菜鸟。
“成德若落入张仲武之手，那卢龙的手可就深深地嵌进来了。那时候别说横海保不住，便连河东，也要遇到大麻烦。”李泽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倒是有机会乱中取利了。”
“公孙长明会看不到这种危险？”
“他对老头子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对李澈吗？恐怕就不行了。就算看到了，说出来了，也不见得能改变大势，他或者能做的，就是在深州筑起一道壁垒以防万一吧。”李泽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头看着石壮：“我想让你带着陈长平，李浩，李瀚等人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找寻？”
石壮脑子中如同被雷劈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李泽想要他去做什么。
看着石壮的神色，李泽点了点头道：“很难，也许没有什么机会，但如果机会来临，我希望你能把握住。”
李泽说完了这句话的时候，石壮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看着李泽道：“公子放心，该死的人活不了，你的心愿一定能达成。”
“该死的人死了，也还只是第一步，希望深州能够挺住。如果深州被破，整个成德就岌岌可危，我们也就危险了。我倒不是担心卢龙会长驱直入把我们一举消灭，我更担心陈邦召到了那个时候，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入局，到了那时，我们可就没有主动权了。”
“我会写信给公孙长明，不管他想什么辙，深州一定要做好万一的准备。”李泽沉思了片刻，又道：“我准备去翼州一趟。”

第0113章 去翼州
回到翼州的曹信，心里仍然十分的窝火。
这一辈子，他碰到的危险局面，说起来比这一次在深州还要危险的也不在少数，但却从来不像这一次这么绝望。
以前，不管局面有多么危险，他总是还有刀在手，有忠心的部下在身侧，有戮力同心的兄弟一齐奋战，纵使面临绝境，却仍然心有希望。
但那一夜，他是真真正正地恐惧了。
“节度使再也不是原来的节度使了。”曹信叹息着对王温舒道。听了曹信讲述的王温舒也是一脸的惶然之色。“你知道不知道，那一夜我们扳回局面唯一的机会，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苏宁，那个时候，我看到李安民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几步，我也装着劝慰靠近了几分。哼哼，苏宁自以为天衣无缝，岂不知当他推门而入直斥节度使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他的确是苏家兄弟之中最不成器的一个。”
“这倒不假，要是苏家那几个人还活着，哪里会给你们这样的机会了。”王温舒也是认识苏家另外几兄弟的。
“我们跟着节度使几十年，大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自然都能领会，也就苏宁自以为是罢了。可惜当时节度使居然毫无表示。”曹信有些愤怒。“最终，让我们把自家的性命寄托在李澈的妇人之仁上，你知道那一夜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知子莫若父嘛！”王温舒劝慰道。
“知子莫若父！”曹信冷哼了一声：“他或者是认为这是他的儿子，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真的伤害他吧？可我呢？”
“大公子还是一个忠厚人。”王温舒笑道：“姐夫，这不没事儿了吗？大公子宽厚，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福音嘛。”
听了王温舒的话，曹信却沉默了。
好半晌，却苦笑了起来。
“那一夜，我从来都没有如此地渴望咱们的大公子是一个忠厚老实念旧情的人，无比的希望他千万不要像节度使年轻的时候那样杀伐果断，毫不容情。”
“可是等我挨过了这一劫，安全地回来了，我却又无比地失望他不像节度使那样厉害。”
王温舒有些诧异：“姐夫，这是怎么说？难道有一个宽仁的主上不好吗？”
“那不是宽仁，那是妇人之仁。”曹信冷笑道：“如果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之上，我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兵变的命令。”
王温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道快要乱了，有一个妇人之仁的主上，可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了。乱世争霸，逐鹿天下，你何曾见过有妇人之仁的人胜出过？如果他失败了，我们何以存身？我们的家族何以存世？”曹信看着王温舒。
“姐夫，没那么严重吧？”
“或者吧！”曹信耸耸肩：“最好别让公孙长明那个乌鸦嘴说中，但他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倒十中八九。”
听到曹信这么说，王温舒也只能苦笑。
“这事儿就这样吧，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还是要竭尽全力支援这场战争的，接下来往深州那边运送的辎重粮草，由明义来接手做吧。他的商队足以应付这些补给的运送。”
“那不征发徭役了？”
“春耕已过，徭役还是要征发的。水利要整修，道路要修补，不管前线怎么样，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曹信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翼州除了派出五百甲士，数千府兵之外，也就只出了一些粮草辎重而已，对于整个翼州来说，影响并不大。很多地方的百姓知道什么地方又在打仗，是因为他们为这次战争又买了一次单，多交了一次赋税。
成德十好几年没有打过仗了，成德节度使李安国还是比较注重养民的，所以多交了这么一次赋税，老百姓的日子倒也还是能过得下去的。至于徭役，反正每年都是要干的。不管是修水利还是修路，虽然很苦，但他们最终也还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的，倒也不甚抵触。官府一声令下，便自己带上家伙，备上干粮出发了。
翼州是一片冲积平原，地势较为低洼，夏季高温少雨，冬季寒冷干燥，四季分明，光照充足。寒旱同期，雨热同季，但却极利于农作物的生长，境风河流众多，东有盐河，南有索卢河，西南与西部有西沙河等河流。
河流众多让翼州的水资源极为丰富，但也让翼州时时受到洪水的威胁，到了夏季，天气逐渐热起来的时候，也正是雨水最多的时候，所以春耕之后的水利工程，防洪防涝便是翼州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这一次曹信亲自出去一处工地一处工地的检阅，平素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用不着他这位翼州的最大佬出来的，但是现在他需要让自己脚不点地的忙起来，只有忙起来，累起来，才能让他很有些烦燥的心平静下来。
晚上回到住处，倒头便睡，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前线传来消息。
从现在看起来，一切都进展顺利。
不管怎么说，胜利总是好的，不断传来的胜利的消息，也一点点驱散了曹信心中的那些雾霾，心态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所以当王明义纵马赶到西沙河的时候，却是惊愕地看到他的姨父曹信正打着赤脚，卷着裤腿，正卖力地从河床之上将淤泥往河堤之上挑着。
这是一副与民同劳作的和谐场景。
却将王明义看得张大了嘴巴，在他的映象之中，姨父这副样子，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将两撮箕泥土倒在堤上，赤着脚走到王明义的身边，亲卫早提了水过来，曹信一边洗着手，一边看着王明义惊讶的样子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姨父虽然中过举，当过进士，但曹家却是耕读传家，农活儿，却也从小都做的，不像你们，压根儿就没有干过这些活儿。要不要试试？”
听到姨父这么一说，王明义连连摆手，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还是不了还是不了，这个真没干过，不行。”
曹信大笑着伸手拍了拍王明义的肚腩，“你该减肥了，别像父亲，这些年来是一年比一年胖，想当年，他也是上过战场提刀杀过敌人的，现在，走几步路都费劲，你大哥就不错嘛！没事儿的时候多炼炼。”
“是，姨父，以后我一定多练练武艺。”王明义陪笑着道，生怕曹信一时兴起，拖了他去挖淤泥，那就惨了。
坐在小马扎之上，曹信一边洗脚一边看着王明道：“又给我带来了前线的好消息？是打到了瀛州治所了吗？还是石敬授首了？”
看到王明义找到了这里，曹信当然也知道这一次自己的与民同乐便算告一段落了。
“都不是。前线那边还没有最新的消息传过来。”王明义蹲在曹信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姨父，武邑的那一位过来了，找上了我，说是要见姨父一面呢。这可真是难做，我哪里敢应承，便是父亲也拿不定主意，只好让我来找姨父您自己决定。”
曹信一愕。
“武邑的那一位？”
王明义用力地点了点头。
曹信思索了片刻，失笑道：“看来定是公孙长明给这位透了消息了，这样看起来，咱们的公孙先生对武邑的这位还真是不错呢！这位大概是知道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探探我的口气，看看有没有争取我的可能吧？”
“会是这样吗？”王明义问道。
“管他是不是这样，见一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曹信揩干了脚，穿上靴子，三两下脱下身上泥点斑斑的衣服，重新换上他的官服。
“姨父决定要见他吗？如果让人知道，会不会生出一些误会出来？”王明义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所虑的倒也是。你去安排一个妥当的地方，我去见他，只要这位不踏进我的刺史府，便不会引起其它人的注意。这位也是一个妥当人，既然先找上的是你，那就证明他也不想大张旗鼓的引起人的注意对吧？”曹信笑道。
“现在我将他们安排在我的一处别院里，十分幽静，知道的人没有几个。”王明义道。
“那就这样吧，对于这位小公子，说实话，我真是十分好奇的。”曹信：“瞧他的手段，当真是非常出色的，不亲自见一见，还真是一个遗憾。公孙长明可是说了，这位小公子比起咱们的大公子要厉害得多。”
“那倒是。”王明义居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看他三下两下便将武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便可见一斑了，姨父，现在只怕就算您想收回武邑也不可能了，除非派兵去打。”
“你是不是想说，就是打也不见得能打赢？”
“反正会很麻烦。”王明义呵呵笑道。
曹信撇了撇嘴，翻身骑上了卫兵骑来的马，用力一鞭，如飞而去。
而此时，在翼州城内一处幽静的院落里，李泽正站在一株桃树之下，兴趣盎然地欣赏着满树粉红色的桃花，在他的身后，分立着屠立春与李泌两人。

第0114章 试探
屠立春站在二门前迎接到访的曹信。
原本曹信以为李泽一定会亲自站在二门前热情万分地迎接自己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李泽亲亲热热地叫自己一声叔叔，自己要不要应上一声。一路之上他还为这个问题很是纠结。应或者不应，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一个问题。
以前，他装聋作哑，有些事儿可以做，但绝对不可以说。就像这一次李泽来访是偷偷摸摸来的，他见李泽，也是夜半三更偷偷摸摸过来的。
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如果被摊开了放在阳光底下，那就要酿成政治事件了。
应了这一声称呼，就代表着曹信承认了李泽的身份。
现在曹信发现自己当真是多虑了，别说什么称呼不称呼的了，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在二门前，曹信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中隐隐又有些恼怒。
你是来求人的呐！
你到翼州，是想要得到我的帮助，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本与你大哥相抗衡的呢，难不成连礼贤下士这样一个姿态都做不出来吗？不说倒履相迎，亲自迎接一下自己并不算过分吧？
“李公子在忙什么？”曹信看着屠立春问道。
屠立春很是有些尴尬，期期艾艾地道：“公子他……这个……他正忙着呢！”
看屠立春的模样，曹信不置可否，李泽跑到翼州来，主要目的就是见自己，能有别的什么事儿忙？
直到踏进了房门，曹信看到了李泽的时候，发现李泽还真得很忙。
桌子上瓶瓶罐罐放了不少，李泽手里把着一个铜臼，正当当地一下下地卖力地冲打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桌子上一大堆的桃花花瓣以及一些其它的似乎是干花药草之类的东西。
“曹公来了，请坐请坐，我这儿还需要一小会儿的功夫，马上就好，现在罢手的话，我前面忙活的这个把时辰，可就全泡汤了。”李泽笑吟吟地对着曹信道。
既没有称呼曹信为叔叔，也没有叫曹信翼州刺史的官名，就这么一句曹公，却让曹信眼前一亮。不理会身边屠立春和王明义两人的尴尬，他信步走到了李泽的身边，盯着正在忙活的他道：“这是在制胭脂？”
伸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那些材料，他竟然说出了其中的一部分名称。
李泽也有些意外，笑看着曹信道：“不想曹公也是行家啊，难不成以前也做过？”
曹信一笑，“年轻的时候中过进士，在长安呆过一段时间，那时自然是春风得意，为了博美人欢心，这样的事情也的确是做过的。不过嘛，不像李公子用了这么多材料，这里很多东西我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的功效。”
“回头我把方子给曹公一份。”李泽手上飞快地忙活着，信口道。
曹信大笑：“我年纪大了，已经过了用这个讨美人欢心的时候了，不过李公子成品要是有多的话，不妨给我一些，我去送给我夫人，想必她是极开心的，说起来，好多年我都没有给她买过这些东西了。”
李泽微微一笑，将铜臼里的糊糊倒进了另外一个容器之中，用沙布包裹起来，勒紧，看着一滴滴汁液从内里流进了一个洁白的瓷盏之中，笑道：“曹公本是真名士自风流，如今却是顶盔着甲悬刀，倒也是可惜了的。”
“我倒不这么觉得。”曹信自顾自地坐在了李泽的身边，伸手帮着李泽鼓捣着边上的干花干草，“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这才是真正的快意人生。曹某自束发受教，君子六艺，可从来不敢轻视了那一项。”
李泽转头看着曹信，发现此公果然也是行家里手，只不过大概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了，起始之时手法有些生疏了，但慢慢地就越来越纯熟了，对于一些药草的用法他不知道，并也不乱插手，只是做一些给李泽打下手的事情。却也让李泽的整个进度加快了不少。
果然也是一个行家啊，比起屠立春和李泌给自己帮忙的时候可要快多了，那两个人，压根儿就不懂，多数时候是添乱。
很快两人便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李泽将最后的成品，一些糊糊状的东西密封进了一个个小小的竹筒子里之后，这才拍拍手，笑道：“大功告成。”
曹信却有些迷惑，“胭脂不是要用到纸媒子吗？李公子这是什么新做法？”
李泽哈哈一笑，对李泌道：“李泌，把昨天的成品拿一个出来。”
李泌从屋角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支竹筒，双手呈给了曹信。
曹信接过小竹筒，眼光从李泌的手上扫过，手掌修长，十只指甲之上殷红鲜艳欲滴，肯定是李泽的佳作了，但这双修长的手上却老茧累累，显然是长年握刀的手。再看一看李泌走路的姿态，便知道这个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女子，功夫必然不差。
也是，如果差了，李泽也不会带在身边。
李泽也拿过来一支，举到曹信面前，双手在竹筒的底部慢慢地旋转着，曹信便看到红色的胭脂膏从竹筒的顶部慢慢地探了出来，胭脂的最前端削出了一个截面，曹信一看就明白了。
“这可比纸媒子要方便多了。”曹信赞不绝口。
“当然。李泌，给曹公示范了下这东西怎么用吧？”李泽笑看着李泌。
李泌顿时满脸通红。
曹信却是连连摆手：“此乃勇士，怎可做此等事。这东西设计精巧，不过却也一看就明白怎么用了。”
李泽大笑：“曹公法眼无矩。别看李泌是一个女子，但却是我手下最得力人之一。好了，李泌，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李公，回头你带一盒回去，这些竹筒是这两天我让屠立春做的，你带回去之后，不妨让巧手匠人在外面雕刻上一些精美的图案，再涂上色彩，整件东西便可以算作高端大气上档次了，不像现在这样土气了。”
“土气倒也更接近自然，我倒是更喜欢眼前的这些。”曹信微笑着道。
李泽挥挥手，屠立春与李泌两人马上快手快脚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王明义也赶紧上来帮忙，李泽一边擦着手一边道：“只可惜世人并不都像曹公这样能一眼看穿本质啊，繁华似锦自然是更讨喜一些。”
“李公子说得是。”两人走到了另一侧坐下，曹信认真地打量着灯光之下的李泽，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个头比自己都要高上少许了，脸上虽是稚气未脱，但那一双眼睛，却是幽远深邃，此刻面对着自己，那里面透露出来的自信，让曹信不由暗自点头。
王明义亲自端上来了香茶，这里头无关的人都被他撵走了，这服侍人的活儿便只能是他亲自来干了。
“听说这一次曹公在深州受了些许惊吓？”如果说先前两人已经彼此试探过了，这个时候，李泽就是单刀直入了。
“曹某这一辈子不知历经了多少惊涛骇浪，这点小风波不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只是自家人之间的一点龌龊，实在算不得什么。”曹信笑道。“李公子倒是好灵敏的消息。”
“不过是公孙先生的一点儿错爱罢了。”李泽摆手道：“曹公心知肚明，不必嘲笑于我。说起来像曹公这样大度的人，如今可是愈发的少见了。”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就包含了很多层的意思。李泽道出了这件事的实质，曹信则是直接拒绝了李泽话里头所含的意思。
自家人的事情，自然自家人可以内部解决。
李泽现在算是自家人吗？现在可还是两说。
“说起来这件事情的源头还在李公子身上。”曹信不动声色地反击起来，“不知李公子有何打算？我观李公，现在可是矛盾得很。左右为难啊！”
李泽喝了一口茶，叮的一声盖上茶碗：“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这些年来，我可是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但总不能让人蹬鼻子上脸，一而再，再而三吧！曹公在翼州，当是知晓我的。”
说到这一点，曹信就不由得不叹息一声了。从最开始李泽的布置，他似乎的确是没有与李澈相争的意思，但现在，可就完全不同了。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总是有一个人要退让的。”曹信逼视着李泽，道。
“为什么是我呢？”李泽一笑，反问道。“曹公是一路跟着节度使过来的，当知道，如今我与李澈之间的问题，可不是单单我们两个的问题，这里头夹杂着苏王两族的恩怨，谁退谁就死。曹公，我不想死。”
曹信喟然长叹：“李公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公孙长明曾跟我说过公子最初的志向，我觉得那蛮好的。”
李泽哈哈一笑，“人是会变的，我这个人啊，没人欺侮我，我也不会去惹人，反而会替人多想几分，但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便打上门来，我总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曹公，说一件事当让曹公知晓，开年过后，有一个叫高象升的人居然找上了我的门。曹公可知这高象升是什么人吗？”
曹信的眼瞳收缩，眼光如针一般地扎人起来，“高象升！”
“不错。”

第0115章 一语惊心
曹信当然知道高象升是何许人也，也知道高象升背后的是些什么人。此刻从李泽的嘴里蓦然听到这个名字，立时便警觉起来。
“李公子知道此人是何许人也吗？”曹信的语速很慢，但语气却显得异常冰冷起来，浑然没有了先前的和气与随意。
“当然知道。”李泽轻笑道：“监门卫录事参军嘛，背后是朝廷，再说近一点，就是陈邦召嘛。”
曹信嘿了一声：“李公子能得公孙先生看重，自然也是聪明人，当知道这个人去找你是何用意吧？”
“自然知道。”李泽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有人上赶着去给我送官儿送钱送人马，曹公，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送官儿送钱送人马？”
“曹公，用不了多久，我就是朝廷千牛卫中郎将了，这个官帽子还可以吧？哦，对了，还有五十万贯的钱以及物资，当然，还有一千甲士。”李泽笑吟吟地道。“高象升的手笔可是很大的。”
曹信心中一片冰冷，成德为什么要联合横海，振武提前发动对卢龙的战争，不就是要将朝廷的势力拒之于成德之外吗？本以为这样的举动，足以让朝廷中的那些势力偃旗息鼓，但没有想到，他们却是另僻蹊径，而且直接找到了成德的软肋。
有了小公子这面旗帜，他们完全便可以扯虎皮做大旗，堂而皇之的进军成德，而成德，也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到内乱当中。
“李公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曹信不认为李泽不知道对方的企图，很显然，眼前这个人对这一切都是很清楚的。不然他为什么来找自己？而且还将这一切合盘托出？他自然也是看到了这里头的隐患。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争取自己的支持的。
“曹公，对于我这样一个快要在滔天洪水之中溺死的人来说，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自然就会拽着不放手您说是不是？”李泽道：“就好像一个乞丐，马上就要饿死了，这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馅饼，他难道还会先去检验一番这个馅饼是否有毒吗？难道他不是马上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吗？”
“李公子不要偷换概念，这不是一回事。就算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乞丐以后也是会死的。”曹信冷冷地道。
“但他总还是可以多活一段时间的，说不准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能找到解毒的药呢？那岂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泽轻笑起来。
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决定再努力一把，劝劝李泽。
“如此一来，李公子可就真了成德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了。”曹信道。
“想诛我的，大概就是像曹公这样的成德现在的既得利益者了，至于其它人，不见得吧？”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比方说武邑的人，就很拥护我，像杨开正拼了命的为我效力呢！”
“杨开算个屁！”曹信难得的爆了一句粗口。
李泽大笑，看得出来，曹信已经是有些乱了方寸了。
“杨开在武邑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至少，现在的他，比曹公手下的绝大部分官员要强上很多，他听话，执行力极强，做事雷厉风行，很让我满意。”他调侃地看着曹信，“今年春播以来的事情，曹公定然也是知道的。”
曹信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李泽。
李泽也慢慢地喝着茶，闭嘴不言。
一杯茶终于喝完了，李泽放下了茶杯，曹信也站了起来。
看着曹信，李泽淡淡地道：“曹公，这便要走了吗？”
“有很多事情需要布置，当然得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公子，你好自为之吧！”曹信冷冷地道。
“莫非曹公是准备回去提点人马，然后去剿灭武邑？”李泽轻笑道。
曹信哈哈一笑：“李公子，莫非你以为现在我翼州出了五百甲士，数千府兵前往深州就没有力量对付你了，这你就想错了。你能在大青山之中灭了深州数百甲士，那是事前有备，设下圈套，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吧？如果当真锣对锣，鼓对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吧？”
“哪来这么多的麻烦？”李泽摊手道：“我现在人在翼州城中，这里可是曹公的地盘，曹公一声令下，把我抓了逮了杀了，不是啥事儿都没有了吗？”
听了此话，曹信反而又转身坐了回来。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节度使的儿子，怎样处置你，总得要节度使发一句话。李公子，不是我小瞧你，如果节度使说要灭了你，凭你手中的那几千人马，曹某人想要灭掉还是费不了什么力气的。”曹信冷笑着道：“至于现在抓你杀你，那倒没有什么必要，你既然敢来，想来也有些布置，既然敢来，必然会有脱身之术。”
李泽摇了摇头：“书读得多了，想法也就多了，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硬是把其想复杂了，如果你是苏宁一样的人物，只怕现在就拔出刀来了吧？曹公，不瞒你说，我敢来翼州，自然就不怕你翻脸，不过倚仗倒不是我在武邑的那点人马，也不是我在翼州有什么布置，实话告诉你，真没有。”
曹信一脸的不置可否。
“我敢来翼州，是因为成德还轮不到我来把他弄乱，因为他马上就要乱了，而且很有可能乱得不可收拾。”李泽道。
“危言耸听，在曹某看来，成德现在就你一个不稳定因素。我不该放任你在武邑肆意妄为的。”曹信没好气地道，“想不到一片好心，竟然成了你今日来威胁我的资本了。”
“如果李澈这一次大败了呢？”李泽突然抛出了一句话。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怎么可能？”片刻之后，率先发声的却是一直紧张兮兮的王明义，“我们三路大军，都进展顺利，用不了多少天，就可以合围瀛州城了。”
李泽瞟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的一节胭脂，信手在桌面之上勾勒出了一副地图，曹信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出了这正是瀛州的地图。
李信再划了几笔，便将双方的兵力布署勾勒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曹信，“我所说的只是我的猜测，但现在看起来，这种猜测，似乎越来越接近于真相了。曹公，你们都是老于军旅之人，是什么让你们的眼睛都被蒙蔽了呢？”
王明义凑了过来，看着三方军力正在缓缓向瀛州城合围，委实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曹信立在桌边半晌，才道：“只要振武不出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曹公凭什么就认为振武不出问题呢？”李泽反问道：“如果振武出了问题，李澈这一次就是在劫难逃。”
“这些年来，振武一直与卢龙冲突不断，他们不像我们与卢龙只有很小一段地方接壤，他们是绝大部分都靠着卢龙，与卢龙的矛盾积怨甚深。要说仇恨卢龙，他们可比我们要深多了。”曹信讥笑地看着李泽，“李公子单凭想象就营造了这么一段危机出来，曹某倒也佩服得很。”
李泽不为所动，“从一开始，我就对这场战事抱着悲观的态度。张仲武这十几年来一直在打仗，而你们，都太安逸了。成德三家联盟，所能集结起来的力量，已经不下于河东了，为什么张仲武就不为所动呢？难不成他认为你们都是泥捏纸糊的？我不信他会没有布置，任由你们打下瀛州。要知道没了瀛州，对于张仲武来说，实力上不受太大的影响，顶多算是一场小败，但在政治之上的影响，可就太大了。张仲武这个一心想面南坐北的人，会看不到这一点？抑或你曹公认为张仲武就是一个草包。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曹信顿时一滞。张仲武当然不是一个草包。相反，他是一个文武双全很有眼光的人。
“可张仲武就是一门心思地咬定了高骈，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二来，你说到振武一直在与卢龙发生冲突，双方矛盾很深，可就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些年来，双方的冲突，都是振武吃大亏，那么曹公，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振武已经被卢龙打怕了，或者说振武已经认定，就算三家联盟，也干不过张仲武，那么还不如与张仲武合流，投奔了他呢？要知道，你们若败，最倒霉的必然是振武，横海，成德还有战略空间可以退守，他振武可是避无可避。”
曹信的脸色已是慢慢地凝重起来。
李泽的手指在红色的地图之上，道：“曹公是行家，当能看出这中间的一段距离，如果出现了变故，对于成德的军队来说，是何等的致命？后路被断，粮草不继，覆灭就是在顷刻之间的事情。”
曹信霍然站了起来，大步便向外走。
“曹公准备去干什么？快马通知前方吗？来不及了，我们两人看到的这还是二十天前的情报，如果真有事，现在只怕已经发生了，如果我是你，现在要做的可不是去打探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要准备如何善后了。”
曹信深深地看了李泽一眼。“那你认为该如何做？”
“当然是集结翼州兵力，迅速往深州方向移动，如果守不住深州，张仲武大兵南下，先取的不会是镇州，而一定是你翼州，然后再与振武联军，大举进攻成德核心，别忘了，张仲武手下可是能动员起数量不菲契丹骑兵的……”李泽慢悠悠地道。

第0116章 毒辣的老家伙们
一行数骑飞奔到翼州刺史府的大门外，曹信猛勒战马，骤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跟上来的王明义，沉声道：“去叫你父亲马上过来，对了，让他派人顺便通知刺史府所有官员，立即都来刺史府议事。”
王明义一惊，姨父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纵马狂奔，他本来以为姨父压根儿就不信李泽所说的话呢，在他听来，李泽所说的，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嘛。
但现在姨父的举动，却是让他猛然明白过来，姨父不是不相信，而是真正的听到心里去了，刚刚一路之上不说话，只是在想着怎么应对吧。
“我马上去！”他勒马转身，狠狠一勒子冲在马股之上，马儿嘶鸣一声，猛然窜了出去。
王明义如何能不心焦呢！他的大哥王明仁可就在李澈的队伍中呢，如果李澈大败的话，那大哥岂不是也危险了？与李澈李泽这两兄弟不同的是，他从小便与王明仁两人分工明确，各行其是，那是真算得上兄友弟恭，感情相当不错的。
半个时辰之后，翼州城的各个街道之上都响起了急骤的马蹄之声，深更半夜的如此闹腾，自然引起了翼州城内居民的不安，像这样的情形，可是多年没有碰到过了。
平安年节，哪里会有夜晚这样当街奔马的？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多年之前的那些血腥的往事，年轻人则不明就里，居然还有不少人打开大门或者趴在窗口抑或是门缝里看着热闹。
翼州刺史府辖下的文武官员在最短的时间里便齐聚于刺史府中。
与其说是议事，不如说是曹信在唱独角戏，他只是一迭声的下达着命令，然后各个官员领了职责便匆匆离去。
来得快，去得也速，又是半个时辰之后，刺史府再一次的冷清了下来，只有那燃起的无数灯火，见证了刚刚这里热闹的一面。
“姐夫，真有失败的可能吗？”王温舒惴惴不安地道。
曹信点了点头。
“那明仁他？”王温舒脸色大变。
“明仁是大将，身边也多精锐之士，这一次我们派出去的五百甲士，也都直接划归了他执掌，就算真败了，保住性命也不会有大多的问题。”曹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认得他的人很多，就算落在敌人手里，他们也会知道，活着的王明仁可比死了的值钱太多了，所以，放心吧！”
话虽然这样说，但王温舒又如何能放得下心来，别看他现在胖成了一个球般的模样，但年轻的时候，也是策马挥刀的一条好汉。战场之上也曾几进几出的杀过，他当然很清楚战场之上的意外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任何一个小小的意义，都有可能让人丧命。
当年苏氏的长子，是何等的英雄，可就是在战斗已经结束的时候，被一个敌人的伤兵，一弩了结了性命。那个伤兵当时被几个死人压住了，打扫战场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
就算将那个家伙当场砍成了肉酱又能如何呢？苏氏长子，仍然不可能救回来了。
他不再追问。
曹信对于王明仁的担心，绝不会在他王温舒之下。要知道，曹信一直是将王明仁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的，将曹王两家下一代人的荣华富贵都寄托在了王明仁身上。
“姐夫，如果真有事，我们这样做，的确可以第一时间援助深州，但如果大公子他们大胜而归，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大公子甚至是节度使的误会？”王温舒道。
“如果大公子大胜，拿下了瀛州，那集结起来的兵力自然会回转，然后直扑武邑。”曹信的脸孔很冷漠，声音更冷。
王温舒吓了一跳，“姐夫是要对付李泽？”
“自然，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要拿下李泽去取悦大公子了！”曹信冷酷地道：“相信大公子会非常开心的。”
“可是节度使哪里？”
“只要不伤了此人与王夫人的性命，其余的事情，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曹信冷冷地道。“大公子得胜，节度使为了安抚大公子和苏宁，将不得不自己来处理此事，我帮他做了此事，只怕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是这个道理！”王温舒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那样一来，倒是让苏宁得意了，说起来那些嘴脸，我还真不愿意看。”
“不愿意看就不看。”曹信道：“就算大公子以后当了权，还能让苏宁来占了我们翼州？”
“苏宁比我们都要年轻许多，等到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不在了，他却还正当壮年呢！到时候明仁能挡得住他？”
“苏宁此人，敢想敢干，但却算不上有勇有谋，做事冲动。但凡大公子清醒，就不会太过倚重于他。下一辈人中，无论是明仁，还是李安民的儿子李波李涛，都是人中翘楚，你这是杞人忧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明仁把底子打得更好一些才是。”曹信不以为然地道。
王明义别院之中，李泌轻轻巧巧地翻越了围墙，落在了院子内，冲着迎上来的屠立春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进了李泽居住的小院。
李泽正拿着一柄小刻刀，专心致志地在雕刻着那些小竹筒，看到两人进来，放下手中的刻刀，笑问道：“如何？”
李泌道：“曹信看来是信了公子的话，整个翼州现在都动起来了，我出去打探了一番，刺史府中官员来去匆匆，连城门都看了，不少人连夜出城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啊！”李泽轻笑道，“很有决断力，是一个人物。难怪他能在成德四州之中稳稳占据一席之地。我们的计划总算是成功了一部分了，这样至少李澈大败之后，翼州兵马能够在第一时间驰援深州，稳住局势。”
屠立春有些担忧：“公子，要是瀛州战事不像公子所预测的那样，反而是大公子大胜呢？”
李泽扁了扁嘴，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收拾了包袱赶紧跑路啊！别说是李澈了，回过头来曹信都要收拾我们，不然他怎么向李澈交待他在这个时候大举集结兵力向深州出发是个什么意思？”
屠立春和李泌都是哑然。一直以为小公子是胸有成竹，敢情也不过是在冒险而已。
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李泽笑道：“的确有冒险的成份，不过这件事，八九不离十。所以你们也不必慌张。就算真出现了那一份不可能，我们也是有退路的。”
所谓的退路，自然就是当真引狼入室了，引入陈邦召来抗衡自己的父兄，可这样一来，李泽就会真正成为现在成德当权者共同的敌人。
不过李泽显然不在意这一点。他要做的是先确保自己活着，具备一定的咸鱼翻身的能力，才能说到以后。
“这么说来，曹信是不会在现在对我有所行动了，李泌，天亮之后通知你的人，分期分批的撤回去，我们再呆一天，后天离开翼州，回武邑去。”李泽吩咐道。
“是，公子！”李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立春，你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李泽看着屠立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问题，石壮，陈长平与李浩李瀚他们离开了武邑，去了哪里你并知道，我以为你会来问我，但你却没有。”
屠立春摇摇头道：“既然是公子派他们出去公干，如果需要我知道，公子自然会告诉我的。”
“立春，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情你做不来。实事之上，我也不知道他们能将这件事情做得怎么样，一切全看天意吧。”李泽道：“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便认为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你知道吗？现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对我不像以前那么亲密无间了？”
屠立春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老二临走的时候与我深谈了一次，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我的表现不够好，有些惭愧，我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再次成为公子亲密无间的人。”
李泽笑了起来，走到屠立春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多虑了。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恰恰说明了你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我对你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你在我身边足足呆了十年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活到今天。于我而言，你就像兄长一样。不是像李澈那样的，而是我真正可以依靠的兄长。”
“公子，我……”屠立春偌大的一个汉子，眼眶在这一刻竟然也红了起来。
“你是我的亲人，我自然不会让你去作为难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只能是石壮他们去做，等到他们归来，你自然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而有什么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里，已经将屠立春与石壮他们分隔了开来，屠立春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以来心中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好好地睡一觉吧，后天，我们回武邑去，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高象升给我们送来的人，陆续将要抵达了，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你得想想，怎样把他们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给高象升渣渣也不留一点。”
“比起一千人，我更眼馋他们那一千套盔甲。”屠大春道。
“英雄所见略同。”李泽大笑。

第0117章 偶遇
石壮躺在一棵大树之下，用几片树叶盖在脸上，呼呼地睡着大觉，他的对面，陈长平盘膝而坐，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那张大弓，闭眼假寐，石壮的身边，李瀚坐在哪里，用一块破皮子在不断地擦拭着他的斩马刀，那刀已经被他擦得明光锃亮了，放几根头发在上面，鼓足腮帮子一吹，头发立时便会断为两截，他现在和石壮两人用的斩马刀，都是李泽庄子上的老师傅花了大功夫锻制出来的，因为有了李泽的指点，庄子上的老师傅冶铁练钢的水平倒是大进，虽然在李泽看来还是不值一晒，但在这个时代来说，这个老师傅手下出来的每一柄刀，都可称当世之利器。
只不过也就这样了，李泽可没有本事将其大规模地弄出来，能满足有限的几个手下使用，已经很不错的了。
李浩则像一个猴子一般，高高地骑坐在大树顶端的一根枝丫之上，不时手搭凉蓬瞭望一下远方，他们一行四个人以，李瀚那个魁梧的身材，让他上树的话，多半会将树丫直接给压断，放哨这事儿，便只能由李浩来承担了。
对于这一次出来干什么，李浩李瀚二人都是一头雾水，便连陈长平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道具体任务的，也就只有石壮一人而已。
他们现在已经深入到了瀛州境内虽然是尾随在大部队的身后，但这些天来，也还是碰到了不少的危险。
双方的斥候，溃散的败兵，甚至还有一些打秋风的盗贼，但这些人，毫无例外的，都被他们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别说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便是陈长平，也摸不清楚石壮到底带着他们出来做什么，因为这些天来，他们杀的人中不仅有卢龙的人，也有成德的人。成德的人甚至还多一些。
成德，不是小公子老子的天下吗？这些人，不也是小公子老子的部属么？怎么石壮只要一碰上，不问轻红皂白就痛下杀手呢？
仅仅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形迹？
陈长平瞅了一眼仍在呼呼大睡的石壮。
石壮突然呼的一下坐了起来，脸上盖着的几片树叶随即飘落，倒是将陈长平吓了一跳，我只不过瞅了你一眼，你干嘛这么大的反应？
但马上他就明白过来了。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李浩已是喊了起来：“有一个骑兵过来了，不对，不对，这家伙身后还有十好几个骑兵呢，那家伙在逃亡，后面的人在追他。”
陈长平看着石壮，有些骇然，李浩爬得那么高也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石壮躺在下面，居然就能提前知道了。
石壮没有理会陈长平看着自己的目光，仰头喝道：“逃的是什么人，追的又是什么人？”
“不像是卢龙的，也不像是成德军，穿着很奇怪，呀，他们穿着皮袄子，用的是弯刀，还有箭。”
听到李浩的话，石壮二话不说，嗖嗖两下便攀到了树上，只是瞟了一眼，便又唰地一下滑了下来。
“契丹人，后面追的都是契丹人。”石壮抄地插在地上的斩马刀，一跃上马，陈长平三人也都纷纷上马。
“怎么办？”陈长平问道。
“还能怎么办，干掉他们。”石平断然道：“契丹人公然出现在这里，只怕已经是大事不妙了，前面的那个，可能是成德的斥候，先将他救下来再说。”
四人策马到了林子边缘，静候着不断靠近的那一追一逃的十数骑。
前面的人伏在鞍上，不停地鞭打着马匹，那胯下的战马却是愈来愈慢了，口吐白沫，蹄下几个踉跄之后，已是摔倒在地，马上的骑士敏捷的一跃而起，提着手中的刀向着密林之中窜来。
“梁晗！”看到这个穿着一件老羊皮袄子，披散着头发，一根带子勒在额头之上，如果不是石壮对梁晗有着极深的映象，还当真认不出来他。
羽箭嗖嗖地飞过，梁晗身形起伏，左右不停地跑动，羽箭基本上都落在空处，偶有威胁的，也被梁晗伸刀打落。但这样的奔跑，却对他的速度有着很大的影响，后面的十几骑迅速地接近着他，梁晗抬头瞅了一眼远处的密林，再转头看一看追兵的速度，估摸着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在骑兵追上自己之前逃进林中，干脆便停了下来，转身举刀，凝神以待。
既然逃不脱，那就只好拼死一战了，弄两个给自己垫背也好。
看到梁晗不再奔跑，那些契丹骑士倒也不在放箭了，哟嗬着怪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弯刀疾奔过来。
“走！”石壮一声吼，策马冲出了林子，陈长平紧跟在他身后冲了出来。人在马上，弓已拉开，箭已上弦，三箭连珠，奔行在最前面的三个契丹骑士已是翻身倒撞下马。
梁晗愕然回头，四骑如风而来，最前面一个，是最让他刻骨铭心的一个家伙。他梁晗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在李泽的庄子上，就是被这个家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哇哦！还有李浩李瀚这两个王八蛋。
在秘营之中，自己被一根铁链子拴在柱子上，生生地给这两个家伙当了好长时间的陪练，那时候的自己，身上可是被这两个家伙的木刀木棍留下了太多的伤痕了。
那个射箭的家伙不熟！
但箭法真得很准啊！
人在马上，居然是箭无虚发，一箭便射倒一个。梁晗可是知道，骑在马上射箭跟着在平地之上射箭那完全是两个概念，只听那箭离弦的声响，便知道那是实打实的强弓，而不是骑兵们惯常用的软弓。
骑在马上拉弓开箭，全靠腰力和臂力，所使用的弓的强度，比一般的弓箭手使用的弓要弱上不少，但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一个例外。
看到这几个人出现，梁晗在惊愕之余，却又是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十几个追兵，在这几个人面前，屁都不是。他两腿一软，全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卟嗵一声坐倒在了地上，只觉得全身乏力，好想躺倒美美地睡上一觉。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眼睛却仍然瞪得大大的。
石壮好生凶猛。陈长平三箭放倒了三个，最后中箭的那个家伙倒撞下马的时候，石壮已经是冲到了那队人面前，寒光一闪，天空之中便变成了一片红色，向着石壮举起弯刀的那个人，被石壮一斩马刀下去，半条手臂连带着半片身子都被斩断，鲜血喷得老高，遮住了梁晗的视线。
这些追来的契丹骑兵，应当也是他们部族之中的精锐，但运气着实不好，三下五除二，便被石壮四人杀得七零八落，后面的几个眼见势头不好，拨转马头便逃，但在陈长平这样的神射手面前，逃跑，与送死也没有多大差别。
石壮甚至懒得去看陈长平追杀那几个家伙，径自策马转身，走到了梁晗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疲惫的梁晗，大笑道：“这不是梁兄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这身打扮，是去契丹人哪里做客了？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一路追杀？”
梁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伸出手去，“有水吗？不不，有酒吗？”
石壮翻身下马，从马鞍子上解下一个皮囊扔给了梁晗：“水管饱，酒别想，我自己都剩不多了。”
梁晗哼了一声，抱着皮囊一阵狂饮。
水还没有喝完，陈长平已经回来了，这家伙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包裹，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些契丹人有钱得很啊！”陈长平晃了晃手里的包袱，“在他们身上搜刮了一番，收获颇丰啊！”
梁晗将皮囊扔还给了石壮，道：“他们当然有钱了，这些家伙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瀛州的老百姓算是遭了大殃了哦。不知道石毅那个王八蛋看到他辖下的百姓被契丹人祸害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感想。”
“契丹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石壮问道。
梁晗一挺身坐了起来，看着石壮道：“完蛋了。振武节度使王沣那个王八蛋早就与张仲武勾结在一起了，至少五千契丹骑兵已经从王沣放开的防线之上切了进来，李澈的后路马上就会被切断，王沣的五千甲士，三万府兵，正在向着深州方向运动，这一子成德要吃大亏，我得马上赶回深州去，让李公早做准备了。”
“没救了？”石壮脸上看不出喜怒，问道。
梁晗摇头：“没救了，契丹骑兵的机动能力极强，这个时候，只怕已经插到了李澈的身后，最可怕的是，李澈对此还一无所觉。”
“李澈现在已经到了瀛州城下了，前有坚城难以攻克，后有骑兵切断后路，那里还有半分可侥幸之处。”梁晗向前几步，从陈长平牵着的几匹马中抢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道：“我得马上去深州了，你们跟不跟我一起走？姓石的，别以为你功夫好就了不起，碰上契丹的大股骑兵，你照样得夹着尾巴逃命。”
石壮哈哈一笑，将手里的皮囊扔给了他，又取了一袋干粮交给他，“滚你的吧，石某人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

第0118章 溃败
梁晗这一次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了，一路打马向着深州方向狂奔而去。
公孙长明对这一次的战争，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再加上李泽断言此战必败，更是让他心中犹疑，但算来算去，却又看不出什么破绽。之所以让他去瀛州打探消息，是因为他们两人在卢龙呆得时间极长，对那一片区域相当的熟悉，梁晗是那种豪爽大气不拘小节的人物，因此也有不少的朋友。
梁晗消息是打探到了，但自己的形迹也露了。出卖他的正是昔日的一个酒肉朋友，要不是梁晗机警，这一次就算是将自己给砸在哪里了。
但饶是如此，这一路之上的追杀，也让他险些儿便丢了一条命去。
振武节度使王沣早就与张仲武勾结起来了，不单单如此，还有大量的契丹人，已经在瀛州等着成德人上钩了。张仲武虽然还没有将所有的契丹部族整合起来，但现在能控制的力量，已经很庞大了。
逃亡的路上，梁晗还在后悔不已，当年可不就是公孙长明和他两个在张仲武那里，帮着他将本来快要统一的契丹人给整得四分五裂，彼此之间争斗不休么？现在好了，契丹人对大唐没什么威胁了，却成为了张仲武的帮凶。
想着数千契丹骑兵现在正抄着李澈的后路，梁晗心下就一片冰凉。
李澈统带下的大军，很显然是保不住了。而李澈一败，成德的实力可就生生地折损了一半还有余。能不能守得住深州都成了问题。一旦深州不保，整个成德可就糜乱了。
要是让张仲武击败了深州，横海朱寿不管是为了自保也好，还是打秋风也好，肯定也要倒向张仲武的。不然在张仲武的全力攻击之下，横海也是挡不住卢龙的兵锋的。
横海节度使治下，本身就乌七八糟风雨飘摇，不是今儿这儿反了，就是明儿那儿又暴动了，张仲武打过去，就算朱寿有骨气想顶一顶，估计那些暴动也足以将他掀翻。
完了完，全完了！
李泽就是一张乌鸦嘴，全让他说中了。
奔跑在路在的梁晗，已经在盘算着抵达深州之后，怎么说服公孙长明，然后两个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石壮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狂奔中的梁晗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个问题，但也就是那么一闪而过。
李泽那只小狐狸现在一定忧愁得很，既担心他哥哥打了大胜仗之后他没有好日子，又担心成德大败之后，他更是连存身之地也没有。想来现在必定是坐卧不安，食之无味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心起来。
那只该死的小狐狸，倒想看看你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还有没有什么招数来扳回危局，要是没有，你也要和爷爷一样，当一只丧家犬四处奔波逃亡了。老子要拖着公孙长明这个老头子，你也要背着你的老娘，咱们半斤八两。
不过公孙长明相识满天下，不管跑到那里，总是能找到一碗饭吃的，你就惨罗！
一路胡思乱想，一路向着深州狂奔。
苏宁策马立于道旁，看着宛如一字长蛇的后勤运输队伍推着小车，赶着骡马，向着瀛州治所河间所在地行去。
李澈的大军一路顺风顺水，不断击退卢龙将领石毅的阻截，在两天之前便推进到了瀛州治所河间府所在，在河间的南面扎下了大营，横海节度使治下柳成林率领的军队，虽然有些波折，但现在也已经占领了章武，接下来最多还要两三天的功夫，便也能抵达河间，现在只剩下振武那些个渣渣了，打到现在，连高阳都还没有拿下来，使得三路合围的计划硬生生地缺了一个角。
当然苏宁现在也不太在乎王沣能不能来了。
战前的情报没有错，石毅的确是将他的主力布署在了高阳阻截王沣，这也是王沣的振武军打得异常艰难的缘故。
敌人主力不在河间府，那么河间就是一个空架子，对于成德来说，是一件大好事，要是在没有振武和横海的帮助之下，成德独立地拿下了河间，那么在战后的分赃之上，成德自然便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谁出力最多，谁自然就能分得最大的一块。
所以李澈作出了不等两家合围便率先对河间府发起总攻的决定，苏宁是举双手赞成的，为此他将手里头的甲士再分出去了五百人给了李澈，现在他手上，也就只有五百甲士了。
每每看到这些甲士他就有些心痛，如果不是李泽那个王八蛋，他现在手里本应该还有近千甲士的，更为关键的是，楚恒带走的是他最为精锐的三百披甲骑士。现在却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武邑。
等打完了这一仗，不管李安国怎么说，苏宁都决定亲自走一遭武邑，不将李泽大卸八块，如何能泄心头之恨？
“加快速度，前方将士正在拼命作战，我们不能让他们吃不饱，吃不好。”看着队伍行进的速度，苏宁有些不满意。
李澈在河间府下屯集了四千甲兵，三万府兵，每天的消耗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目，石毅这个混账打仗不咋的，坚壁清野倒是做得到位，使得大军根本无法从本地获得补给，吃的每一颗粮食，都是苏宁从深州辛辛苦苦地运过来。也就是成德富庶，才能支撑得起如此大的消耗，横海就不行了，这也就是横海这一次明明垂涎三尺，想要分上一杯羹，最终却也只有让柳成林带上一千甲士，五千府兵出征，原因就是他们无法支撑后勤供应。
一名青壮推着独轮车从他的面前经过，被他这一声吼给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手上没有把住平衡，独轮车顿时翻倒在地上，车上装得鼓鼓囊囊的粮袋一角坠地，立时破裂，上好的白面马上便泼洒了一地。
苏宁大怒，随手就是一马鞭子抽了下去，啪的一声响，那青壮身上的衣裳顿时裂开，一条血痕如同一条红色的毛虫一般出现在背脊之上。那人一声惨呼，向前俯身跌倒，正好扑在粮袋之上，干脆将剩余的白面也挤了出来。
苏宁更是怒火中烧，跳下马来就准备再赏这个青壮几鞭子。
刚刚跃身下马，立面却猛然震颤起来，他微微一愕，旋即看到他自己的战马焦燥地仰头嘶鸣起来，虽然多年没有打过仗了，但苏宁早年也是战场之上的悍将，经验极其丰富，心头一惊，抬头看向远方。
这一看，他的脸唰地变得一片惨白。
乌泱泱的骑兵，从西面犹如破堤的洪水一般，正向着他这边漫了过来。
骑兵上万，无边无际，现在来袭的契丹骑兵虽然没有一万，但却也是漫山遍野，前面的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身形，后面的却似乎才刚刚从远处的地平线之上跃出来。
“契丹人！”苏宁尖叫起来，猛然跃身上马，大声嘶吼道：“结阵，结阵。”
这是苏宁作为一名将领最本能的反应，此时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契丹人是从哪里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成德军作为主力直扑河间，左右两翼分别是振武军和横海军，按道理来说，契丹人是绝无可能突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对于正在行进中的成德后勤轨重兵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灾难性的时刻，他们的队伍绵延数里之长，其中九成都是由府兵构成，而作为战争精锐的甲士，此刻都聚集在苏宁的身边，但也不过五百余人而已。
漫山遍野的契丹骑兵出现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在惊骇恐惧的尖叫之中抛下了粮车，撒腿就跑，有的牵着骡马的，一刀便砍倒了骡马的绳索，将骡子，马，甚至驴子从车辕之中拉出来，然后骑在光秃秃的背上便奔逃。
只有极少数有过战斗经验的人，才会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的粮车聚集起来，围成一个车阵，然后持矛守在车阵之内。
面对着骑兵，逃跑绝不是最好的法子，因为你再快，也是跑不过这些自小便生长在马背之上的人的。
很可惜，府兵之中有这样经验的人太少了。蜿延数里的后勤队伍中形成了车阵的不过四五处而已，其它的人如同兔子一般的撒腿便跑。
契丹骑兵的指挥者显然经验极其丰富。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理会那些结成车阵的成德府兵，更没有理会苏宁麾下的那五百甲士，而是呼啸而过，先去追赶那些率先逃跑的人。
战马呼啸而过，契丹人追到了最头里，将最先逃跑的人一一砍翻在地，然后再兜转马匹。而那些惊慌失措的府兵们又掉转身子往回跑。
这，就是那些契丹骑兵想要的。
他们此时并不急于砍杀这些人了，而是像撵兔子一样的撵着他们往回跑。
其中本来已经结成车阵的府兵，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自己人给淹没了。契丹骑兵大呼小叫地纵马奔驰，羽箭呼啸，将一个个的府兵射倒在地上。
“苏刺史，快走！”一名深州将领咽了一口唾沫，大声道。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第0119章 攻城
石毅冷漠地坐在城楼之上，观察着对面成德军的动向。
两天之前，成德军便抵达了河间府城下，经过两天的准备，今日，他们终于要开始攻城了。摸着下巴上的短须，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成德李澈平日里好大的名气，但今日一看，也就是中规中纪的一个将领罢了。
看对手的攻城准备，依然是老一套。府兵首攻，不停地消耗城上的守军实力，甲士跟上，作致命一击。这样的攻城套路，对于他这样的老将来说，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该怎样应对，都不用他吩咐，下头的将领们自然能驾轻就熟地对付这样的进攻。
今日成德军必败无疑。
这不是对面的成德军战斗力有什么问题，而是当成德军奋勇突进，一枝独秀地突进到河间府自己的面前的时候，失败便已经不可避免了。
这一次整个的战斗进程，便是针对成德的一个大阴谋。
大帅突谋成德久矣。
振武与卢龙打了多年，正如李泽猜测的那样，振武愈打愈弱，卢龙愈打愈强，王沣终于被打破了胆，而大帅整合契丹骑兵成了压垮王沣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大帅的威逼之下，他终于投靠了卢龙。
至于横海，卢龙根本就没有将其当成对手，一个治下暴动连连，民不聊生的地域，对于卢龙来说，压根儿就不是问题。
但成德不一样。
成德在李安国这十几年来的养民政策之下，百姓富庶，人丁激增，经济状况是北方最好的一片区域，别说卢龙了，就是河东也比不上。
卢龙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打仗。为了对付契丹人，十几年来，战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也正是正十几年的战争，让节度使张仲武的野心一步一步地滋生起来。强悍的契丹如今已经被卢龙军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一些有实力的大部族不得不远走高飞以图避过卢龙军的锋锐，而另一些实力较弱或者不愿意搬离故土的契丹部落，便只能托庇于卢龙治下，向卢龙缴纳赋税，出力出兵来换取平安。
契丹既平，大帅张仲武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投诸到了中原。
那是何等的一片大好江山啊！
朝廷暗弱，军阀割剧，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怎么看都是一个图谋王图霸业的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啊！
振武既降，那么拿下成德，将触角深深地探进中原，用成德的财富，人丁来弥补卢龙现在的不足，便是当务之急的大事。
只要能拿下成德，横海就能唾手可得。
河东有高骈坐镇，实力强劲，短时间内不可能征服，但有了振武，成德，横海在手，卢龙便有了绝对的实力对付高骈了。
一旦拿下高骈，整个北方几乎便尽入卢龙之手，到了那个时候，进军长安，便会从一个期望的目标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只可惜，公孙长明不肯助大帅一臂之力。
想到公孙长明，石毅便有些心中黯然。此人在卢龙呆了七八年时间，正是在他的帮助之下，卢龙才能从最开始的举步维艰，一步一步地扭转劣势，进而与契丹人平分秋色，最后将契丹一举击溃，把快要凝聚成一体的契丹人重新分割得七七八八。作为一个亲自参与了其中绝大多数事务的石毅来说，如果有公孙长明之助，大帅便如虎生双翼。
但公孙先生却是那个一心想要重振大唐雄风的人。
在察觉到了大帅的心思之后，他逃跑了。现在他成了成德李安国的幕僚。这一次的三家联盟，就是公孙长明一手策划的。
只可惜，就像公孙长明了解卢龙一样，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也充分的了解他。抢先策反了本来就犹豫不决的王沣之后，这场战斗胜利的天平，便已经严重偏向了卢龙。
公孙先生可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为一方节度使的王沣，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向卢龙低下了头颅。
说来说去，还得感谢公孙先生这些年来对卢龙的大力帮助呢！
石毅险些笑出了声儿。
君明臣贤。
公孙先生是那个贤能的人，在大帅的麾下能尽情地发挥他的能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到了成德，可有些不灵了呢！看着眼前这个名气偌大的成德少将军，孤军深入而仍然洋洋自得，想来公孙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吐血三升吧。
如果李澈用兵谨慎，一直保持着与另外两条线齐头兵进的趋势的话，这仗打起来就麻烦得多了。
年轻气盛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远处响起了隆隆的战鼓之声，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眼下战场之上的石毅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揪下了好几根胡须。瞅瞅手上那花白的胡子，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老了呢！
想当初刚来卢龙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十几年下来，竟然连胡须也变得斑驳起来了，摸摸脸庞，粗糙的有些硌手，这得益于卢龙的天气与风沙啊。
希望大帅这一次能顺风顺水，一路前行，这样自己以后也可以向大帅讨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去养老呢！
“刺史，成德军马上就要展开进攻了。”一名将领在城楼之下仰着头大声向石毅禀告道。
石毅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这还需要来禀报我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明白了！”
随着城下隆隆的鼓声，城上的金鼓之声也旋即响了起来。
河间府可不是什么通州大邑，城墙并不高，还不到两丈，也没有护城河之类的防御设施，也就是在战争来临的时候，征发徭役绕着城池挖了一道深有三尺，宽约一丈的壕沟，在内里倒插了无数锋利的竹签木刺等物，有些地方则是铺了一些干草，浇上油脂，敌人来攻的时候，以火箭点燃，以此来迟滞敌人的进攻速度从而让城上对攻城者进行最大程度的杀伤。
三米多宽的壕沟，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跃过去的，更重要的是，就算你跳跃力惊人，跳过去之后距离城墙也只有尺余的距离，这么一点点地方，你连站都不容易站稳，还怎么攻击敌人呢？
想要直接攻击城墙，第一步，自然就是要填平这些壕沟。
上千名府兵手持着木质盾牌，肩扛着一个个的草袋子，向着壕沟奔跑过来，将肩上的草袋子扔进壕沟，然后转身将盾牌背在身后转身便逃。他们没有盔甲护身，挨上一箭，那就惨了。哪怕没有命中要害，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运气不好的话，照样能让你因为感染而送了性命。
守城者的羽箭箭头，多半都在粪水之中浸泡过，扎在身上，绝不是只流点血那么简单的。
攻城者稳打稳扎，守城者也是不慌不忙。
每当一波府兵们前来填壕沟的时候，城上便是箭如雨下，最终留下一些尸体和一段被填平的壕沟之后，便有稍许的停顿，然后便又进行着与上一次一模一样的重复。
李澈立于猎猎作响的大旗之下，意气风发，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数万人的大军团作战，从深州出发，一路高歌猛进，率先打到了河间府，与之相比，无论是横海柳成林，还是振武王沣，都无法与之相比，这让他更是志得意满。
河间小城，如何能抵挡得住了三千甲士，三万府兵的猛攻？拿下河间，只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了。
“看起来石毅麾下兵力严重不足。”扬起马鞭，指着河间府城上那飘扬着的石字大旗，李澈道：“如果他兵力充足，在我们的府兵开始填壕沟的时候，便应当派兵出来绞杀这些府兵，但现在他们只是在城上射击而没有出城攻击，很明显就是兵力不足不愿意冒险了。”
“少将军，可这样一来，你麾下的五百骑兵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了。”王明仁笑道。“他们要是敢出城，五百骑兵掩杀，总是可以干掉他们一些精锐的。”
“的确有些可惜，听公孙先生说，卢龙骑兵丝毫不逊色于我亲手训练出来的这些儿郎，我还真有些不服气，只可惜石毅怯战，不肯出城作战。”
“少将军，等破城之后，有的是机会。”王明仁扬了扬手里的马槊，“便是我，也有些手痒呢！”
“不见得有机会啊！”李澈叹道：“整个的战略，就是拿下瀛州就到此为止，要是张仲武服了软，接下来可就打不成罗！”
两人轻松地说笑着，浑没有将这场攻坚战放在心上。而在前方战场之上，更加激烈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再填平了数十丈的壕沟之后，府兵们终于直接开始了对城墙的攻击。
一支两千人的身着皮甲的装备要略好于一般府兵的士卒，抬着云梯，扛着一根根的碗口粗细的长竹竿呼啸着冲向了城墙。这些云梯，都是这两天来成德军临时打造的，而那些竹竿，就是造云梯没有用完的一些材料，现在也被直接用在了战场之上。
一架架云梯靠在了城墙之上，士兵们飞快地向上攀爬，一根根竹竿就这样直嗵嗵地搭在城墙之上，手脚伶俐的士兵将刀子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攀着竹竿向城上突进。

第0120章 来得恰到好处
李澈曾幻想对河间府的攻击能够一鼓而下。比起镇州，河间府的城墙大概也就是那些富豪大家的围墙的水平了，在他看来，自然不值一晒。但就是那不到两丈高的城墙，却让他一次次的铩羽而归。
壕沟被填平了，大量的府兵蚁附而上，看起来站满了城墙，似乎下一刻便能将这座代表着瀛州治权的刺史治所拿下来从而宣告战争的胜利，但希望也总是在随后被破灭。爬上去的人，像下饺子一般地又被反推了下来，城墙之下的尸体在渐渐的堆高，被带回来的伤兵也愈来愈多了。
直到这时候，李澈才似乎想起了公孙长明曾经说过，卢龙的军队极其善战，因为十几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战斗。
“少将军，临近晌午了，是不是先休战？”王明仁策马奔行到李澈的身前，建议道。“先让士兵们饱餐一顿，养足力气精神再战？”
王明仁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半天的战斗，成德军损失不小，但却无所得，士气已经有所下降，如果不是城外成德军的数量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此时的成德军早就该鸣金收兵了。
李澈凝视着城头，看着又一波成德军被从城头之上逐了下来，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城头之上首次出现了卢龙的甲士。
这让他精神大振。
出现了甲士，就代表着卢龙的府兵已经撑不下去，石毅不得不派出他的精锐登场了。
“不，继续进攻，轮翻攻城。”李澈断然拒绝了王明仁的建议，“他们快要撑不住了，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可也是机会所在，我们感到困难，他们更是如此。”
“可是士卒？”王明仁感到有些为难。
“告诉所有的士兵们，打下河间府，开禁一天。”李澈的声音提高，让左近周围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谓开禁，说白了就是允许士兵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为所欲为而不会受到军纪的惩罚。这是提升士兵士气的不二法宝，李澈说完这句话后，他身周的那些甲士眼神儿都亮了起来。
甲士的待遇本身就是极高的，相对应的，府兵的待遇可就差多了，他们中相当一部分，连武器都需要自备，打仗，也是他们发家致富的手段之一，当然，前提是仗要打赢，更重要的是，你还要能活着。
一般情况之下，士兵们在战场之上的缴获，将领们是不会去理会的。当然，像一地官府的库房或者粮库这些东西是不能随便动的。
一场仗打赢之后，府兵们的收获大概便能让其一家人在接下的一年里过上不错的生活，这也是府兵们战斗力的源泉所在。而这，还是在有军纪约束的情况之下，不可能发生大规模地针对平民的烧杀抢掠之下的所获。
而李澈现在所说的开禁意味着什么，他周围所有的人都明白。连甲士们都动心不已，那些府兵们就会更加疯狂了，这意味着他们有一下子改变自己生活状况的可能。
果然，当李澈的命令被一级一级的传达下去之后，整个成德军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本来有些低落的士气在瞬息之间便被拔高到了最顶点。
而河间府城头之上，经验丰富的石毅，看到成德军的士气瞬间由低到高，自然也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们也经常干啊。
不过他并不担心河间府有什么问题。打了大半天，对于成德军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也有数了。总体来说，成德军的水平还是很不错的，当然，这也是相对于普通水准而言，比起卢龙军，还是要相差不小。
大帅在近几年里，一直在征召府兵针对契丹进行轮战，一次次的剿杀，追击，让卢龙府兵的战斗水平直线上升，可以说府兵与甲士之间的差距，在卢龙并不像其它地方那么明显。
如果卢龙有足够的盔甲的话，那么他们可以在短时间里，再武装起成千上万的甲士。当然，如果府兵升格为甲士，对于卢龙的财政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甲士的待遇比起府兵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对于张仲武来说，还是让他们作为府兵存在更划算一下。
打契丹人的时候，可没有军纪一说，对于卢龙府兵来讲，每一次的战斗都是一次烧光杀光抢光的战斗。只可惜他们太穷了，除了牲畜，抢无可抢，夺无可夺。一仗仗打下来，这些府兵们除了弄到了无数的牲畜，毛皮之外，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抢回来了不少的女人，解决了卢龙很多老光棍的婚姻问题。
这些年打下来，卢龙人已经被养出了一身的戾气，抢掠在他们看来，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正常，向南进军，于张仲武来说，是向最高权力前进，而对于那些最底层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发财的机会。
往南走，那里的人，可不像契丹人那么穷困，他们有钱得很呐。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和平时节，往卢龙去做生意的那些南方人的日子，很是让卢龙人眼红。
如今有机会去抢他们，怎么不让他们兴奋？
如今石毅手上的兵力的确不多，两千甲士，五千府兵，但真实的战斗力，并不比外面的成德军差。这也是石毅有信心守住河间府的原因，而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最大的倚仗便要抵达了。
那个时候，才是他反击的时刻。
所以一直以来，他并没有全力以赴。
如今成德军像打了鸡血一样地猛攻了过来，也让有些无聊的石毅终于提起了稍许精神，开始认真地对付这场攻城战了。
直到此时，这场攻坚战，才真正地体现出了什么是血肉磨坊。
王明仁，李波各带数百甲士攻击东西两个城门，李澈亲自指挥一千甲士猛攻南门，北门则完全空了出来，那是留给石毅在抵挡不住时逃跑用的。成德军要的是河间府，至于石毅的性命，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
拿下河间府，获得整个瀛州，军事上的胜利尚在其次，政治上的意味更加浓厚，对于这一点，李澈还是很清楚的。
再说了，他也不想把城内的军队逼成困兽。
可惜，石毅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逃跑。
双方的甲士粉墨登场，使得这场战斗立刻上升了一个档次。战斗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李澈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喜色。他数倍于对手的人数优势，终于渐渐地显现了出来，当甲士们攻上城墙，能够支撑更长的时间而不是象府兵们那样刚刚爬上去就被倒推回来。
支撑更长的时间便意味着更多的士卒能够登上城墙，意味着会在城头建立起更稳固的一个个的小阵地，当这些小阵地被联结起来后，攻下河间府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麾下第一大将王明仁果然不负他所望，第一个在城头之上建立起了稳固的阵地，随着王明仁吸引了更多的卢龙军像他发起反攻之后，李波在另一个方向之上也成功地完成了登城并扫清了一小块城头。
反而是李澈亲自指挥的正面，迟迟没有突破，不过他并不着急，正是因为自己正面的进攻最为猛烈，才使得另外两个方向得以率先建功。
虽然不是一鼓而下，但用一天的时间拿下河间府，也足以让他李澈在成德傲视诸人了。
他举起了手。
战鼓齐擂。
成德军齐齐整整的向前整体压进。
最后的进攻时刻来临了。
李澈希望在天黑以前，自己能呆在河间府的瀛州刺史府中度过这个疲劳的夜晚而不是睡在外面大营的帐蓬当中。
成德军的士气在这一刻，也终于抵达到了最高峰。
胜利已经可以期望了。
已经亲自下场战斗的石毅，也终于感受到了一些压力。虽然按约定的时间，契丹人应当在今天出现，但那也就只是一个约定而已，谁也不知道会在路上出现什么变故？
被敌军发现踪迹阻截？
走错了路？
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导致战事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石毅并不能保证援军会百分之百地在正确的时间出现。按照现在的战斗态势，李澈不计损耗的打法，的确是有可能攻下河间府的。
石毅将面前的一个成德甲士一刀砍下城头之后，抬眼看向远方，如果这个时候契丹骑兵出现在战场之上，那就太妙不过了。
现在两军缠斗在一起，契丹骑兵一旦出现，成德人想撤回大营都困难了。
这一眼，让他精神大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溜黑线骤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来得恰到好处！
石毅只想放声大笑。
大局定矣。
契丹骑兵来得极快，片刻之后，地面便已经震颤起来，城下的李澈还搞不清楚状况，但城上的王明仁与李波二人却都是看到了那漫山遍野冲击而来的契丹骑兵。
两人霎那之间，便从天堂坠入到了地狱之间。
“撤退，撤退！”不约而同，两人同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城下的李澈，先是惊诧地看到大占上风的己方部队突然退了下来，不等他表达愤怒，地面之上的震动已经让他脸色惨白。

第0121章 大败
进攻时全军压上，几乎已经攻进了城内，双方彼此缠杀在一起难舍难分，此时想要撤退，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随着石毅一声令下，河间城四门洞开，所有的卢龙军都追杀了出来，死死地咬着成德军不放。不给他们轻易摆脱的机会。更不会让他们有列阵迎战骑兵的机会。
这使得李澈只能让自己作为最后预备队的五千府兵转身去堵截如狂涛一般袭来的契丹骑兵。数千人的步兵队伍，需要转身，列阵，又哪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还不等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形，弓箭手压根儿就还没有完全就位，远程攻击的羽箭稀稀拉拉地射上天空，对漫山遍野奔来的骑兵来说，根本就是挠痒痒。
顷刻之间，五千府兵的队形就被骑兵冲乱，切割，变成了首尾前后难以相顾各自为战的局面。步兵对上骑兵，先天之上就有着巨大的劣势，当骑兵连同战马强势碾压而来的时候，步兵别说杀死敌人了，便是稍微阻截一下也很难做到。
步兵对付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列成紧密的军阵，先以弓弩对敌杀伤，然后再依靠盾阵，长矛和血肉之躯迟滞敌人的进攻速度，最后才是与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进行纠缠。
但现在，成德军连其中的任何一点，也无法做到。
看到阻截的五千府兵在眨眼之间便被冲击得几乎崩溃，李澈顿时红了眼睛，如果让骑兵杀透过来，今日成德军便注定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传令，王明仁，李波集结所有甲士断后抵挡石毅。掩护府兵先退入大营。”李澈厉声吼道，身边的鼓手挥动鼓槌，亡命擂鼓，旗手拼命舞动不同颜色的旗帜，将命令传达下去。
“所有骑兵，随我冲！”看到王明仁和李波两人的军旗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一队队的甲士开始在他们的身边集结，李澈高高举起他的马槊，厉声喝道。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随着李澈冲向了远处的契丹骑兵。
与平时训练时一样，李澈为锋矢，五百骑兵组成了一个锥形的冲击阵容，义无反顾地迎向了十倍于他们的契丹骑兵。
大唐此时虽然已经到了最为衰败的时候，但这并不代表掌握着军权的那些节度使也很弱，也不代表着大唐的士兵很弱，相反，在这个节度使们各自为政的时候，这些在名义之上还是唐兵的士兵，却是相当强悍的。
这与大汉末期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后世史学家总结历朝历代都是因弱而亡，而大汉帝国却是因强而亡，即便是在汉朝彻底亡国的年代，那些守卫边疆的大汉军队，仍然可以肆意吊打周边的异族。
汉朝不是灭于异族外敌之手，他是生生地被自己人给耗死的。
现在的大唐，大致也正在经历这样一个阶段，中枢帝国暗弱，但这些节度使们则一个个兵强马壮。像张仲武在打得契丹找不着牙之后，回过头来便窥伺着长安城内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了。
中华文明，只要内部不生乱，不自相残杀而是一致对外的话，他们总是能横扫八荒六合的。就像现在，李澈虽然只有五百骑兵，但在面对着五千契丹兵，却仍然有勇气发起反向冲锋，这是根植在唐人骨子里的一种傲气。大唐对外的战争，鲜有败绩，就算是暂时没有达到目标，也会想方设法的重新聚集力量去报复回来。就像大唐初期远征高句丽，四月出击，十月而回，半年时间唐军拔十城，迁徙高句丽居民七万人，斩首敌军四万人，而唐军死亡不超过两千人。虽然后来在高句丽的拼死抵抗之下，又因为天气补给等方面的原因，不得不撤退，但总体来上讲这是一场战术上大胜，战略上不亏的战争，而高句丽也在二十年后被大唐悍将徐世绩灭亡，东北一隅终于重归华夏。
这个时候的外族，对于大唐军队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恐惧感。也就是现在契丹人作为张仲武的雇佣军，才有胆子向着这么多的唐军发起攻击。
事实上，在他们的眼中，不管是哪个什么节度使，他们统辖之下的军队，都是大唐军队。
李澈的五百骑兵冲进了契丹骑兵之中，便如同一柄烧红的火钳插进了豆腐之中，势若破竹。他们沿着契丹冲来的方向横向杀了过去，硬生生地制造出了一个空间，使得被契丹骑兵分割包围的府兵们得以后退。
一次又一次的往返冲杀，倒在这五百骑兵刀下的契丹骑兵已经越来越多，但落马的部众也越来越多，当李澈第三次完成这样的横切面攻击之后，他的身后，已经不足两百骑兵了，而倒在他和他的部下的刀锋之下的契丹骑兵，早就超过了五百人之多。而契丹数千骑兵，竟然被这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给吓住了，以致于见着他们冲来，竟然立即四散走避。
这让率众出城作战的石毅气得七窍生烟。
“来人，去告诉耶律奇，要是完不成大帅的任务，他就等着掉脑袋吧！”石毅唤来了自己的亲卫，愤怒地吼道。
在石毅的眼中，这些契丹人只是大帅手中的一柄刀，如果这柄刀子不够锋利的话，那他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大帅有的是可以重新选择一把好刀的空间。
耶律奇，契丹悉万丹部的头领，在听到了石毅亲卫的传话之后，并没有丝毫感到屈辱，反而是一阵阵的战栗，这些年来，张仲武的卢龙军给予了他们太多惨痛的记忆，多少部族，就因为对其不恭顺甚至就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便被全族夷灭，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以至于现在的契丹部族在张仲武的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
石毅是张仲武麾下大将，他的亲卫将石毅愤怒的语气和愤怒的样子都学了一个十足十，哪怕只是石毅面前的一名亲卫，在耶律奇面前也像是一个高傲的王子。
“请回报石将军，耶律奇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他恭敬地冲这名亲兵拱了拱手，看着那个亲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之后，这才转过身来，提起鞭子便胡乱地将身边的将领抽了一顿，“没听到石将军的话么，完不成军令，大家都活不成。吹号，攻击。”
声声牛角号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响起，听到这声音迥异的牛角号声，刚刚还在走避的契丹骑兵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那怕就是只有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也敢于向李澈发动殊死的攻击了。
因为刚刚的牛角号声下达的命令是完不成任就掉脑袋的有去无回的指令。
李澈立时便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少将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看到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契丹骑兵，李澈的亲卫大声吼道。
“还有那么多的府兵没有撤回大营。”
“再不走少将军就走不了啦，再多的府兵也没有少将军一人重要。所有人，听我命令，保护少将军，向大营方向撤退。”亲卫一把挽住了李澈的马缰，将战马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李澈看着战场之上仍然还剩下的大半府兵，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提沾满鲜血的马槊，向着大营的方向冲杀而去。
迎面又是一队契丹骑兵掩杀而来。
李澈大声怒吼着，马槊疾刺，当胸将最前面一人刺下马来，槊杆一抖，弹飞敌人的尸体，马槊横扫，槊头之上的留情节切过了侧面一个的咽喉，转了半个圈子回来的马槊泰山压顶，槊杆击打在另一名敌人的天灵盖上，将对手的脑袋给直接摁回到了脖腔之中。
李澈终于还是撤回到了大营之中，但他精心训练多年的五百骑兵，能跟着他回来的，已经不到百人。但他们却仍然凭借着一己之力，掩护着数千府兵撤回到了大营之中。而在另一头，王明仁，李波也集结了所有甲士，挡住了石毅的反攻，掩护着大约有五千府兵也撤回到了大营之中，但其余的，却都被遗留在了大营之外，成为了卢龙军与契丹兵的猎物。
从胜利，到失败，这之间的间隔，也不过就是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当大营的栅栏封闭，一队队的弓箭手守在了栅栏之内的时候，成德军却也只能在大营之内，悲哀地看着他们的同伴在大营之外被敌人屠杀，成队成队地跪倒在地向敌人投降。
李澈两眼血红，单膝跪倒在地，重重地一拳击打在地面之上。
“王沣，你个狗娘养的，李澈但能脱今日之难，异日定将你挫骨扬灰。”
契丹骑兵能从高阳方向突然袭击而来，唯有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振武节度使王沣哪里出了大问题，不是王沣投敌了，就是他被敌人击败了，而前一个原因显然更能让人相信一些。
在他的身边，血迹斑斑的王明仁与李波两人都是脸色难看之极。
这一战，他们惨败。
四千甲士，能撤回到大营的还不到一半，三万府兵，回到大营的大约一万人，其中还有作战受伤之后先行撤回来的上千伤兵。
军队损失林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支军队，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第0122章 驱俘作战
大营之内虽然还余下近两万人，但却是凄凄惨惨戚戚，一战之下，折损大半人马，而且是在胜利在望的情况之下陡然被逆转，先前有多么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么大的绝望。
突围撤退是不敢想象的。以这样的状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突围，下场必然是全军覆灭。
“人少了一半，粮食便多了一些出来，大概还能撑十天。”清点完后勤辎重回来的李波疲乏地道。“十天，援军能抵达吗？”
李澈与王明仁二人都没有作声。
成德主力皆在此处，哪里还会有援军？节度使李安国手中的确还有一千多甲士，但单凭这一点人马便来救援那是天方夜潭。
想要从赵州，翼州，镇州重新征召更多的府兵，十天时间，又哪里能够？便是一个月的时间，只怕也是办不到的。
眼下这支出征的大军，可是从春耕完之后便开始集结了。
“整修营垒，先固守吧！”李澈叹了一口气，“明仁，你去主持大营的修整。”
大营之内，甲士们并没有卸甲，而是拄着兵器，倚着栅栏在休息，府兵们正在忙着整修大营，早先的大营，并没有太注重防守，只是按照常规作了一些防备，但现在，他们却要依靠着这个大营来抵御敌人的进攻。
所幸的是，当时为了填平河间府外的壕沟所准备的草袋子还有大量的剩余，此时将这些草袋子装上土石之后，一层层地码在栅栏之后，垒成了一道土墙。吃完了粮食的粮袋也都被拿了过来装土。
土墙的背后，一道两三米宽的壕沟正在被挖掘，挖出来的土装进袋子里，而壕沟，则是大营的又一道防线。每隔上十几米，便会有一块大木板或者用树杆捆绑在一起搭在壕沟之上，方便防守者进出。
更多的箭楼和望塔正在搭建。
看着那些疲惫之极的甲士和依然在拼命劳的府兵，王明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怎以就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一场必胜的战事，转眼之间就成了必败之局。
大营之外数里之地，便是几乎被他们拿下的瀛州治所河间府，但现在，却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一日之内，情势倒转，那座城，反而成了他们的摧命符。
而更可怖的则是此刻在大营之外游曳不定的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契丹骑兵打着火把在游走，放眼看去，大营四周，尽是这样的火把。
突围是不敢想象的。以军队现在的能力，弃营而出，漫长的撤退路直接便会成为通往黄泉鬼门关的道路。
可坚守，又能守多少天？
除非出现奇迹，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成德那边暂时是没有能力前来救援的，想要重新集结大军非一日之功，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占领了章武的柳成林闻讯之后，能赶来支援，掩护他们往章武方向撤退。毕竟章武距离河间并不远。
虽然晚间已经派出了人手前往章武求援，但人能不能到是一个问题，人到了，柳成林会不会来也是一个问题。
那毕竟是横海军。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前来救援，是要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的。
这也只能作为可能之一，最重要的，还是得要依靠自己。如果能重新激起士气，大营之内还有近二千甲士，一万多府兵，大家齐心协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这样一来，就必须放弃大营之内的伤兵。
可让士气重鼓，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了。就算是自己，现在不也是垂头丧气了吗？
远处传来鼓噪之声，旋即马蹄声愈来愈近，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向着大营方向冲来，站在栅栏旁的甲士们立即提起刀枪，全力戒备起来。
空中响起羽箭的呼啸之声，零散的箭支射进了大营之内，引起了正在挖沟筑墙的府兵的一阵骚乱，然后便听见马蹄声再度远去，整个大营重归平静。
大半夜了，这样的骚扰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明知道是骚扰，他们却不敢放松一点警惕，谁知道这样的骚扰，佯攻会在什么时间就立即转化成为实实在在的猛烈攻击呢？
敌人的战术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成德军不得休息，消耗他们的体力，耐力，等到天色放亮之后再进行猛烈的攻击。
这一夜，不管是王明仁，还是李澈李波，谁都没有合眼。
就算是所有人都祈祷天色亮得再晚一点，但曙光却依然准时在东方亮起，大营之内，不管是甲兵还是府兵，都饱饱的吃了一顿。
哪怕是粮食不足以长期的支撑，今天也是要让士兵们吃饱的。最激烈的战斗，必然会在今天爆发。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天色终于大亮，站在营内的望楼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契丹骑兵东一砣，西一簇地聚集在一起，席地而坐，也正在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一边吃着，一边不时地对着大营指指点点。
昨天是王明仁第一次真正在战场之上与契丹骑兵交锋，他清楚地看到了李澈率领五百骑兵是如何摧枯拉朽地摧毁他面前的这些契丹骑兵的。
相对于训练有素的唐骑来说，依靠本能作战的契丹骑兵，并不能成为太大的威胁，也难怪张仲武在卢龙将契丹人打得溃不成军，但问题是，他们这样的骑兵太少，而契丹骑兵太多，而昨天他们来得又是那样的突然，时机掐得恰到好处。让成德军没有丝毫的准备余地。如果能让他们有时间列成整齐的军队，哪怕就是府兵，这些契丹骑兵又能奈他们何？
但时间却不会倒流。王明仁细细回想昨日的战况，终于还时无奈地发现，即便时间流转，昨天他们也无法扳回局面，仍然是一场大败的结局。
河间府城之上响起了咚咚的战鼓之声，外面散乱的契丹骑兵同时站了起来，翻身上马，片刻之间，一个庞大的骑兵集群便出现在了成德诸将的眼前。
河间府城城门大开，甲士领头，一队队的士卒从城内开拔出来。
随着朝阳渐渐升起，李澈等人的脸色也慢慢地变得煞白。
因为敌人的进攻阵容已经列成，但在他们与大营之间，却是上万名在昨天一战之中被俘的那些成德府兵。
三人立即便明白了石毅想要干什么。
他要驱动这些俘虏冲进成德军的大营。
不止是这三人明白，大营之内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大营之内一片死寂。这些府兵，都是从一地一地的征集而来，其中多有亲朋好友乡邻故交。
不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来，对面已是鼓号齐鸣，契丹骑兵们呼喝着拔出了弯刀，纵马向前，驱动着无数的俘虏向着前方的大营涌来。
俘虏们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将要迎接的是什么样的命令，哭号着，磨蹭着不肯向前，于是弯刀和羽箭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的身上，一批批的俘虏倒了下去，余下的终于在恐惧之中迈开双腿，向着前方的成德军大营冲来。
“弓箭手准备，弩手准备。”李澈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内。如果让这些俘虏冲破大营，契丹骑兵必然跟进，一旦大营被破，所有人都没有了生路。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的羽箭飞上了天空，升到最高处，倒头落下，弩箭呼啸而去，在人群之中开出一条条的血胡同。无数的俘虏惨叫着倒在了昔日的袍泽手下。
向前是死，向后亦是死。
箭雨再密集，却挡不住前赴后继的冲击，成百上千的俘虏冲到了大营跟前，疯狂地摇晃着木栅栏，在他们看来，如果能进到这里面去，回到同伴的身边，或许就有活命的机会，但内里的人看到的不是他们的求生欲望，而是跟在他们后面冲来的面目狰狞的契丹兵。
栅栏轰然倒下，后面的土墙被推翻，土墙上面的成德军掉落下来，不等他们起身，便已经被外面冲来的人群淹没。
壕沟对面，一队队的长枪手挺着长枪，毫不留情地隔着沟猛烈的捅刺着，将冲击而来的人群不停地刺死在壕沟边。
深达数米的壕沟迅速地变浅。
战马嘶鸣，十数匹战马从这些俘虏的身后猛冲而来，凶犯的撞击力，让前面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的俘虏身体被撞得飞了起来，越过壕沟，落在对面的长枪之上，而战马，也随即凌空跨越壕沟飞来。
战马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身上不知插了多少断矛断刀，马上骑士却是在战马飞越壕沟的那一瞬间溜到了马股后，紧紧地拽着马尾巴安然落地。双脚一踏实，手中弯刀便砍了过来。
数十名甲士立刻从长枪手身后钻了出来，迎上了这些冲过来的契丹骑兵。
刀枪兵举，火星四溅，契丹兵在全身着甲的甲士面前，并没有坚持多久便被砍死在当场。
整个大营四周，同样的战斗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王明仁，李波疲于奔命，李澈居中指挥，那里出现险情，他便要支援哪里。他已经没有预备队可用了，所有的甲士，现在都战斗在第一线。

第0123章 绝命突围
李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盼望天色快些黑下来。
这一天，他已经不知道打退了敌人的多少次进攻，栅栏被推倒了，壕沟被填平了，整个防守圈被向里压缩了进一半。顶在第一线的甲士损失惨重，府兵死伤更多。
刚刚的一次进攻，一队契丹骑兵杀进了大营，一把火烧掉了成德军本来就不多的粮食储备，虽然这一队契丹骑兵没有一个能逃出去，全部都被歼灭在大营之内，但造成的损失却是无比巨大。
军队被围，现在连粮食也都没有了，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乐观的人，也已绝望透顶了。
石毅根本就不在乎契丹骑兵的死伤，威逼着他们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在那些被俘的府兵们消耗殆尽之后，契丹骑兵便成为了排头兵。舍生忘死地发起冲锋，而石毅则带领着卢龙兵马紧跟着契丹骑兵开出来的道路向内冲杀，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对成德军造成巨大的损伤。
太阳落下了地平线，天色慢慢地变暗，进攻的敌人终于响起了收兵的金锣声，大营之内，成德军一口气松了下来，纷纷瘫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倒没有人想过要投降了。
昨天那些投降的成德府兵的下场，就在大家的面前摆着呢！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在今天的进攻之中，变成了两军之间的死尸，他们有的是被昔日的同袍杀死的，有的则是死在契丹骑兵或者卢龙军的屠刀之下。
此时，卢龙军和契丹骑兵已经退走，他们带走了自己的战友，受伤的或者变成死尸的，但对于这些成德军的这些俘虏却不管不顾。
死了的自然不在乎这种待遇，但还有很多受伤未死的，却仍然躺倒在战场之上嘶吼哀嚎。
卢龙军不理会他们，大营之内的成德军此时也深恨他们，也压根儿不会去理会，其情其景，当真是惨不忍睹。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马上就要天黑了。但成德军非但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反而更加绝望起来，因为现实给了他们再一次重击。
远处又出现了一支兵马。
但那不是来支援他们的。那是又一道摧命符。
因为来的那支兵马，打着的振武军的旗帜，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
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今天他们不再会发动进攻，但明天呢？
明天，只怕便是大家的毕命之日了。
李澈盘腿坐在地上，身上满是血污，今日一战，便是他身上也是受了不少的伤，身上的盔甲损毁多处，跟着他的最后百余精骑，现在还活着呆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到五十人了。
王明仁提着一个瓦罐子走了过来，将罐子递给了李澈，“吃点儿吧，就是糊了，味不太好闻。”
接过罐子，伸手从内里捞起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嘴唇转眼之间就变得黑了。
李澈狼吞虎咽地猛吃了几口，整个人却是僵在了哪里，竟是掉下泪来。呜咽地看着王明仁道：“想不到，我李澈竟然会死在这里。”
王明仁向前两步，挡住了其它人的视线，不让其他人看到李澈此时的模样。将是军之胆，此时成德士气已经到了最底谷，没有彻底的崩溃，只是因为昨天那些俘虏的惨状刺激到了他们，深知即便投降，只怕也没有好下场，这才还勉力聚集在一起。
但如果李澈自己都崩溃了，那么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少将军，镇定。”王明仁半跪在李澈身前，紧紧地抓住李澈的手，低声道。
“明仁，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怎么就能这样死了呢？我还没有大展鸿图呢！”李澈呜咽着道。
“少将军，还有机会的，还没有到最后绝望的时候。”王明仁低声道，“少将军要镇定，千万不要慌，你要是慌了，乱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们哪里还有机会？”李澈勉强忍住了哭声。
“机会就在今夜了。”王明仁道：“敌人今日也是苦战了一天，又有援军到来，所以今天晚上必然是他们最为放松的时间，我们今天突围。”
“突围？石毅是老将，只怕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机会是拼出来的。”王明仁坚毅地道：“少将军，我们还有数百甲士，还有近五千府兵，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到时候，你找一名忠心的下属，换上你的衣甲，骑上你的战马，我与李波带着所有人向着成德方向突围。”
李澈目光闪动。
“你带着这最后的五十名骑兵先蛰伏于营地之中不动，等到我们那边战事进入到白热化阶段之后，立即向着章武方向突围，想来那个时候，敌人主力已经全部被我们吸引了，往章武方向，必然空虚，就算有人警戒，也只不过是些斥候，最多有少量的敌人，突围出去还是有机会的。此地到章武，不过百十里，敌人不敢追得太深的。因为柳成林此刻必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说不定此刻他就在来救援我们的道路之上。到了章武，你就安全了。”王明仁道。
“那，那你们呢？”李澈有些紧张。
王明仁一笑：“别忘了，我和李波还有近千甲士，五千府兵呢，说不定还能比你更早一些回到深州去。就算真有什么事情，只要你出去了，那也就是值得的。”
李澈又流下泪来，紧紧地握住王明仁的手：“明仁，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王明仁微微一笑：“就算不能回去也没什么，只要少将军你平安就好。少将军，我父亲倒不让我担心，就是我那弟弟，虽然经商有一手，但于政治却只是一知半解，少将军回去后，还请多多照拂于他。”
“放心，你一定能回去，就算你真有万一不能回去了，你该得到的东西，将来我一定会全部加诸在明义身上。”
“多谢少将军。少将军，召集所有将领们议事吧，刚刚我给你说的，除了你贴身的这五十名骑兵之外，其它的都不要说，只说我们将在午夜之时突围，我第一个突击，李波第二个，你第三个，这样安排，他们不会疑心。只要一交战，一切都不容改变了。”
“李波也不告诉吗？”
王明仁摇头。
李澈目光闪动，也是明白了王明仁的意思。
整个大营之内只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火堆，影影绰绰地映照着大营的破破烂烂，整个大营看起来一片寂静。但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无数人正在静悄悄地准备着。
不管是什么，但凡能塞到嘴里吃的，此时不管生熟还是焦糊，统统都塞进嘴里嚼食着。他们将要突围了，接下来，他们不但需要体力，而且不知道下一顿饭还在什么地方。即便突围出去，从河间一路逃回深州，这一段旅程也是不好走的。此时能多一点体力，也许便多一些逃命的希望。
逃跑，有时候也许只需要你跑得比同伴更快一些。
午夜过后，大营之内的成德军已经集结完毕。
王明仁带六百甲士，二千府兵作为先驱，李波带领三百甲士，二千府兵作为第二波攻击，而李澈则作为第三波随后杀出。
至于所有受伤的人员，这个时候便只能放弃了。
夜幕笼罩之下，王明仁率军悄悄地向着契丹骑兵驻扎的方向摸了过去。
这样选择，自然是有讲究的。看起来契丹骑兵有马，从他们那里突破最不容易，但事实之上，契丹兵的军纪是最为散漫的。扎营的时候，也不会像其它的唐军那样有着诸多的防范措式，只要能突击到他们的队伍当中，那么以甲士的作战能力，还是有很大的成功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他们能抢到不少的战马。
李澈站在营地之中，目睹着王明仁义无反顾地第一个踏出了营地。作为同是大唐军队体系之中培养出来的将领，他深知不管对面是那个将领，其实都不太会给敌人这样的机会。更何况石毅在卢龙军中更是以稳重而出了名的。
王明仁的确有成功击败契丹人的机会，但只会吸引卢龙甚至是振武这些唐兵将领们的猛攻，也就是说，王明仁其实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为李澈开路。
他的眼眶酸酸涩涩的。
而就在李澈作困兽之斗的同时，柳成林正愤怒地看着从后方追上来的一名官员。章武距离河间只有百余里，柳成林在占领章武之后，便向河间派出了斥候，河间之变，他在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他没有犹豫，当即便整顿了兵马，前往河间救援。
但在他还只走了一半的时候，来自横海节度使府的一名官员，快马加鞭地追上了他。
此时，柳成林距离河间还有五十里，他估计自己将在天黑的时候赶到河间，成德军应该还能坚持到他往援的时候。
“为什么要撤军？”他怒吼着：“成德军是我们的盟军，此时撤退，他们就绝无活路了，成德若败，我们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

第0124章 落井下石
孙志冷静地看着柳成林愤怒地提着他的红樱枪，将面前的一颗粗壮的大柏树戳的满是洞眼。他很了解这位老朋友，发泄是发泄，但对于这种军国大事，他是绝不会意气用事的。
果然，随着最后一枪竟然将这株老柏树自中洞穿之后，柳成林涨红的面孔恢复了正常，人也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看着成德军完蛋吗？卢龙若胜，我们以后怎么办？”他看着孙志，问道。“你久在节度使身边，当知道节度使是怎么想的吧？”
孙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卢龙使者数日之前便抵达了景州，拜见了节度使。”
柳成林一个哆嗦，他们这边大举进攻卢龙，与卢龙军打得要死要活，而卢龙使者却在与他们的顶头上司会唔，这是一个什么鬼？
“成德之败，是因为王沣早就与张仲武勾结在了一起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孙志问道。
“当然，要不是王沣反水，只怕河间府早就被李澈拿下来了。”柳成林怏怏地道。
孙志点了点头：“成德这一次主力尽出，四千甲兵，三万府兵，差不多要掏干李安国的老底儿了，河间这一败，成德就完蛋了。接下来，石毅指挥下的联军，必然要猛攻成德，成德一旦彻底失败，横海怎么办？到时候就会被卢龙数面夹攻，而且成林，你觉得我们横海挡得住卢龙军吗？”
柳成林张了张嘴，终于又还是闭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横海是绝对打不过卢龙的。别说打不过卢龙，以前便是对上成德，那也是处在绝对的下风。成德李安国，文治武功，相对于横海节度使朱寿来说，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这些年成德愈来愈富，而横海，就从来没有断过是非。
“难不成我们也要步振武军的后尘，向张仲武屈膝了吗？”他苦涩地看着孙志。
“合作，是合作。”孙志加重了语气。
柳成林翻了一个白眼，道：“实力对等方才是合作，就像我们与成德，与振武，那才是平等地合作，与卢龙，叫合作吗？只怕咱们的节度使以后见了张仲武，也得抱拳称一声属下吧？”
听着柳成林这般诛心的话，孙志苦笑了一声：“成林，你可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也不要随意地得罪人，就像上一次，你落了朱军的面子，你以为节度使就当真心里没疙瘩吗？那究竟还是他的侄儿呢！”
提起这件事，柳成林便心中郁郁，这一场与朱军的争斗，看起来自己是大占了上风，最后将朱军一脚踢出了这支部队，但实则上现在驻扎在石邑的朱军却掌握着自己一家老少的性命，节度使死死地钳制着自己的命脉呢！
那朱军受了自己的气，在石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老爹痛快，这场争斗，谁赢谁输，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撤军也罢，但我要将章武的人都弄走。”他强硬地看着孙志，“不然辛苦劳碌一场，啥都没有捞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很大的。”
“不要多生事端了。”孙志摇头：“章武的人也穷得叮当响，你捞得着什么？弄回去你还得安置他们。再说因为此事而恶了卢龙，那岂不是节外生枝？让节度使难做。成林，节度使再器重你，你也不能任意妄为。放心吧，不会让你的部下白打这一仗的，我来的时候，节度使说了，马上会有犒赏下来，总是会让你的士兵满意的。”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柳成林问道。
“接下来你暂时会驻扎景州，虽然与卢龙合作是合作了，但总要留一只眼睛盯着他们，不然万一他们突然反目呢？接下来节度使自然是要对成德用兵了。”孙志道：“成德现在已经成了落水狗，不跟上去痛打一顿，岂不错失良机？成德富庶，节度使一向眼馋，这一次节度使的目标是拿下翼州。卢龙那边的目标是镇州与赵州，听那卢龙使者说，许给王沣的是深州。”
柳成林眨巴了一下眼睛，“王沣居然也答应？深州给他，哈哈，他守得住吗？只怕石毅第一个就不乐意吧？一块飞地？”
“王沣能怎么办？”孙志也笑了起来，“明知道这是一块不能到手的肉，他也不得不假装答应着，不然卢龙收拾起他来，可是利索得很。现在他已经被绑到了卢龙的战车之上，没什么折腾的余地了，河东的高骈，只怕现在连活撕了他的心思都已经有了。他不抱着卢龙的大腿，就等着被高骈收拾吧。”
柳成林扁了扁嘴。
“谁去打翼州？”
“朱斌。”孙志道：“朱斌将率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去抢翼州。对了，驻石邑的朱军这一次成了朱斌的副将，成林，有机会与朱军和解吧，此人究竞是节度使的侄子，你看有立功的好机会，节度使终究还是想着自家人的，搞不好以后那朱军会再一次成为你的顶头上司，你与他这样僵着，对你以后不好。”
柳成林扁了扁嘴，“和解个屁，他朱军还能当上节度使不成？柳某凭着手里的铁枪说话，是靠真本事吃饭的，我就不信节度使就完全倒向他。”
孙志了解柳成林的脾气，呵呵一笑，也不再劝。“抓紧时间回军吧，以后你可能要长驻景州了。虽然与卢龙合流了，但节度使终究还是防着卢龙一手的，你这样的悍将放在这里，卢龙便想动心思，也得思量思量能不能讨得了好。好好地表现一番，指不定以后这景州刺史就是你的。到了那个时候，我来你这儿讨饭吃，你可得给我留给好位子。”
柳成林哈哈一笑：“承你吉言，要是我真当了这景州刺史的话，景州长史，别驾，随你挑，就怕你瞧不上我不过来。”
孙志大笑着翻身上马，带着卫兵疾驰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柳成林伸手握住插在老柏树上的红樱枪，手腕抖动，嗡的一声，红樱枪被倒抽而回，只在那株老柏树上留下了婴儿手臂粗细的一个对穿的树洞。
“景州刺史，或者真的可以谋一谋！”柳成林微笑着收枪。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柳成林并没有将李泽在武邑有着不弱的力量这一消息告诉孙志。横海要夺翼州，虽然不可能从大青山过去打，但武邑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如果朱斌和朱军两人在武邑栽了一个跟头，自己的地位在横海倒是可以进一步地提高了，也让节度使看看，谁才是可以真正倚重的人。
现在的景州刺史碌碌无为，既然自己要长驻景州，那就要好好地盘算一下了。现在自己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只要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节度使就不得不正视自己，有了一州刺史的位子，那自己在横海也算是熬出了头，以后再也不用看朱军这样的人的脸色行事了。
翻身上马，柳成林勒转了马头，大声道：“退兵。”
柳成林退兵的时候，也正是成德军战斗最为艰苦的一天，大营险些儿被攻破，虽然勉力守住，但也仅次而已了。到傍晚的时候，随着振武军的一支部队赶到河间，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德军不得不孤独一掷，准备突围了。
而如果横海不出变故的话，在振武军抵达河间府的时候，柳成林本来也应当出现在河间府城下的。
只可惜，这世间，锦上添花者常有之，落井下石者常有之，但雪中送炭者就为数廖廖了。当然这也怪不得别人，在振武，横海两家看来，他们的选择自然也是没有错的，只不过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之上，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王明仁选择契丹军队驻扎所在作为突破点，的确是眼光独到而且犀利异常，在战斗爆发的开始一段时间里，他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一举破开契丹人大营，抢到了为数不少的战马。
但也就到此为止。
不少的府兵在抢到战马之后，并没有跟从王明仁继续作战，而是选择了快马加鞭逃向黑暗之中，这样的一些人，起了极坏的示范作用，使得王明仁在大占上风的情况之下，被生生地逆转了过来。更多的府兵开始逃窜，而王明仁能够控制指挥的也就是那六百甲士了。
知道大势已去的王明仁，带着他的六百甲士疯狂地搅乱着契丹人的大营，然后向着赶来的卢龙，振武两支军队发起了冲锋。随之而来的李波，也被顺势卷入到了这场混战当中。
李澈就是在这一片乱战之中，悄悄地带着他的五十名骑卒，向着相反的方向，快马加鞭地逃逸而去。
如同王明仁预料的那般，他与李波的拼命，吸引了几乎所有的敌人，在往章武方向之上，石毅原本布置的军队，几乎全部被调走，留下的薄弱的防线，使得李澈只不过付出了一半人的代价，便突围而出。
信心满满率着数万军队而来，如今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孤身而逃，李澈此时心中的恨意，当真是倾三江之水也无法洗清了。
“我会回来的。”一边纵马狂奔，李澈一边仰天狂吼道。

第0125章 真实任务
连绵起伏不定的小山丘是河间府与章武的天然分界线，山的这头是河间，山的那头是章武。山丘之上长满了毛桃树，有的已经落尽繁花，长满了青葱的树叶，有的却仍然满树红的粉的白的花瓣。
地上落着厚厚的一层桃花，一脚下去，便将这些尚带着稍许颜色的落花碾落于尘泥之中。如果此时此刻，有美女扛花锄，提花蒌，漫步其间，轻歌慢吟，来一出美人葬花，那必然是人世间最美丽的画面。
只可惜，美人是没有的，昂藏大汉却是有几个。
李浩一脚踹在一株桃树之上，使得那些本来就快要凋零的花朵如下雨一般纷纷落下，也惹得一边的李瀚怒目而视。
“干啥瞪着我？”伸手拍拍衣襟，打落那些落花，李浩笑问道。
“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这样糟践粮食！”李瀚问道：“这些毛桃子长成的时候，可以让多少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多少有些果腹的东西？”
“这不是粮食。”李浩有些不服气：“这些毛桃子也不好吃，就算长成了，也酸涩得很。”
李瀚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懒得与他再说，当年他与燕九讨饭的时候，城外便有一片这样的毛桃树，毛桃成熟的时候，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讨饭也就变成了一个不容易的行当，一天下来什么也讨不得那是寻常之事。这个时候这些毛桃子便成了他与燕九两个度命的好东西。
与他们一样的人很多，想要弄到毛桃子，还得要靠拳头去打拼呢！每每鼻青脸肿地一手提着一兜子成熟的或半熟的毛桃子，一手扛着燕九狼狈而逃的时候，心里却是极欢喜的。
后来到了秘营，却是再也没有吃过毛桃子了。大青山里也很多，成熟之后，大家也会采摘下来，不过不是吃，而是都交了上去。公子派人来将这些毛桃子拾缀一番，用蜂糖蜜了，做成了果脯，再当作零嘴儿给大家发下来。
这也是秘营士兵们的福利之一。
这样制作过后的毛桃果脯比起原生态的毛桃不知要好吃多少倍，但李瀚却是再也没有吃出过以前的那种感觉。
公子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与手段。
山里的野毛桃被制成了果脯，野柿子被制作成了柿饼，冬天里训练完之后，放上一个白汪汪的柿饼，咬一口，金黄金黄的比蜜还要甜的果肉，曾让他们这些人无比的痴迷。便是那些野生葛藤，被弄回来之后放在石臼之中一阵反复地捶打，那些流出来的白色汁液，最终也变成了一块块的白色糕饼，在冬天，那也是相当好的食物了。
李浩虽然也是孤儿，但他的经历比起李瀚来说，就要简单得多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品尝多少人间的辛酸，生活的不易，便到了秘营之中。不像李瀚带着燕九曾苦苦地在生与死的边缘之上挣扎了多年。
摸着一棵很有些年岁的毛桃树，仰头看着树上那些花朵，李瀚很是有些感慨，伸手在毛桃树上掰下了一块桃胶，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李浩李瀚二人都是警觉起来，一边的陈长平也是提着弓走了过来，透过桃林，看着迅速接近的快马，三人却又都是松了一口气。
是石壮。
昨天石壮便单人独骑离开，整整一夜未回，三人还是很担心的。说起来，这一大片区域也可以划在有效的战场范围之内。
石壮翻身下马，一夜的奔波劳累，但他看起来却没有多少疲乏之色，反而精神抖擞。随手将马缰系在一株桃树之上，马儿便静静地低下头，长舌头一卷，便将落在地上的花瓣卷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石大哥，你回来了，有什么新情况？”陈长平关切地问道。
李瀚则是取下挂在腰间的水囊，无声地递给了石壮。
石壮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喝了一通，将水囊扔还给了李瀚，一屁股坐在了满地桃花之上，伸长了双腿，伸手指了指身边，示意三人也坐下来。
“完蛋了。”石壮摊了摊手，“抓住了一个成德军往章武那边求援的使者，一共四个使者，活着冲出来的只有一个。”
“成德军败了？”陈平安眨巴着眼睛，“不是一直顺风水顺水的么？”
石壮冷笑了一声：“让公子料中了，振武军早就反水与张仲武勾搭起来了，所谓的三家联盟，只不过是一个骗局，诱成德上钩的而已。张仲武隐藏起来的数千契丹骑兵在李澈大举攻打河间府最紧要的关头插进了战场，成德军溃不成军，大败特败。”
李浩李瀚听见这个消息，都是面露喜色。
“两个小猴子干嘛这么高兴？”石壮撇了二人一眼。
“李澈大败，自然就没有能力再去找公子的麻烦了啊！”李浩喜形于色地道：“而且这一次他大败，声望大跌，咱们公子的机会可就更大了。”
石壮哧的一笑：“你的心思倒很灵动，不过你想过没有，成德大败，卢龙军长驱直入，让卢龙彻底占据了成德，咱们的小公子又何处存身？”
李瀚瞪起了眼睛，握起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石大叔，有咱们这些人，便能保住武邑，只要公子一声令下，我还能用刀子给他砍出更多的地盘来。”
李浩也是连连点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那李澈死了最好，有他在，咱们公子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放不开，他要死了，公子就可以大展拳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有什么好怕的，正好杀出武邑，让成德人都知道，咱们的小公子才是他们的救星。”
石壮大笑。
“心思倒是好的，不过这事儿，做起来挺麻烦的。”
不再理会两个小崽子，而是回头看着陈长平道：“我往章武方向打探了一下，柳成林那小子本来是率军前来救援的，但不知为什么，半道之上却又撤兵回去了，所以，李澈是彻底的没救了。”
陈长平点了点头：“墙倒众人推，成德这一下子把绝大部分主力都给葬送了，振武叛变，横海那边就算与卢龙没有勾结，肯定也不会再沾这趟浑水，当然要撤兵回去自保了。”
“所以说，接下来卢龙军，振武军必然要大举进军成德，而成德，却只能孤身奋战了。最多高骈在河东发动战役来声援一下。”石壮道：“不过成德也不是那么好打下来的，我们临行之时，公子到了翼州，说服曹信大举征兵到深州翼州交界之处，只要一有兵败的消息，翼州的兵马便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深州，这恐怕是卢龙军，振武军想不到的，所以深州还有一场好打。只要深州不破，成德便还有挽救的机会。”
几人都是点头。
“那么，接下来我就说说公子派我们来的任务吧。”石壮道：“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把我们派出来可不是让我们出来当个斥候，打探打探军情的，而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做。”
“什么事？”李瀚急不可耐地道。
“杀李澈！”石壮吐出了三个字。
李瀚茫然地看着石壮，半晌才道：“李澈在哪里？他不是在河间府吗？我们怎么杀？”
石壮撇了一眼陈长平，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便接着道：“李澈兵败，想要突围出去极难，以我的经验来判断，最有可能的就是壮士断腕，以大军的全军覆灭为代价，掩护他突围，而他突围的方向，必然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方向了。而这里，便是他的必经之路。”
“石大哥这么笃定么？”陈长平有些惊讶。
“十有八九吧，剩下的，那就看老天的意思了。”石壮笑道：“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或者李澈壮怀激烈，要与全军共存亡呢，那他战死在河间府战场之上，我们倒也是省事了。”
“如果他突围出来，身边还有大批卫士跟从呢？”陈长平扫了一眼另外三人，“我们三人岂能完成这个任务？”
“力所能及！”石壮道：“公子说了，不勉强。如果有机会，就把握住机会，如果没机会，那就算了。公子说我们四个人，可比李澈值当得多。”
陈长平这才点了点头。
“做成功了这件事，陈长平，你就自由了。”石壮呵呵笑道：“勿需再在公子面前做十年奴仆了，你可以带着你的另外三个兄弟，还有你的婆娘娃娃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替公子效力，公子也是欢迎之极的。”
陈长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把这事儿做完再说吧！现在能不能杀李澈都还不知道呢，没得想远了？”
“说得也是！”石壮笑道。“两上小猴崽子，怎么样？”
李瀚呵呵笑着：“上一次我就想宰了他了，在我们公子面前耀武扬威，他活腻了。”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好吧，那接下来大家就好好地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便看老天爷的意思了，能不能将李澈送到我们面前来。”石壮挥了挥手。

第0126章 李澈之死
正如石壮所希望的那样，李澈正向着这个方向之上一路狂奔而来。
他的身边，只余下了十余骑，半个时辰之前，他的亲卫副将带着十骑返身去堵截追兵，就此一去不回，只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暂时还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敌人一定会追来的。
王明仁，李波的确吸引了卢龙军，契丹骑兵和振武军几乎所有的兵力，但在这个方向之上，石毅仍然派出了不少的游骑警戒。
虽然知道章武的援军永远也不可能抵达，但这并不代表着石毅就会彻底放弃这个方向。李澈突围的时候，就撞上了这些警戒的游骑。
他没有办法杀光这些人，只能扑杀挡在他们前进路上的那些哨探。他们犀利的战斗能力，立刻便引起了这些哨骑的注意。随着追来的哨骑越来越多，终于有人认出了李澈。
于是断断续续地，从后面追来的人马也愈来愈多，身手也愈来愈高明。
半夜的追逐战，此刻还缀在他们身后的，只剩下了一些契丹骑兵。他们的骑术更加高明，卢龙也好，振武也好，他们的哨骑集结起来作战，也许比这些契丹骑兵要强，但在这种追逐战中，契丹骑兵自小生活在马背上的优势便显现了出来。
他们能更加游刃有余的操控战马，更知晓如何节省马的体力，而唐骑，是从来不在乎马力的省耗的。
李澈的身份，对于这些追兵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不论谁抓住或者杀死李澈，都毫无疑问地将成为这场战斗中最大的受益者，将成为功劳最大的那一个人。
追兵如附骨之蛆，在天亮的时候，一队契丹兵终于抓住了李澈一行人的身影，李澈的亲卫副将毅然决然地率十骑返身作战，以掩护李澈继续逃亡。
天色已经大亮了，哪怕这一行人的战马再神峻，此时也是疲累之极，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少将军，你看，过了前面那道丘岭，就是章武地界了。”一名亲卫惊喜地指着前面的那道绵延不绝的丘岭，那满山的桃花，对于他们来说，此刻显得格外娇艳，格外的赏心悦目。
他们毫无戒备地策马进入到了桃林之中。
桃林茂密，马速也就自然而然地降了下来，马儿跑了这半夜，早就气力不继，此刻进了林子，不由自主地便低下头去，长长的舌头卷起地下厚厚的花瓣，咀嚼起来。
箭啸之声，就在这一刻响起。
弓弦三响，三支箭迎面闪电般地射来。
刚刚放松下来的骑士，长枪还挂在鞍上，横刀还插在鞘中，异变骤起之时，他们只来得及将横刀拔出一半，羽箭已经扑面而来。
为前驱的三人不能让，因为他们的身后，就是李澈。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横起左臂，挡在了箭支射来的方向之上。
手臂之上有腕甲，他们希望能挡住箭支。
叮的一声轻响，羽箭准确地射在了他们的手腕之上，但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那样挡住羽箭。箭支的力道大得出乎他们的想象之外，轻而易举地破开腕甲，钻透手臂，再刺穿胸甲，将手腕与胸脯钉在了一起。
但这一挡，终于还是救了他们一命，虽然受伤不轻，但总算是活了下来。
陈长平轻轻地咦了一声，他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是这样的一个操作。
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些幸存下来的成德军，的确不愧是李澈精心挑选，训练多年的精锐骁楚。
箭还将手与胸脯钉在一起，这些人却是不退反进，刀鞘中的横刀终于拔出了刀鞘，三人齐声大呼，两腿用力一挟战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来。
三箭射出，陈长平也露出了身形，他们不能让这个箭手有机会再射出箭支，刚刚的三箭，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这个射手是不折不扣的神射手，一般的箭手，压根儿就不会有这样的力道。
陈长平冷哼了一声，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立时出现了三支羽箭，同时扣在弦上，弓拉半圆，崩的一声响，三只箭再次扑出，此时三匹战马距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了。三箭射出，这一次三名骑兵再也无法避过，三箭齐唰唰地命中了三人的面门，三人身子向后一仰，已是倒撞下马。直到此时，陈长平在猛然向旁一滑步，躲到了一株桃树之后，那三匹空马带着风声，擦着这株桃树风一般的掠过。
陈长平一口气还没有松下来，心中警兆骤生，整个人猛然向后倒下，同时脚用力在桃树底部用力一蹬，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丈余，在他刚刚离开先前的位置上的时候，一柄马槊夹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哧的一声洞穿了桃树，露出了明晃晃的半截刃尖，如果陈长平刚刚还在那个位置的话，这半截刀刃足以要了他的命去。
陈长平一跃而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李澈已是纵马如飞而来，身子前俯，手一探，已是抓住了槊柄，用力一抖，哗拉一声，那株桃树半边树身便垮塌了下来，竟然生生地被他撕裂了开来。
撕裂开来的桃树被马槊一挑，横着飞向了陈长平，也让陈长平连下来的两支箭都钉在了树杆之上。陈长平不再犹豫，向着侧面拔腿就跑。
“受死！”身后传来了李澈的暴喝之声。
陈长平压根就不回头，因为他看到前方石壮已经策马而来。
当石壮从他身侧一掠而过的时候，陈长平立即侧转过身来，尚在侧身的时候，一支羽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另外两侧，也响起了马蹄之声，李浩李瀚各自侧马从两面冲了出来。
两人一照面，李澈立即便认出了来人谁。
当时站在李泽身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屠立春，一个便是眼前这人。
“是你！”他失声惊呼。
石壮大笑：“受死！”一刀泰山压顶，猛劈下来。
不容李澈再多想，双手紧持马槊，迎了上去。
刀槊相交，李澈手腕剧震，险些拿捏不住马槊，两马交错而过，不等他喘过气来，头顶之上再次响起刀风。
李澈大惊失色，他实在无法想象两马交错之时，对方这一刀，怎么又会从上而来。
不但李澈失色，便连一边引弓而射的陈长平也是看呆了。原来在双方交错的那一瞬间，石壮竟然从马上跃了起来，一脚蹬在一株桃树树干之上，整个人在空中三百六十度一个转身，又倒飞了回来，追上了李澈一刀斩下。陈长平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他知道在奔跑的马上做出这个动作有多么的难，哪怕现在是在桃林之中，马的速度并不太快，但换作是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的，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一件事。
背对着石壮的李澈，双手横起了马槊，用力向上迎击。
只是这时候他的马却是在向前奔走的，这让他压根儿就无法完全使上力量。刀斩在槊杆之上，槊杆顿时弯了下去，便如同陈长平此时手中的弓一般，刀锋已经贴上了李澈的胸甲。
他胯下的战马，突然受到了这猛力一击，四蹄却是完全无法承受这两股与它奔行方向完全相反的力道，喀嚓几声，四蹄尽数折断，摔倒在了地上。
石壮抽刀，落地。
李澈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翻到一株桃树之后，这才一跃而起。
眼前寒光闪烁，那柄斩马刀再度凌空斩来。
“好槊，好身手！”伴随着刀的啸叫之声，还有对手的赞扬。
嚓的一声轻响，碗口粗细的桃树被斩马刀一刀而断。
李澈被杀得连边后退。
陈长平不再去关注石壮与李澈的战斗，李澈的确不错，但与石壮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更兼李澈半夜奔波，心力交萃，就更加不是石壮的对手了，他连连开弓，先将两个看到李澈形式不妙赶过来援救的骑兵射下马来，再张弓去相助与对手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李浩李瀚两人。
此时，李澈最后的十骑只余下了五骑，面对着李浩李瀚，本来还能占着上风，但当陈长平的注意力转过来之后，五人立时便左右支拙。
李浩枪法刁钻，李瀚刀法狂暴，五人战二人，倒还可以压制住这两人，但陈长平的羽箭却如同灵蛇，无孔不入，让他们根本就无法招架，有时候羽箭甚至是擦着李浩李瀚二人的头皮，耳朵射过来，五人战三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倒在了陈长平箭下，一人被李浩一枪戳了一个透心凉，两人被李瀚几乎砍成了两半。
李澈终于挡不住全力出手的石壮的攻击了。
再一次横槊挡向石壮的斩马刀时，槊杆却是应声从中而断，早前那泰山压顶的一刀，已是让槊杆受了暗伤，当这一刀准确地再次劈中这个位置的时候，再好的槊杆也抵不住了。
槊断，甲破，李澈的胸腹之间，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斩马刀前探，刺向李澈的咽喉。李澈双手死死地扣着刀背，连连倒退，背脊靠上了桃树，终于退无可退。
“李泽！”如同濒死的野兽，李澈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第0127章 细节决定成败
胡十二笑眯眯地从深州户曹衙门走了出来。
钱能通神啊！
包慧办事还是极卖力的，虽然给胡十二弄来的那个小院破烂的不成模样，说不定就是被人荒废了的宅子抑或是凶宅什么的，但胡十二并不在乎。有个落脚点就可以了。他这样的人，是向来不怕什么凶宅之类的玩意儿的。讨饭的时候，乱坟岗子都睡过，怕鬼？笑话。
由包慧引荐，拿钱开路，胡十二很快就打通了户曹的关节，现在，他的身份在官面上已经结结实实地就成了深州土著居民了。
就是口音还有些问题，不过不要紧，来这里时间不长，胡十二便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再呆上一段时间，包管比本地人还本地人。这些花哨手艺，对于当年的丐儿来说，也算是一种求生的本事。
现在不仅解决了身份的问题，胡十二还又觅到了一个新的工作，那就是每天走街窜巷，推着粪车挨家挨户的收城里人的粪便运出城去。
看起来这个工作很低贱，但胡十二却很喜欢。因为这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并不容易进出的高门大户所在的街道里巷，更可以在深更半夜抑或是天色还没有亮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进出城门。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方便了。
另外，干这个活儿，其实进项并不少啊。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他身上带的钱倒还真不少，不过基本上都是公款，虽然说这些钱到底怎么花还是由胡十二说了算，但对于现在的胡十二来说，怎么用这些钱，构筑起自己所需要的东西，那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如果能赚到钱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现在他每天赚的钱，足够他吃香的喝辣的，过上舒坦的日子，一点也不忧愁将来回去报帐的问题的。
当然，在对于跟工作相关的花费的时候，胡十二却是出手极大方。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最有可能走两个极端，一个极端便是将银钱看得极为贵重，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挖洞藏起来，成为一个极其抠门的家伙，另一个极端便是花钱如流水，再多的钱从他们手里花出去，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胡十二就是典型的后一种人。在他这种人眼中，钱，远远没有一口吃食来得重要，如果能利用这些钱达到一些目的，他们豪爽得让人瞠目结舌。
推开那个小院儿的少了一块门板一动便吱吱乱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的大门，胡十二开心地走了进去，门压根儿就没有上锁。
从进门到房门之间的大约十来步长十来步宽的小院子里杂草从生，眼下正是深春，这些杂草枯黄之中又长出了一些新绿，除了正中间被胡十二踩出了一条路，剩下的倒还正在疯狂地窜着个儿，胡十二一天没有回来，便发觉它们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堂屋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躺在屋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两间抱厦里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胡十二也不去收拾，就在堂屋里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一个地铺。
看起来日子很苦，一个标准的破落得不能再破落的穷家小户。
躺在地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胡十二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事情来。
包慧还是很好用的，为了多弄一点钱，干事很卖力，短短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深州下面那些官员之间的关系打听了一个七七八八，当然现在都成了胡十二的收获。
哪些人爱钱，哪些人爱色，哪些人爱权，胡十二已经基本上有了一个大致的脉络，不过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关系他也就只能想一想，想弄这些人，他一个低贱的上不得台面的运粪工是想也不要想的。
今日那个户曹刀笔吏拿了自己的钱，在户籍之上动了手脚帮自己解决了大问题，但那人瞧自己的眼神和完事儿马上驱逐自己离开的厌烦，似乎自己身上沾了屎似的。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呢！
不过胡十二不急，身份的问题，一步一步来，先站稳了脚跟，再想其它办法。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其它几个人的身份现在还没有解决，目前让包慧安插在他那里暂待着，过两天，再去找那个刀笔吏，既然有了第一回，第二回也就不那么困难了，无非就是钱而已。那人提起笔在户籍册上改几个名字，涂抹几笔，便能赚上他几个月的薪饷，他干得极开心呐。
通过这段时间在深州的运作，胡十二对于李泽那本小册上的内容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经营情报网络，果然是一门极其博大精深的学问，像现在的自己，便只能在下层里打转，即便揣着再多的钱，也是无法摸到上层的门路的。
哪怕就是包慧，也只能在门槛外头打转转。没有相应的身份，你根本就敲不开那扇门，又何从得来有价值的情报呢！
在脑子里温习着小册子上的内容，胡十二在星光的沐浴之下进入了梦想。
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收各家各户的粪水呢！
虽然都是收粪工，但像胡十二这种新人儿，分到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在其它收粪工眼里最差的地方，恰恰就是胡十二最喜欢的地方。
他负责的这条街道，正是深州刺史府所在的区域。
这个区域之内，居住的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屋里最下头的那些丫环婆子下人，脾性也是大得很，对于他们这些地位更差的人，向来是没有好脸色的。一个不好，挨上一顿拳脚，那是家常便饭。
苦差事自然由新人来干，这在哪里都是常例。
胡十二却是干得兴高彩烈。
星星还在空中挂着眨眼睛呢，他已经兴致勃勃地将拉粪车的布带子往肩上一套，两手抓着板车的把手，游走在街道上了。
粪车之上挂着一个特制的铃铛，随着车子在石板路上的颠簸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听见这铃声，住户们便知道收粪工来了，自然便会将一晚上所出产的粪便给拎出屋来。
走了大半条街，粪车已经快要装满了，胡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将粪车停在一个转角的角落里，装作歇息的模样，打量着侧前方的刺史府。
门中的卫兵很精神，居然没有人打嗑睡，而是站得笔直，那不是深州刺史府原来的人，而是来自成德节度府李安国的亲卫，现在深州刺史府，已经成了李安国的驻节所在了。戒备森严，等闲人根本就无法靠近。
看起来一片平静。胡十二略略有些失望，瀛州之战已经打了不短的时间了，但他能得到的消息却有限得很，包慧哪里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消息，只是粮食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出去，可以判断出战事进行得还是相当顺利的。
如果瀛州之战李澈赢了，对于小公子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重新将布带子勒在了肩上，胡十二拖着粪车慢慢地往前走去，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那会引人怀疑的。每天他准时地在这里晃荡上一圈，只要走得久了，这些护卫便会对他的存在习已为常，到了那时候，倒是可以再停留得久一点。
对于这些细节，胡十二相当注意。因为小公子给他的那本册子之上，开篇第一句便是：细节决定成败。
这一次他特意地往刺史府的大门一侧靠近了走着，一边走一边装着好奇的样子偷偷地瞄了这几个护卫一眼。样子像极了那种好奇又害怕的小老百姓的模样。
看起来效果不错。这些天每天都来混眼熟，这些护卫对他的存在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胡十二从他们面前走过，这些人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急骤的马蹄声突然传来，胡十二诧异地抬头，只见一匹战马快速地从街道的尽头狂奔而来，门口的几个护卫立刻便握住了刀柄迎了上去。
胡十二赶紧让到了另一侧的街边。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昏暗之中的胡十二一看见那人的样子，立即便低下了头。
是梁晗那个倒霉鬼。
在秘营的时候，自己被小公子扒了裤子打板子，这个倒霉鬼被用链子锁在一侧的桩子上目睹了这一切，这人眼毒，指不定就还记得自己的大致模样。
看他那满头大汗，一脸惶急的模样，莫非是瀛州之战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胡十二心中一喜，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竖起两只耳朵听着那边儿的动静。
“梁先生，出了什么事？”一名护卫替梁晗拉住了战马，惊问道。
“马上去找节度使，出大事情了。”梁晗神色凝重，一迭声的摧促着护卫。
看到梁晗的脸色，护卫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大门里跑去。
果然是出事了！胡十二不动声色，低着头，躬着腰，看起来有些费力地拉着粪车一步一步地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小公子料事如神！
粪车之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空之下，清脆地回响着。

第0128章 这可是机会
成德节度使李安国顶盔带甲，一手扶着腰刀，一手提着马槊，带着尤勇等一干将领从大堂里匆匆而出，在梁晗带回来振武节度使王沣背叛，数千契丹骑兵已经插入到了李澈大军后方之后，李安国几乎想都没有想，立即便下令尤勇集合成德所有军队，准备立即出城救援。
脚步匆匆刚刚踏出大堂，李安国却愕然止步，看着穿着一身孝服，提着酒壶酒杯，跪在大门一侧的公孙长明。
“公孙先生，你这是干什么？”李安国急走几步，将公孙长明从地上扶了起来。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两眼双泪长流，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给李安国：“无他，李公今日要出城，必然是有去无回，公孙再也见不着老友了，便先在这里生祭一番，免得以后心中有憾。”
李安国勃然变色，他身后的将领更是大怒，一众人等，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若不是公孙长明平日地位超然，极得李安国尊重，此时只怕他们已经拔出刀子砍过去了。
“先生这是何意？澈儿后路被断，只怕危在旦夕，我若不去救，只怕他有性命之忧。”李安国沉声道：“李某虽然久不曾上战场了，但对于战场且并不陌生，先生是认为李某已不复当日之勇了吗？”
公孙长明苦笑地看了一眼李安国已经挺出来的肚子，摇头道：“这与武勇无关，论起武勇，大公子的武勇在成德，已经少有人能与之相较了吧？李公，你一向睿智，对于战争的形式判断是极为准确的，这一次因为大公子牵涉其中，便乱了方寸了吗？”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李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是他成德未来的接班人，是李氏一族的希望，此时此刻，他怎么还能像平时一样冷静呢？
“王沣既叛，大公子的确危在旦夕了，但李公，你且想一想，你与大公子，谁的目标更大一些？”公孙长明将手中酒壶酒杯摔在一边，问道。
“自然是李公你的目标要更大一些。数千契丹骑兵去抄公子后路，那王沣的军队在哪里？契丹兵这一次倒底来了多少，是不是仅有梁晗看到的那一些，还有没有更多的契丹骑兵隐藏在王沣军中？”
“如果我是王沣，此刻必然是设伏于半道，等着李公率部出城救援，打李公一个措手不及。此时李公手中甲士不到两千，府兵不足一万，而王沣，手中至少有三千甲士，数万府兵，还得加上有可能存在的契丹骑兵，李公自问，如果半道被殂，可有胜利的希望？即便能战而胜之，李公又还有多少力量可以前往河间救援大公子？”
李安国与身后一众将领都是哑口无言。
“到时候，李公不但救不得大公子，连自己也要陷身进去，公孙长明不先祭奠李公一番，以后又哪里还有机会？”
尤勇听得脸色大变，向前一步，对着李安国道：“节帅，公孙先生言之有理，还请节帅三思。”
李安国闭目片刻，复又睁开：“我若不去，澈儿必败无疑。”
“李公若去，成德难保。”公孙长明正色道：“李公，恕我直言，现在的成德，李公才是擎天之柱，若无李公，成德不存。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或者能够突围而出。”
“公孙先生觉得有这个可能吗？”李安国叹了一口气，问道。
“有，如果大公子能当机立断，不往成德方向走，而是往章武方向去，便有一线生机，如果占据了章武方向的横海柳成林部能前往救援或是接应，则希望更是大增。李公，请恕我直言，此时此刻，大公子只能自救了。”公孙长明向前一步，道：“大公子手中有四千甲士，近三万府兵，如果指挥得当，决断及时，能够当机立断往章武方向退去，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李安国仰天长叹了一声，将手中马槊狠狠地扔在地上，转身向着大堂内走去，一众将领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公孙长明，紧跟着李安国又重新回到了大堂之中。
公孙长明也跟了进来。
“公孙先生，现在我该如何做？”李安国道：“我心如乱麻，已失了方寸。公孙先生可有教我？”
“事已至此，此刻，唯有固守深州了。”公孙长明道：“第一，征召深州所有能征集到的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第二，急令镇州，翼州两地以最快的速度征召所有能征集的力量前来深州救援。其三，令赵州李安国集结力量，杀入振武，使得王沣分心他顾，不能集结所有力量进攻深州。”
李安国点了点头，对尤勇道：“按照公孙先生所说的，马上下达命令。同时传令成德所有州府，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公孙长明欣慰地点了点头，李安国总算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李公，不管是镇州还是翼州，重新征召府兵，筹集粮草，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只怕他们才能抵达深州，而这段时间内，我们就只能依靠手中现有的力量来守卫深州了。好在深州城池坚固，前期又储备了大量的粮草军械，后勤方面还是没有太大压力的。外面的那些后勤大营，要用最快的速度搬进城内来，城外，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设立防御阵地了。”
天色刚刚放亮，深州全城便已经响起了警钟之声，一匹匹快马从城内奔出，向着四乡八里狂奔而去，他们有的是去镇州翼州赵州报信，有的则是去深州治下的各地征集府兵，刚刚苏醒过来的深州百姓，也被这大清早便响起来的警钟之声给惊呆了。
警钟响起的时候，胡十二拖着他的粪车出了城，在道路之上蹒跚前进，听到警钟之声，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一切都被公子料中了。
向前再走了一段路，路边站着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汉子，粪车停了下来，两人相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胡十二低声道：“马上回武邑去，告诉公子，成德败了。”
“知道了。”
看着汉子还准备挑去他的货郎担子，胡十二斥道：“丢了，去秘营联络点，那里备了有全套的衣裳，令牌，你冒充成德节度府的亲卫快马加鞭回去，这样子上路，走不多远便会被征兵的官兵抓住又拉回深州来。”
汉子听了胡十二这话，立即便将货郎担子往旁边的草从中一扔，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胡哥，你不走吗？你呆在深州，肯定也是要被拉夫的。”
“我不走，我走了，刚刚经营出来的一点局面，岂不是又要散架了？”胡十二毅然绝然地摇了摇头：“就算被拉夫我也不怕，你胡哥我可也是练了好多年的练家子，怕个屁？”
“胡哥，这可是大军作战。”汉子劝道：“你即便这样回去，小公子也绝不会怪罪你的。”
胡十二笑道：“滚你的，老子还要你来担心，老子现在正在奋斗着能让公子有朝一日也给我赐姓为李，就像李浩李瀚李泌一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我胡十二打不过这三个家伙，但也能为公子立下汗马功劳，甚至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汉子拱了拱手，不再说话，转身一路飞跑着离去。
胡十二走到汉子仍到草从里的货郎担子，从里面翻找了一阵，将内里的大部分东西塞到自己怀里，这才重新回到路上，拉起他的粪车，正准备前往收粪的地点，官道之上却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抬头一看，他立刻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次来的骑兵是从瀛州方向而来，大约有两三百骑。
这些骑兵来得极快，顷刻之间掠过了胡十二的身侧，胡十二一眼便看到了打头一人正是深州刺史苏宁。
来到深州之后，他可是费了些力气将这些人的容貌都弄清楚了。现在的苏宁，一脸的气急败坏，整支骑兵队伍一副丢盔弃甲的模样，大部分人身上都血迹斑斑，有的甚至受伤不轻。骑士的最中间，就有人被捆扎在马上，显然是因为受创太重，连驾驭马匹也做不到了。
看来真是一场大败呐！连苏宁都成了这副模样了。
等到马车过去，胡十二再度拉起了他的粪车，向着目的地走去。
送完了这一趟，就回城去，自己这样的壮丁，当然是要被征去当兵的，稍稍露一点自己的本事和见识，弄个小头目还是可以的，再想办法把城里的几个手下也弄到自己身边来，这样便有了小小的一点资本。这样的一场战斗，对自己而言，说不定也是一次机会，要是能活下来并且立下功劳的话，说不定还能弄个军官当当。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自己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公子不是说过，想要收集更高端的情报，那收集情报的人，也必须站在这些高端的人当中才有可能吗？这一次，自己可以试一试。
成德大败，大部分军官说不得都要去阎罗王那里报道了，自己在秘营受训多年，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能力显露出来，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说不定会爬得很快的。
他愉快地哼起了小调，脚步轻快地向前奔去。

第0129章 扣押
刺史府门外，苏宁翻身下马，向着大门之内狂奔，跑得太急以致于他在高高的大门门槛上一绊，竟然重重地摔进了门内，头盔脱落，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到一边。苏宁却是丝毫也顾不得，披头散发地爬起来，一边向着大堂跑去，一边嘶声大喊着。
“姐夫，姐夫，快发援兵，澈儿危险了。”
跑进大堂，且见李安国高坐在大堂正中，两边兵将林立。
“姐夫，你已经得到消息了吗？太好了，兵马都调配备好了吗？快，马上，去救澈儿。”苏宁喊道。
李安国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光芒，摆了摆手。
“苏宁，你累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其它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李安国沉声道。
苏宁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安国。
“姐夫，你什么意思？我要去救澈儿，发兵，快发兵啊！”他往前冲了几步，双手抓着李安国面前的大案，红着眼睛吼道。
李安国沉默片刻，才缓缓地道：“我们兵力不足，振武王沣此刻必然在半路之上等着我们出城，此时出击，便如同飞蛾扑火，澈儿，只能自救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苏宁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那是澈儿，是你的儿子。”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澈儿一人之安危，与整个成德却是无法相比的。我不能赌上整个成德去救澈儿。”
苏宁怔怔地看着李安国，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喃喃地道：“澈儿，我就说过，你不听我的话，一定是要后悔的。”
他突然转身，向着大堂外跑去。
李安国摆了摆手，两边的军将猛然扑了出来，将苏宁扑倒在地，死死地将他按住。
苏宁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吼叫着。
尤勇走了过来，俯身从苏宁的腰间抽出了横刀。两边军将苏宁挟持着站了起来。苏宁挣扎着还想再吼叫，嘴巴一张，却是立即被人堵上了嘴巴。
尤勇大步走向门外，外面，还有跟着苏宁一起逃回来的数百甲士。
李安国走到了苏宁的面前，两手搭在苏宁的肩上，低声道：“阿宁，澈儿是我的儿子，我最看重的儿子，对于他的安危，我只有比你更担心。但成德上下数十万人，还有跟着我打拼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我的身上，我不能意气用事。”
苏宁死死地盯着李安国，血红的两眼竟然流下泪来，脑袋用力地摆动着。但身后的军将立即固定住了他的头颅，让他不得不正面李安国。
“上了战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难道忘了当年你大哥的事情吗？为了那场大战的胜利，我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你大哥被围数十天之后在突围之中战死。但最后，我们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杀死你大哥的那支军队，被我们最后杀得一个也不剩了。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我不能因为澈儿是我的儿子，就葬送了整个成德。生，是他的运，死，是他的命。”
苏澈喉咙里发出了呜咽之声，如同濒死的狼一般地嗥叫，大堂中人闻之无不色变。
“不出三天，王沣的兵马等不到我们出城，必然会前来攻打深州。”李安国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守住深州，你累了，好好地歇着吧。等身体恢复了，我还需要你出来帮着我报此血海深仇呢！”
说完这番话，李安国摆了摆手，数名军将立即挟带着苏宁向着后宅方向而去。
大门之外，尤勇按刀而立，虽然只是一人，却让刚刚从战场之上下来的数百甲士凛然而不敢语。刚刚他们听到苏宁的喊叫之声，立即便向大门涌来，想要冲进去，门口卫士抵挡不住，连连后退之际，尤勇大步而出。
往那里一站，这些深州甲士立即便停下了脚步，尤勇每向前走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直至所有人都退下了台阶。
站在台阶之上，尤勇淡淡地道：“苏刺史受伤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们归于我的麾下，充任节度使亲兵，有什么问题吗？”
下面的军将楞楞地看着尤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尤勇也不逼着他们回答，只是冷冷地站在哪里，盯着他们。
好半晌，一名将领才越众而出：“尤统领，我们刺史他？”
尤勇看着他，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也大致有数。现在成德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最多不出三天，敌人大军必将兵临深州城下。苏刺史关心少将军性命，此时此刻如果还领军作战的话，必然对于整个深州的守卫战事不利，所以苏刺史需要休息，需要冷静。你们都是老兵，也用不着瞒你们什么，等到苏刺史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自然就会重新出来，到时候，你们仍然会回到苏刺史的麾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名将领点了点头：“如此，我们便没有问题了。”
能成为一名甲士，首先就要是一名老兵，而能成为甲士中的将领，自然战争经验相当丰富，尤勇压根儿就不用瞒他们，将事情明明白白地道出，这些人立即便能明白这里头的含义。现在如果仍让苏宁领兵，有着极大的可能，他们这位苏刺史会带着他们冲出城去送死。
身为甲士，他们并不怕死，但送死就是另外一件事了。现在上头这么办，不谛于是给了他们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们还有什么话说？而且让他们直接充任节度使的亲兵，就更让他们挑不出一点儿刺来。
并不是不信任他们，也没有惩罚他们这一次的兵败，否则就不会将他们直接调任节度使亲兵了。
看到这些甲士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个结果，尤勇倒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些人都是苏宁的亲兵，虽然现在解除苏宁兵权的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更是苏宁的姐夫，但尤勇还是担心有些没脑子的家伙真要闹起来，自己就不得不出手镇压。
这些人都是甲士，对于接下来的战斗，每一个甲士的战斗力都是宝贵的，如果没有必要，尤勇不想任何一个甲士白白地死在自己手里。
“好，大家跟我来，对于这场战斗的一些细节，我还有一些疑问要问问大家。”尤勇背着手就这样走进了这些甲士之中，甲士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尤勇向着另一侧的一排房屋走去。
李安国站在城墙之上，身边站着更加瘦骨伶仃的公孙长明。城墙上，城墙外，到处都是在忙碌的人群，城外，更有一队队的百姓在一名名的甲士的带领之下，源源不断地从四乡八里涌向深州。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深州城抓紧一切时间备战，而离深州城比较近的一些地方的府兵也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男丁全部都在这一次的征召行列之中。
“最迟明天，大战就将开始了。”李安国道：“探马回报，王沣的确是在往河间府的要道之上设伏，但等了我们两天不到，便已经拔营向着深州来了。三千甲士，三万府兵，外加五千契丹兵。”
“看起来张仲武对于契丹的整合是相当有效的，这一次尽然动员了一万契丹兵替他出征。”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这一战，对于我们而言，相当危险，就看镇州和翼州的援兵能不能尽快赶到了。现在的希望，就是横海柳成林能对石毅所部形成一定的牵制，这样我们的压力就相对要小一些。”
李安国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
“朱寿此人，是有便宜便上，见势不妙就抽身的那种家伙，我现在只担心他知道我们在河间大败的消息之后，不但不出兵牵制石毅，反而掉头就跑，这样我们要迎接的恐怕就不止是王沣所部，还得再加上石毅所部了。”一旦完全进入到了状态，李安国昔日的精明以及对形式准确的判断，便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同意陈邦召入成德了。”公孙长明低声道。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丁点希望，我就不会这么做。陈邦召一来，成德还会姓李吗？我这一辈子岂不就是白忙活了，而且公孙，在接下的岁月里，李氏又将如何自处？”
公孙长明默然不语。于他而言，只要能击败张仲武就可以了，但对于李安国而言，就绝然不是如此了。如今大唐天下，节度使割据地方，李氏一旦失去成德，也就等于失去了地位，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才引朝廷兵马入成德，只怕在朝廷那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最终只会沦为朝廷的棋子，在以后的一次次战斗之中被消磨殆尽。
对于这一点，李安国必然是看得极清楚的。
“公孙，契丹人的战力究竟如何？”
“契丹人如果论马上单兵作战能力，那是极强的。但他们却缺乏纪律的约束，他们是全民皆兵，战事顺利则凶如虎，战事不顺则弱如兔，两军野战，训练有素的唐骑可以轻易击败契丹骑兵。至于攻城嘛，我倒还没有见过。在卢龙的时候，一直都是张仲武摁着他们打。”
“这么说来，我倒是安心不少。”李安国点了点头。

第0130章 一人之死所导致的战略失败
石毅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一个契丹骑兵手里捧着的李澈的首级。
对面的那个契丹骑兵脸上充满着既谄媚，又得意地笑容。
李澈的首级啊，成德军这一战的最高指挥者啊，单凭这个首级，他应该能得到大笔的奖赏吧！
他正充满着憧憬的时候，浑然没有注意到一边的部落首领耶律奇的脸色难看之极。
下一刻，石毅已是飞起一脚，将这个契丹骑兵一脚踹翻在地，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身边一名将领的刀，凌空便向那个契丹骑兵斩下。
当的一声，旁边伸过来一柄弯刀，架住了石毅的横刀。
石毅霍然回首，出手架住他的横刀的人是耶律奇，看到石毅的脸色不对，他早就心中警惕了。
耶律奇弯刀一出手，脖子上立马便被另外两名卢龙将领的横刀顶住了脖子。
石毅冷笑一声：“耶律奇，你想要造反吗？”
耶律奇扔了手中弯刀，双膝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耶律奇不敢。可是石将军，这是我悉丹部颇有名声的勇士，前几战都是奋勇向前，每一次破开成德甲士军阵的总有他的身影。”耶律奇转身，哗拉一声撕开了倒在地上惊慌之极的契丹骑兵的衣物，露出满身的伤痕。
“石将军，请允许他将功折罪。”
石毅嗬嗬一笑：“战前的时候，是怎么交待你们的，李澈我要活的，不管有多大的损失，我都要活的，现在你们杀死了他，这是公然地违反军令。耶律奇，你自己也是统兵的将军，违反军令是什么罪名，你不知道？他有功当赏，本将军自然不会少了他的，等你们回去的时候，该他的赏赐自然会赏下来由你们带回去交给他的家人。但他违反了军令，那就该死。卢龙军中，不存在将功折罪一说。”
耶律奇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颓然低下了头。
直到此时，那个契丹骑兵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带回来了对方最高将领的脑袋，迎接他的不是赏赐而是钢刀相向了。顿时大声喊起冤来。
“冤枉啊，他不是我杀的，李澈不是我杀的。”
石毅曾经长期与契丹人作过战，倒也大体听得懂这个家伙在喊些什么。
“不是你杀的？此时狡辩还有什么作用吗？”话虽然如此说着，但石毅手里的横刀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看出了事情的转机，那契丹骑兵的语速愈发地快了起来，这一次石毅可就听不懂了，皱着眉头看着耶律奇。
“石将军，他说，他们是在与章武交界的一片桃林之中找到李澈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还有跟随他的那些骑士，也全都死了。他们只是砍了李澈的脑袋回来而已，先前不说这件事，只是想多领一点功劳而已。”耶律奇赶紧替石毅翻译道。
石毅闻言倒是一愕，看那契丹骑兵的模样，倒似不是撒谎，使了一个眼色，立即便有将领走了出去，与这个契丹骑兵一齐回来的还有十几个契丹骑兵。他们现在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消出去一审，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将刀扔还给了身边的将领，石毅问道：“你也是老兵了，你见到此人的时候，他既然已经死了，那能看出是怎么死的？”
那契丹骑兵此刻死里逃生，脸上汗水却还在涔涔而下，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十几个人，都死在那片桃林里，其中有六七个是死在弓箭之下。”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惊悸的神色，他也擅射，但看到那些中箭而死的甲士之后，只觉得匪夷所思。“那射手好厉害，羽箭破开了甲士的铁甲，一箭毙命。”
石毅也是一惊，李澈身边的那些精锐甲士骑兵有多厉害，在这几天的战争之中他是充分领教过了的，那是成德最精锐的一批人。居然被人一箭毙命，羽箭破开甲胄还有如此的杀伤力，那已经不是一般的箭手了。
“李澈呢？也是被一箭毙命？”
“不是！他是被斩马刀杀的。”这名契丹骑兵显然很熟悉唐军的制式武器，“李澈的马槊被一刀两断，身上的甲胄被从中剖开，致命伤却在咽喉间，是被斩马刀的刀尖挑破了喉咙之后死的。”
石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章武地面之上，那个时候，应当只有一支武装力量，那就是柳成林的横海军。但他与柳成林所部交过手，并没有见过柳成林部下有这样的神射手，而且柳成林的功夫虽然厉害，但擅使的是枪，并不是斩马刀。
难不成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
抑或是横海军节度使朱寿另外派了人马到场？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说朱寿想要卢龙与成德之间不死不休，所以要杀死李澈使双方的仇怨再也不能解开的话，他只消让柳成林动手就是了，又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可如果说有第三方人马，又会是谁呢？他们的目的又何在？
石毅想不出来。
现在的结果是李澈死了，这对于卢龙节度使张仲武的整个战略计划形成了巨大的影响。李澈死了，对于卢龙来说，可谓是一个重大的损失。此战虽然在战术之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重创了成德主力，但从战略之上来说，却是一点也说不上赢了。
因为接下来成德会因为李澈的死，拼死抵抗卢龙军的。
卢龙最初的构想，是想要活捉李澈。这一次李澈唯一的突围可能，就是逃到章武，逃到柳成林的军中去，但最后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横海还是会把李澈交到卢龙的手里。
节度使张仲武对横海节度使朱寿可谓了解到了骨子里头，只要成德这边大败，朱寿必然会成为墙上草，风一吹，就会倒向卢龙。而事实也证明了的确是如此。石毅留下往章武方向上的口子，就是诱使李澈往那个方向上突围，因为这样一来，他活捉李澈的可能性大增，要是李澈拼命随军突围的话，乱战之中，谁也不能保证就能把李澈抓个活的。而让李澈往章武方向跑，借助柳成林的力量，反而更容易抓住一个活生生的李澈。
一个活的李澈，才有着巨大的价值。
现在李澈死了，所有的谋划全都落了空。
石毅颓丧地坐在大案之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契丹兵退下去，死里逃生的契丹兵此时那里还敢要赏赐，连滚带爬地便跑了出去。
转身看着身后墙上的挂着的地图，石毅又叹了一口气。
从一开始，节帅张仲武就没有将所谓的三位节度使的联合放在眼中。消息传出之后，卢龙只不过派出一名信使，威胁利诱之下，轻而易举地便策反了振武节度使王沣。这些年来，王沣在与卢龙的一系列冲突之中，早就被张仲武打得破了胆。
横海节度使朱寿，是一个有便宜便上，遇挫折便跑的典型的墙头草，所以三家节度使中，唯一让张仲武觉得难对付的便是成德而已。
成德军队精锐，地方富庶，张仲武垂涎已久，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拿下成德，那么就会对河东的高骈形成巨大的威胁。如果成德整体倒向卢龙，卢龙的力量，便可以在高骈最虚弱的力方对其形成巨大的威胁。让高骈顾此失彼，失败几乎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要迅速拿下成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在河间府消灭了成德的主力，但以成德的战争潜力而言，他们能迅速再动员起相当的兵马来。就算野战能力不足，但让卢龙一城一池地打过去，时间上就要消耗太多，而一旦时间拖延过长，高骈便能作出及时的应对，甚至朝廷也会立即插手进来。
一旦形成了僵持的局面，对于卢龙是绝对不利的。现在的朝廷必竟还有大义的名义，而且朝廷已经把卢龙定义成为了反贼。卢龙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掉朝廷在北方的最大助力高骈的河东的话，以后的局势可就难说了。
李澈是李安国的独子，是李氏家族唯一的接班人，这是卢龙能够笃定如何活捉了李澈的话，就可以胁迫李安国与卢龙结盟，只要形成这种局面，张仲武控制下的契丹骑兵便可以通过成德，快速直捣河东的后方，再辅以王丰的振武军以及成德重新征召的军队，高骈岂有不败之理。
可是现在李澈死了，一切皆成泡影。痛失爱子的李安国不与卢龙拼命才怪呢？
命人将李澈的首级妥善地收拾了起来，又命人带来了在突围战之中被活捉的另一名成德大将王明仁。
五花大绑的王明仁挺直了身子站在石毅面前。
“想死还是想活？”石毅问道。
“废话，当然想活。”王明仁回答得干净利落。
石毅耸了耸眉毛：“想活的话，就只有一条路，投降！”
“行啊！”王明仁痛快的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出乎意料之外，便连石毅也有些惊诧。
“放了我回去，我便去游说我们李节度使率成德投奔卢龙，就算李节度使不答应，我也有把握劝说我姨父投奔你们卢龙。”王明仁痛快地道。
石毅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看着王明仁半晌才缓缓地道：“你觉得我傻吗？”
“既不信我，何必问我？”王明仁大笑。
“押下去！”石毅愤怒地吼道。
不待士兵上来，王明仁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石毅，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少将军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石毅沉默不语。
这个人太聪明了。
看着石毅的反应，王明仁仰天长嗥了一声，大步出帐而去。

第0131章 兵临城下
深州别驾杜腾有些战战兢兢地站在李安国的身边。
他与深州长史黄尚不同，黄尚是李安国身边出来的，上李安国的嫡系，在深州是第二号人物，平时主管民政，苏宁则一手抓着军队，杜腾作为别驾，除了主管刑狱等之外，最主要的工作便是训练青壮府兵，以作为甲士的补充。
苏宁兵败一回来，便被李安国扣押了起来，剩下的数百甲士也被尤勇整编进了亲卫队，州里一些要害部门储如仓储，府库，转眼之间便被李安国全都安插上了自己人。一夜之间，深州已经变天。
作为苏宁的亲信，杜腾原本以为自己大概要与苏宁去作陪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毫发无伤，仍然做着他的别驾。
城下，一队队打马狂奔而来的斥候，风驰电擎一般地沿着吊桥进了城内，城门也缓缓地被关闭了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大队的契丹骑兵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征召的府兵有多少进城了？”李安国突然问道。
杜腾先是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安国是在问他。因为他主管的就是这一摊子事。好在他也是一个干才，这些天更是提心吊胆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倒也不至于被李安国问倒。
“节帅，因为时间太紧，能够征召起来并且赶到深州的也就只有深州城周围五十里范围内的府兵，一共进城了大约五千人，还有一些百姓因为害怕也跟着进了城。”杜腾战战兢兢地道：“这些人进了城虽然说是负担，但属下考虑，这些人大都是那些府兵的家眷，所以也就放进来了，这样的话，这些府兵战斗起来，会更加拼命的。”
这件事，杜腾的确是自作主张了，深州现在虽然储备着足够的粮草，但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现在想从外面再运粮进来是想也不用想了，太多的不能作战的百姓进了城，对于深州之战来说，的确是一个额外的负担。
杜腾本以为会遭到喝斥，但李安国沉默了片刻之后，却是出乎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这，这是属下的本分。”
“其它地方当时也都派出去了军官，你是怎么吩咐他们的？”李安国继续问道。
杜腾咽了一口唾沫，道：“节帅，当时派这些人出去的时候，节帅说过，最多三天，王沣那狗贼的兵马便会逼近深州，说不定还有契丹骑兵，所以属下就想，远的那些只怕赶不来，就算赶来了，不能集结成军，也只能成为那些契丹骑兵的屠杀对象，所以属下就大胆地让他们见机行事。既可以觅地躲藏伺机偷袭敌人，也可以向周边友军方向撤退，比方说靠近翼州的，在集结起来之后先往翼州方向前进，等到曹刺史的大部队来之后再返身救援深州，靠近镇州方向的也是同样。”
李安国赞赏地看了一眼杜腾，这位杜别驾这几天的恐慌他是都看在了眼里，但就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此人还能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的确算得上是一个人才了。
“安排得不错。”李安国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心中不必忧惧，苏宁不但是我多年旧部，更是我小舅子，亲人。之所以先将他关起来，是怕他在冲动之下坏了深州防守的大局。你也知道他有多看重澈儿，眼下澈儿生死未卜，如果让他出来，不但不能帮到我们，反而会起反作用，等这一阵子过去，事态明朗了，他也冷静下来了，我自然还是要重用他的。他从十八岁就跟着我了，我岂会害他？”
“属下明白了。”杜腾躬身道。
“认真做事。你对深州府兵这一块比任何人都熟悉，现在城内拢共二千甲士，他们要作为突击，逆袭的主力，守城之战，要更多的仰仗府兵之力了。”李安国眼睛看着远处愈来愈接近的契丹骑兵，道。
“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蹄隆隆，呐喊震天，城墙之上，府兵们脸上变色，不少人两股战战，先期抵达的契丹骑兵也不过一两千人，但铺散开来之后纵马奔驰，气势的确惊人。
看惯了大场面的甲士与城墙之上的成德军官们却是见怪不怪，尤勇等人甚至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
“现在我许诺什么都是空说。”李安国继续对杜腾道：“但你在成德久矣，也知我李安国不是亏待下属之人，此战若我败了，成德变成了别人家的，那自然是啥也不说了，如果我们侥幸赢了，李某人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去，必然要反攻出去，到时候，对你自然另有任用。”
“多谢节帅。”杜腾大喜过望，节度使李安国的信用，那倒是有口皆碑的，现在虽然说许的诺还是空中楼阁，但总是有了一些盼头。
翼州刺史曹信，便是他奋斗的榜样和目标呢！
“节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属下这便去做事了。”杜腾拱手道。
“去忙你的吧！”
看着此人的背影，李安国点了点头，对黄尚道：“你说得不错，此人是一个人才，起初我还担心他如果重掌了府兵，就会想着去把苏宁弄出来呢，现在看来，倒是一个识大体，知大局的，而且做事相当有能力。苏宁一介莽夫，能将深州治理成现在这个模样，看来倒是因为你与杜腾两人了。”
黄尚躬身道：“节帅，苏刺史心思简单，不善作伪，但却能放手给属下，实是算一个极不错的长官了。”
李安国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一夜，属下被苏刺史派的人给看住了，出不得府门半步。但杜别驾恐怕是参与了的。”黄尚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无妨！”李安国挥了挥手，“苏宁是杜腾的直属长官，忠于苏宁，也是他的份内之事，此事，不要再提了。二弟和曹信哪里，我自会去安抚的。”
黄尚点了点头。
“节帅，长公子能安然脱身吗？”
李安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不知道，可事已至此，他的死活，便只能一切皆由天命了。上了战场，面临这样的局面，谁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能保全自己。你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当知道战场之上意外何其多也！”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已经到了城外，绕城疾走的那些契丹骑兵。这些人连云梯都没有一架，现在除了向深州示威之外，倒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城上的府兵，在军官和甲士们一顿整饬之后，倒也是安静了下来。
公孙长明与梁晗走了过来，站在了李安国的身边。
“这便是契丹最精锐的骑兵了吗？”李安国指着城下那些契丹骑兵，问道。这些人在绕城疾走的时候，还不忘向城上炫耀一下他们的马术，各种花样玩出来看得城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府兵瞠目结舌。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这不是最精锐的契丹骑兵，其实最好的精强悍的那些契丹骑兵，在历年来与张仲武的争斗之中，已经损失泰半，那些还有些力量的大部族，都已经向北在不断地退去，以图避开张仲武。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些势力弱小的部族，没能力远走，便只能臣服于张仲武，为张仲武卖命，充当他的刀子，以此来换取部族的生存。”
听到公孙长明这话，李安国脸上有些微微变色。眼前这些契丹兵已经强势如此，但张仲武击败了契丹人的那支军队，又该强悍到了何等程度？
“李公不必忧心。”看出了李安国的担心，公孙长明道：“一个契丹士兵与我们的士兵相争，我们的士兵肯定不是对手，但如果双方都是十个人，则契丹人便只能有六成胜算，如果有百人，胜负之势便能倒转，一上千人，契丹人必败。契丹人对于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对于武器的利用，也仅限于弓箭弯刀这些最基本的武器，至于说战争的手段，他们就更不值一提了。张仲武这些年能打得契丹人抱头鼠窜，军力只占三分，剩下的便是经济上的控制以及各种分化离间的阴谋诡计了。论起玩心眼儿来，十个契丹人加在一起，也不是我们唐人的对手。”
听着公孙长明这样评价对手，纵使李安国现在满腹的心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公孙先生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不少。只不过这些契丹骑兵现在到了深州，只怕我深州那些来不及避走的子民，要吃大亏了。”
“李公说得不错。张仲武驱使这些人作战的时候，从来是只给一半粮饷的，其它的，都要这些人自己去抢掠，他们粮饷不足，自然便会在深州的土地之上烧杀抢掠。”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可现在，我们只能忍受。”
说话间，那些呼啸而来的契丹骑兵，又分作了数队呼啸而去。转瞬之间，深州城下，除了留下了无数杂乱的马蹄印之外，便又再度空空荡荡。
傍晚时分，振武节度使王沣的大旗，终于出现在了深州诸人的视野之中，看着这一次兵败的罪魁祸首，城上诸将，都是愤怒之极。
“节帅，对方立足未稳，末将请求率兵出城攻击。”尤勇大步走到李安国身前，抱拳道。

第0132章 成德狼骑
尤勇请战，公孙长明看着他，笑问道：“昔日狼骑，尚能战否？”
“老而弥坚！”尤勇捏起拳头，在公孙长明眼前晃了晃。
“拭目以待！”公孙长明大笑。
李安国倒背着双手，没有看尤勇，而是紧盯着远处振武军正在构筑的营盘外围的那些契丹骑兵，“挫敌锐气，振我威风。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更加重要。”
尤勇用力地点头：“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去吧！”李安国沉声道。
尤勇不再多言，迈步便行。一边的梁晗看着眼热，踏上一步道：“尤统领，我去助你。”
尤勇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不用，你去了，反而是拖累！”
梁晗愕然止步，跟着是满脸的不服气和恼火，他梁晗什么时候会在战场之上成为别人的拖累的？
不待他再说话，公孙长明一把拉住了梁晗，道：“成德狼骑，从来都没有超过一百骑，自成一体，自有战法，你一个外人加入进去，那不是助力，真是拖累，会破坏他们的整体性。等会儿你便开开眼界，看看名震北地的成德狼骑是怎么战斗的？”
“当年镇州决战，我率成德狼骑为先锐，一百骑兵大破王氏中军主力甲士，为最终大获全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李安国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当年那批人现在还剩下了多少？”公孙长明问道。
“一半吧！超过四十岁的，除了尤勇，都离开了，要么因为年纪大了身上隐疾发作，不得不离开战场，要么进入军队之中成为了军官，现在其中有一半人，都是后来陆续补充进去的。”说到这里，李安国的脸色有些黯然，这其中的许多人，这一次都随着李澈去了河间，只怕回来的机会很渺茫了。
“屠立春，当年也是狼骑中的一员吗？”梁晗突然问道。
李安国回头瞥了一眼梁晗，半晌才淡然地道：“是！当时也就是其中普通一员吧，不过胜在年轻，尤勇当时还是对他还是很看重的。”
梁晗咂巴了一下嘴巴，普通一员？好像这普通一员便能跟自己打一个不相上下吧！对了，当年的屠立春还是一个毛头小子，现在的屠立春可是正当壮年，当年的他，自然是不能与现在的他相比的。
说话之间，便看到城头之下，一支不过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已经集结了起来，看到这些人的装束，梁晗总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叫做狼骑了？
包括尤勇在内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头盔拉下面罩之后，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狼脑袋模样。
百名披甲战士，每人手中除了一柄斩马刀，再也没有其它任何的武器。这让梁晗想起了屠立春手中的那柄刀，果然是一个妈生出来的，一模一样。便连这一百匹马，也都浑身裹上了皮甲。在城下那么一站，立刻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有数千骑这样的部队，岂不能横扫北地！”梁晗惊叹道。别看他跟着公孙长明到了镇州的时日不短了，但今天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百余狼骑全部集中在一起。平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大部分时间这些人都穿便装，那有现在这样的声势？
“别看只有百余狼骑，他们一年的花费，足可养一支千人甲士。”李安国道。“数千狼骑？你把我卖了我也养不起。再说了，这百余人，便是在整个成德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还是每年都在挑选，十余年间，也只不过补了五十几个人而已。”
梁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要求也未免太高了吧？
“澈儿的那五百骑，便是狼骑的替补，如果他们能再打上几场恶仗，能活着回来的，便有了最基本的资格了，只可惜，这一战过后，也不知还能不能有人回来。”李安国痛惜地道。
说到这个话题，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数天时间过去了，河间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竟然连一个散兵游勇也没能逃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的极端严重性。就算河间府到深州之间，现在有着无数的敌人，但敌人总不能将所有的地方都封死，成规模地逃回来可能性不大，但作为个人来说，潜逃回来的希望其实是非常大的，但现在，却一个也没有。
李安国其实已经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了。
公孙长明从侧面看着李安国的脸，倒是感觉到年轻时候的李安国，似乎又在这具已经有些苍老的身体里在渐渐地复苏。眼中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坚毅，这才是公孙长明曾经熟悉的那个李安国，而不是早前那个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啥都想要，啥都不想失去的家伙。
吊桥轰然放下的巨声，惊醒了公孙长明的回忆，双手扶着墙垛，他看到洞开的城门之中，成德狼骑飞马而出，沿着吊桥径直冲向了远处振武军的营盘。
出城之后，这支不足百人的骑兵没有做任何停顿，径自向前冲去，而在奔行的过程之中，以极快的速度便调整成了冲锋队形。
尤勇并不在最前列，而是在队伍的末尾断后。
“尤勇也老了啊！”公孙长明叹息了一声：“想当年，最前面冲锋的那个人，总是他。”
“四十有五了。”李安国也深有同感。“现在最前面那个叫闵柔。名字虽然有一个柔，但却极有尤勇当年的魄力，是下一代狼骑的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梁晗干咳了一声，此时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屠立春。
城墙之上，百面牛皮大鼓，在成德狼骑跃出城门的那一霎那便齐声擂响，顿时鼓声震耳欲聋，一下子将梁晗从遐想之中拉回到了战场之上。
振武节度使王沣自然不会没有防备。大唐几乎所有的节度使都是在战场之上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的，没上过战场的人是极少数。
军队抵达深州城下开始筑营，自然有精锐甲士列阵防备，更有陆续归来的契丹骑兵在战场之上游戈，但在看到出城的那支高举狼旗的不过百余人的骑兵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
成德狼骑，对于他们这些与成德相邻的人来说，又怎么会陌生呢？
“传令耶律元，全力殂击。”他对着身边的将领道。
这一次来张仲武派来的契丹骑兵约有八千人，其中悉万丹部耶律奇部实力更强，去了河间围剿李澈，耶律元所属的悉万摩部实力稍逊，只有三千人，本来随着王沣埋伏在深州往河间去的要道之上，只等李安国出兵救援李澈的时候，便在半路之时伏击。
只可惜他们苦苦等候了数天时间，深州仍然是一片安静，倒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禀报深州正在大规模地召集府兵进入深州城，王沣立刻就明白，李安国这是要壮士断腕了。惋惜之余不由又十分地佩服李安国。
一个总是能准确地判断局势并且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的这样的一个对手，是可怕的。张仲武跟他说过李安国已是廉颇老已，但在王沣看来，这个论断，只怕是错了。
深州，还有的打呢！
成德狼骑，王沣是颇为忌惮的，自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属下去以身试刀，看看这支十几年前闯出偌大名声的部队是不是还有当年的威风，反正麾下有那么多的契丹骑兵，这些人虽然集体作战时不咋样，但一个个都是弓马娴熟，正好去试试对方的成色。
“告诉耶律元，砍下这支骑兵一个脑袋，便值一百贯钱。”想了想，王沣补充道。
耶律元并不了解成德狼骑，但王沣的重赏却让他怦然心动。对方百人，如果全都留下，那就是一万贯钱，这对于穷得响叮当的悉万摩部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可怜的契丹人这些年被张仲武在军事上压制，经济上剥削，一个个都活得苦不堪言，就算他是契丹贵族，但活得比唐地的一个小地主都还不如。
倒不是他弄不到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他弄到的每一个钱，都要投入到他的部队上去，否则不等张仲武来收拾他，其它部族都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如今有了发财的机会，由不得他两眼放绿光。
一声领下，三千契丹骑兵便去了两千。二十比一，耶律元觉得完全够了。
契丹骑兵如同洪水一般漫延而来，与对方相比，成德狼骑就像是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但接下来的一幕，便让城上城下，敌我双方的人都几乎惊掉了下巴。
在城头之上，梁晗能看到的，便只是雪亮的刀光。
似乎在一眨眼的功夫，那颗小石头便骤然绽放出了夺目的光芒，那是百余人同时出刀的结果。
然后，那漫山遍野的洪水便从中一分为二，白光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看起来彪悍的契丹骑兵在成德狼骑面前，似乎变成了不堪一击的婴儿一般。
杀透敌阵，侧身转向，三角棱形的刀阵变成了一条直线，转身完毕，眨间之间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阵容，又一路冲杀而回。
城上成德府兵们看得血脉贲张，大鼓擂得更响，成千上万的人在城头之上高声呐喊助威。百余骑毫不停留，再一次穿透敌阵，径自向着城门方向冲来。
奔行到护城河边时，吊桥刚好再一次放下，城门洞开，成德狼骑鱼贯而入。而在城门之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耶律元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
这一战，时间极短，但却给所有人造成了直指心灵深处的震撼。
梁晗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震撼之间，耳边传来了有力的脚步声。
“回节帅，成德狼骑出战归来，无人折损，杀敌数目不详！”尢勇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第0133章 风雨欲来
无人折损，并不代表着无人受伤。事实上当这些狼骑进入城门洞子到了安全地带之后，便有人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下马来，马上便有人过来，将受伤的狼骑抬走。其余诸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伤势，只不过并不严重罢了。
深州城内所有人，并不会因为这一点便气馁，因为一百狼骑出战的战果，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了，此刻站在城头之上往外看去，到处都是残破的马尸，人尸。但凡倒在地上的，基本上都是支离破碎，难有全尸。
骑兵作战，来去如风，所以战场分布也极广，这也使得这凄惨的场景也分布得极广。
城下，那些契丹人直到现在还有些失魂落魄，有些人失神地在战场之上游荡，更有人还没有醒过神来，仍然摧马狂奔。
胡十二在城头之上看得心旌神摇。
这是他真正地见识到一支强悍到极致的军队是怎么杀敌的。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为什么小公子在拥有了数千人马之后，仍然忧心忡忡，自觉朝不保夕。
想象如果是李澈带着这一百狼骑到了武邑，他们拿什么抵挡？所有人加起来够这些人砍吗？
胡十二现在成了深州府兵之中的一名什长。
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一场大败之后，城内所有的青壮都被组织了起来。当然，盘查底细那是必须的，这就让胡十二早前贿赂户曹里的刀笔吏从而让他落户，成了一个有根脚的人这件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虽然他现在还是一口翼州的口音，但因为又有包慧作为他的保人，仍然让他顺利过关。成为了一个从小在深州出生但跟着父母去了翼州谋生，现在父母双亡他落叶归根的根红苗正的青年。
小露身手，便得到了选拔府兵的军官的青睐，成为了一名统带十名府兵的什长。
府兵们自然是不可能有盔甲的，不过作为什长，他还是混了半套皮甲，至少把胸腹要害给遮挡起来了。
胡十二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将这一战，看作是他出头的一个大好机会。只要不死，那往上爬便是妥妥的。
但凡这样的大战，大量地死人是不可避免的，而这样的战争，也正是那些有本事的家伙出人头地的最佳时机。
胡十二自然认为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至少在这些府兵里头，他不相信有人能比得过他。
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也让本来有些骄傲的胡十二真正地夹起了尾巴，与那些强悍的狼骑比起来，似乎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学会蹒跚步行的小娃娃。
路，当真还长着呢！
天色渐黑，今天也就这样了。契丹骑兵被狼骑杀破了胆，连靠近城墙也不愿意了，生怕这些杀神再冲出城来杀一波。而振武军现在忙着修筑营盘，作为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没有一个结实的营盘，夜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寝的。
何况现在还面对着如此凶狠的狼骑？
胡十二抱着一把横刀，靠在墙垛之上休息。他本身是带着弩箭这样一些厉害武器的，但现在他将这些小玩意儿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那个小院里，一个普通百姓，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利器的，要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只怕立即便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现在他就要靠着怀里的这把横刀来搏前程了。
横刀是唐军的标配，非常锋利。这倒不因为他们是府兵，就给他们一些破铜烂铁。事实上胡十二拿到这把刀的时候，这把刀还被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拆开外面的油纸，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油脂味道。
也不知道这把刀被封存了多久，但重见天日之后，仍然光可鉴人，寒气森森。
深州刺史府，一名卫兵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盘子里装着几盘菜肴和一壶酒，随着李安国走进了府内一间连窗户都没有一个的房屋。唯一的大门口，四名节府使府的卫士扶刀而立，看到李安国，都是躬身为礼。
李安国挥了挥手，一名卫士上前，从腰间拔出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大门。
李安国走了进去。
苏宁脸色阴沉地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桌子后面，死死地瞪着李安国。
卫士将托盘里的酒菜摆放在桌子上，转身退了出去，李安国也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将两个杯子里倒满了酒。
“今日上午，数千契丹骑兵已经到了深州城下，傍晚时分，振武军在王沣的带领之下，也已经抵达，现在已经将营盘修筑好了大半。狼骑去冲杀了一阵，宰了几百个契丹人。”李安国举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看着苏宁道。
苏宁脸上微微变色，李安国说这几句话，自然是有所指的，苏宁也是带兵之人，当然明白，王沣这么快就抵达了深州城下，早前必然如李安国所说的那样，正在半路设伏，等着他们去救援河间的李澈。
他的脸色稍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澈儿有消息了吗？”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苏宁霍地站了起来，“不，不会的，纵然兵败，澈儿也不见得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也希望他不会有事。可是兵凶战危，什么样的危险都有可能发生。”李安国低声道。
“姐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宰了王沣这个狗娘养的，把他撕成十七八块喂狗。”苏宁双拳抵在桌上，上身前俯，低吼道。
李安国看着他半晌，方才道：“我与你是一样的心思，也想将他抽筋扒皮，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冷静，苏宁，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是还不适宜出来领兵作战，先在这里好好地呆上几天，等你什么时候心情平静了，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替苏宁又倒了一杯酒，李安国站起来向外走去。
“这场仗，恐怕不是几天能打完的，你用不着心急，总有让你出来大显身手的一天。”
“姐夫！”苏宁大喊道。
回应他的是门咣当一声响，紧跟着便响起了卡嗒一下落锁的声音。苏宁颓然坐下，两手抱头，低低地嘶吼起来。
姐夫这是要趁着将他关着的时间，彻底地将深州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放自己出去的时候，自己必然已经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可苏宁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了，他只是希望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城头，去杀死振武军那些狗东西。
翼州乐乡。曹信目瞪口呆地看着鬓发散乱，一口气都几乎接不起上来的那名信使，信使胯下的战马此刻口吐白沫，已经倒了下去。将怀里的信勉力掏出来递给自己之后，那名信使也是向后仰天便倒，弄得屋子里一片忙乱。
打开信件，曹信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一切都被小公子料中了。王沣背叛，李澈的主力被抄了后路，数目不详的契丹骑兵出现在成德军的后方，首先遇袭的便是押运粮草辎重的后勤部队。
曹信是打老了仗的，自然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成德在河间府必然要遭受一场惨痛的失败。而失败的程度，就要看李澈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决断能力了。
一个搞不好，全军覆灭都是有可能的。
而曹信，无论如何也不会看好第一次踏上战场真正指挥这样大规模作战的李澈会具备良好的临机决断能力。
王温舒凑在曹信一边，也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个大概。
“姐夫，明仁他会不会有事？”他与曹信的关注点就完全不一样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曹信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如果说先前他屯兵乐乡，心中还十分的忐忑。这要是大公子得胜归来，自己只怕就是有些说不清了，特别是在经历了深州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真到了那时，他除了挥师武邑去拿下李泽来表明心迹之外，当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但现在，他却十分庆幸自己冒险听了小公子李泽的这番建议。
现在在乐乡，他集结了全州两万府兵和剩余的所有甲士，能够在第一时间赶赴深州支援，这对于损失了大量主力的深州，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我马上带兵前往深州，你留下筹措粮草，这一仗，只怕会打上很长时间。”曹信对王温舒道。
“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王温舒却坚定地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深州，至于筹措粮草，让明义去做。他能做好这些事情。”
曹信有些无奈地看着王温舒：“你现在这个模样，去了深州又能如何？你还骑得上马，挥得动刀吗？”
“我要去，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明仁的消息。”王温舒难得在曹信面前倔强起来。
曹信无奈，也只能随他的意，对另一侧也是满脸担心之色的王明义道：“粮草之事，就全权委托给你了，还有，你要跑一趟武邑，去小公子哪里，告诉他，现在成德面临生死存亡，他如果还认为自己是李氏子孙，就立即带着他所有的兵马，赶赴深州救援。成德不存，他又如何能存？”

第0134章 艰难前行
李泽觉得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接下来，他就只能静静地等待结果了。事情还没有真正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倒底是什么。也许随便一个什么样的意外，就会让整个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让所有的打算全都落在空处。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要自己的拳头够硬。
高象升其实说得并没有错，李澈赢了，自然是要杀他的。李澈输了，更是非杀他不可。只不过一个是杀得从容，一个是杀得有些艰难罢了。
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会打多么长的时间？
按照成德方面的规划，这应当是一次短期的目标明确的局部战争，不过如果李澈兵败，卢龙军大举进入，但深州又已经做好了他们该做的准备的话，这一场战争的时间就不可预测了。这也是李泽最为希望的。
他虽然派出了石壮等人出去谋求那万一的机会，但就算机会抓不住，李澈逃了回去，但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就没有时间来理会自己。
而自己，就需要在这段时间之中，让自己的拳头更硬才行。
不说能击败对手，至少也要让对手感到投鼠忌器才行。
这也是李泽决定与高象升这样的人暂时合作的理由所在。想要自己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去对抗李澈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实力显然是不现实的，引入外力，是唯一能够让自己的实力在短时间内飞速爬升的捷径。
李泽现在是两手都在准备着。
当真到了不可为的时候，哪怕是成为所谓李氏的罪人，李泽也不在乎。但如果时局的发展，都在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那再想法子对付高象升就是了。
反正都是斗。
如果自己真能够爬上舞台，手握实权了，就算高象升找上门来，自己人脸一取，狗脸一挂，他能奈我何？
如果他真有办法，就不会这样曲里拐弯地找上自己来挖成德的墙角了。
简而言之，他们这些人，与自己的境遇差相仿佛，都是实力不济。
只不过自己与他们的实力不济之间有着量级的区别而已。
武邑的兵仍在练着，半天修河，半天练兵，不管是屠立春练秘营，还是沈从兴，褚晟陈炳他们练府兵，都是下了死力气的。
与大公子李澈的冲突公开爆发，再到大青山之中歼灭深州来的甲士精锐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矛盾无可调和，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战争。
想要活下去，就要打赢这场战争。
大青山一役，四百名甲士，不管是深州的还是横海的，都被李泽下令砍了埋在大山之内。这一战让李泽收获颇丰，三百余匹战马，四百套盔甲，让武邑上下开心不已。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秘营原来的三百老兵，终于人人有了全套甲胄和甲士的一身武器标配。
这让他们的实力，立时便上了一个台阶。
屠立春在秘营之中又挑出了一百人，每个人都配上了战马，武器也统一配制成了斩马刀，开始了给这些人开小灶的训练生涯。
如果胡十二能看到屠立春训练这一百人的手法的话，他就立刻会明白，屠立春是想打造另一支成德狼骑。
当然，现前的这一支与正在深州作战的那一支，现在还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练兵，李泽并没有过多的插手。
经过上一次他胸有成竹地设计伏击战事被手下部将们无情打脸之后，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万万不能以为自己比这些人多了几千年的见识就以为自己比他们强。战争是一门古老的艺术，古人们在战争之上的认知和研究，并不比现代的那些军事专家们差。只不过因为时代不同，武器不同而产生了不同的战斗手段而已。
但在战争的实质之上，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在这上头，自己这个连半桶水都算不上的家伙，就还是不要去在屠立春这一类的专家们面前卖斧子了。
那会让部将们无所适从的。不从自己吧，怕打了自己的脸自己会不开心。从了自己吧，指不定就会坏事。
所以李泽唯一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统一了全军的训练指挥口令，让其变得更加简洁和一目了然，通俗易懂。就算是不识字的士卒们，只要亲身亲触训练一段时间之后，自然而然地便能掌握这一套东西。
李泽这样做自然有着更远的考虑，如果自己当真通过这一次的机会上位了的话，那么将来扩充自己的军队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现在手里的这些嫡系老兵便会成为未来的军官。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的识字率等李泽是毫无信心的。他作了一个统计，现在他麾下二千五百人的常备军，除开秘营的人不谈，另外两千人中，识文断字的只有九个人。认识并会写自己名字的，只有不到五百人。剩下的，两眼一抹黑，就是睁眼瞎。
对于这种现状，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半点法子。
当然，识字有识字的好处，不识字也有不识字的好处。至少在操弄和控制这样的人方面，要更简单得多了。
真要细论起来，李泽现在对于武邑的统治还是非常高压的。府兵是没有薪饷的，只有在打完仗之后会有赏赐，如果立下功劳就将其这些功劳折价抵赋税徭役，如果不幸战死了，那当然会有一笔抚恤金。
不过府兵在战争之中的缴获，都是归他们个人所有的，这也是府兵们乐于参加战争的原因所在。
基于这个时代的特点，李泽自然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给府兵们发饷，其实现在就连秘营，也是没有薪饷的，这让李泽省下了一大笔钱。
没有战争，府兵们按规纪便是要解散的，像李泽这样长时间的将府兵集结在一起是极其罕见的，因为这会影响到这些府兵家人们的生计。这些人可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不过看起来很高压，在武邑，至少现在，百姓们还没有什么反弹的声音。一来，是因为李泽的义兴社计划，很完美地解决了春耕时繁重的农务，二来，现在武邑实行的是正儿八经的计划经济。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粮价狂涨的时候，多少百姓家中青黄不接，却又买不起粮食，只能去地里刨野菜，煮糊糊充饥，但今年，粮价平稳。老百姓们仍然能以最低的价格从粮铺里买到粮食，光是这一点，便让老百姓们感激不尽。
当然，做到这一点，李泽是亏本赚吆喝的。
武邑的粮食自然是不够的，为了保证足够的储备用粮，李泽不得不向外购粮，现在武邑想在成德地区购粮是想也不用想的，便连翼州都态度暖昧，其它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购粮，主要的还是横海。
虽然横海本身就缺粮，但架不住屠虎出的价高，粮商们才不在乎老百姓们买不买得起粮，关键的是他们能卖出高价就好了。像这样的大客户，一次性便能将粮食弄走，对于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高价购进，却低价卖出，这帐面之上，自然是亏得一塌糊涂。杨开整日长吁短叹，已经完全参与到武邑财政管理当中的夏荷亦是愁眉不展，这段时日，李泽就没见过她露出笑脸儿。但两人除了拼命想法子开源节流之外，也并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们也很清楚，这是拿钱来换平安，换整个武邑百姓对于公子的支持。
相比起银钱，这个才是无价的。
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刻，只要能挺过眼前这一关，那么将来自然会越来越好。
李泽自然也是了解这其中的艰难，但现在他就这么大一个盘子，任他满腹妙计也没有施展的空间。好在高象升和四海商社的突然出现，为他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第一批五百名千牛卫官兵，已经分批进入到了武吧，他们一到，屠立春就先将他们安置在了以前的秘营之中。而四海商社也的确神通广大，这五百人所需要的一应武器甲胄，也被顺利地运进了武邑。更让李泽惊讶的是，每一次负责运这些东西来的都是不同的商人。而这些商人，居然也不知道运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托他们运来的人是什么底细。
这种能力便让李泽瞠目结舌了。
好在这些人的到来，也让屠虎趁机与他们攀上了交情，虽然还不能大规模地开展生意上的交往，这些人自然也不希望另有一条过江龙去与他们竞争市场份额，但是高价从他们手里买粮食，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商人嘛，千里奔波，不就是为财嘛！
李泽估计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老本儿，大概还能支撑三个月。养军队花起钱来，当真是一件太恐怖的事情，这以后要是将手下这些人全都变成了常备军，那就需要发军饷了，那又是一笔大开销，想想就让人头疼。
当然，要保持这样一支常规军，也绝不是一个武邑能承受得起的。
地盘！
这是李泽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第0135章 没地盘没钱没人的烦恼
李泽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屠立春带着他挑选出来的秘营士兵反复练习着技战术。现在已经没有一百人了，只剩下了八十来个，剩下的十几个都在训练之中受伤了，不歇个十天半个月，休想再跨上马背。
从弄到三百匹战马之后，秘营的士兵便开始了苦练骑术，年轻人接受能力倒是挺强，加上原本虽然马不多，但李泽也还是让这些士兵轮换着练习。当时李泽是准备跑路的，不但他自己苦练，这些他准备带着保护自己跑路的护卫们，自然骑术也不能差。后来又了足够的马匹，这些士兵们的骑术更是突飞猛进。
但他们相对于屠立春的要求来说，还是有着极大的差距。
因为屠立春的要求，可不仅是骑在马上跑得快，得与一整套刀术，好几套战术配合起来一起练，这一下子难度可就上来了。
随着一声唿哨之声，奔腾的马群在离着李泽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以屠立春为首，所有人都在马上向着李泽弯腰行礼，李泽笑着摆了摆手。
“自己练习一会儿吧！”屠立春回头对那些士兵吩咐了一句，自己则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战马，向着李泽走来。
“龙精虎猛，看得我是心潮澎湃啊！”李泽冲着屠立春竖起了大拇指。
屠立春则是笑着摇头：“差得远呢，小公子！勉强成形罢了。小子们马术练得不错了，刀法倒也学会了，但想要熟练地掌握战术，进而在战场之上不论什么样的环境之下都能熟练的运用，那才算是小成。真要大成，那得多年的磨练才可。”
李泽点了点头：“现在的他们，与成德狼骑有多大的差距？”
屠立春尴尬地笑了笑：“小公子，这……现在的话，还是没必要比较的。”
“也就是说差距很大了，真想看看你推崇不已的成德狼骑的威力。”李泽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不必失望。当年一百狼骑，是从数万大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经过这十余年来，战死，因伤或者因年纪退出的大约有一半，虽然一直在补充，但这数目一直也没有超过一百人。”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李泽咋舌道。
“一来是对于狼骑的成员要求的确非常高，第二个，也是因为人如果太多了，节度使也养不起啊！一个狼骑的装备，可以装备十个甲士，而他们的薪饷，那就更高了。这一百人，更多的时候，是使用在刀刃之上的，狼骑一出，便是决生死，定胜负的时候。”屠立春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像成德狼骑这样的队伍，就是自己老爹压箱底的本钱了，再宠爱李澈，可是也没有将狼骑交给他。
“这一次来的千牛卫之中，有一百陌刀兵，一百狼骑对一百陌刀兵，胜负如何？”李泽突然问道。
高象升他们的确是下了大本钱来扶植李泽的，当李泽看到来的人中出现了陌刀兵的时候，心中便更是明了这一点了。
大唐陌刀兵，就是在大唐国力最盛之时，也不过数千人而已，从来没有超过一万人。这一次一下子给了自己一百人，的确是下了血本了。
屠立春笑了笑道：“一百狼骑，对上一百陌刀兵，狼骑可以完胜。小公子，狼骑可是骑兵啊，陌刀兵是重步兵，对上机动性强的骑兵，他们除了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岂能有别的办法？就是拖，也能把他们拖死了。”
“陌刀兵这么不堪？”李泽有些不相信，大唐陌刀兵，那可是名震古今中外的啊。
“陌刀兵的确很强，但也分场合的，一百陌刀兵而已，狼骑自然不会放在眼中，如果有五百陌刀兵，狼骑便不会去正面招惹，而是会游走在周围寻找机会，以图一击致命，如果陌刀兵上了千，那就不能招惹了。正面与他们作战，那就是找死了。”屠立春道。
“狼骑这么难练，你说我们可不可以想办法多练练陌刀兵呢？现在咱们手里可有了现成的师傅了！”李泽眼睛炯炯发亮。
屠立春失笑：“公子，陌刀兵与狼骑一样，选材是极为严格的，那百余陌刀兵，个个身材都在八尺以上，公子，你现在麾下几千人，能选出多少这样的人来？没有这样的身材，如何承受身上的重甲，能够不知疲倦地挥舞沉重的陌刀？”
李泽顿时又蔫了。
手下二千五百人，超过八尺的大概自己双手加上双脚就可以数过来了。这时节，吃不饱肚子是家常便饭，营养不良那是妥妥的，哪能长出那么多的昂藏大汉来？想来想去，也就李瀚大概会符合陌刀兵选材的标准，看起来，现在自己也只能放下一放了。
“公子，现在有一百陌刀兵可以用，已经很不错了。别说难以选材了，便是他们那一身重甲，也昂贵的让我们根本无法承受啊！”屠立春摊了摊手。
“好东西很多，我却是只能光看吃不着，说来说去，就是没人，没钱。”李泽恼火地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没有地盘，只要有了地盘，便会有人，便会有钱。”
“公子，慢慢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屠立春安慰道。
李泽挑了挑眉，“当然，一切都会有的。”
“那五百千牛卫有一个曲长，五个屯长，我们正在慢慢地摸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噬好，然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将他们拉过来。”屠立春转换了一个话题。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便是伙长，什长，也要查，这些人是最有机会和希望接替这些军官的人，如果拉不过来那几个人，那便另起灶炉，扶那些人上位。总之，怎么做，你去想办法。”
“我做这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屠立春有些为难地道。
李泽笑道：“让田波去帮你。”
“他行吗？”屠立春有些疑惑，“这家伙，我记得他也只会挥刀子的。”
“早就不一样了。”李泽拍了拍屠立春的肩膀，“这些年来，他可是看了很多书，请教了我很多事情，他伤了腿，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所以便想着多做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这样啊？”屠立春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起来这些年来，这些老伙计们的变化可是真大啊！”
“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为了让自己更好的生存下去，改变，便是必须的。立春，你不是也变了许多了吗？”李泽笑着道。
屠立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曹操，曹操便到，两人刚刚讨论田波呢，田波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蹄声得得，田波纵马而来。
“公子，十二派人回来了。”田波在马上高声叫道。
屠立春与李泽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安，那是对于胡十二这一次送回来的情报患得患失的结果。
“那人怎么说？”李泽沉声问道。
“成德大败！”田波吐出四个字。
他的脸上也是殊无喜色，虽然站在他现在的角度之上，李澈率兵出征大败而归，他应当感到开心才是，但那必竟是他呆过多年的，奋斗过多年的一支部队。
屠立春也是如此。
“走，去县衙！”李泽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与两人连同数名护卫，向着城内县衙疾驰而去。
县衙之内，杨开却是开心得手舞足蹈，这些日子，虽然劳心劳力，但眼见着小公子的势力越来越强，他不但没有瘦，反而长得胖了一些，总算是将前些日子掉下去的肉给补了回来。那段日子，他可是快瘦成竹竿了。
现在的他开心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看到李泽进来，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跑到了李泽的身边：“公子，李澈败了，败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都有些颤抖了。
“那人在哪里？”
“正在大堂里头等着公子询问呢！”杨开道。
“进去！”李泽几步便跨进了大堂。
胡十二派回来的那个汉子，正风尘仆仆地坐在一隅喝着水，刚刚回来之后，被杨县令缠着问个不停，他可是连水都顾得上喝几口。
一连串的询问之后，大致的情形几人已经清楚了，虽然胡十二送回来的情报之中还没有最后的结果，但像屠立春这样的久经战事的人，却已经能够推断出结果了。
看到李泽的目光看向自己，屠立春有些伤感地道：“公子，一切果然都被你言中了，振武背叛，契丹人出现，成德在河间的主力，一场大败在所难免。”
“会失败到什么程度？”李泽问道。
“这就要看具体的情形了。”屠立春道：“有可能被围困，形成僵持，必竟大公子带着数千甲士，三万府兵。也有可能溃不成军，但甲士们还是有可能突围的，不过府兵可能就回不来了。最惨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回不来。”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一个也回不来？”李泽有些不敢相信。
“有可能的。”屠立春道：“这就要看那些契丹骑兵插入战场的时间了。最怕的就是成德军已经攻上城墙，大公子投入了所有的预备队想要一举功成，与对手在城墙之上形成僵持的时候，如果契丹骑兵在这个时候展开进攻，那一切都完了。攻，攻不进去，撤，撤不下来。前有坚城，后有契丹骑兵，全军覆没便是必然的。”
屠立春此时完全没有想到，他设想的最惨的场景，却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河间府战场上的真实一幕。
不过此时李泽的心思却又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着石壮，陈长平等四人。

第0136章 破鼓万人捶
王明义惶然的态度，已经充分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相比起胡十二传递回来的最初期的情报，快马加鞭一路赶到武邑的王明义，带来了更为详尽的第一手资料。
李泽料到成德这一次要失败，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四千甲士，三万府兵，竟然真的就这样全军覆灭了。
眼前的王明义浑然没有了以往举止从容的贵公子作派，而是坐立不安，满脸的惊慌。
“姨父说，小公子你也是李氏子孙，值此成德存亡之际，小公子应当尽起兵马，前往深州助战，现在成德主力丧失大半，每一分力量都是宝贵的，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起了异心。”王明义眼巴巴地看着李泽道。“只要熬过了这一劫，以后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好商量的，姨父说，只要小公子出兵，以后，他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小公子这一边。”
李泽沉吟半晌，问道：“深州那边？”
王明义脑袋反应极快，马上就明白了李泽话里头的指向。
“苏宁败退下来之后，便被节度使软禁了起来，眼下深州都已经被节度使掌控，残余的军事力量全部被重新整编，苏刺史，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完全的空头刺史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泽倒是精神一振。苏宁可以说是现在他最大的仇人了，这家伙弄死自己的心思，只怕比李澈还要强烈，如果这家伙手里还掌着权，有着兵，李泽是怎么也不想跑到深州那地界儿去的。
但是老头子就值得自己信任，值得自己以性命相托吗？
李泽一点把握也没有。
“你们看呢？”他将目光转向屠立春与杨开等人。
“当然要去，当然要去。”好不容易等来了说话的机会，杨开兴奋地一跃而起，脸上那本来不太显眼的几个小麻子点，此刻似乎都在熠熠发光。“小公子，大公子兵败，生死未卜，此时小公子带援军入局，只要能扭转乾坤，保住了成德，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别看杨开早前一直跳得很欢，为了李泽的事情可谓是拼了老命，但实则上午夜梦回之际，又何尝不是愁肠百结呢？因为怎么看，自己的小命儿还是悬于一线啊。
但现在，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公子将会闪亮登场，而自己，也必然会从一条羊肠小道之上一下子便跳到宽阔无比的官道之上，作为小公子最早的一批跟随者，拥护者，辉煌的前程那还用说吗？
当然，前提是首先要保住成德。
所以他此刻希望李泽出兵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迫切。
这是他扭转命运的时刻，这是有可能让他光宗耀祖的时刻，这可以让他成为后世子孙称颂的时刻啊，他怎么能不兴奋。
李泽不置可否地扫了一眼杨开，将目光落在屠立春身上。
“公子，末将认为该出兵。”屠立春看着李泽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连成德都没有了，那还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李泽很清楚自己这一文一武两个属下必然是会赞同出兵的，虽然他们的出发点并不一样。他看向王明义，轻声问道：“王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我自然也是懂得，现在我只想问一句，我以什么名义出兵呢？”
王明义啊了一声，听懂了李泽话里的意思，却更加的茫然无措，这个问题很大，里头包含的东西太多，显然已经不是他能回答得了，解决得了的问题。
只怕便连他的姨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吧。
“我难道还扛着杨县令的旗帜？”李泽呵呵一笑，“抑或打上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武邑义勇军？”
李泽话说得很幽默，但场间却没有人发笑。
因为这里头牵涉到了很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李泽如果以他的名义出兵，那就是要向成德，向天下正式宣告自己的身份了。而这个，恰恰是以前成德最讳莫如深的问题，也是将成德内部之争正式摆上了台面。
兵马很容易拉出去，但接下来的问题可就不好解决了。
李安国怎么向属下交待？公开承认李泽的身份？
要知道，这些年来，成德属下，都已经是认可了李澈的继承人身份，也不知有多少人向李澈输诚，而王氏与苏氏之间的恩怨情仇夹杂其间更是让事情大大的复杂起来。
李泽如果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兵，只怕人到了深州之后，成德内部之间反而先要出大问题。大敌当前，内部先内讧了起来，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从这个角度上看，让李泽出兵还不如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呆在武邑。
李泽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将题目抛了出来，抛给了他的老头子让他来选择。
他当然愿意出兵，但出兵肯定是有一个先决条件的，那就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正式地征召。这个征召是对他身份的承认，也是对他政治地位的一种宣告。让他能够正式地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这个政治舞台之上。
想要他黑不提白不提地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出兵，那自然是不行的。
要是就这样到了深州，老头子一把将自己软禁起来，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屠立春，沈从兴这些将领们在自己的老头子面前有多少反抗精神，这是一个严重值得怀疑的问题。
那自己才叫是送货上门呢！
王明义显然也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窍，立即站了起来道：“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马上回去向姨父禀报这一件事。不过还是要请小公子做好一切出兵的准备，要是一切顺利，那么请小公子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兵深州救援。”
李泽点头：“当然。如果能有正式的征召令，那我李泽自然马上就出兵救援深州。”
“不能出兵！”李泽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随即一个人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屋内众人的面前。
“屠虎？”李泽看着对方，惊讶地叫出了声，“你不是在横海吗？怎么又回来了？”
屠虎站在众人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道：“小公子，现在绝不能出兵深州。”
“这是什么道理？”屋里王明义，杨开，屠立春异口同声的反问道。
“横海已经倒向卢龙了。”屠虎一字一顿地道。“柳成林所部已经从瀛州撤了回来，占领的章武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卢龙，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横海德州刺史朱斌，已经集结了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准备入侵翼州了。”
李泽脸上变色，杨开脸色煞白。王明义更是卟嗵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屋子里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当中。
横海这一次趁火打劫，选的时机当真是妙到毫巅啊！深州危急，翼州刺史曹信集结了他所有的兵力前往深州救援，却不想后院却在这个时候失火了。
还不是一般的小火，是可以毁天灭地的大火。
好半晌，李泽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失地一笑，摇头道：“这他娘的才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破鼓万人捶啊。”
众人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明白了屠虎为什么说绝不能出兵了。曹信带着大部队走了，现在翼州就是一个空壳子，唯一的一支兵马，就是李泽手里的这点人手了，不到三千人的一支队伍。
李泽霍地站了起来，深州他可以不去救援，但横海人打翼州的主意，要动他武邑这块地盘，这就是要撬他的老底啊！就是拼了老命，这一次也要将他们怼回去。横海军想痛打成德这支落水狗，也要先问自己一声同不同意！
回答当然是斩钉截铁！
不愿意！
你敢来，我就打断你的爪子。
“王兄，你回去告诉曹公，让他放心地去援助深州，横海入侵之事，自有我李泽一力担之，保管不会让曹公的翼州有分毫的损伤。”李泽一拳擂在桌子上。
王明义早已经方寸大乱，听了李泽的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连点头：“我马上就走，小公子，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派人到翼州来，只要是翼州有的，王某人一定都给你弄来。”
送走了王明义，李泽看着屠立春，杨开道：“现在没有什么好争的，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不先将横海军打跑，我们连底裤都会输掉。立春，杨开，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虽然我们不去深州，但这一战如果我们能将横海军打败，那么我们照样也能名震天下。这一战，我要让天下都知道，在成德，还有我李泽这么一号人物。”
“遵命！”屠立春与杨开都被李泽的昂然情绪所感染，肃穆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李泽站在屋子里，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乱世，终于是不可逆转的来临了。大唐各地节度使之间的互殴，正式拉开了序幕，朝廷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扯下来了。
此时的他，最希望的就是石壮，陈长平，李浩，李瀚迅速地归来，大战在即，他异常需要这几员大将来帮助自己。

第0137章 御敌于国门之外
武邑的义兴社是依托于原本义兴堂的商业构架组建而成的，但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这个组织便开始脱离了商业的轨道，转而成为了李泽控制整个武邑县的一个组织。从杨开伊始，自上而下构建成了一整张网络，他们有钱，有权，有人，几乎没有费上多少功夫，便摧毁了原本由乡老绅户们控制着的广大农村，把触角深深地探到了最底层的百姓当中。
杨开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在李泽推行义兴社不久之后，他便迅速发现了这是自己扩张权力的一个大好的机会。以前作为一任县令，他的命令实际上到了那些乡老绅户地主们哪里就为止了，最后具体执行一个什么样子，那就要看这些人是不是高兴了。宗族的势力之大，是县令杨开根本无法触动也不想去触动的东西，因为你如果想动这玩意儿的话，极易惹众怒，从而让你寸步难行。
但义兴社的推出，却以极快的速度在瓦解着这种根深蒂固的乡间宗族势力。
将青壮全都抽走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借着春耕之机大力推广义兴社，加入义兴社的，自然便有大批的青壮来帮你完成春耕，不加入的，对不起，根本没有人来帮你。即便是本家的青壮，也不可能回来，因为杨开在划定青壮帮助春耕的运行图的时候，将本乡本土的青壮都给有意地调运到了其它地方。
第三步，便是李泽推行的他的武邑版的计划经济了。但凡是义兴社的成员，便可以平价获得各类物资，包括最基本的生存物资粮食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那不好意思，你就只能用最高价来购买了。
几次三番的蹂磋下来，武邑的老百姓们迅速地搞明白了一个事情，那就是跟着义兴社，才会有肉吃，跟着原来的宗族绅老们，连汤都没得喝，甚至还会有牢狱之灾。
杨开杀鸡儆猴，在推行义兴社的初期很是狠狠地处置了一些意图破坏这一计划推广的在武邑很有影响力的势力。
现在这个时代，当然还是刀把子最有威胁了。
处于食物链最下层的普通百姓是最现实的，当然是谁能给他们好处，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着谁走啊。
自开年过后，短短的数个月时光，义兴社便完全控制了整个武邑。而作为义兴社总干事的杨开，非常开心于他终于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武邑县父母官了。
总干事这个官儿是李泽随口封给他的。
最开始杨开还不太高兴，这个总干事怎么听也不像是一个威风正经的官名，不过他却没有反抗的勇气，但干着干着却突然发现，这个官儿简直太实在了，总干事嘛，自然是什么事都可以干预一下的，什么事儿都可以管一下的。
他便乐此不疲了。
虽然这个官并不在大唐的官员体系之内，但对于杨开来说，只要小公子一直还在位上，那这个总干事的位子，就是实权位子呢。
而且，小公子一旦飞黄腾达了，这个义兴社必然会向外推广，现在杨开可以看到了这个义兴社的巨大威力了。地盘越大，义兴社的规模就会越大，而他这个总干事的权力可也就会越来越大了。
义兴堂现在完全成为了义兴社的附属商业组织，其职能就是替义兴社赚钱。便连屠虎现在都成为了杨开名义上的下属。当然，杨开不会糊涂到自认为便可以凌驾于屠虎之上。屠虎负责着整个义兴社的商业运作，是不折不扣的财神爷。
而在义兴社中，还有两个副总干事，一个是小公子身边的贴身丫环夏荷，负责着整个财务系统的运行，另一个副总干事便是屠立春，负责义兴社的武装力量。
公子李泽麾下现在有两千五百名常备军，但却属于两个系统，而以秘营为基础扩建起来的五百名亲卫，便属于义兴社。
这两个人，不论哪一个，都是需要杨开仰视和巴结的。所以虽然他是总干事，但实际之上，整个义兴社的运作，基本上由他们三个人一起商量着决策怎么办。屠立春只对与军事有关的问题发言，其它的便是由杨开与夏荷说了算。而夏荷对于财务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与认知，但其它事务便有些懵懂了，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基本上都会说一句我先问了公子再说。
有这两个人作为杨开的副手，李泽倒也是一点也不担心杨开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义兴社永远会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在得知横海治下德州刺史朱斌即将率军来袭之后，李泽一声令下，整个义兴社便迅速地动员了起来，武邑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便进入到了战争的模式当中。
武邑各地的百姓，都在向着武邑县城转移，好在武邑是一个中下县而已，全县敢不过两千余户而已，转移起来并不费多大的功夫，武邑县城虽然不大，但容纳下这一点子人口还是毫无问题的。城内本来大片的空地，现在都修建起了一个个临时的棚子用来容纳这些百姓。
将百姓们收容进县城，一来是因为人丁宝贵，李泽不希望有无谓的损失，二来，武邑县城的城池防御太过于薄弱，李泽甚至怀疑一个骑术精良的家伙，驾驭一匹神骏的战马在全力冲刺之下，说不定便能一跃而跳上城头。所以城墙是必须要加固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李泽希望自己的这一系列动作，给德州刺史朱斌造成战术之上的误判。
李泽现在所掌握的力量，基本上已经大白于天下，一支两三千余人的武装力量。相信这一点，朱斌一定是弄得清清楚楚的了。
这点子力量当然是不值一晒的。那么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基于一个最理性的判断，那就是李泽要以武邑县城为据点，据城而守抵御敌人的攻击了。
“不过我准备御敌于国门之外。”李泽盯着屋里的将领，包括那刚刚抵达不久的五百名千牛卫的曲长道。
李泽当然不是失心疯了，而是有着最基础的判断。朱斌知道自己有两三千余人的武装力量，但他不可能知道秘营的存在，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有五百名比普通甲士还要强悍的亲卫，不知道还有五百名千牛卫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还有石壮，陈长平这样的悍将存在。
就甲士而言，事实上李泽现在拥有的力量，并不比朱斌差，甚至还要强。至于府兵嘛？现在决定战争走向的，仍然是甲士的决战，只要在甲士的决战之中自己获得胜利，那么横海这一万府兵，李泽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仔细听完了李泽的讲述之后，屋子里所有的将领都认同了李泽的看法。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军队，据城而守，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现在成德危急，深州战事很难判断胜败。武邑耗不起，一旦成德被两面夹攻，很容易引起内部的崩坏，而其它周边的节度使控制下的区域，不见得就不会趁机来捞上一把。
这一战李泽主动选择野战，虽然有些冒险，但在战术之上来说，却更加的出人意料之外，如果能迅速地击败朱斌，那对于稳定整个成德的人心，是非常必要的。这也会对在深州抗敌的成德军队注入一针强心剂。
“刘校尉，你怎么看？”李泽看向在屋里坐着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千牛卫校尉刘岱问道。此人此刻坐在屋里，却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还很难融入到一齐去。
“李将军刚刚所说的我都已经明白了，刘某没有异议，只是这一战，请将军让属下率五百千牛卫为先锋。”刘岱站了起来，躬身道。
李泽眉毛一挑，刘岱虽然没有多说话，但这副敢于任事的态度倒是让他很欣赏，他自请为先锋，自然是对于武邑的军队不放心，而这一战，打得就是一个速战速决，打得就是一个气势，要是先锋不利，后面就不用说了。
虽然这人还不能算是自己人，但有这个态度，便让李泽很满意了。
看起来这位千牛位校尉对于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千牛卫中郎将还是蛮尊重的。
“这一仗，先锋将由我的亲卫充当。”李泽笑着对刘岱道，“他们是骑兵。”
刘岱皱了皱眉头，拱了拱手，没有作声便坐了下来，算是保留自己的意见了。
屠立春却是有些不愤，站了起来道：“刘校尉，会议之后，还请拔冗去我部看上一看，指点一番我的部属如何？”
这便是要刘岱去见识见识自己的部众了，因为从刘岱刚刚的言行来看，看不起武邑军队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刘岱居然很爽朗地答应了。
众人都是有些愕然。
李泽却是心中一喜，这个刘岱，看起来是一个比较纯粹的军人了。这样的人，即好对付，又不好对付，关键是要摸准他的脉门才好下手。
话说李泽，对于这五百千牛卫，还有以后会来的五百千牛卫，可是垂涎三尺的。

第0138章 誓死追随
听到夏荷在帷幕之外回禀说石壮他们回来求见，本来已经睡下的李泽一个翻身一骨碌便爬了起来，衣服也没穿，赤着一双脚哗啦一声拉开帷幕便向外跑去。
随着卧室的门咣当一声被拉开重重地撞在墙上，被唬了一跳的夏荷这才回过神来，抓起一件夹衣，拎着鞋子便在后面小跑着追来。
小厅之内，石壮等四人看到李泽如此模样，也都是吓了一跳。
李泽不说话，只是盯着石壮。
石壮双手抱拳，笑道：“公子，不负所托，大事已定。”
听到这句话，李泽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一下子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公子，衣服，鞋！”夏荷小跑着进来，伸开双手将夹衣披在李泽身上，又蹲下身来替李泽穿鞋。
李泽一口气吐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汲拉着鞋子，一弯腰抱起夏荷，在原地连转了几个圈子，猝不及防的夏荷一声惊叫，羞得满脸通红。
“公子，快放我下来。”
李泽笑着放下夏荷。
满面通红的夏荷瞅了一眼面不变色的石壮，再瞅一眼将脸别到一边的陈长平以及李浩李瀚三人，一个转身，风也似的跑出了小厅。
李泽笑着自己穿好了鞋子，对几人道：“走，小书房去说话。”
带着几人走进了自己的小书房，夏荷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李泽便亲自动手，给几人泡了一壶茶，每人倒上一杯，等到众人都坐稳了，李泽这才坐了下来，对着石壮道：“给我讲讲，是怎么做到的？”
石壮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一五一十地将这一次出去，从遇见梁晗开始，到最后杀死李澈为止，细细地与李泽讲述了一遍。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就这样没了？”李泽叹息道。
“就这样没了。”石壮点头道：“契丹骑兵插入战场的时机实在是妙到毫巅，那样的情况之下，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成德军了。一场大败不可避免。输掉这一仗，也就注定了他们最后的结局。”
“这一次，辛苦你们几个了。”李泽道。
“我潜伏在桃林之中，亲眼看到契丹兵追进了桃林，砍了李澈等人的首级回去，这个锅，契丹人，卢龙军是背定了。而且他们根本也解释不了，解释不清。”石壮笑道：“此事天衣无缝，毫无隐患。公子大可放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李泽微微颔首。
自从李澈欺上门来，自从他知道了苏王两家的恩怨，杀死李澈已经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但如何杀掉这个人又不被后患反噬己身，这就太难了。
李澈不是一般人，是成德的少主，是他李泽同父异母的大哥，是受到成德上下认可的继承人，要是让人知道其人死于自己之手，对自己以后的发展那就太不利了。更重要的是，一个杀兄的名声就要从此顶在自己的头顶之上，一辈子也洗不掉。
别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节度使的私生子，就算是皇帝又如何，煌煌史书，刀笔春秋，照样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这样的污点，是永远也洗不清的。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用再担心了。有人替自己背了这个锅，而且由不得他们不背。
李泽心怀大畅。
将目光落在一侧的陈长平身上，李泽笑道：“长平，走之前，我便告诉过你，此事成后，你们四兄弟便可以恢复自由身了，不再是卖身于我的奴仆了。”
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之上拿下一个匣子，从内里取出了四张身契，放在了桌子上，推向陈长平。
石壮微笑着转头看向陈长平。李浩嘴角上牵，似笑非笑，李瀚一脸无所谓。
陈长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桌上将四张身契拿了过来，低头看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不停，好半晌，突然又将四张身契放在了桌子上，推回给了李泽。
“嗯？”李泽歪着头看向陈长平。
陈长平站了起来，抱拳向着李泽一揖到地，“请公子允许陈长平四兄弟一直追随在公子身侧，直到我们战死，或者老死。陈长平在此以天地为证发下誓言，如有背离，天诛地灭，全家不得好死。”
李泽笑着坐直了身子，“你想清楚了？你不后悔？”
陈长平重重点头：“决不后悔。其实自从被公子擒获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着公子当时对我下的评语。想来想去，扪心自问，过去我的确是存了有私心的，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想着要名震天下。但这一次的失败，却是让我清醒了过来，跟着公子这么久，看着公子做事，长平心中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泽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明白了什么？”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那就要有一个可供自己施展平身所学的舞台，过去长平不知天高地厚，强要出头，终致惨败。而现在，公子就是能为我提供这个舞台的人，陈长平自然要誓死追随。”陈长平抬头盯着李泽，道。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假如陈长平满口的表忠心的话，他反而对这个人不会太放心，而像现在这样直舒胸臆，直接就说要借助李泽这个平台来一展心中抱负，反而让李泽对其高看一眼。
这才是正常的状态。
要说李浩李瀚对自己忠心，那没什么可说的，夏荷与屠立春对自己忠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自己对于陈长平四兄弟，既没有恩情可言，也没有道义可言，这样的忠心，又是从何而来的？
还是那句老话，彼此的利益重合而已。自己需要陈长平这样的悍将，陈长平需要自己给他提供舞台，两人走到一起，那是天作之合。
陈长平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别处，凭着一身功夫，想来也可以出人头地，但能走到何种地步，就不好说了。但现在他跟着自己，就大不一样。他算是在自己最倒霉的时候便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算是身边的老人。自己现在身边，可以倚仗的人并不多。这便为他提供了迅速上升的空间。
如果说以前，自己还是一个乡下小势力而已，但现在，随着李澈的死亡，自己的前途骤然之间便光明了起来，接下来自己必然要试着去接近成德的最高权力，只要能踏出这一步，他陈长平便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而如果换成另一个势力，单凭他的这一身勇力，想要迅速地爬到现在的高度，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年，流多少血，历多少险才能获得？
还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吗？
自然是没有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
而李泽恰恰最喜欢聪明人。
他也自信地认为能驾驭聪明的人。
在上一世，他的手下几乎便是那个世界之上最聪明的那群人，李泽能让他们聚集在自己的手下为自己东征西讨，横扫天下，靠的可不仅仅是个人的魅力，而更重要的，则是利益的分享。那时候的他，做的工作其实与现在也差不多，制定战略方向，划定大致框架，然后便由着下头去自由发挥，而他把更重要的工作放在了调和一大群手下的利益分配之上，竭尽全力让所有人的利益大体上是一致的。
求大同存小异嘛！
当然，也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从而导致背叛者的出现，李泽也不觉得有多么伤心和愤怒，集中火力，把背叛者打掉也就是了。
相比起前一世那些没有硝烟但却更加复杂的战争，李泽反而觉得现在经历的事情，要简单多了。
伸手扶起了陈长平，李泽笑着将那四张身契放回了匣子中，重新将匣子放到了身后的书架之上，道：“好，就像我在百丈岩上对所有人说的那样，你不负我，我不弃你。这几张身契，便当个纪念吧，等我们都头发胡子都白了的时候，倒也可以拿出来回忆一下今日的峥嵘岁月。”
石壮笑着冲陈长平说了一声恭喜。在经历了这一件事情之后，陈长平才算是真正地融入到了这个小集体当中。
重新坐定，李泽对陈长平道：“你的工作要调整一下了，从今天起，你去沈从兴手下吧，接替李瀚当一个屯长，有了你的加入，沈从兴的这个曲的绝对武力可就上涨了一大截了。”
一边的李瀚瞪大眼睛看着李泽：“公子，那我去哪里？我干什么？”
李泽笑看着李瀚那高大魁梧的身材，道：“我给了找了一个好地方，去跟着一些人学一些东西，要是学会了，那就是替公子立下了大功。”
石壮有些好奇，不由问道：“公子让李瀚去哪里？”
李泽笑看着他：“高象升答应的一千名千牛卫来了五百人，你猜猜我想让李瀚去干什么？”
石壮眉头略略拧了一下，瞅着李瀚的身材，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公子，莫非这五百人中，有陌刀手？”
“一百陌刀手！”李泽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在石壮面前晃了晃。
石壮哈哈大笑：“高象升倒真是大手笔，公子，要是李瀚能将这一百陌刀手拉过来，那可就为公子以后组建一支真正的陌刀手军队奠定了基础。如果公子手下能有数千陌刀手的话，那天下何处去不得？”
“数千陌刀手？”李泽瞪大了眼睛，“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组建起这样一支军队？”
石壮恍然，大笑。
便是大唐最盛之时，整个大唐上百万军队，成建制的陌刀手军队也不过数千人而已。

第0139章 大战当前
胡十二将一块木板顶在自己的头上。
这是他前一天值夜没事的时候自己做的，一个极简易的盾牌。
此刻的他蜷缩在墙垛下，听着头顶之上不停啉啉作响的羽箭掠过的声音以及大大小小的石块砸下来的轰隆声，只觉得全身有些发僵，血液都似乎是冰冷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刀把子，青筋毕露，感觉自己使出了极大的力气，但那刀却沉重的有些提不起来一般。
他手上沾过血，甚至亲手杀过好几个人了。
但这样的成千上万人的战斗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即便胆子再大，此刻也是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一股股尿意不停地袭来。
“真是没出息。”他干脆松开了握刀把子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袭来，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振武军终于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木板之上不时传来羽箭落在上面笃笃的响声，手腕有些发麻，他换了一支手顶着这块厚厚的木盾牌，用力地甩着左手。
耳边传来了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转头一瞥，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府兵，此刻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地举着木盾。
“别怕，也就这样儿。瞧，这不是没事吗？”胡十二低声安慰道。
那个府兵咧嘴向他回了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但接下来，这张脸就在胡十二的眼前消失了。
一块从天而降的海碗大小的石头正正地砸在那名府兵的木盾之上，喀嚓一声，木盾从中断开，石头余势未衰，又砸在他的脑袋之上，胡十二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刚刚还活生生地一个人，就这样脑浆迸流地死在他的面前。
伸手一抹脸上，粘糊糊的，摊开手掌一开，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胡十二张嘴一阵干呕。这块石头要是落在自己头顶之上，死的那就是自己了。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个人重重地跌倒在自己的面前，那是一名府军军官。与一般的府军不同，这些军官都是经历过大战的，他本来正在跑前跑后的维持着秩序，在这样凶猛的攻击之下，城头之上府兵有些混乱，有些人竟然恐惧的转身便跑。这些军官一手提着刀子，一手提着鞭子，正努力地将这些人驱赶回他们原来的位置。
此刻，那人就倒在胡十二的脚边，他的运气极其的不好，一枚羽箭正正地射中了他的面门，仰面朝天，两眼瞪得老大。
胡十二艰难地张大了嘴巴，用力地拼命地吸着气，他觉得他的肺快要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羽箭石雨稍歇，外头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呐喊与金鼓之声，胡十二勉力地转过头，透过墙垛，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振武军府兵们推着小车，扛着麻袋飞奔而来，将这些东西往护城河里一丢，转头就向回跑。
也就在这一刻，两支骑兵从深州城的另外两个城门轰然而出，如同两把剪刀一样，一左一右绞向了这些奔跑的府兵们。
显然，这些骑兵们早已等候多时，等的就是这一时刻了。
跑得快的府兵已经远远离开了城墙附近，而跑得慢的则被出击的骑兵兜住，这些既没有穿戴凯甲甚至也没有携带兵器的府兵，在全副武装的骑兵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被成片成片地砍倒在城下。
而振武军方向之上，本来就游戈在战场之上的契丹骑兵们呼喝着飞奔而来，与出城的两支骑兵激战在一起。
有人被斩于马下，有人受伤落马被践踏而死，有人跌落下马却还有一只脚被挂在马鞍之上被马拖着在战场之上狂奔，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两支出城的成德骑兵压根就没有恋战，一左一右交错而过，他们的目的是杀伤这些府兵，达成目标之后，立即便向两翼奔走准备回城。
自左边出的从右边进城。
自右边出的从左边进城。
两支成德骑兵消失在胡十二的视夜之中，更多的振武府兵又重新出现了，如同先前一样，他们还是推着小车，扛着麻袋，只不过这一次，两翼的契丹骑兵数量更多了一些。
让胡十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这些振武府兵，竟然将刚刚被成德骑兵杀死在城池前方的那些同伴的尸体也拖了起来，扔到了护城河里。
等到这一批振武府兵退去，战场之上居然干干净净了，一具死尸也没有留下，因为那些尸体现在都变成了填充护城河的一部分。
胡十二注意到昨天那支威风八面杀得振武军面无人色的成德狼骑今天并没有出现。
整整一个上午，这样的场面在不停地重演着，只不过从一段城墙之前换到另一段城墙之前。到晌午的时候，一段长约百丈的护城河，便已经基本被填平了。
振武兵缓缓退去，重新拉开了与城池之间的间隔，大量的契丹骑兵填充进了这一段空白的区域，戒备着成德军突然出城冲阵。
城头之上，伙头兵们抬来了成筐成筐的雪白馒头，一桶一桶地飘着厚厚油水的肉汤。士兵们深默一边啃着白馒头，一边大口地喝着肉汤。
平时的伙食比起今天，自然是远远不如的，但所有人也明白，能吃上这样的伙食，其实也代表着接下来的战斗又多么艰苦，指不定吃了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胡十二三两下便啃完了两个馒头，喝完了肉汤，然后站起来凝视着远处的振武军。与一般的士兵不同，他可是在秘营之中接受过专门的训练的人，只是一眼看过去，便发现振武军中又多了数面不同的将旗，这代表着振武军在昨天夜间，又有援军抵达了。
现在深州的情况大不妙。因为大量的契丹骑兵的存在，深州已经不再向外派出斥候，派出去了也只会成为这些契丹骑兵的猎物。
可这样一来，深州城与外面的联系可就完全中断了，现在翼州，赵州，镇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深州城内一无所知。
所幸的是，因为梁晗的提前归来，让李安国得以提前向翼州镇州赵州示警，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这场仗，深州只怕要独立坚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得以其它几州的支援。
现在深州无法指望援军，而敌人的援军却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怎么看都是不太好的局面啊！
看了一阵子的胡十二，重新坐了下来开始闭上眼睛休息，他到底是经过事的人，比起其它的府兵来说，接受这样的场面要快得多，也比那些府兵懂得要更多。
今天上午的这些战斗，恐怕还只是小儿科，真正的大战，只怕就在午后也展开了。想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那就要活下来，而要活下来，就得干掉面前的敌人，而要干掉面前的敌人，自己首先便要有充沛的体力和敏锐的反应。
自己身边那些直到此刻还眼珠子乱转，神不守舍，喝肉汤都从嘴角往外漏的家伙们，也没有必要劝解，因为劝了也没有用。等到敌人到了面前，他们挥起了横刀砍向对方之后，一切自然而然地便水到渠成了。
他伸手将脚下的一堆箭往里头拢了拢，这是他在上午的攻击之后，从各处寻摸下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胡十二睡得香甜，鼾声大作，倒是不知道此刻深州别驾杜腾正从他的身边经过，看到这个在大战马上就要发生的当口还如此从容睡得香甜的府兵小头头，杜腾不由得停下来很是仔细地瞅了瞅他。然后对身边的一名甲士道：“这小子要是今天不死的话，明天就升他当屯长！”
甲士喏了一声，记住了胡十二的样子，又问清了他的姓名，便随着杜腾匆匆离去。
刺史府大堂内，李安国脸色沉重。河间府最新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数名侥幸从河间府战场之上突围而出的甲士绕了一个大圈子，千辛万苦地逃回到了深州。
少将军李澈下落不明。
副将王明仁被俘。
副将李波被俘。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全军皆灭。
这便是河间府一战的最终结果。
纵然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他总是心里还存着一点点侥幸，但当这一点点侥幸终于破灭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无比的失落。
“节帅，此刻，没有少将军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少将军应当是突围而出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往横海柳成林方向去了，只要去了哪边，安全就有保障了。”尤勇安慰道。
“话虽如此说，可明仁，李波二人被俘，只怕敌人是会拿他们来要胁我们的。”李安国心情无比的沉重。李波是他的侄子，王明仁是曹信最看重的外甥，这两个重要的人物落在了敌人的手里，对于士气的打击，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李刺史，曹刺史都是跟着节帅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不会被这样的挫折打倒的。他们都是愈挫愈奋的人物。”尤勇沉声道。
“可是，我们都老了呢！”李安国长叹一声。

第0140章 升官
和身扑在一名甲士的身上，胡十二野兽般的嗥叫着，手里攥着一把羽箭，不停地向着身下的这名甲士颈脖之上，面门之上乱戳，每一次下去，都有一簇簇的鲜血飙出来，那甲士的身体最初还勉力扭了几扭，但在这样的暴击之下，瞬间便已经毙命，但胡十二却恍然未觉，仍然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插着。
直到一名军官走了过来，赏了他一巴掌，这才让他清醒了过来，看着身下那名振武甲士，此刻早已经面目全非，成了一个血糊糊的乱肉球了。
整整一个下午的鏖战，让胡十二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做随时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他的十个手下，此时还站着的只有二个人了。其他八个，一缕亡魂此刻只怕已经在阎罗王那里点了名吧。
死掉的八个，只有一个是上午运气不好被石头给砸死了的，剩下的七个，都是在下千的战斗之中被甲士杀死的。
胡十二算是真正体会到了甲士的厉害。一刀下去，对方扭扭身子，刀便带着一溜火花滑开，只不过在甲胄之上留下一片划痕，对方一刀过来，自己这边就立马倒下一个。
双方的战斗技巧相差太多了。
这一场搏斗之中，胡十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保留。
结查，在他负责的这一片区域里，倒下了两个甲士。而最后一个之所以让胡十二如此失态，是对方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让胡十二去见了阎王，要不是生死关头一霎那的灵光闪现，现在胡十二也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了。
自己怎么能死呢？
自己还壮志未酬呢！
在渐渐落下的夜幕里，振武军潮水般的退去。
第一天，终于是熬过去了。
对于城池防卫者来说，其实第一天，也是最难熬的。
因为第一天，会是敌人进攻最凶狠的时候，也是敌人士气最旺盛的时刻。越往后，双方反而会陷入到一种麻木的状态中去，机械的攻城，机械的守城。
对于守卫深州的李安国等人来讲，熬过了第一天，守住城池的希望便大增。
深州城中的甲士太少了，加上跟着苏宁逃回来的那几百人，也不到两千人。分配到各段城墙之上之后，更是显得稀稀拉拉，更何况，像狼骑这样的队伍，是不能被分散使用的。
守城的主力，是府兵。
死伤最为严重的也是府兵。
赏了胡十二一巴掌的那个军官，就是胡十二晌午时分见过的那个，他的盔甲之上有好几处破损的地方，身上到处都能看到暗红的或大或小的斑点，显然一整个下午，此人也都战斗在第一线。
“不错，不错。”军官看着仍然骑坐在振武甲士身上的胡十二：“是条汉子，死了八个人，却能杀掉两个甲士。还记得杜别驾午时说过的话吗？”
胡十二摇摇头，此刻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那里想得起其它的事情。
“杜别驾说了，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升你当屯长！”军官呵呵地笑着：“既然你还活着，自然就是屯长了。这个甲士身上的盔甲不错，赏你了。另外一具是你们的战利品，也归你们，马上你就能统带一个屯了。”
胡十二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是升官了。果然还是在战争时节升官快啊，一天之间，自己便往上窜了一大步。
什长这个位子，说白了还是一个兵，但屯长，便结结实实是军官了。手下有一百五十人呢。
胡十二马上将先前脑子里浮起来的那一丝后悔给抛到了九宵云外。
值！
晚饭还是白面馍馍加肉汤，每个人还赏了一碗酒。虽然胡十二喝起来仍然觉得酸不拉叽的，但在这个时候，只消还有那么一点点酒味，便足以刺激人的神经了。
那个军官的办事效率很高，晚饭结束后不久，胡十二的一百五十人便全部到位，他负责的城墙也由先前的不到五米长，直接变成了五十米长。
一个下午的激战，就在胡十二所在的这段城墙之上，便死了三个屯长，一个曲长，府兵多达百余人。如果算上伤者，那就不好计数了。
穿上盔甲的胡十二显得威风了许多，看着汇集在自己面前的一百五十名府兵，心里着实开心。这些人已经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的功夫，那也差不多算是脱胎换骨了。
那种在生与死之间获得的经验，是刻在骨子里的，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下意识地他们便会做出最大可能保住性命的动作或者反应。
自己是屯长了，有了一百五十名手下，保命的希望当然也大增了。
保住性命，才能飞黄腾达。
他在一百五十人中，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几个手下。这些跟着他到深州来的人，都经过一定的训练，在战斗和保命之上，比起其它的普通府兵来讲，当然更多一些，能活下来并不意外。胡十二给了他们一个会意的微笑。
安抚，鼓励，一系列常规操作之后，这个新组建起来的屯总算是安顿了下来。现在城墙之上值守的是新的一批府兵，他们这些人已经算是有经验的战士，被安排回到临时营房休息了。一百五十人，被塞进了两间大屋子里，人挤人，人挨人，但这些人都太累了，几乎是倒下便睡着了。
胡十二安排的值守人员，当然就是自己的那几个部下。在短暂的失联之后，现在他们又汇集到了一起。
派了一人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将先前藏起来的那些短弩给起了出来，早前不敢拿出来，现在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问起，大可说是战场之上的缴获，反正不管是成德军也好，还是振武军也好，大家都是大唐军队，武器的标准一模一样，尽可以敷衍过去了。这些短弩可都是保命的好玩意儿。
这一夜，胡十二终于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刺史府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李安国看着下头统计出来的伤亡数字，大致的杀敌数字，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不过一个下午的激战，城内便战死了五百余人，伤了一千多人，这个比例实在是太高了，与攻城的敌人，差不多就是一比一的交换比。
这样的战损比对于守城一方来说，可以说就是一场失败。
“毕竟大部分都是府兵，有些甚至连府兵都不是，就是普通的农夫，商贩，其中还有不少超过了五十岁的老者，优胜劣汰，越往后，应当会越好。”公孙长明安慰道。
“我们的甲士太少了，如果王沣接下来全力以赴，不惜甲士伤亡强行突击的话，我们的伤亡还会更大。”李安国捏着眉头，“我更担心的是与王沣拼得太激烈，卢龙军来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了。”
“节度使尽管放心。那王沣也不是傻子，就算他投靠了张仲武，也不会把自己的老本拿出来拼命的，他在城下，拥有数千甲士，但今日出战的不足一千。”公孙长明冷笑道：“他也怕自己拼得太甚，被张仲武连皮带骨都吞下去呢！卢龙军不来，战争烈度只会比今天低，而不会高。”
“但愿如此！”李安国点了点头：“这样我们便能顶更长的时间，使得翼州与镇州的援兵能够及时赶到。现在王沣的主力集中在我们这里，等到安民那里打进了振武军的辖区，我倒要看看，王沣还能不能在深州城下呆得安稳。”
“关键还得看河东高骈哪里能不能及时发动进攻，使得卢龙不能再向我们这里调集兵马。”公孙长明道。
两人正说着话，尤勇却是满脸激动之色的一路小跑了过来。
“节帅，节帅。翼州来人了。”
李安国与公孙长明都是一脸的诧异。
“曹刺史已经集结了两万兵马，三天前便从乐乡出发了，他派出了使者，要求我们在明天出兵接应他，让他能够顺利进城。”尤勇大声道。
“会不会是敌人的诡计？”李安国与公孙长明异口同声地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重新集结兵力，准备粮草，这都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办到的事情，李安国最乐观的估计是他要在这里顶上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曹信居然在数天时间里便集结了两万府兵赶来支援，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来人是曹刺史身边的亲卫，是老人儿了，我认得他。”尤勇道：“我也问了曹刺史为什么这么快？他说曹刺史回到翼州之后，没过几天便集结了两万府兵，准备了相应粮草，开拔了乐乡驻扎，所以深州这边一出事，他们才能这么快便赶来。”
李安国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安的神色。从深州回去之后便开始集结兵力，联想到早前的那些不愉快，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其它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我是相信曹信的。”半晌，李安国才缓缓地道。
“我也相信他。等他来后，当面问吧！”公孙长明道。
不管曹信是出于什么目的集结兵力，但这一次算是歪打正着了。

第0141章 接应
天还未亮，胡十二等人便被一名军官给领到了刺史府前的广场之上。在广场的右侧，大约五百名甲士已经全副武装肃立于一侧。源源不断地有府兵从兵营方向，城墙方向汇集而来，站到了胡十二这一边，大约集结了一千人左右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来了。
胡十二心里打鼓，直觉肯定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府兵，但其中有不少人都穿了盔甲，其中一些人甚至是好几个分穿着一套盔甲。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在昨天的大战之中立下了功劳的人，身上这些甲胄，都是从那些被杀死的振武甲士身上抢过来的。
换而言之，这些人都是府兵之中的精锐。
将这么多的精锐集结在一起，那要去干的，自然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等待他们集结完成之后，节度使李安国在一众文臣武将的簇拥之下出现在了广场的台阶之上。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广场照得透亮，胡十二看着李安国，比起他初来深州时偷偷看到的那个节度使相比，眼前的李安国虽然强打精神，看起来仍旧威风凛凛，但是只要细细观察，便能发现此人早已不复昔日之威了。
当时那个李安国，是从骨子头的一种威压，但现在，却透着憔悴，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胡十二不由扁了扁嘴。
“弟兄们！”李安国走到了队列的中间，高声喊道。
哗啦一声，不管是右侧的甲士，还是左侧的府兵们，不由自主地双脚并拢，挺胸昂首，那是长期以来对上位者一种自然而然的敬畏。
“本帅不想多说了，现在我们是什么状况，大家也都清楚。深州失，则成德危，成德危，则你们的家园，你们的父母妻儿财产都将不保，这些年来，我李安国自问对成德人不薄，我成德轻徭薄赋，老百姓吃得饱饭，穿得暖衣，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也。而其它地方是什么样子，你们中的很多人，也想必有所耳闻。所以这一战，你们不是为我李安国而战，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保卫你们自己的家。”
“保卫家园，不惜一死。”右侧的甲士们齐唰唰地抽出了横刀，大声呐喊起来。
左侧的府兵们稍微慢了一拍，但在右侧的呐喊之声响起之后，他们也是有样学样地抽出了横刀，跟着呐喊起来。
胡十二当然也不例外。
平心而论，李安国这番话说得倒也不假，虽然他的出发点，未必就是因为爱民如子，但实则效果之上，成德人的确是因为李安国而过上了比较好的日子。胡十二在横海呆过不短的一段时间，相比起横海老百姓过的日子，成德人，的确是活在天堂里了。
李安国短短的几句话，便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看着广场之上近两千人慷慨激昂的呐喊，本来有些苍白的脸上也骤然涨红了起来。
双手下按，呐喊之声戛然而止。
“我们在战斗，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人。但我们不是孤单地在战斗，现在，我们的援兵已经到了，距离我们不过三十里之遥，我们需要去接应他们进城。”李安国大声道：“你们，不管是甲士，还是府兵，都在昨天的战斗之中表现出了你们的勇武，所以，你们被挑选出来，担当这一次的重任。从现在开始，在场的所有府兵，都将成为我成德甲士。”
李安国话音刚落，左侧的府兵们已是高声欢呼起来。
成为甲士，便代表着他们地位的提高以及更高的薪饷，要知道一名府兵，除了有饭吃之外，可是没有薪饷的，要是打仗，就只能依靠战场之上的缴获了。
李安国满意地看着府兵们的反映，挥挥手，马蹄声响，一辆辆的马车拖着一车车的崭新的盔甲走入到了广场之中。
“无甲士兵，着甲！”李安国一声吼叫，府兵一侧立刻便沸腾了起来。一套上好的盔甲，对于他们来说，不谛于便是多了一条性命。
看着那崭新的盔甲，胡十二便有些后悔了，可惜自己身上现在穿了一套甲，那上面可是伤痕累累的，好几道刀痕还是自己砍上去的，但现在总不能脱了这套甲换上一套新的。
“此战出击，危险自是不必说。上了战场，脑袋都是系在裤腰带上，将军也好，士兵也罢，生死都要看天命了。本帅不想巧言令色，在这里，本帅只想说，活着回来的，赏钱十贯，官升一级，死了的，本帅替给你父母养老送终，抚养你子女成人。”
“谢大帅！”
五百老甲士，千余名新甲士齐齐单膝下跪。
“此战，成德狼骑替你们开路，你们，由梁晗将军率领。”李安国看了一眼身边的一名顶盔带甲的将领，胡十二一瞅，可不就是那个倒霉鬼梁晗嘛。心里不由暗自叫苦，小公子说过，这家伙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家伙，跟着他，似乎死亡的希望大大增加啊！怎么不是尤勇带队呢，那尤勇一看就很靠谱啊！
再想想也不由摇头，现在李安国身边真没有什么大将可用了，尤勇是成德狼骑的头头，又是李安国的亲卫统领，自然不会轻离，那梁晗别的什么不说，但一身功夫倒是真厉害，当初在大青山为了逮这个家伙，李浩李瀚李泌等一帮人也费了老大劲儿呢。
反正这一次出去，也就是凶猛冲杀，这家伙倒是一个好的开路前锋，等接到了深州的援军，想必指挥作战的就是曹信那头老狐狸，轮不着梁晗了。
想到这里，心下又是大定。
就在广场之上，一千五百甲士吃完了早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战鼓声中，一百成德狼骑在尤勇的率领之下打头阵，梁晗则带着一千五百甲士紧随其后。
隆隆的鼓声当中，深州南城门大开。成德百余狼骑旋风一般地从城内卷出。而迎接他们的，则是黑压压的契丹骑兵。
曹信的翼州军来援深州的速度之快，远远地超出了振武军节度使王沣的估计。这使得曹信在进入深州之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着击溃了振武军布置在乔屯，魏桥，大冯营三地的少量驻军，进逼到王家井，直到此时，反应过来的王沣这才派出大军前去阻截。
深州城内的成德军出兵前去接应曹信进入深州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早早地振武军便在南门之外布下重兵，静候着成德军出城突击。
成德狼骑再次出战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但看到成德狼骑身后的近两千余甲士，王沣还是大吃了一惊。成德在深州城内现在最多也就二千甲士，难不成李安国这是准备豁出老本来了么？
不等王沣作出反应，成德狼骑已经撞进了契丹骑兵当中。
仿佛是上一次作战的翻版，契丹骑兵在成德狼骑的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一片白光闪烁之间，契丹骑兵纷纷落马。
他们简陋的皮甲和弯刀，在全副武装的成德狼骑面前，着实不堪一击。散乱的军阵对上虽然只有百余人但却浑然一体的成德狼骑来说，更加无法对抗。
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人多。
有一条条的性命来拼，来磨。
尤勇率领的成德狼骑，在城头之上三通鼓罢之后，已经杀透了契丹骑兵的军阵。而梁晗率领着的一千五百甲士，便沿着这条通道向前奔去。
梁晗为箭头，五百老甲士为第一波攻击阵容，胡二十所在的一千甲士又被分成了各自五百人的两个方阵。
胡十二现在成了第二波的临时曲长了。
梁晗明显是认出了他，专门将他挑了出来出任第二曲的临时曲长。那家伙在宣布任命的时候，胡十二分明看到了他嘴角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妈的！忘了这个茬儿了，当初老子被扒了裤子打板子的时候这家伙被小公子就拴在一边的树桩子上呢！
身为曲长，自然就要站在冲锋队伍的最前列。
成德狼骑杀透契丹骑兵的阵容，打开了通道，在距离王沣的振武军还有百余步的时候，便转身向着一侧奔去，紧跟着又向回杀去，他们还要掩护梁晗率这一千五百甲士突围而出。
在奔跑之中，老甲士和新甲士的能力差距便明显地表现了出来，哪怕他们此刻都持着同样的武器，但紧跟着梁晗的第一波五百人，却在向前奔跑的时候，队列依然保持得整整齐齐。
胡十二率领的第二波可就不行了，跑了不到一半，队伍便眼见着开始散乱了。
这可不行，一旦军阵散乱，被那些骑兵突进来，大家就要完蛋了。
成德狼骑不可能截住所有的契丹骑兵。
胡十二想起了在秘营之中的那些训练方法。
他大吼起来：“跟我一起喊，左脚，右脚，左脚！”
五百新甲士不明其意，但曲长的命令还是要遵守的，嘴里喊着，脚下倒是不由自主地按着这个节拍踏了上去。
队伍开始紧凑了起来。纵然速度慢了下来，但五百个人，举着五百面盾牌，举着五百把横刀，这样左脚右脚地喊着，倒也颇有气势。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胡十二的喊叫声已经变成了“左右左！”而他们的步伐也明显地快了起来。迅速地向前追赶着前面的五百老甲士。
此刻，梁晗已经纵马飞跃而起，连人带马撞进了对面那坚实的盾墙，长长的矛林。

第0142章 会合
梁晗纵有千般不是，但他义气为先，敢于为朋友赴汤蹈火的这一个优点，便让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讨厌不起来他。
胡十二以前也看不起他来着，但此刻看到威风凛凛的梁晗，不惧生死的一头撞向了密集如墙的振武军阵，心中惊惧的同时也是佩服不已。
那一面面的盾墙加上架在其上的长矛，哪怕他还离其有一段距离，就能感受到阵阵寒意，而梁晗居然就这样直直地冲了上去。
那马，应当是被他蒙上了眼睛，否则战马通灵，看到这样的枪林，下意识地就会向一边躲避。
主将如是，跟在梁晗身后的十数名骑兵也只能用样学样，连人带马冲了过去。
这是要用人命为后面的大部队开道。
一匹马，差不多两千斤，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和狂奔而来的动能，其威势在脑子里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躲在盾阵后面用肩膀支楞着盾牌的人看不见，但那些架着长枪的人却是眼前一黑，便被战马那庞大的身躯所遮盖住了。
一根根长矛应声扎进了战马的身体之内，但战马巨大的冲击力量也让这些长矛纷纷断裂，有些没有及时松开矛杆的倒霉鬼，甚至被倒冲的矛杆反插进了身体内。
有的战马轰然砸下，将坚固的盾阵撕开一个大口子，有的战马虽然挨了好些长枪的捅刺，但生命力却极其顽强，嘶鸣着一阵踢踏，折腾好一会儿子才会倒下。
而梁晗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站了起来。
两手各持一柄横刀的他，左右开弓，每砍一刀，便伴着一声大吼，当真是一步一声吼，一吼杀一人。
随着他冲阵的十几名骑士，还剩了五个，此时也都聚集在了他的身边，梁晗前冲，他们则努力地卫护着梁晗的左右两个方位。
五百老甲士紧随其后，顺着这个缺口，深深地嵌进了振武军的军阵当中。
胡十二这个时候已经看不清梁晗的威风了，因为头顶之上传来了羽箭的啉啉之声，抬头看去，天空都被挡住了。
“举盾！”他竭尽全力大声吼道。
五百面盾牌举过了头顶，密密匝匝地彼此相连，如果此时能从天上看下来的话，便能发现此时这五百人，倒似背上了一个乌龟壳一般。
盾牌之上传来了密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犹如下雨一般。
纵然如此，还是有倒霉鬼会被羽箭射中的。不过此时即便你受了伤，但只要还能向前走，便一步也不能后退，忍着伤痛也得随着大部队一齐前进，此时脱队，无异于自杀。
胡十二嘴里的左右左声音愈喊愈大，而跟着他一齐喊的五百新甲士，脚步也是愈来愈快。
五百双大脚同时起落，在战场之上引起的动静，居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实在是因为此时胡十二的这五百人动作太齐整了，便如同大海之中的一道浪潮，齐唰唰地向着前方振武军这道堤岸扑了过去。
便连城墙之上的李安国，杜腾，黄尚，公孙长明等一干人也被这五百新甲士整齐划一的动作给吸引住了眼球。
看起来，这五百人的威势，居然比打头阵的五百老甲士还要厉害得多。
“率领这五百人的军官是谁？”李安国忍不住转身问杜腾。
这五百人都是从府兵之中精选出来的，负责深州府兵的杜腾，应当知道这个情况。
“回节帅，带着这五百人的军官叫胡十二，是这一次战斗之中冒出来的，前几天表现极其出色，刚刚从什长升任屯长，梁将军慧眼识英雄，挑了他做这一曲的曲长。”杜腾喜滋滋儿地道。胡十二可是他们深州人，这是有户籍可查的，此时见到他如此能耐，他也是与有荣焉，要知道提拔胡十二成为屯长，可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这个人如果活着回来，当重用。”李安国也先是赞叹不已。
一边的公孙长明听到胡十二这个名字，先是一愕，接着又是释然。是那个小怪物身边出来的人，难怪有如此本事。他可不会认为这个胡十二是个重名的人物。
老甲士们在梁晗的带领之下杀出了缺口的时候，胡十二的第二波甲士应声赶到，五百柄横刀齐唰唰地举起，砍下，将这个缺口再度扩大。
当第三波从同一个地方杀进去的时候，振武军的军阵终于开始了动摇。
而在城墙与振武军之间，耶律元正自叫苦不迭。
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
上一次被成德狼骑教训了一遍之后，回去之后苦思冥想破解之策，办法想了很多，但真正再一次对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多了。
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啥办法都没有用。只看那滚滚而来的一片白光，手下的骑兵们便破了胆子，虽然只有百余骑，但却在战场之上来去纵横，有如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契丹骑兵纷纷走避，直到出城的那近两千成德甲兵尽数杀入到了振武军阵之后，他们这才呼啸着一路冲杀而去。
王沣的脸色难看之极。
契丹人被成德狼骑杀得狼狈不堪他不以为意，但自己的振武军被成德军从中杀出了一个大窟窿可就让他无地自容。
自己专门调到南城来的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外加近两千契丹骑兵，根本就没有挡住对方的冲击，眼睁睁地看着这支成德甲士杀透了军阵之后扬长而去。
但他还偏偏不敢去追赶。
城头之上，李安国立在大旗之下，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呢，此时他要是转身去追这支甲士，不用想，城内成德军必然蜂涌而出。到时候刚刚突出去的这支甲士队伍再返身杀回来，自己可就两面受敌了。
而且最让他忌惮的成德狼骑此时又不知躲到了那里，军阵一旦松动，这支队伍绝对有能力一路杀到自己面前来。
多年以前，这支队伍就这样干过。万军从中斩了上将首级，纵然那一支成德狼骑最终没有活下来几个，但那一仗，他们却是打赢了。
王家井，曹信与王沣派出去的阻截军队也打得正热闹。
与李安国的办法差不多，当曹信从乐乡出发的时候，也是从府兵之中当场挑出了精锐之士，新建了一支千人的甲士。这些人当然无法与老甲士相比，但披上了全身的凯甲，战斗力还是大增的，至少刀子砍在身上，只要不是正中面门脖颈，便不会当场殒命，战斗力那是上了几个台阶的。
靠着这新征召的一千甲士，再加上原来的五百老甲士，以前曹信，王温舒等人的亲卫，曹信好歹又凑了两千甲士，再加上两万府兵，向着深州城杀奔而来。
这一次，曹信当真是拿出了全副身家的。
三十里的距离，说起来不远，但真要打过去，就不那么简单了。
阻截曹信的是王沣的胞弟王载。
说起来大家都是熟人，彼此之间也熟悉得很，打起仗来也就没有太多的花哨可讲了，便只能拼实力了。
曹信来得很突然，王载率部仓促前来堵截，本身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当正午时分，梁晗率领的这一千多甲士出现在王家井的时候，王载立即便知机地选择了撤退。
出城的一千五百甲士，杀透了阵容，奔波数十里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少了大约三百人了。倒是胡十二的第二曲最为完整，五百人，只没有了二十余人。第一曲损失最严重，近两百人不知所踪，没了一半。这也与他们承担着破阵的最艰巨的任务有关。
“曹刺史！”满身是血的梁晗冲着曹信拱了拱手。“听闻你至，李公大喜过望，派我前来接应。”
“深州现在如何？”曹信直截了当地问道。
“一切安好。”梁晗笑着道：“王沣打了两天，除了收获无数尸体之外，啥也没有得到。”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李公将苏宁关起来了，现在深州，李公一个人说了算。”
听到这句话，曹信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事不迟疑，我们立即出发。”
两支队伍合拢，向着深州城推进。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了深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同时也看见了再一次出城接应的成德狼骑，不过这一次，王沣却是选择后撤十里地重新下营。振武军的斥候们，眼睁睁地看着曹信的两万府兵挟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进入到了深州城内。
这让振武军有些沮丧。
与振武军相反，深州城内却是一片欢庆。
翼州的援兵到了，那镇州的还会远吗？镇州能征召的力量，可不是翼州所能比的。镇州作为整个成德的中心，所辖户口，人丁是翼州的数倍之多。翼州能征召两万兵马，镇州要是全体动员，五万人也不成问题。
“老曹，你来得何其快也，这一下我可是放心了。”李安国大步上前，与曹信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曹公，你莫非未卜先知？提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公孙长明笑着替李安国问出了他不好问出来的问题。

第0143章 尴尬
闻弦歌而知雅意。
一听公孙长明的问话，曹信便知道这是节度使麾下包括李安国本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一个答案，只不过他们不好问而已。
问了，就表示他们对曹信有疑惧，而不问，这疙瘩藏在心里，在双方之间便会造成无言的裂痕与不信任。对于现在需要同心协力共同抗击敌人的时候，内部存在这样的问题当然是极其不利的。
公孙长明是问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他超然于外，与李安国和曹信都有着很不错的私交，现在在成德更是做着军师一类的工作，由他来问，顺理成章而且并不突兀。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话吧！”曹信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过李泽的事情，显然是不好在公开场合之下谈论的。
一行人走进大厅，虽然还没有得到答案，但总体来说，大家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在成德最危急的时候，曹信能率军赶过来，本身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因为两万援军的入城，深州城内也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节帅，小公子去找过我。”坐下之后，曹信开门见山。
刚刚还热闹的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绝大部分人都尴尬不已，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转头欣赏着外面的风景，也有人惊惧地看着曹信，这些人，大多是深州的官员，比方说杜腾，黄尚等。
现在的状况真是非常微妙。
以前所有人都道节度使只有李澈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李澈还十分的优秀，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但现在又爆出了还有李泽这么一个家伙，而且这位新鲜出炉的小公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人还在小乡村里窝着呢，便已经让大公子以及苏宁苏刺史吃了好大一个憋闷。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认为李澈会在这场竞争之中会输，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李澈，不但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的处事方式，而小公子李泽，大家连他什么脾性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去支持他。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李澈在河间府大败，生死不明。如果不幸丢了性命，那这位小公子立刻便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成德新的少将军。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简单，怕就怕李澈安然无事地回来了，那事情就麻烦了。大败而归的李澈，不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大受打击，而现在看起来，小公子似乎已经争取到了曹信的支持，那两子相争的场面，只怕就会切切实实地摆在众人的面前。
到时候，大家就不得不站队了。
而政治上的站队，是最为恐怖的。
一旦站错，万劫不复。
厅内很安静，李安国自然也很尴尬，干咳了几声才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寻你去做什么事？”
这句话说出来，厅内众人自然是不以为然的。站在父亲的角度，十五岁的李泽自然还是乳臭未干，但站在众人的角度，可就绝不会这么看了。一个娃娃能将苏宁的数百精锐骑兵无声无息地干掉？一个娃娃能让曹信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
“节帅，小公子找到我，给我详细地分析了这一场战事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其中特别强调了振武有反水的可能，结合当时振武在战场之上表现出来的一些不符常理的情况，属下我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曹信看着众人道：“曹某人何尝不知，在这个时间段集结大量府兵，的确会让人不安，但曹某人宁可让他人疑惧，也不得不这样干，就是以防万一。而且曹某人也相信，节帅也绝不会因为此事便认为我曹某人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曹信直接将事情撕掳开了，众人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倒也真正的放下心来。
“大家也都知道翼州水系众多，每年春耕之后的防汛防涝都是一年之中的重中之重，翼州本来就大量征发了徭役在整修水利，所以在接到小公子的警告之后，曹某便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聚集府兵，准备粮草。”说到这里，曹信叹了一口气：“我情愿我的所有准备都是白费，但那里料想得到，我这头刚刚完成了集结，深州便已经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我立即便率军而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本来为曹信已经说完了，岂料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溜出来一句：“小公子对时局的判断之准，对人心的把握之准，让曹某人叹服不已。”
大厅之内又是一阵难言的尴尬。
好半晌，李安国才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那小畜生既然早知道这一战要出事，为何不率他麾下前来救援？”
众人的脑袋愈发低了下去。
公孙长明轻轻地道：“李公，他不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名分。他用什么名义来？”
一句话顿时将李安国给堵了回去。
公孙长明没有将话完全挑明，但屋里所有人却都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
李泽若来，大小公子之争，可就要摆上台面了。
李泽若来，指不定成德内部就先要干起来了。
外头还欢声笑语，大厅之内却是一片安静，本来一件好事情，因为李泽突然蹦将出来，而将所有人都抛到了一个不好相对的局面之中了。
此事，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但所有人都了然的一件事情就是，此战结束之后，成德将不得不面对内部的相争问题了。
夜幕当中，李安国与公孙长明两人站在阴影之中，看着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的窗户上苏宁那愤怒的面容。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苏宁怒吼着。
“杜腾将今天白天的事情告诉苏宁了。”李安国道。
“李公，现在更不能将苏宁放出来了。”公孙长明劝道。
“我知道。”李安国幽幽地道。“现在曹信已经差不多摆明态度了，苏宁出来，便要多生事端了。而现在，深州的坚守，是离不开曹信的。苏宁与他闹起来，只会让我们内部离心。”
“曹信这一次是倾巢而出了。”公孙长明道：“现在小公子手里有数千精兵，曹信这也算是将自己的老巢都交给了小公子，这已经充分说明问题了，李公，从现在开始，你是真要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
“那小免崽子到底有何德何能，竟然能让曹信服气？”李安国有些想不通。
“小公子不但让曹信服了气，便是我，现在也是服了气了。”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其实在我们到了深州之后，小公子还派人给我送了信来，说了这一战的风险，只不过那时的我，却并没有将他分析的事情放在心上，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而现在，事实却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如果我当时认真地考虑了这一件事，强烈地反对李澈出后的话，也许，现在的境况就要好上许多。我被仇恨蒙蔽了头脑，李公，是我失职了。”
李安国却是摇头：“长明不必这么说，事实上不管你反对不反对，这一仗我终是决定要打的，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成德未来的存亡。卢龙是眼前之危险，朝廷则是未来之危险，不管是那一个，终是想要以覆灭我李氏为目标的。”
公孙长明仰天长叹：“山雨欲来，内忧外患，李公啊，我似乎已经看到了这天下，又将要回到十几年前的光景了。可是我们，却都已经老了。”
两人都是默然无语。
成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于特殊，如果没有苏王两族的恩怨，李安国或许还能想办法弥合李澈李泽之间的裂痕，但加上这两个家族之间的血海深仇，那就根本没有办法调和了。
“不管怎么说，等这一仗打赢之后再说吧。如果这一仗输了，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搭。”李安国失落地道。
公孙长明想了想，道：“李公，恕我直言了，如果大公子出了事，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大公子平安归来，你准备怎么办？”
李安国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身子陡然僵住，好半晌才有些艰难地道：“如果澈儿回来，我自然还是会支持他的，曹信那里，我自然会跟他说。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我想他还是会站在我一边的。”
公孙长明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李安国与李澈两人一起相处了二十多年，是李安国从小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这种情份，远远不是李泽能比的。从感情上讲，李安国的选择并算不上错。选择李澈，在李安国看来，是最简单也是最保险的法子。不管怎么说，李安国在成德的一切，可以说是从王氏手里抢过来的，他的部下，或多或少手上都沾着王氏一族的鲜血，如果李泽上位，这些人心里会不会有抵触情绪从而造成什么困挠也是很难说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公孙长明无论如何看好李泽，只怕也无法改变李安国的决定。
除非，李澈死了，李安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第0144章 毒辣
成德援军既至，王沣便再也没有急于发起进攻，有了充足兵马的深州，依靠高墙深垒，足以站稳脚跟，王沣可不想做赔本的买卖。
直到第三天上，河间府的石毅终于率领人马也赶到了深州。
两军在深州城下会师，但无论是石毅也好，还是王沣也好，都是殊无欢容。
王沣死死地盯着桌上木匣之内被炮制得栩栩如生的李澈的头颅，眼睛珠子似乎都快要从眼眶之中蹦出来，放在桌上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地道：“这下可如何是好？李澈是李安国的独子，这一下可是再无转寰的余地了，必然要不死不休了。”
石毅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的确是如此。与成德，是不死不休了，李安国今年都五十多岁了，五十而知天命，只怕他再也生不出儿子了，你说他能不急眼吗？千算万算，终是不如天算啊。”
“是横海杀了李澈？”王沣突然厉声道。
“不知道。”石毅摇头道：“这种可能当然是存在的。”
“必然是朱寿。”王沣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如同困兽一般地转着圈子：“朱寿很清楚，如果我们轻易地拿下了成德，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所以他要杀了李澈，把我们与成德推到死战一场的地步。现在如他所愿，李安国要跟我们拼命了，而他则正好从中渔利。现在朱斌不是已经在向翼州进军了吗？石将军，你想想，我们被李安国死死地挡在深州，翼州空虚，用不了多长时间，镇州兵马也会到。”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石毅道：“到时候，我们一场辛苦，流汗流血，还什么也没有捞到呢，朱寿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翼州，甚至于拿下镇州。”
石毅沉默片刻：“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不管横海是怎么打算的，现在也算是我们的帮手了。只要大帅击败河东高骈，不怕朱寿不巴巴地贴上来，到时候，他拿走的，也都是大帅的。要是那时候他敢有什么其它的想法，不过是再将他揍一遍便是。”
“石将军，如果朱寿拿下了翼州，镇州，他的实力就会暴涨的。成德富庶，人丁众多，得了成德的朱寿，还会对大帅俯首贴耳吗？”
石毅霍然站了起来，冷笑道：“既然你知道如此，那我们就该齐心合力，不惜代价拿下深州，击败成德军，既然已经杀了李澈，那再杀了李安国就万事大吉了。王大帅，你在深州城下枯坐几日，坐看那李安国整顿城内军队，可是大谬了。”
王沣一摊手：“我不是没有打过，但是实力不足。”
石毅呵呵一笑：“深州城即便是现在来了翼州援军，手里兵力只怕也比不上王大帅你的实力吧，你不是实力不足，你是三心二意，瞻前顾后吧！既想吃果子，又想保存实力。”
被石毅一语道破心中的小心思，王沣不由恼羞成怒，拍案而起：“石毅，只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石毅哈哈一笑：“自然，王大帅身份尊贵，石某人的确不够格教训你，只能算是规劝而已。王大帅，你仔细想想，要是我们不尽快拿下深州，杀死李安国，等他回过气来，你可有什么好处？赵州的李安民只怕已经在聚集兵将，接下来就要杀进你的振武了。”
王沣脸色大变，他的主力尽出，全数到了深州，这个时候要是李安民不是来救援深州而是直接杀奔振武，那他就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看到王沣变了颜色，石毅接着道：“如果我们拿不下深州，我了不起退回瀛州去固守。到时候李安国反攻倒算起来，恐怕第一个也绝不会找上我，而是会找你去算账吧！到了那个时候，大帅正在与河东高骈交战，只怕顾不得你，你能不能抵挡得住成德的攻势呢？”
王沣的脸色一变再变。
石毅趁势打铁。
“王大帅，你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了。除了奋勇向前，助我们大帅成事以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走。折损兵力算什么？就算你将手下兵力折损得干干净净，只要大帅成事，你还怕没有地盘，没有人马吗？”
王沣垂头不语。
“王大帅，我们大帅的志向你是很清楚的，而你，也是第一个支持我们大帅的人。这天下大大小小的节度使数十位，就算是千金市马骨，你王大帅以后的境遇，也绝不会仅仅限于振武这么一块地方吧？”
王沣喘着粗气，半晌，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然一声响中，转身就向外走。
“王大帅要去哪里？”石毅问道。
“集结兵马，进攻深州城。”王沣猛然转身，面目扭曲地盯着石毅，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得不错，既然已经上了张仲武的船，我已经下不来了，现在除了一条道走到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石毅大笑：“王大帅，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不过现在嘛，我们到是还可以先与他们谈一谈的。”
王沣瞅着桌子上匣子里的人头：“李澈的脑袋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与李安国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但与曹信，与王温舒还是可以谈一谈的嘛！”石毅笑着道：“李澈的确是死了，但王明仁，李波可还在我的手里。”
王沣眼睛一亮，但旋即却又黯淡下来：“王明仁可不是曹信的儿子，他不会背叛李安国的。”
“背不背叛并不重要，让他们自己猜疑猜疑也是好的嘛！”石毅嘿嘿笑着：“只要王明仁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不会放心曹信是不是，可现在城里的主力又偏偏是曹信的人。有枣没枣，咱们先打他一杆子再说，王大帅你说是不是？”
“试试也不错。”王沣思虑片刻，“不若干脆把李澈的脑袋也挂出去，这样便有更强烈的反差对比，给城上的刺激也更大。成德连他们的少主也保不住，想来对士气的打击也是相当沉重的。”
“英雄所见略同！”石毅抚掌大笑：“今天倒也不急，我军刚刚抵达，便先歇息一日，养足精神，明日再动，到时候我们做好攻城的准备，一旦城上出现骚动和不安，我们便趁热打铁，在他们心神不宁的时候，大举攻城，一举拿下深州城。”
“就如石将军所言。”王沣连连点头。
深州城内，还是那间小饭馆，还是胡十二与包慧两个人，桌上的饭菜也远远不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丰盛，连酒都没有了，只不过摆了几碟素食和几个馒头，连饭馆的小二都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但两人的心境却是大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还是偷偷摸摸，生怕被别人窥见虚实，但这一次，两人却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哪里，胡十二顶盔带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哪里，横刀便大剌剌地搁在桌子上。
包慧感慨地看着意气风发的胡十二。心道眼前这位大概是成德军中有史以来升官最快的一个家伙了。从一个身份不明，见不得光的谍探，转眼之间便变成了成德军甲士，掌控千人的一曲之长。
接应曹信回城之后，胡十二指挥的这五百新甲士损失极少，他这个临时曲长也顺利转正，原本划归在他手下的那五百府兵也被划拨给他指挥，宣布这一任命的是深州别驾杜腾。杜腾甚至还请胡十二喝了一顿大酒，向他介绍了深州的不少文官武将，拉拢亲近之意昭然若揭。
杜腾终是苏宁的亲信将领，现在苏宁麾下兵力几乎损失殆尽，连他自己都被软禁了起来，而杜腾现在正筹谋着替苏宁招揽更多的猛将，像胡不二这样的深州人氏，又没有根基背景的年轻将领正是杜腾大力争取的对象。
更何况，在杜腾看来，胡十二心思简单，没有什么城府，只要稍稍示恩，应当很容易便能拿下。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费多大功夫，胡十二已经拍着胸脯表态，以后就跟着杜腾混了。
包慧一口将面前杯子中的茶水喝干，连茶沫也放在嘴里一阵猛嚼。果然是敢想敢干的人才有出头之日啊，像自己这样的，这辈子也只配当个运送粮草的小官儿混日子了。
“恭喜胡校尉了。”看着胡十二，包慧感慨万千，杜腾不知道此人的底细，他可是清清楚楚的。杜腾引狼如室，只怕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吧。
不过胡十二升官如此之快，想着以后即便苏宁重新出山，有李泽麾下这样一个阴险的家伙埋伏在身边，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倒是更坚定了他以后要跟着胡十二混的决心了。
“我的喜，不也就是你的喜嘛！以后我罩着你了。深州这边的事情，我自己就能搞定，以后你在翼州那头，还要多多的费心。”胡十二笑盈盈地道。
“我那大哥，只怕是回不来了。”包慧叹道，“以我这身份，只怕以后对校尉你也没有什么用了。”
胡十二翻了翻眼睛，“你是不是现在就打算着等战后回到翼州之后，便去你嫂子家来一个通盘接收啊？”
包慧脸一红，嗫嚅几句，却是没有反驳。
“没出息。”胡十二啐了他一口，“这要这么干，你才是真完蛋了。”

第0145章 野望
“那我该怎么做？”在目睹了胡十二在短短的时间里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之后，包慧对于胡十二已经是异常服气了。虽然这是胡十二拿命拼出来的结果，但当时做出这份决定的时候对方那一份眼光和决断，包慧知道自己断然是不会有的。
所以此刻他问出这一句话，是真心诚意。
“据我估计，这一仗，咱们成德至少是不会输！”胡十二信心满满地道。其实说这话，胡十二是真没有什么底气的，也就基于一种对李泽朴素的感情罢了。成德是李家的，在他看来，以后也就是小公子的产业了，自己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跟着小公子以后真正的飞上枝头作凤凰吗？要是成德输了，那他先前的拼命，岂不是都作了无用功？
包慧也是连连点头，他当然也不希望成德输。
“所以说，将来回到了翼州，像你大哥这样战死的，又有一些身份的人，必然会得到一些补偿和照顾。你大哥不像你，他可是有人脉也有朋友的。你到时候因为你大哥死了便欺上门去霸家夺产，你以为他的那些朋友会放过你啊？纵然明面上不会把你怎么样，暗底里小施手段，妥妥地整死你。”胡十二道。
包慧连连点头。
“再说了，你嫂子一家，现在还有什么？不过就是你大哥从武邑出来的时候带来的那些浮财以及在翼州置办的那些商铺和田地了。钱财什么的都是浮云，这段日子，你跟着我干，也挣得不少吧？所以啊，钱，可以很容易来到手，但名声啊，地位啊这些却不是有钱就能换来的。”胡十二正色道。
“那校尉，我该怎么做呢？”包慧请教道。
“回去之后，当然还是要上门，不过不是去争产的，而是要以一个好兄弟的名义去向嫂子表忠心，不但是嘴上表示，在接下来的行动之中，也要切实做到一个好弟弟该作的事情。”胡十二笑道：“你哥哥活着的时候对你不咋样，这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在他死了，你却不计前嫌，反而一力担承起他家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吗？”
“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胡十二不满地道：“这样，名声不就出去了吗？名声出去了，你还怕没有官儿做？到时候再造造势，将这事儿传得更大一些，便是翼州刺史也会关注一下你吧？那些大人物只要稍稍地对你表示一下关心，你还是眼前这个模样？”
“对啊！”包慧兴奋起来。
“有了名声，再有了位子，你想要的，岂不都会顺理成章地到你手中？”胡十二笑道。“有了这个身份，再好好地为小公子效力，以后你包家光耀门楣，可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要是大公子回来了呢？”包慧小心翼翼地问道。
胡十二狞笑着道：“包慧，在大公子面前，你就是一砣屎，所以你最好别三心二意，一个大败而归啥都没剩下的大公子，以后还能争得过我们公子？再者说了，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做事情啊，就要一心一意地，要是想左右逢源，最后必然会死得很难看，你知不知道？”
包慧心中一凛，“我懂了，我懂了。”
“以后你就一门心思地在翼州使劲向上爬，我们这边自然会不遗余力地给你帮助，让你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有到了更高的位置，你才能更好地发挥你的作用，为我们公子好好做事。”胡十二道：“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你可不要自误。”
“放心吧，胡校尉，我都记住了。”包慧没口子的连连答应。
胡十二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军营之中，倒头便大睡。
现在他已经超额完成了公子交给他的任务了。深州势力，一直是公子最大的敌人。那个杜腾是深州刺史苏宁的心腹，他正在拼命地为苏宁重新积聚势力，不趁这个时候靠上去那才是傻子呢？自己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千兵马，以后要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升升官儿，到时候成为了苏宁的心腹那就更妙了。等到公子发动的时候，自己如果有机会一刀宰了苏宁，这功劳，谁能比得了？
别说李浩李瀚他们了，便是屠老大他们，也得靠边站吧！
曹信那里自己现在已经埋下了包慧这么一颗种子，但到底他能走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的造化。不过翼州这一次也损失不轻，至少包慧还是能往上爬一爬的。
等到这一仗打完，安顿下来了，自己就能着手整顿公子送来的那本小册子上的人了。等到完全消化了小册上的那些人，公子在北方便有了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和地下世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必然就能成为公子面前不可替代的人之一。
胡十二在李泽身边呆了很长的时间，那些日子里，他就像一块海绵，在拼命地吸引着李泽教给他的任何知识，便是李泽平素的谈话，他也一点一滴地记在心中回去之后慢慢地消化。
有一件事让他映象极为深刻，那就是小公子在谈到曹信的时候，说到官儿做到曹信这个程度，便已经有了自由选择权，于成德节度使而言，曹信虽然是一个属下，但更多的却是一个合作伙伴。
胡十二很受触动。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但没有听说过，更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期望以后自己在小公子面前，也能成为像曹信那样的人，不但是属下，也能成为合作伙伴。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确保一生的荣华富贵，而不至于被轻易的抛弃。
公子似乎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自己背叛他。
对于这一点，胡十二也很深入地想过。后来他想明白了，就像他今天对包慧说的那样，在大公子面前，自己就是一砣屎，只有在小公子面前，自己才算是一个有用的人。
大公子当权，自己啥都不是。就算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兵权，还是啥都不是。宰了自己换一个人这支军队照样运转。但在小公子面前，自己是有机会成为一个不可替换的人的。
这就是区别之所在。
所以小公子压根儿就不担心自己背叛，小公子是真正了解自己那一颗燥动而且充满着野望的心，所以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无比光明的前景。
这让胡十二很惊悚，也让他很佩服。
小公子是那种真正胸有沟壑，能够海纳百川的枭雄人物。他总是在无声无息之中给人想要的，并且为别人勾勒出光明的未来，让人能够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力。
其实这个时候胡十二当真是想多了。
李泽还没有他想得那么神奇。只不过李泽平素的表现，让胡十二这样的聪明人，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往更深里去想上一层。
这也是因为李泽在以前做出来的事情，让所有人把他都神化了，似乎小公子想做什么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要是现在李泽知道了胡十二的际遇以及胡十二现在所想的，一定会惊叹不已。他自己是完全没有想到，撒出去的这枚棋子的成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事实之上，这个时候的李泽，压根就没有心思关注深州这边的战局了，因为，朱斌来了。
横海德州刺史朱斌提大军进攻翼州，势如破竹般一战而下翼州的信都县，兵锋已经直逼武邑。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李泽当即统带着他的军队，满打满算三千战兵，以及临时征召起来的民夫，离开了武邑，准备迎战朱斌了。
三千战兵，包括由石壮和沈从兴两人统带的两个曲两千人，屠立春带领的五百秘营亲卫以及陈岱的五百千牛卫。
这便是李泽现在所有的战力了。
两边力量相比较，在甲士方面，李泽是占了上风的。秘营五百人，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甲士，这些久经训练的家伙，比起一般的甲士，战斗力要强上不少。陈岱的五百千牛卫更是李泽这一次作战的一大依仗。
但在府兵方面，李泽只有两千人。对方却有一万人。
所以李泽这一仗，必须要打得快，打得狠，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击溃朱斌的主力甲士，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胜利的机会，便在于双方情报的不对等性。
朱斌知道李泽拥有一定的实力，但却万万想不到，李泽手上的力量是足以与他唱一个对台戏的。
这也是李泽不愿意据城固守的原因。据城坚守，对方手中有充足的兵力，甚至可以捕捉翼州本地人为攻城先驱，或者派出兵力围住城池，然后其它兵马在翼州杀伤抢掠为所欲为。真要成了这个样子，翼州的战局，就要影响到深州那边了。
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朱斌，在深州的两万翼州兵，岂有不闹起来的理由，他们难道就不想回兵救援自己的亲人父老吗？
真要成了这个样子，那就完全是大局崩坏，不可收拾了。
所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李泽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掉朱斌这支兵马，让曹信安心，深州安心。
如此，整个成德才会安心。
随着李澈被杀，对于成德，李泽已经是势在必得。
他怎么可能容忍横海人在自己家的地盘之上撒野？

第0146章 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的儿子也死得
深州，在曹信抵达之后，李安国终于放心不小，总算是可以舒坦地吃上一顿饭，睡上一个好觉了。曹信没来之前，深州除了尤勇之外，可以说是再无大将，他必须得在第一线工作，事必躬亲。但曹信来之后，指挥战斗的任务，曹信倒是可以替他分担不少，不用他再时时操心了。
翼州援军抵达之后，原本守城的军队也终于轮换下来休息了。
所以即便是他正在美美地喝着一碗小米粥的时候听到了外面隆隆的战鼓之声，他也并没有在意，常规的攻城，想要拿下现在的深州城，可以说基本没有多大可能。
所以他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他的早餐。
直到杜腾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节帅，节帅，你快去城上。”杜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这让李安国本能地感到不妙。
“出了什么事了，曹信呢？”他腾地站了起来，问道。
“曹刺史在城头。”杜腾勉强站稳，但双腿却仍在不停地发抖。
“那你慌什么？”李安国恼火地道。
“节帅，大公子他，大公子他……”杜腾的眼泪唰唰地流将下来。
李安国身子一晃，两手撑住桌面，这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涩声问道：“澈儿，他怎么啦？是不是落在了卢龙军的手里？”
“节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杜腾放声大哭起来。
李安国向前迈了一步，一个趔趄，险些便摔倒在地上，从杜腾的表现上来看，只怕是大事不妙。
杜腾抢上一步，扶住李安国。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用力，摔开了杜腾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中，听到动静的公孙长明与梁晗也都从各自的屋里奔了出来，一行人心情沉重的匆匆而行，向着城头而去。
城头之上，成千上万的成德军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距城不远处一根高高插着的竹竿之上。
那是先前不久卢龙军插上的。
竹竿之上，挂着一个人头。
人头保存得很好，炮制得栩栩如生。
那是成德少主李澈的人头。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此刻在竹竿之上，正死死地盯着深州城。
曹信如同一座雕像一般扎在城头之上，身边的王温舒需要扶住城墙才能让自己站稳，主将李澈都成这样了，那他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好得了？
脚步声响，曹信回头，看着李安国，雕塑一般的脸上，此刻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神情。迎上两步，双手抓住李安国。
“节帅，挺住！”
他们是多年的老兄弟，此刻说什么节哀顺便的话，都是多余。
李安国的目光，落在城外那高高矗立的竹竿之上，整个人都僵硬了，想要向前迈动步伐，却是一步也走不动。
曹信与尤勇一左一右，挟扶着李安国，移步到了城垛之前。
两行眼泪从脸庞之上滑下，李安国两只手前伸，似乎想要去抚摸远处儿子的头颅。
走时英姿勃发，归来之时，却是身首两分。李安国心如刀绞，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好半晌，一张嘴，卟的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节帅！”
“节帅！”
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是一阵慌乱，李澈的首级出现，已经让城头之上的士卒大受打击，要是节度使再倒在城头之上，那士气只怕一下子要跌到谷底了。
一片慌乱之中，吐出一口鲜血的李安国脸色却反常的红润，伸手擦去嘴上的鲜血，再推开周围扶住的将官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
他慢慢地转身，看着他的将官，然后再一一地扫视着城头上，城头下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卒。
“保卫成德，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李安国的儿子也死得！”他一字一顿地道。
他张开双臂，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拥入怀中。
“成德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绝不让强盗进来。让我们用我们的鲜血和性命来保卫我们的家园。”
他厉声吼叫起来。
公孙长明冲着尤勇使了一个眼色。
尤勇会意地拔出自己的横刀，高举过头，大叫道：“节帅说，保卫成德，保卫家园，别人家的儿了死得，他的儿子也死得。死战，死战！”
城上城下，似乎被李安国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先是一阵沉默，接下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之声便在城头之上爆发出来。
“保卫成德，保卫家园，死战，死战！”
所有人都挥舞着他们的武器，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响彻云宵。
便连城下远处，卢龙军，振武军，契丹军也似乎被深州城头之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昂扬战意给吓住了，人人脸上都是变色。
“石将军，我们似乎失策了，本来想震慑对方，却让对方反而战意更浓了。”王沣大感意外之余，又有些不满地看向一边的石毅。
石毅点了点头：“的确出乎人意料之外，李安国终究不是一般人，是一个厉害角色，便是在这样痛失爱子的情况之下，还能反戈一击，利用此事来鼓舞守军的士气，果然值得大帅对他格外高看一眼，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深州城头之上，看着战意昂扬的士卒们，李安国脸上的晕红再度消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感到发软，发飘。一边的尤勇赶紧不露形迹地将他架住。
“尤将军，派人送节帅回府。”曹信吩咐道。
“是。”
李安国看着曹信，在这个老兄弟面前，他不用再隐藏自己的悲伤。
“节帅，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大公子的头颅抢回来的。”
“节帅，我率成德狼骑出城。”尤勇跟着道：“不拿回大公子的头颅，尤勇不来见你。”
李安国刚刚离去，城下却又出现了其它的情况。
一辆牛车在数匹战马的护卫之下，缓缓地向着深州城驶来，离着城头几百步之时，牛车停下，车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两个刀斧手挟持着。
曹信只看了一眼，拳头一下子便握紧了。
那是他的外甥王明仁。
“姐夫，是明仁，是明仁！”王温舒大叫起来，一把就抓住了曹信的胳膊。“姐夫，救明仁，救明仁啊！”
曹信反手一巴掌将王温舒扇倒在地上，沉声道：“尤勇，堵住他的嘴巴，将他给我捆起来。”
尤勇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便按照曹信的吩咐做了。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之人，一看这情况，便知道对方打得什么主意。
“曹刺史，你该认得这是谁吧？”下方，一匹战马之上一个人伸手扯住王明仁的头发，将他的脸高高抬起。
曹信沉默不语。
他的脚下，王温舒庞大的身躯拼命扭动头，竭力用他的头拱着曹信的小腿。
骑在战马上的卢龙使者向前走了几步，高声道：“曹刺史，这是我们与成德李安国之争，我们张大帅说了，只要曹刺史愿意归降我卢龙，那么不但此人完璧归赵，便是这翼州刺史，仍然由你担当，就算你想当上镇州之主，也不是不可以。”
曹信身后，尤勇脸上微微变色。
曹信哧地一声冷笑，转头对着身后诸人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劝降？真想让我归降，难道不是该派人潜入城中，与我来一场暗室交易吗？明知道我不会投降他们，便只能弄这些下作把戏来乱我军心，当真是可笑得紧。”
听得这话，尤勇脸色这才放松下来。
不是他不相信曹信，而是眼前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换作他，也不知该如何决择了。他可是知道，曹信一向是把王明仁当亲儿子一样培养的。
“姨父，别信他们的鬼话，死战，死战。”牛车之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王明仁突然昂头大呼起来。刚刚喊了几声，已是被两名刀斧手给堵住了嘴。
曹信连连点头，俯身一把将王温舒从地上提了起来。
“看看你的儿子，最后看看你的儿子，你，当以他为荣。”王温舒的身体拼命扭动着，眼中竟有血泪流出。
“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们的儿子也死得。”曹信低沉的声音在王温舒的耳边响起。“尤勇，以成德狼骑为锋矢，率两千甲兵出北门作战。杜腾，率五百甲士一万府兵自东门出，梁晗，率五百甲士一万府兵自西门出。”
“遵命！”三名将领一拱手，转身下城。
曹信看着城下，厉声吼道：“明仁，姨父必然为你复仇，他日姨父必夷王沣九族为你复仇。你，安心去吧！”
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然后长嗥一声，重重落下。
城头之上，顿时万箭齐发。
将那辆牛车以及数名骑士尽数覆盖在箭雨之中。
王温舒轰隆一声，摔倒在城墙之上。
城头无数名战鼓敲响，鼓声之中，北门洞开，成德狼骑旋风一般地自城内杀了出来。
“杀，杀，杀！”
城头之上，守城的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
曹信如此决绝，倒是真正让城下的石毅王沣瞠目结舌了。特别是王沣，更是有苦难言，弄死李澈，王明仁的又不是他王沣，为何曹信赌咒发誓说要夷他九族？

第0147章 哀兵出城
哀兵必胜。
曹信只能这样赌上一次。
李澈头颅高悬于外，王明仁更是当场死在万箭覆盖之下，这固然难在短时间内激起城内所有士卒的同仇敌忾之心，但时间一长，随着事件的发酵，不安的情绪，失败的担忧必然会在城内漫延，这对于困守城中是极为不利的。
今天，是成德士卒战意最为高昂的一天。
如此士气，不好好地利用，那就太可惜了。
曹信当机立断，将今天变成了与对手的决战之日。
曹信是真正的孤独一掷了。
不但派出城内所有的甲士，连他带来的两万府兵也尽数遣出了城去，城内，只剩下了数千府兵守城。一旦外面的决战不利，遭遇失败，卢龙军必然乘机反扑攻城，成德一个不好，便会遭遇彻底的失败。
命令发出，大军出城，曹信站在城头之上，脸上虽然故作镇静，但内心实则波涛汹涌，按在城墙之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毕露，脸上筋肉更是在不经意间，跳个不停。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事情到了眼前这个地步，曹信的决断反而是最为正确的。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
“哀兵必胜！”
“必然如此。”曹信肯定地回答道。
有人抓住了曹信的小腿，曹信低头，便看见了肥胖的王温舒正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当看到曹信下令覆盖射击的时候，王温舒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儿子的身影的时候，他便尖叫一声，晕倒在了城墙之上。
此时，他的绑缚已经被解开，人也终于悠悠醒转。
“温舒，你心同我心。”曹信一把将他从地上抓了起来，用力地双手锁住对方的肩胛骨，低声道。
王温舒无语泪流。
“姐夫，我要出城作战。”他语气坚定。
曹信有些无奈地看着王温舒胖球一般的身体：“你现在的身体，那里还能踏上战场？”
“我能！”王温舒转身，摇摇晃晃地向着城下走去。
围城敌军，王沣的振武军是绝对的主力。五千甲士，三万府兵，此刻集中在北城门之外的，便有三千甲士，二万府兵，此刻更是加上了石毅带过来的千余甲士以及数千府兵的加持，实力便更加雄厚了。
在城墙与振武军之间，数千契丹骑兵充斥其间，往来游戈。
这一战，对于石毅来说，也打得并不轻松。在河间与李澈鏖战一场，虽然最终他大获全胜，全歼李澈所部，但自己的部下甲士也是伤亡大半，耶律骑的五千契丹兵损失更为惨重，足足折损了两千余骑。
今日这一战，原本也在石毅的预料之中。
他就是想激得成德军出城与他作战。
他与王沣的实力此刻加起来，比起城内的成德军可是要厚实许多。如此成德军硬是据城不出，他们就不得不强行攻打，而攻城的损耗，肯定要远远高于野战的损耗。
激怒成德军，让其出城作战，将他们最大的倚仗城墙这一优势，化为虚无。
所以从一开始，石毅便是摆出了一个看起来要强攻城墙的姿态，实则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防御阵容。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是成德出城攻击的时候，态势过于猛烈了一些。
成德狼骑他自然是知晓的，但十几年没有战斗过的成德狼骑还有多少战斗力，他是深表怀疑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耶律元所部在看到成德狼骑的时候，竟然直接引兵左右而走。耶律奇刚刚随着石毅从河间府转战而来，没有见识过成德狼骑的威风，自然而然引兵迎了上去，骑兵作战，他们除了输给了张仲武的骑卒部队之外，真还没有怕过别人。
然后，耶律奇的部众便遭遇到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在河间府城下的时候，李澈带领的五百骑卒便曾将他们杀得溃不成军，而那支骑卒，还只是作为成德狼骑的备选兵而已。此刻由尤勇，闵柔率领的这支骑兵虽然只有百余骑，但战斗能力，却是远超李澈所率领的那五百精骑。
百把斩马刀如同旋风一般在耶律骑的部众之间开出了一条血肉横飞的胡同。
耶律奇总算是明白了耶律元为什么看到这支部队出现便引兵向两边而走了。
人自然都是趋利避害的。
契丹军不像唐军有着严格的战场纪律，在成德狼骑如狼似乎的砍杀之下，在看到耶律元的部众纷纷走避的时候，耶律奇的部众不待他下令，便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这让石毅气得七窍生烟。
骑兵两边一让，便让振武军的部卒主力暴露在了成德军的直接攻击之下，完全没有起到他早前预想之中的作用。
愤怒的同时，成德狼骑的作战能力也让他暗自心惊。大帅张仲武的骑兵，已是这天下一等一的骑卒了，但比起狼骑来说，似乎仍有不足，所幸对方只有百骑而已。
石毅在心中暗暗估算了一下，如果此时他有一支千余人的大帅的精骑，便足以将这支成德狼骑全歼在这里。可问题是，他没有。
张仲武的骑兵，尽数布置在河东沿线。
成德狼骑迎面碰上的便是振武军牢固的步兵阵容，大盾为墙，长矛为林，弓弩掩护，他们自然不会去向着这铜墙铁壁撞上去，作为骑兵，此刻他们已经为身后的甲士打开了通道，剩下的，便需要甲士们去破开这个乌龟阵了。
狼骑迅速转向，追着走避的契丹骑兵而去。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的弩箭如同飞蝗一般自天而降。
成德狼骑身后，两千甲士齐声呐喊，将手中的盾牌举在头顶，使得他们的身形在大地之上顿时消失不见，在城上看下去，便只能看见一面由盾牌构成的平摊着的墙壁在向前推进。
轰隆一声，两军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石毅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正在遭受猛攻的中军所在。眼光在成德狼骑身上扫过，虽然成德狼骑威风八面，所到之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但人数之上的巨大差距，使得他们的威胁并不大，这样纠缠下去，量变终还是会形成质变的。成德狼骑并不能在战场之上起到决定的作用。他们只能深陷于与契丹骑兵的纠缠之中。
此时的他目光落在了左翼。
因为那里的振武军，已经挡不住来自城内的攻击了。
从哪里攻击的成德将领是梁晗，这又是一个熟人。然而更吸引石毅目光的，是梁晗身后的五百甲士。
从出城伊始，这支齐声高喊着一二一二的甲士便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城墙与振武军之间的距离长约上千米，虽然两军是相对而行，但对方却明显走得更快，更重要的是，他们更齐整。
不像振武军，每前进数十步便要停下来调整队形，这支甲士队伍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但他们的阵容然然保持得极其整齐。
从最开始的齐步走，到随后的小跑，但最后的快跑冲击，这支一支喊着一二一二的甲士，与振武军甫一接触，便将振武军砍得支离破碎。
石毅瞳孔有些收缩。
千万不要小看在攻击之中阵容的齐整性，他关乎着一支军队能不能在接触的一瞬间便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而这支甲士就将这瞬间的爆发力量用到了极致，至少在石毅看来就是这样。两军相遇的一瞬间，振武军还在忙着调整队形，但对方却已经齐唰唰地扑了上来。
在奔跑之中无意之中跑到了前面的振武军，立即便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双方的装备一样，都是盾牌，横刀，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差距，便使得一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巨大的战果。
数百柄横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在远处观望自然是赏心悦目，但当事者却绝对不会这么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刀光如墙。面对着这样的攻击的时候，被攻击内心的绝望，实是不足为外人道。
胡十二接受这支甲士的时间极短，他只牢记一条，行动一致。
小公子告诉过他，冷兵器作战，唯有一点，团结就是力量。在局部地区形成哪怕短时间的优势力量，也足以摧毁对手。
他的甲士，不像其它地方的战斗，战士们疯狂地呐喊嗥叫，自始至终，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便只有两个字。
一，二！
一向前踏步，举刀！
二向前再踏一步，刀砍下。
盾牌横于胸前摭住胸腹要害，一二声中，便是一刀。
前面有人倒下，后面便有人补上。
除了他们之外，领兵的梁晗，此刻早已经忘了自己是一支万余大军的主将了，他早已经化身疯魔一般，直接撞入到了振武军的军阵之中，两手各持一柄横刀，左劈右砍。好在这万余府兵跟着前方五百甲士开出的道路，不断前进，不断地左右扩大着战果。这个时候，基本上靠的就是府兵之中的那些军官的个人能力了。
左翼要糟糕了！石毅的脸色微微一变，挥手下令，让自己的部属去左翼支援中。成德的这支甲士部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映象。

第0148章 逆转
曹信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公孙长明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
战场之上，成德军队似乎在三个战场之上都占据着上风，但在他们这些行家眼中，看到的却是敌人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已经开始渐渐地稳住了局面了。
尤勇率领的成德狼骑的所向无敌，但耶律奇的战斗经验显然比耶律元要强得多。他并不与成德狼骑正面接战，只是派出了一千骑兵死死地纠缠住对方，成德狼骑冲来，他们远远避开，但却总是绕着一个个的大圈子，将成德狼骑围在中间。一旦狼骑速度慢下来，或者在变换方向的时候，立即便有一队骑兵冲上去，只要成德狼骑完成了方向的转换，他们又四散而开。
他是要生生地拖死成德狼骑。
成德狼骑再厉害，也只有百余人。耶律元采用的就是轮换的战术，与对手比拼耐力。他损失十个人，百个人也承受得住，成德狼骑却是死一个，便少一个。
尤勇和闵柔两人亦是无可奈何。
中军方向，两千甲士突破了对手的甲士阻兰，深深地锲入到了对方的中军，但愈往前，敌人的兵力便愈厚实，每前进一步，都举步维艰。
右翼是一个僵持的局面，左翼最初进展顺利，但在石毅下令卢龙军支援之后，也已经稳住了阵脚，虽然卢龙出动的只是府兵，但卢龙的府兵，本身与甲士的差距就并不大，或者也就是一身盔甲的区别了。
胡十二打得很开心。
因为李澈死了。
成德在不久的将来，就是小公子的了，而为小公子立下大功的自己，飞黄腾达还很远吗？百忙之中他还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王沣，石毅等人。
他们的现在，或者就是自己的未来呢！
“集结！”他振臂高呼着，剩余的甲士迅速地向他靠拢，打到现在，他的五百甲士还剩下三百余人。
“冲锋！”横刀前指，胡十二厉声吼道：“一，二！”
“杀！”三百甲士齐声高呼，向前踏出两步，左手盾牌前迎，右手横刀重重劈下。
眼前，血雾飞散。
曹信决定孤独一掷了。
城内最后的府兵被集合了起来。他抚摸着多年未曾用过的马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阵沉重的蹄声伴随着牛的叫声传进了他的耳中，他转头，看到两头大黄牛拖着一架被揭去了盖子的车，车上，王温舒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柄斩马刀。他的身上，披着用带子系在一起的两副铁甲。在他的左右，是十余名王府家将。
“我打头阵！”王温舒嘶声大吼。
不等曹信答话，又是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披头散发的苏宁提着马槊带着数十名苏氏家将出出现了。
“澈儿呢，澈儿在哪里？”苏宁狂吼着，纵马向前狂奔，列阵而立的府兵慌忙给他们让开了道路，苏宁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王温舒用刀背猛拍着大黄牛的屁股，大黄牛哞哞的叫着紧跟着冲了出去。
众多府兵看着大黄牛的四支牛角上绑着的四柄尖刀，人人身上都是渗出一阵寒意。
这两路人马，不到五十人，但却向着敌人最厚实的中军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今日成德，人人奋勇争先，保卫家完，保卫亲人，出城，作战！”
所有的府兵一声呐喊，紧跟着曹信杀出了城去。
出城的曹信并没有冲向敌人中军方向，而是径自杀向了左翼，他在城上看得很清楚，左翼的敌人是最有可能被击败的，三路兵马鏖战，只要任何一个战场被击败，必然会引发连锁效应。
肥胖的王温舒如同一座肉山一般，驱赶着两头大黄牛向着眼前厚实的敌军冲去。
他艰难地俯身，从车上提起了一桶油脂，哗啦一声泼在了两头大黄牛的屁股之上，紧紧地奔跑在牛车边上的一名家将，从腰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一晃点燃了，逐一将两头黄牛的屁股点燃。
初时还没有感到多少疼痛的两头大黄牛，只不过在奔跑了数步之后，便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长嗥声中，猛然发向，向着前方冲锋而去。
无数羽箭射来，两头牛身上瞬间便中了无数箭，但厚实的牛皮对于箭支的防御力却是相当强大，疼痛入骨的两头大黄头彻底疯狂了，两眼血红，低头向前狂奔。
盾牌被挑飞，士兵先是被牛角上的尖刀给洞穿，挑在牛角之上还被牛顶着向后不断地撞击着身后的士兵。
王温舒两手举着斩马刀，左劈右砍，每劈下一刀，便怒吼一声：“还我儿子的命来。”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敌人戳他一枪，他砍对手一刀，敌人砍他一刀，他还是砍对手一刀。
斩马刀折断了，又从车厢上拔出预先插在那里的两柄横刀。
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大概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疯子了。
王温舒现在就完全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大黄牛终于轰然倒下，王温舒挪动着肥大的身躯，艰难前行。仍然一如既往的贯彻着他的打法。
你给我一下，我也给你一下。
身上的铁甲早就不存了，浑身就如同一个血葫芦一般，血呼呼的往下流，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只要是个明白人，便知道这家伙的血绝对没有少流，他的身上一道道伤口狰狞的翻卷开来，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但王温舒却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样。仍然是砍下刀，吼一声还我儿子的命来。
他面前的振武军终于恐惧了。
这个红彤彤的家伙举刀向前再次迈步的时候，直面他的人，竟然转头就跑。
王温舒连迈数步，眼前却再也找不到别人，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了，双刀拄地，身上的血唰唰地往下流着，摇晃了几下，终于轰然倒了下去。
王温舒刚刚倒了下去，在他的后面，又一个疯子杀过来了。
那是苏宁。
王沣的振武军中军被这两个疯子一冲，终于撑不住了。因为这两个家伙杀得太深了，而成德甲士敏锐地抓到了这个机会，从这个缺口里大举杀入。
阵脚松动的振武府兵，再也挡不住成德甲士的进攻。
比起中军虽然呈现出了失败的征兆，振武的左翼溃败得更快。
曹信率领着最后的府军一举杀进了左翼战场，本来就被梁晗与胡十二杀得左右支拙的振武与卢龙联军，突然之间就崩盘了。
崩盘的结果是毁灭性的。
此时左翼已经换成了曹信指挥，梁晗只知道一个人冲杀在前为军队开路，胡十二只知道埋头带着自己剩下的三百甲士一二一二的向前平推，曹信的指挥艺术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敌人刚刚开始溃败，成德军队便立即开始了切割，驱逐，重点不在杀伤，而是反推着这些败兵向着王沣的中军倒卷而去。
尤勇与闵柔看到了战机，立即放弃了与契丹骑兵的纠缠，掉转马头，也向着王沣的中军发起了冲击。王沣中军的盾阵已散，枪林已散，现在陷入到了与成德军的混战之中，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战机了。
耶律奇知道如果再让这支生力军加入到对中军的冲击当中的话，那就真离大败不远了。不得不吹号命令阻截。
但契丹骑兵的阻截在成德狼骑的旋风冲击之下，顷刻之间便被击散，成德狼骑势若破竹，笔直地杀向王沣的中军大旗所在。
城头之上，公孙长明孤零零地站在城头。此时深州城门虽然都已关闭，但还稀稀拉拉地提着刀枪站在城头之上的，都是一些老弱了。
不过此时，敌人已经没有机会攻城了。
曹信驱赶着左翼的败兵倒冲到了王沣的中军之中。
王沣中军大乱。
眼见此情此景，石毅长叹一声。
困兽犹斗，他终于还是低估了成德军的拼死一搏的信心。
他也对王沣的振武军大失所望。
情势已经无可收拾，一场大败不可避免。
他打马转身就走。
王沣见此，惊惶失措之下，竟然也随着转身。
振武军的帅旗向后败退，立刻便引起了整个战场之上的振武军的恐慌，契丹骑兵们仗着马快，率先开始了逃跑。
本来与杜腾还打得有声有色的右翼振武军，在看到中军败退之后，也立即由僵持变成了溃散。
一场大战，在鏖战半天之后，终于演变成了一场追逐战。
王沣已经没了主意，倒是石毅在一边奔跑的过程之中，还记起派出了传令兵，勒令契丹骑兵转身攻击成德军，隔断战场。
耶律奇耶律元虽然不愿意，但却也不敢违拗石毅，只能转身杀回。倒是将杀红了眼睛的成德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损失了不少的人手。
曹信命人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今日一战之后，至少旬日之间，王沣再也不可能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了。
这一场冒险搏命，终于还是他赢了。
城头之上，公孙长明此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汗透重衣，两腿一软之下，卟嗵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第0149章 战争的间歇
胡十二浑身血糊糊的行走在战场之上，浓重的血腥味此时于他而言，已是没有丝毫感觉了，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这血腥味，闻得多了，闻得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
看到自己的麾下正蹲在地上掏摸着那些战死敌人的尸体的口袋，他就没好气地上前踢上几脚，大声地喝斥着：“有脑子没有啊？这个时候掏什么腰包，弄甲，把他们的甲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就是你们的了，不然过上一会儿子还有你们的份儿吗？管他是铁甲还是皮甲，套上身了还会有人剥下来？有了甲，下一次打仗就能更大概率地活下来，就能弄更多的钱，一群蠢货。”
他毫不留情面地喝斥着自己的属下，但他的部下脸上却没有丝毫厌烦不满之色，反而满面笑容地按照胡十二所说的却剥死人的甲胄，摘下头盔往自己头上一套，剥下甲胄也直接往自己身上穿着。等着把自己身上套满了，这才继续将值钱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扒拉。
胡十二带着他们打了几仗，已经在队伍之内站稳了脚跟，得到了士兵的拥护。
其实想让这些士兵拥护也并不难，只要上战场之上走一遭，死的人少，收获大大的，大家自然便觉得跟着你有前途，自然就会支持你。
胡十二不缺钱，也不稀罕与自己的部下去挣抢，扯过了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马鞍子，一屁股坐在上面，环视着整个战场。
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大几万人，便在这方圆数里范围之内进行了整整一天的搏杀，视野之内，死的人重重叠叠，能看到的范围内，几乎全都是尸体。
战斗的时候没有觉得什么，此刻整个人放松下来，却是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细细地检视了一遍，除了几处小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胡十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可是带着五百甲士冲锋在前的，现在他还剩了三百甲士，五百府兵跟在甲士之后打秋风，只死了一百多个，这些人，接下来应当也能勉强充任甲士了。反正成德这一仗打下来，甲士死了太多，光是在河间府，几千甲士便烟消云散，必然是要补充新人的。
这才是胡十二着急上火地让自己的麾下赶紧剥敌人的甲胄套在身上，不管接下来怎么样，先占个位子再说。
现在名义之上，胡十二是深州的兵将，但现在打仗的主力却是翼州人，毫无疑问，接下来战利品的分配，翼州人是要占大头的。不过深州兵们抢先将这些东西穿戴在了自己的身上，翼州人总也不好意思逼着大家剥下来吧？
如果想等着以后上头来分配战利品，胡十二不觉得曹信会那么大方。毕竟这一次，大家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梁晗脑袋之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走了过来，正好看见胡十二的部下排着队从他的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便在胡十二的面前放下一些金银财货，不由咋舌不已。
一屁股坐在胡十二身边的一具死尸之上，他带着些惊讶，又带着些佩服地看着胡十二道：“了不得啊，这才几天啊，就将这些人收拾得服服贴贴的，排着队给你上缴财货啊，你这完全是坐地分赃啊！”
胡十二抬起眼皮子刮了梁晗一眼，两人都知根知底，压根儿就用不着虚套客气，胡十二看过梁晗的狼狈模样，梁晗也见过胡十二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胡说些什么呢？这点钱，我还能看在眼里。”胡十二不屑地道：“这一次大战，我麾下一千人，甲士死了两百多，府兵死了一百多，他们死了，在哪里弄战利品去？他们不也还有老子娘？有的不有婆娘娃娃？这些人接下来怎么活？所以我规定了，每个人这一次必须要上交缴获的一成，用来分给那些战死的人，以后打仗，都得这么办。”
“妙啊！你不费一个钱，便让这些兵对你俯首贴耳，还让那些死了的人的家属对你也感激涕零，当兵的，谁知道自己能活到那一天？这要是形成了规矩，他们就没有啥后顾之忧了啊？”梁晗略想了想，就明白了这里头的意思。
“当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谁的人？”胡十二呵呵一笑，低声道。
梁晗脸色一垮，“浓浓的李泽的风味。不花自己一个钱，又让别人五体投地，你倒是学了一个十足十。”
“我聪明！”胡十二得意地道。
“你这是准备在苏宁的麾下大干一场啊！”梁晗压低声音道：“李泽那小子可真毒辣得紧。”
胡十二脸色一整：“少胡咧咧，这不关我们公子的事情，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娘的，那个小混蛋带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人。”梁晗满脸的悲愤。
“你再骂我们公子，信不信我一刀戳死你。”胡十二拍拍身边的横刀，怒道。
梁晗不屑地一笑：“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站在这里让你戳，你能戳得到？我说小子，你就不怕我出去滋一嘴儿，要是让苏宁知道了你是李泽的人，会不会把你扒皮拆骨？”
胡十二定定地瞅着他：“李澈死了，你要是敢胡说，信不信公孙先生先扒了你的皮！”
梁晗叹了一口气：“李澈那小子时运不济，李泽却是洪福齐天呢，他要一步登天了。”
胡十二哈哈一笑。
“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子该得的，与我们公子比起来，李澈算个屁啊！对了老梁，今天还是要感谢你呢，没有你在前面拼杀，我的人会死得更多。”
“你这狗嘴里，总算是吐出了一句象牙来。”梁晗得意地笑了起来，拍拍胡十二的肩膀：“你小子也不错，没有你在后头支援，老子一头钻进去了，能不能出来还得两说。我指挥打仗不行，公孙老头早就说过，就这一身功夫还过得去，咱们是相得益彰，以后还是咱俩合作，我看成德的其它将领，除了少数几个人还靠谱之外，其它的人可不大行。不过靠谱的那些，又轮不到当他们的老大，所以嘛，还是跟你小子在一起合适，又可以充老大，又不用担心身后。”
胡十二白眼一翻。
“别不服气！”梁晗得意地道：“就算以后李泽当了老大，老子照样能压你一头，你信不信？”
“不就是仗着有公孙先生给你撑腰么？”
“那又如何？”梁晗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丢下这句话，梁晗站起身来，摇摇摆摆的走了。
看着梁晗的背影，胡十二若有所思，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其实说得也不错，抛开此人的大模大样，其实人还是蛮好的，也很好相处。打仗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功夫高的家伙冲锋陷阵，也是极不错的。
成德绝地反击，破了振武与卢龙对深州的围困，暂时可以说是转危为安了，短时间之内，振武与卢龙都无法再一次聚集如此多的兵力发动进攻，事实上对于成德来说，大体之上已经无虞了。接下来，他们将有充裕的时间再一次调集兵力，镇州，李安国直接统辖的成德核心所在，会有更多的兵马被征集起来，而在赵州，成德的第二大州，亦会集中兵力向振武发动攻击以牵制王沣，这一次河间大败所造成的不利影响，总算是稍稍挽回了一些。
但成德，却是殊无欢荣。
李澈死了！
王明仁死了！
李波仍然在敌人手中。
数千甲士阵亡！三万府兵没了！
这些，对于成德来说，都是极其重大而不可弥补的损失。
整个成德，除了少数人开心之外，其它人，都被浓浓的悲伤所浓罩着。
满身是伤的苏宁终于在战军之中找到了李澈的首级，一个七尺昂藏大汗满身鲜血地抱着一个破烂的头颅在战场之上号淘大哭的场景，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最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王温舒居然活了下来。虽然被找到的时候，他就像一堆烂肉了，但人就是没有死。
或者正是他身上那一层厚得不像话的肥肉救了他吧！要是一个普通人，受了他那么多那么重的伤，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便是救治他的大夫，也是满脸的不敢相信的神色。
振武卢龙联军已经退到了五十里开外，深州城外，一堆堆大火烧了起来，所有战死者的遗体，被分成了两堆，都在熊熊大火这中化为了一堆灰烬，只不过焚烧胜利者一方死者遗体的时候，有着盛大的祭奠仪式，而另一边，却是凄凄惨惨戚戚而已。
其实对于死者而言，这其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深州城内，满城缟素。
为李澈举哀，为王明仁举哀，为所有战死者举哀。
战事打赢了，李安国却是病倒了。年过五旬的他，似乎完全承受不住他亲手培育了二十余年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但倒下的李安国对于接下来的安排，却极是耐人寻味。
曹信拿到了指挥权，尤勇和苏宁成为了他的副手。
战争虽然暂时停止了，但离结速还远着呢！

第0150章 这样的事，我做不了
公孙长明走进李安国的寝室的时候，恰好看到苏宁出来。
此时的苏宁，一身素服，两眼红肿，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公孙长明微叹了一口气，拱拱手道：“苏刺史，节哀顺变吧！”
苏宁微微躬身，没有说话，旋即大步离去。
踏进卧室，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一名女使正小心地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着李安国吃药，几天的时间，五十余岁的李安国倒似老了十余岁，披散着的头发之中，竟然很多都已经变成花白的了。
老来丧子，半生心血付之东流，想不心痛，那又怎么可能呢？
公孙长明走到床前，拉了一个锦凳坐下，摆摆手示意女使继续给李安国喂药。
“刚刚苏宁进来跟我说，他已经找了一个手艺绝好的大帅傅，用最好的楠木，给澈儿做一个身子。”说到这里，李安国的眼泪又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看着此时痛哭流涕的李安国，哪里像是一个节制四州上百万百姓的节度使，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而已。
不管是你是权贵世家，还是低贱寒门，其实在人最基本的情感之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公，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就得接受。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却还是不得不说。”公孙长明缓缓地道：“你是成德之主，你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德何以为继呢？曹信在短时间内能够维持住深州现在的局面，但如果你现在的状态传到镇州，传到赵州，对于整个大局，是没有好处的。”
“我何尝不知道？”李安国唏嘘道：“只是情难自禁而已，长明，这种深放骨髓之痛，你不经历如何能够体会？”
“纵未经历，也能想象。”公孙长明道：“李公，为成德计，也李氏计，也为你自己计，现在该考虑如何收拾残局了。”
“现在？”李安国惊讶地看着他。
公孙长明挥手示意女使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与李安国两人，这才道：“李公，就是现在，越早收拾残局便越好。振武与卢龙经此一败，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子的进攻，甚至就此再也组织不起来像样子的进攻了。振武军心已散，接下来赵州安民那里，会对振武发起进攻，王沣此时只怕早就已生退意，卢龙那里，原本对付我们的主力便是振武，张仲武的主力还是在河东那边，石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有力的支援，可以说，这一劫，其实我们成德已经度过来了。”
听到公孙长明的话，李安国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无论如何，这对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那你所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既然外部无虞，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李公，内部之忧，远甚外部所迫。”公孙长明肃然道：“外敌来袭之时，我们可以团结一致，一齐对外，拼死作战。但内部起了纷扰，又该如何？”
李安国脸色变幻不定。
“你还有一个儿子。”公孙长明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个儿子，并不比李澈差。”
李安国沉默片刻：“既然是我的儿子，又何须急在这一刻呢？长明，你就这么看好他吗？现在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该他得到的，终归会是他的。”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慨然道：“李公，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也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恕我直言，你的担忧和犹豫是会坏了大事的。”
“此话从何说起？”李安国有些恼火。
公孙长明抖抖了长袍，坐得更靠床一些：“李公，也就是你我多年相交，我才会推心置腹，否则这些话，我是绝不会说的。李澈自小跟着你长大，他自己也算争气，算是得到了成德上下的认可，这少主之位，没有可能与他争，也不可能与他争。但李泽，能与李澈相比吗？他现在有了名份吗？他进了你李氏宗谱吗？他在宗庙里祭拜过祖先吗？一样也没有！现在成德，除了武邑人认可他之外，还有谁？好吧，曹信算是一个。其它的还有谁会支持他？”
“有我，还不够吗？”李安国提高了声音。
“或者其它人并不这么认为！”公孙长明冷冷地道。“你认可，苏宁会认可吗？”
李安国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别说是苏宁，即便是安民也不见得认可！”公孙长明继续说道。
李安国猛然睁开了眼睛。
“李公，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孙长明道：“安民也是有资格继承这承德之主的，他的两个儿子也是有的。他们都是你李氏子孙。根据我们抓到的俘虏交待，李波也被俘了，但石毅拿了王明仁来威胁曹信，却并没有将李波也押出来，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李波这张牌，还没有到使用的时候。”
“安民一向忠诚！”李安国挣扎着道。
“这我相信。我不但相信安民忠诚，我也相信苏宁忠诚，但那又有什么用？苏宁不还是派出了数百骑兵去武邑杀李泽吗？”公孙长明逼视着李安中，“那么如果什么时候传出来安民派了人去杀李泽，我也毫不意外。”
李安国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孙长明坐上床沿，替李安国抚着脊背：“李公，在你这个位置之上，亲情与利益，这个平衡点，原本就是极不好掌握的，有时候，就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防患于未然，将一切不好的可能扼杀在襁褓之中，总比事发之后，亲情沦丧，自相残杀要好。”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做呢？”李安国终于止住了咳嗽，有些艰难地问道。
“当然是要尽快地向成德上下宣告李泽的正式身份，入宗谱，祭祖先，明确他的少主身份。这样，安民便会接受这个事实。其次，便是苏宁了。”
“苏宁要怎样处置？”
“苏王两族恩怨，不可化解。以苏宁的那个暴脾气，如果知道李泽将要上位，他会做什么，你也想得到。要想成德不出乱子，那么苏宁就必须舍弃。”公孙长明斩钉截铁地道。“可现在苏宁不但出来了，而且还重新握有了权力，李公啊，这是大失策啊。这里是深州，苏宁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势力，战时曹信自然可以依靠他强大的兵力震摄掌控大局，可曹信他终究是翼州刺史啊，局势平缓之后，他肯定是要离开的，那个时候，如果深州还是以苏宁为主，李公，那岂有不出乱子的道理？”
“你要我杀了苏宁？”李安国的眼神闪烁。
“也不见得就要杀了他。但解除他的兵权，把他从深州隔离开来却是必须的。一幢宅子，数十老卒，便足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个寓公了。”公孙长明道。
李安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胸脯一起一伏，情绪显得很是有些激动。
“长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还没有死呢，你就这么不看好我能掌握局势吗？”李安国明显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公孙长明静静地看着李安国。
“我的长子刚刚死了，他的母亲痛失了爱子，他的舅舅没有了从小视若己出的外甥，他们现在正伤心欲绝。苏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嫁给了我，风里雨里陪了我几十年，苏宁是她唯一弟弟了，苏氏一族，为了我李某人，血流成河，几百口子人死得干干净净，你现在，却让我在这个时候处置苏宁？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你是要我快刀斩乱麻，杀了苏宁对不对？”
公孙长明眼睑微垂，不置可否。
杀了，才是永绝后患，他在心里其实更肯定这种做法。
“长明，我做不到。”李安国给了一个让公孙长明失望无比的答案。
“我已经老了，我的确只剩下了李泽一个选择。”李安国接着道：“但我也不想通过残杀亲人来达到这一目的，我还活着，我有自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来弥补他们之间的裂痕。苏宁那里，我会来与他谈，成德这片土地，是我们这些人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李泽的确有王氏的血脉，但他还是我李安国的儿子啊！”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李公，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到底要怎么做，还是要你来拿主意，既然你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我也就只能言尽于此了。”
他有些萧瑟地站了起来，直接向外走去。
李安国看着公孙长明的背影，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招呼公孙长明回来，但嘴巴张了张，终于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公孙长明却意外地看到了曹信竟然坐在了他的屋中，正与梁晗两人说着闲话，看着公孙长明进来，曹信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公孙先生去见了节帅了，看你的样子，似乎谈得不太愉快？”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李公犹豫不绝，必酿大祸，将来后悔莫及。”
曹信却似乎并不意外：“我能猜到你与节帅说了些什么，不过李公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所以你的建议是不会让李公接纳的。”
“你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公孙长明有些惊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呢？”曹信一摊手：“我了解节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当年我们这些人也不会誓死跟着他了，他如果不重情义，更不会有李泽的出生了。至于公孙先生所担心的事情，哈，难道能比现在的局势更坏吗？眼前这样的局面我们都熬过来了，而现在，既然有了预判，自然可以做些防备。”
“这都是一些不必要的损耗啊！”公孙长明叹道。“曹信，你也是读书的，为何也如此的不理智？”
“公孙先生，我的确是一个读书人，但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个战士。我们这些人的想法，与你这样的人终是有些不同的。了不起将来就是干嘛！”

第0151章 恍然大悟
曹信不但是一个读书人，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读书人，在唐时，能够考中进士，那已经是读书人中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了。不过对于他而言，最耀眼的功绩却是在弓马之上，在战场之上获得的。
最令他怀念的不是当年得中进士之后的鲜衣怒马夸街游行，也不是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是驰骋沙场，刀尖舔血的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
他是那种下马提笔能作锦绣文章，上马捉刀杀人从不眨眼的人物。
他能冷静思考，计算得失，却也会热血上头，不顾一切。
所以他理解李安国现在的这种矛盾心情。
人生的经历决定着一个人思考的方式，这就是他与公孙长明最大的不同。
看到曹信的态度，公孙长明也就不指望他能再去劝一劝李安国了。当然，指望曹信去将苏宁拿下来一个先斩后奏，更是想也不要想。
这里毕竟是深州，战争还没有结束，苏宁的大量部下还充斥着深州的每一个角落。李安国出手，这些人不会有话说，曹信出手，那就会惹出天大的麻烦。翼州深州两系，只怕马上就会火并了。
看着曹信潇洒离去的背影，公孙长明亦是很无奈。李安国这样的人物，终究是无法与张仲武相比，张仲武这个人，冷静得可怕。
李安国可以聚集起一批热血男儿为一地之雄，但张仲武那样的人，却是真有问鼎天下的枭雄资质的。
公孙长明只能借酒浇愁。
身上的脓疮不除，只会越来越糟糕，最终危胁到腹心要害。哪怕是一个健康的肌体，到时候都会大伤元气，更何况成德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呢！
梁晗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公孙长明的面前，瞅着对方道：“苏宁已经重新收拢兵权了，我靠边站，又没事儿做了。”
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无事一身轻，真好！”
公孙长明瞅着梁晗一口干完一杯酒，有些疑惑地道：“以你的性子，现在本来应当冲着我抱怨两句，说几声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类的话的，怎么现在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模样？”
梁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咕地笑着，身子前俯，压低声音道：“还记得胡十二吗？”
公孙长明眉头一皱，“当然记得。”
“他现在是苏宁竭力拉拢过去的一员猛将啊！”梁晗笑着道：“杜腾亲自引荐的，那小子几场仗打下来，官儿升得飞快。现在手里已经握有了整整一千甲士，那小子有一套，这才几天呢，便将那些甲士收拢得服服贴贴，那蛊惑人心的把戏，一套一套的，看得我眼花缭乱。”
公孙长明先是一怔，接着便是苦笑摇头。
“那小子不得了。苏宁自以为得一猛将，却不知道是将一条毒蛇放在了枕边，啥时候信子一吐，滋拉一声在他要害之上咬上一口，苏宁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梁晗嗬嗬地笑着：“老公孙，这成德比卢龙小得太多，但这戏码嘛，可比那边儿要好看得多，嗯，比你当初整治契丹人的戏码也不遑多让，内里精彩程度，尤有胜之，我看得可是有滋有味啊。”
公孙长明一口一口地抿着嘴里的酒，缓缓地道：“看来我倒是杞人忧天了，人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苏宁遭此大败，麾下得用的大将折损得七七八八，眼下的确是正差人手的时候，那个小家伙着力培养的人手，又特意放到深州这一团乱麻的局中来，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这事儿，你跟旁人说过吗？”
“怎么会？”梁晗摇头：“虽然我很恼火李泽那个小王八蛋，但老公孙你却欣赏他，我不会去坏他的事的。”
公孙长明一笑道：“我看你是被那个小家伙整怕了。”
梁晗脸色一垮：“那家伙就不是人。老公孙，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讲。”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公孙长明一怔，梁晗这人，向来是肚子里藏不住什么事的。
“起初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梁晗道：“可是这事儿啊，一件接着一件的暴发，我越琢磨越不是一个事儿，越想起便越是害怕。”
“到底是什么事情？”公孙长明问道。
“从卢龙那边逃回来的时候，其实我是被契丹人一直追杀来着，要不是有人救了我，我根本就不可能回来，早死在外头了，这事儿，多丢人啊，所以我就一直没有跟你讲。”梁晗吞吞吐吐地道。
“别管丢不丢人，能回来就行，到底是谁救了你？”公孙长明隐隐觉得梁晗肯定要给他爆一个大料了。
“石壮！”果然，梁晗一开口，公孙长明的身体便微微一震。
“还有那个箭术极其了得的陈长平，以及李浩李瀚两个小崽子。”梁晗道。“最初我一直以为是李泽不放心深州这边的战事，毕竟这事儿关乎着他的性命或者说未来嘛，所以派这几个人来打探消息。我还让他们几个跟着我回深州来避祸呢。当时四人大笑离去，我觉着这几个家伙当真是不知好歹。后来到了深州，见到了胡十二，突然醒悟过来，打探消息有胡十二就够了，李泽干嘛把他身边的猛将派了好几个出来？他想干什么？”
公孙长明低着头沉思着。
梁晗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遇到这样烧脑筋的事情，当然是由公孙长明负责了。
好半晌，公孙长明抬起头来，看着梁晗，眼中却满是骇然之色。
“梁晗，这事儿，你从现在开始，忘得干干净净，不要再跟任何一个人提起。”他低声叮嘱道。
梁晗莽撞，但并不笨，要不然这些天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不安了。此时看到公孙长明的模样，心道只怕与自己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真是那位干的？”他试探着问道。
“十有八九了。”公孙长明微微地点了点头。
梁晗打了一个寒噤，猛地灌了自己一杯酒，觉得还不够，干脆提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这才咚的一声将酒壶顿在桌上。
“我就说了，那家伙不是人。隔着这里老远，却能将这场战争的走势判断得一清二楚，便连李澈要往哪里逃都算得明明白白，这，这要不是发生在我眼前，我是打死也不敢相信的。”
看着梁晗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公孙长明也是一脸苦笑。
这些天来，总算是有在河间府战败的溃兵陆陆续续地逃了回来。从他们那里，深州这边总算是知道了河间府大败的大致情形。
这些溃兵大都是最后一战随着王明仁突击契丹军营的府兵，他们幸运的抢到了战马，却并没有继续作战而是逃之夭夭了。
按照这些溃兵的描述，成德的高层很轻易的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王明仁李波率领着主力向敌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其真实的目的就是掩护李澈向章武方向退却。
但结果却是，王明仁李波被俘，而明明被他们掩护突出重围的李澈却死了。
此刻的公孙长明已经在心里构画出了李澈突围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李澈是奔章武柳成林方向去的，但柳成林却早就带着横军军跑了。此时身边只剩下不多人手的李澈，一头便撞进了李泽布置的那些人的埋伏之中。
一边蓄谋已久，一边兵困马乏，这结局，自然是不用说。
“天衣无缝啊！”公孙长明叹道。
“怎么天衣无缝？不是我就撞见了他们吗？”梁晗道。
公孙长明伸手拍了拍梁晗的肩膀：“你还活着，很好。”
梁晗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公孙长明的意思，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细想当日之情形，如果对方要做了自己，似乎轻而易举，那时的自己，压根儿就没有防备对方，当然，防备似乎也没有用处，光是一个石壮，便能吊打自己。
“我说的天衣无缝，是他不但悄无声息的做了这一件事情，而且完美地将黑锅扣到了卢龙军和振武军的身上了，对方就是身上长了千百张嘴，这事儿也是说不清楚的。”公孙长明道。“本来我还在疑惑，张仲武这一次对待成德为何弄出如此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出来，原来是这样！他们不想李澈死，但李澈偏生就死了，或者让李澈逃往章武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中的一环，横海已经暗中投靠了卢龙，李澈逃过去，正好是自投罗网，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便能掌握住成德最大的软肋。想来石毅看到李澈的脑袋的时候脸色定然是相当精彩。”
“这个家伙，太黑了！”梁晗心有余悸地道。
公孙长明瞟了一眼梁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事儿，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成德将来有这么一个人来当家作主，还真是他们的福气。”
“虽然李公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但他想上位也不那么容易吧？”梁晗道：“李安民可也是有资格的。”
公孙长明一笑：“这小子已经起势了，看他落子于棋盘之上，倒还真是一种享受，也罢，我们就来静观其变吧！”

第0152章 能力与实力
武邑县城，无数的人正如同蚂蚁一般地将护城河挖宽，挖深，城头之上，更多的人在加固加高着城墙，原本的武邑城墙实在是太矮也太单薄了一些，而且十余年太平日子，官府压根儿就从来没有修鐥过这些年代久远的建筑了。这一次大张旗鼓地来整修的时候，李泽，甚至包括杨开在内才发现，居然还有不少的地方垮塌了。
武邑城墙包围着的城池地方并不小，但城内住户也就几百户而已，整个武邑县才两千户上下呢。城内空旷的地方实在太多，很多被人开垦成了田地还种着庄稼，即便这一次李泽下令，武邑县的百姓尽量地迁移到县城来也避免遭到敌人的袭击，城内仍然有着大片的空地。
不过随着时日的迁移，县城内的人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在这两天，大量的从信都县逃难而来的百姓涌入武邑县城之后，这些空地之上，也终于多出来了无数的窝棚。
“来的人，都安置得怎么样了？”李泽看着杨开，问道。
“公子，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按照公子的吩咐，来者不拒，都收纳进城，现在我们整修城墙，加强防御，本来也缺人手，哪怕是一些老弱病残呢，也总有他们一碗粥喝。现在城内城外，都在称颂公子的功德呢！”杨开道。
“不准饿死一个人，饿死了人，我拿你是问！”李泽严肃地道。
“放心吧公子，我把自己家里攒的粮食都拿出来了。”杨开用力地点头，在武邑人称颂李德的时候，他自然也是收获了不少杨青天的赞誉。现在的杨开一门心思跟着李泽奔前程，对钱财已经稍稍看淡了一些，特别是那些逃难而来的人感激涕零地向他谢恩的时候，心内的那种满足感，倒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成为圣人了。
“人一多，问题也就多。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总会有一些作奸犯科的家伙想着要混水摸鱼，对于这样的人，绝不能手软，乱世用重典，必须要保持城内的秩序。”
“是的，公子。武邑城本地的那些家伙，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现在不但不敢生事，还能帮着我们做些事情，至于从信都逃过来的那些人中有没有，目前还在密切地监控，马老六负责着这一块，他是一个仔细的人，断不至于出事的。”
马老六是在杨开落难的时候唯一对他表示过关切的人，现在杨开时来运转，马老六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今天我在城内走了一圈，还是感到乱得很，脏得很，到处都是牲畜或者是人的粪便，闻之欲呕。”李泽虎着一张脸看着杨开，“这事儿，你没有安排人吗？先前不是说有不少的老弱妇孺吗？即便是娃娃们，这样的活计也能干吧！”
杨开一怔，没有想到李泽竟然还关心这些。看着李泽，他心想终究是节度使的公子，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其实武邑城在他看来，并没有李泽所说的那么脏吧，这几天的确是乱了一些，但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场景不是很正常的吗？
“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给我把城内好好地倒饬一遍，弄得干干净净的。”李泽道：“现在这个季节，最容易滋生瘟疫，现在城内又涌来了那么多的难民，指不定便会有什么乱子出来，燕九已经在城内设立了医馆，你把县城内的那些大夫，还有从外面来的那些大夫，哪怕就是一个跑江湖的郎中，也都给我收罗起来放到医馆去听燕九的吩咐！”
听了这话，杨开顿时面露难色。
倒不是因为李泽要将城内弄干净，这不难。难的在于让那些大夫去医馆听燕九的吩咐，武邑再小，也还是有几个颇有名气的大夫的，而燕九，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还是一个女娃娃。这让那些大夫们情何以堪啊？
“这事儿没得商量。”看出了杨开的为难，李泽却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预防瘟疫，燕九这个孩子，只怕比那些大夫们懂得还要多，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肯定会有很多的伤兵从前线撤回来，我们要集中所有的力量来确保这些伤兵尽量能活下来。把所有的大夫都集中在一起安排工作，可以提高效率。那个敢不听话的，你告诉他，现在是战时，以军法治政，敢违逆者，军法从事。”
“明白了。”杨开立即一挺胸脯，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哪怕是让马老六拿刀子架在那些人脖子上，也得按公子说得办。
“接下来我就要走了，武邑城便交给你了。”说到这里，李泽忽然一笑，拍了拍杨开的肩膀。“这里的工程不能停，我相信横海那边也有探子在打探我们这里的情报，要让他们相信，我们下定决心坚守武邑，知道了吗？”
“知道！”杨开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子这一走，武邑可就是一个空城了，除了几十个衙役捕快，一个兵都没有了。
“怕了？”李泽笑问道。
“不怕。”杨开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些，但看着李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晴，终于还是小声地道：“公子，心里还真有些怕，武邑这是在唱空城计了。”
“放心吧，这一仗，你家公子我有七八成把握打赢。打赢了这一仗，咱们可就真正地打开了局面了。那时候，就算是你，也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而是咱们成德有名号的人了，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回翼州去，好好地抖一抖威风。”
李泽大笑着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了杨开的叫声：“公子，一定要打赢啊！”
李泽冲着后面挥挥手，离开了县衙。
杨开的这一声祝福，可是真真正正地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唤。
屠虎大步迎了上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名身穿皮甲，牵着战马的武士。这些人都是屠虎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行商时慢慢积攒下来的一些家底，平常都是作为商队的护卫。这些人，正儿八经的上战场可能不太行，但一个个单打独斗的功夫都是不错的，而且骑术也都是上佳。李泽把他们弄到自己身边来暂时充当护卫，至于屠立春统带的秘营，每一个人都是李泽在这场战斗之中的宝贵战力，当然不能浪费在给李泽充当护卫上。
“王明义回来了吗？”李泽翻身上马，一边走一边问道。
“还没有。”屠虎道：“这家伙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溜了？”
“溜？不至于吧？”李泽摇头道：“这家伙你别以为他胆小，他胆子大得很。还没有回来的原因，估计是这一次曹信去深州掏空了翼州的家底了，咱们找他要的东西，他一时之间凑不齐，估计还在四处扒拉吧！你大可放心，这一仗啊，关乎着他王家的老窝，由不得他不尽心，现在除了我，他还能依靠谁去？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也会把我要的东西弄过来的。”
屠虎一笑：“公子敲竹杠的本事，向来都是一流的，屠虎自愧不如。”
“不敲不行啊，咱们底子薄，经不过损耗，不趁这个机会弄点儿东西放手里，以后可就难过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了。”李泽笑道。
“公子这是说哪里话？以后这成德，还不是公子您的。”屠虎笑眯眯的道。
李澈死了的消息在武邑现在还是绝对的秘密，知道的也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便连杨开也不清楚，要不然这家伙指不定会开心成什么模样。
“没有那么容易！”李泽摇摇头：“以前我从来没有露过面，在成德没人气儿，现在一下子冒出来就想让大家接受那可不是一般的难。苏宁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还有我那位二叔李安民，难道就心甘情愿地承认我？我看是不见得。所以啊，咱们这一仗，即是踏上这个舞台的第一次亮相，一定要赢一个满堂彩才好。”
“公子说得是，既要让他们看到公子的能力，也要让他们看到公子您的实力，能力加上实力，才是不二的法门。”屠虎走南闯北，见多了世故，自然明白李泽的心思。“公子，这一仗，我们准备充分，对手却是糊里糊涂不明就里，我们赢定了。”
“当然要赢，因为我们输不起，输了，就完蛋了。”李泽幽幽地道：“屠虎，你知道吗？我快要破产了。这一仗要是捞不回足够的本钱，接下来我就要讨饭去了。”
屠虎大笑：“公子放心，这一仗咱们不但要捞回本钱，还要大发利是。打仗，是最来钱的行当，可比做生意强多了。刀子一举，黄金万两！”
“对胜利者而言。”李泽点头道。“横海啊横海，老子从小就瞄着你，谋划了这么些年，从现在开始，总算是可以收割了，咱们就从朱斌的德州开始。”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们还回来，这些年来，我们可是喂饱了不少横海的贪官污吏，这一次，全都掏摸回来。”屠虎大笑。
一行人打马，迅速地离开了武邑城。

第0153章 入侵
一群人在原野之上拼命地奔跑着，摔倒了，爬起来了，又踉踉跄跄一跌一撞地向前跑着。他们的头上，不时有羽箭呼啸着掠过，越过他们的头顶，扎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之上。
这些跑的人，并不是逃亡的溃兵，不过是一些普通百姓而已，其中甚至还有背着孩子的妇孺。而在他们身后追逐着的，却是横海的一支骑兵队伍。
这其实不算是一种追逐，而是一种戏弄了。
他们可以在转瞬之间便追上这些百姓，但他们却偏偏不紧不慢地跟着，只要看到这些人奔跑的速度慢了，便会一支羽箭飞过来，逼迫着这些人再度亡命奔跑。
一个汉子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嘶吼着返身冲向那些骑兵。骑兵们纵身大笑，其中一骑越众而出，平举着长枪迎着汉子奔来。
汉子愤怒地仍出了手中的石块，骑兵身子微扭，轻易避过，长枪前挺，顿时将那汉子刺倒在地上。
前面的人群惊慌地大叫起来，其间夹杂着痛苦的哭喊声。
“快跑，快跑，跑得慢了，就都死！”这名骑士举着血淋淋的长枪，戟指着前方大声吼叫着。
人群在怮哭和恐惧之中，鼓起最后的一点点力量，向前奔跑着。
十几个大约再也跑不动了，有的跪倒在地上，有的瘫倒在地上，垂着头，闭着眼，等着命运的裁决。
命运之神丝毫没有给予他们同情心和怜悯。
骑兵们纵马而来，跪在地上的，被长枪刺死，躺在地上的，直接被战马践踏而过，顷刻之间便死了一地。
残存的人看到这一幕，更加的魂飞魄散，哪怕已经双脚重如坠上铅石，却仍然勉力向前挪动着。
这就是绝大部分横海军的真实写照。
横海治下，是北方最乱的区域，因为横征暴敛来维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使得治下民不聊生，穷困不堪，百姓暴动此起彼伏。而这支军队，便又疲于奔命地走在镇压百姓的路上。
反抗，镇压，再反抗，再镇压。横海的士兵长期生活在这种日子里，渐渐的便变得无比的暴戾起来，人命在他们看来，犹如草芥，这种驱民为乐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但这并不是在横海治下，而是到了成德治下翼州信都与武邑两县的交界处了。
这些百姓没有来得及逃进武邑县城，便活生生地变成了这些士兵的玩物。
这支约五百人的骑兵，是由朱军统带着的。
看着部下驱民，杀民以为乐，朱军不以为异，反而与士兵们一齐快活地大笑着，不时还张弓射箭，让箭支擦着那些老百姓的头皮飞过去，每当箭支将目标的头皮连带着一大缕头皮削飞的时候，他就在士兵们齐声的奉承之中放声大笑。
朱军很是仇恨翼州人，特别是现在马上就要踏进武邑的地盘了，这种仇恨的心态就更为强烈了。
因为他在武邑这块地方，连接丢了两次大脸。
一次是被柳成林这个下属硬怼了一回，虽然是他有意为之，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颜面无存。费尽心机才将柳成林赶出了那支军队，但转眼之间，被叔叔朱寿一句话便贬斥了自己，赶出了军队，派到石邑那个破地方屯军。
第二次与苏宁合作，原本是想着能大捞一把，中饱私囊的同时，还可以分一些钱出来重新拉一支军队起来，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的一百亲卫骑兵在进入大青山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结果如何，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让他实力大损的同时，也在横海丢了大脸。
好在叔叔朱寿总算没有彻底的唾弃他，再一次地给了他机会，让他作为德州刺史朱斌的副将，向翼州发起进攻。
首战信都，不费吹灰之力。
曹信将翼州的有生力量全都抽走了，现在的翼州成了一个空壳子，像信都这样一个富庶的上县，居然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横海大军刚动，信都这边便闻风而逃。等到朱军抵达信都城的时候，居然只有信都县令，县尉带着几十个亲兵出城作战。
与其说是作战，不如说是出来送死的。
对于他们来说，就算逃脱了性命，丢城失地也是死罪，所以在安排了家人逃往翼州之后，这些人便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家人的平安以及上面的怜悯从而为子孙后代创造一点向上的途径。
朱军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成全了他们。
成德之富庶果然名不虚传。哪怕就是一个县而已，已经让横海军上上下下赚得盆满钵满，每个士兵都算是发了大财。
这让横海士兵们的战意高涨，真要将翼州全抢了，他们只怕一个个都会变成大富翁。在横海当兵，虽然能吃上饭，但像这样的发财机会并不多的，实在是因为横海穷，而不穷的人，他们又不敢抢。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焉能放过？
信都不比武邑，那是一个上县，十数万人口中虽然有一部分在得到风声之后便逃进了武邑，但那只是靠近武邑的一些地方，其它诸如信都城这样的繁华之地，压根儿就跑不脱。
横海军一来，立时便遭了大殃。
十多年来的平静幸福生活，瞬间便坠入到了人间地狱。
眼见着便要踏进武邑的地界了，朱军更是格外的兴奋，他在武邑栽了大跟头，这一次便要将武邑变成血的海洋，以此来洗唰自己的耻辱。
“校尉，敌人！”一名横海骑兵突然惊呼起来。
朱军刚刚策刀跃过武邑与信都的界碑，正自低头凝视着那鲜红的武邑大字，闻言抬头，便见到前方远处，一队队的身着黑色夹衣的部队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这边滚滚而来。
“武邑府兵？”他冷笑了一声。
武邑暗藏有一支人马，他心中是有数的。要不然自己与苏宁的那四百人马，不会消失得的无影无踪。不过朱军一向认为，那必然是非战之罪。必竟穿越大青山，对于骑兵而言，从战术上讲，实在是不明智的。在那样的深山里，骑兵与步兵没有差别，战马甚至还会成为拖累，如果被敌人侦知了信息，择地埋伏，全军覆灭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一次，他们可是大军压上，区区武邑又算得了什么呢？
五百横海骑兵随着朱军跨过了界碑，开始整顿队形。
这支军队虽然暴虐，但多年来一直打仗，也算是一支精锐的部队，哪怕看到敌人数量远胜于己，但也并不慌乱，对方是步卒，自己是骑兵，在这样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天生便是骑兵的主战场。
远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后正滚滚而来。朱军微微皱起了眉头。
武邑怎么还有如此数量的骑兵？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确认横海军已经开始攻打信都之后，李泽便率先派出了石壮和沈从兴带领的两支步卒，而骑兵在后面重新整编，又从王明义那里敲来了大量的武器军械以及战马之后，这才随后赶来。
不过刚刚好。
朱军并不惧怕。
此刻，朱斌的主力部队，距离他也不过十数里之遥而已。
看着前方那些奔跑的百姓和愈来愈接近的敌人军队，他冷笑一声，再一次拉开了弓弦，将羽箭对准了前面一个抱着孩子奔跑的妇女。或者是看到了救星，先前已经几乎跑不动的这些人，此刻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羽箭流星般的飞出，直奔那妇女的背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的武邑军阵之中，也是一声箭鸣，一支羽箭闪电般地飞出，掠过了那女的头顶，然后骤然下坠，叮的一声轻响，正好击中在朱军射出这一箭的箭竿之上，那羽箭顿时从中一折为二，掉落在了地上。
武邑军中居然有如此神射？朱军又惊又怒，这可不是碰巧，对方是后发而至，明显就是冲着这他射的这一箭来的。
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妇女却是丝毫不知，仍然低着头，弯着腰，在向前狂奔。
武邑军阵之前，十数名士兵奔了出来，将这些惊慌失措的人接住，从侧面绕过了本阵。
与此同时，朱军下令全军冲锋。
武邑军阵之后响起了嘹亮的号角，严阵的军阵立时一分为二，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一支骑兵率先从军阵中间穿了出来。
高大神骏的战马，全身顶盔带甲，便连马匹也都披着皮甲，清一色的斩马刀高举过头，虽然只有百余骑，奔腾而来，在人的视觉之中，却似乎有着千军万马一般。
看到这支骑兵，朱军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传说，霎那之间犹如一盆冰水从脑袋之上直浇下来。
“成德狼骑！”他尖声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他的反应让正在随着他冲锋的横海骑兵大惊失色，这位横海昭武校尉竟然一勒战马缰绳，斜刺里绕了一个弧线，完美地展示了精良的骑术。
但不是去战斗，而是逃跑。
他们的首领，竟然在看到这支骑兵的时候，跑了。

第0154章 自己吓死自己
屠立春指挥的这一百余骑，的确是仿照成德狼骑来训练的。
李澈也有过这样一支部队，人数甚至多达五百人，就是这五百人，便敢于向数千契丹骑兵发起冲锋，一次又一次地清空范围内的敌人，为他们的步卒挣取到足够的时间。
李泽没有李澈那样广阔的选材空间，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从秘营之中选拔而出的佼佼者，从青壮之中挑选的廖廖无几，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自然而然地，这支百人的骑兵也无法与李澈的那支五百精骑相比。更遑论与真正的成德狼骑比较了。
不过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成德狼骑的威名，现在这些普通的士兵们可能不会知道这支十余年前威震北地的骑兵，但朱军怎么会不知道呢？
作为世家贵胄中的一员，从小他们就会接受严格的教训，大了之后，更是要对这天下局势有着一个清晰的了解，像成德狼骑这样的军队，自然是让他们映象深刻。
其实屠立春的这支骑兵与成德狼骑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至少在盔甲的质量和外貌之上就不同。
不过当这支骑兵跑起来，当上百把斩马刀举起来，当裹挟着大量烟尘的这支骑兵如同旋风一般卷向他们的时候，惊鸿一瞥已经让朱军吓破了胆。
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哟？不是说翼州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武装力量了吗？怎么连成德狼骑都招来了。
策马，拐弯，逃跑，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而他的属下们，自然是唯他之命是从，眼见着上司掉头跑了，他们自然也是有样学样，紧紧跟随。
至于为什么？
此时的他们当然也并不关心。
但两军对垒，特别是两支骑兵对垒的时候，出现这样的状况，那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了。
当朱军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他的身后，是他的骑兵正在紧追着他的步伐，片刻的停顿，便有可能是自相践踏，此时再转一个弯回去迎击？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敌人骑兵距自己的距离，便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逃吧！
朱军后悔万分，这一眼，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支骑兵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成德狼骑，只不过是貌似罢了。
一群披着虎皮的小猫咪，居然将自己这群野狼给吓跑了，他只觉得脸郏发热。
一定要报复回来！
他在心中呐喊道。
对方骑兵不战而逃，武邑军队上至李泽，下至普通士兵一个个相顾愕然。刚刚还气势汹汹无比凶残的敌人骑兵，咋就突然萎了呢？
外强中干啊！
武邑士兵们普通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士气倒是莫名地一下子窜升了好几个档次。
李泽也不明白，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明义。
李泽本来不希望他来，但这家伙却是死皮赖脸的也要跟着，此刻虽然也套上了盔甲，但看他松松垮垮的模样以及提刀的架式，自小习武的李泽便知道他就是一个样子货。
李泽对自己身体的锻炼便如同带有苦行僧模式一般，这源于他知道这个时代可不像他原来的那个世界。也许一场小小的伤风感冒就能要了人的性命，抵御疾病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起来。
锻体，习武，从他清醒过来，明白过来，接受了现实之后就一直在做的事情，所以他的一身格斗功夫，虽然比不得屠立春石壮这些人，但至少也在基准线以上。
哪怕现在他不过十五岁多，但一米七几的身材却修长匀称，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家伙。
他用嫌弃的眼光看着王明义，觉得这一身上好的盔甲穿在他身上真是浪费了，明明可以再武装一个甲士的，现在却披在这个胖子身上。
一路之上没少被李泽嫌弃的王明义早就习惯了李泽的眼光，此刻看着前面的局势，有些自豪地道：“屠立春模仿的是成德狼骑，对方那个将领大概是认错了，被吓着了，所以就跑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军队，光一个架子就能吓得对手狼狈而逃！李泽不是第一次听到成德狼骑的威名了，以前他还不以为然，哪怕屠立春就是出自成德狼骑。
但现在，他是真信了。
这让他很期望什么时候能真正地见到这支凶悍的军队。
朱军叫苦不迭，屠立春此刻心中却是爽到了极致。
敌人转身就逃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来他还以为会有一场苦战。这支他模仿成德骑兵正在训练的精骑，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一个空架子，徒有其表而已，与真正的成德狼骑有着天壤之别。
对方的骑兵并不差，这一点屠立春很清楚。一场苦战，他准备付出该有的代价，成德狼骑当初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但敌人居然逃了。
屠立春在惊愕之后旋即明白过来，敌人被骗了。
这样的大好机会如何能错过？正好拿这些逃窜的家伙来练兵。训练上一百次，也不如这样的真实的战斗干上一次。
于是在后面缓缓跟进的李泽等一众将领便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彩的教学演练，只不过这一次流得血却是实实在在的。
武邑骑兵时而聚集成突击阵形，将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横海骑兵打散，一达成目标，旋即又变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将那些落单的横海骑兵三下五除二砍翻于马上。
一旦敌人有聚集的倾向，他们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
从最初的尚有些生涩，到后来的慢慢地行云流水般的熟练，一追一逃，这些骑兵消失在了李泽的视野之中。
李泽下令让李泌带着剩下的亲卫营追上去以作策应，毕竟这里离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很近了。
现在的李泽，实力当真已经不算太差了。
原本他就通过各种手段弄了几十好马，大青山一役他大发横材，得了四百套盔甲，三百余匹好马，这一次又敲了王明义一笔，他的五百亲卫已经全部都变成了骑兵，如果再加上屠虎带回来的那些商队护卫，现在李泽可以组织起超过六百人的骑兵。
王明义这一次从翼州带来了百匹战马，数百套盔甲，也使得李泽麾下的甲士正式突破了千人，其它的人，李泽也不惜工本地为他们装备了皮甲。
他现在拢共三千人的部队，却有一千铁甲士，一千装备有皮甲，如果算起比例了，北地没有一支军队能比他更强的了。
当然，李泽的梦想，是他麾下所有的部队，全都装备上铁甲。
那个时候，才叫做铁甲洪流呢！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百陌刀手。
这些家伙此刻还穿着便服，他们的盔甲，陌刀，都放在车上。李泽的三千五百人的军队，一千人由石壮统领，一千人由沈从兴统领，四百千牛卫也被他分配到了两个曲中，另外五百人归李泽自己带，实际上由屠立春统领，剩下的五百人，现在全都成为了陌刀手的仆从兵。
他们需要在战前，用最快的速度帮助这些陌刀手们穿上他一身重甲。
如果让陌刀手们穿着他们那身重甲，扛着沉重的陌刀走路的话，估计他们还没有砍到一个敌人，自己先累垮了。
重装步兵和重装骑兵，在这个时代内，绝对是核武级别的，虽然他们也有着明显的缺点。
更为重要的是，养不起。
但与成德狼骑比起来，李泽还是希望自己将来能用钱堆集起来一队重装军队。就像陌刀手，并不需要太高明的个人功夫和复杂的战术，以李泽所知道的来看，就是一排排身材高大魁梧的家伙披着重甲，排成人墙平碾过去。
他们的战术，就是一个字。
砍！
如果真有一支数千人的陌刀兵，想着那一排排犹如海潮一般的刀光闪耀，李泽感觉也就是一个字。
爽！
屠立春高高地举起了他手中血淋淋的斩马刀。
此刻，在他的前方，还在逃窜的横海骑兵只剩下了百余骑，而他身后的武邑骑兵，仅仅折损数骑，还都是战马折了蹄子掉落马下的，运气好的话，或许没事，运气不好，那就啥也不说了。
前方，出现了大队的横海军队。
近百名武邑骑兵迅速在屠立春身后聚集起来。
屠立春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这些家伙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还不到二十岁，可塑性极强，又都是从小吃惯了苦的，假以时日，就算比不上成德狼骑，也绝不会相差太多。
“我们回去！”屠立春勒转马头，大声道。
就在横海大军的面前，这百余骑大摇大摆地策马而去。一路之上，都是被砍死的横海骑兵的尸体。
德州刺史朱斌，暴怒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侄子，什么成德狼骑，狗屁！
他一脚就将朱军给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子。
五百骑兵呐，就回来了百多个，更重要是，他们不是正儿八经的力战不敌而亡，而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从朱军的嘴里听到成德狼骑这四个字时，朱斌就大致猜到了整个战事的进程。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个侄儿，当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第0155章 第一次对垒
一千甲士，一万府兵，这是朱斌此次带过来的全部武装力量。这也是德州所有的力量了。横海不像成德那样富庶，既养不起太多的甲士，便连青壮也是连年流失，逃亡，人丁愈来愈少了。
如果在过往，德州那有心气去图谋翼州，也就是这个时候了。翼州成了一个空壳子，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成德是要完蛋的。
李氏完蛋了，李氏的铁杆亲信曹信自然也要完蛋，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拿下翼州之后，自己便向兄长求了这翼州刺史的位置，这可比德州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怀着美好的愿望而来，打信都也正如先前所预测的那样，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看起来一切似乎并不那么美好。
两军相隔着里许地展开。朱斌看着对面的军阵，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单看人数多寡的话，自然是自己大占上风，但朱斌清楚得很，这样的野战，决定战争走向的，压根儿就不是府兵的多寡，而是甲士能否在决战之中取得胜利，府兵，永远只能是战场之上的辅佐作战力量。
但对方阵容之中，甲士绝对不会比自己少。
朱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翼州从哪里变出了这么多的甲士来，难道这个时候，他们的精锐武装力量不该是在深州与振武，卢龙拼命吗？
那面飘扬的李字大旗刺痛了他的双眼。
“曹信莫不成是神仙么？他怎么能想到这些？他怎么还在这里藏了这么多的甲士？”朱斌喃喃地道。
朱军咽了一口唾沫，迟疑了半晌，还是对朱斌道：“叔叔，这只怕不是曹信的人马。”
朱斌一愣，“不是曹信还能是谁？”
朱军知道这个时候再也不能隐瞒了，当下便将几个月前苏宁曾经通过他，将三百精锐骑兵派到了石邑，而自己也派出了一百骑兵加入到了这场本来以为稳赚不赔的生意当中。
结果，连底裤也赔掉了。
“李泽？李安国的私生子？”朱斌的眼珠子都险些掉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儿，真是恨不得劈头盖脸的一阵乱鞭抽死他了事。这样大的事情，居然隐瞒自己到了现在才说出来。
难怪这里会有如此强大的一支力量，这只怕不是曹信的武装，而是李安国那个家伙为了保护自己的私生子而武装起来的一支力量吧。
看着先前击溃了朱军的那支骑兵，心中也是恍然。怪不得朱军会误认为那是成德狼骑，大概那就是成德狼骑的弱小版本了。
“叔父，要不然，我们就撤退吧！”朱军嗫嚅着说道。
听着这话，朱斌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想不打，就不打了。上万人的大军，是想撤，就能撤的吗？数百里道路走回去要花多少时间？回去需要多少粮草？他们可是打着以战养战的目的来的，打到哪里，就抢到哪里，根本就没有后勤供应这一说。现在掉头往回走，士兵们喝西北风吗？
这样的撤军，有着九成九的可能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现在，除了进攻，击败对手，然后继续前进，他还有其它的出路吗？
只要胜利了，那么所有的损失都是可以补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又恨恨地瞪了朱军一眼，如果此时还有五百骑兵在手，他自己用兵就要游刃有余的多了。但现在，对手还有数百骑兵，而自己，除了自己身边这一百多亲卫骑兵之外，就是那些狼狈逃回来的混账了。
近四百骑兵，死得不明不白。
朱军心虚地低下了头。
两边战鼓几乎在同一时间擂响，双方都是以甲兵为先导，面向着对方，缓缓移动。
大家都是大唐的兵，装备也几乎一模一样，一手盾牌，一手横刀，行进之中，以横刀不停地敲击着盾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坚定不移地向前移动。
朱斌看着对方前进的步伐，心情也愈来愈沉重起来。
对方的大约一半骑兵已经向着两翼散开，不停地在战场一侧游走，他们是在窥伺着战场，一旦自己的军阵出现了缝隙，这些骑兵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而最让他担心的那支假的成德狼骑更是如同一头噬血的恶鬼，只要稍微露出些破绽，被他们撕开军阵便是可以想见的事情。
虽然这是一支假的成德狼骑，但现在一想到对面的家伙是成德之主李安国的私生子，朱斌便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哪怕他们只有真的成德狼骑一半的功力，那也够自己受的。
而自己的骑兵现在已经无法对对方形成威胁，便只能全部收拢起来与自己的亲卫骑兵一齐，成为一支机动力量，如果前方大全获胜，再投入他们作致命一击。
因为担心露出破绽，横海步卒便走得极慢，每走上数十步，便要重新整顿队形，这使得他们走走停停，而在朱斌的视野之中，对面的那支成德步卒从开始出发之后，便没有再停顿过，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队形一直保持着横平竖直，走得整整齐齐。
这让他的左眼皮子不停地跳动。右眼跳财，左眼跳灾，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斌眼皮子狂跳，李泽却是一颗心嘣嘣乱跳。
这是他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也是他的麾下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这可不是在大青山之中的那种小打小闹，大青山之中，自己近三千人围攻四百个家伙，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占齐了，还事先设下圈套将对方弄进了绝地这才发起攻击。
而现在，双方可是堂堂正正的对垒。
虽然战前屠立春，石壮包括刘岱在内，已经想出了各种在战场之中出现的意外以及一切可以想到的细节问题并作出了相应的安排，但真到开打的时候，李泽仍然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但他还得做出一副若无其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端坐在战马之上立于李字大旗之下。
身边的李泌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李泽，作为李泽的贴身护卫，耳聪目明的她，大概是听到了李泽那一颗正在狂野跳动的心脏之音。
在她们这些人眼中，小公子李泽一向是胸有成竹地，出现这样的情况，着实有些让她意外。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石壮和沈从兴指挥的两个曲的军阵只是一个幌子。虽然他们这两个曲中，都各自拥有四百五十名甲士，此刻也都在队伍的最前面，但真正在最后发动攻击的，会是隐藏在他们队伍之后的一百陌刀兵。
这才是李泽这一仗的最大底牌。
以陌刀兵破阵，再以屠立春率领的亲卫骑兵冲阵，最后才轮到石壮与沈从兴各自率领的一千步卒发动最后的攻击。
此刻李泽的身边，只剩下了李泌以及屠虎率领的一百多名原本的商队护卫。而对面的朱斌也是全线出击，身边同样只留下了两百多骑兵。
两军主帅，就这样隔着里许地的距离，互相打量着。
当然两人就算眼睛瞪得再大，也不过是只能看清对方大致的样子罢了，在李泽的眼中，朱斌是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头子，而在朱斌的视野之中，对面的那人是一个年轻人而已。
队伍之中的鼓点之声愈来愈密集，双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横海军的队伍再进行了最后一次队伍的整顿之后，便从最开始的慢走变成了小跑，接下来，即便队形歪了，松散了，也没有时间重新整顿了。
武邑军没有这个忧虑，因为在训练的时候，因为李泽的存在，使得他们格外注重队形的整齐性。训练之中，屠立春沈从兴等人根据李泽的要求，设置了花样百出的法门来训练这些军队在困难情况之下的严整性。
武邑军的队形是如此的整齐，以至于朱斌也忽视了他们在行进之中的一些细微之极的差别。武邑军士兵之间的间距，在无声无息之中，被稍微拉开了点点距离。
这自然是有意为之。
鼓点骤然停止。武邑士兵的队形突然之间就变了。十六变八，八变四，两个曲的士兵同时变阵，使得他们中间的联接之中猛然之间便出现了一大段空白距离。
鼓点之声再次猛然响起。
这一段空白之处，一队钢铁洪流出现。
全身的重甲，高举的陌刀，整齐而划一的步伐，每一次重重地落在地上，地面似乎都会微微地震颤一下。
大唐陌刀手，重现战场。
朱斌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来，拼命地揉了揉，却使自己的眼睛更昏花了一些。
横海军最前排的甲士们的感受当然更强烈。他们的军官发出了绝望的喊叫之声，但此时此刻，他们即便是想刹车也没有半点办法了。
最前方，是一千甲士排成的阵容，在后方，是一队队的府兵，他们此刻都在奔跑。一旦停下，便是被推倒在地的下场。
一百柄陌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看起来厚实的甲士阵容，顷刻之间便轰然倒塌。
一步砍一刀，一刀吼一声。鲜血便如一股股喷泉，在阳光之下肆意喷洒。
横海甲士绝望地向着这些重装步兵挥出他们手中的横刀，当的一声传来之后，除了重甲震颤，有的向内凹陷，有的出现裂痕，对于陌刀手们却是没有构成丝毫的威胁。接下来，这些横海甲士当然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陌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第0156章 一场大胜
李瀚砍得极其快活。
陌刀兵现在有一百零一人，新加入的那一个便是李瀚。刘岱当然知道李泽将李瀚安插进来不怀好意，但李瀚的确是耍陌刀的一把好手。他魁梧庞大的身躯比起普通的陌刀手还要强悍，其本身的战斗力，在陌刀队中更是首屈一指。
这一点，从李瀚到了陌刀队的第一天里便已经表现得清清楚楚了，因为包括刘岱在内的队内公认的几大狠人，都被这个家伙给揍趴下了。
本意是要给这个家伙一个下马威，让他老实一点，不想教训人不成，反被人教训。
刘岱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李瀚在陌刀队中的地位。
李泽封了李瀚一个副队长的莫名其妙的官儿。
李泽是千牛卫中郎将，他还真有权力任命下属官员。
无论在公，还是在私，刘岱都无法反驳这一次的任命。
好在大家相处了一阵子之后，陌刀手们也都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大个子。话少人狠，心眼实诚，说啥是啥。
对于刘岱来说，这是李泽公然的夺权行为，不过对于普通的千牛卫来说，新加入一个强悍的伙伴，这是一件好事情，代表着他们的战斗力飙升，也能更加保障他们自己的安全。
李漧当然不像他外表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傻。他要是真傻的话，又怎么可能在那些年中，带着燕九这样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姑娘在残酷的地下世界之中活下来呢！
他靠的当然不仅仅是拳头。
双拳还难敌四手呢！
李瀚进来只不过月余时间，刘岱便已经感到自己大概要失去陌刀队了。他是这先行五百千牛卫的头头，只是因为陌刀队的强悍，他才亲自带着陌刀队，当然，他本身也是一个陌刀好手，不过李瀚一来，他便退居第二了。
作为一个老派的军官，以前作威作福那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经手粮饷的时候克扣那么一点点自然也是家常便饭，刘岱自认为还是很有良心的，不像京城里其它的军官狠不得都占为己有，他只是从中拿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但现在到了武邑，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李瀚到了陌刀队，发饷这种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归他管了。因为武邑现在除了他们这五百千牛卫之外，其它人都是没有饷银的。
送钱来的人，以只认识李瀚为名，把钱交给了李瀚，而李瀚那个家伙，就在千牛卫的营房之中支开了桌子，一贯贯的铜钱都堆在桌子上，一个一个的实实在在的发放，一文钱也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搂。
这一下子可就让刘岱的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了。
而李瀚也就是靠着这一次，那名声在陌刀队之中便唰唰地向上涨。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又通过陌刀队的队员扩散到了其它千牛卫的耳朵里，虽然刘岱现在还经管着另外四百个人的薪饷，却也不敢往口袋里揣了。这要是惹了众怒，不是开玩笑的。
这一次作战，他不怀好意地把李瀚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也就是第一排攻击手的最中心，他很希望这个大个子在战斗之中光荣战死，接下来，只怕李泽也没有比这个家伙更合适的人来谋夺陌刀队了。
很可惜的是，战斗一开始，他就发现这个打算似乎并不那么如意。
李瀚实在是太凶悍了。
横海军的甲士队伍在遭遇到一百名陌刀手的突击之后，瞬间崩盘。直面陌刀手的那些甲士几乎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便被他们破开军阵，直插腹心。
只有一千甲士的横海军的甲士阵容实在说不上有多厚实，李瀚觉得自己只不过挥舞了几十刀，面前就看不到穿甲的家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色，等到他们的刀子一举，那些人轰然转身便向后跑。
横海军的中路进攻，在双方接触之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告崩溃。
刘岱大声下令全体转向，向着左侧杀去。大战之前，虽然心中不怀好意，但战斗一起，这些私心杂念终究还是飞得无影无踪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合格的军官，优秀的陌刀手。此刻，武邑军需要他们破开更大的豁口，而已经崩溃的中线，自然会有骑兵接手。
屠立春的一百假狼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陌刀手们破开甲士军阵，杀溃了正面之敌，转向左边的那一瞬间，屠立春便一马当先，沿着这个豁口冲了进去，上百柄斩马刀在马上挥舞起来，再加上战马的冲击力，横海府兵顿时溃不成军。
屠立春的身后，是另外的四百秘营骑兵。
屠立春开路，他们笔直地在横海府兵之中向前杀去，目标赫然是远处中军大旗之下的朱斌所在地。
陌刀手们再一次破开了左翼的横海甲兵，石壮与陈长平指挥的一千步卒立时跟进，石壮手持一柄斩马刀，横海甲士在他手下，鲜有一合之将，陈长平一柄铁弓，箭无虚发，每一箭下去，便有一名横海军官倒栽倒在地。
右翼沈从兴等人指挥的步卒与横海军打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突破，但也没有露出多少破绽，随着横海中路，左路都被击溃，右路横海军终于也无法再保持一颗平常心了。甲士断后，府兵先撤，指军右路的横海军官总算还是保持了稍许的理智。
但也仅此而已。
而一直死盯着战场的李泽，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他身边的那百十名商队护卫骑兵。
这是他现在手上最后的一点力量了。
趁势打铁。
趁他病，要他命啊！
李泽的身边，只剩下了屠虎与李泌两个人孤零零地陪伴在左右。
李泽其实倒也很想下场去痛打落水狗的，不过屠虎坚决地挽住了他的战马的缰绳，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朱斌在屠立春所带领的五百骑兵快要杀出府兵阵容的时候，已经转身纵马而逃了。这是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将，眼前此情此景，便知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要是再不跑，那自己只怕也得交待在这里了。
跟在他身边的朱军更是干脆，将中军大旗一卷，与朱斌身边的最后两百余骑兵紧紧地追随着朱斌，狼狈逃窜而去。
中军大旗在战场之上消失，这对于横海军来说，是又一次的致命打击。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件事情，主帅抛下他们逃跑了。
即便是仍然在战场之上苦苦支撑，试图换回局势的横海军官们，在这一刻，战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大都跑了，还打个屁啊！
横海甲士其实不差，但不得不说，他们是真得倒霉。
李泽现在手下有一千五百甲士，其中包括五百千牛卫。在另外的一千甲士之中，真正有着战斗力的也就是屠立春带着的那五百亲卫义从骑兵。剩下的所谓甲士，其实这是第二次上战场，上一次是在大青山之中。但那一次的规模与这一次完全没有可比性。李泽只不过是从中挑选了一批看起来不错的家伙将他们提拔了一级。但对于他们真实的战斗力，其实并没有啥子信心。
李泽真正的依仗，其实就是那五百千牛卫以及屠立春麾下的五百骑兵。
而朱斌，也就倒霉在这两支部队之上。
先是朱军被假狼骑给吓了一个半死，没正儿八经的打上一仗，便将朱斌手下的骑兵给折损了大半，另外，陌刀兵的突然出现，是真正的致命打击。毫无防备的朱斌，就这样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看起来没有破绽的阵容，被陌刀手们生生地劈出了破绽。
胆已丧，这仗，就没法打了。
除了逃，他还能做什么？
“去告诉屠立春，他不需要在战场之上纠缠了，去追朱斌，撵着他的尾巴不断地驱赶。”看到大局已定的李泽兴奋地对身边的李泌道，“马上去。”
李泽当然不会满足于眼前这一仗的胜利，他要攫取更多的胜利果实。先前，朱斌以为翼州已经是一个空架子了，但现在，德州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空架子。他们的军队，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溃不成军呢！
成德这一次吃了大亏，不管是在军事实力之上，还是在经济之上，必然会因为李澈河间的大败而受到极大的损失，但想从深州那个方向上找卢龙或者振武找补回来，现在是压根儿不用想的，能够守住深州，就是阿弥托佛了。
所以李泽现在想从德州找补一些回来。
他相信屠立春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泽不会给朱斌有任何的喘息之机去重新征召部队，组织人手来抵抗。
果然，在听到了李泽的传令之后，屠立春立即带着麾下五百骑兵，风驰电擎般地沿着朱斌逃跑的线路一路向下追了过去。
陌刀兵们在休息了一炷香功夫过后，重新举起了陌刀，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在挥舞大刀劈砍了，而是在李瀚的带领之下，齐声大呼。
“投降不杀！”
武邑的军队们都开始了同样的呼喊，投降不杀的喊叫声响彻战场。
绝望的横海军，放弃了最后的低抗。

第0157章 李泽的三光政策
俘虏比李泽所部人马还要多得多。
目测了一下，只怕有五千之众。这些人现在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圈禁在一起，如同一个个土拨鼠一般抱着头蹲坐在地上，畏惧地看着他们周围那些刀出鞘，箭上弦的武邑士兵。
一些被特地挑选出来的看起来很老实的横海军俘虏正拿着绳索将这些昔日的同袍串糖葫芦一般捆起来。
看得出来，他们的手法还是很熟练的，这样的事情，以前肯定没有少干。
“怎么办？”李泽看着石壮，沈从兴等人，两手一摊，问道。
他没有这么多人来管理这些俘虏，因为接下来，他要率领其中的一部分，紧随着屠立春的骑兵部队去追杀朱斌。
损失从哪里补？当然是从德州来。
看到被串起来的那些俘虏，石壮与沈从兴等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别看这些家伙现在老实了，但要是给了他们机会，指不定这些人就会暴起伤人。
“十一制。”石壮平静地道。
李泽心中一惊。
石壮所言的十一制，就是每十个人中，便要抽出来一个人杀掉，以此来震慑这些俘虏。
“非这么做吗？”对于手持武器的敌人，杀掉对方李泽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但现在对方手无寸铁，已经举手投降了，再行屠杀，对于他来说，便有些难于接受了。
“公子，接下来你还要带走两千甲兵，留下来的只剩下区区一千人不到，要看管这五千人的俘虏，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石壮道，“不震慑他们，让他们从内心里感到畏惧，很有可能就会出乱子，那会死更多的人。”
李泽默默地点了点头。
“公子不必不忍。”屠虎接着道：“横海军向来残暴，对待他们自己治下的子民便屠之如狗，更别说这一次到了咱们成德了。信都人便遭了大殃，你只消看看那些信都人的遭遇，便可明白，便是全将他们屠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十抽一，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李泽想起早前看到的朱军带领的那些骑兵以射杀百姓为乐的事情，再看看战场上，此刻越来越多的聚集而来的逃难的信都人，心肠终于是硬了起来。
“十抽一，杀！”他挥了挥手。
原本以为这个决定宣布之后，那些横海军一定会起一些骚乱，但出乎李泽的意料之外，那些横海俘虏居然沉默不语，不少人脸上甚至露出庆幸的神色，大概是自认为那十分之一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吧。
直到此时，李泽才发现，那些横海俘虏才捆绑自己人的时候，便是十个人串上一串，倒像是早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一样。
一串拉出来，十根草茎，抽到最短的那一根，便是死路。
抽签，决定生死，武邑兵一刀捅下去，干净利落，便如同杀鸡屠狗一般。
幸存者庆幸不已，背运者闭目等死。李泽甚至没有听到什么哀嚎和求饶之声。
石壮，沈从兴，甚至屠虎等人都脸色平常，李泽看了一会儿子，终于是再也看不下去，转身走到另一侧王明义身边，对着先前满面红光，此时也是脸色如土的王明义道：“接下来我要深入德州，你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将这些俘虏给我带回武邑关起来，等候我回来处置，第二，你与杨开合力，准备大量的房舍，粮食等物，等待我的归来。”
“房舍，你要这些干什么？”王明义不解地问道。
“我会把德州变成无人区。”李泽冷冷地道：“这一次我要去扫荡了德州，但凡是值钱的东西，我都要搬回来，便是人，我也要全都掳回来。”
“你想干什么？”王明义一脸的迷糊：“要这么多人干什么？不要钱养吗？再者，既然朱斌已经没有多少反抗之力了，咱们何不乘机占了德州？他想要咱们翼州，咱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我倒想要，不过你认为，凭我这点子人马，即便占了，守得住吗？”李泽不屑地看了王明义一眼，道：“要是翼州还有以前的实力，我倒真想这么干，但现在翼州还有什么？你姨父把翼州实力已经抽干净了，现在整个翼州就我这点子人手，真占了德州，朱寿全师前来报复，顷刻之间便会把我碾为齑粉。”
王明义不服气地道：“你灭了朱斌，朱寿难道就不想报复吗？他还不是要打过来？”
李泽大笑：“这可不一样。他攻我守，回到翼州，这可是咱们的主战场。哪怕就这几千人，我也跟他耗得起。问题是，他朱寿耗得起吗？”
王明义眨巴着眼睛，有些不明白李泽的话。
“这就是我把德州变成无人区的第一重意义所在。”李泽道：“德州数百里渺无人烟，我会掳走他们所有的人丁，烧光他们所有的房屋，毁掉哪里所有的城池，便是水源，我也会想尽法子给他污染罗，往井里投下死尸，下下毒药，总之，让他们在德州找不到一颗粮，寻不到一个人。没有一间房子可以让他们住。”
李泽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
“他朱寿想要来打我，那就得自带着民夫，押运大量的粮食过来，你说说，朱寿耗不耗得起？”
王明义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李泽的模样，如同见了鬼一般。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正是屠立春的骑兵队伍大显身手的时候，不停地骚扰，袭击，延迟他们进军的步伐，每迟一天，对于朱寿来说，都是损失的无损扩大，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哪怕是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一个结局。”
“德州会荒芜，但当我们有一天有了实力的时候，想去拿回来的时候，也能轻易地拿回来。”李泽总结道。
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这是第一重，那第二重呢？”
李泽笑着指了指那些俘虏，此时，十抽一的杀令仍然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第二重，就是为了这些青壮了。他们都是德州人，我这一次，把他们的家乡父老亲人一股脑地都抢了回来，到时候给他们重新安置，分给他们土地，房屋，以后他们就是我们的子民了，给我们种地，纳粮，当兵。怎么样，这可是四五千的青壮呢，接下来被我抢回来的估计会更多。”
“这可是仇人！”王明义道。
“不打仗了，还有屁的仇！”李泽不屑地道：“到时候，只有那些家小亲人还在的俘虏，才会得到真正的安置，其它的那些毫无牵挂的，我才不会要他们。”
“又杀？”
“何必杀？”李泽淡淡地道：“现在深州想必需要很多的青壮去充当苦役，充当敢死队，充当民夫。一段时间下来，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下来多不？就算命大活下来很多，在深州那种大军云集的地方，他们又能干什么？”
到了此时，王明义对于李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是这些人来了，对于我们可是很大的负担啊！”
“不会是负担，就算是，也只是暂时的。”李泽有些忧郁地瞅了一眼深州方向：“王兄，你别忘了，河间府一战，光是翼州，便折进去了数千府兵，几百甲士，这些可都是青壮呢！整个成德，数万的青壮劳力都没有了，你以为这个窟窿是那么容易就能补齐的吗？到时候，我抢回来的这些人，不但不会成为负担，还会让我成德地区实力不至于大跌。”
王明义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呢！”
“最根本的还是要有人，有人，才能给你种地，才能给你纳粮缴税，才能给你出徭役，才有源源不绝的兵源。”李泽道，“兵祸连接，已经是接下来的主旋律了，现在我们还能抢到人，以后，兴许你打下一个地方，都已经找不到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李泽不由有些伤感。以他所知的曾经某个时空的历史，中华厮杀最惨烈的时代，人口锐减八成以上，死的人是用千万来作为计数单位的。
李泽描述的场景让王明义毛骨悚然，一下子觉得李泽去德州抢人的行为实在是再明智不过了。“我回去马上和杨开联手来做这件事。”
“武邑已经快空了，这件事，你要多出一些力，在翼州，还有很多大户，豪强，你先去同他们好言好语地讲，有钱出钱，有粮出粮，谁要是空口白牙地糊弄我，等到我带兵回来了，就用刀子跟他们说话了。”李泽冷冷地道。
“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王明义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地道。
李泽哧的一笑：“或者在这个时候，你的面子，已经没有钱粮那么有价值了。那些世家豪强一个个贼精贼精的，看世道的眼光准得很呢。不过也无所谓，你能弄到多少是多少，先顶过这一阵子，等我从德州回来了，再来慢慢地收拾他们。”
看着李泽笑得很灿烂的模样，王明义身上寒毛倒竖。
歇了一夜之后，李泽留下了屠虎与沈从兴带着一千士兵与一百陌刀兵押运这些俘虏回武邑，自己则带着李泌以及那些商队护卫，还有石壮陈长平等两千甲士，一路向着德州而去。
所有的骡马，驴子，甚至是牛车都被李泽用来运送军队了。
这一次，他只要一个快字。

第0158章 后援
武邑城，杨开快活得几乎要晕过去了，热血上头的他满脸通红，鼻血长流，直让屠虎啼笑皆非。真怕这个亢奋的家伙就这样蹶过去了。这仗还在打，前面高歌猛进，后头还有一屁股的麻烦事需要他们来做呢，可不敢没了杨开这个家伙。
“燕九燕九！”屠虎大声喊着。
个头窜高了一截的燕九清脆地答应着从外头小跑了进来，看着杨开的模样先是一愣，接着马上利索地从随身带着的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便往杨开的脑袋之上扎去。
杨开大惊欲躲，却被屠虎牢牢地摁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珠子乱转，嘴里乱喊。燕九笑嘻嘻地将银针插进去，两根手指慢慢地捻动着，片刻之间，杨开便觉得晕眩尽去，复又耳聪目明起来。
待燕九抽出银针，杨开连连拱手，“多谢九姑娘！九姑娘医术当真了得。”
屠虎哈哈大笑：“自从燕九学了这针灸之术之后，也不知有多少人倒了血霉，吃了大亏，才换来今日杨县令的一句赞扬啊！”
燕九撅起嘴巴，不满地道：“二爷，人家的手艺已经蛮好了，罗师傅说我已经是青出于蓝了。”
“的确是青出于蓝了，教你的罗师傅一辈子用针扎的人，也没有你这几个月扎得人多，这还不能青出于蓝吗？”屠虎大笑。
燕九练习针灸的时候，是李瀚李泌这几个逼着一帮麾下一个个地来当练手的材料的。几百秘营老兵，基本上就没有人能幸免，便连李浩也被二人逼到墙角打得毫无招架之功之后不情不愿地来让燕九治了一回。
用李瀚的说法就是，有病治病，没病可以通经活血，好处是大大的。
不过当时冷眼旁观的屠虎可不这么认为，因为深通针灸的罗师傅当时的手都在抖。
不过燕九现在的针法，倒的确是比罗师傅更厉害了一些。这丫头是有慧根的，再加上这么多的便利条件，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着。
现在燕九的针灸之术属于刚刚有成的时候，给人扎针的瘾头极大，只要逮着机会，便要施针一翻。
看到杨开已经恢复了平静，屠虎挥手示意燕九等人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与杨开，王明义还有李瀚四人。
李瀚因为被李泽留下不能随队前去攻打德州，满肚子的不高兴，在李泽面前不敢龇牙，但在眼前这几个人面前，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黑着一张锅底脸，坐在哪里生闷气。
王明义其实与杨开一样的兴奋，不过他与杨开不同，多少还有一些贵公子的矜持，竭力地保持着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浑然忘了前几天他那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各位，公子的策略，事前大家都是清楚的，公子这一次进军，讲求的就是一个速度，要钉死朱斌，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来重新组织抵抗，这虽然听起来有些冒险，但考虑到德州的现状，却也是最有效的一种策略。现在公子长驱直入，后面的事情，就需要我们来做了。”
王明义点头道：“我的任务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回翼州去，筹措足够的粮草，等待公子带着大批的俘虏回来之后，不至于没有粮食可吃而生起动乱。”
屠虎点头：“翼州这一次是伤了元气的，王公子，这一次的筹粮，我建议你找那些大户下手，普通百姓只怕是再也拿不出来的。”
“当然，在这样的存亡关头，谁还敢跟我推三阻四，我就砍了他们的脑袋，然后再自己去拿。”王明义道。
“就是这个道理。”屠虎道。“杨县令，公子临走时吩咐你做的事情，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公子吩咐的事情，杨某人什么时候敢打折扣了？”杨开得意地抚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道：“咱们武邑的人，现在基本集中到了县城之中，再加上前段时间信都那边一共逃难来了近万人，按照公子的要求，我们已经全部组织起来了。”
他环顾了一眼三人，道：“以义兴社的名义，把逃难而来的信都人按照区域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组，每组的组长都是从义兴社里挑选出来的骨干力量，副组长则由信都本地人担任。组长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让副组长充分了解义兴社的力量，宗旨，还要培训这些副组长掌握我们义兴社做事的一些手法等。现在分组已经完成，所有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屠二爷，等到这些信都人返回家乡的时候，咱们的义兴社，便也在信都扎下根去了。”
一边的王明义张了张嘴，却又吞了回去。
看到欲言又止的王明义，屠虎笑道：“王公子，咱们公子没有把你当外人，我们也把你当兄弟，所以有些事情，我们也不避着你，反而当面跟你挑明更光明磊落。这一次翼州要是没有咱们小公子，只怕已经不存了是也不是？”
王明义只能点头。
“所以咱们小公子准备向刺史大人讨了信都作为报酬，这不过分吧？”屠虎笑着道。
王明义有些牙痛，此时的他，只知道河间大败，还不知道李澈已死，李泽这种不顾一切扩展实力的做法，他能理解，但挖得是他姨父的肉，他却又有些心疼。
“王公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曹公舍一个武邑和信都，或者他日的报酬将十倍百倍于此，连那高象升都知道下血本投资咱们小公子呢，我不信曹刺史连高象升的眼光也不如？”屠虎笑着道。
“没问题，这件事，我应下了。”王明义咬着牙点头。
事儿已经这样了，就算姨父不答应又如何，被李泽一口吃进肚子里的肥肉，你指望他吐出来那太不现实了，还不如送一个顺水人情呢。
看着王明义一脸肉痛，杨开嘿嘿笑了几声，接着道：“现在整个武邑城，我们能组织起来的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有五千人。有义兴社的骨干组织，随时都能出发。”
“不可能都去。”屠虎摇头道：“押回来的那五千余横海俘虏还需要人看守，最多走三千人。”
杨开点了点头：“朱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数千套黑衣，原本我还以为不够，不过只去三千人的话，那就够了。从横海缴获的武器，也足以武装他们了。”
“很好，我将带着这三千人马上出发，紧跟公子的步伐杀进德州，杨县令，我们需要足够的马车，牛车，回来的时候，那上面必然是装得满满当当的。”
杨开大笑：“夏荷姑娘一定会笑得睡不着。”
一直闷着头坐在一边的李瀚突然抬头道：“二爷，我觉得我带这三千人出去更合适。”
屠虎哧笑一声：“小子，你知道义兴社的构架吗？你知道怎么指挥义兴社的人最有效率的工作吗？”
李瀚的脸更黑了一些。
“小公子把你留下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在这里与大家呕气的吗？”屠虎敲了敲桌子，“陌刀队，公子要那支陌刀队。前段时间你做得不错，公子很满意，这一次公子特意带走了刘岱，却把你与一百陌刀手留了下来，一来陌刀手不适合这样的长距离快速奔袭，二来也是给你创造机会彻底把这些人拉到公子这边来。”
李瀚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屠虎对于李瀚可是毫不客气，“拿下这支陌刀队，以后以此为基础，公子必然会组织一支强大的陌刀兵队伍，到时候你就自然而然是这样一支强悍的军队的指挥者。你想想，如果你的手下将来有一支千人陌刀队，便是成德狼骑在你面前，也不敢炸毛，你居然还不满意？”
劈着盖脸地将李瀚训了一通之后，屠虎又道：“你留在武邑，一来是彻底拿下这支陌刀队，二来，是协助杨县令管理好这五千俘虏，这是五千人，不是五百人。要是出了乱子，那我们的老窝就没了，这样的重担，你居然还不满意？”
李瀚彻底被训蔫儿了。
屠虎站了起来，道：“这一次公子决定要洗了德州，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咱们就发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咱们的路，也就越走越宽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万不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明白！”所有人都霍然起立。
杨开与屠虎的动作极快。第二日，三千身着黑衣的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便在屠虎的带领之下出发，他们不再走信都，而是直接穿越大青山进入德州境内，这样可以让他们节约数天的时间。
而武邑城，原本由这些人在做的加高加固武邑城的工作，则全部换成了横海的俘虏来做。原本武邑和信都的人则全都拿起了刀枪，成为了监工者。
活儿自然是很累的，饭自然是吃不饱的。每天累得半死的横海俘虏们别说现在早就丧了胆儿，即便还有胆，也没有力气能做些什么了。
再者便是生出一些想法，一看到那支陌刀兵，所有的想法，便又烟消云散。
而此时，由李泽率领的军队正在德州境内突飙猛进，唐军尚红，而李泽的军队，却清一色地着黑衣，犹如一阵黑色旋风，直追着朱斌，向着德州城方向而去。

第0159章 攻陷德州
朱斌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整整三天了，每天他几乎休息不到一个时辰，武邑的骑兵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追着他，最近的时候，双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了。亲卫们一波接着一波的返身去阻截，但也只不过让他能多跑上一段距离，然后在不久之后，他便又能看到敌人的身影。
自己的亲卫一去不复返，而追来的敌人，却并没有减少多少。
在距离德州治所德城不足五里之处，人困马乏的朱斌终于被屠立春追上，只剩下不到十骑的朱斌已经是山穷水尽。
李泽也已经筋疲力竭，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只觉得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痛，不用看，那里必然被磨破了。
纵然这些年他一直在勤练马术，马上技巧相当过硬，但这样高强度地连续奔波数百里，于他而言，仍然是第一次。三天来，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只有在战马支持不住的时候，这才稍微地打一个尖，吃点东西，小咪一会儿，只要马一缓过气来，便又上马狂追。
虽然极度疲劳，但心情却是异常的愉快。
所有的担心，恐惧，疲劳，都被马上就要到手的巨大的回报所占有。
围住朱斌的只有百余骑，剩下的，都已经直接奔袭德州城而去了。石壮，陈长平等人都在其中。而两千余步卒，预计一天之后，便能抵达德州城。
与骑兵跟着朱斌左绕右拐地追逐战不同，步卒是一门心思地直插德州城，所以也就落后骑兵们一天而已。这得感谢前段时间沈从兴，陈炳，褚晟他们下死力练习兵马，士兵们的体力有着充分的保障，数天时间，每天都保持着高强度的行军，即便又脱力累倒的，也只不是将他顺手扔到随行的车驾之上。一旦回过力，便又重新加入到行军的队伍当中。
这一支全身尚黑的大军，犹如一阵旋风一般扫过了德州的土地，只扑德州首府。
“李泽，何必咄咄逼人？”朱斌扬声高呼。三天的逃亡，他终于彻底弄清楚了对方手的身份，那个隐瞒了重要情报的朱军，在昨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开溜了，这让朱斌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何谓咄咄逼人？”李泽笑吟吟地道。“横海先是背叛三家联盟，接着便又趁火打劫想要谋夺我成德基业，落到今日下场，竟然还怨天尤人吗？”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朱斌大声道。“何必要赶尽杀绝？”
李泽大笑：“从你率军踏进我成德的土地，你我双方便已是不死不休了，你问我想要什么？哈哈哈，我要你的脑袋。德州现在已在我的控制之下，我想要什么，又何必你给我，我不能自取么？”
李泽说得如此决绝，朱斌又惊又怒：“李泽小儿，安敢如此？横海上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即便你杀了我，德州城也不是你这点子兵马能够拿下的。”
“一个死人，何必操这么多心！”李泽冷笑着一挥手，屠立春扬起斩马刀，百余骑人马，立刻便向前扑了上去。
可怜的朱斌纵横一生，终了还是没有能在床上善终，在他被屠立春一刀斩于马下之后，剩下的十几骑失魂魄，也是瞬息之间便死在武邑骑兵之下。
一名骑兵砍了朱斌的脑袋，就这样插在斩马刀的刀尖之上，一行人向着德州城方向疾奔而去。
德城是德州首府，即便朱斌已经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兵马，但守卫治所的兵马还是留足了的。两千步卒在朱斌看来，已是绰绰有余。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眼看着便是十个手指头拿田螺，十拿九稳的事情，偏偏就出了大问题，更严重的是，事发之后，朱斌狂逃，李泽急追，双方奔逃之间，速度可比消息传播的速度要快得太多。以至于李泽数百骑兵已经兵临德州城下，德州城仍然是人来人往，一如往昔。
直到城头之上值守的士兵看到数百骑兵扬起的烟尘，看到烟尘之中那飘扬的李字大旗，这才发现不妙。
警钟长鸣，鼓号齐响，德州城内，警戒措施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不过在这一时间，却什么也来不及了。
因为在骑兵奔袭而来的东门处，一支大商队此刻正堵在城门口准备入城，一架架的马车正在依次入城，东城门本来就是德州的主城门，素来进出城人口便多，此时加上了这支商队，更是涌挤不堪。
听到警钟鼓号，守城的士兵想要关闭城门，却又哪里能做得到？惊慌的百姓四处乱窜，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城外跑，身体孱弱的被挤倒在地，无数双大脚踩来踏去，片刻之间便没了声息。
城上军官惶急之间便只能先将吊桥拉起来再说。
吊桥缓缓升起，还在吊桥之上奔跑的人顿时下饺子一般的落到了护城河当中。也有不少人攀在吊桥之上大声呼唤，上面攀爬的人多了，吊桥比平时要重得多，急切之间想要扯起来，却又哪里能够？
而就在此时，城门洞子里却又异变陡起。那支堵塞在城门口子里的商队伙计们，突然从车上的货物之中抽出一柄柄的横刀向着士兵们砍去，猝不及防的横海士兵顿时倒了一地。
有人奔出城门洞子，将横刀扔向攀在吊桥之上的人，接过横刀的几个家伙，连着几刀下去，已是将吊桥的绳索砍断，轰然一声，还没有拉到一半的吊桥，又轰然落了回来。
城门洞子里，那支商队的伙计们跳上马车，直接驱赶着马车向着城内冲来，将迎面跑来的一队士卒冲得七零八落，商队伙计跳下车，手舞横刀与这些人斗了起来。
城上军官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出了内鬼？但此时却已经没有其它的办法，吊桥拉不起来了，城门洞子一带正在发生激战，看对方的来的速度，想要御敌于城门之外已经不可能了。
“跟我走，去城门！”他大吼一声，提着盾牌横刀便向着城下跑来。
如果能将敌人堵在城门洞子里，德州城还有一线希望。
石壮一马当先，冲过了吊桥，冲过了城门洞子。在他身后，陈长平等人鱼贯而入。刚刚率队在城门处集结的横海军官，刚刚来得及举刀吼叫了一声，便被陈长平一箭贯喉而过，仆地倒在地上，死得透透的。集结起来的军队被骑兵一冲，瞬间便七零八落。
李泽在横海地区经营多年，今天终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他仅用了数百骑兵，便抢下了这座坚固的州城。
“陈长平，带一百人，抢占德州刺史府。”
“李泌，带一百人，占领府库。”
“李浩，带五十人，守住城门。”
“剩下的，跟我去兵营！”
一入城，石壮便是一迭声的命令下达，每一队人马，自有城内的义兴堂的人带队，数百骑兵分成三股，向着各自的目标狂奔而去。
可怜此时德州内城的大街之上，无数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如狼似乎的骑兵狂奔而来，念头转向快的立即扑向两边的店铺或者小巷子，念头转的稍慢的，便被战马撞翻在地，瞬间又被无数战马蹄子践踏而过，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这个时候，石壮等人可没有半分犹豫。城内还有一两千士兵，如果不趁着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立即拿下，指不定便会让对方组织起来附隅顽抗，这里可是敌人的州府所在地，只有几百骑兵的他们，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一炷香功夫过后，李泽与屠立春带领着的另百余骑人马，也风驰电擎般地从东门入城。
天黑时分，德州城内已是安静了下来。
兵营被攻破，石壮等人没有丝毫的手软，将横海留守在城内的士兵杀得干干净净，偶有漏网之鱼，却也成不了气候了。
德州刺史府已经易主，朱斌的家眷全部被拘禁了起来，院子里堆满了抄出来的财货，看着那堆集如山的铜钱，金砖银锭宝玉器，便是李泽，都觉得有些花了眼睛。李泌正在指挥着士兵将这些东西往袋子里装，然后一袋一袋的码在车上。
“公子，粗略清点了一下，这德州刺史府家的浮财，便值百万贯之巨。”李泌咽了一口唾沫，可怜她原本只是一个走江湖卖解的小女娃娃，这一辈子，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钱？
“果然还是抢劫来得快！”李泽在心中咕哝了一句，从一堆玉器珠宝之中顺手捡了一支玉钗，随手插在李泌的脑袋之上。
“公子，府库已经清点完毕，我们发财了。”陈长平飞奔而来，但在看到院子里的这些财宝之后，不由一怔。
“多少？”李泽问道。
“好像没有这里多。”陈长平指了指院子里堆集如山的东西，耸了耸肩。
“一州府库，居然还没有刺史的私产多，他娘的，你们不垮，谁垮！”李泽冷笑道。
说话间，石壮也策马而来。
“公子，我们兵力不足，只能控制东门，另外三座城门，都有城内百姓往外逃散。”
“逃便由他们逃去，只要那些富户别逃了。”李泽笑道：“石壮，带着你的人，一家一家的给我敲门去。”

第0160章 德州一夜
李泽现在手中，只不过有着几百骑兵而已。
屠立春统带的五百亲卫骑兵以及原本的那些商队护卫。像石壮，陈长平李浩这些人则是被李泽专门抽出来作为尖兵使用以增加作战能力。另外便还有一些前期便埋伏在德州城内的义兴堂的人员。
虽然他们出其不意地攻进了德州城并且击败并杀死了大部分的德州守军，但相对于庞大的德州城来说，他们这点子人马，使得如同沧海一栗，德州城内，可是居住着数万人。
凭借这点人手想要控制整个德州城那是作梦，李泽能够控制的，也就是刺史府，府库以及东城门。
哪怕陈长平进城之后，凭借着以前在横海造反的名气，打开了德州城的大牢，放出了里面那些被朱斌关起来的囚犯将他们武装了起来，但也不过多了不到三百人而已。虽然牢里关着的不止三百人，但大部分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困难，就算对德州官府恨之入骨，但连刀枪都拿不起，又如何能让他们出力呢？
这便是李泽不顾一切，也要将朱斌杀死于半道而不能让他活着逃出去的道理，现在朱斌的脑袋高高地悬挂在刺史府门前的旗杆之上，对于德州人来说，就是一个无声的震慑。
刺史可是带着上万人去打人家的，结果现在脑袋却高挂于城内，对于德州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来说，怎么可能知道来袭的敌人，仅仅就只有几百骑人马呢？
唯一一支有组织的兵马，被石壮入城之后，立即便驱骑兵将他们冲散，然后再击杀，德州城内剩下的某些人，不是没有实力，但群龙无首之下，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李泽需要时间等待他的援兵抵达。那就是由沈从兴带领的两千主力人马。
那可是两千多名甲士。
原本算上那跟着来的四百千牛卫，李泽也只有一千多人，感谢朱斌千里迢迢地又给他送了几百套好盔甲。便连那些已经破损了的，捡回去修补修补也还是可以用的。
李泽相信，当他的两千甲士出现在德州城的时候，就足以击溃所有人的想法了。
他让石壮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当然不是攻打的意思。德州城可不是他武邑那种小门小户，这城里住着的高门大户可着实不少。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家丁，换一种说法，就是自己的私人武装。这些高门大户的家，指不定修得比城墙还结实呢。真要打，李泽现在可没有人手。
石壮去敲门，是一种警告。
你们的刺史已经完了，你们是俯首投降呢还是准备附隅顽抗，咱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一天之后，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当然，一天过后，即便他们投降，李泽也不会客气。
不投降，宰你全家，抢了东西就走。
投降了，好吧，那不抢你东西了，你带上自家的东西，跟着老子走。
东西太多了带不下？不要紧，我的军队帮你运，当然，运费是要适当地收一点的。
德州刺史府中灯火通明，最外围一圈的防卫，是陈长平组织起来的从监狱之中放出来的囚犯，内里，才是屠立春带领的亲卫骑兵。
朱斌的脑袋在灯火的照耀之下显得有些狰狞，站在大堂大门前的李泽，一抬眼便能看到那个脑袋，风中隐隐传来了哭泣之声，那是被囚禁在刺史府内的朱斌的家眷们在哭泣。这让李泽心里有些发闷。
这倒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一种同类相怜的感觉。这一次如果朱斌击败了自己，想必自己的脑袋也会像现在的朱斌一样，被高高地悬挂在武邑城的城头之上吧。
站上了这个舞台，享受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荣光，但同时，也承担着别人不需要承担的风险。其它人可以投降，但像自己这样的人，却是无法投降的。
胜则生，败则死。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高高悬挂着的那颗狰狞的脑袋，也让此时的李泽心中暗自警醒，一步走错，下场便摆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这个掉了脑袋的家伙已经五十多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现在死了也不冤，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呢，花样年华才真正开始，他可不想死。
脚步声传来，李泽低头，看到石壮大步而来。
“不太顺利？”李泽笑着看向石壮。
“这些人都奸似鬼，一看咱们的架式，便知道咱们兵力不足，又哪里肯松口？”石壮嗬嗬一笑，摊手道。“我上门之后，倒一个个都恭敬有加，也没口子的答应出钱出粮犒赏军队，但那数目嘛，我就不说了，免得公子生气。”
“这样好，挺好的。”李泽却是抚掌大笑：“这样的话，接下来我弄他们的时候，就毫无心理压力了，要是你一上门，他们就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找上门来匍匐在我的脚下，那接下来我怎么好意思把他们弄得一无所有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说是不是？现在好了，他们对我很无礼，明知我就在刺史府，居然不来拜见我，这是对我赤裸裸的侮辱啊，我很不开心，很生气，我一生气，这后果就很严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
“石壮，那你觉得，这些家伙实力如何？有没有可能窜连起来向我们发起反攻呢？”李泽问道。
“根据城内义兴堂的人平素收集的情报，德州城内有影响力和实力的，无外乎就是那八大家了，每一家大概都眷养着一百到两百名家丁，八家合起来，也就千把人。如果这些人依靠着高门深垒，我们人手不足，当然无法去挨家挨户的打下来，但如果他们真要集结起来向我们发起进攻的话，那倒是省事了。”石壮笑道：“我跟屠立春商量了，故意将兵力收缩在刺史府一带，给了他们相互联系，相互串连的空间，就看他们上不上当？”
“会上当么？”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石壮摇头：“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滑似泥鳅啊，咱们越是这个样子，他们倒越是不敢出来了。”
“就这样躲着就能完事？”李泽冷笑。
“他们不知道公子您准备干什么，但他们也知道公子不可能在德州呆太长时间，必然是要走的。所以想熬一熬。”
“那就熬吧，到了明天，沈从兴来了，你再次上门吧，我在刺史府里宴请他们。”李泽嘿嘿一笑道：“要是他们肯配合的话，那咱们回去的时候，也就省了不少力气是吧？这些世家，家里还是挺有组织的章法的，他们的人手，我们也用得着。要是不配合，那就宰几个冒头的，其它人估计也就老实了。”
“公子说得。”石壮笑道。“夜深了，公子去休息吧，我去外面盯着。这几天，公子可是累坏了。”
“大家都一样！”李泽道。
“我们是吃惯了苦的，公子可不一样。”石壮道：“公子也没有必要吃苦。”
“放心吧，我可不会去搞什么那种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勾当。”李泽道：“士兵们拥护不拥护你，不在于你与他们同吃同睡同受苦，而在于你能给他们什么。只要我一直能给士兵们胜利，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让他们的家庭一天比一天富裕，他们不拥护我拥护谁去？难不成拥护一个和他们一齐吃糠咽菜朝不保夕的家伙吗？”
李泽的脑回路，明显与这个时代的人大不一样，也与以前石壮见过的那些名将名帅大不相同，那些人即便私下里豪奢无度，但在士兵面前，总是还要装装模样的，比如搞一搞什么帮士兵吸伤口的脓这样的勾当，或者割一束头发来代替自己的脑袋？
李泽对这些收买人心的勾当不屑一顾，他认为最好的收买手段，就是让自己麾下的人，一天过得一天更好，让他们能看到一个光明的前景。始终让他们的收入超过他们的预期，那他们就永远会期待下一次自己还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
这个世上或许有那种什么也不图的忠心之辈，但这样的人永远都是极少数，正因为少，所以才会名留青史让人们所铭记。但这样的人，往往也就是一个悲剧，只能留下一曲让人喟叹的哀歌。李泽当然也希望自己手下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但这只是一种奢求。更多的跟着李泽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所以李泽一向都是主张要团结更多数的人，也就是那种有所求的人。给他们相要的，以此换取这些人为自己效力。
杨开，陈长平兄弟，沈从兴，褚晟，陈炳，胡十二，甚至于李浩李瀚都是如此，只不过李泽清楚地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就只有眼前的石壮，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这个人的来历一直都是一个谜。
石壮在李泽面前，现在看起来一直都是坦坦荡荡，毫无隐瞒，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托附给了李泽，现在就由李泽的母亲王夫人带着。但对于过去，他却向来是只字不提，李泽也从来不问。
或者这便是两人宾主相得的原因之一。
李泽相信终有一天，石壮一定会向自己坦承他所有的一切。

第0161章 就是搬个家而已
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却是极少有人能安然入寝，大部人都是在煎熬之中渡过的。即便是屠立春，石壮等人，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现在他们可是孤军深入，数百人呆在德州，四周基本上都是带着敌意的目光。即便是德州城的百姓，对于这些外来者，也是不欢迎的。
没有人会喜欢陌生者。
更何况这些陌生者还是提着刀子杀进来的呢？担心自己的生死，自然就会对入侵者保持着警惕。
或者也只有李泽，才会在刺史府内，美美的睡了一大觉吧！刺史府内羁押的朱斌的家眷们没有再哭，或者是哭累了，更大的可能是看守他们的士兵威吓了他们或者堵上了他们的嘴巴。
天明的时候，城墙之上吹响的号角之声，将李泽从美梦之中惊醒，侧耳倾听了一阵号角之声，他便笑了起来，沈从兴带着的两千甲兵进城了。
大事定矣！
两千甲兵的进城，彻底击碎了德州城内那些豪强世家们最后的侥幸心理，当石壮再一次上门延请的时候，以候氏为首的八大家族，齐唰唰地聚集于刺史府内。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可是现在，这个熟悉的大门里，却已经换了主人了，原主人的脑袋现在正挂在大门前的那根高高的旗杆之下，面目狰狞的俯视着他们。
或有人抬头稍示缅怀，或有人露出兔死狐悲之哀伤，也有人漠然不以为意。
德州以前自然是朱氏为首，联合着其余的八大家，一齐控制着整个德州，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还是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的却只能附于翼尾，捡些残羹剩汤过活。即便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内部的矛盾也是不可避免的。
但李泽却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却是会遭到这些来的人一齐的反对，这些人的权势只有在德州的土地之上才有施展的空间，离开了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但现在，李泽就是要将他们迁离德州。
这些人都是有钱人，迁离德州进入武邑，必然会促使武邑有一个质的飞跃。想当年大汉时代，大汉一代又一代的帝王们，不遗余力地迁徙全国各地的富户们进入关中，进入长安，使得长安周边富甲天下。强干弱枝的这一政策，几乎贯穿于整个汉帝国时期，现在李泽，不过是拾其牙慧，小小的效防一下而已。
现在的他，不得不这么做。
武邑太弱了，地盘说起来不小，但人少，钱少，这些富户，他是势在必得。
当然也有人担心这些人进入武邑之后会成为内患，不稳定分子，李泽不以为然，到了武邑，到了他的地盘之上，是扁是圆，难道不是由着他揉磋吗？
等到以后自己实力强大了，自然也会分润利益给他们，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会觉得当初的这一决定无比英明呢！
说是宴请，大厅之内，却是连一张桌子也没有摆，椅子倒是放了两排，但那齐唰唰地站在椅子后面的两排扶刀黑衣士兵，个个怒目圆睁如同金刚，厅中没有丝毫宴请的欢乐好客的气氛，肃杀之煞气倒是弥漫全屋。
一个人背着大门，负着双手，仰着头正在欣赏着大厅的一副猛虎下山的中堂，这人自然便是李泽了。
“公子，客人都请到了。”石壮大步上前，躬身行礼。
李泽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德州八大家的当家主事人，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击败朱斌，悬首于外的敌人主将，居然是这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
不可思议之余，一些人的心头不免又生出了一些心思，少年人，或者好欺骗一些。
“诸位，本公子姓李名泽。”李泽脸上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让人从心里倒生出一股寒气来。
“说是宴请大家，但我却没有准备饭食，想来大家一是感到奇怪，二来，心中或有不满。”
“不敢，不敢！”八大家的族长赶紧抱拳躬身：“见过李公子，李公子安好。”
李泽这个名号，他们在今天以前，自然是没有听说过的。但这些人根据这个姓氏，倒也能轻易联想到成德李氏之上去。
朱斌想着去夺李氏的翼州，却不想偷鸡不着蚀把米，把自己也给搭上了。
李泽嘿嘿一笑，没有理会这些人的问安：“因为我知道，即便安排了饭食，你们也是吃不下去的，所以，便不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这样也节约你我的时间，接下来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泽接下来到底要说些什么。
“不知公子要我等做什么，只要公子吩咐下来，无有不从，在下离开家中的时候，便已经吩咐家人准备了粮食猪羊等物资以犒赏军队，另有银钱若干，以备公子赏赐下属。”候氏族长必竟是这里头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是所有人公认的除了朱氏以外的领头人，此时也只能越众而出，躬身向李泽禀道。
“这倒不必了。”李泽摆摆手，“若是昨天我进城之时，你们便来拜见我，献上这些东西，那我还是很高兴的，今天嘛，却是晚了一些！”
李泽的话，顿时让候氏族长在内的其它几家，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他们哪里知道，就是一夜的功夫，区别便有这么大呢！他们只不过是还想看看风色而已。
“回禀公子，实在是要准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昨日公子突然进城，我们实在是准备不及！”虽然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但借口仍然是信口便来。
“是吗？”李泽的手，摩挲着腰意的横刀刀柄，冷笑道：“想来诸位族长，也一定是在家沐浴更衣，熏香祷告，以便今日以更隆重的姿态来见我了？”
这话，便实实在在是诛心了，直指要害。
物资是需要时间准备的，但你们这些人总该在第一时间来拜见我吧？
“小人知罪！”候氏家主一撩袍子，跪在了地上。都知道今日是鸿门宴，但对方一点面子也不给，而是进接了当地撕破了脸皮问罪，看起来是绝对无法善了了。“公子接下来有什么吩咐，要多少资财，但请吩咐下来，候氏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双手奉上，只请公子不再降罪！”
候氏开了头，其他七家也是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李泽纵身长笑：“你把我当成劫匪了吗？我要你的财产做什么？”
李泽此话一出，八大家主一齐愕然抬头，但接下来李泽的一句话，却是将他们直接打到了冰窖之中。
“我要的是你们的人。”李泽看着他们：“昨天你们没有来，让我很生气，所以嘛，后果也是很严重的，我决定带你们回去好好地调教一番。”
“不知，不知公子要带我们去哪里？”候氏家主颤声道。
“当然是回我的家，我家在武邑！”李泽微笑着道：“德州原有九家，朱氏已经不复存在了，其余的八大家，三天之内，给我全体搬家，全部搬到武邑去。”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人谁都没有想到，李泽的惩罚竟然是如此。
他们的房产，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店铺，都在德州，离开了这里，到了武邑，他们还剩下什么？
“公子！”候氏家主重重叩下头去，还没有等他说话，李泽已是截断了他的话语：“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而是在命令你们做事，你们只有按我说得做的份儿，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份儿。”
候氏家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低下头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候氏家主五十有余，见多了世故沧桑，只看了一眼李泽隐藏在平静眼眸之下的杀机，听着那冰冷话语之中暗藏的杀意，便知此事绝无挽回的余地，多说一句，只怕便会招来血光之灾。
“公子请听我一言！”一名三十出头的家主向前膝行几步。
李泽将头转向石壮，石壮躬身道：“公子，这是马氏家主。”
“说！”李泽点了点头。
“小人愿意随公子去武邑，但双亲年纪已大，实在不良于行，请公子让他们在德州养老。”马氏家主道。
李泽呵呵一笑：“那是不是还要留下几个子孙以尽孝道，留下一些钱财以让二老生活，留下一些仆人让老人有人照顾呢？”
“公子明鉴！”马氏家主连连叩头。
李泽呵呵笑了几声：“看不出你倒是一个孝心的人，这样吧，你们马家就不用搬家了，你，也留在德州尽孝道吧，李浩，送马家主回去。”
“遵命！”李浩一步向前，伸手从地上拽起马家主，拖着便向外面走去。
候氏家主闭上了眼睛。其它六家瑟瑟发抖。大家都是明白人，当然都听懂了刚刚李泽话里的意思，一言不合，灭人满门，眼前的少年在他们眼中，此时已经不折不扣的是一个魔鬼了。
外面响起了骑兵离去的马蹄之声，还有甲士们列队离去的口令之声，李泽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来慢慢地喝着，看着其它几位家主。
“吾等，皆愿随公子去武邑！”所有人都是匍匐在地，颤声道。
“很好！”李泽放下了茶杯，看着众人：“只要尔等随我去武邑，那你们的钱财都是你们的，你们的人，也不会有人胆敢欺负他们，到了武邑，你们照样可以买田地，买店铺，也就是搬个家而已。当然，你们也可以阴奉阳违，当面答应我，转过头去便联合起来要与我掰掰腕子，哈哈，我欢迎之极。虽然朱氏与马氏已经能弥补我这一次的军费了，但钱财嘛，总是多多益善。”
“不敢，不敢！”

第0162章 我终于活成了我讨厌的人
月儿早已隐去，却还有不少的星星在天空之中眨着眼睛，俯视着德州城正在发生的这一幕。德州大迁徙开始了。
李泽只给了德州城的数万百姓三天的准备时间。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三天的时间里，城头之上新添了无数被砍下来的新鲜的脑袋，这里头，既有朱氏一族的，也有马氏一族的，还有一些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企图逃跑而被在外游猎的由狐一统带的心月狐小组抓回来的。
对于这种血腥的高压手段，李泽从心底里是厌恶的，但却又不得不这么办。他需要在横海与武邑之间制造一个数百里的无人区。
成德与振武，卢龙的战争，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结束的。而损失了大量主力精锐的成德军，即便稳住了阵脚，也只有招架之功还不会有还手之力，至少这种状况会一直延续到冬季来临之后才会得到缓解。
所以，李泽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之中，可以预见不可能得到成德那边的支持，他需要独立应对横海军的侵袭。而这个时候的成德，也需要他独立地挡住这一面。
横海与卢龙合流，必然会视困境之中的成德为一块肥肉，李安国在深州打得越顽强，横海朱寿会越喜欢，因为这代表着成德后方空虚，朱斌挥师翼州，只不过是前哨战，朱寿是想以翼州为第一个立足点，进而窥视镇州，那才是朱寿真正想要的地方。
现在张仲武已经撕下了大唐最后的遮羞布，手里有点实力的那些节度使们，谁还没有一点想头呢？正如振武王沣分析的那样，一旦朱寿能拿下镇州，赵州等地，那他的实力的确是可以向前飞跃一大截，凭什么就要跟在张仲武的面前当小弟马崽呢？自己当家作主岂不更好？
如果横海倾力来袭，李泽根本就没有多少招架之功。
所以，德州到翼州这数百里地必须成为荒无人烟的无人区。
横海军在这片土地之上得不到任何的补给，征发不了一个民夫，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从数百里外远程运来。
军队打仗，后勤的保障是重中之重。没有足够的后勤保障，没有那个将军会头发昏来一场无所顾忌的长途奔袭，那下场多半是惨不堪言。
而横海辖下，本来就贫穷，治下百姓暴乱起此彼伏，就更加重了横海本身的负担，几百里的无人区，足以让朱寿望而却步。即便想来打，派出来的部队也必然有限。真想发数万大军来袭，那后勤压力便足以拖垮他。
这一战，李泽不仅仅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老巢武邑，也是为了自己在整个成德地区的声望。李澈虽然死了，但这并不代表着自己就可以顺利上位。但如果这一仗自己打赢了，守住了成德的后背，让成德主力在面对振武卢龙军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那自己的名声，才会真正地扎进成德人的心中。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进入成德的最核心层面之时，就会有足够的底气。
当然，在守住武邑的同时，也是自己积攒力量的一个过程，人，当然便是所有实力之中最重要的一环。
扫荡了德州城之后，李泽可以说已经发财了。朱斌身家之丰，让他错愕不已，抄了马家，更是锦上添花。即便新添了这许多人丁的压力，但李泽估摸凭借着自己在这一战中的收获，支撑上一年，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毕竟在德州城，便捞了数百万贯。
当然，钱多也有钱多的花法。很多的想法已经在李泽的脑子中盘旋，不过这些都要等自己回到武邑之后才能一一实施。这数百里，也不会那么平坦顺利的。
背井离乡，向来便是中国人的心中之痛，如果不到实在活不下去的地步，没有谁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这些人现在当然对李泽充满着怨恨，这一路之上不会太平。速度也更不可能快起来。
而想来横海的朱寿，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掳掠了他的子民们便安然逃走。哪怕他还没有准备好，但派出一定的部队前来追击，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回家的路上，肯定还有一场好仗要打。打赢了这一战，才算是真正地安全了。
站在城头之上，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到处都是浓烟滚滚，武邑军在忠实地执行着李泽的命令，所有的村庄，城镇，以及已经长势极好的庄稼，都在烈火之中化为灰烬，每一处浓烟的升起，便代表着无数人一辈子的心血，正在慢慢地消失。
城下，哭嚎之声震耳欲聋。
“石壮，我终于活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看着那些仆倒在地上冲着城外熊熊燃烧的庄稼放声大哭的一些普通百姓，李泽幽幽地对身边的石壮道。
“啊？”石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读史书，常常对那些残害百姓的官员，豪强，甚至于皇帝义愤填膺，常常幻想如果自己当权了，当政了该怎么怎么做，想象着自己成为百姓的青天，被百姓们顶礼膜拜，青史留名。可现在你看我成了什么样子？不就是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吗？”李泽眼眶之中有些湿润，不是因为城外的惨景，而是因为自己的幻想破灭。
“今日之苦，是为来日之福。”看到有些失态的李泽，石壮温言宽解道。“公子不妨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这么做，那么横海一旦打入翼州，镇州，甚至于成德覆灭了，那遭难的百姓又岂止眼前这么一点，那可是上百万的老姓。为了多数人的福祉，牺牲少数人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更何况，公子只是迁居，历史之上，为了达到这样的战略目的，屠尽某一区域的人，也不是没有人做过，比起那些人来，公子可算是菩萨心肠了。现在这么做，其实还是蕴藏着很多风险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底线了。”
石壮微微一笑：“他们至少还有一条命在，而只要活着，其它的什么，都不足谈。公子您说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又何辜呢？就因为朱寿一人的野心，便让这无数人陷出苦痛之中，想来亦是让人愤怒。”李泽摇头道。“石壮，你说，这样的情况，以后要如何避免呢？”
石壮怔了怔，“公子，以现在大唐的境况，只怕以后这样的情况还会愈演愈烈，也许再过个几十年，这天下再一次地形成了大一统的格局方有希望出现。”
“大一统，嘿嘿，大一统！”李泽抬起了头，看向了遥远的天边，沉默下来再也不说话，石壮瞅着李泽的侧脸，也是沉默不语。
大唐现在名义之上还是大一统，可是事实上却是数十个节度使割据一方，想要完成盛唐之景，又何其难也？
德州城内近三万人丁，而这沿途之上，还会有更多的村庄，城镇的百姓被逼着加入到迁徙的行列之中来，按照最初步的估计，最终德州被迁入武邑的人口，会多达十万之众，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所以石壮说李泽这么做，风险不小。
但正如李泽所言，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一旦成功完成，而且渡过了最初的困难期，那么李泽的实力便将会出现质的飞跃。
李泌小跑着上了城头，向李泽行了一礼：“公子，屠二爷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您该起程了。”
李泽点了点头，冲着石壮伸出手去，与石壮的大手紧紧相握。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一战，肯定是不好打的，但我们必须打赢。”
“公子尽管放心，这一仗，毫无问题。”石壮轻松地道。“公子算无遗策，这一计，足以让横海再在我们面前吃上一个大亏，然后至少在今年之内，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发动进攻，而过了今年，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泽拍了拍石壮的肩膀，不再多说，战场之上临机决策，本来就不是自己的长项，哪怕自己有一肚子的想法和意见，也最好别说出来了，免得扰了石壮的想法。
跟着李泽走的，只有屠虎从后面带来的三千黑衣军以及不到五百甲士，剩下的人，李泽全部交给了石壮。
五百亲卫队，一千五百名甲士，这是石壮手头所有的力量了。
但横海会拿出什么样的场面，现在他们还不知道。
而战斗的地点，便是在这德州城。
李泽策马扬鞭远去，城头之上，石壮，沈从兴，李浩，陈炳，褚晟，刘岱等人齐齐抱拳行礼。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李泽的身影，众人这才放下手来。
“诸位，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这一仗，我们输不得，输不起，赢了，便是一个新天地，输了，便将一无所有。”石壮肃然道。
“明白！”将领们轰然应声。
而就在李泽带着军队，押送着这支迁徙大军艰难向翼州行进的时候，自沧州而出的一千骑兵，自棣州而出的一千甲士，三千府兵，也正在日夜兼程，向着德州赶来。
这支迁徙大军，一天能走上三十里，便算是了不起了，但一支轻装军队，一日行进百八十里，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骑兵，就要更快了。
李泽走入武邑，至少需要十天以上，所以这一仗，他不能不打，不得不打。

第0163章 迁徙
李泽策马缓缓而行，身边除了李泌等数十名亲卫之外，还紧紧地跟着德州以候氏一家为首领的七大家的核心人物。
数百里的路程，对于轻装而行的军队而言，算不上多长的距离，也就三四天便能抵达目的地，但对于这样一支庞大的而且沿途数目仍然在不断上升的迁徙大军而言，可就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了。
七大家有钱有人有实力，不将他们的重要人物拘禁在身边，李泽如何能放得下心？要知道现在他的手里，可就只有屠虎那充门面的三千黑衣军了。
三千黑衣军，看着威武，实则上战斗力属于战五渣级别，一旦这七大家回过味来，联手反击的话，那可就大势不妙。要知道，现在这些被迁徙的人对于李泽而言，差不多都是仇人。这从他们偶尔看向经过的李泽那怨恨的目光便能感觉得出来。
谁遭遇了这一出，对李泽也不会有丝毫的好感。李泽有这个自觉，所以在这些仇恨的目光之中仍然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表情。
三千黑衣军很凶恶，对于那些行走拖拉的家伙，动辄便是拳脚鞭子相向，可他们越是凶恶，行徙的那些人反而愈是温顺。
这不是贱，而是恐惧。
因为对方的凶恨，肯定是来自于心中满满的自信。而敌人的自信，自然就是己方的不幸，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些黑衣军。德州城头之上挂满的人头，一直还在这些人的眼前，心中，脑子里晃荡着呢。
那些人可曾经都是德州境内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说杀就被杀了，那一般的草民，在这些人眼中，恐怕就更不值钱了。
普通人都会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哪怕只有最后一线希望，也不愿意将自己抛上绝境。这种心态，使得这支愈来愈庞大的迁徙大军，在只有数千人押送的情况之下，却一个个乖得像温柔的小绵羊一般，虽然艰难，却仍然在努力地向前行进着。
石壮率领的主力，并没有跟着迁徙大军行进的事情，是现在李泽最大的秘密，仅仅只有数人知晓而已，这些黑衣军自然也不知情，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力并不在附近，或者他们压根儿就不会有这个底气对这些迁徙大军如此暴虐了。
候氏等大家族自然也不知道。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们还在战战兢兢。在他们看来，李泽这个小魔王实在是太不好伺候了。那些骑兵不在左近，那些甲士也没有现身，他们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聪明人往往会想得太多，而想得太多，就会让人想得误入歧途。
他们现在就是如此。
李泽在德州城处置朱氏和马氏是真正的吓到他们了。
现在这种状况，他们认为是李泽故意在给他们制造一些机会让他们犯错。一旦犯错，那些如狼似虎的甲士必然就会出现，那个时候，再杀他们，可谓是名正言顺。
杀人，夺产，李泽就是这么对朱氏，马氏干的。马氏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借口而已，一句不恭顺，便灭了马氏全族，想想就令人全身发冷。
所以他们很恭顺，很老实。
他们的表现，让李泽很满意，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李泽的预期。
“候家主，做得不错。”看着路边上几口大铁锅正将一勺勺热气腾腾的粥分发给徒步前行的百姓，李泽对候震道。
“能为公子分忧，这是候氏的幸事。”候震在马上躬身还礼。
“粥不用熬得这么稠。”看着锅里的粥，李泽认真地道：“能有力气赶路就很好了。”
“是，接下来我们会按公子吩咐的去做。”候震连连点头。
候家开了头，其它的几大家也不得不用样学样。
事实上，这些家主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能在这样的世道里维持一个家族的存在，谁不是七窍玲珑心，谁没有几把刷子呢？
候震这么做，可不单单是为了讨好李泽，甚至可以说，讨好李泽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原因罢了。
候震很清楚，这一次的迁徙，除非出现什么特别重大的变故，否则便必将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他们将离开熟悉的故乡，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生活。
想要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扎下根来，其实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光靠钱，那是万万不行的。不管是哪个地方的人，哪怕他们再善良，但遇到外来者时，那种排外的情绪，是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的。
所以不但要有钱，还要有官面上的支持，最后，还要有人。
李泽肯定是支持他们的，但他不可能抛弃他原本的部众一屁股坐在他们这边，一旦出现了矛盾，更多的便是调停。所以绝大部分的事情，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来解决。
这个时候，人就很重要了。
如果能聚拢起更多的人，那必然就声势更浩大。更能让本地人忌惮而不敢轻易地来惹他们。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迁徙大军抵达目的地之后，是必然会被分开安置的，在某一个地方，不可能有太多的本地人。候震支起大锅，熬粥施粥，是典型的广种薄收，撒下大网去，指不定就能捞上好几条鱼来。
再说了，在这些乡亲们面前，在这个时候还可以搏一个好名声。平时他们的名声可不大好，现在付出不多，收获却会满满，实在是最划算不过的事情。
眼前的这位小公子说话算话，只要他们肯跟着走，就绝不动他们财产分毫，他说到做到了，所以光是候家，所有的财产便足足装了上百车，其中粮食占了大半，跟着走的族人，也是大包小包的背着行礼，有了这些，去异地他乡重新落地生根，也会容易许多。
他的这点小心思，李泽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过他也乐见其成。事实上，这七大家在这两天的路程之上，帮着维持秩序，指挥行进，让他的整个行军速度大大提高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会比他预伏的抵达时间提前两到三天。
对于李泽来说，就算是提前一天，也是好的。
“候家主是明白人，也是聪明人。”李泽挥了挥手，示意左右散得远一些，这个时候，他想给候震更多的期盼，让他更加卖力地替自己做事。“所以，将来的回报，也必然会远远高于你今天的付出。”
“不敢不敢。”候震老老实实地道。
“别跟我说不敢，我知道这是假话。”李泽不以为然地道：“我姓李，所以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是随意说说嘴而已。”
候震有些茫然，他知道这位小公子姓李，有如此实力，自然是来自李氏家族，但李泽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陌生了一些。
“我叫李泽，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儿子。”李泽淡淡地道：“将来成德，都会是我的，所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将来必然会得到更大的汇报，同样的，你现在投入越多，以后的回报便越大。”
候震险些儿从马上掉了下去。
“李节度使的儿子？”李安国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这又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但看李泽的表情，却绝对不是说谎的样子。
“这里头的事情，以后你会慢慢知晓的，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会是未来的成德节度使，跟着我，可比跟着那个死鬼朱斌强多了。”李泽微笑着道：“现在我的亲卫义从还不算太多，候家主族中可有出色的子弟？”
候震一下子明白过来，正如李泽所说，这是投资，也是豪赌，李泽的拉拢之意是如此的直白，直白到容不得他拒绝。
“在下三子一女，唯有长子还算有些才能，愿意到公子麾下听命。”候震在马上躬身道。
“我的亲卫义从，都是要上阵打仗的，死伤在所难免。”李泽淡淡地道。
“富贵向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想要得到泼天的富贵，自然就需要拿命来搏。”候震道。
“很好，等到了武邑，安顿好之后，你便让你大儿子来我的亲卫义从报到吧。顺便把这件事也通知其它几家，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意思，想来的，我都要。”李泽道。
“这是他们的福分，他们岂有不来之理？”候震连连道。
“很好，那就这样吧，接下来，我希望你们几家在组织大家加快行军速度方面，再多努努力！”
迁徙的大军，像一条巨大的蠕虫一般在大地之上缓缓地向前蠕动，而此时的德州城，却如同一只死去的巨兽，安静地趴在大地之上，看不到一丝儿的生气。
狐一躺要一幢高楼的屋脊之上晒着太阳。
现在整个德州城中，已经只剩下他带着的几十个心月狐的队员了。石壮，屠立春他们，一天前便已经离开了德州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德州城，是他们准备迎战横海军队的地方。
一支鸣镝从远处飞了起来，带着尖锐的啸叫之声直上高空，狐一一个翻身从屋脊上站了起来。

第0164章 放火技术哪家强
李泽认为，追兵们为了赶速度，必然不可能带上充足的给养，在长途跋涉之后，肯定急需补充。可是李泽已经下令，将城外的所有村庄，庄稼等全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们将什么也不会得到。到了德州城，进城寻找给养便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一支几千人的军队，要在军营里，一天不吃饭是饿不死人的，但是在准备战斗的时候，哪怕就是一顿饭不吃，对于士兵的战斗力也大有影响。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李泽没有举火焚烧德州城，便是要最后利用一下这座古老的城池，将这些追兵引诱进城内去。粮食，自然留了一些，金银铜钱绫罗绸缎，满大街扔的都是，这些，都将成为引诱横海军的诱饵。
横海军士兵的贪婪那是出了名的。
也由不得他们不贪婪，因为他们的节度使并没有太多的钱粮来保障他们过上较好的生活，特别是府兵，更是属于穷得叮当响的那一群人。
从沧州过来的一千骑兵，从棣州过来的一千甲士外加三千府兵，在天色将要暗下来的时候，抵达了德州城。
城头之上，一排排的人头触目惊心。为了加大恐吓的效果，李泽特意让人将朱斌等人的脑袋也挂在了城头之上。
“欺人太甚！”朱延年看着城门楼子正中间悬挂的朱斌脑袋，火一阵阵的窜上心头。
一队进城的斥候骑兵们打马而出，朱延年只是一瞥，便发现他的骑兵马背之上多了不少的东西，这些他已经习已为常了。也并没有斥责他们的行为，必竟为了激励士气，他是从来不在乎他的士兵们发点小财的。真要堵死了他们这些来钱的门路，只怕士兵们便要怨声载道了。
“城内如何？”他询问道。
“回禀将军，城内一个人也找不到了，但可以看得出来，敌人走得很匆忙，除了搬空了府库之外，很多民居之中，还遗留了不少的粮食以及其它财物。”一名斥候有些兴奋地拱手道。
“太好了。”朱延年身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来自棣州的别驾艾松，看到朱延年瞥过来的目光，艾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将军，我部接到德州的求救信后，立即便出兵来援，随军并没有带上足够的粮食，这一路之上也没有找到补给，今日一天，弟兄们才吃了一顿饭，委实已经饿得有些受不了啦。”
朱延年心知肚明，艾松出兵不带上足够的粮食，倒也并不是因为棣州没有，而是他们本来就打算到了德州之后就地筹粮，说白了就是找德州的老百姓讨要。可不曾想，来自成德的敌人如此凶神恶煞，竟然将所有的村庄付之一矩，将所有的百姓全都给掳走了，这就让艾松陷入到了窘境当中。
艾松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咱们是来救援德州的，那这一应军需粮秣自然便该由德州来出。士兵们饿着肚子自然是不行的，现在城内既然还有粮食，那总算是可以解燃眉之急了。更重要的是，看那几个斥候骑兵一个个笑容满面，马背之上毫不掩饰地装着绫罗绸缎，显然敌人跑得太匆忙，来不及收拾干净。
这么大一座城池，剩下来的东西只怕不少，足够让自己的士兵发上一笔财。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士兵们鼓足干劲啊！
“朱将军，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德州城内驻扎一晚，明天再追击？”艾松建议道。“成德贼子带着大量的百姓，一天能走上三十里就算了不起了，以我们的速度，最多也就明天就能追上他们了，不如让士兵们养足精神，明天一鼓作气，追上敌人并将其歼灭。”
朱延年点了点头，夜晚行军危险性太大，军中大部分人一到晚上都成了睁眼瞎，而且情报显示，敌人也是有一股战斗力相当强的骑兵的，万一在夜晚遭到敌人袭击，便有些不好收拾。
五千横海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德州城。
朱延年艾松等人自然住进了朱斌的刺史府，但部队一进城，除了极少数亲卫部队之外，剩下的军队便放了羊。
数千人如同蝗虫一般，开始在德州城之内扫荡。
数万人的城市，在三天之内被强制搬迁，自然会遗留下无数的好东西，再加上李泽特意安排布置留下的诱饵，使得横海军士卒们上上下下都欢喜不尽，一个个走街窜巷，翻箱倒柜，大发横财。
而此时，狐一正在准备放火。
如何放火其实要算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了，为了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城池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炬，石壮，屠立春等人是绞尽了脑汁。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想过要与横海的这支追兵来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决战，小公子就这点压箱子的筹码，与敌人狠狠干上一仗，就算打赢了，只怕也是惨胜，横海损失得起，小公子可损失不起。
这可不像是对朱斌，对方完全摸不着小公子的底细，更重要的是，朱斌的实力也不济，现在可就不一样了，一千骑兵，一千甲士再加上三千府兵，足以在实力上死死地压制住武邑人马。虽然说并不惧怕，但李泽一点也不想做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诱人进城，然后一把火便能解决掉大部分的问题了。
当然，如何诱人进城，如何有效放火，这种技术上的问题，只要开动脑筋，办法还是能想出来的。
德州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
古老的城市自然有着他鲜明的特点，最让李泽高兴的就是，城内有着大量的木质建筑的房子以及穷人们居住的茅草屋。真正砖石建造起来的房屋，只不过是少数权贵豪强们的住所而已。所以这些权贵豪强们的住所几乎被武邑兵扫荡得干干净净，倒是那些普通人居住的街道之上，遗留了大量的财物，粮食等。
不出李泽所料，那些首先直扑有钱人家居住的地方没有多少收获的横海兵们，旋即发现了这个秘密，大量的人开始往平民区转移。
想想也是，敌人来了，肯定是重点抢劫有钱人家。
夜已渐黑，城内却是灯火通明，一队队的横海兵们打着火把在城内大肆劫掠，嗯，其实也不叫劫掠，叫捡东西。
毫无心理负担的发财，大家还是蛮开心的。
不过开心的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死神已经咧开了大嘴，正举起了它锋利的收割生命的镰刀。
城外，陈平安等人正如同幽灵般地出没，朱延年放在城外的警哨，斥候，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他们的刀下，箭下。
朱延年自然不是废物，大部队入城了，在城外，他还是放上了不少的斥候游骑，但无奈的是，他对上的人，对这一套相当熟悉。而这些人的武力值，又远远地超过了这些游骑斥候。
五百骑兵，一千五百甲士，已经在夜色之中默默地行军到了距离西城门只有三四里的模样，只要城中火起，他们就将加速前进。
三座城门，唯有西城门还是完好的，剩下的三道城门，已经被武邑兵尽数破坏，堵死。
城内，狐一轻快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随意丢在了他面前的一堆柴禾之上，腾地一声，火焰立刻窜了起来。
他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奔向下一个放火点。此时的他，身穿一身横海士兵的服装，即便是公然出现在大街之上，也不会让正在发财的其它人心中生疑。
人人都在忙着往怀里扒拉东西，有时候甚至两伙不同的人，还会为了某些财物的归属而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与狐一一起在干着这事儿的，还有数十名心月狐的部属。
一个个的点亮了起来，然后变成了一条线，最后变成了一片海。
短短的一炷香功夫之内，德州城便被火光照亮了。
火光一起，石壮屠立春率领的武邑兵，立刻便向着德州西门逼近。
城内，已经是一片混乱。
起初火起，并没有引起横海军队的重视，大家认为只不过是些许走水罢了，反正一座空城，大家再去没有着火的地方捡拾财物就好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四处火起，而且大火从外围开始烧起，如同流淌的一片火海，向着中心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漫延开来。
朱延年，艾松两人都是有经验的大将，一见此情此景，旋即明白中了敌人的圈套，这是蓄意放的一把火。
“出城，冲出城去！”两人翻身上马，带着随身的亲卫，一边在街道上奔驰，一边大声地招呼着他们所能看到的军队。
不过很可惜，他们的军队正分布在德州城内各个地方大发横财，此时绝大部分已经被大火围困，想要逃出来，已经变成千难万难了。
冲出西城门的朱延年没有一点点逃出生天的感觉，因为在身后明亮的火光的照耀之下，他看到无数的骑兵正奔腾着向自己杀来，一排排队列整齐的甲士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用横刀敲击着盾牌，齐唰唰地压了上来。

第0165章 只能相信他
哀兵出城，一场大胜之后，深州算是彻底地稳住了脚跟，敌人退到了数十里开外，虽然对手仍然摆出了一副大举进攻的模样，但谁都知道，卢龙图谋成德的这一次精心策划的大戏，基本上算是落下了帷幕。除非卢龙张仲武再大举派兵前来，否则单凭振武的军队，已经是绝无可能拿下深州了。
僵持的局面一长，成德喘过气来，镇州，赵州等地援兵赶到，振武甚至要从眼前的进攻转换到防守的姿态上来。从整体实力上来说，成德的战争潜力，委实要比振武强太多了。
如果从战略上来讲，现在的振武，其实已经应该撤军了，数万大军在外，每一天的吃喝拉撒都是一个无比恐怖的数字。
但振武军以及石毅率领的瀛州军，却仍然牢牢地钉在深州，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机会当然是还有的。
虽然张仲武的主力大军与高骈已经正式开打，不可能派来援军了，但他们还有另一个算不得盟友的盟友，那就是横海的朱寿。
王沣和石毅现在将希望寄托在了朱寿身上，只要朱寿方面取得了突破，成德仍然会是他们的盘中餐。
深州城内，李安国彻底地病倒了，老来丧子，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特别失掉的还是他寄予厚望，希望其能够延续家族辉煌的长子。
敌人大军压境的时候，他还勉力地提着一口气鼓舞士气，局势一缓和下来，他便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倒下了。
曹信成了深州城内的最高指挥者，但此时的他，却也是手脚冰凉，遑遑不可终日。
王明义派来送信的人，带来了横海军大举进攻翼州的消息。
“难怪，难怪王沣遭此大败，仍然陈兵深州境内不肯撤退，原来他们还有一张底牌。”曹信看向公孙长明，“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公孙长明亦是无奈之极，从最开始的三家联合抵抗卢龙，到现在变成了三家一齐收拾成德了。王沣该死，可朱寿更是让人恶心。其人见风使舵的本领当真是炉火纯青了，这一手落井下石，可是将成德本来刚刚转好的局面，又一锤子给夯到了深渊之中。
“眼下，也只能祈祷小公子能挡住横海兵马，最起码能给我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公孙长明叹道：“曹公，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马上回军翼州，可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我知道。”曹信道：“振武仍在深州城下虎视眈眈，我如回兵，不但深州不保，只怕便是我自己，也不可能安然回到翼州去，卢龙的契丹骑兵虽然损失极大，但仍然有不下五千骑，在城内，他们拿我们无法可施，但我如回师，一路之上，他们便有可乘之机了。”
“信都一定是守不住，小公子在武邑加固城墙，准备据城固守亦是良策，只要他们拿不下武邑，那么便不敢孤军深入翼州。”公孙长明想了片刻道：“眼下一方面，是希望小公子能多熬些时日，另一方面，便要请李公一封手书与镇州，镇州集结起来的兵马，可分出一部前往翼州救援。”
曹信点头称是。
“第三个方面，希望赵州李安民那里能尽快出兵振武，这样王沣必然为了保住他的老巢而不得不回师。第四个方面，曹公，我们如果发起适度反击，可有取胜的希望？”公孙长明接着问道。
“双方打了这几仗，算是知己知彼了，我们发起反击想要取得胜利是极难的，这只是白白地消耗我们的兵力，斥候回报，振武与瀛州军的营寨修得极为结实，而且互为犄角，我们很难下手攻击其中的一个。”曹信道：“至于先生所说的赵州，我现在很担心。”
“因为李波？”
曹信点了点头：“李波与明仁是一起被俘的，明仁死在深州城下，但李波却一直不见踪影，我现在很担心对方拿着李波去威胁李安民。一旦李安民因为这个原因而迟迟不发兵振武，我们的麻烦会更大。”
“这些事情，暂时不要告诉李公了。”公孙长明吁了一口气：“翼州方向之上，我还是很相信李泽那小子的，或者，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
曹信苦笑：“但愿如此，可是先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泽再能，再有办法，手中却只有这么一点子实力，而两军对垒，哪有许多花哨可言？最后还不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李泽一败，武邑一失，翼州门户洞开，我们成德可就要兵败如山倒了。”
两人沉默相对，即便机巧聪明如他们二人，在面对这样的局势之时，也是束手无策。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便也只能引陈邦召入成德了。”好半晌，公孙长明才讷讷地道：“总比将成德送给张仲武要好。”
“成德是李公带着我们这些老兄弟一刀一枪地拼下来的，为了这个，我们死了多少老兄弟，死了多少亲朋好友，不到最后时刻，我们绝不会俯首。”听到公孙长明这话，曹信却是肃然道：“还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呢。再说了，现在就是引陈邦召入成德，时间上也是来不及了。”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尤勇大步而入。
“曹公，先生。”尤勇抱拳行了一礼，道：“刚刚斥候来报，敌人分兵了，契丹骑兵绕过了深州城，向我成德纵深而去了。末将想率麾下骑兵出城。”
“是不是圈套，想诱我们骑兵出城然后再聚而歼之？”曹信问道。
“恐怕不是。”尤勇还没有答话，公孙长明已经接口道：“张仲武驱使契丹骑兵作战，向来是不给足粮饷的，更多的补给都靠契丹骑兵自己去抢，这一战打到现在，只怕契丹骑兵的补给已经出了问题，所以只能去劫掠了。”
“曹公，末将以成德狼骑为先锋，集结所有骑兵出城，契丹骑兵想决战，我便与他决战，如果他们仅仅是为了劫掠，那就更好办了。正是我们大量杀伤他们的好时候。”尤勇道。“否则由着他们任意施为，不但成德百姓要遭殃，城内士卒军也只怕也会不稳。”
“尤将军说得是。”公孙长明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契丹骑兵名义上是去劫掠，实则上是往翼州而去以图接应横海所部，翼州若失，深州必然不保，现在守卫深州的主力可是翼州兵啊，就算你这个主帅不为所动，但下面的兵士，思乡心切，更兼担心家人安危，哪里还有心思守城？尤将军出城，只要小心应付，不断地带回胜利的消息，则城内军心则无虞！”
“那就这样办吧，老尤，你是老军务了，用不着我叮嘱你什么，一切小心为上，我们再也损失不起了。”曹信叮咛道。
“末将明白。”尤勇点头道。
看着尤勇离去的背影，曹信转头看着公孙长明，道：“先生，只怕还要拜托你与苏宁好好谈谈，眼下形式刚刚缓和下来，苏宁的小动作便不断，此人现在因为李澈的死亡，竟是有些不管不顾了。我很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但此人又身份特殊，李公不发话，我也不便对他怎么样。”
“这个人你放心吧，他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的。”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将胡十二的事情说给了曹信。看着曹信一脸的震惊的表情，公孙长明苦笑着道：“你现在该知道我为什么对那个小子这么有信心了吧？别人走一步，看三步，他走一步，看十步。他既然能算出振武叛变，难道就不能算出横海有可能中途变节，倒打一耙？”
公孙长明之所以敢把胡十二的事情告诉曹信，自然是因为现在曹信的翼州便在李泽的手中，他一点儿也不怕曹信会坏了李泽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曹信在李泽的问题之上一直很暖昧，也算是间接地帮了李泽不少忙，如果李泽上位了，曹信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李泽最为看重的一方大员。而现在看来，只要成德熬过了这一难关，李泽一步登天已经没有疑问的事情了。
好半晌，曹认才讷讷地道：“先生这么一说，我忽然之间又信心十足起来了。”
“我也如此！”公孙长明点头道：“所以你只管做好深州防务就好了，苏宁想要跳，便让他跳去，他跳得越欢，便摔得越快。”
曹信点头，李泽一旦上位，与苏宁不对付那是必然的事情，想必现在苏宁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李澈死后急于重新聚集实力，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泽棋高一着，早已经先手在前了。
“如果此人在这一战中，为了保卫成德英勇战死，倒是最好的结局。”公孙长明道：“如此一来，将来倒是可以免了全族皆墨的下场。”
“这已经不可能了。”曹信摇头道：“现在苏宁对我已经极为警惕了，大概他也想到了我会不会借刀杀人吧？”

第0166章 胜利的消息
就在曹信，公孙长明等人对于翼州战局忧心忡忡的时候，德州境内，成千上万的百姓，正在黑衣军的驱赶和押送之下，凄凄惨惨地向着翼州方向行进。迁徙大军每日最多行进三十里，但这个速度，已经让李泽很满意了，最多十天，他就能回到翼州信都了。
关键的还是后面石壮屠立春的这一战能否打赢，如果打输了，早一天晚一天也并没有多少区别，打赢了，即便晚上几天，也无所谓。
候震在李泽抛出了橄榄枝，明确地表达了招揽之意后，也知情识趣地立刻贴了上来。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人是成德节度使的公子，可比他原先依靠的朱斌要更上了一个档次，而且李泽在有意无意之间都表示了对未来成德节度使这个位子的势在必得的意思，更让候震动心。
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触怒了眼前这位，立刻便有杀身之祸，倒不如全身贴上去，一旦这位真的得势，候家说不定还能更上一个新台阶。
这些豪强之家，还是有着相当底蕴的。做事都有着严格的规纪和章程，候震打发了家里的百余家丁帮着黑衣军一齐管理着这支迁徙大军，一路之上更是拿出自家的粮食熬粥赈济灾民。有了候氏的榜样，其它几家也是有样学样，纷纷派出自己的家仆和子弟加入进去，也使得这支迁徙大军更加的秩序井然。
这几家必竟都是德州本地有名有姓有威望的大户，有了他们的加入，倒使得李泽省了不少的力气。
一张毡毯铺在地上，李泽与候震等几大家主席地而坐，既然人家表现如此积极，李泽自然也要表现出热情和善意。在一天的跋涉之后，便专门邀请了七大家主坐在一起来喝上一杯。
普通百姓在这样的迁徙之中自然是极苦的，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管怎么苦也苦不到他们头上。毡毯之上，照样摆满了鸡鸭鱼肉。
让李泽惊讶的是，候震居然拿出了一坛子殷红如血的葡萄酒，敲开封口，那一股醇香顿时便在鼻间萦绕不去。
看着李泽惊讶的模样，候震得意地道：“李公子，这酒可是有年头了，还是家父在世的时候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经年下来，便只剩下了这一坛了。”
殷勤地给李泽倒了一碗，候震道：“公子尝尝可还入口？”
李泽端起酒碗，轻轻地晃荡着，半晌这才轻轻地抿了一口，在嘴里来回滚动了好几圈，这才咽了下去，闭目细细品咂。
味当然绝佳。可怜李泽在前世的时候，什么八二年的拉菲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日常的酒料，但到了这个世界，却再也没有喝到过上好的红酒了。眼前的这坛珍藏了数十年的红酒，味道比起前世的那些名酒，滋味也丝毫不差了。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李泽睁开了眼睛：“好酒！”
看到李泽喜欢，候震更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李泽自然是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的。不过他倒是带了一些庄子上自己蒸馏而出的高度白酒，原本是带着作为医用消毒的。但这酒，也就是度数高，取一个烈子罢了。与候震拿出来的这种年份的红酒，压根儿就没有可比性。倒是他拿出来的果脯，让候震甚是讶异。
“这是霜糖？”拈起一块白汪汪的粘着白糖的果脯，候震问道。
“正是。”李泽微笑道。“武邑背靠大青山，山上野果甚多，但大多味酸涩而不能下咽，但如此炮制一番之后，倒不失为佐酒佳品。”
候震咽了一口唾沫，这可算是真正的买椟还珠啊，用珍贵的霜糖来炮制这些野果子，当真是太浪费了。
“霜糖制作其实也并不难，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我们便可以大量制作霜糖，不过咱们这地方啊，没有原料，也只好作罢了。”李泽遗憾地道：“现在各节度使制霸一方，商路也不通，否则从南方运来大量的沙糖然后再加工成霜糖，这其中的利润可就大罗。”
说到这里，李泽便有些气恼，每个节度使都有着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生意，别人家的生意想要进入，千难万难，商路不通，导致的便是流通困难，物价飞涨。就像李泽当初在横海发展，费了多大劲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而每年所得的利润的很大一部分，都拿去喂了那些贪官污吏了。
现在做生意，只要商路通畅，将一地的东西，运到另外一地，基本上都是属于暴利，但恰恰就是因为商路被控制，使得李泽纵有千般主意，也无法施展。
因为现在的生意，都是拿着刀子作为保障的。你只要在路上看到一支成规模的商队，不用问，他们的背后，都是有着强大的武装力量作为保障的。
不管七大家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但现在，他们却只能奉承着李泽，一顿酒下来，倒也是宾主相得，各自尽欢。另外六位家主也算是沾了李泽的光，得以品尝到候震珍藏的美酒，一坛子葡萄酒，被大家喝得涓滴不剩。
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远处的黑暗之中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马一骑士，从黑暗之中跃出。警戒的李泌看清楚了马上的骑士之后，一声唿哨，黑暗之中向这边聚集过来的警卫便又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散去。
来人，赫然竟是心月狐的狐一。
翻身下马，小跑到李泽跟前，单膝下跪，狐一满脸喜色：“公子，德州城大捷，我们在德州城一举歼灭了来自沧州的由朱延年率领的一千沧州骑兵，由棣州别驾艾松率领的一千甲士和三千府兵。”
狐一一语既出，李泽当真是喜上眉梢，现在，这场战事才算是真正的划上了句号，他和他的迁徙大军终于可以安全地返回翼州了。
虽然心中恨不得跳起来纵情高歌一番，但在候震等人面前，却仍然努力保持着平静的模样，两根手指头拈了一块果脯慢慢地嚼着，边嚼边问：“俘获几何？”
狐一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李泽道：“公子，没有俘虏，全都死了！”
嗯？
李泽身子一下子坐直了，五千人，居然没有俘虏？
不仅李泽惊讶，此刻仍然坐着的候震等人，已是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地站了起来。
狐一带来的胜利消息，已经让他们骇异万分，李泽所部，先是击败了朱斌的一千甲士上万府兵，然后直捣德州城，割了朱斌的脑袋，抢光了德州城，现在竟然又大败横海军，一千骑兵，一千甲士，三千府兵，居然没有一个活人。
这代表了什么？
杀俘！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一场大战下来，居然连一个俘虏也没有。
李泽也旋即想通了石壮，屠立春为什么会如此绝决地杀俘了，他们没有多少兵力来管理押运这些俘虏。而且这些人来自棣州和沧州，想要归化他们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这可不像被他俘虏的那些德州兵，现在他将德州上下一股脑地带了回去，有了家小的羁绊，收拢这些人那就简单多了。
“饿了吧，来，先吃一支鸡腿垫垫底儿，然后才给我详细地讲一讲这一战的经过！”李泽瞥了一眼身边的七大家主，笑容满面地讲。
“谢公子赏！”接过鸡腿，狐一三下五除二地啃完了鸡腿，连骨头也没有放过，嚼巴嚼巴都吞咽了下去，抹了抹嘴巴，又从李泽手中接过一本烈酒，一饮而尽，脸上便腾地一下浮起了片片红晕。
“公子，这一仗是这样的。”喝了酒的狐一，声音特别的大。
引诱敌人进城然后一把火烧了德州城，这本是公子订下的计谋，但现在公子要自己再讲一遍，当然便是要讲给这些人听了。
果然，听到德州城已经在大火之烧得干干净净，候震等人都是脸露心痛之色，但旋即却又强自忍了下去。德州城没了，他们的回家之路也就此断绝了，看起来以后也只有在武邑安家落户了。
“狐一，这一次你做得挺好，当记首功！”李泽满意地对狐一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今天公子高兴。”
狐一大喜过望，双膝跪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狐一旦求公子赐姓李。”
秘营出来的人，无不以被公子赐姓为李而为荣光，但直到现在为止，也只有李浩李瀚李泌三人得此殊荣，便连深受李泽喜欢的燕九，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这个荣誉。
“战前你尽力搜索敌情，让我方对敌人情况了如指掌，战时你能不惧危险，率队藏于敌人肚腹之中发起致命一击，战后又连夜奔波第一时间将消息送来于我，当得重赏，自今日始，你便姓李了，姓李名德吧。”
“李德谢公子赐姓。”狐一，李德再一次重重地叩下头去。李泽的赐名，可不仅仅是让部下姓李而已，而是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名字之后，建立起一个支系，换言之，如果李泽以后自立一宗之后，他们就算是李氏的旁枝了。李泽如果回归成德李氏宗族，他们这些人，也是有资格进入李氏祠堂祭拜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秘营中人如此看重。这对于他们而言，算是一步登天。

第0167章 变聪明的杨开
三天之后，石壮与屠立春，沈从兴等人率领的主力部队追上了李泽的迁徙大军。正如狐一，也就是现在的李德所陈述的一样，没有一个俘虏，但战利品倒是有不少。
“公子，战马只弄到了不到三百匹，盔甲倒是收获了一千余套。”石壮颇有些遗憾，“都是不错的好马，可惜大部分在城内都被烧死了。”
德州一战，有机会冲出城来的横海军，在西城门处遭到了石壮与屠立春等人有预谋的殂击，惊魂未定的他们，几乎没有翻起什么浪花便被全部歼灭。包括朱延年与艾松在内，无一幸存。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一场天降大雨才将余火扑灭，但此时的德州城，也早就不复存在了，便是外面的城墙，也差不多被烧酥了，大部分的地方已经垮塌。如此烈火之下，城内的那些没有逃出来的横海军，尽皆葬身火海，废墟之中飘浮着一股股奇怪的味道。
战利品还是要收拾的，特别是盔甲这样的东西正是李泽所欠缺的。不少的盔甲被大火烧得变了形，但哪怕是一砣废铁，也有回收的价值，再者还有不少的死者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烟熏死，火高温炙烤而死，身上的盔甲倒是好好的。
收拾这些东西花了武邑军足足一天的功夫。
当他们追上李泽的时候，李泽的双脚已经踩上了信都的土地了。
“见过公子。”孙雷将风尘仆仆的李泽迎进了信都有些破烂的县衙，战争之中，县衙被破坏的极厉害，眼下还在修缮之中。而这位义兴堂的前大掌柜，被李泽临时任命为了信都的县令。
“准备工作做得如何了？”李泽直接问道，这支迁徙大军目前已经起过了十万之众，整个德州几乎被李泽一扫而空，如此巨大的安置任务，对于整个武邑，信都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从接到公子的命令开始，我们便开始准备了。”孙雷道：“信都先被横海攻破，损失惨重，不少人家都是破门绝户，特别是县城之内，更是十不存一，我们已经清理了城内的房子，城内大概可以安置万余人，另外，在县城周围，搭起了大量的窝棚，也可以暂时安置一到二万人，剩下的，信都便无能为力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李泽满意地点头道：“城内的房子，咱们卖给德州的有钱人，相信他们也很乐意出钱住在城内，至于买不起房子的人，那就先住在城外的窝棚，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疏散。”
“卖房子？”孙雷有些傻眼。
“当然，那些无主的房子，都收归官府所有。城内比在外面更安全，我想这一次迁徙而来的那些有钱人，一定会非常开心地拿出钱来的。把房子分出等级来拍卖，价高者得。”李泽道。
“明白了。”孙雷点头道。
“粮食够吗？”
“王明义王公子筹措了大量的粮食，如果单是以施粥的形式的话，信都可以让安置的两万左右的人过上一个月。”孙雷道。
“差不多了，这些德州人，自己也还带着粮食呢！尽可以支撑一到两个月了。”
“要不要将他们的粮食也收集起来，就如同武邑那边的政策一样？”孙雷问道。
李泽摆了摆手：“这些德州人刚来，并不熟悉我们这里的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安心地在这里住下来，安顿下来，这个时候套用我们治理武邑的办法，会出乱子的，一切安定下来再说。”
“明白了，公子。”
“孙雷，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一是安置两万百姓，二便是清理丈量信都县的土地，三是重新登记信都人口，再造户籍，这些新迁徙来的人，从现在起，就变成你信都百姓了，这是重中之重。”李泽看着孙雷道：“新来之人与本地人必然会有冲突，磨擦，特别是不少信都人都是死在德州人手里的，有些事情要防患于未然，安置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这个问题。”
“是，公子。”孙雷连连点头：“信都逃到武邑的人，现在正一批批的回来，义兴社已经在他们之中扎下根来，有了义兴社骨干的相助，相信很快便能稳定地方上的形式。”
“要让义兴社组织在信都深深的扎下根去。”李泽满意地点点头，“有了他们的相助，你治理信都，便会省力不少。”
“公子，我从来没有当过官儿，担心做不好。”孙雷有些担心地道：“如果公子有了合适的人选，不若让我重回义兴堂，做生意我是熟门熟路。”
李泽大笑：“做官儿也没有什么难的，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便好了，那就是让你治下的子民吃得饱，穿得暖，安居乐业就算是一个好官了。你先做做看，说不定你比其它人做得更好呢！”
“公子，我尽力吧！”孙雷仍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李泽转头看着孙雷身边的另一人，笑道：“我记得你是马老六，大名马明涛是吧？现在是信都县尉了。”
马老六马明涛没有想到李泽居然还认得他，拢共他也没有见过李泽几面，当下激动的上前躬身行礼：“公子，在下正是马明涛。”
“你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李泽拍拍他的肩膀：“杨开很是念着你呢，这一次你能当上信都县尉，可是他大力推荐，现在信都情况复杂，你要多多辛苦了。”
“公子放心，马老六就是不眠不休，也必然要让信都平安无事。”马老六连连点头。
马老六也算是典型的时来运转了，原本只是武邑的一个普通的捕快，就因为杨开在落难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些善意，如今的回报，却是超乎他的想象之外，不到一年的功夫，便一路爬到了一县的县尉的位子。
在信都安置了两万人之后，剩下的人，继续向着武邑方向前进。进入武邑之后，安置工作便变得更加顺畅起来。在武邑，义兴社已经深入四乡八里，杨开更是将每个乡，每个村，每个里需要安置多少迁徙百姓都分派了下去，边走边安置，人数倒是愈来愈少了，待抵达武邑县城的时候，这支迁徙大军大约还剩下了五万人。
对于李泽来说，这仍然是一支庞大的部队，很显然，光靠武邑，他是无法消化这么多人的，李泽决定在武邑县城内外安置大约两万人，剩下的，便准备甩锅给王明义了。
自己替曹信守住了老窝，理所当然地他也该为些买单了。
站在武邑焕然一新的城头之上，看着城内正热火朝天地建设着的一排排土坯房，李泽对杨开很是满意。
武邑城内的空地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土坯房，虽然还只是盖着一些茅草，但相比于窝棚来说，却是好得太多了。便是城外，这样的土坯房也在大规模的兴建。原本武邑只不过两千余户，但现在，粗略估计整个武邑会超过五千户。
“杨开，你越来越能干了！”李泽对身边明显胖了不少的杨开道，这倒是真心实意地称赞。
“都是公子教导有方，跟在公子身边，便是一头猪，也会变聪明的。”变能干的杨开，拍李泽马屁的功夫，也是渐长，躬着身子，也不怕李泽身边的石壮，屠立春等人异样的眼光，谄媚地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怕心知杨开是在有意奉迎，李泽仍然很开心。
“五千德州俘虏，你能在安置迁徙百姓的时候，特意将他们的家人登记挑选出来安置在武邑，单是这份心思，便很了不起。等到这些人都安顿了下来，这五千青壮，就完全可以为我所用，成为我们的兵源和财源了。这件事，你费了不少心力吧？”
“从他们被押来武邑的时候，下官就在筹谋这件事情了。五千青壮啊，可不能放过了，要想让他们安心地替公子效力，当然得安置好他们的家人。”杨开道：“至于那些无牵无挂的，抑或是老弱病残的，便让王大公子去安置吧！”
“你还真是小心眼儿，王明义会咒骂你的。”李泽大笑。杨开此人，还真是睚眦必报，早前王明义在李澈打上门来的时候抛弃了杨开，现在杨开便毫不犹豫地报复了回去。
杨开讪笑了几声，道：“公子，下官想求您一件事。”
“说！”李泽道。
“下官想辞去武邑县令的职位。”杨开道。
“嗯？”李泽奇怪地看着杨开，这位可是官迷，现在的武邑，可不比以前的武邑了，等到将这数千户完全消化下去，武邑可就是不折不扣的上上县了。“那你想干什么？”
“下官想一心投入到义兴社的事务中去。”杨开兴致勃勃地道：“下官是义兴社的总干事，现在义义社的规模愈发的大了，不但有武邑，还有信都，接下来还有石邑，下官想一门心思地去做好义兴社的事情。”
李泽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杨开，这家伙，还当真是变聪明了啊。真要说起来，义兴社将是自己未来治理地方的一把利刀，杨开能够敏锐地发现义兴社的作用而决心抛弃一县之令这个正儿八经的职位，可见的确是长进了。
“这事儿，我先考虑一下，你先把这一次的安置任务做好，另外，我想寻觅一个合适的武邑县令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是不是？”
“是，公子，下官知道，下官一定会将眼前的事情做好的。”听话听音儿，听着李泽的口气，杨开便知道这事儿成了八九分了。
现在的他，看得很清楚，只要自己能牢牢地在义兴社里占据主要位置，将来便一定可以飞黄腾达。

第0168章 接下来的目标
李泽提起笔，在地图之上画了三条线，将石邑，武邑，信都三地联结成了一个三角形，转过身来，看着屋子里的一众人等，道：“这一块地方，以后，将是我们的老巢，也是我们的基本盘面。”
照例坐在角落里的夏荷却是有些不解，看着地图，道：“公子，为什么有石邑？”
李泽笑了笑，道：“因为石邑，是我们以后夺取横海的桥头堡。这一次我下令掳掠了德州几乎所有的百姓，烧毁了德州境内的村庄，城池，但唯一没有动的，就是石邑。其意就是在如此。”
“公子，为什么要把重点放在横海？”沈从兴站了起来，“现在大公子已经不在了，您便是成德唯一的继承人，我们难道不应该把重点放在这一件事情上吗？”
李泽挑了挑眉，示意他坐下，环视着室内诸人，道：“想来大家也都有着与沈从兴同样的疑问是吧？那我今天就先给大家讲一讲，为什么我的首要目标，还是横海！”
石壮点头道：“正要请公子释疑。我等的确不解。”
“李澈死了，看起来我们形式一片大好，但我却并不这么认为。”李泽道：“成德区域，镇州，赵州，翼州，深州，现在如果说有谁有意站在我这一边，恐怕便只有曹信所控制的翼州了。其它如赵州，镇州，深州，对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这都还说不准呢。”
“公子此言谬矣！”杨开反驳道：“深州倒也罢了，但镇州是节度使自领，赵州是您的亲叔叔，怎么就态度不明呢？”
“很简单。”李泽道：“先说说我二叔李安民，他统辖的赵州，在成德地区实力仅次于镇州，李澈在时，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李澈死了，跳出来一个不明不白的我，他能否接受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说白了，如果没有我的话，那他，也是有资格接手成德节度使这个位子的。利益面前，谁敢说他没有想法呢？”
众人默默点头。
“再说镇州，我父亲现在没得选了，自然便要选我，但他麾下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那就值得考究了。举一个例子吧，就说尤勇，对我父亲最是忠心，但他就一定会支持我吗？我看不见得。”李泽淡淡地道：“大家别忘了，我身上还流着一半王氏的血脉，而像尤勇这样的将领，当年杀了多少王家人？他心中能不犹豫？我父亲麾下那么多将领，他们就不害怕我上台之后，会出手报复？”
众人不由哑然，只想着了李泽是节度使的儿子，却没有想到这里面关联着太多人的切身利益关系。
“因为王明义的关系，曹信对我了解颇多，不会有这样的顾忌，但其它人，又对我有多少了解呢？”李泽笑道：“所以，想要他们接受我，这是需要时间的，而在这期间，必然会有很多的困难波折出现。当然，成德节度使这个位子，我是势在必得。但是在此之前，我们绝不能因此就松懈了，我们必须要有支撑问鼎成德节度使的实力。”
“所以公子要拿下横海！”石壮击掌笑道：“如果公子能吞了横海，便是事实上的横海节度使了，那时候挟此威再入镇州，谁还敢说个不字？”
李泽举起了手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合拢：“实力，才是说话的底气所在。”
屠立春丝丝地吸着凉气，“公子，以三县之地，想吞下横海，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度。”
李泽大笑：“立春，不要小看我们现在的实力。来，我来与你盘算盘算。现在石邑，武邑，信都三地，在吸收了德州移民之后，我们已经有了超过十万的百姓，理论之上，我们可以养一万兵左右，战时，算上征集的民夫，我们可以集结三万人以上的力量。这已经不是一股可以小看的力量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二千五百甲兵，几个月后，我们的甲兵将扩充到三千人。只要财力允许，我们甚至可以组建更多。”
李泽看向夏荷，夏荷却是不断摇头。
李泽一笑，接着道：“我们再来看看横海，朱寿在事实之上已经失去德州了，那里在接下来的几年之中，将变成荒芜之地，横海治下，将只有沧州，棣州，景州三地而已。横海遭此重创，再加上他的内患，他的实力，将会不断下降。”
石壮脑子之中突然灵光一闪，道：“公子，景州，还有景州，哪里只怕也还有可资利用之人。柳成林，他可还有绝大的把柄拿在公子手中。”
李泽微笑着道：“柳成林此人，绝不是甘于寄人篱下之人，现在他驻守景州，只怕便有了大干一场的心思。所以这个人，我们也可以将他从朱寿的势力范围之中划出去。”
屠立春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看着李泽道：“难怪公子要让屠虎把柳成林一家从石邑弄到武邑来，这是要拿着人质威胁他了。”
“柳老爷是自愿来我们武邑作客的，我们可没有胁迫他。”李泽一摊手道。
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石壮道：“柳成林的妹子柳如烟，末将也是见过的，当真是千娇百媚的美娇娘一个，与公子年岁也相仿，要是公子娶了她，只怕朱寿与柳成林马上就要翻脸了，公子，这是个大好机会，美人与大将可一举而兼得的机会，万万不能放过。”
一屋子的人都是哄笑起来，当然，除了夏荷一个。
李泽笑着敲了敲桌子，道：“好了，不要开玩笑了，我已经派人给柳成林送了一封信去了，接下来，我们便是静观其变，同时做好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好好地经营石邑，武邑，信都三地。石壮，你领一千甲兵驻扎信都，沈从兴，你领一千甲兵驻扎石邑，虽然我们判定朱寿不会横越几百里的无人区来攻击我们，但万一他要是失心疯了呢，所以，该做的防范，我们还是要作好准备的。”
“是！”两员大将站起来，躬身领命。
“立春仍然统带亲卫营，同时兼管三地府兵的训练任务。”李泽对屠立春道：“现在我们不愁兵源了，但我需要这些人，有随时成为一名甲士的能力，只要我们有需要，这些人便能顶上。”
“遵命，公子。”屠立春凛然道。
“李瀚！那一百陌刀队，你做得怎么样了？”李泽看向身材魁梧，一直坐得笔挺的大高个李瀚。
“公子，这些人现在已经认不得刘岱是何许人也了。”李瀚握了握拳头：“按公子说的，我是大棒与蜜枣双管齐下，现在，他们眼中只有我。”
“很好，接下我给你一项特殊的权利，三地所有兵源，只要是你看中的，可以任你挑选，由你来组建一支陌刀队，当然，现在我不可能给你配备像他们那样的重甲，只能等以后有了条件之后再做，但前期的工作，我们可以做起来，宁缺毋滥，知道吗？”
“明白！”李瀚大声道。
“李德！”李泽又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刚刚被李泽赐姓不久的狐一，也就是李德霍然站了起来。
“这一次在德州所俘虏的三百匹战马，我尽数交付于你，以你心月狐队的人为骨干，组建一支游骑兵。德州数百里荒芜的地区，就是你们的牧马之地。除了武器之外，我没有更多的粮草补给与你，你需要自己去筹措，明白我的意思吗？”李泽道。
李德露齿一笑：“公子，我明白，不仅是德州数百里无人区，便是棣州，沧州也是去得的。”
“杨开，你早前跟我提议的想将全部心力放在义兴社上的事情，我考虑之后觉得可行，但在我找到合适的武邑县令人选之前，你仍然要做好县令的工作。义兴社是我们控制地方的根基所在，一定要将工作做扎实罗，从现在开始，义兴社的社员，将分为正式，预备，候选三个层次，每个人都将有一个独属于他的号码。”李泽拍拍手，田波便从一角里搬出来一个小箱子，打开，内里是一面面黄澄澄的铜牌，铜牌上雕刻着精美而又复杂的花纹，正中间，却是一个数字。
李泽从中拿起了号码为一的号牌，亮给大家看了一眼，“这个是我的。”
接下来李泽开始给屋里的人一一授予号牌。屠立春拿到了二号，夏荷拿了三号，石壮拿了四号，杨开五号，屠虎六号，沈从兴七号，这些号牌，基本上也代表了现在这些人在李泽集团中不同的重要性。
“今日这个屋子里的人，将是第一批正式的义兴社员，现在已经在为义兴社工作的，将成为预备社员，能不能成为正式社员，将视他们的工作成就，工作热情以及忠诚度来处置，杨开，义兴社要有一套完备的吸纳社员的制度，这件事，也由你来完成。记住罗，义兴社，进来难，出去就更难。”
“明白！”杨开挺胸道。
李泽看着屋内众人，一字一顿地道：“以后，不管我们能走到哪一步，但凡是我义兴社成员，才真正算是我们的骨干力量，可以信任的力量，是我们的心腹，其它的，不管他是什么人，也最多只能是我们的爪牙。各位，你们都有引荐人加入义兴社的权利，但请慎用，因为你引荐进来的人，将会与你息息相关。”

第0169章 战争的红利
李泽决定要将义兴社发扬光大，将义兴社作为他发展的一个最重要的根基，自然是来自于他前世的所见所闻。不过在前世的时候，这样的组织被称作党派，他曾经见识过党派那强大的动员能力和强悍的行动能力，他认为这些都是他可以借鉴的东西。
当然，在这个时代，还奉行君子不党，所以嘛，换一个名称，挂羊头卖狗肉一样可以把事情办好。就像那个捞什子的四海商贸，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松散的党派组织了。但这样的组织可不符合李泽的要求。李泽想要的是一个上下一心，一切围绕着一个中心运转的强大的社团组织。
“三地经济一盘棋。”李泽对夏荷，杨开，孙雷等人道。会开到这里的时候，军事人员已经纷纷离开了，剩下的便是经济上的事情了。“武邑现在最强，信都虽然这一次遭受到了兵劫，但老底子还在，恢复起来容易，再加上义兴社已经嵌入，相信很快就能重新恢复活力，最困难的便是石邑，底子太薄，基本需要重建经济秩序，夏荷，给大家说说现在我们的家底儿。”
夏荷打开面前的帐薄，脸上浮现起片片红晕，现在她的帐面之上，可说是大丰收，自她执掌经济大权之后，还从来没有见过公子的帐面如此阔绰过。不过想想接下来的开支，这些数字，只怕就会急剧减少了。
“公子，这一次对德州的战争，我们收获颇丰。”夏荷道：“缴获的财物，已经入了库房的，有二百万贯。其它如绸缎布匹，各类器物，更是数不胜数。”
听到这个数字，杨开，孙雷都是精神大振。
“但是我们的开支更大，这一次虽然我们大获全胜，但战死的士卒超过五百人，按照早前的抚恤政策，每人一百贯的抚恤费用，便需五万贯，伤残的每人补助二十贯，这大概要开支一万贯左右。”
“这个钱是省不得的，必须尽快的，及时地发放下去。”李泽强调道：“这关乎着我们的信用，也是所有士兵们非常关注的点。杨开，义兴社里的监察人员，一定要盯着这些钱足额发放到相关人员手中，谁敢从中揩油，从严惩处，决不轻饶。”
杨开点头称是。
“抚恤费用只不过一次性的开支，还算不得什么，真正大头的，还是军费。”夏荷接着道：“公子，现在我们拥有三千常规兵马，其中亲卫营五百人，千牛卫五百人，两曲步卒两千人，按照公子的意思，从现在起，将要给这些人发放军饷，那每月的吃穿用度加上军饷，便高达十万贯。我们现在的收入还是以军事建设为主，所以其中的一半是用作军费的，所以两百万贯中的一半是划作了军费，这笔钱，不发生战争的话，足够我们支撑十个月。”
军队向来都是烧钱机器，有十个月的时间缓冲，李泽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没有这一次的对德州战争，他压根就负担不起这支军队的花费。
“其它的一百万贯，便将用在民生之上了，最大的一项，还是在购买粮食的开支之上。”夏荷道：“高价进，平价出，每个月我们在粮食之上的亏损达上万贯。而这种情况，预计还要持续一年以上，今年秋收之后，我们的情况也不会得到缓解，反而会因为德州迁徙百姓的涌入而更加严重，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自带的粮食估计也没有了，而今年已经过了春耕的季节，即便现在便组织补种，也不可能种植主粮了。所以粮食的缓解，预估要到后年才能真正平复，所以两年时间，粮食之上我们将持续亏损二十万贯以上。”
“义兴社以及三地政府的开支，每月需要万贯左右，这只是常规支出，如遇异常情况，便会大幅度增加，一年时间，这需要十万贯。”
夏荷无视众人表情，一项一项的罗列出来，众人听到二百万贯，在夏荷的预算之下，转眼之间，便所剩无几，先前的喜色也便凋零了下来。
以前只有武邑一县之地，不过两三万人而已，现在骤然增至三县之地，十几万丁口，常规兵马便有三千余众，收入虽然看起来多了，但盘子一大，开支便也骤然以倍数向上攀升了，治理的难度，相较于以前，何止于难了一星半点？
李泽笑了笑，对夏荷道：“困难摆出来了，接着还是说说有利的一面吧，别把大家都吓着了。”
“是，公子。”夏荷嫣然一笑，“刚刚所说的都是我们要面临的问题，但随着德州人的大量涌入，也带来了大量的机会。像咱们武邑县城，现在地价飞涨，房价飞涨。迁徙到此的许多德州富人们都要求购房屋，他们可不想住在一般的泥坯房中，现在武邑的房价，已经暴涨数倍不止，很多武邑本地百姓已经卖了自己的房屋，转而去购买那些土坯房居住，杨县令先前营造的那些土坯茅草房，原本是为了安置难民，现在倒卖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价钱。杨县令，城内还有空地，我觉得还可以大力造一些这样的房子。”
杨开点头道：“这是自然，已经在造了，不但是在城内，城外也在开始营造。包括信都那边，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迁徙过来的德州人随身所携带的银钱，正在被房屋，土地等交易吐出来，我们是收益颇丰的，平民百姓每个人都会分到一定的口粮田，但像候氏这样的大户，自然不会满足于这点土地，向外求购土地便成了必然的事情，所以土地的价格也是一日三涨，公子，年前您整治的河道两岸的那些土地，现在可都是卖出了好价钱。”夏荷笑道：“这可是数万亩的土地，由于覆盖了从河道里挖出来的肥土，又临近河道，加上河道顿饬之后没有旱涝风险，这几万亩土地每亩的价格高达二十贯。”
“去年整修河道的时候，可真没有想到会卖出这样好的价钱，只是觉得士兵要训练，河道要修整免得贻害百姓，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这么说来，这些土地的收益便是数十万贯了？这可以算作无本买卖了！”
去年投入的是士兵，支出的也就是士兵的力气以及每天的伙食罢了。倒也可真算是无本买卖。
“一共是七十五万贯。”夏荷道：“当然，目前还没有全部售出，但仅候家一家就买了五千亩连片土地，他们可真有钱。”
“德州七大家，可都是有钱人，与其把他们抢干净做一锤子买卖，倒不如将他们弄过来，让他们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创造价值。”李泽笑眯眯地道。“现在他们的钱，不也照样都吐出来了么？”
“七大家分开安置在武邑和信都。”夏荷道：“他们的到来，对于本地的经济的确起了极大的拉动作用，公子，以后咱们每打下一地，便将那些富户迁回来，这样用不了几回，咱们武邑就要富甲天下了。”
李泽不由大笑：“武邑太小，咱们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要更广阔一点。好了，你接着说吧。”
“是，公子！”夏荷接着道：“除开这些，咱们这一次出征的士兵，包括后来屠二爷带去的黑衣军，也都是发了大财了，这些人，多则弄到了上百贯的财物，少的也有二三十贯，不管是钱，还是货物，必然都会出现在市场之上，货物太多便会导致价格下跌，我建议官府应当大量收购这些财物，然后向外贩卖，从中可以赚取大笔的差价。”
屠虎接口道：“义兴堂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畅开大门收购这些货物。不过恼火的是王明义也在干同样的勾当，他的加入，使得货物价格上浮了不少。”
“随他去吧，看着我们发财，他眼红了。”李泽一笑置之。“现在大家都对我们的家底有了一个充分的了解了，危机不小，但机遇并存，只要我们能妥善处理，抓住这一个机会，我们的实力，将会在短时间内获得飞速的发展，一年之后，也就是明年的秋收之后，我们将彻底地站稳脚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便不再惧任何人了。”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接下来，便是我们重点关注内政的时候，现在武邑的富人不少了，但穷人同样也多，安置，抚恤，要格外关注这个群体，各地要鼓励开荒种地，但凡无地百姓开垦出来的荒地，三年之内不收赋税，三年之后便可归属他们私人所有。但各地都要注意对土地的登记，我们是以田亩为基数来收取赋税的，所以一定要杜绝隐田之类的事情出现。”
“公子，如果出现了大规模的土地兼并的情况怎么办？”杨开问道。
“不用担心，这个可以在政策之上进行限制。田亩愈多，便要交更多的赋税，而且杨开，咱们一是要限定地主向租户收取的租金不能超过一定的限额，最多不能超过五成。同时不允许将赋税转移到租户身上，咱们要通过义兴社将这些政策传递下去，如此一来，还是可以有效了遏制土地的兼并的。”李泽一边说着这些，一边却在心里想着，一旦大唐开启了诸节度使的混战时期，人口便持持续大量的减少，到时候不是人多地少的问题，而是大量的土地将会出现无人耕种的情况。

第0170章 倒霉的柳老爷
柳镌，这位过去的石邑县令，这两年一直是流年不利，先是陈长平这位造反派带人席卷石邑，将他一家子绑架，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段浪流亡生涯之后，好不容易得脱虎口，这日子还没有安生地过上一年呢，一股身着黑衣的大军，再一次打破了石邑，将他一家子又给绑架了。
落入黑衣军手里的时候，柳镌当真是魂飞魄散，这一次可不会再有自己的儿子孜孜不倦地带着人去救自己了，因为柳成林此刻还远在景州呢，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最初他以为这又是一股造反大军。
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屠虎。一个曾经与他有过生意上往来的武邑人。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支黑衣军，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造反大军，而是来自武邑的李泽的军队。
李泽与自己的儿子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香火情的，落在他手里，大概性命是没有问题的，也不必担心妻子女儿的清白什么的，但是现在翼州不是正在遭受朱斌朱军的大军攻击么？李泽怎么还有力量反攻进德州了？
柳镌想不明白。
但是有一点不可置疑的是，自己再一次做了俘虏，又要去武邑当人质了。上一次当人质给儿子惹了大麻烦，落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在李泽手中，害得自己最后不得不一次次地给李泽通风报信，让苏宁和朱军的几百精骑葬送在了大青山，这可算是第二个大把柄了，要是让朱军知道了这件事，只怕会活撕了自己。
现在自己又一次落到了李泽手中，也不知还会弄出一些什么事。
柳镌长吁短叹，自己在这张大网里已经越陷越深，似乎已经有拔不出来的意思了。
现在成德与横海大打出手，儿子在横海带兵，与李泽是显而易见的对手，自己现在落在对方手里，还不知又会弄出什么事来。
屠虎果然对柳氏一家人尊敬有加，当然，该做的事情，却是一点也不含糊，派了人手，将柳氏一家子通过大青山给直接弄到了武邑，柳老爷算是重走了一遍去年被陈长平押着走过的路，不同的是，上一次是被绑着，这一次却是骑马坐轿，不像囚犯，倒像是客人。
一路护送到了武邑县城之后并没有见到李泽，出面招待自己的竟然是李泽的母亲，一个雍容华贵，知书达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的女人。
请自己一家三口吃了一顿饭之后，便由一个大丫环安排着自己一家人住下了，这一住，便是小半个月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倒是经常进内宅去与王夫人闲聊，女儿甚至经常被留宿在后宅里，听自家老婆讲，王夫人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女儿如烟。
但柳老爷自己，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一个能讲话的人也寻不到。侍候自己的丫环婆子仆人不少，但一个个跟据嘴葫芦似的，问他们话，一个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就是不搭腔。
三天前，这种憋闷的日子终于有了改观。
因为这所宅子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一队队甲士从外面归来，喜气洋洋的回到了大宅子后面的那一排排厢房之中，随即胜利的消息便在整个宅子里传开了。
成德人打赢了。
这是柳老爷得到的一个大概的消息，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详细情况，却仍然不明就里。
这让柳老爷心里是五味杂陈，他现在真是不知道该觉得欢喜呢还是觉得悲伤？
自己是横海治下的官员，儿子更是得到了节度使的看重，说起来自己似乎应该为横海的失败而难过，但一想到横海要是赢了，只怕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下场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再者要是横海军打过来，自己名义上被搭救了，日子就能好过了？朱军那个杂种一直都在为难自己，上一次还流露出了对如烟的野心，吓得自己好些天提心吊胆，勒令女儿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幸好有儿子撑腰，那个混蛋始终是不敢乱来。
直到昨天，他才终于见到了能说上话的人，一个瘸腿的管事，居然也是顶盔带甲的从外面归来了。卸去了盔甲，穿上了仆从的衣物，这位名叫田波的大管家，这才来见到了李家大宅里的这位特殊的客人。
“柳老爷，真是抱歉，我们公子这刚刚归来，诸事繁杂，恐怕要明天才能回家来了。”田波打了一个拱，笑眯眯地道。“这些天，柳老爷住得还习惯吗？”
能说不习惯吗？柳镌在心里腹绯了一句。嘴里却还连连客气着：“习惯，习惯。田管家，不知这一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这两天我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心里着实有些七上八下的。”
“柳老爷不必担心，这一仗，却是我们公子大胜了。”田波笑得嘴都合不拢，“敢叫柳老爷知道，我们公子击败了朱斌主力，率数千大军横扫德州，德州城外，一战斩杀了朱斌，攻破了德州城，现在德州啊，已经被我们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德州的人，都被我们迁徙回了武邑信都等地。一下子多了十多万人呢，这不公子便忙得不可开交了。要把这么多人都安置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田波说得快活，柳老爷的嘴巴都张成了一个O形，足足可以塞进去一个大鸭蛋了。
对方打赢了，他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心理防线了，虽然最初他并不认为李泽能打赢。但田波对他说的，就完全突破了他的想象，他实在无法明白，朱斌是怎么可能败得如此之惨，甚至连性命都没了的。
好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道：“田管事，你不是在与我开玩笑吧？”
“怎么敢跟柳老爷开玩笑？”田波笑道：“朱斌的脑袋早就挂在了德州城头呢，现在第一批移民武邑的人已经开始安置了，上万人呢，街上可比早前热闹多了。哦，柳老爷来家之后，还一直没有出过门吧？不妨出去看一看，指不定还能碰上几个熟人呢！”
柳镌呆呆无语。
田波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德州八大家，除了马家忤逆我们公子，被满门抄斩之外，其它几家，现在都到了武邑，正张罗着买宅子，买田地，柳老爷出门，指不定就能碰上他们。”
“我能出门吗？”柳镌有些呆滞地问道。
“瞧柳老爷您这话说的，您和其它人是不同的，话说我们能打赢这仗，柳老爷您可也是立了功的，早前您与我们也是亲善的，大青山那一仗，要不是柳老爷您先给我们通了消息，指不定会怎样呢？我们公子可是一直很感念的，所以啊，您在武邑是客，您千万别客气，有什么事，要什么东西，尽管招呼。”
田波热情洋溢，柳镌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我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没问题啊！”田波拍拍手，外间立时走来四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腰里挎着横刀，齐唰唰地左右一分，昂首挺胸而立。“你们四个，从现在起跟着柳老爷，保护柳老爷的安全，这县里，柳老爷想去哪里都行。”
“遵命！”四个汉子大声应喏。
“柳老爷，现在外面人多，也乱，必竟一下子来了上万的德州人，后期还会来一些，您出去无妨，夫人和小姐就别出去了，免得生出些事端来。”田波笑道。
柳镌无言点头。
走出李家大宅，果然与来时的模样大不相同。
来的时候，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街道之上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但现在刚刚踏出大门，便已是人声鼎沸了。
大街之上，川流不息的人摩肩接锺，其间当真夹杂着不少熟悉的口音，两边的店铺也重新打开了大门，里面满满当当地塞满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更多的是一些穿着黑衣的汉子们站在街着，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萝筐，在向路人兜售一些物品。
柳镌知道这是成德人从德州抢来的。自己就是被穿着这样黑衣的人，从石邑一路送回到这里来的。
还别说，在街上逛了一圈，他还真看到了熟人，候氏的一名族人，以往与他多有来往。因为柳成林的关系，柳镌在德州，也还是有些人气儿的。
看到柳镌，那名候氏族人先是惊愕，接着亦是了然，两人就站在街口攀谈了几句便匆匆分别。柳镌是心头震动，而那位候氏族人，却是要急着去与人谈生意，买宅子，武邑的好房子本来就不多，现在大量人涌入，更是变成了卖方市场，要是去得晚了，指不定便被人捷足先登，总不能让堂堂的候大族长去住那种茅草屋吧！
心事重重地回到李宅，屋里头早已经摆好了晚餐，自家夫人俞氏，正在等着他用饭呢。
“丫头呢？”坐下来，柳镌没有看到柳如烟，随口问了句。
“被留在后头陪王夫人用饭了。”俞氏有些发愁地看着柳镌：“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我看王夫人八成是看上我们那丫头啦！”

第0171章 左右为难
听到妻子的话，柳镌一惊，反问道：“这是从哪里说起？”
俞氏嗔怪地看了一眼丈夫，不满地道：“也不知你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王夫人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你居然还没有看出来吗？今日在后头，王夫人让她那个大丫头叫夏竹的陪着如烟去挑衣服料子，却问我要了丫头的生辰八字去了，你说，这不是看上了丫头还能有什么？”
柳镌顿时坐蜡。
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如今李泽把横海上上下下一顿好收拾，不但歼灭了横海上万军队，更是将横海的重要人物朱斌一刀砍了脑袋，德州朱氏这一分支烟消云散。这样的深仇大恨，横海节度使怎么会与李泽善罢干休？两家接下来肯定是要大打出手的。
偏生自己的儿子还是横海手下大将，现在坐镇着景州虽然离这里远，但如果朱寿将他调回来攻打翼州呢？
再者说，如果王夫人真有这个意思的话，自己该怎么办？答应吗？那儿子在景州怎么办？朱寿岂有不拿他出气的道理，最不济，也会把儿子的前程毁了。不答应？现在自己一家三口可还是人家的毡板上的鱼肉呢，人家想来硬的，眨眨眼便能办了自己。
想了半天，柳镌道：“这件事情，绝不能答应，如果王夫人不提倒也罢了，如果真提了，你就说咱们如烟早就已经定了人家了，她总不能要求我们悔婚罢约吧？”
俞夫人翻了一个白眼给丈夫：“你倒说得轻巧，那王夫人经常留如烟在后头陪她，如烟又是一个没心机的，这些日子，只怕被王夫人把底儿摸得透透的了。有没有人家，人家能不知道？”
柳镌傻了眼，夫妻两人对坐无语，一时之间竟是无计可施，到得最后，柳镌还是咬牙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害了成林，王夫人真提出来，咱们也只有拒绝一条路，哪怕接下来他们翻脸对我们无情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不成要了我们的两条老命去。”
俞夫人涩声道：“也只能如此了，总是要以成林的事为重，可这样一来，我们两个老的无所谓，如烟只怕也要跟着吃苦了。”
“为了她哥哥的前程，我想如烟也会接受，她哥哥将来总会念着她的好，不会亏待她的。”柳镌道。
夫妻两人相对无语，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又哪里还有半分的吸引力？
就在两口子愁肠百结的时候，忙碌了近一个月没有着家的李泽，也终于回到了李家大宅，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便是去拜见自己的母亲王夫人。
“母亲，这些日子让您担心了，现在已经没事儿了，你尽可放心。”李泽恭敬地给王夫人行了一礼，垂手道。
看着这些日子明显有些被晒黑了的李泽，王夫人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的儿子已经是一个大人了，现在已经可以伸开他有力的双臂，替自己遮风挡雨了。
“田波早些时候回来已经跟我说了。”她欣慰地看着李泽，“这些日子，你可是受苦了，战场之上万分凶险，你出征的日子，我可当真是夜不能寐。”
“叫母亲担心了！”李泽一笑，“儿子受的最大的苦，也不过就是骑马骑得久了磨破了大腿，至于上阵杀敌，田波屠虎他们哪里肯让？都只是远远地站着看呢！便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也没有我的份儿。”
“这是当然的事情。”王夫人理所当然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果还要你亲自上阵，那要屠立春他们做什么？坐到娘身边来，让娘好生看看。”
李泽乖乖地坐到了王夫人身边的锦凳之上。自从上一次李澈欺上门来，王夫人挺身而出站在了李泽的身前那一件事之后，横亘在母子两人之间的那一层隔膜便消失不见了，母子两人愈来愈亲热，这是李泽最欢喜的一件事情。他终于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母爱了。
被王夫紧紧地握着双手，上上下下地瞧个不停的李泽，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笑道：“还是老样子，没变。”
“变了。”王夫人肯定地道：“气质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了，现在的你，跟你舅舅的模样很象。”
李泽顿时觉得有些诲气，自己的那个舅舅，可是一个不长命的家伙，在战场之上，被自己的老子击败死在乱军之中了。不过外甥肖舅，母亲说自己像舅舅，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李泽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岔开话题道：“母亲，夏竹那个丫头呢，也不在母亲身边伺候着？今天我可是陪母亲吃饭的。”
“哦，我让她陪着巧儿去挑衣料了，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早就吩咐小厨房准备了，等她们回来，便可以吃了。”王夫人笑道。
“巧儿？”李泽不解地看着母亲：“这是何人？”
“就是你让人送回来的柳家的那个小姐啊！大名叫柳如烟，小名叫巧儿的！”王夫人笑盈盈地道：“那是个好姑娘，娘很喜欢。”
李泽呵呵笑了几声。他对于柳如烟的映象还停留在去年的那一面之上，好像长得还可以，也落落大方，临走之时还特意跟自己道了谢。
如此而已。
母亲喜欢就喜欢好了，反正这一次自己没打算放柳镌这个家伙走了，把他摁在武邑，对于自己接下经略横海有着大大的好处。柳成林是一个孝子这是没说的，带十几个人便敢去追上千流匪的可不仅仅能用武艺高强来形容。这个人很孝顺，把家人看得很重。既然如此，岂有不利用之理？
把他们扣在自己手里，便让柳成林投鼠忌器，说起来这家伙的统兵之能以及本身的能力还是颇让李泽忌惮的，有了人质在手，如果有朝一日两边对上，指不定便能起点什么作用。
再说了，这是多好的离间机会啊！
朱寿可不是那种胸怀宽广的家伙。等到自己将柳氏一家在自己这里得到亲厚招待的消息散播出去，柳成林在景州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现在那家伙在景州独统一军，如果朱寿猜忌起他来，闹起内讧，那就太妙不过了。想起自己给柳成林写的那一封信内话里话外唆使着柳成林自立，李泽便不由主地微笑起来。
横海四州，德州已经倒了，棣州这一次被自己敲掉了一千甲士三千府兵后，实力大损，景州要是再跟朱寿来一个貌合神离，单剩一个沧州，那自己攻略他的难度可就大减了。
等到时候自己收拾了横海，再挟带着这一股威势驾临镇州，便是老头子，也要对自己退避三舍了吧！
李泽当然想要成德节度使这个位子，但他却不想单单地靠着这一份血缘关系，他要靠着自己的实力，让人无话可说的成为成德节度使，到时候自己不仅拥有成德，还拥有了横海，两大节度使的治区，在北方，可就是首屈一指的大势力了。
外间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泽的暇思，房门被推开，一朵粉红色的云彩飘了进来，李泽眼前顿时一亮。
唐朝时期，普通人家的女儿打扮仍然十分保守，但权贵人家的女子的穿着打扮就极为开放了，最常件的便是袒胸装了。这种服饰宽松飘逸的，追求的是吴带当风的那种感觉，崇尚身体的自由发展，充满活力。
进来的女子正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袒胸裙装外罩着粉红色的沙衣，乌黑的双鬟发髻两边各有一缕头发垂了下来，一根金镶玉步摇招在发髻之上，下悬的五彩珠玉随着少女的步伐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李泽坐着，目光平视过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女子胸前的大片雪白以及沟壑，眼神不由一阵迷离，脑子里没来由的突然浮出了一首诗来。
漆点双眸鬓绕蝉，长留白雪占胸前。
爱将红袖遮娇笑，往往偷开水上莲。
进屋来的女子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王夫人的内室之中居然有男子出现，一声惊呼之下，一手捂住了嘴鼻，一手捂住了胸前，顿时僵在了哪里。
这一声惊呼也将李泽惊醒，眼神立刻清明起来，站了起来，微笑示意。
“巧儿，过来，我给你介绍，这便是我儿子泽儿了，你们应当见过面了吧？”王夫人伸手招唤那女子过去。
女子怯生生的走了过来，走到李泽身前的时候弯腰福了一福，“李公子，别来无恙？”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晕生又郏，一个转身便跑到了王夫人身侧，被王夫人拉着紧挨着她在软榻之上坐了下来。
唐女大多十分大方，上一次见到这柳如烟的时候，她的表现还是很落落出尘的，今天倒是害羞起来了。
不过只不过大半年不见，这丫头的身量似乎长开了呀。
李泽站起来拱拱手：“柳小姐，这一次又惊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李泽话说得含糊，柳如烟也不知他说的是派人将自己带到了武邑了呢，还是再说刚刚的事情，便只是轻轻地摇头，却不说话。
面对着这样一个少女，如果是在两人独处之时，李泽自然可以轻易找出无数话题来聊上一聊，但在母亲面前，这些招数却是不好使出来，也只能微笑不语了。
“一起吃饭吧！”看着这一对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王夫人笑得格外的慈详。

第0172章 你会是我的第一个
“什么？”李泽瞪大眼睛看着王夫人，吃惊到了极点。
吃完饭后，柳如烟便匆匆地告辞离去了，王夫人让夏竹送她回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母子两人。王夫人也就毫无顾忌地跟李泽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吃惊的。”王夫人微笑地看着唇上已经长出了些许胡子的儿子，“再过几个月你都十六了，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你这个年龄之上，许多都已经当爹了。可不许跟我说什么你还小的话，也不许说什么要先立功业再成家的鬼话。”
李泽苦着脸道：“我跟这位柳姑娘连带着今日也才见了两面，啥映象都没有？您这说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王夫人抿着嘴笑道：“可人家刚刚进来的时候，你却盯着人家呆望着，眼神儿都迷离了。”
于是李泽眼前便又恍惚地出现了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白，猛地摇摇头，将某些念头驱逐出脑海，道：“母亲，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自是没错的，可人家姑娘与你同岁，要是下手晚了，可不免会被人抢了去。”王夫人道：“我找俞夫人要来了巧姑娘的生辰八字，请人合了一下，与你正是天作之合，绝好的姻缘。”
李泽吃了一惊：“什么，您难道已经跟人家提过了？”
“当然还没有，不过人家也是明白人，平白无故的，我要人家姑娘的生辰八字代表着什么，人家还不明白吗？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王夫人道。
“母亲，这事儿真有些不妥。”李泽叫苦连天：“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把柳家弄到武邑来，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什么意思，而是想要算计人家呢！柳成林，就是这个巧儿姑娘的哥哥，是个了不得的家伙，现在在横海当将领，驻扎景州，据我们的了解，此人算得上是横海麾下最为厉害的一个将军了，我是想利用这一家子来离间柳成林与朱寿之间的关系，最好他们反目成仇，这样我将来打横海的时候，就容易多了。您这样一搞，我还怎么下手？”
这样的阴谋诡计，像王夫人这样的出身，自然也是司空见惯了，此时听得李泽这样说，不由拍手笑道：“这不正好吗！你娶了柳家的姑娘，那柳成林便成了你的大舅子，他还能不帮你？那朱寿便算是胸有千川万壑，难不成还能容下那柳成林？”
“母亲，这事儿哪有这样简单啊！现在那柳成林势力还不大，要是出了这事儿，他肯定认为我们是在害他，这就要亲家做不成倒要成仇人了。”
“能有多大的仇，到时候你是他的妹夫了，就算他在横海呆不下去，还可以来投奔你嘛！你不是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吗？真好来帮你。”王夫人不以为然。
“那也是一个骄傲之极的人。岂肯因人成事。”李泽苦笑着道：“再说了，此人对我观感不佳。”
“人在我们手里，他能怎么着？”王夫人不屑地道：“我很喜欢巧儿姑娘，知书达理，通情识趣，落落大方，他们一家虽然比不得我们出身，但也算是书香人家，也尽可算是门当户对了。”
李泽唉声叹气。
“好了，这事儿，大家心里有数也就是了。泽儿啊，我知道你挺喜欢夏荷的，但夏荷只是一个丫头，了不起将来也就是给你做个妾，这一点，你可要明白。”王夫人道：“回头我再给俞夫人暗示一下，把这件事情敲定一下。你呢，也借着这段时间没多少事情，跟巧儿多见见面，我敢肯定，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作主，你有爹和没爹也没啥区别，这事儿，自然是娘拿主意。”
说完这些话，王夫人便挥手赶李泽离开。
李泽怏怏不乐的离开了母亲的居所，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但骨子里却仍然保持着前世的一些思想，柳如烟的确很漂亮，可以称之为绝色美女也不为过，但问题是，他一点也不了解她啊，话都没有说上过两句，忽然之间说要娶其为妻，这可就让他为难了。
前一世，他可谓是阅尽天下美色，对于美女，可以说是已经免疫了，用下半身思考这种事情，完全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如果说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娶妻子，可就完全是两回事了。盲婚哑嫁，连一点共同话语也没有，那娶进家门又作何用？光为了生理上的愉悦和传宗接代吗？
像他这样历成沧海的人，更注重的是心灵上的愉悦和知音了。
闷闷不乐地走进屋里，却发现夏荷早就回来了，正呆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帐薄，两眼却看着烛火发呆，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发现。
走到跟前，伸手在夏荷鼻子上刮了一下，夏荷被唬了一跳，一下子跳将起来，看到李泽，又是一阵子手忙脚乱。
“公子回来了，我给您找换洗衣裳！”
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夏荷，李泽讶然地问道：“夏荷，你这是怎么啦？是累着了吗？累了就好好歇歇，甭忙了，我自己来找。”
现在夏荷作为李泽的财政大管家，负责着李泽麾下整个势力的钱财运转，说不累，那自然是假的了。以前只有武邑一地，而现在却是加上了信都，石邑两地，现在三地都处在一个非正常的状态之下，想要尽快地恢复常态，工作量可是异常巨大，而经济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她怎么可能不累呢！
走上前去捉住了夏荷的手，拖着她走到椅子上，将她按着坐了下来。
“别忙了，你现在的工作量太大了，以后这些事情不用做了，回头我另外再找人。”
“公子别赶我走。”夏荷低着头，竟然带上了哭腔。
“这是咋的啦？”李泽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看着洒下泪珠子的夏荷，莫名其妙：“我哪里赶你走了，只是准备找个人来代替你做这些事情，这个小院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夏荷抬起头，勉强笑道：“公子，怎么可能呢？主母进了门，我怎么还能住在这里呢？您就让我再服侍你一段时间吧！”
李泽沉了脸，“你这是都听说些什么啦？”
夏荷低声道：“夏竹都跟我说了，夫人作主，要聘如烟姑娘成为主母呢！”
“夏竹那个大嘴巴！”李泽恨恨地道：“这事儿，我还没有答应呢！”
夏荷却是擦了擦泪珠子，道：“公子，其实如烟姑娘还是挺不错的，长得又好看，让人一看就自惭形秽，还有性格也好，这段时间你不在，其实我与她还是见过几面的，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而且，她的哥哥柳成林，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能对公子大有帮助呢，能娶了她，那也是极好的。”
李泽恨恨地看着夏荷，微怒道：“这些事，是你想得吗？”
夏荷有些委屈地道：“公子不是跟我说过，经济政治不分家吗？现在公子让我管着财政上的事情，哪我怎么能不多想想呢？这些，都对未来的经济政策，资金分配方向都是有影响的。”
李泽顿时无语。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过来，从他清醒过来，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以后，便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着力培养这个七岁便跟着自己的小姑娘，十余年下来，在自己的言传声教之下，眼前的这位姑娘可不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女孩子那样懵懵懂懂，而是具备了一个这个时代女性绝无可能拥有的知识才能，对于政治，经济之方面的见解，只怕比这个世上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强。
他忽然有些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培养出一个在性格之上绝对独立的女强人出来。现在这姑娘年纪还不大，这个时代强大的世俗影响力，还在影响着她，但随着她的年龄增长，随着她的知识面愈来愈宽，随着她所掌握的权力愈来愈大，这种可能还真是有的。
李泽可不想夏荷成为一个铁娘子。
这位从小就跟着她的姑娘，早就被他视为了自己的禁脔。这是一个了解自己，而且能与自己真正说得上话的女人。
他猛地伸手捉住了夏荷的一双小手，死死地盯着夏荷，看得夏荷有些心慌意乱。
李泽猛然站了起来，双手一带，已是将夏荷拖到了自己的怀里，一手搂住她的小蛮腰，一弯腰，另一只手抄在夏荷的腿弯儿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便向着屏风后的大床走去。
“公子！”夏荷惊叫了一声，便被李泽猛一低头，大嘴堵小嘴给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卟嗵一声，两人倒在了大床之上。
“公子！”夏荷又叫了一声，却是被李泽按得牢牢的，哪里动弹得了半分。
“就算以后有主母要进门，你也是我的第一个，这个小院里，永远有你的一个房间。”李泽喘着粗气，重重地吻了上去。
夏荷的身子早就酥软了，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屋子里，顷刻间便只剩下了衣服的撕裂声和粗重的喘息之声。

第0173章 烦心的家事
李泽低头喝着小米粥，总感觉对面母亲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便有些老大不自在地抬起头来，看着母亲问道：“娘，今日小米粥熬得不错，您怎么不趁热吃呢？”
王夫人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以前对儿子的了解真是不多，但自从那一次之后，两人之间的交流便一日多似一日，她对于李泽嘴皮子之上的功夫也算是了解甚深了。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把人拐到弯路上去，是李泽最为拿手的好戏了。
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吃着，目光仍然落在李泽身上，王夫人慢悠悠地道：“新主母进门之前，可不能有了孩子。”
啊嚏一声，李泽一个大大的喷嚏，几颗小米粒走错了道，从鼻腔里喷将了出来，一时之间不由涕泪交流，一边的夏竹忍俊不禁，赶紧拧了毛巾送了过来。
李泽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满脸通红地看着王夫人，便像是一只偷食的家伙被当场抓了现行。心里更是有些恼火，这昨晚上的事情，怎么母亲便知道了，自己小院里那个混账嚼碎嘴呢，回头立马便赶出去。
“别想歪了，你娘可没有让人打探你的秘密。”王夫人轻笑起来：“也是巧了，昨日不是送了巧儿一些料子做衣服吗，你走之后，我忽然想起夏荷也是许久没做衣裳了，便让夏竹也送一些过去。”
李泽转头斜眼瞧着夏竹，夏竹满脸通红转脸望向别处。
这个时候李泽倒是完全明白了，夏竹进自家小院自然是不用通禀的，她径直进到了内里，那么大的动静儿想必被她听了个全乎。
拿着汤匙在粥碗里一阵乱戳，李泽有些郁闷地看着王夫人：“娘，夏荷七岁时就跟着我了，她是不同的。”
“我知道她是不同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特意地叮嘱你啊！”王夫人缓缓地道：“如果咱们是以前的那样子，也就罢了，可现在，你大不一样了，以后你的前程会更远大，有些事情，你想不到，娘就更要替你多想一想了。”
李泽低头不语。
“早前听田波说起过，夏荷还是你的整个财政经济方面的大管家，昨儿个晚上，我把田波招来详细地问了一问，更是吓了一跳，泽儿，夏荷手中可是握着你的经济命脉，而且听田波的意思，她还是不可替代的一员。”王夫人叹息道：“所以娘才更担心啊。这要是在主母进门之前先有了孩子，那以后可有的你头痛了。”
李泽当然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
嫡子，长子的问题，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让人头痛的区域。
夏荷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倒也罢了，没身份没实力，自然也就没法子争什么，但夏荷不仅与李泽有着深厚的青梅竹马的情谊，更兼着强大的权力，这要是先有了孩子，以后李泽的正牌妻子的嫡子反而是后生的，那问题自然就来了。
王夫人的未雨绸谬，倒是符合她这种出身大家族一贯的行事风格。
李泽有些心烦意乱，“母亲，这事儿，您不要跟夏荷说了，我自己跟他提。”
“看你的模样，只怕也是不好说出口的，罢了，我让夏竹去隐诲地提醒她，她们二人从小一直长大，感情极好，让她去说，比你我去说或者更好一些。”王夫人倒也通情达理。
心里有些不痛快地李泽胡乱地吃了几口，站起身来道：“母亲，我吃饱了，这便出去做事了，今天安排了要与柳镌谈一谈的。”
“你去吧！”看着儿子的反应，王夫人倒也不以为意，这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看着李泽离去的背影，王夫人轻声道：“夏竹，过一段日子，你便去泽儿哪里去贴身照顾他的起居吧。”
夏竹啊了一声，“夫人，这些事情，一直是夏荷在做的。”
“夏荷以后哪里还会有时间和精力将泽儿照顾得无微不致呢？”王夫人摇头道：“现在她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以后泽儿势力越来越大，她只会越来越忙碌，田波说了，夏荷会的那些东西，都是你家公子从小一手一脚教出来的，根本就无可替代，那些账目之类的，在外人看来，便如同天书一般压根儿就看不懂。”
“我走了，夫人这边不也就没人了吗？”夏荷轻声道。
王夫人笑着摇头：“夏荷跟了泽儿十多年，看起来就要飞上枝头成凤凰了，你跟了我这些年，却是什么也没有得到，让你去泽儿身边，也是给你一个前程，不枉你服侍了我这么多年。你与夏荷自来情同姐妹，她会排斥别人，定然不会排斥你，过去之后，你也可以成为将来的新主母与她之间的一道缓冲。”
夏竹粉脸晕红，低头不语。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泽回到自己的住处，夏荷却已是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去了县衙那边处理那每日堆集如山的文案去了。
武邑这边是早就规范了的，做起事情来，自然是有条有理，自县衙往下，直到村里一级，都由义兴社的人完全把控着，一呼百应，不存在着政令有什么不通达的地方，但是信都那边就不成了，义兴社才开始刚刚展开，远远达不到武邑这边的效率。原先的官府早已经被横海军摧毁，李泽新任命的孙雷，马明涛等一众官员想要在信都稳住脚跟，与地方大户取得互信这都还需要时间，而恢复信都的经济民生无疑是他们点燃上任第一把火的最佳着力点，只要让信都重新恢复了秩序，经济再上轨道，一切的一切便自然水道渠成。而这其中又夹杂着德州人的安置，也是一件挠头的事情，信都人，必然会仇视德州人的，必竟在这一场劫难之中，死在德州人手里的信都人可真是不少。
而石邑，现在更是一片混乱，还处在军管时期。
所有的这一切工作的管理，其核心都只有一个，钱。
大把的钱洒出去以谋求稳定，秩序。
而只要涉及到钱，必然就离不开夏荷。
李泽突然就有些心疼起夏荷起来了，昨晚一夜疯狂，几度巫山云雨，今早夏荷还强撑着爬起来为自己打水洗脸，穿衣洗漱，看着走路都不自然的夏荷，李泽便有些自责。
偏生母亲这个时候又说起那些事情来，就更让李泽不快了。
想想今天还要去见柳镌，李泽便觉得脑仁有些发涨，母亲如此明白无误地暗示了对方，倒是让自己去见柳镌变得有些不尴不尬了。原本是去要挟，是去卖好，是去施那离间之计，现在倒好，上门去倒似是拜见未来的老泰山了。
这情何以堪！
这让李泽还如何理所当然地下手呢！
李泽在书房里磨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得不站起身来往隔壁院子里走去，很多事儿躲是躲不过去的，终究还是要去面对。反正母亲也只是暗示，自己就装啥也不知道罢了。走在路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条妙计，不由得眼前一亮。
啊哈，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一踏进柳镌一家人住的院子里，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又是那位柳如烟姑娘，与昨天不同，今天的柳姑娘却手里拿了一个网兜，正在满园春色之中扑打着五彩斑澜的蝴蝶呢！脚步轻盈，裙裾飞舞，配上那曼妙的身姿，绝美的脸庞，倒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画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泽即便心中有事，此刻也是不由停下了脚步，欣赏着这幅画面。
柳如烟也看到了李泽。放下了扑蝶的网兜，脸红红的走了过来，膝盖微弯行了一礼：“李公子。”
李泽正儿八经的还了一礼，却是不敢多看对方那些祸国殃民的脸，两颊生晕，坚挺小巧的鼻子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离得李泽近了，鼻间传来女子特有的幽幽体香，耳间听着微微气喘，便是如李泽这样的早就不会为美色所动的人，也是忍不住有些怦然心动。
柳镌看起来也很普通，他的夫人俞夫人也只能说是中上之姿，咋就生了这么一个绝佳美女呢？李泽有些想不通。
“不知柳世伯此时可有空闲？”深吸了一口气，李泽彬彬有礼地问道。
说话间，花园尽头的堂屋大门前，已经是出现了柳镌的身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向了李泽。
“李公子过来了，有失远迎，失礼，失礼！”柳镌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柳世伯言重了。”李泽抱拳还礼：“早就该来拜访，实在是事务太过于繁忙，拖到今日，是李泽无礼了。”
一声世伯叫得柳镌心肝乱跳，看看身边的女儿，又看看对面的李泽，心中不由哀叹起来。任他独自一人时想法何等坚决，但当李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先前那些想法嗖地一下又不翼而飞了。
与他儿子柳成林比起来，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决的人。
“李公子，请屋里坐！”柳镌侧身相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0174章 赤裸裸的离间
四目对视，柳镌便有些不安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他的身份的确是有些尴尬，说俘虏不像是俘虏，说客人不像是客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李家的大宅子里，偏生王夫人又来了这么一出，就更让他有些无法自处了。
李泽终究是主人，清咳了一声主动开口：“不知柳世伯在这里住得还可好？”
“好，好，都好，一切都好！”柳镌下意识地立即答道，但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赶紧补充了一句：“此处虽好，可终非故乡啊！”
李泽微笑道：“柳世伯原来是思乡了。这里李泽倒是要解释几句了，当时把柳世伯请到武邑来，实是没有恶意的，只是大战一起，兵乱，民乱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情，李泽担心世伯一家受到什么伤害，所以才让人专程将世伯请到这里暂住。想来上一次的事情，世伯一定还记忆犹新吧！”
上一次，自然就是柳氏一家被陈长平兄弟给绑架充作人质的事情了。
“多谢李公子记挂。”柳镌只能抱拳感谢。
“我与柳世兄一见投缘，相许兄弟，自然不能让世伯有什么损失，柳世兄此时远在景州，我自然要替他担起照顾世伯一家的责任来。”李泽恬不知耻，张口便是信口雌黄。
柳镌也是有些目瞪口呆，柳成林与李泽啥时候互许兄弟了，相反倒是那一次在回程之中，柳成林对他说过，李泽此人，看似年轻，却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如狼似虎，绝非善类。这可不是一些褒义词。
但现在李泽这么说了，柳镌还能反对不成，只能苦笑着连连点头。
“思乡之情，原是常事，前些时日，李泽率兵去攻打德州，虽然离开武邑不过月余，但却也是想家得紧。”李泽笑道：“早前不让世伯回去，是因为石邑哪里还一片混乱，回去风险太大。”
“是，是，多谢公子关照。”柳镌讷讷地道。
“德州除了石邑，其它地方已经被我全毁了。”李泽面不改色地道：“世伯甚少出门，或者还不太知道详情。除开石邑之外，包括德州城在内所有的城池，村庄，都被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丁口，都被我抓回来了。当然，也还有不少漏网之辈，这些人有的逃到了棣州，有的逃去了沧州，还有一些窜入了石邑，前些日子，石邑哪边很是乱，不过我已经派了麾下大将沈从兴带兵驻扎石邑，半个月下来，该平的匪乱，也基本上平灭了，现在石邑，已经恢复了平静。”
柳镌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李泽。将一州之地变成一片白地如此凶残的事情，眼前这位面红齿白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贵公子，便如同唠家常一般的跟自己说了出来，难怪自己的儿子评价此人如狼似虎。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现在石邑，信都，武邑，都算是我的治下吧！”李泽淡淡地道：“不知世伯现在可有归乡的打算？”
猛听到李泽如此说，柳镌倒是觉得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自己头上的感觉。现在他住在李氏的宅子之中，当中度日如年，生怕王夫人突然提亲，那事情就被动了，拒不是，应不是。如果能回到石邑，那又不一样了。
“当然，当然，思乡情切！”他连连点头。
李泽微笑着道：“如此甚好，我在石邑，正好还缺一位县令管理地方。世伯原本就是石邑县令，本乡本土，熟悉情况，倒是解了我的急难。”
柳镌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结了。
儿子在横海为将，自己却要在成德为官，这是赤裸裸地离间，这是摆明了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啊。
不等他出言拒绝，李泽已是自顾自地说道：“世伯勿要推辞，这件事情，我心意已决，再者，现在石邑与往时也已经大有不同了，沈从兴率一千甲士驻扎，屑小必然不敢出头，我武邑义兴社也往哪里派出了大量的人手，他们会协助世伯对石邑进行管理，世伯平素与他们多多商议，有事便安排他们去做，倒也不会太过于劳累了。”
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了。
柳镌强忍着不安道：“公子，此事只怕欠妥，成林在横海为将，我怎可在成德为官？”
李泽笑容敛去，淡淡地道：“这有何不妥？成德也好，横海也罢，不都是大唐地方吗？纵然我们之间有些龌龊，但也不妨碍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伯父在石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份之事就好了。我想成林兄必然不会介意，我也会去信跟他好好解释的。”
柳镌被李泽逼视着，竟是不敢再行争辩。
李泽站了起来，拱手道：“这事儿便这么说定了，世伯什么时候决定启程了，通知我一声，我自然会派人护送您回去。世伯，石邑那边的官衙还有柳氏老宅，我已经让沈从兴派人修理了，您回去之后便可入住。嗯，再有，现在横海那边兵荒马乱，您在石邑最好不要乱走，在石邑，您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出了石邑，我们可就鞭长莫及了。”
威胁，赤裸裸地威胁。
这是警告自己不要想着逃跑。
真要逃跑出了什么事儿，可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指不定自己真要逃跑的话，下手的人就是李泽本人呢！到时候来一次贼喊捉贼，又把自己弄回了武邑，自己还得哑巴吃黄莲，还得向他道谢又救了自己一命呢！
心可真狠啊！
柳镌欲哭无泪。
李泽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柳氏一家，是他经略横海的重要一环，岂能轻易放手？有这一家子在自己手里，柳成林即便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也得乖乖地不敢轻易乱动弹，只要他不动弹，机会不就来了吗？
朱寿岂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只要朱寿开始打压柳成林，柳成林不想死的话，那就只能奋起反抗了。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与柳成林，可不就成了天然的同盟了吗？
想到得意处，李泽不由微笑起来。
走出大厅，来到园子里，便又见到了那个美丽的姑娘，此时姑娘两手指间拈着一支蝴蝶，五彩的蝶翅正在指间招展，人在花从之中若隐若现，当真是人花两相映衬，美得无与伦比。
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却发现田波早已等在哪里了。
“公子，胡十二的最新情报已经送回来了！”田波迎了上去，低声道。
“哪边有什么新情况？”
“王明仁死了。”田波道：“还有胡十二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王明仁死了，李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毕竟那样的大战之下，任谁都无法有把握保全自己。从田波手里接过卷宗，看了第一页，不由有些动容。
“这王明仁，倒真是一条汉子，可惜了。”他摇了摇头，“曹信真是了不得，那样的情况之下，能断然作出如此的决断，了不起。”
“的确了不起。”田波也是点头称是。
“王明义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这份情报公子没有过目，我便也没有通知他。”田波道：“公子觉得要不要知会他？”
“告诉他吧。”李泽叹了一口气：“他们两兄弟的感情，可不像我与李澈，现在翼州，深州形式都已经缓和了，他可以去深州祭奠他的兄长。”
“明白了，回头我便去告诉他。”
李泽接着看下去，除开深州的战局之外，接下来便是胡十二对自己的状况的汇报了，看到胡十二的近况，李泽不觉也是讶异万分，这小子现在当真已经混成了苏宁的心腹将领了。深州局势变缓，李安国病倒，曹信掌权，但苏宁解禁复出后，便又开始重新集聚力量，在深州他的主场之上，苏宁还是很轻而易举的重新凝聚了不少的人手。手下重新掌握了数千兵马。其中便有胡十二控制下的一千甲士。
“这小子，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李泽叹道。
“苏宁身边有了我们这一枚棋子，将来要对付他可就简单多了，可以说，苏宁的脑袋便等于交在了公子手里。”田波笑得极是开心。
“告诉胡十二，万万不可大意，从现在起，除非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况，他不要再频繁向我们传递消息了，深州的消息，我会从其它渠道得到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苏宁集团之内，获得更重要的位置，掌握更多的资源，取得更大的信任。”李泽吩咐道。
“明白。”
“成德绝不会这么平静地交付到我的手上的，不仅是苏宁，只怕我那位二叔，也会蹦哒几下的，接下来，我们还多的是事情做呢！”李泽冷笑着道。
“公子，那我们还需要往哪边加派人手吗？”
“不用，我想接下来我们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往哪边派人手。”李泽道。“对了，过几天，柳镌要回石邑就任那里的县令，相关的事情你准备一下。”

第0175章 忍得一时之辱，便叫日月换新天
王明义扶棺大哭，几欲昏绝于地，正如李泽所言，他与王明仁的兄弟感情可是真真切切，兄弟二人自小便分工明确，一人从政，一人经商，相互扶持，兄友弟恭，如今王明仁英年早逝，王明义不但有丧兄之痛，更有天塌了的一种感觉。
曹王两家一向是把王明仁当着接班人来培养的，两家以后数十年的富贵荣辱全都系于王明仁一身，现在王明仁已死，曹家两位表兄是读书读傻了的，不通时务，纯粹的书呆子，而自己一心扑在商务之上，对于政治亦是一知半解，对于军事更是一窍不通，王明义放眼前望，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王明仁已经死去旬日，只是前方战事吃紧，一直没有下葬而已，大家的悲伤本来已经基本过去了，被王明义这一哭，顿时又都悲从中来，还躺在软榻之上被抬着过来的王温舒更是又哭得昏厥了过去，身上不少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再度崩裂，血染重衣，把大夫又是好一阵忙乱。
看到王氏一家人的悲伤，李安国也是悲从中来。王明仁的灵棚旁边，便是李澈的灵棚，王明仁虽然身体千疮百孔，但总算还是抢了一具全尸回来，而李澈却只剩了一个脑袋，整个身体是用檀木雕刻而成。王明仁死了，还有王明义这样一个兄弟灵前痛哭一场，而李澈死了，他的某个兄弟在远处，怕是只会暗暗欢喜，李安国看着被抬下去的王温舒，心中却是无比的羡慕。
“好了，明义，逝者已逝，生者尚需节哀，节度使还等着你汇报翼州相关的局势呢！”曹信将王明义拉了起来，温言道。
擦干脸上的泪痕，众人离开了灵棚，转而到了正堂之上。眼下，深州的战局已经趋于稳定。深州现在除了翼州曹信带来的两万兵之外，镇州的援兵也终于抵达了，由镇州别驾王思礼带着最新征集的五万镇州府兵抵达深州，在距深州城十里距离之上扎下大营，与深州城互为犄角，赵州李安民也终于兵发振武节度治下易州，这也迫使振武节度使王沣不得不调回了部分军队回防。虽然张仲武麾下大将邓景山率两万大军从莫州来援石毅，但双方的对峙之势已经形成，短时间之内，双方是谁也奈何不得谁了。
于是翼州的局势便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思。
如果翼州被横海打破，横海军自翼州而来，抄了深州的后路，成德便败局已定。眼下振武王沣到了此时仍然僵持着不肯退兵去守自己的老窝，自然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此时他如离去，一旦横海得手，他便要失去到手的利益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敌我双方，都在等着翼州的战局变化。
“节帅，姨父，我们打赢了。”站在一众成德节度使治下的高官之间，即便王明义，也是有些紧张，必竟像节度使李安国，深州刺史苏宁。甚至于镇州别驾王思礼，深州长史黄尚，别驾杜腾这些人，平素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打赢了！”
王明义这一句话一出口，屋内所有人都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色一下子舒展开来，便是苏宁，紧绷的脸色，此时也是先舒展开来似乎想要展颜一笑，但随即却是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却是显得更难看起来。
“是的，打赢了，小公子带领麾下，在武邑与信都交界之处，全歼德州刺史朱斌麾下大军，歼敌数千，俘虏数千，随后更是纵兵追敌数百里，将朱斌击毙于德州城下，大军趁势取了德州城。”王明义大声说着，这一战，他也是参与了的，此时说起来，不免骄傲万分。但却听得屋内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是真的吗？
“你说得是真的？”第一个发问的是曹信。
“当然是真的。”王明义看着姨父，认真地道：“我们拿下了德州之后，小公子说我们兵力不足，无法守住德州，所以纵火焚烧了德州城以及德州境内所有的村庄，城镇，然后掳掠了十余万德州百姓撤回到了翼州境内。这一战，我们只是占领了德州的石邑县，其它的，全都毁了，现在这三地，都在忙着安置这十余万百姓呢！”
如果说先前听到大胜的消息，众人在狂喜之余，勉强还能保持着高位者的风度，但此时，倒抽凉气之声却是在屋内此起彼伏。
掳掠十余万百姓，纵火烧毁德州境内所有城镇，村庄，德州城，那可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城啊，居然就这样一把火被烧了一个干净。
这位从未谋面的小公子李泽，当真是一个狠角色，这样的干净利落，这样的心狠手辣，可谓是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居然，居然如此狠毒！”深州长史黄尚在呆滞之中喃喃地道。
“黄长史此言差矣！”公孙长明站了起来，“小公子火焚德州，掳掠十数万百姓，强迫其迁徙，看起来是残暴，但于我们成德而言，却是最明智之举，否则，即便这一战小公子打赢了，但接下来，我们还是要输的，而一旦翼州出了问题，整个成德下场如何，不用我说。现在石毅，王沣，还有邓景山等待的是什么，不就是在等着翼州失败的消息吗？”
黄尚猛然惊醒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出口批评的可是节度使的公子李泽，而且这个李泽现在可是节度使唯一的儿子，不由脸色微微一变，垂下头来，不再言语。
公孙长明转过身来，看着李安国，拱手道：“李公，小公子将德州数百城变成了无人区，也是无奈之举，否则朱寿遭此大败，必然会再度兴军报仇，占领德州，明显是守不住的，但留下这些城镇，这些百姓，则朱寿便可以就地征收粮食，征召民夫，再度进军，以小公子现在兵力，肯定是抵挡不住的，但现在，朱寿只怕是无法跨越这数百里的无人区了。王明义，你说小公子在德州派了一支骑兵。”
王明义点头道：“是的，小公子派了麾下一名叫李德的将领，率领数百骑兵驻扎于德州境内，如果敌人来袭，则不停地袭扰敌人粮道，如果敌人就此按兵不动，则可主动出击，游而击之，不停地骚扰沧州，棣州等地，务必要让对手不得安宁。”
“这就是了！”公孙长明拱手向李安国道：“李公，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怕卢龙军与振武军撤兵之日已经不远了。”
“现在敌人仍然大占上风，他们为何要撤军？”苏宁不服气，大声反问道。
“很简单，张仲武不想与我们打成一场僵持战。”公孙长明淡然道：“既然不能速下成德，此人的战略构想便要破灭了，再僵持下去，于他没有丝毫好处，一旦我们被逼得狠了，说不定会向朝廷求援，引来援兵，于他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即便是河东高骈，也有可能向我们派出援军。”
“河东高骈，可是刚刚在张仲武手下吃了败仗，桑干河一仗，高骈损兵折将，被张仲武的铁骑杀了数千人马，不得不退守代州。自顾尚且不遐，还能管得着我们？”苏宁冷笑反问。
公孙长明笑了一笑，却是坐了下来，懒得回答苏宁的问题。倒是李安国叹了一口气，道：“苏宁，高骈实力，远超我成德，其人统辖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岢岚军、云中守捉军，辖下主力兵马达到五万人，实力与张仲武相比，丝毫不弱。这一次桑干河之败，却是受了我们仓促出兵的拖累。他在没有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不得不发兵牵制张仲武，所以才遭此败，但只消看他退到代州雁门关之后，张仲武便再无寸进，便可见一斑了。现在我们缓过一口气来，与卢龙形成了僵持之势，他便没有必要再冒险用兵。而现在北方局势已经糜乱，振武军，横海军已经公然投靠了卢龙，高骈必然要全力保全我们成德，所以派援兵来是可以想见的事情。我们有可能拒绝朝廷军队的直接介入，却不会拒绝高骈的麾下来援。张仲武是个聪明人，既然战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必然会撤军与我们讲和的。然后再集中力量先去对付高骈。”
“讲和？”苏宁尖叫起来：“他们杀了澈儿，哪个王八蛋敢与他们讲和，我便砍了他。”
“无礼！”李安国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层红晕，恼火地看着苏宁：“澈儿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心疼吗？但如果卢龙遣人来讲和，我还是会答应的。”
说到这里，李安国大声咳嗽起来，一时难以为继，尤勇赶紧走过去替他抚着后背，好半晌李安国才平息下来，手指指向曹信：“曹信，你来说，我为什么会答应求和，咳咳咳！”
曹信看了一眼苏宁，不紧不慢地道：“因为我们经过河间大败以及深州这些日子的大战，实力大受损失，如果坚持与卢龙作战，不但占不到丝毫便宜，相反还有可能遭遇失败，最好的结果，也可能是两败俱伤，如果真成了这个样子，朝廷兵马，可就要名正言顺地趁虚而入了。张仲武必然会看到这一点，所以他知道他即便撤走了，我们也暂时没有实力去惹他，而是要蜇伏下来恢复实力，而一个振武军，一个横海军，便足以牵制我们了。而他便可以集中全力去打高骈了，既然不能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击垮高骈，他便必须要集中全部的力量，与高骈决一死战，河东若败，则北方大局鼎定。”
“河东若败，澈儿岂不是要白白地死在他们手中？到了那时，难不成我们还要像卢龙屈膝不成？”苏宁怒道。
“所以要蜇伏，要重振兵马，这些年来，我们成德太安逸了，不注重军事，这才有了今日之恶果，以我成德百万之众，武装起十万大军，难道便是难事吗？”李安国再度怒吼起来。“苏宁，你长点脑子，忍得一时之辱，便叫日月换新天。”

第0176章 釜底抽薪
“什么忍得一时之辱，便将日月换新天！”苏宁环视着屋内自己的部将，脸色如同锅底。“只怕到时候，成德的主人便会换成李泽那个野种，就要骑在我苏某人头上拉屎拉尿了。”
自从重新获得自由之后，苏宁便再也没有住进刺史府中，而是呆在了军营之里。作为他最得力的部属，杜腾即便是在苏宁被软禁期间，也没有放弃为他重新收拢力量的努力。他的工作卓有成效，当苏宁再一次获得权力的时候，杜腾已经为他重新组织了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胡十二统带的一千甲士。
不要小看这五千人。这可是经历了长时间恶战的一批部队，与平日里集结起来的府兵已是大不相同。
在经过了数场残酷的守城战以及那一场反败为胜的大作战之后，能够活下来的人，基本上都可以算得上是精锐了。
这五千人中，如今重新升格为甲士的便多达三千人。
除了胡十二统带的一千人，苏宁原本的约三百老兵之外，还有杜腾亲自统带的一千甲士，以及长史黄尚的儿子黄成所带领的一千甲士。
成德地区不缺人，也不缺盔甲之类的东西，当他们缓过气来之后，战争潜力，便一步一步地表现了出来。
为了准备这一次的战争，成德将大量的军事物资屯集在了深州，在重新武装的时候，掌握着这些物资的杜腾，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把自己的人先武装了起来，倒是后来的曹信获得的补充更少。
但这毕竟是在深州，曹信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带来的两万府兵，现在也有三千精锐被升格成了甲士，其实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毕竟这些盔甲武器，都是掏的节度使李安国的老本，回到翼州之后，他自然还能利用自己的老本，再多武装一些人。
成德十余年来的息兵养民政策，至此已经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将会进入残酷的军事斗争时期。成德不仅要防范着卢龙，肯定是还要向振武以及横海展开报复的。
这便是节度使之间的恩怨情仇了，你被人欺负了，如果不报复回去，便会被人认成是一个好欺负的主儿，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只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能震慑其他人。
胡十二自然是没有资格坐到节度使主持的会议之上，但他现在，却有着足足的资格坐到苏宁的面前。他现在已经是苏宁麾下数得着的战将了，论起实力来，也就比黄尚，杜腾稍差，这两人毕竟在深州盘踞多年，根基自然远远不是他能比的。
苏宁凶狠的目光盯着黄尚。
对于黄尚，他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放心，因为黄尚是李安国派来协助他治理深州，实则上是李安国的心腹之一。不像杜腾，是他一手提拔，与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黄尚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拱手道：“苏兄，我来深州十余年了，黄氏也在深州落地生根，黄氏利益早就与苏氏利益纠缠在一起，我忠于节度使，但对苏兄你，也绝无二心。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是支持你的。你如果落不到好处，黄某人便能讨得了好吗？”
苏宁满意地点了点头，“黄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今日召集各位过来，便是要商讨一个对策出来。李泽那个狗杂种在德州大胜，声势大涨，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总得商讨出一个章程出来。否则其人上位，我们死无葬身之地。黄尚，你不像我与杜腾都是武人，你书读得多，看问题看得远，你来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黄尚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说起来他是节度使的人，但正如他刚刚跟苏宁所说的那样，这些年来，他与苏氏的利益已经纠缠在一起了，难分彼此，李泽上位，像他这样的人，又岂能落到好处？
“刺史，现在大局势已经很是明显了。卢龙有着很大的概率与我们讲和，但双方却并不会因为讲和便缓和关系，彼此戒备那是题中应有之意，石毅，邓景山的大军一定会在瀛州对我们虎视眈眈，而防备他们的任务，毫无疑问的便会落在我们的身上。”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刺史，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卢龙兵强，我们将来应付起来必然会很吃力，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以这个借口，向节度使讨要更多的资源和支持，并以此扩大自己的实力。”
杜腾连连点头：“刺史，想要保全自己，首先自己的拳头得硬。深州这一次损失最大，接下来仍然是抗击卢龙第一线，我们有理由向节度使讨要更多的东西。”
“你们两人说得有道理，深州因为地理上的原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黄尚，你接着说。”苏宁看着黄尚道。
“照现在的局热来看，接下来必然是赵州李安民主持对振武的报复，节度使节领的镇州，肯定也会加入进去。振武如果单独面对我们成德，他们是毫无胜算的。”黄尚道：“横海想要趁火打劫，我们成德自然不能毫无回报，现在他们的德州已经被李泽打废了，从王明义所说的情况来看，李泽分明是准备接下来要对横海大打出手的，只不过因自身实力不足，所以这才隐忍不发，可一旦曹信率兵回到翼州，情况也就大不一样。在我看来，横海，或者会是最先垮掉的。”
“朱寿即便吃了大亏，但也还拥有三州之地，李泽那个野种有这样的本事？”苏宁阴沉沉地道。
“不是李泽有多大本事，而是朱寿的横海地区，本身就不平静。”黄尚摇头道：“横海治下，民不聊生，实力本身有限，战争潜力更是谈不上有多少，比起振武都大有不如。当然，我这只是猜想，或者有其它什么变故也说不定。”
“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将无法再阻止李泽入主镇州。”黄尚叹了一口气。“现在曹信是一屁股坐到了李泽身边，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李泽要打横海，此人必然会全力支持，刺史，如果李泽一举拿下了横海，掌握了横海四州之地，我们与其还有什么可争的？”
苏宁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依你这么说，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吗？”
“当然不。”黄尚道：“刺史，现在我们只能联合赵州李安民刺史了。”
“联系他有什么用？”苏宁颓然道：“他畏我姐夫如虎。姐夫一瞪眼睛，他就成了一只病猫。”
黄尚冷笑：“老虎如今已经成一只病虎了，猫却正当壮年，此一时也彼一时。刺史，您一定要说服夫人尽全力阻挡节度使招李泽入镇州，只要李泽不去祭祠李氏先祖，没有被写进李氏家谱，那就正如您所说，他只是一个野种，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承认。夫人现在正受丧子之痛，苏氏一家对节度使恩深义重，节度使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在夫人的伤口之上洒盐的。”
“这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拖延时日而已。”苏宁颓然道。
“正是要拖延时日。”黄尚大声道：“在此期间，我们要全力支持李安民对振武的战争，同时大力度游说如王思礼，尤勇等人，刺史别忘了，这些老人们，当年可都在与王氏的战斗之中下了死力的，我就不信，他们对于李泽即将上位心中会没有疑虑。”
“你是想……”
黄尚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刺史，我们大力推动节度使过嗣李安民的某一个儿子成为嗣子。李安民现有三字，长子李波，现在被俘，声望大跌，嫡子李涛不可能过嗣，但年尚七岁的幼子李沅，只不过是一个通房丫环所生，正是最好的人选，由夫人出面，将其过继为子，想来李安民必然乐见其成。”
苏宁怦然心动。
如果真的过嗣成功，从法律意义上也好，还是从宗族方面来讲，嗣子与亲子都是一模一样的，也有了继承成德的正当的理由，如此一来，不但苏氏有了重新立足的根基，赵州也会全力支持，而镇州那些因为李澈死了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成德老将们，也有了重新效力的对象。三方联成一体，李泽即便有了曹信的支持，即便将来拿下了横海，那双方最终也不过是分庭抗礼而已。
屋内一众人等听得连连点头，都是面有喜色，与会的胡十二却是砰然心惊，心道这读书人就是歹毒，这条计策，可真是直戳要害，早先以为李澈一死，公子便能顺理成章地当上这成德之主，如今看起来，只怕还任重而道远呢。
“我马上派人去镇州与姐姐商讨此事。”苏宁道。
“刺史不要急在一时。”黄尚摇头道：“眼下出手，不免打草惊蛇。等到战事缓和下来，大公子的遗体总是要运回镇州安葬的，到时候刺史自然也要回镇州，那时再与夫人商讨，合情合理，而在那个时节提出来，更是事半功倍。此为釜底抽薪之策，只要不让李泽在法理上有继承成德的地位的资格，那么我们便总是会有机会。”

第0177章 和谈之议
石毅，邓景山，王沣三人站在大营门口，迎接着一架马车的到来。
数十名精锐的骑兵，护送着一架马车，只消看这三人的架式，便知道来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马车停下，帘子掀开，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庞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费军师！”石毅，邓景山躬身行礼，王沣也是抱拳一礼。
“三位太客气了。”被称做费军师的人在车夫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笑呵呵的还礼。
被石毅三人称呼为费军师的是卢龙节度使张仲武麾下第一智囊费仲，官封军师中郎将。军师中郎将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职，可不是张仲武胡乱封给他的。公孙长明在时，费仲只能屈居次席，不过当时公孙长明是作为张仲武的私人慕僚，并没有接受朝廷官职，在公孙长明发现张仲武预备反叛逃之夭夭之后，费仲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慕僚了。
此人，也是为张仲武筹划反叛的最大智囊和背后的推动力量，其家族更是卢龙治下有名的世族。影响力极大。
费仲此前一直随张仲武在河东前线，三人倒是没有想到张仲武会将费仲派过来，可见张仲武对于深州战局的重视程度。
“节帅在桑干河重创了高骈的横野军，横野军在短时间内将再无战斗力，高骈被迫退回到了代州，倚仗雁门关的地形这才重新站稳了脚跟，战局一时僵持不下。”大家坐定之后，费仲也不废话，直接便说起了当前的局势。
这些情报，在场三人当然都已经知晓。对河东的战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原本的战略是快速拿下成德，然后在河东的软肋之下捅上一刀，但现在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他们在深州无法寸进。
石毅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都是末将的过错。”他低声道：“让节帅失望了。”
王沣有些不满，低低的哼了一声，石毅这么说，那是将他也扫进去了，可是能说他没有尽力吗？他已经尽了全力了。如果不是石毅那里出了乱子，弄死了李澈，现在必然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石将军不必自责，生擒李澈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数万大军作战，想生擒对方主帅，本来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李澈之死，实在非战之罪，我们本来是将更大的希望寄托在横海军的身上，不过横海太让人失望了。”费仲叹息道。
众人连连点头。
横海主力去打一个空虚的翼州，居然全军覆灭，还让人反攻入德州，当时他们三人收到这个情报的时候，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李泽到底是什么来路？”费仲很感兴趣地看着三人，“此人在德州的手段，当真是辛辣得很啊，虽然此人坏了节帅的事情，但节帅却对此人极为欣赏，节帅曾给我谈起这件事，说如果是易地相处，他也绝对会如此处置。”
“此人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就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这么一个人。我们已经在查了，同时也让人去了横海，此人让横海吃了大亏，想来他们会更加不遗余力的搜集此人的情报。”石毅摇头道。“我们实在是无法想象，成德到底是因为什么，在深州战局如此危急的情况之下，居然还在翼州藏了这么一支强悍的军队，费军师，难不成这又是公孙先生的计谋吗？”
公孙长明在卢龙呆了七八年，这些卢龙大将，对于公孙长明，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即便是费仲，听到石毅这么褒扬公孙长明，也丝毫没有恼怒之意，反而笑道：“公孙先生虽然智计过人，但他终究是一个人，不是神仙，如果他当真能算到这么一出，又怎么会让李澈在河间府全军覆灭呢？”
石毅点头道：“费军师说得是，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可以说，此人的横空出世，完全破坏了我们的整体策略。费军师，这一战，出人意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先是我明明放了那李澈一马，但李澈却死得不明不白，接着又是这个李泽突然跳出来，将我们的第二步计划也彻底的破坏了。您说说，这是不是天意？”
说到天意，屋里几人都是微微变了色。石毅这话里头的意思可就有些深了，张仲武当初决定发动叛乱，正是看准了大唐如今四分五裂，很难聚集起强大的力量，节度使们各自为政，大唐名义上还是一个国家，实则上早就分裂成了无数个国中之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作为整个作战计划的制定者之一的费仲，却是轻松地笑道：“石将军倒也不必气馁，想做大事，哪有一帐风顺的道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最终站到了最高点之上傲视天下的。更何况，这一次的意外，虽然让我们小受挫折，但在实力上却是丝毫未损。我们的确没有达到我们战略上的意图，但在战术之上，仍然是成功了的，成德军主力丧失泰半，节帅又在桑干河几乎全歼了高骈的横野军，北方的实力对比，实则上已经发生了逆转。只不过是我们想取巧的计划失败了，以后便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干了。这样其实也不算坏事。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凡事仍然是要脚踏实地，不想尽想着取巧。”
“费军师说得对。”石毅，邓景山都是连连点头。
卢龙节度使在北方几乎是一枝独秀，这些年下来，巧取也好，豪夺也罢，实力远超其他人，辖下有瀛州，莫州，涿州，幽州，檀州，妫州，蓟州，平州，营州等地，辖下百姓数百万。而且这些地方的百姓比起成德等地要贫苦许多，在张仲武的统帅之下，年年与契丹轮战，武风极甚，好勇斗狠，彪悍之极。真要动员起来，说带甲十万，那也是毫不为过的。也就是经济问题阻碍了卢龙不可能组织起如此多的军队。这也是张仲武觊觎成德的原因所在。
论起富庶，即便是河东，也是无法与成德相比的。
如果李安国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养民十余年，把成德这头本来很瘦的羊养得肥肥壮壮因而让张仲武觊觎这才将他当成了第一个目标，不知会不会气到吐血。
“深州这仗，暂时已经打不下去了。”费仲看着三人道：“节帅和我，都小瞧了成德的战争潜力，现在成德已经稳住了脚跟，再打下去，就成了一个僵持之局，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我们的主要对手还是高骈，高骈麾下，带甲五万，又有朝廷不遗余力的支持，所以，我们要集中所有的力量先将高骈打垮，打垮了高骈，北方自定。”
对于这个结果，石毅和邓景山二人也是早有预料，其实在得到横海军在翼州大败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料到了今日之结局。
“不打了？”王沣瞪大眼睛看着费仲。
“不打了，节帅派我来，就是与李安国议和的。”费仲笑道。
“我们杀了他的独子，他岂肯与我们议和？”王沣大叫道。
“为什么不能议和？”费仲淡然道：“我们只是不想在李安国这里浪费力量而已，李安国也知道这一点，如果我们集中力量，成德又岂堪一击？现在他只不过是死了儿子，当真与我们硬撼，连他也得死。”
“这不是养虎为患，放虎归山吗？”王沣道。
“只不过是一只病虎而已。”费仲不屑地笑道：“我们先前的确小看了他，但也仅此而已了。与高骈比起来，他实在不值一提。卢龙如果想两边开战，至少要动员起五万甲士，十万府兵，数十万民夫，这会拖垮卢龙的。”
说到这里，费仲长叹了一声：“卢龙所辖之地，多是苦寒之地，说来还是太穷了一些。”
“集中力量先打下成德，不是什么都有了？”王沣坚持道。
“集中力量？”费仲看了一眼王沣，道：“我们集中力量打成德，高骈会看着吗？主力到了成德，高骈大军打进卢龙，怎么抵挡？反之我们打高骈，李安国绝对会坐山观虎斗，王大帅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王沣脸色有些发白，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清楚，如果卢龙撤军，成德缓过气来，绝对要将这一口怨气撒到他的身上。想起曹信在两军阵前发下的毒誓，王沣便觉得身上一阵阵发麻。
曹信在射死他的外甥的时候，可是说了要夷其九族为王明仁复仇的。
别看成德在卢龙人眼中不值一提，但对于他王沣来说，可还是一个庞然大物。
“费军师，卢龙如果从深州撤军，那我振武怎么办？卢龙要舍弃我不顾了吗？”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得脸面，直接发问道。
“王大帅是第一个附从我们节帅的，我们节帅怎么会置之不理呢？”费仲笑道：“王大帅多虑了，我们节帅自有安排。而且我们卢龙与其停战，成德也并不轻松，他们要面对你们，还有横海两镇，只怕也是左右支绌，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有余力来进攻你，再者，我们还是会在瀛州驻扎一支力量，随时可以支援你的。”

第0178章 难得其解
王沣无奈而又愤怒地离开了卢龙军的大营。
现在他要好好地与自己的部属商量接下来的艰苦岁月该怎样渡过了。现实很清楚，卢龙人为了保证对河东的高压，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击败高骈，而要与成德和解了。
这对于振武，绝对是一个噩耗。卢龙与成德也就只有深州这么一个狭长的空子接壤，但他的振武，却与成德是全面接壤的邻居，如果说卢龙对于振武来说，是一个巨人，那成德对于振武来说，绝对也是一个大个子。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了。
卢龙与成德和解，哪怕就是短时间的和解，哪怕是面和心不和，但接下来要遭殃的肯定是自己振武。
成德人对自己的恨意，只怕要远超对卢龙人的恨。
卢龙人是早就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自己，却是成德人眼中的背叛者。在成德人的认知之中，如果不是自己的背叛，就绝不会导致河间府的大败，更不会导之随之而来的横海反水以及翼州战争。
卢龙会放弃自己吗？
当然不会。
但很显然，自己现在的地位已经急剧下降了，在张仲武的眼中，自己只怕与石毅，邓景山并没有什么差异，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部将而已。是一个可以随时呼来喝去的人罢了。
振武也好，横海也罢，现在都只不过是张仲武用来牵制成德的力量罢了。
现在德州被李泽那个狗杂种给弄成了无人区，横海很难打过来，成德人当然也不容易打过去，这数百里的无人区，是双方能够短时间内保持和平的保障。或者横海愤怒但又庆幸，但这样一来，所有的压力全都堆到了自己的脑袋之上。
王沣可以想象得当，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成德人愤怒地报复了。
而费仲承诺给自己的支持，就是五千契丹人骑兵的助力。
契丹人算是一股很强悍的战力，可是，养活这五千骑兵，同样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所幸的是，李波现在落到了自己手上，或者凭着这一张牌，自己能与成德人好好地交涉一番，赢得多一点的时间。
只要李安国不像曹信那么狠厉就好了。
王沣离开了，大帐里的气氛反而更随意了一些，对于费仲，石毅，邓景山来说，王沣仍然是一个外来者。
此刻的费仲随意地将两条腿架在桌子上，懒懒地喝着茶，看着石毅道：“李澈到底是怎么死的查清了没有？我细细地看了你的军报，按理来说，李澈逃出去是没有问题的。”
对于这一件事，费仲是耿耿于怀的，李澈之死，的确是这一战的一个分水岭，使得卢龙在随后的与成德战争之中，不得不改变策略，变成了强攻硬打，而他们又低估了成德人的战争动员能力，谁都没有想到翼州的援军，竟然在不到十天的功夫里，便抵达深州。
“横海方面矢口否认是他们杀死了李澈。”石毅沉吟了片刻道：“细细想来，横海方面似乎也的确没有太大的动机非要杀死李澈不可。”
“契丹人？”费仲皱眉道。
“其一，他们没有那个胆子，二来，我验看了李澈与他的护卫们尸体，契丹人虽然善骑射，但从李澈以及其护卫身上的伤口来看，耶律奇手下没有这样的好手。”
停顿了一下，石毅接着道：“一箭破甲之后，羽箭还入肉尺余，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强弓，我生平仅见。而且，从盔甲之上的破口来看，也不是现在军队普通使用的扁平箭头，而是三角棱形的箭头，这种箭头因为打制太难，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使用这样的羽箭。换而言之，这个人是一个在箭道之上极其出色的超级神箭手，契丹人中没有，我们卢龙军中最好的射手也达不到这个程度。”
费仲默然。
“再者，李澈本身便是一个强悍的将领，在作战之中，此人率五百骑兵便能横扫耶律奇以及他的部众，功夫是很出色的，但我验看了他的尸体之后，不得不作出一个让人震惊的结论，杀死他的人，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似乎是在交手的瞬息之间，便重创了李澈。”石毅接着道：“一刀剖开李澈盔甲，一刀斩断李澈的马槊，我猜想，大概是在第三招之上，李澈便送了性命。”
“不是我们，不是横海，那到底是谁非要置李澈于死地呢？”费仲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也太巧了一些吧？可如果说这不是巧合，那谋算李澈这人未免也太可怕了一些。他首先得判定我们与成德这一战，成德必败，二来要算出李澈的逃亡路线然后下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石毅看着费仲，试探地问道：“在我看来，这世上拥有这样的人材，还能大至估摸出我们想干什么的，或者只有一个组织能够做到。”
一边的邓景山眉头一掀：“四海商贸？”
石毅点头。
费仲却是断然摇头：“不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们如今也迷糊着呢！”
“军师见过他们的人？”石毅惊问道。
费仲哧笑一声：“四海商贸都是一些什么人？那就是一群投机分子，四边下注的家伙，如今咱们节帅如此声势，他们岂有不先着下几注的道理，节帅麾下，便有不少人出自四海商贸的家族。他们这些人啊，不管这天下谁最后当家作了主人，他们总是想着立于不败之地。”
“节帅眼里揉不得沙子，能容这些人？”
“为什么不能容？”费仲笑道：“这些人一个个能力出色，为节帅效力，不遗余力，就算是碰上了他们家族内的那些成为了敌人的亲人兄弟，下手也是毫不容情，眼中当真是只有节帅一人，如此好用的人，节帅怎么舍得放弃？”
石毅想了想，摇摇头，又想一想，又摇摇头。
“这就是那些千年豪门世家的厉害之处了。”费仲道：“他们底蕴深厚，族中优秀子弟多得很，这边安几个，那边插几个，死一些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儿，反正只要另一支能够成事那就够了。”
“这么说，也不是四海商贸那边儿下的手了？”
“我已经让他们动用自己的人脉去查查这件事，当然，也包括查查那个李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费仲提起李泽，眉头就深深的皱了起来：“这个家伙，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费军师，您真要进深州城？我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成德人认为李澈死于我们之手，其实就算不管李澈，他们也必竟有几万人覆灭于我们之手，军师身份贵重，何必去冒这个险？想那曹信，连万箭齐发射死自己外甥的事情都干得干净利落，当真是心狠手辣。”
费仲呵呵一笑：“李安国占据成德近二十年了，把成德治理得井井有条，论富庶，北地当数第一，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那曹信，更是进士出身，说到心思缜密，思虑长远，比起李安国不遑多让，这样的两个人，岂有不思厉害得失之理，我此去，万万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正因为我身份够高，才能显示出我们议和的诚意。我们与高骈决战，节帅不希望成德在里头掺上一脚，此事，非我去不可。”
“可是苏宁？”石毅道：“那可是一个不太讲道理的家伙。”
“现在深州城轮不到苏宁作主。而且我还真想去会一会苏宁。”费仲笑道：“李澈死了，这家伙现在在成德的处境可不是太好了。成德四州，李安国，李安民，曹信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唯独这个苏宁，冲动易怒，是一个不小的变数，以前与其没有太多的接触，这一次好好地见识一下他，说不定会有所得。”
石毅站了起来：“既然如此，费军师今日便好好休息一番，养足精神，明日我派人护送军师您去深州城，来一场舌战群豪。”
“成德这几个人，倒也真算是一群豪杰了，对了，公孙先生也在那里，可惜公孙先生了，竟然不能与我们一齐共谋大事，真不知道现在的大唐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竟然让他舍弃节帅而去。如果此人还在我们阵营之中，说不得成德早就被我们一鼓而下了。他在卢龙七八年，于我可是半师半友，以后竟然要互为仇敌，想来也令人感慨。”
“人各有志。”石毅笑道：“公孙先生于卢龙的确有恩义，了不起将来捉住了他，留他一条性命便好了。”
“只怕是抓不住他。”费仲大笑。“他可算是一只真正的老狐狸，见势不妙，立即开溜。”
一夜无话，次日，养足了精神的费仲刚刚走出大帐，便看见石毅一脸古怪地匆匆而来。
“有什么新情况？”费仲问道。
石毅看着费仲，道：“费军师，横海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那李泽的身份查清了，您猜猜他到底是何人？”
“是何人？总不成是李安国的私生子吧？”费仲笑道。
“军师法眼无矩，还当真就是李安国的私生子。”石毅却没有笑，而是认真地回答道。
费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半晌，脸上的皱纹却是一根根舒展开来，竟是放声大笑起来：“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哈哈，哈哈哈！”

第0179章 话不投机
本来准备尽早去深州城内与李安国见面的费仲，在得知了这个让他惊愕之极的情报之后，干脆不着急了。横海那边送来的消息有限，他在等着四海商贸方面的情报传过来，既然横海方面可以查到这些，那么以四海商贸的能量，自然便能查到更多。
李泽是李安国的私生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算是北地政局的一个极大的变数。没有彻底将情况弄清楚之前，费仲不愿意贸然行事。
三天之后，他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李泽不仅仅是李安国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来头更大啊！”费仲看完手头的情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石毅和邓景山，道：“你们可敢相信，此人居然是王操的外孙么？”
石毅和邓景山几乎同时石化。
“这怎么可能？”楞怔了一会儿的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此子十几年来一直悄无声息了，难怪李安国要将他深深的藏起来。”费仲点了点头，缠绕在心头的许多疑惑此时有了豁然开郎的感觉。
“原来是王操的外孙，难怪有如此手段，家学渊源，家学渊源啊！”费仲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我现在甚至怀疑，李澈之死，便是此子下的手了。”
石毅和邓景山两人再次同时摇头，“这不可能。”
费仲笑道：“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定。不过现在看起来，李澈之死，受损最大的是李安国，苏宁，他们痛失至亲，成德失去了一个不错的接班人，其次是我们，原本设计的战略被破坏，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这个李泽了。李安国没有其它的继承者，李澈一死，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石毅摇头道：“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此子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能掐会算？”
邓景山却是若有所思地道：“费军师，其实是不是此子做得倒不重要，只要有些人认为是此子做得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费仲大笑地冲着邓景山竖起了大拇指：“邓将军此言，深得我心，此子是王氏后人，这里头有大文章可做啊！”
石毅此时也猛然反应过来，“苏宁！”
“不错，苏宁。”费仲弹了弹手里的卷宗，淡然道：“苏宁是知道这个小子的，横海那边不是也提到过，苏宁曾派了数百精骑想去取了这小子的命吗？不过杀人不成，倒变成给人送装备了。王氏，苏氏，李氏这里头的恩怨情仇可就大了去了，好生利用，成德生出内乱来也说不定。”
石毅惊讶之余，也是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再说了，我现在还真是怀疑李澈就是被这个李泽派人干掉的。”费仲道：“四海商贸那边的情报显示，李泽手下有着一个叫石壮的好手，朱斌就是被这个人一路追杀然后干掉的，而且还有屠立春这样的人，更重要的是，李泽手下有一个名声不显于诸候的神箭手，陈长平。石将军，你不是说过，李澈的护卫，好几个是被神箭手一箭毙命的吗？”
听到费仲这么说，石毅不由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军师，如此说来，倒还真有可能，可是此子竟有如此厉害吗？”
“厉害些好啊！”费仲冷笑道：“厉害些，这场戏才有看头，要是一个平庸的，可就闹不起来了。”
邓景山却是泼起了冷水：“这事儿说起来太匪夷所思，只怕很难将杀死李澈的帽子戴到此人头上去。”
“邓将军说得也对，杀死李澈这个黑锅，明面之上，毫无疑问的将由我们背起来，而且辩无可辩，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费仲扬了扬手里的卷宗：“但正如你先前所说，只要某些人相信就好了，比如苏宁。”
石毅问道：“费军师，四海商贸这些人的情报可靠吗？横海那边的情报，说李泽的队伍里出现了陌刀手这样的队伍，您不是也说四海商贸在那小子那里也插了手吗？”
“确凿无疑。”费仲却丝毫不怀疑手里情报的真实性：“四海商贸这个玩意儿，表面上是商人，但骨子里的确也是商人，不过他们投资的不是一般的商品罢了。他们在李泽哪里押上一股，说明他们也看好这个小子将来会大有作为。这个时候的投资，一旦功成，将来的回报是巨大的。但对于到处下注的他们，在这些无伤大雅的情报之上，是犯不着弄虚作假的。甚至他们还会在情报上面共享，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这个组织，毫无信念一说，是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者。”
石毅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他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之上。”
“现在我们还用得着。”费仲微笑着道：“等到节帅一统天下，再造乾坤，就该收拾他们了，就像大唐初期时一样。不过这些家伙是无法彻底消灭的，只不过将他们按下去不让他们轻易冒头罢了。哈，说走题了，既然现在心里有了数，明天，我便去深州城了，石将军，你派人去深州，知会一声。”
“是！”
卢龙，成德双方，现在都已经没有打下去的意思了。卢龙这边是既然不能快速拿下成德，那这场战事就没有什么意义，他们要集中力量对付高骈，分兵出来打成德，得不偿失，成德这一次吃了大亏，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整顿兵备，以期复仇。既然都有这个意向，那么停战之议，双方便谈得极其迅速。
而且很多事情，双方也是心知肚明，和平只不过是暂时的，一旦张仲武拿不下高骈，那成德必然是要出兵报复的，而一旦张仲武能击败高骈，事情才会出现变数，所以说什么永远和平兄弟之谊都只不进空口白话，讲了对方也不会相信。当然，也就更不会有什么停战协议之类的东西了，费仲与李安国两人就这样空口白牙地交涉了一会儿子，便算是达成了协议。
费仲举起酒杯，看着李安国以及屋内的一众高级将领，叹息道：“过往见面，都是笑语晏晏，觥筹交错，今日再见，却是互为仇敌，人生之际遇，当真是可叹。”
李安国冷笑道：“我成德一向对张帅恭敬有加，数年之前，张帅与契丹之战遇到困境之时，我成德也是尽力相助，可张帅一旦势成，便反目相向，敢问费中郎将，这于情于理，究竟是谁对谁错？”
想起长子之惨死，李安国双眼便如同要喷出火来。
费仲放下了酒杯，坦然道：“如以小论，自然是我卢龙不仁义，但如往大论，节帅，这天下，难道就应当如此吗？你我都是读书读史之人，难道就该放任这天下，如此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吗？盛唐之景，想来各位也都明了，既然大唐气数已尽，自然便该有雄主再起，再造乾坤，重修日月，所以李帅，往大论，我们却又没错。”
公孙长明淡淡地道：“前不久，有一位小友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心中颇多感触，不知中郎将愿不愿意听一听？”
费仲拱手道：“公孙先生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那位小友跟我说，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公孙长明道：“大唐如今的确衰败，但却也还没有到腐朽不堪之地步，想要再造乾坤，难不成就只有张帅这一条路吗？”
费仲低头细细地咀嚼了这句话一会子，再度抬起头来，笑道：“以苍生十年劫，换得天下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昌盛平和，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再不然，先生可以拿前隋末年与现在比一比何如？”
公孙长明不由默然。
大唐开国皇帝起兵之初时的状况，与现在的状况，倒是颇有相似之处，只不过现在的百姓还能勉强活下去，而那时候百姓实在是困顿不堪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安国拂袖道，“费中郎将如果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那就到此为止吧。”
费仲拱手道：“临来之际，振武节度使王沣让我带一句话，希望接下来两家能和平相处，为此，他愿意将被俘的李波拱手送还。”
李安国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一边的曹信却是勃然作色：“费中郎将，卢龙与我成德，没啥可说的，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王沣此人，我们却是绝不会放过的。也请你带话给他，我曹某人曾在两军阵前，当着我那阵亡的外甥发过誓，要夷其九族。如果他放了李波回来，我便自打耳光一回，只夷他一族。其余的，便不用说了。”
费仲苦笑看着李安国，“李帅，李波可是你的亲侄子。”
李安国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道：“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的儿子也死得，曹信的外甥也死得，凭什么我的侄子就死不得？你让王沣看着办吧。”
费仲脸色数变，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拱手道：“如此，费某便明白了。在座诸位，以前我们都是朋友，有些甚至是多年老友，但以后只怕便是不死不休之结局了。这一次费某既然来了，还是想与各位再盘桓一番，算是为旧年之谊作一个了断，不知我如上门，可还有我一杯酒喝？”
曹信呵呵一笑：“你如来，酒自然有你喝的，不过上了战场，某家的刀砍你的时候，可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彼此彼此！”费仲满脸笑容。

第0180章 冷眼旁观
费仲站起身来，提着酒壶给对面的公孙长明满上一杯之后，且并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捧杯，恭敬地道：“公孙先生，八年时光，费仲跟随于你，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如今眼见着便是各奔东西了，想来亦令人伤感，还请满饮此杯。”
公孙长明端起酒杯，亦是心有戚戚：“费仲，你博闻强识，智计过人，在卢龙之时，我也是最为看好你，你说你跟着我学了很多，但为什么就没有学到忠君爱国呢？”
叹息声中，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费仲一笑，也是一仰脖子将酒喝干，将酒杯顿在桌子上：“公孙先生，敢问一声，忠君忠何人？爱国爱何国？如今大唐，可还有君，可还有国？”
“大唐天子仍然在位。”一边的梁晗怒道。
费仲摇摇头：“大唐朝廷如今政令最多也就在长安洛阳等地还能有些效力吧？放眼天下，数十节度使，谁将朝廷放在眼中？天子李俨，敏于思而惰于行，志大而才疏，中枢朝廷公卿，却还在争权夺利，排除异己，天下纷乱，已是不可避免。”
“我辈中人，总是要再努力努力的。”公孙长明知道费仲说得没有错，黯然道。
“先生，去为一个毫无前途，腐朽不堪的皇朝做那无用之功，何不顺应潮流，辅佐新君，建一番不世功业呢？”费仲摊手道：“先生当年入卢龙，为的是卢龙数百万百姓，为的是大唐边疆不受契丹所扰，今日为何就不能与张大帅善始善终呢？”
公孙长明把玩着酒杯，半晌才道：“张仲武必败。”
“未战而先言败，这可不是公孙先生的作风。”费仲失笑道：“当年公孙先生入卢龙的时候，可有十足把握击败契丹？”
“有！”出乎费仲的意料之外，公孙长明竟然断然回答，倒是让费仲有些愕然。“原来是我会错意了，公孙先生倒并不是忠于长安之朝廷，而是认为我们节帅难以功成所以才离开？”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的。”
费仲沉吟道：“看起来公孙先生亦是在待价而沽，想要寻找那个你认为可以成事的人，可在我看来，李安国并没有这份资质，也没有这份能力，先生，请恕我直言，李安国比起我家大帅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个我知道。”公孙长明一笑道：“正如你所言，乱世将至，乱世之中，英雄辈出，总会有人脱颖而出，或者是张仲武，亦或是其它人，世事难料，且走着看吧！”
“以先生之才，当不会在成德长留，不知先生接下来会去哪里？长安？洛阳？”费仲问道。
“长安洛阳不会去了，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且在成德留着吧！”公孙长明摆摆手：“我与李公有旧，如今他有危难，我岂能弃之而去？”
看着公孙长明，费仲有些惊疑不定，他对公孙长明可是了解的很，要说早前公孙长明因为成德危难而愿意帮助李安国的话，那现在危机已去，此人却还不走，自然不是因为与李安国有旧这么简单了，只怕是另有所图。
脑子中闪电般地掠过某个人的资料出来，莫非公孙长明看中的竟然是那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吗？
费仲用力地摆了摆头，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谬。
但话说到这里，他亦知道，想劝公孙长明回头是绝无可能了。他亦是一个果绝之人，既然话不投机，再多说反而就落了下乘了。当下转身提壶，为梁晗也倒了一杯酒。
“昔日梁子湖一战，若不是梁兄奋不顾身，费某早已成了契丹人的刀下鬼，救命之恩，不敢须臾忘怀。”
“昔日你我是战友，不管是不是你，那样的情况，梁某都会去救的。”梁晗却是甚为遗憾，“如果早知今日之事，当年就不救你了，打成德这一连串的计策，便当出自你这位军师中郎将之手吧？”
费仲大笑：“可惜，费某自认为天衣无缝之计策，却被连二接三的意外给弄得支离破碎，以致于成了今日这个不尴不尬的局面，实在惭愧。与当年公孙先生算计契丹的谋划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边的公孙长明摇头道：“非谋之罪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的这些谋划，即便此时看来，仍然是让人惊艳的。当时我便无法看透。费仲，这便是天意，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实在无法作出其它的解释，唯有用天意来解释了。”
“不想公孙先生也信天意。费仲却是不信的。”费仲昂然道：“这一次费仲失败了，但下一次，我就不信成德还有这样的好运气。公孙先生既然不走，那费某期待与先生的交手。”
公孙长明一笑道：“那我便在成德恭候了。”
费仲点了点头，举起酒杯：“梁兄，这杯酒谢你当日救命之恩，以后如果你落在我手上，尽管放心，费仲必报当日之恩。”
“你抓不住我的。”梁晗却是大笑，一口吞了杯中酒，“此酒饮罢，你我从此便是仇敌了。”
“前为生死好友，此后却是不共戴天之仇敌，梁兄，今日何不共谋一醉？酒醒之后，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费仲拍着桌子道。
梁晗瞪起了眼睛，“喝酒，我却不怕你这个病秧子。当年那一战，你虽然被我捞了回来，但这身子骨，也垮了吧？”
“活着就好。”费仲笑道：“只要脑子还好用就行。”
这一日，费仲果然大醉而归。
翌日，费仲上门拜访曹信。二人虽无生死之交，当年却曾结伴上长安赶考，不过曹信高中进士，费仲却是铩羽而归。
一顿酒喝下来，费仲再次大醉被抬回驿馆。
“老公孙，这费仲虽然是敌人，但其人，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梁晗看着挥毫作画的公孙长明，道。
公孙长明手下不停，片刻之间，数株墨竹便跃然纸上。扔了笔，公孙长明道：“费仲乃是这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可算是天下干才，可惜，却是走歪了路。他一举一动，无不包含深意，绝不会无的放矢，你以为这一次他的辞友之举，便单纯只是与友人作最后了断吗？”
“还有何意？”梁晗摊摊手。
“拜访你我也罢，见曹信等人也好，都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见苏宁。但李澈死于这一战，苏宁与他们不共戴天，就这样上门，太过于突兀，所以便在前面要有所铺陈，现在我们这些人对他都是待之以礼，再上苏宁门时，苏宁即便心中再恨，也不会将他拒之门外了。”公孙长明冷冷地道。
“他想挑拨离间？”梁晗惊问道。
“何止挑拨离间？”公孙长明呵呵一笑，“苏宁本就有心结，以费仲之能，只怕费不了多少口舌，便能让苏宁心中疑惑更增。费仲心中很清楚，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只要成德回过气来，不管是横海还是振武，都是拖不住成德的，除非成德内部不靖，纷乱不休。他这是在给张仲武争取时间好与高骈决一死战呢！”
“老公孙，你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跟李公说明白，这样的事，自然要防患于未然才好，真要出事了，那时后悔莫及。再说了，那件事，真还用不着费仲挑拨，本来不就是那位做得吗？”梁晗道。
“是他做得又怎样？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来，说了也白说。”公孙长明冷笑：“李公跟我们想得不一样，他要考虑的更多，现在想要他除掉苏氏一族？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这也会让跟了李公多年的那些老兄弟们心寒。所以李公心中即便再明白，这事儿也是做不成的。”
梁晗瞪眼：“这么说来，便只能看着这个脓包越长越大，最后砰的一声闹出大乱子来吗？”
“既然是脓包，总会有破的一天。”公孙长明道：“既然无法主动挑破，便只能等他瓜熟蒂落了。李泽那小子早就落子了，咱们便看着吧。李公无法主动下手，但如果苏宁自己跳了出来，那就没话好说了，便是以往的那些老兄弟们，也都说不出什么。”
“这样一来，当真让人心下不安。”梁晗惴惴地道。
“世事多无奈，不是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公孙长明不以为意。“有时候明明知道走的是弯路，却还是不得不走下去，就是这个道理了。不过有时候看起来走的是弯路，但到了末了，你才会发现，这样走，其实更快一些。”
梁晗点了点头：“我明白老公孙你的意思了，如果现在李公下手处置苏宁的话，看起来便像是为了李泽开路，这会让当年的老部下寒心，说不定还不等卢龙打过来，成德先自己就人心离散了，只有让苏宁自己跳出来，自作孽，不可活，方才有正大光明的理由。”
“也可以说是给了苏宁另外一个机会，就看苏宁如何做了。”公孙长明拿了自己的私印，哈了一口气，重重地盖在了墨竹之上：“费仲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了礼物，回头他走的时候，你把这副墨竹送给他以作回礼吧。”

第0181章 同一棋盘，各自落子
杀人莫过于诛心！
但这一次，李安国只怕是既要杀人，还要诛心。
公孙长明曾经以为李安国当真已经老了。
或者这个人的心态当真老过，但应当是李澈死后，这个人便又再度活了过来。
公孙长明也是最近才开始咂摸出味道来。
以前的李安国，大概是认为自己可以老了。他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李澈看起来一切都很优秀，足以担起守住成德的重任。所以他开始放权，开始不问政事，开始安心地享受。
但现在，李澈死了。
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即便是在遭受了这样重大的打击之后，也不可能轻易地就这样倒下了，他不会甘心自己努力打拼下的这一份基业就这样烟消云散。
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
但这个儿子不同于李澈，不但从来不显于人面前，更是因为身上有着王氏的血脉而与自己几乎所有的部下都有着一层天然的隔阂。
其它的部属还好说，但苏宁，却是必须解决的。
但苏氏为了他李安国可谓是沤心沥血，如果就这样为了李泽便处置了苏宁，是会寒了所有人的心的。
所以李安国便必须再昏庸下去，他必须表现出重情重义，必须表现出对于苏氏的永不放弃，然后努力地想要弥合苏氏与李泽之间的恩怨。
想来李安国会做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都会在他的部下之中广为传播。
但苏宁不会认可。
苏宁会反抗。
苏宁胳膊拧不过大腿，以他的那个暴脾气以及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性子，多半便会做出一些让成德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事情来，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顺理成章。
李安国将挥泪斩马稷。
李泽顺利上位，成德完成过渡。
如果说李泽只是一个平庸的人，也许李安国还不会这么煞费苦心，但现在李泽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李安国的想象。
因李澈之死而造成的巨大的打击，会因为李泽的突然崛起而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这才是公孙长明曾经认识的那个李安国。
所谓关心则乱，公孙长明在想清楚了这里头所有的关节之后，也不禁感慨自己是真的老了。一位在乱世之中成长起来的节度使，在面临着视若生命般的权力，家族的存续和辉煌的时候，怎么可能就糊涂至此呢！
所以苏宁出来了！
所以苏宁重新掌权了。
所以李安国看着苏宁在深州重新集结力量，拉帮结派而视若无睹。
或者，在苏宁所依重的极其重要的人物当中，已经有人暗中投靠了李安国。黄尚？杜腾？抑或是那些曾经被尤勇收编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算重归苏宁麾下的那些亲兵甲士中的某一些人？
总之现在公孙长明确认，李安国一定埋下了暗子。
再联想到李泽的那枚暗子胡十二，公孙长明不禁乐出了声。
这的确是两父子。
不过只怕这两人苏宁这盘棋秤之上，在各下各的子，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他们这两个一齐执黑的先手，会因为互相不了解情况而先斗起来也说不定。
看来自己需要时时关注这里，并且在必要的时候，点醒这二人，让他们父子二人真正地联起手来把这盘棋下好了。
“梁晗，咱们下盘棋吧！”公孙长明兴致勃勃地道。
“你又想虐我了？”梁晗不满地道：“你年复一年的虐我，也不感到厌倦吗？有本事，你找曹信去。”
“去就去，正好有事跟他谈一谈。”公孙长明大笑而去。
费仲把苏宁放在他拜访的最后一位，在深州城内所有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他第一个去苏宁家里，指不定便会被一顿乱棒打将出来。
即便是前面已经铺垫了良多，费仲踏进苏宁家的大厅的时候，还是苦笑了一声。因为大厅内没有一把椅子。便连苏宁自己也是站着的。
大厅里当然是有椅子的，只不过因为他费仲要来，所以便收起来了。
苏宁也不像其它人一样，身前常服迎接客人，而是顶盔带甲，全副武装，手扶横刀，杀气腾腾地站在大厅之中。
苏宁当然不是想这样一刀斩了费仲，而是要以这种态度，告诉费仲，他与卢龙的势不两立。
不摆椅子，更是告诉费仲，你来了，进门了，我见你了，我已经尽到了地主之谊，那么就可以滚蛋了，下次就在战场之上见吧！
既然苏宁摆开了场面，费仲自然也不想自取其辱说一些门面话了，跨进大门，向苏宁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地道：“李澈不是我们杀的。”
苏宁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脸上怒意更盛。
“这有什么区别吗？”
费仲点了点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样的仇恨，我们卢龙自然得接下，也不能不接下。但我们也不是傻瓜，黑锅我们可以背，但却不能背得不明不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着费仲话里有话，苏宁不由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对成德的整个战略是我制定的。”费仲坦然道：“我们要歼灭成德主力，但我们并不想杀死李澈，因为一个活着的李澈对我们用处太大了。我相信，当我押着李澈抵达深州城下的时候，你苏宁决不会像曹信那样，下令万箭齐射将自己的亲外甥给当场射死。一个活着的李澈，能让我们接下来对成德不战而胜。”
苏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扪心自问，如果李澈像王明仁那样被押到城下，只怕他苏宁当真是无法像曹信那样果决的，即便是李安国，也不可能如此做。
“我们安排好了李澈的突围之路，而在整个战事的进程当中，李澈也的确按着我们的设想这样做了，王明仁，李波率部强突掩护，他自己则往章武柳成林方向逃跑，事实上，他也的确逃出去了，但很不幸，他还是死了。不是我们杀的，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李澈和他的护卫已经变成了死人。”费仲叹道：“我也是不得其解，起初我以为是柳成林下的手，但后来的调查，也证明了这件事情不是柳成林做的。”
“事到如今，你如此胡言乱语，推卸责任，又有什么意思？”苏宁讥讽道。
“的确没有意思，不管怎么说，李澈之死这口锅，我们卢龙是肯定要背的。”费仲一摊手：“但我还是要将这里头的事情给你说给明白，信与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苏刺史，我们不想被人当成傻子，我想，你也不想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吧？”
苏宁冷哼了一声。
“最终我们确认，当时在战场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股力量，我们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们是何目的，但正是他们，杀死了李澈。”费仲道：“这些人中，有一个战斗力相当强悍的高手，或者还不止一个，另外，有一个极其厉害的神箭手，我们卢龙与善骑射的契丹人打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箭手。李澈的护卫，大部分死于这名箭手的羽箭之下，一箭射出，破甲毙命，让人叹为观之。李澈被人一刀破甲，一刀刺喉而亡，干净利落，连他胯下的战马也是四蹄折断，李澈之武勇，我们都是清楚的，能轻易这样杀死李澈的人物，在北地并不多。屈指可数，可这些人，当时都不在场。”
苏宁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这些人事情做得很干净，连羽箭都带走了，但是他们还是忘了一件事，就是那些死去的甲士身上的伤痕，苏刺史，射死那些甲士的箭，不是我们大唐军队惯用的扁平箭头，而是极其少见的三棱箭头。这也是我们得到的唯一一个有用的线索。”
说到这里，费仲双手一拱，道：“言尽于此，还是那句话，我们卢龙从来不想逃避责任，李澈死了这件事情，明面之上也必须算在我们卢龙人的身上。但是私下里，我们却不想吞下这口怨气，我们会接着查下去，我想苏刺史，也必然想查一个水落石出。来人！”
一名随从提了一个包袱进来，放在地上。
费仲打开这个包袱，里面有两副成德甲士的盔甲，其中一件胸前一个破口格外引人注目，整件甲衣上，就这么一个破口，而另外一件甲衣，却是被从中一剖为二，破口的周围，还有着暗黑色的血迹。这件甲衣的式样却是与众不同，苏宁一眼便看出，这是李澈的凯甲。
“这是其中一名甲士被羽箭射中的胸甲，一箭毙命！另外一件便是李澈的甲衣了，苏刺史应当认得，现在我将他们送给苏刺史，或者于苏刺史有用。告辞了苏刺史。”
费仲不待苏宁作答，转身大步离开了苏府，苏府之外，他的部属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待费仲出来上了车，便径直向着深州城外而去。
费仲在苏府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去，这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想不到，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点点时间，费仲已经做完了他想要做的事情。
说起来，这一次他进深州城，真正想做的事情，还真就是这么一件，至于其它，便只能算是为完成这件事而做的一些掩饰和铺垫罢了。
费仲离开深州城的时候，下雨了。

第0182章 武邑特别行政区
啪的一声，随着一枚白子落在棋秤之上，黑子的一条大龙顿时被屠杀。曹信哀叹一声，将手里的黑子投入到棋盒里，他的棋艺，本来不在公孙长明之下，但这一盘，却是被对方杀得一败涂地。如果将这一条被屠杀的大龙也捡走的话，那棋盘之上，当真是一片白茫茫的好干净。
“战事已经基本结束，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怎么心反而更乱了呢？”公孙长明将手里的白子随意地丢在棋盘之上，问道。
“我该回去了。”曹信道：“回去事儿更多，更麻烦。”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相对来说，打仗反而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而善后擦屁股，倒真是犹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结束春耕之后，翼州本来是要推进水利工程方面的整治，除淤，固堤，疏浚，但这一场战争，把什么都弄乱了。眼看着这夏汛便要来了，接着又会是一个长时间的阴雨季节，翼州水系众多，一个不好，便要遭涝灾，真要遭了灾，今年的收成就成了大问题，那影响可就大了。”曹信皱眉道。
“旬日之内，卢龙与振武就差不多要撤军了。其实现在，你已经可以考虑率部离开了。”公孙长明道。
“节帅找我谈了，翼州将会留下三千人，镇州来援部众将留下五千人，深州出两千人，组成一支一万人的大军，由尤勇统一指挥，节帅自己出钱，将其全部装备成为甲士，准备向振武发动报复战争。”曹信道。
“节帅这一次是真怒了啊，一万甲士，嘿嘿，这可是直接将成德的战斗力翻了一翻，你准备留下谁来统领你这三千人？”公孙长明笑问道。
“王温舒！”曹信道，“其实我本来不想留下他的，不过尤勇亲自求上门来了，王温舒以前也是战场悍将，更兼深知战场辎重，后勤等方面的一应事务，尤勇希望王温舒留下来帮他。王温舒自己也强烈地希望留下来，我便应下了。”
“尤勇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辣。”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王温舒经此大劫，倒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一月之类，减重七十斤，要不是是眼见着他这些天做到的，我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现在他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其实与这些比起来，回去更难做的事情，便是与小公子如何相处啊！”曹信出神了半晌，看着公孙长明道：“公孙先生可有教我？”
“你一向智计多端，怎么这一回反而犹豫起来了？”公孙长明不解地道。
“李公态度诲涩难明。”曹信皱眉道。
公孙长明哈哈地笑了起来：“曹公，你想想，现在整个成德怎么看你和小公子两人？”
曹信摸了摸胡须，苦笑道：“大概是将我视为了小公子的支持者。而且有口难辩。”
“为何要辩？”公孙长明道：“李公现在还有选择吗？曹公，恕我直言，明仁已经不在了，你需要为曹王两家再多干一些年了，等待下一个人成长起来，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曹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我心头倒也豁亮了。不过在翼州，现在出现了两个权力中心，说实话，下面的人，只怕到时候还真有些无所适从。说起来，我也觉得一时之间难以摆正位置呢！”
“李泽那个小子就没有跟你交待什么？”公孙长明问道。
“小公子倒是思虑周密，还真就这件事情给我写了信来。”曹信道：“你猜他怎么说？”
“他的想法，总是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琢磨。”公孙长明道：“我想不透他要怎么做。”
“他在信中跟我说，武邑，信都，包括他占领的石邑这三地，依然是翼州的下属，不过他请我将这三地视为一个特别行政区，由他全权治理。”曹信摊了摊手。
“啥，特别行政区？”公孙长明也是瞠目结舌。
“说白了，就是该向我要的支持，他是会毫不客气的，但我却不能伸手到他哪里去。”曹信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他还真是直白。”公孙长明摇头道：“你答应他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事实上，他连信都，石邑的县令全都任命了。而且在信都和石邑都驻了军。”曹信道。
“也罢，便让他先折腾一番，看他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反正你这一次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信都这一次被摧残得挺厉害，石邑这块地方更是是非不断，便由得他去。”公孙长明笑道。
“的确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曹信不满地道：“公孙先生，还记得小公子从德州掳掠回来的那近十万人吗？现在有差不多三万人，被李泽塞给我了。”
公孙长明哈哈一笑：“你翼州，还是塞得进去这三万人的吧？”
“地方当然是有，但问题是，德州那边弄回来的人，有用的，能用的，全都被小公子截流了，发给我的，老的老，小的小，精壮只占到其中五分之一，基本上都是负担。咱们这位小公子，手段凌厉，但这也太欺负人了。”
“且受着吧，或者你现在的付出，将来会得到更大的回报。”公孙长明同情地拍了拍曹信的手背，“这位小公子手段厉害，梁晗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吧，被这位小公子整治得服服帖帖，听到此人声音，看到此人影子，立马退避三舍。”
“都是麻烦事！”曹信摇头叹息。
六月底，深州战事彻底结束，卢龙军石毅所部与邓景山所部撤回到了瀛州之后，邓景山一部便径自开拔前往河东，振武节使王沣这一次是最为失望的一个，因为他的倒戈，除了收获成德满满的仇恨之外，啥也没有得到。接下来，他将要独自面对成德的军事威慑，虽然卢龙给他留下了由耶律元率领的三千契丹骑兵，但王沣对这支契丹骑兵的战斗力并不怎么相信。
王沣走得很快很急，他需要马上返回他的治所定州去进行总动员了。
聚集深州的近十万成德大军，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程。镇州五万人，翼州二万人，除开李安国特意精选留下来的七千人之外，剩下的都将返回家乡，于他们而言，这倒是一件好事。
李安国带着儿子李澈的灵枢先行启程，接着曹信也带着王明仁的灵枢离开了深州。曾经涌挤无比的深州，顷刻之间便空了下来。
已经晋升为昭武校尉的胡十二，站在城头之上，看着一队又一队的军队拔营离开。现在的他，深得苏宁信任，深州外城的防御，已经完全交给了他负责。接下来随着尤勇统带的那即将成军的一万兵马离城，整个深州城便等于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接下来，便是要完成整合小公子送来的那个小本本上的人了。这上面的人，不仅有成德的，还有振武的，还有卢龙的。这是一件很浩大的工程，需要胡十二独立完成甄别，确认那些人没有变节，还能大用？哪些人是可以完全吸纳，哪些人又只能当成一件工具。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小铜牌牌，那是公子刚刚派人给他送来的，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篆刻数字，十二。
这是义兴社的铭牌。公子排名第一，而自己，排名十二。
胡十二很满意。这个排名不仅与自己的名字一样，也同样表明了现在自己在公子的麾下之中排名十二。细细地心里揣泽了一把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些人，胡十二很开心地发现，自己是真正地进入到了公子权力结构的核心圈子了。
这让他对自己在深州之战前作出的决定很是庆幸，正是这一次的决定，让自己在深州的地位飞速上升，也让自己在公子的小圈子里，占据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地位。地位是需要用实力来说话的，如果自己现在不是在深州手握重兵，位置至关重要，这个十二的牌子，又怎么可能送到自己手中来呢？
他曾经的队长狐一，听说被公子赐名李德了，怀里的牌牌是十八，这让胡十二感到很开心。等到公子光明正大地进入镇州成为节度使，自己也完成了这一次的任务之后，得到公子的赐姓，又是什么难事？
“胡校尉，黄长史今天晚上在家设宴，请校尉晚上赴宴！”一名长史府的官员急匆匆地走来，拱手道。现在苏宁也随着李安国去了镇州料理李澈的丧事，深州却是长史黄尚作主，作为现在深州的重要将领，胡十二的地位自然是不容置疑。
从刚刚来到深州之时的一个掏粪小子，到如今在深州的最高权力层中占据一席之地，胡十二只不过用了半年时间。
啪的一声，一滴冰凉的雨点自天而降，砸在胡十二的脸上，胡十二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要下雨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雨下得真大啊！”而此时，在武邑自家的大宅子里，李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如飘泼一般的大雨，喃喃地道。
“是啊，这雨下得真大，真吓人。”身边传来另一个清脆的声音，李泽回头，便看到一张娇颜如花的脸庞。
那是柳如烟。
李泽强行任命柳镌为石邑县令，本来是想着一石二鸟，一来是离间柳成林与朱寿，二来，柳镌上任，便也要带走家人了，免得他如此尴尬。可不想，王夫人一句话便将他的如意算盘打破了。
柳如烟被王夫人留了下来，还收做了干女儿。
这让李泽无话可说。
王夫人的意图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现在李泽圈子里的重要人物都知道了这一件事情，更重要的是，像石壮，杨开，屠立春这些人物，竟然是一边倒的支持这一件事。
当然，柳如烟本身如何，长得漂不漂亮，贤淑与否，与李泽是否相宜相得，统统不在这些家伙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看到的是景州的柳成林。

第0183章 娇憨不矫情的姑娘和渣男
柳如烟是那一种典型的娇养女。
柳家在石邑，亦算是一方豪门，不但有爹娘宠着，还有一个厉害之极的哥哥罩着，自小根本就不识人间险恶，用李泽私下里对她的形容，就是标标准准的白富美外加傻白甜，当然，用一个好一点的词汇来形容的话，就是娇憨。
此刻她就站在李泽的身侧，凝目注视着外面如同飘泼般的大雨，李泽微偏转头，看着那张精致白皙的宛如白玉雕琢一般的面庞，也不由得在心里承认，柳如烟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绝世娇颜。
这一段日子，王夫人反正是有时间就要创造两人相处的机会，没有时间，也会找出时间来。李泽心知肚明，身边的这个美女却似乎并没有这个知觉。
慢慢地相处下来，李泽倒也渐渐地对她有了一些好感，不说别的，单是那一双清澈透明的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纯的眸子，便让李泽有些着迷。
那是一种不谙世事，对一切都抱着美好幻想的眼睛，没有杂质，没有邪念，喜怒哀乐，几乎都能在这一双眼睛之中看到。
每每看着这一双眸子，李泽便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窗外的雨下得极大，密密的犹如水自天上倒挂而下，连院子里的景致都几乎看不清楚了，院子里已经积了不少的水，排水沟已经完全来不及将水排出去了，眼见着那积水便一点点地开始上涨起来。
李泽心中有些忧虑，这样的雨已经下了半个时辰了，如果再持续一段时间，只怕便会成灾了，城外的河流幸得春上的时候，把靠近武邑城的这一段全都疏浚了一遍，堤岸也全部加固了，倒不虞有溃堤的风险，但别的地方，可就说不准了。
另外，武邑城内也是李泽无法放心的地方。他对武邑城内的排水系统，可是一点信心也无，如此大的雨水，一个搞不好，就会成灾的。
更何况，城内的房屋，大部分都是土坯房，在水中浸泡得久了，也撑不了多久。
可看着天色，只怕这雨还有得下。
一道亮光在天空之中闪过，撕裂了雨幕，横垮过天际。紧接着，一声霹雳似乎便在两人耳边炸响，身边的柳如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一伸手便抓住了李泽的臂膀，整个人也靠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衣衫，李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去，揽住了对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这雷看似响，其实离我们远着呢！”
一句话说完，却突然发现对方身体的颤抖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抖得更加厉害起来，愕然回首，但看到了一张布满红晕的脸和一双大大的看着他一眨也不眨的大眼睛。
李泽顿时反应了过来。讪讪地松开了手。有唐时代，男女之防，并不怎么突出，要不然，柳如烟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会单独一人出现在李泽的书房之中了，但像这样亲昵的举动，算起来，还真是有些出格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李泽不好意思地道。“刚才那雷真是有些吓人，不知会不会造成一些祸患。”
柳如烟垂下了头，摇了摇头：“没什么的，干娘说，你会娶我的，所以刚才也没有什么。”
李泽顿时大咳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地看着柳如烟，半晌才道：“我娘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是真没有想到，柳如烟看起来一个娇怯怯的小姑娘，竟然就如此直白地跟他说起了这件事。本来还想装作没事人一般，但现在却也做不到了。
看着李泽的模样，柳如烟抬起头，道：“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罢了。还说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我们两人，嗯，嗯，是郎才女貌。”
说到最后一句话，几乎声不可闻了。
李泽有些啼笑皆非，撕开了这层窗户纸，他反而放开了，拉着柳如烟坐到桌边，看着她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的确是不错的，可是还有一点啊，需要郎有情，妾有意，你，了解我吗？”
柳如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
李泽顿时又有些坐蜡了。
“你了解我什么？”
柳如烟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去年在大青山的时候，我便记住你了，不过那时你说你叫杨开。”说到这里，她捂住嘴低声笑了起来：“回去的时候，我哥哥才告诉你根本就不是杨开，还说你是一个大坏蛋。”
李泽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你哥哥是这么说我的吗？”
“嗯！”柳如烟重重地点点头，但马上又觉得有些不妥，接着道：“但他又说你这个人虽然是个大坏蛋，但却是一个了不得的人，将来的成就必然了不得。特别是后来哥哥在信中多次提到过你呢，我记得最后一封信便是春上吧，就是哥哥说要去打仗的时候，他说你很了不起。”
李泽顿时明白，那个时间段，应当是自己收拾了苏宁和朱军派来的四百骑兵。大概那个时候，柳成林便已经窥见到了自己真实的实力。
看来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老实的，要不然后来横海派来来袭击翼州的时候，朱斌也不会对自己的实力一无所知，从这一点看起来，柳成林也不是一个善茬啊。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可别光听我娘的，嫁一个人啊，是一辈子的事情，要是这个人你不喜欢，那将来可就要受罪了。”李泽道。
柳如烟一双大眼睛看着李泽，李泽能从那双眼睛之中看到仰慕之色，果然，接下来柳如烟便将头点得如同鸡琢米一般。
“我哥哥是一个大英雄，所以我也一直想，我未来的夫婿，也应当是一个大英雄才行。”
“我可不是什么大英雄，与你哥哥没法子比。”李泽苦笑道：“要是与你哥哥单挑，估计你哥哥一个人可以打我这样的打十个人。”
“可爹爹说你是一个不世出的人才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动声色，便将对手打得找不着北，爹爹走之前，还担心哥哥呢，祈祷让哥哥一直呆在景州别回来，免得碰上你。爹爹说，哥哥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柳如烟道。
李泽哈的一声，倒没有想到柳镌竟然还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
“这么说来，你爹爹是同意你嫁给我的罗！”李泽问道。
岂知柳如烟却又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李泽大奇，“你爹爹既然如此看好我，又怎么不愿意你嫁给我呢？”
“我爹爹说，你这样的人，是枭雄，而且你又是成德节度使的……”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泽。
“私生子。”李泽毫不以为意地自己补充了一句。
“爹爹说了，你固然是一个了不得的人，可你的对手也不一般，而且，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英雄，因为英雄，是注定不会把他的爱给一个女人的，他说，他希望我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辈子幸福安康就好。”柳如烟道。
李泽叹了一口气，柳镌看起来是一个很俗气的人，也是一个才具有限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儿女的幸福，却也能将事情看得如此的透彻。
为人父母者，自当为儿女计。
柳镌这番见识，当真是非同凡响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会喜欢我呢？”李泽问道。
“虽然爹爹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夫婿是一个大英雄。”柳如烟肯定地点头道。“泽哥哥，你这么跟我说，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谁不喜欢呢！”李泽微笑着道。
柳如烟嘟起了嘴巴：“可是我能感受得到，你说的喜欢和我想要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李泽哑然。女孩子的直觉，总是那么的准确。
“巧儿，怎么跟你说呢？现在我们两个，互相了解得并不深刻，你只看到了我好的一面，还有坏的一面，你压根就没有看到过。不过呢，以后咱们可以互相多了解了解，也许到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了呢！”
柳如烟先是有些迷茫，接着似乎有些了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说，你现在也只看到了我光鲜的一面，指不定我还有许多坏脾气呢，你也要先看看是不是？”
李泽有些啼笑皆非。他总不能向眼前这位小姑娘去解释那一辈子的爱情观。再说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去解释，因为上一辈子，他似乎到死，也没有寻觅到真正的爱情。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换一个通俗的称呼，就是渣男。
这一辈子，与夏荷的关系是爱情么？李泽不知道，好像也不是，两个人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从两个小娃娃一起长大，说是情人，倒更像亲人多一些，一切都似乎是那么水到渠成，毫无波澜。
“我会好好地了解你的，你也要好好的了解我。”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因为李泽的话而受到打击，“我爹娘，还有干娘，都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呢！”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塞到了李泽的手里：“这个给你。”
说完这句话，她站了起来，两手提着裙子，敏捷地跳过了面前的锦凳，噔噔地便跑出了屋去，等李泽反应过来，耳边却是只传来了外头回廊之上传来的脚步之声。
拿起手里的东西，却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香囊。凑到鼻间闻了闻，一股淡雅的香气透过香囊隐隐传来。
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小姑娘，一点也不矫情。李泽在心里想着。

第0184章 灾害
候震，德州曾经仅次于朱氏一族的大家族族长，现在已经成了武邑县的县令。
候氏一族，是德州被强迫迁徙过来的大家族之中转变最快的一个。在迁徙途中，他们的表现，便已经让李泽刮目相看，到了武邑之后，他们更是在帮助安置迁徙百姓的过程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有付出，自然就有回报。
武邑县令，是李泽给候氏一族的奖赏，候震长子候方域，成了李泽扩编之后的亲卫义从中的一名屯长。
当然，李泽也不是单纯地为了奖赏便送出如此重要的位置，一来是候震本身在德州就是做过一任长史的，具有丰富的执政经验，二来，作为笼络德州移民，以这位德州人为武邑县令，能更好地安定人心，同时，也可以平衡自己手下的势力分布。
现在德州移民，在信都武邑，人数之上已经超越了本地人，但这两地的官府，军队等暴力机关，却又全都是本地人在担任，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时间长了，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对抗。
所以武邑这个地方的县令位子，李泽给了候震。
对于这样的平衡手下势力的手段，李泽向来是驾轻就熟。
杨开心想事成，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义兴社的建设当中去了。对于他来说，权力不是小了，而是扩大了数倍。义兴社现在有单独的预算，有单独的组织机构，势力正在迅速地向着信都和石邑扩散。
杨开很清楚地看到，随着李泽以后势力的发展，义兴社必然会向外漫延，甚至义兴社的力量，要走在军队的前面。
杨开已经在心里构画着下一步向翼州，向横海等地的扩张计划。
曾经就这个计划他向李泽作了一次口头汇报，亦得到了李泽的大力赞扬，这更加坚定了杨开要努力将义兴社做大做强的愿望。
“公子，栗子河属下已经把武邑县内的河段都走了一遭！”候震脱下身上的蓑衣交给了一边的护卫，头上的斗苙破了一个大口子，导致他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脸上尽是些水渍，原本修剪得很是漂亮的整齐的长髯此时显得有些狼狈。冒着雨沿着河段他走了整整两天，今天刚刚回到县衙。
“情况如何？”李泽问道。
“武邑县城上下十里，因为春天里的修整，不会出现问题，但上游靠近信都方向，则很有问题，已经组织了大量人手上堤加固加高堤防。”候震看了一眼一边的杨开，道：“义兴社在这里面出力甚大，有他们组织，一切都有条不紊。就是草袋子不够。”
“组织人手，加紧编织，如果时间上来不及，用布袋子也必须保持堤防之上的供应。”李泽道。
“是。”候震接着道：“武邑县城外，反而还要好一些，城内情况其实更严重一些，已经出现了内涝，不少刚刚建起来的土坯房因为浸泡而垮塌了，到今天为止，一共伤亡了二十三人。另外，城内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疾病了。”
李泽不由一惊，水灾还可以扛，如果出现了瘟疫那就要命了。“现在就出现了时疫了吗？”一般来说，时疫出现的时间段，会是在涝灾过后，洪水一过，温度升高，时疫便应运而生，现在雨还在下着，怎么就爆发了呢？
“公子，不是时疫，而是因为饮用了生水所至。”燕九站了起来，道：“大雨连绵，没有足够的柴禾烧水，原本的一些水源也被破坏掉了，城内百姓便只能饮用生水，所以出现了拉肚子等一系列症状，问题并不严重。”
“让义兴堂马上准备足够的明矾等用来清洁水源。义兴社要同时大力宣传不要直接饮用生水，不仅是现在，雨后更是重点。燕九，从现在开始，你便要准备预防疫病的暴发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看着外面的大雨连绵，李泽深知想要有足够的干柴烧水，只怕是妄想了。
“是。”燕九脆生生地答道。
“我决定要去信都一趟。”李泽皱眉道：“比起武邑来，信都才更让人担心。武邑从春上便在做准备，而信都到现在却还是乱糟糟的没有走上正轨，候县令，武邑这边，就交给你了。”
“杨大人？”候震看着杨开。
“杨开要随我一起去信都。”李泽摆了摆手道：“李泌带五百名亲卫驻扎武邑城，如果有什么紧急事情，你与她商量着办。屠立春带上其余的亲卫义从，跟我一起去信都。”
武邑这边，义兴社的力量已经深深地扎下根去，有他们组织百姓，再有候震这位老官僚的统筹指挥，再加上武邑这一年多来的建设，李泽深信他们可能扛过这一波涝灾，但信都，可就大不一样了。
不亲自去坐镇指挥，李泽还真是不放心。
李泽，杨开，屠立春等人带着一百名亲卫义从，冒着雨一路急奔向信都。亲卫义从扩充了一百人，现在达到了六百人众，多出来的这一百人，便是从七大家以及德州良家子之中特意挑选出来的，这一次李泽出行，倒是特意地带出了候方域等七大家的子弟约三十人。
对于这些人，李泽还是很满意的，因为候震第一个便献出了自己的长子成为李泽的义从，其它的几家，也不敢阴奉阳违，来到李泽跟前的都是嫡系子弟。
作为一个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一个个都是能文能武，培养得当的话，以后那都是不错的人才。李泽现在，的确缺少人才。像沈从兴，陈炳褚晟等人，一个个都是矮个子里面拔将军，以后实力如果急剧增长了，这些人不见得能担得起独挡一面的重任。而这些人就不同了，出身豪族，从小便接受着系统的培养，将来那可都是能指得上的。
德州究竟是州城，以前武邑实在是太小了，便有一些良家子，豪强人家，跟李泽也不对付，基本上都是在李泽占据武邑的过程之中，因为与李泽对抗而烟消云散，便算是活下来的，也都逃离了武邑。
雨虽然不像昨天下得那样大了，但却一直没有停止过，沿途走过的庄稼地里，地势稍低些的，便有大半浸泡在了水中，看得李泽心疼不已，这样的状况持续一段时间，绝大部分的庄稼根可就要烂了，自然也就没了收成。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的百姓在一些身穿黑衣，颈系红巾的人的带领之下冒雨在挖着沟垄排除田地里的积水，看到李泽的马队，一个个都是抱拳为礼。
这些身着黑衣，颈系红巾的人，便是义兴社的底层成员了。这也是杨开想出来的主意，据他说，是为了区分义兴社成员与普通百姓的不同，增加义兴社成员们的凝聚力和归属感，只要穿上了黑衣，系上了红巾，佩上了铁牌或者竹牌，那你的身份就迥异于一般百姓了。
义兴社的正式成员佩铜牌，预备社员佩铁牌，候选队员佩竹牌，铁牌和竹牌上面有着与铜牌一样的花纹，但却没有数字，原本应当镌刻上数字的地方，被刻上了星星。一颗星星便是最为普通的社员，二颗星星便相当于伍长，三颗星星相当于屯长，四颗星星便是曲长，统带着的人也基本与军队的伍，屯，曲相若，没有五颗星，因为当此人累积到五颗星的时候，便可以佩戴铜牌镌刻上数字了。
天色将黑的时候，众人越过了武邑的界碑，踏进了信都的土地，寻了一处荒废的半破的房屋作为临时驻扎点，众人勉强安顿了下来。
唯一的一间不漏雨的屋子成为了李泽的住所，其它人如屠立春杨开等人只能挤在其他的屋里，更多的义从，则是只能轮换着警戒，休息的时候才到屋里来避雨。
斗笠，蓑衣对于骑在马上奔跑的人来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李泽的身上也是湿透了，此刻一边在火堆边烤着衣物，一边听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心里充满了忧愁。
这样的连绵数天的大雨，即便是在上一世那个高度发达的世界，照样会引起灾荒，更遑论现在这个年代了。
他李泽不怕与人斗，但与天斗，的确是力不从心，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地减轻灾害的影响了。想想也是恼火，自己刚刚从德州弄来了这么多人，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老天爷便来了这么一出，莫非是对自己的狠辣手段的惩罚吗？
但愿这一次，横海那边也照样遭了天灾，这样等到自己料理完了这边的事情之后，说不定在横海那边还能寻摸着搞出一点事情来。
临走之时，自己已经让夏荷预德了十万贯的银钱来准备善后的事宜，料想横海那边是出不了这笔钱也不肯出这笔钱的，一场大灾过后，百姓失了庄稼，说不定还会失去了遮风挡雨的房屋，逃荒的事情便会再度发生，以横海的尿性，指不定便又是一场场的暴乱，过去听说横海这里哪里暴乱了，只能当个乐子听听，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大有文章可做。
到了后半夜，雨居然停了，李泽倒是欢喜不尽，躺在火堆边睡着了。梦中倒是看到了火红的太阳当空高挂，可到了清晨，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将他惊醒，梦里的美景没有出现，雨反而又下得大了些。
骂了一句脏话，吐槽了一句老天爷，一行人跨上马再度前行。
这一次没有走多久，便遇上了石壮派来迎接的一队士兵，他们带来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想，栗子河要溃堤了，石壮带着所有士兵上了大堤。
“我们去大堤！”李泽一带马缰，向都会栗子河飞奔而去。

第0185章 义兴社员的壮举
杨开做了一件让李泽惊为天人的事情。
事实上，当李泽等人赶到大堤上的时候，大堤已经保不住了。李泽人还没有下马，石壮已经让屠立春马上带着李泽向着远处转移。
看着大堤后面那些庄稼地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管涌地点，看着正在崩塌的一块块堤岸，李泽脑子里嗡嗡作响，这里距信都县城不远，一旦溃堤了，造成的损失将难以估计。
现在的信都可不是以往的信都，内里挤满了从德州迁徙过来的百姓，近两万人，便居住在县城之中。
回头看着昔日温柔的栗子河正咆哮着卷起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堤岸，李泽的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信都那夯土的城墙连砖都没有包上一块，是绝对无法抵挡这样的洪水冲击的。别看现在只有数丈宽的一段口子出现了问题，可是一旦破堤，那这个缺口便会无限制地被水流冲刷扩大，一直到最终无法收拾。
屠立春毫不犹豫地一把捞住了李泽的马缰，带着李泽便沿着大堤向着上游方向奔去，他要马上带着李泽去到一个安全的高地之上以确保李泽不会出任何事情。
李泽看到了面色苍白地站在大堤之上，嘴里念念有词的孙雷。心中不由长叹了一声，孙雷终究还是没有当官的经验，像这样的灾情，第一时间，本来就是该撤走城内的百姓的。像武邑的候震，在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跑去看了那些危险的地带，确认了大堤不会出事，这才回到城内。可即便是如此，一些低洼之地的村落，仍然在义兴社的组织之下，暂时投亲靠友或者迁往高地躲避了。
经验这东西，有时候真的非常重要。而作为一名地方父母官，有时候宁愿多作一些无用功，多花一些钱财，也要确保没有大的祸患出现。而孙雷，在这一点上显然还不及格，他仍然在用商人的思维在当着官。
商人，习惯于冒着风险作生意，但作为地方官，则是最好不要抱任何的侥幸来行事，因为一旦出事，你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李泽有些自责，让孙雷用义兴堂大掌柜的思维去当这个县令，还是他曾经大力鼓励过的呢。这对于孙雷发展信都经济或者是用的，但在这一方面，却不然了。
身后传来了众人的惊呼之声，李泽回头，便看到先前出现险情的大堤，终于倒塌了，河水倒灌进了大堤之后的田地。正在大堤之上抢险的士兵，青壮，被这破口分割成了两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部分。
杨开，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去的。
李泽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便用力地勒住了战马。
杨开腰里拴了一根绳子，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沙土的草袋子，义无反顾地向着破口走去。在他身后，几名青壮脸色煞白地紧紧地拽着绳子的另一头。
在破口边上，杨开大吼了一声：“义兴社的社员，跟我上啊！”
吼完了这一句话，他卟嗵一声跳进了破口之中。
强劲的水流立时便将他向着一边冲去，但靠着手里抱着的那个草袋子和身后蓦然绷紧的绳索，杨开那瘦弱的身躯在晃荡了好一会儿之后，居然站稳了。此时，大堤还只被破开了最上面一层，水也只到杨开的胸口处。
伴随着杨开的吼叫声，卟嗵卟嗵地响声不绝于耳，跟着杨开从武邑过来的那些义兴社的骨干小头目们，竟然一个接着一个的抱着草袋子跳了下去。
大堤之上，先是出现了短暂的失声，除了咆哮的河水声和风雨之声外，密密麻麻地挤在堤上的人流竟然鸦雀无声。
接着，让李泽震惊的一幕便出现了。
“义兴社，上啊！”人群之中，许多声音多时叫了起来，一个个抱着草袋子的汉子，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缺口之中。
石壮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只到卟嗵卟嗵连接落水的声音响起，他才猛然惊觉过来，一手抓了一盘绳子，将其中一头仍给身边的一名亲兵，自己也跃向了缺口，落水的一霎那之间，他将另一只手的绳子也抛了出去，缺口另一边，一名军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绳子，用力拉住。
落水的石壮一个趔趄，好在此时缺口处已经有了不少的人，水流的速度被大大地减缓，才让他勉力站稳，随即身边又好几支胳膊伸了过来，抓住了他。
更多的人跳了下去，也有许多被水流给冲进了大堤之内，还有几个竟然失足被卷到了大堤之外，只怕是不能活了。
大堤之上霎那之间似乎活了起来。
无数的草袋子被填进了缺口当中。
咆哮的河水，在悍不畏死的人面前，终于退缩了，当最后几个草袋子落上去，堵住了最后一个缺口，河水也只能不甘地吼叫着，在徒劳无功地激起大片的浪花之后，蔫蔫地顺着河道向下流去。
草袋子垒起的墙还很薄，但在草袋子后面，还有人所构成的另外一道墙。
更多的袋子，石料被投了下去，刚刚还危在旦夕的大堤，竟然奇迹般的转危为安了。
屠立春惊喜莫名。
候方域等人更是目瞪口呆。
李泽翻身下马，看着候方域等人，意有所指地道：“看到了没有，这才是我义兴社中人。候方域，你们想成为义兴社的社员，还需要多加努力呢！”
候方域惭愧地低下了头。
因为就在刚刚，屠立春挽着李泽的马离开的时候，尾随着李泽的只有他们这些豪族弟子，而其余的几十名亲卫义从，全都留在了后面，此刻，他们仍然还在水中。
杨开是被人从水里拖死鱼一般地拖出来的，上了岸，躺在地上，便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儿一般张大了嘴巴，大声地喘息着，脸色惨白惨白的看着极其怕人。
李泽走到了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看到李泽，杨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李泽给按住了，虽然现在地上泥泞一遍，但大家身上也都是湿透了，此刻躺着，能更好的让自己的这位干将回过气来。
是的，此刻杨开在李泽的心中，已经被当成一员干将了。
义兴社是李泽准备用来渗透地方，掌握权力的一个重要手段，在如何凝聚人心方面，李泽下了不少的功夫，为此还熬了不少的夜来专门撰写了一些规章制度，当然，也有另外一些手法手段。
李泽当然做的是文抄公，把前世耳闻目睹的一些东西照搬过来，然后结实现在的实际，润色修改。规章制度，立社宗旨，行为准则这是给大家看到，手法手段是给杨开这样的人看的。看起来，杨开是真在身体力行了。
今日，义兴社便等于是在信都人面前，活生生地演出了一幕舍身为民的大公无私的形象。不仅仅是杨开，其余的那些率先跳下水去的义兴社员们，将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镌刻在信都人的心中。
而这个时候，也就正好是在信都大力发展义兴社基层组织的时候。
最底层的百姓，总是最容易被感动，也是最容易被鼓动的。反倒是像候方域这样的豪族子弟，不管做什么，总是会考量得失，寻思利弊，然后才会决定如何行动。这样的一群人，想要改变他们反而是最为困难的。
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人说，书读得越多越反动呢！
孙雷湿漉漉地也从缺口里爬了出来，不过他的身体显然比杨开要强壮许多，事实上，跳下水去的这许多人中，倒是杨开的身体最是单薄。这家伙这一年多来，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饱受摧残，也就是这一段时间，才勉强长胖了一点。
“多谢杨兄。”孙雷长揖不起。
如果破堤，最大的责任人，当然便是他这位县令了，这个后果，当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了。
杨开躺在地上嘿嘿地笑着：“都是义兴社兄弟，这是本份。”
孙雷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李泽：“请公子责罚。”
李泽摇了摇头：“吃一堑，长一智，努力学着怎样做一个合格的父母官吧，我也是一样。你去忙吧，眼前虽然闯过了一劫，但还有不有其它的险情，仍不能确定。县城里的人，还是要尽量地疏散才好。”
“我马上去办。”孙雷匆匆地离去。
“公子，接下来我要在信都多呆一段时间。”喘过气来的杨开低声道：“这个时候，正是让义兴社发光发热的时候，也正是让百姓看到我们作用的时候，现在大干快上，可以事半功倍。我估摸着，等这件事了，咱们义兴社，便彻底在信都站稳脚跟了。”
李泽点了点头：“刚刚统计出来了，随着你跳下水去的，死了三个，这三个人，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对于其家属，要重重地抚恤。”
“明白，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义兴社员们勇于献身的精神，对所有有志于加入义兴社的人的来说，这便是活生生的榜样。没有这种精神，咱们义兴社，可不会要。”杨开认真地道：“公子，我觉得咱们要搞一个隆重地入社仪式，要有咱们专门的入社誓词……”

第0186章 柳成林的尴尬处境
整个北方都被大雨笼罩着，景州自然也不例外。当然比起翼州，景州的情况就要好得太多了，景州没有那么多的河流。
但景州也有着他的劣势，那就是他的经济状况，远远比不上翼州，官府也好，百姓也好，对于自然灾害的承受能力，也远远小于翼州。就更不用说刚刚打下德州发了大财的李泽统治之下的武邑，信都等地了。
所以景州虽然受灾并不是特别严重，但却依然出了大乱子。除开州治所在地景县之外，安陵县，条县等地均出现了暴动。安陵县甚至被灾民完全封锁了，安陵县官府与城内豪强联手，也只不过守住了一些要紧的所在，不得不派出人手飞马向景州求救。
灾情导致了大批的流民出现，这些人在受灾之后，自然而然地便向着县城所在地聚集，大量的人口集中，导致了这些地方的粮价高居不小，而且随着雨季的连绵，粮价还在继续攀升。而以景州刺史为卢金为首的景州本地豪强，在这样的当口，不是开仓放粮，不是赈灾救灾，反而是将这场灾害，当成了一次发财的机会。
当高价的粮食掏光了这些灾民们最后一个铜板之后，暴乱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卢刺史，这一次的暴乱，根本原因就是灾民没有饭吃了，只要放粮，暴乱自然而然地就能平息下去。”柳成林看着大案之后的景州刺史卢金，大声道：“完全没有必要出动军队镇压。”
“柳校尉，景州刺史是我，而不是你，你只是驻扎于景州的客军。”卢金冷着脸，“这些灾民哄抢粮铺，攻打府库，县衙，如果不及时镇压这些暴民，安陵县被灾民占领了，你应当知道后果。”
柳成林愤怒地看着对方，一甩手道：“既然柳某人率领的是客军，那么靖安地方，也应当是卢刺史的责任而不是我的了，要去镇压这些灾民，还是请卢刺史派出景州军队吧。”
看着转身便走的柳成林，卢金冷笑道：“柳校尉，灾情严重，这雨也不知道还要下多久，景州贫穷，现在粮食更是珍贵，如果柳校尉不愿出兵为地方出力的话，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向你提供军粮了。”
柳成林霍然止步，转过身来，双眉倒竖：“柳某军队，直属节度使府，卢刺史敢断我粮？”
“谁说我要断粮？只不过是粮食不够，我们要共渡艰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便只能力所能力地向柳校尉提供一些粮食了，至于多少，卢某人实在不能断定。”卢金呵呵一笑，一副吃定了柳成林的模样。
柳成林愤怒难言。
人在屋檐之下，不得不低头。以前景州给他的军队的粮食是一月一供给，但从一个月前，便成了三天一供给，而其根本的原因，就在此刻远在武邑的李泽的身上。
德州整个被劫掠一空，唯独剩下了一个石邑，现在李泽在石邑驻军，而自己的老子柳镌，却仍然还是石邑的县令，不过石邑已经不再是横海的石邑了。
柳成林知道自己会受到猜忌，也作好了忍气吞声的准备。在这件事情之上，他的确是有苦难言，别人不了解李泽，他自己却是切身领教过的。落在此人手上，哪里会有好果子吃？父亲自然不会不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但仍然不得不担任石邑的县令为李泽办事，自然是受到了威胁，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是打算着徐徐图之，等找到机会，便派人回石邑，去把父亲救回来，现在自然是不成的，只怕父亲身边现在尽是监视的人手，此时派人回去，定然是肉包子打狗。
他自问对横海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但卢金的举动，却让他寒心不已。也不知此人的这些动作，是不是来自横海的授意。
瓜田李下，自身现在又被扣了一口黑锅，柳成林被卢金威胁了之后，也只能无奈离去，选择带兵前去镇压安陵县的暴乱。
他只有三天的粮食，如果卢金真的断了他的粮食，他军心大乱是必然的事情。而且现在卢金已经拖欠了他二个月的军饷没有发放了，此时与他闹翻了，只怕讨要军饷的事情，更要没影儿了。
回到驻地大营，下达了准备出击的命令，柳成林仍然气愤难平。
“公子不必恼火。”柳氏家丁出身，现在担任着一曲曲长的柳长风劝慰道：“这一次出击，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柳成林狐疑地问道。
“公子，安陵不是被暴民占领了吗？我们去平乱，打进城内之后，嘿嘿，岂不是粮食也有了，薪饷也有了？”柳长风笑着道。
柳成林一惊：“你是要我进城之后，纵兵抢掠吗？”
“那里需要纵兵抢掠！”柳长风道：“公子，你可知道现在景州城内还有多少粮食？”
“景州不缺粮食。”柳成林摇头道：“城内有三座长平仓，屯粮数十万担，前面准备打卢龙的时候，后方又运上来了数万石粮食，景州的粮食是足够的。这也是我气愤卢金不开仓放粮的原因所在，明明可以很轻松解决的问题，偏偏要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柳长风轻笑起来：“公子，您每天扑在军务之上，只知道操弄军队，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蹊跷，景州现在粮食已然不足了。那卢金三天只我们拨一次，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他拿不出来了。”
柳成林一惊：“胡说什么？”
“公子，这是我费尽心力打听出来的，前一段时间公子不是担心自己受到了横海的猜忌才受到卢金的打压吗？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柳长风道：“那卢金，将大批量的粮食，偷偷地运到了安陵，条县等地高价出售，这也是安陵等地出现暴民之后，他这么紧张的原因。安陵本来没有什么军事力量，但流民暴动，为什么还能坚持到现在，还能守住粮库这些地方，因为卢金派出了一些他的亲兵亲自去弄这事儿了。所以才能挺到现在。现在卢金不敢派出州城里的甲士了，他往安陵，条县各派出了一百甲士，现在他手中只有八百甲士，而且州城里现在粮价也如此之高，他还担心州城也出乱子，他的人要用来保证州城的安全，所以只能将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
“就算他偷偷地往这两地贩粮，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将常平仓掏空啊？”柳成林还是有些不相信。
“光是往下面县卖高价粮，自然不会，但哪果卢金还将粮食往卢龙哪边卖呢？”柳长风道：“卢龙那边的粮价，也同样涨得飞快。而且现在卢龙还在打仗，他们舍得掏出真金白银来买粮。”
“王八蛋！”柳成林飞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所以公子，咱们就去平叛，打进安陵，管他暴民也好，还是刺史亲兵也好，一股脑儿的全收拾了，然后要啥就有啥，还用得着受这个鸟人的气？”柳长风道。
柳成林怦然心动，不过半晌之后，却还是颓然道：“到了安陵，粮食咱们可以多弄一点，钱也可以弄一点，咱们已经两个月没有发饷了，但是刺史亲兵还是算了吧！毕竟都是横海的兵，而且杨希，蔡德，都是节度使亲兵出身，这事瞒不住他们，以后闹到节度使哪里，我们讨不了好。”
柳长风笑了笑，“公子，也行，反正钱粮握在咱们自己手里就好了，杨希，蔡德手里的兵，不也是两个月没有拿到饷了吗？他们要是敢在这件事上作梗，到时候有他们好受的。”
柳成林仰天长叹，站起身来，抄起了插在一边的红樱枪，大踏步地走出了屋子。
这日子，过得够窝囊的。
像卢金这样的贪官污吏把持着景州的大权，景州怎么好得了？而横海这样的官员又有多少？那个死了的朱斌，不也是这样的一个家伙吗？硬生生地把一个德州给整没了，也让自己现在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营房之外，一千甲士早已经集结完毕。
这支军队是柳成林这些年来的心血，论起精锐程度，他自信不输给任何强军，看着在雨中肃然挺立如苍松的军队，柳成林心中的不快又被一扫而空，只是眼光扫过杨希蔡德两位曲长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出兵！”红樱枪前指，两腿一夹胯下战马，柳成林率先离去。
一天之后，柳成林的军队出现在安陵县城之外，对于这样的一支强军来说，这些因灾而暴动的流民，与羊羔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在看到他的军队出现的时候，暴民便一哄而散，柳成林不费吹灰之力的便进入到了安陵城内。
柳成林没有阻拦这些人的离开，更没有去制造一些不必要的杀戮，卢金要他来救援安陵，他来了，他做到了，这就可以了。
进城之后，他按照柳长风的建议，毫不客气地接管了粮库，府库，毫不客气地拘押了一大批粮商和当地的官员，对于来自刺史府的那些亲兵，他却是放任这些人逃出了安陵。
卢金给他颜色看，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第0187章 诛林
“城内开仓放粮。”柳成林高踞在大案之后，对柳长风道：“这件事你去负责。”
柳长风躬身领命。
“杨希，城外设立粥棚，划定区域，搭建一些窝棚，给那些流民临时居住。”看向另一边，对着另一名将领道。
杨希有些犹豫，拱手道：“校尉，这些都是暴民，又曾经攻打县城，击杀官员富绅，罪在不赦，校尉不治他们的罪，已经是宽大为怀了，如今还要赈济他们吗？”
柳成林沉着脸道：“春上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景州良民，我们沿途而来那些长势还算不错的庄稼，也应当出自这些人之手吧，怎么到了现在，他们就成了暴民了呢？”
杨希被噎了一下，无奈地道：“校尉，我倒不是反对赈济他们，您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景州子民，我是担心这里一旦开始赈济，周边的流民便会蜂涌而至，到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校尉，这些粮食，大部分是常平仓的粮食，还有一些是军粮，是春上运到景州来的，就这么消耗了，只怕不好交待。”
柳成林哈哈一笑：“是啊，安陵的粮食我也去看了，基本上出自常平仓和军粮，可这些粮食不应当待在景州仓内吗？怎么会出现在粮商的店里被高价出售呢！”
他凶狠的目光转向了一侧，那里站着数名官员，却是这安陵的县令，主薄，县尉等人，除了县令此时还昂着头不屑地看着柳成林，其它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柳成林。
像柳成林这样的悍将，当真是自带杀气的，此时看过来的眼光实在不善，心中没有一点底气的人，还真是顶不住。
“卢子高卢县令，你可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柳成林下巴微挑，看向县令卢子高。
卢子高拱拱手：“柳校尉，关于这件事，您还是直接回景州去问刺史好了。”
柳成林斜睨着卢子高，嘿嘿笑道：“这件事，何须去问卢刺史，无非就是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狗东西，勾结常平仓官员，盗卖储备粮以中饱私囊，现在事发，居然想栽赃于刺史，当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死活。来人！”
一队甲士应声而入。
“将这些贪官污吏给我拿下，盗卖官粮，逼反百姓，罪在不赦，押出去，斩首示众，以敬效尤。”柳成林断然喝道。
“喏！”甲士们轰然应声，上前扭住卢子高等人，倒剪着双臂便往外拖去。
“柳成林，你敢杀我？”卢子高惊慌地大叫起来：“卢刺史是我族兄。”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戚，居然还想攀附刺史。”柳成林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拖出去，砍了，提着脑袋在城内游行示众，然后再去四乡八里传首示众，告诉百姓们，贪官污吏已被就地正法，让他们好好地回家抗灾减灾。”
直到此时，卢子高才发现，柳成林当真是要杀了他，终于惊慌失措地他大声喊了起来：“柳校尉饶命，这些粮食不是我的，是……”不等他喊出来，甲士已经是牢牢地堵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几个血咕隆咚的脑袋便被甲士血淋淋地提了进来，柳成林厌恶地摆了摆手。
大堂之中，杨希，蔡德等人都是相顾失色。
景州城，刺史卢金七窍生烟。
“大胆，狂妄，找死！”他愤怒地犹如一同狂兽在屋里走来走去。卢子高死了他一点也不在乎，正如柳成林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关戚，不过是姓卢而已。但柳成林在安陵，却把没收而来的所有粮食全部都据为己有，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剩下的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那些早前卖出去的粮食所弄来的款项，也被他全都私吞。质问之下，他居然说被早前暴民攻打县城之后抢走了，现在那些流民已经回家，实在无法追回。
最气人的是，此人居然还向自己讨要欠下来的两月军饷，说军饷不至，他的士兵都不愿意再开拔了，只好先呆在安陵。
“失策啊失策。”卢金捶足顿胸：“就不应该让他去安陵，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他捏住了把柄不说，现在还要挟起我来了。”
“柳成林此人，心怀异志。”同样因为柳成林在安陵的举动而损失惨重的景州长史何志高阴冷地道：“刺史应当马上给节度使上书，此人只怕需要早除，不然必成我横海心腹之患。”
“不错，此人与成德有勾结，他的老子不就在成德当官了吗？”卢金一捶砸在桌上，“我马上给节度使上书，此人在景州嚣张跋扈，强抢储备粮分放给百姓，邀买人心，居心叵测，节度使应当早早图之。”
“刺史，用不着上报节度使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景州三驾马车之一的别驾冯嵩急步而来，“刚刚节度使府派人送来了急件，要我们立即诛杀柳成林。”
卢金与何志高都是一怔。
“武邑李泽，已经向柳成林之妹提亲了。”冯嵩道：“李泽杀朱斌，朱延年，艾松，毁德州，节度使恨不能寝其皮而食其肉，而柳镌不但投降李泽在其麾下为官，如今更是想把其女许配给李泽，节度使如何能忍？柳成林，悍将也，如果不及早处理，生起祸患来，则景州危矣，横海危矣。”
“柳成林麾下有一千悍卒，而我景州，虽然勉强也能集结一千甲士，但终不是他的对手，而且现在大雨连绵，灾情严重，暴乱不息，连府兵也征召不起来多少，怎么能杀得了他？”卢金虽然恨不得马上一刀宰了柳成林，但好歹脑子还是清醒的，深知要硬碰硬的话，自己可不是对方的对手。
“何需大动干戈？”冯嵩冷笑道：“柳成林已经平了安陵暴乱，便让他回景州便了，回来了，随便找个借口将他骗进城内来，数十刀斧手足矣。”
“那他的军队？”
“杨希，蔡德都是从节度使亲卫之中出来的，没了柳成林，他们自然可以接手这支军队，再诛杀了柳成林在军队之中的亲信，便再无祸患了。”冯嵩道。
卢金连连点头，看着何志高道：“看起来，我们还真要再付个这家伙二个月的军饷了，否则他便赖在安陵不回来，我们可就无可奈何。”
“对一个要死的人，不妨慷慨一些。”何志高嘿嘿笑道：“这家伙在安陵，自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想来得意的很，刺史，不妨我们便装低作小一回，让他以为咱们服了软，这家伙一向眼高于顶，不将我等放在眼里，这一回便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说得不错，长史，你便跑这一遭，将这两个月的饷银给他送去，再私下送一些财货给他，告诉他粮食一事，到卢子高为止，让他别过分。”卢金道：“软话要说，但硬话也不能少，不然反而会让这家伙看出异常来，软硬兼施，才是我们对付他的正常状态，才会让他察觉不到我们会要他的命。”
冯嵩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此人虽然武将，但并不蠢。”
“那杨希蔡德哪里谁去联络？”
“何长史去的时候，带上节度使派来的那人，进了柳成林的军营，那人自然会去联络杨蔡二人。”冯嵩道。
“既然杨蔡二人是节度使的人，何不让他二人直接发动兵变干掉柳成林，这样岂不更方便？”何志高摊手问道。
冯嵩摇头道：“杨蔡二人虽然在柳成林麾下时间不短了，但两人也只统带了各两个曲三百甲士，而且这些甲士中的基层军官，也多为柳成林一手训练而出，而其部最精锐的四百人，则是由柳长风所统领，发动兵变，杨蔡二人根本没有那个胆子，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唯有柳成林，柳长风这些人死了，杨蔡二人才能顺理成章地接手。”
“明白了，那我便跑这一遭。”何志高点头道。
数天过后，柳成林满意地拿到了军饷，当然，现在他其实也不缺钱了，杀了卢子高等一众安陵官员，从他们的家里抄出来的钱财，足以让他为自己的士兵发饷再加上赏金还绰绰有余。当然，还有那些卖粮而来的赃款，不过这个钱，柳成林并没有准备动，常平仓空了，总是需要买粮来补足的。既然卢金已经服了软，那也就不为己甚，自己还要在景州驻扎，与本地主官当真把关系搞得不可收拾了对自己也不利，这也是他在杀卢子高的时候，不愿对方攀扯上卢金的原因所在。
各退一步，天高海阔嘛！
何志高的卑颜屈膝，何志高的色厉内茬，在柳成林看来，便是对方和解的信号。他满意地接受了对方的善意，下达了准备班师回景州的命令。
这种满意，开心的状态，在半夜时分，被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突如其来的人而打破了。
看着柳长风带进来的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孙志，柳成林震惊万分。
“孙兄，你怎么会来这里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第0188章 反朱
“节度使要杀你！”孙志一把抓住柳成林的手腕，“幸好我平时里人缘好，有人提前给我透了信儿，我这才跑了出来。但这一路之上，一直有人追杀，得亏了这些天雨水连绵，天气恶劣，我这才侥幸逃脱。”
柳成林脸色剧变，涩声问道：“那你的家人呢？”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不过以节度使的脾性，只怕他们难以幸免。”说到这里，孙志颓然垂下了头。
“是我连累了你！”柳成林扶着孙志坐下，既难过，又愤怒地道：“就因为我父亲在石邑为官，节度使就要杀我吗？这些年来，我为他东征西讨，立下无数功劳，难不成，连这点信任就没有？我父亲必然是被迫的，这么明显的离间之计，他也看不出来吗？”
“哪里只是这一件事！”孙志抬头看着柳成林，摇头道：“你还不知道吧？武邑李泽，已经向你家如烟提亲，而且你父亲也已经答应了。如果说在石邑为官是被迫的，但这姻亲大事一成，不管是不是逼迫，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柳成林脸色大变：“你说得是真的？”
“这样的大事，还能有假的？”孙志苦笑：“正是因为这件事传了出来，才导致节度使对你起了杀心。现在横海内忧外患，德州几近于无，棣州也遭到重创，节度使恨李氏入骨，这当口出了这当子事，节度使焉能不怒，焉能不起杀你之心？要是景州这里的你生了变故，那横海也就差不多要完蛋了。”
柳成林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这必然又是李泽的毒计了，我父亲虽然懦弱，但只要事情关乎到我，他便会像石头一样坚硬。他不会不知道答应与李氏联姻之后的恶果，所以必然不会答应，肯定是李泽那边做出了样子，放出了风声，这才让横海这边信以为真。”
“现在还有什么两样？”孙志摇头道：“杀你的信使只怕现在已经到了景州城了，也幸得你带兵在外，要不然你的脑袋说不定现在已经在送往沧州的途中了。”
“就凭卢金这几个废物也能杀得了我？”柳成林不屑地道。
孙志看着他道：“怎么就杀不得你了，把你骗进城去，孤身一人的你纵然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颗钉？你以为你的部下会为你报仇吗？柳长风或者会，但杨希蔡德可都是从节度使的亲卫里边出来的。现在既然是节度使的命令，他们会向着你？”
柳成林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才缓缓地道：“孙兄，你一路奔波为我送信，辛苦了，此情此义，柳某没齿难忘。长风，你带孙兄去换衣服，好好地弄些酒食与孙兄吃饱喝足，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那这边的事情？”孙志问道。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事情，哪里还会让他们有什么机会？孙兄不会以为我这么没有用吧？不瞒你说，景州长史何志高现在就在安陵，难怪他在我面前如此厚颜卑词，原来是存着把我弄回景州城后然后一刀宰了的心思，嘿嘿，嘿嘿嘿！”
“既然你心中有数，我也就放心了，这些日子，我的确是累坏了。”孙志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成林，咱们没啥退路了。”
柳成林点了点头。
“你忘了上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还有你的家人，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他们救出来的。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幸，我们兄弟，自然也会亲自去报这仇。”
屋里只剩下了柳成林一个人，他痛苦地抱着头坐在了椅子上，直到柳长风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了他的身侧。
“公子，我们没有什么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罢了，现在我们有一千甲兵在手，卢金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废物秧子，反正现在我们没有什么顾虑，不如就此占了景州。”
柳成林缓缓抬头，两眼血红，低声咆哮道：“李泽，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柳长风苦笑：“公子，如果李泽真向老爷提了亲，那以后，他不就是你的妹夫了？”
柳成林愤怒地道：“现在这事已经传了出来，他要是只是玩弄阴谋诡计而不顾我妹妹的名声，我必然与他不死不休。他娶也得娶，不娶我拿着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娶。”
听到柳成林的话，柳长风知道公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那明天我们怎么办？是继续向景州出发，还是停下来？再者，何志高怎么处置？还有杨宜，蔡德？”
柳长林缓缓地站了起来。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不回去，怎么能拿下景州？”
天色大亮，何志高便来摧促柳成林马上回军，却遭到了柳成林的断然拒绝。
“什么？要征召两千府兵带回景州？”何志高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成林，“柳校尉，征召府兵是刺史之责，你并没有这个权限的。”
柳成林笑容满面：“柳某奉刺史之命前来征讨反叛，就地征收府兵本来就在责权范围之内，再者，现在何长史不也在这里吗？有咱们两人联合署名发文，自然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为什么还要征召府兵呢？叛乱已经平息了啊？”何志高反问道。
“长史，叛乱之所以平息，并非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只不过是这些人畏我兵威罢了。这些人回到家中便是良民，聚集起来便是暴民，如果我一走，他们再度聚集又当如何呢？难不成那时候我又匆匆返身吗？”柳成林一摊手问道。
“这不至于吧？”何志高不以为然。
“防患于未然。这一次征召府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防止这些青壮再有什么其它的不好的举动。”柳成林道：“所以我要把安陵绝大部分青壮都给征集起来一起带回去就近监视，没有了这些人，安陵自然也就太平了。等到灾害一过，再陆续将这些人遣返，如此一来，当可保平安无虞。”
柳成林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也是极有道理的，何志高竟是找不出话来反驳，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
柳成林征召再多的府兵，到时候也只能驻扎于景州城外，而他们则是要将柳成林骗进城中去诛杀的，到时候借口太容易寻了，庆功宴也好，会议也罢，只要柳成林孤身进城，便是他的死期到了。
本来预计今天便返程的军队没有动弹，反而是征召府兵的命令送向了四乡八里。本来刚刚暴乱过的地方，想要征召府兵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但偏生柳成林先前在安陵诛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让他在本地一时之间拥有了不小的声望，再者此时去当府兵，倒是可以吃上一碗公家饭，也算是为家里减轻负担了，于是柳成林本来只想征召二千人左右，但最终实际上却来了近五千人。
柳成林是来者不拒，反正现在他有钱有粮，整编府兵，打开安陵武库发放器械，一直忙到了近五天，这支由一千甲士，五千府兵组织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向着景州城出发了。
行军打仗，这是柳成林的长项，一路之上，他掐准了时间，抵达景州城外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大军自然不可能入城，便只能在城外就地扎营。
“柳校尉，扎营这些事情，他们几个就能做好了，何必劳动柳校尉亲自操劳？刺史那里已经设下了庆功宴了，不若柳校尉与我一齐去赴宴吧。”何志高迫不及待地动员柳成林随他入城。
柳成林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长史，你于军中情况并不熟悉，这数千大军的安营扎寨，最是马虎不得，更何况这五千府兵，前不久还是你们嘴里的暴民，眼下他们到了景州，我哪里敢有丝毫的怠慢？怎么扎营，怎么安置他们让他们不敢生事，怎么约束他们之中的那些军官，都是顶顶要紧的事情，军队中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你所说的小事，一丁点小事或许就能毁了一支军队，今天我实在是走不开的，何长史如果嫌劳累，那便先回城去吧，至于庆功宴，要么明天吃，要么嘛，就不用吃了，说句老实话，此次安陵之行，委实算不得什么功劳，如果真有功劳的话，诛杀卢子高等一些贪官污吏倒可以算上一件。”
一席话把何志高说得脸上青紫不定。半晌才道：“校尉所言极是，校尉如此不避辛苦，我身为景州长史，怎么敢就此归家，便随校尉一齐监督行事吧！”
柳成林展颜一笑：“如此甚好，有长史在此，也能让儿郎们看到景州长官们对他们的重视。”
事情倒真如柳成林所言，这些新募集的府兵，一直忙碌到后半夜才总算是安顿下来，此时，何志高早就累得七荤八素，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安营扎寨其中自然颇有玄机，最重要的便是，杨宜与蔡德的两曲兵马被分驻到了一左一右相隔数里的营寨两边。

第0189章 杀将
天色刚刚放亮的时候，中军里响起了聚将鼓，不管是左营的杨宜还是右营的蔡德，都匆匆地赶向了中军所在地，与他们一齐赶往中军的，自然还有刚刚征集起来的府兵的军官们。
杨宜与蔡德在中营的营门口碰上了柳长风，三人互相微笑着拱了拱手，一起踏进了中军大帐。不过让杨宜与蔡德惊讶的是，柳成林并不在中军大帐之中。
柳成林是一个治军极其严谨之人，像这样的情况倒是罕见。柳长风抱着膀子，在左首第一位站下，抱着膀子眯眼不言。
“长风兄。”杨宜试探地问道，柳长风是中营将领，自然是知道详细情况的。
柳长风眼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或者是这一段时间校尉太辛苦了吧，我也不知道。”
见柳长风不说，杨宜也只能无奈地等了下去，眼睛看向对面的蔡德，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无奈之色。
他二人自然知道，今天或者就是柳成林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天了，只要柳成林踏进了城内，便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柳成林还在这个军营之上，他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他们三人如此，后面陆续赶过来的军官，自然更是无话可说，全都直挺挺地站在营帐之中，等待着柳成林的到来。
何志高打着哈欠踏进了中军大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柳成林仍然不见踪影，杨宜与蔡德的狐疑之色愈来愈重，他们两人跟着柳成林已经有数年，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要紧的时刻。
不安地再等了片刻，便连何志高也觉得不对的时候，杨宜终于忍耐不住了，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老杨，你要去哪里呢？”一直稳如泰山的柳长风，却在这个时候蓦然睁开了眼睛。
“尿急，出去方便一下。”杨宜嘿嘿一笑，脚下却不停，但一撩开帐门，却是僵在了那里，中军大帐之外，不知何时站满了甲士，一个个横刀出鞘，盾牌如墙，竟是将中军大帐围了起来。
“柳长风，这是什么意思？”杨宜惊疑不定地看向柳长风，外头的兵，都是柳长风统带的中军部队。
柳长风一挑眉，站了出来：“校尉有令，在他未回来之前，所有人都不得离开中军大帐，违令者，斩！”
“柳校尉去了哪里？”何志高此时自然也已经发现不对了，大声喝问道。
柳长风向着他抱拳一揖道：“何长史，在下委实不知，校尉的事情，在下也不敢瞎打听啊，反正一会儿校尉就要回来了，到时候长史再询问便可知晓了。”
杨宜知道事情不对了，大声道：“等便等好了，不过我要方便，容我去一下便来。”
柳长风转过身来，笑道：“杨兄，这里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害羞的，你便站在帐外一步尿吧，如果你觉得你那玩意儿短小不好意思，我让四个甲士用盾牌帮你围一围可好？”
其它的府军军官们直到此时仍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听到柳长风开玩笑的话语，不由得都是哄堂大笑起来。
杨宜无奈了退了回来，看向蔡德与何志高，两人都是无可奈何，这里是中军大帐，是柳长风的地盘。
柳长风在这里，柳成林却不在，还有，柳长林的亲兵卫队也不在。
杨宜心中狂跳，外面围住营帐的都是柳长风的人啊。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即便是府军军官此时也等得有些焦燥不安的时候，外间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大帐帐帘旋即掀开，柳成林大步而入。
“校尉！”柳长风急切地看向他。
柳成林微笑着点了点头，柳长风顿时面有喜色。
杨宜和蔡德却是咽了一口唾沫，反而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半个时辰，柳成林想要做什么，只怕此刻都已经做完了。
柳成林缓步而入，走到杨宜跟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杨宜，微笑着问道：“杨宜，你跟了我几年了？”
杨宜身子微颤，躬身道：“校尉，属下跟了您整整三年了。”
“三年啊！”柳成林仰天思索了片刻，又接着问道：“这三年里，我可是把你真正的当成了兄弟从来没有见外过？”
“是！”杨宜点头道：“校尉待在下比亲兄弟还要亲，在下永世难忘。”
“哈哈哈！”柳成林大笑起来，但笑容在众人看来，却是有些苦涩：“这三年来，我是真正把你当成兄弟的，光是在战场之上救你的命，便不下三次是也不是？”
“是！”杨宜颤声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现在却想要杀我？”柳成林冷声问道，语气却是变得冷酷起来。
“末将不敢，末将不……”杨宜的话骤然中断，柳成林在说完了那句话之后，上前一步，左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右手却是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的一柄短刀，卟哧一声便扎进了杨宜的胸腹中间。
杨宜一声惨叫，右手抬起，想要去抓柳成林的脑袋，却被柳成林的左手绕过脖子抓住了下巴，只是发力一扭，喀嚓一声，杨宜的脑袋便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对着柳成林，变成了面对身后的一众将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帐内绝大部分的军官都瞠目结舌，惊慌乱安。
一边的蔡德却在此时大喝一声，拔刀便向帐外冲去，此时柳成林还抓着杨宜的尸体，蔡德自知不是柳成林的对手，此刻唯有冲出大帐，才有一线生机。
刚刚起步，身后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啸之声，他无奈转身，猛力一刀劈下，一声闷响，飞来的黑影被他应声砍翻在地，看着跌在自己脚下的尸体，蔡德浑身冰凉，那是已经死去的杨宜。再抬头之时，柳成林魁梧的身材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腰间的短刀握在手中，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这是节度使的命令！”蔡德艰难地道。
“你只跟了我一年，咱们没有什么情谊。不像杨宜，我杀他，总还是要问他一声。”柳成林也不废话，丢下这句话，已是持刀扑了上去。
蔡德也知此时没有任何侥幸了，挥刀迎上去，只不过二人功夫却相差太大，帐内众人连刀刃相击之声都没有听见，便看见蔡德的胸口被插了一把刀，正在缓缓倒地，而柳成林，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中间的虎案。
景州长史何志高，此时却已是手脚酸软，瘫倒在地上。到了此刻，他自然是知道所有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柳成林毫不犹豫地便杀了杨宜与蔡德，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先前柳成林去干什么了。
他是先将杨宜与蔡德哄骗了中军大帐困了起来，然后自己亲赴左右两营，收拾了这两人的亲信，控制了左右两营这才赶回中军大帐。
柳长风招呼外面的甲士走进大帐，拖走了杨宜与蔡德的尸体，也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又有一人走了进来，看到此人，何志高终于明白为什么消息会泄露了。
那是节度使府的孙志。
柳成林在虎案之后坐定，眼睛扫过帐内众将，眼神儿特别在一众府军军官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缓缓地道：“各位，横海节度使听信馋言要杀我，柳某人自问这些年来对横海也算劳苦功高，更没有做半分对不起节度使之事，所以，自然不甘就此被冤杀。自今日起，柳某人不再受横海节制了，我准备夺取景州，以为我立身之基。”
帐内鸦雀无声，绝大部分军官都是惊慌乱安。
“景州这帮贪官污吏，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柳成林看着来自安陵的府军官们，道：“你们或多或少也都知道一些内情，这次灾荒，虽然是老天爷发威，但景州其实是有粮的，但以卢金为首的这些人不但不肯赈济，反而将粮食偷盗出来贩卖高价以牟取暴利，因此而逼反了安陵，这一次如果来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只怕你们的脑袋此刻便已经悬在安陵城头了，这样的长官，我们要他干什么？柳某人是个武人，说不来什么别的漂亮话，只是说一句，柳某人握有景州之后，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柳某人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就有你们的家人吃的，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柳长风率先站了出来：“愿意跟着校尉一起干。”
数名府军官官跨步而出，大声道：“这些狗娘养的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跟着校尉干了。”
“跟着校尉干了！”帐内军官，同时踏前一步，拜倒在柳成林身前。
“好。以后柳某人与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共当。”柳成林大声道。
听到大帐之内的吼叫之声，何志高脸色如土，瘫倒在地上的他，想要向外爬出帐去，但整个人却一丝丝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努力了半晌，却只向帐门口蠕动了几步的距离。
眼前突然开朗起来，这时帐内的军官们左右分列，却将他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大帐的正中央。
“何长史，你想死还是想活？或者这么说，你和你的家人，想死还是想活？”柳成林冷冷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响起。

第0190章 自立
何志高当然选择了要活命。
柳成林派出了数百府兵挟持着何志高前去诈开城门，而他自己以及柳长风等悍将则夹杂在这些府兵之中准备夺城。
事实上，城内根本毫无防备。卢金还在做着将柳成林以庆功宴的名义骗进城来干掉的美梦，景州城门就这样轻易地在柳成林面前打开。
占据城门之后，一千甲兵，五千府兵蜂涌而入。
柳成林以府兵守卫城门，自己则带着精锐甲兵直扑刺史府，直到此时，卢金才知道大事不妙，匆忙之中，也只是集结了数百甲兵于刺史府外准备与柳成林对抗。
但柳成林在横海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匆忙之中聚集起来的甲兵在看到柳成林本人之后，腿早就软了，不等柳成林喊话，便已经纷纷倒戈。
柳成林几乎是兵不血刃，便占领了景州城。
刺史卢金，别驾冯嵩以及二人亲信被柳成林诛杀殆尽。
高据于刺史府大堂之上，柳成林看着分立两侧的军官以及一些瑟瑟发抖的刺史府低级官吏，当真是感慨万千。
他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凭借着战功，坐上一州刺史的位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来临。
他达成了自己的愿望，但这，却并非他所想。从此以后，他柳成林一个背主的名声，是牢牢地背在身上，永远也无法洗脱了。
何志高站在大堂之上，两腿筛糠一般地抖个不停，卢金，冯嵩等人，当着他的面被拖出了大堂，就在大堂外的青石板地上一刀断首，脑袋此刻正被柳成林的亲兵提溜着在城内游街示众，而在景州游行完之后，他们还将前往条县之地，招降那里的本地官员。
柳成林长叹一声之后，将目光落在了何志高身上：“何长史，早前我说过，你帮我骗开了城门，我就饶你全家不死，虽然这城门也算不得你骗开的，但我仍然说话算话，带着你的家人走吧，给我离开景州。”
“多谢柳校尉，不不不，多谢柳刺史！”何志高闻听此言，终于是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却是站不稳了，竟然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
柳成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一个软蛋，当真是不知道怎么坐上一州长史之位的。
“你去沧州，告诉节度使，我柳成林光明磊落，从来没有对不起他，这些年来，我为他东征西讨，平定叛乱，但他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便要杀我，实在让人心寒。”柳成林冷然道：“告诉他，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背叛了他，从此以后，我们分道扬镳，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果他想要来征伐我，柳某人也会接下。”
“是，是！”何志高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
“滚吧！”柳成林挥了挥手：“你们人可以走，也可以带走路上吃的粮食，但其它的东西，却是分毫不能动。那是景州百姓的血汗，你们靠着民脂民膏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现在，是该还给景州百姓的时候了。”
何志高欲哭无泪，一生心血，瞬间便打了水漂，积累下来的无数财富，在转眼之间便便宜了柳成林，而他，将一无所有的离开景州。
但比起卢金和冯嵩，他又是幸运的，好歹也保住了一条性命，此时那里敢多言，生怕触怒了柳成林，一刀将他也宰了。
“还有一件事你转告节度使，孙志的家人，一个不少地给我送过来，少了一个，我便斩杀卢金与冯嵩的家人十名，要是孙志的家人没了，卢金与冯嵩的家人，便统统要陪葬。”
何志高踉踉跄跄的离开了刺史府。
“柳兄，不，柳刺史，多谢你。”孙志拱手，向柳成林道谢。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这一次要不是你来给我报信，说不定我就死在这景州了，哪有眼前的风光？”柳成林笑道：“孙兄，景州长史一职，可有兴趣？”
“吾所愿也，正想毛遂自荐！”孙志大笑道。
“好，孙兄，我于民政一道，并不如何精通，反而是你于此道之上颇有造诣，以后这景州如何治理，还得靠你了。”柳成林道。
“遵命。”孙志道：“眼下无非就是安民，赈济，柳刺史新上位，自然要表现出与前任刺史的不同，有卢金这个贪官污吏在前面做底子，柳刺史只需要做得比他好一些，自然便能赢得百姓的心。民心一定，则自然众志成诚。”
“此言深得我心。”柳成林点头道：“这些年来，在横海东征西讨，被找击败的，杀死的那些所谓暴民，土匪，多半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一些良民，就像这一次安陵之变一样。不过以前我只是一个领兵将领，做不得主，也说不了话，只能按军令行事，眼下既然我掌了权，自然就要改变这一切，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但景州，却要从现在起就要开始改变。”
“明白，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赈济灾民，安抚百姓，让他们各自归家。景州其实还不到缺粮的地步，只是被那些黑心肠的人吞了。”孙志道：“第二步，便是要尽量减轻这一次灾害的影响了。柳刺史，不管是卢金也好，还是何志高冯嵩也好，都是家财巨万，将他们的家产充公之后，景州在财政之上一时也是无虞的，不若便免了今年景州百姓的赋税。我敢断言，单是这一件事，便足以让景州人从此便只认你柳刺史一人。”
柳成林点头表示赞同。
“其二，便是要整军了。”孙志接着道：“灾害过后，将府兵整编，让他们有一口饭吃的同时，其实也是减轻了他们家里的负担。像这一次跟着刺史打进景州城的人，更是要多多赏赐。便是后来征召而来的人，不妨也发放一些薪饷，以收其心。”
“可以。”
“以我对朱寿的了解，他必然是要整军来攻的。”孙志道：“横海这一次在成德吃了大亏，德州数百里地，变成了无人区。那李泽这一招绝户计，使得朱寿没有能力越过这数百里的无人区去进攻翼州，但是，景州就不一样了。他奈何不了成德，但绝对不会放过柳刺史你，否则，他这个横海节度使便要变成一个笑话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民政之上的事归你，打仗的事情归我。”柳成林冷笑道：“除非朱寿亲自来攻，其它人来找我的麻烦，那就是找死。”
“你本来就是横海麾下第一悍将。”孙志笑道：“如此，我便没有其它的事情要说了。如果刺史没有别的事情，我便要去做事了，现在下面的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遑恐难安，不知如何自处，需要我去抚慰他们，或者他们也不干净，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终究是还需要人来做事的，离开了他们，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来这么多的基层官吏去管事。”
“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这些人以前鱼肉百姓惯了的，你用他们无妨，前事我们可不再追究，但以后就要给我规规纪纪的做事了，再敢像以前那样，就别怪我刀子无情。”
“这个自然。”孙志笑着抱拳告退。
“长风，景州别驾以后便是你的了。”柳成林看着柳长风，笑道。
“多谢公子。”柳长风喜笑颜开。
接着柳成林一一封赏麾下诸将，提拔军官，与众人一齐商讨如何奖赏甲士，府兵，接下来征召的府兵如何训练，军队整编成形之后，又该如何布防以备沧州朱寿来攻，等到一应事情都有了一些眉目之后，已是饷午过后。
纵然饥肠如雷，可众人却是毫不在意，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一件事。柳成林杀了两个曲长，自然便需要人补人，因此而空出来的位置，都需要补充，而为了应对朱寿接下来的反扑，柳成林还需要扩编甲士队伍，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对于那些府兵来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柳成林部本来有一千甲士，杀了杨宜与蔡德以及心腹之后，少了数十人，但却又接手了景州本地的数百甲士，柳成林决定要将麾下的甲士扩编到三千人，先应付过眼前的这一难关再说。
让厨房送来了饭食，众人边吃边议，慢慢地完善细节，一直到深夜，疲倦之极的众人这才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柳成林与柳长风两人。
“长风，你回家一趟。”柳成林低声道。
“啊？”柳长风一声没有反应过来，“回家？”
“是，回石邑一趟。先去见见我父亲，问清楚李泽向巧儿提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去见一见李泽。”
柳长风看着柳成林，为难地道：“公子，哪我见了李泽，说些什么？”
“告诉他，现在世人都知道了他向我妹子提亲，更是因为这件事，导致了我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么，我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是只不过施一个离间计也好，还是真对巧儿有意也好，他都必须娶了巧儿。他娶巧儿，那整个横海，便是巧儿的嫁妆，他敢不娶，就让他准备迎接我的大军吧！”
柳成林杀气腾腾地道。

第0191章 作茧自缚
李泽站在栗子河的大堤之上，俯视着河道里密密麻麻的正在挖掘着河里淤泥的百姓。距离上一次的水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今的栗子河又恢复了它温柔的模样，大部分的河床都裸露在外，而李泽所站的地方，正是上一次险些破堤的所在。
那时，杨开曾跳了下去，石壮也曾跳了下去，还有无数穿着黑衣系着红巾的义兴社社员们跳了下去，咆哮的栗子河吞掉了数名义兴社员的性命，但却也被义兴社的社员们绑缚住了手脚，大堤保住了，同时保住的还有后方无数的庄稼地以及信都县城左近的数万百姓。
水退去了，治理栗子河便成了当务之急。
本来每年翼州都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只不过今年除了武邑，其它的地方，都因为深州战事而被耽搁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再过上两个月，秋收便要来了，那是一年上头排在第一位的事情，关系着接下来一年的肚皮，可是万万不敢耽搁了的。
数十里长的河床之上，大堤之上，布满了人群，整个信都几乎是全民总动员。便连石壮的军队也加入了进来。
杨开当日在大堤上的惊天一呼，让义兴社的大名在信都立刻便响亮了起来，也正如李泽所估计的那样，水灾过后，义兴社在信都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发展起来。
在武邑，信都，义兴社与官府已经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两地的主官以及下属的吏员，基本上全都是义兴社的社员。再往下，成立了乡，村，队这样的最基层的管理机构，由本地的义兴社社员进行管理。
义兴社的发展，已经开始打破了地主豪强甚至于宗族对于地方的统治，虽然还只是往前迈出了一小步，但在李泽看来，这却是历史之上的一大步了。
在他上一世的经历之中，他很清楚，直到民国时期，宗族势力仍然强悍无比。普通百姓有事，不是想着去官府解决，而是依靠宗族的力量来调节，无数的惨事便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发生，而愚昧的百姓不仅不以为忤，反而习已为常。
宗族势力的过于强大，直接影响到的便是官府对于地方的管理能力，一地官员，如果不与地方豪强大宗勾结起来狼狈为奸，基本上便是寸步难行。
但现在，义兴社已经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至少，百姓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帮着大家办事的，这些人是愿意为他们牺牲的。
这样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李泽相信，宗族势力对于地方上的控制，最终会烟消云散。
杨开干得很不错。
想起以前的那个有些猥琐，有些贪财，有些胆小的县令杨开，现在正一步一步地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他都有些不敢认识的人，他便觉得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他看过杨开培训那些预备社员，自己给他准备的那些简要的材料，被他大加渲染，春秋笔法那是用得风生水起，讲到动情之处，涕泪交流，讲到凛然之处，其气概简直可以用义薄云天来形容。李泽写给杨开的那些东西，本质上是一些洗脑的玩意儿，俗话说，想要骗别人，便先得骗了自己。杨开现在就是典型的这种人了。
他自己已经深深地迷醉其中了。
自从没有了生存危机，自从准备开始干一番事业，自从想要名留青史之位，这位昔日的谈不上一个好人的家伙，便完完全全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泽觉得未来杨开有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伟光正的人物。
这是一件好事吗？李泽不确定，他需要好好再想一想，再看一看。
不过眼下，肯定是一件好事。河床之上，黑衣红巾的义兴社成员们，带领着百姓们忙碌却又有条不紊干劲十足地干着活。
有效地组织人干活并且将他们的能力量大化，效率最大化，这自然是李泽的本事，杨开，孙雷等跟在李泽身边久了的人，早就被他培训成一个个的熟手了。
划片包干，定时定量等对工作的量化考核在武邑，信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干好有奖，干差要罚，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公认。想混日子捞大锅饭，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大家驱逐出去成为一个爹爹不亲姥姥不爱的人，还得忍受大家的白眼和非议，一般要脸皮的人，是万万受不得这个的。当然，也不能排除实在有些好吃懒做的家伙腆着个脸就是不动声色，那这个时候，便有人将他拎去做其它的事情了，当然，这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待遇了，比方说去掏掏茅厕啊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个时候，可就有人拿着鞭子在监督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什么小组竞赛啊等等刺激手段，就是义兴社的手腕了。总之所有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把活儿干得快，还要干得漂亮。
站在大堤之上的李泽，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他看过的某些纪录片。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旗帜招展，用着最简陋的工具，却做出了那个世界之上最伟大的一些工程。现在，他似乎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以前想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完全治理信都境内的栗子河，这要在以往，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主要便是人手不够，但现在对于李泽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了，从德州掳掠回来的百姓，已经在这里安了家。他现在有着充足的人手，现在这些人除了极少一部分从德州过来的时候略有资财还能养活自己外，其它的人可都还靠着李泽养活呢。
远处传来了锣鼓锁呐之声，李泽转头，便看到长长的队列举着各色旗帜，扛着各样的工具，牵着为数不多的一些大型牲口，正从远处向着这里进发而来。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来自武邑的支援队伍。武邑早就完成了栗子河的治理，所以这一次便抽调了一些人手前来信都进行支援，这也是李泽融合两地的策略之一。
走在队伍两侧的，都是黑衣红巾的义兴社员，而队列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上一次与德州大战之中被他俘虏的德州府兵，这些人可都是一个个的精壮劳力。
这些人的家小在武邑被安置下来之后，他们也便彻底地安顿了下来，必竟家人都过来了，再不情愿，他们也得认命。在武邑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对于武邑的各项政策慢慢地也有了一些了解之后，他们便乐不思蜀了。
以前在德州过的是啥日子啊？
现在到了武邑，虽然日子还是很苦，但至少，大家都有了盼头。
这一次从武邑赶过来支援信都的治河，既是李泽对他们进一步融合进当地而作的努力，也是对他们进一步的考验，秋收过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将被编入武邑府兵。
让李泽略有些意外的是，跟着武邑的队伍过来了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大唐监门卫的录事参军高象升。
自从一口吞了这家伙送来的一百陌刀手，四百千牛卫还有五十万贯的财物之后，李泽几乎便将这家伙抛诸脑后了。大战之后，刘岱被任命为了石邑的县尉，不情不愿的他，却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带着几个亲信去石邑上任了，在哪里，有沈从信带领的一千甲士，刘岱还能干啥？至于剩下的那些千牛卫，现在已经基本上融入到了李泽的军队之中，成为了他的甲兵之中的骨干力量。
吃干抹净了，突然看见债主上门了，李泽还是有些觉得不好意思的。
“高参军，这是哪一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哈哈哈，别来无恙？”李泽笑哈哈地迎了上去，连连拱手。
“还能是哪阵风，当然是你李公子大展神威的这股旋风啊！”高象长抱拳还礼之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泽，却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高参军是有哪里不如意？是去了武邑找我扑了空不开心呢，还是候震他们怠慢了你？如果有，尽管说，我来收拾他们，高参军可算是我武邑的恩人，到了我们这里，理应受到最高礼遇的接待。”李泽笑容可掬地道。
看着年纪轻轻，但却城府深不可测的李泽，高象长又是连连摇头：“当初，我们以为选择了一条正被恶狼窥伺的小绵羊，但那里知道，这条小绵羊只不过是披着羊皮的一头猛虎，早知道如此，我们便什么也不做，反而能达成最初的目标了。说来当真可笑，我们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在最后却被发现是我们自己做的事情将其破坏殆尽了。”
高象升所言，自然是有所指。
当初成德三地联合对卢龙用兵的时候，他们也都认为卢龙在瀛州必败，地方上的势力将因为这一场战争再次上涨，所以他们选择了李泽，作为撬动地方势力的一个杠杆。岂料最后却是成德大败，反而是李泽这个他们准备撬动成德的杠杆，成为了成德的救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只需坐视成德失败，他们自然就可光明正大地插手进来了。
这便是高象升哀叹适得其反的缘由所在了。

第0192章 想继续投资吗？
侧脸看着高象升那怨妇一样的目光，李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高象升听着李泽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眼神却是亮了一亮，纵然算计厉害，终究还是难脱少年人本性呢。
“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李泽道：“高参军，你来武邑找我，是想追回投资的吗？这个可是不太可能的。这就像是一桩生意，赔了也好，赚了也好，那都得认，这是最基本的诚信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能从你嘴里将那些东西抠出来。”高象升摇了摇头：“现在看起来，你就是一头饕餮，典型的只进不出的主儿。”
李泽玩味地看着他：“或者只是还不到出的时候，高参军既然这一次来不是讨债的，难不成是还想追加投资吗？”
“我有五千甲兵……”
不等高象升说完，李泽便连连摆手道：“高参军，咱们不开玩笑，你真弄五千甲兵过来，那就不是投资，是吞并了，那咱们可就亲人做不成要做仇人了。”
高象升嘿了一声：“李公子，别忘了，你还是大唐千牛卫中郎将呢！”
李泽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张仲武似乎还是大唐的中书令兼卢龙节度使，与他比起来，我这个中郎将，似乎有些不值一提吧！”
被李泽噎了一把，高象长脸色黯淡，脸色有些涨红，好半晌，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一撩袍子，一屁股坐在了大堤之上。顺手还拍了拍身边，示意李泽也坐下来。
“李公子，以前我小看了你，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现在我向你正式的道歉。”高象升一字一句地道。
“能被人当成工具，至少说明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有时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李泽微笑着道：“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你把我当成工具，给我送来了四百千牛卫，一百陌刀手，对朱斌的这一仗，我还真不见得能打赢，所以有时啊，工具也是可以做一做的，哈哈哈。”
高象升有些愕然，实在摸不透李泽这话倒底是真心实心呢还是反讽自己，怔了好一会儿子才讷讷地道：“李公子的想法，当真是与众不同。”
“自然是与众不同。”李泽道：“如果不是与众不同，高参军当初也不会看上我，今天就更不会再次找上门来了。高参军，咱们都是聪明人，所以有什么话，不必绕弯子，直来直去，反而更好。有时候把话说得绕了，让人去猜，不免便会猜出许多问题来，你说是不是？”
高象升赞赏地点了点头：“既然李公子如此爽快，那我也便直说了。你的表现，实在是让我们没有想到，给你的兵，给你的钱，本来是让你与李澈对抗的，但却阴差阳错的让你拿来拯救了成德，这虽然不是我们的本意，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欠了我们一份情是不是？”
“这个倒不错。”李泽点头道。“这个情，你们想要什么报答？”
高象升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如果说报答，你已经报答了。横海倒向卢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你击败了朱斌，焚毁了德州，让朱寿在沧州举步维艰，说起来已经为大唐尽了力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指不定现在张仲武已经席卷北方了。成德如失，高骈的河东也就不保了。”
“这么说，我不欠你们了？”
“不欠了！”高象升道。“所以，我们还想接着投资。”
李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高象升道：“高参军，在我们谈投资之前，还是先谈谈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吧？不搞清楚这一点，我很难对你有一个准确的定位啊！”
“我能是什么角色？大唐监门卫录事参军，如果做得好的话，说不定能升任监门卫大将军。”高象升微笑着道。
“四海商贸。”李泽正色道。“以前呢，我资源有限，对于四海商贸所知有限，但现在，我多多少少地知道了很多事情。我以前还以为四海商贸是皇帝手中的一件武器，但现在知道却是大不然，似乎他们在到处投资啊，在我这里，他们只弄了一点钱，一点兵，但在别处的手笔可就大多了。张仲武那里，也不少人吧？”
高象升点了点头：“不错，李公子可以把四海商贸看成是一个生意人，不过做的不是普通生意，而是王朝更迭，逐鹿天下。只要是他们觉得有希望的人，他们便会下注。”
“他们在张仲武那里下注，同时又还在朝廷那里下注，这，你们也能容忍？”李泽摊了摊手。
“不容忍也没有办法。”高象升苦笑道：“公子想必现在也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如果大唐还是百余年前的大唐，不不，只要是五十年前的大唐，他们又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只是现在局势如此，徒呼奈何了。”
“我大致猜到了四海商贸有那些人了，我既然都能猜到，高参军难道猜不到？何不如斩草除根？”
“那有这么容易？”高象升道：“不是我小瞧公子，你能看到的，只是浮在表面上的，而没有浮起来的才是大头呢。以前我追查过一段时间，可最后，你猜我查到了谁身上？”
“谁？”
“皇帝陛下。”高象升道。
李泽啊了一声，看着对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些人的势力，财富，竟然与皇帝陛下的许多产业都纠缠在了一起，你说说，让我如何查下去？更别说那些皇亲国戚，功勋世家文武大臣了，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四海商贸有些纠缠，所谓牵一而发动全身，你想动某一个，自己都还没有弄一个眉目出来呢，已经有大把的人要来收拾你了，也是我见势不妙收手快，否则你现在都不可能见到我。”
“然后你也就与他们沆瀣一气了？”
“不如此，如何能存活？不存活，如何能做事？不做事，如何能拯救大唐？”高象升看着李泽道：“更何况，四海商贸只是投资，谁势大他们就倒向谁，如果我们能占上风，那他们全面倒向我们，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泽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大唐，哎……”
看着不断摇头的李泽，高象升道：“大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李公子，天下数十节度使，公然反叛的，也不过只有张仲武一人而已。其它的，就算割剧地方，但还是在举着大唐的旗帜遮遮掩掩，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唐的气数还没有尽。我们还有高骈这样的忠诚良将不是吗？”
“也就一个高骈了！”李泽嘟嘟嘴。
“公子也可以成为像高骈那样的人啊！”高象升看着李泽，认真地道。
李泽卟哧一声笑了出来：“高参军，你从哪里看出我象高骈了？高骈这样的人，我是很敬佩的，但我却绝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为何？”
“因为他背负太多，所以过得不自在，太沉重了。”李泽道。“我想爽爽利利的过一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受牵绊，没有羁索，不要心结。更不用对什么负责！”
“李公子觉得这可能吗？”高象升反问道。“就像现在，你没有牵绊与羁累吗？”
李泽愣了愣，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不过这种日子也不是没有可能。”高象升却是话锋一转，道：“假如大唐重新恢复到盛世之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各居其位，像公子这样的富贵人，倒真是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李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现在大唐还有可能恢复到盛世之景吗？”
“为什么不能？”高象升却是神情振奋起来：“公子的才能，我们已经看到了，不但是我，还有许多与我志同道合之人，也都认为公子将来绝对能成大器，就算是现在，公子也已经露出峥嵘了。如果公子能与高节度使精诚合作，击败张仲武，那北地便能重归太平。张仲武一灭，天下节度使谁不震恐，到了那时候，朝廷自然便能重振雄风。要不然，公子与高节度使，便能成为他们的噩梦。”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李泽失笑道：“可你忘了，我姓李。是成德节度使的儿子。”
“公子如果能做到这一切，将来成就又何止于一个成德节度使？”高象升道：“高骈年纪大了，公子却还正当年少，只要做到了这一切，公子的画像必然会成为凌烟阁上的新人。大唐立国数百年来，凌烟阁上可中有二十四个人。”
“可我更怕将来功高震主，凌烟阁上不成，却反倒送了性命。”李泽扁扁嘴道。
“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谁能下定论？”高象升倒也并不反驳李泽的话，“再者说了，公子就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
“你还别激将我，我可从来不吃这一套。”李泽微笑着道：“既然是以后的事情，那就以后再说，现在啊，我还正在愁我能不能当上成德节度使呢！你可有什么建议？”
“公子应当知道，现在即便节度使们各自为政，但他们的继承人，终还是需要大唐朝廷的一纸任命诏书才名正言顺的，只要公子能让成德上书，朝廷便能正式册封，甚至于更多。”
李泽瞅着高象升道：“要是我先拿下了横海呢？”
“横海反叛，自然会被朝廷除名，公子进入沧州之日，朝廷便能任命你为横海节度使。”
“那成德呢？”
“如果成德也上书的话，那么，成德横海合二为一也不是不可以的！”
李泽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现在朝廷的当务之急是要灭了张仲武，所以才对我这么大方，不得不说，这个提议于我而言，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那么高参军，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你的继续投资的问题了。”

第0193章 曹信来访
时隔数月，李泽再一次见到了曹信。
不过甫一见面，曹信的大礼参拜的动作，便让李泽吃了一惊。
说起来李泽见到曹信，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自己现在强占了信都，自己任命官员进行管理，挖得可是曹信的墙角。翼州，可是曹信的地盘。于公，他是刺史，于私，此人对于自己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支持，但其时不闻不问，本身本就是一种无言的帮助了。更何况，现在此人还是自己问鼎成德最大的也是最有可能的助力？
当下慌不迭的还礼，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曹公快快请起，这不是折煞李泽吗？”
曹信伸出双手，扶住李泽的双臂，将他硬生生地托了起来，感受着曹信手上的力道，李泽发现，这位曾中过进士的老人家，手上功夫只怕当真不弱，自己勉强也能算一个勇武之人吧，但被对方这一托，居然再也弯不下去腰了。
“公子，曹某这一拜，不是因为你是李公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救了翼州。”曹信感慨地道：“曹某根本在翼州，翼州如失，则成丧家之犬，即便这些身外之物都舍得，但曹某亲人家族皆在翼州，如果落在横海贼子手中，哪里还有活路？”
“曹公言重了。李泽这些年来托庇于曹公治下，能为曹公做些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虽是救人，却也是自救。”李泽从容地道，“并不敢以此为功。”
曹信闻言大笑：“说得好，是救人，也是自救，这就是志同道合了。公子，这一次，若非你算到李澈必然大败，让我提前聚集兵马前往救援，则深州危殆，成德亦会不保。实乃成德之大恩人。”
“还是那句话，不过自救而已。”李泽道：“说句不该说的话，成德如果没了，曹公或者还有一席之地可以容身，我李氏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曹信连连点头，臣可降，君不可降，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你们都来见过李公子。”曹信转身喝道。
曹信身后，走出来二个人。一个李泽很熟悉，是与他合作了两年多的王明义，此刻神情却是有些憔悴，另一个长得高大轩昂，面容看起来与曹信倒是有几分相似。
“见过李公子。”两人齐齐抱拳行礼。
“王兄快快请起。”李泽扶起王明义，又看向另一个：“恕李泽眼拙，这位不曾见过，莫不是曹公……”
“正是我那不成器的次子曹璋。”曹信介绍道。
“见过曹兄。”李泽笑着抱拳行礼。
“李公子好。”曹璋神情却有些讷讷的，目光也有些闪烁。
早就听说过曹信的两个儿子不成器，使得曹信不得不大力培养王明仁，可现在王明仁一死，曹王两家，竟然是再也找不出一个能独挡一面的人，看样子，曹信是只能推出王明义了。王明义其实是一个相当精明的人，只不过一直没有涉足军政罢了。
曹信此次前来，只怕不是单纯地向自己表示感谢，而是有重大的事情要和自己商议了。
果然，寒暄一毕之后，曹信便挥手让王明义与曹璋二人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曹信与李泽二人。
李泌替二人沏好了茶之后，也蹑手蹑脚地退出了书房，带上了房门，守在了房门之外。
“李澈已死，公子接下可有什么打算？”曹信单刀直入：“准备入镇州吗？”
李泽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却是摇了摇头：“曹公，李澈虽死，但我入镇州，只怕还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现在父亲带着李澈的灵柩回镇州下葬，于情理上来讲，此刻他该以祭奠兄长的名义招我进镇州，亦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我进祭祖先，进宗谱，确定名份，但直到现在，仍然毫无消息，本就说明了在这一件事之上，阻力相当之大。父亲如果此时召我进镇州，很有可能让成德有分崩离析之危，所以便只能故作糊涂，装作不知。”
“公子睿智，能洞析此事之利害，曹某甚喜，说实话，我先前还一直担心公子因为此事，与李公再生龌龊呢！临走之际，吾与李公深谈过一次，李公亦很无奈。在此事之上，苏宁强烈反对，李安民暧昧不清，尤勇王思礼等人沉默不言，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还请公子耐心等待，李公必然会对此事有一个全盘的筹划，李公只有公子你这么一个子息了，成德，终究会变成你的。只要镇州一系全力支持公子你，再加上我翼州，公子便胜卷在握了。”
李泽干笑了一声：“先在这里多谢曹公了。不过李泽我，向来不想因人而成事。所以让我被动等待父亲的召唤，那我是做不到的。我更愿意以一个更强势的姿态进入镇州。”
曹信一惊：“公子你想怎么做？”
“曹公放心，我不会在成德乱来的。我的目标是横海。”李泽道：“我要先拿下横海四州，在这一点上，我已经与朝廷那边达成了协议，只要我拿下横海，那么，朝廷便会立刻册封我为横海节度使。到了那个时候，成德诸人再看我时，我就不仅仅是李安国的儿子了。”
曹信瞠目难言。
“未来之势，现在已经泰半明了，只怕便是拳头大的，道理更大一些。”李泽淡淡地道：“到时候，我既有亲情，又有威势，不怕他们不服我。”
“李安民暧昧，只是因为他也希望成为成德节度使，尤勇王思礼镇州一系沉默，则是因为他们昔日与王家打生打死。在这两系人马之中，倒是尤勇与王思礼他们更有可能支持公子，但需要公子做一些事情。”曹信消化了一下李泽的图谋之后，再度开言。
“这是自然。”李泽道：“王李两家的恩怨，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的我，还没有出生了，对他们，有何仇恨可言？真要说仇人，那最大的不就是自己的老子吗？如果要替王家复仇，我是不是要将自己的老子也宰了，这不可笑吗？往事以矣，自当以当前为重。这件事，还要请曹公在中间替我缓和，我如果贸然找上门去，反而不易取信于人。”
曹信微微点头。
“至于我那二叔。”李泽笑了起来：“不是我看不起他，实则他这种患得患失之心态，优柔寡决之作风，比起苏宁来，还更要好对付一些。像苏宁那样的人如果当真不管不顾地发起疯来，反而更易坏事。”
“所以公子就提前在其人身边布局了？”曹信失笑道。
李泽尴尬一笑：“这是一个意外。本是一着闲子，没想到将来有可能成为关键一招。”
“公孙先生分析，李公很有可能有也在苏宁身边埋下了棋子，只是现在猜不出是谁。”曹信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听到这话，李泽楞怔了片刻，方才点头道：“这么说起来，老头子倒还真有一地节度使的风范，还没有老糊涂嘛！”
“子不言父过。公子慎言，外人面前，切不可露出对李公有什么不满之态，这可不仅仅是孝道！”曹信叮咛道。
李泽抱拳谢过，“多谢曹公提醒，正是因为我不把曹公当外人，才如此肆无忌惮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起经略横海，只怕困难重重。”曹信言归正传，“公子将德州烧成了白地，固然阻碍了朱寿对于翼州接下来的报复，但同样，也为我们将来进攻沧州带来了一样的困境。再者公子想经略横海四州，成德之地，只怕唯有我翼州一地支持，这力量，是不是单薄了一点？”
“一点儿也不单薄。”李泽微笑着道：“横海现在已经没有四州之地，德州成了白地，而景州，现在也不归他了。柳成林杀了景州刺史卢金，别驾冯嵩，自立了。”
“啊！”曹信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他刚刚从深州那边返回，州里的事情一团乱麻，因为没有及时地在春耕之后做好防汛的工作，翼州之地，损失惨重，心思一直放在内政之上的他，完全没有关注此事。
“公子从哪里来的消息？”
听到这话，李泽苦笑了一声：“因为柳成林派了他的心腹悍将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公子与柳成林有勾连？”曹信再一次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位，总是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震憾。
“是与柳家有些勾连。”李泽有些无奈地将柳家一事，详详细细地说给了曹信听。听到王夫人有意聘柳家姑娘，曹信不由得大笑起来。
“难怪柳成林要反了朱寿，定然是朱寿得知此事之后，想要先下手为强做掉柳成林，不料柳成林棋高一着。公子，柳成林来信说什么呢？”
“说假如我不娶柳如烟，他就要与我刀兵相见，如果娶柳如烟，那么横海就是柳如烟的嫁妆！”李泽一摊手道。
“妙极！”曹信鼓掌大笑道：“柳成林是咱们北地悍将，很有名头的，有他在景州发兵，咱们从翼州发兵，两相夹攻，朱寿还能往哪里跑？公子，此事不可迟疑，别说那柳如烟长得千娇百媚，便是一头母猪，那也是要娶的。”
看着李泽的眼光有些不善，曹信讪讪地道：“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嘛！”

第0194章 合流
朱寿是一个典型的武夫，遇到事情，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武力镇压，用拳头去解决问题。当然，这样也的确能解决一时的困难，但使完拳头之后，他却没有相扶相衬的手段来治理地方，于是矛盾便慢慢地积累了下来。到达一个临界点之后，终于便爆发了出来，百姓的暴动此起彼伏，终于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使得横海治下，几乎没有那一年是能够平平静静度过的。
“横海那边传来消息，这一场水灾，沧州，棣州也是损失惨重，今年秋天歉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李泽对曹信道：“横海本身并没有什么积蓄，一旦出现天灾，他们无力支应，立马便会出现人祸，那也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曹信有些郁闷：“翼州也遭了灾，损失同样不小，这一次打仗，我翼州花光了老本儿，日子照样不好过啊！”
李泽笑道：“曹公，敢情你是找我打秋风的啊？得，这一次打德州，我的确捞了一笔，发了一次战争财，您开口，说个数儿。”
曹信大笑：“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五十万贯。”
李泽吓了一跳：“曹公，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了。虽然说我捞了一笔，但这前前后后的花下来，所剩也不多了。不瞒你说，我还指着这笔钱，撑到明年秋收呢。”
曹信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这笔钱不少，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先前抽走了翼州绝大部分的青壮，结果水灾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里的庄稼被糟塌了。这一场仗，又消耗了原本不少的库存，这手里没粮，心里能不慌吗？所以得用钱去外面买啊。”
“说得也是。”李泽点了点头：“曹公对我一向支持，帮了我这么多忙，难得向我开一次口，便是节衣缩食，我也得还曹公的人情啊。五十万贯，我给了。”
“不白拿你的。”曹信微笑着道，“其实这一次来，是有另外的事情与你商量。”
“您说。”李泽也明白，曹信来找他，当然不单纯是来感谢或者借钱，如果仅仅是如此，派王明义来就能达到目的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曹信不是一般人，他亲自来找自己，发出的政治信号那可不是一般的强。
“就算找你借到了钱，往外买粮，我也可能被人宰一刀，谁都知道我们成德今年缺粮了，人家岂有不捏着短处便拿大的道理？”曹信道：“我知道你现在往外有门路了是不是？”
“曹公的鼻子未免太灵了一些。”李泽笑道：“以前的确没有，但现在，还真有了。我与那高象升不是达成了协议吗？往外的商道基本上能打通了，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买路钱，但相比起能获得的利润，却又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通过商道，勾通南北，互通有无，我们还能慢慢地嵌入到南方去。怎么曹公是想要五十万贯的粮食？”
曹信一笑，道：“你的义兴堂做生意很有一套，现在我想把明义麾下的商队并到你的义兴堂中去，你觉得如何？”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李泽不由吃了一惊，王明义的商队，是曹信聚财的一个重要的来源，没有了这支商队，曹信便如同断了一臂，现在怎么突然说起要并入到义兴堂了？
“曹公怎么忽然之间便有了这个想法？”李泽惊讶地问道。
“不是突然，而是深思熟虑。”曹信道：“一来，明仁没了，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心思放在明义身上了，我那两个儿子指望他们从政，只怕会被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点，明义虽然从小接触军国之事少，但他终究是一个聪慧的，看他做生意便知道，并不缺乏手腕，我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地调教，可这样一来，生意上的事情便顾不得了，而托附别人，我却又是信不过的。”
李泽点了点头，这倒的确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其二，以前明义的商队，多是在成德内部走动，但现在，只怕便有些困难了，即便是这个把月，我们的商队在各地便已经遭到了打压，深州那头，更是直接取谛了我们的商号，人也给抓起来了。就算是在镇州，刁难的人也数不胜数。”曹信接着道。
“是我拖累了曹公。”李泽抱歉地拱了拱手。
“成德内部的生意不好做了，便只能另僻蹊径了，而你，恰好又打开了往外的商道，你说，我不将这支商队托附给你还能托附给谁呢？”曹信摊了摊手道。
李泽沉吟着道：“曹公，有一件事需要提前给您打个招呼，我那义兴堂，是有些特殊的，与一般的商号可不大一样。”
“是义兴社的缘故？”曹信问道。
李泽微笑着点头。
“义兴社我知道一些，明义跟我讲了不少义兴社的事情。”曹信道：“所以明义的商号并入义兴堂，我会放弃所有的管理权限，招回曹家在里头的人，以后，我只管分红，你觉得可否？”
“人招回倒不必。”李泽道：“那些人都是熟手，做生意熟门熟路的，再说曹公的人，也不是外人啊！他们进了义兴堂，只要一切按着义兴堂的规矩来，与义兴堂的老人儿们，便没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那便说定了。”曹信一拍巴掌，“回头便让明义去办这件事情。”
“好。”李泽道：“回头我会让夏荷与王明义去交接，曹公放心，绝不会让您吃亏的。”
“我自然不担心。”曹信道：“这件事说定了，那接下来我们便说说第二件事。”
“曹公还有什么事情？”
“先前咱们说到经略横海的事情。”曹信道：“最好的机会，莫过于今年秋后，我们遭了灾，他们更甚，我们还撑得住，朱寿却绝对撑不住，这事儿需要从长计议，必竟德州那数百里无人区，朱寿过来不了，我们过去也够呛。”
李泽笑着问道：“曹公，您到底想说什么？”
曹信笑道：“王温舒现在是尤勇的副将了，明义之事对他打击太大了。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找振武的麻烦，想夷了王沣的九族呢！也不顾他现在身子骨大不如前，这一仗，他可真是伤了本原了。”
“王别驾在深州的壮举，哪怕是听人说，我也是血脉贲张啊，听说那一场战事，如果没有王别驾的慨然出击，胜负还在两说之间啊！”李信道。
“不止王温舒，还有苏宁。一码归一码，那一仗，亏得了他们两人不顾生死的横打蛮冲。”曹信叹道：“所以我想请你这位千牛卫中郎将就任我这翼州的别驾，别的事儿倒也不用管，就专管军队，怎么样？愿不愿意屈就？”
听着曹信的话，李泽这一回是真有些傻了。
曹信这是唱那一出呢？居然愿意将翼州的军权给他？
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机会，在脑子里思虑着曹信说这件事背后的意思。
曹信也不着急，慢慢地品着茶，等着李泽作出决定。
“曹公，我当了这别驾，领了这翼州的军权，那以后这翼州的军队，不会归我养了吧？”李泽放下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曹信大笑了起来，“小公子，我干脆就直说了吧，以后曹信，就跟着你混了。如果你想当这翼州的刺史，也没有问题啊，我可以让给你，哪怕名不正言不顺，管他呢！”
“曹公说笑了。”李泽道：“不过想要攻略横海，我们两家能集中兵权倒的确是一件好事情。毕竟这一件事，咱们可能指望不上镇州赵州给我们什么支持了。现在我麾下全力以赴，大概能装备起三千甲士来，您哪里如何？”
“我从深州带回来三千甲士，再掏掏库房，再弄两千套盔甲出来没有啥问题。”曹翼道：“五千甲士，这是翼州所有了，不过这么一来，两家一伙便有近万甲士了，养这么多甲士，那每年的花销可就了不得了。”
“花得再多，也得花啊！”李泽道：“不然拿什么去打横海？再者我也算看清楚了，真打下了横海，把那朱寿的家抄一抄，指不定便能将军费全都弄出来。曹公，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翼州所有军队统一整编，统一指挥。”
“好，如此一来，我也就松了一口气，以后我呢，就一门心思地为小公子当好后勤大管家。”曹信道。“好好地经营翼州。”
“曹公，你今日托我以腹心，我自然视您为股肱，您可是中过进士的人，放眼这天下，又能有多少人？您的未来，岂会仅仅限定小小的翼州？”李泽笑道：“曹公，打下横海，只是我们的第一步，然后我挟此威一举拿下成德，然后出兵卢龙，曹公，等到我们拿下了卢龙之后，那时再来看看这天下之景象是怎么一个局面，再来说说下一步该怎么走是不是？”
“踞北而望南。”曹信两眼放光，“伺机而动。”
“当然，我可不当张仲武那傻瓜。”李泽笑道。
“小公子万万不可小瞧张仲武，此人当可真一声当世人杰，其风度气概，当真是很折人的。”曹信摇头道。
“当然，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战术之上要重视敌人嘛。”李泽道：“此人的目光还不够长远，不过没有他这个出头鸟，咱们以后就不能走得正大光明。再过上一些年头，才是真正逐鹿天下的好时候，现在，大唐还吊着一口气呢！”

第0195章 兵权
曹信这一次专程前来，就是来向李泽表明自己的立场的。如果说以前，他还在犹豫，观望，但在李泽打赢了对朱斌的这一场战争并且一把火烧了德州之后，他便下定了决心。
王明仁死了，曹王两氏后继无人，重新培养王明义，需要时间，这就需要他还得冲锋战斗在第一线，用自己的能力再把曹王两氏多撑一些年头，直到王明义有这个能力可以挑起延续两家辉煌的这个担子才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
而李泽，无疑是一个他准备再次奋斗的好的投靠对象。
现在的李泽，才刚刚起步，有了一点点实力，但在整个天下势力当中，无疑还是很弱小的，此时自己的投奔，会让他的实力猛然跃上一个台阶，这是雪中送炭。
无论什么时候，雪中送炭，总会比锦上添花要更能让人铭记在心。
而曹信需要的就是这一点。
就算自己在李泽奋斗的道路之上半道而殂，不能一路走到最后，但李泽也会记着在他事业刚起步的阶段，是自己的鼎力支持才让他踏上了最终的光明大道，那么，即便最后王明义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不能成器，也能让曹王两家保住富贵。
为人父母，自然要为子孙计。
现在曹信，可算是呕心沥血为子孙计了。
所谓让李泽担任翼州别驾，其实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翼州军权交给李泽。
曹信这样的姿态，的确让李泽没有想到，他能想到曹信会支持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曹信会这样毫不保留地支持他，甚至于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李泽。李泽如果失败了，那么曹王两家，自然也会灰飞烟灭。
曹信托以身家性命，李泽感动之余，也就毫不保留地在曹信面前亮出了自己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对未来的构画。
先下横海，再图成德，最后捣毁卢龙，做完这三点之后，整个北方差不多便已经落在了李泽的手中，而在这个过程中，便是河东，也可以谋一谋的，必竟高骈年纪已经大了。
“我准备让王明义担任翼州的长史，跟我在翼州历练。”交待完了上面的事情，曹信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而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曹彰，我便交给公子，让公子操练操练他。”
面对这个要求，李泽无法拒绝。
“曹世兄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想要改变，恐怕很难了。”李泽有些无奈地道。
“无妨，且试试看吧，你既然能让杨开这样的人脱胎换骨，能让沈从兴，陈炳，褚盛之样的人成为能领兵打仗的将才，那么我这个儿子在你这里，或者真还能有所改变。”曹信笑道。“反正没有什么希望，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失望的。”
听到曹信提起杨开，李泽却是眼中一亮。
“曹公，说到杨开，我倒是有了一个主意，杨开现在负责着义兴社的日常事务，他所管的这一摊子，其中有一部分，倒还真适合像曹世兄这样读书读得义薄云天，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
曹信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怎么安排他，你尽管看着办，不用问我的意见。公子，我要说的事情，就全都是这些了，不知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
“吩咐不敢当，但既然曹公把翼州整个的军权全都交给了我，我也就当仁不让了，接下来，我需要翼州所有的骑兵。”李泽道。
“公子要准备动一动？”曹信一听便知道李泽应当是有军事行动，“对横海？”
李泽点了点头：“不错，是关于柳成林的。横海朱寿，大概也能想到，等到秋后之后，我们成德或者会对他们用兵，所以在此之前，他必然要倾力解决掉柳成林，否则的话，到了秋后的时候，他就要两面受敌了。”
“是这个道理。”曹信点头道：“换成是我，也得这么做，横海现在无法够着翼州，他无法承受数百里的后勤补给，但打景州，他就没有这个顾虑了。柳成林纵然是悍将，麾下兵马也善战，但也有着明显的弱点。其部下真正善战的兵，很大一部分都是沧州人，这本身就是可以被利用的。二来，他刚刚拿下景州，地方之上能不能迅速归心，他能不能迅速聚集起兵力，这都是问题。第三，柳成林背叛横海投奔成德，卢龙那头不见得会乐意看到这种情况，成德是卢龙占领北方必须要拔掉的一根刺，仅次于河东而已。他们哪里愿意让成德的实力再次上涨？公子，不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在卢龙，在天下所有人的心中，你都是不折不扣的成德一系人马的。”
“我必须保住柳成林。瀛州的石毅，我希望到时候成德兵马能给他一些威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李泽道：“这件事情，曹公能想些办法吗？”
曹信摇了摇头：“很难。说服节度使很容易，因为从大局上来看的话，这是成德必须要做的，但具体到下面，可就难了，公子，想要牵制瀛州，唯有动用深州兵马才可行。可是苏宁，会做这种明显帮着公子的事情吗？他不捣乱，就谢天谢地了。我的意思是干脆不打成德那方面的主意，真要去说了，只怕苏宁会把我们准备出动骑兵的事情给泄露出去，让朱寿早做准备，反而不美了。”
李泽摇了摇头：“曹公提醒的是，这样的事情，苏宁还真做得出来，看起来，我们还是只能靠自己了。曹公，大规模的步兵我们过不去，可是轻骑还是能过去。这几个月来，我让李德带领数百骑兵在德州悄悄地建立了一些秘密的补给点，接下来，我会加大这个力度。然后再朱寿攻打景州柳成林的时候，我们可以有一支骑兵去支援柳成林。如果能与柳成林配合好，让横海朱寿在景州再吃一次败仗，那连接大败的朱寿，不但会失去横海的民心，连军心士气也会没有了，秋收之后，我们再集结兵马，给予他最后一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希望今年过年的时候，与曹公一齐去海边钓鱼呢！”
曹信大笑，“翼州现在凑巴凑巴，拼凑个千把骑兵还是没有问题的，我说得是来了就能作战的那种骑兵。”
“那就够了！”李泽大喜道：“现在我这里大致也能拼凑出千把骑兵来，两千骑兵，足够了。”
“那行，回到翼州之后，我就让他们到武邑去找公子报到。”曹信点头道。
“多谢曹公。”李泽抱拳感谢。
“谢什么，别忘了，你是翼州别驾，这些兵马，本来就归你统带嘛！”曹信笑道。
李泽一笑，话是这么说，但长史主政，别驾管兵，刺史统管全局这个官场格局，现在早已经被打破了，每个州的刺史要是手里不握着兵权，这个刺史的位子，大概是坐不住的。
“还有一件事，本来我一直在发愁，但曹公既然过来了，那便干脆劳烦曹公了。”李泽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不知是什么事能让公子如此为难？只要是曹信能办到的事情，责无旁贷！”
“我想请曹公往石邑跑一趟。”李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曹信先是一愕，接着大笑：“公子原来是要我去做一回红娘，牵一牵这姻缘线，这是大好事，没得说，曹某人当真是与有荣焉。”
“这件事情是母亲开的头，但发展到这一地步，正如曹公所说，我与那柳如烟有没有感情，以后会不会琴瑟和鸣，都不重要了，这已经不是一桩姻缘，而是一件政治了。柳成林为了此事，还专门派了心腹将领给我送来了半是表明态度，半是威胁要胁的信件，本身便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李泽有些无奈地道。
曹信当然不会在意李泽嘴里所说的感情之类的事情，话说他与自己的夫人成婚洞房当日才是第一次见面呢，还不是一起过了几十年，养育了两个儿子，和和美美地过了这么多年？倒是柳成林能给李泽事业带来的巨大助力，让他甚是心喜。
“听公子说了这一会儿子，都没有说到那柳姑娘的容貌，我猜那柳姑娘定然是花容月貌了！”曹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李泽点了点头：“容貌那当真是没的说，听说性子也还好。”
“既然如此，公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品貌俱佳，又有柳成林这样的好大哥，这可谓是珠联璧合的双赢的大好事，便请夫人准备好一应提亲的物事，我尽早前往石邑，将这件事情板上钉钉。”
“如此，有劳曹公了！”李泽感激地拱拱手。对于这个前去提亲的人选，他还真是伤透了脑筋，李泽想要找这样一个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曹信的抵达，倒是让这一件事情迎刃而解，相信远在景州的柳成林，也会满意这个人选的。
王夫人自然也是大喜过望，提亲所需要的一应礼仪物事好是早就备齐了的，曹信第二天便上了路。

第0196章 柳成林的心声
柳成林与孙志对座而饮。
他很开心。柳长风回来了，也带回来了他最为关心的柳氏老宅的消息。
曹信为媒，带着大批的礼物向柳如烟提亲，两家正式成为了姻亲，对于李泽的做法，柳成林很满意。
“早先你不是很愤怒吗？怎么现在倒是开心的不得了？”孙志看着满面春风的柳成林，打趣地问道。
“李泽这小子，阴险得很，他故意散布出与我柳氏结亲的关系，不过是想离间我与朱寿的关系，说白了，就是要逼反我，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柳成林喝了一杯酒，道。
“现在那李泽不是同样达到了目的吗？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没有改变，你怎么一反常态了呢？”孙志有些不解。
“因为巧儿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归宿。”柳成林微笑着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就当宝贝一样呵护着，如今看到她找到如意郎君，焉能不喜？”
“你确定李泽是如意郎君？”
“你与那小子没有接触过。”柳成林呵呵一笑：“那是一个阴险的家伙，在他手上，我可是吃了大亏的。”
孙志大笑：“一直没有看出来，你还挺有受虐的倾向啊，被人整治了，反而挺欣赏人家的嘛！”
柳成林放下了酒杯，认真地道：“这世道，老实人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孙兄，你看我，以前够老实了吧，一心一意为朱寿打拼，只盼着凭自己的武勇为自己挣下一个前程，谋一地刺史来施展一下报负，可是结果呢？哈，居然是如此。朱寿但凡对我有几份真正的信任，就不会不问轻红皂白就要弄死我吧？”
“朱寿本来就不是明主。”孙志点头道。
“所以啊，像李泽那样的家伙，才是最适合这个世道的啊！这样的一个乱世，他那样的人，会活得如鱼得水。”柳成林替孙志倒了一杯酒，“以前的时候，我想找一个老实的妹夫，让妹妹平安无忧地过一生，因为那时的我，确认我能保护我柳氏一家人。但一连两次，对于我柳氏劫难，我都有心无力。所以现在我改了主意了，要找一个厉害的妹夫，让我妹妹一生无忧。”
听着柳成林自灭志气的话，孙志乐不可支，以前的柳成林可是一个心比天高，瞧大部分人都是从上往下看的，看来这两年真是让他受了不少的打击，能正视自己的不足了。
“你看巧儿如命一般，也不怕李泽欺负她？我跟你说呀，你找一个弱一些的妹夫，巧儿受了欺负你可以找上门去揍妹夫一顿，但找了李泽那样的，你可就没法子替巧儿出气了。”孙志笑得前仰后合，“真要找上门去，估计被揍的是你。”
柳成林呵呵一笑：“跟那小子有过一次接触，虽然说了解并不深，但像他那样的人，看起来倒不是会欺负女人的。再者柳长风回来跟我也说了，李泽的母亲王夫人，极是喜爱巧儿，这桩婚事，一开始本来就是王夫人提出来的。那王夫人出生大家，笃信菩萨，性子平和，巧儿也说与她相处得很好。”
“这么说来，即便嫁过去，也不会在婆婆面前站规矩，受欺负了哦！”孙志连连点头：“先与婆婆搞好关系，这是一个好办法。”
“这些都是次要的，想要李泽一直对巧儿好，最重要的，当然还在我这里。只要我越来越强，他就不敢对巧儿无礼，否则我动一动，他就要伤筋骨。”柳成林傲然道。
孙志放下了酒杯，正色道：“这么说来，你已经决定要投奔李泽，为他做事，而放弃自成一家了吗？”
柳成林叹了一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孙兄，人皆有向上之心，我自然也有向上之心的，也曾想过傲视天下，可这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得不让我重新审视自己，最后，我得出了一个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承认的事实。”
迎着孙志的目光，他苦笑着道：“我不是这块料啊！”
孙志没有想到一向心高气傲的柳成林，竟然自己服输了。
“手中红樱枪，可以助我在战场之上所向披糜，这么多年来，也就是李泽一个手下让我无可奈何，其它的，我还真没有碰到过对手，但红樱枪却只能杀明面上的敌人，杀不了暗藏中的敌人。”柳成林指了指插在墙壁边兵器架上的铁枪，叹道。
“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就确定自己不会成长呢？”孙志道。
“只怕还没等我把一些事情搞明白，我就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柳成林摇头道：“孙兄，我能在战场之上傲啸天下，但也仅限于此了，我的性子，注定了我不是一个能当主公的人。特别是看了李泽是怎么经营的之后，我更是死了这条心。像他那样，一把火将一个还算繁华的德州烧成一片白地，丝毫没有留恋的做事方法，我更是没有了争雄天下之心了。”
“所以你决定跟着他干了。”孙志道。
“是，既然自己不能成事，那自然要找一个还不错的老大，现在看起来，这个将成为我妹夫的人，是一个挺了不起的人。”柳成林点头道。
“说得也是。”孙志也是点头，但旋即又叹息道：“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此人的起点，就要比咱们高出太多啊，光是有一个成德节度使的父亲，便让他一出生就能站在咱们的头顶之上俯视我们，我们即便奋斗一生，也有可能达不到他现在的高度呢！”
“这也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舞台而已。”柳成林摇头道：“他有现在的局面，跟他有一个当成德节度使的老子，关系还真不大。这也正是我欣赏他的原因。天下将乱，必然是英雄辈出，李泽在我看来，有成为枭雄的潜质，再者说了，他还是我的妹夫了，不投奔他，还能投奔谁去？”
孙志大笑：“说得也是。不过柳兄，接下来，咱们还有一个难关要过呢，沧州那边的朋友给我送了消息过来了，朱寿已经集结大军，要来收拾咱们了。”
“意料之中。”柳成林冷然道：“长风回来的时候，已经带回了李泽给我的示警了。”
“李泽也看到了这一点？”孙志有些惊讶。
柳成林点了点头：“翼州那边，准备在秋后要对横海用兵，以报复横海在这一次三家联盟之中的反叛以及朱斌攻打翼州之仇，朱寿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必然会在秋收之前先将我打掉，以免到时候翼州来攻之时两面受敌。”
“朱寿集结了五千甲士，三万府兵，这可是朱寿压箱底的老本了。”孙志说到这里，脸色有些发白，“凭我们一己之力，只怕难以应对。”
“不止这些，说不定瀛州方向还会有卢龙的军队也来攻击我们。”柳成林把玩着酒杯，淡淡地道：“我已经派了人往章武方向打探消息，看看石毅会不会来趁火打劫？”
孙志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如果两面受敌，我们怎么办？翼州那边，会不会有援兵过来？”
柳成林一笑：“没有，这一次，我们得靠自己。李泽连续大战，手下兵马也都疲惫了，再加上马上就要秋收，他压根儿就抽不出人手来。所以这一仗，我们没有援军。”
“那这仗，怎么打？这一次，可是朱寿亲自率军来攻啊！”
“有什么可怕的，现在我也有两千甲士，一万府兵。”柳成林不以为意：“你的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免除赋税等一系列政策，使得我们在景州得到了百姓的大力拥护，谁都不想再回到以前的那种日子，所以民心方面，我们是有的。要不然这一次征集府兵能这么顺利。景州现在不缺粮，不缺兵备，至于在战场之上决胜，柳成林还没有怕过谁。朱寿过去或者很厉害，但现在，他老了。”
看着柳成林如此胸有成竹，孙志一颗吊着的心，这才往下放了放。
“成林，这一仗，你也不要太过于冒进，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咱们只要拖上一到两个月，朱寿就必然要无功而返，秋收将至，他也是要秋收的，不然他的部下明年就要打饥荒了。这一战，我们立足于稳就好了。”
“守不如攻，我要以攻代守！”柳成林哈哈一笑，“孙兄，且放宽心，我已经在谋划这一战怎么打了，到时候，你只需坐镇景州城替我守好老巢就行了。”
孙志举起酒杯，“柳兄既然胸有成竹，我就放心了，来，我敬柳兄一杯，祝柳兄旗开得胜，一马平川。”
“干！”两个杯子，重重地碰到了一起。
孙志虽然担心，但现在却是没有半分退路，他的家伙，最终还是被朱寿释放，用他们换回了卢金与冯嵩的家人，在这一点上，朱寿也没有选择，不管怎么说，卢金与冯嵩都算是横海的重要人物，即便是为了不让其它部下寒心，他也只能这么做。
但这却更是让他愤怒。收拾掉柳成林，已经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在沧州，景州都开始大规模动员准备打仗的时候，在武邑，一支近两千人的骑兵，也在开始集结了。
在这一点上，柳成林对孙志都没有说实话，翼州是有援兵过来的。

第0197章 荒原骑兵
一个地方，要是没有了人，荒芜起来那是极其的快。便像是一间屋子，要是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短短的时是便会颓败。归根究底，便是没有了人气儿。
德州现在便是如此。虽然距离李泽一把火烧掉德州也只是过去了三个月，但这片土地，已经快要完全变成荒原了。
一场大火，产生了无数的草木灰，雨季过后，杂草便疯了似的往上长，昔日的村庄，城镇，已经快要被这些荒草完全占领了。
平口镇，以前是一个不小的集镇，大约住了二三百户人家。现在这些人家，当然早就被迁到了武邑信都等地了，这个镇也被一把火给焚毁了，不过这个镇子里，倒是有十好几间青砖瓦房，虽然房梁橼子这些都被烧毁了，但四面的墙壁倒还在。
现在这个镇子里与外边的荒原其实相差并不大，好多残壁断垣之间，荒草长得比人还要高了，便连镇子里原本的青石板路上，草也顽强地从夹缝之中长了出来。
一大群鸟便落在这些杂草从中，低头寻找着什么，似乎草从之中有他们需要的吃食。
一头大黄狗从一间青砖瓦房里跑了出来，汪汪地叫了几声，大群的鸟儿被腾地一声，乌泱泱地从草从里飞了起来，腾空飞向了远方。
“旺财，回来！”一个穿着皮甲的汉子从断壁之后钻了出来，冲着大黄狗吼叫了几声。
大黄狗冲着他摇了摇尾巴，却又转身向着镇子外头奔去。
一路奔到了镇子头前，便站在一株合抱粗的被烧得只剩下大半截的树干之下，翘首望向远方。片刻之后，视野的尽头，便出现了一支骑兵的身影。
大黄狗旺财冲着那支骑兵又是汪汪地叫了几声，绕着枯焦的大树撒欢似地绕起了圈子，片刻之后，干脆迎着那支骑兵奔了过去。
骑兵迅速地接近着这个镇子，打头的一名骑士看着撒欢似的与战马并行奔跑着的大黄狗，哈哈大笑着一弯腰，便将大黄狗旺财给抱了起来，搁在马鞍之上。
“是校尉回来了！”断垣残壁之中，突然便站起了十几个汉子，一个个手里提着刀枪弓弩。
百来名骑兵并不停留，径直便沿着长满杂草的青石板路奔进了镇子。
李德翻身下马，将大黄狗旺财丢在地上，又从马鞍子后面扯过了一只死兔子丢给了他。“看在你去迎我的份儿上，赏你了。”
旺财汪汪叫了两声，衔了兔子，摇头摆尾地便窜进了屋里，寻了一个角落去大快朵颐了。
“这狗还真是有良心，校尉你还隔着这么远呢，他就能嗅出你的味儿来，忙忙活活的就跑去迎接了。”一个汉子将手里的横刀搁在一边，将李德的战马牵到一边拴到了一口石磨之上。
李德哈哈一笑，这只狗是他第一次带着骑兵抵达了平口镇的时候发现的一只狗，那个时候，这个镇子已经是半荒芜状态了，整个镇子，就这么一只狗，虚弱无力地躺在大门口，看样子倒是被饿坏了。
那时这地方刚刚被大火烧过，想找点吃的，可没那么简单。
李德心一软，给了这只狗一些吃食，将其救了过来。从那个时候起，这只狗便成了这支骑兵队伍的共同宠物了。
平口镇，是李德这支骑兵的一处秘密驻扎地。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藏，这里基本没有进行任何的整理，任由杂草疯长，也就是在镇子里几间青砖瓦房被稍稍地清理了一下，重新搭上了架子，盖上了一些茅草，作为大家的休息之地。
像这样秘营的驻扎之地，在德州，李德一共经营了十数个。有的平时并不留人，但像平口镇这样比较关键的节点，则会留下一些人手看守。
这几个月，武邑，信都等地忙着安置迁徙的百姓，接着又是抗击涝灾，忙得不亦乐呼，而带着三百骑兵在外头的李德，自然也没有闲着。
他就一个任务，骚扰，袭击沧州，棣州等横海治下。
沧州他去得少，那里必竟是朱寿的大本营，防范比较森严，而且沧州武风极盛，百姓也是很彪悍的，去了一次没有讨到什么好之后，李德就把目标转向了棣州。趁着棣州别驾艾松在德州城被屠长春石壮他们一战覆灭了一千甲士三千府兵，实力大损，同时整个棣州都惶恐难安之际，他连连出击。
李德的目标不是攻城占地，也不是杀伤对方的军队和百姓，他就是单纯的破坏。
所过之处，村庄，小集镇，以及庄稼，统统都是一把火，当然，如果有可能，他也会把棣州境内的百姓抢得一干二净。只留下这些一无所有的百姓。
这些人，最后都会成为棣州沉重的负担。
大雨连绵之时，李德出击得少了，因为棣州已经大乱。被烧毁了庄稼的百姓，被他抢的一无所有的百姓无奈之下，只能向着类似于县城，州城的地方集中，想要去寻找一口吃食。然后，自然而然地，暴乱便开始了。
现在棣州已经是处处烽火，而损失了大量兵卒的棣州，现在已经没有力量去镇压这些暴动的百姓，便只能集中力量守住城市，然后向沧州救援。
一时之间，整个横海，都是乱象丛生。
当横海向棣州派出镇压暴乱的援兵之后，李德立时转向，开始袭击那些被抽调了兵马的沧州属地，一击不中，立即便远遁而走，如果让他一击而中，那毫无疑问，他离开此地之后，此地也会被变成一片白地。
直到朱寿终于也派出了一支骑兵在德州境内寻找，堵截他们之后，李德才算是老实了一些。
德州这么大，现在更是荒无人烟，对方想要堵住他这支骑兵，那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李德已经在德州布置了像平口镇这样的一些秘密基地和补给点，而横海骑兵可没有。而自带给养的这些横海骑兵，也就无法深入德州境内，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守住沧州的边境别再被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给袭击了。
“校尉，我爹娘身子骨还好吧？”李德刚刚坐定，一名年轻的士兵用一个豁了口子的碗端来了一碗水巴巴地凑了过来，将水递给李德，搓着手在一边问道。
李德转头看了他一眼，士兵连忙道：“校尉，这水可是烧开了的。我们一点也敢懒惰的，每到夜晚的时候，我们便将水烧开放在哪里，绝不敢喝生水的。”
李德点了点头，“这是公子规定的，我们在外头，别的没法子，但绝对要喝烧开了的水。就算是出战之时，也得备上一皮囊的水带着。要不然生了病，可找不着大夫。哦，你刚刚问什么？”
“我老子娘身体还好吧？”那士兵再问道。
李德挠挠脑袋：“你老子娘发了财啦，你们在武邑城里的那个院子和后面的菜地，被德州去的一个地主买了，整整三百贯呢！”
年青士兵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三……三百贯？”
李德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三百贯，你那个破院子，顶多也就值个数十贯钱，这不公子把德州的富人都弄到武邑去了吗？你们那个院子再破，那也是在城里的，那地主买下来后将原来的房子推子，重新建了新房子，好家伙，让我去的时候扑了一个空，险些儿便认为你是一个小富人呢！一问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士兵顿了顿，又问道：“那卖了房子，他们住哪里？”
“你老子娘离开了武邑城，跑到青山屯那边买了一间房子，又买了一些地，不过花了一百贯而已，青山屯靠着大青山，多的是荒地，他们还准备开荒呢，公子颁布了律令，新开的耕地，三年之内不收税，耕种三年之后便归其私有，小虫，你老子和娘精明得很呢，省下的两百贯，说要留着给你娶媳妇呢！”
青年士兵小虫涨红了脸：“我哪要他们给我存钱娶媳妇，这一次，我不就挣了七八十贯吗？再说了，我年纪还小呢！”
小虫所说的七八十贯，自然是他们在棣州等地抢来的。
抢来的战利品，按规矩七成上缴归公，三成归个人私有。这一次李德回去，一是因为接下来他的军务有变，二来便是送这些财货回去。
李德大笑：“也不小罗，等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就回去，都找个媳妇，告诉你们啊，现在咱们武邑本地人吃香得很哦，多的是女子愿意嫁给本地人，那些驻扎在武邑的家伙们，可是大都找上媳妇了。”
不止李德给小虫说着这些，整个秘密基地之中，刚刚从武邑返回的那些骑兵，都在给留守在这里的家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武邑的新变化。听到那些人是神采飞扬。
现在的武邑，与他们离开时的武邑，已经差不多完全是两个地方了。要不是有军务在身，这些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看看现在的新武邑。
李德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闲话少说，驻扎在这里的兄弟，马上分派几个人出去，通知其它几个驻扎点的兄弟们，都来平口集合，接下来，我们又有活计要干了。”

第0198章 闪电战（1）
柳成林深知自己实力有限，无法抵挡得住朱寿这一次的含羞带愤的全力出击。五千甲兵，三万府兵，这几乎已经是横海节度使朱寿现在能拿得出来的全部了，也由此可见对方要干掉自己的决心。
但守不住不代表战争就会失败。这些年来一直在战场之上打滚的柳成林，决定悍然出击，以攻代守。
他只带了一千最心腹的甲士，便离开了景州城。这一千人里，既有早先一直追随着他的老部队，也有这一次从府兵之中提拔起来的新人。剩余的一千甲士以及数千府兵，他全部都留给了孙志，由他坚守景州城。
在朱寿的大军刚刚踏出沧州城的时候，柳成林的这一千甲士已经在他的率领之下，犹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了沧州境内的肃宁县。
肃宁县令严春生面对着突然来袭的柳成林，当真是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他还在按照朱寿的命令，努力地在筹集粮草以备朱寿大军抵达之时好取用呢。
朱寿势大，柳成林势弱，任谁看，现在柳成林不应当在景州抓紧一切时间再加固城墙，准备器械以守卫景州城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局面之下，柳成林居然反守为守，竟然主动打到沧州来了。
烈日炎炎，肃宁县令严春生汗流浃背，一小半是热的，另外一大半，倒是被生生地吓出来的。横海上下，谁不知道柳成林的悍将名声。
虽然两股战战，但严春生还是不得不努力地让自己站直，虽然声音颤抖却还是在一迭声的下令守军准备守城。而负责肃宁军事的县尉吴克金同样的面如土色。
柳成林瞅着紧闭的城门以及城头之上正在忙碌奔走的府兵，冷笑一声，提着他的红樱枪纵马向前，数十匹战马从军阵身后奔来，卷起股股烟尘，马屁股后面拖着一捆捆的粗大的毛竹。
哗啦一声，毛竹被散开在军阵之前，柳成林红樱枪一挑，一根毛竹被他挑了起来握在手中，身后，百余名精锐上前，一人抄起了一根。
“儿郎们，向前生，后退死，拿下肃宁，重重有赏！”柳成林一声大呼之后，一马当先，奔向了前方的肃宁城。
身后，百余名精锐吼叫着紧紧追上，再往后面，则是柳长风带着主力向前逼近。
“放箭，放箭！”城上，吴克金嘶声大吼着，眼睛却一直追随着那个骑着白色骏马的高大人影而移动。
稀稀拉拉的羽箭射向了攻城部队，柳成林却是理都懒得理会，只是低头纵马狂奔，临近肃宁城时，他猛然从战马之上站了起来，长长的毛竹被他举了起来，粗大的尾部猛然往地上一戳，战马向前的巨大力道使得毛竹猛然弯了下来，柳成林就这样被弹了起来，高高的弹飞在了天空之上。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飞到天空之上的将军。
这全力一跃，使得柳成林的身形比肃宁城墙还高了一丈有余，人在空中，已是丢了毛竹，绰起了红樱枪，宛如神兵天降，红樱朵朵，轰然而下。
他落足之地，那些本来应该举起长矛阻挡的府兵，竟然一声惊呼，哄然而散。
柳成林稳稳地落在了城头之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百十根毛竹搭上了城墙，百十名精锐嘴衔横刀，手脚并用向着城头之上爬来，他们攀搭城墙的地方，正好便是柳成林站着的身后。
“杀死他，杀死他！”吴克金鼓起勇气，一手持盾，一手挥刀，带着百十名府兵猛然扑了过来，此时他非常清楚，不迅速地杀死柳成林，事情就要糟糕了。
柳成林不退反进，手持红樱枪，暴喝声中，竟然笔直地冲着吴克金而来。犹如猛虎下山，挑，戳，抽，抹，一根红樱枪在柳成林手中，幻想万千，迎者立毙，当者立死。
吴克金面前的府兵只是勉强抵挡了数个回合便胆寒地向着两边散开，将吴克金直接暴露在了柳成林的面前。
举盾，挥刀，吴克金无路可退，只能奋力迎上。
一声闷响，手中包裹着铁皮的大盾被红樱枪从中一击而破，枪头余势未衰，直插入吴克金的胸膛，在柳成林的暴喝声中，吴克金被长枪高高地挑了起来举在了空中，却又还一时未死，长声惨响，惨绝寰宇。
柳成林猛然挥臂，吴克金便从他的红樱枪上被甩了出去，鲜血如雨，自空而落，竟然横越了数丈之地，摔进了城内。
血落在脸上，惨呼之声犹在耳边。
城上府兵齐齐惊呼，转身便跑。
便连先前还提了一把刀准备上来拼命的县令严春生一个转身，脚下生风，瞬间便从城头之上跑得不见了踪影，百十名精锐此时也攀爬上了城头，而当他们站在城头之上的时候，及目四顾，最多还能看到一些狼狈奔逃的府兵背影，却哪里还找得到敌人？
肃宁城门洞开。
自柳成林抵达肃宁城下，到肃宁城破，拢共也不过一盏茶功夫而已。
柳长风率领的主力部队，仰看着手持红樱枪，傲然立于城头之上仰头长啸的柳成林，一个个眼前都是星星闪耀。
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胜利来得了恁容易了一些。
柳成林的老部下们大概是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倒也没有太过于惊奇，但一部分刚刚从府兵之中提拔起来的勇武之士，此刻当真是心服口服，瞬间柳成林的形像便在他们的心中，又拔高了无数个档次。
柳成林来得突然，肃宁城被攻破得太快，城内居民刚刚听到了示警的钟声，还没有回过神来，敌人便已经进了城，反应快的赶紧关门闭户，反应慢的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队队的甲士举盾提刀的从街头之上跑过。
“长风，打开肃宁的府库，查抄肃宁县令，县尉等一众官员的宅子，搜捡金银，打赏给我们的士兵，铜钱则全部集中起来，公示肃宁城内，但凡有向我柳成林投诚的人，愿意提着刀子跟我干的人则每人赏安家费五十贯，就算是先前的府兵，我也要。”柳成林站在县衙大门口，吩咐道。
“是！”柳长风急步而去。
随着柳成林的命令在城内传开，肃宁城内顿时轰动起来。五十贯，对于一向较为穷困的横海百姓来讲，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便是十贯，也足以让人卖一条性命了。
到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柳长风竟然又在肃宁城内，招募到了千余大汉，其中不乏便有先前在城头之上准备抵抗柳成林的府兵。
现在为了五十贯，他们毫无心理负担的便倒戈成为了柳成林的部属。
一萝筐一萝筐的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被抬了出来，一铁锅一铁锅煮得香喷喷的猪肉羊肉鸡肉大杂绘摆在地上，士兵们欢天喜地的吃着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即便是酒，每个士兵也被每人赏了一碗。
柳成林与所有人一样，一手捏着馒头，一手端着肉汤碗，一口馒头一口汤。只不过他所站之处，周围十数步之内，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罢了。
吃饱喝足，自然便是倒头就睡。
夜半时分，随着一声令下，这支二千多人的部队开始集结。
“每个人，去粮库，拿上十天吃的口粮，我们准备出发！”柳成林站在队伍之前，大声下令。
一根粮袋子，装上大约够十天吃的粮食，往肩上一搭，整支队伍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出了肃宁城。
“长风，给我烧了所有剩下的粮食。”柳成林跨上战马，对着柳长风道。
“公子，何不将这些粮食都分给肃宁人，我看他们也穷得很！”柳长风劝道：“我们在景州这么做，赢得了巨大的声望，现在何不故伎重施？”
“这里可不是景州，现在我们即便把粮食分给了百姓，到时候朱寿一来，照样会把这些粮食抢回去的，老百姓还是什么也得不到。把粮食全都烧了，不过那些没有分完的铜钱也好，绸缎绫罗布匹也好，都抛洒在外头任由肃宁人去捡取吧，告诉我们的战士，他们该得的我已经都赏了，要是谁贪图这些物事而影响了战斗力，我会先砍了他！”
“遵命！”柳长风凛然拱手。
肃宁城内燃起了大火。闻着火里那特有的粮食香味，无数百姓冲到火场外，捶足顿胸，可又毫无办法，旋即他们便发现了满待丢弃的那些绫罗绸缎以及满地的铜钱，于是大家立刻便放弃了可望而不可得的那些正在燃烧的粮食，转而哄抢起了这些财物。
天明之时，柳成林的部队已经离开了肃宁城数十里。
“公子，下一步我们去哪里？”柳长风问道。
柳成林露齿一笑：“下一个目标，任丘！”
柳成林打下肃宁的消息，三天之后终于传到了横海节度使朱寿的耳中，此时，统率着数万大军准备去讨伐叛逆的朱寿，才刚刚走到河间。闻讯之下，不由勃然大怒，麾下诸将，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与肃宁县令严春生一般无二，谁也没有想到，柳成林竟然还有胆子杀出来。
“将这个守土不力的混蛋拖出去砍了。”朱寿脸沉似水，哪里还看得如同叫花子一般跑来报丧的严春生，一挥手便断了此人生死。
甲士不管严春生如何的哭嚎，将其横拖竖拉地扯出了大帐，一刀下去，天下便立刻安静了。

第0199章 闪电战（2）
数天之后，朱寿主力进入了肃宁。过了肃宁，便进入到了景州境内了，但现在的肃宁，看起来却凄凉得很，原本准备在这里获取一部分粮草来补充军队的希望也落了空。柳成林没有带走的，全部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节帅，柳成林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后勤不继，让这场仗打不下去。”节度使府幕僚夏胜看着一片残坦断壁的肃宁粮库，“此人在我横海久矣，深知我横海内情，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速胜。”
朱寿点了点头：“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肃宁这里的粮草没有了，便让河间，任丘等地迅速筹集三万大军一月所需，保障后勤供应，一个月之内，我们必须完成对景州的战事。”
夏胜点了点头，一个月之后，秋收便正式开始了，到时候便是想打，这仗也打不下去了，数万府兵，那是必须要回去秋收的，不然明年一年吃什么？
可是柳成林在肃宁打了一仗之后，便销声匿迹，现在，他又在哪里呢？逃回景州去了吗？可派往景州的探马斥候，至今还没有柳成林的消息传回来。只打探得知，景州完全放弃了条县安陵等地的防守，将所有兵力都聚集到了景州城，由孙志统率，现在正抓紧一切时间在准备防御作战呢！
柳成林在哪里？
朱寿一点也不担心孙志，但柳成林，他却不得不防，这曾经是他最为倚重的一员大将，其作战的凶悍当世少见。如果他在景州城内那还好说，猛兽被困进方寸之地，再凶猛施展的余地也有限，但如果抓不住这头猛虎的踪迹，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给自己凶狠一击。
从残破的肃宁城回到城外的大营，朱寿也终于知道了柳成林的去向了。
“任丘！”朱寿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来报信的侄儿朱军，一边的夏胜的额头也是皱成了深深的川字。
打下肃宁之后，柳成林挥师任丘，两场战事差相仿佛，柳成林都没有费多大劲儿便攻克了城市，肃宁陷落之后，柳成林在肃宁搜集了大量的骡马，让自己的士兵们都有了代步的牲畜，日夜兼程赶往代丘，可怜任丘还没有收到肃宁陷落的消息，首先便看到了柳成林的兵马大举来袭。
故伎重施。
攻破任丘之后，柳成林又一把烧掉了多余的粮食，然后用重金又笼络了一批青壮之后，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一声，朱寿掀翻了帐内的大案，满帐将佐无不惊恐难安。
眼前这位节度使，可一向不是一位温善的主儿，暴怒杀人泄愤之事，那可是常常有之。
“柳成林作战勇悍我早就知道，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诈难测了？”朱寿环顾四周，看着众将的神色，拂然问道。
众将垂头不语。
“节帅，现在柳成林的作战方略已经很清楚了，就是打着我们粮草的主意，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极为恐怖。现在肃宁，任丘两地已经指望不上了，他下一步会往哪里去？”夏胜看着朱寿，问道。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我最怕他去河间！”夏胜忧虑地道：“来自任丘的情报已经很清楚了，柳成林只不过带了千余名甲士的心腹部队，两仗打下来，队伍也不过澎涨了两千人而已，如果他想裹胁这两地的青壮，便是一两万人也是能收拢起来，但他却只选了其中的青壮，就说明了他仍然想接着用这种长途奔袭的战法来攻击我们的薄弱之地。现在我们大军马上就要进入景州，身后空虚，要是让他找准空子插到我们身后，再像打任丘一样打下河间，那我们麻烦就大了。”
“肃宁，任丘皆是因为猝不及防，河间有我留守部队，现在更是早就知道了消息严防死守，他这么一点人手能济事？”朱寿道。
夏胜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节帅，现在此人连下两城，虽然我们只损失了一些粮草军械，但造成的影响却是极坏的，河间更是不同于这两地，要是此人打到了河间，就算攻不下河间，但只怕难免谣言四起……”
朱寿顿时明白了过来。
横海治下，本来就不太稳当，一直靠着军队镇压，像河间这样的地方，更是他横海治下的根本，要是这里生起了乱子，只怕便有根基倾覆之祸。
想打景州，就必须要先拿下柳成林，至少也必须把他逼回景州。
“众将听令！”朱寿想清楚了这个关节，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就明白不过了。
任丘，连着的胜利，让柳成林的麾下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每打下一地，柳成林总会有金银打赏下来，这些时日的收入，可抵得上他们过往数年间的所获了。便是那些后加入的青壮，也一个个的兴奋不已，所有人都在盼望着在柳成林带着他们再去打下另一个目标。
太阳越来越火热了，躲在林中的三千部众，也同样的心火辣火辣的。
横海第一名将，的确是名不虚传啊。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柳长风一边替柳成林扇着风，一边低声问道。这一次的战斗，跟以前全不相同，以往打仗的时候，打哪里，怎么打，在事先都分派得明明白白，而这一次，却只有柳成林一个人心里有数，便是他，也是不明所以。
柳成林露齿一笑。
“长风，接下来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与你。”
“公子只管吩咐！”柳长风道。
“斥候已经打探清楚了，朱寿的主力，已经开始向任丘而来，拢共三千甲士，二万府兵，他们的目的，是封住我往河间的道路，他怕我去打河间。”柳成林道。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动几，那咱们当然就不去河间了，这一次收获颇丰，咱们就此转回景州与他们决一死战。”柳长风道。
“不，当然还要去河间。”柳成林看着有些惊讶的柳长道：“不过不是我去，而是你去。你带着后面的两千新招来的府兵往河间府而去，在士兵们之中嘛，就宣扬我已经秘密潜伏在另一个地方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你们，只不过是诱敌之策而已。”
柳长风点了点头。
“记住了，你的任务不是与敌人作战，而是发现了敌人之后，就跑。带着他们到处跑。”柳成林道：“如果最后跑不掉了，就抛弃掉这些人，你一个人跑掉就好了。”柳成林轻轻地道。
柳长风悚然而惊。
“公子，这是为什么？”
“朱寿亲自来堵我了。”柳成林嘿嘿笑着：“别人来他不放心，怕被我找到破绽给吃掉了。但我的目的可不是他这主力，我会回肃宁去。吃掉他哪里的留守部队。”
“公子，即便是在肃宁的留守部队，也还有两千甲士，一万府兵啊，您就带着千把人，怎么可能吃提掉他们？”柳长风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不止我！”柳成林慨然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觉得这一次作战完全不像我的作战风格吗？”
柳长风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整个作战计划，都是武邑的李泽制定的。”柳成林摊了摊手，“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而已。”
“怎么是这样？”柳长风惊讶之极。“这么说来，公子再回头打肃宁的时候，武邑那边有大军过来？”
柳成林点了点头，竖起了两根手指头：“整整两千骑兵，穿过德州无人区，正在向肃宁方向运动。哈，李泽当真算无遗策，连时间都掐算得八九不离十。我一千甲士，再加上武邑哪边的两千骑兵，已经足够打这一仗了。只要击败了肃宁的这支军队，朱寿这一次的进攻景州之役，便要无疾而终，他就得给我灰溜溜地滚回去。”
至此，柳长风总算是明白了这一次整个的作战计划，打肃宁也好，打任丘也好，还是佯作打河间也好，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掩饰最后对对肃宁这支朱寿的留守大军的致命一击，至于这两千临时拉起来的青壮，即便损失殆尽，也不会让人心疼不是吗？
“你这一次的任务至关重要。拖得时间越长，对我们便越有利，要是我们还没有发动对肃宁敌军的最终打击，你就已经失败了，那朱寿立时便会反应过来我们的真正目的，那我们就要功败垂成了。”柳成林道。
“公子放心，不就是跑吗？拖着他们捉迷藏而已。”柳长风笑嘻嘻地道。
“记住，别人我不管，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柳成林叮嘱道。
“放心吧公子，我是属猫的，九条命呢！”
是夜，这支三千人的大军一分为二，柳成林率一千甲士悄然离去，而天明之后，柳长风率领着另外两千人向着河间方向运动。没有谁怀疑柳成林的作战目的，因为前面的两次胜仗，已经让这些青壮对柳成林奉若神明了。他们只当这又是一次突然袭击的开始。
在柳成林兵分两路的时候，屠立春带领着的骑兵大队，已经在平口镇集结完毕，两千人的骑兵，是李泽这一次所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骑兵了，便连李泌，这一回也被派了出来。

第0200章 闪电战（3）
深州高层陷入到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当中。
深州之战后，李安国带着李澈的灵柩返回镇州下葬，苏宁自然也跟了去，深州政事由黄尚暂摄，而军事由别驾杜腾掌管，一文一武，各司其职。
战事虽然暂时停歇，但双方的敌对状态并没有缓解，石毅回到了瀛州，但仍然对深州虎视眈眈，而深州念念不忘复仇，自然也是时时窥伺瀛州，边境之上双方的斥候探马，冲突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拔除对方的哨所，是双方最乐此不疲的事情。
今天你派一队兵来扫荡了我的某个边境之上的哨所，明天我一定要报复回去，你来我往，战斗规模在双方的克制之下都很小，但激烈程度却是比大型战斗丝毫不逊色甚至尤有过之。因为这样的战斗，输的一方，基本上没有逃命的可能。
今天长史黄尚与别驾杜腾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让其它一众文武官员们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黄尚脸红脖子粗，急眼儿了之后一连串的之乎者也从嘴里源源不断地喷出来，但看那帮文官强忍住笑的模样，一众听不懂的武官也知这不是什么好话。别驾杜腾则是挽袖子把拳头捏得卡卡作响，市井街骂也是张口就来，两个高官毫无风度的对骂，倒是让胡十二大开了眼界。
坐在角落里的胡十二，看得津津有味，就只差面前摆上一盘瓜子外加二两小酒了。别看平时在下属，百姓面前一个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关起门来，与寻常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所争论的，倒的确是一件大事。
探马斥候先是发现瀛州兵马大规模出动，这让深州方面自然如临大敌，一边向镇州汇报，一边也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但接下却发现，瀛州兵马是往章武方向去了，紧接着传来了更加惊人的消息，横海朱寿大军出动，讨伐叛将柳成林。
很显然，瀛州石毅这是去帮朱寿两面夹击景州了。
对于柳成林突然叛出横海，说句实话，深州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来，横海在三方联军之时，与振武一样，先后反水对成德反戈一击，曾经让成德深陷困境，此时他麾下大将叛变，自然是可喜可贺。总之是可以搬着小板凳看热闹的。
但是柳成林叛出横海，与其关系最大的却是武邑的李泽。李泽求亲柳成林的妹妹，两家结成亲家，可以说是促成柳成林叛出横海的最大因素。一想到景州如果能生存下来的话，李泽的势力必然大涨，声势更盛，将来入主成德的可能性就更增了。
而这，对他们来说，却又算不得一件好事。
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心情当中，黄尚与杜腾为要不要出兵瀛州发生了激烈的矛盾。
黄尚认为该出兵。
横海是敌人，卢龙也是敌人，就目前北地的情况来说，横海和卢龙的敌人，天然就是成德的朋友。不管此人与李泽有什么关系，景州的存在，必然会对横海，对瀛州都构成威胁，这对深州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因此，不能坐视两家夹击柳成林使得柳成林失败。这样，深州便少了一个可以牵制敌人的手段。
而杜腾则是站在苏宁的立场之上，认定柳成林是李泽的人，既然李泽与苏宁不共戴天，那么柳成林便自然也是苏宁的敌人，不落井下石便已经是深州人道德高尚的表现了，想要出兵威胁瀛州迫使石毅退兵，那是想也别想。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下面的文武官员们更是无所适从。
胡十二当然是支持黄尚出兵的，可是公子跟他说了，现在的他，就要把自己深深的藏起来，扮演好苏宁心腹将领的角色，不要多说，不要多做。
再者现在这个厅内，虽然他带着一千甲士，真要论起战斗力，其它将领带领的兵马还不如他带着的这些人都是打过好多硬仗的，但论起资格，他的确是最嫩的，因为其它人，基本上都是苏宁的老部下，是那些跟着他从战场之上逃出来的那些幸存者。
厅里的文武官员们开始选边站了。绝大部分的文官站到了黄尚一边，同样的，绝大部分的武官站在了杜腾一边。
当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两派之后，依然坐在角落里一动没有动的胡十二，就显得格外注目了。
黄尚与杜腾的目光都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胡十二手握一千甲士，而且这一千甲士完全被他握在手心里，是深州城里一股绝对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杜腾微笑地看着胡十二，这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选，难道不该天生就是支持他的吗？
似乎看到胡十二的犹豫，黄尚自然也不会忘记争取这个人的支持。
胡十二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
“胡校尉，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我想听听！”黄尚的声音很温柔。
“小胡，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杜腾胸有成竹地道。
胡十二嘿嘿笑了一声，转动脑袋看了两边的人一眼，道：“我不认得李泽，也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有多少的厉害关系，真要我说的话，我就想说，我与卢龙人打了好几架，我死了好几百个兄弟，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杜腾脸色一变。
站在他身后的很多将领们也都是脸色大变。
瀛州一战，深州人损失惨重，两千甲士，上万府兵，统统折损在瀛州石毅之手。这其中，有多少他们的部属，朋友，亲人？
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数名将领垂着头，走到了黄尚的身后。
黄尚脸上的笑意更盛。杜腾则是狠狠地瞪着胡十二，脸色铁青。
“杜别驾，大公子死在卢龙人手里，他们现在去打柳成林了，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咬上他们一口，甚至于运气好的话，那石毅被柳成林缠住，指不定我们还能打下瀛州，到了那个时候，岂不让战死在瀛州的大公子在天之灵无比欣慰？我想苏刺史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话说到这里，仅剩的站在杜腾身后的几名将领也走到了黄尚一边。
黄尚大笑：“杜别驾，这事儿就这样定了，我们出兵瀛州，还是由你领兵，见机行事，能占的便宜，我们一定不要放过，我在后头，为你打理后勤，管好后路，如何？”
事到如今，杜腾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深州兵马，倾巢出动，三千甲士，上万府兵，向着瀛州方向逼近。
而此时在景州，孙志正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刻，他已经知道了瀛州石毅率部来攻的事情，景州现在虽然还留有一千甲士，数千府兵，但他实在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指挥过兵马正儿八经的打过一场大仗，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应对卢龙有名的将领石毅，他的腿肚子便有些转筋。
可是现在便是赶鸭子上架，他也必须得干了。前方柳成林连传捷报，已经让朱寿的大军至今还没有跨过景州境内，而瀛州这边，现在就只能靠他了。
柳成林现在根本就顾不得景州城那边了。他留下一千甲士，数千府兵给孙志，就是用来抵抗有可能来自瀛州的攻击的。景州打成怎么样，他只能寄希望于孙志。现在，他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用在了眼前的战斗之上。
以柳长风带着的两千青壮向河间府方向挺进来吸引朱寿的注意力，而柳成林自己则带着一千甲士主力悄没声的离开了任丘，先绕道回到了景州境内，然后昼伏夜出，一路向着肃宁狂奔。
在朱寿带领主力离开肃宁的第五天，柳成林带着他的甲士，在天色麻麻亮的时候，向着肃宁的横海军大营发起了突然袭击。
横海留守大将朱军诧异万分，他怎么也想不通，柳成林这家伙，是怎么又杀了一个回马枪，回到了肃宁的。
但他现在带着的可是沧州的军队，训练有素，即便是遭到了袭击，也只不过是局部出现了混乱，虽然左翼大营被打破，但左翼却是破而未乱，仍然在拼命地抵挡，这位右大营和中军大营提供了集结兵力反扑的时间。
随着一个个的情报传来朱军的耳中，朱军也弄清楚了柳成林竟然只带着千把人便来偷袭他的大营，这让朱军又是愤怒，又是欢喜。
柳成林也太目中无人了，真当我是泥捏纸糊的吗？
随着朱军的一声令下，右翼，中军两路兵马，向着左大营冲了过去，两军绕了一个大弧线，意图将柳成林所部包围在左大营之内，然后围而歼之。
柳成林再凶悍，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所带的也不过只有一千甲士而已。
左大营之中，柳成林的确如同杀神，一人一马一枪，所到之处，神鬼辟易，沧州军上下被他杀得节节败退，血流成河，只能勉强维持住守势，而一千兵马跟在柳成林之后，在左大营之中趟出了一条血肉之路。
当金鼓之声大作，战马之上的柳成林看到左右两翼正在包围而至的沧州军，他拨转马头，大喝一声我们走。返身又杀了出去。
可怜左大营虽然有三千人马，但先是被柳成林突袭，接着又被他强杀，此刻早已经心力交萃，眼见着柳成林扬长而去，竟然是没有多余的力量来阻止拖住柳成林。

第0201章 闪电战（4）
柳成林率着他的部众，一路奔逃。在他们身后，是上万横海军的疯狂追击。哪怕柳成林曾经是横海人尽皆知的大将，威名赫赫，但这一来二去的，横海其它的将领，也算是被柳成林给真正的气着了。纵横数地，往来如出入无人之地，打破沧州数地，如今居然还以千人之众大模大样地袭击了横海军的大营。今天要是再让他全身而退，以后大家还用做人吗？还有脸说自己也是带兵打仗的吗？
柳成林逃得是不慌不忙，每每横海军迫及，他便率领着一部骑兵返身猛冲一阵子。
横海诸将虽然一个个义愤填膺，但真正与柳成林正面交锋，却又委实挡不住这个杀神，双方便形成了这样一个死循环。
你返身冲杀，我便暂避一时，你转身一逃，我便再狗皮膏药一般的贴上来，你柳成林再凶悍，也有累的时候，你一千兵马再精锐，也有被我们磨完的时候。
临到饷午的时候，这种追逃，似乎终于要到一个终点了。
柳部大概也是跑不动了，他们在后面紧追不会的追击之下，逃到了距离肃宁大概三十里的一座无名小山之上。
横海军也跑不动了，他们摆开阵列，将小山围得铁桶般似的后，也开始就地休息了。
山上燃起了炊烟，柳部似乎在埋锅造饭。
山下的横海军却没有这种待遇了，他们匆匆忙忙地追了出来，到现在，大家连早饭都还没有吃呢，先前还没有感到什么，这个时候一停歇下来，顿时便感到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咕地叫唤起来了。
何冲有些疑惑地看着山顶的炊烟，闻着随风而下的阵阵饭菜的香味。先前追杀的时候，柳部也是一声轻装，并没有看到他们带着粮食炊具，这个时候，他们哪里来的东西埋锅造饭？自己这边上万人呢，现在也都只是坐在地上喘气，张着嘴巴喝西北风。
“朱将军，有些不妥啊！”何冲走到了朱军跟前，低声道。
“有何不妥？”朱军问道：“千把人而已，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等士兵们喘过这口气来，便发动猛攻，将他们一举拿下，柳成林的脑袋，我要亲自砍下来。”
何冲道：“柳成林似乎早有准备啊，他一定是预先便在这里留下了粮食等补给，否则难以解释他们现在做饭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朱军不以为然，道：“以前我与柳成林在一起作战的时候，他就习惯于在作战之时留下后手，以便万一事有不偕的时候，好有一条退路，现在不过是故伎重施而已，不过你觉得他今天还有希望逃出去吗？他现在还有多少人？”
何冲拧着眉毛，歪着脑袋听了半晌，脸上的神色却更是不安起来：“朱将军，他们现在身陷绝境，可山上的士兵似乎并没有什么着急害怕恐惧的意思，刚刚山上还传来了他们的欢笑之声，这不正常啊！”
朱军有些不耐烦地道：“何将军，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将军，事不疑迟，马上发动攻击吧，我担心，迟则生变。”何冲道。“不把柳成林抓住或者杀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就如你所言，你部率先发起攻击！”朱军想了想，终究还是同意了何冲的意见，反正他人多，可以轮换着攻击。柳成林现在逃到这山上，无非是想要熬到入夜之后趁着夜色逃命，但问题是，自己还会让他有机会熬到天色黑下来吗？
他抬头看了看正当空的烈日，现在是夏季，黑的可有点晚了，足足比其它季节多出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他不信大半天的功夫，他还拿不下这座小小的土山。
战鼓隆隆声中，横海军何部所部，率先发动了攻击。
何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在这座看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土山之上，柳成林不但准备了炊具饭食，还准备了不少的石块，檑木，除了一条上山的道路之外，其它地方，到处倾洒着铁蒺藜，挖着一些不引人注目但却能让人一不小心这崴了脚脖子的小陷坑以及一个个被掩在草从之中的深达两米内里插着锋利木桩的壕沟。
柳成林从最开始就准备在这里与横海所部打一场攻防战。
何冲想不明白，当然，现在他也没法子用心去想了，因为柳成林又一马当先地带着百来个人从上面冲杀了下来。
土山不大，却正适合不到千人的柳部展开，一个环形的防御阵形就地展开，弓弩压制，精锐反冲，仰攻者只能在巨大的劣势之下艰难展开攻击。
柳成林实在是太过于悍勇，由他主攻的某一个点，横海士兵很难挡住他的攻击，而横海军又无法确定下一刻柳成林会在哪一个地点发起反攻，自然也就无法在相应的地方布置起更加厚实的兵力来应对。
他们只能在柳成林展开攻击之后再调兵遣将，而往往这个时候，柳成林一阵冲杀之后，早就又好整以遐地退到了山顶之上。
何冲数番攻击，都被柳成林用同样的一种战法，给打了回来。如果说有收获，或者就是给柳部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柳部大概死了十来个人，伤了几十个。
朱军终于愤怒了，他决定不再磨叽，而是以自己厚实的兵力就这样平推过上去，四面同时攻击，一次性投入所有兵力，管他柳成林往哪个方向冲，只要他冲不出厚实的阵容，一切都是白搭。
这是最笨的方法，也是有最有效的方法。
当然，这也是柳成林最喜欢朱军采取的打法。
先前山顶燃起的炊烟，不仅仅是让士兵们吃上一顿饱饭，喝上一口热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自己的援军指明方向。
他只知道援军会在今天赶到，但在什么时间赶到，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亦是一无所知。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战斗之中等待。
他这一千人，便像是一块磁铁，牢牢地将朱军的这二千甲士，一万府兵给粘着，他这里打得越狠，打得越烂，对于全部是骑兵的武邑援军来说，便是最好的机会。
朱军发了狠。
横海军也发了狠。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已经被柳成林给弄得真是没了脸面了。
柳部的伤亡逐渐增大，横海军何冲所部第一个冲上了山头，但这个时候，柳成林却又集结了他剩下的所有人马，向着山下猛冲而去。
战场随着柳部的左冲右杀而不停地转移着。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便从刀锋之中溜走，柳成林即便是铁打的人，他感到了疲倦，回首身后，他的一千精锐部下，此刻大概只剩下了三百人。
自己最多还能坚持一盏茶功夫。
朱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确认，柳成林这一次是铁定跑不掉了，看着他的部下渐渐地变少，看到他的活动区域开始被限制得越来越小，他开怀不已。叔叔率主力去堵柳成林，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让自己得了大功。
直到他感到地面的震颤。
直到他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
直到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的时候，他还是满脸笑容的。
然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成德狼骑！”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成德狼骑，因为这支部队上一次已经欺骗了他一次了。这是武邑的骑兵，是李泽的骑兵。
只不过上次吓跑他的只有百骑，但这一次，视野之内乌泱泱的全是骑兵的影子。
屠立春带着两千骑兵，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这一战，屠立春插入的时机，就如同李澈与石毅大战这时，契丹骑兵插入战场一模一样，都是在两军交战最激烈的时候进入从而让战争的场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千骑兵横扫战场，所过之处，如同狂涛汹浪，挡在面前的所有物事，都被击打得粉碎。
朱军又跑了。
这位朱将军或者对于打胜一场战斗没有多少感觉，但对于一场将要失败的战斗，却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就像几个月前，他聪明的离开了朱斌，便捡了一条性命一样，这一次，见势不妙，他又第一个打马开溜了。
和柳成林追逐厮杀了大半天的横海军在两千骑兵的冲击之下，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宣告崩溃，接下来便演变成了一场骑兵对步卒的单方面的屠杀。
这一仗，一直打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才最终落下了帷幕，肃宁再一次落入到了柳成林手中。由朱军率领的两千甲士，一万府兵，损失泰半。更为重要的是，朱寿好不容易聚敛起来的准备攻打景州的粮草，又落到了柳成林手里，这一次柳成林可就不客气了。反正肃宁离着景州已经近在咫尺，直接在肃宁征集了大量的民夫，将这些粮草往景州搬运而去。
而在肃宁大胜的时候，在任丘负责吸引朱寿主力的柳长风，此刻正狼狈之极的仅仅带了数个亲卫在逃亡。
他的二千余疑兵，纵然东躲西藏，还是被横海军给兜住，然后一网成擒。

第0202章 闪电战（5）
屋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坐在窗前的屠立春探头往外面看了看，却见发出欢呼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些骑兵。
“小崽子们干嘛这么高兴？”屠立春有些疑惑。
柳成林探身捉过屠立春面前的酒杯，替他满上，微笑着道：“打下了横海在这里的大本营，弄到了不少的钱财，大概是朱寿准备奖赏士卒，激励士气用的吧。所以来援的每个骑兵，我都打赏了二十贯，你们回程的时候往马上一挂，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柳刺史豪气。”屠立春竖起了大拇指，二千骑兵，每人二十贯，这可就是四万贯，可不是小钱了，对于现在刚刚自立，啥都要钱的柳成林来说，的确够大方。他也不推辞，士兵们这一路奔袭，也的确够辛苦的，不重重犒赏，如何让士气始终高昂？
“慷他人之慨！”柳成林举杯示意，道：“要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可就要心疼了。”
两人举杯一碰，都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屠立春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朱寿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讨伐你就是一个笑话了，估计他接下来是要重点保护河间等心腹要地，这肃宁你要不要？”
“不要！”柳成林断然道：“景州的事，我都还一时处理不清爽了，贪多嚼不乱，倒不如先放在这里不理会他。”
“公子也是这个意思。”屠立春道：“你如占了肃宁，就等于将兵锋探到了朱寿鼻子底下，他肯定是不甘心的，说不定硬着头皮也还要打上一打，但你撤走，也算是让他有了那么一步台阶可以走下去。双方都不在肃宁驻军，倒是有一个缓冲区。”
“也不过就是一两个月而已，等完成了秋收，双方必然大打出手，李泽也是这个意思吧？”柳成林问道。
屠立春点头：“不错，秋收过后，我们翼州也完成了军事整编，到时候就要向横海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到时候，你这里能不能按时出兵？”
“按时出兵自然没有问题，我就是担心到时候我主力一走，瀛州的石毅会钻空子。”柳成林皱眉道，唯一可以牵制石毅的深州军队又与李泽的关系奇特，他根本就不敢指望。
“这件事情，公子会想办法。从成德高层那边着手给深州施压，我想我们节帅不会看不到这里头的厉害关系。”屠立春道。
“这也只能到时候再看。不过你让李泽放心，即便到时候石毅真的不安好心，深州那边隔岸观火，我也还是会出兵的。相对于整个横海来说，景州的得失，反而并不重要了。”
听着柳成林这话，屠立春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柳成林这么说，就是将自己代换到了李泽的整体厉利益来考量了。的确，只要能拿下沧州，棣州等地，石毅即便趁火打劫抢了景州，他也是守不住的。
柳成林没有将景州看成自己的自留地，反而愿意配合李泽的整体战略，这让屠立春立即对他刮目相看。
“你说曹信已经将翼州军权全都交给了李泽吗？”慢慢地喝着酒，柳成林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错，就是在曹公去石邑向你父母提亲之前。”屠立春道：“单凭公子的实力，想要拿下横海，那根本就不用想，所以翼州的兵马必须要加入进来，可即便如此，没有你柳刺史自景州出兵配合，那也是枉然。”
“整编可还顺利？”
“顺利！”屠立春道：“曹公是何许人也？早就将其中的细节都考虑到了，那些资历老的，关系复杂的将领，现在都跟着王温舒在尤勇麾下效力准备打击振武了，留下来的，都是些经历简单的便于管理的，所以武邑整编基本没有泛起多大的浪花，便顺利完成了。”
“这么说，还是有些波折了？”
“那是当然，我们武邑军的军令条例操典于原本的翼州军有些不太一样，翼州军起初是有些抵制的，不过双方干了几架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屠立春笑道：“军中汉子嘛，真要说不拢了，那就用拳头来说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溜不就得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柳成林两眼放光。“看起来是你们武邑军打赢了？”
“三战三胜！”屠立春笑吟吟地道：“双方各出了三个屯，在校场之上决胜负，翼州军连接被打趴了三次，不服气也得服气。”
“有机会，我也要试一试！”柳成林跃跃一试。
说起来现在虽然是节度使各自称霸一方，但大家名义上都还是唐军，基本上使用着同一种操典，就算打法各有不同，那也是与将领的领兵习惯大有关系，但最基本的东西，却还是一模一样的，屠立春说武邑军与翼州军不一样，那自然也就是与他现在的麾下所熟悉的那一套也不一样了。
“机会一定是有的，等咱们一起拿下了横海，在沧州城内，摆开架式干一架，一决雌雄！”屠立春举起了酒杯。
柳成林笑着举杯碰了上去，叮的一声脆响，两人对视一眼，对于各自的心事也是了然于胸。
柳成林这话里头的深意可就多了去了。
曹信现在将兵权交了出去，那么以后打下了横海，他柳成林要如何自处？既然屠立春说到了上面这回子事，柳成林觉得倒也可以效仿一下，打输了，名正言顺地将军队指挥权交出去，打赢了，那自己还可以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他倒不担心自己没有军队可带，即便将来投了李泽，像自己这样的人，李泽会不让自己领军作战？区别只不过是这支军队的最终归属罢了。
“接下来我回景州，你准备回武邑吗？”柳成林问道。
“我回去，但这支骑兵却不回去。”屠立春道，“他们还要继续给朱寿找找麻烦。”
“持续骚扰他？”
“不仅仅如此。”屠立春压低了声音：“秋后进军横海，德州数百里无人区，对于我们来说，同样是障碍，这支骑兵会在沧州，棣州等地去进行骚扰作战，实则上是掩护我们在德州建立秘密补给点，这些补给点会向沧州方向推进，这样打起仗来的时候，我们在后勤补给上的压力会大大减小。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建立起了五个有效的据点，但还不够支撑到时我们出击的大军，所以还需要建设更多。”
柳成林呆了片刻才终于又还过魂来。
“李泽这小子，当真是走一步，看十步，这些据点，他在火烧德州之后，便已经开始筹谋了吧？”
屠立春大笑，指了指窗外一名年轻的骑兵将领：“那人叫李德，是公子很喜欢的一名年轻将领，火烧德州之后，他便一直带着一支骑兵在德州活动，我们这一次出击行进的路线，其实就是他先前便探查清楚，并在一路之上布置好了接应点准备了相应的补给，我们这才来得如此之快。接下来我会带公子的亲卫营回去，剩下的一千多骑兵就全交给他了。”
“骚扰，破坏，使横海疲于奔命，他使大军来围，骑兵便退回德州，他大军离去，你们便再度出击。”柳成林赞叹道：“这可以进一步破坏横海的秋收，疲惫他的士卒，为秋后大战，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柳刺史说到点子上去了，公子还让我给李德带来了十六字方针。”屠立春竖起了大拇指。
“愿闻其详！”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屠立春一字一顿地道：“此为游而击之战法之精髓。”
“当真是精辟之极的论解！”柳成林拍案叫好。“有时候我真是有些奇怪，像我，你这样的人，在战场之上摸爬滚打多年，才算对战争有了些许经验心得，他小小年纪，对于战争的理解，为什么如此深刻？德州一战，实在是让人惊艳，而这游击之战之战法，更是让人叹服！”
“或者这便是生而知之吧！小公子天生便是要成大事的人。”屠立春骄傲地道。
柳成林哑然。
翌日，两支军队分道扬镳，柳成林率部返回景州，他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了，现在他担心石毅那头的动作。
而此刻在章武的石毅，却是也不敢推进了，因为深州大军，已经边境集结，原本他以为深州至少要坐山观虎斗的，却不想对方出动了大军，这便让他不得不思虑再三。
与此同时，人还在任丘的朱寿与横海军，却是垂头丧气。任丘的这支柳部的确被他们击溃了，但也正是轻易击溃了这支部队，才发现中了柳成林的调虎离山之计，然而省悟得太晚了，当肃宁的留守部队遭到痛击，连大营都丢了的消息传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讨伐，已经失败了。
讨柳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损兵折将，这可远远不是能卷土重来的问题，横海黯淡的前途，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朱寿站在地图之前，凝视着那些纵横交错划分着势力地盘的地图，久久无语。

第0203章 老将也是要脸的
真定县是镇州的首府所在，也是镇州最为繁华的城市，在这里，聚集居住了超过五万人，这在当时的州郡之中，完全可以排在前十之内了。
南城的节度使府，是整个成德的权力中心，整整一条街，除了节度使府和其它的衙门之外，剩下的便都是兵营了，驻扎着节度使的亲兵卫队。而在北城以及东城和西城，还分别有三座军营，驻扎着三千甲士。便是这些人，负责着整个真定县城的安全防务。
而在城外，亦有两个大营，不过这两个大营，平素也就常驻着一百多人负责清扫以及房屋的日常维护，一般并没有兵马进驻。也就是在大战来临之前，府兵被征召起来之后，这两座大营才会被塞满。
不过现在，这两座大营现在却是人满为患。
两座大营的设计，本来最多能容纳三万人左右，但这一次深州大战之后，返回的却是足足五万大军，虽然已经开始解散了，但解散却是分步进行的，大部分人还在等待着解散的命令。
而在这些人其中，有一万人，却是将作为常备军被保留下来，这些人将晋升为甲士。
成德的这一扩军行为，代表着延续了近十年的成德对外策略开始改变，也意味着北地的战火将进一步的展开，扩散。
“高骈来了信，希望我们尽快地向振武发动攻势。”李安国看着面前的公孙长明，李安民以及尤勇道，“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应当是他与张仲武的战斗形式不容乐观。”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道：“虽然还没有更加清楚的情报，但显然正如节帅所分析的那样。高骈虽然统带五万甲士，但这些人并无法全部用来对付张仲武，因为他还要防备着突厥人。突厥不同于契丹，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向大唐臣服过，一旦找到机会，必然会有所突谋，而契丹人，现在差不多已经被张仲武打趴下了，大的部落避其风芒远走而去，小的部落被迫臣服于张仲武，而突厥人呢，与高骈一直是打一打，和一和，高骈从来没有真正地将他们打服。现在张仲武大举来袭，高骈一旦遭遇危机，突厥人一定人趁火打劫。所以高骈还有相当一部分精力要放在突厥人身上，应付吃力，也是应有之意。”
“在我们困难的时候，高骈明知道要吃败仗还是出兵与张仲武大战一场，客观上，也为我们减轻了压力。所以这一战，不论于公于私，我们都要尽快发兵振武，打垮振武，以分担一部分高骈的压力，也算是我们还了他这个情分。”李安国低声咳嗽着，以手捂嘴，脸上泛起一阵嫣红。
屋里另外三人都是点头赞同。这不仅仅是道义上的问题，打垮振武，既可以报这一次因为振武的反水而导致的大败，又可以趁机吞并了振武，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
“安民，你主攻定州，尤勇，你主攻易州，两路齐发。”李安国接着道：“安民，你不必担心李波的安危，越是这个时候，王沣越是不敢动李波。”
李安民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绝不会因为波儿在他们的手中便有所顾忌的。”
李安国点了点头。“如今对我们来说，形势越来越好了。曹信那边快马送了信过来，横海那边已经用不着我们担心了。李泽成功地以离间计让朱寿与柳成林反目，柳成林已经杀了景州刺史卢金宣布自立，曹信在信中说，其实，已经可以把景州看成是咱们成德一系了。朱寿已经出兵讨伐柳成林，这一战如果朱寿哪怕胜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对我们形成威胁，而如果一败，横海差不多也就完了。”
公孙长明笑着道：“节帅，如果我所料不错，横海熬不过今年，而他征伐景州之战，必然会以失败而告终，因为小公子绝不会坐视如此良机从自己手边溜走。”
李安国哼了一声：“那小畜生……哼哼哼……所以你力劝我一定要把苏宁在镇州多留一段时间不放他归去？”
公孙长明一笑：“正是如此。小公子神来之笔，一桩姻缘便让柳成林不得不投向咱们成德，为秋后打横海奠定了胜利的基础。瀛州石毅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肯定是要出兵协助朱寿平叛的。苏宁不在深州，深州那边就会出兵胁迫石毅，而石毅只怕就没有明子大摇大摆地去帮助朱寿了。”
“公孙先生，你敢肯定苏宁不在，深州就会如此？据我所知，苏宁对于深州的掌握还是没有问题的。”尤勇深表怀疑。
公孙长明笑道：“尤将军，你别忘了，深州这一次战死了两千甲士，上万府兵，真要论起对瀛州军队的仇恨，深州军的将领绝对比你我要深多了。如果有机会，他们岂会不想着报仇的道理？苏宁在，可以约束他们，苏宁不在，仅凭杜腾，显然是无法完全驾驭这些将领的，更重要的是，黄尚虽然与苏宁交情深厚，但此人的大局观，战略意识还是很出众的。而且此人亦受节帅大恩，所以我敢断言，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此人一定会站在成德的立场之上考虑问题，所以，杜腾独木难支，最终会不得不同意出兵。”
尤勇想了一会儿，也不得不表示同意，同为武将，瀛州之败，死伤众多，那种骨铭心之痛，也只有他们这些武人才会有切身的体会。
“所以节帅，一旦我们拿下振武，小公子哪边与曹信合力，拿下了横海，那么成德的实力将出现飞跃式的增长，只要经营得当，新增了定州，易州，景州，沧州，棣州以及德州之地的成德，将会与河东，卢龙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我们的地利条件，可比河东与卢龙都要好上太多了。”公孙长明道。
“却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李安国冷哼了一声道：“曹信居然将翼州兵权全部交给了那个小畜生，当真是胡闹。”
公孙长明听着李安国这似乎是在斥责曹信的话，却是笑而不语。
“尤勇，安民，你们两个尽快行动吧。可别让那个小畜生抢了先，要是他仅凭翼州一地，便率先打下了横海，你们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李安国敲了敲桌子，道：“到时候倒是会让他嘲笑我成德老将都是酒囊饭袋。”
尤勇霍然站了起来：“节帅放心，镇州赵州合力，两路齐发，岂会落在小公子之后？尤勇可还没有老到挥不动斩马刀的时候。”
李安民也呵呵一笑：“大哥放心，我这个做作二叔的，也断不会让小侄子小瞧了去。”
两人联袂告辞而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李安国与公孙长明二人。
看着不时便剧烈咳嗽的李安国，公孙长明有些担心，从深州回来之后，李安国的身体状况并没有见好，反而有愈加严重之势。
“大夫怎么说？”他关心地问道。
李安国摆了摆手：“老毛病，年轻的时候太不顾惜身体，身上又有暗疾，年纪一大，终于报应来了，不过老公孙你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安民的确要早些离开镇州为好，还有，李涛，李沅最好也赶紧离开。李公，我可听说了，这段日子，李沅一直住在节度使后堂之中。外面风言风语颇多，你不会不知吧？”
李安国出了一会儿子神，才幽幽地道：“那李沅的长相，倒是真有几份酷似澈儿小时候的模样。”
公孙长明呵呵一阵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与安民一母同胞，便是李波李涛，小时候的模样也与李澈有几分相似吧，李沅只不过是还小而已，再往大长一些，自然就大不一样了，你看看李波李涛就知道了。”
“夫人舍不得李沅啊，只要看到李沅在她视线之中活动，她虽然怔忡出神，有时候还莫名其妙的傻笑，但总比哭啼不止好吧？澈儿死后，她的脑子，都似乎有些不清楚了，我真担心这样下去，她会疯掉的。这个李沅既然能让夫人安静一些，能让她的身体有所好转，便多留一段时间也无妨。”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不作声，但眼中的不满情绪却是不言自明。
“李公，你这是在玩火。”
李安国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公孙长明的肩膀：“你放心吧，我还没有老糊涂到那一地步，外面那些盛传我要过嗣李沅的说法，应当都是苏宁传出去的吧？我心中有数的。”
“我知道你心中有数，但我就怕你的一些老部下心中没数，苏宁这一个多月来到处窜说，你不是不知道吧？”
“尤勇出去掌握了一万甲士，闵柔控制着节度使府亲兵，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李安国瞅着公孙长明，“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东城的驻军那里出了一个空缺，不如让梁晗去哪里担任统兵将军？”
“东城不是谭光吗？”
“谭光今年快六十了，该给年轻人让位子了。”李安国淡淡地道。
公孙长明恍然大悟，谭光是苏氏的远房亲戚，李安国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清洗苏氏在镇州的势力了。

第0204章 男儿亦有泪
李安国一个人又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从案上翻出了曹信写来的厚厚的一叠信，那里面，是武邑信都等地发生的一切，是李泽制定的一项项政策，是曹信对于李泽的认知和判断，也有赞许和期待。
这些东西，李安国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他有时间，却总是忍不住会拿出来再细细地看上一看，他想从这里头窥视一下自己这个疏远已久的儿子。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这个从来没有让自己过多关注的儿子，都是一个厉害之极的人物。直到现在，李安国才算明白，为什么公孙长明从武邑回来之后，就百般看不上李澈了。与李泽所做的这些事情比起来，李澈，还的确上不了台面。
但这并不能让李安国感到开心，甚至有些隐隐的羞恼。因为李泽是野生野长起来，从来没有受过正儿八经的系统的教育，但他却偏生成长为了这样的一个怪物，而李澈，在自己的眼前一天天长大，是自己亲自一手一脚教育出来的，怎么可能比不上李泽呢？
澈儿已经没了！
在比较两个人的时候，李安国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胸口一疼，不由伸手捂住胸口，喘息半晌，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子，伸手抓过案上的茶壶，喝了几口，满面的潮红才总算是稍稍褪了下去。
他站了起来，将这些信件塞到了一堆文案之中，身形有些佝偻地离开了书房，向着外头走去。
不知不觉，他竟然发现自己走到了早先李澈居住的院子。
这里，依旧一尘不染。
站在小院门口，李澈忍不住老泪纵横。
虽然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一个远离自己视线的儿子，在李安国的心底里，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自己看着出生，看着长大，一言一行都在自己心中有过烙印的儿子相比的。
这是人自然而然的情感。
走进了院子，他径直推开了一侧厢房的门，那里面有着很多的老物件，木马，摇篮，小床，架子上搁都会拨浪鼓，木刀，木枪，以及一些小号的真刀真枪。
李安国关让了房门，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内里，看着这些李澈从小到大玩过的，用过的东西。
他双手捂脸，无声地呜咽。
男人不是不哭，只是不到伤心处。
男人即便哭，也只能是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默默地流泪。
当李安国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身形虽然还是有些佝偻，但脸色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走出了小院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来人！”
管家李平无声无息地从一个角落里闪身而出，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这个院子里头，所有的仆从，丫头，全都打发走。”李安国吩咐道：“整个院子全都封起来，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准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李平抬起头，低声道：“那夫人她……”
李安国瞟了他一眼，李平立即低下头去：“老奴明白了。”
李安国沉默了片刻，道：“将内里的东西，全都搬走，另找一个地方封存起来吧。夫人身体不好，何必让她在睹物思人。”
“老奴知道了，马上便安排人来做。”
李安国点了点头，背着手，有些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这里，但却始终没有再回头。
李澈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他要与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打交道了。
那将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
那绝对不会是一个父亲和儿子相处的模式。
对于这一点，李安国心中很清楚。
曹信的来信里事无巨细，极其详细，这使得李安国对于自己那个疏离多年的儿子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看其作事，观其为政，李安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儿子，天生就有成为一代枭雄的气质。做事有手腕，胸中有沟壑，行事狠辣，果决，更是眼光长远。
李澈死后，这个儿子没有急吼吼地想跑到镇州来继承自己的一切，反而仍然在锲而不舍地将目光盯在他原先的目标横海之上，并且三下五除二，便将横海本来可以倚重的大将，变成了自己手中的利刃。
李安国大致猜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
他不由得苦笑，或者父子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李泽已经拥有了横海四州之地，以他与朝廷方面的勾连，指不定到时候横海节度使的名头，也会落在他的脑袋之上。
父子？
盟友？
抑或是其他？
李安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李氏宗祠里那些少得有些可怜的祖宗灵牌，会因为李泽的存在，在将来越来越多，而他，也将那面墙上，占据一个极显眼的，极显赫的位置。李氏一族，将会因为有了李泽而辉煌，更是会有极大的可能远远超过自己的成就。
哪怕就是因为这一点，李安国也别无选择。
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卧室内，传来了琅琅的诵读佛经的声音。他是侄儿李沅再为夫人诵读。透过半开的纱窗，他看着李沅的侧脸，的确与澈儿小时候有六七分相似，再看卧在床上的骨瘦如柴的夫人苏氏，心中却是隐隐有些作痛。
原本一个养尊处优身材丰腴的妇人，短短的数月时光，便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对于这个女人，李安国更多的是敬，哪怕是后来她变得是如此的跋扈与专横，但李安国认为那是她该得到的。苏氏满门为自己几乎死尽死绝，李安国觉得自己欠她的。
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李安国更是觉得心中有愧。
要想让李泽顺利地接手自己的势力，哪么苏氏的势力就必须要清洗，这是一道他不得不做的选择题，而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他唯一能做的，或者便是在将来努力地让苏宁能活着，可即便是这个目标，他心中其实也没有底儿。因为看着李泽在武邑信都做的事情，在德州做的事情，无一不是手段老练兼之心狠手辣，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当真能保住苏宁一条命吗？
或者自己活着的时候可以，但自己还能撑多久？想到这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惊动了屋里的两人，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两人的目光向着外面看来。
李安国微笑着走进了屋内。
“伯父！”还不到八岁的李沅站了起来，两手贴在身侧，躬身行礼。
“我听你为你伯娘诵经好一会儿了，小小年纪，便能熟练地诵读这经书，当真是难为你了。”摸着李沅的脑袋，李安国微笑着夸奖道。
“侄儿三岁便进学了。”李沅有些激动，又不失骄傲地道。
“好孩子，好孩子。”李安国笑着连连点头：“三岁进学，世所罕见，我李氏将来又添千里驹啊！好好努力，千万不要学了那仲永，小时聪明，大时却了了。”
“侄儿记得了！”李沅一凛，赶紧道。
“好，为你伯娘诵读这半晌，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李安国道。
“是。”李沅向李安国行了礼，又转身向着躺在床上的苏氏躬身一礼：“伯娘，那沅儿便去了。”
“去吧去吧，明日早些过来。”苏氏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沅，哪怕李安国跟他说话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仍然定定地看着李沅。
李安国看着小大人一般地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开的李沅，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小小孩儿，身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朝气与活泼，这自然不是那孩儿的本性，当然是有人在背后教他了。
“小眉！”李安国叫着苏氏的小名，坐在床边，替苏氏掖了掖被子，如今天气炎热，但苏氏却一直盖着一床薄被子。
“你叫澈儿明天早点来啊！”苏氏直楞楞地看着大门外，声音有些急促。
“夫人！”李安国有些痛心地搂住了苏氏削瘦的肩膀：“那是沅儿，澈儿已经没有了，澈儿已经走了。”
“澈儿走了？澈儿走到哪里去了？”苏氏抬头看着李安国，好半晌，眼神慢慢地清明起来，但清明起来的眼神之中，却布满了绝望：“澈儿走了，啊，我的澈儿没了！”
苏氏将头埋在李安国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李安国轻轻地抚摸着苏氏的后背，无从安慰，也不知怎样安慰，而且他也清楚，无论怎样安慰，都是没有用的。
李安国离开卧室的时候，哭得疲累之极的苏氏已沉沉睡去。李安国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夫人的情形怎么样？”坐在客厅里，李安国看着镇州最有名的大丈金源。
“节帅，夫人的情形不是太好，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只怕撑不了多久了。”金源小心翼翼地道。
李安国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沉声问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金源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道：“节帅，夫人这是心病，药石的效力本来就有限。心病本来还需要心药来医，今日诊病之时，我看夫人看沅公子的眼神非同一般，而且只要沅公子在时，夫人就能平静下来，如果能让沅公子一直伺候在侧，或者会有效果。”
李安国沉默片刻，转头看着金源，直看到金源额头之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好半晌，李安国才淡淡地道：“十天之前，苏宁给你送了一箱银锭，五天之前，安民将他在城外的一个庄子的地契送去了给你。”
金源卟嗵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连连叩头。
李安国叹息一声，伸手将金源扶了起来：“金先生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为夫人的病也是很用心的，但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有些话，你在我面前说了便说了，但在外头，休要再提起。这，本身就不是你一个医者能参与的。休得惹祸上身。”
金源连连点头：“小老儿知道了，小老儿再也不敢了。回去之后，马上把东西退回去。”
“退倒不必，既然他们送了，你便拿着吧。”李安国摇头道。“你去吧，我想静一静。”
金源走到门口，却又转过头来，咽了一口唾沫，道：“节帅，夫人心力交萃，已然油尽灯枯，只怕时日无多了。”
“我知道！”李安国面无表情地道。

第0205章 暗涌（上）
李安民与尤勇两人走出节度使府的时候，城内，已是华灯初上了。这里整整一条街几乎都是各个官府衙门，到了这个点儿上，虽然家家都是关门闭户，但门楣之上却仍然高高地挂着灯笼，因为李澈战死的缘故，这些灯笼统一都换成了白纱罩，惨白的光芒照在大街之上，格外的显得有些阴森。
两人的护卫一直便等候在外，看到两个出门，便牵了他们的战马各自迎了上来。
李安民却冲着他的侍卫们摆了摆手，侍卫们知机地停了下来。而尤勇的护卫们见此状况，便也停了下来，远远地观望着二人。
“尤将军，晚饭还没有吃，不如去我府上小酌一杯？”李安民笑吟吟地发出了邀请。
尤勇微笑着摇了摇头：“马上就要出兵了，我那儿不像李刺史麾下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到现在还乱糟糟的呢，几个州汇集起来的兵马要整合，不是一件容易事呢，便不叼扰李刺史了。”
见尤勇拱手转身欲走，李安民却是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了尤勇的肩膀之上，“尤将军，且慢。”
尤勇眉头微皱，看着李安民却不作声。
“我知道尤将军再顾虑些什么，不去我家便不去我家，咱们去竹轩如何？尤将军，这一次咱们两个联袂攻打振武，虽然我打定州，你打易州，两路一齐发兵，但总需要有一个大致的方略吧？不然到时候你我行动之间偏差太大，倒是会让王沣来一个各个击破，那就不好了是不是？”李安民一摊手道。
尤勇看着李安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李安民说得自然是有道理，但对方明明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去竹轩吧。”
竹轩是镇州城内一处高档的宴饮会馆，占地数十亩，内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子，有些品种更是不惜花费重金从外地千辛万苦地运来再小心翼翼地栽培，在城内，竹轩绝对是一个闹中取静的绝好去处。
老板袁昌，当然是一个很正常的生意人，但袁昌的背后，自然有着一个庞然大物在替他撑腰，否则的话，在人口如此众多的城内寻得如此大的一块地方根本就是做梦了。袁昌的后台叫袁周，不但是镇州的世族，也是镇州的长史。
镇州因为是节度使亲领，所以镇州的长史和别驾，比起其它州的长史和别驾，那权利可不是大了一星半点，而是足足地高了一个档次出来。
尤勇之所以同意来竹轩而不是别的什么高档酒楼，也是因为袁昌也好，王思礼也好，都是节度使李安国的心腹嫡系，到这里来与李安民饮酒，也是他向节度使表明自己正大光明之义。
其实尤勇这样的武将，倒并不喜欢竹轩这样太过于清雅的风格，他更喜欢与自己麾下的那些悍卒们包上一间大一些的酒楼，然后将所有的桌子拼在一起，大盆鱼大盆肉地堆放在桌子上，酒一坛坛地拎上来，吆五喝六，划拳猜令地狂喝乱饮，不醉不归。
不过今天，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才合适与李安民一起去。
这样的两个大人物联袂而来，自然是立时便惊动了竹轩的老板袁昌。李安民与尤勇两人刚刚抵达竹轩大门的时候，得到通报的袁昌便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大门口迎接了。
别看他后台扎实，但这两个人，他也是惹不起的。将两人恭迎到竹轩内里最好的湘妃馆安顿了下来。湘妃馆，顾名思议，这一片儿种的竹子，全都是湘妃竹，湘妃竹更常见于南方，想在北方将其种活，花费的心思那就多了，特别是到了冬天，更是要精心呵护，不然，可就将其活活冻死了。
湘妃馆便位于一整片湘妃竹正中心的位置，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四面的窗户全都被打开，也不知竹轩使了什么手段，馆内竟然不见蚊虫，只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之中弥漫，凉风习习，穿窗而过，坐在内里，倒是丝毫感觉不到暑气的侵袭。
一番忙碌安顿好了二人，袁昌便告辞离去，转身便到了竹轩内的另一处所在。那里，也正有两人正在对座而饮。
“伯父，李刺史与尤将军一起过来了，侄儿已经将他们安顿在了湘妃馆，伯父要不要过去一趟？”袁昌垂首问道。
袁周没有答话，倒是他对面的镇州别驾王思礼笑道：“咱们的李刺史，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了，居然如此公然地拉拢尤勇了，哈哈，尤勇居然也跟他来了，袁兄，看起来咱们的尤将军，也着实有些担心翼州的那位啊？你说，他会不会被李安民拉过去？”
袁周拈了一根新鲜的竹笋在嘴里慢吞吞地嚼着，摇头道：“尤勇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如果真被李安民拉过去了，就不会来竹轩了。”
王思礼想了想：“也是。尤勇是个一根筋儿的人物，眼里只认得节度使，李安民这番心思，只怕要打水漂了。”
“也不尽然，李安民也许能想到这一点，不过嘛，只要尤勇能与他公然地出双入对，那他也就达到目的了。他更多的只怕是做给别人看。”袁周道。“当然，如果能拉过来尤勇，哪怕是让尤勇保持中立，对他也是有利的，你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都是大笑，同时点了点头，又同时摇了摇头。
袁昌在一边看得不明所以，见袁周迟迟没有回话，便忍不住摧促道：“伯父，你看，是不是要过去打一个招呼？”
袁周眉行一掀：“我过去干什么？还嫌局面不够乱吗？你自己过去小心服侍他们就是了，就当我不在这里就好。”
“是，我知道了。”袁昌点头道。
“王兄，我一介文官儿，李安民和苏宁没有将我看在眼里，不过你可要小心了，他们是肯定要使手段拉拢你的。”袁周拿筷子点了点王思礼：“要是拿下了尤勇，再有了你的支持，那他们这件事，还真有可能成功！节度使不可能不在乎你们的意见。”
王思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袁兄，你就不要试探我了。节度使心意已决，我还不想死呢！这件事，我是打定主意不发言，不参与，一切唯节度使之命是从。如果你今天请我喝酒，是节度使的意思，那你便可以如此回复。”
袁周大笑：“从深州回来，我总算是又看到当年的李将军了。王兄，咱们对那位小公子，可是一点儿也不了解，但自从这位浮出水面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惊世骇俗啊！比起咱们的大公子，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一位厉害人物，以后要是当了我们的头儿，也不知是祸是福呢！”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王思礼道：“李安民心怀野望，苏宁也绝不会坐视他成功上位，有这两人搅风搅雨，成德未来如何，当真还不得而知呢！”
“只要节度使心意已定，李安民也好，苏宁也好，翻不起大浪的。”袁周冷冷一笑：“别看现在他们跳得欢，将来只怕跌得惨。”
“你也好，我也好，都没有必要急着站队，不管是谁上位，都得拉拢我们。”王思礼淡然道：“尤勇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啊，李安民这一番心思，注定是要落空的。节度使这个时候把尤勇放出去带兵，而且一下子就替他武装了一万甲士，更是让王温舒出任了他的副将，这么明显的信号，李安民和苏宁难道瞎了眼看不出来？”
“所谓利令智昏而已。”袁周撇嘴一笑：“当然，与我们相比，尤勇还是有些不同的。”
看着袁周歪着头瞧着自己的模样，王思礼也是想起了不少的往事，不由大笑起来：“袁兄，当年与王操交战，我们这些人固然是在前线挥刀子砍人，但你这样的人在后方运筹帷幄，领功劳的时候可不比我们少。”
“那你说，那位小公子会不会在意？”袁周幽幽地问道。
“看看曹信不就知道了。”王思礼一摊手，“曹信那家伙，当年杀的人比我们少吗？那位小公子如果真有曹信所说的那样的胸有沟壑，那这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情算个屁啊！”
“倒也说得是。”袁周道：“说实话，当今之局面，我还真希望咱们领头的是一个杀伐果决，运筹维幄决胜利里的厉害人物，否则，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瞧瞧德州朱斌，一朝兵败，满门不存。这样的事情，以后只怕会越来越多的。”
两人都是摇头叹息，举杯叮的碰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壶酒还没有喝完，袁昌却又匆匆而来。
“伯父，苏刺史也过来了，直接去了湘妃馆。”
袁周与王思礼两人面面相觑。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袁周喃喃地道。
“一个关乎身家性命兼血海深仇，一个想要更进一步再造辉煌，吃相难看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王思礼哧的一笑。

第0206章 暗涌（中）
高雅的场所，自然不会有尤勇所喜欢的大碗肉大碗鱼大碗酒，看着桌上那些摆出各种精致造型犹如艺术品的菜肴，还有那一点点的量，尤勇大皱眉头，这样的东西在他看来，过过眼瘾倒是满不错的，真要吃，这一桌还不够自己一个人扫荡的。再看看面前那小小的酒杯，他真担心自己喝酒的时候，一不小心便把酒杯也吞了进去。
不过既然是自己愿意来这个地方，那即便是再不如意，也要咬着牙忍受下去。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头拈起酒杯，与李安民连喝了三杯。
酒的确不错，只可惜尤勇却觉得刚刚打湿了咽喉而已。
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尤勇便放下了酒杯，也不拿筷子，那些菜品，他觉得看着更好一些。李安民非要与他一起来坐一坐，当然不是为了与他聊什么攻打振武的问题。他虽是武将，可并不蠢。李安民也不是那种妄人，也了解自己的性格，想必现在，也该开口了。
果然，他正襟危坐地看着李安民，对方也就一笑开口了。
“沅儿很得嫂嫂的喜爱。”李安民缓缓地道：“自从李澈去后，嫂嫂完全崩溃了，身体垮得极是厉害，金源原本断定嫂嫂很快便会油尽灯枯，但没有想到，沅儿的到来，竟是让嫂嫂重新焕发了生机，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尤勇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也并不否认，他是看着李澈长大的，现在的李沅的模样，倒与小时候李澈很有几分相似。不过让苏氏重新焕发生机嘛？倒不见得。他是李安国最亲信的将领，自然知道苏氏现在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这样的状况，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尤将军，明人不说暗话，现在有人建议让大哥将沅儿过嗣，以便让沅儿能够名正言顺地陪在嫂嫂身边，让嫂嫂的身体更快地好起来，你觉得如何？”李安民问道。
尤勇看着李安民，道：“李沅是节度使的亲侄儿，今年还不到八岁，即便不过嗣，难道就不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夫人的身边吗？”
李安民脸色微变，呵呵一笑：“我是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这终是解决不了问题是不是？金源提出了一个想法，就是让李沅过继过去后，直接改名为李澈，这样才能让嫂嫂有康复的可能。”
尤勇呵呵地笑了笑，看着李安民，意味深长地道：“李刺史，节度使过嗣孩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啊！”
李安民却是故作糊涂：“我只是看着嫂嫂如此痛苦，心中不忍而已，作为兄弟，能为嫂嫂的康复尽一点心力，哪怕是舍弃亲生骨肉，也是顾不得了。”一边说着，他一边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模样：“沅儿是我最小的孩子，也是我最聪慧的孩子，我是真舍不得啊！”
尤勇觉得刚刚喝下去的酒，现在又快要从肚子里涌到嘴边了，或者还会夹带上中午的一些饭食，这当然不是酒劲大，而是他被李安民的话给恶心到了。
他拿起了筷子，伸向了面前的盘子，他决定吃点东西把这股子恶心压一压，这一次他毫不怜惜盘子里的那些精致的造型了，一筷子便将面前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公鸡的脑袋给瓣到了嘴里，用力一嚼，居然用萝卜雕刻的。
除了刀工很精致之外，还是一股萝卜味，也没吃出啥花头儿来。
“这件事，不知尤将军有什么看法？”李安民却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尤勇将嘴里的萝卜吞了下去，放下筷子，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民，何必这么转弯抹角？倒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来得更直接。”
尤勇转身，有些傻眼，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现在绝对不想见到的一个人，深州刺史，苏宁。
他回过头，有些愠怒地看着李安民。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将他骗到了这里。如果说与李安民到这里是为了商讨进攻振武的事情，那出现了一个苏宁算什么？
尤勇甚至还能猜到，这件事情，不但会很快传到节度使哪里，也会通过一些渠道出现在武邑李泽那里。
他不担心节度使怀疑自己什么，但却不敢保证李泽不会怀疑他与苏宁勾结。
李安民干笑两声：“尤将军，老苏过来，我是真不知道。”
苏宁冷哼一声，丝毫不顾李安民的脸面，直接坐到了尤勇的左侧，道：“这是我与安民商量好的，想要与你好好谈一谈，早前你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公开场合之下，也不好说这些事，所以只好借着这个机会来找你了。”
尤勇苦笑：“苏刺史倒是快人快语。”
“我一直就是这么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宁道：“尤将军，我不说什么大白话，推动节度使过嗣李沅便是我。至于原因，你也很清楚，我是绝不容忍李泽登堂入室的。李泽成为了成德节度使，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倒也未必吧！”尤勇有些无奈地道：“再说了苏刺史，这过嗣与否，是节度使的家事，你也好，李刺史也好，都是节度使的亲人，自然有充足的理由介入，而我，终究是一介外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无法置喙。”
苏宁冷笑：“尤将军，你这么敷衍我，可就不讲义气了，别忘了，我们可是多年战友，那李泽，算老几？他是我的仇人，难不成就不是你的仇人吗？”
尤勇低头，拿着筷子乱戳着面前那只被他扳了脑袋的大公鸡雕刻，心中着实有些烦乱。
“还记得当年两支成德狼骑在镇州城下决战之时的场景吗？”苏宁眯起了眼睛，“一直是你带着的，另一支是王操那个老贼的次子王敏带着的。最后，你成了胜利者，王敏被你阵斩于镇州城下，正是因为你的胜利，我们才打开了决战的胜利之门。那王敏，可是李泽的亲二舅。”
当的一声，尤勇的筷子重重地戳在盘子上。
“老尤，我说不什么绕弯子的话，只能直来直去。就算李泽说一点儿也不计较，你信不？”苏宁呵呵笑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不计较，他的母亲呢？她会忘了这些血海深仇？如果你真支持了他，等到他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到底是你亲，还是他娘更亲？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想收拾你，你觉得你有机会活吗？”
李安民连连点头，在一边帮腔道：“老尤啊，看李泽那小子在德州时的心狠手辣，便可见此人行事之风格啊。真真正正的绝户计，反正我是胆寒的。过嗣沅儿，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考虑啊！”
尤勇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看着二人，寒声道：“这件事情，我想节度使自有主意，过嗣与否，也绝不是我尤勇所能够左右的，所以，我只会旁观，绝不会干涉，一旦节帅作出了决定，我尤勇只会支持而不会反对，我想，我的意思，二位明白了吧？”
苏宁寒声道：“尤将军，老尤，你可想清楚了，这件事情上，苏某人毫无退路，要么生，要么死，你要与我作对的话，那咱们可就是仇人了。”
尤勇还没有作声，一边的李安民却是伸手按住了苏宁，打了一个哈哈道：“好了，好了，老尤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不说这件事情了，苏兄在镇州还要呆一段日子，我们两个人却要赴战场了，等到我们回来，他又回深州了，还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喝酒，喝酒。”
尤勇沉着脸，与二人喝了一杯酒，站起了身，拱手道：“军务繁忙，恕不奉陪了。”
苏宁看着大步离去的尤勇，一张脸变得铁青，冷声道：“给脸不要脸，当真以为我就要求着他吗？”
李安民却笑了起来：“老苏，稍安勿燥吧。老尤其实已经表明态度了，只不过你没有看出来而已。”
“他表明什么态度了？”苏宁气啉啉地提起酒壶，往嘴里大灌了几口，将酒壶顿在桌上，这才反问道。
“两不相助，静观其变。”李安民道。
“这算什么态度？”苏宁不满地道。
李安民摇摇头：“老苏，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一边。尤勇是大哥最亲信的将领，大哥对他，可比对你和我都好多了，尤勇只会听大哥一个人的，便是大哥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他能做出两不相助的承诺，已经到了底线了，如果再相逼，反而会适得其反。更重要的是，我们只需要让别人相信尤勇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也就够了。”
“尤勇现在手握重兵，而且承德狼骑，姐夫的亲卫营，他都有着绝对的影响力！”苏宁有些不甘。
“正因为他太重要了，所以他的两不相助，于我们而言，其实已经是帮助了，接下来我必须要离开了，你在镇州呆着的这一段时间，一定要想法将另外一个人拉过来，如果再加上他，我们的事情，便十拿九稳了。”
“谁？”
“王思礼！”李安民道。“只要此人倒向我们，那可以说便是大哥，也不得不顺应大势，因为我们的实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大哥不答应我们，那就要承担成德分裂的风险了。成德没有了赵州，没有了深州，那还是成德吗？”

第0207章 暗涌（下）
北地彻底乱套了。
张仲武与高骈在代州展开了激战，看起来双方势均力敌，但实则上，是张仲武在攻，高骈在守，而且形容不容乐观。而与此同时，成德对于振武的报复战争也终于拉开了序幕，趁着张仲武无法在此要紧的关头分心，成德两路大军，一路由李安民率领自赵州出发攻打定州，一路由镇州出发，由尤勇率领攻击易州。而在横海，柳成林的突然自立，也引发了形式的剧变。
李泽利用结亲的方式，成功地策反了柳成林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镇州。
书房之内，李安国脸色潮红，不停地咳嗽着，但满眼的喜色，那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公孙长明一副了然于胸，似乎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模样一般云淡风轻。袁周，王思礼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嘴巴一直微微张着，眼神有些呆滞，好像还没有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憾之中清醒过来，屋内，也只有苏宁脸色阴沉，一副郁闷之极的模样。
“柳成林果然不愧北地名将。”翻来覆去地看着曹信快马送来的信件，李安国由衷地赞叹道：“对于朱寿这一战，此人战术变化，当真是到了极致，连番调动之下，便连朱寿这样的老狐狸也着了他的招儿，一战而将主力损失泰半，哈哈哈！朱寿贼子当初背叛我们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日？”
快活的大笑的李安国身体簌簌地抖动着，乐不可支。
公孙长明却从这一系列的运动作战之中看到了李泽那依稀的身影，说起来，这样的作战风格与柳成林以往的作战风格完全不同，倒是更符合李泽那种飘忽的难以琢磨的作风。
“李公，可别忘了，柳成林这一战功成，最主要的依仗，可是来自小公子派出的那一支二千人的骑兵队伍，没有这一奇兵，柳成林便是再悍勇，也是没有法子可以倒转乾坤，反败为胜，以弱胜强的。”公孙长明特意地提醒着李安国。
“这个小崽子，婚姻大事，自然需要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他居然就自作主张了，亏得他还知道让曹信去牵这根红线，不然我的颜面何存？”李安国抚着长须，笑吟吟地道。
“曹信出马，格局自然上去了，世人也必定以为是李公的谋划，从这一点，倒是看出小公子思虑得是极周全的。”袁昌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拱手恭喜李安国道：“恭喜节帅了，柳成林归我成德，已是毫无疑问，朱寿再次损失折将，接下来只怕再也没有力量对我们构成威胁了，我猜秋收之后，小公子必然会向横海发起大规模进攻，与柳成林两面夹击，如此一来，横海归我成德之日不远矣。”
李安国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曹信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小崽子将德州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秋收之后，他要横跨这几百里去攻击沧州，棣州的话，这几百里，便也成了天堑了呢！”
“李公勿需担心。”公孙长明不以为然地道：“看小公子在策反柳成林，并且能在柳成林反了朱寿之后，能迅速地派出一支骑兵前去支援，就说明小公子在德州必然有所布置。这一战，小公子必胜无疑。”
“节帅，既然形式一片大好，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给翼州一定的支援？”王思礼问道：“单以翼州之力，必竟是单薄了一些。”
“那是自然！”李安国连连点头。“横海四地，其实都是好地方啊，也只有朱寿那个独夫才会暴殄天物，将好好的膏腴之地，弄得民不聊生，这四地要是归了我们成德，那我们李氏，必将如同虎生双翼啊。”
王思礼兴奋地道：“既然节帅也有此意，那我下去之后，马上动员一部分兵马进入翼州，以为声援。”
李安国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准备让闵柔过去。”
屋里几人，除了公孙长明，其他几人，尤其是苏宁，都是勃然变色。
尤勇走后，成德狼骑便由闵柔统带。虽然这只是一支不过百人的骑兵，但却是成德的象征，成德狼骑，一向便由成德节度使亲自指挥统带，而从来没有交予过他人。李安国此举，无异于是向屋内几人宣布他最终的决定了。
王思礼与袁周沉默不语，公孙长明是一副本该如此的神色，苏宁却是脸色惨白，低着头，紧紧地握着拳头，身子微微颤抖。
“你们不知道，屠立春在武邑也弄了一支骑兵队伍，就是模仿的成德狼骑，不过嘛，曹信说，现在那支骑兵倒似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让闵柔带着成德狼骑过去，让他们看看，成德狼骑可不是他们想弄就弄得出来的。哈哈哈！”
“节帅，成德狼骑不过百人，在战场之上的作用也特殊，是不是单薄了一些？”王思礼建议道：“以属下看来，咱们还是要有所准备的，哪怕是作为后备力量。”
李安国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现在我们正在对振武用兵，振武有卢龙大力支持，这块骨头要更硬一些，而且秋收在即，这是头等大事，所以除了成德狼骑先过去以外，其它的事情，都等秋收过后再说吧，等到翼州正式向横海用兵的时候，我们再看情况是否需要我们给予军事上的支援。”
“明白了，属下会做好一切准备的。”王思礼拱手道。
李安国的目光转向一边的苏宁：“这一次深州便做得不错，瀛州石毅在柳成林与朱寿鏖战之时，本来提大军进了章武，意图攻击柳成林，但深州军队立即便全军出动压向了边境，迫使石毅不得不在章武停了下来不敢妄动，阿宁，你深明大义，我很欣慰啊！”
苏宁抬头，脸上勉力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成德之事，自然是需要排在第一位优先考虑的。”
“好，有阿宁你这样一个态度，那我成德何愁不能一飞冲天。”李安国仰天大笑。
苏宁低头不语。这样下去，成德可能会更好，但李泽也会更好，而李泽好了，他苏宁却只会更惨。脑子中想起深州之事，心中更是恨得咬牙，黄尚，杜腾，自己是如此的相信他们，他们居然敢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在背心里捅自己一刀。等自己办完事情回去的时候，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李泽在经略横海之上的成功，自然会深刻地影响到整个成德接下来的战略，一旦李泽拿下横海，这边打下了振武，则成德的势力立时便会得到一个飞跃的提升，而成德也必然会成为北地一颗耀眼的明珠，比起河东高骈，卢龙张仲武也不遑多让。
袁周王思礼二个告辞而去，这两人一文一武，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会因为这一变故而忙得不可开交。苏宁也以去看望姐姐离开书房去了后院，书房里便只剩下了李安国与公孙长明两人。
李安国脸上的喜色，渐渐地消逝，看着公孙长明，叹息道：“长明，你说我的心是不是太狠了一点？”
公孙长明看着对方，道：“这是无奈之举。李公，为了长远之局面，你必须这么做。不清除内患，那早晚是要出大事的。这样的安排，虽然从情理之上来说的确无情，但放到整个成德的存亡大势之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安国又是猛烈地咳嗽起来，赶紧从袖子里扯住一块丝帕捂住了嘴，咳嗽停下后，他摊开丝帕，看着那上面一片触目的殷红，轻声道：“如果是我的身体还允许的话，我或者还想去弥补他们之间的裂痕，但现在，不成了，我必须趁我还活着的时候，替他把不稳定因素全都剔除了，这样，他接手成德的时候，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上下一心的成德了。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这个名声，便让我承担了吧！”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手里的那块染血的锦帕，也是沉默无语。
“我好像是五年还是几年没有见过他了？”李安国仰起头，努力地想要算清楚自己多久没有去过武邑，没有看过这个小儿子了，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应当只到我的胸脯这里高。”
看到李安国拿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公孙长明道：“现在他差不多已经与李公你差不多高了，很强壮的一个小子。”
“我记得他小时候身子很弱。”李安国道。
“小公子是我见过的最为自律的一个人。”公孙长明道：“自律得让人感到恐惧，在武邑几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人放纵过自己一次。或者正是因为小时候身体弱，所以他想要让自己更强吧。”
李安国点了点头：“长明，通过你的渠道，让他秘密来镇州一次，我要见见他。”
公孙长明也是表示赞同：“李公你的确要见见他，这样大的一盘棋，不但是你，他也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行啊。更何况，小公子最擅长的倒正是这种阴谋算计提前布局的事情，有他参详，或者能做到更好更平稳地将权力过渡。”
“他能与你比？”李安国翻了一个白眼。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虽然不甘，但公孙长明还是不得不服气。

第0208章 黄尚之死
秋收终于开始了。
即便是一向咄咄逼人，率军猛攻代州的张仲武，在这个时节也偃旗息鼓，双方维持着目前的战线形成了僵持的局势。从总体形式上来看，张仲武是占了上风的，此刻，他已经占领了小半个代州，除了雁门关一带还没有拿下之外，其他地方已经是岌岌可危，雁门关事实上已经被三面包围起来了。秋收季节的到来，也使得高骈迎来了一个难得的缓冲时机。
当然，在这个时候，高骈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攻，与张仲武一样，他麾下的绝大部分府兵此刻都要返乡进行抢收。时节是不等人的，要是错过了收获的这个窗口，一场大雨，便足以让一年的辛苦全都化为乌有。
但深州，现在却有些乱。连正常的秋收，也被打乱了。
以往的这些工作，全都是由长史黄尚在主持，但苏宁自镇州返回之后，黄尚就被逮起来了。黄氏在深州定居多年，是深州有名的豪族，黄尚作为深州长史也有十余个年头，麾下亲信无数，抓捕这样一个人，对于深州的影响有多大，是显而易见的。
黄尚的亲信基本上都集中在民生一系列的位置之上，抓捕了黄尚，这些亲信自然也不能放过，短短的十余天时间里，深州大牢里便人满为患。
但随着这些人的被抓捕，整个深州的官僚体系也被完全破坏掉了，这使得整个秋收陷入到了混乱的状态之中。
抢收庄稼，收取赋税，粮食入库，输送等等一系列工作，一下子全都乱了套，上面的人进了大牢，下面的人无所适从。
但苏宁显然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粮食长在地里，晚那么几天，也能收回来，晚那么几天运到深州城来，也无所谓，只要深州的百姓还在，那么税赋也就跑不了。
但他一刻也不能再忍受黄尚了。
在他不在的时候，黄尚倡导的出兵威胁石毅，使得柳成林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将朱寿击败，在苏宁看来，就是对他的背叛。
原本柳成林跟他屁关系没有，但现在柳成林成了李泽的大舅子，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敌人。这样的一个人，被朱寿或者石毅灭了，那才合他的心意呢。黄尚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仍然鼓动深州军将们赞同他出兵，这如何让苏宁能够忍受？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城内到处在搜捕黄尚的同党，而城外，自然也不会平静，此刻，胡十二就统带着一千甲士包围着黄氏在城外最大的庄园——黄庄。
黄氏是深州最大的豪族，自然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黄庄修建的格局，就是一个坞堡，军事色彩相当浓厚。黄氏最后的族人与武装力量，便全部在这里了。
由于苏宁行动之前毫无预兆，而且是一回来便下令动手，黄氏根本来不及准备，绝大部分核心力量，都在城中落网，这个庄子，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一处巢穴了。
“苏刺史，我们黄氏，一向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坞堡之上，一个三十出头的人顶盔带甲，语带悲怆的大声吼叫着。那是黄尚的一个族兄。
胡十二冷冷地看着上面不停地喊冤的对方，并不答话。苏宁压根就不在这里，而他给予胡十二的命令是，斩尽杀绝。
“准备攻击！”胡十二转头吩咐道。
看到对手的装扮，胡十二便知道想让对手投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个小小的坞堡还没有放在胡十二的眼中，更重要的是，这个坞堡之中，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守卫。
战鼓声响起，数十名甲士拖着数根海碗粗细的撞城门向着坞堡前进，在他们身后，甲士们排着整齐的队形，长矛在前，弓手在后，稳稳地向前推进。
“放箭！”坞堡之上，传来了对方绝望而又声嘶力竭的吼叫之声。
喊杀之声骤起。
一个时辰之后，胡十二便站在了坞堡的最高处，他的一千甲士已经冲进了黄庄之内。整个黄庄，已经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
其实胡十二现在脑子里也有些混乱。
他一直与公孙长明保持着秘密的联络，公孙长明隐诲地提醒他，在深州，应该有李安国安排的棋子，不过他也不知道是谁。
难道是黄尚吗？
曾有那么一瞬间，胡十二很想去把黄尚救出来，然后一起干翻苏宁算数，如果有黄尚的襄助，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个念头也只不过在他的脑子中一闪而过而已。
这件事情的风险太大。
对黄氏动手，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这也是黄氏的最后一处巢穴，但镇州方面却一直保持着沉默，这让胡十二不仅很是疑惑，似乎黄尚并不是那个人，否则，镇州方面不至于一言不发。
可是不管从哪一个方面看，黄尚都应当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如果真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胡十二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其实他现在，真是有机会干掉苏宁的。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现在的胡十二，与当初刚刚走出武邑的胡十二，已经长进了太多了。而与公孙长明的多次交流，也使胡十二明白，就这样干掉苏宁，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因为这会让公子兼并成德的事情，增添更大的困难。
一个苏宁不足为患，他真要这么做了，以后又暴出他是公子的人，那么事情可就大条了，镇州，赵州的那些李氏旧部，绝对会因此而与公子生出嫌疑。真到了这个时候，公子想要入主成德，那就千难万难了，总不能将这些人杀光。而如果真杀光了这些人，成德还存在吗？
公子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富庶的成德。
那就只能让苏宁自己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来自取灭亡才行。
这或者便是公子与节度使共同的想法吧。
只是胡十二想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布局。这让他有些痛恨自己还不够聪明。
“校尉，清理完毕。”一名军官一路跑着上了坞堡之顶，抱拳向胡十二禀报道。“所有粮食，财物已经清理完毕。”
胡十二点了点头：“粮食，钱财都是刺史需要的，兄弟们发点小财不伤大雅，但不要过分，明白吗？瞧瞧你的怀里，都快装不下了吧？”
军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校尉体恤。”
胡十二挥了挥手：“下去做事吧，将整理好的东西押送深州城，至于尸体，收集到一起，一把火烧了吧！”
当黄庄冒出滚滚浓烟的时候，胡十二已经带着他的部队，押运着百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着深州城方向返程了。
苏宁走进了大牢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的屋子里，伴随着咣当一声响，铁门打开，披头散发坐在草堆之上的黄尚出现在了苏宁的面前。
伸手撩开覆盖在面上的长发，黄尚抬头看着苏宁，眼露悲怆之色，道：“苏宁，我的族人，现在差不多都死光了吗？”
苏宁冷笑着道：“你倒有自知之明，黄尚，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黄尚直楞楞地看着苏宁，眼中既有绝望，也有疯狂，亦有不甘，“苏宁，你是来杀我的吗？”
“看在多年相处的份儿上，也看在你过去十余年来也算是尽心做事的份儿上，我来亲自送你一程，免得你受辱于小吏之手。”苏宁拔出刀来，咣当一声，扔在黄尚的面前。
黄尚盯着那刀看了半晌，忽然就大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流流。
“想装疯吗？哪怕你就是真疯了，我也会一刀宰了你的。”苏宁嘲讽地道：“你也是有身份的人物，不如干脆爽快一些，你我都省事。”
黄尚摇摇头，伸手捡起了刀，以手试了试刀的锋刃，抬头看着苏宁道：“我黄氏一族已然不存，我一人独活，又还有什么意思？只是想来可笑，我黄氏覆灭，不是因为我背叛，而是因为我忠心事主，可笑啊，真是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狡辩吗？”苏宁有些不耐烦。
黄尚以刀撑地，站了起来，看着苏宁，道：“苏宁，很多事情的真相，与你所见所想的，并不一样，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并不见得是真正的对你好，那些看起来似乎损害了你的利益的人，从长远来看，才是真正的为你考虑，为你着想。而那些一心逢迎你，对你言听计从的人，或者就是将来把你送进地狱的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挑拨离间？”苏宁嘲讽地道。
黄尚惨然而笑：“苏宁，你也是一个可怜人。事到如今，我也总算是想明白了，看清楚了，最后奉劝你一句吧，想要保全你苏氏一族，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对节帅的安排俯首贴耳，否则，你苏氏一门，只怕也在不久的将来，与我黄氏一族在九泉之下碰面了。”
说完了这一句话，黄尚再不多言，横刀搁于颈上，用力一勒，鲜血哧啦一声标了出来，黄尚仰面朝天跌倒在了身后的干草堆上，两眼瞪得大大的看着灰扑扑的屋顶。

第0209章 秋收
武邑，信都等地进入到了热火朝天的秋收工作当中。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因为义兴社的存在，秋收的工作进展极为迅速，还是老一套，义兴社组织各地青壮集中劳作，将分散的劳动力集中在一起使用，大大地提高了劳动效率。
李泽现在必须要抓紧时间，每多抢出一天的时间来，他就多一天的时间来备战，而他多抢出一天来，横海那边相应的就等于少了一天。
今年因为夏季一场雨灾，收成虽然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不过对武邑的影响相对要较小一些，而信都的问题就要大多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各地报上来的产量也在一天天的汇总，减产，已成了定局。纵然今年武邑开垦出了更多的荒地，但产出仍然无法弥补损失。
夏荷已经做出了初步的估算，武邑，信都，石邑三地的粮食缺口大致在三成以上，而这三成，则需要李泽另外想法去弥补。
翼州现在是指望不上的，他们也同样的缺粮。
好在因为与高象升达成了协议，屠虎负责的义兴堂，已经打通了成德往昭义，魏博，洛阳，长安等地的商路，虽然不免要向盘踞地方的大佬们交上不菲的过路费，但只要能把粮食弄进来，李泽也顾不得了。
现在他手里不缺钱，只需要把钱变成他需要的物资就好了。而过了今年，他相信自己再也不用在粮食之上受制于人了。
信步走在栗子河的大堤之上，看着堤内那大片的已经变成金黄的大豆地，脸上不由自主地便露出笑容。
这是去年整治武邑境内的栗子河是开垦出来的良田，原本是荒滩，乱石地，在覆盖上了从河里挖出来的泥土之后，如今已经变成了上好的土地。可惜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种上春小麦了，只来得及种上大豆。如今这些大豆也到了收获的季节。
大豆，不但可以用来喂牲畜，加工之后，也一样能当成主粮使用的。
“大豆肥田！”指着那连绵不断地只怕有上万亩的大豆地，李泽对候震道：“等到明年的时候，这些土地便能有大量的产出了。候县令，你有眼光，我听说你一口气便买了五千亩河边的地？”
候震笑着道：“这是托公子的福啊，侯家的确买了五千亩地，其实以我们当时的财力，还可以买得更多的。”
“那为什么不多买一些呢？”李泽大笑：“现在武邑可不缺劳力。”
候震笑道：“这是因为公子制定的赋税制度啊，我们算计过了，五千亩是一个节点，在这个点上，我们所获得的利润是最大的，超过了这个点，利润便会急剧降低，超过了一万亩，那就是实打实的亏本生意了。”
李泽制定的赋税是累进制的，每一个入藉武邑的人，都有一亩的园田，这是不用交赋税的，算是口粮田，然后随着土地的增加，赋税也便逐渐提级，在大唐的其它地方都还在以人丁作为交赋税的依据之时，李泽却是以个人拥有的土地数量作为交赋税的依据，这是田税。而没有一分土地，单纯做生意的人却又是另一套税务系统，叫做商税了。相比起田税，商税则收得高得多。当然，商税也分了很多种类，像粮食，食品这样的生意，现在武邑，信都，石邑是免税的，而像盐，铁等税率高达百分之一百。
从李泽掌权的第一天起，他的税收系统便对其治下实行了分门别类的征收，与过去翼州对商税实行一刀切，有了极为明显的区别。
而这，也为武邑信都等地带来了更多的财政收入。
自从义兴社，义兴堂与地方官府合二为一之后，义兴堂已经放弃了除开那些事关国计民生的战略性物资的经营，而是将这些业务拍卖给了另外一些想做生意的人，像从德州过来的那几大家，就非常愿意参与进来。
因为李泽治下对粮食等食品生意实行免税，倒是吸引了不少其它地方的商人开始了向武邑这边贩运粮食，这倒是在很大程度之上，缓解了武邑的粮食危机。
此刻听到候震的话，李泽不禁失笑：“果然一个个都是狡滑的家伙，我花费了偌大的心机制定的税则，这么快就被你们研究透了么？我本来还准备骗几个不懂行的来好好威风一把的呢！”
候震也是芫儿：“公子，能买得起成千上万亩地的人，家里谁没有养上一些人才？我们到了武邑的第一时间，便是将公子制定的一系列政策都弄到了手然后细细研究，这税则，自然是重中之重。人多力量大，很快便算出公子这个税则里面的陷阱，也就不足为奇了。想来公子不会怪罪吧？”
李泽摇头：“怎么会？如果你们有本事找出这些税则里面的漏洞而加以利用，我也没话可说，法无禁止即可为。当然，你们找出了这些漏洞，占了我的便宜，接下来我就肯定要堵上这个漏洞，这就是一个双方博弈的过程，时日一长，咱们的税则就会愈来愈完善了。”
“公子所思，总是与我们不同。”候震笑道：“这么一说，我们倒还真得挖空心思来找找公子政策的漏洞了。”
“随意！”李泽笑眯眯地道。别的他不敢说，候震他们想在税则之上找出多么大的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候县令，你现在是咱们武邑的大地主，但也是武邑的县令，一县之主，这两个身份，你可不要混淆了。”李泽叮嘱道。
“不敢，公是公，私是私，绝不敢因公废私，因公利私。”候震躬身道。
李泽道：“你是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我想你也不会。但你仍然要盯着境内的某些人，有些人在政策之上钻不了空子，便会采用一些违法的手段来获取利益，对于这样的人，一定要严厉打击，必要的时候，甚至要不惜杀一儆百。”
候震心中微微一凛，连连点头称是。
“武邑是我的实验区，我绝不允许他的发展出现偏差。”李泽道：“实际上这个税率，也有抑制土地兼并的意思，你能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吗？”
候震当然明白。
农民都是依附在土地上的，就像他候家，现在有五千亩地，便要雇佣能种五千亩地的人手，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将这些人手变成了需要仰仗自己生活的人，也就是另一种部下了。土地越多，控制的人丁也就越多。当达到了一定的数量之后，自然就形成了对官府的制约。
这就是店大欺客或者是客大欺店的问题了。
敲打了候震几句，李泽便又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眼前的地上。
“等豆子收了之后，田地里准备种什么呢？这冬天也不远了，可供种植的也不多了吧？”李泽问道。
“抢着把这一季豆子收了，然后便只能种上大白菜，萝卜了。”
“这个好，这个好！”李泽笑着道：“大白菜腌制好了可以吃上一年呢，还可以制成干咸菜，萝卜也可以制成萝卜干，这些东西，都可以充作军粮呢！”
“那可需要大量的盐。”候震道。“公子，现在像盐这玩意儿，我们还受制于人啊！”
李泽点了点头：“放心吧，以后这种情况会得到改善的，河东是产盐的，以后我们可以从哪里弄到盐，两淮地区更有大量的盐资源，当然，我们现在还得靠自己，等我们拿下了横海，我们也就有了濒海地区，总是能解决一部分需求的。”
候震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横海现在已经苟颜残喘了，能不能挺得过这个冬天，都不一定。
两个人沿着大豆田的田埂缓缓地走着，李泽弯下腰，摘了几枚豆荚，在手里轻轻一搓，十几粒滚圆的豆子便在他手里翻滚，看着饱满的豆子，李泽很是开心。
在前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对粮食有着这样的执念，而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中国古代立国，都特别强调要以农为本了。虽然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之中，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大的偏差。
有了粮，才能养活这么多人，而有了更多的人，才能做更多的事情。要是连麾下人丁都养不活，那不出事才怪呢。
“等收获了，给我送几升过去，我尝尝鲜！”李泽将这十几粒豆子揣进了怀里，笑着对候震道。
“这是属下的荣幸，到时候一定会公子挑最好的。”候震道。
两人说笑着漫步而行，河堤之上却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两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李泌已经急步迎了上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李泌便小跑着到了李泽的身边。
“公子，曹公派来了使者，似乎是有紧急的事情要见公子。”李泌道。
“知道了。”李泽点了点头。
回到武邑城内，看了曹信派人送来的信件，李泽却是怔住了。
自己的老子居然召自己去镇州，但却要秘密前往，不能惊动任何人，而且，还派来了闵柔率领的成德狼骑前来作为自己进攻横海的支援，现在，这支闻名北地的骑兵已经到了翼州，正在向着武邑进发呢！

第0210章 狼骑抵达
成德狼骑抵达武邑，李泽亲自迎出武邑城外。
李泽如此郑重，自然是因为成德狼骑的重要地位。事实上，成德狼骑的统领，一向还兼任着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亲卫营，是节度使最为看重的心腹之一，就像先前的尤勇，现在的闵柔，与此类比的，便是李泽身边的屠立春。
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在成德，都是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了。
说是只有百骑，其实出现在李泽眼前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对于李泽来说，因为有屠立春的存在，他当然对其有着详细的了解，但对于跟着李泽出迎的候震等人来说，可就是有些诧异了。
成德狼骑的每一位骑士，实际上拥有三匹马。两匹精挑细选的战马用来平时作战时换乘，因为全身着甲的他们实际上极是沉重，再神骏的马匹也无法支撑他们长时间的作战，在战斗的间隙换乘战马，是他们的常规操作。
战马平时是绝对舍不得拿来骑着赶路的，所以又有一匹驮马供他们平日里骑乘。每一名骑士都拥有一名部下，这人既要照顾骑士的日常起居，同时还要负责照顾战马，当然，这些人并不是仆役，在战事需要的时候，他们同样也可以骑上战马作战，而且战斗力比起一般的骑兵还要强上不少。
除开这些，队伍之中还有不少的马车，马车上面装着这些骑兵们的补充武械，像盔甲，斩马刀等等等等。
也难怪成德狼骑只有区区百余骑，这不仅仅是骑士出类拔萃，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物，更为关键的是，养他们花的钱也实在太多了一些。而用养他们的钱，足以养一支千人以上的游骑队伍了。而游骑队伍的使用范围可比成德狼骑要广泛太多也灵活太多了。
所以，像成德狼骑这样的队伍，就像是过去的核武器了，威慑作用要远远大于实际作用了。两军作战，只要成德狼骑存在，那么对方的主帅，就必须要在身边时刻保持着一支强悍的军队来作为预备队，时刻准备迎接成德狼骑的冲击，否则便极有可能被他们一击而得手。
这样的队伍，的确只需要百把人就够了。李泽在心中暗自对自己道。既然老头子把闵柔这支队伍交给了自己，那屠立春现在正在训练的那一帮人，就完全没有必要非要达到他们这样的水平了。掌握了他们的这些技能就可以了。选材的条件完全可以放松一些。就像李德现在指挥的那支在德州游击的骑兵，效果就好得很嘛。
与尤勇一张国字脸，满脸大胡须的北地硬汉形象完全不一样的是，闵柔当真人如其名，生得白白净净的，唇上亦蓄着须，不过修理得整整齐齐，在李泽看来，或者闵柔蓄须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悍一些。
李泽当然不会因为闵柔长得看起来文弱就敢有任何小瞧他的心思，事实上，能在成德狼骑这样的队伍之中当上老大，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这个人的凶悍程度。
今天的成德狼骑虽然没有作战任务，却也一个个顶盔带甲，骑着专门用于作战的高头大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路行来，隔着武邑城门还有老远的一段距离，那实质性的压力便已经扑面而来。
李泽微笑着负手而立。
李泌却是有些紧张。站在李泽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把子。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如果成德狼骑图谋不轨的话，一个冲锋，便足以将他们全都歼灭在城门口子上了。想到这里，李泌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之上，一排排的甲士肃然而立。李浩李瀚两个人也在凝目注视着正在接近的成德狼骑。这让她又稍稍安心了一些。
李泽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的担心。李泌他们是单纯的从军事角度上来看问题，从一切有可能出现危险的可能有来看问题，而李泽，站得比他们高，看问题自然也要全面许多。自然不会因此而有丝毫担心自己安危的问题。
更何况此时与闵柔并骑而来的，还有翼州的曹信曹刺史呢。
铿锵而行的成德狼骑整齐划一的停下了脚步，每排六骑的数十排骑士在闵柔的手刚一抬起的时候，便齐唰唰地停了下来，战马凝立，骑士挺拔，人马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光是这一手，便让前来迎接的武邑众人一个个大开眼界。
人好说，能让马也如此，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事情了。
与曹信并行的闵柔翻身下马，取下头盔抱在怀里，大步向着李泽而来，走到李泽面前，单膝下跪，将头盔放在身侧地上，大礼参拜。
“闵柔见过少主！”
一声少主，顿时让李泽身周的所有人都喜形于色。
事实上，哪怕李泽已经有了现在的成绩，哪怕曹信已经明白无误地表示了对李泽的支持，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节度使李安国一直以来的沉默都是大家心里头的一个结。
如今，这个结将不复存在了。
闵柔何许人也？这可是李安国现任的亲卫营统领，是成德狼骑的领军人物，是成德的核心人物之一，当这样的一个人跪倒在李泽面前口称少主的时候，便已经代表着节度使正式承认了李泽的地位。
虽然李泽在今年很可能拿下横海，但那终究还是不确定的事情，但成为成德少主，现在是板上钉钉，对于追随着李泽的那些人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人皆有向上之心。
“闵将军快快请起。”李泽上前一步，用力地将闵柔托了起来。
他看着闵柔，闵柔也在看着他。
“李泽能得闵将军这样的虎将相助，当真如虎添翼，从此无忧亦！”李泽笑道。
“少主身边藏龙卧虎，便是立春大哥，也是我所不及的，少主太夸奖了。”闵柔的目光转向李泽身后的屠立春，浅浅一笑道。
屠立春闻言，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去，与闵柔重重一握：“十余年不见了。”
“十余年不见，立春大哥亦然英姿飒爽，霸气不减当年。”
“老了老了。”屠立春笑着道，抬头扫了一眼闵柔身后的成德狼骑，眼中浮起一层浅浅的阴郁，但转瞬之间，却又一扫而空。想当年，如果他不离开成德狼骑的话，这支闻名北地的部队，必然会成为他的麾下，他被尤勇重点培养的时候，闵柔还名不见经传呢！
不过现在，自己倒也不差，跟着公子，以后的前途，只怕比闵柔要更要光明许多。不管怎么说，陪着公子这十余年来的沉寂，是必然会得到报答的。
曹信走了过来，笑道：“公子，闵将军等一路远道而来，还是先让他们去军营卸下戎装，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番吧。”
“我们倒也不累！”闵柔笑道。
“你们年轻力壮自然不当回事，我可不行罗，一路跟着你们狂奔突进，现在骨头都酸了，得好好地休息一番才能回过气来，闵将军，你便体谅体谅我这个老头子吧！”曹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李泽笑着对屠立春道：“立春，你与闵将军是旧识，安顿闵将军一行人之事便交给你了，闵将军，你与部下好好休息一番，晚上我在家中设宴，为闵将军等人接风洗尘。”
“谨遵少主之命！”闵柔点头道。
屠立春道：“闵将军，听闻你们要来，武邑这边一直便在作准备，一应所需，都是按照成德狼骑在镇州的标准准备的，保管你们宾至如归，不会有丝毫不适。”
“以后武邑便是我们的家了！”闵柔笑道：“少主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正是如此！”屠立春大笑，“请！”
“少主，那我们便去了！”闵柔再向李泽行了一礼，这才在屠立春的带领之下，穿城而过，向着西城门方向走去。
东城迎接进城，穿过整个武邑，自然也是有夸耀武力的意思，而这支狼骑的大本营，却是设在西城门之外，与屠立春的那一支冒牌狼骑比邻而居了。
曹信却是跟着李泽径直回到了城中的李家大宅之中。
“老头子这是什么意思？”在曹信面前，李泽直言不讳。“既要见我，又要遮遮掩掩，怕别人知晓什么吧，又大张旗鼓地派了闵柔过来，这自相矛盾的一件又一件，到底是要闹那一出？”
曹信微笑道：“公子睿智，难道猜不出节帅的用心吗？”
“成德之内，反对我的人，势力还是那么强大吗？”李泽皱眉道。
“赵州，深州自然是反对的，他们各有所求，而镇州一系中的绝大部分人，则是犹豫，观望，不知所措，但这些人终究还是会听节度使的。”曹信道：“节帅此举，也是无奈。公子应当听到了过嗣的谣言了吧？”
李泽点头。
“所以现在只能一步一步地来，慢慢地逼着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自己跳出来，才好名正言顺地处理啊！”曹信道。
“这有可能给成德带来很大的伤害。”
“节帅更看重的是人心的归属。公子，人心万万不能散，人心一散，队伍可就真不好带了。”

第0211章 有投入自然有产出
绕着李家大宅跑了十几圈，身上的短褂子便已经湿透了。李泽的这个习惯，现在已经传染给了所有驻扎在李家大宅的亲卫。所以现在李泽跑步的时候，身边已经簇拥着数十名亲卫了。带头的自然便是李泌。
说起来自家公子每天都在跑，他们也不好意思在一边观望啊！跑步这事儿，当真是能上瘾的，一个习惯的形成，大概需要十五天左右，而一旦形成了习惯，想要改变，你就会感到特别的不舒服了。就像这些亲卫一样，起初或者是被迫跟着李泽一起跑，但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到了这个点儿要是不去跑上一跑，便会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不太舒服。
李家大宅经过扩建之后，可真是不小，一圈绕下来，便是差不多两千步，如果换算成现在的长度，那也有近两千米了，十几圈，便是差不多两万米。
一天一个两万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但对于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亲兵来说，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李泽一直便是这样跑，但李泌在跟着跑了一段时间之后，看着亲兵们轻松的模样，就不开心了。先是让人做了些沙袋，从半斤，一斤，最多的五斤，绑着让亲兵跑。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干脆下令每天早上的跑步变成了全副武装。
全身的盔甲套在身上，再带上所有的作战装备，每个人差不多便负重四五十斤了，李泌如此残暴，便连李泽也看不下去了，过犹不及，他不得不下令，这样的全副武装的跑步，最多每十天进行一次。
但是这种训练，无疑是极有效果的。现在这些亲兵，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进行数十里的越野，并不会感到丝毫的负担，他们甚至能够在这样高强度的行军之后，紧接着发起一起高强度的作战。
这样的训练也终于从大宅内的亲兵慢慢地漫延到了整个亲卫营，然后又向着其它部众普及而去。现在便连驻扎在石邑和信都的沈从兴部与石壮部也开始了这样的耐力和力量的训练。
当然，这也是有负面效果的。
就是士兵们的饭量大增了，而且对于营养的补充需求也更强烈。在伙食费这一方面，李泽的开支是大大增多了的，在这方面的开支的突飞猛进一度引起了负责财政的夏荷的怀疑，直到她亲自在士兵们开饭的时候跑去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士兵一顿便能吃下她几天的饭量的时候，终于相信军官们没有谎报账目，侵吞公款。
当然，她还是有些心疼。
对此，李泽曾笑着指着那些赤着膀子在校场之上练习的士兵那线条分明的肌肉棱角道：“这些都是有价值的，瞧，那些鼓起来的肌肉，就代表着力量。真正的军队作战的时候，抛开所有的外在因素不同，单论士兵们面对面的肉搏战斗，那力大的就绝对不会吃亏。”
瞅了一眼那一群群肌肉鼓鼓的战士，夏荷脸红红的走了。
对于军队，李泽是舍得投入的，多吃一点算什么，到了战场之上，只要干赢了，再大的投资也能在一场胜仗之后赚回来。只是干掉了一个朱斌，他便收获了能让他支撑一年的资财，现在他特别渴望早些干掉朱寿了。那可是四州之主，想来抄了他的家，自己便能富裕上好几年的。
而这几年，无疑会是他最困难的时候。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好整以遐地筹划将来的事情。
昨天陪着曹信与闵柔很是喝了几杯，这可不是外头卖的那种绿蚁酒，而是李家庄子里头自酿的高度酒，李泽直到现在出了这一身透汗，他才感到彻底清爽了，抹了一把身上的汗放到鼻间闻了闻，汗里似乎都还带着酒味。
向着李泌等人摆了摆手，李泽径直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夏荷早已经备好了温热的水和柔软的毛巾等着他归来。
李泽跨进房门的时候，夏荷也刚刚好准备完这些东西。两人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彼此之间已经熟悉得在任何一间小事之上都能配合得恰到好处。
扔掉了身上的褂子，坐在凳子上，夏荷便拧干了毛巾，替李泽擦拭着身体。
“去见老爷的礼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别的倒也不甚出奇，就是一对百年老人参和一只成了形了何首乌倒是少见。”用力地替李泽搓着身子，夏荷轻声道。
“嗯。”李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礼物倒是在其次，他是成德节度使，要什么没有？左右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只是听曹公说他现在身体出了些问题，人参和何首乌都是补品，倒也说不定有些用处。”
李泽与李安国之间的感情本来就很淡，近几年来，更是连面都没有见过了。对于这一点，夏荷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屠二爷的义兴堂今年致力于打通商道，所需颇多，粮食我们又是高价进，平价出，一直亏损，所以今年义兴堂是注定要亏损的了。”夏荷转到了李泽的前面，重新拧了毛巾边擦边道：“这就一直要靠吃老本了，算上打下横海所需要的军费，犒赏，抚恤，从德州弄来的钱，只怕就所剩无几了。”
“不要紧，打下了沧州，棣州，便又有钱了。”李泽嗬嗬一笑：“干啥也没有抢来得快啊！”
“那终究是无源之水。”夏荷笑道：“总不能没钱了就去打一个节度使吧。”
“那也不错啊，等公子我足够强大了，没钱了便去敲一个，等到将那些节度使一个个的都敲完了，这天下也就都归了公子我了，那我还愁钱吗？”李泽笑着拧了拧夏荷的耳垂。
自从两人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后，倒是食髓知味，李泽这一世虽然还是处男，但上一世却是老手，身体虽然还很稚嫩，但手法却是极其老练，很快便发现了夏荷最敏感的地方，竟然是她的耳垂，轻轻捻一捻便能让她情不自禁。果然这一捻之下，夏荷的脸便腾地一下红了，扭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公子别闹。”
李泽哈哈一笑。
“倒也不用太在钱的事上犯愁，别看屠虎现在做得是亏本买卖，但你也知道，打通商道，铺好网络本来就是最花钱的，想当初咱们刚刚经营横海的时候，最初你也不是愁得一夜一夜睡不着吧，后来还不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哪里手抽筋了？”夏荷嗔道。
李泽一笑道：“所以啊，屠虎的生意，过两年自然便会财源滚滚而来啊！”
“可我愁现在啊，昨天石壮和沈从兴都发来了物资清单，光是公子您设计打造的那个联合健身器械，两个人一开口便是各要二十套，真当这不要钱的吗？而且熟手工匠就那么一些，各二十套那就四十套，便是做到明年也做不完啊！”
所谓的联合健身器械，最初是李泽自己画图让家里的铁匠师父慢慢地研究打制出来的，后来又做了几套由秘营士兵使用，现在，已经开始在军队之中用于士兵们煅体了，不过这玩意儿结构复杂，又只能全手工打造，只算原材料和人工费，价格便已经很喜人了。
“告诉他们，有的是替代办法，这边能做多少，便给他们多少，也不能光指着这个。”李泽道：“不过家里的铁匠铺子，还是要大力招人手，我们要多多地培养各种匠人，铁匠，木匠，石匠以及各种手艺人，我们都要不惜力气的大力培养。现在咱们武邑又不差人，寻一些聪明的去学，不是什么难事。”
“别的倒也罢了，可是公子您当初提点的那些提高熟铁技术以及淬火技术，这可是秘密，万万不能轻易泄露出去的。”
“核心的东西，自然要信得过的人掌握，但其它的边缘技术，不要怕更多的人学了去。”李泽道。
夏荷点了点头，将毛巾清洗了拧干搭在架子上，回身替李泽找来了衣服一件件穿好。做完了这一切，两人便来到了外间，厨娘已经将早饭摆到了桌子上。
粟米熬的粥，从山里捡来的新鲜的香茹放在开水里稍煮片刻，捞起来等其凉下来后，切成薄片，再加上野韭菜，香蒜，木蒋子，用香油，酱，醋一拌，便是最好的佐餐小菜了。当然，除了这个新鲜炮制的菜之外，还有一盘咸菜疙瘩切成的丝。
正吃着，屠立春从外头走了进来，看着他的模样，李泽便吃了一惊，不但脸浮肿着，两个黑眼圈也格外的醒目。
“这是怎么啦？昨天晚上回去，是不是又与闵柔他们大战了一百回合？”李泽指了指面前的凳子，示意屠立春坐下。
屠立春有些颓然道：“昨天晚上，酒喝输了。今天早上，架也打输了。”
李泽卟哧一笑道：“你手下的那些西贝货碰上了正主，输了也正常啊。你本来就不该让他们斗酒，你手下那些小子，哪里有机会经常喝酒？倒是闵柔的那些手下是经常喝的。你这是以己之短与别人的长处相斗啊！”
“酒宴一起，小子们的好斗天性就显现了出来，那里好制止，再说了，这样的事情，那怕就是输，也是输人不输阵啊！”
“所以就全躺下了。”李泽大笑道：“一个个头重脚轻的，今天早上再干上一仗，当然会输得很难看。不过这一次输了也无所谓，争取下一次赢回来就是了。”
“小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我倒也是跟他们这么说的。”屠立春道。“公子，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情要跟您商量。”

第0212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闵柔率成德狼骑成建制地进入武邑，被所有关注成德政局变化的人视作了李安国对于自己继任者的最明白无误的一次暗示。对于这些人来说，李泽私生子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泽母系一族那极其敏感的身份。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李安国在试探他的属下对于这一举动的反应，也可以看作，李安国正在试图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地让他的属下消化并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要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派出了成德的象征部队加入到李泽的阵营，却又没有让李泽入镇州，祭宗庙，入袓谱了。
而这样的一件事情从另外一个方面也说明，李泽入主成德的障碍其实仍然很多，很大，要不然李安国压根儿就用不着如此试探了。
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乐见其成。
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里头当然可以大作文章，加以破坏，促使成德内乱。
一时之间，各个势力倒是都开始了密谋算计，都在盘算着从这样的一件事情中，怎样才能获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利益。
而就在这般群魔乱舞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事件的主人公李泽，仅仅带了两名护卫，掺杂在王明义的队伍之中，悄无声息的进入到了镇州。
秋天，正是围猎的好季节。这个时候的动物们膘肥体壮，最为人们所喜。如果这一次不来镇州的话，李泽在武邑也会组织人手搞一次围猎，倒不是单纯地为了口腹之欲，而是这个时代，大型的猛兽还是很多的，不定期清理一下，过多的猛兽在山内无法获得足够的食物，便会下山祸害老百姓了。现在武邑已经基本上塞满了人，便是靠近大青山的那些以前没有多少人居住的荒地，现在也是人满为患，这一次他离开武邑，便将这个工作交给了杨开来负责。
李安国见他，当然不会在镇州城内，李泽如果进了镇州城，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了人的，在现今这样的局面之下，显然会另起波澜。
一来，李安民和尤勇两支大军，已经准备向定州，易州发起进攻，成德上下不想在这个时候对他们有什么刺激。二来，李泽孤身入镇州，指不定便会让一些心中另有盘算的人拨拨小算盘，打打李泽小命的主意也不是不可以的。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李安国用围猎的名义走出镇州城，四处转一转，疏散一下郁结的心情，在哪里都是说得过去的。
梁晗瞟了一眼忘着他笑嘻嘻的李泽，拱了拱手，便将目光投诸在了李泽身后的陈长平身上，特别是陈长平背着的那张大弓，他更是看了一眼又一眼，惹得陈长平对他怒目而视。就在陈长平要爆发的那一刻，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李泌，这个女子，可是让他吃了大亏的罪魁祸首，那一枚青木刺带给他的伤害，至今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现在你到了我的地盘上，你得给我小心一点！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挑衅之意，李泌却是扁着嘴，斜着眼，轻蔑地瞅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青木刺，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梁晗看到青木刺，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旋即黑了脸。
“梁将军，劳你远迎了！”李泽掐准时机开口，将梁晗一肚子邪火全给堵了回去。“节帅在哪里？”
梁晗收回了目光，看着李泽，有些怪异地道：“小公子，我们称呼节帅，你难道不应该称呼一声父亲吗？”
李泽嗬嗬一笑，“那也总得等我入了祖谱，祭了宗庙之后才能说起吧，现在可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叫节帅，更两下得宜。”
梁晗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也就是你了，现在翅膀硬了，有资格叫板了，我就不信以前你没叫过他父亲大人。
“节帅在小溪那边等着你呢！”心中虽然腹绯，但嘴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虽然他这张嘴臭得很，但临行之前，公孙长明特地叮嘱过他，再者，他也实在有些怵李泽，李泌只是个小角色，报复一下不会有什么后果，但李泽，可就真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了。
“公孙先生身体一向可好？”两人并辔而行，梁晗稍微落后了半个马头，从这一点上来看，这小子这一年来倒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吃得下，睡得着，有什么不好的。”梁晗道：“倒是我不太好，统管了东门一千甲士，现在闵柔去了你哪里，节帅又把亲卫营也交给我兼管，可是累死我了。”
“你这匹野马，是该上个笼头好好地管一管，否则枉费了你一身的功夫。”李泽笑道。
梁晗瞪眼怒目视之。
李泽大笑。
一行人纵马疾奔。
李安国正在小溪边上，亲自操刀处理着一支山鸡。虽然很少亲自动手做这样的事情了，但手法却仍然很娴熟，在烧开的鼎锅里将山鸡烫了一会儿，便蹲在小溪边褪毛，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了肚腹，将内脏取出来扔在一边，在溪水里反复清洗了几遍，便拎着山鸡站起身来回到了一顶巨大的遮阳蓬下。公孙长明正盘腿坐在其中，有滋有味儿地喝着茶。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李泽勒马而停，翻身下马，站在哪里，凝视着那个正拎着山鸡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也在这个时候转头看向了他。
两个人都在努力地从脑子里想象着对方以前的样子。
李泽是当真记不起上一次见到李安国是什么时候了，连对方是什么模样在脑子里都如同一团浆糊一般。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但眼前的这一位，却是身材削瘦，还显得有些佝偻，头发胡须斑白，他应当才五十出头吧？
李澈之死，应当对他的打击是相当大的。否则那样的一个硬汉不致于垮得如此之快？五十，在李泽前世的那个世界，该当是正当壮年。虽然在这个时代之中，五十已经不算年轻了，但对于那些位高权重者，这个问题与后世相差并不会太大，他们掌握的资源足以让他们比绝大多数的人要生活得好上太多。
他有些唏嘘，但却并不后悔与李澈的哪一场生死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争斗，容不得半点心软。
他挺直了身子看着李安国。
李安国也在看着他，脑子里同样也在想着他映象中的李泽。那是一个瘦弱的，眼神闪烁如同一只受惊小鹿的小男孩的模样。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个头快要赶上自己，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极其坚毅，没有丝毫的惧怕神色，这种眼神儿，即便是在李澈眼中，他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两人对视片刻，李安国冲着李泽招了招手。李泽大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离着李安国两步的距离，他停了下来，双手抱拳，犹豫了一下，终于是躬下身去，叫道：“节帅！”
李安国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紧接着是一丝愤怒，接着却又有些惘然，最后却全都化为了释然之色。
李泽有怨气。
终究还是一个孩子。
哪怕他已经做下了如此大的事业，不仅仅是在北地，便是在整个大唐，这个孩子在这几个月做的事情，已经让所有人都侧目而视。
但他终究还只有十五岁，或者该满十六岁了吧？
李安国想了想，终是没有想起李泽的具体生辰日子，这个现实让他心里最后的一丝不满也终究烟消云散。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委实怪不得眼前这个少年吧！他有怨气是好事，说明他心中终究还是认自己这个父亲的，要是漠然，那反而就不美了。
“会整治吗？”他举起了手中的山鸡，又指了指面前的一堆火。
李泽不言声的伸出手去，接过了山鸡，在火堆边盘腿坐了下来，熟练地用一支铁钎子穿过了整个山鸡，将其架在了火堆之上。梁晗从遮阳蓬下取出了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将其一一罗列在了李泽的身边。公孙长明施施然地从遮阳蓬下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泽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泽拿着小刷子开始往山鸡身上刷佐料。
“李泌，再做一只叫花鸡。看公孙先生的涎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只山鸡哪里够吃？”李泽瞥了一眼公孙长明，回头冲着李泌喊道。
李泌与陈长平走了过来，自去遮阳蓬下取了另一只山鸡，两人便去小溪边剥洗。
“小公子亲自做的菜是一绝，烧烤更有独到之秘，走的时候我虽然从他哪里弄来了许多佐料，但自己做时，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今天总算又可以大快朵颐了。”公孙长明眉开眼笑。
“山野之人，没事便只能琢磨这些小道，没想到竟然让公孙先生惦记上了，倒也是我的荣幸！”明知公孙长明是在没话找话以缓解父子两人之间的尴尬，李泽却也不能不答话，嘴里说着，手上却并没有闲着。不停地转动着架子，不停地往上刷着佐料，一阵阵香气开始飘散开来。

第0213章 因果
山鸡最外面的一层已经烤得焦黄，李泽用刀子小心地将最外面的一层片了下来，盛在碟子里，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率先递给了对面的李安国。
似乎是满意于李泽的表现，李安国微微点了点头，戳了一片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只到满齿留香这才咽了下去，赞赏道：“果然有不同之处。老公孙，一样的原料，咱们做出来的的确味道要差一些。”
“手法不同而已。”公孙长明笑着道，眼睛却仍然盯着李泽不停翻转着的山鸡。
吃着碟子里薄薄的山鸡肉，李安国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李泌与陈长平，问道：“那就是你手下的那个神箭手？”
李泽回头瞅了一眼帮着李泌忙活的陈长平，点了点头道：“他的箭法的确不错，以前是横海那边的，因为不满朱寿横征暴敛造反了，后来就跟了我。”
“听老公孙说，你手下还有一位大将叫石壮的，来历颇有些神秘，你搞清楚了他的来头了没有？”李安国问道。
李泽摇头：“没必要。”
“那你也敢用？听说他是你手下最得用的大将？你重视他更甚于屠立春？”李安国惊讶地道。
“人相交，贵在知心，他愿意跟我说时，自然会跟我说。”李泽不抬头，淡淡地道：“穷根究底，徒伤感情。”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这个儿子的用人原则，跟自己似乎有着很大的不同。
等到李泽将另一碟片好的鸡肉送到公孙长明的手里的时候，李安国突然问道：“澈儿之死，与你有关系吗？”
公孙长明正满心欢喜地将一块鸡肉送到嘴边，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顿时僵在了哪里，举在唇边的肉也停顿在了齿边。
李泽却是头也没有抬，仍旧专心致志地烤着鸡肉，手下不停，嘴里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没有关系。我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李安国抬头盯着远方的陈长平，叹息道：“苏宁咬定是你下的手？”
李泽一笑：“刚过年的时候，他还派了数百精锐骑兵想去要了我的命呢？到现在，我都还没有见过他，这是一条疯狗，现在逮着我咬，我也没有办法，清者自清而已。”
李安国收回了目光，看着从容不迫的李泽，道：“是与不是，现在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澈儿已经死了，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了。说起来，这都是我的错。”
李泽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李安国，语气肯定地道：“您说的不错，这的确是您的错，十六年前，您便错了。”
李安国脸上红晕浮现，有些恙怒：“十六年前的事情，你知道什么？我与你母亲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李泽浅浅一笑：“有什么不知道的，猜也能猜出来。一个敬而无爱，一个爱而不得。都是怨夫怨妇罢了，倒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无缘无故地便遭了这许多罪。生而不养或者养而不教，这都是罪过。”
李安国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李泽，看样子倒似乎是想把李泽一口吞下去，毕竟是一地节度使，恼怒之下，那种长期以来身居高位的威势便自然而然地显露了出来。本来站在他们后面的梁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而稍远一点的陈长平更是直起了身子看向了这边，这个人长期战斗在第一线，对于危险有一种直觉地反应，看向这里的时候，手便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箭袋，倒是李泌后知后觉，看到陈长平的动作，这才直腰看向了这边。
陈长平的动作自然是瞒不过李安国的，他嘿嘿，嘿嘿嘿地冷笑了几声。
李泽转头瞥了一眼陈长平，陈长平立刻低头继续给山鸡拔毛，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这个手下，对你倒真是忠心得很。”李安国冷笑道：“这个地方，他居然也有准备动手的勇气。”
“一个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的家伙。”李泽笑道：“不值得你动气。”
李安国盯着李泽看了半晌，脸色终是缓和了下来。
“澈儿是不是死于你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去探究真相，正如你所说，这些都是我埋下的因，便必须由我来承担这个果。但话又说回来，现在的你，是我唯一的选择了，但这或者是最好的选择，也或者是最坏的选择。”
“何解？”李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的老练，狠辣出乎了我的预料之外。”李安国放下了手中的碟子，道：“我问过公孙了，他没有教过你这些，你母亲，更不是这样的人，那么你是怎么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居于安而思于危。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得长久的人，自然想得便要多一些。”李泽道：“至于说有些东西，书读得够多了，只要没有读傻而且善于思考，自然就能学到。”
李安国怔忡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来，这些年，倒也是苦了你了。之所以说你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是因为你有可能带着李氏一族走向我不曾达到的巅峰，但也有可能让李氏坠入无底的深渊，从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这一点，您倒也说得有道理。”李泽一刀切下了山鸡的脑袋，将刀子插在鸡头之中举到眼前，看着那鸡头之上鲜红的冠子，道：“但这也并非我所愿，而是时势使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像您，一心想要盘踞成德之地当一个土皇帝，但最后，还不是身不由己的被裹协进了历史的洪流之中而无法退身吗？”
李安国默然，并没有因为李泽的讽刺而动怒。
李泽晃了晃手中的鸡头，笑道：“要么就做这鸡头，让命由己不由天，让自己能支配这天下大势，否则便只能随波逐流，或者运气好能生存下来，或者被大浪所吞噬。而我，不愿随波逐流，我更喜欢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掌握。”
“逐鹿天下，何其难也？”短短的几句话，李安国却是已经窥见了李泽最深处的心思。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就不行呢？”李泽哈哈一笑，将鸡头喂进嘴里，一口便咬下了鸡冠子。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真的不会选你，如果澈儿还活着，我也不会选你。”李安国叹息道。
李泽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之色，沉声道：“您现在还有李沅可以选择，深州赵州不是正在叫嚣着过嗣吗？”
“侄儿终究不是儿子。”李安国叹道：“而且我真这么做的话，成德立马就会分崩离析。起码翼州曹信是绝对会跟着你走的。而往后看，不管是安民，还是苏宁，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到了那个时候，成德会先内乱，而他们都会死于你手。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你连认祖归宗都不愿意了。”
李泽微笑不语。
话说他对于李氏宗族的认同，还真没有外人认为的那些强。有，当然是助力，没有，凭他现在的能力，将来去抢了来也不是不可以。
“您这一次召我来，不会就是想跟我发一番感慨吧？”李泽道，“我很忙的，现在正在秋收，秋收过后我便要动手打横海了，横海现在再倒霉，那也是一镇之地，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公孙，你与他说吧？这个小崽子说他的手伸得不长，那胡十二算是怎么一回事？”李安国似乎有些疲惫，挥挥手对公孙道。
李泽一怔，恼怒的目光转向了公孙长明，这件事必然是公孙长明透露给李安国的。
公孙长明丝毫没有当了叛徒的自觉，一边吃着山鸡肉，一边道：“李泽，节帅是你的父亲，你太无礼了，你可知道，节帅为了你能上位，呕心沥血，辛苦布局吗？以你现在的位置，当也知道，想让成德平稳过渡到你的手中该有多难吧？”
对于这一点，李泽不得不承认。
“简单诛杀苏宁，当然没有问题，但这会带来很多问题，所以从深州开始，节帅哪怕还在病床之上，便已经开始布局了。苏宁身边，节帅已经埋下了棋子，你可知道此人是谁？”公孙长明道。
李泽思忖了片刻：“难不成是杜腾？”
“你果然聪明绝顶！”
“这可没有什么难的。”李泽笑道：“黄尚已经被苏宁干掉了，一个死掉的棋子自然就不是棋子了，其它人，似乎还没有这个份量。”
“的确是这个道理！”公孙长明失笑道：“所有人都认为黄尚才是节度使的棋子，可是黄尚在深州十余年，他家大业大，与苏宁纠缠太深，他反而是对苏宁最为忠心之人。”
“当真是人心叵测啊！”李泽叹道。“可是公孙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苏宁不仅仅是与赵州有勾结，他极有可能有与卢龙勾结起来？”
“与安民勾结我相信，与卢龙人勾结，苏宁还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李安国在一边插嘴道。
“为什么不可能？”李泽认真地道：“既然他认定李澈死于我手，那么与卢龙勾结的最大障碍便消失了，现在他用不着为李澈之死而纠结了，转而恐怕就想他苏氏的存亡了吧？”

第0214章 落花已有意
夜已深沉，溪边却仍是灯火通明。上千甲士散布在周围百米范围之内，将中间的那顶沙帐紧密地卫护在中央。再往内，梁晗，陈长平，李泌这等人物巡弋左右。纱帐之内，只有三人，便是李安国，李泽，以及公孙长明。
人数虽众，但却极其安静，也只有巡逻的士兵身上的甲叶偶尔相撞之声。这使得山间的野兽的嚎叫，鸟儿的哀鸣便显得格外的清晰了。
这两天对于它们而言，恐怕是最恐惧，最伤心难过的一天了。它们的同类被捕杀，纵然他们还能闻到这些同类的气味就在这一段飘浮，它们却也只能远远地悲鸣几声。
不管它们是百兽之王，还是空中精灵，在人类面前，终归也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陈长平从灰烬堆里扒出了先前埋下去的叫花鸡，温度刚刚好，敲开泥封，便露出了里面蕉叶包裹着的香气扑鼻的鸡肉。撕下最为肥美的后腿递给李泌，两人就着酒开始了今晚上的宵夜。
陈长平是大口地喝，李泌却是小口地抿。
“妹子，你说咱们小公子能与节帅和解吗？我看他们两人总是有种怪怪地感觉？”陈长平一边撕扯着鸡肉，一边问着李泌。
李泌翻了一个白眼，却是懒得理他。
“说起来白天节帅瞅了我一眼，我当真是浑身冒寒气。”陈长平是做贼心虚，他耳朵尖得很，白天李安国质问李泽的时候，他可是听得清楚。公子虽然一口否认了，但看李安国的模样，似乎压根儿就不信。
李安国自然不会拿他现在唯一的儿子怎么样，但他们这些亲自下手的家伙，只怕李安国剁起来是真不会有半分犹豫的。
“杞人忧天。”李泌抿了一口酒，白皙的脸上浮上了一层红晕，看着陈长平道：“我们做事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咋能不想呢？”陈长平看了那片纱帐一眼：“公子步步高升，我们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对了，忘了问你，立春大哥卸任了公子的亲卫统领，这一职由闵柔接任了，你与他相处得可还好？”
“同僚而已，我与他负责的不一样。”李泌道：“慢慢磨合呗。”
李泌担任着李泽的贴身护卫一职，统带的部属是能进李家大宅后院的，而其他的亲兵，则只能在外围活动。
“闵柔这样的人，只怕骄傲得很，很难相处吧？”陈长平问道。
“还行。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你在新位置之上过得不太舒坦？”李泌有些好奇地问道。
陈长平点了点头：“当然有些不舒坦，我统带的这个曲一千人，有八百人是翼州老兵，另外两百人是从德州青壮挑选出来的，你说说我能依靠谁？”
“靠你手里那张大弓便足够了。”李泌不以为然地道：“军中自然是强者为尊。”
“说得倒也不错。”陈长平道：“这一个多月来，我尽忙着打架了，基本上没干什么正经事儿，但光打赢他们也不行，军队里啊，光有威而无义，也是不行的啊！我这一年来攒的一点体己钱，几乎全砸进去了。上到屯长，下到伙长，我带着他们差点把武邑的馆子吃遍了。”
李泌卟地一口将刚刚喝到嘴里的酒全都喷了出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陈长平不满地道：“我以前是一个反贼，那里像立春大哥，根正苗红，一下到部队里，那些军官便众星捧月地拱着他。秋收之后马上便要开战了，我不将这些士卒军官好好地笼络在身边怎么行？我自己倒还是小事，但误了公子的大事，那就百死莫能赎罪了。”
陈长平说到这里，李泌倒也是点了点头。
“其实这也正是公子所顾虑的，要不然公子怎么没有进行大规模地整编以便将翼州从属牢牢地掌控在手里呢？总要等到将横海打下来之后，借着这个威势再行整编，效果便要好得多了。”李泌道。
“是这个道理啊！”陈长平道：“以前啊，我真是太天真了，直到跟了公子，才算是长进了许多，算了，不说这些了，说点轻松地吧！妹子，你今年十九了吧？”
“关你何事？”李泌横了陈长平一眼，关乎到女人的年龄，不管这个人是闺中千金，还是江湖巾帼，一个个的都是十分在意的。
陈长平干咳了几声道：“十九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要不，哥哥我给你做个媒？”
“你想死吗？”李泌涨红了脸，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陈长平连连摆手：“我真不是拿你寻开心，我弟弟，陈长贵，你也认识吧，今年二十岁，长相不错，功夫不赖。”犹豫了片刻，陈长平接着道：“他很喜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呛的一声，短刀飞了出来，直直地插在陈长平面前，把陈长平唬了一跳，动静稍嫌有些大，一边的梁晗也转头瞧向了这里。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生什么气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莫不成你还想当一辈子姑子不成？”陈长平咕咙了几句，看着李泌柳眉倒竖，看起来倒真是生气了，只能双手合十，告饶道：“行了行了，算我没说。我自家兄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要帮他一把，不行就不行吧！”
李泌哼了一声，收回了刀子，插在腰间。
“不过妹子，你也该考虑个人的事情了吧？咱们好歹也并肩战斗了这么久，你要是喜欢上了什么人，不妨告诉我，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呢！你李泌不是一般的女人，没那么多扭捏吧？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丑事对不对？咦，你不会是喜欢李瀚那个傻大个吧？”陈长平道。
李泌哼了一声：“你要是认为李瀚是傻大人，以后有的是亏你吃。”
“看来你也不喜欢李瀚！”陈长平笑道。
李泌瞅着陈长平道：“别试探了，我想找一个读书人当男人。”
这一下陈长平倒是傻了眼儿。“找一个读书人？”
“有什么不行的吗？”李泌哼了一声：“再找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两口子有什么矛盾，只怕立时便得动手打架了，谁也不会服谁不是？”
陈长平瞠目结舌：“难不成你找一个读书人是为了以后打架能轻而易举地胜出吗？”
“不可能打架！”李泌道：“因为我一只手便能捏死他。”
陈长平顿时无话可说，这个女人的思路当真有些不一般，果然强势得很，他不禁为李泌以后的男人捏了一把汗，话说李泌现在这个地位，她真要找一个读书人当男人的话，还真不是一件什么难事。脑子里把他所认识的读书人都过了一遍，还真没有发现能符合李泌要求的，武邑多得是提刀子的大汉，读书人还真不多，德州来的那几大家读书人倒多，但强一些如候方域这样的人都是文武双全，而且出自这样家庭的人，又怎么会向一个女人低头，自然是不可能凑到一块去的。
看着对面的李泌，此时眼神却有些迷离，明显地想到别处去了，陈长平是过来人，一看李泌这模样，好似是真有了心上人一般，心中更大奇。
这会是谁呢？
读书人？
把有可能与李泌接触到的读书人过细细地想了一遍，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个人的模样，不由脱口而出：“你不是喜欢上曹璋那个书呆子了吧？”
唰地一下，对面李泌的脸庞顿时变成了一片血红，紧跟着呼的一声，整包叫花鸡便飞向了陈长平。
一把捏住叫花鸡，陈长平吃惊之余又是大笑不止。
原来如此。
听说公子原本是要把曹璋塞给杨开调教的，不过这一段时间杨开在石邑忙得脱不开身，他便只能呆在李家大宅里，公子有空的时候便给他洗洗脑，偶尔听屠立春说起来，陈长平只是觉得有趣。他是很尊重读书人的，因为他们懂得多，但像曹璋这样读书把自己脑子给读迷糊了的家伙，他可就看不起了。怎么也想不到李泌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迷迷糊糊的家伙？
也是，这家伙出入李家大宅，李泌又是负责大宅这个安全保卫的，与他接触多也是自然而然的，这可当真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了。
不过曹璋虽然本身不怎么样，但人家可有一个好爹啊，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娶不来，会喜欢上李泌这样的一个过去的江湖卖解女子，现在的纠纠英雌？
陈长平很是为李泌担心。
“不许说出去，不然我跟你没完！”李泌涨红了脸威胁陈长平道：“纵然我打不过你，但我会去揍陈长安，陈长富，陈长贵。”
陈长平连连摆手告饶：“放心放心，在我心中，你是我妹子呢，绝不会吐露只言半语，只是，这事儿公子晓得不？”
李泌摇头。
“那个书呆子自己知道不？”
李泌摇头。
陈长平看着平时精明干练的李泌，不由得摇头叹息，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变蠢啊！
“妹子，那样的书呆子很好对付的，要不然我给你出个主意？”
“滚！”李泌的回答干净利落。
陈长平再次哑然，也是，李泌的经历可是丰富得很，像自己准备出的主意，她岂会想不到？看起来她是认真了的哦。

第0215章 事与愿违
天色放亮的时候，纱帐终于被撩开了，李泽三人走了出来。
公孙长明略有疲惫，李安国更是不堪，手捂着嘴不停地咳嗽，身形看起来更佝偻了一些，也只有李泽，依旧精神昂扬。
“年轻就是好啊！”公孙长明心有戚戚，或者直到这样的时候，他才会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老了。
看着李安国，李泽躬了躬身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父亲，请保重身子，我让王明义送到镇州去的礼物里有两支上好的百年老参和一支成形的何首物。”
李安国倒是被李泽突如其来的亲热称呼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愣怔了片刻才点头道：“你有心了，不过你也放心，我这身体自己心中有数，好是好不了的，但一时半刻却也不至于怎么样！”
李泽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了一声，李泌早已牵来了马匹，三人策马扬鞭，迅速远地远去，转眼之间便在李安国的眼中变成了三个小黑点。
“老公孙，我不像是在与自己的儿子说话，倒像是在与一个盟友谈条件。”直到李泽的身影消失了，李安国才苦笑着对公孙长明道。
“他现在有这个资格。”公孙长明笑道：“你算算他手里的牌面。翼州曹信已经完全倒向了他，现在又再加上了一个景州的柳成林。曹信是中过进士的人物，你别忘了现在成德的绝大部分政策都是曹信替你制定的，而柳成林则是北地有名的悍将，这一文一武便是李泽有力的臂膀，再加上李泽本身所具有的力量，他啊，已经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了。说不定过了这个年，他也会与你一样，变成一地节帅呢！”
“是啊，他什么都好，就是与我少了几分亲情！”李安国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甘。
“他姓李，是你的儿子就够了，他走的时候，不是喊你父亲了吗？你这样的人啊，一辈子杀人如麻，就不要妄想得到太多了。”公孙长明拍拍李安国的肩膀，安慰道。
“他喊那一声父亲，给我的感觉却是他在可怜我！”李安国有些小小的恼火。
“是吗？这个我倒没有注意到”。公孙长明道。
李安国哼了一声：“老公孙，你说苏宁真有可能勾结卢龙人吗？在我看来，他与老二联合起来向我逼宫应当就是极限了。”
公孙长明沉吟了片刻，道：“这事儿还真是说不准，但正如同李泽所说的那样，作最坏的准备，但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吧，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李公，就恕我直言，你想替苏氏留下这一脉香火，可就做不到了。”
李安国长叹了一声，“且看他的造化吧，希望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安国对于苏氏，的确是有感情的。这来源于苏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他的帮助，也来源于苏氏为了他的巨大牺牲。所以到了现在，哪怕明知道苏宁与李泽肯定是水火不相容，而他又必须扶助李泽上位的情况下，他仍然想尽大可能地保全苏宁的性命。在昨天与李泽的讨论或者说是谈判之中，这也是他与李泽最大的分歧所在。
但最终，两人达成了协议，如果苏宁不勾结卢龙人，那么李泽便会留苏宁一条性命，反之，则不能怪李泽心狠手辣了。
说句心里话，李安国不是没有考虑过当真过嗣李安民的小儿子李沅，他最美好的想法便是李沅成为成德节度使，而李泽成为横海节度使，二李同宗，如果能同心协力，则不失为最大美事。
但公孙长明毫不客气地打破了他的这个幻想。
李沅年幼，而李安国的身体，已经很难坚持到李沅长大成人，李安国一去，则大权必然旁落到李安民和苏宁之手，到了那时，苏宁岂能容李泽逍遥自在？必然是二李先来一场内斗。到了那时，便是同宗相残了。两李恶斗一场，那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在这样的大争之势，李氏说不定就要就此败落烟消云散了。
李安国最后终于承认他无法做到两全。
世事往往总是往一个人所希望的反方向前进，就在李安国还在为苏宁的生存而努力争取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时候，在深州与瀛州的交界处，苏宁也在进行着一场围猎。
与李安国的围猎醉翁之意不在酒一般无二，苏宁的这一次出动，照样有着他的目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从瀛州方向，一辆马车在数名护卫的陪伴之下，悄无声息地进入到了苏宁的营地。
“苏刺史，我们又见面了。”费仲满脸笑容地冲着苏宁伸出手去，苏宁却只是抱了抱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费仲哈哈一笑，毫无尴尬地收回手来亦是抱拳行了一礼。
大帐之内早已备好了酒菜，两人相向而坐，费仲道：“苏刺史，这一次你答应与我相见，想来对于上次我所说的事情，已经做了验证了，事实与我的推测，应当八九不离十吧！”
苏宁咬牙道：“李泽手下的确有一个神射手叫陈长平，那人所使用的正是三棱箭头，是李泽特意为他打造的。而另一个叫做石壮的高手，使用的是斩马刀。而据我打探到的消息，连屠立春也不是这个石壮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在澈儿出事的那些天，这些人，都不在武邑。”
“这就是了。”费仲有些同情地看着苏宁：“虽然我们没有证据来证明杀死李澈的就是这两个人，但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说不定连你的姐夫李安国李大帅心中也是清楚的。”
“我会杀了那个小兔崽子！”苏宁咬牙切齿地道。
费仲呵呵一笑，道：“苏刺史，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李帅的支持，你绝对是杀人不成反被人杀。不过李帅为帮助你杀了他仅存的这一个儿子吗？恐怕不会吧。”
苏宁提起酒壶，揭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将一壶酒喝得涓滴不剩，咚的一声将酒壶顿在了桌子上，红着眼睛看着费仲道：“他已经派了闵柔带着成德狼骑去了武邑了。”
“这就是了。”费仲点头道：“对于李帅来说，一个儿子没有了，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哪怕一个儿子是被另一个儿子杀死的也无所谓，因为这只能证明另一个更强。苏刺史，李帅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怕是要牺牲你了。”
苏宁喘着粗气道：“如果不是如此，我岂会答应与你见面？”
费仲大笑：“苏刺史，时间证明，你的这一次的选择是正确的，可能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卢龙与河东最新的战况，三天之前，我们大帅亲率精骑，突袭雁门关，现在整个代州已经落入到我们卢龙之手了。”
苏宁吃了一惊，代州失守，意味着河东门户大开，也意味着高骈现在已经全面落在了下风。
“失了代州，高骈就要左右支绌了，我们卢龙军拿下河东，指日可待。”费仲胸有成竹地道：“成德再不做出改变，下场如何，你也知道？”
“成德现在不是我作主，将来也不会由我作主。”苏宁却是有些无奈。
“我知道。”费仲道：“所以李安民的态度便至关重要了，你不是在推动李沅过继吗？这是一个好主意啊！”费仲笑眯眯地道。“所以李安民我们便是绝对可以争取的不是吗？”
“只怕很难。”
“以前或者很难，但现在就大不一样了。”费仲冷笑道：“李安国命不久矣，李安民也该为自己考虑了，他现在正在攻打定州，如何长时间拿不下，他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王沣不是我们的对手。”苏宁摇头道。
“以前我们卢龙是腾不出来手，但现在，高骈失了雁门关，我们可就腾出手来了，援军不日便将抵达定州，你以为你们还能顺利拿下定州吗？”费仲呵呵笑了起来。
苏宁沉默了良久，才道：“费中郎将足智多谋，那你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很简单，联合李安民，逼宫李安国。迫使他同意过嗣李沅。”费仲道：“只要这一点成功了，那么成德的大权将落在你们的手中，那时候，我们两家联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彻底击败高骈，拿下高骈之后，整个北地都在我们手中，那李泽，还能蹦哒几天呢？到了那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想做到这一点，很难啊！”苏宁叹息道。
“能有多难？”费仲晒笑道：“李安国的心腹，尤勇现在正在攻打易州，到时候我们会派出军队，将他死死地缠在易州前线，他的另一员心腹大将闵柔去了武邑，唯有一个王思礼，如果你能说服他，则这件事就再也容易不过了。再者，接下来李泽肯定要对横海用兵，等到他率领翼州主力与横海开战的时候，你们猝然发动，他们也无法脱身回援，则成功的希望便有八成九了。再者说过去如果还有些困难的话，但随着高骈的失败，只怕成德许多人都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了，是死抱着高骈这个快要倒下的树还是另觅高枝以保全自身了！”
苏宁微微点头。

第0216章 我该病倒了
李安国将最后一点汤药，亲手喂给了苏氏喝了之后，温柔地扶着她躺了下来，外间暑气依然，但这是屋子里却有些阴凉的感觉，浓厚的汤药味道挥之不去。
“好好休息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握着那只愈发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李安国低声道。苏氏闭目不语，苍白的脸色之上看不到一丝儿的血色。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恰好看到李沅捧着经书匆匆而来，看着这个侄儿，李安国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好替婶婶诵经。”
“侄儿知道了。”李沅躬身道。
李安国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书房里，公孙长明已经等在了哪里。见到李安国进来，也不言声，只是将一份文卷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打开这封文卷，李安国浏览着上面的内容，愈看脸色越是愤怒，呼吸渐渐急促，到最后，竟然是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不已。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替李安国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他，他竟然当真与卢龙勾结起来了。”喝着水的李安国断断续续地道，中间夹杂着咳嗽，看到他放下的杯子中，竟然漂浮着丝丝嫣红，公孙长明也是神色黯然。
“李泽曾说过，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但又要用最大的善意去对待人，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实则上却是极有道理的。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李公，事情走到这一步，虽然我们不愿意看到，却也是不能不积极应对了。您最不愿意启动的第二套方案，还是该启动了。”公孙长明轻声道。
“安民，安民哪里！”李安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道：“如果安民不予以呼应，那么苏宁也做不成什么事情，最终只怕还是会不了了之的。”
“李沅还在替夫人诵经呢！”公孙长明摇头道：“如果安民没有这一层意思，那么李沅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瓜田李下之嫌，他不是不懂。”
“或者他不会同意与卢龙人勾结。”李安国眼中闪过希翼的光，“他很清楚，卢龙人的这个计划，是建立在弄死我的基础之上的，他或者有所企图，但应当不会有弑兄之意。安民本质上还是极好的，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也希望是这样。”公孙长明却不抱什么希望，“只能且行且看了，李公，定州之战便可一见端倪了。”
李安国半闭上了眼睛，看着公孙长明道：“老公孙，看来我也该病倒了。”
听着这似乎极为诙谐的话，公孙长明却是笑不出来。因为李安国现在的身体，并不仅仅是病了那么简单。
“老公孙，我病倒的这段日子里，便由你来抛头露面吧。”李安国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袁周，王思礼两人走进了节度使府。
擦黑时分，袁王两人离开不久，金源被紧急招进了节度使府，再也没有出来，反倒是节度使府派人到了金府，按照金源开出的单子，从金家带走了不少的物事。
镇州城内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一些有心人，却从平常之中看出了许多绝对不平常的事情来。
城内，暗流涌动。
定州，华北重镇。成德之所以在经历了瀛州大败之后，仍然要大举发动对王沣的战事，不仅仅是因为王沣的背叛让成德遭遇了惨痛的失败，更因为成了卢龙爪牙的振武，已经成了威胁成德的心腹之患。
不趁着卢龙仍在与河东高骈激战之机拿下定州，易州，则一旦卢龙派出劲旅进入到这两个地方，对于成德来说，麻烦就太大了。拿下定州，易州，灭了王沣的振武军，则成德虽然在军势之上仍然弱于卢龙，但至少在地理之上，他们不再输于对方，甚至可以反过来对卢龙形成威胁。从而确保成德核心区域镇州赵州的平安。而只要镇州，赵州无虞，则成德的战争潜力，便足以使卢龙亦望而生畏。
对振武之战，不仅仅是一场复仇之战，也是一场战略之上的高点之争。
李安民挥师入定州，尤勇率兵攻打易州，就是要趁着王沣在深州之战后还没有恢复元气的这个当口，一鼓作气拿下对手。
十数年来，成德息兵养民，成德地区丁口百万，百姓富庶。而振武这几年，却是充当了成德人的盾牌，年复一年的面对着卢龙人的打击。与成德现在的思路一样，卢龙张仲武何尝不想彻底拿下振武呢？
振武王沣终于是被卢龙人打怕了，打怂了。
但这也让他成为了两强中间的一个靶子，刚刚投奔了卢龙，却又迎来了成德人的全力报复和打击。成德比卢龙是要弱上不少，但相对于振武，他又是一个巨汉了。光是人丁，成德便是振武的数倍之多。
这便是弱者的悲哀了。
李安民攻打定州相当顺利，七月整军，八月出击，九月时，便已经连下定州义丰，深泽，望都，新乐，一半定州辖地几乎都落入到了李安民之手。而王沣面对着李安民和尤勇的两路夹击，左右支拙，只能收缩兵力，希望以拉长对手后勤补给然后找寻找胜机。
李安民的中军行辕已向前设立在了新乐县，他正在筹谋着对定州城发起最后的猛攻。现在的李安民，无疑是踌躇满志的。李澈之死，对于成德总体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对于他而言，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现在的赵州，镇州，深州已经掀起了一股巨大的浪潮，那就是希望节度使李安国能够过继李安民的三子李沅，从而保持整个成德统治的稳定性。
李安国的确还有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特殊的身世，却让很多人心生犹豫，而李泽越是展现出了凌厉的手段，狠辣的心思，就越是让这些人犹豫不安。
这，便是他的机会了。
如果李沅当真过继，虽然以后从法理上来说，他就只能称呼自己一声叔叔了，但血脉之连又岂是能够割断的？兄长这一次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身体完全垮了，也不知还能活多久，一旦兄长故去，李沅上位，则毫无疑问，成德节度使的实权，将会落在自己手中。
至于苏宁那个蠢货，现在自然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一旦等到自己掌握了实权，再找机会处理他也不迟。唯一可惜的就是曹信现在已经倒向了李泽，也就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与尤勇合力打下振武，将是提升自己在成德地区声望的绝佳时机。瀛州一战，让成德人刻骨铭心，对于背叛者王沣，更是恨到了骨子里，谁要是提着王沣的脑袋回到了成德，那绝对会让无数人瞬间归心。
李安民自信能够得到绝大部分成德高官的支持，因为这些人原本就是与他一齐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李安国一旦故去，自己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如果灭了振武，那些因为王沣而痛失亲人的百姓也会对他感激涕零。而对于更广泛的人来说，拓展疆土，本来就是赫赫武功，最能让人景仰的一件事情。
至于李泽，他不像苏宁非得要置他于死地。大家都姓李，一旦李沅过继既成事实，自己还是有机会与他谈判的，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要是李泽愿意与他和解，那将苏宁卖给李泽，也是完全可以考虑的事情。
战事顺利，李安民自然满心欢喜。
而李波的归来，却让他的欢喜蒙上了一层阴影。
儿子在瀛州一战被俘，被王沣扣留大半年，如今归来，自然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陪着儿子一起回来的那个人，却让李安民不安。
此人赫然是卢龙的军师中郎将费仲，在深州城中，李安民也与他喝过一顿绝交酒。
李波当了数月俘虏，不但没有瘦，反而却长胖了一些，看起来在振武倒是没有受过虐待。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李波这样身份的人，也可以算是王沣手中一个待价而沽的奇货，自然不会让其受到虐待。
“涛儿，带你兄长下去歇息。”李安民挥了挥手，示意次子带着李波下去。
等到两个儿子离去，李安民这才沉着脸道：“费中郎将，咱们绝交酒也喝过了，交情自然也就没有了，如果你只是送波儿回来，那李某自然还是会好酒好肉地款待一番，如果要说什么其他的事情，那便罢了。”
费仲对于李安民的冷淡却是早在意料之中，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地道：“有酒喝自然是好的，不过李刺史，我这一次来，却还带来了另外几个消息，不知你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也无所谓。”李安民晒笑道：“但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定州我仍然是要打的。”
“我说完之后，李刺史再做决断吧！”费仲笑道：“第一，我卢龙军在代州已经击败了高骈，全面占领了代州。第二，张帅已经派遣了一支精锐，正星夜向着定州而来。”

第0217章 分化、瓦解与拉拢
不管是张仲武与高骈的战事如何，还是镇州苏宁会闹出一些鬼来，现在李泽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干涉，他现在集中了全副的精神，准备发动对横海的最后致命一击。
秋收过后，粮已入库，赋税已经收齐，现在的他，可谓是兵精良足，前期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使得现在武邑军兵人人士气高昂。即便是后来抵达武邑的原翼州军，现在也是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请战，武邑军数次出击，人人发了大财，也刺激得这些人不能自已。
要说现在武邑最富有的是那些人？当然是参加了前几次军事行动的武邑军兵了，人人家里都盖上了明亮宽敞的大瓦房，买上了几十亩土地，武邑本地青年成了抢手货，又至于在秋收期间，武邑还掀起了一阵结婚狂潮，大量的武邑士兵娶了媳妇儿。而他们所娶的媳妇儿，基本上来自从德州迁徙过来的女人。
谁都有过上幸福美好不为开门七件事发愁的美好愿景，武邑的这些青壮现在有钱，有房，有地，哪些有女儿的家庭自然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这样的人家，以前在德州的时候，可是想也想不到的。再说了，嫁一个武邑军兵之后，自家在这边儿也算有了一个倚仗，不至于再受本地人欺负。
不管李泽如何三令五申，如何让候震这样的德州人成为武邑的县令，大量地招募了德州的读书人进入武邑，信都，石邑为官吏，但这样的事件，总是不能避免，而这又以信都最为严重。对于这样的事情，李泽也是无可奈何。信都曾受德州军肆虐，现在有怨气，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现在出现了这样的通婚高涨，李泽是乐见其成的。以婚姻为纽带，这些地方会很快构建起新的基础关系，对于双方百姓的和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至于那些德州青壮现在能不能说上媳妇儿，李泽并不在乎。想要过上好日子，那就拿出真本来，上战场立功去，立了功，自然就有奖赏，自然就会像现在的武邑军兵那样，升官发财，迎娶美女，走上人生的巅峰。
其实不单单是德州青壮眼红，便是原翼州军，又何尝不眼红呢？翼州纵然富庶，但绝大部分普通士卒，也就是勉强过得去罢了，甲士们还好一点，府兵们，照样也不过是求一温饱而已。一年到头，上交完了赋税，粮食还够一家人吃不用借贷，对于他们来说，这便是天堂般的日子。比起其它州郡来说，他们已经很幸福了。
但到了武邑，才发现，原来日子可不仅仅是求一个温饱而已，还可以过得如此有滋有味。有了武邑军兵作对照，人人便都有了他可以，我自然也可以的想法。
武邑人先富起来，不过是托了小公子的潜邸在这里罢了。现在自己也是小公子的部属了，那小公子自然会一视同仁，只要立下功劳，自然就会有所得。
其实武邑的日子猛然之间好了起来，战争所得固然占了其中最大的份额，但李泽在武邑，信都等地施行的各项政策也不可或缺，以土地为基准的税赋政策，三三制的租佃政策，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以及对于物价的强力调控，都是武邑信都腾飞的原因之一，只不过这些政策都被战争的红利所掩盖罢了。
普通的百姓或者看不到这些，但翼州境内的那些有识之士，官吏，豪绅，世族却不会看不到。翼州境内，反对李泽这些政策的人并不少，但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也都只能隐忍不发而已。
说到底，李邑的很多政策，都是在极力地削弱地方豪族对本地的控制力而存在的。其中对地方大豪打击最大的，便是以土地为基准的税赋政策。
递进制的土地税收，让拥有大量土地的地方豪族叫苦连天，三三制的租佃政策又将他们企图将赋税转稼给百姓的希望落空，租地种的农民并不需要缴纳土地税，而只需要承担徭役。
李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地方豪族的怨气。他的根基之地武邑，现在压根儿就没有豪族，信都也是如此，而石邑，在沈从兴过去之后，也是三下五除二便将当地的豪族给整治得服服贴贴，老实的，自然纳入李泽这个大家庭之中来享受温暖，不老实的，对不起，一顶横海奸细的帽子便会从天而降，眨眼之间，这些地方豪族便会变成一无所有的赤贫之士。在石邑，有了柳家的配合，沈从兴下手极是狠辣。
根基之地无虞，李泽自然便会狠狠地下手挖翼州那些豪族的墙角。税赋制度是他争取贫民的最有力的手段，不用缴税的这些无地贫民，自然而然地会成为李泽的盟军，三三制的租佃政策，又让他们看到了无限的美好未来。一年下来不管收成如何，上交给地主的佃租都是本年的三成，剩下的七成，都归他们所有。这让他们在确保能吃饱的情况之下，还有不少的盈余，在辛苦上几年，说不定就能买上一些属于自己的可以传承给儿孙的土地。要知道，除了武邑，信都等地，翼州的整体地价，现在都处于下跌阶段。而且现在李泽对外用兵，大量地府兵正在被招集起来，只要能从战场之上平安归来，那必然会有所获，买地的事情，自然就更有指望了。
武邑信都上涨，是因为李泽所几乎所有从德州迁徙而来的富人都安置在了这两个地方，最后交给曹信的，虽然有不少的青壮，但基本上都属于赤贫阶层。哪怕地价再低，想要他们现在买得起土地，那基本上属于枉想，他们中的有些人，连一件体面的衣裳都没有。
所以现在支持李泽对外用兵的，热情最高的，倒是属于这些赤贫阶层。他们希望通过战争手段来改变自己现在窘迫的生活。而地方豪族也希望李泽对外用兵，要是他一旦失败了，那么对地方上的统治力必然就会下降，威信丧失，他们也就有了可以施展手脚的余地。
在所有的因素综合到了一起之后，现在的翼州便陷入到了一种狂热的战争气氛当中，上至官员，下至平民，对于横海，那是人人喊打。都热切地希望自己成为这一次战争中的一员。
征召府兵，可并不是只要你年龄合适就行的。除了身板儿要好，还要符合其它很多条件，比方说独丁不抽等。
李泽将整个德州的人都弄到了翼州，使得翼州的人丁几乎翻了一番，但这一次的战争，李泽并不想搞什么大规模的军团，军队人数越多，后勤压力越大，而且并不是军队越多，战斗便会稳赢不败的。就像这一次横海征伐柳成林，五千甲兵，三万府兵，被柳成林一千甲士和李泽二千骑兵，便打得稀里哗啦，最后不得不退回去。
战争的胜利，涉及的层面太多了。
李泽这一次准备动用的只有八千甲士，两万府兵而已。
战争要以甲士为主，这是李泽与曹信以及麾下军官们的共识。李泽麾下现在有三千甲士，曹信倾尽所有，拿出了五千甲士。两万府兵的任务，更多的是战略层面上的一个压制以及负责后勤供应，战后打扫战场，控制地方而用。
李泽不在乎翼州豪族，但并不代表不重视他们。事实上，地方豪族的影响力和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这些人不但有钱，有地，更有人。虽然他们控制的普通百姓被李泽一系列的手段正在挖空，但他们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族子弟，当真是可以称得上这个时代的精英的，他们从小接受教育，有唐时代，这样的子弟基本上都是文武并重的，如果能让这些人真正归心，对于李泽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助力。
所以除了打压之外，李泽当然还要给他们另外一条出路。所以李泽的亲卫义从便又扩充了。从六百人一下子上涨到了一千人，而这多出来的四百人，便是从翼州其它地方征招而来的地方富户、豪族、官吏之家的子弟。
成为李泽的亲卫义从，立功受赏的机会当然也就更多，一旦从亲卫义从之中分派出去，必然就会独挡一面，这一点，从屠立春，沈从兴，陈炳，褚晟甚至李浩李瀚李德等人身上便可见一斑。
又打又拉的手段，李泽是使用的娴熟无比。
李家大宅前院新修建的一排厢房之中，传来了一个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声，李泽与曹信二人立于窗外，静静地听着屋内的一个男子正在口沫横飞地向着下面的亲卫义从宣讲着义兴社的宗旨，政策等。
这个人叫曹璋，是曹信的儿子。
这个人选是极妙的，那些新加入的义从，对于其它人或者还有抵触心理，但对于曹璋，却是没有抵抗力的，因为曹璋已经当了他们一二十年的小主子了。所以当曹璋往台上那么一站的时候，下面立时便提起了精神。这一点，哪怕便是杨开，这位义兴社现在的最高的负责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出身不高，下面的这些义从，那个不清楚他的底细呢？
“曹璋讲得很好！”倾听片刻，李泽满意地对曹信道。

第0218章 信仰
曹璋是那种读书读迂了的人。时时幻想着自己能济民救世，但现实却又往往给他这样的人，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打击，因为他的想法，不但得不到一般人的认同，便连他的父亲这样的人物，也哧之以鼻。
屡遭打击之后，他这样的人倒更执着于去书中寻找自己的理想世界，去故纸堆里寻找那曾经的世外桃园。
李泽在听到了曹信对他这个次子的介绍之后，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了现在杨开执掌的义信社，义兴社正在大力扩张，但义兴社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李泽也并没有一个完全准确的定位，只能算是边走边摸索。
因为李泽对于这样的组织，前世之时，也只是知道，了解得并不深刻，在弄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之后，便将其完全交给了杨开，让杨开去自由发挥。事实之上，杨开做得还真是不错，到现在为止，义兴社在武邑，信都，石邑已经完全扩展开来。
杨开将他的扩张目标定位在了基层的普通百姓身上，他根据李泽所拟定的那个大致框架弄出来的一整套比较系统的东西，恰恰迎合了最底层百姓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因此极受欢迎。而在曹璋加入之后，这些理论性的东西，便更进一步地开始完善了。因为曹璋读的书可比杨开要强出太多，杨开每每弄出一些新的东西来，这位别人眼中的书呆子，总是能从故书堆里翻出一大堆的过去的事例，为其找出根脚来。
这就让义兴社的理论，完完全全地上了一个档次。
如果说以前的义兴社理论只能吸引底层民众的话，那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让很多的读书人对其有了兴趣。
隔窗看着内里神采飞扬的儿子，曹信感慨万千，这还是自己那个熟悉的有些木讷的沉默寡言的儿子吗？自己当初将决定将他送到李泽这里来的，当真是太英明了。或者自己终将收获一个大器晚成的儿子。
“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曹信轻轻地吟诵着刚刚曹璋在内里所讲的让他极为震撼的四句话，他也是读书人，而且是中过进士的读书人，是这个世上最顶尖的那一批读书人，但也从来没有能如此精辟地总结出如此干练的语言。“公子，这不可能是我那个儿子能总结出来的，大概是出自你之手吧？我听杨开讲过，义兴社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你弄出来的。”
李泽笑了起来，这四句话出自北宋张横渠，在后世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不过此时，张横渠还没有影子呢，李泽便毫不客气地拿来用上一用了。
“读书偶有所感，便写下了这几句话。”他大言不惭地对着曹信道。
“公子当真了不起。”曹信衷心地道。
“更了不起的是他们，杨开，曹璋等。”李泽道：“我只是弄了一个架子，其它的，就完全没有管了，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管。这就像我建造了一幢大房子，但这幢房子不但内里空空如也，便连门窗也没有，而杨开，曹璋等人，正在不辞辛苦地为我装修这幢房子，要想让这幢房子看着精美，住着舒服，其实后期的工作更加艰辛，也更加重要呢！”
“没有这幢房子，哪来的后面的事情呢！”曹信笑道：“义兴社的哪些东西，我也都看过了，只是公子，我有些不明白，想要请教公子。”
李泽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竹林中间的一个凉亭道：“不若我们去哪里坐下慢慢说吧，免得我们站在这里打扰他们上课。”
“好，公子请。”曹信伸手相让。
两人信步走到凉亭之中坐下，微风习习，田波亲自端上来了一壶冰镇的酸梅汤。九月的天气，仍然燥热得很，坐在微风习习的凉亭之中，喝上一杯冰镇酸梅汤，自然格外的惬意。
“我在武邑看到了有店售卖冰块，一打听才知道是公子家的，公子家去年冬天窖藏了许多冰块吗？居然能拿出来出售？更重要的是价格十分低廉，这不是要亏本的吗？”
李泽哈哈一笑：“曹公，这可不是去年冬天窖藏的，事实上，我们家在冬天也从来不窖藏冰块，这些，都是现制作的，成本很低，这个价格卖出去，对我们来说，已经赚得太多了，我把这个送给了母亲，作为母亲的体己钱。”
“造冰？”曹信瞪大了眼睛。
“很简单的，田波，回头给曹公一份秘方，让曹公以后在夏天也不用在受炎热之苦。”李泽回头对田波道。
“是！”田波躬身道。
“这可多谢了！”曹信也不客气，“不过公子放心，这秘方我拿回去之后，一定会妥善保管，不会泄露出去，制出来的冰块也只供家人使用，绝不敢有一块流出去。”
“左右只是让母亲打发时间，找点乐趣罢了，流出去也无所谓的。”李泽笑着道：“先前曹公要问我什么？”
“义兴社。”曹信道：“公子用义兴社来控制地方这一手段，我是理解的，而且现在已经见成效了，但现在看起来公子并不满足于此，不然也不会让曹璋，杨开费这么大的劲儿来做这些事情了！”
李泽点了点头：“曹公，最初我弄出义兴社，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想控制地方。大唐几百年来，一直延续着历朝历代的最基本的一个策略，就是用宗族世家来控制地方，结果便是地方势力愈来愈大，终究再不可制。随着时局的崩坏，一场农民起义，便让大唐的中央朝堂形同虚设了。在这场农民起义之中，朝廷军队崩坏，最终将这场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镇压下去的，反而是地方的豪族世家，这也就形成了现在的节度使制度。”
“别忘了，你也是这其中的一员。”曹信笑道。
李泽也是笑了起来，他的老子李安国，是过去镇州地方大豪王氏的部将，是抢了王氏的根基才得以有今天，说来李氏，也算是豪族中的一员了。
“曹公所说不错。如果只是局限于眼下，自然是没有必要，但如果要放眼天下，想要重现大唐最盛时的威风的话，这样的宗族势力控制地方的局面必须得到改变。”李泽道：“所以，我对于义兴社最终的任务，也就慢慢地明晰了起来。”
曹信心情有些沉重。
他自己就是翼州的豪门世族，当然知道豪门世族的力量有多大，李泽选择了这条道路，前途就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了。
“义兴社现在的这些行动，除了控制地方，还有什么其它的意思吗？”曹信抛开了这个有些沉重的想法，继续问道。
“当然有，甚至比现在控制地方要更加重要。”李泽加重了语气：“因为我想让我的部下，我的军队，我的子民，变成一群有信仰的人。”
“信仰？”曹信讶然。
“曹公，您有信仰吗？或者说当初您与父亲一起征战的时候，可曾有过信仰？”李泽问道。
曹信摇头：“那个时候，我们想的就是安身立命，想得是宗族延续，想得是荣华富贵，想得的子孙绵延。”
“所以在你们获得胜利，拿下成德之后，便再也没有进取之心了。”李泽点头道：“息兵养民，经营地方，一心想着保全成德这一某三分地。”
“正是如此。”
“可是最终，还是很难保住。”李泽淡淡地道：“这一次，如果不是由高骈牵制住了卢龙的主力军队，成德挡得住卢龙兵锋吗？”
“挡不住。”曹信实话实说。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泽道：“现在的时局，比起十几年前你们所经历的事情要更加艰苦，想要故步自封，便是自取灭亡！而且，现在的我，也与以前的我不一样了。最初的时候，我倒是只想当一个薄有资财的又有背景没人敢欺负的乡村小地主，但既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自然就会把自己的位置放得高一些，眼光看得远一些了。”
“找回盛唐之景象？”曹信问道。
李泽点头道：“不错，如果要达到这一个目的，我需的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更多的有信仰的部属，有信仰的人，能做到富贵而不淫，贫贱而不移，威武而不屈，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达成自己的信仰而百折不挠，虽赴汤蹈火而奋勇向前，百死而不移其志。”
李泽的声音渐渐高昂，曹信以及边上的田波的神情也渐渐肃穆起来。
“这条路很难，同行的人只怕不多。”曹信低声道。
“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吗？”李泽笑指着远处的房屋，曹璋的声音仍在隐约传来。“大浪淘沙，金子终会显露出来，在以后的艰苦旅程当中，有着这样艰定信仰的人将与我同行，其它的，则将被淘汰。”
“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曹信轻轻吟诵，“看来我需要认真地去理会公子所言的这份信仰了，因为我想与公子一路同行呢。”
李泽伸出手去：“曹公这样的人，正是我无比渴求的人才。义兴社欢迎你的加入。”

第0219章 支持
曹信自觉得这一辈子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有教出一个好的能够继承自己事业的儿子来，从而不得不将培养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外甥王明仁，可惜天不从人愿，他青睐有加的这个从小就与众不同的外甥就天不假天，半途夭折。
巨大的打击，使得他不得再一次重新披挂上阵，鼓足勇气准备为曹王两氏的未来再拼搏上几年，哪怕为此鞠躬尽萃。
而这，也是他选择李泽的一个重要原因。
因为他不仅看好李泽的未来，更因为李泽现在的力量还很弱小，他的鼎力支持，是李泽能够跃上另一个更高平台的基础所在。一旦将来李泽成功，那么他所代表的曹王两氏也必将因此而获得巨大的回报。
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来得让人刻骨铭心。
但现在，二子曹璋的表现，让他顿时又看到了另外的一条出路。原来自己这个被自己看扁了的儿子，在李泽的麾下，居然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且，这个位置还非常的关键。
作为一个老牌政客，曹信怎么会看不出义兴社的厉害之处？
他撬动的是过去数百年上千年延续下来的一种统治秩序，虽然向前的道路之上必然布满荆棘以及无数的艰难险阻，但他一旦成功，则必然会成为新的一种政治秩序，而曹璋，现在已经在这个初露獠牙的机构之中，占据了一个很显赫的位置。
义兴社绝对会成为李泽未来势力所在区域的主宰力量，那么曹璋也必然会成为其中的领导者之一。他或者不通时务，不通经济，但只要专心把义兴社这一块工作做好，就足以让李泽重视他。
有时候，单纯到了极点的人，反而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因为他心无旁骛，因为他在工作的时候，从不夹杂着任何的私人情结。
或者，曹氏的未来，就会着落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了。
也许是看到了此刻曹信的神色忽悲忽喜，也或者是感受到了曹信的情绪大起大落，李泽笑着道：“这条路，注定会充满惊涛骇浪，但曹公，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我们都应当有所追求，有所信仰，哪怕因此而注定会一路坎坷，可如果一旦成功，史书之上就会给我们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重要的是，我们或者就此开辟出一个新的时代。哪怕是最后失败了，而作为开拓者和引领者，我们也必将为后人永世铭记。”
青史留名，对于曹信这样曾经的顶尖的读书人而言，的确是一种无可抵御的诱惑。
曹信笑着摇摇头：“我安逸了十几年了，本来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绝不会有什么大起大落了，不过现在跟了公子，恐怕以后的日子又会多姿多彩了，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撑不撑得住？”
“曹公，姜太公八十岁才当上西周的丞相呢！你才五十多岁，正当壮年，为何言老？”李泽伸出手来，道：“我正需要曹公这样的人。”
曹信伸手紧紧握住李泽的手，笑道：“承蒙公子看得起，自然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李泽大笑道：“难得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战友，可惜眼前只有酸梅汤，不然真当浮三大白。”
曹信笑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酸梅汤：“气氛够了，便是水亦能喝出美酒的味道来，公子，曹信敬你。”
两人举起杯子，叮的一声碰在一起，然后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曹信道：“公子，说来惭愧，杨开在翼州其他地方的行动，遇到了极大的阻力，而公子在武邑三地实施的政策，在翼州其他地方也是举步维艰，说来这与我都有脱不开的关系。是我不该冷眼旁观。”
“可以理解，毕竟曹公家里，可是翼州最大的地主嘛！”李信笑道：“我的这些政策，说到底，是在挖曹公你的墙根呢！你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大加破坏，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但凡您要是说上一句话，杨开只怕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在我这个位置之上，不支持其实就是反对了。”曹信叹道：“要不然，那些各地的地主也不会唆使了我那愚蠢的长子出头与杨开打擂台。”
李泽一笑：“不管怎么说，虽然艰难，但杨开的工作，还是一点一点地在铺开。”
“回去之后，我便会大力支持杨开，至于曹璟，我会把他禁足在家中，不让他再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了。而我家的土地，也绝不会少了一文钱的税收。”曹信道。
李泽摇头：“曹公，你家的地太多了，如果按照我们武邑这边的税收政策，你会亏血本的。”
曹信一呆，半晌才道：“那公子给支个招？”
“简单啊！”李泽道：“曹公家大业大，除了你这一房之外，还有其它的支族，这些人其实就是寄生在曹公身上的一些吸血虫，任事不干，却享受着荣华富贵。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分出去。”
“分家？”
“分家！”李泽点了点头：“将多余的土地分给这些人，如此一来，曹公自己家的土地，就在限额之内了，而且还会赢得一个慷慨的美名，二来，也就摆脱了这些吸血虫，以后他们是好是坏，那就全看他们自己而不能说曹公任何坏话了。”
“以他们的那点本事，只怕要不了几年，就会把这些土地败光。”曹信道。
“大浪淘沙，有才的自然会冒出来，没用的自然就会被淘汰，这便是生存法则！”李泽淡淡地道。“曹公，曹氏想要真正兴旺发达，就需要把这些人逼到无路可走，指不定还能冒出几个人才来。”
“就他们？”曹信不屑于顾。
“曹公，可不能小看任何人哦！”李泽摇头道：“就像曹璋，如果我们的事情能一直这样顺理地发展下去的话，曹璋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想当初，您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可是嫌弃他得很。”
曹信自失地一笑。
“公子说得有道理。”
“曹公，这一次，我知道您为了我失去了很多，但只要我们成功了，您得到的，必然会是今天所失去的百倍，千倍。”李泽认真地道：“有失才有得。敢于抛弃，才会有大收获。”
“只消公子功成，将来青史之上有我曹信大名附翼于公子之后，那就于愿足矣！”曹信道。
听到曹信的表态，李泽满意地笑了，这一次他将曹信从翼州请过来，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杨开在翼州其它地方推行义兴社受到了层层阻碍，而武邑的税收政策，土地政策也遭到了抵制，而领头之人，正好就是曹信的大儿子曹璟。
而曹信的沉默，便是这些人猖蹶的主因。
现在他把曹信说服了，最大的绊脚石也就不存在了。接下来他的政策，必然会在整个翼州铺开来。他要将翼州建设成为一个模板，只要有了一个成功的模板，那么接下来在其它地方推行，便要简单得多了。
而原因之二，就是为了接下来的战事了。
“曹公，这一次对横海的战事，我想请您为主帅，指挥这场战斗。”李泽对曹信道。
曹信愕然：“公子，我来指挥？”
“是。我自己心中没有底儿。”李泽倒也不怕自暴其短，“这样大规模的战事，我估计我的这点能耐完全不足以驾驭。”
“公子太自谦了。”曹信摇头道：“屠立春跟我说了你制定的帮助柳成林击退朱寿的战斗计划，实在是精彩之极，我是甘拜下风啊。”
“那不过是敌明我暗，取巧而已。再加上柳成林实在悍勇。”李泽道：“而这一次打横海，就大不一样了。朱寿必然是料到了我们要在秋收之后去攻打他的，所以这一次的战斗，没有任何的花哨可言，就是面对面的一场硬碰硬的战斗。破船还有三千钉呢！朱寿一方镇守，又哪里是易于之辈，我的这点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而曹公久经战阵，对于这样规规模的作战，是驾轻就熟。我有曹公这样的熟手不用，难不成让自己这个二把刀上去献丑吧？一个搞不好，那是会出大事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听到李泽这么说，曹信倒也是不推辞了，毕竟正如李泽先前所说的那样，他们决定要走的这条路，当真是艰难坎坷无比困难的，而击败横海，就是他们踏上成功的第一步，的确容不得失败。别看朱寿早前连连失败，但真要面对面硬干，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朱寿败了，自然是身死族灭，而如果李泽败了，他的大计必然会遭受到重大挫折，甚至一蹶不振也说不定。
毕竟现在成德内部，也是暗流汹涌，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既然公子不弃，那曹某就再老骥伏枥一把。”曹信拱手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李泽笑着站了起来：“曹公，曹璋那边的课应当上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您也与那些学员讲上一讲？”
“好。”曹信笑着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向那边的厢房，曹璋仍然在屋内口若悬河，而在窗外，一个女子却站在那里凝视着屋内。
居然是李泌。
“李泌，想听便进去听，躲在窗外干什么？”李泽已经走得很近了，平日里极是机敏的李泌居然毫无知觉，听到李泽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李泽，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红布一般。
“属下还有事呢！”一转身，小鹿一般的跑走了。
“怎么脸都红了？”田波奇怪地看着李泌远去的背影：“平时不这样啊？咦，公子，李泌居然在头上带了花呢？”
田波像是看到了一件极古怪的事情一般，惊呼了起来。
李泽看看李泌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屋内讲台之上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曹璋，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异色。
这真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呢！

第0220章 出击
九月底，一切已经准备停当的翼州，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之下对于横海发起了攻击。二万府兵，八千甲士跨进了德州那数百里无人区，向着横海方向前进。
之所以说这一场战事万众瞩目，是因为这一战如果翼州获胜，则北地的形式以及实力将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成德的力量，再一次让天下震惊。
本来以为在瀛州遭受到了惨痛失败的成德人，虽然渡过了劫难，但必然会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选择蛰伏以恢复力量。但成德人的反应就让所有人都几乎惊掉了下巴。
伤痛尚在继续，成德人就发动了大规模地反击战争。
先是两路大军攻击振武，振武治下易州，定州岌岌可危，这也迫使在代州击败了高骈，形势一片大好的张仲武不得不暂缓了对河东的攻击，转而派出大军支援振武，以确保定州易州不被成德人占领，这让高骈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重振声势，集结军队以应对张仲武的攻击。
在定州易州陷入僵局的时候，成德竟然以翼州一州之力，向横海发起了攻击，而翼州摆在面上的实力，也让众人吃惊不已。
翼州竟然出动了八千甲士，两万府兵。
这样的军队规模，已经足以媲美一些小一些的节度使了。而翼州在成德四州之中，实力只不过排在第三，比深州略强而已。如果按照翼州的实力来类推的话，那成德的战争潜力，就足以让所有人心惊了。
翼州军先锋由石壮担任统兵将军，统带着其麾下一千甲士，又汇集了石邑的沈从兴一甲士以及本来就在德州活动的李德的一千五百名骑兵，于九月二十七日率先出发。而由李泽，曹信统带着的主力，于十月五日在武邑誓师之后，也向着德州方向开拔。
李家大宅之内，李泽穿上了家里匠人专门为他打制的盔甲。这些甲叶都用上了最新的工艺，每一片甲叶重量更轻，防护却要比一般的甲叶强上数倍，整副盔甲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斤，只可惜这样的甲叶完全没有办法大规模量产，匠人们一锤一锤地慢慢敲出来这么一件，花费了好几个人整整一年的时间。这让李泽很是遗憾，如果能够大规模量产的话，给自己的骑兵统一装备上这种甲胄，他们的战斗水平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本来这副甲叶被匠人们涂上了一层金粉，黄灿灿的极为夺人眼球，特别是站在阳光之下被光线一照，当真是光芒万丈，如同天神下凡。但李泽看到这副甲叶的第一时间，便下令刮去金粉，涂成了银灰色。
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种场景，永远都只会出现在电影之中，真正的战场之上，自己穿着这样一身甲胄鹤立鸡群，只怕会让敌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向自己的所在发起猛攻。在战场之上成为所有人的目标，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
于是这件黄金甲便在匠人们的叹息声中，变成了现在这副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的模样。
王夫人眼中含泪，小心地替李泽检查着束甲的丝绦是否系紧了，这里摸摸，那里敲敲，转着圈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检验着。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嘴唇颤动了一会儿，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娘，放心吧，这一次儿子出兵，是去打落水狗的，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李泽笑看着满院子里的女人道：“最多二个月，我就回来了。这一次我会一进打到海边去，到时候，一定在海边给你们带回来无数漂亮的贝壳，嗯，或者还有可以吹的海螺。”
他卷起了手掌，做出了一个海螺的模亲，嘟嘟地吹了几声。
院子里的女人们都是勉强做出了一副笑模样，特别是王夫人，在她的前半生，这样的送家里的男子出征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
父亲，兄长，都曾在她的注视之下，雄赳赳气昂昂满怀信心地跨出家门走上了战场，但最终，他们都没有再回来。
她很想叮嘱儿子几句，但转念一想这样未免也太不吉利，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田波，我走之后，家里的事情，便都交给你了。”李泽看向一脸严肃的田波，道。“我不在，家中的警戒非但不能松，反而要加强，我们的敌人很多，非但有明中的，也有暗中的，绝不能让对手有任何可趁的空隙。”
田波肃然躬身道：“公子放心，田波即便不眠不休，也会让家里固若金汤。”
田波是老兵，经验丰富，李泽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却是牵起了夏荷的手：“家中事有田波，外头的事情，你便要多操心了，我已经派人将杨开召了回来，你们二人好好地替我看着武邑。”
夏荷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除了心月狐那边配给你的四名女侍卫之外，我已经让田波再给你配备四名男侍卫。”李泽道：“当心安全。”
“奴婢哪里需要这么多的侍卫？”夏荷连连摇头道。
李泽笑着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是你还没有弄清楚你自己的份量。现在不单是武邑，翼州，你的名声，便是在成德，也是有不少人清楚的。所以，如果有人要针对我们的话，你也绝对是目标之一，我不在的这一段日子里，你绝不要单独出行。更不要再到处跑着去搞什么调研了。这一段时间，你和杨开，只要替我稳定住后方就够了。”
“奴婢明白了。”夏荷轻轻地道。“公子，你可要好好的。”
“放心吧，你跟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吗？真要势头不对，第一个拍屁股开溜的绝对是你家公子我。”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在夏荷耳边轻轻地道。
夏荷卟哧一声笑了出来，与李泽朝夕相处了十余年，还别说，李泽还真是那种有好处便上，一看不对便开溜的性子。
李泽与夏荷的亲热，也只能让后宅里的女人们羡慕的份儿，这一点，便连王夫人也有些嫉妒，但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夏荷从七岁开始就跟着李泽，而且现在与李泽的关系又更进一步了呢？更何况现在王夫人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夏荷在李泽体系之中的重要性。简单一点说，夏荷现在虽然没有担任任何官职，但事实之上却经管着整个李泽势力范围之内的经济大权。
现在的夏荷一般情况之下还是住在李泽的小院儿里，但她却已经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儿，但那个小院儿却是戒备森严，由李泽的亲卫日夜看守，一般人根本就无法踏进这个小院半步。而这个小院儿，便是夏荷工作的地方。
王夫人曾找过借口进去了一趟，亲卫们能挡住其它人，自然挡不住王夫人。
一进到夏荷的房间，便让王夫人惊着了，因数偌大的主屋之内，四面墙上全部是书架，而书架之上摆放的并不是书，而是一本本的账册。王夫人随意抽出了一本，便看得头昏眼花，关键是上面写着什么她完全看不懂。
字他是认得的，但还有无数的特殊的符号对她而言，便如同天书了。
李泽将阿拉伯数字教给了夏荷，而后来又从秘营之中抽调了几个聪明伶俐的作为夏荷的助手，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其它人对于这屋里的东西，的确是无法窥见其中的秘密。
但王夫人还是看到了夏荷正在写着的一些条陈，什么宏观调控，微观指导，政策干预，资金调配，官府补贴等等，字都是认得的，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虽然看不懂，但王夫人总算是搞明白了夏荷到底在忙一些什么。纵然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却也知道钱袋子的重要性。不管是管民也好，还是建军也好，没有钱，一切都是白搭，想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钱来作为保障的。
夏荷的忠心，王夫人自然是放心的。不过看到夏荷如此重要，王夫有又有些为不久之后就要进门的儿媳妇担忧了。
能经管如此重要事情的夏荷，自然是极厉害的，绝不是她表面上的那样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王夫人也听田波说起过，夏荷曾经将现在信都的县令孙雷骂得狗血淋头，大汗淋漓地狼狈而去。
想起娇憨不识人间疾苦险恶的准儿媳妇柳如烟，王夫人有时候又有些犯愁。
李泽现在却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这些事情，他的注意力，现在全都集中在眼前的战事之上，与众人告别之后，他潇洒地冲众人挥挥手，道：“走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作为贴身侍卫的李泌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武邑城外，金鼓阵阵，一队队的士兵正举着旗帜，迈着整齐的步伐依次离去，城门处，以候震为代表的官员乡绅亦是列队相送。这些人家的嫡系子弟，这一次也在出征的队伍当中，他们大多作为李泽的亲卫义从随行。

第0221章 坏消息
平口镇，现在已经不复早前的荒芜，镇子虽然还是很破烂，但四周的杂草却早已经被割得干干净净，便连镇子口那棵烧得剩下一半的大树，现在也被伐倒了，与那些杂草一起，变成了翼州军伙头兵们的燃料。
这里，是为大军提供粮草的第一个屯集点，在李德的游骑兵控制了这一片荒原之后，这样的屯集点便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前锋石壮的部队在这里补给了物资之后，现在正在继续前进，现在的平口镇又迎接来了李泽曹信所率领的主力部队。
民夫们也源源不绝地在路上，平口镇这里的消耗，将会迅速地被补齐，然后从这里将粮草辎重再向下一个屯集点运送。
在这里，李泽接到了第一个坏消息。
柳成林来不成了。
因为高骈在代州被张仲武击败，也使得张仲武能以抽出人手进入振武帮助王沣抵挡成德军的攻击，这使得成德人在振武的战事暂时陷入到了僵持之局。而瀛州的石毅再一次提大军向景州进军，先锋已经越过了章武进入到了景州境内，柳成林不得不留在景州抵抗石毅的入侵。
而这一次，深州方向的成德军没有丝毫的反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李泽看着有些愤愤不平的曹信，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与苏宁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要是支持我们，那我才会真正地感到不安呢！这本来也在我们的容忍范围之内。”
“没了柳成林这一路人马，我们的困难可就要大多了。”曹信郁郁不乐。
“不，如果没有柳成林这一路人马，说不定我们还要直面石毅的援军呢！”李泽笑道：“卢龙军比起横海军，可要难对付多了，现在有柳成林牵制着他们，对我们仍然还是有利的。而且我相信，石毅不会太轻松的。柳成林一定会让石毅极为难受。曹公，我们的预案之中，本来就包含着这一项的。”
曹信看着李泽，神色却是有些黯然，点了点头，告辞而去。
曹信闷闷不乐，很大程度之上，并不是因为翼州军要独自面对朱寿的横海军，而是因为苏宁。苏宁这样做，是在明目张胆地出卖成德的利益，这同与敌人勾结并没有什么两样。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无外乎就是已经起了自外成德的心思，准备要做些什么了。
成德节度李安国病倒不能理事，政事尽托附于公孙长明的消息，现在已经传遍天下了。但曹信自然知道这里头的猫腻，可怜的苏宁，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李安国为他设置的陷阱之中却仍懵然不知。
曹信与苏宁认识几十年了，着实不愿意看到这个人最后不但身死族灭，而且身败名裂。
人只能活一辈子几十上百年，但人的名声，却是要相传成百上千年甚至更长的。
其实与曹信相比，李泽知道得还要更多。
石毅大举进兵景州，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准备进攻柳成林声援横海的举动之下，掩盖的是卢龙再一次让成德变天的图谋。
一支来自幽州的精锐军队，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到了深州。
苏宁准备兵逼镇州，强迫李安国过嗣李安民之子李沅。从镇州传出来的李安国病倒不能理事的消息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一想法。
至于横海的生死如何，现在根本就不在张仲武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也代表着张仲武也并没有将李泽放在眼中，他仍然在谋划着拿下成德之后，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向河东节度使发起致命的一击。
张仲武虽然连接两度击败高骈并且占领了代州，但也正是这两仗，更加坚定了张仲武的这一战略思想。
高骈是块硬骨头，如果这样硬啃下去的话，也不是啃不下来，但啃完之后，指不定自己的门牙也全都崩了，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于横海，是朱寿当道也好，是被李泽拿下也罢，只要他张仲武控制了镇州，赵州这两州完成了对高骈的致命一击之后，都不重要了。
因为到了那时，在强大的卢龙军面前，他们都只有伏低做下的份儿。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坑，是李安国，李泽，公孙长明共同策划的一个连环套。套子中不但装着苏宁，还装着李安民甚至卢龙人也在整个的算计之中。
横海，在李泽的心中，早就被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现在站得更高，自然也就看得更远。卢龙一二再，再二三地算计着属于他的东西，想要把他的后花园成德拿走，他要是不算计一下卢龙人，给卢龙一下狠的，还真对不起自己。
卢龙将苏宁当成了他们的突破点，殊不知苏宁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破绽和致命伤。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到得，李安国和李泽都在苏宁的身边做了一些什么。
那是两个手握着偌大兵权的大将，现在就如同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隐藏在苏宁的身边，当他们爆炸的时候，伤害的可不仅仅是苏宁，而是包括他身边所有的人。
想到这里，李泽不由得微笑起来，弯下腰来，轻轻地拍了拍睡在自己脚下的大黄狗旺材，喝道：“起来了，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看你这一身肥膘，再不减减，迟早会被一些垂涎你的人弄去变成一锅狗肉下酒。”
似乎是听懂了李泽的话，横摊在李泽脚下，伸展四条狗腿睡得流着涎水的大黄狗旺财一个激零昂起了头，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温顺地跟在李泽身边，拿着脑袋亲热地摩挲着李泽的小腿。
这条狗原本应当是一条看家狗，但在这平口镇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到这里的人，没有其它的什么娱乐活动，逗弄旺财，训练旺财便成为了他们唯一的乐趣。
一来二去，好好的一条本来应当很凶狠的看家狗，便变成了一条摇头摆尾的宠物犬了。他接触的人太多，而这些人又都对他极是友好，是以让他的本能也渐渐地消失了，只要看到这些身着黑色军服的人，便下意识地都认为是他的好朋友。
李泽到了这里之后，他便迅速地成了李泽的跟屁狗，因为它敏锐地发现，跟着这个人，吃得更好，睡得更舒服。
李泽想去散散步，但他还没有跨出门去，便又不得不回来了，因为他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而且还是一位债主，大唐监门卫的录事参军高象升，又来了。
瞅着这位不速之客，李泽先是摇摇头，接着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对方入门，这才将脑袋探出去喊了一声。
“李泌！”
李泌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把旺财带出去，让他跑上一跑，掉掉膘！”李泽挥手道。
“是！”
李泌低头，看着旺财，旺财冲她咧咧锋利的牙齿，因为这个女人对它可不那么友好，它可是记得已经挨了这个人好几脚了。
但李泌显然根本就不在乎一条狗的想法，闪电般的伸手抓住了旺财的后脖子将它悬空拎了起来便大步向外走去。
旺财本想闪避逃跑的，但现在肥硕的身躯阻碍了它的动作的灵敏性，被抓住要害的它，四腿蜷曲，被李泌拎着向外走，刚刚露齿威胁了一下，便又啪地挨了一嘴巴，立即便老实了。
“老实点，呆会儿去给我捉一只兔子回来，否则仔细你的皮！”李泌威胁道。
旺财呜咽了两声，以前捉兔子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的它，可就很为难了。不过这个女人显然不是开玩笑的，捉不回来，挨顿打那是必然的。
看着李泌拎着狗往外走，高象升大笑起来：“大战在即，想不到你还有养狗玩儿的乐趣。”
李泽耸耸肩：“高参军，你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高象升故作正色道：“怎么啊？我可是你的债主，你这一次的生意风险不小，有蚀本儿的可能，我作为债主，难道不该来关心关心投资的效益问题吗？”
李泽大笑：“说得也是。不过这一趟生意，你是稳赚不赔的，放心好了。”
高象升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李泽道：“只怕不见得。”
“哦，看起来你给我带来了坏消息？”李泽请高象升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过来，这才坐在高象升身边，问道。
“卢龙那边的动作，想必你是知道了。柳成林你是指望不上了对不对？”高象升道。
“如果是这个消息，那你就用不着担心，有没有柳成林，对横海这一仗，我都是有把握的！”李泽道。
“朱寿从平卢找来了援军。”高象升道。
李泽一怔：“候希逸？他也想沾这趟浑水？朱寿给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让他也动了心？”
“朱寿答应把棣州割让给他。”高象升道：“所以候希逸出动了三千甲士，一万府兵进驻到了棣州，而朱寿则将棣州兵马青壮尽数集结到了沧州，准备与你来一场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李泽沉默了半晌，恨恨地道：“都想咬我成德一口，嘿嘿嘿，候希逸的手伸得这么长，就不怕伸出来的手被我斩断么？”

第0222章 开战
横海节度使朱寿，此时无疑是很清醒的。
连接遭受了重创的他，现在实力大大下降，面对着翼州咄咄逼人的进攻，他不得不忍痛割爱，放弃棣州而将所有兵力用来保护他的根本重地沧州。同时，以棣州为诱饵，也将平卢拖入到这一汪混水之中来。只要平卢候希逸遏制不了贪婪之心，便会入局。而此时一旦入局，想要脱身，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横海现在的确很虚弱，但翼州也不是没有弱点。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北地冬天来得早，他只要能坚持到十二月，气温便会骤降，到时候便该远征而来的翼州军尝尝苦头了。冰天雪地之中，士兵们不但要忍受低温的折磨，后勤供应的难度也会上升几个档次，只要对方后勤供应出现问题，他的机会便会到来。
所以朱寿制定的战略并是步步为营，层层防守，与李泽拖时间。拖到严寒来临，敌人只怕便不得不退走了。
他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了城市当中，把城镇当成了一个个的堡垒，而放弃了几乎所有的乡野之地。翼州军想要过来，那便一地一地的硬攻过来吧。
城池攻防战，无疑是最为残酷，也最为消耗时间的。即便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只要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敌人想要攻克也是要花费大力气的。等到他们推进到了沧州城下，迎接他们的将是沧州城高大险峻的城墙与自己养精蓄锐的主力。
漫长的后勤补给线，逐渐寒冷起来的天气，当然，还有在棣州的候希逸的平卢军。如果他坐视自己失败，那棣州可就不见得能到手了。拿下横海的成德人会承认他合理合法地占据棣州吗？只有自己还存在，他才有理由占据棣州。
而除开自己的努力，当然还有外部的许多有利因素。
别看现在成德咄咄逼人，四处出击，往北，他们猛攻振武，往东，翼州军猛攻自己，似乎成竹成胸，但实则之上，成德现在已经是四面漏风了。卢龙石毅，替自己牵制住了柳成林，李安国病重，成德内部更是暗伏危机，指不定一场大的失利，便会引起他们雪崩一般的垮塌。
往来与横海，振武，卢龙等地的使者，给朱寿带来的计策便是坚守，等待，只要时机一到，自然便能大获全胜。
在朱寿看来，所谓的时机，自然便是卢龙彻底掌控了镇州，赵州等地，只要这两地生出了变故，翼州自然也就无法支撑了。
何冲守泊头，朱军守东光，原棣州刺史杨卫守南皮，朱寿自己坐镇沧州。
朱军忧愁地坐东光城头之上看着远处，这一次迎战翼州的敌人，他驻守的东光虽然位置稍偏，但却最为突前。他每天都在默默地祈祷翼州人别理会他，直接进军泊头。
由于他不光彩的记录，此次驻守东光，朱寿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坚守十五天以上，否则即便逃回去，也要把他军法从事。
朱军也明白这一次叔父是要动真格的了。必竟翼州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再不奋勇作战保卫家乡，下场只怕就很难看了。
东光城中有一万府兵，但甲士却是廖廖无几。所有的甲士已经被叔父全都抽到了沧县了。东光城并不大，一万府兵守城，其实不但人不少，还有些多。整个城池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其实如果能在城外另立一寨，分兵驻守，对于城池的防守会更加有利，但没有甲士压阵，朱军可不敢把府兵放在外面。
人多一点也好，哪怕就是轮着番儿的上城头来让翼州人砍，也足够他们砍好长时间了。
不就是十五天嘛，这一次，自己一定会坚持十五天的。
看着已经快要落下地平线的太阳，朱军觉得今天大概又会平安渡过了，心中异常欢喜。晚上回去要好好地喝几杯放松一下。
其实横海为了这一次的战争，也是准备了好几个月，哪怕是东光这样的小城，各类守城军械也是充足的，就算是弩炮这样的重武器，东光城也配备了不少。原本的城墙更是加高了数尺，使得东光的城墙超过了三丈。这在这个级别的县城当中，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朱寿的算盘打得很响，他就是要用城池之险来消耗翼州的兵力，至于横海这边有可能大量伤亡的府兵，他可一点儿也不在乎。
朱军已经沿着斜梯走了好几步了，但远处传来的马蹄之声，却是让他脸色骤变之余停下了脚步。刚刚还在脑子里盘桓着的找几个姐们儿陪着喝几杯好酒的主意，也随着城外密集的马蹄声而被踩飞到了九宵云外。
怕什么来什么，翼州军终于还是第一个找上了他。
东光城头响起了金鼓之声，城头之上，片刻之间便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横海府兵。
落日的余晖之下，远处的骑兵越聚越多。朱军在城头之上看得很清楚，光是骑兵，翼州军只怕就接近了两千之数了。
好在骑兵不可能攻城，自己也没有准备与敌野战。朱军在心底里暗自道。
天色擦黑的时候，朱军终于看到了翼州军的步兵主力。
石壮率领着两千甲士，五千府兵抵达了东光城下。
一夜无事。
第二日整整一个白天，又是啥事儿也没有。
翼州的骑兵倒是绕着城奔来跑去，隔上那么一会儿还会派几个嗓门大的来到城下喊上几句劝降的话，当然除了召来一阵羽箭的射击之外，不会得到什么其它的回答。
第三天亦然如此。
这让朱军很是意外。对于翼州人来说，时间还是很紧迫的。每多耽搁一天，对于横海便更有利一些。
难不成翼州军在憋什么大招么？他猜不出。
挖地道？不可能。沧州这边水系众多，东光这里也是如此，真想挖地道，只怕挖不了多远，不是塌了，就是被水倒灌进去。
在忐忑不安之中到了第四天，听到城下响起了战鼓之声，已经煎熬了三天的朱军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反正是要打的，翼州军如此的一反常态，着实让他有些惊惧。
翼州骑兵游走两翼，步兵方阵缓缓推进，让朱军再一次意外的是，翼州军居然没有准备让府兵打头阵，走在最前头的，居然是甲士。
事出反常必为妖。
在朱军的注视之下，他果然看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翼州军甲士之后，他们的府兵出场了。
而伴随着府兵出场的，还有两个巨大无比的家伙。每一个大家伙的身周，都簇拥着数百名士兵，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将其向着城墙推进。
这便是石壮在东光城下憋了三天的原因所在。
这是一个超大型的投石机。
投石机在大唐倒也并不罕见，大都是利用绳索的扭力来投掷石块，但翼州兵现在拿出来的这玩意大得有些离谱。这是李泽亲自设计的配重式大型抛石机。这个恐怖的大家伙，可以发射出重达数百斤的石弹。
所有的配件都是在武邑做好了的，运到这里之后再将其组装调试，但就是这样一项工作，翼州军也足足干了近两天，剩下的一天时间，便是去寻找到足够的石料了。
军中，自然是带足了石匠木匠等匠人的。
石壮笑眯眯地看着三百步外的东光城墙，他倒想看看，对面夯土的城墙，能不能挡得住如此沉重的石弹的轰击。
朱军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那两个超级大的家伙，投石器他不是没有见过，但像这么大的玩意儿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城下，鼓声有节奏地响着起，三巡鼓响，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朱军看到对面那抛石器巨大的掷臂骤然扬了起来，一块桌面大小的石头带着呼啸之声向着城头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石弹在空中的飞行而移动着。
一声巨响，整个东光城似乎都在摇晃。朱军趔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烟尘散尽之后，他恐惧地看到，东光城墙塌了好长一段，刚刚加高的那数尺高的城头足足有数十米向着内里倒了下来，不少来不及躲避的士兵，此刻被压在下面正在哭爹喊娘。
不等朱军下达命令，城下的轰鸣之声再次响了起来。第二台抛石器又开始攻击了，这一次投掷而来的石弹块头还要更大一些。
如果说上一发只不过是测试射击的话，这一击，就算是攻击的正式开始了。很显然，石壮的目标是城墙。
第二枚石弹重重地轰击在城墙的中上部，这是过去的老城墙，挨了这样重重一击之后，墙体虽然勉强撑住了，但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有门儿！”石壮看着摇晃的是那么明显的东光城墙，乐得哈哈大笑：“对准城墙，不停地轰击，直到将城墙轰垮为止。”
每隔上半炷香的功夫，两具投石机，便会让数百斤重的石弹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朱军再愚蠢，也知道现在由不得他不出击了。不将这两个大家伙干掉，那是会真得被其活生生地将城墙砸垮的。
看着从左右两个城门出城，迂回来攻的横海府兵，石壮脸上笑意更浓。
“投石机继续轰击，沈从兴，汇同李德，将出城的敌人给我驱赶回去。”

第0223章 势如破竹
朱军又跑了。
从石壮发动进攻开始，到朱军派出两支部队从两侧城门出击失败，再到前面的城墙被巨大的石弹径直轰塌了百余米的那一刻，朱军逃跑了。
此人对于逃跑的时机掌握，的确是无与伦比。此时此刻，他哪里还管得着朱寿给他下达的必须守十五天以上的死命令。朱寿杀不杀他是以后的事情，而现在他不跑，马上就要没命了。
横海在东光的一万府兵，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战死一千余人，跑了三四千，剩下的全都当了俘虏。
石壮率部进驻了东光城。
朱军跑得太快了，东光城中为一万府兵准备的粮食，军械，完完整整地落在了石壮的水中。
“将军，朱军跑了，没追上。”李德翻身下马，看着石壮，很是遗憾地道。
“跑了便跑了，这样的家伙跑了也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与他对上了，这样的敌人你也应当很喜欢吧？”石壮笑道。
“那是当然。”李德咧嘴一笑。“这样的敌人谁不喜欢？对了石将军，我看你在城门口贴了安民告示还有禁令，弟兄们想发一把财的愿望可就落了空了！”
石壮哼了一声：“这大半年来，你和你的人也都发了财了，还嫌不够啊？以后这些地方都是公子的治下，是公子的子民了，怎么着，还想不想抢啊？”
李德呵呵一笑：“石将军说笑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第一步当然是遣散俘虏了。每个人发几十斤粮食让他们扛回家去好好过日子。”石壮道：“城里头的县尉跟着朱军跑了，不过县令和一些主事都被我给逮住了，现在没人可用，就让他们接着当这个官儿吧！帮着我们先把事情做起来。留下一千人驻守东光，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去南皮！”
“今天一仗基本上没费劲，要不我连夜出发往南皮去，兵贵神速嘛！”李德道。
“明天一早你先走。”石壮翻了一个白眼道。“有什么好急的。”
李德呵呵一笑，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石壮看穿了，这是警告自己别乱来呢。也罢，反正他也不差那俩钱儿了，只是回头要好好地警告一下兄弟们，既然不许扰民的军令已经下达，可就不要顶着风往上撞了，不然到时候掉了脑袋可真是划不来。
而在石壮拿下东光的时候，李泽，曹信率领的主力，也已经抵达了泊头。
数十名士兵正在一名木匠的指导之下组装着与石壮那里一模一样的大型抛石机，随着抛石机慢慢成型，高象升的嘴巴也是越张越大。在长安，自然也有着许多大型的防守设备，像投石机自然是必不可少。但像以发射如此巨大石弹的抛石器，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配重式抛石机。”李泽笑眯眯地看着高象升道：“与咱们通常所见的使用绳索扭力的抛石器有着很大的不同，不但射程更远，弹丸更大，更重要的是，他的精度更高。虽然说不上指哪打哪吧，但也八九不离十。”
高象升瞅着一边那重达几百斤的石弹，实在是有些无语。长安那边的投石机，一般也就投掷十几斤的石丸而已。与眼前的这配备式投石机相比，当真像是一个玩具。
更重要的是，如此恐怖的一个攻城工具，居然只需要十几个人操作而已。
一天时间，李泽军中组装了八台这样的巨大的抛石机。
当他们出现在泊头城墙之下，对面的何冲也是惊呆了。
何冲驻守的泊头比起东光的地理位置可就重要多了，何冲带着本部一千甲士和一万余府兵驻守泊头。为了能够守住泊头，何冲还是想了很多办法的。
泊头是有护城河的。而在护城河的另一侧，何冲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修建了十几座土塔，这些土塔用木制的栈桥与泊头本城连接，横跨护城河。土塔之上，安装着弩炮，这些弩炮既可以发射弩箭，也可以发射数斤左右的小石弹。更重要的是，这些土塔之内是可以藏人的。
翼州军想要进攻泊头，第一步要克服的就是这些土塔的攻击。他们可以使用弩炮攻击，十几个土塔如果同时出击的话，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组建起一支几百到一千人的队伍发起反攻。
但当何冲看到那个巨大的投石机，看到那方仅仅一发石炮，便将自己苦心建立起来的土塔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一座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煞费苦心准备的这个守御计划，根本就一点作用也起不到。
他当即下令，十余座土塔内的士兵立即集结，向着翼州军发起了主动进攻，而他，也在第一时间率领了他所有的甲士向着这八座投石机发起了攻击。
不将这些鬼东西毁掉，便是泊头的城墙，也经不起对方的轰击，哪怕泊头的城墙是包上了条石的。
何冲的反应让李泽与曹信都很赞赏，但对于他的进攻却不屑一顾。因为在那八座巨大的抛石机前，驻守着的不仅有上千的甲士，更重要的是，李瀚带领的陌刀队也在哪里。
陌刀队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三百人。这是李泽在从德州迁进了近十万丁口，而翼州丁口也超过了二十万的基数之上勉强挑选了这么两百余人，与先前的一百名陌刀手一起组建了现在的这支部队。
当然，他现在还是没有为这些人准备好与真正陌刀手那种一模一样的盔甲，倒不是现在他拿不出这笔钱来，而是陌刀手的盔甲打制起来极难，与一般的盔甲区别很大，一套盔甲如果由一个熟练的铁匠来打制的话，那至少也得一年左右的时间。陌刀手的盔甲是会重复利用的，一个陌刀手战死，或者退役，他们的盔甲包括陌刀，都会被回收。
当然，虽然很难，但李泽还是组织了几十个铁匠专门在做着这件事，这些铁匠需要先研究这种盔甲的构造，然后再能开始打制，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做出第一件成品来。为此，高象升则不无诱惑地对着李泽说过，长安的武库之中，还藏着一千套这样的陌刀手盔甲，只不过没有合适的人手使用，朝廷也养不起一支庞大的陌刀手队伍，这才让他们在库房之中蒙尘。
“如果有朝一日李公子能够去长安晋见皇上，成为皇上的股肱之臣，这些东西，说不定皇上便会赏赐给你。”当时的高象升，看着悠然神往的李泽，笑得像一只千年的老狐狸。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泽眼中的贪婪之色也就闪现了那么一小会儿，眼神便重新变得清明，“比起那一千套陌刀手武装，我更喜欢到时候皇帝把匠师坊借给我用一用。”
长安作为大唐的都城，虽然现在皇权没落了，但这座城市仍然是当时天下第一大城市，纵横三十八条街道，一百一十个里坊构成了那个庞大的城市，李泽曾在心里拿自己的武邑与其比较了一下，武邑大概就像是一个荒僻的小村子吧。
自己当然是要去哪里的。
李泽嘴里所说的匠师坊，集中了整个大唐最高明的匠人，这些人哪怕到了现在，仍然代表着大唐最高的工艺技术，一代一代父传子，子传孙，连绵不绝。只是可惜，听说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如果这些能工巧匠落在自己手里，那可以做多少事情啊！自己庄子里的那些匠人们，虽然也很能吃苦耐劳，但技术，工艺这玩意儿，真不是靠着吃苦耐劳就能长进的，自己又是一个二把刀，有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反而把那些匠人给搞糊涂了。
成建制的陌刀手，连骑兵冲阵都可以与其抗衡，就更别说何冲现在率领的队伍了，一千甲士打头，三千府后随后，何冲不可谓不搏命了，他拿出了自己所有压厢底儿的实力。但奈何的是，他们迎面便撞上了陌刀手。
当何冲看到那全身重甲，挥舞着沉重陌刀出现在他面前的陌刀手时，眼中充满了绝望。那是与当时第一次看到陌刀手出现在李泽队伍中的朱斌一模一样的神色。
李瀚将一百名全身重甲的原陌刀手摆在了方阵的四周，然后将身着普通甲胄的新手们摆在中间，从外面看起来，一眼着实无法区别出他们之间的差别，再说了，刀光如雪，几百把陌刀，却是实实在在的挥舞着，这样的境况之下，谁又还能去区分他们中间还有不少西贝货呢！
甲士队伍被冲散的时候，闵柔派出了真正的成德狼骑。
此时用成德狼骑，不谛于是挥舞着杀牛刀去宰一只鸡。
不管是陌刀队还是成德狼骑，现在都是李泽麾下最强悍的部队。而与横海军第一战，作为战场总指挥的李泽便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最强悍的部队，目的就是震慑横海军。
翼州军的强悍，会随着这一战而传遍横海，为接下来的双方决战，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当双方再度相会于战场之上时，敌人便会不由自主地畏惧这支部队。
随着何冲战死，城外土塔被一一摧毁之后，泊头虽然还有近万守军，但却完全丧胆。
他们，投降了。

第0224章 砍断伸出来的爪子
东光、泊头被翼州军一鼓而下，驻扎在南皮的原棣州刺史杨卫惊骇莫名，那两个地方，也有上万兵马驻扎的，怎么就像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地便被翼州人给打了一个稀巴烂呢？从两地逃回来的溃兵带来的信息，对方简直就没有费吹灰之力。
心里打鼓的杨卫没犹豫多久便迅速作出了决定。
跑路。
他的麾下兵力自然不是朱军和何冲所能比的，这二人都是朱寿麾下将领，没有自己的地盘，但他杨卫好歹也是棣州刺史，虽然现在棣州已经割让给了平卢候希逸。即便是遭遇了德州的惨败之后，他还是凑凑巴巴地又拼起了数千甲士，这可是他的立身之本。万万不能葬送在翼州人面前。
在李泽，曹信还在向南皮进发的途中，杨刺史已经带着他的三千甲士，上万府兵，带着大量的军械粮草溜之乎也了。
有趣的是，他撤退的目标并不是现在朱寿正准备与翼州军决一死战的沧县，而是回到了他曾经的老窝棣州。
换一句话说，他这便准备要更换老板了。
对于平卢候希逸来说，杨卫带着三千甲士来投奔他，自然是一件好事。这年头嘛，军队自然是越多越好的，特别是像这种有经验的战兵。
候希逸率领三千甲士，一万府兵便驻扎在棣州与沧州的交界处，这是他从朱寿手里拿到棣州的交换条件之一。如果在决战之中，朱寿危险了，他便要出兵接应，威胁翼州军，如果朱寿获胜了，他也要扮演一个帮助朱寿痛打翼州落水狗的角色。
对于后一点，候希逸是很乐意做的，但对于前一点嘛，候希逸却是决定要到时候看着办了。如果双方打成一个两败俱伤，或者说是翼州军惨胜，那他当然是扮演一下正义的使者，立发大军将翼州侵略者给干翻，顺便带着他的军队去翼州逛一逛，指不定便能将翼州也搂到怀里呢！至于已经快要成死狗的横海，对于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了，一来横海被朱寿糟塌得够可以的了，拿到手对自己来说是负担，二来横海现在也算是卢龙的狗腿子，自己要是真就势把横海也扫了，卢龙张仲武不免会不开心。他现在可不想惹恼这位北地大佬。
作为一方镇守，候希逸自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别看成德现在到处用兵，如火如荼，实则上这个北方最为富庶的节镇已经摇摇欲坠了。如果不是如此，他还没有打算插足到这趟浑水之中来。
可既然成德已经要变天了，那也不妨借这个机会为自己多捞一点儿好处。从横海那里弄到棣州，如果再将成德的翼州也搞到手，再加上这之间的德州，自己的实力，那可是要大大地上涨一块啊！
有了这个本钱，则自己在朝廷与张仲武之间的份量无疑会大大加重，到时候如何选择，主动权可就在自己的手中了。
候希逸觉得自己很节制了，只是派兵驻扎在棣州与沧州的边界。
但是石壮可不这么觉得。
在收纳了杨卫的三千甲士之后，候希逸已经在沧州边界驻扎了六千甲士，数万府兵，就算他一动不动，对于即将进行的沧县决战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所以石壮毫不客气地便带着自己的二千甲士，两千骑兵以及五千府兵直接进逼棣州。大模大样地驻扎到了距离候希逸大营不过十里远的地方。
小公子说过，伸出来的爪子必须要砍掉。棣州是横海的固有领土，自然也是公子的囊中之物，现在候希逸半途之上插上一脚，无异于虎口夺食。如果不将伸出来的爪子砍断，那成德周边的那些节度使，岂不会人人都觉得现在的成德可欺，人人都想来踏上一脚？
这个先例可不能开。
石壮的巡逻骑兵最近的时候距离候希逸的大营不过一箭之地，李德甚至还耀武扬威地在对方大营之外，站在高头大马之上，对着候希逸的大营拉了一泡尿。
他能在这个地方之上任意妄为，当然是因为双方的斥候兵马已经做过了一场，李德的游骑兵在这次较量之中大获全胜，斩杀了为数众多的候希逸的斥候，逼得那些斥候统统缩回了大营才得以实现的。
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让候希逸勃然大怒。
“无名小儿，焉敢欺我！”候希逸拍着桌子吼道：“既然如此不将我放在眼中，那我就先灭了这个无名之辈，再去会一会曹信李泽。”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此贼不过如此耳！”得到候希逸大举前来的消息，石壮哈哈大笑，“就让我们以逸待劳，替公子灭此朝食，以此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敢窥视我成德者，犹如此獠。”
“遵命！”沈从兴，李德，陈长富，陈长贵等将领齐齐抱拳领命。
南皮，曹信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泽道：“公子，其实在我看来，此时实在不宜再与候希逸发生冲突，此人白白得了棣州，想必已经心满意足，陈兵边界，不过是存了捡便宜的心思，我们不去主动惹他，他也绝不会主动来惹我们，您这样让石壮主动出击，一旦失败，则会影响全局。”
“正因为此人战意不旺，三心二意，我才更要打这一仗。”李泽摇头道：“曹公，这是立威。不仅仅是为了现在，也是为了以后。就算这一次我们拿下了横海，以后对上卢龙，仍然是战事不断，如果不让我们周边的人看到我们的赫赫武功，不容轻侮，以后与卢龙到了关键时刻，某些人前来插上一刀，那才是要命了。张仲武可不是朱寿这个废柴。”
“公子是从更高的层面上来看问题，而我，只是担心石壮这一战的成败，一旦打输了，可就要坏了大局。”曹信道。
“石壮手里算起来也有四千甲士。”李泽道：“候希逸在收纳了杨卫的三千甲士之后，达到了六千甲士，但杨卫明明是棣州的老大，这一次却被候希逸将棣州弄了去，心里要是舒坦那才是怪了，这一战，想要他们两人齐心合力只怕是难上加难的。嘿嘿，两军集结在一起，却难以号令统一，令行禁止，人数虽多，反而会成为可以利用的突破口的。石壮一定会紧紧地抓住这一点，给候希逸当头一棒的。”
曹信对于石壮并不太了解，他第一次了解到石壮非同一般是上一次的德州之战，石壮率骑兵追击朱斌数百里，与德州城下将朱斌一击毙命。但这一次却是两军对垒，石壮到底如何，他却是不得而知。因此也是不得不担心。
曹信忧心忡忡，李泽却是信心满满。
而在棣州，候希逸与石壮的战事却已经拉开了序幕。
正如李泽所预料的那样，候希逸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开战，只是被石壮所激怒，当大军发动，与翼州军正式对垒之际，候希逸却又三心二意起来。
这种立场之上的不坚定，立即便反应到了战场的指挥之上。而棣州的杨卫纵然知道现在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却还是存了保全自己实力的心思。两军联合作战，但在彼此的配合之上却出现了极大的不协调。
这立即便给了石壮最好的机会。
石壮以沈从兴守本阵，顶住候希逸的主力的进攻，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陈长富，陈长贵的一千甲士，还有李德的骑兵，向着杨卫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石壮一马当先前冲进了杨卫的军阵，强悍的个人武力，让他犹如一把烧红的火钳一般嵌入到了杨卫的军队之中，李德的游骑兵随后跟进，陈长富，陈长贵紧随其后扩大战果，开战不过半个时辰，本来就不想打这一仗的杨卫，便顶不住石壮的进攻而后退。
他这一退，可就把候希逸的主力侧翼暴露在了石壮的攻击面之下。
陈长富陈长贵率领一千甲士，两千府兵紧盯着杨卫打，石壮则带着李德的游骑兵斜插过战场，从侧后方兜击候希逸的主力。
候部主力正与沈从兴打得难解难分，沈从兴以一千甲士，三千府兵布阵，守得如铁桶一般，候部攻打半晌却毫无进展，此刻却被石壮兜了后路，顿时大乱。
沈从兴的军阵之中，战鼓骤响，甲士在前，府兵在后，开始了反攻。
杨卫见到此情此景，跑得更快。
这场看起来似乎势均力敌的战斗，在开始了一个时辰之后，便以候杨联军的全面崩溃而告终。候希逸，杨卫狼狈逃向棣州，石壮，李德率两千骑兵追杀数十里，一路之上，尸横遍野，候杨二人，最后仅仅只带了一些贴身的护卫得以脱离战场。数万府兵，狼突鼠窜，漫山遍野都是亡命奔逃的溃兵。
一战功成，石壮却也懒得再理会那些溃兵了，径自收军，全军转向沧县方向，准备与李泽会师于沧县。
而候希逸杨卫一路逃到了棣州城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接下来的数日时间，陆陆续续虽然收拢了数千溃兵，但经此一战，候希逸却是胆气全无，杨卫就更不用说了。

第0225章 能用的都可以拿来用一用
高象升得到李泽下令石壮向候希逸发起进攻的命令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李泽的中军大帐。他要跟着李泽一起参与进攻横海的战斗，李泽倒也不客气地把他丢去帮自己经管后勤辎重。
“李公子，此时不宜多树敌人，我愿跑一趟棣州，劝候希逸两不相帮！”按着李泽的大案，高象升喘着气道。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他：“高参军，你可来晚了，这仗已经打完了。”
“啊，打完了？这么快？谁赢了？哦，哦，看你的样子，自然是你打赢了。”高象升若有所失，看着李泽道：“现在正是你关键的时刻，何必四处树敌？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却也结下了候希逸这个敌人了。”
李泽脸色一端，“虽然我很喜欢占人便宜，但却一点儿也不希欢别人占我的便宜。他敢向我伸出爪子，我便打断他的爪子。高参军，你想去说合，怎么说合，我棣州送给他？那是我的。”
高象长脸色变了变，嘴巴张张，终是没有说什么。
“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不能表现出半分的软弱出来，否则，就会有更多的人觉得有便宜可占而向我伸出手来。我不能给他们有半点幻想的机会。”李泽接着道。
“你这样，未免也太狂妄了。”高象升叹道：“要是候希逸再举大军前不，不免对你接下来打横海要增添无数的难度。”
李泽仰天大笑：“高参军，不是我小瞧了候希逸这个人，他要真有这份胆色，这一仗，也不至于被石壮打成这个模样。见到好处奋不顾身，一遇挫折便蔫头搭脑，他想要缓过这阵子劲来，还需要时间呢！只怕现在已经滚回去舔伤口了。”
“当真如此？”高象升瞪大了眼睛。
李泽点了点头：“棣州哪边来了情报，候希逸被石壮打惨了，损失太重，现在棣州倒是杨卫的实力又占了上风，候希逸那种人，以己心度人心，生怕杨卫趁机打他的主意，跑回去了。”
高象长闻言愕然。
“不过我倒真是派了人去招揽杨卫了。”李泽笑着道：“我许给他我拿下横海之后，仍然由他担任棣州刺史。”
高象升皱眉道：“这人，性子软弱，无论是民政还是军事，都算不得人杰，你要来何用？”
“我要那么多人杰作什么？”李泽大笑：“人杰太多了，我反而要睡不着觉了。杨卫这样的人，我倒是觉得挺好的。野心不大，一门心思就是抱着大腿能享一个荣华富贵，高参军，你想想，他乃一州刺史，但朱寿一声令下要他让出棣州给候希逸，他居然就乖乖地照办了，你说换个人，能有这么顺当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瞧不起他。”
“可是这天下，只怕绝大多数都是他这样的人吧！”李泽道：“所以像这样的人啊，我可是要尽力拉拢的。”
“他答应了？”高象升问道。
“还在犹豫，不过答应我是迟早的事情，因为我开出的条件可是很优越的。我也不需要他帮着我去打横海，只需要他守住棣州，别再让候希逸伸过手来就好了。”李泽道：“等到我打完了横海，到时候再派一支军队过去帮他抵挡候希逸有可能的报复，他呢，仍然当他的刺史，只需要交出军权就好了。”
“没有了军权的刺史，他不见得肯干吧？曹信把军权交给你，这是特例。”
“换个人或者真不干，但杨卫还真有可能干。”李泽一摊手道：“性格决定命运。高参军，我也不瞒你说，以后在我的治下，军政是必须要分开的，大唐之所以现在各镇割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一地主官，军政民政一把抓，毫无制约手段。一个人说了就算，时日一长，岂有不滋生野心之理？”
“天下如此，如之奈何？”高象长仰天长叹：“想当年大唐何尝不是军政分离，十二卫主管军事，各地刺史，太守执掌民生。想要调兵千人以上，便得有皇帝诏令，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们可以慢慢地将这些规纪重建起来。”李泽笑道：“高参军，路在脚下，我们慢慢走就好了。”
高象升猛然伸手一把抓住李泽的手：“李公子，你当真有此心？”
“为何不能有此心？盛唐之景象，我这个年纪只能在书上读到，但每每读到过去的那些辉煌，仍然让我心潮澎湃啊！好好一个雄踞东方，傲视天下，领袖群伦的大帝国百余年光景，便落到了现在分崩离析的地步，实在让人叹息啊。高参军，趁着大唐帝国还吊着一口气，我们能快一点找到灵丹妙药给他续命啊！”李泽看着高象升，情真意切地道：“高参军，还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呢！”
“当然，当然要助，不但是助一臂之力，我甚至可以把这百八十斤都卖给你。”高象升激动地道：“李公子，打横海，你是手拿把攥，我这便回长安去，向皇帝陛下禀明你的忠心。虽然说皇帝陛下的威权远远不能与过去相比，但总是有一个大义的名份在。这天下，除了极少数人当真不把皇帝陛下当回事外，其余的人，哪怕就是在面子上也还要敷衍一番的。你拿下横海的时候，你就会成为横海节度使，你进入成德的时候，成德便也会兼并到你的麾下。”
“这只怕很难吧？”
“能有多难？”高象升惨笑道：“现在皇帝陛下也就只剩下发一道空头圣旨的权力了，但盖上了玉玺的圣旨，于你而言，总应当是很有用处的吧！”
李泽拱手道：“如果真能如此，那我就要好好地多谢高参军了。”
“何必谢我，只需谢陛下就好了。”高象升一拱手，“吾这便去了。”
看着高象升离去的背影，李泽摇头笑道：“这位录事参军，居然也有如此激动的时候，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地便跑了？”
大帐后面的帘子一掀，曹信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道：“你这一番话，别说是他这位皇帝的走狗了，便是我，也听得热血沸腾啊，这是你的真心话呢，还是骗这位高参军的呢？”
李泽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曹公，我早就跟你说过，大唐的气数还没有完全尽呢，别看他只吊着这一口气，但是啊，他的孝子贤孙还是有不少的。能用的，咱们自然是要拿来用用。”
曹信干笑两声：“拿来用自然是无妨的，不过公子，这个帽子要是一戴上去，将来想要取下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泽微笑着举起了手掌，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蜷了起来，直至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无他，唯力也。当你的力量到达了一个程度，自然会有人为你摇旗呐喊，为你从故纸堆中找出无数的顺理成章的理由。到了那个时候，大概我要是不顺应这呼声都不行，曹公，这样的事情，也不少吧？”
“公子心中有数就好。”曹信笑道：“高参军去为您奔走了，我们也该对付横海了。现在镇州那边，可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李泽笑容一敛：“我那位二叔，可也真敢做啊！不但停下了攻打定州的步伐，居然还放任王沣将定州主力调到了易州缠住了尤勇。我在猜，他会不会还私下遣了一支兵马在赶赴镇州的途中！”
“李安民哪里现在还不清楚，但苏宁哪里，却是已经在向镇州出发了，他自己三千甲士，再加上费仲的二千卢龙军，这可是一支庞大的力量呢！”曹信笑吟吟地道。
“曹公，这一次对横海的作战，我们要把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啊！”李泽低头瞅着桌子上的地图：“我们还要赶去深州呢，卢龙想要我的成德，我不报复一下怎么说得过去呢？别的不说，到了镇州的那些卢龙军，我可不想放回去了，便是石毅，这一次咱们也要好好地收拾一遍。为在瀛州战死的数万儿郎报仇雪恨呢！”
沧州首府沧县，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平素时间，虽然横海治下一直战乱不断，但作为沧州首府，朱寿的大本营，沧县还是很繁华兴旺的，不过现在，昔日的景象已是完全看不到了，城内城外，大街小巷，到处充斥着军卒的身影。
朱寿集结了他最后所有的力量在沧县，准备与李泽决一死战。本来他寄予希望的层层防守政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烟消云散。
李泽九月底从武邑，信都等地出发，穿越德州无人区，继而开始攻打东光，泊头，南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军连攻连克，骑兵已经出现在了沧县境内。
看着堂下跪着瑟瑟发抖的侄子朱军，朱寿已经完全没有了处罚这个侄子的心思。
朱军在外头躲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何冲战死，杨卫跑路，他这才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沧县。比起何冲他自然是不如，但比起杨卫来，他又觉得自己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第0226章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千余骑兵踏进真定县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擦黑时分了。李波纵马快行了几步，对李安民道：“爹，跑了大半天了，大家也都累了，该歇歇了。”
李安民回头，看了看显得有些疲惫的战士，点了点头。
“告诉大家，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接着赶路。”
命令下达，千余骑士一声欢呼，纷纷甩鞍下马，离大道不远便有一条小溪，士兵们牵着自己的战马，先去小溪边洗唰自己的战马，一顿忙活之后，这才任由马匹在一边的草地里自由自在地嚼食着，他们自己则纷纷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干粮，就着清水吃了起来。
李波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我们这么做，当真合适吗？”
看着有些不甘的李波，李安民沉默了一会儿，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做出来了，那就必得做到底，半途而废，是做事的大忌。”
李波低下头，突然一拳重重的砸在地上。
“你心里很不舒服？”李安民道。
“爹，我能舒服吗？你不知道，我被王沣抓住的这一段日子里，受了多少屈辱，特别是王明仁在真定城下死了之后，我真恨不得自己也这么死掉，至少还有一个身后名。现在我算什么？”李波恨恨地道：“这一次我们攻打定州，本来是我洗唰耻辱的最佳时机，可现在这样一来，我是旧耻未去，又添新恨。”
李安民嘿嘿一笑，“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爹与他们达成了这个协议，你回得来吗？”
李波脸色更黑了。
“可是我们故意将防线漏了一段，把耶律元的骑兵放了过去，让尤勇现在进退两难，只怕会将尤勇得罪得死死的。”李波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李安民道：“你也知道，这一次我们是兵谏，知道什么是兵谏吗？搞得好那是谏，搞不好，就是一场血战。虽然说王思礼已经答应与我们联手了，但你伯父的亲卫营纵然没有了成德狼骑，那也是成德最为精锐的军队呢。如果不将尤勇牵制住，他如果不顾一切地回师打回来，那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只怕卢龙人还有那王沣更盼望是这样吧？要是我们这一次的行动出了岔子，他们也可以故意放尤勇回来，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再在后头捡便宜呢！”李波道。
李安民笑道：“放心吧，我们也不是傻瓜。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们怎么会贸然行事？你伯父他实在是已经病入膏肓了，真定城内，其实已是人心惶惶，苏宁早已经派人潜去了城去，已经鼓动了他的姐姐站出来。”
“伯娘不是也病了得不行了吗？”
“你伯娘更多的是脑子里的问题。”李安民指了指脑子。笑道。“现在你伯父卧床不起，奄奄一息，你伯娘牵着李沅往大堂里一站，自然便能镇出场子。”
李波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半晌才道：“爹，我有些想不明白，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您想做这个节度使吗？沅儿还小不是吗？可是我们这样自相残杀，最终您能不能得趁所愿还是一个问题呢，在我看来，卢龙人只怕更想扶植苏宁。”
李安民冷笑：“波儿，我想做这个节度使也并没有错啊。大哥没了，凭什么李泽那个小崽子就可以上位？我跟着大哥辛辛苦苦几十年，凭什么就不可以做？苏宁那个人，张仲武看得上他？再说了，成德姓李，大哥一旦没了，他的那些部属，苏宁能够镇住，能够压服？”
李波垂着头不语。
“再者波儿，这也不仅仅是我想更进一步的问题，这还关系着我们成德的存亡啊！”李安民语重心长地道。
李波不解地看着父亲：“爹，我只看到，一旦事有不顺，我们成德倒真有覆亡危机。”
李安民伸手摸了摸李波的脑袋：“看起来你被抓去的这几个月，还是想了不少东西，比起以前长进了不少，不过你想事情啊，还是没有更进一步。”
“还请爹爹指点。”
“你与卢龙军交过手，你说说，卢龙军的战斗力如何？”
李波有些沉重地道：“我们与石毅的瀛州军交过手，那的确是一支强军，便连他们的府兵也异常强悍。”
“正是这样啊！”李安民叹道：“高骈已经被张仲武连接击败，连代州也丢了，眼见着张仲武便要席卷北地了，而随着李澈的死亡，你的大伯父是必然要跟卢龙人死嗑到底的。这只会把我们成德也拖进深渊里去。就算是李泽上位，他也会这么做。因为作为大哥的儿子，他的长兄死于卢龙人之手，他的父亲也因此而一命呜呼，你说，他于情于理是不是也要与卢龙人干到底？”
“不是说澈哥儿是被李泽杀死的吗？”李波讶然道。
“谁知道呢？可是明面之上，李澈死于卢龙人之手是不可辩驳的。李泽上位，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打起这个旗号与卢龙人打到底的，可这样一来，成德就必然会被他拖死的。所以，成德必须要换一个主人才能更换最基本的政策，张仲武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毕竟成德如果真跟他死嗑的话，他们即便能胜，也会破坏张仲武的整体布局，拖延他一统北地的速度。”
“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吗？”李波骇然道。
李安民笑道：“你以为呢？什么事情，都远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李泽眼看着就要拿下横海了，到时候他岂能与我们干休？”李波摇头道：“到时候我们李氏一家，肯定还是会自相残杀起来的。”
“等你爹当真上了位之后，再来考虑这件事情吧！不管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来，我们与李泽还是有的谈的。”李安民道：“他也不傻，横海那个地方，现在穷得叮当响，李泽只怕当务之急是稳定他在横海的统治而不是与我们交手吧？”
“如果苏宁到时候要打呢？”
“苏宁要打，他便去打吧！只要他能打得过。”李安民冷笑。
“成德四州，这一下子便去了翼州，深州，这还是成德吗？”李波黯然神伤。
“成德精髓，在镇州与赵州，只要这两地握在我们手里，我们的实力便不会打折扣，深州迟早会归我们的，至于翼州，且走且看吧，如果李泽愿意与我们谈，那便给他也无妨，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的侄儿嘛！”
“但愿李泽能体会到您的苦心。”李波道。
“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一定不会拒绝到时候我的提议。”李安民大笑着站了起来，“跑了一天了，歇一会儿吧，等会儿还要赶路呢！”
李波点了点头。
父子两人闭眼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歌声，两人愕然睁眼，都是站了起来。
其实不仅仅是他两人站了起来，刚刚还在休息的所有骑兵也都站了起来，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声音很苍老，更是远远谈不上美妙，不过唱得却是成德的一首古老的歌谣，歌的故事，讲得却是兄弟两人相帮相扶，共渡危难的故事。
此时此景，却骤然听到了这样的歌声，不管是李安民还是李波，当然都不会认为这是偶然。黑暗之中，传来了得得的蹄声。
火把一支一支的亮了起来，更有几支仍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火光的映照之下，一人一驴，悠然自得而来。驴子上的人，背对着李安民，居然还是倒骑着驴子。
李安民却是已经认清了来人，站起身来，郎声道：“公孙先生干什么装神弄鬼，学张果老倒骑驴吗？也不怕跌下来摔个半死？”
公孙长明哈哈大笑着在驴子上转过了身子，指着李安民道：“李二啊李二，我紧赶慢赶地跑到这里来救你一命，你却出口不逊，这太伤人心了。”
李安民心头剧震，身后的李波更是脸色大变。
公孙长明跳下了驴子，走到了李安民的跟前，摇头道：“李二啊李二，你跟着你大哥多少年了？但你压根儿就不了解他啊！你当真以为你们的这些动作他一无所知？”
“你，你你你……”李安民手指着公孙长明，竟是语难成句了。
“李二，也就是因为你姓李，所以啊，临到末了，你大哥终于还是心软了。也正为你姓李，所以老公孙也愿意跑这一趟。”公孙长明摇头道：“苏宁完蛋了，不仅仅是苏宁要完蛋了，这一次那位自忖聪明的费仲，也要掉落到你大哥的圈套之中。怎么样？你还要去真定吗？”
李安民连退数步，嘶声道：“你恐吓我？”
“你如不信，路就摆在这里！”公孙长明指了指来时的路，“不过这一去，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李二，李家的祖庙里，以后也不会再有你的位子了。”
李安民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刚刚他还在与李波大谈什么战略高度，但转眼之间，现实便给了他狠狠地一巴掌。

第0227章 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镇州首府真定城外数里，有着两个大军营，那本来是用来征召府兵时驻扎的，现在却是空空如也。几乎所有的府兵都已经被遣散了，未被遣散的那一批现在也正在前线为尤勇所部服务，两个军营，拢共敢就百来个人儿负责着日常的维护。
午夜时分，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进驻了其中的西大营。
这是来自深州的苏宁与他现在的盟友卢龙人费仲。
整整五千大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真定城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内应，自然是行不通的，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内应，更不可能这样平静地进入到成德人的军营之中。
这个人，自然便是镇州别驾，王思礼了。
“王兄，城内如何了？”苏宁略有些兴奋地看着面前的王思礼，没有这一位的安排，他想要如此顺利的抵达这里，那就是做梦了。
“东门被梁晗掌握着，其它三门都在我的控制之中，不过节度使府戒备森严，整条街都被封起来了，无令不得入内。”王思礼道。
“王兄你也进不去？”
“三天前进去过一次，但也没有见到节帅，隔着帐子听着节帅咐咐了几句。”王思礼道：“听起来，节帅很是虚弱。苏兄，你什么时候进城？”
“当然是现在！马上！越快越好！”苏宁道。
“王别驾，苏刺史能带多少兵马入城？”一边的费仲冷不丁的问道，一双眸子幽幽地看着王思礼。
王思礼一笑：“老苏想带多少便带多少。照我看，还是多带一点的好，节度使府外都是节帅亲兵，只怕还是免不了要打上一仗的。”
费仲点了点头，似乎这才释然。
“我们也可以进城去助一臂之力。”
王思礼摆手道：“费军师，你们还是先等等吧，如果苏宁进城之后，能够顺利的摆平所有人，那是能不打就尽量不打，你这些卢龙军，如果光天化日地出现在镇州城内，只会激化矛盾而不会有助于事情的解决的。你们，只是最后不得已之时才会动用的人马。”
费仲哈哈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静候佳音了。李安民那里，还没有到吗？”
“我已经派了人去打探了，算着日程，最迟明天一大早，他也就该出现在城下了。”王思礼道。
“做事总是拖拖拉拉，瞻前顾后。”苏宁不满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进城，把事情都办妥了，这位到时候来应个景儿也就成了。”
“合该如此！”王思礼笑眯眯地道。
看着苏宁带着他的数千部属毫无阻碍地进了真定城，费仲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事情做到这一地步，基本上也就算大功告成了。
卢龙，终于还是用最小的代价啃下了成德这块硬骨头。
李安国的失败，还是在于他非要强扶李泽上马。这不仅仅是让苏宁不得不反，也让其它的成德部属心生犹豫，就像王思礼，袁周这诸如此类的人物。甚至还包括了此刻还在易州与王沣纠缠着的尤勇。
正是这些人的沉默甚至于反抗，让自己得以功成。
拿下成德，河东，便是孤掌难鸣，一败涂地就成了定局了。
他微笑着回到了大营里。
而在城内，苏宁也微笑着向着节度使府挺进着。
有着王思礼和苏宁这两尊大佛引路，沿途的成德官兵，或者犹豫，或者茫然，反正这二位是毫无阻拦，一路便顺风顺水地抵达到了节度使府，直到这里，他们才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节度使府，灯火通明，高高的围墙之上，一排排的士兵在火把之后隐约可见，长矛横刀闪着幽光。大门前，一名将领带着数百亲卫列成方阵，静静地看着逼近的苏宁和他的部队。
苏宁大笑着昂然向前，看着大门外的那名将领，手扶腰间横刀，厉声道：“文将军，苏某人想要去见姐夫，你可是要阻拦吗？”
文福，李安国亲卫营中另一员将领，听到苏宁的质问，也是笑道：“苏刺史要见节帅，简单得很，尽管去见便好了。文某绝不阻拦。”
苏宁一愣，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反应过来文福的话，一边的王思礼笑着道：“他这是要你单独去见节帅呢？”
“他当我是傻子吗？”苏宁怒道：“我自然是要进去的，不过却是带着我的兵马一起进去。”
“苏刺史，你是想要造反吗？”文福脸色变得冷厉起来，厉声喝问道。
“便是造反，你又如何？”苏宁呛然一声抽出了横刀：“文福，你想螳臂挡车，做我刀下之鬼吗？”
文福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宁，却是摇了摇头：“你想见，那便见吧！”
不等苏宁反应过来，文福一挥手间，大门的卫兵一分为二，向着两边让开，露出了朱红色的大门，而此时，大门却是敞开的，一个人，倒背着双手，站在大门内，正冷冷地盯着苏宁。
“姐夫！”苏宁看着那个冷峭站在门里的男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你，你不是……”
李安国跨出了大门，向前缓缓走来：“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等死呢？苏宁，你真是让我失望啊。”
“我，我……”苏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变成了满脸的暴戾之色。“你有什么可失望的，你要扶李泽上马，那就是弃我苏氏于不顾，我与你还有何情谊可言。自然便是一刀两断，你死我活。”
李安国悲哀地摇了摇头：“苏宁，你不但背叛了我，你还背叛了成德，与卢龙人勾结，这犯了我成德的大忌，现在放下武器，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苏宁大笑：“现在我数千人马便在身侧，你身边又有几人？想要我投降？我还想劝你就缚，乖乖地听我的话，或者能留一条老命呢！进攻！”
横刀前指，苏宁厉声喝道。他向来便是敢想敢干，一声吼出，举起横刀便大步向前。
连走了数步，他看着对面不仅是李安国，便连文福这些人的眼中也是露出了可怜的神色。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不对，自己几千人呢，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声势？
他回头，愕然看到随着自己向前的，竟然只有自己身周的数十名亲卫，而他的主力部队，他的亲信大将杜腾，胡十二等，都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们不动，他们的部下自然也就不会动。
“苏宁，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因为你的倒行逆施，你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李安国看着他的神色，充满了悲悯之色。
“你们背叛我？”苏宁眼中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看着身后的那一排将领。
将领中有的低下头去，有的仰头看天，有的却是直视着对方，比方如胡十二。“背叛成德者，人人得而诛之。”他看着苏宁，厉声吼道。
苏宁绝望地回过头来，绝望地提起横刀，绝望地厉吼着扑向了前面的李安国。
文福一闪身挡在了李安国的身前，身后的亲卫士兵一拥而上，将苏宁以及他几十个亲卫给团团包裹在了中间。
城外西大营。天色快亮的时候，费仲终于还是没有顶住困倦，刚刚小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便将他惊醒，一眼眼，天色竟然已经是大亮了。
“费将军，不好了！”冲进来的将领满脸惊慌之色。
“出什么事了？”费仲心中一惊。
“费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将领有些绝望地看着费仲。“苏宁没有出现，李安民没有出现，倒是那个王思礼，又出现了。”
费仲脸色变得煞白，登上西大营的望台，只见东面，一面梁字大旗之下，黑压压的士兵正在缓缓向着这边逼过来，看阵势只怕有一两万兵马，而西城，此时城门大开，率先出城的不是昨日那王思礼还有谁人？他的身后，一排排的铁甲骑士一一涌出。
费仲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德军列完阵势，倒也没有急于进攻。反倒是一人一骑越众而出，看到那人，费仲苦笑一声。
既然李安国安然无恙，那么先前所有的一切，自然都是圈套了。唯一让他有些好奇的便是，苏宁好几千人马进城，怎么一点声息也没有的全都让李安国给拿下了呢？
“费军师，你是想打上一场呢，还是就此放下武器，咱们进城去好好地喝一杯酒呢？”西大营外，李安国得意的问话声响了起来。
费仲叹了一口气，看着身边的那员将领道：“看起来咱们除了去成德人哪里喝酒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末将可以保护将军突围，不管成与不成，总是要试一试的。”
“已成翁中之鳖，何必再垂死挣扎，留待有用身吧！”费仲笑着道。“叫士兵们放下武器，列队出营，我们投降了！我并不担心我们能不能活命，我现在更担心石毅那边？你安排几个人躲藏起来，咱们大队出去投降，希望这几个人能躲过成德人的追捕，逃去石毅哪里，让他早做准备。”
“末将明白了。”
看到西大营敞开大门，一队队士卒放下了武器，脱下了盔甲走了出来，李安国脸上笑意更浓，费仲总是那么的知情识趣。
费仲最后一个走了出来。
“费军师，我们又见面了，只是这一次，你可不是客人了！”李安国笑道。

第0228章 决战沧县
横海，沧县，两支军队，正准备作最后的殊死一搏。
朱寿没有做任何的试探，更没有去做什么徒劳无功的分兵骚扰，袭击，包抄之类的举动。在对方拥有以成德狼骑为主力的绝对的骑兵优势面前，任何这样的分兵都反而会被敌人所趁，将自己本来就不厚实的兵力再次削弱。
以沧县为依托，数万大军城前列阵，他要集结所有的兵力与李泽曹信决一死战，胜者赢得一切，负者一无所有。
朱寿把他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了赌桌之上。作为曾经的横海豪强，就像十几年前，他孤独一掷，集结了自己的家兵与佃农们，与造反的农民起义军开战一样，不过那一次，他赌赢了，为朱家赢得了横海四州的地盘。
所以，他从来不缺乏豪赌一把的勇气。
虽然现在的敌人，比起那时候的要强得太多，但现在的自己，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沧县豪强了。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城下数万大军列成的一个个的方阵，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朱某纵横天下数十天，岂会叫一个黄口孺子欺负了去！
李泽有些兴奋，又有些畏惧，对方结集了近五万兵力，而自己，加上府兵的话，也有差不多三万人马，近十万人马的会战，即便是在有唐时代，也不算是小规模的战事了。
战斗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李泽知道，今天将不知有多少战士的英魂将在这里消失，而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缘于自己的一条命令罢了。
为了完成自己制定的战略，数万将士披挂上阵，英勇搏杀。
现在他真是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所谓上位者一言一行，都必然是战战兢兢，思前想后，有时候甚至于优柔寡断了。毕竟数万人甚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依托在你身上的身候，那种无言的压力，足以将一个神经不够坚韧的人压垮。
李泽有着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上一世的时候，他亦是挥手之间，便能将数十亿乃至更多的资金毫不犹豫地扔到战场上去，同样是为了打败敌人，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看到的只是屏幕之上显示的数字变化，至于现实之中是否哀小鸿遍野，他压根就看不见也不想看见。而今天，他要看到的却是血淋淋的现实而已。
有所恐惧，亦是正常而已。
今天，他只是一个看客。
他将指挥权交给了曹信。他对于自己能否控制这样一个庞大的战场的方方面面实在没有信心。
翼州军分成了三个大的部分。左翼，是石壮率领的武邑兵，这些人，都是李泽的老家底，是李泽在武邑一手一脚训练出来的。右翼，则是原属曹信的翼州兵，现在全都交给了屠立春统带。中间，则是李泽的亲卫营，曹信的亲卫营以及陌刀队，成德狼骑。这些部队，现在全都交给了闵柔统带。
一座高高的连夜搭建起来的高台，便是曹信与李泽现在的驻所，两人高高在上，所站的地方倒也并不比城头低，俯视着整个战场。
曹信微笑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李泽，虽然小公子看起来很是从容，但扶在椅子扶手上的两只手上青筋毕露，仍然暴露出了他心中的紧张。
其实李泽现在的表现，已经让曹信很是刮目相看了。
毕竟亲临战场与在屋子里进行地图推演相比，完全是两码事。
地图推演，大家看到的是只是一面面没有生命的小旗子，兵力的增加损耗，只是将领们嘴里蹦出来的一个个的数字。但现在，双方将近十万人准备作生死搏杀，那一种只属于战场之上的煞气，足以将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吓得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也是常见的事情。
曹信已经见识了李泽在把握大局的能力，那种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审视整个天下形势的高屋建瓴的风度与准确度，让曹信自叹弗如，今天，他又看到了李泽另外的一面。
经历了这一次之后，相信以李泽的洞察力，以后即便遇到更大的战斗场面，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了。
其实战斗最难的，反倒是这种不大不小的战场，双方白刃相见，考验的是战士的勇敢与坚韧，也考验着前线将领对士兵的控制力，更考验着指挥者对于战场变化的把握能力。而如果是那种双方投入更多的兵力，在更为广阔的战场之上进行战斗，那倒更需要像李泽这样对于整体形式有着天生敏感度的人。至于小到几千人的战场，那就全看作战将领的本事了。
“公子，开始吧！”看着左右两翼挥动的旗帜，曹信微笑着对李泽道。
“你是主将，我是看客！”李泽笑着道，“今日让我看看曹公的风采。”
曹信哈哈一笑，从面前一排着的小旗子中拔出了一面黑旗，用力挥动。
高台之前，一名手执巨大黑旗的旗手立即用力挥动着手中的旗帜，与此同时，百余面战鼓咚咚咚擂响。
右翼未动，中军未动，率先出动的，是石壮的左翼。
武邑兵的着装与这个时代所有唐军的服装是截然不同的。唐军尚红，所以不管是那个节度使，他们的士兵，都是着红，但李泽的武邑兵，从最开始，便是着黑。所以黑色的旗帜，也代表着武邑兵。
如果抛开成德狼骑，陌刀队与李泽的亲兵营不言，石壮统带的这支武邑兵，战斗力要比曹信自己的翼州兵要强上不少，这一点，曹信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认。而这一点，他在深州也见识过，那个叫胡十二的家伙，只不过是将武邑兵的那一套，略加改动应用到了深州兵的身上，便能立即脱颖而也。
而朱寿，明显不了解这一点。他将自己的主力布置在了中军以及他的左翼面对屠立春的方向之上。应对石壮的部队，明显要差了一个档次。
李泽这些年来对横海的渗透是着有成效的，横海麾下，哪怕是朱寿的本部，那些部队更能打，哪些将领更有才能，他可谓是一清二楚，今天曹信登上高台，稍一对照，便立即对双方的优劣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横海的右翼将领叫刘崇，勇则勇矣，但也就如此而已了。
李德率先出击。
一千余游骑兵纵马飞掠向前，他们的马上，挂了不少的零碎，有长满倒刺的小铁锤，有一把马的小铁斧，甚至还有的用小网兜兜着的石块。
千余骑兵，猛然冲锋，声势惊人。
在他们的身后，沈从兴率领的一千甲士小跑着跟上。纵然是跑，他们也亦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石壮带领着另一千甲士。至于石壮麾下的五千府兵，此刻却在陈长富，陈长贵的控制之下，缓缓跟进。
破阵靠甲士，府兵，只是用来锦上添花罢了。
横海阵中，鼓号齐鸣，最前方，猛然竖起了一排排的大盾，大盾之后，一柄柄的长矛探了出来，组成了枪林，更后方，无数的大弓已经拉开了弓弦，一枚枚羽箭的箭头闪着幽光，仰视着天空。
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横海阵中的弩炮。
这种小型的弩炮，即能发射弩箭，也能发射石弹，在这个时代之中，算是所有兵器之中的重武器了。
伴随着轰鸣之声，一根根的弩箭，一枚枚的石弹，一支支的羽箭，让天空骤然变得暗了下来。李德的游骑兵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两路纵队，尽量地让自己的队形变成一条线，减少受到打击的面。
高台之上，李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因为他看到，就是这一轮打击，他的游骑兵，起码便有好几十个人倒撞下马了。
游骑兵速度极快，即便损失了几十人，也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的停顿，来到阵前，这两路纵队一左一右，划过了一条完美的弧线，也就在这霎那，他们将自己马上的铁锤，斧头，石头，用尽浑身的力气投掷了出去。
这些攻击武器越过了大盾，砸进了大盾后面的长矛林中，惨叫之声立时便此起彼伏的响起。投掷完手里的这些零碎之后，两支骑兵毫不停留，而是继续向前，绕到了敌军的方阵的左右两侧，这一次，他们悍不畏死地向着方阵发起了突击。
方阵的最前方是敌人防守最为严密的所在，也是火力最猛的所在，而两翼，则要薄弱得太多了。除开盾手，矛手，连弓箭手都很少见。
骑兵连人带马，狂奔着狂撞而来的气势，是所有防守者的梦厣。他们不能退，也退不了。
轰然巨响声中，马倒，盾碎，人死。
左右两翼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刘崇的注意力仍然放在正面战场之上，左右两翼，即便被骑兵破开口子，也难以造成大量的伤害，反而是正面，武邑步兵的正面冲撞，更具威胁。
盾牌抵着盾牌，一柄柄横刀从盾牌的缝隙之中插进去，无数根长矛在空中戳来戳去，这是双方勇气的较量。
曹信只是观察了片刻，便回过了头，摇起了手中的小红旗。
随即，右翼的屠立春部鼓号齐鸣，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他们不像石壮所部，一发动攻击便如电闪雷鸣，就那样擂着鼓，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挺进着。
而双方的中军，此刻依然保持着稳定。

第0229章 我是跨越千年的老狐狸
左右两翼的战事愈来愈激烈，但两军的中军本阵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李泽在目标了两翼各自上万人的大规模厮杀之后，已经由最初的震撼慢慢地变得冷静了下来。
审视战场半晌之后，他忍不住看向曹信，问道：“曹公，你看朱寿的右翼明显已经挡不住我们左翼石壮的猛攻了，只是在勉强苦苦支撑而已，朱寿为什么不调配援军过去支援呢？”
曹信一笑：“公子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还能看不出来？”李泽道。
“朱寿在赌。”曹信道：“他在赌公子少年心性，手中又有强军在握，想要迅速拿下这次战役。”
“这是何解？”李泽不解。
“公子，你看朱寿的中军本阵。”曹信指着不远处正对面的朱寿中军，“敌军呈品字形排列，左右两边军力厚实，但中军大旗所在，却是最为薄弱的所在，这大违一般的军事布置，朱寿这是在激公子派出手中最强悍的力量去斩将夺旗呢！一旦捅破了对方的中军所在，整个战事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李泽大感兴趣：“他竟然希望我们这么做，那么曹公，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不管是成德狼骑还是陌刀队，都是有破阵夺旗的能力的。”
曹信摇头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朱寿明明知道我们有陌刀队，有成德狼骑，但他还是摆出了这么一个架式，宁愿左右两翼被打烂，也想引诱我们这么做，那么只能说明，在中军那里看似薄弱的阵容，恰恰就是朱寿最强的所在，他赌我们不论派也陌刀队还是成德狼骑，都无法捅穿他的本阵。”
李泽点了点头：“一旦无法捅穿，我们的队伍就会被他左右两边厚实的兵力往中间挤压，然后像拿着铁锤一般一下一下地猛敲我们。”
曹信笑道：“公子看穿了？不但是往中间挤压，一旦我们的中军主力陷入到这个倒品字阵容中无法脱身，反过来已经我们这里会成为敌人重点打击的目标了。这就是朱寿宁愿在左右两翼顶着重大伤亡，也想要诱公子入觳的原因所在了。因为这是他能反转战场形式的唯一的机会。”
“我看起来这么蠢？”李泽指着自己的鼻子，没好气地问道。
曹信大笑：“公子必竟年轻，在朱寿看来，没有经过多少大规模战事的您，不见得能看得出他的诱饵，这便有可能上当，甚至于他会赌公子年轻气盛，纵然看出了这是一个圈套，也偏要去试上一试。”
李泽摇头：“居然把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寄托在这样的诡谲小道之上，难怪他混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我看起来虽然年轻，但内心却盘踞着一条上千年的老狐狸呢！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曹信笑着连连点头，他倒是不知李泽所说的内心盘踞的这条千年老狐狸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其实何止千年呢？
“曹公，朱寿对他的中军本阵这么有信心？居然自信能挡得住成德狼骑的冲阵？”李泽终究还是有些好奇地指着对面看似单薄的阵容。
“每个节度使，总会有自己一点子看家本钱的。这支中军本阵下的军队，看起来不起眼，但应当就是朱寿自己的亲卫军了。而且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离沧县县城近啊，他背靠县城，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城内调出军队加厚这个看起来单薄的阵容。”
“曹公，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李泽拍手笑道。
“公子想怎么做？”曹信问道。
李泽回头看向身后的一排将佐，大声叫道：“闵柔”
成德狼骑首领，现在亦是李泽亲卫统领的闵柔应声而出。
“末将在。”
“你率成德狼骑，去左翼支援石壮。”李泽笑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闵柔一笑拱手道：“末将明白。”
看着闵柔率队离去，曹信大笑道：“且让我们来看看，朱寿到底会不会坐视他的右翼被我们彻底毁灭？”
“如果右翼彻底毁灭，那他的这个引诱我出击的计划，可就没有实施的可能了。”李泽道：“只要他一调动中军本阵的队伍，那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刻了。”
曹信冲着李泽伸出了大拇指。
“公子睿智，看起来以后公子已经用不着老朽来盯着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曹公站在我身边，我便心里不慌，要是曹公不在这里，我两股战战，脑子怎么会有现在这么清醒？”李泽笑道：“以后仰仗曹公的地方多着呢！”
“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是卖给公子了。”曹信道。“随时听候公子召唤。”
两人相视一眼，都是会心的大笑起来。
而在两人的笑声之中，左翼的战场已经出现了变化。
横海刘崇，本来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了，他的实力有限，面对着石壮的狂暴打击，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了不起了，心中支撑他的唯一信念便是中军哪里的计划能够成功，如此一来，整个战场的大局便会掌握在横海军队手中。
所以即便伤亡再严重，他仍然以督战队强令着所有的府兵硬扛死守，以血肉之躯来换取中军所需要的时间。
但成德狼骑的加入，不但让普通士兵们心胆俱裂，便连刘崇本人也绝望了，先不说他挡不挡得住，单是成德狼骑出现在自己这一方面，便说明对方已经窥破了节帅的整个计划，压根儿就没有上当。
横海右翼，在成德狼骑加入的那一刻，终于崩溃了。
横海中军本阵，朱寿看到此情此景，亦是一声长叹。
如此年青的李泽，竟然如此的沉稳，面对着如此大的一块肥肉，竟然一点心也未动，而是秉承着吃到嘴里的才是肉的信念，将他所有的谋划，全都打碎了。
“叔父，赶紧向右翼派出援军，不然他们垮了，会冲击到中军本阵的。”朱军在一边惊呼起来。
“你懂个屁！”朱寿啐了这个侄儿一口。“传我命令，中军收拢，依次回撤入城，左右两翼，不计伤亡，掩护中军本阵撤退。”
横海军的变化，同时也出乎了李泽与曹信的意料之外，原本李泽认为朱寿一定会调动中军的力量去接应基本垮掉的刘崇所部，岂料对手压根就不管刘崇的死活了，倒品字形的中军缓慢地合拢为了一个厚实的大军阵，竟然开始缓缓后撤。
“朱寿倒也不愧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如果一旦调集中军去支援他的右翼，便会引起连锁反应，从而危及到整个战场。壮士断腕，倒也很有魄力啊！”曹信赞道。
李泽正因为自己的谋划被对方看穿而恼火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闻言冷笑道：“可经此一战之后，对方再也没有出城与我野战的实力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攻，他们守的模式了。”
“的确，但攻城作战，还是很麻烦的。沧县是他的根本，现在对方主力实力犹在，打起来还得耗费时日啊，可是公子，我们却是要力争时间的，不然，就赶不上深州那一局了啊！”
“无妨！”李泽摆了摆手，“一旦他们被我们困在了城中，我们的活动空间可就大了，即便大部队被拖在这里，但成德狼骑还有游骑兵却是可以赶去深州的。再加上柳成林那边的部队，也足够了。”
曹信点了点头。李泽如此有信心，自然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野战的胜利，将朱寿逼迫得不踞城而守的时候，整个横海的形式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没有人还会认为朱寿有获胜的希望，而李泽这么些来在横海经营的那些网络，也是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如果说过去他们还存着一点念想在观望的话，那么现在还不趁着与李泽有这么一点联系而马上表现一番的话，一旦李泽拿下了沧州，必然是会秋后算账的。
外有强敌，内有隐患，朱寿要是守得住沧县那才是怪了。
李泽已经下了高台，战场大局已定，他也没有兴趣再在这里观望了。而曹信则开始一条接着一条地下达命令，敌人既然全面退却，那他自然也就要开始最后的收割了，哪怕朱寿中军本阵防守严密，但毕竟是在退，破绽或多或少还是有的，此时不咬一口更待何时？要是运气好，能咬上一大口，那就要美到心里头去了。
一时之间，除开了陌刀队没有参与这场最后的追击收割战之外，翼州所有军队，全都扑了上去。
朱寿寄予厚望的主力决战，只不过进行了区区一天，从日头升起开始，到日头降下结束，横海说不上大败，主力犹存，但断绝的却是未来的生机。
翼州兵临城下，李泽签发的劝降文书从沧县出发，飞向了盐山、黄骅、河间、海星，青县等下属县治，勒令他们在接到文书之后立即向携带文书而来的使者投降，献上户籍名册等，否则大军到日，便是灰飞烟灭之时。

第0230章 攻与守
翼州军开始了正儿八经的第一次攻城作战。
十台配重式投石机对着城墙进行了狂轰乱炸，数百斤的石头从近二百步外投射出去，每一次砸中城墙，肉眼都能看到城墙在晃动，但不得不说，沧县作为横海治所，作为朱寿的大本营，城墙的确不是永光这些小城可以比的。看着城墙晃动，但包裹着条石，青砖的城墙还就那么顽强的矗立不倒。当然，损失也不是没有，城头之上的木制的城门楼子被一枚巨石砸中，垮塌成了一地的废墟。城墙上部的女墙，挡墙，障墙等，也被砸毁了不少，城墙看起来倒是矮了一截。
第一天的成就，也就是府兵在投石机的掩护之下，填平了大概数百步长的护城河。
城内当然也不会这么傻不愣登地光挨打不还手，在城外的配重式投石机的野蛮打击之下，城内也组织过数次反击，但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在成德狼骑与陌刀队的重点照顾之下，出城的横海军，基本上都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
“沧县是古城，多年以来一直在加固。”夜晚，收兵回营的曹信对李泽解释道：“别看他内里是夯土，但却极是厚实，外层大都以条石包裹，据我所知，这样的一地节度治所所在，那些节度使们都是下了大功夫的，像那些条石，都是用糯米汁等原料来进行粘合的。外石内土，遭到重力打击，反而具有了一些让性，使其的抗击打能力大大加强。”
“我们镇州也是如此吗？”李泽好奇地问道，如此操作，那钱可花得海了去了。
曹信点了点头：“咱们成德可不是穷蔽的横海所能比的。这些年来，节帅一直在加固城墙，翻修的城墙，虽也是夯土，但要求却是一力士使尖锥猛力一刺之下，入土不能过寸，过寸则为不合格。”
“这么厉害？”李泽也感到惊讶了。
“还不止如此。镇州外墙也以条石包裹，不但用上糯米汁等粘合剂，条石之上还雕凿出了铆口，彼此互相咬合。如此一来，整个城墙便构成了一个整体。公子，你这配重式投石机固然厉害，但面对镇州这样的坚城的时候，效果可就不会太大了。”曹信有些得意地道。
“这得要多少钱？”李泽瞪大了眼睛，镇州是大城，将整个城墙包裹起来需要的石料难以计数，每一块石料都要雕凿出这样的铆口，需要多少的人力物力？
“所以镇州直到现在，仍然在持续不断地进行这项工作。”曹信道。“耗资何止百万贯？”
李泽摇头道：“有这么钱可以干多少有用的事情？用来筑这样的一堵墙，真是可惜了。人心墙，不墙啊！”
曹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李泽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苦笑道：“公子所言易，但要做到，何其难也啊！但有这样一座坚城，大家心里总是更安稳一些的。”
“造便造吧，反正用得又不是我的钱？”李泽一摊手道。
“以后也就是公子的钱了。”曹信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泽。
李泽一怔，接着失笑：“也是，不过等我进镇州的时候，大概也弄得差不多了吧，眼不见心不烦，要我花这么大的代价却做这样的事情我是不干的，但是要我去直接享受这样的成果，我还是很开心的。曹公，明天咱们怎么打？”
“沧县是朱寿的老地盘，军队也是他的嫡系。看今天的样子就知道，攻城，会是一场苦战，但再苦，也要打。明天我准备挖土垒山了。”
“又是一项大工程！”李泽笑道。
“常规操作。”曹信笑道：“不管公子那里还有什么另外的法门，这些常规的操作还是有一步一步地开展起来。公子可别小瞧垒土为山。沧县这里水系发达，地基松软，垒土为山可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与城内同样的高度来进行压制，当这些土山建成之后，会对城墙的地基形成压力，对其造成破坏，如果再结合公子的这种威力奇大的投石机，指不定便能产生奇效，将一面城墙直接给揍垮也说不定。”
“有道理！”李泽笑道：“你先不管我这边的，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这也是迷惑朱寿的一个方法。当然也是给城内的某些人另外的一些压力，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是有实力打下沧县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曹信果然是四平八稳地开始了他的筑土山大计，上万府兵忙忙碌碌地挖土，再将泥土运到距城两百步外的地方外开始夯土垒山，两座土山刚好把十座配重式投石机夹在中间，掘土挖出来的石料，又刚好可以充作投石机的弹药。
整个白天，横海军队上下午各出城一次想要袭击筑忆的府兵，但翼州军队防护严密，出城的横海军纵然骁勇，但在翼州军队的严防死守之下，出城军队无不是一无所获的大败而归。
万余府兵的能量是相当惊人的。仅仅一天功夫，两座土山便原地拔起了两丈来高，再用上一天，只怕便要超过沧县城墙的高度了。
“今天晚上，只怕横海便要狗急跳墙了。”站在大营之内，看着一天时间便长起来的两座土山，李泽笑道。
“就怕他们不来，我已经准备好了盛宴，只要他们敢来，就可以让他们好了地享受一番。”曹信道。
“他们不得不来，就算知道有陷阱，但他们还是会来试一试，土山挖不掉，但他们会试一试能不能干掉投石机。毕竟这么大的投石机，真让他搞掉几座，一时之间我还真没地儿补充去的。”李泽道：“今天晚看来会有一场疾风暴雨啊！”
“数万大军枕戈待旦。”曹信挥舞了一下拳头。
这个晚上，翼州三座大营，看似安静无声，但却无人入睡。便是李泽，也拖一把椅子，坐在大帐之外。
凌晨时分，正当李泽昏昏欲睡之际，偷袭开始了。
横海军至少出城了一万余人，从翼州军唯一没有驻军的东城出城，人衔枚，马勒口，蹄子上还包上了软布，出城之后，一左一右从两翼包抄了过来，袭击先从左右两翼的大营开始。
偷袭与反偷袭的战斗进行得比白天还要激烈得多，天色麻麻亮的时候，横海军似乎觉得无法获得想要的胜利，立即转身逃窜，仍然是绕城向东，准备从东城门回去。
李泽却仍然瞪大眼睛看着正对着的北城门。
果然，在两翼的横海军撤退的时候，北门却是在瞬间大开，大概两千骑兵从内里狂奔而出，直奔两座土山之间的那些配重式投石机。
朱寿倒也真算是一个人才。
所谓的两翼偷袭，只不过是为了掩护这一次真正的袭击而已，对于一般人而言，击败了敌人的第一次偷袭并获得不菲的战果之后，胜利者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松懈时间，而他抓的就是这一段时间。
只可惜从一开始，李泽与曹信就认定了对方的真正目的，只能是这些投石机和李泽的中军大营，两翼打得再苦，中军看似往两翼调动了不少兵力，但实际上走的都是由府兵冒充的精锐主力，真正的精锐，却是纹丝未动。
朱寿的两千骑兵本来想搞一个马踏大营，不求击溃成德军，哪怕就是造成一定的混乱，迫使敌人中军后退，他们也有机会来毁掉投石机，挖塌土山之类的操作。
他们一头便撞上了闵柔的成德狼骑以及屠立春搞得那个山寨版的狼骑，以及李泽与曹信的亲卫营。
这两千骑兵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来，倒也真是死在了城外，二千骑兵，到天色大亮逃回去的廖廖无几。
太阳升起的时候，朱寿脸色苍白的站在城头之上，城外的敌人一部分正在打扫战场，另一部分，仍然在有条不紊地修筑着土山，而那些巨大的投石机，每隔上那么一段时间，都会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之声，将十余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砸在城墙之上。
北面的城墙之上，凹坑就不必说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些裂缝正在呈扩大的趋势。
在朱寿有些绝望地凝视着城外的时候，正准备好好补一觉的李泽，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接见一个人。
这个人，是一位夜袭的横海军官，当然现在他是一个俘虏。
军官看起来浑身血迹斑斑，但动作利落，却是一点伤痕也没有。只是身上的甲胄都已经被剥去，看起来进来之前，浑身上下都被摸索了一遍。现在屠立春更是站在他身侧，手紧紧地握着刀。而在李泽身边，李泌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公子，这人藏在一堆死尸当中，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的，他说是沧县白家的人，奉家主之命，趁着这一次出城袭击的机会，前来求见家主。”屠立春道。
“小人白求仁，奉父亲之命前来见公子。”白求仁蹲下身来，在屠立春的注视之下，脱下了鞋子，撕掉了鞋底，从内里抽出了一封信来，双手捧过了头顶。

第0231章 破城
“白求仁，沧州白氏的嫡长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叫白求义。”李泽将手里的信递给了曹信，道：“其父白明理，在沧州，是叫得响字号的人物。”
“这个白明理在沧州官居何职？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曹信一目十行的浏览完白明理来的信，疑惑地问道。
李泽哈哈一笑：“要说官职嘛？这个白明理做过最大的职位便是沧州的一任户曹。”
“一个吏？”曹信吃了一惊：“区区一个吏员，能有多大能耐？有什么本事成为我们的内应？”
李泽有些揶揄地看了一眼曹信：“曹公，你是进士出身，起点是极高的，对于下头这些门道，却是不清楚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翼州刺史，事情是谁办的？”
“我下面有长史，有别驾！”
“他们能给你去做具体的事情？”李泽反问道。
曹信一愕，闭上了嘴巴，似乎想到了什么。
“真正做事的，是那些吏员。白氏一族，在沧州没过做什么大名堂的官，但祖祖辈辈却都是沧州的吏员，朱寿还没有主掌沧州的时候，他家便是这样。十多年了，他家还是这样。”李泽道。
“这么说来，这个白明理还真是有一点门道，不说别的，光这份能准确地看出世道而下注的本事，就不容小瞧了。”曹信道。“这个白家，是如何与公子你搭上线的？”
“不是他与我们搭上线，是我们当初求上了他。”李泽笑道：“当初我们的义兴堂要在沧州做生意，最初可是寸步难行啊，险些儿赔个底儿掉，那些当官儿的，拿钱不办事，或者办不好事，倒是这个白明理，拿了我们在沧州义兴堂的二成干股分红之后，义兴堂立刻便在沧州顺风顺水起来。不但在沧县，在下面的各县，也照样是一路顺风。”
“原来是这样？”曹信恍然大悟。
“白家别看门第不显，但在沧州却是盘踞于底层，关系错综复杂，扎根之深，让人难以置信。数代经营，要真论起此人在沧州根基的深厚，只怕是朱寿也比不了啊！”李泽笑道。
“这么说来，那还真有门儿了。”曹信思忖道：“不过小公子，这白明理一看就是油腻之极的人物，虽说他有投奔咱们的道理，但这样的人，却又不能尽信。会不会此人与朱寿勾结起来诈我们这种可能呢？”
李泽笑道：“曹公，我们义兴堂在沧州也经营了这许多年了，难不成您认为我就只经营了白家这一条线吗？白家这一次的确对我们会有最大的助力，但他们是不是真心，我也会从其它渠道来验证的。这个白明理，是个人精儿，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派来的是他的嫡长子，昨晚上那种场面，那是可能会死人的。从这一点上来看，白明理还真是下了狠心的。”
“如果他真助咱们轻松夺下沧县，这就又立下了大功，有功便当有酬，但这个人盘踞沧州，对于我们将来经营沧州可不是什么好事？”曹信道：“沧州位置重要，我们又是必须要重点经营的，当时候如果发落了他，不免会让人说公子你过河拆桥，上墙抽梯啊！”
李泽看着曹信，玩味地道：“曹公，你刚刚不说有功当酬吗？这样大的功劳，我当然要重重地酬谢他。他的长子是军官，自然要成为我的义从，他这一辈子也没有当上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儿，这一次我就给他一个真正的高官儿做。”
曹信眼睛发亮：“当然不是在沧州了。只要他本人离了沧州，那就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等他在外地做上几任高官回来，沧州早就变天了。以杨开办事那个狠劲儿，想必那时候义兴社早就遍地开花了！”
李泽大笑道：“到时候白公荣归故乡养老，谁会说我李泽薄待功臣？”
曹信竖起了大拇指，“小公子就是高明。”
“三天之后的凌晨时分，白家会在西城门接应我们进入沧县。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也会验证这件事情的真伪，在这三天之中，曹公，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山还接着垒？”
“当然得垒，没有特殊原因半途而废，朱寿岂不生疑？”
两座土山在这一天天黑的时候终于完工了，比起百步外的城墙要高出了丈许，翼州兵们立刻便在上面架上了一排排的弩炮，布置弓箭手。
第二天，曹信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的进攻。不过这一次有了配重式投石机的重炮打击以及无数弩炮和弓箭手的掩护，翼州兵们第一次攻上了城墙。半天惨烈的厮杀之后，翼州兵再一次退了回去。
这一天攻击的成果，就是逼得朱寿不得不将更多的精锐兵力，从其它各个城门调集到了北门。翼州兵既然花费了偌大的精力，人力，物力建起了这两座土山，再加上威力奇大的配重式投石机，翼州兵的攻击重点不言而喻了。
北城的城墙已经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城垛早就被完全削平，城墙上的裂缝触目惊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垮塌下去，内里，横海军用麻袋一层层地垒了起来充作临时的城墙。白天里双方的弩炮对射，因为高度的问题，横海军吃了大亏，停战之后，横海军便在城后用木料搭建更高的箭楼，哪怕是冒着被配重式投石机砸毁的风险，他们也要对土山之上的翼州军弩炮进行有力的回击。
比起配重式投石机的打击，这些密集的弩炮以及弓箭手对于城头之上的压制，远远比投石机的威胁要大。
投石机只会在翼州兵进攻之前发起攻击，一旦翼州后冲到城墙之下，这些恐怖的玩意儿便会停止攻击，要不然这几百斤重的大玩意儿突然失了准头，砸到自己人头上，可不是好玩儿的。但那些弩炮，弓箭，却可以一直射击到翼州兵登上城头那一刻才会停止攻击。
第二天，横海人的布置终于起到了作用，这些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简易的箭楼，对于土山上的翼州兵造成了极大的伤亡，虽然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城外的投石机一一摧毁，但翼州兵的这一次攻击，便也无疾而终。
当然，这也与曹信并没有真正有意发动一场与横海军的生死大战，要不然，这一点损失，对于他而言，完全是可以承受的。不过既然有了更简单的方法，他便也借坡下驴，整整一天，翼州兵似乎都没有从这一打击之中恢复过来，一直在土山之上忙活着重新布置弩炮，修建女墙以掩护土山之上的设置。
第三天，凌晨时分。
西城方向的大营之中，翼州精锐完成了最后的集结。这三天来，曹信和李泽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中军大营的精锐力量，尽数转移到了西大营里，成德狼骑，陌刀队，李泽的亲卫营全都集中到了这里。而看似仍然齐装满员的中军大营里，大量的府兵被填充了进去。
要想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些转移工作，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闵柔的成德狼骑率先出营。
战马勒上了马嚼子，蹄子上包上了软布，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了西门数百步外。闵柔抬眼看看天空中的星星，低下头来，便看见城头之上出现了一点红光，在夜色之中缓缓地画着圈子，几乎在同时，高悬的吊桥缓缓地放了下来。
闵柔再无任何的迟疑，一提马缰，纵马向前奔去。
战马如风，跨过吊桥，城门刚刚开了一个可供一匹马穿过去的缝隙，闵柔已是穿门而过。在他身后，百名成德狼骑已经如同一条线一般地紧跟着而去。
闵柔勒停了马匹，抬眼便看见西城门两边，两排脖子上系着白布的横海军是那样的显眼，而在墙落里，则躺着大概数十名横海军的尸体，显然，这些人是被系着白布条的人干掉的。
闵柔再次启动战马，这一次却是毫无顾忌了。
身后，李德率领的一千多游骑兵紧跟着冲了进来。
在他们的身后，石壮，沈从兴所部亦是从西门冲了进来。
当步兵发起攻击的时候，所有的隐藏已经再无必要了。
横海节度使朱寿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西城，已经基本上落到了翼州军手中，翼州军的主力，正从西城向着东城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而在前些天野战失败，现在又失去了城墙的掩护，横海军的斗志在看到翼州军突入城内之后，瞬间便崩溃了。
正如李泽所预料的那样，白氏在其中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不仅仅是他们打开了西城的城门，在破城之后，在白氏的鼓动之下，愈来愈多的横海府兵们在脖子上系上一块白布，身体一转，便成为了翼州军攻打东城的先驱。
好在白布是最容易寻找的东西，要不然如此多的横海府兵们反水，换成其它颜色的布条，一时之间还真难凑齐这么多。
半天的城内激斗之后，朱寿带着数百甲士亡命自东城逃亡而出，而成德狼骑则在闵柔的带领之下穷追不舍。
朱寿的命运，在他逃走的时候已经注定。回来的，肯定只有他的人头。

第0232章 整治
李泽终于见到了白明理本人。
以前他只是一个存在于情报之中的人物，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了李泽的面前。瘦小干巴毫不起眼的一个小老头，比李泽矮了大半个头，头发有些稀疏了，长须倒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保养得极好。脸上颧骨突出，显得眼窝有些深陷，一笑起来，整个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总是上扬着，这让每个人从任何角度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都认为此人在笑着。
貌似和善，实则心狠手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精儿。
李泽很清楚，像白明理这样的人，可比朱寿这样的人难对付多了。朱寿是明面上的敌人，大军相互征伐，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但白明理这样的人，扎根于最底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论上头的人来来去去多少遭，这些最底层的吏员，基本上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数代经营的白家，在将来必然会是义兴社扩张的一大障碍，李泽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但眼下，他却要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来欢迎这位投奔自己的家伙。
亲热地牵着白明理的手，与他一起并肩走进了大堂，济济一堂的翼州将领们，都将好奇的神色投注到这位小老头儿的身上。
说句心里话，这些人还是挺感谢这个小老头的，如果不是他的反水，沧县他们固然也能打下来，但损失有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来来来，大家都认识一下我们的大功臣，沧县白明理白老先生。”李泽爽郎地大笑着，将白明理介绍给大家。
大堂里，包括曹信在内的所有人，都向着白明理抱拳为礼。
白明理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忙不迭地躬身还礼。
李泽坐到了原本属于朱寿的那张大椅之上。下首左侧的一把椅子是为曹信准备的。
“李泌，为白老先生也备一把椅子。”李泽指了指右侧。
“小老儿不敢，小老儿不敢！”白明理有些失措，连连推辞。
李泽道：“白老先生今日是第一功臣，当受此赏，不必推辞，老先生要是推辞的话，下面的这些将领们，又如何能坦然地受赏呢，您说是不是？”
白明理有些无奈地坐了下来。
“小老儿本该早就向公子献城的，拖到今日，已是有罪了。”这位千年老狐狸，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头，但却又找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不，时间刚刚好，太早了，不见得能成功，太晚了，则我们的伤亡会很大，从而让胜利的果实打折扣。”李泽笑眯眯地道。“白老先生对于时机的把握，炉火纯青。”
无奈坐下的白明理心中忐忑不安，作为大功臣的他，本来应当是兴高彩烈张开双臂来接受自己的赏赐的，但往这里一坐，被下面那些盔甲锃亮的将领们一围观，他顿时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觉。
朱寿已经死了。他逃得再快，也没有成德狼骑快。逃离沧县不到二十里，他便被闵柔追上，看在他曾是一地节帅的份上，闵柔留了他一个全尸。
“公子，朱寿已然伏诛，其成年的长子与次子也在战斗之中被击毙，现在其留在城中的家眷以及一些年幼的子女，该如何处置呢？”曹信拱手问道。
李泽笑着转身看向白明理：“白公，你说这些该如何处置呢？”
白明理有些懵，看着李泽，沉转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朱贼余孽，自然该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这样啊！”李泽身子往后一靠，悲天悯人地道：“这里头，还有几岁的娃娃呢，有几个是朱寿的孙子吧？还在襁褓之中呢，杀之，我不忍为。”
说到这里，他一挺身子，对曹信道：“曹公，这些妇孺幼子，问问他们自己可有去处，如有，赠一些盘缠路费，由着他们去吧，任何人不得阻拦，为难。”
“公子仁心。”曹信道：“属下明白了。”
白明理脸色微变，赶紧低下了头去，自己的第一个建议就被这样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心中不免有些胆寒，小公子这是在试探自己吗？
“第二桩事，便是横海节度使的官员以及沧县治下的官员，现在基本都已经扣押在外面了，这些人的处置，也请公子示下。”曹信接着道。
李泽再一次把目光看向了白明理。
白明理心头一慌，不安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果不其然，李泽又开口了：“这些人都是沧县官员，白老先生对他们甚是了解熟悉，我们反而是不太清楚了，这件事情，便交给白老先生来做吧，是杀是罚，是驱逐还是留用，便由白老先生一言而决好了。”
不等白明理推托，曹信已是拍手大赞：“如此甚好，我正自为难呢。又怕冤枉了好人，又担心放纵了坏人，偏生我们又有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必须速战速决，如有白老先生断案，那自然是又快又准确。来人，将那些犯人，十个一批地牵到堂上来。”
看到那些被押上堂来的原横海官员，白明理心头一片冰凉，这些人也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啊！要说李泽不清楚这些人的事情，白明理还真不相信，义兴堂这些年来与这些人打得交道可不少呢！
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打压自己的手段而已。而且看起来还是对自己无比的赏识，给了自己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这权利，可真是蜇手的。
李泽的大案之前摆上了一张小桌子，无奈的白明理充当了临时的判官。身后的李泽哗哗地翻着卷宗，白明理甚至觉得李泽正在看的就是这些人的详细卷宗。自己真要来个胡乱判案，现在李泽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但以后，可就难说了。
一咬牙，一横心，如今还有别的什么法子吗？左右人是要得罪的，那还不如就按着真凭实据，实打实的来当一回青天大老爷。
哪怕自己会因此臭了名声，哪怕因此自己的很多关系将就此终结，也是顾不得了。成德的这位小公子心性厉害之极，既然存了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思，那自己最好还时老老实实的。
作为经年老吏的白明理，对于法条那是烂熟于胸，而作为沧县的地头蛇，对于所有人的隐私以及不法事，更是了如指掌，由这样的人来断案，当真是指哪打哪，决不放空枪。有的罪大恶极被拖下去当庭斩首，有的清清白白被当场开释，更多的却是那种灰不溜秋的，你说他黑，算不上，你说他白，但身上却又沾染上了污垢，这些人，白明理却是采取了各种不同的惩罚，肉刑及罚金并举。
一连串的审讯看得堂中武将们眼花缭乱，无不暗叹这白明理当真是一个人才。
最后一个人被带下去后，白明理也是脸色苍白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站起身来向李泽鞠了一躬，“不知公子还觉得哪里不妥？”
“没有，没有，白老先生处理得极好，这要是我们来一个个的审的话，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弄完。”李泽大笑：“曹公，这些当庭开释的清白官员，当可以重用，那些有罪但却还不太严重的，可以有选择的用上一用，咱们也要给他们立功赎罪的机会嘛。”
曹信微笑点头。
“白老先生，看你审案子的利落劲儿，当真是一个干才，曹公，前些日子，你不是跟我说你翼州缺一个通判吗，我看这位子非白老先生莫属，曹公觉得白老先生如何？”李泽笑得跟朵花儿一般。
“求之不得，就是不知白老先生愿不愿意屈就？”曹信笑看着白明理。
白明理能有什么意见？
经过前面一摊子事，他已经明白了李泽的意思了，不跟着李泽的意思走，朱寿的下场便摆在哪里呢！
“多谢公子提拔，只是小老儿还没有当过官，就怕有负公子厚爱。”白明理躬身道。
“你比大部分官儿都要强多了。只要想做好，就一定能做好的。”李泽幽幽地道：“去了景州，只要实心任事，曹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是！”
“白求仁我很喜欢他，就留他在我身边作一个亲卫义从吧，等到历练一段时间才放出来奔一个好前程。你与长子都离开了沧县，就让次子白求义在沧县看顾家人，照料庭院吧。”李泽接着道。
“多谢公子看重！”白明理深深的弯下腰去。李泽的这番操作，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在外人看来，他白氏一家，可都是得到了李泽的重用，他更是从一介草民，一个曾经的小吏，一跃而成为了一州的通判，那可是一州之地的重要人物，那可是李泽起家的大本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也只有白明理自己，却知道自己失去的会是什么！
李泽当然不会在乎白明理的想法。有功当酬，自己已经酬了，但以后要是有了罪，那自然也是要罚的。
此刻的他，正站在朱寿的私人库房里，笑得无比开心。
他懒得去公库，那里面的所有，绝对比不上这些节度使们的私人库房。

第0233章 新的人事任命
拿下沧州之后的李泽忙成了狗。
军队经历了连续一个月的高强度行军和作战之后，已经急需要休息以及重新整编，李泽只给了他们十天时间，因为接下来他的军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特别是骑兵，更是只有五天的休息时间之后便要重新启程。
候震被李泽紧急征召到了沧州，这位五十出头的老人家骑着快马一路颠簸而来，一身骨头架子险些便给颠散了，见到了李泽的时候，脸色灰败，颓废之极。
“候公辛苦了。”李泽也不客气，挥挥手便让李泌端上了一杯参汤。
参汤下肚之后，候震的脸色才终于有了几分红润。
“紧急召你过来，是沧州需要你。”李泽开门见山地道：“我准备让你担任沧州刺史，你觉得如何？”
候震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大半年之前，他还是被李泽劫持威胁而不得不迁移的鱼肉，但去了武邑之后，先是担任了县令，而现在，武邑县令这个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呢，却又被任命为沧州刺史了。
“公子，这，这太突然了，属下怕做不好。”候震讷讷地道。能当官自然是好的，但在武邑当了这么久的县令之后，候震也很清楚，在这位小公子麾下当官，那是真的不容易的。
“沧州需要稳定。”李泽挥手打断了候震的话：“沧州下属的县治，绝大部分都是传檄而定，那些官员，也是绝大部分都要留用的。候公你原本就是德州大家，在横海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由你来担任沧州刺史，可以稳定沧州人心，特别是那些各地官员以及豪强地主的心。只有稳定下来了，我们才好继续做别的事情。”
候震连连点头，敢情并不是因为自己本事大，而是自己的身份现在正好被公子需要而已。
“你在武邑任县令半年之久，对于我们的各项政策已经是相当熟悉了，如何做这个刺史，你自己心中自然是有数的。”李泽接着道。
“公子，沧州新平，武邑所施政策，如果立即在沧州实施，只怕会引起动荡。”候震有些担忧地道。
“我知道。”李泽点头道：“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们在武邑那些政策，暂时不会在沧州推行，你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在我们离开的日子里，保持沧州的稳定就好，等到我办完了成德的大事，那时候，再来推行也不迟。”
“是，公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候震这才放松下来。
“陈长安任沧州别驾，我会留下五百甲士，二千府兵驻扎沧州。”李泽转头看向另一边肃立的一员武将陈长安，他是陈长平的二弟。
这个当初在横海治下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草寇，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一个逃往武邑的行动，让他在短短的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土匪到官员的巨大身份转变，而且这个官员还不是一般的小官，而是一州之别驾。
作为最早加入李泽集团的外面人，他深知李泽集团的政治构架。他这个别驾，可不是唯刺史之命是从的别驾，而是可以与刺史分庭抗礼的一州巨头之一。
刺史，长史，别驾，是李泽构想中的治理一州之地的三驾马车。刺史虽然统掌大局，但长史与别驾却能对其形成有效的制衡，刺史更是不能对军权有染指之意。
“遵命！”红光满面的陈长安声音洪亮地抱拳领命，于他而言，这可真是衣锦还乡了。
“吴进。”李泽看向另一个青袍书生。
“属下在！”吴进向前一步，一丝不苟地向李泽行礼：“社长有何吩咐？”
李泽微笑地看着吴进，这人是一个秀才，却是一个非典型秀才。本来家境尚可，家里供他读书一直考到了秀才，但是一场剧变，让他从一个小康之家，沦为了赤贫之士，从此不得不放下书本，辛苦躬耕为生以此奉养躺在床上的父母。
义兴社的兴起，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是第一批加入义兴社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秀才，就更得到了杨开的看重。他也是第一批拿到义兴社铜牌的人，现在是义兴社的讲师之一。曹璋现在负责义兴社理论的整理成形并且对那些豪门世家的子弟宣讲，而吴进，针对的却是普通百姓。
他的工作，成就斐然。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沧州的长史了。”李泽道：“你是我义兴社培养出来的第一批人才，在长史位置之上，不但要协助刺史做好沧州民政，更要让义兴社在沧州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属下必不负社长所托！”吴进干脆地拱手领命。
“很好。”李泽看向候震：“候刺史，这样沧州的核心班子就算是搭起来了。以后你们三人戮力同心，好好地将沧州经营好。”
候震，吴进，陈长安三人彼此抱拳一揖到地。
“好了，你们下去吧，相信你们现在一定有很多的事情要商量，很多的事情要做。”李泽笑道：“白明理还要在这里呆上几天，有什么疑惑难解的，不妨去问问他。这位地头蛇，沧州的事情，就没有他不清楚的。”
打发走了这三人，李泌又走出小厅，请进来了另外几个。
其中一个，却是战战兢兢从棣州一路赶过来的原棣州刺史杨卫。
候希逸损兵折将，逃回棣州之后，生怕李泽穷追不舍，连新鲜到手的棣州也不要了，一路退回了平卢。而杨卫在李泽的劝降使者到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向李泽投降。
“杨刺史。”看到杨卫，李泽却是亲热地从大案后面走了出来，携了杨卫的手，亲自为他拉过来一把椅子，扶着他坐下。
杨卫哪里敢坐，屁股一沾凳子便又跳了起来，不安地道：“以前不知公子虎威，竟然妄想螳臂挡车，冒犯公子虎威，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刺史说笑了，不过是朱寿相逼而已。如今我们可是一家人了。”李泽笑吟吟地道：“今后棣州还要仰仗杨刺史了。”
“不敢，一定为公子马首是瞻，甘脑涂地在所不辞。”杨卫躬身道。
“好，有你杨刺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泽大笑：“李浩，你过来。”
李浩大步向前。
“他叫李浩，是我最早的亲随之一，他将担任棣州别驾。”李泽道：“杨刺史，请恕我直言，棣州兵马，的确有些不堪战啊！”
杨卫羞愧地低下了头。棣州与平卢候希逸的联军，被李泽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的确让他无话可说。
“朱寿这个混蛋，把棣州送给了候希逸，这给了这位平卢节度使偌大的一个借口，这一次打击让候希逸猝不及防，一旦回过神来，说不定就想要报复，所以，棣州兵马，需要重新整编，李浩，就是去负责这件事情的。我会在棣州驻扎一千甲士，两千府兵，而杨刺史，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重新召集三千府兵交由李浩整训并为这些兵马提供粮秣饷银，杨刺史可有问题？”
“没有，没有！”杨卫连连点头。
“李浩，至少半年之内，你不会有援军。陈长安在沧州只有五百甲士，不可能前去支援你，所以，如果候希逸来攻，你就只能自己应对了。不需要你打败他，只需守住棣州，等待我办完成德的大事之后，回过头来再教训他。”
李浩狞笑道：“公子放心，我还怕他不来呢！谁敢向公子伸手，我就把他的手敲断，碾碎。”
李泽微笑着点了点头：“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战术之上却要重视敌人，候希逸也是老将，你才带兵几天，有血勇之气自然是好的，但如果因为狂妄而遭到了失败，军法可是不容。”
“末将省得！”李浩挺胸道。
“卢冠。”李泽指向随着二人一进来的一个汉子道：“他将担任棣州长史。”
与吴进不同的是，卢冠原本是信都的一位小吏，曾担任过户曹一职，德州入侵，卢冠侥幸逃脱一条性命，但一家子人却全都遭了难，后来加入义兴社，成为了义兴社的狂信徒之一。
“棣州那边，就拜托你们三位了。”李泽看着三人道：“希望你们各司其职，好好地经营棣州。我也不多留你们了，即日便起程回棣州吧。”
“遵命！”三人行礼告辞而去。
送走了这三人，李泽也觉得困倦不已，今天一天，他就在不间断地接见着不同的人，安排着不同的事，便连吃饭，也只是在这间小厅里，草草地吃了一点。
安排了沧州与棣州的人事，架构起了这两个州的领导班子之后，李泽在沧州的事情，实际之上已经基本结束了，现在，他需要保持沧州和棣州的稳定，改造，那是以后的事情。而接下来，他的注意力，也就要彻底转向成德了。
那里，才是重头戏，也是今年冬天最重要的一个收尾，办好了这一件事情，今年就可以安安生生地过上一个好年了。

第0234章 怀德堂
镇州首府真定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事实上，苏宁发动的这一起叛乱，根本就没有激起多少的浪花便风平浪静。在很多知情人的心目之中，这一次的叛乱，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发动叛乱的人最为倚重的数位大将，齐齐都是对方的人。这一次的动乱，与其说是叛乱，倒不如说是节度使李安国设下的一个诱饵。而苏宁却毫不知情地一口便吞了下去。
李安国压根儿就没有将苏宁看在眼里，他看重的是如何借此机会狠狠地坑一把卢龙。不管他钟爱的大儿子李澈是死在谁的手里，追根究底，此事的源头，还是在卢龙人哪里。迫降了卢龙大将费仲与其麾下的二千精锐卢龙军，并不能让李安国就此满足。一张更大的罗网，已经在深州，在振武等地方全面展开。
外部浪潮汹涌，无数的兵马调动正在迅速地展开，而在节度府内，却是一片平静，甚至看不到多少的灯光亮着。
后院之中，有一座厅堂一年四季的大门几乎都是紧关着，外面的光线再如何强烈，这间屋子里却总是光线黯谈，长年都点着长明灯。
这是李氏的宗祠，怀德堂。
今日也不例外，只不过内里多出了两个人。
李安民跪在供桌前的青砖前，李安国坐在侧面的一把椅子上。
平日跪拜叩头的莆团被扔在一边，坚硬的青砖，是对李安国的惩罚。
“大哥，我错了。”李安民涕泪交流，“是苏宁告诉我，大哥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我才，我才如此行事的。”
“住嘴！”李安国有些愤怒地看着李安民：“安民，你太让我失望了，以一己私利，却置我们李氏宗族而不顾。我的身体不行了，我只剩一口气了，你得到这个消息，难道不应该快马加鞭地跑回来见你的亲大哥最后一面吗？哦，我说错了，你来了，你带着兵马日夜兼程地来了，想在你大哥的尸体之上再踩上一脚是不是？”
“不是的！”李安民放声大哭。
“安民，你忘了吗？你我年幼家贫，父母早亡，有一次你病倒了，高烧不退，是你哥哥背着你，在大雪漫天的日子里，一路奔走了二十里地，拿刀逼着那个大夫给你诊病。你忘了，家里只剩下一碗饭的时候，你大哥总是会将这最后一碗饭盛给你。冬天里咱们只有一件棉袄，大哥也是套在你的身上。”李安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语。
“大哥，我错了。”李安民伏地连连叩头。
“苟富贵，勿相忘。”李安国看着额头之上一片青紫的李安民，道：“安民，你忘了我们的兄弟情谊，你更忘了我们兄弟两人当初立下怀德堂时所说的话。”
“大哥，我只是不愤为什么是李泽！”李安民哽咽着道：“澈儿可是死在他的手里的。如此一个弑兄之辈，岂能为我李氏领头人？”
“住嘴！”李安国额头之上青筋暴起，“澈儿死于卢龙人之手，这是早有定论的。你焉能听信那费仲的胡言乱语。”
李安民张了张嘴，李安国断言李澈之死不是李泽所为，他岂有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的。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实证，全凭大家的推测，私下里说说可以，但想要拿到台面之上，是决无可能的。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安民，不是我小瞧你，如果我真死了，扶你上位，以你的才德，是根本无法撑得起成德的。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让你来当这成德节度使吗？我曾幻想过，让你来当这节度使，因为泽儿已经要打下横海了。可这样一来，成德自己马上就要分裂了啊。曹信会甘心居于你之下，你的才能，与他能比吗？苏宁甘于让你骑在他头上吗？你瞧不起他是不是？可当他背后站着卢龙人，站着费仲这样的人时，你是他们的对手吗？我现在就可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那就是翼州背离而去，深州与你貌和心离，费仲这些人必然会促使苏宁与你内斗，以便他们卢龙人可以在其中从容地分化，离间，进而彻底掌握我成德地区，到了那时，李氏何存？到了那时，苏宁或者还可以活着当一刺史，你，还有我们这怀德堂，只怕就将灰飞烟灭。”
李安民垂头不语。
“如果我真这样做了，李泽也要与你反目成仇，他如今已经拥有了四州之地，又与朝廷有所勾连，到时候必然也要与你兵戎相见，看看他的手段，你是他的对手吗？二李相争，到时候得利的，也只会是其它人。”
“而我以李泽为继承人，则成德四州再加上横海四州，我李氏控制之地，便拥有八州，在地域之广上，我们已几可以与卢龙，河东相提并论，而看李泽治理武邑等地的手段，只怕用不了几年，这北地便要以我李氏为尊了。安民，你以为我愿意扶李泽上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吗？”
说到这里，李安国霍然站了起来，指着镶嵌着李氏祖宗灵位的那面墙壁，厉声喝斥道：“安民，你就不想在百年之后，你的灵位也在这里占据一个显赫的位置，受李氏后人代代膜拜，香烟不绝吗？”
“你想我李氏二世而亡吗？”
一句句厉声地喝问，终于彻底击垮了李安民，他伏地大哭起来。
李安国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喘息半晌，才冷冷地道：“接下来，你便在怀德堂里面对祖宗灵牌思过吧？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好想一想，怎么才是对李氏宗族有利？”
李安民哭泣着抬起头来，“大哥准备要杀死我吗？”
“如果要杀你，又何必要带你到这怀德堂来？”李安国长叹了一口气，“我老了，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痛失亲人了，把你放到怀德堂，正是为了让你活着。以后到底如何处置你，便让李泽来决定吧。这赵州刺史，你不用再担任了。”
“大哥！”
“不用多说，我意已决！”李安国厉声道：“袁周已赴赵州，他将取代你成为赵州刺史，李波为别驾，统率兵马，向振武发起总攻。此时李波应当已经到了军中，对振武总攻之战，此时差不多也要开始了。”
“在深州方向，杜腾，胡十二等将领也将向瀛州方向发起总攻。与此同时，景州柳成林亦会出兵，李泽在拿下横海之后，大军也会自沧州至景州，这一战，我们不但要拿下易州，定州，还要夺下卢龙人的瀛州，如此一来，我们的根本重地，便会拥有足够的战略纵深，有了这些倚仗之后，接下来我们就有了与卢龙张仲武，河东高骈平等对话的本钱，安民，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李氏才真正地踏上了我们荣光的旅程。”
李安民瞪大眼睛看着李安国。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是看不到这一天了，而你，肯定能看到这一天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最终会明白，你大哥的决定，对于李氏一族而言，是何等的英明。”
李安民垂下头去，不管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但他却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了。
“伯父，伯父，伯娘晕过去了，金大夫请您马上过去。”怀德堂外，传来了李沅尖厉的声音。
李安国与李安民都是身子大震。李安国霍地站了起来：“你就在这里思过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离开怀德堂半步。”
丢下这句话，李安国大步向外走去。
李安民扭过头，看着怀德堂大门之外，李安国牵着李沅的手，匆匆离去，而李沅却也正回过头来瞧向他，稚嫩的眼中满满都是关切之意，李安民心中一痛。
哗啦一声，怀德堂大门被外面的武士紧紧地关闭了起来。
“夫人，夫人！”紧紧地握着苏氏如同一些枯柴的手，李安国一迭声的叫着。对于苏氏，正如李泽的评价一般，他是有敬无爱，但数十年相处下来，却也是血脉融合，变成了亲人。此刻看到苏氏气若游丝，李安国忍不住悲从中来。
“节帅，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效了。”金源垂手立于一侧，低声道。
似乎是听到了李安国的呼喊，苏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却猛然睁开了。
“夫人！”李安国惊喜地凑到了她的跟前。
“老爷。”苏氏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反手紧紧地抓住了李安国的手。“苏宁，苏宁他还活着吗？”
李安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要杀他，留我苏氏这一脉香烟吧！”苏氏喘息着道：“我苏氏为了老爷的大业，死尽死绝了，就剩他这一脉了。”
李安国用力地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他十八岁就跟着我呢。我怎么会杀他。”
苏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儿，眼神渐渐涣散。在李安国的一迭声的呼喊声中，苏氏的上身猛然向上挺了起来，两眼圆睁，直勾勾地看着帐顶，大叫了一声：“澈儿，娘来了。”
身子重重地跌到了床榻之上，苏氏再无声息。

第0235章 易水河畔
尤勇突然不管不顾地开始了撤退。
两军对峙之际，这样的撤退，极易演变成一场溃败。尤勇是北地名将，这样的动作，虽然让人诧异，但联系到镇州即将发生的一切，不管是王沣，还是从卢龙过来的援军邓景山，却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勇这是要不顾一切地率军回返镇州，援救他的老上司了。
为此，他甚至不惜断臂求生，一支三千人的断后军队，成为了阻挡敌人追击的唯一的手段。
“干掉他们。”王沣兴奋地道：“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尤勇是李安国的左膀右臂，心腹嫡系，此人不干掉，将来对于我们控制成德，仍然有着极大的障碍，让他逃回去，他甚至有可能跑去翼州投奔李泽，那就是放虎归山了。”
邓景山深以为然。
断后的三千军队由王温舒率领。因为儿子惨死于镇州城下，王温舒对于王沣可谓是恨到了骨头里，而以前胖得几乎看不见自己脚尖的大胖子，一年的时间，竟然完全瘦了下来，每每作战，奋不顾身，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虽然只有三千人，却仍然足足抵挡了王沣的振武军足足一天。三千军队几乎死伤殆尽，王温舒只是带着数十名亲卫狼狈逃走。
振武与卢龙联军倒也并不着急，因为横亘在尤勇撤退道路之上的易水，便是他们一道鬼门关。进攻的时候，他们好整以遐，但撤退嘛，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数万大军，想要顺利渡过易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击溃了王温舒的断后部队之后，王沣与邓景山立刻驱策大军，一路狂追而来。
两天过后，他们终于追上了尤勇撤退的大军，不出他们所料，尤勇的军队正在缓慢地渡过易水，易水之上，数十只大小不等的船只，正在载着军队向着对岸渡人。只不过一次，也就只能运送数百人而已。
以这样的速度，想要完全渡过易水，只怕需要十几天的时间。这还不能算上各类辎重粮草。
在看到追兵逼近之后，尤勇也停下了渡河的行动，背靠易水列阵，看起来似乎要与追兵决一死战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看着远处背河立阵，似乎要破釜沉舟的成德军，王沣心花怒放，这几个月，他是过得提心吊胆啊，成德两路大军，打得他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余地，只能一路向后收缩后退，眼见着立身之本便要被成德打破，转机就来得如此之快。
堡垒果然还是从内部攻破最为容易。
李安国死了，再杀掉了尤勇，王温舒这些人，今后他至少就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了。至于李安民，苏宁这些人，将来与自己一样，都会归附于张仲武麾下，以这两人的能耐，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玩死他们。
想起曹信在城上发过要诛自己九族的誓言，王沣在心中冷哼了一声。等到彻底拿下成德，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他王沣九族不保，还是他曹信的九族岌岌可危？
你要夷我九族，他日我便要夷你十族！
王沣整顿军队，准备发起进攻，邓景山为他压阵。这样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王沣自然想亲自来，这几个月被成德军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朝势头反转，他怎么能不好好地出这一口气？邓景山也是知情识趣，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他。
他在准备进攻，而背靠易水列阵的尤勇也在准备着迎战。
与王沣想象的不同，尤勇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沮丧之色，反而隐隐有着兴奋之意。
“三千健儿的牺牲，终于打消了他们最后的疑虑，将他们彻底地引了出来，你视我为鱼肉，我却视你为羔羊！”尤勇摸着硬茬茬的短胡须，看着身边又多处负伤，狼狈逃回来的王温舒道：“这样的事情，你完全没有必要抢着干。”
“这样的事，我不干谁干！”王温舒凶戾地道：“姐夫说过，要夷王沣九族为明仁复仇，尤将军，击败王沣之后，你不要管我。”
尤勇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随你，但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而且不能扩大打击面。以免造成大面积的恐慌。”
“当然，我也不是噬杀之人，姐夫是当着明仁的面发誓的，这也便是明仁最后的遗愿，我岂能让我的儿在九泉之下不瞑目！”王温舒一把推开了给他裹伤的军医，自己胡乱地将布条在身上绕了几转，打了一个结。
“待会儿还是我去前阵，你在中军压阵。”
“这可不行，你伤得不轻！”尤勇看着对方道：“你现在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大胖子了，血流太多，是会死人的。你好好地呆在这里，成德难道只有你能冲锋陷阵吗？”
说到这里，尤勇停顿了一下，道：“真要论起武勇，现在的你在成德可排不上号啊。”
王温舒大怒，正欲反驳，说出来的话，却被对面如同震雷一般响起的战鼓之声给淹没了。
振武军开始进攻了。
“举盾！”前方，成德军官们骑着战马，在阵前往来奔走，大声吼叫，一排排的大盾举了起来，伴随着鼓声，成德军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弩炮准备！”军阵当中，射声营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弓箭手准备！”
轰隆隆的响声，几乎在两边同时响起。
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两边阵列之中同时飞起乌泱泱的羽箭。
双方军队，都脱胎于大唐军队，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服饰，武器，军阵，战法，可以说是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双方因为统兵将领的不同，而使得各自军队的风格不一样罢了。
行进中的步卒将盾牌举过头顶，从缓步而行变成了小跑，从天空中看过去，光滑锃亮的盾牌便如同成德军身后的易水一般，不停地起伏荡漾。
轰隆一声，两支军队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兵器的碰撞声，喊杀声，立时便在易水河畔响彻天地。
正中间是步兵的厮杀的战场，而在两翼，两军的骑兵也在拼死搏杀，杀退对方，然后从侧翼插进敌人的肋部，是双方的骑兵将领们最想做的事情。
振武军士气高昂，毕竟被成德军按着在地上摩擦了月余，现在看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焉能不兴奋？
但让邓景山感到困惑的是，明明成德军现在已经面临绝境了，但他们的士兵为什么也是如此的战意满满，他甚至看到，先前渡河过去的大概有千余成德军，居然又乘渡船回来了，他们并不是向着他们大军的背后登陆，而是向着下游方向驶去，竟然意图在下游某个方向登陆，然后迂回杀过来。
纵然有些不解，但邓景山还是派出了一支骑兵队伍向着那个方向而去，虽然千余人构不成什么大威胁，但谁也不想有只苍蝇到时候在身边嗡嗡嗡。
两支军队都很骁勇善战。
这是邓景山看了半晌之后得出的结论。振武的士兵有现在这个水平，他还能理解，毕竟在月余的战斗之中，王沣的那些战斗力不强的部队，已经被成德人吃掉了，剩下的都是王沣的嫡系心腹部队。只是成德人在瀛州大败之后，再次组织起来的军队居然也有如此战力就让他很是吃惊了，尤勇带领的可不是成德的核心战斗力。李安国的亲卫营，成德狼骑这些部队，可一支也没有在这里。
这让他对成德的战争潜力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难怪，节帅也好，军师中郎将费仲也好，都是想通过一些非常的途径来解决成德，而不想与对手硬打硬拼。如果成德狼骑在这里，只怕王沣就要失败了。
现在的战场之上，王沣的确占了上风，但成德人却并没有放弃。整整半天的厮杀，易水河畔，躺满了双方战死士兵的遗体，那些没有了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之上茫目的奔来跑去，一不小心被满天乱飞的箭矢弩炮击中，轰然倒地，嘶声哀鸣。
振武军全军也击，也仅仅是将成德人逼上了河堤，但依靠着河堤的高度，他们依然守得稳稳的。直到现在，邓景山希望看到的对手崩溃的场面也没有出现。
成德军队，此时已经伤亡了大概一成半左右，是什么还在支撑着他们战斗呢？
邓景山想不明白。
看着天色逐渐黑下来的尤勇，却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最难捱的白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两军各自收兵，隔着不到两里地，各自开始埋锅造饭。
“邓将军，如果尤勇想要趁夜渡河，还要请邓将军出击了。”王沣看着邓景山道。
“当然！”邓景山道：“不过尤勇亦是宿将，只怕不会如此做，明天，换我来攻吧！”
“不，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要将他们全部赶到易水里去喂鱼，这件事，我要亲自做！”王沣道。
邓景山一笑作罢。
尤勇很放松地盘腿坐在河堤之上，白日里，最危险的时候，他也曾提刀上阵作战。抬头仰望着星空，看着渐渐爬上高空的月亮，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了。
王沣，邓景山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易水河上游，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的地方，一支多达两万人的成德军，在镇州别驾王思礼的率领之下，已经渡过了易水。
而在另一个方向之上，由李波率领的赵州军队，正直插易州治所。而在定州，沉寂多日的赵州军队，在袁周，李涛的带领之下，亦重新向定州发起了进攻。

第0236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邓景山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尤勇的行为太反常了。
最初始的时候，他还派出了由王温舒统带的三千兵马阻隔追兵，而这三千人马也的确战斗到了最后，硬生生地将他们拖了一天，看起来尤勇的确要跑，但到了易水河畔，尤勇反而不跑了。
是因为跑不掉吗？
邓景山不这样认为。主力当然跑不掉，但尤勇完全可以断臂求生，至少他能带着他的精锐甲士逃过河去。
这个时候想起来，昨天尤勇的那几十条渡船首先摆渡的居然是府兵。
为什么不是精锐甲士？
用甲士来掩护府兵逃脱？这完全违备了常理。
石景山眯起眼睛看着汹涌的易河。背脊里突然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
不对啊！
如果尤勇将这几十条渡船一字排开，完全够在易水河上搭起一座浮桥，如果他以五千兵马阻截追兵，剩余兵马踏浮桥逃跑，至少，他们能跑出一半人去。
即便到了此刻，在易水河的另一边，那几十条渡船也还停在那里呢！早先过河的那千余名府兵，也早就被这些渡船重新送过了河投入到了战场之中。
尤勇想干什么？决死？
天气虽然已经很凉爽了，但邓景山背心里的汗却越来越密集，以至于额头之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尤勇这不是要与他们决一死战，他是要将追兵粘在河边。早前所有的一前动作，包括王温舒那三千断后兵马，都是尤勇特意送给他们的诱饵。
对，这就是诱饵！
让他们毫不怀疑地相信尤勇要逃跑了，让他们集中了所有的主力追到了易水河畔，然后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与追兵展开决斗。
这里是一个圈套。
尤勇还有援军。
到现在为止，尤勇已经付出了超过两成的损失，但他的兵马仍然未乱，未慌，未退，仍然战意十足，一般的军队，伤亡到了这个程度，这仗早就打不下去了。而成德军却仍然战意高昂，只能说明他们对于胜利有着确切的把握。
而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他们想得到的，当然不会是一场小的胜利，他们期望的绝对是一场大胜。
什么才是大胜？
当然是干掉他们在这里的所有人。
汗水啪哒啪哒地掉下来，这让邓景山身边的耶律元大为奇怪。
“邓刺史，王帅的兵马也出现疲态了，不如让末将去冲一阵子吧，他们根本就架不住我们的冲击了，只要冲散了他们的军阵，接下来就简单了。”耶律元早就不耐了，看到邓景山这个模样，不由自主地毛遂自荐了。
“耶律元，带着你的三千骑兵，向上游方向搜寻。”邓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耶律元吓了一跳：“邓刺史，这是为何？”
“快去。”邓景山喝斥道：“一旦发现敌踪，立即飞马报我，还有，拼尽全力阻截，拖延对手。”
耶律元额头之上也是渗出了冷汗，他也是打老了仗的人，邓景山这话一出，他岂有不知道大事不妙之理？
当下也不废话，拨转马头，带着自己麾下三千契丹骑兵向着易水上游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易水河畔的激战，邓景山心中一时难以决择。
成德军此时已经完全落在了下风，如果自己将兵力全部压上去，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胜利，彻底击溃尤勇呢？
如果能，那么在击败尤勇之后，自己与王沣的联军便能回过身来，重振旗鼓与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援军作战，虽然胜负难料，但总是还有一搏的机会。
如果不能迅速击败眼前的敌人，那后果就很严重了。被敌人前后夹击的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耶律元三千骑兵的迅速离去，在战场之上还是引起了一定的反应，振武军是很疑惑，但成德军的反应，却让邓景山在顷刻之间便下了决定。
因为成德军的士气骤然便拔高了好几个档次，他们甚至在局部形成了逆势冲锋，将振武军杀得节节倒退。
果然是有援军。邓景山此刻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自己派耶律元离去，使得成德人认为自己的援军已经到了，所以士气大涨。
而这一刻，他也想明白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成德人的援军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尤勇还有援军的话，那就只能说明，镇州之事败露而且失败了。否则已经掌握了大权的李安民或者苏宁是绝不可能派出一支援军来的。
“传令下去，准备撤退！”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卫将领道。
“刺史，要通知振武所部吗？”亲卫将领也是压低声音问道。
邓景山缓缓摇头：“死道友不死贫道。我们麻烦大了，如果成德那边真有援军来，就只能说明这一仗我们要一败涂地了，有他在我们身前挡一挡，我们能更加从容的撤离。”
“刺史，我们往哪里退？”
“去幽州！”邓景山道：“易州距离幽州不到三百里，幽州是我卢龙重地，现在节帅大军正在河东方向之上，一旦成德占领了易州之后大举向幽州进军，威胁到幽州的话，那河东前线必然震怖，进而影响到节帅与高骈的争斗，我们退向幽州边境驻守。”
“明白了。”
王沣将成德人突然的反扑看成了回光返照，临死之前的最后困兽犹斗，这更加让他意气风发，大手一挥，亲自带着最后的预备部队加入到了战场之中。
增厚的兵力将尤勇的反扑再一次打了回去，成德军现在只能坚守河堤最后一道防线了。胜利在望的王沣不断地摧促着军兵向着成德军发起一波又一波狂涛汹浪的攻击。
易水上游，一骑飞奔而来。
然后，邓景山率领的卢龙军，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身便走。
尤勇站在河堤之上，看到邓景山所部突然撤军，不由放声大笑，他的援军终于到了。提起他的斩马刀，翻身跃上身边的战马，尤勇振臂高呼：“援军已至，全线反攻。”
河堤之上，战鼓齐擂，尤勇一马当先，带着他一直没有动用的亲卫们，冲了下来。
邓景山的不告而走，让王沣目瞪口呆。可是此时的他，所有的军队都与尤勇的部队纠缠在一起，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士气，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便反转过来。
邓景山不得不走。
耶律元派回来的信使告知他，来援的成德军不下两万，光是骑兵便超过三千，而在对方阵营之中，他们赫然看到了梁晗的旗帜，文福的旗帜，主将更是王思礼。
王思礼是镇州别驾，早先苏宁信誓旦旦说此人已经与他联手，但现在却成了他们的摧命符。梁晗统带着李安国的亲兵营，文福亦是李安国麾下亲信将领。这几个人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镇州之谋，完全失败，李安民也好，苏宁也好，费仲也好，全都出事了。
邓景山此刻不走，还等何时？被成德人包饺子吗？
王思礼指挥着大军直扑战场，对于耶律元的三千契丹骑兵，他派出了梁晗带领骑兵前去迎击。
耶律元哪里有什么战斗之意，与梁晗边战边走，拖着他往着涞水县方向奔去。
邓景山虽然让他出死力掩护，但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把所有部众全都葬送在这里。
这一次，镇州李安国麾下兵马，当真是倾巢而出了。
王思礼没有理会逃跑的邓景山，大军压上，直接将王沣所部包围在了易水河畔。
黑夜落下帷幕的时候，易水河畔的战斗也戛然而止。
王温舒带着他的王氏亲兵，奋勇向前，笔直地冲向了王沣的中军大旗，这位昔日别人眼中的废人，如今在战场之上却犹如神助一般，神鬼辟易，居然让他一路杀到了王沣的跟前。随着大刀落下，王沣人头落地，中军大旗接着便被砍倒。
王沣亡，大旗倒。振武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便连王沣的亲卫在这一刻，也完全绝望了。
剩下的振武军放下武器投降了。
尤勇付出了伤亡近五千人的代价，终于一鼓聚歼了振武军主力，阵斩王沣。
尤勇所部就地修整，而王思礼所部却是没有停留，从易水河畔掉头猛扑向易州州治所在易县。
卢龙将领邓景山异常机警，他根本就没有想往易县撤，也没有想往定州去，既然费军师的计谋已经失败，但不管是易州，还是定州，都将不在是安身之地。他直接奔向了幽州。
十一月中的时候，成德军由王思礼和尤勇的联军，克易县，彻底占领了易州，紧接着王思礼，尤勇，李波三军合一，杀向定州，与正攻打定州的李涛会师，包围定州城。
十天之后，定州投降。
至此，振武节度全线败亡。被成德整体吞并。
但卢龙人的恶梦并没有结束，因为在瀛州，石毅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烦。成德翼州李泽亲率三千余骑兵直接插到了石毅身后，与柳成林联合将石毅困在了章武，深州兵马也在杜腾与胡十二的带领之下急速赶至。
卢龙张仲武在丢掉了定州与易州之后，眼见着瀛州也将不保了。

第0237章 目标，瀛州
春日里曾经郁郁葱葱，更兼被无数桃花覆盖着的长长的丘岭，到了现在这个季节，却是繁花尽逝，绿叶不存。只余了那些遒劲苍凉的光秃秃的枝条，顽强地伸向天空，似乎在向着即将到来的冬日展示着他们绝不屈服的雄心壮志。桃树长得太密，以至于这些枝条在很多地方甚至彼此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者，这也是他们自我生存的一种模式，北地的冬天，那是真冷。单个的个体难以与天抗衡，大家便抱团取暖，共抗严寒。
李泽此刻便行走在这片桃林之中，身边，仅仅跟着李泌一人而已。
李澈便死在这片桃林之中。
李泽停在一株桃树之下，那上面，数枚孔洞的伤痕虽然过了近一年时光，却仍然清晰可辩，伏击应当就是发生在这一片区域了。
李泽有些伤感。
这倒不是他惺惺作态，只是心有戚戚焉。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当初这么做了。两人虽然说起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只怕情感比起陌生人都还不如，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必然使得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哪怕是有些敌人，还有讲和的可能，还有机会找到共同的利益而在一定的时间内携手并进，唯独他与李澈，断然难以共存于一片青天之下。
既然这样，只能请他去死一死了。
走到半截树桩之前，李泽坐了下来。石壮跟他详细地讲过那一战的所有经过，这株桃树，只怕便是当初李澈追击陈长平时的那惊天一惊，一槊之下，一株碗口粗细的桃树瞬间崩裂。自己这位从来没有谋过面的兄长，倒真称得上一位勇冠三军的武将。
他招招手，李泌走上前去，将随身携带的食盒放在李泽面前，半蹲着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几样菜肴，一壶酒，两个酒杯。
李泽将两个杯子倒满，自己拿起一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桃林，有些憾然地道：“真是可惜，你我两人，只能有一人存活，这杯酒，便敬你吧！来生托胎一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将酒杯举过头顶，缓缓倾洒下来。
凝立半晌，李泽袍袖一挥，大步向着外面走去。李泌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赶紧跟了上去。
风骤起，在林间带起呜呜的鸣叫之声，李泌觉得脸上微凉，抬头看天，更多的雨点却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下雨了。
走出桃林，两千余骑兵默默地守候在外面。打头一人，正是闵柔。别人不知道李澈死在这里，他却是晓得的，他更晓得李澈之死里头有太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此刻看着李泽，他脸上的表情是极其复杂的。
李泽翻身跃上战马，马鞭指向瀛州城方向，厉声喝道：“出发！”
两千骑兵，在小雨之中，风一般地向着瀛州城方向冲去。黑色的披风内衬却是红色，此刻骑兵全力奔驰，黑红两色在天地之间翻飞着犹如巨浪，渐渐远去。
瀛州刺史石毅被困在了章武。
他兵进章武，目的是想牵制住柳成林，不让柳成林有机会南下沧州去帮助李泽作战，两军对峙月余，随着李泽大军节节胜利，柳成林也似乎是深受鼓舞，悍然向他出兵。石毅虽然有些意外，倒也不惧，两人在章武连斗了数场，石毅都是小胜。
柳成林在战场之上的嗅觉的确很敏锐，只要发现有丝毫不对，立即便缩起了脑袋，倒是让石毅无可奈何。但只要石毅一有退意，柳成林便又像闻到了腥味儿的猫一般凑了上来。这就很有些让人讨厌了，打，打不死，甩，甩不脱。
最后石毅终于愤怒了，带着瀛州军径直向着景州主动发起了进攻。
柳成林立即便缩了回去，凭借着坚城与石毅再次形成对垒之势。
双方情报的不对等性，终于让石毅吃了大苦头。
李泽的骑兵遮蔽了战场，沧州之战早已结束，但他却仍浑然不知，镇州事败，他也被蒙在了鼓里，只到李泽率领的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骤然出现在了他的侧翼，他才发觉大事不妙。
但他也只来得及跑到章武，便被李泽的骑兵给堵住了。就为了这一点小小的目标，他还丢了一支部队给柳成林以换取他的平安撤退。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他被堵到章武的第三天，自深州方向，又涌来了数千甲士，一万府兵，彻底将他的后路给封得死死的了。
小小的章武城，被深州，景州两路兵马给围得铁桶一般。这一次可不是李澈率大军围困瀛州城的时候了，那时候的石毅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现在，他是真正的面临绝境了。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站在章武城头，征战了一辈子的石毅，倒没有多少害怕之色，只有无尽的感慨。
“成德李安国，李泽父子，当真是了不起啊。”
事到如今，石毅当然也明白，横海节度使完蛋了，而卢龙费尽必力策反了苏宁，说服了李安民的覆灭成德的计划，当然也黄了。
“父亲，李泽的骑兵走了。”石毅的长子石宽，凝视着围城的军队的旗号，脸色骤然变了，“他们，只怕是往瀛州城去了。父亲，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突围。”
“我看见了。李泽率骑兵此去，更多的只不过是威胁，恫吓罢了。仅仅两千骑兵，什么辎重都没有携带，如何破我瀛州城？即便瀛州主力尽在我这里，但留守的千余甲士，数千府兵，固守瀛州城还是没有问题的。况且耶律奇的数千契丹骑兵就在瀛州左近，有他们牵制，李泽这两千骑兵只能劳而无功，一个不好，反而要损兵折将。”
“可是父亲，我们近三万人困守章武也不是办法啊！军粮，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军粮。”石宽忧虑地道。
“看了吗？已经下雨了。雨来了，雪还会远吗？”石毅呵呵一笑：“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便是我们突围的时候。”
“等下雪？”石宽有些傻眼。
“为将者，不说精通天文地理，但至少要懂一点吧，就算不懂，县志总可以去翻一翻，看一看吧！”石毅有些不高兴地瞅着自己的儿子：“你跟我征战也多年了，怎么还是没有多少长进？章武县志记载，十余年来，这里的第一场雪，都是十一月中下的。也不过就十几天功夫而已，指不定你一觉醒来，外面就是一片银装素裹了。卢龙人在雪地之中作战那是惯了的，景州兵，深州兵，可不见得习惯。我看他们的士兵，都还着秋装，一时想要调集如此多的冬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我们也还是秋装？”石宽道。
“我们在城内！”石毅淡淡地道：“你下去之后，立即穷搜城内所有的能制作棉衣的材料，或者成品棉衣，发给我们的士兵。”
石宽点了点头，石毅的这道命令，自然也包含着抢掠百姓的过冬物资了。
李泽带着两千骑兵，其中包括了成德狼骑，李德的一千五百名游骑兵，以及他自己的亲卫义从骑兵，当然不可能去攻打坚城。但他的目标，又的确是瀛州城。
而促使李泽这么做的，正是高象升去年送给他的那个小本子上的一些人手。胡十二的工作成效着著，不仅在深州城控制了一支千余人的甲兵，更是将那个本子上的不少人手给全都笼络在了手上。这里面，不仅有瀛州城里的人手，更让李泽出乎意料之外的，居然还有人在耶律奇手下讨生活。
李泽的第一步，就是策反这个契丹人。
耶律奇现在还有近四千契丹骑兵，全都驻扎在瀛州与莫州之间。日子过得比较凄凉，眼见着冬天将至，他们的粮草，衣物等过冬物资还没有着落。他已经几次向张仲武请求返回口外去了，要不然便给他补足这些物资。不然这个冬天，他根本熬不下去。
不过每一次，给他的军令，都是等着。
在张仲武的眼中，这些契丹骑兵都不过是工具而已，死活，他并不在乎。
耶律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违备张仲武的命令，他现在可在卢龙的地盘之上，便是想跑，也没路可逃。
“铁勒，你是大唐人，在石刺史面前，总是能说上话的，你再跑一趟瀛州，眼见着就要入冬了，我的士兵已经在挨冻了，他们还穿着夏衣呢！我的马匹没有足够的粮食，马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几千骑兵就要废了。”耶律骑看着面前一个穿着打扮与契丹人别无二致的将领道。看此人面孔，却又分明是一个大唐人。
“头人，我在石毅面前，有个屁的位置，我是你的部属，我娶了契丹女人，在他们眼中，早就不是一路人了。”铁勒抓着乱蓬蓬的头发，“我去，只会让他们更加地鄙视。”
耶律奇愤怒地道：“补给不给，又不让我们回家，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铁勒看着耶律奇，缓缓地道：“头人，我有另外一条路，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走？”

第0238章 别做狗，跟着我做人
耶律奇瞪着铁勒，“我们现在都快要走投无路了，你还故作神秘干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我没好，你难道就好得了？”
铁勒点了点头，道：“有人让我策反你。”
“策反我？”耶律奇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看着铁勒：“你说什么？”
“成德李泽让我策反你。”铁勒直直地看着耶律奇。
耶律奇喘着粗气，看着铁勒半晌才带着有些讶异的语气问道：“铁勒，你跟着我也有年头了，你什么时候与成德人勾结到一起了？倒是瞒得我好苦。”
铁勒摇头：“算不上与他们勾结。头人，我原本是大唐监门卫的人。”
“监门卫？那不是替大唐皇帝守门的军队吗？”耶律奇眨巴着眼睛问道。
铁勒一笑：“可以这么说，但我们守得，不仅仅是长安皇城的宫门，还有大唐无形的门，说白了，我们就是一群探子。”
耶律奇呵呵笑着，手却慢慢地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铁勒，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居然如此欺骗于我？”
“头人，我也一直把你当兄弟。”铁勒苦笑一声道：“我其实与监门卫断绝来往也有年头了，因为我看不到任何希望，便也死了心跟着你混日子，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倒也自在。哪一天在战场上被人杀了，也没有什么怨言，我也没有想到，监门卫还能找到我，而且找到我的，居然是李泽的人。”
“李泽是我们的敌人。”耶律奇松开了握刀的手，“铁勒，既然你告诉了我，那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你如果要走，我不拦你。”
“我老婆孩子都在你那儿，我往哪里走？”铁勒摇头道：“就算是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
耶律奇有些好奇地看着铁勒：“那李泽让你来策反我，他觉得我是这么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吗？他开出了什么条件觉得可以让我动摇呢？”
铁勒呵呵一笑，看着耶律奇道：“成德李泽其实让我带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就想说服我？”耶律奇大笑：“他莫非以为自己是神仙么？说来听听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铁勒定定地看着耶律奇道：“李泽说，何必跟着张仲武当狗，跟他，好好地做人。”
耶律奇的脸瞬间便涨红了，然后又变得惨白，接着又变红，红得发紫，发黑。呛的一声，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铁勒却仍然在他面前站得笔挺。
刀子举了起来，耶律奇却突然转身，挥刀在帐内乱劈着，一边劈一边大声怒骂着，门外的卫兵闻讯抢进帐内，耶律奇却挺刀转身，厉声怒喝道：“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卫兵们面面相觑，铁勒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卫兵们退了出去。
啪的一声，耶律奇将刀重重地掷在地上，仰首朝天，满面风霜的脸上，竟是布满泪痕。
“他说得不错，在张仲武的眼中，我就是一条狗，扔几根肉骨头，就跳得特别欢的那种贱狗。”他泪流满面，喃喃地道。
铁勒也是难过地垂下了头，男儿落泪之时，才是真正让人伤心。
“可是换了李泽又有什么两样？还不是当狗，一样是当狗，唐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了。”耶律奇恶狠狠地道。
“我也是唐人！”铁勒一摊手道。
耶律奇怪笑起来：“铁勒，你他娘的算什么纯种的唐人，别忘了你的祖宗是什么人，你的祖宗进了大唐，娶了大唐的女人，生下你这个杂种，你便以为自己是唐人了吗？在他们眼中，你还不是跟我一样，是狗。”
铁勒坚定地摇头：“头人，我是唐人。”
耶律奇怪笑起来：“好，好，你是唐人，那你说说，那个李泽要我跟着他去做人，他准备怎么让我怎么做人？都是当狗，那我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强大的主人，当主人大碗吃肉的时候，我还能在旁边候着，等着捡几个肉骨头吃。与张仲武比起他，他李泽算什么？”
“头人，李泽已经拿下了横海四州，而且，他还将接手成德四州。或者就在明年，这个李泽，便将拥有成德，横海两个节镇，八州之地。”铁勒道：“与张仲武比起来，他或者还是要弱一点，但却也弱不了太多了，但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高骈的支持，还有朝廷的支持。”
耶律奇一怔，“这么说来，这个李泽，倒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岂止是有点意思？”铁勒道：“头人还不知道的是，费军师策划的颠覆卢龙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他本人，还有两千卢龙军，在镇州落入了圈套，尽数被俘，在章武，瀛州刺史石毅，被李泽麾下大将柳成林与深州兵马团团围困，突围无望，现在，李泽亲率两千骑兵，正准备奔袭瀛州城。”
“这都是他们的人跟你说的？”耶律奇怀疑地道。
“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撒谎，因为很快，我们也会收到这些情报。”铁勒道。
耶律奇沉默了半晌，弯腰拾起了弯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李泽想要策反我，准备给我什么？不会就仅仅是一句让我跟着他做人吧？”
“头人知道德州吗？”铁勒问道。
耶律奇点头道：“当然知道，不是被那个李泽心狠手辣地给毁成了一片白地吗？”
“就是那片白地，李泽答应在德州，给头人划一县之地，让我们自由放牧，教我们定居垦田，在哪里彻底地安顿下来，一切律例，比照他治下其它子民。”铁勒道。
耶律奇张大了嘴，半晌才讷讷地道：“给我一县之地？”
“头人，我们整个部族，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万人。一县之地，已经足够我们生存了，我们可以放牧，可以种植，李泽还愿意给我们与他其它子民一样的待遇，我们为什么不答应？我们又没有当狗的嗜好。”铁勒狠狠地道。
耶律奇闭上了眼睛，好半晌，重新睁开，叹了一口气道：“铁勒，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说实话，我真是心动了。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啊，你别忘了，我们的部族里的老弱妇孺，都在张仲武的手里啊，这里头，也包括你的老婆孩子。我们要是投降了李泽，他们，会被张仲武杀光的。那个人的凶狠，你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跟来人说过这个问题，他们答应替我们救回我们的族人！”铁勒道。
耶律奇哧笑道：“空口白牙，谁信？我们真归顺了他，替他做了事，再也没有回头路的时候，他不干，我们能怎么样，再反叛他？”
“头人，别忘了，费仲在他们手中。还有两千卢龙军，接下来很有可能，石毅也会落在他们手中，他们答应，会拿这些人去换你们的族人。”铁勒道。
“我不信！”耶律奇断然摇头：“费仲是什么人？石毅是什么人？他们的身份何等贵重，李泽拿住了他们，等于斩断了张仲武的手脚，怎么可能拿他们去换我们那些没有用处的族人？虽然这些族人于我们是千金不换的宝物，但对于他们来说，是真没有用处的啊！”
“我也犹豫不绝，但头人何不亲自去见见那李泽？当面听听他怎么说再来判断他说得是真是假呢？我相信以头人的智慧和经历，分辩此人是不是真心，还是可以的！”
“与李泽会面？”耶律奇一惊。
“他已经快要到瀛州了。”铁勒道。“头人，不管你怎么想，这一次，我是准备回去了。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正如那李泽所说的那样，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否则在张仲武的麾下，我们迟早是被张仲武给玩死的。一旦我们的青壮在战场之上全都战死，那我们的族人，接下来会是什么下场？李泽是什么心性我们还不清楚，但张仲武我们却是知道的，哪怕我们的族人全部死光，他也绝不会皱皱眉头的。”
耶律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变幻数次，才猛地一跺脚：“好，那我就去见见他，铁勒，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你自然以安排我们见面是不是？”
“是！”铁勒坦然道。
两天之后，深州，一间四面漏风，早就没有人居住的破茅屋里，耶律奇终于见着了李泽。铁勒没有跟他说过李泽的年龄，他对于李泽也完全不清楚，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这就是铁勒嘴里的，那个即将控制两个节镇八个州的大人物吗？
“你，是李泽？”
“如假包换。”李泽笑着拱手道：“很高兴头人愿意来见我，看起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五成的可能达成协议了。”
耶律奇狐疑地看着李泽以及李泽身后那个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的家伙，这家伙他可是认识的，成德狼骑的悍将，闵柔。
“头人不必担忧，如果我想要对你不利的话，压根儿就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据我所知，现在你们就快要过不下去了。”李泽笑着向闵柔一伸手，闵柔从怀里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
“头人喝惯了马奶酒，不妨尝尝我们武邑的美酒，祛祛寒气！”
耶律奇不接。
李泽大笑着拔出皮囊的塞子，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皮囊扔给了耶律奇。
看着闵柔有些鄙夷的眼光，耶律奇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因为闵柔的眼光里，明显地在说着一句话。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0239章 原因
耶律奇竭力不让自己去看面前李泽那张年轻的面孔，努力地在心里营造对方是一个即将手握重兵，掌控偌大势力的大唐大人物。好一会子，才算完成了这一项心理建设。
“第一件事，你需要说服我相信你。”耶律奇道：“不要说什么封官许愿的话，也不必有些虚头巴脑地东西，我需要一个让我认为很不错的理由，这样我才能相信你是真的想要招降我，而不会用过了就甩。”
李泽点了点头，笑道：“这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官儿，当然会封你的，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之所以要招降你，是希望你能帮我拿下瀛州。现在我的主力都在章武围攻石毅，以石毅的本事，想在短时间内将他拿下，并不太现实。卢龙军还是很擅战的。而我，现在只有两千骑兵，根本不具备拿下瀛州的实力。”
“为什么必须要拿下瀛州呢？你已经拿下了横海，我还听说你即将执掌成德，八州之地，比起卢龙来也不差了。虽然地盘比起来还是小了一些，但卢龙地广人稀，论富庶程度更是远远不能与你的地盘相比。”
“这可不是什么地盘不地盘的问题。”李泽摇头，随手在地上捡了一个小石籽，在地上勾勒了几笔，耶律奇低头一瞧，这分明便是深州，瀛州，已及景州的地域图。
“看到了吗？瀛州就像一只锲子，锲头正好插在深州与景州之间。我要是不能迅速拿下瀛州，张仲武必然会马上派来援军，以后也肯定会在这里驻扎重兵。这样一来，以后张仲武倒是可以随意攻击深州和景州，这就迫使我也不得不在这两地驻扎重兵。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能让心口上扎着一根刺。”李泽道。“就算他不在这里驻扎重兵，就只驻扎一支你们契丹骑兵，以你们的尿性，今日窜东，明日窜西，打了抢了上马便跑，难不成我还追着你们打不成？只有千日当贼，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
抬头看了一眼耶律奇，李泽笑着接着道：“拿下了瀛州，就变成我在卢龙有一个桥头堡了，这态势可就反转过来了。所以，瀛州我是必然要拿下的。”
耶律奇看着地上的草图，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一个道理，不过就算你招降了我，张帅麾下，像我这样的人还多得很，招纳几千上万骑兵过来，问题也不是太大。”
李泽哈哈一笑，看着耶律奇却是笑而不语。
耶律奇一怔，却是马上也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投奔了你，张帅必然也无法再相信其它的契丹骑兵，更不可能让他们独自成军在外了，是也不是？”
李泽点头道：“因为张仲武从来也没有相信过你们，再出了你这样的事，这种不信任，就会加剧了。所以，哪怕是因为这一点，我也不会把你用过就甩，因为我还想用你做一个榜样，招纳更多的契丹骑兵呢！就算他们不投奔我，在口外闹起来，那也够张仲武喝一壶的不是吗？”
耶律奇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已经说服我一半了。”
“一半？你还有什么疑问？”李泽问道。
“铁勒说，你会拿费仲，石毅等人去换回我的部族家眷，我不信。”耶律奇摇头道：“我们是烂命一条，费仲，石毅等人的命多金贵啊，他们于你的作用，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李泽摇头道：“你是这样看费仲，石毅的，但我可不是这么看的，在我眼中，你比他们有用多了。”
耶律奇大笑起来：“李公子，你这话可言不由衷，虽然我听了很高兴，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费仲是什么人？那是公孙长明走后，张帅麾下第一谋士，你们扣住了他，就等于斩断了张仲武一臂，用他去换我的那些部族，这句空头话，实在是让我难以信服。李公子，这个问题，可比第一个问题还要重要，因为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我想投降你，我的军队也绝不会跟从我的。”
“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我们长话短说吧！”李泽道：“接下来，北方将会停战，迎来一段和平时期，你相信吗？”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冰天雪地，本来就不适合作战，当然会停战。”耶律奇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冬天，这个停战期，或者会有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李泽摇头纠正道。
“这怎么可能？”耶律奇反驳道：“我在张帅帐下，虽然不能参与核心机密，但也知道张帅为了这一次的战争，作了多少的准备，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草草收场？”
“大势所趋，他不得不为。”李泽冷笑道：“他与河东高骈之争，看似连接击败了高骈两支军队，而且占据了代州，夺得了雁门关这等险要之地，但在成德这方面，他完全地失败了。他已经丢掉了易州，定州，使得我成德腹心之地镇州与赵州有了充足的战略回旋空间，他将要丢掉瀛州，使得我成德军队，随时可以对他进行袭扰，所以，现在，他不得重新调配兵力布署以应对这一变化。正如你所言，他为这场战争已经准备了好几年，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他想要调整战略方向，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事。我说最短一年的原因，就在这里。耶律头人，大唐军队打仗，可不像你们锲丹人，帐蓬一卷，打马就走，走到哪，抢到哪。张仲武敢这样做的话，那就是在寻死。”
“即便是你们要停战，可跟我的部族有什么关系？”耶律奇不解地问道。
“怎么会没有关系？”李泽解释道：“现在我们手里，便有两千卢龙降兵，在镇州，他们被我们包围投降了，而在章武，想来会有更多的卢龙俘虏，这些人，难道都砍了吗？杀俘不祥，这样的事情，能不做，还是不要做的好，如果能拿他们换回你的部族，岂不是物有所值？”
耶律奇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这么说来，还真是有操作的余地。如果加上费仲石毅的话，那就绝无问题，可是你们会放费仲石毅吗？”
李泽耸耸肩：“当然得放。费氏，可是幽州望族啊，势力庞大，此人又是张仲武最得力的人，我可不想把费氏往死里得罪，也不想以后张仲武重新调配了兵力布署之后，因为我杀了费仲石毅，便盯着我死打，这可不好，他应当盯着高骈死嗑才对。和我们嘛，该有商有量才好。”
耶律奇死死地瞅着李泽，这个时候，李泽那张很年轻的面孔在他的眼中却大不一样了，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无经狡滑的光芒。
“原来你与高骈，也不算是真正的盟友？”他摇头道。
“哈哈哈！”李泽仰头大笑起来：“我们当然是盟友，瞧瞧，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高骈出兵缠住了张仲武的主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在定州，易州，瀛州发起了大规模反攻，迫使高骈在拿下了代州之后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耶律奇叹道：“难怪我们契丹人打不过你们。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长了一副七窍玲珑心，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谋算，实在让人可怖。”
“我们大唐有句俗话，叫有志不在年高嘛！”李泽微笑着道：“话又说回来了，费仲在你们看来，脑袋瓜子很聪明，很狡滑，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在我们成德，栽了一个又一个的跟头。放他回去又怎么样？我照样让他以后再栽跟头。至于石毅，哈，廉颇老矣！”
“什么意思？”耶律奇不解。
“耶律头人，以后你跟了我，该多读读书，看看史。”李泽笑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石毅老了，不中用了，我这里比他强的统兵武将一抓一大把。我会在乎他？拿他去换你的部族，这是剩余价值利用，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
“什么叫剩余价值？”耶律奇又问道。
“呃！”李泽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兴奋过头了，或者是因为面对耶律奇这样一个家伙，所以有些放松了，不用再掩藏自己的缘故。“这个说起来有些麻烦，以后你慢慢了解吧。总之，我说过会换回你的族人，就会换回你的族人。这于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我不但要换他们回来，我还要张仲武一路将他们护送到我这里来，少了一个人，我这里便也少归还他一人。”
耶律奇沉默了。
“怎么样？耶律头人，我这么跟你解释，你可信我了？”李泽问道。
“信了！”耶律奇点头道。
“这么说来，我们就算是达成协议了？”李泽喜滋滋儿地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公子如果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以后，我耶律奇便跟着你干了！”
李泽身后的闵柔大怒，心道这蛮子当真是给脸不要脸，要求一个接着一个，但看着李泽很是耐心，便也只能强按着心中的怒火，只是那眼中的火苗几乎就要喷出来了。
“头人请说！”

第0240章 生计
耶律奇的目光透过了墙上的一个大洞，看向了遥远的北方。哪里，曾经是他们的牧场，但现在，差不多快要成为他们的坟墓了。他不能学那些大部落向着更北方前进以避开唐人的屠刀，因为他举族也不过二三万人而已。而且据他所知，那些举族迁移的大部落，的确成功地越过了北面的瀚海，但整个部族却是十去六七，伤亡惨重。
他，是万万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的。他也不愿意他的部族白白地饿死，渴死在瀚海之中。留在口外，给张仲武当狗，虽然过得憋屈，但大家伙总算是还能活下来。哪怕穷了一点，苦了一点，只要活下来，总是会有希望的。
以前是除了屈服于张仲武的淫威之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但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选择，他想要尝试一下。
哪怕只是比以前过得好一点点，哪也行啊！
只要以后不再每到冬天大雪覆盖的日子，族里的老人们便赤着身子向着茫茫的大雪之中走去，剥下身上所有衣裳留给他们的孩子，省下一口粮食让孩子能多吃一口。
只要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受伤病折磨的人在哀嚎之中死去，只要不让他再看到那些生下来因为孱弱而被抛弃的孩子，他愿意尝试一下。
想到这一些，他看向李泽的目光，便不由得热切了起来。
“公子，我们契丹部族在口外，是靠放牧为生的，而放牧需要很大的草场，我想知道，你把我们这些人迁移到了德州，如何让我们生存下来？我们，除了放牧，什么也不会！”耶律奇道。
“谁说你们只会放牧了？”李泽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会得多了去，只不过你们不会把这些变成你们的财富罢了。”
“我们会很多？”耶律奇迷糊地看着李泽。
“当然。你们会放牧，到了德州，你们当然还可以放牧，只不过放牧的方式改一改而已。以前你们是散养，以后咱们圈养嘛！养不了那么多，咱们可以少养一点。”李泽笑道：“以前咱们养羊，只是为了吃肉，喝奶，咱们可以换一个品种，比如说再我的武邑，便有一家专门用羊毛来做衣物的作坊，以前呢，因为原材料不够，便只能小打小闹，要是有足够的羊毛供应，我们就能把这个作坊扩大。”
“羊毛，也能变钱？”
“当然可以。”李泽看着他道：“羊，可不仅仅是吃肉喝奶，毛，也是好东西啊。”
“羊毛做的衣物，硬戳戳的，怎么穿？”耶律奇表示不信。
李泽伸手解开自己外面的裘衣，从内里拉出一件衣服，展示给耶律奇看：“来，瞧一瞧，摸一摸。”
耶律奇看着那件白色的衣物，瞧起来的确毛茸茸的，伸手一摸，软绵绵的让人极其舒适。
“这是羊毛做的？”他张大了嘴巴。
“正是！”李泽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这样一件羊绒内衣，要多少钱吗？”
耶律奇猛摇头。
“十两银子。这还是成本价。”李泽竖起了一根手指。“我自己的作坊做的，往外卖，起码得翻一番还打一个滚。”
“那些被我们扔掉的羊毛，在你的手里，居然可以卖出三十两银子？”耶律奇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被眼前的这个小少年手持一柄大锤猛力敲碎。“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些特殊的药水，一些特殊的工艺。”李泽道。
“可以传授给我们吗？”耶律奇的眼中满满的都是炙热的光芒。
“这是我的独家密方。”李泽迎着耶律奇陡然暗淡下来的目光，道：“不过我可以让你入股，你提供原材料，然后每年分红，耶律头人，不是我小瞧你，你即便做出了这样的衣物，你也很难卖出去，因为买得起这样衣物的人，必然都不是普通人。”
“入股，我入股！”耶律奇连连点头。
眼看着鱼儿上钩，李泽笑得更开心了。“我手下有人测算过了，如果有足够的原材料的话，我家的作坊，光靠这玩意儿，一年便可以赚他七八万上十万两银子，我给你一成股份，便是一万两，记着，这是分红，至于你们的羊毛，我们还是会付钱购买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分红，是我觉得你耶律头人值这个价！”李泽笑道。
耶律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明码标价的方式来衡量他的价值，一年一万两，不低了。
“当然，仅仅靠这点钱，是无法让你的族人过上好日子的，只能说不饿死，不冻死罢了，对不对？”李泽道。
耶律奇想了想族里一年的开支，点头同意。
“所以呢，我还给你们另外想了很多的路子，比方说，你们会酿造马奶酒，这是能变钱的，你们会制作奶酪，这是能变钱的。不要怕卖不出去，我的治下有一种经济模式，叫做统购统销，嗯，我说简单一点吧，就是说你生产出多少这样的东西来，我手下一个商会便会将其统统买走，至于价钱如何，到时候你们自己商量，不过以后卖多少钱，与你们可就没关系了。”
耶律奇连连点头，这样做，也许自己赚得少了，但同样的，风险也就少了，做生意有风险，他还是很清楚的。
“圈养牲畜，会让你们节省出很多的劳力，这些劳力，自然不能浪费了，在德州，我还会派人教你们怎样垦作土地，怎样种植粮食，不说丰收啥的，一年收上来的粮食，够你们吃也就够了。”李泽继续道。
耶律奇点头道：“李公子所说，的确替我们考虑很周到了，但我想知道，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你给我们这么多，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拿下瀛州这一件事吧？”
李泽呵呵一笑：“我先前跟你说过，你的部族到了我的治下，那就是我的子民了，我自然会对他们一视同仁，当然，我原来的子民们需要承担的义务，你的部族照样也要承担。比方说赋税，比方说徭役。再比方说，我出征的时候，需要从你们哪里征召军队。”
“就这样？”耶律奇追问道。
李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了，反正一句话，我早先的子民们能做什么，你们便能做什么，他们不能做什么，你们就不能做什么，没有例外，更没有特殊。你们的人要是犯了我的律法，我照样会砍他们的脑袋。耶律头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耶律奇垂下头，微微闭上了眼睛，没有谁知道，他这个时候，眼睛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因为李泽所说的这些，是他在张仲武麾下拼死拼活都想要得到而却一直不可得的。
“耶律头人？”李泽再一次问道。
耶律奇猛然抬起头来，这一次李泽可是看得清楚了，这个风霜满面的男人眼中，竟然有水花在晃动。
他，居然哭了？
“我答应了。”耶律奇几乎是在吼，声音之大，让李泽不得不向后仰了仰身子。
“我答应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你最终能不能兑现，但我愿意赌一把。”耶律奇几乎是声嘶力竭：“李公子，从现在开始，我耶律奇，就给你当狗了。如果你真能兑现你所说的这一切，悉万丹部每一个人，都愿意成为你最忠实的走狗，永不背叛。”
耶律奇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
李泽身后的闵柔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一把将耶律奇从地上拖了起来，李泽朗声道：“铁勒应当跟你说过，你以后跟着我是做人，我不需要狗。你以后，就是与闵柔他们一样，是我李泽的部属。”
耶律奇似乎一刻也等不得了。从地上站起来后便道：“公子，我这便返回驻地，尽起所有兵马，以石毅所部被围，我部奉命进驻瀛州城协助防守为理由，骗开瀛州城门。公子便等着耶律奇将一个完完整整的瀛州城交到你手上吧。”
李泽大笑：“好，我拭目以待。耶律头人，后天，咱们瀛州城见。”
耶律齐一揖到地，转身大步离开。
李泽步出茅屋之外，看着十数名骑兵打马远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瀛州，拿下了。
“想不到耶律奇还有如此一面？此人在张仲武麾下，可算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契丹将领了。”闵柔叹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耶律奇自然也不例外。”李泽道：“找准了弱点，自然一击而中。所以闵柔啊，不是每个敌人都需要杀死的，如果我们能将一些敌人变成自己人，那么，我们的人将会越来越多，而敌人会越来越少。这就是所谓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
“谨受教！”闵柔道：“公子，末将猜，你这一番厚待耶律奇，也不仅仅是为了眼下吧？”
“当然。”李泽点头道：“以后耶律奇便可以成为我们与口外契丹人的一个桥梁，能在口外给张仲武制造一些麻烦，那也是极好的事情。”
“公子不担心扶助契丹人，将来他们会反咬我们一口吗？”
李泽大笑：“制衡他们的手段千千万万，你且看着吧，过上一些年头，我敢保证耶律奇他的部族，除了外貌，其他地方，一点也不像一个契丹人了。”

第0241章 请将不如激将
章武，成德军的又一次进攻潮水般的退了下去。站在城头的石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的混和物，喜滋滋地对着石毅道：“父亲，成德人不行了，今天的进攻，与前两天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看来是我们把他们打得狠了，他们后劲乏力。再加上天气寒冷，他们也撑不住了。我看他们的士卒，绝大部分还穿着秋衣。只要我们再撑上一些日子，寒潮就要来了。他们再不撤军，可就轮到我们反攻了。”
听着石宽的话，聚拢在石毅周边的将领都是频频点头，脸上都有压抑不住的喜色。被数万大军围困章武，他们本来是经无比绝望了，但连续打了数仗之后，居然发现成德人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的弱，到今天，更是显得绵软无比。
而天气，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寒潮当真来临，他们在城内，总还有城墙，房屋挡风避雨，而在城外，可就要经受寒风的肆虐了。
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与这些人的喜色外露不同，石毅却是忧色重重，两眼越过了正在撤退的成德军，看向了遥远的瀛州城。
作为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将，他能轻易地分辩出来，成德军不是进攻乏力，而是压根就没有全力进攻。
除了最开始的两仗，成德是卯足了劲儿地打以外，剩下的几仗，对方都是在虚应故事，看起来倒不是想要打下章武，倒是在与他石毅在做一场游戏一般。
只不过这一场游戏，每一次双方都要拿一些人命作交待罢了。
这不仅不是一件好事，相反，这一个事实说明了另外一件事怕的事情，正愈来愈向他逼近。
李泽带着两千骑兵离开了章武奔向了瀛州城，两千骑兵，自然是打不下瀛州城的，但这世上，什么意外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此间的成德兵不计生死，不顾一切地向他发起进攻，他心中反而要更坦然一些，但现在，对方的表现，却让他心中忐忑不已。
因为这说明，李泽在瀛州城方向，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所以这里的成德兵，才不会在乎能不能迅速拿下章武。假如对方真拿下了瀛州城的话，那这章武，必然就是他石毅的埋骨之所。
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传令，杀猪宰羊，犒赏全军。”眼光仍然看着远方，石毅下令道。
“是！”石宽连连点头。
“清点章武府库看看还有多少银两，在清点我军后勤，还有多少钱财布帛，统统赏赐给士兵，所有人饱餐一顿之后，休息，睡觉，四更时分，全军突围！”石毅接着道。
“是！”石宽习惯性地答应了一声，猛然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满都是惊诧之色，“父亲，这是什么道理？外头数万大军围困，我们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没有城墙相依，出城野战，这不是弃我所长，扬敌所长吗？这，这这这……”
石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担心瀛州城方向。”
“大人，瀛州城池纵然不算固若金汤，但也绝不是两千骑兵能拿下来的吧？”石宽忍不住反驳道。
“如非瀛州城出了大问题，成德军绝不至于如此。”石毅指着远处的成德军营：“我们知道寒潮都要来了，我们都看到了大部分的成德军，都还没有穿上棉衣，那么成德军的将领们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抓紧时间拼命进攻，尽快地拿下我们？如果军士没有死战之心，那么撤军就是必然的选择。现在，他们打又不认真打，撤又不肯撤，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们成竹在胸，什么能让他们成竹在胸呢？自然就是瀛州城可能出现变故。”
听着石毅的解释，周围所有将领们都是脸色大变。
“就不能是他们的将领有问题吗？”石宽不服气地辩解道。
“将领有问题？曹信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要多，更别提还有杜腾，柳成林这样的悍将，他们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下去准备，今日四更时分突围。杀出去，或者还有一线生机。”石毅断然道。
城外数里处，成德军中军大营，曹信的军帐之内，一群高级将领也被曹信召集了起来。
“曹公，今日西门打得太假了。”柳成林一见到曹信，便忍不住抱怨起来，同时亦不满地瞟了一边的杜腾一眼，“石毅这样的人，只怕一眼便能看出其中有端倪来。这岂不是要弄巧成拙？”
杜腾不满地向前踏出一步，刚想说话，曹信已经摆了摆手：“柳将军，这事儿须怪不得杜别驾，他打得如此之假，是因为我给他下的命令。”
“啊？”柳成林一下子愣住了，要说他不信任杜腾的能力，但曹信他却不能不服气。“这是为何？”
“因为公子已经差人送来了信件，瀛州之事已定。”曹信呵呵笑道。
“打下瀛州了？”柳成林大喜，但马上又不解地问道：“两千骑兵，是如何拿下一地州城的？”
“公子自有妙策！”曹信卖了一个关子，“虽然说还没有真正打下来，但已经基本没有问题了，所以我一接到这个消息，便给杜别驾下了这个命令，就是要让石毅看出来！”
柳成林眼睛一亮：“曹公是要引石毅出来？然后痛揍他一顿？”
“正是！”曹信脸色一寒，满脸煞气：“石毅先前一战倾覆我成德数万好男儿，这一次我如果不狠狠地报复回来，岂得起在瀛州倒下的我成德英豪。公子以两千骑兵便拿下瀛州，我们数万大军却拿不下章武，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等无能？”
柳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引蛇出洞，然后关门打狗？”
“不错，石毅经验的确丰富，也必然能一眼看出问题来，所以，今夜他必然趁着白日里刚刚挫了我军锐气，而他的部队正士气高涨的时候，出城突围。我们，打得就是他的突围。”曹信道。
“主攻会在哪个方向？”柳成林问道。
“柳将军也是沙场老将，不妨说说你的意见，大家一齐来参详一下？”曹信笑着反问道。
柳成林呵呵一笑，看了杜腾一眼，道：“此人不出打北城门，因为曹公的中军驻扎在此，所以，他必然会佯攻我东门，而实打西门。”
听到这里，杜腾再也无法忍受：“为什么是佯攻东门实打西门，而不是反过来呢？”
柳成林昂起了头，道：“因为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杜腾大怒：“难不成我们深州兵便是好欺负的么？”
柳成林摆明了有些瞧不起深州兵，倒是让深州一干将领一下子同仇敌忾起来，一个个踏前一步，对柳成林怒目而视，其中也包括了胡十二，哪怕他知道这位是小公子的大舅子，但现在这位大舅子连自己也瞧不起了，这怎么能忍？
你只是大舅子，可不是小公子。
“不服气？”柳成林一笑道：“哪今夜咱们便一见端倪。看看石毅到底会选择那一个方向作为突破口？如果选择了我，那打完这一仗，我给你们嗑头赔罪，如果选择了你们，你们只消别做了软脚蟹，坏了李公子的大事。”
杜腾涨红了脸，怒道：“好，如果石毅选择了我们，而我们这里又出了漏子，那我杜腾便把脑袋割了给你。”
“好了，不要作这些无谓之争，三个大营，都要做好迎击的准备。”曹信敲着桌子道：“不管石毅选择那里作为主要的突破口，该部只要死死地缠住他就好了。”
深州所部，与柳成林的景州部众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行，列队离开中军大帐，一个个倒似是斗鸡似的彼此瞪着眼睛离开的。
“曹公，你说，石毅会选择哪里作突破口？”一边看热闹的石壮笑眯眯地问着曹信。
曹信眉毛一掀，道：“石将军早就知道了，何必问我？”
两人相视大笑。
深州兵。石毅当然会选择深州兵。
这倒不是因为深州兵不堪战，而是深州刚刚经历了一次兵变，苏宁被拿下，纵然因为李安国的威信以及下面将领的控制，军队依然保持着稳定，但军心肯定不像柳成林所部那样士气高昂。而且论起打仗来，柳成林这些年来名声震于北地，而杜腾，真是多年没有打过仗了。
“要不要在深州兵后面布置上一支部队以防万一？”石壮问道。
曹信点了点头：“陈长平，入夜以后，你率你部，绕道往西城方向后十里驻扎，以防万一。”
“明白了。”
石壮笑道：“柳成林真是一个聪明人，请将不如激将，他这一个激将法，必然会让杜腾今夜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石毅这一次，撞上了铁了心要挣一挣老脸的杜腾，只怕要一头撞在铁板之上。”
“要不然，柳成林怎么能成为北地名将呢？我们都老了，石将军，以后啊，就要看你，柳成林这些少壮派为公子摧城拔寨了。”
“曹公一眼便能看穿柳成林的小伎俩，如何敢言老？”石壮连连摇头。

第0242章 绝望的突围
石毅果然选择了深州兵所在的西城门作为突围的突破点。
三千名最为精锐的士卒在其子石宽的带领之下，潜行至西大营之外，在骤然响起的鼓点和呐喊声中，最前排上千人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撞击着西大营的栅栏，伴随着轰然之声，一段数十丈长的栅栏应声而倒，卢龙军精锐挺盾执刀，杀进了大营之中。
西大营前营内的空地之上，几堆篝火孤零零的燃烧着，其余的地方，尽皆一片黑暗。杀进营内的卢龙军捡起地上的火把，投向那些紧闭的帐蓬，一团团的火焰在夜空之中燃烧起来。
但，前营之内，仍然毫无动静。
石宽本来兴奋的潮红的脸庞，在攻进营后的片刻之间，便已变成了惨白色。
眼前的空营，说明了敌人早有准备。
这是一个等着他们的陷阱。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
“杀出去，杀进他们中军！”石宽挥舞着手里的长槊，一边纵马向前狂奔，一边大声疾呼道。
此刻，在他们的身后，石毅率领的主力正源源不绝地涌来，他退无可退。
稍远处，杜腾一张脸铁青铁青的，嘴唇哆嗦着，一双手神经质一般的蜷起，伸开，再蜷起，再伸开。
石毅果然选择了他，这让他的自尊心深受打击，难道自己在石毅的眼中，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放箭！”他声音有些怪异，这是激动，愤怒之后的声嘶力竭。
无数的弩炮，弓箭手早已准备就绪，在杜腾的这一声怒吼之后，轰隆一声，密密麻麻的羽箭，数不胜数的石弹便飞上了半空，向着前营覆盖下来。
这是事先便算计好了的，射程，角度，覆盖范围，无一不是精心准备之后的产物。刚刚突进前营的卢龙前锋顿时便遭了大殃。
弩炮后发而先至。饭碗大小的石弹雨点般的砸下来，卢龙前锋立刻便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一片咚咚的闷声雨点般响起，内里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叫之声。
准备稍慢的，被这样大小的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要害，下场可想而知。即便是准备好了的，举盾护住了要害，但也有不少人手腕发麻，如果恰巧砸到了要点之上，手臂骨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弩炮并不是造成最大伤害的物事，他们本来便只负担着开路的重任。
当石弹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更多的羽箭从天而降，无孔不入的羽箭，从破开的盾阵之中钻入，立刻便让卢龙军成片的倒下。
“放，放，放，射死这些狗日的。”杜腾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挥舞着他的横刀，咆哮着下达着命令。
弓弩手们的羽箭便插在他们的面前，一箭射完，立刻拔起下一枚羽箭，不要命地往着前营覆盖着，弩炮手们则紧张地更换着石弹，当羽箭手们射出五箭，正自手臂酸麻之时，弩炮手们恰好接上了这个空当。
石宽冲得很快，正因为他冲得快，却是恰好避过了深州兵那遮天蔽日的箭雨，冲出了前营，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段数十丈的空地，而在空地的另一侧，恰好在此时燃起了无数的火把和篝火，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的，是深州兵严阵以待的阵容。
“杀过去！”石宽狂吼着，两腿猛夹马腹，疾冲而出。
百余匹跟着石宽率先冲出前营的骑兵齐齐呐喊，纵马向前。
轰隆一声，石宽连人带马摔了下去，与他一起摔倒的，还有数十匹战马。
看似平坦无比的空地之上，竟然挖着一条深约三尺，宽竟达五尺的壕沟，上面铺上了一层薄板，再洒上细土，此时天色还没有放亮，哪里看得清楚。
战马踏空，跌进了坑里，顿时人仰马翻。
冲锋起来的战马自然是停不下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却仍在冲锋，跃过了陷阱，仅剩下的数十名骑兵仍然向着深州兵发起了进攻。
“平射！”深州兵中响起了军官的怒吼之声。
放平的弩炮换上了弩箭，呜呜的鸣叫之中，上百枚弩箭横扫战场，仅剩下的数十名骑兵纷纷栽倒在地。弩炮发射出来的弩箭，威力可不是羽箭所能比的，挨上一箭，基本上就可以去阎罗殿报到了。
而此时，石毅刚刚出城。
在得到深州兵早有准备，石宽突袭失败，生死未明的时候，石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他便下达了继续进攻的命令。
上了战场，便是生死由命了，哪怕是他的儿子。
更多的卢龙兵涌向了阵地前沿。
杜腾并没有因为重挫了石毅的前锋便心满心足，此刻他的心里，仍然满腔怒火。
“我们很弱吗？”站在他的数十名将校名前，他怒吼道。
“不！”
“哪为什么敌人会选择我们？”杜腾吼道。这些将佐，都经历了白天在中军大帐之中与柳成林的景州将领们的那些争论，此刻一个个都是愤怒之极，不仅愤怒于景州人小看了他们，更愤怒于石毅小看了他们。
“证明自己，干掉那些卢龙人，天亮之后，咱们提着卢龙人的脑袋，去扔在那柳成林的面前。”杜腾吼叫道。
“杀！”数十名将佐热血沸腾。
“胡十二！”杜腾看向一员年轻的将领。
“末将在！”胡十二挺身上前。
“你部为前锋，顶不顶得住？”杜腾吼道。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胡十二拔出刀来，虚劈一下，转身便走。
片刻之后，当卢龙军的步卒整顿兵伍，向着深州兵再度袭来的时候，胡十二领着的一千甲士也迈着整齐的步子，整齐的喊着口号，三步一举盾，迎向了卢龙军。
“弟兄们，杀光卢龙人，用他们的血去糊柳成林的脸！”胡十二举刀大呼。
“杀杀杀！”回答他的是一千甲士齐唰唰地杀意满满的声音。
章武城东，柳成林策马在战场之上缓缓巡视着，作为佯攻的一支卢龙军，此刻已经被他打的是溃不成军。柳长风正率部在扫荡着战场，而他的注意力，却尽皆放在西城方向，此刻，他虽然看不到西城方向的战斗，但那冲天的火光却清晰可辩，激烈的喊杀之声也隐隐传来。
“将军，卢龙军佯攻部队已经被我们全体歼灭，杀敌千余，俘虏近两千人，还有一些人趁着夜色跑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拿下章武，切断石毅的退路。”柳成林樱枪举起，戟指章武城。
“西城，顶得住吗？”柳长风有些担心。
柳成林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问题，那是杜腾和曹公需要考虑的问题，全军进攻章武。”
其实石毅的选择并没有错，围城的三支部队之中，当真是属于深州兵的实力最弱。但白日里柳成林那一番带着明显鄙视的与杜腾的对话，却激怒了所有的深州将佐，此刻在战场之上，他们带着那种被侮辱的深深的屈辱感，人人奋勇向前，悍不畏死的作战，寸土必争，寸步不让，前面倒下，后面跟上。
面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他一文不值，有什么他却又比生命还要昂贵。
现在深州兵正在用生命和鲜血在悍卫着他们作为深州人的荣誉。
胡十二带领的甲士此刻已经深深地锲入到了卢龙军的包围之中，便如同狂风骇浪之中的孤岛，在汹涌浪潮的拍击之下摇摇欲坠，虽然有时候猛一看起来，他们已经被险涛淹没，但怒涛过后，却又发现他们仍然毅然挺立在其中。
这支深深突入的深州兵结成了一个圆阵，给石毅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外面杜腾指挥着更多的深州兵在进攻，内里，却又被这么一支顽强的深州兵给占据了要害位置，石毅多次调兵遣将，但对方却仍然在苦苦支撑。
胡十二的确在苦撑。打到这个时候，比的就是双方的毅力了。他的一千甲士，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便减员一半。
胡十二相信如果此时自己不是在卢龙军的阵中心的话，自己的军队绝对要崩溃了。但此时，他们没有任何的退路。公子一直都说卢龙军的战斗力很强悍，这一次，胡十二是真正的领教了。他的一千甲士，这半年多来，他下了多大的功夫啊，自认为绝不比这世上任何一支强军弱，但今天这一战，又让他看到了一支不会输给自己的强军。
“顶住，时间是我们的，胜利是我们的。”胡十二挥刀砍翻了面前的一个敌人，大声吼道。
时间每过一分，石毅的绝望便多上一分。
直到此时，成德人的中军援军还没有上来，只能说明他们正在外围布置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此时恐怕也在四面逼近，自己不能摆脱眼前的战斗，等待他的就将是全军覆灭。
“刺史，章武，章武城！”身边，一名亲卫军官惊呼起来。
石毅转头，便看到章武城头之上，卢龙旗帜正缓缓漂落，无数的火光映照之下，一面柳字大旗正缓缓升起。而城门洞开之处，一员将领正纵马而出。
柳成林自西门面入，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章武城，此刻，正来抄他的后路。
更外围，无数的火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更多的成德军从四面围拢了上来。

第0243章 留驻兵力其中的深意
一夜过后，章武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天空之中仍然在飘下来鹅毛般的大雪，视线所及之处，不过十余丈而已。
一队骑兵自风雪之中突然穿了出来，马蹄奋然在尺余深的雪地之中淌出来一条路，不论是人还是马，此刻都已经变成了白色。
看到章武的城墙，李泽使劲地抖了抖身子，身上的积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终于看到了身上衣物的本来颜色。
伸手摸了摸已经变得硬戳戳的帷帽，李泽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羊绒面巾，本来柔软的面巾，此刻被他取下来，却仍然保持着围在脸上的模样。在手里揉了揉，便有冰渣子掉下来。
“这鬼天气，可比我们武邑冷多了。”李泽看着身边的李泌，“你还行吧？”
李泌看起来却比李泽从容多了，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淡然地道：“当年属下在江湖上流浪的时候，可见过比这还要冷的天气，那时的我，可没有现在穿得这么厚实，最冷的时候，便是在身上裹上一层层的茅草。有时候在野外，连一间遮风蔽雨的房子也找不到的时候，便在地上挖一个洞，洞里塞满草，就像冬眠的蛇一样，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你的命可真大！”李泽感慨地道：“这天气，真是能冻死人的。”
“我爹娘，就是这么冻死的。”李泌淡淡地道。
“啊？”李泽吃了一惊，“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什么公子？这都过了好多年了，像我们这样的一些人，命本来就贱。哪死哪埋。”李泌摇头道。“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现在会有这要的一番际遇。唯一有些可惜的是，现在我有地位了，有钱了，却没有了孝敬的对像。”
“子欲养而亲不待啊！”李泽叹了一口气：“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李泌，你今年快要十八了吧，可有心上人了，如果有，我来给你做媒。不管对方是谁，我都去给你说亲，要是对方不愿意，我就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李泌脸腾地一下红了。
李泽本来以为她要扭捏着不肯承认，岂料李泌在红着脸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竟然坦然地道：“有。”
出乎意料之外的李泽倒是楞怔了一小会儿。他是真没有想到李泌会这样大方，或者与她早年的生活经历有关吧。
“其实公子想必早就知道了。”李泌脸上的红晕慢慢地褪去，大方地道：“今日只是试探我吧？”
李泽哈哈一笑，点头道：“知道一些，是曹璋那个书呆子吧？”
“他哪里是书呆子了？”李泌直接反驳道：“他在义兴社里讲课，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李泽大笑起来：“好吧，我也承认曹璋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他的长处，不过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李泌道：“不过我却知道，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主动伸手去抓住，不然兴许会后悔一辈子，拿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公子，你不会觉得我不要脸吧？”
“哪里！”李泽笑着摇头道：“你这样的性格，我很欣赏，回头我便去找曹信，给你提亲，先看看曹公的意思吧！哈，瞧，说曹操，曹操到，咱们的曹公来了。”
李泌抬头向前往去，靠近了城墙，因为有了城墙的阻挡，风雪倒是小了一些，曹信一行人正从城门洞子里钻出来，看样子是来迎接李泽一行人的。
李泌一勒马，一下子落到了后面。
李泽一笑打马前行，看来再大方的姑娘，在见到了有可能是自己示来公公的人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害怕的。
“恭喜公子，拿下瀛州。”骑在马上的曹信，拱手大笑道：“信已经章武城中，备下了美酒佳肴，为公子贺。”
“同喜同喜，途中听闻曹公设下巧计，生擒石毅，心中更是欢喜，要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还要做战的话，咱们的士兵可就要吃大苦头了。”李泽笑着迎上去，曹信也是圈转了马头，两人并辔而行。
“咱们的士气如何？”李泽问道。
“这还用说，当然是士气高昂。”曹信道：“打下章武的赏金已经全部发放下去了。公子拿下瀛州，不管是成德还是横海，面对卢龙的战略态势都得到大大的改观。可以说，从这一刻起，卢龙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就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从事了。再想随意对我们动手动脚，张仲武就得好好想想。”
李泽扬了扬马鞭子，笑骂道：“曹公此言不尽不实，什么战略态势啥的，军官懂一些还差不多，普通的士兵知道啥？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啊！”
曹信呵呵一笑：“总是瞒不过公子的。不瞒公子说，现在普通士兵的确已经有了思乡的情绪，必竟咱们翼州兵自十月底出兵，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下雪了，年也就近了。”
“是啊，自出兵起，已经快两个月了。”李泽点头道：“后勤补给跟上了吗？”
“棉衣从景州与深州高调了一批，不过数量不够。但是也能保证轮值的士兵穿上棉袄，好在我们打下了章武，大家都在城里，多砍些柴禾，也是能熬一熬的。”
“给成德发函了吗？”
“发了，想来最新一批的物资，就在这两天会到。”曹信道。“到时候，就会有很大的改观的。不过公子，瀛州新下，我们总是要驻兵的，士兵们都思乡心切，想要返乡，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李泽勒停了马匹，想了想道：“公开募集吧！在深州兵，景州兵，翼州兵之中公开征召，但凡愿意留驻瀛州的，甲士除薪饷之外，每月另外补助五贯钱作为奖赏。府兵愿意留驻的，直接晋升为甲士。”
“公子，此例不可开啊，以后要是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岂不是都要效仿此例？”曹信摇头道。
“效仿又如何？”李泽笑道：“让人远离家乡，又处在与敌接阵的第一线，多拿一些钱，那也是应该的。谁眼红，谁就留下啊？”
曹信一笑，点点头不再言语。
李泽此举，又何止是为士兵谋得一些好处？征召令一出，三地士兵之中，必然有那些无牵无挂的人或者为了金钱，或者为了前途而愿意留驻瀛州，这样的一批自愿留下来的人，战斗意志自然会比强行留驻一支部队更好。更重要的是，李泽通过这一举动，正在不动声色地融合三地士兵。
现在不论是深州兵，翼州兵，还是景州兵，都带着各自地方异常鲜明的色彩，哪怕就是李泽最为倚仗的翼州兵，其实内里也分成了武邑兵以及属于曹信的翼州本部兵马。
而一支融合了三地兵马组建起来的新部队，将从根子上打破地域之间的限制，从而构建一支真正属于李泽本人的嫡系部队。
“这样一支军队，只怕不少人要来争抢这个领兵将领的位置，公子属意何人？”曹信问道。
李泽看着对方：“曹公觉得何人合适？”
“屠立春抑或是石壮？”曹信笑着道，他说的这两人，都是李泽的亲信。“沈从兴资历是够，可是让他驻扎瀛州这样将会直面卢龙军的人地方，我觉得他的能力不够。”
李泽一笑：“沈从兴不行，他的能力，到一州别驾也就到顶了。为冲锋陷阵的将领可，为独挡一面的帅则不行。”
“那就在屠立春和石壮二人择其一？”
“屠立春和石壮接下都要随我入镇州。”李泽摇头道，“以后他二人的任用，我也另有打算。”
曹信沉吟了片刻：“公子是准备让屠立春进入成德军中吗？”
“不错，屠立春本来就出身成德狼骑，是成德的老兵，他接下来进入成德军中执掌军权，不会引起成德军队的反感。这是我控制成德军队的第一步。”
“那石壮呢？”
“石壮是大将之才，将来我是准备把他放到定州的。以后与张仲武之战，定州之地，是双方必争的战略要地。有石壮坐镇，即便是与张仲武放对，他也不见得输！”李泽道。
“公子对石壮倒真是有信心。”曹信笑道。“既然这二位不行，那公子想必心中已有人选了吧？”
“柳成林。”李泽道。
曹信微怔：“公子，柳成林现在掌握景州一地，他愿意放弃景州而来瀛州坐镇？如果他愿意，那倒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我会与他好好谈一谈的。”李泽点头道。一旦让柳成林成为这支部队的将领，势必就得让柳成林放弃他原先的部队，放弃景州的控制权。柳成林愿不愿意，李泽心中没有底，但他又必须这么做。否则将来他的麾下，岂不是与以前的各镇节度使没有任何区别吗？
在他李泽的麾下，绝不允许出现能独自掌控一地兵力，财力的军头儿，这些人，就是潜在的下一个割剧势力。柳成林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大舅子了，只要柳成林服从了这种调配，以后接手成德之后，自己整编成德军队，压力和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这其中的意思，曹信这样的老牌进士出身的人，自然是领会与心。
两人说着，已经进了城门洞子。风雪一下子变小了下来。

第0244章 俘虏
石毅紧紧地裹着一床烂棉絮，把身子掩在了一堆乱草里。可即便如此，身体仍然是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
这间囚牢里，自然没有什么取暖设备，非但如此，在墙壁的高处，还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口，寒风从哪里呼呼地灌进来，不时还有雪花从洞里飘进来，囚室里的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
瑟瑟发抖的身体让石毅感到有些屈辱，可身体的自然反应，不是他能用意志就克服得了的。在战场之上，当他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突围的可能的时候，他曾经试图自己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免得沦为俘囚，但身边的亲卫却夺下了他的刀。
现在他很后悔当时没有死在战场之上。
死的勇气，一旦失去，想再重新鼓起来，那就难上加难了。哪怕现在如此难堪，但石毅却再也没有生出过自己了结自己的想法。被关在这间囚室里已经好些天了，倒是使他前所未有的安宁下来。
人一旦无所事事的时候，没有了那些世俗事务，权位的纷扰，对于亲人，家庭的思念便会如同海潮一般无可遏制。石毅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如此软弱的一面。
他想念着已现白发的老妻，想念着在家乡维护着家族的次子，想着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孙儿，粉妆玉琢的孙女，每每至此，他的眼角便有些湿润。
自己陪着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上一次回家，孙儿孙女们看着他，便像看着一个陌生的老爷爷一般，一个劲的往他们祖母身后闪躲，哪怕自己拿出了精美的礼物，也没有换来这些小精灵的投怀送抱。
大儿子石宽应当是已经没了，在战场之上，他亲眼看见儿子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战场骑兵冲锋，一旦落马是什么下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自己能活下来吗？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
按理说，曹信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瀛州城一战，数万成德人丧生在自己与王沣的夹击之下，他的外甥更是在镇州城下被射成了筛子，这样的深仇大恨，足以让曹信将自己碎尸万段。但被关了这许多天，却是毫无动静，这让石毅觉得事情必然有了其它的转机。
成德人的确赢得眼前的这一战，但相对于他们来说，卢龙仍然是一个庞然大物，是一个实力无比强劲的对手，像自己这样的人，只怕活着对为他们带来更多在利益。
只要成德人还存着拿自己去换取好处的想法，那自己就不用死了。他了解张仲武，那是一个对敌人极度残酷无情，但对兄弟却情深义重的人物。哪怕是将自己救出去后从此闲置不用，也绝不会抛弃自己。
要留待有用之身，等待时机成熟，一雪今日之耻。
想通了这些，石毅便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一些，尽量地让自己保持着活命需要的最低的温度。
外间传来了哗啦啦的铁拴拉动的声音，居然有人在开门，石毅快速地从草堆里钻了出来。这些天来，除了从牢门下方的那个孔洞里塞进来饭食之外，牢门从来就没有打开过的痕迹。现在门要开了，想必是有人要见自己，他想要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不等他摘干净身上的草屑，牢门哗拉一声已是被推开。一个身着裘衣的面红齿白的少年公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门一开，李泽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这些日子，石毅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屋子里，气味，当然不那么好闻。
李泽没有走进牢门，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墙壁上结着冰屑的牢房内，道：“另外找一间屋子。”
曹信他们可能不在乎这个味，他可不行。
狱卒有些胆战心惊地将自己休息的值房给收拾了出来，李泽的不豫之色溢于言表，显然对于眼前的状况不满，可当时送石毅过来的一名军官明里暗里都在要求自己对这个石毅不要客气，那意思，是恨不得弄死石毅才好呢。现在看起来，好像蛮不是那么一回事的啊！
眼前这位可是这里所有人的头头，他要是将不满发作出来，只怕最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狱头的值房，好歹还有一个小火炉，铁鼎之内，水烧得正好，一股股热气升腾，便使得屋里有一股温暖之意，被带着走进这间房子，石毅倒好像是从酷寒的冬天，一步跨进了温暖的春天一般。
看着站在那个年少公子身后的曹信与柳成林，石毅自然也就明白了对方是谁。
当下抱拳微一躬身：“卢龙张帅帐下，瀛州刺史石毅，见过泽公子。”
“请坐。”李泽指了指对面的板凳，“给石刺史倒一杯热水。”
石毅双手紧紧地捧着热气腾腾地大碗，双手终于有了一些温度，恢复了一些知觉，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在嘴里滚了好几滚，这才咽了下去，似乎冻僵了的肠胃骨碌骨碌地响了起来，一股热意瞬间弥漫全身。
李泽打量着眼前的这位老将，直到对方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红晕，这才道：“先告诉石刺史一个好消息吧，你儿子石宽还活着。”
正将头埋在蒸腾的热气之中的石毅猛然抬起头来：“还活着，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倒在冲锋的途中。”
“他运气很好！”李泽道：“他倒下去的地方，是我军挖掘的一条壕沟，他刚好掉在沟里，这让他避免了被人马践踏的命运，不过也受了不轻的伤，断了几根肋骨，但最严重的是一条腿被他自己的战马给压坏了，因为发现他的时间太晚，这条腿是救不回来了，以后只怕不良于行。”
石毅沉默良久，却终于还是冲着李泽拱了拱手：“多谢泽公子救治。能活一条命下来已是不易了，以后不能再上战场，说不定也是他的福分，再不用上战场拼死拼活，指不定以后还能长命百岁。”
李泽笑道：“石刺史倒也通达。不过这话倒也说得不错。这一次石刺史输得可还服气？”
石毅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摇头道：“不是我们没用，实在是苏宁太蠢。一桌上好的大宴，硬是被他弄成了一锅夹生饭。”
“如果说苏宁太蠢，那你们这些指望这个蠢货成事的人，就很聪明吗？”李泽晒笑着反问道：“好叫石刺史知道，你的瀛州现在也已经归我了。”
“意料之中，你是策反了耶律奇吧，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这个蛮子的！”石毅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
“跟着你们做狗，何如跟着我做人！”李泽轻笑起来：“我只不过答应他，以后让他堂堂正正的做人而已。”
石毅眯起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之色：“就为了这个，他就抛弃了他的数万部族的性命，出了这事，节帅会毫不留情地斩杀他的部族所有人，鸡犬不留。”
“有费仲，还有石刺史这样的人在我手中，张仲武又怎么敢泄愤杀人呢？”李泽朗笑道：“石刺史，今日我来见你，便是想让你手书一封给张帅，就说我李某人愿意拿你，费仲这些人去换耶律奇的部族回来。”
石毅一下子涨红了脸，愤愤地看着李泽。
“泽公子，士可杀，不可辱。”
李泽摊开了手，一脸的无辜：“石刺史误会了，这怎么就侮辱了你呢？”
“你居然把我和军师中郎将与耶律奇这些蛮人相提并论，这不是侮辱又是什么？”石毅愤然道。
“在我眼中，他们可比石刺史你重要多了。”李泽却是冷笑一声道：“石刺史也好，费仲也好，都是我的敌人，而耶律奇，现在却是我的部属，他的战士能替我作战，他的族民能替我养牛养羊，石刺史，你能为我做什么？于我而言，耶律奇是得力的部下，你们于我而言，却是废物一个，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双方实在是不宜大战，我倒是真想将你们宰得干干净净。拿你们去换回耶律奇的部属，这是属于废物利用。”
石毅怒不可遏，但却仍然保持着最基本的清醒，怒极反笑的他大声道：“原来泽公子也知道怕了，知道不是我们节帅的对手，现在想要另谋一条出路了吗？”
“你想多了。”李泽道：“如果我怕张仲武，我就不会拿下瀛州了。我们双方总是要大战一场的。只可惜啊，现在我刚刚拿下横海，成德又还有一大摊子事，想要进攻张仲武也力有未逮，只好暂时忍一时之气。可是张仲武呢，他就想与我现在开战吗？他的主力，可还在河东呢！河东高骈倒是相约我成德明年开春便共同向卢龙发起进攻，我想张仲武一定不想出现这样的局面吧？这一次换人，便是对我们双方有没有可能谈判的一个试探，如果成了，那就有的谈，如果不成，那就没得谈，咱们便战场之上见真章了。”
石毅怔怔地看了李泽半晌：“原来你们与高骈也不是一条心。”
“这可真是废话！”李泽嘿嘿一笑。“大唐数十节度使，有几个是一条心的？”

第0245章 大舅子
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柳成林盘腿坐在火炕之上，耳中倾听着雪籽打在窗纸之上啪啪的声音，眼神儿却是挺复杂地看着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屋里的李泽。堂堂的李泽李公子，腰上居然系着一个围裙。
火炕的四角，点着四盏大灯笼，将中间的小饭桌照得透亮，四菜一汤，这便是李泽亲自为柳成林下厨准备的饭食。好不好吃倒先不说，但至少色香两道是已经占全了的。
“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如此身份，居然还精通厨艺之道？当真是让人惊讶之极。”柳成林看着李泽，摇头道。李泽的身份，比起他来，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讲，都是高出来不少，可即便是他，从小也都没有进过厨房。
“吃乃是最重要的事情。”李泽笑呵呵地爬上炕，盘腿坐下，道：“从娘胎里呱呱坠地便张着嘴要吃的，直到闭上眼睛一命呜呼躺进墓穴，吃，可是贯穿了人的一生，不管你是天皇贵胄还是贫贱乞儿，总是要吃的。我呢，就是一个好吃的人，可是以前家里的厨子做的饭菜实在不合我胃口，我只好自力更生，时间一长，倒是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不过值得我亲自下厨做菜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几个。”
柳成林笑道：“那我倒是与有荣焉了。这你菜是怎么做的？妹子在信里也说你们庄子上的饭菜好吃，回石邑之后，对家里的饭菜是怎么也看不惯了，那可是她吃了十好几年的饭菜。”
“我知道，早前我已经派了一个厨子去石邑柳家了，专门给巧儿做饭菜。”李泽笑道。
唐末时期，主要的做饭手段，仍然宥于蒸，煮等手段，而在武邑，因为李泽的存在，铁锅大行其道，而有了铁锅之后，厨师们的才华也正在慢慢地绽放出来，煎炒烹炸，各类手段正一天一天的涌现出来，很多人的手艺，早就超过了李泽这个二把刀了。
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一碗菜，看着那金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柳成林好奇地道：“这是什么菜？”
李泽得意地道：“这可是我的首创，我叫他梅菜扣肉。别看这区区一碗菜，可是最费功夫的。首先要选上好的五花猪肉，将其切成方块之后，皮上抹上蜂蜜，放在油锅里将皮炸至金黄，然后再切成薄片，码好，淋上我自配的佐料，这些干菜是白菜腌制，晒干然后切碎，将其覆盖于五花肉之上，放在锅里大火蒸上半个时辰，梅菜之中的韵味与那些佐料一起，渗透到五花肉里，才能成就这一碗菜。”
“猪肉？”柳成林皱眉道。
“不要瞧不起猪肉。”李泽笑道。唐时，猪肉一般是给普通老百姓吃的，但凡有身份的人，基本上是吃羊肉的，而牛肉这东西，即便是有身份的人，也不是能天天吃到的。此时的牛，对于唐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耕作的帮手而不是餐桌上的菜肴，官府甚至有禁杀令。“以前猪肉不好吃，只是烹调手段单一而已。来，尝尝，保管你吃上一次，以后就爱上它。”
李泽伸箸替柳成林夹了一片扣肉。
柳成林抱着怀疑的态度将这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了嘴里，舌头一搅，牙齿还没有来得及动作，那片五花肉已经在嘴里化了。肉里蕴含的各种滋味，顷刻之间便刺激到了他的味蕾，他瞪大了眼睛，脑子或者还没有转过来，但手中的筷子，却已经伸向了面前的梅菜扣肉。
李泽含笑看着对方，柳成林现在的模样，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看着柳成林一连吃了三片才意犹未足的放下筷子，李泽这才继续开口道：“你是武将，平日里消耗很大，所以今天特意做了两碗肉食，这一碗我叫他东坡肉，来，尝一尝，与梅菜扣肉各有千秋。”
“为什么叫东坡肉？”柳成林不解地道。
李泽怔了怔，当初他做出这道菜来，随口就说出了其本来的名字，在武邑，可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此时柳成林一问，他只好随口瞎诌了：“哦，当初我想出这道菜的时候，是在我那个庄子的东面一道缓坡之上，所以就叫东坡肉。”
“你这名字倒也命得随便，不过这肉，的确味美。”柳成林吃了一块东坡肉，赞不绝口。对于他这样无肉不欢的人来说，今天的两道肉菜让他大开眼界，平日里，他吃的最多的肉食，就是将肉放在大鼎里煮熟了，然后抹上盐巴，如果是在家里，便讲究一些，会有许多的香料来佐餐，这些香料价格昂贵，普通人可是负担不起的。
但李泽做的这两味肉菜里，竟是闻不到那些香料的味道，但偏生却又异香扑鼻，真正让他胃口大开。
“你的厨子会做这两道菜吗？”嘴里含着一块五花肉，柳成林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当然。”
“回头我让我的厨子跟他去学学。”
“我的厨子会得多了，想要全部学会，只怕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李泽笑道。
“那我就派两个厨子来，轮着学，学会两门便回去做给我吃，等我吃得差不多了，便轮换一个回去，总需把你的厨师的那点老底儿给掏干。”柳成林哈哈一笑：“要不然以后我一个人驻扎瀛州，想再吃上这等美食，可就不容易罗。”
听到这话，李泽放下了筷子，看向柳成林。
“曹公跟我说起过这件事了。”柳成林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武邑李泽庄子特产的那种晶莹透剔的美酒，小小的抿了一口。这可不是他平时所喝的那种可以一口干一碗的酒，哪怕就是一小口下去，也觉得一道火线从下腹直直地升腾起来。
“柳兄不怪我？”看到柳成林如此直白，李泽倒也不能再藏着掖着，再那样的话，倒是平白要当小人了。
调柳成林到瀛州统军，但瀛州刺史又另有其人，一支混编起来的部队归了柳成林，自然也就剥夺了柳成林原本对于数万柳州军的控制。
“换成别人，我当然会生气。”柳成林喝了一口酒，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李泽：“可谁叫我是你的大舅子呢？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曹公跟我说了你的想法，我觉得挺实在的。你要整顿横海，成德两地军队，避免拥兵将领没有监管，没有挚肘这种局面，自然要拿我这个大舅子开刀，我都乖乖地听话了，以后像尤勇，王思礼这样的大将，自然也就没话好说。”
李泽感动地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成林的理解和成全。”
柳成林哈哈一笑：“其实说起来，我对于民生政治，压根儿就不精通，你只让我领军，我反而得其所哉。再说了，混编起来的军队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却是五千精锐甲士，这可比我以前的柳州军战斗力要强悍多了。我喜欢。而且在瀛州，能与张仲武这样的名将过过招，那就更过瘾了。柳某平生所愿，便是带领最强悍的军队，与最凶狠的敌人交手，然后再将其斩于马下。”
李泽冲着柳成林竖起了大拇指：“成林你成全了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你也知道，我与朝廷那边一直有勾连，这一次我拿下了横海，成德也是我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会让朝廷将横海与成德合并为一个节镇，估计到了那时候，朝廷一个千牛卫大将军是跑不了我的，指不定还能兼一个尚书令啥的，到时候，我自然会为成林你请封，一个正牌子的将军号，是绝对少不了你的。”
柳成林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意，他倒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
“既然跟着你干了，那自然是只要你有，我也就不会差。”柳成林道：“说到这里，我倒想问一声，你与巧儿的婚礼什么时候办？”
“巧儿才十六岁！”李泽面前难色。
“十六岁还小么，再大，就要被人笑话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柳成林立时眉毛倒竖。
“我马上要入成德，而苏氏已经离世了，从宗法道理上来说，她算是我的嫡母，我肯定是要替她服孝的。”李泽许诺道。“三年之内，无法成婚。”
说到这里，柳成林亦是无话可说，这是宗法大道，现在的李泽，还要将成德拿在手中，就不能在这个方面让人所垢病。哼哼了半晌，终于是无奈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可要说在头里，你有一个贴身丫头叫夏荷的，本事大得很。我家巧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从小学得便是相夫教子，那夏荷入门我不说什么，必竟是服侍了你多年的人，现在又位高权重，握着你的经济命脉，但要是让我知道了她欺负我妹子，别说到时候我翻脸不认人，提刀子杀上门来。”
李泽苦笑：“看起来你还真打听到了不少东西？”
“我妹子要托付终身的人，我怎么能不打听得清清楚楚，便是那夏荷的性情，我也知道一二。”柳成林道。“那是一个厉害人物，我妹子是万万无法比的。”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泽提著为柳成林夹了一些菜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别尽吃肉，也吃点小菜。”

第0246章 郁闷
与未来大舅子的谈话异常顺利，这让李泽异常的开心。说起当初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是乐不可支。从那个时候起，李泽就开始打起了柳成林的主意，一步一步，终于将这位横海悍将笼络到了自己的麾下，非但如此，两人还成了亲戚。
这算是买一送一了吧！
一开心，就喝得多了。
李泽酩酊大醉。
柳成林虽然也喝得有些头重脚轻，但比起李泽来，他还是强得太多，仍然能歪歪扭扭地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才倒头睡下。
一觉醒来已是大天光，外面的雪依然在下着，却有愈来愈烈之势，揉着有些因为宿醉而痛的脑袋，匆匆洗漱吃完早饭的李泽问着李泌：“今天，我要见谁？”
“公子，按照昨天的安排，今天您首先要见得是深州杜腾，还有胡十二。”李泌道。
“胡十二这小子啊，哈！”李泽笑了起来。
“今天一大早，胡十二就来了，正在前院等着呢！”李泌道。
“让他先等着吧，总得先见了杜腾再说，没有道理先见他的，哪怕他是我们秘营出来的人。”李泽笑着道：“杜腾来了吗？”
“刚来不久。”
“好，你去唤杜腾进来，你自己便去陪胡十二聊会儿天吧！”李泽笑道：“你们都出自秘营，想来也有许多话说吧。”
“我与他不熟！”李泌说着话往外走去。
李泽哈哈一笑，胡十二这家伙在秘营里人缘不好儿，里头绝大部分真正认识他，恐怕还是他被扒了裤子揍屁股的时候吧，不过这个家伙的确有能力，也有魄力，这一次他来深州所做的事情，让李泽刮目相看。倒也没有辜负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半年时间。
杜腾一进门，便跪倒在了地上，以额触地，口称死罪。
李泽没有去扶他。
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家伙，过去也应当算是自己的死敌吧。苏宁三百精骑自德州进入石邑，然后再穿越大青山准备去收拾掉自己，这其中便有杜腾的谋划之功。要不是自己早就在石邑有了柳氏这一根线，那一次，自己说不定真就栽了。
说不恨这个家伙怎么可能？就算自己这么说了，杜腾这家伙就能信？
李泽摇了摇头，不必惺惺作态。
“杜别驾，说我心无芥谛，只怕你也不信，那我们倒不如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过去你的确有罪，的确该罚，但是后来你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为我扳倒苏宁，抓住费仲，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以前的罪也好，功也好，我们就此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提起，你觉得如何？”李泽缓缓地道。
杜腾抬起头，脸上却是有了喜色：“多谢公子宽宏大量。”
“这不是我宽宏大量，是你自己挣来的。”李泽摇摇头：“有过当罚，有功当赏，李泽纵然年纪不大，但这一点却也是分得清的，你当初协助苏宁谋我，终是没有成功，但你协助我拿下苏宁，费仲，却是实实在在的。”
“多谢公子不罪之恩，回头杜腾便辞去别驾之职，就在深州杜家庄园之内寸步不离，直至终老！”杜腾再一次叩头道。
李泽哈哈一笑，走了下来，弯腰扶起杜腾，“那就不必了。既然说了以前的是非恩怨就此一笔勾销，那从今日起，我们就要重新相处了，你这样有才能的人，我还是不会让你在乡间终老的。那岂不是让人骂我无识人之明。”
杜腾至此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大致能猜到李泽不可能因为过去的事情收拾他，但毕竟李泽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心性到底如何，他心中终是没有底儿。所以只能以退为进，试探一下李泽，现在看起来，事情倒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李泽不会将自己弃之不用。
作为成德老臣，自己是除了曹信之外第二个走到李泽面前的人，如何处置自己，想必不管是镇州，还是赵州，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呢！
现在看起来，李泽的老练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不是故作大度，反而坦承说出对自己的不满，就此恩怨两勾销，重新开始的态度，让杜腾更能相信李泽的诚意。也让他确认，李泽以后不会再秋后算账。
“公子如果还觉得杜某有用，杜某必然鞍前马后，不遗余力。”杜腾拱手道。
“坐！”李泽指了指大案前的椅子，自己也回到了大案之后：“杜别驾对于我的用人之道以及将来的施政原则，想必是有些了解了吧？”
“自然。”杜腾点头道：“自从明白节帅决定选择公子为继承人之后，杜某便一直在关注着公子在翼州的一言一行以及翼州那里正在实行的一些政策。不敢说有深入的了解，但却有了一些粗浅的认知。”
“那你觉得如何？”李泽饶有兴趣，身子后靠，十指交叉一起，看着杜腾问道，他也想知道成德的这些一方大佬们对自己在翼州推行的那一系列政策的看法。
“前路必然很艰难！”杜腾实话实说，“成德仍然是以地方大豪，富绅，地主，世家为基础而构建起来的权利体系。就拿深州来说，以前是苏氏，黄氏，杜氏为首的三大家，下面衍生出许多小家族以及依附于三大家的其它家族，官吏，基本上出自于这些家族，将领，甲士，也大都出自这些家族。”
“这么说来，你是反对的了？”李泽笑问道。
“杜某不敢。杜某待罪之身，为了赎罪，自然是唯公子之命是从。”杜腾欠身道。
“黄氏已经被苏宁灭了，你杜氏又支持我，那么在深州，还有别的人能阻挡我吗？”李泽问道。
“苏氏！”杜腾提醒道：“公子，苏氏才是深州第一大家。苏宁谋叛，到现在为止，知道的也不过是少部分人，而且以苏氏与节帅之间的关系，节帅不可能斩尽杀绝。我听说……”
“你听说了什么？”李泽皱眉道。
“我听说夫人去世的时候，最后的遗言，便是要节帅保全苏氏这一脉。”杜腾低声道：“所以节帅这个时候是绝不会同意动苏氏的，公子如果动手，不免落下不仁，不孝之名。”
李泽不由得冷哼了一声，苏宁哪怕落到了这个地步，却仍然因为先人的遗泽，而像一砣黄泥巴一样，沾在自己身上，甩都甩不脱。
“公子接下来必然要入镇州，而入镇州的第一件事，便是苏夫人的葬礼，只怕公子还是服热孝！不管如何，苏夫人总是公子的嫡母，而苏宁也算是公子的舅舅。”
“舅舅！哈哈，哈哈哈！”李泽怒极反笑，但又不得不承认杜腾所说的是事实。自己想要平稳地接手成德，便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推行翼州政策，深州可以先做起来，苏氏不动，便先不动吧！他们终究也只占了深州三分之一。”李泽淡淡地道：“等到其它地方改制完毕，再来慢慢地动他们。”
“公子是要我来做吗？”杜腾咽了一口唾沫。
“杜腾，想必你也清楚，我的治下，军政，民政是截然分开的，现在你可以选择，是继续当你的别驾管兵，还是当刺史治政？长史，我会另外派人来。”
杜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如果以后要顺顺当当的，就绝不能染指兵权了。当下便道：“属下愿意就任深州刺史。一任刺任做完，属下便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那就如你所愿吧。你任深州刺史，逐步完成深州的改制。只要做得好了，一任刺史之后，又何尝不能再高升一步呢？”李泽道。
“多谢公子！”杜腾站了起来，一揖到地。
送走了杜腾，李泽坐在哪里生了一会儿子闷气，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管是从此时的法律，或者是宗法礼法，苏氏的确算是自己的嫡母，见了她的面，自己要叫一声母亲，而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只能叫一声小娘或者姨娘了。好在苏氏已经故去，不然真要见面了，那才叫不好相处，这一声母亲，自己哪里叫得出来？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道缝，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然后胡十二整个人便挤了进来，一进门，便跟杜腾一样，五体投地的拜伏在地上。
“公子，十二想死你了。”
听着胡十二这石破天惊的开场白，满腹心事的李泽倒是被逗乐了。
“滚起来吧，一年多没见，虚头巴脑的东西倒是学了不少，过来让公子好好瞧瞧！”李泽笑骂道。
胡十二一骨碌爬了起来，大步走到了李泽面前。
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这家伙与过去有了明显的不同，一年的时间，不仅长得更高更壮，更重要的是身上有了一种真正的铁血军人的气质了。
“不错，不错。你在深州做得太好了，好得都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不过对你接下来的安排，倒是让公子我有些做难了，今天便听听你自己的意见吧！”李泽笑着摇头道。

第0247章 万事俱备
胡十二有些拘禁地坐在李泽的下首，小心翼翼地道：“还请公子明示。不管让属下去做什么，属下必然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泽看着对方，笑道：“原本我是准备培养你负责将来我们的情报机关的，你也做得着实不错，不管是过去在横海，还是后来在深州，工作都着有成效，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又听曹公说起你在深州治军，作战的一些事情，又觉得你练兵、作战的本领也非凡，所以我就有些犹豫了，你自己选吧，如果还想做情报工作，那便回到我身边来，如果想领军打仗，便让你去担任深州别驾，统带驻深州兵马。”
李泽给出了选择，胡十二倒是真的犹豫了。能呆在公子身边，好处自然是多多的，但做情报工作，必然从此就要将自己深深的掩藏起来。名声着著对于一个情报工作者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而且干了这么时间的情报工作之后，他也深知，在这一片外人无从知晓的领域内，其黑暗与铁血，比之战场之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成功者，无赫赫功名。
失败者，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哪里能与战场之上的激情澎湃相比？
一战功成，名扬天下，即便死于战场之上，那也是轰轰烈烈。
一念及此，胡十二心下已是有了决定。
“公子，属下想领兵打仗！”
李泽似乎早就有了预料，听到胡十二的选择，倒也并不奇怪。这家伙在秘营之中，便一直想要出人头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名扬天下，而做情报工作，显然并不能给他带来这样的荣耀。
“好，那你就去担任这深州别驾一职。杜腾是深州刺史，与他好好配合。深州不比其它地方，这里是苏氏的老巢，苏氏势力庞大，但现在对苏氏，却又不能轻易动他们。如何做，你与杜腾心中要有数。要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慢慢来，绝不能急躁冒进。”
“明白，公子。我们如果要动他们，必然会拿到确凿的证据，从外围开始，一点一点的切割。等他们感到痛的时候，早就大势已去了。”胡十二道。
“就是这个意思。这件事情，你来主持。”李泽咐咐道。
“我会做好的。”
“过两天田波会过来，把你手里情报相关的一块工作，全都交给田波吧，既然你选择以后要领兵打仗，那这一块的事情，你就全部忘掉吧。”
“是，公子。”
看着胡十二那充满着希翼的眼光，李泽笑了起来：“你以前说过，希望凭着自己的功劳，让我为你赐姓，现在你还这么希望吗？其实你也可以恢复你原本的姓氏的。”
“十二早就忘了自己原本到底姓什么了！”胡十二垂下了头：“还请公子赐姓。”
“也好，你的功劳，也早有了这个资格了，从今天起，你们改姓李吧，你聪明，果敢，说不定将来你会成为秘营这一批人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就叫李睿吧！”
“多谢公子！”胡十二（李睿）大喜过望，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这一次李泽没有动，而是端坐在大案之后，受了李睿的大礼参拜。
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了，但在章武地区，却仍然是大军云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预料中的要来得早一些，这也让李泽的后勤有些猝不及防，缺少大量棉衣的军队，只能窝在城里。
而随着冬衣从景州，深州，镇州等地一批批的调运到位，各部士兵也终于开启了返乡之旅。而李泽的募兵公告在章武张贴出来后，丰厚的待遇让不少的士兵眼红不已。虽然说有五千名额，但实际上柳成林自己的嫡系亲军肯定是要整体入选的，这一下子可就去了一千多人。剩下的三千多个名额要从齐聚在章武的数万大军之中挑选，差不多二十人中才能挑出一个来，这倒是让竞争的气氛一下子浓厚了起来。
出乎李泽意料之外的，报名的人竟然超过了一万人，而柳成林倒是喜滋滋地在冰天雪天之中支了一个棚子，开始了他的精挑细选。
数天之后，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展现在了李泽的面前，这是一支汇集了景州，翼州，深州三地精锐悍卒的全新的军队，这里面，甚至包敌了李泽的数十名亲卫义从。像候方域，白求仁等，都统统报名参与了这一次的选拔。
所有的军官，都是硬生生地打出来的。哪怕是候方域，白求仁或者是柳成林的亲信，都是先靠着自己的拳头确立了在自己所处队伍之中的地位，成为了基层军官，然后，这些基层军官再被集中到一起进行选拔，这一次，就不仅仅只考武力了，还要考军略。两者能达到完美平衡的，方才能成为中级军官。
候方域，柳长风以及另外三个秘营出身的将领脱颖而出，成为了这支军队之中的五名曲长，而白求仁，却只是委委屈出地得到了一个屯长的位置。
又三天过后，这支新组建的军队，在大雪之中向着瀛州城出发，以后，他们就将是李泽直面张仲武的最强悍的一支军队了。
热闹的章武迅速地清静了下来，一支又一支的军队开始了返乡之旅，雪虽然大，但却抵不住载着荣耀返乡的士兵们的热情。
当然，也有黯然神伤者。这是一些在战场之上受了伤的士兵，他们中的很多人，将从此告别战场。每一支军队之中，都有不少的马车随行，而这些马车之中，便装载着这些伤员。
战死的士兵被就地掩埋了，能够回去的，只有他们的一缕头发和一些随身物件，这些东西与一张卜告和抚恤银子被一起装在一个盒子里，在军队返乡之后，将由部队的长官，一个一个地送达到家属手中。
必须是部队的长官亲自送达，这是李泽下达的命令。
而这些战死者的卜告，则是由李泽亲笔一张一张地写出来的。每一张，都有着李泽的签名和他的私印。
书房之中，李泽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张卜告，这一战，从征服横海开始，到在章武围歼石毅结束，翼州兵，深州兵，景州兵，战死者多达两千余人，伤者也超过一千人，之所以战死者比受伤者更众，实在是因为现在的医疗技术太过于糟糕，受了伤，能不能活下来，全靠运气。也许就是一点不起眼的小伤，最终却让伤员送了性命。
所幸的这还是在冬天，要是在其它季节，李泽觉得他要写的卜告会更多。提高军队之中的医疗救治水平，是一个必须要提到议事日程之上的时候了。
想要在短时间内提高医术，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能广寻名医，多培训一些医师出来，哪怕是只培养了一些三脚猫，但只要懂得一些基本的战场紧急救治技术，伤亡就会大大地减少。
现在李泽的军队之中，一千人还划不到一个医师，这个比例实在是太低了，李泽的理想是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在他的军队之中，每个哨，都要配备一名懂得基本抢救技术的卫生员，每个屯，要配备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师，每个曲，要有一个战地救护队。
在战场之上伤亡数急剧降低，也会极大地激发战士们的士气。
以前在武邑，哪怕是将整个翼州也算上，他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现在，他已经拿下了横海，再加上成德，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件事情认真地考虑一下了。
李泌将最后一张卜告加盖上了李泽的私印然后捧着出去交给了等候在哪里的士兵，李泽揉着手腕子站了起来。
一切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也要准备进入镇州了。
入镇州，去拿下成德的所有权。
他将要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再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李安国，见到袁周，王思礼，尤勇这些成德文臣武将，当然，也会见到自己的二伯李安民，见到那个心心念念要弄死自己的所谓舅舅苏宁。
想到自己将不得不为苏氏的死亡而披麻戴孝，他便有些不愉快，想来母亲王夫人也会很不开心。但这就是现实，不管怎么说，苏氏是自己父亲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自己的嫡母。自己想要进入李氏的怀德堂，想要入宗谱，想要名正言顺地拿下成德而不让其它人说闲话，这件事情，就不得不做。
一天过后，李泽整装启程了。
伴随在他身边的是翼州刺史曹信，成德狼骑统领闵柔以及自己的亲卫营，随行军马还有屠立春统带的一支兵马以及李德率领的游骑兵，拢总算起来，这一次随着李泽进入镇州的兵马，多达五千人。而且全部都是甲士。
这不仅仅是排场，更是一种示威。是像成德所有人展示李泽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困居于武邑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而是拥有横海四州之地，拥有翼州，瀛州，还实际掌控了深州的强有力权势人物。

第0248章 郊迎
尤勇与王思礼两人并排站在一株大松树之下，遥看着深州方向。
他们二人作为成德节度使府的代表，出城十里，前来迎接即将抵达真定城的李泽。
这株松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份，一人根本环抱不过来，冠盖如云，虽然被积雪压弯了腰，但却依旧傲然挺立在风雪之中。树下也有些积雪，不过比起树冠范围外的，雪可就浅多了。一根根晶莹透剔的冰凌从树枝上倒挂下来，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些便从中折断了，掉落在地上。
王思礼伸手瓣了一根冰凌放在嘴里撮吸着，看着尤勇笑问道：“感觉如何？”
尤勇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些不解：“什么感觉？”
“咱们将要见到的这位小公子？”
尤勇沉默了半晌，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凭借一己之力，便拿下横海四州，这份谋算，可比节帅当年要厉害多了。”
“难道不是因为曹信？”王思礼反问道。
尤勇摇了摇头：“王温舒跟我讲过小公子的很多事情。谋算横海，从六年之前便已经开始了，咱们的这位小公子，借着经商之名，将横海渗透的七零八落。早先打下德州，便得益于内应，这一次你也知道了，沧州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陷落，也是因为在内里早就布下了棋子。”
王思礼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六年前？那时他才多大？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就开始了如此长远的谋算？”
“难以令人置信吧？说实话，我也真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不过看到这一次他们打横海如此轻而易举，我也不能不信了。”尤勇叹息道：“要不是如此，节帅怎么会不顾一切也要选择李泽入主呢？为此，不惜废了李二爷与苏宁，哎！”
王思礼也是叹息不语，不管是李安民也好，还是苏宁也好，可都是他们并肩战斗多年的袍泽，现在一个被关在怀德堂，一个被幽禁在节度府内，只怕下场都不会怎么好。
“老王，我想退了！”尤勇突然道。
王思礼一惊：“退，退到哪里去？”
“我有些怕了这位小爷了！”尤勇的声音有些颤抖，“知道深州将领胡十二吗？”
“当然知道，深州之战崭露头角，苏宁最终倒霉，他也有极大的功劳啊！”王思礼点头道。
尤勇呵呵笑了几声：“这个胡十二，从头到尾都是小公子的人。在我们与卢龙的战斗还没有打响的时候，小公子便算到了我们成德必败，因此便派来了胡十二，而此人也终于在深州不负他所望，很快便凭借着武勇，谋略以及练兵之能崭露头角，成为了深州的重要将领。”
“不是说这个胡十二是杜腾一力提拔的人吗？怎么又变成了小公子的人？”王思礼颤声道。
尤勇摇头：“胡十二是小公子的人，这是节帅亲自跟我讲的。怎么有假？便是节帅，也是在与小公子会面之后才知道这一件事的。”
王思礼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才十六岁，就如此心思深沉，再大上一些年纪，那还得了？”尤勇摇头道。
“老尤，你可知道小公子在翼州推行的丈量田亩，清点人丁，以及什么所谓的三三制租赋政策？”王思礼问道。
“当然知道！”尤勇点头道：“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不知道？”
“你我都是镇州大户。”王思礼苦笑着道：“我家有田两万余亩，你家也差不多这个数儿吧？要是按照他的赋税政策，咱们可就要亏血本了。不退，咱们总还有与他讨价还价的资本，退了，岂不是任他拿捏？”
尤勇哧笑：“不退，还不是照样要任他拿捏？知道曹信在翼州是怎么做得吗？分家！咱们将家里的其他几房都分出去，也就差不多到了限制线以下了。”
“家好分难聚！”王思礼道：“老尤，家一分，人心可就散了。再说了，就算是真分家的话，咱们的那些私人部曲怎么办？也分？分出去咱们的实力就要大减，不分出去，可又养不活。”
尤勇一伸手从弯下来的松枝之上瓣下了根粗壮的冰凌，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冷笑着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小公子的本意就在于此。不动声色地瓦解部下的私人实力，我们与节帅，可以说是君臣，也可以说是战友伙伴，但以后在小公子的麾下，便只有君臣，没有伙伴了。”
王思礼咬着腮帮子嘶嘶地吸着凉气，半晌才道：“袁周怎么说？”
“袁周是诗书传家，虽说家里也有田地，但数量并不多，再说他又有竹轩，还有商队。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他来信跟我讲的，只跟我说，不要与小公子硬扛，瞧小公子的手段与心思，只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你我两家，都算是镇州豪强，而小公子主要打击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家的事情都心里清楚，见不得人的事只怕不少，真要硬扛起来，小辫子只怕一揪一大把，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吐出这些土地部曲的事情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王思礼不服气地道：“我王某人持家甚正。”
尤勇哈哈一笑：“你我常年在外，忙于公务，家里的事情，你当真知道多少？你不妨回家去好生地盘问一番，便知我所说不假。老王，老实的退下来，给小公子腾位子，我们必然还能体面地过活，要是硬扛的话，只怕下场不会太妙。”
王思礼哀叹道：“早知如此，我们又为何要听从节帅的话支持他？”
“你想与卢龙人合作？”尤勇反问道。
王思礼断然摇头。
“那不就结了，既然我们不能与卢龙人合作，那还有别的选择吗？而且张仲武此人，算不得明主。跟了他，说不定日后尸骨无存，还连累家族。再说了，我们不支持小公子，便是与节帅作对了，你确信你能算计得过节帅？”
王思礼摇头。
“最后与王沣那一战，我麾下主力是梁晗与文福。”
尤勇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节帅要把成德狼骑从我手里拿走了吧？”
“终究是心有不甘。”王思礼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是见了小公子再说吧！看他在深州对待杜腾的手段，对我们也应当不会太过于苛责。”
“拭目以待吧！”尤勇手搭在眼睛之上向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道：“看，他们来了。”
王思礼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率先出现的是李德率领的游骑兵。隶属于翼州曹信的骑兵现在已经归建，李德率领的便只剩下了千余骑兵，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刺枪马刀，战马之上还挂着不小的小零碎，单看他们的装备，便知道他们的战斗方式与正式的唐骑有着很大的区别。尤勇与王思礼都是带兵的大将，看着游骑兵一路而来的队形，脸色便都有些凝重。
武邑的游骑兵看起来队形很散，但如果仔细分辩，便会发现这些游骑兵在行进之中保持着一种极其特殊的队形，这让他们可以在瞬间形成合力，也可以在眨眼之间分解成无数个小型的战斗队形。
“倒真是一支劲旅。”王思礼喃喃地道。
“小公子麾下，最强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卒。”尤勇低声说话的时候，挥了挥手，示意一名亲卫纵马上前去通知对方。
在骑兵的身后，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出现了。雪地之中，三千步卒排成四路纵队向前，而在步卒的正中间，则是另外一部骑兵，李字大旗正在这支被步卒包围着的骑兵中间高高飘扬。
游骑兵停了下来，数骑自阵中跃出，迎上了尤勇的亲兵，两边交谈了几句之后，松散的游骑兵阵形随着一声唿哨，眨眼之间便构成了一个密集的骑兵军阵。紧跟着，三千步卒在他们身后列阵，一个中空的方阵瞬间成形，李字大旗和那些骑兵便在这个方阵中间的空洞之中。
一声牛角号声响起，步卒骑兵从中裂为二，数骑从中飞奔而出。
尤勇与王思礼也自大松树之下走出。
距离二人十数步远，四匹战马齐齐勒停，为首一人，身着白裘，唇红齿白，正是李泽。左边是曹信，右边是闵柔，后面跟着屠立春。
四人翻身上马，向着尤勇与王思礼二人走来。
尤王二人向前数步，双手抱拳，躬身道：“尤勇，王思礼，见过泽公子。”
李泽大笑着走上前来：“冰天雪地，天气寒冷，怎敢劳动二位世叔出迎，李泽惶恐之极，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尤王二人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李泽，对方笑得极其真诚，看不出丝毫的做作之态，倒似是真的见到了二人在此分外惊喜一般。
“尤兄，王兄，又见面了。易水河畔，一仗破振武，曹信闻之，可是足足喝了一大壶酒啊！”曹信抱拳笑道。
“那比得泽公子与曹公扫灭横海，重创卢龙？”尤勇笑道。
李泽身后的闵柔与屠立春亦上前双双与二人见礼。这二人，算是他们两人的老上司了。

第0249章 灵堂
李泽站在节度使大门前，仰望着成德节度使府匾额之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字体苍遒，看起来必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只是现在匾额之上硕大的一朵大白花以及从两边吊垂下来的白布，破坏了这几个字的意蕴，倒显出一股悲凉之意来。
大门前，只有李泽一人独立，此刻包括曹信，尤勇，王思礼等人尽皆离他有着数步之远。李泽的面前，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老者，此刻，他的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孝帕，麻衣等物。
节度使大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李泽。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托盘的李府大管家李福，更是身体微微颤抖。
李泽会不会接？
李泽会不会为苏氏披麻戴孝？
所有人都在等着李泽给出的答案。
此时，大门的周围，不仅站着节度使府下的各路文臣武将，也站在各地有头有脸的豪绅世家代表，自然是有人希望李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因为他们不希望成德再起波澜，也有人恨不得李泽一脚踢翻李福，拒不服孝，如此一来，他们就在很多的理由来反对李泽成为成德新的主人。
哪怕李泽现在武力赫赫，但宗法，礼法之下，却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纵有再多的不甘，从宗法礼法角度上来看，苏氏仍然是他的嫡母，他也得称一声母亲，而自己现在住在武邑的亲生母亲，倒真不能叫娘了。
他伸出了手，从李福手中接过了托盘。
身后，传来了无数人长出一口气的声音。这么多人突然同时吐出一口气，声响便未免有些大了。
有人欣喜，有人失望。
看到李泽接过托盘，跪在地上的李福大喜过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老仆为公子更衣。”
李泽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操劳过度，顶着两个大肿泡眼，满脸疲惫之色的老仆眼中压抑不住的喜色，微微点了点头。
戴上长可及地的孝帕，穿上麻衣，腰间系上麻绳，再将腰间悬挂的一柄短刀以及玉佩等装饰物尽皆取下放在托盘之中，李福转身侧对着大门：“公子，老爷在灵堂，请公子往灵堂哭灵！”
宽敞的灵堂之内，数十个和尚跌坐在地上，各色法器齐鸣之中，和尚的低声吟唱在屋里流淌着，巨大的棺椁摆在正中间，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目微闭，似在假寐，而在两边，数名身着长孝的人垂手而立，见到李泽缓步而来，这几个人都是抬头看向李泽。
站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居然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女娃娃，李泽知道那是苏氏的通房丫头生的女儿叫李馨，也就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了。而在李馨的下首，站着三个男子，这必然是二伯李安民的三个儿子李波，李涛，李沅。
他的目光在李沅的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早先的很多风波，便是起在这个孩子身上。镇州，赵州掀起了要李安国过继李沅的浪潮之声，平白地多出了无数波澜。
没有看到苏宁，也没有看到李安民。
这让李泽很满意，如果让他在灵堂之上看到这二位，他是不介意掀了桌子的。
看到李泽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李沅顿时打了一个哆嗦，将身子尽量地往两位哥哥的身后缩了缩，眼神闪烁，再也不敢看李泽。
心中晒笑，原来是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还不如那个女娃娃李馨，一直盯着自己看，而且她的眼中，竟然有着一股闪烁的恨意。
李泽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李馨身后的一个穿着孝衣的大约三十出头的女子，那人便是苏氏的通房丫头，现在应该是李府的姨娘吧！李馨这个小孩子如此看自己，必然是受了此人的影响，也不知在背后，此人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真是不明智啊！她难道不知道以后李府作主的就要变成自己了吗？岂不知自己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荣辱？
走到了棺椁之前，李泽静立了片刻，终于还是跪了下来，三拜九叩，行下大礼。
直到此时，李安国才终于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看着李泽，微微点头。
哭，李泽是真哭不出来的。他相信即便自己真的挤出来几点眼泪，也不过是让外人看笑话罢了。今天自己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宗法，礼法的圈禁，不得不走的一个过场，这屋里屋外的，大概除了李馨这个女娃娃，其它人都是心知肚明吧！
李泽行礼之时，灵堂之内钟鼓之声大作。
对于这个女人，李泽倒是既无爱亦无恨，相反，还有些可怜她。正如李泽早前对李安国所说的那一般，这个女人，一生也没有得到过李安国的爱。相反，她倒是对李安国付出了全部，最后却仍然难以挽回苏氏的没落。
对苏氏，李安国是有敬无爱。
对王氏，李安国是爱而不得，甚至反目成仇。
李泽抬头看了一眼李安国，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风光了一辈子，何尝又不是一个可怜人儿呢？
叩拜完毕，烧纸，上香，一系列的礼节在李福的引领之下终于做完，站起身来，李福领着李泽走到棺椁一边，那里放置着一个蒲团，在李福的目光示意之下，李泽屈膝跪了下来。
棺椁之旁，只有这么一个孝子的位置。
香烟缭绕之中，伴随着礼官的唱名之声，有资格踏进灵堂来吊孝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没有了李安民，苏宁，排在第一个进来的倒是曹信。
每一个人在大礼参拜，上香，烧纸之后，都会走到李泽身前，将他扶起来，在耳边低声安慰几句。
纵然都知道这不过是虚应故事，但每一个人却都做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李泽站起又跪下，跪下又站起，倒是让双腿酸麻不已，心道还不如就一直这样跪着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与镇州，赵州的这些头面人物见面，这是一个他认识这些人的机会，但也是让这些人了解他的一个机会。
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成德的文武高官，他手里有着这些人最说细的资料，倒是那些有份儿出现在这里的那些豪商，世家，豪强，让李泽更加关注一些。
因为这些人，将来必定会成为他要打击的对象。
虽说成德富庶，但那也是相比较于其它节镇而言的，普通的老百姓一日三餐有食，身上有衣，不致于冻饿而死罢了。这与李泽心目之中的富裕，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的。成德的财富，其实仍然大量集中在高官，豪强，世族这些人手中。
如果说其它地方这些人占据了总体财富的九成以上的话，那在成德，这些人最起码也占据了七八成。
对付这些人注定将是一个长远而艰巨的任务，不可能像在翼州那样快刀斩乱麻，刀子砍得陡了，容易引起反弹，而不管是赵州还是镇州，一旦不稳定了，必然会危极整个成德的安危。
这两个州，才是整个成德的精华。
自上而下的改良必然会遭到极大的阻力。接下来，也就只能依靠杨开的义兴社来慢慢地发起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
这是一场踩着钢丝在刀尖之上舞蹈的行为，一个不好，就很容易失去控制。李泽既想用星星之火起燎原之势，却又只想烧去杂草而不损及庄稼，难度可想而知。
但再难，却也要做！
一天的忙碌过去，李泽这些年来，还真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与李安国一起回到书房之中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冻得有些僵硬了，膝盖更是疼痛不已。直到喝下一碗姜汤，身子才暖和了一些。
“今日难为你了。”李安国有些欣慰，白日里李泽的表现，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个儿子与李澈比起来，武勇虽然大大不如，但在心性，城府，以及处事待人方面，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也不算多么为难！”李泽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我总是您的儿子，她总是我的嫡母。我对她，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怨愤。顶多也就当她是一个普通的长辈罢了，老一辈的恩怨，该了结的也都应当了结了。”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李安国点了点头：“苏氏临终前的遗愿……”
“父亲！”李泽截断了李安国的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苏氏可饶，但苏宁却不能饶，这是我的底线。”
“剥夺了苏宁的所有权力，他已是一个废人，又何必非要取他性命？”李安国叹道。
“我须得对自己有个交待，也要对母亲有个交待。如果我对一个屡次三番要取我性命的人也放过的话，那岂不是在鼓励以后别人也这么做吗？如果我对勾结卢龙意图颠覆成德的人也放过的话，那又怎么对得起这一年多来与卢龙人拼死搏杀而英勇死去的士卒，百姓呢？首恶必除，这一点，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0250章 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
听到李泽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李安国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父亲，苏王两家当年的恩怨是非纠缠不清，祖父杀了苏氏一门，但苏宁后来也杀了王氏满门，到了我这里，只杀苏宁一人，已经是有意了结这段情仇了。”李泽缓缓地道。
“苏宁若死，苏家焉存？”李安国看着李泽道：“树倒猢狲散，只怕最终苏氏还是会亡族灭门？”
“在我治下，自然有他们一块容身之地。”
李安国苦笑一声：“就算你有心饶他们一命，但你的部下呢？就算你的那些亲信属下也不屑于去为难他们，但总抵不住有一些妄想借此来攀附你的人下黑手，到了那时，只怕你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吧？”
李泽摇头道：“天下很大，他们可以离开我的势力范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阻拦，就算以后苏氏子弟东山再起，来向儿子寻仇，儿子也全都接着，并不会因为今天放了他们一马而后悔。”
李安国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宁必须要死，但苏氏其它人，我会让他们离开成德，去其它地方的。至于去哪里，你不要问，也不要派人跟踪，更不得半路下手。”
李泽微微欠身：“父亲太小看儿子了。我说饶了他们，就是饶了他们，只要他们以后不再犯到我手中，儿子绝不会去寻他们的麻烦。”
父子两人相对无语，好半晌，李安国才轻轻地叫了一声：“李福。”
一直站在书房门外的李福立即推门而入，垂手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去怀德堂，请二爷过来。”
“是，老爷。”李福转身离去。
“既然这么处理了苏氏一家，你二叔这里，总也该有个说法了。”李安国道，“说起来，你都还没有见过你这个二叔呢！”
李泽无声的笑了起来。父亲这是还不死心，想拿二叔李安民来说事儿呢！这个时候请李安民过来，是想将苏宁与李安民绑在一起来议论这件事情，李安民与苏宁有着极大的不同，两个儿子如今还掌着兵权，李安国这是估着自己绝不敢拿李安民如何，如果将二事绑成一事来谈，好为苏宁争取好一点的一个结果呢。
李泽也懒得去揭穿父亲的这点小心思，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着。
看着意态闲闲的儿子，李安国心中一阵气闷，这是典型的翅膀硬了的缘故啊。他知道这个儿子因为这些年来的事情，必然会桀骜不驯，但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的有主意，哪怕在自己几乎是哀求的情况之下，也不愿意松一松手。
如果是自己的身体还能撑上几年，自己何须向这个可恶的小子低头，尽可以将自己事情处理好了之后，再向他移交权利。只可惜啊，自己也撑不了多少天了。
想到这里，李安国不由得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泽放下茶杯，走到李安国身后，轻轻地替他抚着后背：“父亲还是要多保重身体要紧。尤勇将军跟我说过，您主要还是心神之伤，只要好生静养，平心静气，便无事。”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平复下来的李安国摆手道：“心神之伤倒也不假，可是他又牵动了积年老伤，这就不好办了，公孙长明也通医术，金源更是医术卓绝，他们的论断，又怎么差得了？”
说话间，外间响起了轻轻地叩门之声，紧跟着房门打开，李福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乍一看，此人的外貌，身形，与李安国倒都有几份相似。
正是李泽的二叔李安民。
李泽微笑着向着李安民躬身：“李泽见过二叔。”
李安民有些慌乱，看着李泽向他行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间一摸，扯下了腰间的一枚玉佩，似乎是想当作见面礼送给李泽，但刚刚扯下玉佩，才反应过来如今面前的这个侄子，可不是一个不经人事的晚辈，而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甚至于言语之间便能取了自己性命的可怖人物，整个人顿时便僵在了哪里。
“都坐吧！”看着这一幕的李安国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更有些伤感。“泽儿，你既然如此有主意，那这件事，便还是由你来说吧，你执意要处死苏宁，哪么你二叔呢，你又准备怎么处置？”
听到李安国如此话，本来已经坐下来的李安民，顿时脊背绷直，整个人都显得紧张起来。抓着椅子扶手的双手如此的用力，以致于青筋毕露。李泽甚至有些担心下一刻这家伙会不会抡起椅子向自己砸来。
“二叔的事情，与苏宁的事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李泽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岂能与苏宁一概而论。”
说完这句话，李泽便看到李安民整个人都似乎松驰了一些。
“如何有本质区别？”李安国横了李安民一眼，对方心虚地垂下了头去。
在出兵威胁李安国一事之上，这两位可是相互呼应的，只不过一个被公孙长明给吓退了回去而已。
“简单一点说，那就是我与二叔之间的矛盾，那是内部矛盾，可以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解决。而与苏宁则是敌我矛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泽看着李安民道：“二叔跟着父亲奋战十余年，打下了李氏的这成德节度，如今父亲身体有恙，李氏子弟但凡有能力的人，大概都想着能坐上成德节度这个位子，这无可厚非。谁实力强，谁有能力带着李氏更上一层楼，自然就是谁上。所以，我不会因为二叔有了这个念想便将他列为生死两立的仇人，二叔，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李安民连连点头。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李泽接着道：“公孙先生一番话语，便让二叔翻然悔悟，单骑入镇州请罪，随后李波李涛更是配合成德大军，连下定州易州二地，为我成德夺得了这两个战略要地，让我们在以后对阵卢龙的时候，有了充足的战略回旋余地。”
“这么说来，你二叔这一次不但无功，反而有功了？”李安国嘿嘿的冷笑起来。
李泽微笑着道：“有时候的事情当真是说不清楚，二叔的这一番操作，虽然未必怀有好意，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好的，若非如此，有了卢龙援军的定州易州，能不能如此轻松地被我们拿下，还真是两说呢？”
李安国瞠目不语，李安民汗如雨下。
“这么说来，你是准备让你二叔重新出山了吗？”好半晌，回过神来的李安国才继续问道。
“二叔，你认为呢？”李泽却将问题抛给了李安民。
“我……我我……”犹豫了片刻，李安民终于还是咬牙道：“在这件事上，我是做错了，不管结果如何，错了就是错了。”
“二叔有这个态度很好。”李泽赞叹道：“那我就说一说我准备对二叔的安置，也请父亲和二叔说说自己的看法。”
“讲！”
“二叔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如果就此让二叔重新出山，那自然是不能服众的。”李泽笑着道：“正如二叔所说，做错了事情，自然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叔，我在武邑有一个庄子，山青水秀，风光迤逦，我在哪里生活了十五年，得益于那片山山水水，我如今长得健壮无比，我想请二叔去那里静养些时日，不知可否？”
这便是要将李安民监视居住了。
李安民颓然地垂下头。
“二叔尽可以将家人都带过去，当然，李波李涛二人年富力强，自然是不能随二叔去的，他们还要与我一齐为李氏的未来奋斗，但李沅倒是可以陪着二叔去哪里读书。”李泽接着道。“李波李涛有空了，也可以去哪里与二叔团聚一番。二叔在哪里住得腻了，想要出来溜哒溜哒，只要给侄儿说一声，也不是不可以的。等二叔在那里修心养性个几年，等到大家都将这些事情忘得差不多了，说不定侄儿还有仰仗二叔的时候呢！”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李安民要被软禁一段时间，而时间的长短，就将取决于李泽对于权力的稳固程度，如果有一天，李泽权力稳固了，到了李安民根本无法对其形成任何威胁的时候，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的份上，李泽说不定还能让他重新出山来用上一用。
李安民还能说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李泽对于他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长子次子没有受到任何牵连，这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现在的他，倒是恨不得李泽马上就能一飞冲天，冲到他只有仰其鼻息的份儿上的时候，他还指不定有翻身的一天。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在李泽眼中，他李安民总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
“二叔怎么看？”
“我愿意去武邑安住，只是请求每年祭祖的时候，能让我回来给祖宗上一炷香。”李安民站了起来，低声道。
“自无不可。”

第0251章 宴请
苏氏作为成德的女主人，再加上李安国对其的确心有歉意，是以丧事，自然是极尽哀荣，光是水陆道场便足足要做七七四十九日，而依照规矩，这四十九日，李泽可都是要守在灵堂之中的。
李泽当然不会一刻也不离开灵堂扮演这个孝子贤孙，实则上，也只有身份足够贵重的人来吊丧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哪里。
成德四州前来吊丧的在最初几日便已陆续抵达，而随手，被李泽打下来的棣州，沧州，以至于景州，甚至于刚刚拿下来的瀛州的头面人物也陆续抵达，倒是将李泽累得够呛。
但再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在处理了二叔李安民的事情之后，李泽又与李波李涛兄弟二人，夙夜长谈，以安这二人之心，到了第十五之天上，李泽终于抽出时间，决定要见一见镇州的三个大人物了。
地点选择在袁周的竹轩。
湘妃馆内，两人相对而坐，第一次来到竹轩的李泽，很是惊讶在繁华的真定城内，居然还有如此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前一世的李泽，去过无数个或豪华，或雅致的各有特色的让人饮宴，待客或者谈生意的地方，比那些地方比起来，竹轩虽然时隔上千年，在特色之上却毫不逊色。
竹轩之内很安静，与外面其它酒楼的喧嚣成了两个极致。更让李泽称奇的是，虽然身处寒冬，但湘妃馆内的湘妃竹却仍然长势极好，那些自天而降的积雪被人工清走，而现在天空之中飘然而落的雪花，竟然是落地极化。而整个湘妃馆内，在没有铺设火龙的情况之下，一踏进屋来，仍然是一股暖意扑面袭来。
“这下面莫非有温泉？”李泽有些惊讶地看着袁周。
袁周笑着摇头：“公子，这里没有温泉，不过效果却也差不多。这湘妃馆的地面之下，挖了一条条的沟渠，然后有人日夜不停地烧出热水来，灌注到这些沟渠之中，热水流动，热气蒸腾，这里便成了现在这番模样，要不然湘妃竹在我们北方，可难以成活。”
“竹轩可真是财大气粗！这可要花费不少的银钱。”李泽笑道。
“自然有人为此付帐！”袁周呵呵笑道：“外头人想要包下湘妃馆，一天下来，没有一百两银子可是不成。而烧热水的花费，不过数两银子而已。而且这笔钱，也就在冬天花，其它季节倒不必，但这里收费，却是一年四季不变的。”
李泽大笑：“想不到袁大人谦谦书生，赚钱的本事，却也不小。”
“我哪有这么玲珑的心思，这是我那侄儿的本领，我，只不过在他背后当个后台保护伞罢了。”袁周道。“整个竹轩其实都是他在经营，我，只拿钱。”
李泽笑着道：“想不到袁刺史如此坦然，倒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袁周一摊手道：“钱是个好东西，无钱寸步难行。这一点，我想公子也十分有体会。我呢，在成德身居高位，要想来钱其实也容易，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便有了这竹轩。但凡能在这里来花钱的人，都是有钱的人，所以钱收得再贵，我倒也心安理得。”
李泽点点头道：“袁刺史说得不错，的确是无钱寸步难行。袁刺史的君子安财，取之有道我也极为欣赏，这就是袁刺史在镇州老家，只买了千余亩良田的理由所在吗？”
袁周一笑：“袁某原本是耕读之家，千亩良田，已经足够让袁某一家过得很舒适了，再加上有这竹轩，我的日子过得其实已经极其惬意了。所以公子您在翼州推行的税赋之策，以及租庸之策，袁某都是毫无意见。因为这对我袁氏一族，毫无影响。”
李泽愕然看着袁周，半晌才失笑道：“袁刺史原来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也有万亩良田的话，是不是也要与李泽周旋一番呢？”
“想来会是的。”袁周点了点头。“公子这一刀下去，割得可不仅仅是这些人的财富啊！这是豪门世家的根基。”
“袁刺史不谋是读书有成的人，一眼便看破了李泽的用心所在。”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世家也好，豪强也罢，他们的财富，都来自于压迫普通百姓，利用控制土地，财富，他们也间接控制了百姓，让百姓成为他们实际上的附庸，而这些数量庞大的附庸，又转而成了他们要挟官府的本钱所在。使得官府投鼠忌器，从而形成了恶性循环，终不可制。”
“道理谁都明白，但想要既得利益者放弃他们的利益，却是谁也不会愿意，正如我们都知道，当这种事情到了一个极端之后，必然又会掀起几十年前的那种天下大乱的场景，一批豪强倒下，但又有新的一批站起来，再保持一个几十年的平静。”
“所以我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李泽霍然转身，看着袁周道：“袁刺史可能助我？”
“尽本份耳！”袁周坐在哪里微微欠身：“还请公子莫要怪罪，袁某可不敢为公子您冲锋陷阵！”
李泽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袁周的模样，失笑道：“也是，袁大人明哲保身并不错。其实这已经是在帮我了。”
“公子不怪罪，袁某已经非常感激了。公子可知，这成德最大的地主是谁吗？”袁周反问道。
“当然，就是我们李氏一族嘛！”李泽点头道：“李福已经向我做过详细的汇报了，我李氏在成德居然拥有良田十万亩以上，其它如尤勇，王思礼等，也各自有数万亩良田。”
袁周含笑看着李泽。
“李氏只会留下族田，剩余的都将化为官田。”李泽道。
“公子此举不妥。”袁周缓缓摇头。
“为何不妥？”
“公子如果如此做，让尤勇，王思礼等人如何自处？是不是也要学着公子将这些田地捐献出来？如果不捐，他们必将为世人垢病，可如果捐献，对于他们来说，损失就太大了。公子这是要逼着他们退隐吗？”
“李泽倒并无此意，不管是尤勇，还是王思礼，都还是可以大用的。”李泽摇头道：“所以我今天才会在你这里与他们相见。”
“既然如此，公子就更不能如此做了。”听到李泽还要继续重用尤勇王思礼等人，袁周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公子要将这些私田化为公田，何不以赎买的方式？可以用市场价，也可以双方协商价格，如此一来，尤王二人，也不至于太过于反感。”
“这倒是一个办法，不过只怕成德府库一时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钱！”李泽笑道：“袁刺史应当知道，这一年来，成德的积蓄，差不多都拿来打仗了。”
“成德是公子的，没钱，可以打欠条嘛！还可以有许多其它的补偿方式。”袁周笑道。
李泽点头，笑而不语。至此，他是真的相信袁周的确是在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也为成德着想了，先前他说的那个办法，如果袁周大加赞扬，称赞他李泽公而忘私，舍小家为大家的话，对这个人，他可真就要提高警惕了，恰恰是袁周的反对，让李泽基本相信了这个人的操守。
门外响起脚步声，李泌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尤将军，王将军二人到了。”
李泽看着袁周道：“袁刺史，我们一齐去迎一迎？”
“该当如是！”袁周笑道。
尤勇与王思礼对李泽虽然执礼甚恭，但神色之间的疏离感，却是谁都能感受得出来。李泽倒也不在乎，笑着将两人迎进来：“两位叔叔这一次挽狂澜于既倒，不但力保成德不失，更为成德拿下定州益州之地，李泽无以为谢，便借袁刺史的湘妃馆，略备薄宴，相谢二位。”
尤勇抱拳，客客气气地道：“公子说笑了，这一次成德大胜，都是节帅有公子定策在先，运帱帷幄，我们只不过是执行罢了，苦劳倒是有些，功劳却不必提了。”
王思礼却是冷哼道：“公子，如今正是节帅夫人丧期，成德治下禁喜乐，禁宴饮，我们却在此宴饮，只怕是不妥吧，让外人知道了，要说我们不忠，也要说公子不孝了。”
王思礼如此不客气，李泽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之色，倒是袁周笑道：“此乃大节，公子岂会违背？王将军且看，今日这宴，却是素宴，酒也是没有的，只有清水一壶。”
李泽这才淡淡地道：“李泽虽然年轻，但人伦大道，礼法规矩，却也是自小就学的，王将军，请坐吧！”
尤勇先坐了下来，今日的主题，当然不是喝酒。
王思礼挨着他坐了下来，看着李泽道：“公子，我们也知道今日您找我们是有话说，不妨先开门见山吧，说完了话，这顿饭能不能吃得下去还是两说呢！”
尤勇一皱眉：“老王，不可无礼。”
王思礼冷笑道：“老尤，你都已经准备辞官不做了，看样子，我也会步你后尘，想来以我们两人的功劳，以此换一个平安退休，泽公子总也不至于不许吧？以后你我便是老百姓了，那还用顾忌太多吗？”
见到王思礼无此无礼，李泽的脸色也渐渐地冷了下来。

第0252章 拿你万亩良田换来青史留名
尤勇脸色有些尴尬，但却并未反驳，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杯清水。袁周稳如泰山，坐在哪里，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满脸的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别看先前他与李泽说得恳切，但实际上，他又何尝不想看一看李泽的真正本事呢？李泽早先的表现，的确够惊艳的了，但是更多的体现在军略，谋划之上，但治政，实则上是治人治事，如果李泽不能拿下尤勇王思礼两人，他在袁周心目之中的形象不免要打上一个折扣。
并不是单有一支强军，便可以呼啸天下的。
“尤世叔，王世叔，你二位随着父亲征战多年，这一次又力挽狂澜，灭王沣，夺振武，实是我成德的大功臣。”李泽一字一顿地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都老了，如今泽公子即将上位，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该腾位子了。这样也能好聚好散，免得让人生厌。”王思礼语气很是有些悲戚。“王某也不求别的，但求泽公子能让我们在成德安度晚年就可以了。”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道：“二位都还不到五十岁吧，正当壮年，何必言老？早先你们还没有来的时候，我跟袁刺史便说起这个问题，二位我不但要重用，更会倚为柱石。袁刺史，我说过这话吧？”
袁周笑着颔首称是。
王思礼脸色稍霁，正想说几句什么时，李泽又接着开口了。
“当今天下之势，二位想来比我这个后生小辈清楚多了，大争之世，已经来临。张仲武率先起事，我成德首当其冲，别看现在我们稳定住了局势，但从整体上来讲，张仲武于我们，仍然是最大的威胁。如果是过往，我们可以不必思变，抱残守缺，总也还能撑个几十年，然后将乱摊子留给子孙后辈，但现在，却是形式逼得我们不变不行。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不痛，否则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品尝到瀛州大败之痛。”
尤勇抬头，静静地看着李泽。
“偏安一隅，终会为人所趁，奋起逆流而上，方显我辈英雄。尤叔，王叔，大争之世，天下逐鹿，为什么就不能没有我们呢？”李泽冷笑着道。
“你想争天下？”王思礼瞠目结舌。
“为何不争？”李泽昂扬道：“张仲武穷兵黩武，军力虽盛，但后劲不足，高骈忠义无双，手中实力强劲，但却年华老去，而我成德，现在却如初生之朝阳，正自冉冉升起，联手高骈，先灭张仲武，再谋河东，一旦得手，我成德便将雄据北地，坐拥强军而南望。观天下形式而决定走向，拥北而向南，天下可平。”
袁周，尤勇，王思礼都是悚然而惊，他们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的图谋，竟然如此之大。
“我思谋天下，以为尤世叔，王世叔都乃天下英雄，当与我共有其志。大唐有凌烟阁二十四名臣，有朝一日，为什么不能有凌云阁，凌天阁，二位的画像也高踞其中，受子孙后代膜拜尊崇？”
“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名臣，虽历经数百年，其家族仍然是大唐赫赫有名之辈，底蕴深厚，比之如今尤氏，王氏如何？出了成德，出了北地，谁人知尤氏，王氏是谁？我为诸位谋万世富贵，诸位居然与我谈区区万亩田产，当真可笑之极，可叹之极！”李泽怒道：“我说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二位可有反驳之意见？”
尤勇脸色通红，王思礼却是忽红忽白。
李泽重新坐到两人面前，伸手拍了拍，李泌应声而入，将两叠文卷分别放到了尤勇与王思礼跟前。
两人不解其意，各自打开面前的案卷，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脸上越是苍白无了血色。
这是两份案卷。内里记载着近十年来，尤王两大家族在成德治下所涉及的一些纷争，其中更是涉及到无数夺产案，人命案。
王思礼看了一半，啪地一声合上案卷，盯着李泽，寒声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泽淡淡一笑：“这是父亲给我的，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查到二位十年之前的东西，问题一直都存在，只不过是追不追穷的问题而已。二位对成德功劳卓著，父亲明白，我也明白，但这些家破人亡的，或者冤曲而死的，他们是否会明白？”
尤勇手微微颤抖，想要合上面前的案卷，但本来一双有力的手，此时却是怎样也使不上劲儿。
李泽伸手，从二人面前将案卷收了回来，扔给李泌，厉声道：“烧了他。”
李泌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抱着案卷便向外走去。
“就在这里烧！”李泽叫住了她。
李泌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两本案卷点燃，湘妃馆内立时烟雾缭绕。
看着脸色惊疑不定的尤王二人，李泽道：“二位放心，这就是原件，我也没有誊写抄本。”
“公子想要我们怎么做？”尤勇低声问道。
李泽摇摇头：“尤将军，不是我想要你们怎么做，而是你们想要怎么做！如果二位坚持还要辞职，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正如王将军所说，二位对我李氏有汗马功劳，我李氏也绝不会上墙抽梯，过河拆桥，二位便去享福去吧。这些案卷，也不会再追究了，就算我李泽没有看到。二位的田地，我也不会动。但是我仍然要说一句，大势非人力所能抵挡，终有一日，这股潮流会席卷到二位身上。只希望到时候，二位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尤勇与王思礼对视了一眼，尤勇站了起来，躬身道：“尤勇愿为公子马前卒。公子所立之策，尤勇无条件服从。”
王思礼也无奈地站了起来，抱拳道：“愿为公子驱策，赴滔蹈火，再所不辞。”
李泽看着两人，语气凝重：“出自真心？”
“自然真心。”尤勇道：“尤某从来话语不多，但说出去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至死不悔。”
“王某纵然再有不是，但向来说话算话。”王思礼也跟着道。
李泽大笑，向着尤勇与王思礼两人伸出手去：“好，好，尤世叔，王世叔，那自今日起，就让我们并肩作战，再造一个大唐盛世，亦为子孙谋一份万世基业，今日你们数万亩良田，将会换来异日青史留名，举世膜拜。”
不管是不是真心情愿，尤勇与王思礼两人都早出了手，与李泽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袁周在一边倒是看得惊心动魄，看着李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棒蜜枣接锺而下，软硬兼施，威胁与利诱寸出不穷，倒是大开眼界。
这可不仅仅是虎父无犬子的问题了，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难怪公孙长明去武邑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死活也瞧不上李澈了，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有枭雄之资啊。
见着三人和解，尤勇与王思礼分别表态，袁周立即站了起来，大笑道：“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来来来，我们以水作酒，共饮一杯，为这湘妃馆盟誓贺。”
四只杯子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经历了这一番波折之后，这一顿饭倒是吃得宾主尽欢。
长街之上，尤勇与王思礼目送着李泽的马队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老尤，你怎么看？”王思礼问道。
“还能怎么看？以后加倍谨慎，努力地做事。”尤勇翻身上马，笑着道：“而且泽公子所说也不错，我才四十多岁，为什么不来搏一搏有没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呢？我可不想死后儿孙们只能在州志或者县志之上才能找到我的名字，要是能留驻史册，那该有何等荣耀？这可是我一个武夫以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王思礼呵呵一笑：“目标自然是好的，可是前途坎坷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你我二人追随节帅，最惨的时候，只剩下数百人马，那时的我们，可都是满怀信心的。”
“可我们都快要五十了。真能看到那一天吗？”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尤勇打马扬鞭，扬长而去。
在风雪之中伫立片刻，王思礼也是翻身上马，低声咕囔着：“目标遥不可及，可这投资未免也太大了一点，罢了罢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走，回家。”
他相信此刻尤勇也正在往家赶，李泽虽然烧了那个薄子，但他们却不能当作没有看到，该清理的手尾要清理，该消失的人要马上消失。
李泽的心情很好，镇州是整个成德的核心，而李氏，尤氏，王氏，袁氏又是镇州的领头羊，如今领头羊已经全部拿下，那么接下来的那些明白态势的家族，也就该跟着表态了，如果有至死不悟的，那也就不能怪自己不教而诛了。
丈量田地，清点户口，摊丁入亩，这是在停战期间，必须要抓紧时间来做的。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每一份时光，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

第0253章 如何图谋朝廷使节
朝廷钦差，天子使者，左仆射王铎持节即将抵达镇州真定城，使得苏氏的身后哀荣到达了顶峰。如果是一任节度高官殁去，朝廷派人致哀倒也寻常，但指不定内心深处却是喜欢不已的。而且来的也大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官员。而王铎却是现在朝廷上实实在在的得到重用的高级官员，他亲自前来祭奠一位节度使夫人，自然不是真实目的。
“左仆射王铎，出身宰相大门，王家属于官宦大族大户，此人特别擅长鉴定人物，为朝廷也算是选拔了不少的真才实学之人，在现今，是少有的优秀的官员了。”公孙长明对着李泽介绍道：“此人智虑周密，老谋深算，此次前来，只怕专门是来看看你的。”
“看看我？”李泽指着鼻子笑道：“能劳动如此大人物千里迢迢地赶来看我一眼，倒也真是受宠若惊了。”
“看起来高象升在京城的活动还是很有成效的。”公孙长明拈须笑道：“否则此人不会来，但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公子盘算的横海，成德两镇合并一事，只怕一时之间还无法实现了。”
李泽颔首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能通过王铎的考验，那么朝廷是绝不会答应让两镇合并的是吗？”
“自然。成德，横海合并，则公子治下便有八个州，数百万子民，这是何等的权柄，一旦所托非人，岂不是又要另起祸患了吗？张仲武前车之鉴不远矣！”公孙长明笑道。
李泽冷笑：“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我需要朝廷一纸命令，不过是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而已，他不给我，我就不能做到？”
“公子，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大义之名啊！”公孙长明摇头道：“张仲武为什么在十年之间便发展出偌大的势力，将卢龙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便是因为当初他头顶着朝廷给他的正大光明的身份啊！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谁人又能知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物呢？等到朝廷发现一切不可制的时候，已经是晚了。”
李泽有些苦恼：“如果不能正大光明地将两镇合一，很多政策，便无法公开施展，再说了，我要做的不少事情，只怕父亲也是压根儿就反对的。”
公孙长明失笑道：“公子图谋的洗涤河山，重振大唐盛世，而今天下群雄割剧并起，逐鹿天下，岂能心急于朝朝暮暮，须得长久规划。公子轻松拿下横海，也可筹谋了数年之久，张仲武治理卢龙，更是用了十余年之久呢！”
“话是如此说，可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只争朝夕啊！先生，现在我就像饿极了的一头饿狼，面对一盘鲜美的羊肉，却只能干咽口水不能吃，岂不是急煞人等。”
“等不了多久！”公孙长明道：“王铎此来，是想观公子究竟是何样人等？也有想看一看成德究竟是一个什么状况？如果他觉得公子是可信之人，只怕还会邀请公子入长安一行。”
“而且……”
“而且如何？”看着公孙长明欲言又止，李泽追问道。
“而且王铎此人最重奉养己身，精通医术，他见到了节帅，必然会发现节帅命不久矣，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怕邀请公子入长安就会更加迫切了。”公孙长明道。
说到这个话题，李泽不禁沉默了下来。
就算他与李安国没有多少感情，但这个人终究与这具身体有着血缘关系，这具身体就是他给的。这是从亲情关系上来说。而从权位之上来说，李安国已经在向李泽移交权利，但这需要时间，而李泽消化这些接手的权利，也需要时间，在李泽通盘接手之后，如果李安国的身体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自然是能助李泽更加有力地掌控整个成德的。
“我问过金源了，最多一年。”李泽低声道。
公孙长明也是黯然神伤，与李泽不同，他与李安国可是几十年的老友了，老友即将不久于人世，怎能不令人心伤？
“先生觉得我有必要长安一行吗？”李泽问道。
“很有必要。”公孙长明郑重地道：“如果公子不走这一趟，朝廷方面必然心有疑虑，除了争取大义名份，公子还能从朝廷获得更多的帮助。”
“如今的朝廷还能帮助我什么？”
“当然有！”公孙长明笑道：“破船还有三千钉呢！大唐哪怕没落了，长安仍然是天下人文荟萃之地，仍有不少人杰英雄云集在哪里。”
说到这一点，李泽倒是兴奋起来：“人杰英雄倒也罢了，我倒是对大唐长安的匠师坊里的那些匠师很感兴趣，要是能把他们弄来，那就赚大发了。再者还有长安太学，我也颇有兴趣。”
“公子对人杰英雄不感兴趣，倒对太学里的那些普通学生感兴趣？”公孙长明笑道：“如今太学没落，有门路的人家，谁还会巴巴地进到哪里面去苦熬岁月，我有旧友便在长安太学里混日子，每月俸禄紧紧巴巴勉强度日，那里面的，可都是一些穷苦的吃不上饭的学子，在里面混那可怜的一日三餐而已，真正的有本领的人，早就去自寻门路了。”
“公孙先生，人杰不必太多，太多反而坏事。我需要的嘛，倒真是那些老实巴交的，没有多少野望的，能勤勤恳恳的完成交待下去任务的人就好了。太学里的学子即便再没有本领，那学识也是不会差的。不然也不能在哪里混日子是不是？”
公孙长明有些愕然，都说有大志者，恨不得揽天下英才为己用，李泽竟然反其道而行之。觉得平凡之人更好用，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看着公孙长明的神色，李泽笑道：“先生，这些人基本的学识是有了的，差的是什么？是见识，是手腕，在历练，您看看杨开，最初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可现在呢？难不成现在长安太学里的那些人，连杨开都比不上吗？只要他们具备了最基本的素质，然后把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之上，他们自然能迸发光彩。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奉献了。”
听着李泽的解释，公孙长明倒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连连点头：“你这也说得是，以前的杨开最多有治一县之才，但现在在义兴社，却是做得风生水起，心胸眼界，远以往有天壤之别，便是那曹璋，一个书呆子，现在也活得神彩飞扬，成为了公子在大户之间发展义兴社的最有力的干将。再如那沧州卢进，棣州吴冠，一不过落魄秀过，一不过撮尔小吏，如今经历了锤炼，也能执掌一州俗物，是公孙眼界狭小了，在用人之道上，公子点石成金之能，公孙是佩服之极的。”
李泽很是受用公孙长明的奉承，想要眼前眼高过顶的家伙奉承一个人，那可是千难万难的，便是李安国，也经常享用公孙长明的冷嘲热讽。
李泽忽然觉得张仲武此人当真非同寻常，必竟这样一个人能容忍公孙长明在他幕下充任第一谋士七八年之久，没有宽阔的胸怀，当真是无法忍受的。
“这个王铎有什么缺点？”李泽突然问道。这个是习惯使然，就像李泽在前世一般，在遇到一些关键的人物的时候，总是在第一时间就找出这人的缺点，然后看人下药，如果能不战而屈人兵，化敌为己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此人出身高门，生活奢华！用起钱来，那可是豪奢无度的，不过他家高门大户，倒也让他花得起。”公孙长明说着话突然反应过来，“公子莫非是想贿赂此人吗？”
李泽点了点头。
“万万不可！”公孙长明摇头道：“此人虽然豪奢，但基本的政治素养品格还是有的，公子如行此举，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以公子的年龄，更是莫要在此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于胸有城府，适当地展现一下年轻热血的劲头，反而更加合适。就算要送礼，那也是节帅的事情。”
李泽哑然失笑，的确是自己失于计较了，先前公孙长明就说过此人极擅于观人，这就类似于后世的人事干部了，总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看起来在他面前，自己还是要好好地伪装一番再成，怎么也要让对方认为自己是那种年轻热血一心为国的五好青年才是。
“多谢先生提醒了，我想我会给他留下一个好映象的。”李泽呵呵一笑。
两人相视大笑，心有灵犀一点通。
两人再细细地敲定了一些对付王铎的关节之后，李泽便将这事儿丢到了一边儿，转了一个话题：“先生，算着时间，派往卢龙张振武那边的人手也快要回来了，如果我所料不错，张振武大概是会答应我们的要求的，这一次肯定也会有人过来，到时候，先生便先与他们周旋一番，先生深知卢龙底细，不管来人是谁，在先生面前，想来也不至于耍花枪，因为他们知道，耍了也没有用。”
“这个自然。”

第0254章 加封
凛凛寒风，雪花飞舞，灵堂之前的院子中间，却是跪满了一地的文臣武将，最头里的，自然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而落后他半步的，却是李泽了。
风雪之中，捧旨高声宣读的正是长安天子钦差，左仆射王铎。
以左仆射这样的高官为钦使，朝廷自然是给了李安国李泽极大的面子，也体现了如今朝廷对这父子二人的看重。
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举旗造反，其人兵强马壮，先是一战全歼了成德数万精锐，接着又将朝廷倚为柱石的河东节度使高骈打得连败两场，连代州雁门关也丢给了对方。这一结果让天下其它节度使也蠢蠢欲动，天下眼见着便要再起大乱，长安朝廷震怖难安的时候，大败之后的成德，居然强悍再起。
先是李泽以一州之兵马，将张仲武爪牙横海节度使朱寿一朝尽扫。接着便是成德再起大军，反攻张仲武另一爪牙振武王沣，也正是这几战，使岌岌可危的大唐天下，又勉强安稳了下来。于长安朝廷来说，李安国父子自然是有大功的。此时不拉拢，更待何时呢？
更何况李安国之子李澈死于卢龙人之手，双方结下不解之冤仇，朝廷便更是乐观其成了。
这里头，恐怕朱寿是最为委屈的一个，话说他还真不觉得自己是张仲武的爪牙，他只不过是想趁着天下大乱之时，从成德分一杯羹而已。
不过现在他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了，不管朝廷给他定上什么罪名，一个躺在地底下的人，都不可能再从棺材里爬起来叫屈了。
而朱寿，也成为了这天下剧变之时代，第一个被诛杀的节度使。
当然，王铎自长安出发的时候，成德还在与振武打仗，他还不知道王沣也被成德人给干掉了。曹信于深州城头之上发誓要诛杀王沣九族替外甥王明仁报仇，而在王沣于易水河边惨败，被王温舒砍掉头颅之后，成德军亦乘胜拿下定州易州。
王温舒虽然没有诛杀王沣的九族，但三族还是杀了的。
王铎自然不会替王沣可惜，反而心中甚是欢喜，这样的乱臣贼子，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难题，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定州，易州还在王沣手里呢！谁也没有想到定州易州这么快就易手，所以这两州的去留，朝廷压根儿就没有提及。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也用不着他现在去考虑，那是皇帝以及中书门下尚书三高官官该头疼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完成手头上的工作，然后好好地与李安国以及李泽谈一谈。
心中喜悦，这圣旨更是念得声情并茂。
这让下头跪着的李泽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里痛骂不已，也不知是那个书虫写就的这篇悼文，骈四骊五，华丽异常，满篇的之乎者也再加上王铎卖力的宣读，着实感染了现场的很多人。
外头可是真冷。
孝服之下虽然穿得足够多了，但仍然挡不住寒风的侵袭，身上的麻衣也无法将雪水拒之于外，李泽已经感到那些积雪融化的水，开始慢慢地侵入自己的身体了，自己都感到双膝酸麻，身上发颤，病了很久的父亲李安国，只怕更是坚持不住。
抬头看向前面跪着的父亲，果然父亲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不已。
或者是王铎也终于发现了问题，接下来倒是加快了宣读的节奏，随着他的一声此飨，这一鸿篇巨制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李帅，请接旨吧！”王铎将圣旨交到了李安国高举的双手之中，伴随着李安国的谢恩声结束，李泽以为一切便已经结束了，岂料王铎又返身取出了第二份圣旨。
李泽不由叫苦不已。
好在第二份旨意就短得多了，无非就是节德节度使李安国公忠体国，为国奋不顾身，克敌制胜，尽显国朝威信，因此加封成德节度使李安国为尚书令以及赏赐云云。
这是一份虚得不能再虚的奖赏，大唐末期，尚书令等职务已经成了一种荣誉性职位，像高骈便也兼着尚书令，除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多领一份俸禄之外，毛用也没有。
李安国又接了一道圣旨之后，这才在尤勇闵柔的搀扶之下站到了一边，脸色青白，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全靠两员大将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挟着他。
但还没有结束，因为王铎又拿出了第三封圣旨。
这一份，是给李泽的。
以李泽平灭叛贼横海节度使朱寿有功，加封李泽为横海节度使，兼领千牛卫大将军。
这个职位比起李安国的中书令可就实惠多了，因为千牛卫大将军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武将衔，有了这个职位，李泽就能在节度使镇之外，再开一府为千牛卫将军府了。
各镇节度的兵马，说到底是地方兵马，归地方奉养，但千牛卫将军府的兵马，那就是朝廷的正规军，那是要朝廷拿银子的。
不管朝廷能不能拿出来，至少李泽可以正当明份地伸手向朝廷要，朝廷要么给银子，要么给政策让他自己弄银子。
而这，也正是李泽一直想要的名份的原因了。有了这么一个名份，很多事情，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做起来而不必担心世人有什么不好的评价。
现在的李泽，自然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想要偷生享福的乡村小地主，已经立下志向的他，可不能让自己的名声有什么瑕疵，一张白纸要是被泼上了黑墨水，即便你想尽办法再将他染白，但曾经的污迹，却是不可能完全抹掉的。
“谢主隆恩！”李泽这一声叫得的心甘情愿啊，只要给好处，他便很开心。
对待李泽，王铎却是亲热多了，交了圣旨之后，更是亲自双手将李泽从地上扶了起来，两只笑眯眯的眼睛盯着李泽，连声赞扬少年英才，夸奖的词汇如同流水一般的从两片厚嘴唇中涌将出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说得脸皮本来很厚的李泽都有些脸红了，这夸人半晌不重样的本事，李泽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王铎打量着李泽，李泽也在趁机关注着王铎，不过他对王铎的了解，要比王铎对他的了解多出了许多，此刻他的关注点，却是王铎的一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庞。
这位可是与他父亲差不多的年龄啊，可看起来怎么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难怪公孙长明说此人此养于保养自身，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混得熟了，不妨好生地与他学学这养生的手段，这可比其它一些虚头巴脑地东西强多了。
好不容易等到王沣的嘴唇闭上了，李泽这才轻声道：“王仆射谬赞了，不过家父身体有恙，实在不易在风雪之地多待，不如请仆射移步堂内，也好让李泽略尽地主之谊？”
“李大将军孝心可嘉，是王某孟浪了。”王铎转头看了一眼一边强装笑脸的李安国，连声道谦。
“仆射也是公务在身。”李泽笑着道：“家父已经备下酒宴，请仆射赏脸。”
“请，请。”王铎连连点头，又看着李安国道：“李帅身体有恙，不如便去休息，李帅乃是我大唐边地柱石，万万不敢有丝毫闪失的。”
李泽含笑点头：“也好，也好，泽本来也有此想，就怕仆射觉得无礼，才不好出口，仆射当真是能体察下情。”
“哪里哪里！”
当下李安国也在尤勇闵柔的扶持之下过来向王铎告了罪，这才步履蹒跚的离开，自去后堂休息，今日这一折腾，只怕又会让他的病情加重了。
看着李安国的背影，王铎满是笑容的脸上，一双眯着的眼睛之内，却是露出了忧色。
在成德节度使府内摆开酒宴，招待来自长安朝廷的钦差的时候，在竹轩之内，仍然是在湘妃馆，公孙长明也迎来了来自卢龙的使者。
今天成德的文武高官都在迎接王铎，也就只有公孙长明这一闲云野鹤有时间来招待卢龙的使者，当然，公孙长明虽然不过一白身，但他的地位却不容有人置疑，而他的身份，也不会让卢龙人反感。
不管怎么说，公孙长明也曾经是他们并肩战斗多年的战友。
“我道是谁？原来是仲文啊？看起来张帅对这一次的会晤，当真不是很看重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卢龙使者，公孙长明也是略显讶色，来的尽然是张仲武的兄长，张仲文。
“公孙先生！”顶风冒雪，一路艰辛跋涉而来的张仲文，看着湘妃馆门口的公孙长明，感慨地道：“真想不到再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之下。说句实话，卢龙上下，可真不想与先生为敌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孙长明道：“仲文，不用说这些了，外面风大，进来暖和暖和吧，你可不是张仲武，有着一副野人般的身坯，别冻坏了。”
张仲文苦笑着摇摇头，走进了湘妃馆。
“不是成德怠慢，而是恰恰今天朝廷使者也进了真定城，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迎接天使了，也就只有我来招待你了。”公孙长明解释道。
“一入真定，便能见昔日老友，仲文更加欣慰一些。”张仲文笑道：“老友先痛饮一场，再论其他，如何？”

第0255章 条件
与张仲武不同，张仲文虽然说也稍通武艺，但更多的却是属于士人的圈子，豪门世家培养子弟，总是文武分途，有张有驰，和平时节，自然是文臣当道，但乱世之时，却是拳头说话了。相比较于张仲武的豪爽大气，嚣张跋扈，张仲文就显得木讷多了。在卢龙，张仲文虽然是兄长，却几乎被张仲武巨大的身影给完全地遮挡住了，世人几乎只知张仲武，不知张仲文。
但这并不能说明张仲文就是一个平凡之辈，相反，像公孙长明这种深悉卢龙底细的人物，对于张仲文的重视，绝不在张仲武之下。
在卢龙，张仲武负责开疆拓土，张仲文则负责看管后院，扎紧篱笆，卢龙如今被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成为了张氏的后花园，朝廷别说插不进手去，便是想一窥究竟也难上加难，这可不仅仅是靠武力就能做到的。
张仲文虽说是文人，但手上染的血，不一定就比张仲武少了。
用公孙长明评价张仲文的话来说，就是此人，人狠话不多，典型的面善心黑的家伙。
当然，这只是公孙长明评价张仲文治政的方式，并不是对于此人私德的攻击，实际上比起张仲武在个人私生活上的毫无节制，张仲文却是极有原则的一个人，个人私德在公孙长明看来毫无指摘之处。
同是文人，在公孙长明与卢龙的蜜月期间，两人相交莫逆。论起交情来，远非张仲武可比。张仲武单纯地把公孙长明看作一个谋主，而公孙长明彼时也只是将张仲武当成一把收割契丹人的刀子，如此而已。
但张仲文，公孙长明倒可以称他为朋友。
当然，这个朋友最后在追杀他的时候，可是不遗余力的。张仲武对于公孙长明的逃亡是无所谓，一个瘦小干巴的老头他并不看在眼里，但张仲文却深悉公孙长明的破坏性，一路追杀之下，最后连当时的莫州刺史以及朝廷派驻在卢龙的观察使也借机杀掉了。
这也是张仲文清理朝廷在卢龙的势力的最后一步。
这一步走完，卢龙也就等于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了。
当然，这一次的见面，两人谁都没说起这一当子事儿。各为其主，各行其是，这并不是私人恩怨。
两人对座而饮，只谈风花雪月，只谈过去的交情，只谈当年在并肩对付契丹人时的激情澎湃的往事，说到高兴处，便大笑着举杯豪饮。
两人相处的态度，让在一边亲自服侍的竹轩老板袁潭大惑不解，他当然是知道这两人之间的许多恩怨情仇的，本以为这一次两人会面，肯定会刀光剑影，唇枪舌刀，指不定喝了点酒后失了风度，更是会卷起袖子干上一架，为此他还作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心里构思了很多种解决方案。
但这两人当真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直到都喝趴下了，也没有彼此口出一句恶言。
看着一个背靠在椅子上，大脑袋枕着圈椅的靠背，嘴角还流着涎水，另一个俯在桌上，鼻涕泡一张一缩，袁潭摇头苦笑，招呼了人进来，将两个醉鬼扶到内里床榻之上休息。
竹轩的服务自然都是第一流的，洗浴，更衣一整套行云流水，两个醉鬼抵足而眠，酣声大作。
竹轩湘妃馆内的灯光，熄灭了。只有无尽的风雪，伴着两人如雷的鼾声。
而此时在成德节度府，李泽的小书房内，他却正很不高兴地盯着对面的一个人。
大唐监门卫录事参军高象升。
此人夹在王铎的队伍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成德。
王铎不愧是老练的人事干部，哈哈打得极响，漂亮话说得极多，前程描绘得如花似锦，但每每李泽一说到要紧之处，他或者转换话题，或者模棱两可，总之想从他嘴里掏出一句实话来，几乎是不可能。
李泽觉得很辛苦，因为他要在王铎的面前扮演一个年轻的有雄心壮志的五好青少，有谋略，但略显冲动，有城府，但却稍显稚嫩，这里头的轻重把握，即便是他，也觉得很是难为人。
两个人都在演戏，也都在观察着对方，都想通过这些不着边际的谈话之中一窥对方的底细。这让李泽想起后世看过的一个小品，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但偏生都要装成清纯的小萝莉，想来有些恶心啊！
王铎是这个时代一个标准的，合格甚至于可以称之为优秀的大唐高官，虽然他竭力地在隐藏自己，但偶尔不经意间对于政治的一些理解，仍然让李泽颇为佩服，左仆射如此，想来那三省之中的各位侍郎，六部高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就是这样一群有能力，有见识的当代精英们，怎么就将大唐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呢？
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之下，便只能将旧有的瓶瓶罐罐全都打破了重新来过，才能塑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旧有的秩序之下，显然已经无法解决当今的问题了。
而打破旧有的秩序，恰恰是他们这一群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如此一来，第一个利益受到损失的就是他们，所以这些人便只能努力地充当一个裱糊匠，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尽自己的全力延长着这个正在坠下深渊的政权的性命。
想来，他们也是极其煎熬的。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
但知道问题所在，怎么解决才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他们不能选择正解的解决方法的时候，无论他们的裱糊水平如何高明，最终还是会破败的。
“公子看起来很不高兴啊？”高象升微笑地看着对面的李泽。
李泽讥讽地看着他，“我高估你了。记得当初你走的时候说过，我拿下横海，便是横海节度使，我进入成德，横海与成德便可合并为一个节镇，但现在，可不是这样。”
高象升两手一摊：“公子，横海节度使已经给你了，千牛卫大将军也给你了，成德是你父亲为帅，这与给你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样一来，你把我好好的一锅饭都煮夹生了，很多本来现在就要做的事情，便无法展开，这于我，于大唐，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吧！”李泽冷声道。“真当我离了你们就不行吗？”
高象长叹了一口气：“公子，两镇合并这么大的事情，岂是能说并就能并的？我的确竭力奔走了，但反对的声音太大，成德横海八个州，两百余万人口，朝廷诸公岂有不担心之理？他们也是怕又出现一个张仲武啊！张仲武麾下，多有苦寒之地，但现在成德横海，却尽是膏腴富庶之地，而且距离长安更近，一旦生变，谁敢担负起这个责任来？”
“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我！”李泽怒道。
高象长一笑：“公子莫非是在王铎面前演习惯了吗？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装模作样了吧？您其实心中也早有预估吧。早前朝廷便有担忧，现在您有拿下了定州，益州，瀛州，朝廷诸公的这种担心只会增，不会减！”
“所以就让王铎来试探我，察看我？”李泽也是笑了起来，的确，在高象升面前，他是不用装的，对方对自己的了解，可不是王铎能比的。
“这只不过第一步，也是最无聊的一步。”高象升道：“请公子往长安一行，才是最重要的步骤。”
“我到了长安，便能让他们相信我了？”李泽冷笑，“我还担心我进了长安，还能不能回来呢？”
“长安哪有胆子扣着公子！”高象升摇头道：“朝廷哪边的意思，是想请公子的母亲去长安居住，对了，还有您的那个未婚妻，柳氏柳如烟。”
李泽大怒：“这是要拿我母亲当人质吗？柳如烟与我只是订婚，并未成婚，又关她什么事？”
“从本质意思上来说，就是人质的意思。”高象升点头道：“朝廷还在议着要下旨夺情，让公子只需服三十日的热孝呢，这样一来，明年上京的时候，你就可以携带着柳如烟上京，皇帝要给你亲自赐婚，主婚，这样一来，你的母亲，夫人尽皆在长安，以后定然还要生下孩子，如此一来，朝廷才会放心。”
“也就是说，我只有这样做了，朝廷才会同意我合并横海成德是吧？”李泽怒极反笑：“要是我不去呢？合则聚，不合则散，以后咱们就各干各的。”
“如果公子这样做，朝廷还可以将瀛州，定州，易州都合并到这个新的节镇当中。”高象升补充道。“否则朝廷必然会派人到振武去，虽然振武实际掌握在公子手中，但真这样搞一出，也必然会让公子被动是不是？公子，这只是朝廷用人的制衡手段，并非有什么恶意。”
“怎不见其它节度使将家眷送往长安？哦，有一个，高骈那个老家伙！”李泽恶狠狠地道。
“就是出了张仲武这种事，才会有这样的举措啊，公子，要是将这三个节镇合并到一起，您可就是北地第一人了。”

第0256章 去长安开府建牙
李泽坐在火盆边，火盆里的银炭冒着幽幽的绿焰，公孙长明坐在他的身侧，两根手指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昨天晚上他大醉一场，今日宿醉未醒，一大早便被李泽派人去竹轩捉了来，此刻两个肿眼泡子外加眼袋格外的显眼。李泽另外一侧坐着曹信，手里拿着火钳，无意识地一张一合，发出啪啪的清脆的响声。在他们的对面，坐着的是袁周，此刻却在专心致志的煮茶。
从茶砖之上瓣下一块，用小碾子磨得细细的，然后放在精美的器具里煮茶，在这个过程之中，还会不时往里面加上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里头甚至还有油脂，这种喝茶的方法，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是主流，但李泽却着实欣赏不来，也享受不来。
不仅是公孙长明是自道高手，便连曹信，袁周也是精擅此道。公孙长明在武邑的时候，甚至还对李泽的那种开火冲泡炒茶的方式大加讥讽，认为毫无仪式感，在与李泽的关系缓和之后，甚至还热情地向李泽传授茶道。从茶叶采造，鉴别，备具，用火，烧水，炙茶，碾沫，煮茶，饮用等方面向李泽灌输茶之道，但李泽一听到什么一沸加盐，二沸舀水，还击汤心，倒入茶粉，三沸点水，分茶入碗，敬奉宾客这些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公孙长明好心好意地送他的陆羽的《茶经》亦被他束之高阁，从来都未曾翻看过。
他只喝他的庄子里自己采摘，炒制的茶叶。冬喝红茶，其它季节喝绿茶。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李泽在武邑的那些部下，倒也慢慢地都喜欢上了这种喝茶的方式。但像公孙长明，曹信这些自诩身份的人，与李泽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勉强能喝这种冲泡的茶叶，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更喜欢煮茶。
看着袁周七汤点茶，看着茶沫咬盏，看着袁周喜滋滋儿地开始分茶，李泽只觉得太无聊了。不过看着连公孙长明此刻也不揉太阳穴了，屏声静气看着袁周的动作，李泽也只好随大流。
“今日超常发挥！”袁周先分出三杯茶来，然后抬眼看着李泽。
李泽却是连连摆手，敬谢不敏。
“小公子就是一个不会享受的。”公孙长明哧哧地笑着：“昨日宿醉，今日有袁刺史煮茶，正好去酒。”
曹信却是笑道：“光是看袁刺史的手艺，便足以将宿醉碾走了。袁刺史，这手艺大大见涨啊！”
“这几年事儿不多，尽研究这些玩意儿了，不过今天还是超常发挥了。”袁周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碗，“请，请！”
三个重要的手下彼此相请，然后有滋有味地眯着眼睛开始品着那杯也不知道有多少重滋味的茶，李泽便招了招手，角落里的李泌，立即捧来了一个紫砂壶，那里头是泡好的红茶。
这可是李泽好不容易才让屠虎淘弄来的一个紫砂壶，捧着小壶，对着壶嘴咪了一口，心道不就是仪式感吗？回头等我有了空儿，我也能把这泡茶的手艺弄出一整套花式来，到时候看花你们的眼。
话说这似乎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呢！
好不容易等这三位喝完了有滋有味的茶，公孙长明也看着有精神了，李泽这才开口：“朝廷的意图昭然若揭了，就是要拿我的亲人去做人质，这让人难以接受，今日叫三位过来，便是议议此事，大家看看有什么别的办法？看那高象升的意思，如果不这么做，朝廷便会拖着不让我们合镇，虽然在事实之上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但总是给我们带来不便，至少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他们还可以捣捣乱，恶心恶心我们。”
公孙长明却是呵呵一笑，看了一眼曹信与袁周，见二人都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便道：“公子，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问你。”
“什么事情？”
“你准备反唐么？”公孙长明问道。
曹信与袁周两人都是眼神闪烁地看着李泽。
李泽一摊手：“以后说不准，但现在，我并没有这个打算，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我可不想像张仲武那样，自寻死路。如果的我实力达不到，想了也白想，等我实力到了一定程度，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说什么反不反的，不是笑话吗？”
“这就是说，公子的长远计划，其实是一个自然而然地演变过程是也不是？”公孙长明接着问道。
“差不多是这样吧！”李泽毫不讳言地道。
“好，公子现在为一地节镇，就算将来一统北地，仍然是一地节镇，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只怕就要像张仲武那样举旗造反了。”公孙长明笑道：“而想要自然而然地达到那种高度，那公子终有一日，是要踏进朝堂，控制朝政才有可能的。”
李泽想了想，反问道：“这么说来，公孙先生是不反对这件事情罗？”
公孙长明点头道：“正是，我与公子想得不一样的是，我认为这甚至是一个机会。”
“哪里来的机会？”李泽问道。
“不管是节帅还是公子你，根基都在这里，出了成德，横海，公子便基本上一无所有了。”公孙长明道：“而此次朝廷要让公子亲人入长安，正是给了公子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在长安布置人手。老夫人去，可以啊，那当然是需要大票人手去保护服侍的。如烟姑娘去，也可以啊，那自然也需要人手的，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往长安安插人手，从现在就开始在长安经营，岂不妙哉？”
听了公孙长明的话，李泽若有所思。
喝完了杯中茶的袁周，接着道：“公子，别忘了，您现在可是千牛卫大将军呢！从大唐建国伊始，还没有听说将大将军府建在节镇当中的，你大可以在长安开府嘛！这样一来，大将军府的相关幕僚也是要配备一些的，亲卫兵马，总也要驻扎那么一些吧，就算不多，三五百人总是要有的吧？可以正大光明地向朝廷要官职充实千牛卫将军府，拿着朝廷的俸禄，替公子办着事，岂不美哉？”
曹信抚须长笑：“只要开了府，有了正儿八经的官员，自然就能与闻朝廷大事，便也能在长安登堂入室了，只要踏进了门槛，便自然有操弄的机会，先不说影响朝纲的话，但总是可以结交不少好朋友的。而且将千牛卫大将军府设在长安，也会让朝廷放心，让他们更加认可公子您的忠心啊！”
三人意见出奇的一致，李泽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做，那在长安，就要有一个主事之人。这个人不但要是我们的心腹之人，更要有足够的身份，需要的时候敢于做主，又要为长安贵人们所承认，否则的话，想打入那个圈子，难度可是不小，不知大家认为谁去合适？”李泽问道。
说到人选，曹信和袁周都是不说话了，倒是公孙长明笑道：“公子如果信得着老头子，我倒是愿意去走这一遭。”
“先生，我经略北地，正需要先生襄助呢！”李泽摇头道：“怎么放先生去长安做这些事情？”
“卢龙对我太熟悉了。”公孙长明道：“他们也都提防着我，我在这里，委实难有用武之地了。而公子布设大局的能力，远超老头子，身边又有曹，袁诸公等人，个个都是老谋深算之辈，有公子布设大局，他们查漏补缺，尽可无忧矣。而长安诸人，对我的名声大都与闻，但老头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却是不知道的。而我所擅长的阴谋诡计之道，倒是正适合去做这些奠基的工作，等到公子正式入朝掌握大权的时候，要行的就是堂堂正正之道了。正奇相辅，当竞大功。”
曹信，袁周都是连连点头。
“公孙先生此言，大有道理，我赞同由公孙先生去长安主持大局。”
“袁某也赞同！”
李泽想来想去，似乎除了公孙长明，他手中真还拿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去长安做这些事情了。当下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我这是去长安享福了，那有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在边地呆了十几年了，这一回去了花花世界，当好好享受一番。”公孙长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公子可别在银钱上短了我。”
李泽一笑：“这个您放心，以后屠虎可以顶着千牛卫大将军府的牌子做生意了，长安自然是要经常去的，没钱了，您找他。”
公孙长明大笑：“那敢情好，就是不知以后屠虎怎么向夏荷那小丫头报帐，想来夏荷那小丫头听到公孙老儿用了如此多的钱，那张小脸一定是臭臭的。”
众人尽皆大笑。
“那还是让梁晗随您去？在长安的千牛卫，总需要一个将领带着！”李泽想到梁晗是公孙长明用熟了的，便想让梁晗跟着公孙长明。
“不必！你让褚晟或者陈炳跟我去吧。”公孙长明道：“梁晗的性子散漫，一大半原因倒是因为我，一员虎将，被我给荒废了，便让他在公子麾下好好地磨练，将来必然能担当重任。”

第0257章 一山岂容二虎
李安国看着坐在面前的儿子，问道：“你已经决定要在明春去长安一趟吗？”
李泽点了点头：“这一趟不得不去，而且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我们能将手伸进长安去的机会。”
“这一趟不会有你想的那么平静的，其实朝廷的所谓大义，要不要并不重要，现在朝廷差不多就是一个空壳子了。”李安国摇头道。
李泽笑了笑，“父亲，如果我们只想做一地节镇，或者说只想在北方称雄，那么去不去长安，的确不重要，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如果放眼天下的话，不去就不行了，甚至是越早去越好。”
“为何？”
“天下英豪何其多也，我相信，盯着天下的人又岂会只有我一个？”李泽笑道：“朝廷现在没剩下别的什么了，但唯独这面金子招牌还是值一些钱的。”
“心太大，不是好事。”李安国叹道。
李泽盯着父亲，道：“这些年来，父亲倒的确是心不大，但到头来，便能避开这滚滚浪潮吗？避不开的，站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之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么摆布别人，要么由人摆布。除非我们放弃眼前所拥有的一切，找一处深山大泽去隐居，又或者泛舟海外，或者还能独善其身，可是父亲，您愿意这样做吗？”
“争夺天下，一步先，步步先，可如果一步错，便也只会步步错。”李泽接着道：“现在，我就是要去争这个一步先。”
“你比我有志气。”李安国笑了笑道。
“我只是不想受人摆布。”李泽摇头道：“但想要不受人摆布，除了自己当老大才有可能做到，否则，终究是有人能摆布得了你。”
“这就是你要去争天下的初衷？”李安国吃惊地问道。
“在武邑庄子上称王称霸惯了，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嘛，以后我也不想有人对我指手画脚！”李泽笑眯眯地道。
“那你便去吧！”李安国道：“明年开春就去，尽量早去早回，我这身体，想来撑过一年还是没有问题的。有我在这里，自然会替你将这里看好的。”
李泽点了点头：“有父亲看家，我自然安心。”
“你的母亲愿意去长安吗？”李安国接着问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本来我是想请母亲到镇州来住的，为此我专门写了信回去，不过母亲不愿意过来。她说，不想再见到你。”
李安国惨然一笑，“也罢，不见就不见吧！明天春上她去了长安，这一辈子也就再见不着了，也好，也好。”
看着李安国站起身来，有些步履蹒跚地向着内室走去，李泽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于他而言，其实当然是能劝说母亲来成德与父亲团聚的，苏氏已死了，母亲过来自然也没有谁敢给她气受。
可没有想到，母亲竟然是如此的决绝，竟然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李泽的建议。
此去长安，以李安国的身体状况，两人绝无再见之日了。
意兴澜珊地走出了房间，守在门口的李泌立即便给李泽披上了厚实的裘衣。
穿上裘衣，戴好帽子，李泽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王铎今天干什么去了？”
“去了湘妃馆，住哪儿不走了。”
“这老儿倒是会选地方！”
“高象升呢？”
“在我们的监视当中，一直呆在驿馆里没有动弹！”
“这家伙不动弹才怪，他不动，不代表着他的手下没有动。让下头人仔细一点。”
“是。”
“你安排一下，下午我见张仲文。不要让长安来人闻出味儿来了。”李泽吩咐道。
“公子，我们这边自然是没有问题，我就怕卢龙人哪边知道王铎在这儿，便故意弄出一些消息出来。”李泌有些担心地道。
“你告诉张仲文，如果他们敢这样做的话，那就啥也不必谈了，他直接滚回家吧！”李泽冷笑：“我会把费仲，石毅这些人送给王铎，让王铎带着这几个人回长安去。”
“明白了。”
李泌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张仲文头脑清醒，制止了手下的计划，此刻他们在真定城内的消息，早就满天飞从而被朝廷使节知晓了。
张仲文的部下的意思，就是想让朝廷以为卢龙，成德正在互相勾结，从而破坏朝廷拉拢成德的大计。
这个计划，遭到了张仲文的断然拒绝。对于他来说，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不见得能破坏得了什么，反而有可能将自己人搭进去。
张仲文再见到李泽的时候，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神便恢复了平静，刚满十七岁的李泽的确是显得太年轻了一些。
但这个年轻人，现在却是北地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了。而且，他的权势并不是来自于继承，而是他自己的拼搏与谋划。
计划周密，心狠手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必杀之招，想着李泽这一年来的种种事迹，张仲文又哪里敢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
“我出发的时候，同时也带着公子所要求的耶律奇悉万丹部的三万部族，不过我是轻骑而行，他们却是老弱病残皆有，所以慢了一些，但最多还要十天功夫，他们就会抵达瀛州了。”张仲文拱了拱手道：“不过有一言要先与公子说清楚，如此天气，便是青壮行军，都有可能冻死冻伤，而悉万丹部老弱病残很多，这一路行来，想一个也不伤亡，恐怕便是神仙也办不到。”
张仲武果然很干脆，这谈判还没有开始呢，他已经把悉万丹部给送过来了，当然，这也从一个侧明说明，他的确没有把契丹人当一回事。
“李某人自然明白，不过要是当时不加上这一句话，只怕这几万人真正能活着到我手里的就剩不了几个了。”李泽笑道：“适当的伤亡比例是可以接受的，看到张公您的风度，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张仲文笑笑：“公子这么说，我也可以放心了，不过公子我还要劝您一句，契丹人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你费尽心机把悉万丹部弄过来，只怕到时候，会让你头痛的。”
李泽大笑：“多谢张公好意提醒，不过我只能心领了，我养这匹狼，与你们不同，因为我会把狼训化好的。在卢龙，他们只是工具，但在我这里嘛，我可是把他们当作可以大用的部下的。”
“公子如果想用悉万丹部来千金市马骨，用来勾引我卢龙治下其它契丹人，只怕没有什么可能了。有此事为鉴，我们卢龙也会痛定思痛的。”张仲文微笑着道。
“张公想多了，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有功赏功，有过罚过，悉万丹部耶律奇为我立下了大功，我便酬此功而已，至于其它契丹人，那便是随缘了。”李泽笑道。
“但愿如此，我只是不忍公子多做无用功而已，公子，请问费仲，石毅那么还好吗？”张仲文问道。
“当然，费仲石毅在我们这里，可是被当做贵宾的，没有丝毫怠慢。跟随费仲到我们真定城的二千卢龙甲士以及石毅麾下的甲士嘛，现在也是凭着自己的劳力换饭吃，主要是在修建城墙，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伤亡。当然，正如张公所言，天寒地冻的，接下来会不会出现意外情况，谁也说不准。至于瀛州府兵，我们早就释放回家了。”
“这么说来，我就很希望早一些与公子达成协议，这样，他们也就能早些回家了。”张仲文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来，放在桌上，推到了李泽的面前。“这是我们卢龙节帅给公子的信。”
李泽随手撕开信封，从内里掏出了张仲武的亲笔信。
“这是我们节帅的亲笔，我相信节成李帅的手里，也有不少我们节帅的手笔，公子肯定也见过。”张仲文道。
李泽点了点头，张仲武字如其人，倒真是豪爽大气，每一行字，都要占上两格，这便使他亲手写的信，总是看起来要厚上不少。
虽然写满了整整数页纸，但其实内容并不多。看完张仲武的信，李泽不由哈哈大笑，“张公，你们节帅很幽默，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向我许诺封官，拉我入伙，这不可笑吗？”
“一点也不可笑！”张仲文正色道：“我们节帅天下英雄，公子也是不凡，如果两强联手，则北地可定，天下可期！公子在我这个大唐反贼面前，也用不着遮掩，我相信公子也必然是有志于天下的是不是？”
“谁为主，谁为辅？”李泽笑问道：“一山岂容二虎？”
“我们节帅是龙，公子是虎，龙虎相遇便是风云际会。”张仲文道。
“张仲武的确是英雄，从公孙先生哪里，我也听过他许多过去的事迹。”李泽笑道：“不过他与我二人，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公子虽然拿下了横海，掌控了成德，甚至握有了益州定州，但想要把这些地方整合为一个整体，却非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也不瞒公子说，现在公子在我们卢龙人的大敌当中，已经超越高骈排在了第一位。公子不肯合作，那明年，准备怎么抵挡我卢龙大军呢？”
“张仲武可以来试试！”李泽笑眯眯地道：“他如大举向我进攻，我想高骈必然会趁虚而入，不知张帅有没有能力同时应对两强夹攻？所以，我建议他不要这么做，这是自取灭亡之举。”
听着这话，张仲文的嘴角微微翘起，这句话里头，值得玩味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第0258章 架构
尤勇去了定州统军，石壮被派驻易州，王思礼仍然当着他的镇州别驾，原镇州长史袁周去了赵州担任刺史，翼州刺史曹信便顶上了这个缺。名为长史，实则统管着整个镇州事宜。而王明义，则接替曹信成为了翼州刺史。
与一系列的人事变动早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不同的是，尤氏，王氏开始了分家的举动，则更令镇州，赵州的富绅大户们震惊。
这个动作里头的政治意图太过于明显了。
也就是说，本来这些人寄予厚望，希望由这两人出头来抵制李泽的土地税收等一系列政策的希望，已经完全破灭了。
尤勇，王思礼已经向李泽低头。两人庞大的家族，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被拆分得七零八落，其名下的田地，也归分到了各家各户，这一点，那些手眼通天的人，很快便从本地的户房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一片哀叹声中，镇州，赵州的不少豪绅富户，再不情愿也只能依葫芦画瓢，照此办理了。连尤勇与王思礼都屈服了，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与尤勇王思礼等人不同的是，成德最大的地主李氏，却是分无可分。李氏人丁单薄，大房一脉，便只余下李泽与一个小丫头李馨，二房一门，在赵州安家落户，虽然有李波李涛李沅三兄弟，但与他们在赵州所拥有的土地而言，即便三兄弟分家，那也是远远地超过了李泽所核准的那个基准线。
所以李氏，采取的另外一种方法。
李氏所有的土地，除了留下基准线以下的份田之后，剩下的，便由租户们按着三三制的原则缴纳租子，连续租种五年之后，租种的这块土地，便归租户所有。当然，李氏从现在开始，也不再替他们缴纳税赋了，三成租子，算是纯得。
这便有点化家为国的意思了。
李氏二房加在一起，拥有数十万亩土地，如今保留下来的不过两万亩，剩下的在五年之后，等于全部成了官田，而又由官府将这些土地授予了租户。而这些租户，也便成为了自由民。
而授田，此刻正在整个李泽的辖下大规模的进行。
在定州，易州，灭了王沣以及从属于王沣的利益集团之后，李泽收获了大批的浮财之余，也获得了无数的良田，河泽，大山，在沧州，棣州等亦如是。这些原本归属于大地主的土地，被官府收纳之后，然后按照户籍丁册开始了授田。
每丁五十亩。
以前这些地方，贫困百姓是苦于无田只能租种，不但要承担各种徭役，还要承担各种沉重的赋税，而现在，徭役和赋税在大幅度的降低的情况之下，还能从官府那里免费获得土地，自然是欢呼雀跃。
官府授田的标准备很简单，第一自然是要纳入丁册，第二要连续耕种五年之上，这些土地才能归属你所有，如有抛荒，不但要收回土地，更是有诸多惩罚加身。
这项政策的实施，倒是带来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原本在定州，易州，沧州，棣州这些地方大量的隐匿户口，以及一些为躲避沉重租税而上山下河的逃户，纷纷归来。对于这些人，官府的政策非常宽容，只要你能找到证明你身份的证人，便可以重新纳入丁册，分得土地。
虽是寒冬腊月，但整个李泽治下的区域，却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他们又必须在这个冬天完成，翻了年，开了春，可就是春播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可万万不敢耽搁了春耕。
李泽估摸着，镇州赵州在年前，能把丁口摸排清楚，将那些隐户，逃户重新登记造册，就算他们的工作效率高了这些地方可不像武邑，信都这些地方，义兴社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社里的工作狂从一抓一大把，这些人干起活来没白天没黑夜，典型的狂信徒风格。
而在镇州赵州等地，得益于自己的老头子这些年的宽松政策，下头的官员们也一个个适应了慢节奏的生活，也就是这一年的战争，才让他们的办事效率高了起来。毕竟一打仗，那就是军法治理了，谁也不想一头撞在军法之上触霉头。现在仗打完了，成德大获全胜，欢喜之余，这些人的老毛病不犯再怪呢？
虽然高层的官员调整已经正在进行之中。像顶层的架构，李泽已经基本完成，而下面的中级官吏，也只有那些重要岗位，李泽才会伸手，至于最下层的那些吏员，李泽就没有精力去管了。
但办事的，恰恰也正是这些低层吏员。别的地方吏员该有的毛病，他们一般也都有。
不过现在李泽还没有立场也没有心思来在这些方面进行整改，毕竟他现在是横海节度使，可不是成德节度使，名不正则言不顺。等到他来年上京，搞定了皇帝与朝廷，正式将数镇合并之后，才是他全面整顿的时刻。
整治这些吏员，提高底层工作效率，这是李泽必须要做到的。他深知，高层管方向，中层握方法，低层才是做事的主力军。这批人不得力，再好的经，他们也能给你唱歪了。
将来整顿吏员，李泽已有了腹案。第一，当然是义兴社的大力渗透。现在虽然还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号施令，但义兴社进入镇州，赵州等地，在官面之上已经没有了障碍。从底层瓦解原本已经固化的社会架构，掌握方方面面的情报，然后再对症下药。第二嘛，他已经将某个精通所有吏员把戏，堪称这些吏员中的典范的人物，从翼州又调到了镇州，在曹信的手下担任了一个职务。这个人，就是沧海白明理。
以毒攻毒，不怕这些人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儿来！
在镇州安排好了一切，李泽便将这些具体事务，全都甩给了曹信等人。自己则带着公孙长明，闵柔一行人往瀛州而去。
跟随了李泽十余年的屠立春，留在了镇州军队之中，暂时辅佐王思礼，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整编镇州赵州军队。
屠立春从李泽还是一个五岁的娃娃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现在李泽已经年满十七，而保护了他十二年的屠立春，也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中年壮男了。依依不舍地出城十里相送，末了在李泽的制止之下还掬了一把老泪，这才勒马于雪地之中，目送着李泽一行人远去。
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幼苗，如今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倒过来为他遮风蔽雨了。
来时还有数千步卒，离开的时候，数千部卒尽数留在了镇州，他们中的一部分将随着石壮进入易州，另一部分将随屠立春驻扎镇州，这些人，也是李泽渗透镇州军的主要力量。随着李泽前往瀛州的，便只有成德狼骑，一千亲卫义从以及李德的一千五百名游骑兵。
近三千骑兵在雪地之中掀起股股雪龙，十数日功夫，便抵达了瀛州。
作为新近拿下的一个州，而且还是卢龙人曾经的桥头堡，李泽自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柳成林率五千甲兵驻扎，接下来，李德的游骑兵也将留在这里。
除了视察瀛州之外，李泽当然还要与自己的大舅子谈一谈柳如烟入京的事情。这件事的难度可不小。
按照长安的意思，是要下旨夺情，让自己不必再服热孝，这样便扫除了与柳如烟完婚的障碍，但这可不是朝廷有什么好心思，他们是要将李泽最要紧的几个人全都扣在长安，李泽的母亲，李泽的妻子，结婚之后，甚至还有可能出现李泽的儿子或者女儿，他们自以为将这些人掌握在手中，李泽便能忠心耿耿地成为朝廷的爪牙。
就像高骈，一家老小，尽皆在长安。
只不过李泽与高骈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高骈是真正的对朝廷忠心耿耿，所以家人在哪里，他无所谓。反而会因为家人不必跟着自己在边地吃苦，留在长安这样的花花世界而开心。但李泽，却是将此作为自己伸手进长安的一个重要的手段。
李安国胸无大志，当了节度使多少年了，在长安，洛阳这样的一些关键地方，毫无经营，毫无势力。这对于李泽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要成大事，长安这样的帝国心脏，如果没有自己的势力掌握那里的风吹草动，简直就让他食不知味，睡难安寝。
能提前与柳如烟成婚，柳成林必然是高兴的。但要让柳如烟入长安为质，只怕柳成林会暴跳如雷。其对柳如烟这唯一的一个妹妹，当真是看得无比珍贵。
李泽必须说服他。
所以，他还特地带上了公孙长明这位准备入京大展身手的老狐狸。两张如簧巧嘴，不信不能说服柳成林。
李泽没有想到，踏进瀛州地界之后，他碰到的第一支队伍，便是来自于口外的，他用费仲与石毅等人与张仲武换来的契丹悉万丹部。
这支在严寒之下，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而来的部族，让李泽对于穷，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第0259章 好日子，都是奋斗出来的
乌泱泱的人群赶着牛羊，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齐膝深的雪里。虽然有马匹，但却没有人骑在马上。挎着弯刀，背着骑弓的武士牵着战马，行走在最外围上。不骑马是为了保证战马有体力，在这样的雪地上行进，即便是马儿，也是极其费力的，这些武士为了在遇到归急情况时战马有充足的体力，他们情愿步行。
看到远处突然出现的大队骑兵，这些正在行进间的人群步伐猛然加快了。前面的停了下来，后面的迅速向着前面靠拢。等到李泽完全看清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停了下来，几万人蜷缩在一起，也没有占多大一块地方。
最中间的是十几辆马车，马车的旁边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外头是妇女，再往往，是部落里的青壮，这些青壮并没有马。他们都是取下了手里的骑弓。两指扣着羽箭，搭在弦上。而在这些青壮的外围，全都是一些老头老妇人。
最外围，才是真正的武士，此刻他们已经跨上了战马。
当看到李字大旗的时候，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挥舞着手大声地吆喝了几句，李泽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戒备似乎一下子便放松下来了。打头那人纵马向着李泽方向而来。隔着还有十几丈远的时候，他滚鞍下马，向前急步几步，竟然就这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嗑下去，脑袋几乎都埋在了雪里，几乎看不见了。
“悉万丹耶律奇，见过公子。”来人抬起头来，皮帽子上，眉毛上，乱糟糟的胡须之上，尽皆沾上了雪花，看着倒是滑稽的很。
李泽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道：“起来吧，耶律奇，现在你知道我不是空口许诺之人了吧？”
“公子一诺千金，愿意换回耶律奇这些族人，耶律奇以及悉万丹部三万部众，从此以后，就是公子最为忠心的下属，誓死追随。”耶律奇大声道。
李泽哈哈一笑，“起来吧，别跪在那里了，你是一族头人，在部族的面前，是要有自己的威严的。”
耶律奇这才爬了起来。
“牲畜怎么这么少？”看了一眼远处的悉万丹部众，李泽眉头微微一皱道。
耶律奇苦笑道：“原本是不少的，可是被张仲武的部下给扣住了，他们说了，公子只说了换人，人一个也不许少，可没说牲畜。几乎所有的成年战马，都被他们抢走了。能余下这一点，也是他们为了给公子一个面子，怕公子生气才留下的。我再瀛州边境之上看到他们的时候，除了愤怒，已经没有任何话可言了。我给张仲武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临到末了，不说好聚好散，就算是可怜我们，也不该这么做吧！当我看到我的族人这个样子的时候，我与张仲武以后便只能是仇人了。”
李泽点了点头：“张仲武或者没有这么小器，但他的部下，可就说不准了。”
“不管怎样，这笔账我也只能记在张仲武的头上，如果不是这样，我的族人，本来可以少死一些人的。”
“死了多少人？”李泽问道。
耶律奇苦笑道：“三千零六百八十一人。”
“死了这么多？”
“还好啦！其实每年过冬，死得比这要多得多了。而且死去的，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耶律奇道：“本来以为今年会少死一些人，因为公子给了我们希望，只要到了公子治下，他们就用不着死了，很可惜，他们没有熬到地头。”
“既然到了我的地头之上，就不会再死人了。”李泽淡淡地道。
“多谢公子。”耶律奇深深地弯下腰去。
“耶律头人，你们并不缺皮毛，怎么你的部族这么多人衣不敝体？这大冬天的，这个样子，岂有不冻死人的？”一边的闵柔忍不住问道。
耶律奇惨笑起来：“闵将军，您是唐人，出身富贵，哪里知晓我们这些人的苦？我们的确有很多皮子，很多牲口，可是你知道我们要缴纳多少赋税吗？每年要给张仲武提供多少战马，多少肉食吗？就算有些节余，我们也要用这些节余来买粮食，买日常用品，你知道我们买一口铁锅要几张皮子吗？五张牛皮。一块茶砖，十张牛皮。”
闵柔张口结舌，对于这些，他的确不知道。
“粮食，必须要买。因为没有粮，会饿死人的。而衣不蔽体算什么？一年也就是冬天难熬了一些。冷得极了，我们可以抱着羊睡，抱着牛睡，总是能过熬过来的。但没有粮食吃，那却是要死人的。”
“没有粮，可以杀牲畜啊！”闵柔讷讷地道。
“牲畜那是我们的命啊。没有牲畜，来年怎么交赋税？来年怎么去换我们必须的那些东西？”耶律奇苦笑道：“冬天，我们宁可冻死一些人，也不敢冻死饿死牲畜啊！”
闵柔彻底闭上了嘴巴。
虽然在很久以前，契丹人一直是大唐的边患，但看到眼前这帮人的惨相，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经过瀛州城的时候，柳成林没有给你调拨一些棉衣？”李泽问道。
“柳将军给了一些粮食。”耶律奇道：“他们也没有多余的棉衣，能给我一些粮食，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不然还会死更多的人。”
李泽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抛给离他很近的一个契丹老者，那人接过披风，满眼的惊喜，向着李泽深深的弯腰，却并没有将披风裹在他裸露的身体之上，而是将披风向着后面传去。
李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这件披风，一直被传到了队伍的正中心，一个壮年妇女将这件披风，将三个半大的孩子紧紧地裹了起来。
孩子，是部族的未来。
不管是唐人，还是契丹人，在这一点上，倒都是一模一样的。
李泽转身，看着自己的部属，挥了挥手。
闵柔会意，转过身后大声道：“所有人，解下披风。”
三千骑兵，齐唰唰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一摞摞地传到了最前方，摆在了耶律奇的面前。
耶律奇热泪盈眶，再一次向着李泽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后所有的悉万丹部族也都跪了下来。
“别只顾着孩子，老人也是宝贵的财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李泽扶起耶律奇，道：“我会传令下去，让深州，景州竭尽所能地筹集一批棉衣送过来。没有棉衣，被子啥的都行。德州博兴县是我划给你们的地方，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过了这个斗，便干起来吧！”
“悉万丹部绝不负公子所望，会给公子养无数匹战马，无数的羊羔，无数的健牛！”耶律奇大声道。
“不是为我干，而是为你们自己干。”李泽笑道：“我不会白让你们干的。除了该交的赋税，剩下的，咱们是公平买卖。头人，好日子都是奋斗出来的，在我李泽治下，只要肯吃苦，勤劳，日子就会越过越火红。”
“谨遵公子教诲！”耶律奇躬身道。
李泽抬头望向队伍的正中心，看着那里的十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道：“那里头装得什么，这么宝贝？”
“母羊！”耶律奇的回答让李泽的眼睛险些掉了出来。
“把母羊装在马车里，人在外头冻？”他震惊地问道。
“这些母羊都怀上了羊羔子，只要它们好好的，部族很快便会有更多的小羊羔呢！”耶律奇笑道：“而且公子，这里头，还有我专门去寻来的那种羊毛特别多的品种，公子不是说羊毛很值钱吗？以后，我们就靠着他们了呢！”
“走，去瞧瞧吧！”李泽倒也是来了兴趣，这时代，因为工艺的问题，用羊毛来做衣服的还是少之又少，而李泽的庄子上虽然有这个技术，却也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像专门用来薅羊毛的这种羊，在这个时代，是压根儿就不受欢迎的。
耶律奇引着李泽往队伍的正中心走去，所到之处，悉万丹部众像潮水一般地向着两边让去，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马车旁边，几个孩子被裹在一件大披风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看着那些脸上绯红，耳朵之上满是冻疮的娃娃仰脸好奇地看着自己，李泽笑着摸了摸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的脑袋。
耶律奇伸手撩开了马车的毡子，几个羊脑袋立时便探了出来。果然是李泽脑子里的那种长毛绵羊。这种羊的羊毛，可比李泽庄子上的那些羊的羊毛质量要好得太多了。
伸手抚摸着这些明显照顾得比人还要好的羊，李泽笑道：“好东西啊，这十几两马车里的都是？”
耶律奇尴尬地摇了摇头：“不是，就这一辆马车，这羊，尽长毛，不长肉，原先部族里养得极少，就这些，还是我们去跟其它一些部族要来的。”
“有种就好。”李泽道：“子会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篑也，以你们的养殖技术，我相信很快，他们就会成片成片地出现在博兴的土地之上的。”

第0260章 尽收人心
既然意外碰到了李泽，耶律奇便也不去德州了，指派了铁勒带着这几万难民继续向着德州方向前进，而他，却带着数百名精锐骑兵，执意要成为李泽的护卫。
李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渴望与真诚。而这种眼神儿，是他以往在耶律奇的眼中没有看到过的。脑子一转，也就明白了过来。
以前，他与耶律奇只不过是一个利益交换的关系，自己给他的部族找一条活路，他替自己拿下瀛州，并且成为自己的下属，其它的，也就说不上了。但今天显然很不一样了。大概是自己那几千条披风真正折服了这个契丹男人吧。
大费周章没有得到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得到了。这让李泽很有些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
话说当时他脱下披风给那个衣不蔽体的老汉的时候，只是因为当时眼前的情形太过于震憾了而下意识的一个举动，还真不是有意想要邀买人心。也只是看到了那个老汉拿到了披风却向后给那些孩子这才下令全军解下披风送给他们的。
李泽心里忽然有些惭愧起来。
李泽与这个时代的人的看待事物的眼界是完全不同的。比方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些老人是负担，但李泽却不这么认为。人活得久了，自然也就见得多，经验也就更多。就比方说酿马奶酒吧，这些老人的经验就会更足，他们制作的奶酪也会更香甜，他们糅制的皮子也会更加柔软，所以，他们不是负担，而经验的传承者。
而孩子，当然是未来。
人，在李泽眼中都不是负担，虽然有时候他们的确是，但更多的时候，人却是财富的创造者。现在的李泽，还忧心自己治下的人丁太少呢。太多的地方荒无人烟了，有人，才能将这些荒野开发出来，才能让这些地方生产出财富来，才能让他能有更多的收获啊。
人多，他剥削起来才更安心嘛。
这就像薅羊毛一般，你老盯着一只羊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把这羊薅秃罗。但你有一百只羊，每天在一只身上薅一点，所得的比在一只羊身上薅会收获更多，而羊还没有多大的感觉是一样的道理嘛。
至于耶律奇的部族都是契丹人，李泽压根儿就不担心。话说他那前一世，大中华还有五十六个民族呢！再说了，大唐是李泽所知的中国历史上所有朝代之中最兼容包蓄的一个朝代，这与李氏王朝本身便兼具胡人血统有着很大关系，所以在盛唐之时，大量胡人在朝堂之中当官儿一点也不稀奇，很多有名有姓的胡将，都是外族人。
一个强盛的王朝是丝毫不担心这些人有什么外心的。因为他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向心力和吸引力，也只有当一个王朝衰落了，一个民族衰弱了，才会有这种担心，才会有着强烈的排外情绪。
现在哪怕是唐末了，但大唐的文明对于周边的这些外族来说，仍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能进入大唐，是这些人一辈子的梦想。
只要你够强，那他们就会是你最忠实的帮手。
要是你弱了，便是本族人，也会想来咬你一口啊！那这些人也来反噬，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博兴县很大，原来有四个乡，当然现在都没有人了，去了之后，好好地安顿一下，今年会调拨给你一些物资让你度过最艰难的时候，以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李泽打马扬鞭，耶律奇紧紧地跟在他的身侧。
“是！”
“趁着这个冬天，有些准备工作还是要做。”李泽继续道：“我已经让杨开安排了一些匠人，还有一些有经验的农人去你哪里当师傅，好好地待这些人，学会了这些东西，以后你们的日子会好过许多。毕竟以后你们不能单靠放牧为生了。想要过得好，那就要多种经营，养羊薅毛，酿马奶酒，制作奶酪，糅制皮甲，甚至于开荒种地。”
“公子所说，属下都记得了。”耶律奇毕恭毕敬地道。
“对了，你部族之中识字的人多吗？”李泽突然问道。
然后耶律奇就尴尬了。
“有，很少。”
“有医者吗？”
“我们的祭司。”
李泽嘿了一声。识字的人少，这在意料之中，一群为了填饱肚子而拼死拼活的人，那有哪个精力去识字读书？至于祭司，那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可能懂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小偏方，但真指望他救人，那就是笑话了。
“回头我会派先生过来，教你部族里的那些娃娃们识字读书，长大了学成了，说不定还能当官儿！”李泽笑道：“回去之后你要好好地挑选一些聪慧的出来。我的手下这样的人手也不多。”
“多谢公子。”耶律奇大喜，这不谛于是给了他部族的孩子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医者也会派一些来，你也挑一些聪明伶俐的孩子跟着学吧。几万人的部落，没有医者怎么行？”
“公子对悉万丹部的关怀，属下无以为报，也只有将来为公子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了。”耶律奇的眼眶都红了。
“别太感动了。”李泽大笑，“我对你们这么好，是因为我想从你们身上得到更多啊！哈哈哈！”
大笑声中，李泽策马扬鞭，加速向前，耶律奇心中的感动却并没有李泽这句大煞风景的话而有丝毫的减弱，因为这才是正理啊！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问题是，他这些年，只见到索取，却没有人给予他应该得到的报酬，所以，哪怕是李泽似乎只是在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也让他感怀不已。
李泽公子，当真是一个好人，一个明主啊。
这样的主子，才值得他耶律奇为其拼命啊。
大半天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瀛州城，看到那高大的城墙的时候，李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话说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长距离跋涉，的确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
城门洞开着，一些人站在城外的积雪之中，让李泽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柳成林。
迎接他的是新任的瀛州刺史黄德，长史包慧，以及柳长风。
黄德是原翼州的一位县令，算是曹信的铁杆亲信，而包慧，经历就有些曲折了。此人原本是武邑人，其兄包智是当时武邑的县尉，不过在抵抗李泽的过程之中被驱赶了出去。包慧与包智是同父异母兄弟，两兄弟不对劲，包慧的日子过得比较凄惨。后来这位包慧便被胡十二，也就是现在的李睿给策反了。
随着包智跟着李澈在瀛州城下战死，包慧回到翼州之后找上了他兄长的家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包慧必然在大举报复的时候，这位却做出了石破天惊之举，竟然指天发誓以后要奉养嫂嫂与侄儿侄女一家人。
他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于是乎，这位包慧在翼州城的声名扶摇直上。最后甚至惊动了曹信，将他征辟为了麾下官员。
再以后，包慧便成了义兴社的人。
最后，因为表现出色以及以前的功劳，这位两年前还差不多是一个混混儿的家伙，扶遥直上，直接被任命为了瀛州的长史。
他成为了翼州诸多混混儿们心目中的楷模。
所以瀛州的组织架构是极为奇特的。刺史是曹信的人，长史是义兴社的人，而且这家伙还有另外一个特别的身份，就是在义兴社之中还负着一部分情报搜集的任务。而别驾柳成林，则是原来沧州的将领，当然，他更是李泽的大舅子。而瀛州的兵马，更是来自深州，景州，翼州等地的精锐组成。
“见过公子！”黄德，包慧，柳长风以及一大票文武官员纷纷抱拳躬身。
“不用多礼。”李泽摆摆手：“成林呢，这大雪天的，他跑哪里去了？”
黄德道：“回禀公子，柳别驾率一部兵马出城剿匪去了。”
“剿匪？”李泽大为奇怪，没有听说瀛州以前有匪吗？石毅驻扎瀛州的时候，什么匪徒能在他手下存活？
“说是匪，也不是匪！”黄德笑着道：“说起来有些复杂，外面寒冷，还是请公子先进城，属下再细细禀报吧！”
“也好！”李泽点了点头。
三千骑兵当然是不可能进城的。当下便在城外扎下营盘，自有长史包慧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应物资，粮食补给，柴禾早就准备周全了。
能跟着李泽进城的，也就只有闵柔的一百成德狼骑而已。
安顿下来之后，李泽总算是知道黄德嘴里的匪徒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了。
这些所谓的匪，都是瀛州盘踞乡下的豪绅大户。
“据坞堡而自守，不肯来瀛州拜见新任刺史？”李泽喝着李泌端上来的新冲泡的热茶，冷笑着道：“他们倒自信得很。这样的人多吗？”
“多，不过柳别架上任之后，已经连接打下了三个了。”黄德笑着道：“这些人的脑袋，现在只怕还挂在那些被我们攻克的坞堡之上呢！”
“接下来的那些，是实力更强的，而且恐怕还得到了来自外部的支持是吧？”李泽道。
“公子神算，的确如此！”黄德点头道。

第0261章 养鱼
“瀛州在卢龙人控制之下多年，势力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看起来要完全掌控瀛州还需要时间，也还需要不断地流血了。”李泽摇头道：“还剩下多少顽抗势力？”
“州城五十里之内，已经再无可以对抗我们的势力了。”黄德笑道：“节帅过来的时候大概也看到了，我正在将人口往州城周边迁移。”
李泽点头道：“这是一个好办法，依托州城，能够拉动周边的经济，这些移居到州城附近的人，很快便能从中得到好处，而当他们的好处与城市结合为一体之后，凝聚力自然就大大上升了。”
“节帅英明。”黄德笑着奉承了一句：“城市周边的人，对官府也就更为信任，而离城市愈远，对官府的敬畏之心虽然不减，但却是畏大于敬，而且离得越远，他们对于城市的依赖便越低。而且他们更能自给自足，宗族的势力也就更大。往往很多事情，宗族的长老、家长便可一言而决，很少有什么事情会找到官府。”
李泽看着黄德笑道：“这是黄刺史自己研究出来的心得？”
“不敢说是心得，只是一些小小的发现罢了。”黄德道：“属下在翼州任县令的时候，很多政令明明对于那些小民有利，但却无法在乡间展开，原因便在于百姓信任宗族更信任官府，皇权不下乡啊！很多时候发生了命案，等我们官府赶到的时候，宗族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们根本无从下手。而我们如果一旦与这些豪族势力发生冲突，往往便会生出祸乱，这些大家的族长有时候想要弄走我们，只需要小施手段，而州里为了保一方平定，更多的时候便是请我们走人了。”
李泽倒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黄德居然对此有着如此深的认识。
他赞赏地看着眼前这位他早前并不了解的官员，派遣黄德到瀛州来，一来此人深受曹信赏识，是曹信的亲信，二来，也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三来，此人有着一县的施政经验，但现在看起来，倒是误打误撞地找对人了，看着黄德谈起地方宗族势力的时候一副怒火攻心的模样，李泽便觉得妙极。
因为他现在，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打击豪强宗族啊。
“所以说，豪强宗族，是地方的一大毒瘤啊。”李泽道：“我不在乎他们多么有钱，但这些钱不能是从百姓手里剥夺来的，也不能是从我们手里抢走的。我们弄到了钱，绝大部分都用到了造福乡里，修路架桥，兴修水利，建设军队以保护地方，而这些人弄到了钱，却基本上自己在豪奢享受甚至于将钱埋到地窖里。甚至拿着这些钱装备武器，私造甲胄，不将这些毒瘤弄掉，我们怎么能强大起来？”
黄德道：“我观节帅在武邑，信都，以及翼州等地之策，便知道节帅是想从根子上挖掉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可是节帅，这样一来，就要得罪不少人啊！内部恐生波澜。”
“只要军队支持，他们我并不在乎。”李泽摇头道。“没有不流血就能完成革命的，所以，我已经做好了杀一批人的准备。当然，不是现在。”
黄德点了点头，道：“反正这些人，全都杀了也不会冤枉他们。”
李泽笑了笑，倒看不出黄德对于这些人有着如此的怨念，大概在当县令的时候，受了这些人不少的气。
“剩下的坞堡大概不好打吧？”
“军事上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不过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我观柳别驾行事，倒更像是在练军队。”黄德道：“每打下一个坞堡，柳别驾便会换一个曲的部队。看起来更像是轮战，练兵。”
“想来也是如此，坞堡再强，也不过是一些地方豪强。即便得到了卢龙人的一些支持，也是不济事的。这么说，已经轮换了三个曲了？”李泽道。
“是，这一次带出去的是候方域校尉统带的那曲兵马。”黄德点头道。“如今州城内驻扎着两个曲，还有两个曲分散驻扎于打下的坞堡内。”
“为何驻扎在坞堡？”李泽问道。
“节帅有所不知。瀛州的这一些坞堡，所占据的地方，大都是交通要道，兼之土地肥沃，更是靠近水源，堡外便是成片的良田，一个坞堡，差不多就是一个小型的城镇。我们打下坞堡，杀了那些叛逆，但这些良田可不能放弃，而且那些坞堡都建造的极是坚固，夺过来之后，用来驻兵，控制地方也是极好的，即便以后与卢龙人再度开战，这些坞堡也是最好的战斗场所。”
“瀛州为何会形成如此多的坞堡？”李泽有些不解。
“这就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了。”黄德道：“我也是到这里之后，再开始了解这些的。十余年前，契丹人已经渐有凝聚成一体建国的征兆了，耶律阿保机也算是一个不世出的英雄了，那时的契丹骑兵经常大规模地南下，他们机动灵活，抢了就走，大唐边军无可奈何。而各地为了自保，便形成了一些这样的坞堡，豪强宗族聚集乡里，武装自保。契丹骑兵虽然强悍，但并不擅于攻打这样的堡垒，更重要的是，他们一旦在这些坞堡之下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大量的唐军便会闻讯而来。”
“原来如此。”李泽恍然大悟。
“但这样的策略最开始有效，时间一长，便也让契丹人找到了破解的办法，他们多次利用坞堡设下埋伏，将大唐军队打得溃不成军。那时还没有卢龙节度使呢，但现在卢龙辖下的地盘，可是被契丹人打得千疮百孔。”黄德道：“直到后来张仲武成为了卢龙节度使，公孙先生也到了这里，形式才开始慢慢地好转起来。”
“说起来，张仲武也是有功劳的，如果不是他，卢龙九州，恐怕早就沦为了契丹人的牧马场地了。”
“谁说不是呢？”黄德笑道：“从瀛州城往北，这种坞堡便越来越多，而往南靠近内地，却是基本没有了。越是靠北的坞堡，便愈是凶悍，现在卢龙人对他们的支持也愈多。据我所知，最大的坞堡可以聚集数千乡兵。凶悍得紧。”
“难怪柳成林要轮换着去练兵，这是在为拔掉最后的这些钉子而做准备吧？”李泽笑道。
黄德点头道：“靠近莫州的那些坞堡，卢龙人是绝不会看着我们拔掉的，到时候肯定有大战。”
“那就打呗。我们剿匪，卢龙人也只能暗地里支持，而不能明面上帮助他们，否则，我们就要翻脸了。”李泽笑道：“我与张仲文刚刚达成了一些默契，所以他们也只会暗地里下黑手了。”
黄德会心地一笑。
送走了黄德，包慧走进了李泽的房间。
李泽笑吟吟地看着包慧：“包长史，你如今的名声可是如日中天呢，听说你已经把你的长嫂与侄儿侄女也都接到了瀛州。”
“是！”包慧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看起来极是拘束。与黄德的洒然相比，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屋里并不热，但他的额头之上却有着亮晶晶的汗珠。
“李睿跟我说起过你的事，对了李睿就是胡十二。”李泽看着包慧有些茫然的眼光，解释了一句：“别的我不想多说，但你既然装了，就要装到底，有些事情，你只要装一辈子啊，那也就成真的了。别让我听到一些其它什么不好的东西。”
包慧连连点头。“不敢欺瞒公子，如今我也是骑虎难下，只能奉长嫂若母，便是侄儿侄女，我也是当真当成自己的儿女来看待的，不，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好，毕竟人言可畏，我只要稍微做得不好，便会前功尽弃了。”
“嗯，看起来你也是个明白人。”李泽道：“其实我不在乎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只要事实是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就好了。”
“是，属下明白。”
“说说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吧，长史的事情就不用谈了，刚刚黄德已经都跟我说过了，对你还是有着不错的评价的。”李泽道。
“是，公子，那我就只说针对卢龙那边的情报工作。”包慧点头道：“我现在主要把精力放在了那些坞堡中的一些人身上。”
“那些坞堡都是本土乡邻，工作不是太好开展吧？”
“如果是以往，的确很难。但是现在不一样，柳别驾每一次打下坞堡之后，总会是有一些人脱逃的。”包慧道。“我的目标，是那些坞堡的中层力量。”
李泽哈哈一笑：“你不会是将你自己的亲身经历，用在了这里的某些人身上了吧？”
“这只是其中的一些手段而已，还有一些其它的人。”包慧有些赫然道。
“不必跟我说细节了，就说结果！”李泽道。
“是，这些人逃出去后，受到怀疑的可能性很低，我并不要求他们做什么，只是让他们以后要寻找到机会逃到莫州甚至幽州这些地方去。”包慧道：“打下这些坞堡，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柳别驾足矣，这些人，我想等到以后再大用。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要有耐性，才能有大收获。”
“李睿教你的？”
“是！”
“怎么控制这些人呢？”
“他们的家人在我们手里。”包慧道：“我已经将他们的家人，一些送到了景州，一些送到了深州。都有我们的力量看顾着。当然，对外都是宣称已经杀了。”
“很好，这些鱼儿，你便好好地养着吧。如果能养成大鱼，那就更好了。”

第0262章 一致
坞堡是当年地方百姓为了抵御契丹入侵而诞生的产物，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地方豪族聚集势力对抗官府的堡垒，而卢龙统治瀛州的时候，也是以这些坞堡为基础来进行管理。坞堡的拥有者，既是地方官员，又是宗族掌权者，这两者的结合，使得他们对于底层的百姓控制是极为严密，而且也是极为隐蔽的。
因为他们靠的不仅仅是律法，还有亲情，血缘关系纽带。
这正是你与他讲律法，他便与你讲亲情血缘，你与他说亲情血缘，他又要搬出大唐律条来与你抗衡。反正嘴是两张皮，怎么说，理儿全都在他们那一边。
李泽正在致力于打击这样的宗族豪强，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治下有这样的畸形怪物存在。而这些坞堡的拥有者，比起成德的那些宗族豪强可要强悍多了，他们有人，有粮，有兵，更有来自卢龙的支持，一发现李泽的政策是要挖他们的墙根子，立即便奋起反抗了。
而李泽对他们的回应，自然就只有大棒了。
柳成林带着他的士兵，挨着个儿的一个个找上门去，不开门纳降的，就砸开门，当然，门一旦是被砸开的，内里的人基本也就没有了好下场。
柳成林是暴力的完美演绎者，他负责砸门，杀人。
黄德则是善后的最佳人选，在满地血腥之中，他便粉墨登场。
柳成林所过之后，宗族豪强的本家嫡系当然将不复存在，他们的人头成了震慑其它人的东西，一般都高高地悬挂在坞堡之上。但一个坞堡，少则拥有数百户人家，多者控制着数千户人家，差不多是一个县的规模，而且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会有乡兵参与了战斗，从这一点论起来，自然是人人都有罪。
但地总还是要人种的。而且这些坞堡周围可都是良田。
土地先是被收归朝廷所有。不管这些地是宗族豪门还是小门小户，一旦被判有罪，土地就会被没收。
接下来黄德便仿效了李泽的屯田作法。
这些被判有罪的人，每户人家都会被授予一定的土地，三年为期。第一年，缴纳九成，第二年，缴纳七成，第三年，缴纳五成，直到第四年，才会恢复到三成的法定租赋，连种五年之后，这些土地便会重新被登记为耕种者所有。
以惩罚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剥削了人，但又给了人无穷的希望，毕竟再怎么辛苦，也就三年功夫，以后日子便又有了盼头不是？
但凡还能看到希望的人，自然不会再拗着脖子与强势的官府对着干了。
李泽欣赏黄德的原因就在于此人对于政策的把握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在底线之上灵活变通，以符合当地实际。
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正儿八经的好官了。
抵达瀛州的第二天，柳成林带着候方域的这个曲凯旋而归。地方势力再强横，在碰上了有组织的国家暴力机器的时候，他们的顽抗基本上属于徒劳。
候方域这位曾经的世家豪族公子，如今脸上冻得满是皴裂的口子，耳朵下垂长出了冻疮，抱拳向着李泽行礼的时候，手上也是伤痕累累。
蜕变正在这个昔日的贵公子身上发生着。
战死了三十八人，伤了一百零三人，其中四十余人是在行军途中以及攻打坞堡的过程之中被冻伤了。
这便是柳成林这一次攻打坞堡的损失。
“瀛州，将来必然是我们与卢龙军交战的首地。这些坞堡拿下来之后，对我们也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节帅请看，这是目前我们已经拿下来的坞堡。”柳成林站在地图之前，拿着一根银炭在上面戳出一个个的黑点。一道锁链正在慢慢地成形。
“接下来，我们还要在这里，这里，新建几个坞堡，来让这条锁链完善起来。”柳成林转过身来，看着李泽道：“瀛州归我们后，可以想象卢龙人必然会唆使契丹骑兵一次次地前来骚扰，即便以后双方正式开战，我们也可以依托这些坞堡构建起一条完整的防线。所以这些坞堡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这一次我给你送来了李德的游骑兵。”李泽指了指身后的李德，李德上前下，向柳成林抱拳。
“一到两年之内，我们会将李德的游骑兵扩编到三千人左右。这样，你就有了一支足以与卢龙骑兵相抗衡的骑兵队伍。”
柳成林见识过李德的骑兵在沧州摧毁朱海留守大营的一幕，这的确是一支强军。
“剩下的三个坞堡，都靠近莫州边境了，本身就拥有上千乡兵，现在我们已经确认，卢龙已经有正规军进入到了这些坞堡，所以打他们，就要费劲一些了，冬日里，显然不适应发动大规模的战斗，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柳成林道。
“也罢，就先让他们帮着我们把春播搞远了再去收拾他们吧！”李泽笑吟吟地道。
军议完成，诸人一一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李泽与柳成林二人。李泽将朝廷钦使与卢龙使节在镇州与他达成的一系列协议，通报给了柳成林。
本来以为柳成林听到朝廷要让柳如烟入京的消息会暴跳如雷，岂料柳成林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子才问了一句：“这件事势在必行吗？”
李泽点了点头。
“现在朝廷的目的很明确，如果我的母亲与如烟不上长安，他们就会在合镇之事上给我们设绊子，虽然说这并不妨碍我们实际行事，但这个名份不拿下来，便给了人口实，也会让成德诸州之间的一些有心人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这必然会给我们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形成不必要有内耗。”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在长安有自己的据点了，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北地。对我来说，现在张仲武差不多快要成为一条死蛇了，但打完这条死蛇之后如何动作，才是重中之重。经略天下，长安是核心点。”
“千牛卫大将军府设在长安，是一个妙策。公孙长明就任千牛卫录事参军，主持将军府事宜，也是一个极佳的人选。”柳成林道。“节帅如果想经略天下，天子，就必须掌握在手中。挟天子以令诸候，这件事，已经有人做过了。的确有很多便宜之处。”
“这正是我的打算！”李泽大笑：“这么说成林是同意了吗？”
“我要派一些人手去保护如烟！”柳成林道。
李泽笑着点头：“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千牛卫将军府设在长安，那将军府亲兵按规制可以有五百人，你的家将，便在卫府之中领一个职衔。”
“五百人可不够！”柳成林道：“长安一旦有事，这点人手，杯水车薪。”
“明面上只有五百人，暗底里自然会更多，但这需要时间来布置，先让公孙去长安打好底子，屠虎随后跟进，然后后续的人手慢慢地安插进去。”李泽道。
“如此甚好！”柳成林点了点头：“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婚礼就会在长安进行，皇帝亲自赐婚，主婚，倒是天大的面子，可我这个大舅哥却是无法亲自来参加了。明天春上，我要将瀛州肃清。”
“人不到不要紧，关键是礼物要到。长安千牛卫将军府新设，啥都缺。”李泽一摊手道。
柳成林大笑：“你可是大户，居然还打我这小门小户的主意，罢了，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子，自然倾尽所有。”
“如此便多谢大舅哥了。”李泽开心地道。
“多谢倒也不必，早点让我抱上外甥是正经。”柳成林正色道。
“我觉得二十岁之后再生产更好一些。”李泽一句话没有说完，看着柳成林又瞪起来的眼睛，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时代，十六七岁当上母亲，三十出头便做了奶奶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们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哟！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能语海。

第0263章 安置
李泽将悉万丹部安置在德州，并没是一时率性而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德州境内，河流众多，一条条河流将整个德州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互不相联的区域，而博兴县的四周，更是河流密集。
将以骑兵快速机动而闻名的契丹骑兵安置在这样的一个区域内，自然有着更进一步的考虑。德州不会一直这样荒废下去，以后，肯定还会有原德州移民迁移回去，李泽也会从其它地方迁移人进去，当博兴的周边县治都填满了人，一座座城池重新兴建起来之后，悉万丹部也就被锁死在这一区域了。
说李泽对契丹人毫无防备，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当李泽与耶律奇等一干人等进入到了博兴的时候，先期出发的契丹悉万丹部已经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德州博兴县。
契丹人原本逐水草而居，抵达博兴县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就在四新河河边驻扎了下来。
眼下的四新河，还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来自石邑的一支由义兴社组织的队伍，更是在这里已经劳作了不短的时间了。距河边不远的高地之上，由义兴社员们兴建的房子一排排地整齐而有序。这片高地之上，大概已经兴建了上百幢房屋。
冬日里，自然不可能建设起多么结实的房子，实际上这些房子也只不过是一些简易的茅草屋而已，只是供契丹人渡过这个冬天而已。
义兴社员们刨去积雪，将被积雪掩盖的大量茅草收割，然后堆集在一起点燃，熊熊的火焰融化了冻土，燃烧过后的草木灰挖出来铺在地面之上，然后用蔑条等将更多的茅草扎成一个个的草排子。
砍伐树木，钉在地上作为桩基，然后将这些草排子一个个的钉上去，最后将泥土挖起来，和成稀泥，再一层层地糊在草排子之上，一夜过后，这些草排子上的泥土便被冻硬了。冻硬过后的草排子，将凛冽的寒风挡在了层外。
而在屋内，稀泥干了之后，亦能起到防火的作用。
李泽与耶律奇站在高地之上，看着下面河边或圆或方的一顶顶帐蓬和聚集的悉万悉部众，道：“这周边水草丰茂，可以放牧，当然，与口外不能相比，你们也不能转场到别的地方，所以放养的牲畜也就有限了。当然，以后你们也不必再迁来移去，要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好好经营。这些茅草屋的确简陋了一些，但等到你们安顿下来之后，便可以好好地建设真正的土坯房，甚至砖瓦房。”
“可是我们不会建房子啊！”耶律齐赫然道。
“当然会有人来教你们盖房子的。”李泽笑道：“会有人来教你们如何建设土坯房，如何烧砖制瓦，如何在明天开春之后，开垦荒地，种植粮食。放心吧，一切都有安排。”
“多谢节帅！”耶律齐抱拳道。
“养殖方面的事情你们是本行，但以后也不仅仅养羊养牛养马，还可以养鸡养鸭嘛，鸡鸭可以下蛋，可以吃肉，便是他们身上的毛，那也是可以卖钱的。”李泽笑吟吟地道：“四新河里，还可以捕鱼嘛。对了，博兴县还有着大量的媒炭资源，这是好东西，你们还可以挖掘媒炭，卖出去换钱。不过挖这东西，还有一定的危险，而且如何分辩不同的煤炭，也需要丰富的经验，这个等以后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再说吧。大自然赋予了我们很多好东西，只要我们善于去发现和利用就好了。”
“媒炭？”耶律齐眨巴了一下眼睛，他并不了解这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燃料，跟你们烧马粪牛粪一样，能取暖，能用来烧水做饭，但可比马粪牛粪强多了，便是银炭也无法比拟的，因为银炭的价格实在太高了，一般人哪里烧得起，但这玩意儿就埋在地下，只要挖出来稍为加工，便可以当作燃料了，这个不慌，等我们回来以后，我再派人来教你们如何挖煤，如何制煤，这东西现在还没有普及，很多人认为他有毒，不是好东西，不过只要稍加改造一下使用方法，便是最好的燃料。”李泽笑着说。
“节帅再造之恩，悉万丹部没齿难忘！”
“以后你们都是我的部下，我的子民，为你们创造更美好的生活，是我的职责，否则，你们凭什么为我效力呢？”李泽一笑道：“从部族里选择十名优秀的战士，加入我的亲卫义从，另外再挑一些聪慧的子弟，跟着我去武邑就学，从小就培养他们，我相信等他们长成，能让悉万丹部更上一层楼。”
“多谢节帅信任。”
“这些子弟是要重点培养的。所以人选的选择，你还要慎重一些，当然，也不仅仅是你部贵族头人的子弟，普通牧民的子弟也要有几个嘛！”李泽道。“英雄不问出身，只要能带领你的部族向前的人，就值得培养。”
“耶律齐一定会认真挑选最聪颖的子弟去就学，也会挑选最勇敢的战士跟随节帅，为节帅作战。”耶律齐道。
“开年过后，我要上长安一趟，你把部族里的事情好好安排一下，我带你上长安，开开眼界。”李泽笑道。
“带我去长安？”耶律齐震惊地问道。
“怎么？不愿意去吗？那可是个好地方呢！”
“当然愿意去。那里也是我无限向往的地方，听人说过，那可是个花花世界呢！”耶律齐笑道。
“那就跟着我去。”李泽笑道：“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我相信你的部族已经在这里安居乐业了。”
李泽离开博兴的时候，这里的房屋建设的速度已经大大加快了，数万契丹人的抵达，使得他们有了充足的人手，原本的义兴社员们立即变成了指导这些契丹人干活的小头目，割草，砍树，焚烧，扎草排子，一幢幢这样简易的房子，一天便会多出一排来。
而契丹人的分流也在有条不紊的展开，博兴有四个乡，数万契丹人，也就分成了四个居住点。这些工作，早在契丹人抵达之前，早就做好了安排，现在，只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
一车车的粮食从石邑运过来，各种种样的物资也源源不绝地抵达，丰沛的物资给了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契丹人心中大定，干活倒是更有激情了。
李泽的队伍里，多出了十名亲卫义从，五个是悉万丹部头人的子弟，五个是普通牧民子弟，耶律齐的亲弟弟耶律定是这十个人中身份最为贵重的。十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悉万丹部之中最为勇敢的战士。
除了这十个人，队伍中还多出了近二十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不过六岁。
教育，同化，自然要从娃娃们做起，对于这一点，李泽是深深认同的。
一众人等经过石邑，翻越了白雪皑皑的大青山，终于踏进了武邑境内。从秋后收割完庄稼之后开始出重，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月时间。闵柔以及成德狼骑还没有多少感受，但李泽，李泌以及他的亲卫义从们却都是兴奋了起来。
如今的武邑，早就不是过去的武邑，大量的外来移民，而且还是富人的涌入，使得武邑的人口从原来的不过两千余户数万人，一下子涨到了近十万人，村廓庄舍，随处可见。而靠近大青山的地方，更是立起了无数座窖口，借助着大青山里丰富的木材，这里现在已经成了供应武邑木炭，砖瓦，石灰等物资的集中地。纵然是冬日里，每一口窖仍然浓烟滚滚，无数的马车，牛车，驴车，拖着木炭，砖瓦等物，将厚厚的积雪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看到李泽的旗帜以及大队的骑兵，这些车辆忙不迭地将自己的马车赶到了路边，为李泽让开道路，当李泽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这些人都是大声地欢呼起来。
李泽也拉下了蒙在脸的围巾，微笑着向这些百姓们挥手致意，他的每一次挥手，都会引来更大的欢呼之声。
李泽带给武邑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而武邑，也是李泽的基本盘，正是有了现在这个富裕的武邑，李泽才有着更多的底气大步前行。
骑兵经过了李泽早前居住了十多年的庄子，那里现在有了新居客，便是李泽的二叔李安民。
“闵柔，你代表我去看看二叔吧，我就不去了。”李泽转身对闵柔道。“马上要过年了，看看二叔哪里还缺什么东西。”
“遵命！”闵柔策马扬鞭而去。
对于这个二叔，李泽倒是没有什么恶感，当然，也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以后自己以后能顺利拿下北地，成为北地之王，稳固了统治基础，那么有着丰富执政经验的二叔，倒也可以再度出山来给自己搭个帮手。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等自己成了气候，想来他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想法了。到了那个时候，只有自己好，他才会更好。

第0264章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李泽将软垫子挪到了王夫人身旁，挨着王夫人坐下。手里拿了一把火钳，慢慢地一块一块地翻捡着火盆里的银炭，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窜高。火盆一边煨着的铜壶里水汽蒸腾而上，传来咕嘟咕嘟的翻滚之声，显然是水已经开了。
李泽拖过一边的矮几，拿过了一个大号的紫砂壶，提起铜壶将沸水在紫砂壶外面浇了一遍，这才放下。然后打开一个密封的小瓷罐，用木匙从内里妥出一些茶叶，放进紫砂壶中，再度提出铜壶，将滚开的水倒了进去，伴随着水汽弥漫，一股茶香也在屋里弥漫开来。盖上紫砂壶的盖子，李泽捧起紫砂壶，晃动了几下，将这头茬水倾倒在一边的盆里，再度揭开盖子，倒进了沸水。
看着李泽在哪里忙活，王夫人不禁笑道：“公孙先生以前说过你对茶道几无研究，有失身份，但我看你现在弄这开水冲茶，倒也煞有介事，有模有样了嘛！”
李泽抬脸一笑：“喝茶，除了解渴这个最基本的功能之外，当然也有一些药用的功能，能补充身体之中缺乏的一些东西，就像那些口外的番人，他们多吃肉食，如果不饮用茶，时间一长，不免身体就会出问题。而之所以把喝茶弄出一种仪式感，搞出一大堆的事情，纯粹就是那些士大夫吃饱了没事儿干鼓捣出来以显示他们与普通人的不同罢了。这样的花活儿，儿子要是没事了，也能弄出来一整套呢。”
“就是你眼前在搞的这一些？”王夫人乐不可支。作为大家族的女儿，茶之道她自然是精通娴熟的。在她看来，儿子刚刚的那些动作，当真是笨拙而又好笑。
“儿子正想着呢！”李泽估摸着紫砂壶里的茶水温度差不多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提起壶来，往小盅里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了王夫人：“母亲且尝尝。”
先是浅浅地啜了一口，接着便端杯一饮而尽，王夫人笑道：“虽然说这茶喝起来仍然不习惯，但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先有苦，涩之味萦于舌端，过后却又有甘甜清香回味。”
“母亲去看着吧，以后儿子一定弄出一套饮茶的规制来，然后让大家趋之若鹜，将这煮茶啥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李泽豪气满满。
“你倒是口气大，自陆羽著《茶经》，煮茶之道早已经深入人心，你这一套，只怕真会被人笑话浅薄的。”王夫人摇头道。“就算不喜，你也总要了解一点，也要勉强喝一喝，这可不仅仅是为了解渴，更是交际的一种手段呢。”
“儿子实在喝不下去那中一杯茶里有着无数滋味的茶水！”李泽连连告饶：“母亲还是饶了我吧！”
“你不愿喝那也罢了，只是我看你想推广你的这种喝茶方式，也是难上加难。”王夫人自然是不愿意勉强自己的儿子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李泽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啜饮着，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母亲，这件事在别人做起来，或者会很难，但在儿子做起来的话，就简单多了。您瞧瞧，原先在我们庄子上，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样喝茶。儿子到了武邑之后，武邑这样喝茶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嘛，就算是曹信他们，也渐渐地接受了这样的喝茶方式，而他们，也会渐渐地影响一批人。等以后儿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权势越来越重，只怕这种喝茶的方式，会普及得更快呢！”
王夫人一怔，她是没有想到李泽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思维，不过想想也是，随着李泽的权势越来越大，即便是为了讨好李泽，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种喝茶方式的。
端着茶杯，怔怔地看了李泽半晌，才缓缓地道：“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啊，对于权力的迷恋，始终是没有止境。”
李泽仰头看着母亲，道：“母亲，您不愿意去长安吗？如果不愿意去，那就不去。没有谁能勉强您。儿子更不会。了不起我不去长安了。”
王夫人摇头道：“长安，那是一个好地方啊，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曾经跟着你的外公去过一次。相比起长安，咱们这里，的确是穷乡僻壤，能去长安享福，我巴不得呢！”
李泽自然知道王夫人这话说得有些勉强，这片土地，必竟是母亲的家乡。
看着李泽欲言又止的模样，王夫人笑道：“行了，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公孙先生昨天与我说了很多，能对你的事业有些帮助，母亲当然愿意为你去做的。在这里，我已经住了数十年了，留给我的，除了伤痛之外，美好的时光，当真是少之又少，唯一留恋的，也就是你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了一只能搏击长空的苍鹰，母亲能为你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了。现在能帮到你的忙，母亲不知有多开心呢！”
“多谢母亲！”李泽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母子之间，有什么多谢不多谢的。”王夫人笑着伸出手，抚摸着李泽的头顶。
“母亲，父亲的身子不行了。金源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年。”半晌，李泽才低声道：“您，当真不与父亲见一面了吗？”
“见又如何？倒不如不见！”王夫人的身子僵了一僵，但旋即便放松下来。“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也就只是你了，只要你好，那便好。我与他，从此既无恩义，也无仇怨，就这样吧！”
李泽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夏竹那丫头，你当真不要吗？”王夫人从李泽手里接过了又不杯热茶，瞅着李泽，眼中却尽是不满之色。“夏荷固然是从小就跟着你的，但我看夏荷整天忙得脚步点地，你离开后的这几个月，她回宅子里的时候，加起来不到十天，平时就都呆在公房了，这如何能照料得好你？”
“母亲，现在诸事还没有踏上正轨，正是杂乱的时候，夏荷负责的这一块的确忙了一些，她哪里不理顺，对于儿子的整个计划，都会有影响的。”李泽陪笑着道：“夏竹是母亲亲自教导出来的，那自然是好。不过您这马上就要去长安了，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的人照顾怎么行呢？再说了，夏荷在我身边，我都觉得委屈了，又怎么还能再加上一个夏竹？”
“这有什么可委屈的？”王夫人不满地道。
“母亲，以夏荷的本领，如果不是我，何至于作一个妾？”李泽笑道：“她要是入朝为官，便是户部尚书也是做得的。”
唐朝女子为官，虽然少，但也并不稀奇。
“她的那点子本事，还不是你教的。”王夫人啐道：“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母亲，您让夏竹来照顾我，本意是好的，但夏荷夏竹在一起，却并不合适。您现在大概也注意到了，夏荷的确是位高权重，便是公孙先生，曹公这些人，对夏荷都客客气气的，夏竹如果也过去了，以后会有落差，她们本来情同姐妹，要是以后因为这个伤了感情，反而不美。便让夏竹跟着再服侍您两年，到时候，儿子给他寻一个好人家，文官也罢，武将也行，总之，让她以后去做正室夫人，也得一诰命岂不是更好？也不枉她服侍了母亲这么久？”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罢了，这也是夏竹没福气。”王夫人没好气地道。
“说不定以后她会有大福气呢！”李泽笑眯眯地道。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在我这儿腻着了，回去吧，想来夏荷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吧？想来已经翘首以盼了。”王夫人笑骂道。
随着李泽控制地域的越来越大，夏荷在这个体系之中的作用也愈来愈重。哪怕现在成德节度的镇州，赵州，深州的财务体系还没有移交过来，但光是翼州，棣州，沧州，景州还有瀛州，地域便足够大了。
在武邑，夏荷现在拥有一幢独立的宅院作为办公所在，除了她总揽全局之外，下面每个州还各设了一个司，再加上军队体系，义兴社体系，夏荷现在光手下便有近百人。光是这些人的陪训，就足以将她忙得四脚朝天了。
李泽教给她的那一套财务体系，她又要将其中简便易操作的教给她的下属，可即便是她觉得简单之极的，对于那些下属来说，也不谛于是天大的难题。这也让夏荷的脾气越来越大，下头人对其也愈来愈敬畏。
好在这些挑选上来的人，一个个本来都是财务上的老手，经过几个月的强化培训，虽然还是会不断出错，但总算是能上手了，以后也就是一个熟悉的过程了。至于更高级的一些体系，就只能在以后慢慢来了。
在外面，夏荷是威严的，权威的，是所有人都敬畏的，但一回到这个小院儿，她便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此刻，她正坐在灯下，编织着一件羊绒毛衣，眼睛却不时地看向大门处。

第0265章 夏荷的欢喜
上好的羊绒纺成毛线，然后再织成毛衣，不但轻薄，而且保暖。仅仅凭着两根细长的竹针便勾勒出一件毛衣来，始作俑者，自然是李泽了。原本是孤儿出身的他，在孤儿院之中所学的这些手艺，倒是没有忘记。不过呢，他只擅长，也只会最简单的平针了，当他把这平针织衣之法教给夏荷之后，这门技艺便开始绽放出了极大的生命力。各种各样的针法，各种各样的花式，在女人们的灵巧的手指之下被勾勒了出来，对此，李泽不能不感叹，人的智慧是什么时候都不缺的，他们所缺的，只不过是需要有一个人给他们推开这一扇窗罢了。
手头的这件毛衣，还是今年刚刚入秋的时候，夏荷便开始着手织的，原本是想让入冬之后，李泽便能穿上，可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压根儿就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以致于都到这个时间了，这件羊绒毛衣，还只完成了主体，两只袖子还不见踪影，倒是像一个背心了。
虽然注意力都放在屋外，但手里却仍然如穿花蝴蝶一般上下飞舞，这些活计儿做了多年，她早就不需要用眼睛去盯着看了。
“李泌，你也去歇着吧！”外面，传来了李泽清朗的声音，屋内夏荷一张俏脸，立时便腾地一下红了，猛地站了起来，便向着门边走去，顺手将毛衣放在面前的梳妆台上，却不想一根羊绒线还缠绕在她的手上，随着她的脚步，刚刚织好的一截便哗啦啦地脱落下来，重新变成了一根线。
夏荷犹自浑然不觉。
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李泽出现在了夏荷的面前。
三月不见，李泽又长高了一些，以前站在李泽的面前，夏荷的额头能达到李泽的鼻尖，可现在，似乎只能达到李泽的上唇了。
脸庞没有走时那般细嫩了，增添了许多的风霜之色，显然是长时间在寒风之中奔走而导致的，虽然自己给他也编织了面罩，但北地的寒风却是无孔不入的。
“我回来啦！”李泽看着夏荷，张开了双手。
夏荷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头上早就梳成了妇人的发髻，以前的夏荷是留着刘海的，现在却是将刘海梳了上去，后面的头发也绾了起来，梳成了一个翻叠圆鬟髻，用一根金坠角的小偏簪子插着。
薄施脂粉的脸庞之上，柳眉星眸，看着李泽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竟是蓄满了泪水，似乎晃一晃就要掉出来了。半开半合的樱唇却是别样的艳红，与两排白玉一般的贝齿相映成辉。
夏荷的这种妆容也是李泽培养出来的。话说李泽对于这个时代的主流妆容照样不感冒，那种将脸涂得雪一样白，然后在上下唇正中间点上一点嫣红的模样，李泽实在是欣赏不来。
屋里很暖和，夏荷穿着一件开领的鹅黄色带竹子图案的棉服，里面则直接穿着内衣。有唐一代，地位愈高的女子，这衣领嘛，便也开得愈低。
几月不见，在李泽眼中，夏荷似乎美得惊心动魄起来，从过去的少女之美，变成了如今成熟的妇人韵味。
犹如飞鸟投林，夏荷呆看了李泽一小会儿，便一头扎在了李泽的怀里。
李泽大笑着反脚将门踢上，然后将夏荷打横抱了起来向内里走去。
小别胜新婚呢！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屋子里终于平静了下来，夏荷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就散乱了，钗子被随手丢在了地上，满头的黑发披散在缎子一样的肌肤之上。
而李泽，此时却已经变成了一个大花脸，满是红色的唇印。
看着李泽的模样，夏荷卟哧一声笑了，裹了薄被起来，去外间拧了热毛巾进来，一下一下地替李泽擦拭着脸上的红色的印记。
“别忙活了，反正呆会儿又要印上去。”将夏荷抱到身边，自己也钻进薄被里，拥着对方坐了下来。
夏荷却是一声惊叫，从大床之上摸出一件毛背心来，此刻，那羊毛背心本来已经完成的主体也被拆去了一半，长长的羊绒线，还有不少缠在李泽的腿上。
“已经快要完成了，这下全都毁了。”将残余品捧在面前，夏荷欲哭无泪。
“还可以当一件小马甲穿！”李泽咕咕地笑着，将羊绒背心拿在手里左瞧右瞧，“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没有完成呢？”
“哪里有时间？”夏荷叹了一口气，干脆将羊绒背心扔到了一边，看起来今年是别想把它织完了。“翼州还好说一些，沧州，棣州，景州，瀛州完全是一笔糊涂账，忙了近一个月，勉强把沧州和棣州的帐理顺了。”
“用不着着急，慢慢来。”李泽抚摸着对方的长发，不以为意地道。
“怎么能慢慢来呢？”夏荷摇头道：“这马上就要开春了，开春之后，便是春耕，早前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抚平呢，又要忙活着这一摊子事。沧州，棣州这两地，到明年秋上之前，肯定是只出不进了。唯一有希望的，便是海兴的晒盐场，能不能如公子所说的那样，改进了工艺之后能不能多产出一些盐，如果是这样的话，倒多少可以有些进项。”
“还有啊，公子教我的那些，我捡些简单的教那些抽调上来的财税人员，一个个都笨拙无比，也拉慢地工作的进度，现在也只能是勉强上手。有些时候，我只能让他们做两套，一套用老方法，另一套用新法子，虽然多花了一些时间，但新旧对照，一来是让他们练手，二来也是让他们看看，到底那一种更简便易行。”
李泽不由摇头。夏荷之所以觉得简单，那是因为跟着自己学了那么多年，从小便耳闻目濡，而从下面抽上来的那些人，你让他在短短的时间内改掉他多年的认知而接受一个全新的知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而且财税之上，又容不得有一点点的错漏，那这些人的压力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想那些人搔破头皮，拔光胡子的愁苦场景，李泽便觉得有点可怜他们。
夏荷在属于她的那幢屋子里便是女王，众多下属见了她，是典型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来当然是因为夏荷特殊的身份，二来，也的确是因为夏荷的这一套独特的财税体系。下面的人花上好几天弄出来的东西，被送到了她的手里往往不到一刻钟，便会被挑出错误来。这就让人不得不服气了。
李泽虽然人不在武邑，但这里的相关情报，仍然会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的手边。
“我听说几天前，你喝醉了？”李泽笑着问道。
“我哪有喝醉？”夏荷连连摇头。
“还想狡辩？”李泽伸出两根指头夹着夏荷的鼻子，“说说，什么事值得你喝醉？”
夏荷沉默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低声道：“公子，我的确是喝醉了，是因为高兴的。因为……因为……”
“因为你知道了柳如烟要跟着我去长安，而且以后要常住在长安，不会跟着我回来是不是？”李泽问道。
夏荷垂下了头，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在想着怎么以后与柳姑娘相处，但如果能不在一起，自然就是最好了。”
李泽笑了笑。
夏荷有这种心理是很正常的。
在以前，夏荷压根就不会有这种心理负担，因为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小丫头，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自己的妾。但现在，她手中握有的权力愈来愈大，她见识的大场面愈来愈多，一个个自己麾下的高官显贵对她毕恭毕敬，她的心理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她的眼界儿会越来越高，她的心气也会越来越傲，这是自然而然的一个变化。
但柳如烟是压在她头的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
这一点，又是不容改变的。
所以，当柳如烟与李泽成婚之后要在长安长住的消息传来，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在担心如何与大妇相处了，她仍然可以像以前一样那样自由自在的活着。
“公子，我是不是很坏？”仰起头，夏荷怯生生地问道。
“没啥，人之常情。”李泽笑道：“不过夏荷，你其实完全用不着如此担心柳姑娘，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以色娱人的。”
夏荷的相貌，纵然比不上柳如烟，但其实也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李泽从小就一直在慢慢地培养着她，因为李泽不想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之上显得那么孤独，至少在独处的时候，他希望有一个世界观与自己接近的人能和他一起说说话，相陪相伴。十余年下来，李泽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夏荷的谈吐，爱好，与这个世界的一般女子是大为不同的，她所掌握的知识，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具备的。
她与李泽，不仅仅是亲情，爱情，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心灵之上的一种接近，是对一件事物上差不多的认识与感觉。
比起心灵上的交流，世界观的认同，相貌反而是其次了。

第0266章 我去偷偷地看一眼
田波一瘸一拐地穿过了长长的回廊，走进了院子当中，在雪地之上留下了一深一浅两行脚印。他对外的公开身份，自然还是李宅的大管家，但实际上，他已经全面接手了李泽麾下所有的情报机构。不仅包括早年屠虎发展出来的，也包括了后来胡十二（李睿）在深州经营的，而现在，义兴社内部也成立了一个类似的机构。李氏大宅后面扩张出来的那一片土地之上，原本便兴建了一大排平房，用来给李泌带领的一批亲卫居住，而在这片平房的最左边靠着高大围墙的那三幢房子，便是田波的办公居所。
李氏的大宅一直都在不停的加固之中，自从李泽住进来后，类似的工程就没有停止过。现在的李宅，更像是一个坚固的堡垒了，高大的围墙角上，一座座望楼耸立着，在这些望楼之中，不仅驻扎着士兵能够俯览这一片的所有街道，这上面，还安装着一台台的弩机。
李泌是李氏大宅所有保卫工作的负责人，李氏大宅的每一间房，哪怕就是王夫人的佛堂，她也曾经进去过，但唯独这边角落里的那三幢房子，李泌从来没有涉足过。
在李氏大宅的其它地方，田波是那个迎来送往，满面笑容，事无巨细都要经管的勤勉管家，但踏入了那三间房子之后，他就立马便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情报头子。
每天，都有无数的情报从各地涌来，涌入到这三间房子里，然后被分析，整理，最后变成一份份简要摘录，出现在李泽的案头之上。只有那些田波拿不准主意的或者经过特别吩咐的，才会原汁原味地出现在李泽的面前。
一大早爬起来，先是安排好了宅子里的事情，打发了一众二管家，三管家去各自做各自己的事情，这才往后头过来。
雪地之上，一众亲卫正在蹈雪演练，李泌也是奇怪，明明有足够的人力，却也不愿将积雪打扫干净，甚至不允许田波安排人做，反而让她的一众部下在雪地之中摸爬滚打。
李泌要锤炼她的部下，可这也害得田波每天都不得不拖着瘸腿穿越雪地去办公所在。
还没有走几步，后头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田波！”
田波愕然转身，说起来在李氏大宅里，这么喊他的还真没有几个人，王夫人算一个，公子李泽算一个，即便是夏荷，看到他也叫一声田叔呢！
回过头来，看着一边粗大廊柱后头闪出来的一个人，脸色不由得古怪起来。
这人虽然穿着男子装束，但却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到李氏大宅不到三天的柳如烟。
大年初三，柳氏一家子，便穿起了大青山，出现在了武邑。因为过完年后，李泽便要带着柳如烟上长安了。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柳老爷可是官儿也不当了，带着老婆要陪着女儿一齐上长安。
当然，对于柳老爷来说，如今他的儿子手握重兵，显赫一方，他的女儿马上便要成为正三品的诰命夫人了，他那个小小的县令，做不做又有什么意思呢？每日里俗事缠身，辛苦之极还讨不到好。就这样跟着女儿去了长安，指不定皇帝陛下看在女婿这位千牛卫大将军的份儿上，还赏赐给自己一个清闲富贵的官儿做做，如果真是那样，岂不美哉？
田波是怎么也想不到，柳家大小姐怎么会找上他的？没道理啊！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显然是一位他不能惹也惹不起儿的主儿。柳如烟在李家大宅加上上一次也算是住了不短时间了，对李家大宅是熟门熟路，也难怪她能摸到这里来。
田波对于这位大小姐的脾性，可也摸得很清楚。的确是很单纯，不知世间险恶为何物的娇养大小姐。但这样的人嘛，越发是不能怠慢的，因为她要不喜欢起一个人了，那就是真的不喜欢，而且有很大可能一以贯之地不喜欢。
这位可是板上钉钉要成为公子正牌子夫人的。没看到自从这位出现在李家大宅之后，夏荷那丫头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次吗？
“柳姑娘，这是要？”田波笑嘻嘻地转过身来，向着柳如烟行礼问道。
“我在这里专门等你的。”柳如烟笑盈盈地走到了田波的面前，哪怕是穿着男装，但一颦一笑，仍然是让田波有些心旌神摇，赶紧低下了头。
“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带我去一个地方。”柳如烟低声道。
“姑娘要去什么地方只管说，我马上去安排马车，只是柳老爷和夫人不同行吗？”田波问道。
“我想去看看夏荷在干什么！”柳如烟这一句话立时将田波唬了一跳。
上一次在李家大宅，柳如烟只是约摸知道夏荷是李泽的贴身丫环，照顾李泽有十余年了，两个感情深厚，王夫人也很隐诲地提起过，她将来嫁过来后，夏荷肯定也是要入门的。对于这样的事情，柳如烟纵然心里不舒服，也是毫无办法的。但后来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
父亲话里话外，都说到了这个夏荷可是很厉害的。因为那时石邑负责财务的户房，曾经在来武邑会议的时候，被夏荷收拾得心惊胆战，回去之后与柳老爷说起来还心惊胆战。
而哥哥柳成林甚至还专门写了一封信来，让自己与这个夏荷要和睦共处，要有大妇的涵养，不要与其较劲。最后还说了来了一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即为争也。
父亲的唠叼柳如烟还没有放在心上，但一个能让哥哥专门写信来提醒自己的女人，可就不简单了。柳如烟纵然是娇娇女，但这种家庭养出来的女儿，对将来如何当大妇，如何掌家庭却也是自小便学习的。
来李宅好几天了，她愣是没有见到夏荷，这让她对这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更加好奇了。
田波心里有些发苦，干咳了一声道：“姑娘要见夏荷，只需跟公子说一声，让夏荷找个时间来拜见姑娘就好了。”
“我只想悄悄地看她一眼，看看她平时做一些什么事情而已。”柳如烟道。“我不想让李泽知道，也不想让其它人知道。”
柳如烟自然也是有她的骄傲的，既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不想折了自己的面子。
“姑娘有所不知，夏荷工作的那个地方，是不许轻易进去的。”田波只想推托了这桩事，话说他现在负责的这一摊子，很多钱都是用得见不得光的，而这，都需要从夏荷那里出来，这些钱的编算，可全都是夏荷亲手掌握的。带柳如烟去不可紧，得罪了那位姑奶奶，到时候笔头子稍微一歪，自己可就要坐蜡了。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啊，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田管家你自然可以畅行无忌的。”柳如烟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田波，满脸的期盼之色，但分明却又是不容反驳的。
田波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事是避不过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校场之上的李泌，那丫头正一脸的看热闹的表情呢，当下背着身子做了几个手势，示意李泌赶紧去报信。
“走吧，田管家！我就是悄悄地去看一眼而已。”柳如烟道：“看上几眼，就回来，保管不会让你难为。”
无奈之下的田波，只能苦笑着陪着柳如烟出门而去。看着他们离开的李泌，也赶紧回头去找李泽。
而正在公孙长明商议着此次去长安之后要去拜见那些人，要送些什么礼物的李泽，听到李泌来报讯之后，在公孙长明似笑非笑的神情之中，居然也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李泌下去，便再无下文了。
“这么有信心？”公孙长明笑问。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泽信心十足。
“你且等着吧，将来肯定有你头疼的。”公孙长明冷笑：“夏荷已经被你培养成一个怪胎了，外表温柔，内里刚烈，做事更是霹雳手段，而柳如烟呢，这也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两个人都是不好糊弄的。好在现在两人一个居武邑，一个要跟你远赴长安，在可以预计到的数年时间里，她们或者不会再照面，起码不会长时间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还好说一些，一旦有朝一日二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了，说不定就有好戏瞧了。”
“公孙先生想多了！”李泽呵呵笑道。“到时候且让我们来看一看。”
田波一路三回头，都没有等到救兵抵达，武邑现在纵然很大，但李氏大宅在中心区域，而夏荷的办公居所也在中心城区，哪怕是欺负柳如烟不识得路，带着她绕了好几个圈子，但终于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正如柳如烟所预料的那样，这个地方别人轻易进不去，但对于田波来说，却是轻而易举，守门的卫兵甚至还躬身向田波行礼。
踏进了这幢控制着整个李泽麾下区域财政大权的屋子，柳如烟便不再管田波了，而是自顾自地在里面游走着。田波只能紧紧跟随。
直到他们听到了夏荷愤怒的声音。
隔着一个小小的院落，站在这头的屋檐之下，柳如烟清楚地看到了夏荷正将数名下属训得满头大汗，然后将一叠厚厚的帐薄甩到了这些人的面前。
那些人捡起帐薄夹着尾巴狼狈而去，夏荷抬起头来，却与柳如烟的目光正好碰在了一处。

第0267章 李泽的困挠
李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田波，直看得田波心里发毛。强笑着道：“公子，这可不关我的事，柳姑娘逮着我逼着我带她过去，我哪里有胆子违逆她？”
李泽摇头：“我没有怪你，武邑就这么大，就算你不带她去，她真想过去也能自己摸过去。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在一起呆了大半天，到底在干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啊！”田波叫起撞天屈来。“我们过去的时候，夏荷正在训人呢！然后她们互相看见了，然后柳姑娘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然后夏荷便请了人进屋，然后两人就关起门来了，然后，我就被夏荷让人给赶回来了。”
“然后你就老老实实的回来了？”李泽哼哼道。
田波点了点头：“夏荷说她会陪着柳姑娘一齐回来，而且她哪里是经济重地，我这样的闲杂人等，不宜久留。”
李泽气极反笑，却又发作不得。现在他真是有些担心柳如烟了。
公孙长明评价自己已经把夏荷培养成了一个怪胎。这一点是不假的，那个从七岁伊始就跟着自己的小姑娘，与自己在一起耳闻目濡，自己又教了她许许多多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而这些知识现在正让夏荷在李泽的体系之中成为愈来愈重要的人物，而夏荷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正在飞速地进化着，成长着。
而与夏荷相比，柳如烟只怕还真是一只任事不懂的小白兔。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或者夏荷把柳如烟卖了，柳如烟还兴高采烈地帮着她数钱呢！
李泽搔搔脑袋，有些无奈地挥手让田波离去。
要说在情感之上，李泽更偏向于谁的话，那毫无疑问，李泽会倒向夏荷的，因为这是与他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自己最孤独的时候，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说着心里话，说着在很多人听起来绝对是疯话而从来没有向外泄露过一句。
而与柳如烟，更多的像是一种政治上的联姻。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两人也会相敬如宾，甚至发展出一段爱情出来，但那也只能说是以后了。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希望这两个女人起什么冲突，那怕就是小小的对立，他也不愿意看到。想来想去，这件事情，也是自己作的孽。要是自己不教夏荷那么多东西，不替她打开眼前的那一扇大门，或者她就只是一个永远依附于自己身上的小丫头，那也就没有什么事了。可现实是，现在的夏荷无疑是强大的。
哪怕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显得很娇弱，但毫无疑问，夏荷掌握的知识，足够她在任何地方成为一个女强人。
大唐的女子，可都一向是很彪悍的。
柳如烟只怕也不会仅仅如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人畜无害吧？李泽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真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白兔吗？
早先李泽还这么觉得，但现在李泽却又有些怀疑了。就凭她今天逮着田波杀上门去主动寻夏荷这一件事上来看，这似乎也不是一个省事的主儿呢。
李泽满腹心事，李泽患得患失。讲真的，作为一个男人来讲，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女人永远都是依赖于自己强有力臂弯里的小鸟，不过夏荷显然已经不像了。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当年自己那样的弱小，身边可用的人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年纪小，又聪颖，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夏荷，无疑是最合适成为自己帮手的。
有着上一世记忆的李泽，当然清楚，女人在掌怕了知识，力量之后，并不比男人就差到哪里去了，在有些时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夏荷，也正在向他证明这一点。
柳如烟的出现，让李泽觉得自己的这个梦想还是很有希望实现的，自己的正室夫人就是一个纯洁无遐的小白花，需要自己精心的呵护才能茁壮的成长。
但这是真的吗？
李泌稳步走了过来。这位麾下女将一身量身打造的皮甲恰到好外地勾勒出了她身材的轮廓，矫健有力的步伐在雪地之上踩出了两行整整齐齐犹如用尺子量过的脚印来到了他的跟前。
人逢喜事精神爽，趁着过年时候曹信来给王夫人拜年的机会，李泽正式替自己的这位女将向曹信提亲，曹信也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李泌的地位就摆在哪里。
李泌的能力也就摆在哪里。
曹信自家人知自家事。别看曹璋现在在义兴社内过得如鱼得水，但离开了义兴社，他还是那个不通时务，不知变通的书呆子。而李泌早年游走江湖，见多识广，后来加入秘营，得到大力培养，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要甩曹璋十八条街，更重要的是，李泌相当强悍。
曹信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曹氏内部有一个强悍的人物能够继续将曹氏的辉煌延续下去，而李泌，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等到李泽从长安返回的时候，李泌就将与曹璋完婚。
所以现在的李泌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喜气洋洋的。
“公子，按照计划，下午您要去慰问鳏寡孤独以及战死士兵的遗属以及伤残老兵。”李泌躬身道。作为李泽的贴身护卫头子，李泽的私人行程，基本上都是由李泌来安排的。
“物资都准备好了吗？”李泽回过神来，问道。
“都已经装车，等在府外了。”李泌道。
“好，那便去。”说着话，李泽还是不无忧虑地看了一眼某个方向。
夏荷与柳如烟如今还没有回来。
李泌知道李泽在担心什么，不由抿嘴而笑。
大步往外走的李泽恼羞成怒，狠狠地瞪视着李泌，“你得意个什么？”
李泌摇头道：“属下没有得意什么。”
李泽哼哼了几声：“你且等着吧，等以后曹璋娶上几个妾后，那时你别在公子我面前来哭泣。”
“不可能！”李泌断然道。
“为什么不可能？”李泽不解。
“他敢娶妾，我打断他的腿！”李泌强悍地道。
李泽瞪大眼睛瞅着李泌，这回应，未免太强大了。
“是曹公，是曹公这么跟我讲的。”在李泽的瞪视之下，李泌期期艾艾地道：“曹公跟我说了，曹璋要是敢对不起我，就打断他的腿。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泽灰头土脸，转身便走。这根本就没法子正常说话了嘛！同时李泽也在心里替曹璋默哀了几遍，他的确相信李泌敢这么做，这位强悍的女子，可是将堂堂的梁晗梁大将军给整治得至今看到她就绕道而走的。
“昨天你怎么跑去把李瀚给暴捶了一顿？他也是堂堂校尉，麾下好几百陌刀兵，个个都是狠人，你当着他的部下把人捶一顿，这可不太好。”李泽换了一个话题。
“李瀚皮痒痒了，居然敢跑去光顾青楼，燕九跑来找我我才晓得，他明明晓得燕九对他是一片痴心，还敢在外头花里胡哨，不捶他捶谁？”李泌道：“要不是最后燕九去了，我铁定赏他一枚青木刺。”
“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瀚不敢还手，原来被你抓着把柄了，不过我觉得他对燕九一直当妹妹照顾着啊！”李泽好奇地道。
“以前是妹妹，后来可就不是了。”李泌道：“他要是敢还手，我就真用青木刺了。这可是燕九重新调制的，那小子挨一小，就算他牛一般的身躯，也让他当场倒下。好在他识相，没敢怎么反抗，小燕九也出现得及时，这事儿便这么算了，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我看李瀚还敢起花花心思。”
李泽摇了摇头，果然从秘营里出来的，就没有一个好家伙。燕九那么个小姑娘，心思也深着呢！
想想也是，秘营的那些人，都是屠虎从外头找来的或才买来的孤儿，乞儿，有过这些惨痛经历的人，又怎么太简单呢？必竟他们都细历了太多的苦难，所以对现在手上的幸福，想要把握的心思，便也更强烈了一些。他们向上的渴望，也要比一般人更多一些。没有人还会想着回到曾经的苦难当中去。
一路无话，按照李泌的安排，李泽开始了他今天的慰问之旅。这种惠而不费，又能极力邀买人心的事情，李泽是不遗余力的。其实不仅仅是他，他同时也规定了他的属下，特别是军队之中的将官，也要去做同样的事情。
死者伤者的家眷能在这样的活动之中得到实惠，让日子过得更好一些，而其余的士兵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能对这个团体产生更多的向心力，凝聚力，简而言之，就是忠心。
这样的活动，其实在新年期间，便在李泽控制区域下各地都在同时进行着。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项政治秀，而是已经形成了一种制度。
也正是这样的一些小小的举动，正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李泽治下的子民。如今哪怕就是李泽那些强行打下来的地方，如沧州，棣州等地的穷困百姓，提起他们的新主人李泽，谁人又不叫一声好呢！
大家早就忘了李泽当初一把火将德州烧成一片白地时的凶恶了。

第0268章 都挺厉害的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宅子的李泽刚刚捧着田波奉上来的一杯热茶，一边捂着手一边喝着暖暖肚子，屁股都还没有坐热乎呢，夏竹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公子，夫人请您马上去后堂一趟呢！”夏竹道。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李泽惊讶地看了看天色，一般情况之下，王夫人都是睡得极早的，眼下这个点，换作平常，王夫人早就睡下了。
“好像是柳姑娘的事情。”夏竹低声道：“晚饭过后，柳老爷夫妇二人心急火燎地去找了夫人呢。”
李泽心里头咯噔一跳，目光转向田波：“夏荷跟柳如烟两个人回来了？”
田波点了点头：“回来了，饷午后不久，看样子柳姑娘是在夏荷哪里吃完了午饭才一起回来的。”
“有没有什么不对？”李泽追问道。
田波摇摇头：“看起来，挺好的模样。”
“什么叫看起来挺好？”李泽很不满意地问道。
田波无辜地道：“她们两人手牵着，有说有笑进来，便如同好姐妹一般，这不是挺好吗？”
饿着肚子的李泽，满腹狐疑地跟着夏竹往内堂而去。既然很好，那为什么柳老爷他们夫妇二人又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去找母亲呢？母亲又为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要将自己召进后堂去询问呢？
“母亲！不知着急召儿子进来，有什么事情？”躬身行了一礼，李泽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王夫人的身边，嬉皮笑脸地道：“儿子忙了一天回来，到现在还水米没有沾牙呢！可是又累又饿的。”
王夫人瞅着李泽，道：“别东扯西拉的。我只问你，今天巧儿去找夏荷的事情，你知道吗？”
李泽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王夫人问道。
“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李泽奇道：“而且我听田波说，她们似乎相处得很好。我觉得吧，夏荷还是有智慧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王夫人冷笑道：“我自然是知道夏荷是有智慧的，可你想过巧儿没有？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透，能是夏荷的对手？看她们回来的样子，只怕巧儿被夏荷卖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娘，夏荷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李泽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王夫人气笑了：“那个小丫头，跟着你这些年，只怕将你的花花肠子都学了个透透的了。要不是她现在都算是你治下的重要官员，我都忍不住要直接将她提溜进来问一问了。”
“母亲尽管将她提溜过来问就是。夏荷也是我们家里人，是您的晚辈呢！”李泽笑吟吟地道。
王夫人叹道：“听你这口气，便知你是一屁股坐在夏荷那头了，算了，那丫头跟着十几年，这份亲情也的确不是巧儿这个后来的能比的。我就算是将夏荷找来，也问不出来什么的，那丫头的翅膀现在早就硬了。可是你也别忘了，巧儿也不是没有来头的，真要怠慢了她，柳成林铁定要找你算账的。”
李泽哈哈一笑：“母亲倒不用担心这个。你就是担心巧儿吃了夏荷的亏？这不至于。夏荷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挺清楚的。”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你呀，哪里了解女人？就像是我这样没本来的一个庸禄的女子……”
“娘！”李泽截断了王夫人的话。
王夫人怔忡了好一会儿子，才道：“柳老爷夫妇先前来说，巧儿与夏荷回来之后，便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不已，晚饭也不知，嘴里神神叼叼地也不知在碎碎念着些什么呢，那丫头从来没有那样过，把他们老两口给吓着了。”
这下连李泽也怔住了，心道夏荷这是给柳如烟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你回去好好地教训教训夏荷，我可不管她在外头有多大的威势，回到李家宅子里，她只可能是你的妾，巧儿才是未来的大妇呢！”王夫人没好气地道：“要是她生出什么歹心来，我可饶不过她。”
“那倒至于！”李泽站了起来：“了不起也就是哄骗了一下柳姑娘吧，我马上就去问一问，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快去快去。”王夫人挥手道：“我喜欢巧儿那丫头，可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娘，我还没有吃饭呢！”
“今儿我这没有你的吃食。”王夫人没好气地挥手，赶苍蝇一般地驱赶着李泽：“偌大的宅子，你还找不着一口吃食？”
灰头土脸的李泽出了王夫人的小院，掉转头就直奔夏荷哪里，这满肚子的怨气还有饥肠辘辘的肠胃也只有去找夏荷了。
夏荷小院里灯光明亮，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心绪，确定了如何开口询问，李泽这才推门而入。一进门，便看到夏荷坐在小桌前，桌子上四菜一汤正冒着腾腾的热气，而她本人，正含笑坐在哪里，手如穿花一般正在勾勒着前些日子被拉扯得少了一半的那件羊绒背心，此时便连袖子也快要织完一只了。
“算着时间，公子该过来兴师问罪了。”夏荷站起来，将毛衣放在一边，笑吟吟地替李泽舀了一碗汤“先喝碗热汤暖暖胃。”
李泽也着实是有些饿了，一屁股坐下来，一边喝着汤，一边盯着夏荷。
“公子想问什么就问吧？”夏荷重新拿起毛衣一边编织一边道。
“你到底跟柳如烟说了什么？”李泽好奇地看着夏荷道。
“真没有说什么。”夏荷道：“上午的时候，柳姑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找上门去，可把我吓得够呛，她可是将来李氏的大妇呢，我哪里敢得罪她，当然是好好地招待啦。”
“别东拉西扯。”李泽不开心地道。“宅子里头，都鸡飞狗跳了。你到底干了什么，让柳姑娘回来之后神叼叼的。”
夏荷叫起撞天屈来，“公子，我真没有干什么，只不过是领着柳姑娘看了一下我们这几年的账册。”
“这些东西，她看得懂？”
“是，她的确看不懂，我解释了半天，她也不懂。”夏荷笑眯眯地道。“她看不懂帐薄，又不肯走，您也知道，我挺忙的，最后只能请她在帷幕之后坐下，等着我处理公事，每处理完一桩之后，便去陪她说会话。”
李泽沉吟了半晌，才道：“看来是你刺激到她了！”
“大概是吧！”夏荷放下毛衣，又替李泽盛了饭，接着道：“后来我便请她吃饭了，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向我问起公子了，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以后要在她手下讨生活呢，哪里敢有所隐瞒？”
李泽伸指点了点夏荷，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然后她就问，以后她能为公子做些什么？嗯，就像我一样，能为公子分忧解愁，不至于让公子觉得她就是一个没用的人。”夏荷道。
李泽叹了一口气，夏荷的目的恐怕就是在这里吧，不动声色地便将柳大小姐给引入鹱中了。
“你怎么跟她说？”
“我说这事儿，只能是她自己来找公子了，因为我也是从小就由公子教导的，现在的本领也都是跟着公子学的。”夏荷道。
“她想学你的这些东西，又哪里来得及？”李泽黑着脸，“你学了十几年了，现在也不过勉强过关而已，她要是学个三脚猫，只会坏事。”
“公子可以教她别的啊！公子学富五车，不管拿出一样什么来，都够柳姑娘学的了。”夏荷笑道。
“她一个娇娇大小姐，能学什么？”李泽唉声叹气。倒真如母亲所说，现在的夏荷，可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啊。
“柳姑娘是大小姐不错，但是不是娇娇大小姐可就不一定了。”夏荷笑着摇头：“公子，您拉过柳姑娘的手吗？”
李泽摇摇头。
“我拉了。”夏荷道：“柳姑娘的手，可真不像大小姐的手，手心里有厚茧，就跟公子的手掌心一模一样的。”
李泽一怔，举起手掌看着自己手，自己的手心里的确有不少的老茧，那都是以前打磨武艺，舞刀弄棒时留下的。现在自己这一身功夫，虽然比不上屠立春石壮柳成林这些悍将，但寻常三五个人，自己也是打得过的。
可柳如烟为什么手上也会有这样的老茧？这样的事情，夏荷自然是不会看错的。
“柳姑娘倒是想在我面前扮柔弱无依娇娇怯怯的，可是我这一拉她的手，她可就全露馅了。我估摸着啊，以她的身手，一只手便能掐死我了。”夏荷道。“可是夫人还一直担心我欺负柳姑娘呢！真真是冤屈死了。”
话说到这里，李泽大概也就明白了。想那柳成林一身武艺便连石壮都很忌惮，自然是从小便有名师教导的，那柳如烟跟着学了一些，自然也是毫不出奇，不过她倒一直掩饰得好，上一次在家里住了那么久，自己愣是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想到这里，不由唉声叹气起来。
夏荷正在女强人的道路之上坚定地走着，而自己的正牌夫人，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善茬啊。

第0269章 放缓步伐
每日的早课是必须要坚持完成的。一个好的习惯养成或者需要很长的时间，但破坏掉，也许只要短短的几天懈怠就够了。
绕着宅子跑上十来圈，这是只要他在家，就雷打不动的习惯。家里的仆从自然也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宅子里这一条专门修建的，将烧过的炭渣捶得细细的铺上，然后再夯实的地面，哪怕是在这个季节，上面的积雪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当然，完成这一些的人，自然比李泽起得更早，因为昨天晚上还在下着雪呢。在这条跑道上跑步的自然不仅仅只有李泽，李泌带着亲卫侍从们起得更早。与李泽轻装上阵不同，这些人跑步的时候，可是全副武装，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怕不是有几十斤重。
跑得大汗淋漓，然后在小校场之上打了一遍拳脚，再走到大屋子里，利用那里面的器械开始锻炼肌肉，这种被李泽称之为联合煅体器械的家伙，在这间屋子里摆放着四具，不仅供李泽使用，也供他的亲卫队使用。
这玩意儿基本上都是用钢铁来打制的，各种小机关全靠手功打磨，几十个工匠，一年也做不了几台，在这个时代，属于纯粹的奢侈品，李泽麾下的那些将领们虽然眼红得要命，但也只有石壮，屠立春这样资格的人才弄走了一台，其他的更多的人还只能排队等着呢。
李泽不管怎么忙，都不曾放松对自己身体的煅炼，一来是因为这时代医术实在是有所欠缺，有个棒棒的身体自然比什么都强，二来在冷兵器时代，一个强壮的时代，敏锐的反应，有时候真是能救命的。李泽并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处在战斗的第一线，永远不会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话说真要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碰上一段类似荆柯的故事，李泽也希望哪怕自己不能手刃刺客，至少也要招架到亲卫侍从们来解救自己的时候。
事实上随着年龄的增长，李泽的真实水平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差，充足的营养，勤勉的练习，高水平的陪练，他的武艺也差不多能到一流的水准。只不过处在他这个位置之上，根本没有上手检验自己水平的机会而已，便是找到陪练，又有谁敢下死手的和他练上一场呢！
对自己水平的不了解，倒是让李泽更加的不敢放松对自己的锤练了，他看过石壮的勇冠三军，也看过他的那个已经死了的哥哥一槊便能断一棵海碗粗细的枣树的遗迹，见过陈长平那神准无比的箭术，便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不行。
可事实上，他所比较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最拔尖的那些人，而这样的人，并不多。
汗水淋漓地回到夏荷的小院的时候，夏荷早就备好了洗澡水，早点也都上了小桌，两人多年相处，彼此的习惯都熟悉无比，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情，都不用再吩咐就能安排得妥妥贴贴。
夏荷在武邑有自己专门办公的场所，李泽现在却是将他的横海节度使府就设在李宅的前院。
今天上午，他要听取的关于沧州，棣州两地的度田事宜。
沧州长史吴进，棣州长史卢冠，都是在新年过后，急急赶回武邑来的。这两地的度田，清户的事情进行得并不太顺利，这也在李泽的预料之中。棣州根本没有打，在德棣边境，石壮一仗便打得平卢候希逸与棣州刺史杨卫失魂落魄，候希逸狼狈退回了平卢，杨卫干脆就直接投降了李泽，而沧州，真正的硬仗也就只有最后的沧县一战，其它地方，都是慑于李泽的兵威而直接投降的。
这样下来的结果就是，在州一级的层面，李泽已经顺利地完成了改组，但下到县乡村，可还是原来的那一些人在掌握着地方。偏生这些人还都是归顺了李泽的，硬来，显然是不能保持地方稳定的，刚刚就任横海节度使的李泽，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治下马上就生出一些乱子来。
哪怕他并不怕乱子。
听完了两位长史的汇报，李泽沉吟着问道：“那候震与杨卫两人的态度呢？”
“候刺史还是希望一步一步地来，不能过度刺激那些乡绅，豪强，最好还是等节帅您从长安返回之后再大动干戈，毕竟那个时候，肯定是要合镇的，一旦合镇，节帅威势大增，那些人也就明白胳膊扭不过大腿了，能少生许多事端。毕竟我们不以将所有的乡绅，豪强都灭了，能聚集在身边的，还是要聚集。候刺史说，这些家族如果能死心塌地为公子所用的话，那也是一股很不错的力量。”
“杨刺史的态度有些暧昧，当然，他自己本身便是棣州最大的地主。”卢冠笑道：“不过他听说了尤将军与杨别驾两人分家的消息之后，倒也是主动地分家了。但对于其它的事情，却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摆明了要在一边看热闹的。”
“候震所虑也有道理。”李泽想了想道：“这件事，便缓缓图之，这一段时间，你们不妨将力气多用在义兴社的发展之上。先挖墙角，将墙角挖松动了，再推倒墙壁便容易多了。”
“节帅，说起义兴社的发展，在海兴出了一件事，我们的几位义兴社员先期进入，主要是在盐丁之中做一些说服工作，但他们都遭了闷棍，二人殉职，一人重伤。”卢进禀告道：“这件事情，如今还没有头绪。但很显然，这是一件针对义兴社员们的报复行动，看起来在海兴，有些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李泽眉毛一竖：“还有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岂有此理，此事，绝不容轻忽，这样的事情要是出了第一桩，不能雷厉风行的立即处置的话，以后就会出现第二桩，第三桩。动员所有力量，查出真凶，绳之以法，杀一儆佰。”
“就怕牵连大了！”
“这是人命官司，可不是度田清户。”李泽冷笑：“正大光明地破案，抓人，只要做成铁案，那就不要怕流血掉人头。”
“属下明白了。”卢进点头道：“既然海兴出了这样的事情，倒不妨以这事为引子，先将海兴的盖子掀开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成色。”
“海兴盐丁众多，较之其它地方更不好管理，这件事情，你与候震，陈长安要好生计议，要么不动手，一旦动手，便要以霹雳手段迅雷不及掩耳的处理。”
“是，节帅。”吴进点头道。
“棣州与沧州又不太一样。棣州靠近平卢，上一次候希逸吃了一个大亏，不见得就咽得下这一口气，棣州还是要在兵备之上加重一些，我不在的时候，就更需要注意。李浩的军队整编如何了？”
“军队之中归属别驾，属下了解得并不多，但就平常了解到的以及李别驾申请的粮饷来看，整编工作还时进行得相当顺利的。主要是杨卫在这一方面还算支持，现在棣州原先的甲士都已重新打乱重组，优胜劣汰，又从府兵之中拔选了一批，年前，已经组织成了一支两千人的甲士，基本驻扎在州城。李别驾练兵练得很勤。”
李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李浩那小子，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不过他还很年轻，第一次独挡一面，你还是要多多地关注一下他，别让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卢冠一愣，接着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军政分开，并不是说就要你们彼此就对对方的事情漠不关心。”李泽微笑着道：“他们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上奏，而你们有什么事情，他们自然也会说给我听。彼此密切配合的基础之上，又要相互制约，不能一家独大，这才是长久之道，明白吗？”
卢进，吴冠二人都是心中一凛，道理他们二人自然都是懂得，但他们没有想到李泽竟然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来说。
再说了，在沧州，棣州，还有义兴社一脉的内部管理，事实上，义兴社的内部管理更要严厉得多。
说完了公事，李泽又看着吴进到：“听说你这一次准备把父母也带到沧州去？”
“是，节帅，父母年纪渐大，都不良于行，带在身边，能让吴进多尽一尽孝道。”
“这是正理。卢冠，你的家人也没了快两年了吧，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一直忙于公事而疏忽了自己。”李泽道。
“多谢节帅关心。”卢冠拱手道。“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再说吧。棣州现在并不安稳，属下实在是没有心思在现在考虑这些。”

第0270章 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暴力的确让人沉醉，让人迷恋。
因为暴力能让许多复杂的事情变得更加简单易行，能让自己的目标更加容易达到。
就像在武邑，信都，石邑这些地方，像景州这样的地方，像瀛州这样的地方。因为暴力将旧有的秩序摧毁得七零八落，使得李泽的所有的新政策实施起来无比的顺利。柳成林现在在瀛州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典型的暴力的代表。
大军抵达坞堡之下，对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服从，要么灭亡。破门而入之后，所有的财产被收归官府，然后以官府的名以，屯田也好，授田也罢，最终都是要完成度田，清户的最终目标。
但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用于这种方法，像翼州，镇州，赵州，甚至于沧州，棣州等地。吴进，卢冠的汇报，让李泽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仍然是由乡绅，豪强，世家把持着大权，仅仅凭暴力也许能获得一时之利，但绝不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打土豪分田地，固然很简单，但也有着强烈的后遗症，会将大量的地主阶层，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现在还只仅仅限于北地有限的区域内，将来如果放眼天下的话，那反对势力，只怕就很可怕了。
“公子的思路很清晰，这让公孙很是高兴啊！”公孙长明很是欣慰地抚着长须，“说实话，我一直担心公子沉醉于暴力之下所轻易获得的成就而难以自拔呢！”
李泽点头道：“经营武邑，信都，石邑甚至于翼州这样一块不大的地方，或许不用考虑这么多，但如果放眼天下，就不得不考虑现实情况了。”
“公子所虑极是，路肯定是要往前走的，但手段却是可以考虑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公孙长明呵呵笑道：“昔日王莽，殷鉴在前。”
“所以我要搞一个团结阵线，统一联盟。”李泽笑眯眯地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我所用。”
“公子其实已经在做了嘛。你所制定的个人家庭不得拥有超过五千亩土地的上限，已经给了绝大部分中小地主们前景了，其实绝大部分中小地主，也是很难达到这个标准的。而对于豪绅大户，那些动辄拥地数万亩十万亩的家伙，允许他们分家，也是另一条路。”
“所以在这样的政策之下，如果还有人不愿意跟从我的步伐的话，那就的确就是心怀野望，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做点什么了，对于这样的人，我也就可以对他们毫不客气了。”李泽冷笑道。
“团结中小地主，乡绅，打击超级豪强。”公孙长明微笑着道：“公子，还有一类人，您可千万不要忘了，那就是很多世家。这些世家，家中土地或者并不多，但影响力却不容小视，这里头有许多是官樱世家，是书香门弟，传承久远，不以财力说话，而以清名影响人，这些人说起来，比那些豪强要更难对付。因为对他们当真是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他们轻松地张一张嘴，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一项好政策。这些人有影响力，而且其中不乏智者，如果能吸纳进来为我所用，便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公孙先生说得极是。不过现在这些人的势力终究是被这些年的农民暴动，地方割剧而残杀得也不太多了，如果碰到了，我自然会下力气去拉拢的。公孙先生此去长安，不妨在这些人身上多下下力气，关中之地，这样的世家，倒是极多的。要是他们能在长安等地给我造造势，那倒是极好的。”
“这个自然！”公孙长明点头道。“声名这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毫无用处，再大的名声，也抵不过一把快刀，但声名与实力搭配起来之后，便能发挥出超乎常人想象的能量，很多时候，就凭着这一点，一些地方便能传檄而定。公子想要一个什么要的声名呢？公孙在关中还薄有影响力，也有一批知交好友，为公子拉拢一些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现阶段嘛，我需要的当然是李某人是一个忠君爱民，是一个一心想要扶助朝廷重现大唐辉煌的忠心耿耿的忠臣形象。最好是能把高骈给比下去。”李泽恬不知耻地对公孙长明道。
公孙长明失笑：“高骈的忠心已经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公子想在这一点上超过他，是有难度的，不过我们可以在公子的年龄之上大做文章，高骈忠义无双，但年纪毕竟大了，而且后继无人。而公子风华正茂，如果朝廷能有公子这样的柱石，必可再保数十年平安，从这一点上切入，公子觉得如何？”
李泽击掌大笑：“先生所言甚佳，我最强大的资本就是年龄了，想来在朝廷诸位大佬的心里，我这个年龄，还是有着很大的可塑性的。”
公孙长明笑而不语。他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李泽，内心目标极其明确，而且向着这个目标前进的步伐无比坚定，中间或者会有手段上的变化，会有迂回，会有后退，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毫无置疑的，他始终是在向前。
想要改变李泽的，无一例外，都会被李泽所改变。
自己曾经自诩为是内心强大的人，但在李泽的身边，也在不知不觉地被他所改变了。真要说起来，李泽与张仲武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只怕没有。
张仲武准备用暴力的手段来推翻大唐王朝，而李泽现在所做的，或者他准备要做的，却是要在一个渐进的过程之中，慢慢地取代唐王朝。对于这一点，李泽毫不掩饰地对公孙长明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可是自己对于张仲武哧之以鼻，决然而去，但却在李泽的身边呆了下来，并且认为他有很大的成功可能。
书房门吱呀一声响，李泽有些意外的地抬头看去。这间书房外头有李泌守着，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即便是李泌自己要进来，也会在外面先禀报一声，像这样直接推门而入的，还真是没有见过。
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庞，出现在门边。
出乎李泽意外的是，居然是柳如烟。
公孙长明一笑站了起来，道：“公子有事，公孙就先告辞了。”
看着柳如烟整个人都站了进来，后面跟着无可奈何的李泌，李泽一笑而起：“那就不送先生了。先生如果有空，去杨开那里看一看。”
公孙长明笑着点了点头，走到柳如烟的身边，点头示意，柳如烟则是蹲身向他行了一礼。
门被重新关上，李泽微笑地看着脸庞微微有些发红的柳如烟，从大案之后走了出来，指了指椅子道：“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坐！”
柳如烟迟疑了一下，走到了李泽身边，盯着李泽道：“我给你做得香囊，你一直都带着吗？”
李泽笑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香囊：“一直贴身带着呢！”
柳如烟的两眼立时便亮了起来，喜滋滋儿地坐了下来。
李泽坐在她的身侧，道：“听说你昨天晚上晚饭也没有吃，心急火燎地，是怎么啦？”
柳如烟垂下头去，李泽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晌，柳如烟抬起头来，道：“李泽，我们即将成婚了是不是？”
“是。”李泽点头道：“据说皇帝要赐婚，而且要给我们主婚，这倒是这些年来的头一次。”
“可是我觉得，夏荷对于你来说，更重要，你对她也更好。”柳如烟大声道。
李泽愣了好一会儿子，才摇头道：“巧儿，关于这一件事，你可以这样想一想，我与夏荷在一起长大，相处了十余年的时间，我与她之间的情感，是由时间慢慢积累而起来的，而我们两个，相处的时间毕竟还很短，但我相信，以后我们的感情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柳如烟点了点头：“可是我昨天去了夏荷哪里，看到了她所做的事情，我却觉得很惭愧，我怕就算是以后我们成婚了，在你这里，她的重要性，仍然是我所无法比拟的。”
李泽笑着牵起了柳如烟的手，轻轻一握之际，心中恍然，果然如夏荷所说，柳如烟的手掌之中有着老茧而且显得极是有力，这当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的柔夷。
“你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别忘了，你是我李泽的正室夫人啊！”
“这是不一样的。”柳如烟摇头道：“哥哥曾经跟我说过，想要不被人取代，那就需要你有着不被人取代的实力。现在夏荷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李泽不由被噎住了，的确，现在在他的这个体系之中，夏荷的作用压根儿便没有人能够取代。自己当然会做这些事情，但自己不可能陷身在那样浩如烟海一般的账目中去。
“所以，我也要成为一个不能被取代的人，我也要成为一个对你的事业有着帮助的人。”柳如烟大声道。
李泽苦笑：“这是夏荷给你说的？”
“她自然不会说，这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柳如烟摇头道：“教我，我要怎么做？才不仅仅是你的夫人，还是你事业前进最好的伙伴呢？”

第0271章 昭义节镇
山尖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便是城门楼子的最高处，也还有着一层浅浅的雪花，各处犄角旮旯里，平素被堆集在一起的雪花，正化成缕缕流水，不时会有快活的小娃娃们跑到这里，挖一大团积雪，拿在手里，彼此嘻嘻哈哈地追逐着，不时从手里抠下一小团砸向对方。
少年不识愁滋味，现在的他们，不愁吃穿，正是快活的时候。
李氏大宅门前的街道之上，粗大的树木刚刚绽放出了第一波嫩芽，地面之上，昨天一夜春风，吹醒的不仅是这些刚刚探出头来打量这个新世界的新芽，还有那些历纪了冬日劫难，如今却飘然落地即将化为尘泥的黄叶。
就在这新老交替的时刻，李泽准备上京了。
这一趟行程，他们将要跨越数个节度使的治区，自然不可能带上多少的军队，事实上，所有的护卫加在一起，也不过一百余人。
当然，这百余人，都是精中选精，优中挑优地选择出来的。即便如此，曹信还是不放心，又从镇州将陈长平给临时抽调了回来，武邑这边，李瀚也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带上了十名强壮的陌刀手随行。
闵柔不能动，但成德狼骑之中最有经验的十名狼骑也加入到了其中。
耶律奇也带上了十名契丹骑兵加入其中。
柳成林派来了十名精锐家将。
虽然这一次跟着李泽出发的只有一百余名护卫，但毫无疑问，这支百余人的队伍的战斗力，是相当强悍的。除非碰上了正规军队的围攻，一般的盗匪，即便人数是他们的几倍，碰上他们，也只有饮恨收场的份儿。
这支队伍之中，真正没有自保之力的，倒是只有四个人，王夫人，柳氏夫妇，再就是公孙长明了。至于柳如烟，李泽确定这位大小姐一定练过武艺，但到底怎么样，对方从来没有展现过，他自然也不好揭盖子逼问对方。
一百余人，十几辆马车，除了带上京的一些礼物之外，其它的倒都是锅碗瓢盆家伙什了。这时代出远门一趟，可指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更不能确保能随时购买到补给物资，能够恰好在天黑之前找到城镇休息，所以一切东西，统统自备，宁可一路之上不用最后全都仍掉，也绝不能不准备。
李泽的第一站是去昭义节镇。
成德往南，与两个节镇相邻，一个便是昭义节镇，另一个，则历史之上鼎鼎大名的魏博节镇了。
李泽对昭义的映象不错。因为在接受了高象升的条件之后，李泽便开始向着南方发力，屠虎指挥下的商队开始向南方开拓商道，走得便是昭义节镇。
而另一个魏博节镇，可就完全行不通了。
昭义节镇拥有相州，卫州，贝州，邢州，洺州五州之地，第一任节度使薛嵩算是上是一代人杰，被朝廷封为高平郡王，昭义节镇也是由他建立起来，在其治下，昭义五州在十几年前大唐大乱之后，迅速地恢复了元气，在各大节镇之中，实力亦算是强劲的。
“不过薛嵩去世之后，其子薛平不过十二岁，其部将是准备拥立薛平的，但薛平却将节度之位让给了他的叔叔薛崿，但这薛崿不管是在威望之上，还是在能力之上，与薛嵩都相去甚远，昭义节镇之下，不服其人之大有人在，所以昭义节度看起来平静，其实却也是暗流汹涌呢！”在踏进了昭义节度治下疆域的时候，公孙长明便开始向李泽介绍起昭义节镇的一些具体的情况。
“这薛平倒是一个人物。”李泽却是对那位当相立断放弃了节度使之位而扶父亲灵柩归乡的薛平甚是佩服。“他很清楚以自己的年龄，资历根本就无法驾驭这些骄兵悍将，所以当机立断，弃职而去，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以后如果有机会碰到了这个人，倒是可以好好地结交一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公子你这样妖孽的。”公孙长明笑道：“薛平的确很聪明，至少他将自己从这个是非圈子里摘了出来。归乡守孝三年，他在父亲灵前结庐读书，三年孝期满之后，便又移居到了长安，这一次您去了长安，倒是真有机会见到他。”
“那倒是真要见上一见。”李泽兴致勃勃地道。“公孙先生，这么说来，昭义的内部其实是有很多问题的，那薛平为什么不归来帮他叔父一把呢？”
“此一时也彼一时。”公孙长明叹道：“人一走，茶自然就凉了。如今距薛嵩离世已经八年了，这八年里，薛嵩过去的部属有的也已经离世，有的在权力斗争之中败北，还有一些，在时过境迁之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心意，薛平不回来还能享受一些父亲剩下的余荫，如果真回来的话，只怕连他的叔父也不会太欢迎吧。”
“这么说来，昭义的问题，其实还是蛮大的是吧？”李泽皱眉道。
“的确是这样。”公孙长明道：“薛崿无法完全控制治下的实力派人物，便只能向朝廷求助，朝廷自然是得其所哉，乐于帮忙的，他们一直想往节镇插手而得不到机会呢，现在有人请他们进来，他们岂有不欣然从命的道理？”
李泽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难怪高象升可以帮助屠虎打通昭义的商道，看起来朝廷在昭义还是具有一定的力量的。但是这样一来，薛崿算是坏了规纪，别的节镇只怕就视他为异类，他麾下的那些实力派人物在这样的一场博弈之中，利益必然也受到了侵害。对他的不满只会加剧，公孙先生，这么一来，我对这一次与此人的谈判可就没了多少信心了？”
“该谈的还是要谈，该签定的协议还是要签，正因为昭义不稳，我们才需要更快地进入其中布局。屠虎进入这一年，布局的速度虽然不能说不快，但距离我们的要求还是差得太远，如果能与薛崿谈拢，则会让我们布局的速度加快。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昭义有变，我们也具备了一定的力量来应对，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这样的一些协议，将来不管谁掌握了昭义，我们都有了插手的借口，因为我们的利益，是不容受到损害的。”公孙长明道。
“公孙先生说得有理。”李泽点头道：“还是希望这个薛崿能坚持更长的时间，这样一位控制力不强的节帅，对于现在的我们还是很有利的。毕竟我们现在可没有太多的力量来关注，经营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北地大局以定的情况之下才能考虑啊！”
李泽现在的几个邻居，张仲武自然不用说，那是一位恶客，现在正琢磨着怎么收拾李泽。另一位河东节度使高骈，忠义无双，算是李泽暂时的友军，但其实李泽内心深处更惧怕高骈这样的人，因为对于他这样的家伙来说，道德品格之上毫无瑕疵的高骈于他而言是更巨大的压力。横海已经被李泽收拾了，振武被老头子收拾了。至于与棣州接壤的平卢，李泽并没有放在眼里。
而昭义，原本是李泽想竭力拉拢的对象，因为他对于另外的一个邻居，魏博节镇相当忌惮。魏博节镇在中国历史之上赫赫有名，麾下兵马极其擅战，在有唐一朝，几乎割据了一百余年，弄垮了好几个皇帝。而这一次屠虎对魏博的稍加试探便遭到了迎头痛击，更是加剧了李泽心中对其莫名的敌意。
不过眼下看起来，昭义似乎靠不住啊。
一路无话，一行人向着昭义节镇治所相州疾行，一路之上作为前面打前锋的屠虎几乎将所有的一切都打点好了，每天行进多少里，在哪里打尖，哪里吃饭，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也显示了屠虎在昭义的渗透还是着有成效的。更重要的是，老天爷也没有闹脾气，否则随便还一场大雨，起一场大风啥的，就足以让他们所有的安排被搅得稀乱。
这个时代的交通，让李泽是最为痛苦的。即便是一场不大的雨，有时候也会让人寸步难行。在武邑，李泽不是没有想过要修路，修那种不惧雨雪泥泞的道路，但都不需要夏荷给他拿出具体的预算，他自己在心里估摸了一下，便颓然放弃了。
李泽知道在中国的第一位大一统的皇帝，秦始皇的时候，曾经修过驰道，但那是举国之力，而且丝毫不管百姓活不活得下去才修出来的。想一想其中的工序，就让李泽倒抽一口凉气。那些道路的泥土，都是蒸过的，如此才能保证在若干年内，这些道路不会让荒草淹没。直到现在，这片土地之上，还能偶尔发现一些当年的道路。
但再好的路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袭。
武邑最好的路，便是大青山至武邑县城。这得益于那里大量的砖窖，石灰窖，炭窖。在李泽的推动之下，武邑大量地应用煤炭，这些煤炭烧过之后，产生大量的煤渣，将煤渣碾碎之后用来铺路，倒也勉强可以达到不惧雨雪的地步。但两年功夫，也就铺了这么一条路而已。
不说李泽一路对于交通情况咬牙切齿，但总算是在老天爷给面子和屠虎的悉心打点之下，在他离开武邑半个月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相州那高大的城墙。

第0272章 想找一个强援的昭义节帅
薛崿摆出了极大的阵仗，不但自己亲自迎出城外，其麾下数州刺史等实权人物竟然也是一一到场，文官武将，在城门之外翘首以盼李泽的到来，这样的待遇，却是让李泽有些惊疑，也有些受宠若惊了。
论地位，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一横海节度使兼着千牛卫大将军，而对面的薛崿同样是一镇节度，而且其所镇守的地方，比起横海，那可要重要多了，地盘更大，人丁更多，也更富裕，比起成德来，也不遑多让。
虽然薛崿更多的是在享受着其兄给他带来的余荫，但真要论起来，李泽在他面前，的确也还算是一个后生晚辈。
官场之上，论资排辈还是非常重要的，出乎你的实力远远高出对方一大截，使得别人不得不仰望于你，巴结于你。
李泽自觉还没有这个资格让薛崿这样的人物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来欢迎自己。
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李泽已是翻身下马，向前急步而行，隔着远远的，又是双手抱拳，向着薛崿躬身为礼。
“后生小子李泽，见过薛帅！”
李泽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来是不想给人一种自己少年得志，耻高气扬的映象，另外，他对薛崿还真是有一些好感的。因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薛崿的昭义节镇还真给了他不少帮助。至少，他从昭义节镇购买了大量的粮食，而这些粮食也为他稳定自己的基本盘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而当初魏德节镇，可是一毛不拔，别说粮食了，在李泽最危急的时候，连针头线脑儿都别想从魏博弄到一点点儿。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哪怕就是为了这一点香火情，李泽对于薛崿也是非常感激的，这也是他将自己的第一站定在昭义的缘故。
因为薛崿是有成为自己盟友的可能性的。
“李帅快快请起！”薛崿大笑着走到李泽面前，双手托起李泽的手，“你我都是镇守一方，薛某人哪里当得起你的大礼。”
李泽含笑直起身子。
眼前的薛崿身材高大，比起一般人要高出不少，可以看出来以前亦是一个叱咤风云的沙场悍将，不过现在，却是脸庞有些浮肿，那是纵欲过度的一种外在表现，小肚腩儿也有些突出了，走起路来，飘飘乎乎，不像一般武将那些根脚扎实。
显然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他已经渐渐地放纵了自己了。
“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看到李帅，薛某不得不感叹一声自己是真老了啊！”薛崿拉着李泽的手，盯着他的面庞，叹息道。
“李泽年少气盛，少不更事，哪里能与薛帅这样的国之股肱相提并论？”李泽被薛崿那双有些油腻腻的手握着，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道：“这一次李某征伐横体系叛贼，幸得薛帅大力支持，才让李某无后顾之忧，李某这一次来，正是要专门向薛帅道谢。”
“哪里哪里！”薛崿豪爽地挥挥手，“只不过是卖给你一些东西罢了，你可没有少给钱，甚至还给得多了，我是做了一笔赚钱买卖呢。”
“有时候，钱倒真是不值钱，那些卖给我们的粮食，药草，盐，铁，每一样里都有薛帅对李某的爱护之情，这份情意，李某记在心里，以后必当有所回报。”李泽认真地道。
薛崿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子了。别看李泽年少，可当真是一个敞亮人，当初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岂能是没有意图的呢？
“你我两家，互为邻里，本当守望相助，以后李帅但有什么需要我薛某人的地方，尽管招呼我一声，薛某一定尽力而为。”薛崿朗声笑道。
“彼此，彼此！”李泽微笑着拱手道谢。“薛帅，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大名，我是久仰的了。”薛崿这一次却是收起了笑容，郑而重之地向公孙长明拱手一礼：“家兄在世之时，便常向我提起公孙先生，说是卢龙当日若没有先生纵横捭阖，巧计连连，哪有今日契丹一泄千里，再也不复为我大唐祸患的日子。”
公孙长明摇头道：“说来惭愧，契丹人是被打趴下了，可也在卢龙养成了一头恶龙，如今这北地乱局，说起来，未尝便没有公孙的缘故。”
“公孙先生这可错了。”薛崿道：“张仲武本来也算是一英雄，纵横北地，如果不行谋逆之事，当可为一朝良臣，可是实力强大了，野心也就出来了，这是他的性格本就注定的，与公孙先生何干？公孙先生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便等于去了此人一臂，当初我听说公孙先生离开卢龙到了成德，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呢！”
“薛帅谬赞了，公孙长明惭愧无地。”公孙长明叹息道：“令兄当年与我也有数面之缘，也曾把酒长谈，可惜令兄这样一位国之干臣，却是天不假年，当年我赴卢龙之际，曾与他细细商讨过卢龙局势，可不曾想，那一面之后，竟成永别。如今令兄归乡下葬，我竟是连上一炷香祭奠友人，却也是没机会了。”
两人相对唏嘘不已。
好半晌，薛崿才似乎从对过往的缅怀之中抽离出来，转头对李泽道：“李帅莫怪，当年我虽然未见过公孙先生，但却从家兄那里，知道了公孙先生不少往事，如今见到公孙先生，不免想起家兄昔日的淳淳教诲，一时伤怀感叹。”
“薛帅性情中人，李某怎么会怪罪呢！”李泽笑道。
“听说老夫人也来了，可容薛某拜见？”薛崿试探地看向李泽。
李泽却是摇摇头：“家母一向独居惯了，喜静不喜闹，更是不习惯与外人相见，还请薛帅见谅。”
薛崿理解得连连点头。王夫人身份尴尬，他其实心里也矛盾得很，李泽一口拒绝，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一把拉起李泽的手，走到了昭义节镇一群人面前，薛崿笑道：“李帅，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昭义的英雄豪杰。”
“正想一见。”李泽笑道：“李某孤陋寡闻，此次出来，也是想好好见识一下各地的英雄人物，还请薛帅为我介绍。”
“卫州刺史薛雄。”
“贝州刺史裴知清。”
“邢州刺史杨知和。”
“洺州刺史薛坚。”
薛崿一一为李泽介绍着昭义节镇的实权人物，除了裴知清与杨知和，薛雄，薛坚都是薛氏族人，但李泽总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就是薛雄与薛坚与薛崿虽然同为一族之人，但他们似乎对薛崿并不太尊重。而裴知清，更是满脸不豫之色，看起来他来迎接李泽，倒似乎是迫不得已而来一般。
昭义节镇，内部果然是有问题的。
一番寒暄之后，薛崿将李泽一行人等迎进了相州治所安阳城内，驿馆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王夫人，柳如烟等一行人尽数入住了驿馆。十余天的颠簸，几乎足不出户的王夫人是真的有些劳累了，在夏竹，柳如烟等人的服侍之下，草草洗漱一番便歇了下来，而李泽，却是带着公孙长明，陈长平与李瀚以及耶律奇前去薛崿的节帅府，参加薛崿专门为其准备的欢迎宴会。
郎有情，妾有意，一顿酒宴下来，昭义的其它几位刺史是什么心情李泽不知道，但他与薛崿却是相谈甚欢，酒席之上，便定下来两镇要永为兄弟之友邦，守往互助。
等到宴席结束，却已是三更时分，陈长平与李瀚二人格守着卫护的本份，几乎是滴酒未饮，耶律奇却是喝得有些颠三倒四了，说来也可怜，他虽然贵为一族之头人，却哪里见过大唐节帅如此豪奢的生活，席间那些菜肴，他别说吃了，便是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回去的路上，几乎是李瀚将他一路扛回去的。
回到驿馆的李泽却是毫无睡意，与公孙长明相对而坐，脸上的欢容却是再也看不到半点。
“公孙先生，可看出什么来了？”李泽问道。
“昭义不稳。”公孙长明叹道：“所以薛崿才能放下架子，对你这样一个后生小子几乎是厚颜卑词，无外乎是想拉一个强援来稳固他的统治而已。”
李泽叹道：“我又有什么能帮助他的？昭义五州，薛氏族人独占其三，薛崿居然连自己的族人也搞不定，让人实在无话可说。”
“公子此次入京，不出意外的话，合镇之事，必然水到渠成，到时候，公子拥有成德，横海，振武共十州，再加上瀛州，实力在北地，可谓是首屈一指了。薛崿如果能得到公子的大力支持，则他下面的那些人不管做什么，总是会多想一想的。这些年来，薛崿对下面的控制愈来愈弱，所以他不得不向朝廷靠近，以获取朝廷的支持，但朝廷势力的渗透，却又让下面的刺史不满，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正是如此！”李泽叹道：“可如果力所能及，该帮的还是要帮，因为这样的一个昭义镇的存在，于我们而言，还是很有利的。”
“希望如此！”公孙长明道。

第0273章 魏博
城头鼓声隆隆，城下，一队队士兵根据城上鼓声与旗帜的变化，不停地变幻着阵形，喊杀之声震耳欲聋，虽然只不过是一场演练，但杀气仍然弥盖全场。
“费将军，你看我的这些儿郎们还如何？”城头之上，头发半白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抚着同样花白的胡须，斜睨着身边裹着厚厚裘衣的费仲。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五十出头的田承嗣身着重甲，立于城头，顾盼生姿，虽然年纪大了，但依然显得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倒是一边年轻不少的费仲，脸色苍白，将自己裹得厚厚的仍然有着不胜寒冷的意思。
“魏博健儿，一向是天下精兵，这一点，倒是用不着费仲再多此一举的赞美了。”握拳捂着嘴唇，费仲轻轻地咳嗽着道。
“比之你们张帅的兵马如何？”田承嗣忽然轻笑出声，问道。
费仲嘿嘿一笑：“田帅，魏博健儿与我卢龙健儿，各有所长，何必比较？更何况，我们隔得如此之远，比较来了又有什么用？”
“远吗？”田承嗣拍着墙垛大笑起来：“也不算太远，只不过隔着一个成德而已。”
“只不过？”费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被吸进肺中，让他的脸色骤然之间变得潮红起来，“原来田帅看不起成德。”
田承嗣笑而不答。
费仲叹了一口气：“田帅看不起成德，而我们卢龙刚刚在成德面前吃了亏，想来田帅对我们也是不屑一顾了。”
田承嗣摆摆手：“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做事的方式。张仲武现在单论纸面上的实力，只怕比我还要强，但做起事来，却是拖泥带水，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的，却偏偏沉迷于阴谋诡计，费军师，不是我小瞧了你，而是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费仲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的神色，但转眼之间，却又消失不见，拱手道：“倒要请教。”
田承嗣冷笑道：“从一开始，你们就选错了对象。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该选择高骈作为你们作战的第一序列。”
费仲沉默不语。
“张仲武有志于天下，现在是谁都知道了。你们明明知道高骈对朝廷那是一根筋的忠心，对张仲武也是多有防范，实力也是最为强劲，所以你们就想先击垮高骈，然后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成德向你们投降是也不是？”田承嗣笑道。
“的确如此。”费仲道。
“要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以一部兵马牵制高骈，而主力齐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成德呢？”田承嗣笑道：“李安国年轻的时候，倒也算是一把好手，可是老了，这雄心便不在，一心沉醉于经营他的那一亩三分地，成德富庶，倒的确是首屈一指，但兵备并不强大。以卢龙，加上振武，再加上墙头草似的横海，你们如果倾力一击，成德能挡否？”
费仲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把主力摆在了高骈方向，在成德却使用了偏师，导致的结果就是以强对强，以弱对弱，最后强的没有拿下来，弱的更是一败涂地。”田承嗣摇头道：“更重要的是，你们把成德人打醒了。以成德的富庶以及众多的人丁，一旦李安国醒悟过来，全面备战，你们必然会陷入大麻烦。而到了这般境地之后，你们还没有醒悟，居然还想用些小计谋来挑动成德内乱，嘿嘿，李安国再不济，也是当年从无数英雄豪杰之中杀出来的人物，这样的小伎俩，能让他着道？到最后，你们偷鸡不着蚀把米，成德没有捞着，振武也丢了，横海也丢了，连瀛州也丢了。可谓是一败涂地啊！”
“如果一开始，你们就是集中全力打击成德，即便在河东一线吃了败仗，但只要守住幽州不丢，则拿下成德之后，河东自然岌岌可危。”田承嗣叹息道：“一步错，便步步错。”
费仲脸上嫣红更盛，好半晌才道：“田帅不愧天下名将，一语中的，这也正是我们现在后悔不及的地方，但悔之晚矣，只能设法弥补了。”
“所以来找我？”田承嗣笑道：“费将军，恕我直言，比起公孙长明，你还是差得太远了，你的眼光，没有公孙长明远。”
“费某自然是比不得公孙长明的。”费仲淡淡地道：“可是现在，田帅你，就食能下咽，寝能安枕吗？”
“何意？”田承嗣转头，看着费仲。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费仲一字一顿地道：“更何况，在田帅卧榻身侧的，可是一头斑斓猛虎。”
“李安国现在最多算是一只病猫罢了。”田承嗣冷然道。
“田帅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李安国，而是李安国之子李泽。”费仲冷冷地道：“李泽现在正在往长安的途中，此时应当已经到了昭义。我很好奇，如果算路程的话，李泽走魏博，显然更直接，为何他却要绕道昭义呢？”
“他走哪里是他的自由，与我有什么关系？”田承嗣脸色微变。
“田帅何必自欺欺人？您在昭义的那些动作，莫非真当天下人不知吗？”费仲嘿嘿笑道：“李泽一旦入了长安，则横海，成德，振武合镇将不可逆转，到了那个时候，我卢龙固然是会困难重重，但于田帅而言，就是一件好事吗？”
田承嗣霍然转头，看着费仲，目露凶光。
“田帅不用这样看着我。”费仲淡淡一笑：“值此天下大乱之际，但凡英雄人物，谁不想有一番作为。卢龙，成德，魏博，并称河逆三镇，三镇之兵马，本来就冠绝天下。现在我卢龙先行一步，成德羽翼渐成，而原本战斗力最为强悍的魏博之地，岂会毫无动静？田帅趁着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卢龙与河东，成德大战之时，秘密图谋昭义，如果我所料不错，天平、义成两镇早就成了田帅的囊中之物了吧？”
田承嗣目不转睛地盯着费仲好半晌，才突然大笑起来，“我先前说错了，你与公孙长明差得并不远，只不过你们两个擅长的领域不一样罢了。”
“看来我说得不错。”费仲叹道：“田帅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们与成德大战，与河东大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之时，你才会猝然发动，拿下昭义，然后图谋东都。一旦拿下东都，则魏博兵马便可直逼长安，抢先一步踏入长安，那个时候，田帅可就是占尽了先机。而那个时候，我们卢龙与成德，与河东正人脑袋打成了猪脑袋，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田帅入主长安，然后号令天下了。”
田承嗣冷笑道：“那又如何？”
“田帅所想，自然是极妙的，可是你想过没有，一旦李泽合镇成功，你的身边，将会有一个拥有十一州的庞然大物，而现在，我们的主力尽在河东一线，想要调整战略目标，非一日可成，更重要的是，以高骈的老辣，是绝不会让我们轻松转移的，所以我们只能与高骈先战一场。而那个时候，合镇之后的李泽，必然不会允许田帅轻易得手。不然，为什么这一次李泽到了昭义了呢，而昭义节度使如此高规格地接待李泽，所为何来？难不成田帅当真以为那薛崿糊涂到家了吗？我想用不了多久，李泽与昭义所达成的协议，就会传到田帅耳中，也不知田帅到了那个时候，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容？”
“区区黄口孺子，能奈我何？”
“我们先前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吃了大亏，横海朱寿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的脑袋挂在了沧县城头，朱氏一族尽灭，横海成了李泽的囊中之物，年轻，可不是我们能轻视他的理由，此人自出道以来，所作所为，田帅想来也曾细细研究了吧？不说别的，单说拿下横海四州，没有多年图谋，能有如此顺利？覆灭德州手段之狠辣，在田帅你们这老一辈的人物之中，有谁又能做到？”费仲道：“田帅，轻视此子者，都已经吃了大亏，你想要重蹈覆辙吗？”
田承嗣沉默了下来。
他是成德的邻居，成德所发生的一切，他岂有不关注之理？成德倒霉之时，他也曾起过去趁火打劫的心思，只不过那时的他，正在谋算天平义成两镇，事情已经进行了关键时刻，实在是抽不出身来。等到他搞定了这两地之后回过头来，赫然发现这位邻居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之后成德治下发生的一幕又一幕的革新，自然也都落在他的眼中。正如费仲所说，李泽是一头猛虎，而且是一个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凶虎。
“你过来找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意思？”田承嗣有些恼怒起来：“难不成要我杀了李泽？为你卢龙去一心腹大患？”
“李泽不仅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也是你魏博的心腹大患，此子不死，则我卢龙便左右支绌，而你魏博，也便难伸大志。”费仲断然道。

第0274章 乱中取利
田承嗣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径直向着城门楼子里走去。费仲见状，微微一笑，紧了紧厚实的裘衣，紧跟着也走了进去。
田承嗣挥手让城门楼子里所有的人都退了出来，自己则坐在一张桌子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费仲也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座，片刻之后，田承嗣开口道：“费将军，明人不说暗话，的确如你所言，现在是大乱之世，你们张帅起于北地，而我魏博历来都是胸怀大志，自然也不是没有准备。成德李泽的崛起，的确是让人意外，也让人猝不及防。原本的一只病猫，渐有长成猛虎的趋势，说我不忧，那是假的。但是……”
“但是田节度使还没有准备好是不是？”费仲笑道。
“自然。”田承嗣点头道：“我不像张仲武，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控制区域广大，麾下兵将众多而且对他忠心耿耿，更兼征服了契丹大部，所以，我必须要做更多的工作，而在此之前，任何暴露我真实战略意图的行为，对我来说，都是不智的。我离长安太近了。”
费仲点头道：“田帅所虑，极有道理。所以这一次的行动，是由我们来主导完成，只不过需要田帅从旁提供协助而已。”
“什么协助？”田承嗣问道。
“我卢龙已有约两百精锐，到了魏博了。”看着田承嗣微变的脸庞，费仲不以为意地道：“另外，还有大约百余名苏宁的亲朋好友，他们，将是袭击此次李泽的主力。”
“据我所知，李泽此次出行，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其麾下主力，你这三百人想要一战功成，难度可是极大的，你就算杀了所有人，只消让李泽走脱，那便是失败。”田承嗣道。
费仲微微一笑：“这点人手自然是不够的。但我知道，田帅手下也是有一支不见于外的部队的，如果他们也加入，自然就万无一失了。”
“如此与我亲自动手，又有什么差别？”田承嗣摇头道。
“不，有差别！”费仲道：“事成之后，我们这边的这三百余人，不管剩下多少，都是田帅拿来应付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的证据。”
“什么意思？”田承嗣讶然问道。
“因为他们来了，就没有想着回去。事成之后，死了的自然也就死了，活了的，都会被对方抓住，而他们又的的确确是我卢龙的人，所以，天下人自然只会认为这件事是我卢龙为了复仇，为了破坏成德的局面而做下的，与田帅无关。”
田承嗣目不转睛地看了费仲半晌，才道：“张帅治下，居然有如此甘于献出自己生命成就其大业的人物，当真让人佩服，我想知道，指挥这一次袭击的人是谁？他值不值得我冒着大风险来做这一件事？”
“瀛州刺史，石毅。”费仲淡淡地道。
田承嗣一怔：“石毅是张帅麾下老将，功勋着著，现在居然拿来当一次性的刺客使用吗？”
“石毅失了瀛州，让卢龙在战略之上处于被动，张帅虽然并不怪他，但其人自己却是自责不已。所以这一次他是自告奋勇前来。”费仲慨然道。
田承嗣呵呵一笑：“仅仅如此？”
“当然不止如此！”费仲笑道：“石氏经过此次大败，元气大伤，石毅退隐是必然的事情，这是张帅必然要给部下的一个交待。石毅此举，也是为石氏在争一争，用自己的死，来换取石氏在卢龙的地位稳固。好教田帅知道，石毅出发之日，其子石宽，已被加将军号。虽然在战斗之中伤了腿，不良于行，但现在却在张帅麾下担任后勤粮草辎重管理一职，不可谓不重用了。”
田承嗣叹了一口气，“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既然是石毅亲自指挥，那我也就放心了，但我只能出五百人。”
“近千人的规模，袭击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而且这千余人都是精锐，更兼他们都是死士，此战，不怕不成。”费仲欣然道：“只要李泽一死，成德必乱，我们大事可期矣。”
“此事过后，我能得到什么？”田承嗣冷然问道。
“横海，翼州都归田帅，如此相酬，田帅可还满意？”费仲道：“易州定州赵州镇州，这是我们必然要取下的。田帅不至于要与我们相争这些地方吧？”
田承嗣嘿嘿一笑：“费将军，这算是一桩公平的交易，不过我却很好奇，事情真做成了，以后你我两家，该当如何相处呢？”
费仲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成德一灭，则河东难保，如此，我卢龙便能占据河东之地，再加上定州易州镇州赵州，在北地，便可称一时之雄。而田帅你，想来到了那个时候，也会拿下东都甚至于长安。这是因为双方地理条件的原因决定的，我们就算不甘，也没有法子。而到了那个时候，自然是我们两家要再来争一争谁是老大了。谁赢了，谁便赢得整个北方，继而统军南下，一统天下。”
田承嗣大笑：“好，费将军倒也是爽快人，如此坦然相对，倒使我更高看你们卢龙人一眼了。就如此说定。你们费尽了心机，想来袭击地点，也差不多选好了吧？”
“孟津。”费仲道：“那里距东都已近，但又有黄河阻隔，李泽一行人到了哪里，警惕心必然大大降低。”
“的确是一个好地方。”田承嗣点头认同。
“还请田帅为我部人马提供兵器，甲胃，战马以及其它补给，并且让他们顺利通过田帅辖区。”费仲道。
“这个自然。”
一天之后，魏州城外一处山地之中，一个小小的营地里，费仲见到了此次行动的执行者，前卢龙瀛州刺史石毅。
营地之中，已经堆满了武器甲胃以及战马，与田承嗣达成协议之后，这些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便补充到了这支远道潜入而来的队伍当中。
“老石，此次一别，便是永诀了，你别怪我。”费仲举起酒杯，相敬对面的石毅。
“这有什么怪不怪的？”石毅呵呵笑道：“还要感谢费将军给了我石氏这一次机会，以我石毅丢了瀛州的罪名，我石氏一族，此刻本应该被打落尘埃，有这样一个翻本的机会，用我石毅老迈之躯，换来我石氏屹立不倒，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费仲微微点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张帅如此，也是不知已而为之，你也别心有怨气。”
石毅摇头：“没有的事。我卢龙本来便以军法治理，有功当赏有罪自当罚。你费氏这一次不也是捐出家产百万贯吗？若非如此，我卢龙何来如今之强势？石氏与张帅早已一体，一荣皆荣，一辱皆辱，自当为张帅大业甘脑涂地。”
看着情绪激昂的石毅，费仲却觉得鼻子头有些发酸，虽然制定此策的时候，他杀伐果决，将石毅抛出去毫无怜惜之意，但此时面对多年战友之时，仍然觉得心有歉疚。
两人默默喝了数杯酒，石毅问道：“接下来你要回归卢龙了吗？此事功成，则成德必然大乱，我们就有可乘之极了。”
“那边的事情，张帅自有安排，接下来，我还有几个地方要走一走。”费仲道。
“不回去？”石毅皱眉道：“你如今可是朝廷通缉要犯，监门卫虽然今不如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有一些各地节帅，未尝便没有卖了你弄点好处的心思？”
“我自然知道，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正如你现在所做的一样，我也要将功赎罪啊！”费仲叹道：“接下来我要去宣武一趟。”
“宣武？朱温？”
“不错。”费仲呷了一杯酒：“这天下如果不能大乱，我们张帅的机会便会很小，这一点，公孙长明是看准了的，而我们，先前还是小瞧了唐王朝在天下的影响力。所以，我要把这池水还搅浑一点，让他彻底地乱起来。”
“一个田承嗣还不够吗？”
“田承嗣够强势，他也有能力。”费仲想了想，道：“但这些日子，我观田承嗣麾下，也有许多问题，田绪，田平是田承嗣麾下最重要的大将，但二人似不合，田绪是田承嗣侄子，但所握权力，远远超出田平。这便是隐患所在。我担心他们内部以后生乱。”
“他们乱，岂不是对我们更有利？”
“在我们没有彻底击败河东，站稳脚跟之前，他们一乱，则会让朝廷乘虚而入。”费仲摇头道：“事实上，我更看好宣武朱温。很早之前，公孙先生与我品评过天下英雄，这朱温在公孙先生的评价之中，可是远超田承嗣的。我相信公孙先生不会看错人。”
石毅点头。
“其实不管他们如何，我这一次，已经要竭尽全力让那些有野望的节度使镇们都动起来，只要一动，这天下便彻底脱了唐王朝的控制，真正进入到百家争鸣的时代，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凭借强军，一路南下，直至功成。”
“愿费将军你一路顺风，心享事成。”
“也祝石将军你此行顺利，得斩敌酋。”

第0275章 险兆
春雨贵如油。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一场应时而至的春雨足以让他们欣喜不已，但对于出门在外的人来说，春雨带来的可就是麻烦了。
李泽一行人等，苦于糟糕的交通条件，每日前行不过数十里而已，这连绵的春雨一至，前进的速度骤降到每天不过二三十里路。
官道之上坑坑洼洼，泥泞不已，马车走在上面，经常性地便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好在他们一行人等劳力足够，每当这个时候，便只能用人力将其推出来。
装货物的马车无所谓，但做人的可就不行了。特别是对于十好几年都没有出过门的王夫人而言，更是吃尽了苦头。颠簸的马车足以让一个强壮的男人都无法忍受，更不用说王夫人这一纤纤女流了。夏竹等一众女眷几乎全是如此，大都面色腊黄，宛如大病一场一般。
倒是柳如烟在煎熬了一阵之后，也不顾她父母亲的阻止，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要了一匹马，宁可骑马而行，也不愿呆在马车里受罪了。
这时节的马车，可没啥减震设备，但凡有个小坑，那都是结结实实地便蹦那么一下子。即便马车里布置得再舒适，也顶不住整个马车都这样一路蹦蹦跳跳地前行。
骑在马上其实也不太好受。别看这春雨有时候绵绵软软的，但春雨润无声，诗人写来总是很有情调，但落在身上，滋味却也并不好受。
冷倒不说了，关键是他落在身上之后，起初并不在意，一旦感受到寒冷之后，那多半衣服便已经湿透了，寒气开始深入骨髓，一个不小心，伤风可就会找上门来。
也幸得李泽有先见之明，将燕九给带在了身边，原本是用来照顾王夫人以及柳夫人，怕她们长途跋涉身体不舒服，现在倒成了全队人的依仗了。每到一落脚点，最忙碌的倒是燕九了。
半途之上，屠虎一行人与李泽终于汇合，有了这些长年在外奔波的老手，大家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屠虎一行三十余骑，倒也使得李泽一行人的护卫力量大大增强。
“公子，看天色，今日是无法过黄河了，得在孟津歇一晚。”屠虎看了看天色，再看了看队伍前进的速度，对李泽道。
“也只能如此了。孟津哪里，可有合适的客栈？”李泽问道。
“公子，孟津渡那里有一个集镇，那里也有官驿，专门用来接待一时不能渡河的官员，公子您可是当今要员，自然要去住官驿的，那里不管是条件还是安全上，都比其它普通的客栈要好得太多了。”屠虎笑道。
“那就住这个官驿了。”李泽道：“好好地休养一两天才过河吧，一过河，可就到东都了，咱们总不能灰头土脸地进东都是不是？”
屠虎笑道：“公子可是横海节帅，千牛卫大将军，自然得有大将军的威风，我这便提前去安排，将官驿清空罗。”
“去吧！”
屠虎带着数骑打马飞奔而去。
公孙长明策马走到了李泽身边，长途跋涉之下，这个本来走南闯北的老头儿如今也是形容憔悴。
“公孙先生，今天晚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咱们不走，就在官驿里再呆上一天，你说朝廷的那些言官御史会不会参我一本呢？屠虎可是说，将去将官驿里的人都清空呢！”李泽半开玩笑地道。
“如今你是一镇节帅，千牛卫大将军，妥妥的朝廷要员，而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便是皇帝也要给你三分薄面，别说是清空住上一天，便是住上十天，又有谁敢说什么呢？当然，也不排除有心想出名想疯了家伙拿你作伐，参你一本，当然罗，前提是这人不怕死，节镇一般可都是跋扈得很的。”公孙长明干笑着道：“即便有人参你，这些奏折也会被中书门下扔进垃圾桶的。”
“到了东都，可就算进入了大唐的核心地带了。”李泽感慨地道。
“现在朝廷能有效控制的地方不多了，哪怕就是河东，河中这样的区域，也是会因人而异的，像河东由高骈任节镇，而河中现在由陈邦召任节镇，这些地方便可以算是忠于朝廷，可一旦这两人去职，河东河中两地还会不会向朝廷效忠，那还得两说呢！”公孙长明叹息着摇头：“东都倒是不一样的，朝廷对这里的控制还是极其有效的。现任东都防御使是皇帝陛下的亲叔叔，福王李忻，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物。东都驻扎的五万神策军，便由他指挥，这可是长安的一道大门呢！万万不能有失的。”
“这个福王，倒是要好好结交一番。”李泽点头道。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整个车队便也缓缓前行，反正今日也过不了河，大家伙倒都是放松了下来，直到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了孟津渡集镇的时候，大家伙的情绪更是高涨了起来。
旅途之中，他们还算是准备周全的，但也就只能保证吃上热饭，喝上热水，像洗个热水澡这样的事情，别说一般的护卫了，便是李泽，也是没有的。晚上可以住进官驿，洗上热水澡，喝上一碗热汤，再躺在床上而不是硬邦邦的地上睡上一觉，那便是最大的享受了。
马蹄声响，屠虎飞马而来。
“都准备好了？”李泽笑问道，屠虎走南闯北，在这些方面一向都是轻车熟路的。
屠虎却是面色有些凝重，看了一眼车队周围的人，低声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李泽心中一惊，两人策马走到一边，李泽又伸手将公孙长明也叫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公子，官驿哪里有些不对头！”屠虎低声道。
“不对头？”
屠虎点了点头：“一个月前，我到过这个官驿。那时候这个官驿里的官员并不是现在这一个。”
“官员调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好奇的？”李泽不解。
“公子，官员调任很正常，但下面的驿卒也都换了这就不正常了，我偷偷地观察了一下，看门的，伙房的，甚至经管牲畜的人都换了。”屠虎摇头道。
这就很不正常了。
公孙长明眯起了眼睛：“屠虎，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换了人？”
屠虎道：“我们在外面跑生意的，便是脑后也要多长几只眼睛，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一个月前我便开始替公子进京勘测线路，一路之上我自然是更加细细察看，特别是要与公子接触的那些人，更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这么说来，这家官驿是有问题的了，但是是谁要算计我呢？孟津距离东都不过一条黄河，数十里地而已，难不成是福王要收拾我？”
“这不太可能！”公孙长明摇头：“公子现在身担着北地安危，在福王的地头之上如果出了事，福王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管是谁要对公子不利，但这个官驿是住不得了。”屠虎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找船，连夜渡河。”
李泽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都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官驿，只怕我们还非得住进去不可。”李泽低声道。
“为什么？”屠虎一点也不想明知山有虎，还向虎山行，如果是他一个人，他倒不惧，但现在李泽，老夫人等都在队伍之中，他哪里敢冒这个险？
公孙长明看着屠虎，解释道：“不管是谁想打公子的主意，这个人必然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既然连驿站这样的地方，都能清换了人手，那你觉得在其它地方，对手会不作布置吗？”
屠虎一惊。
“官驿好歹在集镇当中，建筑也算结实，既然我们知道了里面有问题，进去之后，便可以先行控制这些人，然后驻守。而如果是在野外扎营的话，那危险性就更大了。”公孙长明道。
“不如连夜过河？”屠虎道。
“过河？”李泽笑了笑：“我们一百余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船一次性将我们渡过去？就算有，我们敢坐吗？我们这些人精通水性的有多少？如果一次性只能过去一批人，对方只消在两岸稍作布置，我们反而自己分散了人手。”
屠虎悚然而惊，“公子，是我欠思量了。”
“我们仍然去住官驿，你派人找小船过河去，带着我的印信，去找福王李忻。如果此事与他无关，他必然会起大军前来接应我的。如果有事，多半便在今天晚上，我们就在官驿之中抵挡，我倒想看看，倒底是谁，如此费尽周折地想要我李泽的命。”
“想要你命的人多了。”公孙长明此刻却轻松起来。“公子，这件事情瞒不过老夫人他们的，你还是先与老夫人等透个信儿，然后再与将领们说清楚，准备战斗吧，明知道公子随身带着百余名精锐战力仍然敢来打主意，到时候敌人的人手必然不少。”
“我马上派人过河。”屠虎道。
“多派几组人马，一组拿着公子的印信，一组拿着我的私印，福王李忻，与我过去也曾相交，我的印信，他也认得。”公孙长明道。

第0276章 准备战斗
二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响，显得格外清晰，已是亥时两刻时分了，喧闹的驿馆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一间间房间里的灯光也渐次歇灭。
驿丞潘恩推开了后院一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并没有灯光，但地上却坐了一屋子的人。潘恩并不惊讶，转身关上了房门，走到这些人中间，坐了下来。
这些人，先前，都是这间官驿里的各色差人。此刻，他们都盘膝而坐，不过再也不是先前的差役打扮，而是一个个穿着紧身衣物，膝上横搁着一柄柄横刀。
“他们很是警惕，我们提供的食物，饮水，所有的一切，他们都拒绝使用，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在打理，所以我们失去了轻易拿下他们的机会了。连马棚里，都有数名卫士全副武装的看守，我们没有机会去干掉他们的战马。”潘恩压低声音，轻声道。“现在，我们只能静等外面开始进攻的时候，再出击。”
这些人，自然都不是这间官驿里先前的人了，早在十天之前，他们便全部被替换了下来。而完成这一切的，自然便是田承嗣的手笔。
“外面一旦开始进攻，他们的精锐力量，必然便要开始到院内去防守甚至于反击。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李泽的母亲以及柳氏夫妇和柳如烟，到时候，李泽肯定会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拿下他们，必然会让李泽以及他的麾下心神大乱，外面一旦攻击来，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屋内众人都是点头。
“第一组第二组跟着我突袭王氏所在的房屋。”
“第三组去袭击马棚，杀死那里的卫士，驱赶战马，制造混乱。”
“第四组放火，引火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看着每个组的负责人都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潘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养精蓄锐吧，子时，大戏便要开锣了。”
潘恩的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一声哧笑：“大戏的确要开锣，不过你们却没有机会看这场大戏了。”
潘恩等人大惊，一跃而起。
大门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向着内里飞了进来，竟是被人硬生生地两拳给擂翻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边，插着一柄巨大的陌刀，正是李泽的护卫之一，陌刀手李瀚。
几乎与此同时，这间房子周边的窗户也齐齐破碎，一柄柄弩弓从窗户里探了进来。
潘恩一声大吼，挺刀便向门口的李瀚扑去，而屋内数十名其它刀手也各自挺刀向着周围扑去。
弩箭哧哧的声音不绝于耳，在如此狭小的范围之内，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刀手们纷纷倒在密集的弩箭之下。
潘恩冲出了房门，那是因为李瀚向后退出了一步，给他让出了一步的空间。
就在潘恩刚刚跨过门槛，头顶寒光闪现，呼啸的刀声自上而下，犹如泰山压顶。潘恩大吼声中，一手握刀柄，一手托刀背，拼尽全力向上迎去。
一声巨响，横刀便自中一斩为二，势头仍是极猛的陌刀继续向下，自潘恩的头顶劈下，将他齐唰唰地一分为二。两片尸体左右倒下，分卧在房门的两边。
紧跟着潘恩之后的数名侥幸逃脱了弩箭攒射的刀手，却无法越过李瀚的陌刀，出来一个，便是一招力劈华山。
几个呼吸之间，这满屋子数十名刀手便死尽死绝。
李瀚踩着淋漓的鲜血走进屋内，破碎的窗户之外，一名名卫士跃进屋来，检视着地上的死尸。
“不管死没死，一个补一刀。”李瀚冷漠的声音响起。
回应他的是横刀刺入尸体的卟哧卟哧的声音。
李泽站在驿馆的二楼一间没有灯火的窗户之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场屠杀。这个局，不可谓布设的不妙，但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恐怕便连设局者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次连李泽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杀阵，恰恰便是在这里露出了破绽。
谁也没有想到，屠虎为了李泽一行的安全，早在一月之间，便将李泽行进的路线全都勘测了一遍，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屠虎不仅记住了这间官驿里的有头有脸的驿丞，竟然连下面的那些差役也都记了一个差不离。
而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对手露出了破绽。
每每想到这一点，李泽身上便寒毛倒竖，若非如此，只怕此时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对手的俘虏，任谁也想不到，在离东都如此近的距离之上的官驿，竟然会成为算计自己的关键点。
“公子，对手提供的饮食，热水之中，的确都加入了蒙汗药！”燕九的声音在李泽身后响起。
李泽点了点头，心中恼怒更甚。
“各自准备吧，接下来的大战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现在不过是开胃菜而已。”李泽转身，看着王夫人以及柳氏夫妇，柳如烟，道：“母亲，世叔，叔母，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受惊了。”
柳老爷身体有些哆嗦，一手拉着夫人，一手拉着柳如烟。柳夫人亦是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倒是柳如烟，眼中竟是隐隐有兴奋之色。
与柳老爷比起来，王夫人竟然显得很镇定，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睑，一边抠着手里的念珠，一边喃喃地念着经文。
官驿的周围并没有其它的建筑，最近的一间房屋距离官驿也有百来步的距离。整个官驿的确修建得够结实，外间的围墙也足够高，李泽决定据官驿而守，无疑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节帅，距离官驿五百余步的官衙已被我们控制，内里的人，便都拿下了，官衙很是宽敞，成德狼骑将在哪里躲藏。”成德狼骑队长于震走进了房门，躬身道。
“敌人数目不详，可有信心？”李泽问道。
于震笑道：“节帅，成德狼骑，拢共只有百骑，即便是千军万马我们亦是不惧，现在虽然只有十骑，却也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小队。”
李泽点了点头：“于校尉，你作战经验丰富，什么时候该出击你自己把握。你只要记住一点，成德狼骑，不出则已，一出便需决定胜负。”
“遵命！”于震领命，转身离去。
“公子。”浑身沾着斑斑血迹的李瀚走进房内，道：“左侧距离官驿两百步的一间民居已被我们控制，十名陌刀手，将在哪里准备出击。”
“你们一出动，可能会身陷重围，怕不怕？”李泽笑问道。
李瀚嘿嘿一笑：“我就怕来的人少了，不够我们砍。”
“那就去吧，准备战斗！”李泽笑着挥手。
“陈长平，屋顶制高点就交给你与十名契丹武士了。用你们的弓箭，给予敌人最大的杀伤。”李泽对身背大弓的陈长平道。
“公子放心。”陈长平点了点头，却是转身看着燕九道：“九姑娘，你炮制青木刺的那种药还有没有？给我们的羽箭上都抹点儿？”
燕九道：“我这里还有见血封喉的药，不如抹这样的吧？”
“不，就用青木刺的那种药。”陈长平笑道：“那种痛苦，可比见血封喉还要厉害得多，死了的人，并不知晓痛苦，我要让这些人的惨嗥来击垮敌人的战斗意志。”
屠虎也凑了过来：“给我们的武器之上都抹一点，你这里的药够吗？”
“当然够！”燕九道：“我马上去用水化开，大家把箭，刀，矛在里面泡上一小会，便成了。”
官驿内里，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李泽的防守重点，并不是官驿里的主馆。他选择了官驿里的厨房作为他踞守的地方，一来是因为厨房为了防火，基本上是用石头，青砖，泥土垒制而成，论坚固程度，可比主馆要牢固许多，二来伙房的区域小，对于人手不足的李泽来说，更易防守，而伙房之中，还有存储食物的地窖，此刻，李泽便可以将非战斗人员都藏进地窖之中去。如果想要守住整个主馆的话，那他的防守力量，就显得太单薄了。
哪怕屠虎与他汇合了，现在他的战斗人员，也不足一百五十人，而将成德狼骑与陌刀手一共二十人放出去之后，他能用的人手，便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三十人了。此刻便是李泽自己，都穿上了甲骨，戴上了头盔，这一战，他肯定也要走到第一线去了。
“李泌，送夫人等去地窖藏身吧。”李泽挥了挥手。
柳如烟突然一挺身站了起来，在身上一摸，竟然摸出了一柄短刃，大声道：“我不用去地窖躲藏，我也可以战斗，李泌，你还有多余的盔甲吗，我们两人身量差不多。”
李泌一怔。
李泽却是笑着摇头道：“我给你有另外的任务，那就是守住地窖的入口。”
柳如烟还想争辩，李泽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而柳老爷，此刻也是把柳如烟一把拖了回来。
“我能做点什么？”公孙长明踱了过来。
李泽笑道：“公孙先生，麻烦你也到地窖之中去陪陪母亲以及世叔叔母，与他们论论佛经，念念经也可以啊。”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到了这样的时候，才知道，真正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第0277章 夜袭
官驿里有很多的沙袋。这是因为临近黄河，这些沙袋本来是用来准备防备洪水泛滥的，但现在对于李泽来说，却是用处极大。沙袋被一摞摞的码了起来，围绕着伙房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掩体，每隔上十数米，便留下了一个出击的口子。
李泽的人手不多，但每一个人却都是精锐之中的翘楚，他不认为敌人也能找出像他这么多的好手来。坐拥如此多的好手，岂能龟缩不出？
沙袋很多，所以这样的掩体便也做了数层，或高或低，错落有致，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圈，不要小看了这些掩体形成的格局一点也不规整，恰恰是这样犹如迷宫一般的掩体，对于进攻者却会造成极大的困挠。
即便他们攻进了这些掩体之内，因为不熟悉这些掩体的构造，经常性地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到来自数个方向上的对手的截杀。
虽然官驿有围墙，但李泽不觉得自己能守得住。
子时二刻，马蹄之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什么叫明火执杖？李泽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足足上千人的队伍，从远方涌来，片刻之后，便抵达到了官驿的外围。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看到如此规模，李泽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人进退有序，阵列严整，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敌人根本就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无数的火把点亮，将黑暗之中的官驿照得通明，火光之下，李泽看到了对面高踞于战马之上的一名顶盔带甲的将领，不由得摇头笑了起来。
居然是石毅。
卢龙人想搞死自己的心思，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啊！亏得张仲武还派出了自己的长兄张仲文来煞有介事地与自己谈停战，谈合作。
卢龙人好本事啊，竟然能在孟津渡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如此靠近东都的地方，聚拢起如此多的精锐人马。如果说这里头没有人推波助澜，当真是难以让人相信。
那么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呢？
袭击者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然，他们等待的官驿之中的混乱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火光之下的石毅凝目注视着仍然一片黑暗的官驿。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事情有异了。上千人规模的袭击，他压根儿也没有任何的遮掩，按理说，官驿之内早就应该灯火明亮了。而官驿内的内应此时也早该发动，制造混乱了。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官驿仍然没有一丝半点的灯火亮起。
这说明了什么？敌人都酣睡未醒吗？
当然不是。
李泽早有防范，李泽已经洞悉了这一次的袭击，现在，黑暗中的驿馆正在等待着自己的攻击。而早前布置在驿馆里的那些暗子，说不得早就变成了李泽的刀下亡魂。
画蛇添足啊！石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要是不来这么一着，指不定李泽根本就毫无防范，这一次的攻击也就会更加的顺利。
但这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问题，事实上，在这一次的攻击之上，除了最后的攻击由自己来完成之外，剩下的事情，都是魏博的人在策划指挥。因为没有他们的安排，石毅根本就不可能率众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个地方。
“破墙！”石毅抽出腰间横刀，戟指前方，厉声喝道。
百余名士兵抬着十余根海碗粗细的圆木，向着围墙急奔而来，伴随着一声呐喊，一声巨响，高大的围墙立时便颤抖了起来，不停地摇晃着。
进攻者们向后退出十余步，然后第二次发起了攻击。
陈长平张弓搭箭，瞄准了指挥这些士兵破墙的一名军官，三指一松，呜的一声响，羽箭破空而出，那名军官却是机警异常，几乎在听到箭啸的同时，不管是不是射他，立即举盾护住了自己的胸腹要害。
叮的一声响，羽箭在盾上弹开，余势未衰，却是将这名军官身边一个抬圆木的士兵给擦伤了。
黑暗之中的陈长平一阵愕然，这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官，居然能躲开他势在必得的一箭偷袭，果然是高手啊。
陈长平讶然，而这名军官此刻却也是浑身汗毛倒竖，他当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田承嗣麾下的得力干将。李泽身边有些什么人，他们都是打探得清清楚楚的，陈长平这样的神箭手，自然更是要小心在意，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一点，刚刚那如鬼魅一般出现的一箭，便足以取了他的性命去。
但庆幸之余，这名军官此刻却又目瞪口呆起来，因为刚刚被袭击的羽箭擦伤了一点点皮的那名士兵，此刻突然倒在了地上不停地翻滚，大声地惨嗥起来。
“箭上有毒！”军官骤然反应过来，驳然大怒。“来人，将他拖下去，拖下去。”
人虽然拖走了，但惨叫之声却不绝于耳，最后哪怕堵上了嘴，但那痛苦到了极致的呜咽之声，却仍然让其余的人都有些心毛。
“破墙，杀进去。”军官厉声吼道。
黑暗之中射出来的羽箭很是稀疏，但一个个却是准头十足，顷刻之间，便有十数人倒在羽箭之下，当场毙命的倒也罢了，但对付身穿甲胃还能做到一箭毙命的，也就陈长平一人而已，其它的，基本上也就是给敌人带来一点伤害罢了。
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但凡被这些羽箭伤着的人，无一不是痛苦地满地打滚，哀嚎惨嘶。别说是外面的袭击者了，便是内里的李泽部下，除了秘营出身的人晓得燕九炮制出来的青木刺的厉害之外，其余的人，也是无不色变。
石毅摧马向前数步，厉声下令：“火箭覆盖，给我点燃驿馆。”
上百支火箭嗖嗖地飞上了天空，犹如满天花雨，钉在了官驿之内，数轮过后，主楼以及数幢附楼纷纷燃烧起来，这一下子，藏在屋顶之上的陈长平等人再也无法藏身，只能纷纷跃下屋顶。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长长的围墙终于被撞塌了。
袭击者们蜂涌而入。
推倒了围墙，内里的情况顿时一目了然。
石毅嘴里有些发苦。李泽的麾下尽皆是一些在战场之上百战余生之人，对于战场情形的把握，远超一般人。他们选择的防守的地方，毫无疑问对于攻击者是最不利的。
伙房位于主楼之后，而现在，燃烧的主楼，辅楼，反而成为了进攻者的阻碍，中间，只留下了约二十步左右的一段缝隙可供进攻者通过。
盾牌推进，矛手据后。进攻者们缓缓向前推进。纵然地形于进攻者不利，但是他们也有着自己的依仗，那就是进攻者很清楚，对面只有一百余人，而且其中还有不少的女眷。而他们，有近千人。对面都是精锐军人，而他们也不差。
陈长平与耶律齐及他的十名契凡骑兵，站在一堆沙包之后，不停地向外射着箭，这些人，尽都是箭术高手，几乎是箭无虚发。而在他们的前方，李泌统带的八十名亲卫义从，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严阵以待。
而屠虎与他的三十余名手下，手里的武器却是千奇百怪，这些人都是屠虎这些年来搜罗的一些江湖高手，打仗不见得有多强，但单打独斗，倒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进攻者们终于挨过了这一段最困难的道路，哗啦一下，紧紧地凑在一起的队形在忽然之间便散了开来，从数个方向之上向着伙房包围过来。而屠虎也就在这一刻，一声狂吼声中，率先冲出了防御圈，杀进了敌群之中。
李泌却仍然是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动弹。
对手的人数优势过于明显，她必须要守住这一段防线。
屠虎一群人很快就陷入到了进攻者的重重包围之中，而更多的敌人则向着伙方前的防御体冲来。
“能不能干掉石毅那家伙？”全身披挂的李泽走到了陈长平跟前，问道。
陈长平摇了摇头。“那老小子滑如泥鳅，距离较远，这个距离射过去，对他形不成太大的威胁。”
“不能斩首，那就只好硬拼了。”李泽笑着提刀往前走去，“陈长平，你在后面可瞅着点，要是我招架不住了，赶紧射几箭帮我。”
陈长平哈哈一笑，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李泽居然还如此风趣，连放三箭，放翻三个敌人之后道：“节帅但请放心。”
石毅仍然保持着作战之时的风格，不管前方战局如何，他的手里还是保持着大约一支三百人的预备队。因为直到此时，他还没有看到李泽的陌刀队。按理说，这支陌刀队，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战斗最前沿的。
身后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他霍然回首，街道尽头，十匹骏马，十名骑士，十柄斩马刀，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成德狼骑！”石毅冷哼一声，霍然圈转马首，百余骑兵汹涌迎上，二百步卒随手跟进，骑兵延缓狼骑速度，步兵再上前死死纠缠。如果是在矿野之上，他无法留下狼骑，但在这里，骑兵的回旋余地，可就有限得很了。步卒，才是作战的主力。成德狼骑失去了旋风一般的速度，与重甲步兵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用人堆，也能将他们堆死。
区区十人而已。

第0278章 大局已定
李泽像一头豹子一般窜了出去。
眼下是适时发动反击的最佳时机。
成德狼骑的出动，吸引了石毅将所有的预备兵力，虽然在李泽等人的面前，还有超过四百人的攻击队伍，但李泽的麾下也有一百余人，一比四的战斗，李泽不认为没有可乘之机。
屠虎的那些人手，是战场之上的搅屎棍。他们一通乱打之后，便向着稍远的地方逃离，敌人不追，他们又像牛皮糖一般的粘上来，终于使得对手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前去追击他们，将对手引入更加复杂的地形之下，使得对手不能结成有效的军队，然后再利用他们丰富的单打独斗的经验来击败对手，这样的事情，他们干得极是得心应手。
李泽第一次亲临战斗第一线，也是第一次亲自战斗。这一次李泌没有阻拦，因为现在情形危急，每一个战斗人员，都必须要发挥应有的作用，不管他是谁。要是输了，那就全没了。
李泽窜了出去。
耶律奇带着他的十名契丹部下抛弃了弓箭，也冲了出去。只剩下一个陈长平，此时攀到了伙房屋顶之上，一箭接着一箭的射杀着敌人。
以他的箭术，远程掩护显然比他杀进敌人群中更加有效。他的身边，堆放着十几个箭袋，那是耶律奇冲出去之前，将自己和麾下所有的箭支都抛给了他。
陈长平身上穿着最好的盔甲，这让他无惧于对面向他射来的箭支，只是不是正对着面门射来的，他根本就懒得闪躲，任由那些羽箭叮叮当当地射在他的身上然后滑落，偶有恰好射在接缝处的，便镶嵌在哪里晃晃悠悠，只要不影响到弯弓射箭，他也懒得理会。
此时他并不需要拉满弓，将羽箭的破坏力发挥到极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射出不十箭便会酸软无力，此刻，他只不过拉个半弓而已，因为所有的箭矢之上，都被燕九加工过了，半弓的力道的确射不死人，但只要擦破一点点皮，见一点点血，青木刺的功效，便足以让一个七尺汉子丧失战斗力。
战斗到现在，至少已经有约三十人倒在了陈长平的箭下。
李泽的武器与一般人所使用的横刀大不相同。左右手各执一柄两尺余的刀，刀柄之上有一道弧形的护手，两柄刀看起来黑沉沉的毫不起眼，刀柄处缠着最为便宜的麻布。这两柄刀看起来比一般的唐制式横刀卖相差多了。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两柄刀是李泽庄子上的铁匠大师傅至今为止的最佳作品，用那位腰都已经佝偻了的老匠师的说法就是，凭着这两柄刀，他已经足以比美历史上任何一个铸刀铸剑的大师。
这两柄刀，一柄名云，麻布包裹下的刀把之上雕刻着一支展翅欲飞的仙鹤，一柄名海，刀柄上雕刻着的却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海是龙世界，云是鹤家乡。
李泽从来都没有想过成为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将，他勤练武艺，也不过就是为了在一些意外的情况之下，多一些保命的本钱而已。
就像现在。
李泽很惜命，但他并不是没有搏命的勇气。
也只有惜命的人，在到了绝境的时候，反而对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来。
而李泽本身的搏杀功夫，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差，相反，他算是极为强悍的那一种。对于这一点，作为他贴身侍卫统领的李泌，是极为清楚的。
两柄刀在空中飞舞，没有丝毫寒光泄露，但所触之处，见甲破甲，见刀断刀，便连盾牌，在云，海两柄刀的攻击之下，也如同纸糊一般地被一捅就穿。
李泽左右数名侍卫本意是想保护李泽，卫护李泽不能出什么大的意外，但一到战场之上，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的主公，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李泽亲自出击，百余名战士都是精神大振，狂呼着向着对面的敌人发起了猛烈的反击，一时之间，竟然将对手杀得连连倒退。
于震带着九名成德狼骑，组成了一个战斗小组，向着战场狂飙而来，与敌骑甫一接触，成德狼骑的威力便尽显无疑，敌骑纷纷坠马。
当然，他们的速度也毫无意外地被降了下来，正如石毅所预泽的那样，在这样有限的空间地形之下，成德狼骑最大的优势是发挥不出来的。
成德狼骑的速度的确下降了，不过石毅准备用来包围堵截的步卒却出了大问题。
在步卒们的前段刚刚越过一间民房的时候，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这间民房的墙壁毫无预兆地倒塌了下来，砸死砸伤不少士兵不说，关键是在漫天的烟尘当中出现的十名重装陌刀手。
连上李瀚自己，他们一共只有十名陌刀手。
但他们契入战场的时机是再好不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成德狼骑给吸引了过去，倒塌的房屋造成了混乱，他们冲出屋来的时候，插进的恰好是步卒的中段。
十个人，十把刀，一个不断旋转的圆阵在石毅的步卒当中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前进。
刀光如雪。
不亲身经历与陌刀手的对战，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梦魇一般的经历。
陌刀阵起，人马俱碎。
连骑兵在陌刀手面前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是区区人躯。
只不过十余人而已，但在瞬间造成的杀伤，却是触目惊心。两百余步卒，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了一半。
成德狼骑呼啸而过。
狼骑不断穿插，切割，陌刀手则将他们分割开来的敌人尽皆斩碎于地。
石毅心如死灰。
回望驿馆之内，进攻毫无进展，反倒是敌人的反击打得有声有色。狂攻一阵，杀退敌人一波进攻之后，他们便又退回掩体之中。休息片刻之后，又再度杀出，那个每一次冲锋在前的年轻将领，赫然就是他这一次的目标，李泽。
李泽近在眼前，但却似乎是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了。
“李瀚，去帮节帅，这里交给我了。”于震大声吼道。
听到于震的呼声，李瀚二话不说，一声令下，十名陌刀手掉转身子，一步一刀，向着驿馆推进。
于震带着十名狼骑，横在了陌刀手的身后，阻截住了石毅剩余的人马。
石毅绝望地看到陌刀手与驿馆内的李泽的人马两相夹攻，本来还处于相恃阶段的两边人马，胜负之势瞬间便清晰明了。
仍在向前拼杀的是跟着他来的石氏死士，苏氏亲随。而四处逃窜寻觅生路的，则是田承嗣派来的数百名麾下。
石氏死士与苏氏亲随知道他们除死之外，无路可走。而田部人马自然没有这个忧虑，只要逃出了这个地方，血衣一脱，另换一身衣物，他们便会拥有另一个身份。
人心一散，败亡自然便会更加快速。
李泽甚至已经退出了战斗。
胜负已定，用不着他再去亲自冲杀了。
他走进了伙房之内，却意外地看到柳如烟压根儿就没有躲在地窖之中，而是正扒着窗户，看得眉飞色舞。
“巧儿！”李泽沉声道。
柳如烟回过头来，“哥哥说你不是一员战场之上的猛将，原来是将你看错了，刚刚，你好凶啊！”
“不是让你躲在地窖之中吗？”
柳如烟嘻嘻一笑：“这不是没事儿吗，呀，你身上好多血。”
李泽瞪了她一眼，转身看着柳如烟一边的燕九，这个人本来也应当藏身地窖之听，此刻见到李泽瞪她，却是心虚地低头不语。
柳如烟却是一把将燕九揽到自己身后，“你身上好多血，九儿，我们帮他冲一冲，你是要去见夫人他们吗，这么血淋淋的样子，别吓着了他们。”
李泽摇头无语。

第0279章 尘埃落定
激烈的战斗中，并不觉得时间的流逝有多快，每一刻，似乎都慢得让人窒息，但实则上，时间正在羽箭飞舞，刀枪相撞，伤者的惨呼，死者的鲜血之间飞快地溜走。当整个官驿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寅时三刻了。
两个时辰的激战，整个官驿里，到处都躺满了死尸，死者已经不知道痛苦，但伤者却还在痛苦的哀嚎。
一次势在必得的袭击，一场近千人的队伍面对着一百五十名防守者竟然遭遇了一场完败。袭击者当场阵亡，受伤的便超过了六百人，还有几百人在最后丧胆之后，竟然狼狈逃散而去。而胜利者此刻也是精疲力竭，根本就没有余力去追击了。
官驿除了伙房这一块地方之外，其它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主楼，辅楼在战斗结束后不久，终于也轰然倒塌下来。
胜利者们开始打扫战场，一具具战死的袍泽的尸体被从废墟之中抬了出来，在伙房前的空地之上摆成了一排。
成德狼骑战死三人，余者也是个个带伤。十名陌刀手，只剩下了五个。耶律奇腿上挨了一棍子，腿当场骨折了，现在只能拄着一根棍子一蹦一跳的，他的十名契丹部下，只活下来了两个。屠虎带领的三十余名江湖好手死了一半，李泌统带的八十余名亲卫伤亡最是惨重，近三十人永远地留在了这间官驿之中。
而其它的人，几乎个个都带伤，此刻燕九正恨不得自己多生出几只手来，只可惜，随军的只有她一个医师而已。
李泽如同标枪一般地站在这一排排的战士遗体之前。
夏竹扶着王夫人从伙房内走了出来，看到外面满地的废墟，淋漓的鲜血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她竟然是两眼一黑，双腿发软便向地上滑溜下去，反而是王夫人一把将她扶住。这样的场景，多年之前，王夫人早就见过了。当年的场景，可比现在还要惨烈得多。看了一眼站在哪里的一动不动的儿子，王夫人随即低下了头，叹着气默默地念起了经文。
柳老爷终究是一个男人，虽然现在也是肝儿颤，两腿打着摆子，但总算是站直了，不过柳如烟扶着的柳夫人却是在踏出伙房的第一刻，便咯的一声昏倒在了女儿的怀里。
“李泌，去把帐蓬搭起来，让夫人他们去好生休息。”李泽终于回过了神来，转身吩咐李泌道。
“是！”同样满身是血的李泌，带着十几人向着后方走去，帐蓬之类的东西，他们本来就是随身携带的。
于震拖着一个人大步而来，那人如同一条破布口袋一般垂在地上，两条腿虚不受力，明显是断了。
“石毅？”李泽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愤怒的光芒。
啪的一声，石毅被扔在了李泽的面前。他在最后向着成德狼骑发起了冲锋，他没有想着活下来，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活着落到李泽的手里，于震用斩马刀的刀面，拍断了他的双腿，将他生擒活捉了。
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翻转了过来，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李泽，居然还笑了笑。
李泽蹲了下来，看着他，愤怒地道：“卢龙与我，本为对手，战场交锋，你死我活，但何至于行如此下作手段？”
“李帅此言差矣。”石毅呵呵笑着：“两军对垒，本就无所不用其极，这算什么？不信你问问你身边的公孙先生，当年我们对付契丹人的时候，什么样的手段没有使过？只要成功了，就是好的。李帅，如果今天你死在这儿，成德也好，横海也好，自然也就完蛋了，我们卢龙将会去一心腹大患，此乃妙计也，何谈下作手段。只是我们运气不好，让你们提前有了准备，当然，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的战士的战斗力远超我的想象。”
这番话倒是说得李泽哑口无言了，的确，本来就是敌人了，还讲什么仁义道德啊？自己，还真是天真呢！
“石毅，你堂堂一州刺史，四品的大员，居然也做起这等刺杀之事，不觉得丢人吗？你活不成了！”李泽摇头道。
“哪里还有什么四品大员，刺史之位，瀛州被你夺了，我只不过是一条丧家犬而已。”石毅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如果能杀了你，还能将功赎罪，但终究还是功败垂成。”
李泽恍然大悟，“原来是张仲武逼你的，他是拿你的家族威胁你吗？”
“谈不上威胁，卢龙本以军法治理，我失地丧师，自然是要接受惩罚的。”石毅却对张仲武没有什么怨气：“以前我立功受赏，家人跟着我享了多年的福，也足够了，这一次我死在这里，想来张帅也不会再为难我的家人。”
“你们卢龙没有这么长的手，告诉我，在背后支持你们的人是谁？”李泽问道。
石毅笑道：“左右是一个死，李帅还想从多这里得到什么吗？”
李泽淡淡地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不过就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映证而已，石毅，死也会分很多种的，你可以死得很痛快，也可以死得很痛苦。”
“都是死。”石毅摇头道：“痛快的死和痛苦的死，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泽冷笑道：“是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还不让你这么快就死了。我会给你治伤，然后把你交给朝廷，我想朝廷那里会因为能生擒张仲武麾下大将而异常高兴的。”
石毅脸色微变。
看着这一切的李泽道：“石毅，你可以今天就死在这里，而且，我还可以答应你，以后当我击败张仲武的时候，给你石氏一族留一条生路，这个条件，我想会让你满意吧？”
“你打不过张帅的。”
“张仲武实力的确强劲，但这世上的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就像以前，你们何曾将成德放在眼中，但你们在成德面前，一败再败，我以前是谁，你们知道吗？但你们连二接三地在我手里吃了败仗。石毅，给自己多准备一条后路，总是不会有错的。”李泽挥了挥手，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你可以自己选择，写下供词，我让人给你一个痛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站了起来。
“天色快要亮了，我想天亮的时候，东都那边的人就快要过来了，等到他们来了，那你想要死，可就更难了，自己选择吧！痛快的死，再加上我李某人的一个承诺，值不值得你赌一把。”
说完这句话，李泽转身便走，将石毅凉在了哪里。一名亲卫走了过来，将笔墨纸砚放在了石毅面前。
这一仗，对于李泽来说，也是真正的伤了元气。
天色大亮的时候，李泌走进了帐蓬之内，哪里，李泽脱去了染血的盔甲，正坐在毡毯之上，陪着王夫人说话。柳老爷夫妇似乎还没有缓过来，脸色苍白地坐在角落里怔怔忡忡的。柳如烟坐在李泽的身边，两眼冒星星地一直在看着李泽。
“石毅招了？”看到李泌进来，李泽问道。
“是。背后的支持者，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李泌将石毅的供词递到了李泽的手中，李泽瞟了几眼，又递给了一边的公孙长明。
一目十行地看完，公孙长明就是苦笑着：“一面之词，当不得证据的。”
“就算当得了证据又能如何？朝廷还能为我主持正义，派人去魏博抓了田承嗣吗？”李泽呵呵笑道：“不过这仇，我算是记下了。我可是最会记仇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会让田承嗣知道，得罪了我，他有什么下场？”
将供词收入怀中，李泽挥了挥手，对李泌道：“石毅既然招了，你去给他一个痛快吧！”
李泌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又是费仲这个家伙，现在还真是有些后悔当初放了他啊！”李泽摇头道，“这家伙现在又窜到宣武去了，公孙先生，这家伙的破坏力太大，我准备让屠虎走一趟宣武，去找找这个家伙，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家伙弄死。”
“宣武朱温，那可是一个人物，比起田承嗣可厉害。屠虎可以去，但千万要小心不能逞强。”公孙长明道。
田承嗣，朱温。这些人对于李泽这个前一世对历史并不太了解的人来说，也属于鼎鼎大名的人物，真正是想不到，这一辈子，居然会有与他们直接交手的机会。
“等我平定了北地，回过头来，倒是要与他们好好地较量一番。”李泽挥了挥拳头，道。
“想成就大业，这些人，就是必须迈过去的坎！”公孙长明道。
天色大亮的时候，孟津渡终于热闹了起来，从上游一下子便开来了数十条船只，上千精锐士兵下了船，直奔官驿而来，而其中的一面李字大旗更是引人注目。
因为这面大旗的主人，是属于东都防御使，福王李忻的。
李忻，竟然亲自赶过来了。

第0280章 福王
就像香港影剧中那些总是姗姗来迟的警察一般，来自东都的神策军踏上孟津渡的时候，这里的战斗也早就已经结束了。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已经统统成为了过去式，只剩下了满地的残骸在向这些人诉说着昨天夜里发生的那凶险的一幕幕场景。
福王李忻，人如其名，的确是一个有福气，也会享福的人。其肥胖程度，恐怕比起过去成德的王温舒也不惶多让，不过王温舒经历大变，现在已经是减肥成功，虽然皮扯扯的看起来有些不爽眼，但此人，却颇有老树发新芽的姿态。
而福王，恐怕还会在继续肥胖的道路之上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胖乎乎的人总是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喜感，胖乎乎的人看起来一般也都很面善，他们一笑，便宛如弥勒佛一般地让人心中充满阳光，他们步履艰难，也会让你在心中先同情几分。当然，如果你以为所有的胖人都是善人的话，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比方说王温舒，现在他就是一个杀神。与卢龙，振武作战之时，任是凶悍顽劣的战士，在碰上了这种把自己命不当命，把别人命更不当命的家伙的时候，在心理之上，便已经先输了三分。
而放到眼前的这位福王身上，当然也可以类比一番。
王室宗亲出任要职的很少，在这一代，也只有两位，一个远在南方烟障之地任节帅，对大唐朝廷的政治影响力，几乎没有。而另一个，便是这位出任东都防御使，掌控东都洛阳五万神策军的福王李忻了。
在这个位子上，他一坐便是十五年了。从上一次农民大暴动被平定之后，福王李忻便受命前来东都，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编练军队，在如今天下节镇各自为政，大唐眼见着便要分崩离析的时刻，福王坐镇的东都仍然是朝廷的柱石，牢牢地为长安看守着大门，就可见此人的厉害之处了。
福王李忻一般是不乘坐马匹的，因为他庞大的身躯，的确是战马的不能负荷之重，但今天，他似乎也顾不得了，哪怕胯下那匹本来很神骏的战马已经有些举步维艰了，他仍然毫不怜惜地挥舞着马鞭，痛殴着马儿的屁股。
要知道，作为能勉强驮动李忻的战马之一，让他能过一过春风得意马蹄疾滋味的战马，平素，它可是极受宠爱的，何曾被这样鞭打过？委屈地一边嘶鸣着，一边奋力地迈动四蹄，向前方走去。
沿途所见，让李忻有些心惊胆战。因为到处都是倒毙的死尸。
破碎的尸体，破碎的战马，已经快要凝固的鲜血，战斗，竟然延续到了孟津渡之外。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一边向前走着，李忻一边在嘴里碎碎地念叼着。
李泽出了事，他自然是有责任的，但这个责任倒也不至于让他倒多大的霉，毕竟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是大唐现在的柱石，最多也就是一顿申斥罢了。但李泽如果死了，对于北地的大局，可就是最糟糕的局面。刚刚稳定下来的北地局，只怕会在瞬息之间，要变得比以前恶化百倍。
左仆射王铎回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李安国已经挺不了多久了，李泽已经成功地从李安国手里继承了权力，彻底掌握了成德，如果他一死，成德，横海等地群龙无首，只怕转眼之间，便会成为卢龙人的嘴中之食。
可是越往前行，他的心便跳得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因为尸体越来越多了。光是他目力所及之处，倒伏在地上的尸体便已不下一两百具，而本应耸立在他眼前的官驿，早就不见了踪影，唯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团团的青烟，正一股股地向天空之中飘散。
李泽随身，不过百余名卫士而已。
闻听李忻亲自过来，李泽倒是颇有些意外，当下便带着一众属下，亲自迎到了官驿之外，站在了那本来应当是高高的院墙气派的大门之外但现在却变成了一地瓦砾之上，属于他的横海节镇以及千牛卫大将军的仪仗此刻也全都摆了出来。
李泽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部下的脸色也都很不好看。
不管是谁，站在这样空气之中仍然充满着浓厚的血腥味的地方，站在遍地尸体，鲜血的地方，站在一排排战死袍泽的遗体的地方，他们的脸色都不会很好看。
李忻那肥胖的身躯如同一个圆球一样从战马之上滚了下来，他下来的那一刻，李泽分明看到他胯下的那匹战马，似乎瞬间便高出来了不少。
纵然心里很愤怒，但此时的李泽，还是大步向前迎了过去。
他是横海节镇兼千牛卫大将军，正三品的朝廷大员。福王李忻，东都防御使，也是正三品的官职，问题是，人家是亲王，这便属于超品的范畴了。
身份贵重还身兼要职，那自然是该李泽前去拜见了。
“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李泽，见过福王殿下。”李泽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福王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李泽的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一迭声地问道：“大将军可有事？老夫人可有事？其它眷属安妥否？”
李泽微微颔首：“谢殿下挂牵，虽然受了一些惊吓，但却都安然无恙。”
听了这话，本来脸色严肃的福王李忻也终于露出了笑容，看着对方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管是情真意切还是有意表演，李泽都不得不承认，李忻的这个脸色，态度，心情转换得相当自然如意。
“本该来得更早。”李忻带着十分的歉意对李泽道：“但大将军的求援信在东都被一些心怀不轨之徒刻意扣留了两个时辰，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再调兵，调船，赶到这里便是这个时候了。天幸大将军神勇，方能无事，这是我李忻之幸，也是皇帝陛下之幸，更是我大唐之幸啊！”
李泽一怔，倒是没有想到一见面，李忻便自暴家丑，坦然说出在东都之内有人作梗，才使得他姗姗来迟。
“东都之内，居然也有此辈内应吗？”
李忻苦笑一声：“东都辖下，官员众多，良莠不齐，这是我不察之责，此人现在已经被我拿下关了起来，回头大将军可以亲自审问一番。”
听了这话，李泽心中倒是释然，这样一个人如果真的存在，李忻不是留下来准备交给他而是一刀杀了的话，他心中肯定是有疙瘩的，但现在对方如此坦然，李泽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此人是殿下麾下，李泽不能越俎代庖，该怎么审，怎么判，自然是殿下的事情，李泽只需要事后知道一个结果就好了。”
“多少敌人来袭？”看着满地的尸骸，李忻问道。
“接近千人吧！”李泽道：“所幸他们在准备的过程之中有些疏漏，被我们发现了端倪，否则殿下今日来，可就只能给李泽收尸了。”
“上千人？”李忻这一次是真正的有些被吓着了。“大将军身边可只有……”
“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人而已。”李泽傲然道：“但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准备，他们自然也就讨不了好。被我们杀伤超过了一大半人，其余的人便作鸟兽散了。”
“大将军麾下？”
“伤亡过半！”李泽脸色垮了下来，“来袭的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精锐的军队，为首的是卢龙的将军石毅，这人，殿下想必也是认得的。”
“卢龙人竟然能在这里聚集起上千人的军队？”李忻惊道。
“他们自然不能，但有人能为他们准备这些，就像殿下的身边，不是也有对方安插下来的棋子吗？”
“此人是谁？”
“我想殿下心中也该有数吧！那人，殿下也该审问过了吧？”李泽笑问道。
李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驿官已经待不得客了，我在后头搭了军帐，殿下不妨如内小座，喝口茶。”李泽道。
“如此甚好。”
两人并肩走向后院，那里，搭起了数座军帐，李忻到了，包括王夫人，柳夫人夫妇等人自然都是要上来拜见，一翻折腾之后，二人这才到了主帐之中就坐，而公孙长明此刻也是匆匆地赶了回来。先前燕九处理伤员，人手不够，公孙长明便被拉去作了免费的劳力。
“公孙先生，十余年不见，风彩依旧啊！”看到公孙长明，李忻站了起来，微笑着抱拳为礼。
“公孙见过殿下。”公孙长明笑道：“公孙已经为成老头子了，倒是殿下，愈加福态了。”
“你不如说我胖得没样子好了！”李忻笑道。
三人坐定，李泽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石毅的供状，递给了李忻，看完供状，李忻却是一脸的茫然。
“怎么是田承嗣？”
“为什么不是？”李泽反问道。
“在我府里，阻截你求援信的人，是宣武朱温收买的奸细。”李忻道。
李泽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好半晌李泽才叹道：“原来我是这么多人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啊！”

第0281章 要挟
李泽显得很平静，只有些惊奇于自己现在的价值。看起来自己这一百来斤，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重要许多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大人物，想要取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也很坦然，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一个节镇要杀他，和十个节镇要杀他，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左右到时候都是一个个怼回去就完了。
但福王李忻却是恼火不已。
卢龙人千里迢迢派出死士要杀死李泽。
田承嗣不但暗中提供帮助，更是提供了自家精锐亲自加入来刺杀李泽。
宣武朱温，虽然没有出动兵马，但却动用了极有价值的暗线截取了李泽的求援线，如果不是另一封走私人渠道的求援信抵达了李忻的手中，只怕到现在，他都还懵然不知。
为什么要杀李泽？
无处乎现在李泽关乎着北地的平安。李泽的存在，能让成德，横海等地重新拧成一股绳，李泽的存在，可以成为朝廷扼制张仲武的一个有力的手段。
而这些想杀李泽的人，心思便也一目了然了。
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啊！
天下不乱，他们便没有机会，只有天下乱了，他们才可以从中谋利，希图从乱局之中分得一杯羹，获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不是这一次自己防御使府的那名负责文书收发的官员因为这件事而暴露了他的存在，李忻还真不知道，那些节镇的渗透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这个是被发现了，那还有没有其它人呢？
一想到这一点，李忻便愤怒之极。堂堂的东都防御使，竟然被人渗透到如此地图而毫无所觉，那是不是在某个节点之上，那些别有用心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人，会不会对自己也来一个致命一击呢？
李忻不寒而栗。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看起来，必须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了，这一次，便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宣武也好，魏博也罢，他们可都是在自己的家门口。不像卢龙，虽然强悍，但却远在北地，在他的身边，还有河东节度使高骈，还有成德，横海在制约着他。但如果魏博与宣武也同时发难的话，李忻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驻防东都的五万神策军，能不能挡得住魏博抑或是宣武的进攻？李忻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大唐极盛之时，朝廷掌控的军队，都是最为精锐的，而地方上的武装，在朝廷禁军面前，毫无疑问都是战五渣。但时易势移，现在情形早就倒转过来了，像魏博，宣武这些节镇的兵马的强悍，早就超过了朝廷的直属兵马了。
将石毅的供状递还给了李泽，李忻问道：“这个石毅，现在怎么样了？”
“他招供的条件，便是我给他一个痛快。”李泽倒也没有隐讳，直截了当地对李忻道。
原本以为李忻会不太高兴，岂料李忻却是赞赏地点了点头：“杀了好，杀了好。真把他交到朝廷手中，他乱说一气的话，必然又要引起天大的风波。回头我把府里的那个混账也一刀杀了，不但要杀了他，更要将他全家斩尽杀绝，也算是给某些人的一个警告。”
这是李忻的内部事务，李泽倒是不便多言了。
“只是这样一来，大将军你可就要吃一点亏了。”李忻有些歉然地看着李泽道：“但这件事情，我会秘折向陛下说明，陛下也一定会给大将军补偿的。”
李泽微笑点头，补偿？当然是要的，不给他也要讨要的。
其实李泽拿到石毅的供状，其本意就是用来要挟朝廷一下，你要是不大大地给我一份补偿，那我就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到时候不管是田承嗣也好，还是其它人也罢，但凡涉及到这件事里面的官员，自然会人人自危。
人人自危之下，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情，那可就说不定了，指不定便会有人铤而走险，学一学张仲武，来一个举旗谋反。
这对于朝廷来说，是不能承受之重。一个张仲武便已经让他们焦头乱额，如果再多来上那么一两个，只怕整个人都要糊了。
这是一笔糊涂账，只要盖子还没有被掀开，那大家便在帷幕之下各自谋划，尽显神通，看谁的手段更加高妙。
一旦掀开了盖了，那可真就要图穷匕现了。
朝廷自然不愿意出现这样的局面，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卢龙的张仲武。干掉了张仲武，北地自然稳定，而灭掉张仲武，又能对其它节镇起到震慑作用。
张仲武现在算是最强的节镇了吧？他敢谋反，也难免身死族灭的下场，其它人可以想想自己的实力有没有张仲武强悍。如果没有，那还是老老实实的挟起尾巴做人，规规纪纪地举着大唐的旗帜继续这样苟且下去吧！
而要达到这样的一个局面，李泽，就是重中之重，是这个大局里，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人。
李忻这才松了一口气，先前，他还生怕李泽年轻气盛，这一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腹麾下死伤惨重，一定会憋不住这口气要讨一个说法呢？他如果真要这么做，朝廷可就坐腊了。一方面是朝廷必须要拉拢的北地重臣，一方面却又必须要稳住以保大唐疆域，特别是核心重地稳定的大局，那才真是无法取舍呢！
现在李泽同意了他的要求，他看着李泽的眼神不由显得更是亲切了一些。王铎说得不错，这个李泽，真是有可能成为大唐的股肱重臣的呢！王铎在成德呆了近一个月，对李泽进行了多方面的考察，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此人才华横溢，天生具有领袖的气质，更重要的是人特别年轻，是属于那种可以大力栽培，大施恩遇从而以收其心的人。
为了说服朝廷上下，王铎甚至还从李泽的身世入手，说明李泽此人对于恩义的重视。受人点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这便是王铎对于李泽最后的论断。
当然，王铎不知道的是，为了让他对李泽形成这样一个感观，在他呆在成德的日子里，李泽的麾下为此付出了多少心力，提前安排了多少事情，哪怕是王铎在行进路上的似乎一个很偶然的事情，都是他们精心安排的结果。
“大将军深明大义，本王感动身受。”李忻发自内心地道：“大将军风华正茂，有大将军这等人才扶助大唐，我大唐江山无虞矣。”
“殿下谬赞了，李某可是愧不敢当。”李泽把手乱摇道：“只不过李泽自束手受教起，忠君爱国，那便是深入骨髓的，遥想当年我的第一位老师，只不过是一乡间不得志的秀才，穷困潦倒，但与李某人说起我大唐过往的辉煌之时，却仍是慷慨激昂，每每说到高潮处，虽然唾沫星子溅了李某人一身，但那种作为一个大唐人的骄傲，却仍然让李某人记忆犹新啊！现如今，哪里还有这种骄傲？从那时起，李某人便暗下决心，有朝一日，李某人定然要重现大唐辉煌，让万国来朝的景象再度重现，让大唐旗帜所到之处，万物俯首相迎，不敢稍有违逆！”
听到李泽神采飞扬地说起盛唐之景，身为宗室的福王李忻更是感同身受，几乎要掉下泪来：“仗义每多屠狗辈，草莽之中有忠义啊。如今那么多的地方重臣，一个个都是心怀不轨，一个乡下穷秀才，却仍怀如此忠义之心，当真让人感慨，此人当重赏啊，特别是他教出了大将军这样的股肱之臣。”
李泽长叹一声：“可惜了，两年之前，我的这位启蒙恩师已经仙逝了。”
“好人不长命啊！”李忻也是唏嘘不已。“不知此人还有后人吗？”
“自然是有的。”李泽微笑道：“现在我启蒙恩师的后人都在我麾下为官，清正廉明，实为一方能吏。”
“一定要好好照顾。”李忻感慨地道。
“那是自然。”
一边的公孙长明倒是听得目瞪口呆，这个启蒙老师自然是有的，但是不是如李泽所说的这样满怀忠心就值得考究了，他有两个儿子也是真的，不过据他所知，现在这两个人都是忠义社的骨干人员。对李泽忠心那是妥妥的，但对大唐朝廷是不是也如此忠心，那就不一定了。
看着李泽侃侃而谈，瞎话张口就来，他不禁为李忻默哀几分钟，说起来李忻也是能干之辈，至少在皇室之中，甚少能找出像他这样的人了，但坐在比他年轻了几十岁的李泽面前，智商似乎有些不够用啊！
李泽所做的这一切，无外乎都是在向朝廷表明一件事，我是大大的忠臣啊，要想北地稳定，迅速扑灭张仲武，要想威慑其它节镇，那赶紧就让我合镇啊，让我能尽快地将成德，横海，振武整合成一体，好替朝廷灭了张仲武这个叛贼啊！
至于以后再怎么办，相信此刻的朝廷还想不了那么远。先渡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以后吧，没有当下，那有未来呢！

第0282章 祭奠
李泽在孟津渡停留了三天，福王李忻便也在这里陪了三天。神策军也从第一天匆匆抵达的一千余人，增加到了整整三千人，如果再加上停泊在黄河之中的水军，这个数目还要继续上升。
李泽不走，是因为他执意要将为他战死的部属安葬。而安葬的地点，他就选择在了这些人倒下的地方，孟津渡官驿。
福王李忻一声令下，第二天便搜集来了数十具棺材，已经成为废墟的官驿主楼位置被清理干净之后，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在李泽的注视之下，一具具的棺材被安置了进去。巨大的坟莹仅仅用了一天的功夫，便在原本的官驿的位置之上耸立了出来。
一面石碑之上刻上了这些战死英灵的姓名，另一块石碑之上铭刻着他们英勇作战，毙敌数百，勇挫敌人阴谋的事迹。
香案之上，三牲供品齐具，巨大的香炉之中青烟袅袅上升。
李泽手执三柱清香，大步向前，举手过额，深揖到地。一连三揖，这才双手将香插进了香炉之中，目视刻着战死士兵姓名的石碑，郎声道：“你们放心去吧！你们父母妻儿，我自为你们一力养之。你们没有杀尽的敌人，以后我也会为你们一一将他们斩尽杀绝，以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你们的英灵。”
李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表情平静，但正是因为这份平静，反而让后面的李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平静不代表着没有怒火，相反，只怕此时李泽的怒火已经抵达了最高点，物极必反，到了最高点，碰到了天花板，人反而会冷静下来。
李忻毫不怀疑此时李泽说这话的决心。
虽然他与李泽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件事情的真相，将在短时间内，不会被揭开，但这也仅仅限于当下而已罢了。
李泽今日在灵前的誓言，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发下的，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天下，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恐怕李泽也正是这个意思吧。
仇既然已经结下了，他并不介意向着他的敌人发出自己愤怒的声音。
成德人发的誓可真不能当成儿戏。曹信在深州城上发下誓言，振武灭亡之后，王沣便被夷了三族。
李泽再举手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在他身后，带着纱幕的王夫人，在夏荷与柳如烟的搀扶之下走上前去，也上了三柱清香。然后是柳老爷夫妇，接着便是李泽麾下一众将领。等到所有的人完成了祭奠，巨大的香炉里，已经再无一丝儿的空隙。
李泽举起手来，他身后的亲卫们，齐唰唰地单腿跪倒在地，呛啷一声，横刀出鞘，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兄弟们，一路走好！”李泽大声道。
“一路走好！”所有将领亲卫义从们齐声大吼，人数虽不多，但声音却是异常的整齐，洪亮。
李忻默默地看着李泽所做的一切，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李泽的部下如此英勇擅战了，为什么他能借着一州之力，便将横海打得溃不成军，最终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回头看看自己麾下的神策军，此时也是一个个面有异色，显然，他们也被这一幕给打动了。
“当真是爱兵如子！”李忻在心里道。
其实所谓的爱兵如子，李忻的想法与李泽的想法做完是完全不一样的。李泽决不会为了达到爱兵如子的名头便去刻意地做某些事情，比方说有些人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李泽不会干。至于还有些天下名将，竟然去为普通士兵亲口吸化脓的伤口，李泽想想都恶心，更不会去干。他得到士兵们的拥戴，完全不靠这些。
他为士兵们装备最好的武器，配属最好的后勤，给士兵们发放优厚的薪饷，为他们的家人给予优厚的待遇，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他努力地将医师配备到每一支战斗部队，每一个曲，每一个哨，虽然现在因为人手严重不足而推进缓悍，但士兵们却能看到他的努力。战斗时士兵看到有医师就在他们的身后，他们更能勇敢地投入战斗中去。死了，他们能得到身后哀荣，他们的家人将得到优厚的抚恤，残了，他们会得到地方上特别的照顾，还会有一份能拿到死的伤残补助，不至于让他们在英勇战斗之后，又因为衣食无着而穷困潦倒。
用李泽的话说，不能让他的战士既流血，又流泪。
这才是李泽深得士兵们拥戴的原因。
而在做完了这些，该享用的特权，李泽一样也不会拉下。他吃的住的用的，比起普通士兵们不知好了多少倍，有些甚至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用一句俗气的话来说，那就是贫困限制了他们的想像。
但李泽却没有半点心理愧疚之感。
而他们的士兵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人物有肉吃，他们觉得自己能喝上一口肉汤，这就很满足了。
过去是这样，未来自然也是这样。在上一辈子，李泽就是这样一个从最底线的人，一步一步地奋斗上来的。
阶层的差异所带来的权利的差异，是鼓励底层永不满足，永远保持向上之心的内因所在。
你想要得到更好的待遇，那么便努力吧，当你每上升一个层次，你就会得到与身份相匹配的待遇。
李泽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相反，这才是事实的真相所在。
福王李忻，自然是不了解这些最深层次的原因的。
他只看到了李泽如此巨大的成就，士兵为之奋斗，百姓对其死心塌地。这也是王铎在武邑等地亲自考察回来之后得出的结论。
午后时分，李泽离开了孟津渡官驿，只余下了那座巨大的坟莹矗立在原址之上，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惨烈之极的战斗。
孟津渡口，李泽第一次见到了唐朝时代的真正的战舰。
这是隶属于洛阳防御使的水师战舰。
大唐的水军，在那个时代，几乎可以称之为独步全球的。在李泽的上一世，我们的族人终于明白了没有强大的水师，便不会有强大国家，但落后了多年的功课，想要在短时间内补回来重新成为一个优等生，那付出的代价是无比巨大的。但在有唐一代，造船的工艺仍然是第一流的。
唐朝用于商贸的商船，经常就有三层楼的阵仗，二十丈搭乘数百人的大船，放在唐朝船舶里，都只能算常见规模。甚至还经常许多艘船连接起来组成“连舫”，在亚非海面上浩浩荡荡招摇，走哪都无比拉风。
而与商船比起来，大唐的战舰更是武装到了牙齿，唐朝海军的战船式样，与汉唐时代一脉相承，也有汉唐时期诸如艨艟，斗舰，楼船等军舰类型。但也有几样自己独家的大杀器，首先就是拍舰，即在水战里驱动巨石打击敌船的战舰。虽然这种凶悍装备，东晋时就已经出现，但直到唐朝年间，技术才真正成熟，有了设计科学的巨型绞盘，呼啸挥出巨型石头，好比水战里的重拳，遇到敌人便是毫不讲道理的一顿暴捶，能与它们相匹敌的同乎没有。而除了这个拍舰之外，唐朝更是发展出了车船，这种以踏板驱动来前行的新式战船，速度奇快，常被用来作为战场之上的突击手，当车船与拍舰技术结合起来，其战斗力就更加恐怖了。
大唐将日本打的满地找牙的白江之战上，人数绝对劣势的大唐海军，就是凭着这独家的战舰优势，将五万多日军打到海里喂鱼。而当时唐军依仗的除了这些先进的船舶之外，还有另一样海战大杀器，海鹘。这种海上战舰已经有了龙骨的雏形，体形巨大，堪称海上巨兽，只是随着大唐朝廷的衰落，这些先进的工艺，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李泽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大唐还有没有成建制的海上武装舰队。
大唐的海外贸易空前发达，便是缘于先进的造船工艺和强大的海军，原本算是荒僻的南蛮烟障之地的广州，泉港，也正是因为海外贸易而繁荣起来。
时至唐末，经济重心其实已经正在向着南方转移，而这些港口云集之地，更是无比繁华，这些地方，也正是李泽最为垂涎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大唐人，大概还没有什么海权的意识。大家的关注点都还在陆地之上，但李泽却很清楚这一点的重要性。最早的时候，他孜孜不倦地想要拿下横海，也是看上了横海治下的临海之地。
李忻陪着李泽一家人登上的，正是这支水师队伍里最大的一艘车船，对于这些北方人来说，船虽然很常见，但这样的战舰却都是第一次看到，无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着这稀奇的玩意儿。
看不到人划桨，战船却在黄河之上平稳地航行，李泽也是仔细地打量着脚下的这艘战船。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支真正的水师队伍。

第0283章 恩典
过了孟津关，李泽便算是真正的双脚踏上了洛阳的土地了。
洛阳，从广义上来说，甚至可以当成中华文明的发源地，在相当长的时期之内，在中国的历史之上一直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虽然后来因为经济重心的南移，使得洛阳的地位日益下降，但这并不妨碍其在历史中的重要性。
洛阳位于洛水、伊水交汇处的洛阳盆地，四周被山地围绕，北临氓山、黄河，西临崤山、熊耳山，东临嵩山，南临外方山，山河众多，从地理位置上而言，对洛阳有着一定程度的保护作用。
虽然山脉众多，但利用河流以及山河之间的平原，洛阳的位置却又算得上是四通八达，经过崤山向西可以抵达关中平原，向东可以联通开封，渡过黄河向北可以抵达黄土高原，向东北则可以抵达华北平原，向南可以抵达南阳平原，江汉平原。
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决定了洛阳自汉朝以来，一直便是重要的城市节点，人口庞大，李泽来到的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了叱咤风云的中国第一任女皇帝武则天，洛阳也没有了神都的称呼，但其在大唐的重要性，并没有丝毫的降低。
其仍然是隋唐大运河的枢纽地区，自隋唐以来，朝廷便在这里修建了无数的大型粮仓，向东连接着淮海一带重要的粮食产区，向西则连接着长安。
四通八达体现着洛阳重要的地位位置，但也代表着一旦有战事，这个地方，也便是四战之地，而由于洛阳的富有，也使得任何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势力，无不把将打下洛阳作为自己的一个重要任务。在这样的一个局面之下，纵然洛阳周边北有孟津关，西有函谷关，东有虎牢关，南有广成关，另外还有轩辕关，大谷关等一系列重要关卡，却仍然不能避免一次次地被敌对势力攻破，一次次地遭受着摧残。
十五年前的农民大暴动，洛阳就曾被攻破，遭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大破坏。而福王李忻也就是在那一次浩劫之后成为东都防御使，率领五万神策军驻守东都的。
想要拿下长安，必然先取洛阳，这几乎是现在所有有志于天下的那些节镇们的共识。虽然现在洛阳仍然牢牢地控制在朝廷手中，但这里也成了多方势力交织，纠缠的一个中心。无数的势力，都想在洛阳插上一脚，安插一些自己的人手。
像这一次阻截李泽求援信的官员，便属于宣武节度使朱温的麾下。东都防御使麾下如此重要的位置也被人所策反，使得李泽不得不担心这里的安危。
一旦洛阳有失，长安可就危在旦夕。
可惜现在他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在长安光明正大地安插自己的人手，便连长安，也只是借着这一次入京才开始布置，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已经远远地落后于其它的节镇势力了。
这一次是一个机会。至少可以让屠虎代表的义兴堂的商业力量能够镶嵌进来。此时的洛阳，因为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商业极度发达，以前的李泽无法分得一杯羹，但现在，他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向李忻提出这一要求。
只要能这里站住脚跟，自然就可以在后面慢慢地发展力量，然后与长安的千牛卫大将府形成呼应，在大唐这两个最重要的地方，形成自己较为稳固的据点，以图后计。
李泽一行人进入洛阳城的时候，夜幕已是缓缓降临，城内，渐次响起的关闭里坊的钟鼓声在整个城市之内回荡。不长的时间，宽阔的主大街之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差役，便再也看不到行人了。
有唐一代，为了方便管理，像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型城市都有着严整的规划，官府以五百平方米为一区域，规划为一个坊区，里坊东西南北各三百步，内有十字街，百姓们的家门只能开在里坊之内，也只有达到了一定级别的高官显贵，才有资格将自家大门开在坊墙之上面对大街。夜幕降下，坊门关闭，一个个里坊便成为了一个个独立的小区域，想要随意进出，那可就有差役请里去班房里坐上一坐了。
当然，对于李泽这样身份的人来说的话，这样的规矩也就形同虚设了。
洛阳共有一百零三坊，洛北二十九坊，洛南七十四坊，最让李泽垂涎三尺的便是南市了，这是大唐最大的日用品市场，全国各地的货物都在向这里集中，然后再从这里分发下去，如果能拥有这样的一个大市场，日进斗金，那可真不是玩笑。
穿过一个个规整的坊区，李泽抵达了李忻在洛城给他准备的住处，并不是洛北的官驿，而是位于洛南坊区的归仁园，从这一点上来看，李忻倒也是极为用心的。
“大将军，今日一天跋涉辛苦，便请大将军早些安歇，明日，本王再设宴为大将军洗尘。”比起李泽来说，体形肥硕的福王李忻更是疲劳之极。平日里他更多的是坐着马车，不过这一天，因为李泽坚决不肯坐马车，他便也只能骑马相伴，可怜一路之上，换了三匹战马，才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李忻自然是吃够了苦头。嘴里说得是怕李泽辛苦，实际上他自己倒是真顶不住了。
“多谢殿下。”李泽打量着身后的这个园林式建筑，很是满意对方的安排。
与李忻紧赶慢赶地回到自己的福王府，让几个丫环接力替自己按摩以便舒筋活血，李泽在安顿下来之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床之上进入梦乡不同，此时在长安皇宫御书房之中，刚刚接到了福王李忻密折的皇帝李俨却是愤怒之极，狠狠地将手里的密折掼在地上，大声咆哮道：“贼子安敢如此嚣张跋扈，视朝廷为何物？视朕为何人？”
被连夜招进宫来的中书令汪书，门下省侍中田令孜，尚书令陈笔，左仆射王铎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半晌，眼见着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汪书这才俯身捡起了地上福王的密折，这一看，他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再也合不拢了。
奉旨进京的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居然在孟津度遭遇大规模的袭击，麾下卫士死伤过半。而福王密折之中所奏，涉及到这一次袭击中的不仅有卢龙张仲武，竟然还有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宣武节度使朱温。
“公然袭击奉旨进京的朝廷大员，这些节镇当真是无法无天。”汪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福王的密折并不长，但里面代表着的含义可就太多了。
为什么要袭击李泽？自然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北地的局势重新回到朝廷的掌控之中，只有北地糜乱，他们才有更多的机会谋取自己的利益。
换而言之，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有着不臣之心。
“所幸吉人天相，李大将军无恙。”看完密折的王铎也是心有余悸地道：“千人袭击，竟然被大将军麾下百余名卫士击败，杀伤数百人，李大将军麾下士兵，如此善战，陛下，这当是朝廷之福啊！”
田令孜亦是点头道：“陛下，李大将军无恙便好，这件事，不宜声张，福王密折专奏，其意也正是如此。而李大将军也深明大义，没有穷追此事，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就如此放任这些贼子如此胡作非为吗？”李俨余怒未消。
“陛下，此时朝廷实在没有余力去追究此事，如果穷追，不但不可能替李大将军伸张正义，反而会彻底逼反这些节镇，不管是魏博，还是宣武，眼下都只宜安抚啊！陛下，北地未平，其它地方，实在不宜多起事端，魏博，宣武，都是地处要冲，一旦作战，祸患无穷。”
“有朝一日，朕一定要将这些乱臣贼子千刀万剐！”李俨脸上肌肉有些抽搐，咬牙切齿地道。
尚书令陈笔沉吟半晌道：“陛下，李大将军奉诏进京，遭此横祸，必然心中不平，纵然福王殿下有心安抚，只怕也是难平其心中恨意，此人年轻，心性只怕还未成熟，就怕他不顾大局，所以，还要请陛下多加安抚，使其不对朝廷心有怨气才好。”
王铎连连点头：“尚书令所言极是，此人虽然忠义，但终究还是年轻，如果陛下善加安抚，多给恩义，此人必然感激涕零，李安国命不久矣，此人日后如能像高骈那般成为北地擎天柱，何愁张贼不平？何愁天下不平呢？咱们这大唐，不能只有一个高骈独撑危局啊！”
李俨微微点头。
“诸位卿家所言极是，该忍的朕现在自然都能忍下来，该给的恩典，朕也绝不会吝啬，只要这个李泽能一心为朝廷着想，想要什么朕不能给呢？”
“陛下圣明。”
“让李泽先在洛阳将养几天吧！他是武将，对这些事情司空见惯，但其母，妻等都是文弱之辈，想来这一次受惊吓不小。侍中，原端王的府第一直空置，把其好生整治一番，赐给李大将军作为大将军府吧。其它，等李泽到了长安再议吧。”
“是！”

第0284章 会面
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
休整了一晚之后，李泽头戴武冠，身披紫色袍服，平时习惯于携带着身边的云刀与海刀换成了一把金饰佩剑，腰上系着金鱼符，出现在了洛阳宫城，紫微城之外。
紫微城是当时世界上最辉煌壮丽的宫殿群，建筑形制惊世骇俗，影响到了东亚各国的宫殿建设。明堂、天堂别具特色，成为世界奇观。紫微城占地面积约4。2平方公里，是明清北京紫禁城的六倍。而其建筑理念，也会后世北京紫禁城所继承。在那个时代，紫微城绝对是天下最瑰丽，最壮观，也是豪奢的体现了当时世界之上最高建筑工艺水平的宫城。
东都作为与长安地位相差无几的政治中心，有唐一代，无数影响天下的大事件，都是以这里作为起点的。
现在，李泽就站在这座宫城之前。凝视着眼前的宫城，内心深处却是感慨万千。中国历史之上，多少这样壮观的景象，都在战火之中毁于一旦。眼前的紫微城，在十几年前的那一场席卷全国的暴动之中，便遭受过重大的破坏，后来虽然历经修复，但终究是难复往日之景象。
想象让这些文明长久永存，成为永远的历史象征，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历史的变迁之中毁灭，那就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将他们置于羽翼之下。
今天，是他正式拜会福王李忻，虽然前几天李泽一直便与李忻呆在一起，但双方并没有正式的商谈任何事情。别看福王李忻体态臃肿，但他却的的确确是对皇帝有着重大影响的人物，身为一名皇族，却能手握重权，镇守东都，本身就说明了皇帝对其人的重视和信任。
而根据公孙长明的介绍，这位福王李忻也的确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取得李忻的信任，对于李泽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福王的东都防御使府，位于紫微宫的左夹城之内，与宫城，仅仅只隔着一个东隔城。今日左夹城内，显然也与往日不一般。触目之处，旌旗招展，兵甲鲜明，一个个身着金色甲胄，手执长枪大戟的高大的士兵肃然而立。这让跟着李泽前来的李泌，陈长平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有些紧张起来。
“节帅，福王搞些什么名堂，莫非是鸿门宴么？”陈长平压低声音问道，心中只是后悔没有带着自己的大弓来。
李泽一笑，还没有来说话，身侧的公孙长明已是呵呵地笑了起来：“陈长平，不简单啊，居然也知道鸿门宴了，看来这一年多来，还是读了不少书的嘛！”
陈长平看着二人的脸色，便已是知道自己肯定是出了糗了，当下讪讪地笑道：“节帅说身为大将，当多读书，特别是史书，兵书，以后方能独挡一面。长平虽然出身寒微，识字不多，但现在，也在努力地读书。”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就是了。福王没想搞什么名堂，这些金甲武士只是仪仗而已，你没有看到他们的长枪大戟之上，都缠绕着红布嘛，这是表示对节帅的尊重。今日节帅正式拜访，他自然也要拿出他亲王的全套仪仗来，否则，就是对咱们的节帅不敬了。”
“还有这么多的讲究？”陈长平咋舌道。
“这算什么？真正的讲究，你还没有看到呢？跟在公子身边，以后你会看到更多。”公孙长明淡淡地道。
陈长平以前最多算是一个游侠，当然，游侠只是一个好听的称呼，在官方他们还有一个正式的称谓，叫地痞无赖，乱世之时，这些人呼啸纵横，自认侠义，但在升平之世，他们这样的人，却是被重点打击的对象，时不时地便会被官方捉去一批，送到边境地区充当苦力，或者开疆拓土的敢死队。
这样的人，见识自然高不到哪里去。也就是陈长平跟了李泽之后，随着李泽的地位节节拔高，他也终于开始接触到以前那些想都想不到的层次。
一名身材瘦高，着五品官服，佩银鱼符的官员，肃然立于防御使大门之外，看到李泽一行人走近，当即急步迎了上来，双手抱拳为礼：“东都防御使下录事参军牛辅仁，见过节帅，见过公孙先生。”
李泽微微欠身还礼。
“李帅，殿下已经在大堂恭候了，请！”牛辅仁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眼中虽然异色，但言行举止，却没有丝毫失礼之处。
“劳烦朱参军带路！”李泽道。防御使下，设长史与录事参军两名副手，此人算是东都的第三号实权人物了。
福王李忻站在大堂大门处，看到李泽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跨过高高的门槛，迎了出来。
“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见过殿下。”李泽一揖到地。
李忻大笑：“李帅何必多礼？快快请进。”一手携了李泽的手，拉着他并肩便向内里走去。这让李泽有些无可奈何，似乎福王殿下表示亲热的方式，就是这样牵着对方的手一般，这几天里，他已经无数次地被李忻紧紧地握着手了。被一双肥砣砣，软乎乎的胖手握着，而且还是一双男人的手，这让李泽很是不适应。
好在进了大堂，李忻便松开了手。邀请李泽与公孙长明坐下。
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之上，一副五爪青龙腾云驾雾的中堂彰显着主人的身份，提醒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这间大堂的主人，是一位大唐亲王。
李忻并没有坐到中堂之间的主案之后，而是与李泽左右相对而坐，这倒是让李泽心里舒服不少。作为东都防御使的李忻，还是亲王殿下，不管是官职的重要性还是本身的身份，自然是比李泽要高的，但李忻现在将自己摆在与李泽同等的位置之上，便有一些折节下交的意思在里头了。
李忻拍了拍手，数名女官便从后堂鱼贯而入，替大堂诸人奉上茶水。女官，可也不是一般人有资格使用的。看着他们的体态步伐，显然便是从小就久经训练的。这是李泽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唐女官，眼光不由在她们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早知节帅喜欢开水冲茶，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节帅喜欢的茶叶，便只能因陋就简，下面人也知如何才能让其色香味俱佳，节帅勿怪！”李忻微笑着道。
李泽笑道：“殿下客气了，在下不喜繁文缛节，做事更喜干净利落，只觉得煮茶一道太过于耽搁大好时光，一撮茶叶，一泡开水，便能体会那苦中带甘的滋味。因为此事，在下常被家母斥之为有辱斯文呢。”
李忻大笑：“节帅说得好，做事干净利落最好，我辈武人，自当如此。”
李泽笑眯眯地道：“殿下，此次在下前来东都，亦为殿下您带来了我自制的绿茶，红茶等礼物，并附有如何冲泡之小册子一本，礼物虽轻，但是在下的一片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节帅居然还自制茶叶？”李忻脸色微异。
“偶尔为之！”李泽微笑着端起身边的茶盅，喝了一口。“看着那些绿叶在自己的手上慢慢成形，最终成为上好的良茗，这种快感，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李忻微微点头，对于李泽，朝廷自然也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得非常多了，对于此人的经历，性格也大致有了一些了解。此人与一般节镇二代们不管是在经历之上，还是在做事手法之上，都完全不同。
一个在重重压力之下成长起来的人，与万事无忧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成就了眼前的李泽。
“节帅爽利，我也不多废话。”喝了几口茶，李忻单刀直入：“节帅怎么看张仲武？”
“此人不愧为一时枭雄。”李泽言简意赅。“治卢龙十余年，已将卢龙打理成铁板一块，麾下官兵用命，战力极强。”
“那比之节帅如何？”
“现在的我，不是他的对手！”李泽摇头道：“亏得河东高骈高帅牵制了张仲武的主力，也因为张仲武并没有将我视为他最主要的对手。”
“可节帅一战而下瀛州！”
“阴谋诡计耳，不足一提！”李泽道：“瀛州只不过张仲武一偏师矣。”
“高帅丢了代州，战事之上已经出于被动，敢问节帅，如何才能遏制，消灭张仲武？平息叛乱？”李忻问道。
“这就是我此次来长安的原因了。”李泽道：“只要朝廷允许我合镇，集横海，成德，振武三地为一体，则纵然不能速胜张仲武，亦能阻遏张仲武南下之野心。给上我三五年时间，便还朝廷一个太平北地。”
李忻沉吟片刻：“张仲武治卢龙十余年，便自成一体，节帅，请恕我直言，如果三镇合一，节帅之实力，较之过往张仲武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廷之忧心，节帅可能理解？”
李泽一笑：“自然理解，但我亦无法自辩，所以陛下要我将母亲，未婚妻等人送往长安，我就送过来了，希望这能让朝廷放心。”

第0285章 目的不同自然手段不同
朝廷如何能放心地让李泽获得如此大的权力？
福王李忻把这个问题直接放到了台面之上。
由他在洛阳问出来，当然比到了长安再问出来更好。
福王想知道答案吗？长安想知道答案吗？
忠诚，永远是无法自辩的，能够证明忠诚的，只有时间。
李忻原本以为会看到这位年轻人将在自己面前上演一场慷慨激昂的宣讲，哪怕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但他仍然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李泽到长安所求何来？当然是合镇，成德，横海，振武，三大节镇合并之后，在北地，将会出现一个超级大节镇，地域虽然没有张仲武的卢龙广阔，但其富庶，其人丁之众，则远超卢龙。
诚然，朝廷不答应合镇，这三大节镇实际上也控制在李泽手中，但有没有名份，能不能名正言顺，对于李泽以后的影响将是巨大的，这也是朝廷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李忻没有想到李泽是这样回答他的。
很平淡，很镇静。
一句无法自辩，便把问题反过来抛给了福王，抛给了朝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我把老母妻子，虽然还没有成式成婚，但也是名份已定。都送了过来，你们还要我怎么样呢？
李忻怔了片刻，蓦然大笑起来。
他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句无法自辩。这句话，可比无数慷慨激昂给让人能相信你李帅的确是忠于朝廷的。现在世人都知高骈忠义无双，可当初高骈出镇河东之时，又有多少人怀疑他会不会居心叵测？那个时候，张仲武已经初露獠牙，朝廷是在无法可施的情况之下，这才不得不派出了高骈，但事实证明，如今的高骈的的确确便是大唐的中流砥柱。李帅，我期待你是下一个高骈。”
李泽淡淡一笑：“不，我不会成为下一个高骈。”
李忻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高骈的确忠义无双，但却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而我，将在合镇之后，整顿力量，北上伐叛，还朝廷一个海清河晏的北地。”李泽一字一顿地道。
“好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忻笑容满面。
“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泽接着道。
“如果合镇，李帅将如何应对张仲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够扑灭此獠？”李忻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李泽也是正色道：“殿下，如果我此时回答你一个确切的时间，那毫无疑问，是在信口胡言。张仲武出任卢龙节度使十余年，也就经营了十余年，现在他不但拥有九州之地，哦，不对，只剩下八州了，更兼征服了口外的契丹，我甚至怀疑现在他与匈奴，回纥都有勾连，其实力之强劲，仍然不是我所能比的。眼下我与高骈高帅联手，也只能做到与其相持而已。”
李忻顿时脸色失望之色。
“张仲武就如此之强吗？”
“张仲武所辖之地，大部为苦寒之地，胡汉杂处，民风彪悍，卢龙现在便拥有甲士超过五万人，全员动员的话，他们可以一次性出动大军二十万以上，而拿我们成德来说，即便是现在开始大力扩军，甲士也不会超过二万人，人丁虽然众多，但不经长期的训练，根本无法与卢龙人对阵。卢龙人视战斗为家常便饭，甚至以战斗为生，而成德人，更喜欢种地，经商，生产。”李泽分析道：“张仲武拥有大量的骑兵，其机动作战能力之强，不管是高帅还是我们成德，都是极为头痛的。高帅的代州之败，便是被张仲武的大量骑兵渗透，切断，孤立，然后攻克的。庆幸的是，张仲武先将目标对准了高帅而不是我们成德，否则现在成德早就不复存在了。”
李忻动容道：“张仲武这一次吃了这个亏，必然会调整战略。”
“当然，柿子捡软的捏嘛！相比起高帅，我自然是哪个更容易对付的了。但想要如此大规模地调整战略方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换成其它节度使坐镇河东，张仲武或者会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但高骈却不会让他那么如愿，张仲武需要考虑这样做的代价。”李泽道：“所以殿下，其实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集结三镇的力量，组织起一支能够与张仲武相抗衡，至少能与他相持而不致于太快失败的军队，才能看到未来的希望。”
“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到这一点？”
“殿下，组建起一支能够与其相持的军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我会过得非常辛苦，一年之后，我便能适时发动反击，二到三年之后，我相信我能够发动反攻，至于什么时候彻底击败张仲武，这个我的确不能给殿下一个准信。战无常态，谁也说不准战争最终的结果。”
李忻缓缓点头：“李帅说得很中恳，我听来心里却是更有把握了一些。李帅虽然没有直说，但我还是从你的话里，听到了必胜的信念。”
“必胜的信念我自然是有的，这不是因为自信，自大或者是自恋，而是基于实际。”李泽笑道：“其实最关键的就是第一年，只要我挡住了第一年，那么形式便会好起来，时间越长，便会对我们愈有利。”
“为什么这么说？”李忻感兴趣地问道。
“殿下也应当知道，战争，只不过是最后达到目的手段而已，但战争的胜负，却远远不是战斗所能决定的。张仲武治理卢龙多年，的确打造了一支强悍的军队，但卢龙九州，却仍然穷困不已，大量财富集中在了以张仲武为代表的豪门，豪强，大地主之手。这一点，我打下瀛州之后，这一映象便更为清晰了。我招降了一支契丹部族，他们为张仲武作战，但他们连温饱都无法解决。”
“民生！”李忻道。
“不错，在这一点上，我自信要比张仲武要强得多，我不但能组建起一支强大的军队，我更能让我治下的子民，至少过上温饱的日子，抢劫杀戮征服，只会起到破坏的作用，或者会逞一时之强，但却不能长久。换一句话说，张仲武如果一直打胜仗，他的士气会愈来愈高昂，他会用征服的地域来弥补他在经济之上的不足，用抢劫让他的军队更加强大。但只要他吃上一次大大的败仗，他的基础就会动遥。他的力量建立在沙砾之上，而我，却会先打牢地基，纵然遇上地震也会摇摇晃晃，但却不会倒塌。”
“先顶住他的三板斧，然后与他进入相持阶段，最后，我会用钱砸死他。”
“用钱砸死他？”李忻听着这话，有些想笑，但着实又笑不出来。
“是，就是用钱砸死他。”李泽笑道：“张仲武想面北朝南，他的那些文官武将想成为开国功臣，但那些最底层的士兵呢，那些普通的百姓呢？他们的梦想，恐怕是想吃顿饱饭吧！一旦他们发现张仲武不能给他们这些的时候，张仲武还能挺多久？”
“李帅的计划是好的，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考虑！”李忻说完了这一句话，却停顿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殿下是担心其它节镇吧？”李泽问道。
李忻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你也看到了，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啊！”李忻叹了一口气：“不管是东都是神策军也好，还是长安的禁军也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甚至更加不堪，一旦有事，便极易形势崩坏啊！所以我们希望能尽快地平定卢龙叛乱，然后有李帅与高帅坐镇威慑，朝廷便可以从容不迫地收拾河山啊！”
“欲速则不达！”对于这个问题，李泽也是爱莫能助：“殿下，我能体会您的担心，同样的我也担忧，但在对付卢龙张仲武的事情之上，是万万急不得的。一旦因为心急而坏了大事，那都用不着其它节镇出事，张仲武就要席卷北地，带甲南来了。只要朝廷能稳守住洛阳，长安两地不失，那么一切便都不是大事，三五年过后，一切便会好转过来。”
“三五年？”李忻仰天长叹。
“我观殿下所率神策军还是进退有度，颇有精兵之气象，洛阳周边，险关林立，为何殿下如此担心？”李泽问道。
李忻苦笑一声：“今日我的长史没有来，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在清查洛阳奸细，以前没有找到突破口，这一次终于拿到了一个重要人物，但不查则已，一查之下，触目惊心。”
“该死的人，就不能留下了。”李泽狠声道。
“可有些人是杀不得的。”李忻无奈地摇头。“人心已散啊。此时，我们急需要有一个振奋人心，能大涨朝廷威风的大胜来稳定局面。否则，从头收拾旧河山，又从何说起来啊？”
李泽亦是摇头，“殿下，只能战战兢兢，共渡危难了，所以我需要尽快地回去，尽快地让一切走向正轨，每一天对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

第0286章 等待机会的到来
朝廷希望速胜，用迅速平息北方张仲武的叛乱，来向天下节度表明，朝廷仍然拥有着极强大的力量可以镇压一切心怀不轨者。张仲武之强，在此时的天下节度之中，仍然是排名居首，连他都被镇压，其它人不免要心下惴惴一番，想一想自己如果学习张仲武，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李泽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与高骈联手，迅速地将张仲武击败了，那天下所有的节镇胆寒之下，必然缩手缩脚，心底里萌生的那么一点点小草，肯定也会迅速地枯萎，他们肯定要继续观望，缩在自己的节镇里，一边对朝廷名义上称臣，一边努力地恐固自己的势力。
这对李泽有好处吗？
当然没有。如此一来，他在扑灭张仲武之后，又有什么理由插手天下局势呢？学习其它人，老实当节镇，做土皇帝？
只有天下时局纷乱，他才有上下其手的机会。他才能在扑灭张仲武之后，大举南下，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插手天下。
北地的局势，其实现在已经勉力稳定了下来。李泽在易州，定州，瀛州等地驻扎重兵，虽然进攻实力不足，但防守却是绰绰有余。马上到来的春耕，又会帮他赢取更多的时间。不管是那个节镇，春耕，都是不敢稍有马虎的，等到春耕结束了，一年之中最为困难的时刻便又要来临了。
大家都缺粮。
当然，这个时候也是万物疯长的季节，还是能找到不少吃的东西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野菜糊糊便可以渡命，但对于军队来说，这自然是不行的。
卢龙人的情况更为恶劣。
因为河东，成德对他们的封锁，使得他们没有渠道向外购粮，这便使得张仲武即便想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也会因为经济条件的限制而不得不偃旗息鼓。
想要进攻？
等秋收之后吧！
有了一年的缓冲时间，李泽能做太多的事情了。
事实是这个事实，但在李忻面前，李泽自然是不会这么跟他分析。在他的嘴里，张仲武无比强大，现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先前虽然小胜，只不过是张仲武瞧不起他而已，现在张仲武将目光对准了他，他准备夹起尾巴好好做人了。至少要养精蓄锐一段时间，以便做好与对方大战的准备。
除了这些，李泽还毫不犹豫地将一口黑锅扣在了朝廷身上。
瞧瞧吧，如果你们不出什么幺蛾子，直接让我合镇，此时的我，就正在扩军备战，准备对张仲武的战争了，可是你们非要我来长安一趟，非要我将老母妻子送到长安来当人质，这不仅是不相信我，还耽误了大把的时间啊！
耽搁时间的责任谁来背？
自然是朝廷了哦。
所以你们想要速胜，暂时是不可能了，只要等我回到了成德，完成了合镇，整顿了兵马，集结了力量，才能徐徐图之。
至于这个时间需要多长？当然是见仁见智了。
或者很快，或者很慢。
一切都要视时局而定。
福王李忻无话可说。
他如此精明能干的人，如何会听不出李忻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站在朝廷的角度之上，又能怎么做呢？已经出了一个张仲武的卢龙了，如果再出现一个过于强悍的成德，那该怎么是好？没有必要的控制手段，朝廷如何能放心得下再出现一个超级节镇呢？
有得必有失。
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正如李泽向他建议的那样，扎紧篱笆，守好这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家当，等到高骈和李泽将张仲武扑灭之后，再议其他。
只要高骈与李泽这两位大节镇对朝廷忠心耿耿，那么一切便都好办了。高骈的忠诚，已经经历了时间的检验，而李泽这一次听话的送母亲，妻子到长安，也表明了其对朝廷的忠贞了。那么接下来，朝廷自然要给予相应的回报，不遗余力的支持，让他们能心无旁骛的替朝廷效力。
在内心深处，李忻其实已经认可了李泽，而事实上，在当下的形式面前，他以及他身后的朝廷，也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用公孙长明的话来说，朝廷要求李泽将老母妻子送到长安，更是在黔驴技穷，无法可施的情况之下所能使用的最后的手段了。
这样的要求，其实已经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朝廷的无力。
双方的谈话，在一片友好的气氛之中进行，当大的方面达成协议之后，其它的细枝末节，却显得并不重要了，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对于李泽提出要在洛阳做一些生意，好使自己妻子老母在长安的时候能过得更宽裕一些的要求，李忻大手一挥，直接让李泽的人自己去洛阳南市挑选最好的铺面，不管那家铺面是谁的，接下来都会变成李忻的。而想要做什么，只需李泽开口，哪怕就是那些朝廷管控的物资都是没有问题的。
在这个时代，商人的背后，如果没有强悍的势力，那就只能小打小闹，混一个肚儿圆衣无无忧罢了，真想赚大钱，那就必须背靠权贵人物才有可能。李泽一方节镇，千牛卫大将军，旗面是够硬了，但在洛阳和长安，却是有些鞭长莫及，如果得不到李忻的支持的话，只怕也会举步维艰。
洛阳，乃是天下商品集散地，更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在这里扎下根来，对于李泽自然是极其重要的。至于做什么，李泽倒并不太看重，站在他这个地位之上，只要得到了李忻的支持之后，哪怕就是在洛阳卖土，也照样能赚到钱的。
大致的框架敲定了，福王李忻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剩下的许多细节，就要交给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来衡量了。今日他与李泽的谈话，也将原封不动地以奏折的形式出现在皇帝的案头之上。
而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也已经到了饷午时分，李忻也是大开宴席，以为李泽接风洗尘。与上午的秘密会谈只不过三五人参与不同，宴席之上，洛阳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却是尽皆出度，便连一直忙于清查内部的东都防御使府长史裴矩，也急匆匆地赶来出度了。
李忻一一介绍这些实权人物与李泽认识。李泽自然也会借着这个机会细细地观察一番这些人物，裴矩神色疲惫，眼袋明显，眼中红丝密布，显然这一次因为对手露出马脚而抓出来的这一根线，牵出来的人手，着实不少。
李忻居首坐，李泽左下首第一位主宾位置，下面便是公孙长明，而右首第一位的，便是刚刚赶来的长史裴矩，第二位则是录事参军牛辅仁，再往下，便是数名武将了。这也符合这个时代的特点，因为蕃镇割据，武将的地位大幅度上升，原本执牛耳的文官集团，反而要退避三舍了。
几乎每一个乱世来临都会出现这样的以武人为尊的场面，因为这个时候，谁的拳头硬，谁说话的声音自然敢就大一点，而太平时节，自然是文官压制武将的场面。
陈长平与李泌并没有入席，而是盘膝而坐于李泽身后。
酒过三巡，眼见着李泽身后的两名护卫只是闷不作声地吃着饭菜，李忻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李泽这身后两人不是普通的护卫，他当然是清楚的。李泌虽是女子，却是李泽的亲卫副统领，实际上负责着李泽的整个安全事宜，而另一个，来头更大，是李泽麾下大将陈长平，一手箭术，堪称妙绝天下。
在李忻的示意之下，一名女官端来了两壶美酒，送到了李泽的身后。
“二位将军，还请以美酒佐餐。”李忻笑吟吟地道。
李泽笑而不语，陈长平与李泌二人站了起来，向着李忻抱拳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陈某与李将军二人都有军务在身。军法森严，我二人不敢饮酒。”
李忻一怔，目光转向李泽。
李泽微笑道：“殿下，我成德军法，的确如此，军法森严，便是我李泽，也是不敢违逆的，否则何以号令全军？”
李忻讪讪一笑：“难怪节帅当初能以一州之力便横扫叛军朱寿，果然是治军严明。”
李忻这么一说，堂中的诸多神策军将领一个个可都面色奇妙起来，此时，他们可是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
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尴尬之中，一名身形瘦长的将领霍然站了起来，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以箭术名震北地的陈长平将军了？”
“在下正是。”陈长平抱拳道。
“吾乃东都防御使治下中军兵马使厉海，从小亦是精练箭术，自诩箭术不差，今日李帅、殿下欢宴，你我二人何不比试一番，以博李帅、殿下一笑？”厉海郎声道。
对手公然挑衅，陈长平自然也是有脾气的，闻听此言，便转头看向李泽。
李泽却是看向李忻。
李忻心中却是有些恼火，看看人家的部下，在看看自己的部下，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那陈长平此时明明已经有些难耐了，但仍然记得请示自己的上司，自己的中军兵马使，却在自己举行的欢迎宴会之上挑衅自己的客人，而且这些客人，还是自己，朝廷要尽力拉拢的对象。

第0287章 比箭
正待出言斥责喝退厉海，李泽已是大笑道：“长平长于北地，虽有薄名，但却未尝与天下英雄相较也，神策军，国之柱石，厉将军更是个中翘楚，能向厉将军请教一番，胜固欣然败亦喜，以武会友，未尝不可也，殿下，你觉得如何？”
自己麾下挑战了，对方慨然应战了，李忻还能说什么？只能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箭术相较，又不是白刃格杀，殿下多虑了。”李泽笑道：“厉兵马使便请出题吧，不过长平今日过来，并没有携带弓箭，还请兵马使多准备一副弓。”
“自无不可！”厉海问道：“不知陈将军能使多少石的强弓？”
上首的李忻接口道：“李帅，本王虽然不善弓羽，但却有珍藏好兵器的习惯，库房之中藏有一副好弓，今日便送于陈将军吧。来人，去本王武库，取天怒过来。”
此言一出，厉海脸上顿现艳羡之色，陈长平也是大喜过望，转身向李忻躬身道：“敢问殿下，可是昔日鲁连大师所制天怒？”
“你也听说过这柄弓吗？”李忻笑问道。
“当然，习箭之人，岂有未听说过神罚，天怒二弓的。神罚已毁，世间便仅剩天怒，只不过一直不显于世，不想尽在殿下之手，长平也只是听师傅说过，在下师尊一生以为亲见此弓为憾呢？”陈长平喜道。
“殿下，卑职有一言。”东都防御使牛辅仁突然站了起来道：“宝剑配壮士，美女配英雄，厉将军，陈将军都是使箭好手，不妨将天怒作为今日二将相比的彩头，谁胜，这柄天怒便赏赐给谁，可好？”
这是牛辅仁见到厉海听闻天怒之后，艳羡之色几乎无法掩饰之后，便站起来为自己的袍泽争一争了。
果然，一语既出，厉海立即喜形于色。
李忻却是愈发不快了。他本意是想用这柄弓来挽回一下部下的无礼，但牛辅仁此言一出，却又是让他架在火上烤了。
“如此甚好！”李泽却是抚掌笑道：“神兵厉器，本来就该落到最擅长使用他的人手中，殿下，藏于府库之中，未免暴殄天物了。长平，你可有信心获胜？”
陈长平傲然而立：“节帅，末将定能让这把天怒在今后的岁月之中光彩夺目。”
话赶话说到这一地步，李忻也知事情无法挽回，也只能摇头苦笑，片刻之间，已是有人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疾步而至。光看这个盒子便是名贵的紫檀雕刻而成，便知盒子里的东西，该是如何珍贵了。
众人移步到外。
厉海低声吩咐了几句，立时便有人飞奔而去，堂前百步大树之下，三根丝绦悬下，下系三枚明晃晃的铜钱，随风不停摇摆。众人一看便都明了，这便是要射这三枚铜钱了。
“古有百步穿杨，今日我们邯郸学步，百步穿铜钱吧！”厉海转头看向陈长平，“不知陈将军可有异义？”
陈长平微微摇头。
兵士送上来两张强弓，各三枚羽箭。
“陈将军今日未携常用弓，厉某不占这个便宜，这两张弓，都是二石弓，先前还在武库之中存放，此时才取出来，将陈将军验看。”厉海伸手示意。
陈长平再次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
李泽倒是微微点头，这个厉海虽然吃相有些难看，挑衅意味甚浓，但为人倒是光明磊落，竟是一点便宜也不想占人。
“请！”厉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长平走到厉海跟前，与厉海二人各自拿了手边上的一柄弓，又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牛筋，一丝不苟的安装弓弦，看两人行动流水一般的动作，的确都是此道行家。
“你先，还是我先？”装完了弓弦，调校了一番之后，厉海问道。
“客随主便，便请厉将军先来！”陈长平道。
“那就献丑了。”厉海向前数步，站到了前方。
此时，涌出来的所有文武官员都不由得屏声静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比试之人。便是李忻，也是矛盾之极，他希望厉海赢，也可以在李泽面前展示一下自己麾下的风彩，但却又担心李泽是要输了，不免会有脾气，怀恨在心。这样的少年人，脾性其实是最难测的。
此时的他，心中甚是矛盾。
李泽却压根儿没有这种想法，看着风中摇曳的那三枚铜钱，倒是挺替陈长平担心的。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陈长平玩这种游戏，此时百步开外的三枚铜钱在他眼中都有些模糊，更兼摇来晃去的，想要射中，难度之大，不可想象。要是他，估计射出三箭，连铜钱的毛边儿都摸不到。
转头看了一眼陈长平，却见他神色平静，看到李泽的目光，竟然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倒是大定。
他倒不是在乎输赢，但赢了，自然比输了好。
谁还不要个面子啊！
厉海收敛气息，箭拉满弓，伴随着嗖的一声响，一箭射出，叮的一声轻响，最左面的一枚铜钱立时应声而落，不等围观众人发出喝彩之声，第二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射出，又是叮的一声，铜箭被射落。在众人如雷的喝彩声中，第三箭再出，再中。
收弓，息气。厉海转过头来，看着众人，脸有得色。今日风势有些凌乱，这三箭，他亦是竭尽全力，所幸没有出丑。
陈长平微笑着举步向前，走到远处大树之下，从侍从手中接过铜钱，竟然是将铜钱系在了一条线上，看得众人迷迷糊糊，这是要一箭穿三钱吗？
似乎有占便宜的意思呢！
走回来的陈长平笑道：“厉将军神技，三箭三落，不过我如照此办理，依然是难分胜负，所以就换个花样儿，以搏诸位一笑。”
言罢，唤来李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泌点了点头，大步而去，走到大约六七十步的样子之后，转过身来，看着陈长平。
众人顿时哗然，因为此刻李泌正好处在陈长平与三枚悬挂成一线的铜钱正中间。不说其他人了，便是李泽也是脸色微变，陈长平这是要干啥呢？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陈长平已是开弓，搭箭，呜的一声，也不见他怎么屏息静气，羽箭已是脱弦而出。
在众人骇异的目光之中，羽箭在空中竟然成一个弧线射出，自左边绕过了李泌，刚刚射出第一箭，第二箭又是离弦而出，这一箭却是自右边绕过了李泌，两箭一前一后，伴随着叮叮两声，两枚铜钱高高飞起。第三箭却是没有什么花样，但这一次陈长平射的却不是铜箭，而是系着铜钱的丝绦，一箭飞过，丝绦自中而断。
陈长平收弓，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诸人，躬身道：“献丑。”
好半晌，李泽才啪啪地鼓起掌来，紧跟着便是李忻，接着，在场所有人都是情不自禁地鼓掌。先前厉海已是让众人目不遐接，此刻陈长平展示的，那就是真正的神技了。
厉海呆立片刻，颓然放下了手中的弓，走到堂前，从一名侍从手中接过装着天怒的盒子，走到陈长平跟前，道：“陈将军神技，厉某输得口服心服，以后自当勤加练习，希望有一日，还能与陈将军再次较技。”
接过盒子，陈长平亦是躬身道：“有厉将军这样的好手督促，陈某必不敢稍有懈怠，期待下一次的较量。”
较技以李泽大胜而告终，不过接下来的酒，不免喝得便有些讪讪的意思了，很快便宣告结束。李泽一行人等，这一次却是由长史裴矩亲自送出了皇城。一行人骑马缓缓而行，李泽回头看着因为得了天怒而变得有些傻兮兮的陈长平，笑问道：“这鲁连，很有名吗？”
他是真不知道鲁连是谁，话说那些年里，他的关注点也不可能放在一个工匠身上。
公孙长明点头道：“鲁连是唐初之是的大匠，一生所制名弓无数，但其成就最高的，便只有两副，一副是神罚，一副是天怒。神罚当年为三皇子所得，天怒为太子所得。后来三皇子叛乱，此弓射杀太子部属无数，太子诛除三皇子之后，便将这副神罚一刀断为两截，与三皇子埋在了一起，自此世间便只剩下天怒了。称其为天下良弓之首，亦不为过。倒是想不到这柄弓，竟然落在了李忻之手，陈长平这一次倒是捡了一个便宜。”
“神罚？一听名字便有不详之意啊！”李泽摇摇头道：“看陈长平的模样，只怕便是得了良弓，也舍不得拿出来用吧！”
公孙长明哈哈一笑，要是他得了这样的宝贝，自然也是舍不得拿出来用的。
“公孙先生观神策军如何？”
“将领还是很不错的。”公孙长明点头道：“便是那厉海今天虽有挑衅之意，但胸襟也还算过得去。神策军的战斗力，仍然可算是这天下第一等的。”
“能守得住洛阳否？”
“这个就难说了。”公孙长明摇头：“只看裴矩这一次如此辛苦，就可以看出，有心人对于洛阳的渗透，已经相当深了，这一次能不能伤到敌人根本还很难说。”
李泽勒停了马匹，回望着壮观的紫微城，半晌才道：“时不我待呢！”

第0288章 文治武功
李泽志在天下。
公孙长明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与李泽制定的长远规划，便是在合镇之后，先修内政，在强大自身的同时，又要逐步削减张仲武的实力，然后静等大局生变。
所谓的大局生变，自然是指其它节镇先动起来。
“我们虽然与张仲文达成了默契，但事情并不是一成之变的，还要防备张仲武趁着我们不备之时突然对我们展开进攻。”公孙长明道：“纵然他的主力一时之间不能调到我们的面前来，但不要忘了，张仲武最强大的，是他的机动骑兵。超过两万的骑兵规模，足以让他傲视天下了。”
“先生说得不错。”李泽凝视着墙上的地图：“以步卒主力牵制高骈，以骑兵主力突袭我们，这是我们不得不防的一招棋。所以我将李德留在了瀛州，以后还会不断地加强瀛州的骑兵部队，就算在数量上，质量上无法与张仲武相比，但至少也可以起到一个警示的作用，让柳成林有所防范。”
“有李德的数千骑兵在瀛州，张仲武想打，也只能打瀛州，否则他的骑兵主力进攻定州，易州的话，我们的骑兵长驱直入，他反而要难受了。”公孙长明笑道：“不过节帅，我仍然觉得要将闵柔放到瀛州去更能让人放心。李德，太年轻了。”
李泽微微一笑，摇头道：“闵柔若去了，他与柳成林谁主谁副？闵柔的资历摆在哪里，柳成林也是心高气傲之人，李德纵然年轻，但好在不会与柳成林争权。在瀛州，只能有一个声音啊！”
“如此考虑，也是正理。”公孙长明想了想，道：“兴许李德那小子，能给我们一个惊喜也说不定。耶律奇的骑兵还是不错的，就这样把他们丢在德州荒废了？”
“当然不。”李泽笑道：“这一次耶律奇跟着我到长安，德州那边却也没有闲着，杨开组织的义兴社已经大举进入，在哪里帮助悉万丹部建设家园，公孙先生，悉万丹部的重要人物，铁勒现在已经是我义兴社的一员了。”
公孙长明恍然大悟，“怪道节帅要将耶律奇带着走，这一来一去，几个月甚至半年就过去了，等到耶律奇回到德州的时候，悉万丹部想必已经完全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此时再将这些契丹骑兵放出去，倒也是能放心使用了。”
“如果张仲武当真采用骑兵突袭我们的策略的话，那么耶律奇是可以大用的，要知道，张仲武部骑后胡汉混杂，耶律奇与他们肯定也有很多的共同话语。再说了，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耶律奇还是很在行的。”李泽笑眯眯地道。
“节帅觉得，长安也好，洛阳也好，还能撑多久？”公孙长明问道。
“这个不好说。”李泽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道：“希望他们能坚持得越久越好，这样，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布置力量，否则到时候，母亲，巧儿，还有先生都在长安，却没有相应的实力保护的话，又怎么能让人安心？”
“这个节帅倒可以放心。”公孙长明道：“既然我们早有心理准备，那一切便会及早着手安排，节帅将千牛卫将军府设在长安，的确是一招妙策，如此一来，我们可以在明面之上光明正大地拥有一支武装力量，再加上暗中的布署，到时候力挽狂澜的力量虽然没有，脱身而去还是有把握的。”
“这还不是先生你的提醒！”李泽道：“撤退通道一定要安排妥当，据我估计，最早三年，最迟不会超过五年。”
“节帅这么有把握？我观形式已经非常险恶了。”
“无他，那些人自己也会互相牵制的。”李泽道：“魏博田承嗣也好，宣武朱温也动，他们都有动一动的实力，但他们彼此又互相有挚肘，那一个先动，另一个必然不肯甘落人后，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反而会削弱他们彼此的力量。除非他们中的有一个率先倒下了，这种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我觉得不大。”
“也就是说，他们会彼此先做过一场。”公孙长明笑道。
“肯定如此，否则他们谁都不敢先向洛阳长安发动进攻，否则你在前头打得高兴，后头被人抄了老窝，那可就不好看了。”李泽道。
“有三五年时间，也就足够了，想必那个时候，节帅在北地也已经可以鼎定大局了。”公孙长明微笑着道。
“如果他们这两家，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一家，那么他们发动进攻长安的时间，必然会选在我们与张仲武决战之时。因为此时，我们便再也无遐回身顾及长安洛阳形势，公孙先生，但凡我们准备与张仲武决战的时候，你这里就要当心了。”李泽道。
公孙长明点头称是。
“节帅整肃军队，盘活地方经济的手段，我并不担心。只是文治武功，二者缺一不可，成德，在文治方面还是弱了一些。你父亲他出身寒微，靠着军功起家，后来又与豪强苏氏结盟，一辈子都是靠着军队说话，在文治方面，一直都不太在意，便是在他休养生息的这些年里，也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如果只是盘踞一方，这个弱点倒也并不太明显，但节帅你以后是要放眼天下的，这一点便必须要补上。节帅你现在在辖区内推行文武分治，也应当感受到治理地方上的人才的紧缺了吧？”
“的确！”李泽苦笑道：“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武功可以在短时间内便能见到效果，文治，没有一代人的功夫，那里能有什么成就？这一次我们去长安，便要打一打太学的主意，看看那些穷书生愿不愿意到我那里去谋一份差事？至于那些名家子弟，恐怕是看不上我这个军头的。”
“这些穷书生的主意自然是要打，因为他们更容易收服，但名家却也不能放过。”公孙长明道：“明日节帅随我出城一趟吧，我们去拜会一个人！”
李泽一听之下，不由精神大振：“先生相交满天下，难不成在这洛阳城外，还有大拿不成？”
“洛阳之地，卧虎藏龙，自然是有这样的人物的，不过那人脾气古怪，当初在太学的时候，便与上上下下的同僚处得极不愉快，但此人的学识，那是一等一的，而且治学严谨，被他亲承的弟子不多，但却都是精英。这些人现在要么专心在家做学问，要么便在其它节镇为官，如果公子能将此人收入囊中的话，以此人的名望，振臂一呼之下，指不定便会有不少的人会跟随着他去往成德。”
“有这样的人么？那自然是要亲自上门拜访的。”李泽喜滋滋地道。
“不过此人脾气相当不好，对于节镇更是深恶痛绝，但凡他的弟子有在节镇为官的，便休想再登他的门，连年节前来拜访，也会被他放狗驱走。”公孙长明先行打预防针，“到时候公子可不要生气。”
“有能耐的人，自然是有脾气的。”李泽笑道：“昔日刘玄德为请诸葛孔明，三顾茅庐，我便来学一学来，哪怕四顾五顾呢！”
“这便好！”公孙长明笑着点头。
“先生如此推崇此人，那此人学识比之先生如何？”李泽有些好奇。
“不可比。”公孙长明摇头道：“倒不是说我比他差，这一点，我倒也是不敢妄自菲薄的，我与他的道不同，各有所长，不过要是论起治学教弟子的本事，那我就拍马也赶不上了。”
“只要他肯去，我便在武邑为他起一间大大的学堂，让他任山长。”李泽笑道：“明日我们便去拜访他，先生倒时候倒要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我可就真帮不上忙了。”公孙长明苦笑摇头：“我能把公子带到他的门前，但恐怕我是进不了他的门的，只要他不放恶狗出来咬我，便是上上大吉了。”
“此人如此善于治学，难道不是谦谦君子吗？居然动不动就放恶狗咬人？倒也是真有个性。”李泽惊奇地笑道。“先生如何恶了他？”
“他说我这样的人，便是世道大乱之源，原本就敢下到十八层地狱去！”公孙长明叹息道：“可怜我这一生，真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李泽不由失笑。
“至于此人是不是谦谦君子，明日公子见了他，便自会明了！”公孙长明道。
“如此奇人，一定要见上一见，要是他放恶狗咬我，我便宰了他的狗，再去求见。”李泽呵呵笑道。“此人可有什么牵挂？”
“公子切莫起要胁的主意，此人那可是真正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物。”公孙长明道：“一辈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要不是他名头大，弟子众多，而许多在节镇之中又是被多有倚重之人，此人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如此恶名在外，居然能活到现在，尤其是这个世道，当真是奇事一件。”李泽愈发的好奇起来。

第0289章 不同寻常
翌日天刚放亮，洛阳坊门，城门刚刚在响彻全城的钟鼓声中渐次打开的时候，李泽带着公孙长明以及陈长平、李泌和数名护卫已是飞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飞驰而去。
正值春暖花开时候，官道两边，绿树葱葱，星星野花点缀在草地之上，往远看去，便是大片的良田，无数的农夫正在田地里忙碌着。
春天对于文人墨客来说，是吟诗作赋的好时节，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确保一年能吃饱的关键所在。
可以看到，李忻经营东都还是很用心的，至少，那些田地当中的沟渠潺潺流动的溪水，便说明了洛阳在水利方面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蓝天，白云，青花，红花，田地里躬耕的农夫，奋力拉犁前进的老牛，在田埂之上跑来跑去的狗，引吭高歌的大公鸡以及咕咕跟随的母鸡小鸡，当然，还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在李泽的眼中，不谛于是一副最美的画面。
在武邑，他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因为，这代平着安宁，代表着康泰。
但本来应当是最平常的事情，在现在，却成了一道风景，因为这个天下，能做到这样的地方，当真是不太多了。
天下动荡，各镇节度都在拼命地扩军备战，大量青壮被抽走，使得田地里劳作的人，变成了老人，妇孺甚至于孩子。
别的地方节度使们的互相征伐到底死了多少人，李泽不知道，但李泽很清楚，这两年来，卢龙，成德，横海，河东，振武这些节镇的攻伐，光是战死的青壮便是以十万为单位的。而这场战争从目前看来，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更大的，更残酷的战争还在后面。
原本可以用来创造财富的劳力，现在都被送上了战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毫无价值的死去了，变成了一堆枯骨。
一人死，一家哭，一个顶梁柱的死亡，就是一个家庭陷入困顿，就此沉沦，这样的人景惨剧，李泽见得太多。
他在武邑努力地改变着这一切，但也不过是力所能及而已。
东都洛阳，还能看到这样平安祥和的景象，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有那么一瞬间，李泽甚至为自己的战略构划感到羞愧起来。因为他所期待的，却是让这样的祥和之景，毁灭在战火之中。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对于一个已经病如膏肓的病人来说，已经是药石无效了，再好的药也无法挽救他的生命。而大唐就是这样的一个病人，哪怕是用虎狼之药，也只不过是能让有那么一丝丝回光返照而已。
想要拯救这片土地上的人，改良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唯有一把火，将旧有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新的肌体才会在大火之中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大唐立国，开数百年平安喜乐，但任何一个朝代，都很难逃脱一个盛极必衰的下场，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轮回了。
尽快地结束这一切，才是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最负责任的表现，或者这会牺牲一代人的幸福，但相比起接下来的数百年或者更长的海晏河清的话，李泽觉得是值得的。
没有先人的负重前行，那有后人的平安喜乐？
自己生在了这个乱世，手中又有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这便是天降大任于己，救民于水火之中，舍我其谁！
公孙长明却不知道就在这纵马奔腾的过程之中，李泽居然想到了这么多，此刻的他，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道：“节帅，前面就是章回先生的隐居地了。”
李泽勒马伫立，看着前方的小村庄，笑道：“高人眼光果然不凡，这里，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呢！”
村庄背靠郁郁葱葱的青山，庄子前溪流潺潺，溪流两边，长满了桃树，如今遍布枝丫的花骨头正含苞待放，鸭子成群结队地时而跃下溪流顺水而下，时山又跳到岸上，撅着扁扁的嘴在草地之上铲着什么，几只大白鹅扑扇着翅膀，像一个个高傲的公主一般从树林之中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仰头叫了几声，便惊得那些鸭子忙不迭地又一个个跳回到了水中。几只狗也窜了出来，冲着大白鹅吠着，大白鹅长长的翅膀支楞开来，伸长脖子便奔着吠叫着的狗而去，几只狗倒是被吓得转身就跑，顷刻之间便没入到了桃树之后的村庄之中。
单看这一地，的确是世外桃园之景象。
李泽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前行，“大家都下马步行吧，咱们是去求贤的，当有一个谦恭的姿态，奔马而入，不免对人不尊重。”
一行人下了马，牵着马儿沿着乡间小道缓缓而行。
正是春耕时节，田地里四处可见挥汗如雨的农夫正在忙碌着，对于道路之上的这些衣衫华贵，牵马而行的明显不是一般人的一群人，也只是抬头瞟了几眼，便又重新转过头去忙他们自己的去了。
这一点，倒是比其他地方的人强得太多了。
“每年来拜会章回先生的人太多，这里的乡民大概是见怪不怪了。”公孙长明笑着。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公孙长明突然停顿了下来，眼光盯着路边一块田地里，一个穿着坎肩的人不再移开，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人也抬起头来，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丢了手中马儿的缰绳，向前疾走两步，双手抱拳，深揖到地：“章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一向可好？”
田地里那人瞅着公孙长明，却是将锄头丢在一边，冷言道：“看到你，我便很不好了。”
李泽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农夫。公孙长明一直没有跟他说章回倒底长得啥模样，但这并不妨碍李泽在心中勾勒一番这位高人的模样。
当然是羽扇纶巾，面容清瘦，手捧书卷，意象闲闲。
可眼前这一位，满脸的络腮胡子，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露出大半个胸脯的坎肩之下，浓密的胸毛极是扎人眼球。说他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将，李泽一点也不会怀疑，但要说他是一个学富五车，胸怀经纶的老夫子，李泽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的。
不但是他，便连李泽身后的陈长平，李泌等人也是瞪圆了眼睛。李泌可是很早就立志要嫁给一个读书人的，而且，她也成功了，现在她是曹璋的未婚妻，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一个久负胜名，桃李满天下的原太学祭酒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哪里像是一个读书人，分明更像一个杀猪的。
“节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章回章先生了。”公孙长明转头，向李泽介绍道。
李泽有些僵硬地向着眼前的这位黑大汉抱拳行了一礼。说起来这章回与公孙长明岁数差不多，但看起来却是年轻许多，或者正是因为这章回肆意无忌，而公孙长明却忧思太多的缘故吧。
“后学末进李泽，见过章先生！”李泽恭恭敬敬地行礼。
章回瞅了他好一会儿子，就在公孙长明担心这位会不会给李泽一个难堪的时候，章回却是提起锄头，闷不作声地开始了锄地。
此人劲道十足，一锄头下去，大半个锄头便陷进土里，一脚踩上去，双手用力摇晃几下，一大砣泥巴便被撬了起来，然后反转锄头，将其敲成细细的小块。在章回的身后，一个同样赤着脚，卷着裤子，挽着衣袖，长相却要清秀许多的汉子歉意地看着李泽诸人笑笑，却也是不说话，只是弯腰从篮子里取出一棵棵的青苗，栽在章回刚刚整理出来的地里。
气氛很是有些尴尬。便是平日里洒透的公孙长明，在这人面前，竟然也有些缩手缩脚，此时倒背着双手，眼光却是望着天边。
李泽吃了一个闭门羹，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站在小路之上，看着章回在那里一锄头一锄着地锄地。看这块地还剩下大半块，显然一时之间是锄不完的。
陈长平与数名卫士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对这些农活儿倒也并不陌生，但李泽没有发话，他们自然也不会造次。
又过了一会儿子，章回突然一拄锄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看着李泽道：“你为什么不帮我来锄锄地呢？”
李泽笑道：“因为我不会。”
“装装样子也不会？”
“我来见章先生是真心求教，何必装样子，博欢喜？章先生看得来我便是看得来，看不来我的话，我做再多的事情，也是枉然，指不定还在章先生心中落下一个伪君子的映象。”李泽道。
章回瞅着李泽，这一回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你是公孙长明的弟子？想不到老狐狸居然还找了一个不错的弟子！”
“半师半友！”李泽摇头道。
“互促共进！”公孙长明在一边接着道。
这一次倒是轮到章回有些楞怔了。半晌，却是大笑起来，将锄头扛在肩上，“很不错，的确不错。”
看着章回扛着锄头径自前进，李泽却也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第0290章 做菜
章回扛着锄头，赤脚走在最前边，李泽袖手跟于其后，沿着村子里的泥土向前走去。已是快到饷午时分，不少在外劳作的人都在纷纷返回家中准备吃饭了，这从满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便可见一斑。行走在道路之上，与他们这一行人相遇，村民纷纷让到路的两边，从这些人的表情和行为上李泽能够判断出，这些人是在给章回让路，而不是给自己。
章回的威望很高啊！
一路之上，章回很随意地与遇到的人或点头示意，或互相问候，随口说些家常里短的闲话，对于身后紧紧相随的这些人，竟是只当没有。而那些村民，也最多不过多看李泽一行人几眼，大概就如公孙长明所说的那样，在这里找章回的人太多，恐怕排场比自己大的人不知凡凡，相比之下，自己这七八个人儿，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当然引不起这些村民们额外的关注了。
村子的最东头，有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屋，与村子里其它的房舍有着一个明显的区别。真正的青砖碧瓦，篱笆都是由半人高的竹子自然生成的，枝条纠缠，青黄萦绕，一份自然意趣便油然而生。
隔着篱笆，李泽能看到一大群鸡鸭在偌大的院子里自由自在地游荡着，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张竹凳之上择着一些青菜，那些鸡鸭不时小跑着到她身边叼起一根便跑，也有胆大的逡巡不去，甚至伸出嘴来轻啄妇人的衣衫，每当此时，妇人嘴里便发出喔喔的声音，将这些鸡鸭赶到一边。
当然，李泽也看到了那妇人身边卧着的两条大狗。本来两条大狗正四肢着地在春日的阳光之下睡得酣畅，但就在李泽看向他们的时候，两条大狗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喉咙之中也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让李泽惊讶的是，主房旁边的一排厢房之中，竟然还传来一些稚嫩的声音在诵读着文章，而领读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女夫子可就少见了。
果然是家学渊源啊。
站在篱笆门口，章回转过头来，看着一路跟随的李泽，道：“远道而来总是客，便请入内一坐，此刻也是饭点了，粗茶淡饭，就是不知李帅习不习惯？”
“能入此门，已是欣喜，在先生这里，即便是粗茶淡饭，李某也是如食龙肝凤胆呢！”李泽笑着道。
章回呵呵一笑，伸手相让，李泽便大步走了进去。在他身后，公孙长明正准备跟着进来，章回却是一伸手将他拦住。刚刚还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冷若冰霜。
“章兄这是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公孙长明苦笑道。
“若非看在你在卢龙多年辛苦的份儿上，我就要纵狗咬人了，但想进我门，你可不行。”章回冷笑道。
“得，不进就不进，但你总得施舍几条板凳吧！送上几壶热水吧！”公孙长明一摊手，道。
“那边有不少石头尽可坐，想喝水，溪水里要多少有多少！”章回一撇嘴，扛着锄头便进了门，那个年轻的汉子冲着公孙长明歉意地笑了笑，提着篮子紧跟着走了进去，竟是顺手便将竹篱笆关了起来。
李泽回望了一眼连同公孙长明一起被拦在院门之外的自己的护卫们，冲他们挥了挥手，这些人立即从马背之上卸下了一些包裹，打开，转眼之间便在院子外面支起了一顶帐蓬，一应器具俱全，竟是准备在外面自己生火做饭了。
两只大狗此时也爬了起来，在李泽身上嗅了嗅，大概是因为章回在身边的缘故，嗅了几鼻子之后也就没有了兴趣，转而跑到篱笆墙前，人立而起，两根前爪搭在篱笆墙上，瞅着外面忙碌的人群。
“你倒准备得周全。”章回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泽。
“原本是打算着被先生拒之门外的话，就死皮赖脸地纠缠的，所以便带齐了一应所需。”李泽笑道。
“你倒坦白。”章回笑着将锄头放下，那个择菜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冲着李泽福了一福，直起身子，眼光却看着章回。
“这位可是贵客，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李泽。”章回介绍道：“李帅，这是章某的内子。”
李泽赶紧拱手为礼。
说话间，另一边的厢门的大门洞开，一群孩子从里面欢呼雀跃地飞奔了出来，越过李泽，径直出了院子门，先前那个汉子走到厢房门口，与那位女夫子低语了几句，两人便一齐走了过来向李泽见礼。
“我儿子章循，这是我儿媳妇。”
简单地作了一个介绍，章回便去墙角舀了一桶水，清洗了一下脸，手，脚，顺手便将中年妇人摘出来的菜端了起来，道：“节帅，我要做饭了，你如没有事，倒可以帮我照看一下灶火。”
“您亲自做饭？”李泽讶然地看着章回。
章回咧嘴一笑：“没办法，谁叫我娶了一个名门闺秀呢，做饭啥的，是一概不会，讨的儿媳妇也是书香世家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就只能自己做了，平素都是我与循儿轮换做饭。”
果然是一个奇人。
李泽在心里无声地笑了起来，放在后世，男人做饭，那是再也寻常不过了，但在此时，的确是罕见，更遑论是章回这样的人物了。
走进厨房，李泽却是意外地发现，里面收拾得极是干净，摆放有条有理，结合先前章回说过，他的夫人是不进厨房的，那这一切，显然便是这位外表看起来极是粗鲁的人整理的。
很是意外的，李泽居然在这间厨房里看到了铁锅，还到了一个熟悉的陶瓷瓦罐，上前一步，揭开布裹着的罐盖，一股菜籽油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看到了？”章回呵呵笑着：“这些便是你弄出来的吧？不过我还是用不惯，所以一向便是束之高阁！”
“我记得这些东西，并没有向外卖过。”李泽拿起那个明显出自于自家庄子上的经过千百次锻打的铁锅。
“是有人送我的。”章回道。“公孙长明那个老儿或者跟你说过我章某人桃李满天下吧，那在你成德治下，又怎么会没有我的弟子呢？”
“还不知道是那位高才？”李泽问道。
“袁周。”
这二字一出口，李泽不由一怔，手中正在把玩的铁锅险些便坠在了地上，好在身手敏捷，在落地之前又一把捞了回来。
“原来是他？如此说来，先生对我肯定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李泽呵呵一笑。
“若非如此，你又怎么能进得我的门来？”章回淡淡地道：“不少达官贵人想进这个粗陋的小院却不可得呢，当然，他们可以拆了篱笆，硬闯进来。”
“对先生这样的人动粗，并不是明智之举！”李泽笑道：“既然这里有这些物事，不若今日便由我来替先生做一顿饭吧？先生替我来看火如何？”
“你堂堂节帅，也会做饭？”章回道。
“民以食为天，人活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填饱肚子，我也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极好吃的人，怎么能不会做饭呢？”李泽道。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章回赞赏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节帅了，今日我便饭来张口了。”
“那可不行，做饭手艺固然很重要，但这火候的把控，要是差了，这饭菜不免就差了很多意思。”李泽笑道。
章回大笑：“好，好，好，那我就听你的吩咐，你说大来便大，你说小来便小，且看看你这一顿饭菜，做得比之我如何？”
“那自然是要强上一些的。”李泽道：“因为我不但一直在做，还在一直求变，一直在那俗世之中煎熬，先生手艺固然上佳，但幽居在这小村子里，不免就有些跟不上变化了，比方说这铁锅，先生到手之后，却是没用过，平素做饭，还是烹煮蒸的老一套，今日便让先生看看我用这铁锅，用这闻起来远不如芝麻油香的菜籽油，为先生做一顿天下美食。”
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李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制作美食的过程当中，他虽然不常做，但他的确能做得很好。
当然，如此一来，这顿饭可就比平时要晚上了许多，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之后，正堂之中的八仙桌上，便多出了琳琅满目的八菜一汤。
章回还算镇静，因为他毕竟目睹了整个过程，而他的夫人，儿子，儿媳妇，孙子此刻却是全都目瞪口呆地围在桌边，看着桌上这色，香俱全卖相极佳的菜肴，至于味道如何，还没有尝，自然是不知道。
不过不管滋味如何，光是这菜的品相，显然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平日里，他们哪里见过能将菜做成这般模样的？
“你不做节帅，单凭这一手菜，也可以过得很好了。”章回叹息道。
“若无一个太平世界，我哪里又有这么一个平安喜乐的地方，安心地做我的菜呢？”李泽笑道：“大家不如坐下来，尝一尝如何？”
李泽话音未落，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便传了来，却是章回的那个小孙子，终于是忍不住了，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

第0291章 奇正相辅
章回父子两人的媳妇儿终归是出身在大家，即便是李泽做的菜再好吃，两人也还是保持着矜持的姿态，每样菜略略吃了一些，便放下了碗筷，倒是章回父子以及小孩子，可就没有了那么多的顾忌，三人狼吞虎咽，丝毫没有顾忌什么形象。
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鸡蛋皮裹炸肉丸子也进了小家伙的肚子之后，他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盘子，然后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泽。
李泽大笑着一把将小家伙搂在怀里，伸手揉了揉他圆鼓鼓的小肚子，道：“好吃不？”
小家伙兴奋地点点头。
“那晚上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小家伙立马笑得咧开了嘴巴。
一边的章回笑着将小家伙从李对怀里拉了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去找祖母玩儿去。”
小家伙马上乖乖地向着内屋跑去。
回过头来，章回道：“看起来我还要留你在这里吃晚饭了？吃过了晚饭，天色一晚，又不得不留你住宿一晚了是不是？”
“能与先生夙夜长谈，是李泽的荣幸！”李泽笑道。
章回站了起来，挥了挥手，章循便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看起来这一大家子，女人果然是不干活的。这或者在世人看来，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但在李泽这样的人看来，倒是见怪不怪。
章回在堂屋里的角落里端了一簸箕豆子走到了院子里，随手拖过一个小板凳坐了下来，将簸箕放在膝盖之上，便开始择豆子。
李泽也紧跟着走到了边上，伸手开始帮着择豆子。院子外面，公孙长明以及陈长平李泌等人则隔着竹篱笆，有些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人。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门吗？”将择出来的一把圆滚滚的豆子放在身边的小盒子里，章回问道。
“大概是我对了先生的眼缘吧！”李泽笑道。
“顾左右而言他！”章回摇头道：“我让你进门，是因为你是不同的。老头子虽然僻居乡间，但消息倒也灵通，不少弟子经常给我写信来，说起你这个异数，大家都是很惊讶，当然，也很佩服。”
“这倒是大家伙儿的抬爱了。”李泽谦逊地道。
“这不是抬爱，而是你的确做出了让人叹服的成绩。”章回道：“不过他们看问题还是看得浅了，在我看来，大唐终于出了一个看出问题根源的人了。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大唐重生的希望，这才是我让你进门的原因所在。”
李泽微笑不语。
“李帅，你说说，大唐落到今日之地步，究其根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章回突然问道。
“先生这个问题可就大了。”李泽道：“只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往大的方面来说，一个皇朝经历的时间太久，由弱到强，再到极盛，如果没有一个长远的政策和清醒的头脑，那由盛转衰便是必然的事情。矛盾是一直存在着的，在前期，大家都有着同一个目标，于是矛盾便被隐藏了，极盛之时，所有人都在享受着早先奋斗的成果，矛盾便被掩盖了，而到由盛转衰之时，这些本来就存在的矛盾由于积累了太长时间，终于便会爆发出来。处理不当，就有亡国之虞，古来无论如何强大之王朝，都逃不脱这个怪圈。”
“那往小的方面说呢？”章回道：“李帅认为问题又在哪里？”
李泽一笑：“如果往小的方面来说的话，大唐落到今日之地步，首当其冲要负责的，便是长安了。”
“不是节镇吗？”章回反问道：“节镇割据，各自为政，中央羸弱，枝强干弱，难不成不是这些节镇为祸吗？”
“节镇从何而来？”李泽反问：“节镇又是如何出现的？看起来当今天下民不聊生是因为节镇跋扈，下欺黎民，上骗中央，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中央朝廷在治理国政之是出现了大纰露，大问题，大乱子，一发而不可收拾，最终才导致了如今的乱局。先生本来在长安任职，为何要挂印而去，来这小乡村里种田？不就是因为对他们失望过甚吗？”
章回手里握着一把豆子，怔忡了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唐今日之败落，实是数百年的矛盾积累到如今一起爆发了而已。”李泽道：“遥想当年，大唐极盛之时，吏治清明，文官抚牧天下，武官镇压四边，大唐十六卫，任一支兵马拉出来，都足以震慑四方，但现在呢？堂堂朝廷，只能龟缩于长安洛阳等地苟安，战战兢兢生怕祸起萧墙，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看来，用不了多久，只怕这长安，洛阳也不会不保。征兆已起，大乱不远矣。这一次我奉诏入京，却在洛阳的眼皮子底下遭袭，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大唐中央，早就颜面无存了。”章回摇头叹道：“李帅，我问你一句话，还望你真心诚意地回答我。”
“自然！”李泽点头道。
“你是要保唐，还是要反唐？”章回问道。
这是一个大题目。李泽没有直接回答章回的话，而是笑着反问道：“这个问题对先生您很重要吗？”
“心里的一个结而已。”章回道：“节帅来访我，还做出了这般陈仗。”
章回指了指外面搭起的帐蓬还有公孙长明等一干人，接着道：“自然是因为我还有一些薄名，还有一些用处，想来结纳我，收用我罢了。既然如此，我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李帅此次上京，谋求的是合镇，在章某看来，如今的局势之下，朝廷对于合镇是无可奈何，不得不同意，至于让李帅的母亲夫人上京为质，只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而已，如果李帅将来当真要做点什么，这点儿羁绊又岂能挡得住李帅的脚步。合镇成功，李帅便是这北地最强大的藩镇，我观李帅在属地治政，整军之策，只怕不出数年，北地便逃不过李帅的手掌。那时的李帅，当如何自处呢？”
李泽想了想，认真地道：“先生，我是很看重我的亲人的，这一点羁绊对于我来说，还是很大的。”
章回笑而不语。
“至于先生所说是保唐还是反唐，其实现在于我并没有一个什么明确的目标，这么跟先生说吧，如果能保，自然便保，如果不能保，自然便会自己来做上一场。”李泽缓缓地道：“现在于我而言，仍然是要强大自身，因为不但卢龙张仲武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便是魏博田承嗣，宣武朱温这些人，又有那一个不是世之枭雄呢！我先要生存下来，才能论及其它，所谓时也势也，有些事情，不是能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很多时候，都是时势推着人在走。”
“所谓时势造英雄，但有时候，也是英雄造时势啊！”章回有些落寞地道：“李帅，其实我希望你是那个能造时势的英雄啊。”
“先生太高看我了。”李泽摇头道：“即便是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我做了许多事情，但我仍然是被时势推着走，英雄造时势，且也要等我成了英雄再说吧。这也是我此次来访先生的原因所在。文治武功，文治向来排在前头，不知先生愿不愿意去我辖下定居呢？先生之才，不应躬耕于乡村，而应当择天下良才教之。”
“现在盘踞天下的节镇，像你这样注重文治的人，倒真是罕见了，你在你的辖下推行文武分治，就是基于这个理念吗？”
“武安天下，文治天下，自来便只有马上得天下，没有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李泽笑道。
“能保则保？”
“是！”李泽肯定地道。
章回展颜一笑，“好，那我就去你那成德看一看，不过节帅，话说到前头，如果有一天，我不满你的所作所为了，我就会卷铺盖走人的。”
突然听到章回承诺要去成德，李泽颇有喜从天降之感，此人倒真是干净利索，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自然，来去自由。”李泽道。
章回哈哈一笑，抬头看着院外的公孙长明，“李帅可知我为什么讨厌公孙长明吗？”
“正要请教呢，公孙先生可是不多得的良才。”
“才自然是有的。”章回冷哼了一声：“不过此人一生钻研，尽是阴谋小道，与我格格不入，治国岂能靠这些鬼魅技俩，当以堂皇之策，光明正大地施行天下。”
说到这里，他却又突然黯然下来，“可惜当今，却是鬼魅当道呢！”
“先生，泽以为，治一地也好，治一国也罢，都需奇正相扶，正谋未来，奇看当下，我却是一个不肯吃眼前亏的人呢。再说，要是老吃眼前亏，被人摁在地上摩擦得抬不起头来，又哪里有余力顾及到未来呢？没有未来，又怎么能让堂皇之策行之天下呢？”李泽笑道：“我求先生去成德，便是为未来谋了。”
章回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第0292章 悄悄地伸手
章回这一生，也不知见过多少高官显贵，但像李泽这么年轻，又这么有趣的人，倒是第一个。李泽似乎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很多明显互相矛盾几乎是水火不相容的特质，居然在他的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但偏生却又水乳交融，衔接得天衣无缝。这样的人，不是天才，便是疯子。
很明显，李泽不疯，那就只能说是一个天才了。
章回不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闲书的腐儒，相反，正是因为他对时事极为关注，对天下充满着责任心，这才在极度的失望之下，辞官走人，来到这个小乡村躬耕度日。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可即便是到了这里，即便心已冷却，但却仍然忍不住关注天下时事。而他遍布天下的弟子，倒也把各地发生的事情，都源源不绝地以书信的形式送到他的手中。所以他对天下局势，并不陌生。
阅尽天下书，看尽天下事。章回哪怕只是借着这些书信，也把这天下几乎看了一个透彻。但也正是这种了然，让他明白，大唐大势已去，天下大乱，几乎不可避免。
李泽的突然崛起让他很是惊讶，而李泽的施政方略，却让他眼前一亮。
在章回看来，李泽在翼州所做的一切，毫无疑问是切中了时弊的。他正在努力地剜除这个帝国身上的脓疮。眼下，他只是局限于他治下一隅之地，但如果他能执掌更大的权柄，掌控更多的地盘呢？
当然，在眼下这种时局之中，想要做到这一切，首要的便是拥有强大的武力，没有强大的武力做保障，一切便是虚妄。就好比李泽正在推行的丈量田亩，清点户籍，如果不是用雪亮的刀子在后面压阵，只怕李泽早就尸骨无存了。
章回很清楚地方豪强那庞大的力量与盘根错节的关系。
李泽的身份为他提供了有能力做这些的本钱。当今天下，节度割剧，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压榨民力，扩充军备，像李泽这样，将重点放在民生之上，把文治摆在武功之前的节度使，却是凤毛鳞角。
能不能成功，章回不知道，但李泽的出现，却让章回一颗几乎已经枯寂的心再一次泛起了波澜。
这才是李泽到了他这里，便立即能登堂入室的原因所在。而一些试探，一番交谈之后，也终于促使章回下定决心，要去成德走一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有希望，自然便要去努力地搏上一把。
两人相谈甚欢。
晚饭，自然仍然是李泽亲自下厨。因为有了充足的时间，李泽干脆就打发了陈长平李泌等人上山打野味，下河捕鱼虾，便是鲜菌新笋，自然也是少不得的。
终于被允许进了门的公孙长明，便只能委屈地呆在院子一角，手执菜刀，剖鱼鳞，挖鱼腮，给鸡拔毛，给竹笋剥皮，还别不开心，要不然分分种章回便将他重新驱逐出去。连侍卫们都登堂入室了，公孙长明自然也是丢不起这个脸再一次被驱逐出去的。
整整一个下午的忙活，一桌大宴便出现在了章回家的八仙桌上，整整十六道大菜将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托章回的福，李泌陈长平等一众侍卫也终于尝到了他们节度使亲手做下的大餐。
入夜过后，李泽与章回抵足而眠，心下愁苦的公孙长明喝得熏然大醉被陈长平给架回到了院外的帐蓬当中。
吃饭虽然进了门，但睡觉那是没他的床的。
公孙长明委屈之极，这人还是自己推荐给李泽的呢。当真是自做孽啊，不过这自酿的苦酒，再苦也得把他喝下去啊。
席间章回对公孙长明冷嘲热讽，公孙长明也只当不知。这当然不是公孙长明不如对方，只不过是想着此人还刚入李泽觳中，他有些担心要是反辱相讥公然争吵起来让李泽难做，等到以后章回在成德扎下根来再也离不开的时候，自己再将今日的场子找回来。
章回说得不错，论堂皇阳谋自己的确不如他，但阴谋诡计，他可就差得太远了。与其相斗，远的自己看不到，但眼前亏，自己却是结结实实能让这老小子吃上几回的。
一宿纵论古今，一宿未曾合眼，但李泽第二天却仍然荣光焕发地踏上了归程。此行之顺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来做好了打一打持久战的准备，最后想不到却是一场闪电战。
他觊觎章回，可不仅仅是因为章回本人，还因为此人巨大的声望，因为此人遍布天下的弟子，只要章回去了成德，哪怕到时候只有十之一二愿意追随他们的恩师重新出仕，对于成德来说，那也是巨大的收获了。
等到这些人齐聚成德之后，不仅可以缓解现在自己麾下文官的奇缺，更重要的是可以从此源源不绝地培养出新的人才出来。
章回可不是后世那种酸腐，其人治学，首重的仍然是实用，谋求的经国治政，强调的是君子六艺，缺一不可。像章回本人，当真穿上盔甲，提起横刀，那也是可以斩将夺旗的，纵然比不得石壮屠春这样的猛将，但也绝对不逊色于一般将领了。
欣欣然地回到洛阳归仁园，屠虎却已是等候多时了。
“你来的正好。”屁股还没有坐热，李泽便兴奋地对屠虎道：“章回先生答应去我武邑，有此人在，便如种下一棵梧桐树，必然会引得众多凤凰来栖，更重要的是，可以为我们培养无数俊才。”
“公子是想让我安排章先生北去武邑的路程吗？”屠虎问道。
李汉点了点头：“正是。我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知多少人的目光盯着我，而章回先生也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他蜗居小乡村，那些人是得其所哉，但如果他要去我哪儿，只怕便有许多人会不乐意，说不得会有人生出些歹意来。”
屠虎微微点头。
“章回先生此行，不能出一点差错，所以此行的安排，你一定要亲自经手，所有的环节都要考虑周全。所需人手，随意调用。”李泽道：“而我拜访章回先生，恐怕也是瞒不过人的，所以这一次的安排，你一定要小心从事。”
“我明白了。公子放心，不知什么时候启程？”屠虎问道。
“越快越好，章先生哪里随时都可以走，只等你这边一切安排就绪就行。”
“是。”屠虎点头道。
“你今日找我，是生意的事情有了眉目了吗？”屠虎做事，李泽一向是放心的，老于江湖也熟悉政务的屠虎，对于这件事情的重要性的认知，并不需要李泽做过多的提醒。
“不仅仅是有了眉目，而是几乎已经办妥了。”屠虎笑道：“有了东都防御使福王殿下的这块金字招牌，无往而不利。如今义兴堂已经在洛水码头边盘下了三间盘铺，另外在归仁坊买下了两间仓房，现在正在装点门面，只等门面装点好了，就可以开业了。”
“这是福王对我们的补偿。”李泽微笑着道：“那几间铺面在码头边上？”
“是！交通方便，很适合我们做事。”屠虎微笑着道：“有了这几间铺面，我们在洛阳便算有了立足之点，接下来易州的砚，赵州的丝绢，深州酥糖，沧州酒等各具地方特色的商品便可以出现在洛阳了，而我们的经营模式和手段，可远远不是洛阳本地的这些商户可以比拟的，很快，我们便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继而能成为这里的龙头之一，掌握上话语权。”
“好好地抱着福王殿下这根大腿才好行事。”李泽提醒道。
“公子，咱们自家的名头已经够硬了，当然，福王殿下这面旗子也不能放，到时候，我自然会分给他一些干股，便说是公子的意思。”屠虎笑吟吟地道。义兴堂的结营手段，在得到了李泽的言传身教之后，那些各地的掌柜，当真是视其它竞争者如无物，而强大的背景，厚实的资金支持，又让他们不惧于其它任何的打压，在这双重的加持之下，义兴堂所至之处，与他竞争者无不是哀鸿遍野，要么被兼并，要么便是破产倒闭。
此时的洛阳，仍然是大唐的商业中心，能在这里执商业之牛耳，其话语权自然非同小可。而掌握了话语权，也就掌握了定价权，一言能让人成为巨富，也能一言让人沦为赤贫。
李泽在洛阳锲下钉子，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利用这里的运河之利，将他的手伸进江南去，随着南方的大开发，经济重心的南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别人不知道这些，李泽又如何不知道？
湖广熟，天下足。这可不是说说而已，而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天下的人口可比现在多了不知有多少倍？争夺天下，岂能放弃南方之利？而任何事情，如不能及早布局，将来必然会事倍功半。
现在李泽在政治之上还无法影响到南方，便只能先将经济这只小手伸进去。现在他掌握的北地诸地，想来也对南方的那些巨商大贾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第0293章 进长安
有手段，有钱，当然，更有坚实无比的后台，义兴堂在洛阳顺顺利利地开业了。义兴堂现在靠的两根大粗腿，也算得是现在大唐最粗的两根大腿了。千牛卫大将军李泽，实辖数镇，治下子民数百万。另一根大腿便算是福王李忻了，他可是洛阳现在实际的掌控者。
成德通过昭义节镇打通了往洛阳的商道，成德，横海，振武等地的货物便顺着这条商道源源不绝地抵达洛阳。如何在一个新地方打开销路，进而霸占市场这种事情，义兴堂可谓是熟门熟路，信手拈来。开业当天，便在洛阳坊市之中形成了一股热潮。
在这个节镇割剧的时代，商道被严重阻塞，一地商品想到顺利抵达另一地，要么是半道便被人巧取豪夺，要么便是被课以重税，等到了地头，别说赚钱了，能不亏本儿就算是不错了。但现在这条商道的打通，使得成德的货物顺顺当当地抵达了洛阳，过昭义的时候，薛崿只是象征性地征收了一点税务而已。这让义兴堂的货物在洛阳具备了强大的竞争力。
而在这股热潮快要退去的时候，义兴堂的各种促销手段便紧跟而至，将这股热潮持续地延伸了下去。
等到热潮完全退去的时候，义兴堂已经在洛阳有了一席之地，屠虎也不出意外地成为了洛阳具有真实影响力的商界大佬，而各种商业邀约便也应声而来。能在洛阳占据一席之地的商人，无不是人中精英，纵然不知道义兴堂的背景，但只消看到这个义兴堂能打通这样一条商道，便能明白背后代表着什么。
北地虽然现在陷入到了战乱之中，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战乱便代表着当地的生产基本已经被摧毁，如果能将自己的货物运到那边，便且能顺利地销售出去，那么这利润显然比在洛阳分发出去要更有赚头，甚至可以用暴利来形容。
战争，代表着毁灭，但对另一些人来讲，却也代表着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更多的财富。
但要获得这些，便需要在那个战乱频发的地区有一个强劲的合作对象，而现在义兴堂显然便是这样的一个合作伙伴。
不过粥少僧多，想要与义兴堂合作的人太多，而很显然，义兴堂是不需要这么多的伙伴的，想要成功搭上这条线，就看各自的本事，当然，还有背手大人物们的较量了。
而对于义兴深圳来说，据点已经成功建立，剩下的就是深耕了。屠虎当然要慎重选择他的合作伙伴，因为打入南方，也是李泽给他布置的任务之一。
在屠虎忙着这一切的时候，李泽一行人等已经过了潼关，正式踏上了关中的土地。
关中南倚秦岭山脉，渭河从中穿过，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四面都有天然地形屏障，易守难攻，从战国时起就有“四塞之国”的说法，所以汉代张良用“金城千里”来概括关中的优势劝说刘邦定都关中。战国时期，张仪向秦惠王陈说“连横”之计，就称颂关中“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贸，沃野千里，蓄积多饶”，并说，“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这比成都平原获得“天府之国”的称谓早了半个多世纪。这是因为关中从战国郑国渠修好以后，就成为了物产丰富、帝王建都的风水宝地。
但历经了数百年的繁华之后，长安已经失去了天府之国的称谓，长时间被作为帝都，带来的最大的副作用便是人口的大量集中，此时的长安，汇集了大约两百万人口，光是城墙之内，便有上百万之巨，整个都城的占地规模，达到了八十四平方公里，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据。
两百万人口，一天需要消耗的生活物资那是一个让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数字，即便是在李泽原先的那个时代，放眼天下，超过两百万人口的城市也是不多的。这也导致了关中地区根本就养活不了这么多的人口，于是需要的巨量的物资便不得不依靠从外面运进来。
一旦外来物资的通道被掐死，长安立时便会陷入困境当中。
更为重要的是，太多的人口，太大的城市，也为战争时期的防御带来了太多的困难。人口太多在战争时期并不代表着可以征发更多的士兵，因为士兵是要吃饭的。没有饭吃，太多的人口便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事实上，在唐时期，整个长安的防御力量是分散在四关的，东潼关，西散关，北萧关，南武关，长安的防御体系便是依据这四关而打造的，一旦这四关之中的一关被打破，长安基本上也就守不住了。
二十万神策军，除了五万驻扎在洛阳之外，剩下的十五万，便基本上分布在长安城以及周边四关中。听起不少，但分散开来之后，其实每地也并不多。
李泽抵达洛阳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七十余名护卫，但到潼关的时候，可是有着福王李忻派出的三千神策军护送。到了潼关的时候，隶属于福王的三千神策军将李泽等人交割了出去，替代他们护送李泽到长安城的变成了潼关的神策军。
让李泽意外的是，在潼关等着迎接他的，是一个他闻名已久，但却没有见过面的老熟人，陈邦召。
在成德与卢龙冲突伊始，朝廷打算契入北地蕃镇之间的人物，便是陈邦召，只可惜，因为李泽的异军突起，也因为成德在大败之后迅速稳定了政局，而在随后的反攻之中，不但灭了横海，振武，甚至还压下了卢龙的瀛州，便使得这一计代胎死腹中。也逼得朝廷不得不改弦易辙，转而拉拢李泽。
抛开这些不谈，单从朝廷准备派出陈邦召去当时乱成一锅粥的北地，便足以能看出此人的能力来。
而现在的陈邦召，则是官封冠军大将军，统带着潼关以及武关的八万神策军。而主力，则主要驻扎在潼关地区。
潼关名义上是关，但实际是可是控制着相当大的一片区域，与黄河津渡共同形成一个防御体系。潼关处于北方龙门津、蒲津，东方风陵渡、茅津之间，是整个防御体系的重心，控制了潼关及其周边津渡，对于关中政权而言，便可有效控制河东与河洛。潼关若失，则长安必然不保。
朝廷将陈邦召放在潼关，那是对他相当的信任。
“陈大将军，久仰大名了。”看着面前个子不高，但却满面精悍之色的武将，李泽抱拳微笑见礼。冠军大将军和他的千牛卫大将军一样，都是正三品上的武职。当然，论起朝廷对陈邦召的信任，自然不是李泽能比的，而潼关的重要性，也要比成德更为重要。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现在能影响天下大局的，却又是李泽这位千牛卫大将军。李泽如何做，可以说关系着现在大唐朝廷的存亡。而陈邦召虽然统领大军，但却只能守，不能攻。
陈邦召也在看着李泽。人生际遇，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他就任冠军大将军的时候，李泽还名不见经传，那时候，还甚少有人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但短短的两年时间，李泽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一个白丁转瞬之间青云直上，成为了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与他平起平坐了。
当然，陈邦召很清楚，李泽除了有一个好爹之外，更多的则是他自己的努力，高象升可是将李泽的那些事情，事无巨细地都向朝廷作了汇报。
虽然年轻的不像话，但此人，却是一个真正的厉害人物。
现在这个人物乖乖地到了长安，还送来了母亲，妻子作为人质，这让陈邦召很是欣慰，因为这代表着李泽，对于朝廷还是很忠心的。
其实当李泽动身到长安的时候，三镇合并，便已经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了，这个名份，朝廷即便再不放心，也得给，否则北地局势必然要生变。
一个强大的节镇即将诞生，而这个节镇的主人，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今年，李泽还只有十七岁。
“李帅纵横北地，灭横海，吞振武，夺瀛州，纵横驰骋，所向无敌，陈某才是真正的久仰大名啊！”陈邦召感慨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也。”
“时也势也，李某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陈大将军谬赞了。”李泽满面笑容地打量着列队于道路两军的神策军，看起来军容严整，纪律森然，应当是一支战斗力颇强的军队。不过到底如何也很难说，因为长安神策军，似乎又有十几年没有打过仗了，老一发的那一批，现在差不多都退下去了，不像下面的节镇，今日你打打我，明日我打打你，小打小闹的就没有停止过。
“李帅此将赴长安，便由陈某一路护送。”陈邦召微笑着道：“与李帅一路同行，正好向李帅讨教讨教。”
“大将军这是要折煞我了，说到治军，战争，是我这个后生小子向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讨教才对。不瞒大将军说，眼看着便要与张仲武对垒，我这心里可是忐忑得很呢！”李泽笑道。

第0294章 入都城
三月三日，李泽一行人在陈邦召的护送之下，抵达了灞桥。这里距离长安都城，已经近在咫尺了。神策军的护送任务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迎接护送李泽等人的军队换成了自都城而来的皇帝元从禁军。
陈邦召自然是要进京的，但数千神策军却是就此折返。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三月三，上巳节，是唐人出门踏青的节日，也是男女表达爱意的最好日子，灞桥两岸，无数青年男女穿着亮丽的衣服，于岸边载歌载舞，端地热闹异常。
对于前来迎接李泽的左仆射王铎以及随行官员，还有那些元从禁军而言，这不过是平常之事，但对于包括李泽在内的这一众来自北地的土包子而言，可就算是大开眼界了。别说是其它人了，便是李泽，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那些仪态万千，各具神韵的美女们的身上。
耶律齐的腿伤还没有好，不过此人坚决不肯乘车，而是用绳子将自己绑在马上，此刻目光呆滞，竟是口角流下涎水亦不自知。
李瀚呆若木鸡，张着嘴巴呵呵傻笑，直到被身边的燕九用尖厉的小指甲狠狠地刺了他一下，他才如梦方醒。不过他看一看燕九，又转头看一看河水边上的那些女子，倒更是惹恼了燕九，伸手猛掐李瀚肋下软肉，只可惜李瀚整个人都像是一个铁疙瘩，扭了半晌，也不见其有什么反应。燕九小嘴一瘪，泫然欲泣。
李泌冷冷地扫了一眼李瀚，李瀚这才干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双眼目视前方。燕九温柔，最大的脾气也不过是现在这模样，但李泌却是一个疯子，惹恼了她，真跟你没完。
最淡然的倒是陈长平，他年纪比这些人都要大一些，又早有妻室，只是扫了一眼，便又将目光对准了桥的另一头的那些元从禁军。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王铎大笑着迎了上来：“李帅，你选了一个好日子能见到长安这一年一度的好景致啊！”
李泽翻身下马，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左仆射，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好得很，好得很，就是在你哪里吃刁了嘴，回来之后，是吃啥啥不香，闻啥啥没味儿啊！”王铎一脸嗔怪的表情：“李帅，这件事，咱们可没完，你可不能只管杀人不管埋啊！”
轻松的表情，恢谐的话语，倒是将众人长途跋涉的疲累一扫而空，伴随着王铎的笑声，轻松的意味在灞桥之上开始弥漫开来。
“这个简单！”李泽笑道：“以后我母亲就要在长安久居，我自然是带了专门的厨子过来，到时候左仆射只需派人去我府上学一学便好，话说左仆射在我哪里来去匆匆，这美食嘛，可是百不尝一，还多得是呢！”
“如此甚好，像我这样的饕餮，一辈子也就为了这一口吃食而着迷了。”王铎满意地点头道。身为一方节帅，但年轻的李泽，比起那些或暮气沉沉，或老谋深算一肚子坏水的老家伙们相比，自然能让王铎更加的如沐春风。
“不过左仆射也不能白用我家厨师，我也要像左仆射讨一样东西呢！”
“只管说，只管说，只要我有的，绝不吝啬。”
“我要左仆射的保养之法。”李泽一伸手道：“左仆射保养有道，让人羡慕啊！”
“李帅风华正茂，那像我等已是日薄西山，要这些劳什子做什么？”王铎奇道。
“有备无患，因为我也会老啊！”李泽笑道：“等我到了左仆射这个年龄，还有您这般风貌，那是睡着了也要笑醒的。”
王铎笑得合不拢嘴，“好说，好说，不过一些养生心得罢了，回去便抄录一份笔记给你。”
两人像是积年老友一般，牵着手站在桥上，说了好半晌闲话，王铎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李泽道：“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来来来，李帅，我来为你介绍，这是黄门侍郎薛平，陛下信重之人，亦是青年才俊啊！”
薛平，原昭义节度使薛嵩的儿子。十二岁之时，放弃继承昭义节度使的权位，让位于其叔薛崿，扶灵归乡，守灵三岁，再入长安，匆匆已是十数载。这样的一个人物，李泽自然是很留意的，只是想不到，见面之时，此人已然是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就任黄门侍郎了。
“久仰大名，今日方能得见。”李泽微笑抱拳行礼：“经过昭义之时，薛帅悉心照料，李某亦是感激不已。”
薛平微笑还礼。“李帅入京，国之大幸，我辈之人，都是欢呼雀跃啊！”
“言重了，回头还要请薛侍郎详叙，还请侍郎莫要拒绝。”
“能与李帅这样的国之股肱把酒言欢，是薛某人的荣幸。”薛平慨然应诺。
“这位是左武卫兵马使秦昭，翼国公十世孙。”王铎一摆手，一名武将大步上前，躬身向李泽行礼。
“秦昭见过大将军。”
“不敢当，不敢当，秦将军请起。”李泽赶紧扶起眼前的这位中年将领，秦昭是谁他不知道，但翼国公却是大名鼎鼎啊，秦琼秦叔宝，这可是大唐开国功臣，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大人物之一啊，虽然历经十世，翼国公的爵位早已不在，秦氏也是起起落落，但人家的家世就摆在这里，在长安城中，那也是叫得响字号的人物啊。
来到长安城，李泽预想得到他会见到许多的奢拦人物，倒是没有想到，今日便见着了一位。秦叔宝，那可许多演义之中的人物啊。
“李帅，今日诸位宰执公务繁忙，所以委托我来迎接李帅，还望李帅不要见责，回头，宰执们自会设宴为李帅接风洗尘。”王铎笑道。
“这哪里敢当，李某进京，该当是我去拜会诸位才对，左仆射，薛侍郎，秦将军亲临灞桥，已是让李某受宠若惊了。”
王铎大笑，与李泽说话，总是能让人无比的愉快。
“李帅，您的大将军府，早已经为您备好，今日便先请去府内安歇，休沐几日如何？”
“还请左仆射上奏陛下，北地硝烟未尽，叛贼虎视眈眈，李某人虽在京，心却仍然挂牵，还请陛下尽早召见。”李泽拱手道。
“好说，好说，陛下也早就迫不及待地要见李帅面询北地事宜了，但李帅长途跋涉，一路又颇多险阻，总得让李帅好好休息一下，这也是陛下对臣子的拳拳之心。”
“陛下仁厚，李泽心领。”李泽抱拳，遥向宫城方向，躬身一揖。
对于每一个第一次来到长安城的人来说，总是会被其宏大的规模给震撼得到无以复杂，即便是李泽，站在古长安之外，遥看着那高大巍峨的城墙的时候，心中也是激动不已。要知道，眼前的长安城比同时期的拜占庭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大7倍，较公元800年所建的巴格达城大6。2倍，古罗马城也只是她的五分之一，她是当时人类建造的最大都城，是当时的名副其时的“世界第一城”。
祖先们曾经创造了无比辉煌灿烂的文化，曾经引领着世界的风潮，长久地占据着世界之巅傲视天下。但就是那无比黑暗的几百年，却将我们从天堂打落至地狱，而被打落的不仅仅有我们的骄傲，更有我们的自尊，自信以及对祖先的信仰，以至于在此后的复兴之路之上，走得无比的步履维艰。
李泽都如此了，他的麾下们就更加地不堪了。李泌原本是一个跑江湖卖解的，李瀚燕九就是一个孤儿，陈长平是个江湖游侠，在他们的心目中，县城就是极大的城市了，成德镇州真定城就是他们想象的极限了，到了洛阳，刚刚对他们的头脑进行了一番风暴肆虐之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又再一次被更加宏伟的长安城给搅成了一锅稀粥。
行走在宽近两百步的朱雀大街之上，这些人的眼睛始终瞪得很圆，嘴巴始终张得很大，好在这些人都还保持了最基本的镇静，不曾大叫小叫地给李泽丢脸。转出了主干道朱雀大街，拐上了另外一道街道，虽然变窄，但宽度却也达到五六十步左右。街道两边，有着宽阔的排水沟渠，丈余高的坊墙之内，居民住所排列整齐，显然在兴建之初，便有着井然有序的规划。
皇帝赐给李泽的府第是位于崇仁坊的原端王府，空置许久的房舍被装修一新，朱红色的五间三开的大门开在坊墙之上，九排七行的大铜钉在阳光之上熠熠生辉，大门左右，一雄一雌两只石狮子威武雄壮，两排八名禁军卫士挺胸凹肚，扶刀而立。
随着李泽一行人的抵达，五间三开的大门轰然大开，一群人在数名青衣小帽的头领带领之下，分成两排，从大门之内一直排到了大街之上。
“李帅，你入京所带从人不多，所以陛下知会了京兆尹，为你安排了一些仆佣之人，这些人都是征发的，李帅用着好，便可以接着用，用得不好，打发了便是。这些卫士则是隶属于秦将军的左武卫府，用以卫护府第安全。”王铎介绍道。
“有心了。”李泽拱手表示感谢。
“如此，王某就不打扰了。”王铎，薛平等人拱手作别。
送走了这些人，李泽抬头看着眼前这间壮观的府第，大笑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一个家了，走，进去看看咱们的这个新家。”

第0295章 逛西市
长安坊市，有西市和东市之分，东市主要服务于达官贵人，而西市则就完全平民化，大众化了，占地一千六百余亩的西市是当时世界之上最大的市场，固定的商铺有四万多家，涉及到二百余个行业，正所谓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在这里买不到的。不仅国内的货物在这里出售，大量西域、日本的货物也在这里售卖。十几年前，长安遭劫，西市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现在的西市，再一次恢复到了它先前繁荣的景象。
行走在西市的街道之上，李泽却知道，这是这个市界之上最大的商贸中心的回光返照了，如果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长安必然难以幸免又一次的战火涂炭，而随之而来的经济重心的南移，也使得这里永远不复往日的盛世年华。
陈长平与李泌两人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一般，一进入西市，两人的眼睛都花了。武邑在李泽的经营之下，算是商业很繁茂的地区，但整个武邑，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一百余家商铺而已，成德首府真定城，二十余万人口的大城，也不过千余家店铺，但这里，一条街上都不止这么多。
在新得的大将军府安置好了之后，第二日李泽便带着陈长平与李泌两人出来逛逛西市，他倒不是想买东西，而是在这样的市场之上，是最容易窥见一地的经济真相的。不过临出来之前，却跟上了一个小尾巴，柳如烟一身青衣小帽，扮成男子，坚定不移地跟在了李泽的身后。
没办法，李泽便也只能带上了他。
现在即便是柳如烟这样的大家小姐，也早就看直了眼。她虽然从小就是娇娇女，吃穿不愁，用度不愁，但终究也是小地方的人，哪里见过如此大的市场，如此琳琅满目的货物，也就只有李泽见怪不怪，毫不稀奇。
“好漂亮的首饰啊！”在前面走着的李泽听到身后转来的感叹之声，一转眼，便见柳如烟已经直直地走进了街边的一家首饰店子里。而门口的小二，眼光却也毒得很，哪怕柳如烟穿着男子的服饰，他也是一眼便瞧了出来，眼见着柳如烟往内里走，当下便殷勤了迎了上来。
“这位小娘子，快快请进，我们荣宝堂可是这西市里最大的首饰店子，您瞧瞧这款式，这质地，在西市里，您绝对寻不着第二家。您要是不满意现有的款式，您尽管说出样式或者拿出图样来，本店有手艺精湛的大师傅马上为你现场定做。”
柳如烟早就花了眼，闻言连连点头。
紧跟着柳如烟进来的李泽有些哭笑不得，拉住柳如烟，低声道：“西市里的都是大路货，样子虽然好看，但质量却远远不如东市，你想要首饰，回头我带你去东市最好的店里订做。你在这里买，回头伯父伯母不免要埋怨我糊弄你了。”
李泽的声音虽低，小二的耳朵却更尖，当下便拉下了脸，“这位小郎君不要乱说，我不敢说东市里的东西不好，但本店的东西绝对不差，您不买可以，但万不能败坏本店的声誉。”
听到小二斥责李泽，李泌当下便黑了脸要发作，李泽摆摆手，笑道：“小二哥说得不错，是我鲁莽了。”一边道歉，一边拖着柳如烟要走。
岂料柳如烟却一甩手摆脱了李泽，道：“我喜欢这里的样式，我才不管什么东西西市呢，小二哥，把这几样拿来给我瞧一瞧。”
小二的脸色转换却是极快，虎着脸对李泽，一转眼却又是笑嘻嘻地看着柳如烟，手脚极快地捧出了十几样首饰，将一个木盘子摆得满满的。
李泽瞧着这些式样的确精奇，但打制这些东西的质量嘛，就只能说马马虎虎了。但看着柳如烟爱不释手的模样，便也只能作罢。
只要她高兴便好了，左右他也不缺钱。就是怕以后柳如烟带着这些东西出席那些贵妇们的集会，会出丑。让人笑话柳如烟终究是乡下来的姑娘，识不得货。
不过也无所谓了，以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她们就算是笑，也只敢在背后笑罢了，肯定是没胆子当面嘲笑柳如烟的，等以后柳如烟在长安呆久了，眼界长起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戴这些东西，到时候拿来赏赐下人也是极好的。
想通了这一节，李泽便也含笑站在柳如烟的身边，看着她在哪里挑选的些珠宝首饰。
“我都要！”柳如烟转过头来，看着李泽，娇笑着道。
“买买买！”李泽一挥手，示意李泌付钱。
小二哥却是喜从天降了，看这几人衣服也不无何华贵，原本以为挑个一两样便不错了，岂料这位小娘子居然一开口便全要，这盘子里可是整整两套头面呢！看来先前那个小郎君说带小娘子去东市挑珠宝，还真不是吹牛。
今日财星高照啊，这大概是长安城里的那些贵胄小姐们逛东市逛得烦了，特意到西市来找乐子来了。
“承惠一百零八两！”小二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单这一笔，他的抽成便顶得上他平素一个月的收入了。
李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金瓜子，拿了十数枚丢给小二，“够了没？”
他们出门，自然不可能带着一串串的铜钱，而银锭金锭这玩意儿，在市面之上却是不能流通的，倒是这些金瓜子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当钱使换。
拿了个小秤，小二秤了秤这些金瓜子，满脸笑容地道：“够了够了，还得找回一些呢！”
“不必了！”李泽一挥手，道：“赏你了。”
“多谢小郎君。”小二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就没见过如此爽利的客户呢，平素西市他们这里来买首饰的，那个不是斤斤计较的主儿？而眼前这笔生意，做得爽利不过，今日回家后，一定要好好拜拜财神爷。
“一套我自己用，一套回头你带回去送给夏荷，就说是我送给她的。”柳如烟笑弯了眼，道：“一定要说是我送给她的哦。”
“行行行，肯定说！”李泽笑着拖着柳如烟便往外走，他倒真没有想到柳如烟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夏荷，看来在武邑的时候，二人相处得还是很愉快的。
几人在小二一迭声的客官走好，客官再来的招呼声中离开了首饰铺子，往前走不远，却见一处酒铺之前，一大群人站在哪里不住的叫好，拍掌欢呼，几人也都是喜热闹的，再说今天出来也就是看一看这西市百态，便也凑了过去。却见在那酒铺门前搭着一个高台，台子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正热情奔放地跳着舞蹈，身子旋转得风车一般，直看得人头昏目眩。
这下不仅是柳如烟，李泌，陈长平，便连李泽也被吸引住了，必竟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
“她长得好丑啊！”这是柳如烟的第一声感慨。
不等李泽发声，她又接着道：“她的舞跳得真好，我要是这么转几圈，只怕就要昏倒了。”
“可真不怕羞！”这是李泌在说话，因为木台之上的女子，穿的的确太少了一点，大片的胸脯露在外边不说，两条白白净净的大长腿也随着她的舞蹈，那些丝丝缕缕的丝络旋转开来之后也清晰可见，两条胳膊之上，带着好几个金属镯子，随着手臂的舞动，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
一曲舞罢，不等女子开口，铜钱便已是雨点般的洒了下去。
“再来一支！”有人在台下高喊。
但李泽很清楚，接下来应当开始卖酒的勾当了，不过看这撒钱的速度，应当说跳舞比卖酒的利润要更高一些。
示意李泌也扔一些铜钱上去，必竟看了人家的表演，钱还是要给的，这点节操，李泽还是有的。
撒了一把铜钱，李泽带着三人继续前行。
李泽终于看到了今天他来西市的最主要的目标，粮铺。
他想知道现在长安的粮价。
“米百钱一斗。”
“麦五十钱一斗。”
“粟二十钱一斗！”
随着老板的报价，不但李泽的脸色微变，便是一边的陈长平与李泌也是色变。这个价钱，太高了。要知道武邑一向实行的是粮食统购统销，这两年一直做着亏本买卖，唯一的目的，便是用平的粮食来维持本地的粮价稳定。而且，北地还是战乱之地啊！可即便是如此，他们高价购买的粮食，也只不过七八十文钱一斗而已，而向内出售的时候，更是只有五十钱一斗，麦子更是只有二十钱一斗，而粟，不过七八文钱一斗而已。长安的粮价，居然翻了一倍还不止。要知道，依靠着洛阳的槽运，长安可是连接着江南的主要产粮区的。
太平时节，粮价便如此之高，一旦有战乱发生，只怕粮价便会打着滚的往上翻。十几年前的那场暴乱，便使得长安的米价，达到了创纪录的上千文一斗，乱军能迅速攻克长安，与长安城内的百姓已经无法生活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里面，也就只有柳如烟不懂而已。陈长平和李泌都是挨过饿的，对于粮食价格，那是再敏感不过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都是摇了摇头。
盛世的光鲜之下，危机其实已经开始表露出来了。

第0296章 时局艰
“触目惊心！”吃过晚饭，坐在装修得典雅精致的小书房里，李泽脸色沉重地看着公孙长明，道：“今日在西市东市两地观察了一天，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更严重。”
“节帅看到了什么？”公孙长明问道。
“粮价之高，已经快要超过百姓的承受极点了。”李泽摇头道：“今日我在粮铺里看了那些来买粮的人，基本上都是买一天的口粮罢了，很多人一次甚至只买半升粮，如果这只是一个人的口粮，那倒也罢了，但如果是一家人两三口甚至更多人的话，那长安城内，就有不少在饿肚子。”
“一斗米合百钱，这个价格在升平时节，的确是有些高了。而且去年各地并没有遭受大灾，粮食是丰产了的。”公孙长明点头道。
“粮食丰产，但粮价较之去年却在抬升，这说明了什么？”李泽反问道。
“抛开经济之上的原因之外，只怕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原因，各地节镇，恐怕都在屯集粮草。”公孙长明一字一顿地道：“换而言之，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问题所在了。一旦漕运断绝，关中只怕便要大乱。”
“粮食价格的上涨，带动了所有的物价都在一齐上涨，但赚钱的门路却并没有变多。”李泽道：“长安城里的人太多了。下午巧儿还有长平，李泌他们都买了不少东西，我并找了几个力夫来帮着扛，公孙先生可知道半日力气多少？开价只有十文，一升米的价格，而且还一大堆人抢着来做，最后互相压价甚至斗殴起来。”
“这便是节帅最后哪些东西竟然雇佣了好几个人的缘故？”公孙长明失笑道：“这不过是沧海一粟耳，节帅管了他们今天的口粮，明天呢？”
“都是些半大的小子，一个个瘦骨嶙峋的，看着让人心酸。”李泽有些悲天悯人地道：“正是吃长饭的时候，老是饿肚子，人就废了。没见着倒也罢了，既然见着了，能管一天，便是一天罢了。”
“长安城还算是好的，只怕还有比这里更惨的地方。”公孙长明摇头道：“所以节帅，想要改变这一切的，不是偶尔的发一发善心，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切。”
“任重而道远啊！”李泽叹息道：“京兆尹在位不谋事啊，一路行来，我看关中大地之上，颇多荒田，山林水泽基本荒芜，如果能组织这些闲汉们开垦荒地，多多少少也能改善一下现状吧？”
“节帅这是以己度人了。”公孙长明道：“关中大地之上，的确颇多荒地，便是长安城不远的上林苑等地，摞荒之地便无数，但这些土地，可都有主的啊！不说别的，上林苑那一片，便是属于皇室所有。公子在成德等地实施丈量土地，清点户口，将自家的数十万亩土地尽数以屯田的方式分给了无地百姓，但在关中，这是行不通的。皇帝敢这么做，只怕马上就会皇位不保，便连性命，也要危在旦夕了。”
“这些关陇贵族们，是想抱着这些财产一起去见阎罗王吗？”李泽冷笑起来：“东市之上，达官贵人一个个肥头大耳，豪掷千金而面不改色，西市却是多有面带菜色之人，这可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公孙长明重复了一遍，咂摸片刻，道：“公子这句有感而发，倒真是发人深省，不过这就是现实，没有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来成全别人的，如果天下人皆有公子这样的心思，那又怎么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呢？”
“朝廷官员，言官御史，难不成就没有明眼敢言之人上书皇帝吗？”
“历来都有不怕死，不怕事之人，但奈何这些人一般都是人微言轻，而当朝大佬们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他们更明白，大唐这具身躯已经千疮百孔，这样的疾病不揭穿倒也罢了，一揭穿只怕立时就会发作，连苟颜残喘也做不到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修修补补，来拖延这具身躯的衰老程度。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急需要一场大胜来掩盖当前的窘境。想要做到这一切，内要有贤相，外要有强军，内外夹攻，方能奏效，否则，他们妄动，就是自取死路了。”公孙长明分析道。“所以现在节帅你才显得如此重要啊！”
“倒也真是难为他们了。”李泽冷笑。其实李泽心中也很明白，能登上朝廷宰执大位的，又有哪一个不是心思剔透缜密之辈呢？自己看到的问题，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到？不过占的位置不同，想法不一样，做事的手段更不一样罢了。
“长安居，大不易啊！”公孙长明道：“今日公子去逛东西两市，我也去探望了昔日一个在太学之中就任博士的朋友，可怜他家也是家徒四壁啊。”
“堂堂太学博士，竟然也困窘至此吗？”李泽讶然。
“太学博士，职级六品，盛世之时，那是清贵之职，但现在嘛，可就真正一清到底了，说起来他的俸禄倒也不低，一年兴是禄米便有九十石，如果再加上其它的职田，俸银，杂役折银竺，一年下来，总也该有个三百贯左右的收入。”
“这不低了啊？”李泽奇道。
“听起来是不低，问题是现在的朝廷发不下来啊，从朝廷领俸禄的人太多了，欠薪是常态，欠上几年薪都是正常的。现在的朝廷要保持正常的运转，要保持二十万神策军，上万元从禁军的稳定，要维持皇家的体面，仅靠河洛之地，关中之地，缺钱，那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以前是以天下养长安，现在却仅靠河洛与关中之地，窘迫可想而知。”公孙长明道：“我那朋友只会读书，教书，手中没有权利，那些掌管俸禄的人自然是能拖就拖，能不给就不给。他一大家子人，原本就靠着他的俸禄生活，今日我去寻他，他竟然在河里撒网捕鱼虾，见之让人心酸。”
“堂堂六品官员就到了这种地步了？普通百姓就可见一斑了。”李泽道：“真是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啊。”
“与他谈了谈方才知道，现在朝廷拿不出钱来，竟然又想出了新法子，发给他们粮卷，用粮卷去指定的粮商哪里领取粮食。就是这种粮卷，也不见得能顺利到手。”公孙长明道。
“发粮卷？想出这个点子的人，脑瓜子很灵啊，这里头又大有文章可做吧？”
“节帅神机妙算。”公孙长明笑道。“粮商哪里肯放过这一层拔毛的机会呢？收粮卷，竟然要收三成的损耗的钱，一斗粮的粮卷，只能兑换七升粮。”
“转头这粮商便能拿着这粮卷从朝廷那里换来十足十的粮食，放在外面高价出售，这里里外外的，可就赚大发了。”李泽冷笑。“官员如此，那军队不会也是如此吧？”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不出节帅所料，京城周边驻扎的十五万神策军，尽皆如是。也就只有河洛李忻的五万神策军，是足薪发放。”
“这么说来，只怕长安的神策军战斗力堪忧。”李泽担心地道。“不过前日看起来，秦昭带领的那支军队，精气神儿还不错嘛。”
“节帅，那是元从禁军，护卫皇宫的，是皇帝真正能亲自指挥的亲卫军队，如果连他们都不能保证，那不要出大乱子了吗？”公孙长明笑道。
“竟然已到了这种地步了！”李泽叹道：“你那朋友，既然生活如此艰难，以后便让他来千牛卫将军府做事吧，我给他发足薪。”
“他只会教书，是个方正之人，以后驻长安的千牛卫大将军府不适合他，我建议他去成德，章回不是答应去了吗？章回以前也是他的老上司。”
“从长安繁华之地到成德僻远之乡，他愿意？”
“活都快活不下去了，岂有不去之理？”公孙长明笑道：“更何况节帅你现在声势大涨，如日中天，我一说，他便答应了，快活得不得了。以前不敢离开长安，是不知外面情况，现在既然有朋友可以投靠，他哪里会拒绝，我给他留了些银子，让他准备一下，到时候让屠虎送他过去。此人学问还是扎扎实实的，尤善律法一道。想来节帅也是用得着的。”
“尤精律法？”李泽顿时大感兴趣起来：“先生还别说，我们成德还真就需要这样的人才，不管要做成什么事情，律法必然是重中之重，我们不能一直用军法管治，这太严苛了，大唐律法现在又有很多不适应我们治下的新情况，此人去了成德，倒是可以一边教书，一边修改律例，使之与我们的整体策略相符相称。以后他教出来的弟子，在这方面必然也很突出，我们就有了更多的这方面的人才可用了。妙极，妙极。”
“节帅求贤若渴，所以我敢未先禀明便先安排他去成德哪边。”公孙长明笑道。
“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我是绝不嫌多的。公孙先生熟人多，人头广，不妨替我多挖一些。”李泽拍掌笑道。

第0297章 都很忙
进了长安，安置好了所有人，休沐了三天之后，李泽才真正的开始忙了起来。其实就在这休沐的三天里，他也没有闲着，带着陈长平与李泌，微服出行，不仅逛了东市西市，也将长安大大小小的坊市算是基本看了一个遍。对于长安的现状，也算心里有了一个底儿。
三天之后，李泽就忙得脚步点地了。皇帝并没有急于接见他，在所有的事情都忙出一个眉目来之前，皇帝大概也不会见他。
李泽主要的工作，其实就是拜会大臣，或者被人拜见。他这一次来长安，可不仅仅是来送人质的，他还想要得到很多东西。
比方说他想要的大批的匠师，长安这个时候仍然是天下第一大城，大量的能工巧匠集中于此，李泽想要弄走他们，就必须得朝廷发话同意。
比方说他想要的那些太学的学生。别看平时这些人不受待见，但如果李泽想要他们，他们就会成为香饽饽，那些长着七窍玲珑心的朝臣们，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要来与他说道说道的。其实他们并不见得如何看着这些人，只不过李泽想要，那就有了找些本钱回来的机会了，必竟朝廷这些年来养这些人也是花了不少钱的。
比方说李泽想要朝廷武库里的那些陌刀手装备等等。
想要弄到这些东西，李泽便要一一去拜见那些当政的大佬，当然，光见这些大佬们还不行，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里头的一些地位不高，但位置关键的家伙，也要一一去打通关节。当然这样的事情，就不用李泽出面了，自然有陈长平带人去办。
陈长平混迹江湖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让他去拉拢关系，行贿官员，他是办得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至于那些上门拜见的人，自然是想托门路，找关系的。
谁都能看出来，李泽现在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成德，横海，振武一旦合镇，则必将成为北地第一大镇，如果此时能拉上关系，塞进人去，以后说不定便又是另一条光明大道了。现在在节镇为官，可比要在长安为官更为风光。即便是那些不想离开长安这繁华之地的，李泽还有千牛卫大将军马上要开府建牙啊，一个新衙门开张，各种各样的官员配置那自然是少不了的，那些关键的位置自然是会落到李泽的心腹手中，但还有不少其它的位置，那也是可以塞进不少人去的。
所以，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李泽不是在忙着送礼，拜会官员，便是在收礼，接见一批又一批的各式各样的官员。
千牛卫大将军的事情，基本上是由公孙长明在办。
不得不说，本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办好的事情，这一次的确是特事物办了。区区十天，一切关节便全都打通，皇帝的圣旨这一次也是一路顺风顺水地抵达了李泽的手中，要知道以往，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权力，当然也是为了提醒一下皇帝不能随意妄为，很多皇帝的圣旨往往是被打回去几道最终才能成行的。
而这一次，自中书令，中书侍郎，中书舍人，到侍中，给事中，一路绿灯。
从这一点上看，朝廷的确比李泽本人还要着急。
千牛卫大将军府正式开衙。
大将军一人，自然是李泽领了。公孙长明领了左将军，而屠虎则领了右将军。话说朝廷连屠虎究竟是何许人也都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屠虎当上这个官儿，反正他们只需要知道屠虎是李泽的人就行了。因为李泽很快就是要走的，这个千牛卫大将府也就是一个虚衔，无非就是朝廷再拨一笔钱，养一批人而已。屠虎不在这里，他们还可以少发一份将军的俸禄，要知道左右将军可是从三品，实实在在的高官了。
陈炳，褚晟两人则当上了正四品下的中郎将。他们两人原本只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侍卫，与屠立春出身成德狼骑，地位极高不同，他二人只是普通的侍卫而已，就因为跟对了主子，这一回可就飞黄腾达了。虽然跟着李泽在武邑庄子上磋砣了十余年岁月，但现在，一切的付出都是有了报答。
当年那些幸灾乐祸他们倒霉的，甚至于还踩过他们的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当他们现在还是低级军官的位置之上苦苦挣扎甚至不得不因为年龄，伤病而退役的时候，当年的倒霉鬼如今却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其下千牛备身十二人，主仗一百五十人，长史一人，录事参军一人，兵曹参军一人，胄曹参军一人，李泽就懒得在意了。这一次跟着自己来的侍卫一部会会留下来，肯定要占据一些位置，另外一些，便由公孙长明来挑选，反正这些日子里，来这里请托走后门的已经塞了一大叠的名单进来了，便由公孙长明到时候自己去挑选。
毕竟自己这一次离开长安之后，再来可就不是眼前这一番光景，而在这其中肯定是要生出许多事来，而到时候主事的，却又是公孙长明本人。
他挑的人，他自己用。
李泽忙，公孙长明忙，李泽的部下也很忙。而此时，李泽的准岳父大人柳磐柳老爷也很忙。他老人家弃了在石邑的县令之职，携家带口来长安来，就是想着能脱离县令这样的苦差事而谋求一个清贵的职位在长安养老。
如今的他终于得偿所愿。
现在他被皇帝亲赐为秘书郎，另外还得了一个承议郎的散官衔头，的确是一个清贵的闲散职位。这个位置掌管图书典籍，不想做事，那就真没事儿可做，但想要做事，却也有着做不完的事儿，但以柳老爷的德性，估计成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秘书郎可是从六品上的文官，比起以前七品的县令，柳老爷这一次也算是连升三级了。
当然，作为李泽的准岳父，皇帝的恩典肯定是不仅仅于此的。泰山老大人，如果长期居住在女婿家中，自然也不合理数，虽然柳老爷也不在长安置不起家当，但左右都是恩典，皇帝自然也就做顺水人情了，再赐了一幢宅子给柳老爷作为居所。
这一段时间，柳老爷都是喜滋滋地在布置着新宅子，顺便也准备着嫁女事宜。当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柳如烟的主要嫁妆那自然是从她小时候就开始准备的，但总是还有许多物事要现置，不过在长安这样的繁华之地，又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呢？
所以柳老爷夫妇也忙得不可开交，便连柳氏跟随而来的家丁家将们，也是忙得昏头昏脑。
当然，都是喜笑颜开地再忙。
要说真正无事的，大概也就是待嫁的柳如烟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将早就绣好的嫁衣从厢底里拿出来，再细细检视一番，然后便在绣楼里憧憬着成婚的那一天罢了。
“先生辛苦了。”看着脸带疲惫之色的公孙长明，李泽略有歉意地道。
“谈不上辛苦，倒是有些亢奋。现在的我，倒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初到卢龙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战斗的欲望啊。”公孙长明砸了一口李泽亲手给他冲泡的绿茶，体会着那苦中略带甘甜的滋味，笑道：“以前喝了茶，总是昏昏欲睡，现在喝了节帅的这种冲茶之后，倒是精神愈发得好了。”
“茶，本身就有提神之功效！”李泽笑道：“先生这些天选录人手，一切都已经妥当了吧？”
“当然，节帅交给我的那些名单之中，倒还是真有一些可用之人的，但凡有一些本领的，我都录用了。这些人在长安都是一些地头蛇，大部分都是勋贵子弟，这些人家里，本身就是一股不弱的势力，节帅，真到了这一天，这些人家里所拥有的力量，也是可以利用的。”
“一旦真出了事，我们到时候明面之上能动用多少人手？先生可有一个估计？”李泽正色问道。
“蒙皇上恩典，千牛卫大将军府可设亲兵一千人。比我们预想得要多。”公孙长明笑道：“但实际之上，我们可以在这一千人的基础之上，扩充到三千人左右。”
“什么名义？”
“当然是辅兵，一个正兵，我配两个辅兵并不为过吧？”公孙长明笑道：“反正朝廷只提供一千正兵的薪酬，剩下的两千人，可得我们自己筹饷。”
“饷银自然不是问题。”李泽开心地道：“如果到时候能动用的军队有三千人之多的话，那么再算上到时候其它的一些力量，只要准备妥当，周密，突围而出就应当问题不大了。”
“千牛卫在长安的兵马，到时候，还可以与节帅在成德的兵马进行轮换嘛，千牛卫，本来便是皇帝亲卫兵马之一，他们为国讨伐叛逆，也是正当名份的。”公孙长明幽幽地道。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陆续地将更精锐的兵马，轮换一部分到长安来，增加到时候的胜算。”李泽连连点头，“这一切，我在面见皇帝的时候，不妨跟他说一说。能过一过明面，自然就更正大光明。”

第0298章 假大空
顶着虎皮作大旗。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李泽还是要举着李唐的这面大旗子来为自己装点门面的。
虎死不倒威，纵然李唐现在已经到了即将倾覆的最后时刻，但数百年的统治，他仍然还有着广泛的支持者，而这些人中，不乏忠臣良将，也不乏地方势力。笼络这些人在自己的周围，用他们来打击异己，铲除那些急不可待的家伙，是非常好用的一个办法。
威望这个东西，有时候便显得有些奇怪。大唐这些年来的统治，可谓是昏聩不已，烂招迭出，百姓，官员，豪强，个个都怨望十足，个个都恨不得他垮台了才好。由此便引发了十几年前的全国大暴动。
这场波及整个帝国的暴乱被镇压下去之后，便形成了现在的割剧局面，明眼人都知道，大唐只是在苟颜残喘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人，却又心怀惴惴，突然又不希望他倒台了。维持眼前的局面也算是不错的。
大唐统治天下数百年，不管是在政治制度，民俗文化，国界地理等方面，都已经铭刻在了人心之中，现在的所得利益者，事实与大唐王朝都有着丝丝绊绊的牵连，都是趴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吸血的吸血鬼。
如果这具身体突然间死掉了，那些习惯了吸血的家伙们，当然会感到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当然，也还有相当的饱读诗书，深受儒家传统思想影响的人，对于大唐的确是忠君体国的。
这些人，不管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但从广义上来讲，他们都可以算是大唐王朝的忠臣了。因为他们都有维护大唐国祚存在的必要性。
张仲武第一个跳出来举大旗造反了。原本以为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之后，天下必然群起响应，战乱四起，但出乎张仲武的意料之外的是，大小军阀头子们虽然也会为了抢地盘而小打小闹一番，但却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以至于形成了现在河东，成德两镇围攻卢龙，而其它节镇却是拢着袖子在看热闹。
所有人都想再瞅瞅。
势力大的节镇，自然会暗自积蓄实力，势力小的，这个时候便要找主子抱大腿了，这个时候，就很考验一个人的眼光了，要是抱错了大腿，必然是身死族灭，要是抱对了，前途一片光明。
李泽的脑子很清楚，像张仲武那样急不可待地跳出来，即便逞强一时，最终还是会倒下来，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他想要做的，就是广积粮，缓称王。在围剿张仲武的过程之中，壮大力量，拉拢那些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助力。
这个时候，大唐这面旗帜，的确还是很好用的。
至于以后，谁说得准呢！
当历史的洪滚滚滚而下，当自己的实力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当天下人心都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时候，一切，岂不是水到渠成么？
或者用不着斧钺加身血流成河，便能顺利地过渡到另一个新的崭新的朝代。
当然，如果有别的节镇在某个时间段干掉了皇帝，那就更好了，不用自己以后两手沾满血腥了。比方说田承嗣，比方说朱温，现在看起来，这两位是最有希望的了。
等他们做完了这一切，自己再来替皇帝报仇吧。
到于现在，李泽当然还要继续扮演大唐皇室的忠臣，从皇帝的身上汲取他所需要的营养，最后利用一把皇室，当然，他也会替皇帝去诛除北地的叛乱，但至于其它，他可就鞭长莫及了。
“公孙先生，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就的奏折，你拿去瞧一瞧，帮着润色润色，然后便呈奏上去，我估摸着，皇帝也快要正式召见我了。”李泽递给公孙长明一本厚厚的奏折，笑道。
公孙长明打开奏折，一目十行的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笑道：“节帅所建言八策，可以说每一条都戳在了当下的痛处，但每一天，偏偏皇帝却又做不到。不管那一条，一旦施实，肯定会引起天下大乱，而朝廷所要的恰恰就是稳定。”
“这就是立即死和慢慢死的区别了。”李泽笑道。“不过皇帝要见我，我总得说些什么，说不说是我的事，做不做是他的事，做不做得到，就更不关我事了。”
李泽的奏折之中所建言八策之中，第一条就是削镇。
朝廷能做吗？
敢做吗？
不言而喻。
朝廷要是真敢削镇，哪怕是捡最小的最弱的下手，所引来的也必然是所有节镇的集体反扑。想要人把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除非你揪着他的脑袋左右开弓地狂揍，否则根本就达不到目标。
但现在，朝廷最缺乏的就是强有力的武力。放眼天下，现在的大唐只怕有兵马上百万甚至更多，但问题是，这些兵马，虽然举着大唐的旗帜，却不归朝廷管，不服朝廷管。而朝廷还能控制的河洛之地，关东之地的二十万神策军，能守住这两块地方就不错了。
就李泽这些天来所见，以及从各方面综合而得来的情报，关中的十余万神策军，到底还有多少具备强悍的战力，都是一个大问题。
更为关键的是，经济，已经严重制约了朝廷施政的能力，就像关中的神策军，当你连薪饷都不能保证士兵的时候，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出力死战呢？
窝在家里，还能勉强渡日，一旦动兵，那钱粮便会水一般的流出去，朝廷拿什么来支撑？不出手，说起来还有二十万兵力可以震慑一下，一旦出手，被人发现这是驴子粪蛋儿外面光，纯粹一个银样蜡枪头的话，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而至于其它的什么清理丁口，丈量土地，整顿吏治等，统统都是建立在削镇的基础上的，你连下面的人事都管不了，试问你又如何做其它的事情呢？
单看李泽的奏折，的确是字字珠玑，可谓呕心沥血在为朝廷着想，但细细想来，却又通篇都是废话。
除非他李泽在干掉了张仲武之后，提大军南下，一路扫荡，将一切牛鬼蛇神统统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这份奏折才有实施的可能。
“明日，节帅要亲临千牛卫大将军衙门，见一见您的所有下属了。”公孙长明道：“兵部的告身都已经下来了，一应将官，幕僚都已就位，节帅还是要亲自去鼓励鼓励的，当然，该立的威还是要立的。”
“这个自然。”李泽点头道：“但凡千牛卫大将府的官员，一应饷应，都先由大将军府先垫付，然后你再去向户部兵部讨饷银，咱们可不搞什么粮卷布卷啥的，要想马儿跑，当然得要马儿吃饱。”
“可这样一来，开支就不小了。”公孙长明笑道：“辅兵虽然还没有开始招，但正兵却是从神策，元从禁卫里面调拨过来的，整整一千人呢。”
“想要收其心，自然便从这里开刀。没有比较，哪里看得出区别呢！”李泽笑着。
“这样一来，千牛卫大将军府可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我再去讨饷，能看到的大概便只有某些人的眼白了。”
“到时候我远在成德，自然是不怕的，你公孙先生便多担待吧！”李泽大笑：“所需银钱，到时候让屠虎给你转过来。只有将这些人喂饱了，使唤起来才能顺畅。不然让人觉得你不能依靠，到时候谁给你卖命？不值得啊！”
“节帅所言甚是。这个时节，倒也不必在乎其它人的眼光了，左右也不过数年时光，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公孙长明笑着告辞而去。
送走了公孙长明，李泽又招来了陈炳。
陈炳现在贵为千牛卫府的中郎将，已经是从四品的高级武将了，但在李泽面前，却仍然如以前那般无二。
“家里情况怎么样？”对于这些最早跟随他的人，李泽倒也没什么多客气的，这些人与他已经结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子，除了当初朝廷拨下来的那些仆从之外，这些天，又有不少公卿大臣借着各种名义送来了不少人，按照公子的吩咐，府里都一一收下了。到目前为止，已经鉴别除了其中一十八人的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的，不过现在都没有动他们。”
“不必忙着动他们，以后慢慢来，以后抓住了把柄，一个个的处置。”李泽冷声道：“指不定里面还有大鱼呢！你只消将内宅控制好就行了。”
“是，公子。”陈炳道。
“以后褚晟多协助公孙先生处理千牛卫府的事情，你的关注重点便落在府里，另外，以后一些暗棋也都会慢慢地交到你手上。明暗两手，是你们到时候顺利离开长安回家的保障，在这一点上，你与屠虎单线联系便可，屠虎把洛阳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便会到长安一趟，到时候你与他再商讨这些事情。”
“明白了公子。”陈炳道。
“你们在长安，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便可以回家了。”李泽笑道：“但这几年，却是要提足了精神，稍有不慎，便会出问题的。我可将母亲，妻子都交给你们了。”
“公子放心，陈炳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会确保老夫人等人安全的。”

第0299章 见皇帝
李泽原本以为皇帝对自己正式的召见，会在一个正式的大朝会之上。而自己，只怕也要在朝会之上面临着一些人的诘难与质问。长安之中，自己当然有支持得，但反对者也不在少数。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不可能取得所有人的支持。有些人是出于公心而反对，毕竟一旦合镇，李泽的权力将会得到极大的延伸，朝廷也更难制衡，说不定到时候就会有去了一个张仲武，再来一个李泽的危险。
而另一些人，大概就是被某些怀着别样心思的节镇所渗透，收买了的人。如果合镇，让李泽的势力得到了迅猛地增长，于他们自然是不利的。不管是将来会因为张仲武有速败的可能，或者是因为李泽很可能是一个唐室的真正的忠臣，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高骈已经老了，说不定啥时候就两腿一伸翘了辫子，但李泽却太年轻，足以熬死他们所有人。
当然，还有一些人，便是因为反对而反对了。这些人是另一个利益集团，他们的敌人不是李泽，而是现在朝堂之上的执政者。但凡现在宰执们支持的，他们便要反对一下。
正是因为了解到这些问题，李泽私下里做了不少的功课，让公孙长明扮演反对者，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对他发起诘难，然后他一一反驳，自觉已经毫无问题，充分的准备让他有足够的信心去舌战群魔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准备竟然都落在了空处。
皇帝压根儿就没有准备在一场正式的朝会之上召见他。
引李泽进宫的人，是他的老熟人，监门卫的高象升。不过高象升现在已经升任监门卫中郎将了。
“恭喜高将军高升啊！”李泽打量着喜气洋洋的高象升，打趣地道：“高将军荣升，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备些礼物前去道贺啊！”
高象升呵呵一笑：“节帅客气了。我与节帅之间，贵在知心，有节帅一句话便足矣，送礼反倒俗气了。”
李泽大笑：“说得也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送礼，也一直在收礼，本来以为你高将军也会给我送上一份礼物，却一直没有等到。”
“节帅所需要的礼物，我却是已经提前送了。不过等到节帅大婚的时候，我还是要送上一份薄礼的。”高象升笑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李泽能有今日之地位，高象升还是起了极为积极的作用的，虽然此人当初接近李泽的目的非常的不纯，但他为李泽提供的资金以及陌刀手这样的终极武器，还是在李泽起家的道路之上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而更为李泽所看重的是高象升提供的北地监门卫的那些谍探，经过了李睿的整合，现在的作用愈来愈明显，对于整个北地的监控，正发挥着极大的功效。
皇帝召见李泽是在大明宫。
长安宫城有三大内，分为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而今日踏进的大明宫，却是李泽最为熟悉的，在后世也是名声最为显赫的。尤记得当年一部大明宫词里，那特别话剧性的台词对白，让李泽记忆犹新。
大明宫在太极宫之东，背靠东首山，雄伟壮丽，与龙首山一起构成了一副龙图，龙首山似龙头，含元殿为龙腹，龙尾道似龙尾，端地高大雄浑，摄人心魄。
可惜的是，能够镇住人心，号令天下的，永远不是这些华美瑰丽的宫殿。
大明宫中的宣政殿，是皇帝平日里召见群臣议政，听政的地方，李泽原以为会在这里晋见皇帝，但高象长却带着他穿过了月华门，径直到了紫宸殿的范围之内，而后，居然也没有进殿，继续向前，竟然一路到了太液池。
原以为会是一场正式的朝会，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次私下里的召见了。
“高将军，今日还有何人啊？”李泽扶了扶腰间的佩饰金剑，低声问道。
高象升微笑道：“节帅到时便知。”
李泽扁了扁嘴，不以为意地跟着他继续向前。他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如果皇帝要杀他的话，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事实上自己轻车简从到了长安，本来就是经过了多方面的考证的，现在朝廷需要自己，自己是北地不可或缺的压阵人物，自己真要死在了长安，北地立乱，只怕成德，横海就真要和张仲武联手南下了。
今日这一场大出他意料之外的召见，或者更可能是皇帝一种另类的表示亲近，信任的方式。
高象升放轻了脚步。
太液池边，一个削瘦的背影穿着赤黄色的袍子，头戴黑色头巾，腰系九环带，脚蹬全合靴，正负手而立。
皇帝比自己不过只大上一岁而已，今年刚满十八。
瞅了瞅周围绿植之中隐约可见的武士身影以及一些宦者，宫蛾，此人自然就是当今大唐皇朝的最高统治者李俨了。
不过，在李泽看来，他这个皇帝，也的确当得太悲摧了一些。
高象升小碎步地径直上前，在李俨的身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俨缓缓地转过身来。也就在这个时候，李泽大步向前，跪倒在地，双手过头，右手贴在额头，左手压住右手，规规纪纪地行下大礼去。
“臣，横海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李泽，叩见皇帝陛下。”
一双削瘦的手把住了李泽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爱卿不必多礼，今日不是正式朝会，不用如此繁文缛节，随意便好。”李俨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李泽的耳边响起。
李泽随势站起，说起来，他还真没有给谁跪过，即便是在他老子面前，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都没有跪过。
“多谢陛下。”站起身来，顺势抬头打量着眼前的皇帝陛下。
对于皇帝这种生物，李泽还是极为好奇的。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面相普通的年轻人罢了，比自己要稍矮一些，身材单薄，竟是略略有些佝偻，脸色有些苍白，一看身体就不怎么好。
或者是因为大唐如此的局势而操心过甚，眉宇之间，一个隐约的川字怎么也抹不去。
李泽在打量着李俨，李俨也在看着李泽。
李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羡慕嫉妒之色。
在他的心中，自己只不过是一只锁在金池中的困龙，而李泽，却是翱翔天空的苍鹰，自己只能在狭小的金池之中蜷缩着身子，无可奈何地看着天下，而李泽，却可以肆意地展露自己的英姿。
自己只不过比他大了一岁，却是已显暮气，而对方却朝气蓬勃，英姿勃发。自己困居长安，旨意仅限于河洛关东，而李泽却在北地挥斥方遒，纵横驰骋。
李泽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叉于胸前，正是标准的准备听李俨训话的叉手礼。
良久，李泽却只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却看见李俨眼中的那些异色正迅速地褪去，李泽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的皇帝李俨正在羡慕他吧。
“大将军想必诧异朕为什么会在里召见你吧？”李俨道，不等李泽回答，他又继续道：“实是因为朝堂之上，魑魅魍魉俱全，想要真正做成一件事，反而困难重重，实在让朕烦心。”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李泽不敢作他想。”李泽微笑着道：“泽久居北地，于朝堂之事不甚了了，一心只想着能迅速为陛下平定北地，扫荡宵小。”
李俨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微笑，“大将军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朝堂之中亦有不少非议，不过自从大将军决定到长安来之后，倒是打了不少人的嘴巴，也让朕长了不少的脸面。”
送母，妻进长安为质，这是李泽的一着险棋，也是为了谋求得到朝廷的大义名分，更多的政策支持，虽然这些都只是一些名份上的，但对于李泽来说，却是极其重要，这事关着他以后整个的战略构想。当然，为了以后能安全撤退，他也从现在就开始布局了。当然，这样的事情，的确含着极大的风险在里头，在不少人看来，李泽送质入长安，的确是一种忠心的表现。田承嗣，朱温这些人想要做了李泽，自然也是不想大唐再出一个高骈这样的人物。一个高骈，就让他们很是挠头了。再出一个李泽，而且还是一个有着强大实力的李泽，对于他们的大事，自然是极大的阻碍。
“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便是臣的荣幸了。”李泽道。
“大唐幸得有了高帅，大将军这样的忠臣，才让朕再漫天阴霾之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啊。”李俨点头道。
“臣哪敢与高帅相提并论。”李泽连连摇头道：“高帅风骨，一向为臣所敬仰，臣所求的，正是将来能成为高帅这样的人物。”
“高帅曾为大将军专门上过一道奏折。”李俨笑道：“大将军可想知道高帅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李泽却是摇了摇头。“不管高帅怎么说，想来也都是为了大唐好，为了为臣着想，臣不敢妄自揣泽。”
李俨一笑道：“请大将军母亲来长安居住，倒正是出于高帅的建议。”
听了这话，李泽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是异常恼怒，好你个高骈，咱俩都没有见过，无怨无仇，却暗地里给我下刀子啊。以后有机会，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第0300章 谈条件
李俨看着李泽有些错愕，继而有些恼火地面容，无声地咧嘴笑了一下，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看起来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他招了招手，太液池的另一边，一艘小船便无声地滑了出来，轻盈地停在了两人的面前。
“大将军可愿与朕同舟共济？”李俨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舟揖，转头笑问李泽。
李泽亦是笑着登上小舟：“能与陛下同舟泛游太液池，是臣的荣幸。”
划舟的宦者双臂微动，两条桨叶探入水中，小舟平稳地向前驶去。倒是惹得李泽多看了他一眼，与平素的宦者给他的阴柔映象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位宦者却是高大雄壮，要是蓄上一把大胡子，一定是一个雄壮的汉子。
“大将军，你与我年岁相仿，朕有些事情要问你，倒是请你不要学那些朝堂上的老大人，说话云里雾里，绕来绕去，想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说些什么，更多的时候倒是要去猜。所以，我希望你能很直接地回答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法不传六耳，你说了，我听了，便就此作罢，如何？”盯着李泽的眼睛，李俨很是诚恳地道。
李泽抬头看了一眼那宦者。
李俨摇了摇头，道：“他耳朵听不见，舌头也没有，也不识字。”
那宦者看到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咧嘴笑了笑，他这一笑，李泽便能清晰地看到，此人的嘴中，真是没有舌头的。心中不由一凛。
“不知陛下想要知道一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唐如今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李俨问道。
李泽沉吟了片刻，道：“陛下，如今大唐天下，危如累卵，随时都有倾覆之祸。”
“朝廷尚有河洛关东，尚有二十万神策军，仍然直接控制着数百万百姓，这是于内，于外，还有高骈，还在大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怎么就危若累卵了呢？”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李俨追问道。
“陛下，我与高帅，如今都被张仲武所牵扯，无法分身他顾。”李泽分析道：“而朝廷之危，却不仅仅是张仲武，甚至可以这样说，张仲武只是一个引子，因为臣与高帅的存在，张仲武不足为患，必然会被我们所剿灭，这只是时间的长短问题，而为祸更烈者，却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田承嗣吗？”李俨狠狠地道：“在孟津渡，他与卢龙人勾结在一起袭击大将军，其狼子野心已经彰显无疑。”
“他只是其中一个。”李泽摇头道：“其实在孟津渡袭击为臣的，可不止田承嗣一个，还有宣武的朱温。至于在这其中，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如果朝廷出兵讨伐田承嗣，胜算如何？”李俨突然问道。
李泽有些好笑，他想不到李俨居然还如此孩童般的一面。
“陛下，田承嗣如今可还是陛下的臣子，罪行不显，陛下以何名义讨伐他？”李泽反问道：“唇亡齿寒，陛下无故而伐臣子，其它节镇会如何看？他们会不会联结一气，共同对抗朝廷？朝廷现在的确有二十万神策军，但能出兵几何？出兵所需粮草能否按时供应？这场仗准备打多久，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该如何？如果失败了又该如何？陈邦召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秦昭都是沙场宿将，陛下可曾与他们一起讨论过？”
李俨沉默下来。
看着李俨的模样，李泽突然恍然大悟。他必然是与这些心腹将领讨论过这个问题的，而且必然被这些将领给驳回了。他问自己，只不过想寻求自己的支持罢了，必竟这两年多来，自己倒是在缺兵少将，缺少粮草银饷的情况之下，连战连胜，打下了横海，夺下了瀛州，这或许给了李俨一些信心。
可是自己的那些胜利都是有前提的。
打下横海，那是因为自己在横海多年经营，没有前面近十来年的经营，没有械海上下对自己的轻视，没有当时整个北地的形式，自己怎么可能获得今日的成果？而魏博也好，宣武也罢，都在河洛关中的眼皮子底下，这些节镇朝思暮想的便是拿下长安，也不知为此准备了多少年，这些人又岂是横海朱寿可比的？
“如此说来，朕便只能看着这些乱臣贼子如此嚣张跋扈而无法可施吗？”李俨愤然问道。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只需再忍耐数年，与朝廷的老大人们一起，维持住眼下的局面，等到臣与高帅拿下张仲武，那时候便是收拾他们的时机了，到时候，臣与高帅提兵南下，陛下在河洛关中有二十万大军，两相逼迫之下，只怕不需要动兵动刀，便能使这些人就此成为朝廷的忠心之臣。”
“忠心之臣，嘿嘿！”李俨冷笑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就有更大的空间来整顿河山，一个一个地来收拾这些乱臣贼子，将这些国中之国一个个地铲除，而到了那个时间，便是真正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么来长安做一个富贵勋臣，要么便身死族灭，臣想这个选择题，他们一定会很容易挑选吧？”李泽微笑着道。
李俨目光闪动：“这便是大将军在所献八策之中排名第一的削镇？”
“正是！”李泽颔首道。
李俨有些玩味地看着李泽：“可是大将军，到了那个时候，你可算是天下第一镇了。”
“陛下一道旨意，臣必定奉诏而行。”李泽欠身道。“我想高帅也必然会如此。有我等作表率，其它节镇如有违逆，臣必率大军，为陛下讨伐之。”
“真能如此，那么接下来便是清理田亩，户丁，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再振河山。”李俨的眼中闪现出兴奋的神色，“大将军，如果你我联手，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朕可算是大唐中兴之君，你则会是大唐中兴之臣，你我年龄相仿，只要能携手共渡时艰，再造神州，君臣相得，必然会成一段佳话。”
“大将军可愿与我一齐为此而努力吗？”
看着李俨热切的目光，李泽微笑着道：“陛下，臣现在不正是与陛下同舟共济吗？臣若无心，又岂会送老母妻子到长安来！臣这么做，就是为了向陛下表明心迹而已。”
“好，好，有大将军这样的股肱之臣，朕便心安了。朕便在这长安，等着你与高帅的好消息。”李俨欢喜地道。
看着李泽的欲言还止，李俨微笑道：“大将军不必担心，其实成德，横海，振武三镇合并，朕在大将军答应上长安之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纵然反对者众，朕也不会变改初心。三镇合并之后，便叫武威吧，彰显我大唐赫赫武威，以震慑那些宵小之辈。不日就会有正式的制诏下达。”
“多谢陛下。”李泽大喜，来长安这么久，他最大的一个目标终于实现了。“武威必将为陛下荡清宇内，还大唐一个河晏海清的盛世太平。”
李俨接着道：“大将军的父亲仍然在，但合镇之后，必然要卸任成德节度使，朝廷会加恩于他，晋李安国李帅为真定郡王。”
“多谢陛下洪恩。”
“你的母亲，本应封为真定郡王王妃，晋一品诰命，但是朝廷商议再三，还是搁置了这个提议，只是晋封她为三命诰命，这一点，不知大将军可有什么想法？”
李泽欠身道：“如此甚好，如果真是晋封我母为真定郡王王妃，只怕我母亲也绝不会接受的。母因儿贵，天经地义。”
“今日朕召见你，太后，皇后也在召见你的母亲以及未婚妻，这层意思，自然由太后向她们宣明，太后将收柳如烟为义女，晋封郡主，那柳如烟便也算是朕的妹妹了，哈哈哈，大将军，以后咱们也算是姻亲了。朕将为你赐婚，主婚。”
“陛下洪恩，臣无以为报，只能为陛下马革裹尸，鞠躬尽瘁。”李泽在小船上站了起来，向着李俨抱拳深深一揖。
“大将军不必多礼。”李俨似乎很是得意，“你想要的那些工匠，朕也应了，不日便会有诏令下去，移二千匠户至武威节镇，大将军想要那些匠师，便让人自己去挑吧，最后只需将名册报上去即可。”
这个时代，别是匠师了，便是那些有钱有势之人，一声令下，要你移民，你也是不得不从的。在汉时，汉武帝便常常迁移天下富户到关中到增强关中实力，是为强干弱枝之策。
“还有太学的学生，只要他们愿意去，想去多少都行。”李俨笑道：“只不过那些士子，朕却不能逼迫了，只能自愿。”
“多谢陛下。”李泽喜气洋洋。
“大将军，朕给了你这么多的恩典，如今也有一个要求，不知大将军可能应允？”
“陛下尽管吩咐！”李泽心中一怔，感情还有额外的条件啊。
“朕常听陈邦召与秦昭叹息，说如今的神策军战斗力远不如前，朕也听闻大将军练兵有方，麾下战力强劲，孟津渡一战也证明了，百五十之数，硬撼千余乱军，还战而胜之，朕心甚向往，所以，朕想派一支神策军前往武威镇大将军麾下作战，一年为期，待得大将军将他们历练出色了，便再轮换一支，如此，大将军有更多兵力可用，朕也可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第0301章 送人头
一万神策军，将进入合镇之后的武威节镇，成为李泽的直属部下，参与对张仲武叛乱的镇压。这是李俨的条件之一，而李泽，竟然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朝廷伸手的意图从来没有熄灭过。”公孙长明笑道：“这恐怕也是朝廷之中，那些对节帅你心有疑虑的人的一招棋，节帅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当初张仲武初叛之时，朝廷便想由陈邦召率部进入北地，但遭到北地节镇们的断然反对，以成德为首，组织了横海，振武率先发起攻击，其意便在阻止朝廷向节镇插手，当然，最后因为振武的反叛而使得成德遭遇到了重大损失，而朝廷的意图也因此遭到挫败。
现在，因为合镇，他们倒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当初想得而不可得的机会。
“此一时也彼一时！”李泽道：“那时的我们，担心朝廷兵马进入会攫取主导权，但现在则大不一样了，他们到了武威，也只能是我的属下，由我来指挥。在我看来，这可是朝廷在给我送军队，送装备呢！一万神策军，总比我们重新训练普通民壮，府兵也来得更容易一些，战斗力也更可靠一些”
“朝廷朝不保夕，这支神策军此一去，再回来之时，只怕便已是山河变色了。要是朝廷压根儿就没有了，那这支军队，可就真变成节帅你的了。”公孙长明道：“的确是此一时也彼一时。统兵将领是谁？”
“公孙先生何不猜上一猜？”
“这可就不好猜了，陈邦召现在担负着关中的守卫重任，秦昭在元从禁军的首领，皇帝的这两位亲信，是断然不会离开关东的。”公孙长明摇了摇头。
“统兵人选的问题之上，倒是与皇帝一番好生地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了由黄门侍郎薛平统带这支神策军去武威。”李泽笑眯眯地看着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先是一怔，接着大笑起来：“这的确是一个好人选，首先此人在道德之上是绝无瑕疵的，再者，他可是延平郡王薛嵩的儿子，家学渊源，统兵打仗也不陌生，想必薛嵩也给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些班底。”
“关键是此人到了武威之后，以后在昭义生变的时候，他便是一颗关键的棋子，可以用来牵扯昭义，甚至可以利用他在昭义占得一些先机。”李泽点头道。
“此人对于朝廷……”公孙长明问道。
“薛平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对于形式的判断非常准确，此人十二岁的时候，便能毅然地抛弃昭义节度使的位子而将其让给其叔父，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李泽笑道：“我喜欢聪明人，因为他们总是能正确地找到自己的最大利益点。所以公孙先生完全不用担心他。”
“既如此，那就万事大吉了。”公孙长明道。
“此番上长安，我们的目的基本上全部达到了，三镇合并，我们拥有了正大光明的名义，得到了二千匠户，可以弥补我们武威镇在这方面的不足，使得我们在各个方面的技术，将会得到长足的进步。得到了章回等大儒的加盟，将为我武威源源不绝地培养出合格的官员，同时也在洛阳有了经济上的桥头堡可以立足向南方渗透，千牛卫大将军府的设立让我们在长安有了一支武装力量来应对突变，还意外地得到了一万神策军，可谓是超额完成了任务！”李泽心满意足地道。
“不不不，还有另外一件大事没有办，这才是重中之重！”公孙长明却是连连摇头。
“还有一件大事？”李泽讶然反问。
“当然，节帅的终身大事，这岂不是最大的一件大事吗？”公孙长明笑道。“接下来，我们可就要竭尽全力来操办这件大事了。”
李泽闻应亦是一笑。
不管怎么说，成婚都是一件大事，不管是天皇贵胄，还是普通百姓，都是要认真操办的。当然，具体到他身上，到是不需要他自己操多少心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等一系列流程，自然有母亲亲自过问。王夫人自觉在李泽年少时候对他关心过少，这一次却是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都只是一些过场而已，但她也做得无比认真，一丝不苟。
李泽与柳如烟的婚事，两情相悦的成份倒是要更少一些，而政治意味则显得更浓了许多。利用这场婚姻，李泽将柳成林与他的部下牢牢地绑上自己的战车，而现在，皇太后也插手进来，给了柳如烟一个大大的恩典，直接将柳如烟收为了义女，晋封为郡主，如此一来，柳氏的门楣可就大大提高，不再是柳氏高攀，而是下嫁了。
试问在这样的形式之下，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这些流程之中出幺蛾子呢？打个比方说在问名这一环节之中，要是谁敢说李泽与柳如烟八子不合，命中犯冲相克，只怕这个人立马就会掉了脑袋，然后换一个名气更大更有说服力的人来力证两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王夫人为了操办这六礼，甚至将在洛阳的屠虎也招到了洛阳，屠虎一向是在外面跑的，这些流程环节，却是熟悉无比，更重要的是，王夫人需要屠虎为她准备一些拿得出手的新颖而不落俗套的礼物。
而聘书，礼书，迎亲书李泽本来是要请公孙长明捉刀的，却不想章回也到了长安，粗壮的胳膊一挥，公孙长明便被他扒到了一边，这三书，章回章大儒要亲力亲为。在这件事情之上，公孙长明还真没得可争的，说起来在士林之中，章回的名声可比他要大得多。更重要的是，公孙长明打不过章回。纵然想要争上一争，一看章回那粗壮的身胚，公孙长明便只能咽下这一口气去。
公孙长明一生真是没吃过什么瘪，除了在章回面前。因为跟章回较量，他是说也说不赢对方，章回与公孙长明论道，每每都是先将事情拔高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之上然后再与公孙长明讨论，公孙在这一方面，只能输得一塌糊涂，而打，就更不用说了。除非他把梁晗带在身边。
对于章回参与到李泽的婚事中来，王夫人自然是兴高采烈的，这可是将儿子的婚事在无形之中又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憋着一口气公孙长明，只能再一次地把他的热情投入到了千牛卫将军府的建设之上去了。千牛卫大将军府的文武官员的配置是齐了，但朝廷答应的士兵却还在征召之中。
李泽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在成婚这件事情之上，他除了等着做新郎之外，其它的事情，他是完全插不上手的。
看着母亲与章回两人商讨着一切细节，李泽亦只有听着的份儿，听了一天之后，大感不耐的他，也与公孙长明一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千牛卫将军府征召士兵的事情之上。
征召士兵，李泽是有着很明确的要求的。
首先必须是要良家子。
其二，身体要强壮，经得起高强度的训练，这支部队，将来是要作大用的。
至于混迹长安的那些所谓的游侠，李泽是敬谢不敏的。
当然，千牛卫将军府给出的薪饷也是相当诱人的。
朝廷对于军官士兵们的薪饷是有着具体的规定的，在这个上面，千牛卫将军府并不能例外，否则在长安，还有那么多的其它军队，人嘛，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千牛卫将军府士兵的待遇优厚，更多的是体现在平时的衣食住行以及各类补贴之上。
而这笔钱，则是由李泽私人掏腰包。
这样一来，其它人也就没话说了。谁让李泽现在是武威镇的节帅呢，人家有地盘，有进项，财大气粗，愿意拿私人的收入来补贴士兵，其他的部队，便也只能干流口水而没办法了。
待遇的优厚，便使得千牛卫府的士兵这一职业转眼之间便成为了香饽饽，一千正兵，三千辅兵，竞争极为激烈。
而要想成为其中一员，考核的条件只有一条，那就是用拳头打出来。
整整二十天的忙碌之后，李泽看着挑选出来的一千正兵，三千辅兵，心中异常满意，这些人中的九成，以前都没有从军的经历，但一块白纸好作画，这样的人，对于李泽向他们灌输自己的作战理念更加有利。而这些人无一不是身体强壮之辈，这一点，可比他在北地征召的士兵还要强悍，毕竟这一次招兵的淘汰率太高，身体稍差的，早就被打下去了。
直接统率这支兵马的将领，是陈炳与褚晟。十名李泽的亲卫义从，进入这支军队担任中级军官，而基层的军官，将在随后的训练之中再被一一的挑选出来。
到了四月底，千牛卫大将军筹建全部完成，而李泽的婚事，也终于走完了所有的流程，五月一日，将会是李泽成亲的日子。
大将军府一天比一天装扮得喜庆起来了。

第0302章 接亲
李泽的婚礼，注定将是五月长安的头等大事，不管是从政治上来讲，还是从其它方面来讲。
从政治上来说，成德，横海，振武三镇合并为武威节镇之后，李泽一跃而成为北地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而柳如烟被太后收为义女，晋封郡主，皇帝亲自赐婚，则标志着武威节镇与皇家的结盟。内有大义名份在手，外有强镇声援，可以说在这一时刻，羸弱已久的唐王朝终于迎来了一丝重振辉煌的曙光。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的话，长安很久已经没有看到过如此盛大的婚礼了。主角李泽的故事，此时已经被无数说书人编成了话本，在长安街头的大小茶馆酒肆被宣唱，这里头，当然有着朝廷的推波助澜。
但李泽的故事，却迎合了无数人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一丝野望。
他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但却靠着自己的努力，在数年时间之内，一跃而成为北地强权人物之一，手掌生杀大权，一举一动，无不牵动天下人之心。
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节镇大帅，最为年轻的千牛卫大将军。
这是典型的乞丐变王子的故事啊！这样的故事，发然更能摧发长安人的无限遐思。李泽还没有露面，他的名声，便已经长安如雷贯耳了。
五月一日，一大清早，街头两边，便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而由秦昭统帅的元从禁军，身披红被，头簪红樱，虽然手持长枪大戟，但刀戟之上，却都裹着一层红布，似乎预料到了今日的盛大景象，包括京兆尹下辖的各部以及元从禁军，都做好了周密的安排和准备，将柳如烟家到大将军府的数条街道给封锁了起来。
好在两个坊区隔得倒也不远。
李泽身着大红喜袍，喜气洋洋的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路前行，左右两侧，是章回与公孙长明两个人，身后，则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李泽不介意将排场整得更大一些，他现在更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与皇家结盟了，他现在是皇室的铁杆心腹，而皇室也待他恩厚。这些操作，会随着今日的婚礼之后传遍天下，那么以后他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的时候，大家也都只会认为是当然之举。
想起这几日的光景，李泽便有些好笑。
婚礼日期一经确定，便被昭告了天下，这些天来，千牛卫大将军倒是一直在收礼。不仅是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的豪门权贵，士绅大家，不管认不认得，有没有交情，统统都送上了一份厚重的礼物。
对于李泽这样的人物来说，你送了，人家或许根本就不记得你，但如果你不送，搞不好人家便惦记上你了。所以这样的事情，宁肯将一大堆钱财丢进水里，连响声也听不到一个，也是万万不能不送的。
一般人物送了礼，自然也就是大将军府现在实际上的管家陈炳出面接待一下，登记造册，道一声感谢，然后邀请一日来府里喝酒庆贺便算完事。但有些人，还必须得李泽亲自出面接待，比方说那些各地节镇差人送来的礼物。
高骈人在河东，但他的家眷却在长安，他的长子亲自送来了贺礼，李泽自然要亲自出面表示感谢。
再比如河中节镇，昭义节镇也都派来了心腹之人送上了贺仪，这些人代表着他们的主子而来，而他们的主子与李泽却是身份相仿的，李泽自然也要出面客气一番。
最让李泽感到好笑的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宣武节度使朱温，竟然也遣人送来了礼物，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厚重，一送便是十几车礼物，简直包罗万象。
当面喊哥哥，背后摸家伙，无外如是也。
当然，大家还没有撕破脸皮，李泽自然也是笑脸相迎。这些人上京，无外乎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探探底，看一看李泽与朝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打算然后决定他们下一步的行径罢了。
在李泽看来，自己的婚礼过后，他们只怕要加快行动的步骤了，要不然真让自己扫荡了张仲武再回过头来，他们可就难做人了。
“李大帅。”正自想着心思的李泽，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让他不由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随着一声兴奋的女子尖叫的声音，居然还有一物向着李泽直飞而来。李泽看得很清楚，那个尖叫的女子抡圆了手臂，一个不知是啥的物件，便向着他准确地飞了过来。
身后，骑在马上的李泌飞身而起，在半空之中手臂舒展，一下子便接住了那个物事，轻盈地落下地来，摊开手掌一看，不由愕然，竟然是一个绣工精致的小小香囊。打开一开，内里除了一截香料之外，再无他物。
李泌有些莫名其妙地将东西递给了李泽，又转头狠狠地看着负责今日警卫，此刻却又充当着迎亲傧相之一的秦昭。
“李将军稍安勿噪，这是长安的习俗。”秦昭笑道：“一般人，还没有这个待遇呢！”
秦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刚刚扔出那个香囊的女子已是兴奋地大叫起来：“李大帅收了我的香囊啦！”
这一句话似乎是一个信号，忽儿之间，街道两边，无数的香囊，鲜花便如同下雨一般地向着李泽的队伍飞来，当然，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李泽。
话说原本李泽并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大家今日来看热闹，一大半倒是因为婚礼的排场，还有对十七岁的少年节帅的好奇，但现在李泽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的时候，无数心怀春梦的长安大唐女子骤然发现，原来此人不但有才，更是有貌啊。
心下嫉妒那个将成为大将军夫人的柳氏女子的同时，便也豪迈地表示着自己对李泽的爱慕之意。
不过这样一来，李泽可就狼狈了。
纵然他身手不错，纵然李泌与陈长平两名亲卫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仍是拦不住这如雨一般扔来的东西，到得最后，两人也只是紧紧地盯着那些飞来的东西之中会不会夹杂着其它的不怀好意的暗物，但凡是香囊鲜花之类的，他们也只能呼之任之了。
顷刻之间，李泽便被无数的鲜花和香囊给砸了一个够呛。
更可恨的是，身边其它的人如章回，公孙长明却都是只哈哈大笑，两人甚至还接了几个香囊揣进怀里，惹来路边女子的一阵叫骂之声。
秦昭更是笑得打跌，路边负责警卫的那些元从禁军们，也丝毫没有去阻止的意思。
好不容易一路突出了重围，李泽已是冠歪袍斜了。
柳氏大宅已经近在眼前，李泽犹自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叹道：“长安女子太豪放了。”
“这也就是节帅少年英俊，英武多才，才让思春少女追捧，换作其它人，说不定会迎来阵阵嘘声呢！”章回大笑道。
柳家大门前喝在张灯结彩，但却是大门紧闭。
李泽翻身下马，踏上台阶，用力敲门，在他身后，公孙长明，章回，秦昭等人齐声大呼：“新妇子，快出来。新妇子，快出来。”
但无论他们叫得多响，大门仍然紧闭，屋内隐隐传来了吃吃的笑声。
李泌跨步上前，陈长平抱着一个大筐跟在后头，李泌从筐里捞出一串串的铜钱，隔着院墙便向内扔去。一连扔了数十贯，院内这才传来声音：“财是有了，可还有才呢！没才，我们新妇子可是不会出门的。”
李泽这边却也是早有准备，公孙长明大步向前，站在了门前，开口吟道：“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这是新娘恋家不愿出门，来接亲的新郎家开始摧妆了。
公孙长明一诗吟罢，大门却仍然毫无动静。
章回大笑上前，接着吟道：“石邑郡主贵，出嫁李帅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摧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柳如为烟被太后纳为义女，封石邑郡主，食邑便在石邑，章回这首摧妆诗可是巧妙地将柳如烟的身份给镶嵌了进去，不但说明了柳如烟现在的尊贵，也道明了她出嫁的人家，更是在摧着时候不早了，再不走，便要误事了。
两人的摧妆诗倒说不上谁高谁下，但章回的更应景罢了。章回的身胚，嗓门可不是公孙长明能比的，这一首摧妆诗当真是念得昂扬之极，只怕便是柳家后院里的人也听得清了。
随着这首摧妆诗的完成，柳氏大门轰然一声大开了。
新娘子本该由他的兄弟送出来的，但柳成林此刻还在瀛州与那些豪强地主较劲呢，送柳如烟出来的却是她的亲老子柳磐柳老爷。
“贤婿，巧儿平素娇惯太甚，以后还往贤婿怜惜。”此刻的柳老爷，眼中褪去了一贯的世侩，眼圈竟也是微红了。
“泰山老大人尽管放心。”李泽一揖到地，“自当与巧儿琴瑟合鸣，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柳老爷颤抖着将牵着的柳如烟的手，放在了李泽手中。
李泽扶着柳如烟转过身来，面向着接亲的队伍。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之声。

第0303章 成婚
大将军府外，长长的红地毯从大街之上一直延伸到府内举办婚礼的大厅，李泽与柳如烟各执着红绸的一端，在红毯之上缓缓前行，在他们的后面，一对粉妆玉琢的童男童女各提着一个红绸裹着的花篮，不停地将内里的五谷杂粮抛洒在红毯之上。
充当司仪的章回，今日却是将满脸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亦穿上了正式的礼物，喜笑颜开的大声吟唱着：“玉凤抬足迈盆火，凶神恶煞两边躲。喜从天降落福窝，好日子红红火火！”
李泽与柳如烟两人双双跨过了火盆。
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马鞍。
“一块檀香木，雕成玉马鞍，新人迈过去，步步保平安。”章回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双新人又跨过了面前的马鞍。
“有吃又有穿，一代胜一代，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人入厅来。”
李泽与柳如烟跨过了眼前的米袋子，走进了婚礼的大厅。
繁杂的婚礼程序，让李泽犹如一个木偶一般，任由着今日的司仪章回摆弄着，说起来李泽虽然博览群书，但对于唐代的婚式程序却是一无所知，因为他自从清醒过来之后，所思所虑，先是生存下来，再就是好好地生存下来，现在则是考虑着怎么强大起来改变这个世道。
婚礼什么的，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但好在，如今他的地位，也不需要他再考虑之些，所有的一切，都有人替他想到，做好，他要做的，就是做好今天这个新郎罢了。
而司仪章回，更是大名鼎鼎，能请到这样的人来替他主持婚礼，使得李泽婚礼的格调，立时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因为有了章回，即便是这长安城中，对李泽这样的军头没有多少好感的大儒清流，也不得不来应个景，送上一份礼物，或是字画，或是诗歌，然后喝上一杯喜酒，当然，这不是给李泽面子，而是给章回的面子。
李泽终于听到了章回的大嗓门喊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几句话。听到这几句，李泽知道，这场婚礼终于进行到尾声了。
一箭射天天赐良缘。
一柄缠着红绸的弓，一支去了箭头的羽箭递到了李泽的手中，李泽弯弓搭箭，啉的一声，箭支飞上了高空。
一箭射地，地配一双。
再次弯弓搭箭，虚虚地射出了一箭插在厅外的地上。
三箭射洞房，三箭定乾坤。新郎接新娘入洞房。
在满堂宾客的善意哄笑声中，李泽牵着新娘子，在一众仆妇的前拥后护之下，向着洞房走去。
身后传来了章回的声音：“诸位，请入席，美酒佳肴，尽情享受。”
柳如烟端坐在喜床之上，李泽站在屋中间，一时之间不知要做些什么才好，直到一个仆妇奉上一根喜杆，笑道：“请姑父为夫人挑喜帕。”李泽这才反应了过来。
接过喜杆，微笑着走到柳如烟跟前，喜杆缓缓地伸到喜帕之下，微微一挑，看到的却不是柳如烟的如花俏脸，却是一柄团扇，将一张脸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对大大的眼睛和额头在外面。
李泽先是楞怔了一下，好在马上反应了过来，想要新娘子放下团扇，自己还要吟一首却扇诗呢！
作诗他是不会的，但好在麾下有章回，公孙长明这样的大佬，倒是早有准备。
“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休把圆轻隔牡丹。娘子，请去扇！”李泽笑眯眯地道。
团扇瞬间移开，出现在李泽面前的柳如烟却是将他吓了一跳，眼前的柳如烟那里还有平日里的那种丽质天生，整张脸被粉妆点的白乎乎的，两团腮红在白色的映衬之下是那样的显眼，更要命的是，两点朱唇之间，也被涂上了拇指大小的一块红痕，在李泽眼中，此时的柳如烟倒如同地狱之中的恶鬼，特别是冲着他一笑，李泽更是身上微微出了一身冷汗。
唐时的这种妆扮，他委实是欣赏不来。
“请郎君与娘子饮交杯酒。”所幸的是那中年仆妇此时又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好歹化解了李泽的些许尴尬。
喝完交杯酒，李泽竭力不去看面前柳如烟那张鬼画符一般的脸，轻笑着道：“娘子还请稍稍休息一会儿，我还要去外面张罗一番。”
“郎君请便！”柳如烟低声道。
早些年前，婚礼一般都在黄昏举行，一整套程序下来，早就已是华灯阑珊了，新郎新娘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婚礼却大多在清早举行，李泽的婚礼虽然程序繁琐，但此时，也不过刚过饷午时分，当然不能就此洞房良宵，李泽还是要去外面张罗张呼客人的。
今天长安的重要人物，几乎是齐聚一堂，便连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几位头脑也是齐聚一堂，别人不陪，这几位，李泽于情于理，也都是要去相陪的。
刚刚走出房门，身后便传来了柳如烟的声音：“谢妈妈，谢妈妈，快打水来，帮我把脸上洗一洗，哎呀呀，痒死了，难受死了。”
“大娘子，这只怕不妥，郎君会不高兴的。哎呀，大娘子，你别把妆弄乱了呀！”
“打水来，洗掉！”
柳如烟的声音甚是坚决。
听到这里，李泽不由的开心一笑，看来新入门的媳妇，至少在审美一道之上还是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不管她是不是真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刚刚的表情而坚决要卸妆的。
不管今日里来了什么大人物，但酒席之上，新郎官总是最大的，风华正茂的李泽，更是让席间的这些老大人妒火中烧，不禁是因为李泽新婚大喜，更是因为李泽如此年龄便有了与他们相提并论的资格。
如果是普通官员成婚，他们到场露一个脸，喝上一杯酒便走路，那已经是给了别人天的脸面，但今天这一桌席，他们却是要喝到完席才好走的，不然，可就是对李泽无礼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是平常不对付的中书令汪书和门下省侍中田令孜，今日也是同仇敌忾，将目标对准了李泽，一圈圈的酒敬下来，不由得将李泽喝得叫苦连天，所幸这些酒不是自家庄子里产出的高度酒，要不然，李泽早就该趴下了。
酒过三巡，皇帝的赐礼到了。
一块“天作之合”由皇帝亲笔书写的匾额，被敲锣打鼓地送了过来。说不得，李泽与新妇柳如烟都是要出来谢恩的。
李泽满面红光，摇摇晃晃倒也不必说了，卸下新娘面妆的柳如烟倒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便是前来宣旨的宦者也是诧异地多打量了新妇子几眼，倒是让柳如烟后悔不迭。
这妆卸早了。
这还没有完，皇帝的使者刚走，太后，皇后的赐礼又到了，比起皇帝只是一块寒酸的匾额相比，太后皇后的刚礼倒是实惠之极，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满满的好几挑。
这样几番闹腾之后，大人物们也都陆续告辞，他们的目的也都达到了，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后的使者，都看到了他们和和气气地在大将军这里喝酒，这就行了。
送走了这些达官贵人，李泽并没有更轻松，因为酒宴这个时候已经从午时连到了晚上，这个时候还在府上的便都可以称从是自己人了。对待那些达官贵人，李泽还可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但在自己人面前，可就避无可避，闪无可闪了。
新婚三天无大小。跟随李泽上京的亲卫们，以陈长平和李泌，耶律齐为首的人一一上来敬酒，李泽都是杯到酒干，最后还是章回公孙长明发话，李泽才得以用一杯酒感谢了所有亲卫们的美意，这才得以脱身。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是，是谓人生二大喜事也，不过当李泽踉踉跄跄地在一众人的拥护之下回到洞房之时，整个人都有些些踉踉跄跄了。
仆妇们笑吟吟地道过了喜，便一一退出了新房，当然，顺便也赶走了房外为老不尊的章回与公孙长明。李泽的部下自然是没有这个胆子听洞房的，这二位平素水火不相容，但在这个时候，倒是结为了盟军，当然，在柳如烟几人彪悍的仆妇的喝骂驱赶之中，也只能讪讪的离去。
新房之中，大红的喜烛骤然熄灭。
“呀，怎么这么大？”黑暗之中，传来了李泽有些结巴，却又带着些惊讶的声音。
“相公，什么大？”新娘子含羞带色的声音响起。
“我是说这里！”
“哎呀，你捏疼我了。”啪的一声，房内传来清脆的声音。“羞死了。”
“夫妻敦伦，人伦大道，哪里羞了。”黑暗之中，传来吃吃的笑声。“对了，以后我离开了长安，你可不能穿那样开领的衣服。”
“为什么，很好看啊，以前我不能穿，以后就能穿了。”
“以后也不能穿，因为我会吃酣的。”
窗外，赶走了章回与公孙长明的仆妇们，捂着嘴，笑眯眯地离开了窗户。

第0304章 警讯
长安城中，因为石邑郡主与武威节镇、千牛卫大将军这一场盛大的婚事而变得喜气洋洋的时候，在瀛州城内，柳成林的将军府，也一样是宾客满门。
柳成林因为驻防的瀛州是对敌卢龙的第一线，他当然不能轻离任所去长安送嫁，但这并不防碍他在瀛州大摆宴席，以示庆贺。
随着成德，横海，振武三镇合并，李泽权势如日中天，而作为李泽大舅子的柳成林，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这一日，府里摆了数十桌，瀛州城内以及治下的官员，纷纷前来道贺。
李泽治下，实行文武分治，柳成林统率下的五千精锐以及配属给他的李德的两千游骑兵，并不归瀛州统辖，而是直属于李泽。其实说起来，便连李德也只是暂时配属给柳成林而已。但这支部队的所有后勤辎重，却由瀛州，景州两地共同筹措。
柳成林的军营，设在距离瀛州十数里，在城内，他只不过拥有一座宅子而已。
瀛州刺史黄德、长史包慧，则负责整个瀛州政务，说起来也是制衡柳成林的意思。两州筹措而来的粮草，全都在瀛州城内的粮库之中，足够柳成林部数月所需，但瀛州却只是每十天为柳部提供一次粮草。
而瀛州，除了柳成林的这一支驻军之外，还有直属刺史府的一支亲兵，由长史包慧统一指挥，这支亲兵的人数只有数百人，但刺史却有权在征得长史，别驾的同意之后，临时征召府兵，青壮，瀛州城内如今有人丁近五万人，如果全员征召的话，也能立即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来。
而城内武库，粮库一应俱全，倒也可立时将这些青壮武壮起来，当然，精锐程度就暂且不提了。
瀛州的政改，几乎走在李泽治下十一州的最前面，究其根本，便是因为柳成林是李泽的大舅子，李泽存心要把瀛州办成一个样板，让其它州都好生地看一看，连自己的大舅子，都不能军政一把抓，其它人，谁还敢有这样的非份之想，那只能问上一问，你是否想要图谋不轨了？
当然，瀛州如今还有一小部分领土并没有完全被征服，仍然处于军事管制时间内的瀛州，在做起某些事情来，顾忌也要少了许多。
不管有谁敢炸毛，一句卢龙内奸便可以将其打进九幽地狱，至于你到底是不是内奸，其实并不重要，你碍了事，阻了路，即便不是内奸也是了。
柳成林很开心。他唯一的妹妹，终于找着了最好的归缩，石邑郡主，三品诰命，已经使妹妹成为了这个世间最高贵的那群人中的一个，他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在瀛州城内大擂宴席，招待四方来客，而黄德和包慧也十分识趣地以节帅大婚，普天同庆的名义，为军队发下了大指的酒肉，赏钱，便连瀛州治下，但凡超过六十岁的老者，都可以向当地官府治所领取十文钱，两斤肉，一壶浊酒。
其实不单单是瀛州，李泽治下的十一个州，几乎在同一天，也都采取了同样的手段。说起来用出去的颇大，但实则上除了军队的赏赐是实打实的，其余的，支出并不大，因为这个时节，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当真是不多的，即便是镇州赵州这样的地方也不多，超过了六十岁，那绝对可以称他为一声人瑞了。虽然想当人瑞要活过百岁，可谁叫现在人的平均寿命这么低呢？
不管是真高兴的，还是假高兴的，在这一天，便是装也得装得喜气洋洋的，特别是武邑，镇州这两个地方，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李泽不在，镇州的原成德节帅府，倒是贺客盈门，原成德节帅，现在的真定郡王李安国，看起来身子倒也硬郎了许多，开开心心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的贺客，礼物堆得节度府内的府库几乎没有了半点空隙。
柳成林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柳长风提着一个酒壶，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在外面院子里一圈走下来，哪怕就是一桌只敬了一杯，此刻回到大厅之内的时候，柳成林也是喝了不少了。看到他进到主桌之上，屋里桌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能坐在主桌上的人，身份身然都非同一般。
瀛州刺史黄德，长史包慧，他们算是半个主人，特意从景州赶过来的景州刺史孙志是柳成林的老朋友，自不待言，而深州刺史杜腾竟然也巴巴地赶了过来。说起来，他在李泽治下，是最为尴尬的一个，因为在早期的时候，谋算李泽的人当中，他算是一个。只不过后来算是看清了形式，悬崖勒马，戴罪立功，因而他巴结李泽的心思就更为迫切，像柳成林这样的人，他当然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其它的，便都是一些武将了，如游骑兵统兵将领李德，深州别驾李睿，柳成林的直系下属候方域，同样此人也是沧州刺史候震的长子。
“恭喜柳将军！”桌上所有都抱拳贺喜。
“诸位，请坐，请坐。”柳成林笑着在主位之上坐下，柳长风则提着酒壶为众人将酒杯一一倒满。
“长风，你也坐。”柳成林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将军，我就站着替诸位倒酒便好。”柳长风笑道，他现在虽然也是统兵将领，但还有另一重身份则是柳成林的家将出身。
“今日是小姐的大喜日子，也是我们柳家大喜的日子，你也算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人，快坐下。”柳成林笑道。
一边的候方域就势一拉柳长风：“长风兄，你不坐下，站在后面替我倒酒，我这酒哪里还喝得下去，快快请坐。”
待得所有人都就位之位，半个主人的瀛州刺史黄德率先站了起来，举杯道：“诸位，这第一杯酒，我们要敬节帅与夫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举案齐眉，早生贵子。”
众人轰然起声，一齐举杯：“饮胜！”
酒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第二杯酒，我们要敬柳将军了。”杜腾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柳将军自己再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所有人都是大笑起来，柳成林举起酒杯道：“自然是少不了大家的，等到灭了张仲武那厮，我便请大家来喝喜酒。”
“这么说来，柳将军已经有了心仪之人罗，我怎么不知道呢？”景州刺史孙志有些促狭地问道。
“到了该成婚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大丈无何患无妻？来，诸位，饮胜！”柳成林笑道。
两轮饮罢，柳成林放下了酒杯，道：“诸位，三镇合并，李公晋升为真定郡王，而我等，也俱都加官晋爵，我们有今日，无不是拜节帅所赐，大家认为我说的是否有理？”
如今李泽是千牛卫大将军，正三品上。而苦命上的武官，倒是柳成林最为尊贵，这自然是沾了他是李泽大舅子的光，被皇帝晋封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而席间诸人，李德，李睿都是授予了从五品的游骑将军与游击将军，柳长风亦被授予了从五品的归德郎将，便是候方域，如今也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
而在座的文官，也都是加官晋爵，虽然说在职务之上没有多少变更，但散秩却是都往上爬了一大截。刺史只是职事官，说不定啥时候就没有了，但散秩却是终身制的。眼下大唐朝廷虽然日薄西山，朝廷颁布下来的官职虽然含金量大大降低，但对于提高个人或者家族的声望却还是极好的。
正如武将由兵到官是一个坎，由校官到将官更是一个大坎。
而文官呢，七品，五品都是生死关，不知有多少人就磨死在了这两道坎上。
而在座的诸人，即便是候方域，也已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只怕打完了张仲武之后，他便也能捞上一个将军来做一做了，当然，前提是他还要活着。
看着众人点头，柳成林接着道：“节帅预计在六月底返回武威镇，而跟随节帅返回的还有薛平的一万神策军。诸位，可是到了现在，我们连瀛州全境都还没有拿下，当真是羞煞人也，诸位，接下来我将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进攻，那几个附隅顽抗的坞堡，我一定要拿下，以此来作为欢迎节镇归来的贺礼，大家以为如何？”
说到正事，大家都是认真了起来。
“柳将军，如今那几家坞堡中的兵马中掺杂了太多的卢龙精锐，强攻的话，只怕不易。”黄德谨慎地道：“不过节帅离去之前也说过，瀛州征伐之事，由将军作主，如果将军决定要打，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确保后勤无虞。”
坐在他旁边的包慧连连点头：“运送粮草这是我的长项，到时候便由我来负责这项工作吧。”
杜腾，孙志二人对视了一眼，道：“如果柳将军决定要动一动，需要我们做什么，只管招呼。”
“春耕之后，本来就要动一动。”柳成林咧嘴笑道：“二位也不妨将境内府兵动员起来，一是未虑胜先虑败，总要做先准备工作，二来也就只当是练兵了，合镇之后，节帅肯定是要扩军备战的，你们说呢！”
二人频频点头称是。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再共饮一杯，祝我武威军队马到成功。”
“饮胜！”众人一齐举杯。
柳成林只不过是询问了几位刺史的意见，至于李德等一众将领，自然没有发话的余地。
三杯酒下肚，柳成林笑道：“接下来，大家便各自为战吧。孙兄，孙志，不要想着尿遁，来来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大厅内顿时便欢腾了起来。
而此时，在瀛州城外，一名身背红旗的骑士却是满头大汗，一路打马直奔进城，目标，赫然便是柳成林的府第。

第0305章 遇袭
潘家坞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柳成林脸色铁青地站在残破的坞堡堡墙之上，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袭击就发生在李泽成亲的当天，也就是柳成林大摆宴席的这一天，在他正与同僚们商议彻底拿下瀛州最后那些顽抗的坞堡之时。
这不谛于是一记狠狠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火辣辣地疼。潘氏主屋那高高的望楼之上，一幅长长的白幡从上面垂了下来，腥红的大字格外的刺眼。
“贺李泽大帅新婚大喜！”
李泽大婚，卢龙人送礼了，不过他们的礼物是鲜血和尸体。
潘家坞只是一个不大的坞堡，堡塞里居住着数百户人家，在李泽拿下瀛州，柳成林大军进逼的时候，潘氏家主潘凤自知无法抵抗，当即便举坞投降。
之后，柳成林在这里驻扎了一百名士兵，义兴社也在这里派驻了十名社员。
但现在，这些人都死了。
他们的遗体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了脑袋，在坞堡之外，被垒成了一个京观，潘氏家主潘凤的首级被摆在最上面。
柳成林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带着恐惧的死不瞑目的首级。他曾承诺过保证潘凤一家的安全，但现在，这些都似乎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潘家坞的几百户人家全都不见了，他们应当被卢龙人掠走了，柳成林可以想见，这些人接下来定然被卢龙人拿来作为现身说法的证人，在瀛州制造更大的恐慌，动摇武威节镇在这里的统治。
卢龙人统治瀛州快二十年了，瀛州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的高压，心惯了他们的凶狠，再加上这一件事，只怕等到消息传来，整个瀛州人心惶惶是不可避免的。
咚的一声，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残破的坞墙之上。伴随着这一拳落下，面前的一大块被烧酥了的坞墙摇晃了几下，轰然倒了下去，一边的柳长风吓了一跳，一把抓着柳成林就往后退了几步。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柳成林提着他的红樱枪，大步向下走去。
跟随柳成林一路前来的深州刺史杜腾一把抓住了柳成林，道：“柳将军，冷静一些，将不因怒而兴兵，你眼下怒火攻心，缺乏一个将领最基本的冷静，此时不宜出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请柳将军三思而后行。”
柳成林的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一眼杜腾，杜腾却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松。
“此仇不报，士气何以维系？瀛州人如何看我们？只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此刻，孙志也走了过来，道：“成林，杜刺史言之有理，对手悍然来袭，必然会有相应的后手，此时我们还没有做好大举进伐的准备，贸然出击，对史家坞这种大型坞堡是没有办法的，说不定还会中了他们的圈套，就算他们没有圈套，我们这样打过去，也只能隔靴骚痒，徒然让敌人看笑话。到那时候，反而更伤士气。”
杜腾是老军务，而孙志虽然带兵打仗少，但以前也是常年在横海节镇幕府做事的，相比之下，他们更加冷静一些。
柳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在哪里僵立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
走下坞堡残破的城墙，柳成林走到了那个仍然立在那里的京观面前，单膝跪地，右手猛敲左胸盔甲。
“兄弟们，别走太远了，且看柳某为你们报了仇，再过孟婆桥，再喝孟婆汤。”
站起身来，别过头去，挥了挥手，一队卫士小跑着上前，开始收敛这些首级。坞堡之内，搜寻的士兵也正在一队队的出来。
远处，李德率领的游骑兵也正自归来。
李德翻身下马，走到了柳成林的面前，抱拳一揖道：“将军，袭击潘家坞的不是单纯的骑兵，而是步骑混杂，但那些步卒很显然也是骑着马或者骡子、驴等过来的，随身也携带了一些简单的攻城工具，潘家坞这样的小堡，抵挡不住。这也是他们来得如此迅速，撤退也极快的原因所在。”
“来自史家坞吗？”
“只可能来自史家坞。”李德道。
柳成林点了点头。
“柳将军。”城内，带队搜索的包慧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来到柳成林的身边，将手里提着的包袱摊开，是一些羽箭，破损的盔甲，以及断刀断矛之类的物事。
“来袭的不是史家坞的那些乡兵，而是卢龙人的精锐军队。”包慧翻捡着地上的这些物事，“史家坞虽然得到了卢龙人在军事上的支援，但他们的武器，仍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自筹的，制式武器只占一小部分，但我们坞内和坞外搜寻出来的这些残破的兵刃，清一色的全都是卢龙制式兵刃，并没有看到史家坞乡兵们所使用的那些武器，所以可以确认，来袭的，是卢龙精锐。”
“潘家坞虽然小，但也能集合五百乡兵，再加上我们派驻在这里的人，六百人的武装力量也不算少，但卢龙人能如此迅速地攻克潘家坞，只能是在兵力之上占了绝对的上风，应当不下于三千之众。”冷静下来的柳成林，看着众人道。
“三千人？”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诸位，卢龙人已经正式向我们开战了。”柳成林冷哼一声，“所以，我们对他们的战争，将不能再迁延了。时间越长，卢龙人将会派遣更多的军队过来。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卢龙人突然向我们发起进攻，其意只不过是想占据先发制人的优势，使得我们疲于奔命。”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大举报复的话，他们岂不是弄巧成拙？”孙志讶然道。
杜腾摇了摇头：“孙刺史有所不知，只看卢龙人带的全都是骑兵，即便是那些步兵也都装备了坐骑，就说明了对方想与我们打一场游击战。我们往东，他们必然往西，他们是想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们没有想着占领我们的领土，也没有想着要击败我们的主力，他们只是想在瀛州制造恐慌，他们可以打了就跑，但我们，顾虑得就要更多，不将这样一支游击的部队剿灭，我们的内部就不安稳，他们这是想用这样一支主动出击的部队还牵制我们的大部队，逼得我们不得不先去围剿这支部队。但这样一来，也就正入了对方的意，就算我们最后将这支部队全部给包围杀死了，但他们也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一旦拖到秋后，只怕张仲武也就能够调转方向，在我们武威节镇面前，调集了足够的军队。”
“杜刺史不愧是老军务，一语便道破了对方的心思。”柳成林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们对面的将领是一个棘手的人物。”
“可如此一来，我们该怎么办？”包慧站起身来，问道。
“既然已经看破，自然就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柳成林将手里长枪重重一顿：“李德，这支敌人交给你，我希望你能追上敌人，消灭他们。除了你的游骑兵，我把手里所有的骑兵都给你。”
“是！”李德抱拳应诺。
“我们的主力，坚定不移地向史家坞发起攻击。杜刺史，孙刺史，我还需要更多的粮草，武器，以至各类攻城器械，单靠瀛州，无法保证我部所需。”
杜腾与孙志两人都是点头道：“柳将军放心，十天之内，我们便将你部所需运抵瀛州。”
“包长史！”柳成林看向包慧。
“将军有何吩咐？”
“前期你安插进去的那些钉子，现在我需要他们发挥作用了。我要知道史家坞内具体的兵马数量，有多少乡兵，多少卢龙人，多少远程武器，如果能弄到具体的布防图，那就更好，总之，只要是史家坞内的消息，我都要。”柳成林道。
“明白了。”包慧道。
“敌人已经宣战，那我们就让他们看一看，什么才是一支真正的强军吧。”柳成林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潘家坞，还有潘家坞外那些原本长得郁郁葱葱的庄稼，但现在却都变成了焦炭的大片土地，两腿一夹战马，往着来路奔去。
瀛州柳成林部擂响了战争的号角，他们的目标，自然就是现在卢龙人大力支持的史家坞。而此刻，在距离刚刚被攻破焚毁的潘家坞不到五十里处，一处巨大的裂谷之内，一支骑兵正在这里休息。
数匹战马自远方奔来，裂谷上方，几个人影闪现，张望了片刻，然后转身向着裂谷之内，挥舞了几下旗帜。
裂谷之内，本来已经整装待发的一支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将手里的武器收了起来。
“费将军！”几骑长驱直入，直接到了裂谷的中央，翻身下马，向着一名年青将领拱手行了一礼。
“那李德到了何处？”年轻的费姓将领来自幽州豪强大族费氏，亦是费仲的本家子侄。
“李德骑兵在距离我们三十里处扎营，应当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他们斥候很厉害，我们亦不敢过于靠近。”斥候道。
“李泽的心腹，岂能没有几份本事？”年轻的费姓将领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瀛州是我们的瀛州，他们这些外来者，哪里有我们对这里了如指掌。快要发现我们了吗？哈，那就干脆还给他留一点踪迹，让他去好好地追我们吧！”
费姓将领的周围，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

第0306章 定策
包慧急匆匆地走进了柳成林的大帐。
“查清楚了。”包慧看着柳成林，急迫地道：“统带这支骑兵的将领是幽州大族费氏子弟，叫费灿，今年刚好三十，是卢龙军师中郎将费仲的本族子弟，此人亦是卢龙有名骑兵将领，从二十岁起，便跟着张仲武四处征战，最为擅长的便是骑兵突袭。”
柳成林点了点头，与最开始看到潘家坞被袭时的气急败坏相比，此时的柳成林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史家坞的情况如何？”
“史家坞原本有乡兵约三千人，因为绝大部分都是史氏一族，所以这支乡兵的战斗力，比起一般的乡兵就要强得多，分化离间对他们而言也的效果不大。”包慧有些惭愧地道：“所以，将军，以前我拟定的计划太想当然了，将军想要的那些东西，他们弄不到。因为他们根本就接触不到核心。”
“这种大宗族最可恨了。”柳成林体谅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的人，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况，卢龙的确有一部分军队进入到了史家坞，人数大约是两千人，是莫州邓景文的部众。这支部队在深州与我军交过手，算是对我们比较熟悉的。”
“莫州两千步卒，费灿两千骑兵，再加上史氏三千乡兵，这一仗，倒还真是有意思了。”柳成林嘿嘿的笑了起来。
包慧道：“柳将军，现在我们手中只有李德将军的二千骑兵以及五千步卒，想要攻克史家坞，力量还是稍嫌单薄，要不是集结乡兵呢？”
“不用。”柳成林却是断然否决：“瀛州现在民心不稳，更多的人因为费灿的攻击，已经存了观望之心。集结乡兵，一个不好，不但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反而会成为负担，而从深州，景州集结乡兵的话，动静太大，这两年，深州与景州一直在打仗，百姓想要太平的心思比任何时候都迫切，此时征召他们，也不适宜。”
“深州李睿将军的兵马？”包慧道。
“这是我的战争。”柳成林笑着挥挥手，“包长史尽管放心吧，我已经有了成算，不出一月，我一定会拿下史家坞，史家坞一下，剩下的几个坞堡也就不成气候了，要么给我滚走，要么便向我们投降。”
“将军既然胸有成竹，包某便放心了。”包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包某便告辞了。”
“包长史请便。”柳成林笑着送包慧出了门。
等到包慧离去，柳成林大帐的内间却有人掀帘而出，此人竟然是应当早就离去的深州别驾李睿，自潘家坞归来之后，深州刺史杜腾，景州刺史孙志以及李睿便纷纷告辞离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李睿居然又回来了。
“包慧还是信得过的。”李睿道。
“李将军自然是信得过他的，我当然也不会疑他，但他手下的人则太繁杂了。”柳成林摇头道：“我们这一战能不能胜的基础，就是能不能干掉费灿的那两千余骑兵，我不想出任何的岔子。我的部下，除了柳长风外，其它人也是丝毫不知。”
李睿理解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柳成林这一刻的压力有多大。费灿袭击潘家坞之后，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仗着熟悉地形以及骑兵强大的机动力，连续又袭击了三个坞堡，这些坞堡在潘家坞遇袭之后，虽然也加强了防御，但也只能确保坞堡不失而已。而能做到这一点，还要得益于李德的骑兵在费灿的身后穷追不舍，使得费灿的攻击时间极其有限。
人员的伤亡在急剧减少，但费灿对瀛州的破坏，却是无与伦比的。大批的长势极好的庄稼在这一波袭击之中，尽数化为了乌有。
而除开这些肉眼看得见的损失之外，更重要的是瀛州人心的动荡。卢龙骑兵出入如无人之境，这使得瀛州人不能不想起过去十几年里卢龙军队的强横，对于武德军队能不能击败卢龙人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柳成林如果不能迅速地给予对手强有力的回击，瀛州的局势说不定便要就此恶化下去。
两人站在地图之前，柳成林粗壮的手指摁在地图之上，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所指过的地方，都是费灿袭击过的地方。
“费灿袭击的地点，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规律可循，但实则上，却还是有着一些联系的。”柳成林的手指收缩起来，钉着一人地方，“李将军，看出什么没有？”
李睿凝视了片刻，道：“这人地方莫非有什么古怪？费灿袭击的这些地方都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散发出去的，快马奔驰，都在一天的路程之内。”
“李将军果然有眼力。”柳成林笑道：“石林，这个地方的地形非常特殊，有着无数的裂谷，而且这些裂谷四通八达，又有着无数的出口，正所谓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啊。一旦走错路，便与敌人可谓是南辕北辙了。”
“费灿军中一定有非常熟悉这里地形的人，一旦有事，他们只要逃到这里，我们基本上便没有了什么办法，别说我手里只有不到一万步骑，便是再翻一辈，填进这些裂谷里去，也不会激起任何的浪花来。”柳成林道。
“如果我们真在这里向他们发起攻击，说不定还会让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对我们形成反攻，一个不好，我们便有一败涂地的危险。”李睿道。
“正是这个道理。”柳成林笑道：“所以包慧的人虽然探知了费灿的藏身之地，我们却也没有办法前去围剿，只以诱使他再次出击才有机会干掉他。”
“在这个圆圈之上，还有三个坞堡，对方会袭击那一个？”李睿却是皱起了眉头，“我们只能靠猜，这就有些麻烦了。”
“他会去袭击这一个！”柳成林却是笃定地指着一个地方道。
“程家坞！”李睿却是摇头道：“这三个坞堡之中，程家坞是最大的一个，而且距离高阳县城也近，费灿会舍易取难？”
“因为接下来我的主力会全军开拔，直逼史家坞。”柳成林道：“费灿如果就是一个普通的将领，倒是有可能去打容易的，但他可是费家最有前途的子弟，眼光甚好，打程家坞的好处他是看得到的。”
“愿闻其详！”李睿虚心地向着柳成林请教。
“我率主力既去，剩下的驻守兵力，费灿只怕是没有看在眼里的，哪怕程家坞距离高阳很近，但如果高阳哪里的驻军出援，他便可以去打击援军，如果高阳不出兵，他便可以好整以遐地打击程家坞，甚至继续向前进军到瀛州城下，制造恐慌，迫使我停下前进的脚步回去来追剿他。”
“制造恐慌恐怕是他最大的目的，并以此来拖延我们的战争进程。”李睿道。
“就是如此。”柳成林笑道：“所以我走了，程家坞这里就交给李将军了。”
“只要他敢程家坞，我便让他损兵折将，不过我的部下只有两条腿，跑是跑不过他的。”李睿笑道。
“这个李将军尽管放心，因为到时候，李德会从他们后面迫上来。”柳成林冷笑道：“而且我部也会分出一部分人马去往石林，堵住他的去路。”
李睿拍手笑道：“如此一来，他可就插翅难逃了。”
“拿下了费灿，则我们进军史家坞便再无后顾之忧，二千步卒，三千乡兵，柳某人还没有放在眼中。那怕他就是乌龟壳，我也要敲几个洞出来。”柳成林冷笑道。
“好，等我做掉了费灿，便提兵前来助你。”李睿道。
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次柳成林为了去除费灿这个后顾之忧，悄悄地请来了深州别驾李睿，李睿现在在深州，部众倒并不多，但却都是跟着他打过好些恶战的精锐，柳成林不能让自己的部队去设伏，就是因为担心泄露消息，而且想要干掉这样一支骑兵，人数少了可不成。柳成林现在麾下就只有五千甲兵，要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部分，费灿必然知道有诈，会不会上当，那就得两说了。
一天之后，柳成林的五千大军誓师出征，前军以柳长风为前锋，中军柳成林携带着大量地攻城器械，而后军则由候方域统领，三军相隔数里地，向着史家坞迅速推进。
柳成林虽然断定费灿必然会去打程家堡，但却也不得不防这家伙突然来袭击他一下。毕竟骑兵的高机动性，的确不是步卒能比的。更重要的是，从资料上来看，这个费灿，最擅长的就是做这种事情。
而就在柳成林大举进兵的时候，李睿的八百精兵，却是分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人马，向着程家坞靠近，柳成林的大张旗鼓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压根儿就没有人想到，还有一支隶属于深州的军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进来。柳成林连包慧都瞒着了，其它人，也就更无从得知了。

第0307章 死地
正如柳成林所猜测的那样，费灿在知道柳成林的主力部队正在向史家坞进发的时候，立即便选定了程家坞作为他的攻击目标。
费灿并没有想着攻打程家坞，对于中型坞堡的程家坞来说，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之下，没有攻城器械的他，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坚固的坞堡的，更何况，在他的身后，还始终坠着一只吊靴鬼，李德的游骑兵。
两支骑兵在瀛州广袤的区域内玩着捉猫猫的游戏。说起来瀛州现在本来该是李德的主场，但事实之上，费灿对于这片土地要更加地熟悉。
费灿的本意是想引着对方的这支骑兵大兜圈子，然后寻找机会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但半个月下来，他却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有那么两次，他还险些中了对方的圈套。李德的确没有对方熟悉这片区域，但在德州那片荒僻的土地之上率领着数百骑兵与当时的横海军作战大半年，其中有他主动去袭击别人，也有被别人追着屁股打的经历，却是对这种作战模式异常熟悉，费灿想要占他的便宜，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费灿搞明白了这一件事情之后，便立即放弃了这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转而只是迷惑对手尽量拉开与对手的差距。
现在，他与李德与半天的时间差，也就是说，攻击程家坞，他有半天左右的时间。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刻意营造了要去攻打另一处坞堡的假象，李德现在正在向着那个方向而去，如果对方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的企图的话，那他或者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在他在程家坞制造出更大的恐慌，造成更大的破坏，最好是能够吸引高阳的守军来援，武威守军很少，来援的只可能是府兵，那自己便可以在半路之上再重重地打击对方一次，然后纵马瀛州城下去耀武扬威一番之后再离去。
不信自己到了瀛州城下，柳成林还能大模大样地向着史家坞进军。卢龙的目的，就是要力保史家坞不倒，只要史家坞还存在着，那么，便代表着卢龙在瀛州依然有着有一个进攻的支点，可以牵制住武威的脚步。
卢龙现在的确在进行战略上的转移，也就是要将进下来的进攻主要目标，由先前的河东，转移到武威来。这是卢龙上层在吃过大亏之后，再三讨论所得出来的结论。
按照费仲的判断，关中大乱就在这两年了，卢龙如果想在河洛关中大乱的时候获得最大的利益，那就必须要先击败新成立的武威镇。
事实证明了先攻击河东是一个战略之上的决策失误，现在想要重新调过头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需要时间，而且卢龙的进攻重点，也绝不会放在瀛州，张仲武决定，还是要先夺回定州，易州，然后再全力进攻镇州和赵州。
武威现在拥有包括瀛州在内的十一州，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精华，仍然还是在镇州和赵州。这两州，在经济之上占了整个武德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人丁在四分之一，打下镇州赵州，武德便会断了脊梁骨。
瀛州只会是一个牵扯，但在前期，还是要让武德产生一个错觉，那就是让李泽认为卢龙人会将主要战场放在夺回瀛州之上。
进攻的时间这是无法瞒过人的，只可能是在秋收之后。
河东，武德，现在对卢龙进行着前所未有的大封锁，想从外部获取粮食相当困难，纵然有一些渠道，但所得不过杯水车薪，并不足以支撑张仲武发动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役，那么秋收之后再发动战争，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当朝阳从地平线上跃起，将万千道霞光撒向大地，也先程家坞堡照亮的时候，伴随着阳光出现在地平线的还是费灿的二千余骑兵。
出现在费灿眼前的场景，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场面。
广阔平坦的大地之上，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而田间，无数的庄稼汉正在田间忙碌着，程家坞堡门大开，毫无防备的百姓正牵牛赶驴地进进出出。
“进攻！”费灿的眼里闪烁着快活的光芒，他喜欢这种方式的战斗，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他想要的结果。
田里的庄稼汉们惊恐地大叫着狼奔鼠窜，向着程家坞狂奔，而坞堡之上，狼烟迅速地被烧了起来，一股股黑烟扶摇直上，示警的钟声在天地之间回荡着。
呼啸而来的战马踏平了长势正好的庄稼，从青纱帐之中穿越而出，迅速地向着程家坞迫近。费灿看到程家坞的堡门轰然关闭了。看到坞堡墙上出现了一队队的士兵，而被关在堡外的那些庄稼汉们则绝望地停下了脚步，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他们跳进了田与田之前的那些沟坎里，这些沟坎本来是用来对田地进行灌溉的。在武威拿下瀛州之后，他们便大举兴建水程灌溉设施，即便是在去年冬天也在动工，这才攻击前几个坞堡的时候，费灿已经见识到了。
成德的那些杀胚在治理民政之上，的确要比卢龙人要强，卢龙人更喜欢的是凭借着自己的武力去征服，去抢。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费灿知道这些庄稼汉现在躲在哪里，这也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机会了，这些庄稼汉希望狂奔而来的骑兵，不会因为他们这些卑贱的性命便停下战马。
他们的性命是不值钱的。
不过这一次费灿可不是这么想的。他要制造更大的恐慌，那就需要用鲜血来染成。所以他放慢了马速，厉声道：“杀光他们。”
也就是在费灿下达这道命令，所有的骑兵马速缓下来的这瞬间之间，刚刚那些不见了人影的庄稼汉们，却是从藏身的沟渠之中重新露出了身影，只不过与他们一齐出现的，还有他们手里拿着的弩弓。
已经上好弦的弩弓。
费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正对面，突然出现了起码足足有四五百张弩弓。
而他，偏偏在这瞬间下达了减速杀人的命令。
最前方的卢龙骑兵大呼着策马向着两边狂奔，但后面的却没有这么幸远了，奔行而来的他们，在听到啉啉的弩弓响声的同时，数百支弩箭，便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
费灿心里闪过圈套两个字，但这个时候，他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他冲在最前面，在发现敌人的同时，便已经依仗着马术绕到了一边，避开了弩弓的正面袭击，此刻再度调转马头发起冲锋。
弩弓的威力的确要比弓箭大，但上弦却比弓箭慢多了，经历了第一次弩弓洗礼的他们，完全有时间冲散弩弓手。
不过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些射完了第一箭的弩弓手们一弯腰，便从身下又拿起了一柄弩弓，第二轮箭雨毫不停留地袭来。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弩弓手的后面，那些青纱帐中，一支支粗如儿臂的粗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破空而来。
那是矛车发射的强弩。
费灿对矛车自然一点也不陌生。卢龙也有这种矛车，一次性可以安装十五到十八支强弩，此刻，横扫而来的强弩，怕不有上百支，也就是说，在这些弩弓手的背手，最起码有八到十台矛车。
“两翼绕走！”他有些惊恐地拨转马头。如此强大的远程武器打击，绝不是程家坞这样一个坞堡所能具备的，这只能是武德的正规军。可是柳成林明明正在赶往史家坞的道路之上，距这里已经有了数天的里程。
短短的瞬间，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之下，费灿折损了数百骑士。好在他的部下的确精锐异常，剩余的人分成了两部，一左一右向着两翼绕去。
弩弓的们此刻已经从藏身的沟渠之中站了起来，在他们身后的青纱帐之中，数百甲士涌出，大盾，长枪，横刀，锃亮的铁甲，无一不是武德甲士的标配。他们大踏步向前，将那些弩弓手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外甲士，内弓弩手的小型的军阵。
费灿冲进了青纱帐，胯下的战马，却是一个马失前蹄向前栽倒，几乎在费灿倒下的同时，前后左右都有骑兵惨叫着连人带马倒了下来。
青纱帐里，遍面绊马索。这些绊马索设置得极其阴险，没有一根是超过一丈的，但却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遍布其中，前面的跌倒了，后面的策马躲避，但仍然会中招。
骑兵们被迫停了下来，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将这些庄稼砍倒，看到遍布的绊马索，每个人心中都泛起一股无力感。即便是想要清理，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
他们发现，他们竟然只剩下了两条路，要么继续向前冲，要么退回去。
往前冲，对面已经有了一个军容严阵的军阵，那主不只能往后退了。
心里刚刚泛起这个念头，武德军中已经响起了战鼓之声，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刚刚他们纵马奔过的地方，那些本来什么也没有的地面之下，一面面大盾就地竖起，一柄柄弩弓从大盾之后探了出来，而从两翼，也涌出了甲士，与这些人一起组成了另一个军阵。
武德人竟然事先在地上挖出了坑道，然后以大盾伏之，上面再覆盖薄土，再将那些庄稼置于其上。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
现在，他们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区域之内，人马挤作一团，竟是已经陷入死地。

第0308章 追逐
程家坞堡之上，号角长鸣，原本已经关闭的堡门大开，吊桥轰然放下，上千名乡兵手持长枪大盾，在数十名骑兵的引导之下，从坞堡之内鱼贯而出，这才是坞堡之内原本的乡兵。为首两人，一个是李睿，一个是程家坞堡的主人，现在的程家乡的乡长程嘉。
“李将军神算啊！”看着陷入绝地的费灿和他的骑兵，程嘉叹服不已。
李睿也是得意异常，这一次他率领八百精锐自深州秘密潜入，没有带任何的辎重，只是带了大量的弩箭。
八百人，竟然携带了二千张弩，平均每个士兵有近三张。
当然，弩这个玩意儿，如果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的话，也是玩不转的，像程家弩的乡兵们，如果由他们来使，那效果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抵达程家坞之后，他又召来了驻守高阳的两百甲兵，合计一千甲兵便是他这次作战的主力。以一千甲兵，一千乡兵，对抗费灿的两千骑兵，听起来有些以卵击石的味道，但设计好陷阱，以有心算无心，在提前布置好的战场之上，费灿却是吃了大亏。
双方还没有正式接触，费灿已经折损了五百余骑兵了。
“不要小看他卢龙兵，他们实力犹在，这一仗还有得打呢！”李睿压抑着兴奋的情绪，道。
“他们插翅难逃了。”程嘉则是兴奋不已。作为第一批向武威节镇输诚的瀛州原坞堡堡主，他算是受到了优待的。这一次如果再立下战功，那上面许他的高阳县令一职，便唾手可得了。
现在费灿，前后各有五百精锐甲士组成的军阵，左右两边密密匝匝的青纱帐之中，更是遍布陷阱，他们的活动区域便限制在这么小的一块区域之内，根本难以发挥出骑兵的机动优势和速度优势，再加上武威军镇那堪称恐怖的远程打击力量，费灿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上天去吗？
费灿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他有些怜惜地看了一眼已经折断了马蹄的自己的战马，这匹战马已经陪他度过了五个春秋，是陪他时间最长的一匹战马，此刻正哀鸣着盯着他。
费灿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长枪，走到马前，闭上眼睛，一声嘶吼，猛力一枪扎了下去，战马努力昂起的头颅颓然垂下。
一名士兵给费灿重新牵过来一匹没了主人的战马，费灿翻身跨上马鞍，他的头盔不知跌到哪里去了，发髻也跌散了，此刻，浓密的长发披散了下来，倒是更显出几分凶悍的气息来。
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老将，他知道麻烦大了。
后面，是数百名武德精锐组成的军阵，大盾，长枪，弩箭，构成了对抗骑兵的精典阵形，更重要的是，此刻在他们的前面，还有一道坑。
这些士兵从地下的坑道里爬出来后，并不是向前，而是退到了坑的后面，面对着费灿的这边要矮一些，武德的士兵站在坑道稍高的另一头立起了长盾。这个小小的障碍，现在却成了费灿的难以承受之重。
他的骑兵想要击破敌阵，就必须要跃过这个坑道，但问题是，现在他无法加速，在没有速度的情况之下，他的骑兵很难一鼓作气冲过去。
而在他的正前方，另外数百甲兵，也是同样的阵仗。
费灿更清楚，他很难在短时间内击溃这样的一支精锐，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而两边密密匝匝的青纱帐里，狡滑的武德人不知道设下了多少圈套，绊马索，坑道，抑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都会让他的骑兵寸步难行。
“左右分兵，擦着前面武德人军阵的边掠过去，不要去与他们纠缠，我们去攻打他们身后的乡兵。”霎那之间，费灿便知道除了这样一条路，他再无别的道路可走。
哪怕这会让他付出极大的代价。
在李德的眼皮子底下，费灿的骑兵一分为二，剩下的一千多骑兵，列成了单薄的纵队，擦着武德士兵的军阵与两侧的青纱帐之间那狭窄的空地飞速地冲了过来。
他选择的道路是前方军阵的两翼，擦着武德军阵的边上向前疾冲。
冲锋的卢龙骑兵将随身携带的小盾努力挡住朝向武威军阵的一侧，伏低身子，拼命地摧动战马。
现在他们只要速度。
弩箭呜呜的鸣响，卢龙骑兵下饺子一般地落下马来，他们有的是被弩箭命中要害，有的则是战马受伤倒地。
让李德微微色变的是，那些跌下马来的卢龙骑兵们，只要还能动，都是沾地便起，举着盾牌，挥舞着手里的刀枪，嗷嗷嗥叫着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军阵。这让军阵里的弩箭不得不分出一些来对付这些冲锋者。
射击飞奔的骑兵的弩箭，顿时便弱了不少。
“果然有两把刷子啊！”李德伸手摘下了挂在鞍鞒之上的大刀，笑对着程嘉道：“程乡长，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程嘉此刻倒是紧张了起来。害怕倒是未必，因为他也能看出，对方现在不过是拼死一搏，优势仍然在他们这一边，但对方这个架式，是很明显地将矛头对准了他，虽然他的左右，现在有上千名乡兵组成的军阵，但他心中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听到李德的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举起手中的横刀，厉声喝道：“老少爷儿们，打赢了这一仗，每人赏银十两。”
这笔钱，当然是他自己拿出来，上千名乡兵，便是上万两银子，这对于一个坞堡土财主而言，也是一笔巨款了。
但是转回头想一想，如果能在李睿的面前好好的表现一番，这些钱他是不在乎撒出去的，死多少人他也并不在乎。
只要他还活着去攫取胜利的果实就好了。
而此刻，他清楚地看到，后方李睿的那个殂击的军阵，此刻已经越过了壕沟，正在向前挺进，两个军阵合拢在一起，便会与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他只需要多挺一段时间便够了。
费灿付出了近三百人的代价，冲到了程嘉的乡兵面前。
“穿透！”费灿长枪戟指，怒声大喝。
他的时间不多，在他的后方，武德的两个军阵已经合二为一，正大步向前逼来。
几乎在他大吼的同时，李睿也是高高地举起了他的大刀，一声长啸声中，竟然仅仅带着身边的数十名骑兵，迎面冲向了呼啸而来的卢龙骑兵。
两军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跟随李德的这些亲卫骑兵的确很是骁勇，但毕竟只有数十骑，虽然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火钳一般直接杀进了对方的腹心，但更多的卢龙骑兵却是呼啸着掠过他们，杀向了程家坞的乡兵。
当李睿穿阵而出，身边已经少了十余名袍泽，勒马回过头来，他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程家坞的乡兵或者对卢龙军队有着先天的畏惧，或者是因为他们的确还不够强大，也或者他们被卢龙人此刻绝对求生的凶悍所吓着了，哪怕程嘉开出了重赏，哪怕程嘉自己奋力地组织堵截卢龙骑兵，但程家坞的乡兵，依然被一击而溃。
费灿冲开了程家坞乡兵之后，头也不回地绕过了程家坞堡，绕了一个大圈子，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虽然突出了重围，但费灿来时的两千骑兵，此刻只剩下了最多千余骑。
“李将军，程某惭愧。”程嘉垂头丧气地来到了李睿的面前，在他的身后，那些惊惧的乡兵们，此刻仍然乱成一片。
李睿却不以为忤，乡兵也就这水平了。这一仗能让程嘉看到他能组织起来的乡兵在真正精锐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的现实，也能将他内心深处也许还藏着的一些小小的心思给打击得再也不复存在。
再说了，这一次围歼费灿的骑兵，可不是眼前这一招，这是一个连环计呢。
“程家坞的乡兵们表现还是不错的。”李睿笑着道：“特别是程乡长，更是表现英勇，手刃卢龙骑兵多人，这一点，我一定会写到战报里去的。”
“多谢李将军，惭愧，惭愧！”听着李睿的表扬，程嘉只觉得脸庞有些发烧。
“程乡长，组织大家打扫战场吧！”李睿道。
“李将军，那些卢龙骑兵怎么办？”程嘉小心地问道。
李睿一笑道：“他们跑了，我们就不用管了，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来做。”
对于李睿来说，他当然想把费灿的部队都给留下来，而为此，他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但他不得不承认，费灿和他的骑兵，不但异常坚韧，而且反应迅速，而费灿也是一员很厉害的将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能找出唯一的一条有可能突出包围的道路。
“公子说卢龙军队绝对是当世强军，此话的确不假。”李睿在心中想着，以后碰上了任何一支卢龙军队，万万不能有丝毫大意，必须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来对付他们。
一口气逃出了十余里之后，费灿这支仅剩下一半的骑兵，才终于缓了一口气，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了，他们的战马再这样跑下去，指不定就要废了。
“费将军，稍事休息，咱们不如杀一个回马枪，现在那些人只怕正忙着庆贺胜利了，我们杀回去，替战死的兄弟们报仇！”一名校尉走到费灿的面前，大声道。
费灿没有答他的话，而是出神地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费将军，小小的挫折算得了什么？当年我们打契丹金帐的时候，一战便战没了数千兄弟，最后不也是打赢了吗？”校尉道。
“杀回去，杀回去！”校尉的话，激起了费灿身边一批老兵们的傲气来，这些人异口同声地向费灿请战。
费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大败之后还有如此士气，当然让他很开心，但此刻，他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刚刚结束的那一仗，程家坞堡明显是猜出了他的想法，因而设下了一个圈套让他去钻，而这些士兵，并不是柳成林的部下，李睿这样级别的将领，他还是知道的，深州兵马出现在这里，只能是专门针对他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柳成林设计的话，那么，一直缀在他身后的李德的那支骑兵去哪里了？他们真被自己骗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李德的骑兵在哪里？”他突然回头，问刚刚请战的那名校尉。
那名校尉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地面便传来了微微的震颤，对于这些老练的骑兵而言，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有敌来袭，准备战斗！”费灿一声大喝，率先翻身上马，千余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向。
左侧的地平线上，一支乌泱泱的骑兵，正如同海潮一般，滚滚向着他们奔来，正是李德所统率的游骑兵。
“不要恋战，走！”费灿大呼一声，打马便走。
他的军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喘息未定，碰上李德养精蓄锐的两千余骑兵，一点胜算也没有。
一场追逐与逃亡的把戏在瀛州开始上演，费灿带着他的骑兵，努力地向着石林方向逃窜，只要能逃到石林，那里遍布的大裂谷，将会为他提供最好的保护，不熟悉大裂谷地形的人到了哪里，便会如同进了秘宫，到了那时，才是他反击的时候。
不过正如费灿所想的那样，他的骑兵跑不过养精蓄锐的对手，逃亡的路上，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分出一拨拨的骑兵去堵截，拖延李德的主力。
当他看见石林的大裂谷的时候，还努力地尾随着他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了六七百骑了。而身后，李德的追兵又已经地平线上露出了他们的身影。
骑兵们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感觉冲进了大裂谷的一个入口，缀在最后面的费灿，恶狠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李德的骑兵。
“来吧，追进来，追进来杀我吧！”他在心里念叼着，这里是他的主场，这里的每一个出口，每一道裂谷的走向，都刻在他的心里，只要到了这里面，他就有把握让李德有进无出。

第0309章 覆灭
费灿吊在最后面，满意地看到李德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跟着闯了进来，这才心满意足地纵马向前。
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大裂谷里道路综错复杂，彼此交错，但其中有不少是死路，不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很容易便迷失在其中。甚至会被迷宫一般的大裂谷将部队分割开来，形成闻声而不能见面的局面。
在大裂谷里，兵力的多寡不再是制胜的决定因素，即便有几万人马进入到大裂谷里，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有能全盘掌握这里的地形的人，才能掌握主动权。
这也是费灿哪怕折损了大半骑兵，仍然敢凭着手里的剩余力量企图反败为胜的原因所在。
两支部队，数千骑兵，顷刻之间没入到了大裂谷之中，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头伏卧在大地之上的巨兽，张开他的大嘴，将这数千人吞没到了嘴中。
卢龙骑兵熟门熟路，在内里左弯右拐，片刻之后，他们的面前骤然宽阔起来，三条道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费灿一声唿哨，七百骑兵顷刻之间便分成了三队，投入到了三条不同的道路之间。
此时，李德的骑兵已经被他们甩得看不见影子了，只能隐隐听到隆隆的蹄声。
费灿冷冷地笑着，下一刻，他的骑兵将从敌人的数个方面发起一波突袭，在获得一定的战果之后，再甩开敌人，然后如此反复。
心中想象着下一刻的杀戮，他的眼神愈发冰冷起来，兄弟们是不可能白死的，就在这大裂谷之中，自己会给战死的兄弟讨回公道。
前面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猛勒马匹使得本来齐整的队伍一时之间竟然混乱起来。
“出了什么事？”费灿怒喝道。
前方的骑兵默默地让开了道路，费灿策马向前，看向前方，眼瞳骤然收缩，前方的道路本来就比较狭窄了，而此刻，狭窄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巨石，土堆以及四处倒伏的树木。步兵或者能够爬过去，但骑兵，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的。
费灿很清楚，这条道路应当是畅通无阻的。但现在，前进的道路却被阻断了。
“撤出去！”没有丝毫的犹豫，费灿打马便向回走。
当他们回到先前的那个宽阔的所在的时候，另外两支兵马，也正从原本的道路之上退了回来，看着他们的脸色，费灿不用问，他们前进的道路之上，必然也是被阻断了。
费灿的心中一片冰凉。
他刚刚辛辛苦苦地逃出了一个陷阱，却又在转眼之间，陷入到了另一个陷阱。
道路不会无缘无故地被阻断，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退出去，退出大裂谷！”费灿的声音之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慌。
大裂谷之中的道路的确四通八达，但他们现在却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之上，向前，那三条要道的前方，道路千万条，可以让他们随意出现在大裂谷的任何一个点上，但这三条道路现在都不通了。但向后，却只有一条主路可以通行到这里。
换而言之，此时，只需要有一只部队，堵住他们的后方，他们顷刻之间，便要变成翁中之鳖。
似乎在验证着他的猜想，道路的尽头传来了汹汹的呐喊之声，站在费灿的位置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队队的士兵正从两侧涌出来，一面面巨盾轰然砸在地上，盾牌的缝隙之间，弩车上的弩箭幽幽地闪着寒光。长枪手们架起了长枪，弩手们端起了手中的弩弓。头顶之上，也传来了呐喊之声。
费灿抬头，便看到裂谷的项端，武威军的旗帜一面面的出现，一排排的士兵出现在了那里。让所有人胆寒的是，这些人出现的同时，便开始向着下面投掷着一捆捆的茅草，树枝。
大裂谷里，可不光是黄土石头，相反，这里面可是长满了各色树木的，此时五六月间，正是草木旺盛的时候，一旦武威士兵纵起火来，便困在这里的费灿所部，毫无疑问，将会变成烤全羊。
鼓声骤然响起，三通过后，盾阵裂开了一条缝，李德与另一名将领两人越从而出，看向远处的费灿。
“费灿将军，你已陷入死路，放下武器，自缚投降，可免一死。”李德高声道。
费灿脸色煞白，看着对面的两员将领，没有答话，却转身看着后面的士兵，道：“那三条道路虽然被封住了，但弃了战马，人却是可以爬过去的，敌人虽然会有一些布置，但那边毕竟道路众多，说不定就能逃出一条生路，你们去吧！”
数百骑兵，站在哪里却是一动也不动。
费灿眼眶微红，看着那些纹丝不动的骑兵，声音却是慢慢地高亢起来：“好，好，不愧是跟着我费灿多年的好兄弟，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却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厉声喝道：“死战！”
七百骑兵同时举起了刀枪，厉声高呼：“死战，死战！”
看着前方那些群情激昂的卢龙骑兵，李德与候方域微微摇了摇头，候方域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然后猛地落下。裂谷上方，无数的火箭下雨般地射了下来，与此同时，一桶桶的油脂也泼了下来，裂谷之中，冲天大火瞬间便燃烧了起来。
“冲锋！”费灿猛夹战马，伏低身子，在燃烧的大火之中穿行，笔直地杀向了前面的武威军。
李德与候方域二人转身没入到了盾阵之后，在盾阵合拢的一霎那，弩车上的强弩带着尖厉的呼啸之声射击了出去。
不需要瞄准，因为通道就这么大，数台弩车，便足以将道路死死封住，每台弩车都能发射出十二到十八枚强弩，在这样特殊的地形之下，闪无可闪，避无可避，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
可是即便射过了弩车的袭击，更多的无孔不入的弩箭如同蝗虫一般的袭来，而在裂谷顶上，更有武威军士兵或张弓搭箭，或直接捧起石头往下砸来。
战斗本身不会有任何的悬念，候方域与李德退到了后方，甚至看不到惨烈之极的战斗场面，只能听到弩箭的啸鸣之声以及濒死或受伤的惨叫之声。
“他们为什么就不投降呢？明知有死无生还一心求死，愚不可及。”候方域摇头道。
李德抬头，看着裂谷上方腾起的股股烟柱，叹息道：“这是一个让人敬佩的对手，哪怕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放弃反击的念想。可惜他是敌人，这样的敌人，我希望愈少愈好。候校尉，这不是愚不可及，这是信念，是为将者的一口气。宁可站着死，岂可跪着活？换作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之上，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候方域一愣。
李德却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候方域的肩膀：“你是读书人，自然想得更多，或者你们想得是忍得一时之辱，求得来日方长，但对于我们这些纯粹的武人来说嘛，失败，就等于死亡。不过候校尉，现在你也在统兵打仗了，我想说的是，在战场之上，万万不可有这样的念想，因为一旦有了这样的念想，你就先输了三分了。”
听着李德的话，候方域默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之后，喊杀之声已经完全沉寂了下来，只余下了烧得劈里啪啦的大火之声，空气之中飘荡着一股烤肉的香味。
李德与候方域两人联袂出现在军阵之前，盾阵此时已经撤去，在距离盾阵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拄枪而立，身上插着数十枚弩箭，在他身后数步之处，一匹战马被两弩强弩给生生地钉在地上。
“这就是费灿！”候方域指着那个死而不倒的卢龙将领，叹息道。
从谷口吹来阵阵狂风，将费灿披散的头发吹得高高飘起，虽然已经死去，但怒目圆睁，却仍有一股威煞之气。
可怜一位曾将契丹骑兵打得丧魂落魄的大将，就这样葬身在大裂谷之中。
在费灿的后方，就更加惨不忍睹了，绝大部分人是被火烧死的，他们被前方的弩箭所阻，大火燃起之时，避无可避，闪无可闪，竟然是生生地被烧死，熏死。
“好好地收敛费将军，等我们抵达史家堡的时候，将他的尸体交还给对手，此人，值得我们给予他足够的尊重。”李德大声道。
费灿全军覆灭的时候，策划了这一切的柳成林，正带着他的主力，缓缓地向着史家堡推进，费灿这支卢龙精锐骑兵不被歼灭的话，他是无法完成对史家堡的进攻的，背后顶着一把尖刀，这仗，根本就无法安下心来打。
一骑自远方奔来，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费灿所属骑兵，全军覆灭。
柳成林长吁了一口气，“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落日时分，抵达史家堡安营扎寨。”
传令兵们飞马将柳成林的将领传达到所有的将领校尉，这些人都是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个命令中隐藏着的意思，他们一清二楚。

第0310章 出征
刀枪如林，旌旗如云，灞桥以西，一万全副武装的神策军整军待发，而在灞桥以东，一场盛大的仪式也正在举行之中。
筑高台，设祭坛，皇帝亲临，这是多少年来长安不曾有过的盛大场景了。
十余年来，节度分治地方，朝廷日渐羸弱，皇帝诏令难出关东河洛，更别提派大军出征了，任何一位节镇都不希望皇帝的亲军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之上，而相对于那些节镇的军队而言，直属于朝廷的神策军也的确弱了一些。
十几年前的席卷全国的动乱，朝廷的精锐几乎被一扫而空，战乱之后，重建的中央禁军，无论是质量上还是信念之上，与以前的那支部队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相当多的节镇压根儿就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
而更重的是，他们自己也没有了精气神儿。
这一次李泽入朝，朝廷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向着天下所有的节镇表明，长安朝廷仍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高骈，李泽的效忠，对于朝廷的意义无比重大，无论是高骈还是合镇之后的李泽，手中都握着庞大的地盘和骁勇的军队，这二镇与朝廷结盟，对于整个北地所有的节镇来说，都是一股庞大而可怕的压力。
如此重振朝廷声威的事情，皇帝怎么能轻易放过？自然是要大张旗鼓地为李泽壮行，为这一万神策军壮行。
祭拜天地，亲赐节仗，皇帝对全副武装的李泽举手为揖。
“北地伐叛，便全都交予大将军了，望不负朕之所望，早日奏凯归来。”李俨正色道。
李泽躬身，双手高举过头顶，从李俨手中接过行军大总管的大印，心花怒放。在长安多盘桓了月余，多方游说，贿赂的礼物送出去了一车又一车，最大的目的就是拿到这枚行军大总管的大印。
有了这个东西，他在名义之上，便有了统辖整个北地节镇的权力，理论上来说，即便是高骈，也得听他的号令了。当然，李泽不会这么二杆子去向高骈发号施令，对于高骈这样的人物，当然还要是礼敬有加的。不过对于其它人嘛，那就不用太客气了。
“陛下放心，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末将必还大唐一个海晏河清的北方，到时候，陛下为首脑，臣愿作爪牙，再造一个盛世大唐。”高举行军大总管的金印，李泽郎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大，这不仅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许许多多在场的有心人听的。
这是给皇帝的强心剂，也是给那些有心人的一支摧化剂。到底会发酵到什么地步，此时的李泽也并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对于李泽这样高调的政治表态，李俨还是极其开心的，因为李大将军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范围，三五载之内，当北地被平定，大将军的兵马与朝廷的兵马便会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那些桀骜不驯的其它节镇，如果还敢不听话，那自然便是起大军灭之。
真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李泽献上的兴唐八策真正开始实施的时候。
李泽一手扶刀，一手高举行军大总管的金印，昂首下台，所过之处，所有文武官员尽皆抱拳为礼。
同样一身甲胄的薛平翻身上马，令旗招展之下，灞桥以西的神策军前军，开始了开拔。
鼓声隆隆，号角长鸣，高台之上，皇帝肃然而立，极目远眺灞桥以西的神策军一部接着一部的开拔。
台下，宫廷乐师卖力地演奏着破阵车，数百宫廷舞伎盛装而舞，虽是女子，但身着甲衣，枪刀交击，别有一番盛景。
河道两岸，成千上万的百姓齐聚于此，应和着破阵乐高声而唱，声震寰宇。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出现过了，不管是李俨还是文武百官，都是热泪盈眶，即便是李泽，也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像他的手下契丹人耶律齐，此时更是讷讷不能言。
将手里的大印以及节仗等物交予了迎上来的李泌，李泽急行数步，道路两侧，一架马车静静地停在哪里。
“母亲，儿子去了。”行之马车前，李泽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车帘掀起，王夫人以及柳如烟的面庞出现在李泽的面前。
“我儿自去，不必挂念我等！”王夫人强颜欢笑，她这一辈子，几乎都是在送家中男儿出征，以前送的是父兄，现在送的是儿子。
“夫君安心前去，家里有我呢！”柳如烟卷起衣袖，手臂之上露出了李泽送他的云刀，李泽原本有两柄刀，一是云中鹤刀，一是海中龙刀，成婚之后，李泽便将云中鹤刀送给了柳如烟。
“一切小心，有事多与公孙先生相商。”李泽叮咛道：“万不可自作主张。母亲便交给你了。”
柳如烟连连点头。
结婚之后，李泽终于知道了柳如烟的身手如何。
反正李泽自己是打不过她的。
对于这一点，李泽还是挺欢喜的，他丝毫不担心家中河东狮吼，反而因为柳如烟的身手高明而让他有些忐忑的心安稳了不少。
至少当长安乱起来的时候，柳如烟这一支奇兵，或许会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站起身来，看向马车一侧的公孙长明，公孙长明微笑着拱手：“祝大将军此去，一路凯歌高奏，早日重返长安。”
“先生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李泽微笑道：“京中之事，便拜托先生了。”
公孙长明点头道：“大将军尽管放心。”
李泽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一边的家人，霍然转头，翻身上马。
哗啦一声，紧随其后的陈长平展开了他的将旗，重新补齐的两百亲卫义从策马齐聚到了大旗之后。
原本在孟津渡一战之后，李泽的百五亲卫义从，只剩下了不到七十人，到了长安之后，不少的勋贵子弟，以及一些原本的功勋之家但如今却已经没落的生活都困难的将门子弟，也都闻声来投。这些人都是从小接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哪怕是那些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没落人家，也从来没有拉下过这些功课，在这些人家看来，这些家学，是他们重振门楣的唯一机会。
李泽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经过了严厉的汰选，一百余名这样的功勋之家子弟被纳入到了义从之内，李泽看上的不仅仅是他们原本就很出色的本领，还有他们的家族声望。没落的功勋之家，那也是功勋之家啊。现在可以替他作战，以后可以替他妆点门面，等有进一日他重回长安城，这些人，又可以为他前躯。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李泽勒马回转，朝向了高台，那里，皇帝李俨还在翘首以望。
驱马缓缓向前，两百义从分列两边。
李泽向着高台之上拱手，高台之上，李俨肃然而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李泽突然引亢高歌起来。
他的声音谈不上有多美妙，与台下那些正在唱着破阵乐的乐师们完全无法相比，但他李泽开始高歌的时候，所有的乐师，舞伎全都停了下来。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唯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李泽一曲唱罢，两百名义从也同时高歌，歌声之中，李泽勒马转身，缓缓前行，两百义从紧随其后，策马灞桥之上。
马蹄声声，歌声渐远。
高台之下，音乐再起，乐师们再一次演奏起了手中的乐器，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破阵乐，而是高高李泽演唱的那首凯歌，一边奏着乐器，一边高声而唱，数百舞伎也在领舞之人的带领之下，重新跳起了一支全新的舞蹈。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业务技能当真是杠杠的，这首凯歌是李泽今日第一次唱，这些人只不过听了一遍而已，便能完整地复制下来，而且各种乐器搭配妙到毫巅，数百人的大合唱，配合娴熟，比之李泽与他的亲卫们唱得可要好听多了。
当然，李泽与他的两百亲卫那种慷慨激昂的铁血气息，却也不是这些乐师所能模仿得来的。
只能说，各有擅长罢了。
来时不过百余护卫，数十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却是带领着上万大军，无数辎重，当然，更有从朝廷这里讨来的无数特权。
长安之行，李泽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经营了。
就在李泽率领大军启程向着武威进发的时候，卢龙治所幽州城，一辆马车也吱吱呀呀地驶进了城门，守城的士兵看到了马车之上驾车的那个老者出示的一块腰牌之后，齐唰唰地弯下了腰，向着马车之内的行礼致意。
马车内，传来了轻微的咳嗽之声。
马车驶进了城门，车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费仲有些苍白的脸，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他喃喃地道。

第0311章 卢龙节镇
“将军，是先回家去还是？”马车行走在青石板路上，吱吱喀喀地响着，驾车的老者回头问道。
“去见节帅！”撩着车帘贪看街上风景的费仲毫不迟疑地道。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威武雄壮的卢龙节度使镇大门之外，老仆一跃下车，从车辕之上拿了一个板凳垫在车辕之下，费仲也打开了车门，弯腰从内里钻了出来，在老仆的帮助之下，略有些吃力的踏着小板凳下了车。
大门口，一名校尉急步走了过来，看着行动极为不便的费仲，有些惊疑不定地伸手搀扶住了费仲：“费将军，你回来啦，这是怎么啦？”
“没事儿，小伤而已。”费仲轻笑道：“郭校尉，节帅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郭校尉连声道：“昨日还听节帅念叼说将军您该回来了呢！去一个，向节帅禀报费中郎将回来了！”
一边扶着费仲往大门内走，一边一迭声地吩咐着门口的卫兵。
走进了大门，绕过了照壁，在郭姓校尉的搀扶之下，费仲向着不远处的节镇正堂白虎堂走去，不过片刻功夫，从大堂之内便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身着青衣便服的中年汉子急步迎了上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样貌与其有七八分相似，但却温文儒雅得多的男子。
前面一个，正是让如今的大唐朝廷恨得咬牙切齿的张仲武，后面一人，则是张仲武的兄长张仲文。
“这是怎么啦？怎么受伤啦？”报上前来一把扶住费仲，张仲武半是怜惜，半是恙怒地看着费仲问道。“郭田，快去请翁先生过来。”
“是。”校尉郭田急步离去。
“有劳大帅挂牵，没多大事情，一点小伤而已。”费仲微笑着道。
“于其它人而言，或者是一点小伤，你一向身子弱，只怕就不是小伤了。”张仲武摇头道：“万万大意不得。走，先去歇息一下，等翁先生来看过之后再说。”
“我是久病成医了，死不了的。”费仲道。
张仲武却是不管费仲的辩解，几乎是架着他到了白虎堂内侧的书房之中。
“谁伤了你？”坐定之后，张仲武迫不及待地问道。
“应当是李泽的人吧？”费仲笑道。
“竖子敢尔！”张仲武勃然大怒。
“李泽在孟津渡险些丧命，这一口恶气自然是要出的，我倒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动用江湖力量，也是我一时大意，在宣武被他的人发现了踪迹。”费仲笑道：“你死我活的一场争斗，也没有什么可怨天尤人的，只是可惜没有在孟津渡杀了李泽，终成大患。”
“黄口孺子，就算可以得意于一时，也终不可长久，现在，我正在进行军事上的重新布署，一旦布署完毕，便可以对此子致命一击，我要让他看看，真正的卢龙精锐是怎么样的，也要让他看看，真正的战争是怎么样的。”张仲武冷声道。
“大帅万万不可小看此子。”费仲摇头道：“不说别的，单是此子麾下军士的战斗力，就的确令人叹服，孟津渡一役，石毅将军三百多精锐，田承嗣也派出了五百余兵士，但最终却折戟沉沙，石毅将军当场战死，由此及彼，当知对方之强悍，与此子对阵，必须得加上十二分的小心。”
“这你当不必担心，真正两军对垒，即便对方是一只病猫，我也会把他当成一只老虎来打。”张仲武笑道。“石毅这一着，只不过是一招闲棋，能得手最好，不能得手也无所谓，关键的是将魏博田承嗣拖下了水，哦，对了，还有宣武朱温，李泽这一次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只怕他们也是坐卧不宁吧！”
“这个自然。”闻听此言，费仲也是得意地笑了起来：“他们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结果却大失所望，却将他们以前辛苦经营的见不得光的事情，统统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不但让朝廷对他们生出了警惕之心，更是让李泽对他们恨之入骨。说起来，李泽恨他们之心，可是要比恨我们更来得强烈一些呢！”
张仲武与张仲文两人闻言都是大笑了起来。
现在卢龙在北地，事实上已经与河东与武威两镇陷入到了僵持之势，一时之间，想要打破这种僵局是极难的，这个时候，如果外部生变，对于他们自然是极有利的事情。特别是魏博节镇，与新成立的武威节镇相邻，一旦两家公开翻脸，武威节镇必然会在这个方向之上布置兵力以防万一，这对于卢龙来说，自然是重大的利好消息。
如果经营得当，田承嗣能从魏博出兵与张仲武夹攻李泽的话，那就更好了。
“田承嗣现在的重心放在关东河洛之地。”费仲却是否认了张仲武的臆想：“此人的战略目的很清晰，第一步，便是要吞并昭义，第二步，便是要进攻河洛与关东，占领洛阳和长安。所以想要他与我们一齐夹攻武威，此人断然不会同意的。谁占领了洛阳，长安，谁就握有了先天的优势，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好，武威也罢，都是比不过他田某人的，对于这一点，其人看得很清楚。”
“他只怕就是要趁着我们与李泽，高骈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来捡便宜。”张仲武叹道：“宣武朱温，也是打得这个主意？他们两家都对河洛关东虎视眈眈，那你认为谁会成为最大的得利者？”
“一时之间，很难说清楚。”费仲道：“不过不管是谁先得手了，此人必然会成为天下公敌啊。到时候必然会群起而攻之。这是一块肥肉，但也是外面裹着蜜的毒药，做得好，可占据天下中心之位，做得不好，那就是自取死路了。”
“中郎将说得不错。”张仲文点头道：“我们先不管他们怎么做，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做，对于现在的我们，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只要他们动起来，那河东高骈，武威李泽，都是要做出反应的。我们只需稳打稳扎，一门心思地先将这两人击败，则大事可期，到时候北地数十州郡在握，大军席卷南下，即便他们拿下了河洛关中，又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高骈必然会做出反应，但武威李泽，可不一定。”费仲道。
“这是如何说？观其在长安的一番作为，此人不是自诩为朝廷股肱吗？”张仲武笑着反问道。
“问题就在于此。”费仲道：“李泽高调表态，甚至还承诺了时间，表面上看是在向皇帝输诚，但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在逼着田承嗣，朱温这些人提前发动呢？”
张仲武与张仲文二人都是一怔。
“李泽此人，同样心怀异志？”
“当今天下，有实力的节镇，那个心里没有盘算个小九九？”
“但他又为何将母亲妻子留在了长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费仲淡然道：“这正是此人的可怕之处。节帅可知李泽此行，从朝廷哪里得到了多少好处吗？”
“这都是明诏天下的，我自然知道。”
“此人从朝廷的身上刮下了最肥的一块肉啊。”费仲摇头道：“北地行军大总管的名份，是他天生就站在了北地所有节镇的头顶之上，一万神策军，挑得可都是长安禁军之中最有战斗力的那一批人。长安武库，差不多被他搬了个空。数千匠户称居武威，上千太学学子进入武威，文治武功，此人两边下手，武威实力，着实大涨啊！特别是昔日太学祭酒章回，太学博士淳于越也到了武威，更是让人不安。我本想派人去刺杀一下这二人，可惜李泽派人先暗算了我一记，等我养了一段时间的伤之后，便再也找不着这两人的行踪了。现在这二人都已经到了武威，鞭长莫及了。”
“现在终究还是要靠着刀枪说话。几个穷酸书生，就算有些声望，又济得了什么大事！”张仲武呵呵一笑道。
费仲看了一眼张仲文，见张仲文眉头微皱，显然对张仲武的说法并不赞同，但二人倒也没有当面驳斥张仲武。
“田承嗣，朱温必然起事，而时间点，我想定然会掐在我们与李泽决斗之时。”费仲道：“这不必去管他了，只需静观其变就好，但在高骈那边，我们要多下一些功夫了。半个月前，我收到绝密情报，高骈大病了一场，河东方面为了掩盖这个消息，可是煞费了苦心，可是这世上终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还以为高骈那老儿是铁打的呢？终究还是抵不过老天爷啊！”张仲武闻言大喜。“难怪前段时间此人再也没有露过面。”
“高骈身体出了大问题，而朝廷又授予了李泽北地行军大总管一职，高骈手下重将，此段时间可谓是忧心重重，节帅，我想往河东一行。”
“等你养好伤再说。”张仲武断然道：“河东那地界，与我们的怨仇可结得深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你绝不能去冒险，却再看看吧！”

第0312章 粮草
幽州名医翁明挎着药箱，急匆匆地叩门而入，他是张府的常客，也是张仲武的至交好友，倒也不用避忌什么，直接就进了张仲武的书房，进门见过礼之后，也不客气，直接便开剥费仲的衣衫，重新检查费仲的伤势。
张仲武趁着这个空子，踱到墙边，盯着墙上巨大的地图看着，张仲文也站到了他的身边。
“高骈身体状况不佳，看起来我们将战略重心从河东转移到武威，倒是可以加速了。”张仲文道：“此时此刻，河东军队必然军心不稳，纵然知道我们撤军，只怕他们也无能为力。”
“兄长说得对。高骈如果无恙，他对于麾下的控制力自然不容置疑，但现在他身体出了问题，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可就难说了。特别是现在李泽成了北地行军大总管，从名义上来说，那可成了他们的长官，要这些人服气于李泽这样一个黄口孺子，嘿嘿，只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高骈可还没有死。如果我们大规模地撤军，高骈下令追击又该如何？”张仲文问道。
“追击肯定是会追击的。”张仲武淡淡地道：“不过以现在的状况，那些将领还会不会尽全力那就不一定了，阴奉阳违之下，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可就更大。指不定我们撤军，河东军队的那些将领还会大大地松一口气。战略眼光这种东西，可不是人人都能具备的。有些人，可只盯着自己的一某三分地。”
张仲文点了点头。
“我们要大规模地向瀛州增兵，要在瀛州打上几场大仗，让李泽误以为我们下一步的重心会放在夺回瀛州之上。”张仲武指着瀛州道：“让邓景文率部全力支援史家堡，确保我们在瀛州这个最大的据点不失，同时，还要伺机发起反攻。”
“柳成林是一员悍将，不算瀛州府兵，光是他麾下甲士便有五千之众，这可是李泽从他麾下各军中抽调而出的精锐，再加上李德率领的数千游骑兵，单以邓景文在莫州的兵力，只怕难以对抗。”
“除开邓景文的莫州兵马之外，另外征调契丹一万骑兵作为辅助兵马。”张仲武道，“如此一来，不论是在步卒兵力，还是在骑兵之上，我们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一边的费仲插嘴道：“节帅，对于契丹骑兵的使用，一定要慎之又慎，耶律奇事件，对于契丹部族来说，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李泽之所以厚待耶律奇所部，目标便是直指契丹各部族。”
听到费仲这话，张仲文笑道：“费将军多虑了，出了耶律奇事件之后，节帅也在反思对于契丹人的使用策略。现在虽然谈不上改弦易张，但对于愿意替卢龙出战的契丹部族而言，待遇还是提高了的。”
“哦？是这几个月的事情？”费仲丝丝地倒吸着凉气，低头看了一些翁明在他肋下的伤口之上的动作，接着道：“不知节帅有些什么章程？”
“先是重赏。”张仲文道：“拿下代州之后，节帅对于穿插作战，立下大功的契丹骑兵重重地赏赐，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最重要的，还是卢龙削减了契丹人的供赋，同时出兵作战的军队也将由卢龙提供军资，粮饷。现在李泽再想挖我们的墙角，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费仲点头赞道：“这是长久之道。不过还是要防着契丹人坐大，特别是不能让他们之中出现某一个人一枝独秀，但凡出现这样一个人，便要立即将其掐灭。让他们披此相斗，彼此相制，不得不依靠我们方才最好。”
“这些计策，本来是当年公孙长明订下的，当然会持之以恒的执行下去，不过稍稍地改善一下他们的待遇，让这些契丹部族能够生活得更好一些。更重要的是，现在回纥人渐渐崛起，已经成了契丹人的大敌，契丹人除了以我们为靠山之外，还真是没有别的什么出路。”张仲文笑道。
“可如此一来，我们在经济之上的压力可就大了。”盯着翁明给自己重新上药，缠上绷带，费仲忧心忡忡地道：“邓景文率先在瀛州发起大战，后勤方面的压力只怕会很大，大部队从河东方向调往武威方向，也是极大地开销。”
“今年高丽大熟。”张仲文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费仲一惊：“此时不可擅开第二战场。”
“那里用得着打！”张仲文嘿嘿一笑：“节帅派遣了耶律元去了营州，同时让营州刺史王修向高丽国王派出了使者，向他们索要粮草。”
费仲恍然大悟：“耶律元对阵武德虽然表现不佳，但让他去营州那边威胁一下高丽人，他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这么说来，咱们已经得手了？”
“自然，高丽国王答应向咱们敬献粮草一百万担，当然，我们也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除开这一百万担之外，其余的，咱们用兵甲等去跟他换。高丽国王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国内权臣檀道济咄咄逼人，高丽国王急于增强自己的实力好与檀道济分庭抗礼了，他甚至对王修的使者说，只要我们派出兵马帮助他平定檀道济，那他每年都愿意向我们献上粮食百万担。”
“这倒是一门不错的生意，不过现在我们可没有大量的兵马投入到高丽去，真要打那地方，可需要竭尽全力，那是一潭浑水，现在我们实在不易搅合进去，不过送去一些兵甲，派去一些军官帮着训练军队，倒是没有问题的。”
张仲文抚掌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就是如此吩咐王修的。不但如此，还派出人去警告檀道济，让他识相一点，否则天军一至，必让他灰飞烟灭。”
“那檀道济必然是嘴上唯唯喏喏，实则上却会加快反叛的步伐。”
“不如此，我们如何能从高丽人哪里获得源源不断的好处？只有让那高丽国王急眼儿了，我们才能榨得更多的好处。至于他的死活，谁在乎呢？就算是檀道济将他杀了，到最后，檀道济就不能与我们再合作吗？”
“是这个理儿！”两人相视都是大笑起来。笑到酣畅处，却是牵动了伤口，费仲不由得又是丝丝地倒抽起凉气来。
收拾着药箱的翁明没好气地道：“费将军，你的伤口本身倒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受伤之后，还长途奔波劳累，使得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如今倒是麻烦了许多。现在你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切忌大非大喜，如此方能使得伤口尽快愈合。”
“多谢翁先生，费某记得了，回家之后，便躺在床上不再动弹，直到伤口愈合可好？”费仲拱手笑道。
“鬼才信你！”翁明笑着摇头：“每三日一换药，至于内服的药，我方子已经开好了，费将军也懂医药，便回去自备吧。节帅，费将军倒是没有什么大事，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我这便告辞了。”
“有劳翁先生了。”张仲武道。
“翁先生却请留步！”费仲却是伸手拉住了翁明，道：“我有一事，要与翁先生相商。”
“费将军还有什么事？”
费仲沉吟了一下，道：“翁先生，你是幽州名医，医术那自然是没得话说，但翁先生医术再高，却也只有一人两只手而已，便再加上您的那几名弟子，也终究是人手有限。不知翁先生可知道镇州金源？”
翁明点了点头。
“此人在李泽的支持之下，在镇州开了一家学馆，专门教授医术，他的几个弟子，如今也只是每十天坐馆一日，其它时间也在学馆教授学徒。据我所知，一年时间，这个学馆已经约有一百名弟子结业了。”
翁明不屑一顾地道：“如此能教得出什么好弟子来，不用说，都是一些害人的庸医！”
“翁先生，话不是这么说。这些人一年所学自然有限得很，但普通的病症还是懂得，我的人也去探查过，这个学馆教授的重点，乃是如何医治外伤。”
翁明一怔，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这些人是派往军中的。”
费仲点了点头。“非但如此，镇州那边还将什么病症需要用什么方子都编辑成书，主编也是这位金大夫，李泽辖下所有医师，都供献出了自己的方子。这些书，那些医馆学成结业的人，人手一本。”
听到这里，翁明的脸色不由微变。
每个医师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儿，如果把这些方子都刊印出来，岂不是将自己吃饭的家伙给丢出去了吗？
“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他有些迟疑地道。
费仲笑道：“第二件事倒也罢了，我还想请翁大夫领个头，我们也开这样一家医馆，教授一些速成的医师派往军中，如此，可以大大地减少我们军士的伤亡，不知翁先生可能应否。”
听到不用供献出自己的独家秘技，翁明倒是松了一口气，只教授治疗一些外伤的话，倒也无所谓，无外乎就是多辛苦一点罢了。
他能出入节镇府如平地，不就是因为他在治疗疾病之上有独家秘方吗，要是逼他献出自己的独门绝技，这房里的人，还会像以前那般尊重于他？

第0313章 伸手
看着翁明的背影，张仲文摇了摇头：“终是脱不了敝帚自珍，格局太小，难成大器啊！”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张仲武却是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要是没了这手医术，他可就没有什么能在我们面前昂首挺胸的本钱了。”
“节帅，不是这样的。”费仲叹息道：“大爷说得不错，还是格局小了啊。看不清这里头的厉害关系。那金源的名气，可不比翁明小，但此人就聪明多了。”
张仲文接着道：“翁明只看眼前，未看以后啊，我在镇州呆的那一段时间，了解了很多。说起来，李氏父子倒也还是大方，除了一些紧要之处不许我去之外，其余的地方，倒是任由我观看。费将军所说的那处医学馆我也去看过了的。李泽不仅仅是要培养一些速成的医师，而是准备从上到下建立起一整套的医疗体系，这可就厉害了。”
“大兄不妨说说。”见自己的左膀右臂都如此重视这一件事，张仲武也不由得感兴趣起来。
“李泽准备将随军医师建立到每一个哨上，他们称之为每一哨都要有一个随军医师，每一曲要有一个医疗队，每一营要有一个野战医院。对，就叫医战医院，这大概是李泽别出心载弄的一个机构吧，名字有些怪，但其意却是很清楚的。大帅，你久经阵仗，当然知道，在战场之上，绝大部分的战士并不是当场战死的，而是在受伤之后，没有及时的治疗而慢慢死亡的。”张仲文道。
张仲武点了点头：“如果有了足够的医师，便可以减少伤亡，受伤的老兵归队之后，更是可以增强军队的战斗力。”
“就是这个道理。”费仲道：“还不仅仅如此，李泽下令他辖下的医师都要贡献出治疗常见病的方子刊印成书，然后分发下去，各地大力培养速成的医师，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医术，能简单地给百姓治病就好。大帅，如果李泽成功，那就可以让他治下的百姓寿命延长，婴儿夭折的概率大大降低，这带来的就是人丁的增长。这些政策短时间内看不出效果，但时间一长，效应可就出来了。”
张仲武摸着下巴上石茬茬的胡须，笑道：“既然有如此多的好处，那我们也就照此办理便好，翁明那里我去说，只要他带了这个头，其他的人敢滋牙，就要看我的刀子锋不锋利了？”
“不仅仅是这个！”费仲叹道：“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极其庞大的种药，制药体系。李泽麾下便有这样一个机构，专门制作成药，负责人是一个女的，叫做燕九，年龄不大。他们不仅自己种药，其商队义兴堂还大规模地采购药物，然后交由这个燕九，由她按照药方制作成药，封装好之后下发到军队以及各地药坊。如此一来，纵然有些地方医师不够，但药坊只要按照这个生病人的大致症状，便可以卖出相应的成药，这大大地缓解了医师的不足。”
“这需要多少银钱才能铺开？”张仲武愕然道。
“武威还只是在翼州与镇州，赵州三地开展，这三地的经济状况是最好的，就目前来看，他们已经过了投资的阶段，开始赚钱了。药物的利润，其实还是挺高的。”张仲文道。
“我们起步晚了，一步晚，步步晚。”费仲道：“不过从现在开始慢慢做起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老费说得不错，咱们慢慢地做，不怕晚，等我们在战场之上击败了李泽，那么这些东西，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的了，到时候咱们也有合适的人手去顺利接盘这些东西。哈哈！”张仲武笑了起来：“好东西，我张某人向来是能捞就捞的。”
“大帅英明！”费仲笑着拱手道：“大帅，那我这便回去了，最多十天半月便可以养好伤，然后我便去河东一趟，看看能不能混水摸上几条鱼，哪怕无隙可乘，给他们制造一些猜忌，造成一些混乱，让我们能顺利地转移主力也是好的。”
“辛苦了。”张仲武道。
没等费仲出门，门外却传来了急骤的脚步之声，今日的值星校尉郭田已是如飞一般地奔跑了过来。
“大帅，莫州刺史邓景文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郭田拱手，呈上了一封火漆封印的牛皮信封。
费仲顿时停下了脚步，能让邓景文动用驿站的急递脚送出军报，必然是瀛州那边又出了新的事端。
张仲武扯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内容，顿时脸沉似水，看了一些费仲，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一边的张仲文从他手中接过军报看完，神色也是立时垮了下来。
“大帅，瀛州战事不利吗？”费仲问道。
张仲武叹了一口气，倒退几步，坐了下来。张仲文却是向前一步，伸手摁住了费仲的肩膀，低声道：“费将军，费灿战殁了。”
费仲身子一晃，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仲文，嘴里无意识地重复道：“费灿怎么了？费灿战殁？”
张仲文没有接话。
“费灿战殁？”费仲突然提高音量，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费将军，节哀顺便吧！”张仲文扶住了费仲。
费仲的身体原地摇晃了几下，突然一声大叫，整个人向后便倒，翁明刚刚给他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崩裂，鲜血隔着衣裳渗了出来。
“还愣在哪里干什么，去把翁明叫回来。”张仲武一跳而起，大声吼道。
费灿是费氏一族最为优秀的子弟，也是费氏自费仲之后在军中最有希望的一颗新星，费仲因为多年之前与契丹人作战身受重伤而基本退出了军伍，费灿便成了费氏在军中大力培养的代言人。
可以说，作为费氏一族的族长，费仲看重费灿，要远甚于看重自己的几个儿子，他扶持费灿，准备将费氏一族交给费灿的心思，便是张仲武这些人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费灿却战死了。十几年的培养顷刻之间化为了流水，怎么能不让费仲心痛若死？再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出来，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一次费仲是被抬着出门的。
“柳成林！”哗啦一声，张仲武一巴掌拍烂了一张小几，咬牙切齿地怒吼起来。
费灿所率领的骑兵，不但是费氏的精锐力量，又何尝不是他张仲武的精锐士卒呢？更为重要的是，瀛州的史家坞在失去了费灿的牵制力量之后，在柳成林的攻击之下，还能坚持多久可就成了问题。
“邓景文还赶得及吗？”张仲文问道。
“邓景文在接报之后，便已经出兵了，只要史家堡能撑过三五天，他的援军就能赶到。”张仲武转身看着地图。“如果他到时史家坞已经失守了，也要马上展开反击。不管能不能胜，反击也要展开。”
“费氏这一次可真是伤筋动骨了。”张仲文若有所思地道：“大帅，这也是一个机会。”
张仲武霍然转头看着张仲文：“大兄你什么意思？”
“费氏在幽州的力量盘根错节，我们一向过于仰仗他们了，这一次费灿战死，费仲也倒下，倒是一个我们能插手的机会。不管怎么说，李泽在武威的一些动作，我们还是可以效仿的。”
“这个时候对费氏伸手，不太好吧？”张仲武摇头道。
“不是伸手，而是要大力褒奖。”张仲文道：“以前费氏的资源大都集中在费将军与费灿身上，这一次二人都为了大帅而倒下了，大帅难道不应该酬谢吗？择费氏之中有才能者大力提拔，只要费氏里掌握权力的人多了起来，费氏的资源可就会被大大地分散，一旦分散而不能形成合力，就必须要靠着大帅来调节了。费氏家大业大，里头总是有些人有才能，但过去并没有受到重视的，因为费将军不想在家族里培养出竞争者。”
张仲武看着自己的大兄半晌，才道：“你们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这件事，你去办吧。”
不提张仲武趁着费氏遭遇重创的时候趁机伸手，想将幽州豪族费氏的力量分化，吞食。此时的李泽率领的大军，浩浩荡荡的已经过了昭义节镇，到了与新成立的武威节镇交界的所在。一路殷勤送行的昭义节度使薛崿也不得不止步了。
薛崿现在春风得意，他刻意向朝廷示好，努力交好李泽，其目的就是为了稳定自己在昭义的地位，现在他的目的看起来已经达到了。更重要的是，他的侄子薛平现在成了一万神策军的统兵将领，更是让薛氏一门声势大涨，大有回复昔日延平群王薛嵩在时的光景。薛崿如何不开心？
接下来，他已经着手准备整理昭义内部了。以前不敢下手的，现在应当是时候了。想起前两年的战战兢兢，他的心里便充满了怨气。

第0314章 回家
进入到了翼州境内之后，李泽整个人便全都放松了下来。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之上，一切重新掌控到了自己的手中，这种感觉实在是在好不过了。
掌控欲这种东西，只会越来越强。那怕你本人很弱小，很无力，但也会对自己能把握到东西产生一种能够随心的支配欲望。
而像李泽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这种支配欲望就会更另的强烈。离开了自己的老巢，一去长安近半年，这种支配的权力自然在层层递减，特别是孟津渡一役，更是让李泽内心有些惶然，因为那是他离死亡真得很近的一次了。
而在长安，他虽然明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时时萦绕在他的心中，更何况，在长安，他需要去求人，求皇帝，求大臣，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而拉下脸去行贿。
如果是在自己的武威，什么事不是他一言而决呢！
求人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的。
现在，李泽可以很肯定地告诉自己，将来，他不会再求人了。
他想要拿到的，基本上都已经拿到了手。当然，要想真正的不求人，还要求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回到了武威镇，所有的一切，便都回到了李泽熟悉的节奏之上。
闵柔率领着李泽的三千亲卫义从，包括成德狼骑在内，悉数出现在了南宫县，加入到了李泽的护卫队伍之中。十名成德狼骑追随李泽前去长安，回来了三个。闵柔也只是有些伤感而已，又有三个战友不在了。
不过成德狼骑这些年，一直就是这样，有人离去，便有人进来。成德狼骑虽然战斗力惊人，但因为他们总是出现在最为危险的地方，所以人员的迭换也是很频繁的，也就是这十余年来没有多少战斗，这样的事情才少了一些。
而杨开也出现在了南宫县，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义兴社的大批骨干人员。他们到此的主要任务，是接待那些跟随李泽移居到武威镇的数千匠户。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数千匠户可是拖家带口，总人数多达二万余人，足足顶得上一个下县的人口了。
这些匠户将会被全体安置到德州。
德州现在仍然是一片荒凉之地。
虽然从今年开始，有不少当年被强迫迁居的原德州人思乡心切，开始回迁，但数量相对于当时迁移的人来说，却并不多。毕竟，他们在新的地方已经安顿了下来，有田有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回去的心思也就淡了下来。
这二万人，将会成为德州的新居民。
有了杨开，李泽便不用再操心这些匠户接下来的安置了，通过基层的义兴社，一站接着一站的接龙式的接应，安排，这些匠户将会顺利地抵达他们的新家。武威节镇要做的，只不过是将这些人所需的一应物资粮草，下拨到这些接应点就好了。
而居中统筹安排这一切的，就是居于武邑城内的夏荷了。
李泽要在德州，建设一座工匠之城。
规划是早就拿了出来的。由李泽亲手设计，规划的这座城市，将成为接下来武威节镇称雄天下的心脏所在。
不仅是来自长安的这些工匠，武威治下几乎所有有一些成就的大匠，也将在哪里拥有一席之地。
李泽希望这座新城，能够成为集研发，生产为一体的，带动整个武威前进的动力源泉所在。
这么多的人，自然不可能一齐开拔，实际上，这些人现在还有相当一部分，尚在昭义节镇之内，只不过先前部队抵达了南宫县而已。在接下来的数个月时间之中，这个大迁移将会持续不断地进行。
南宫县上上下下都快要忙疯了。虽然说粮草，帐蓬之内的物资早就调集齐全，但真正大量的人员涌入之后，还是一阵阵的手忙脚乱。
好在义兴社已经在这里生根发芽，杨开抵达这里，更是让义兴社上上下下保持了高度的动员，有了这些社员的协助，虽然忙得焦头乱额，虽然不时也会出现一些乱子，但事情总算还是一件一件地办了下来。
当然，下头如何忙乱，与李泽的关系不大了，他要的只是结果。
所谓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就是这个道理了。
办好了，是应当应份，考核的时候，自然是有加分的，如果办不好，那自然就是能力不足，指不定便会给你挪个窝儿。对于官员来说，挪个窝儿倒不怕，但怕就怕在档案之中落下一个考绩不合格的评定，那对于以后的升迁就要命了。
南宫县的县令韩忠这一段时间，几乎就睡在县衙之中，有了他领头，下头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吏员，也就只能有样学样，了不起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话又说回来了，这个时候不表现啥时候表现呢？武威的节帅，千牛卫大将军李泽现在就住在南宫县呢！义兴社的副社长，节帅的心腹干将杨开就钉在这里呢！
办好了这一件事，这些大人物至少也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武威节镇之下，统辖着十一个州，数百个县，节帅又能记得多少县令的名字？只要名字落在节帅的心里，下一次有了什么好事的时候，指不定这个名字从节帅的脑子里一闪，便注定了他的飞黄腾达。
所以，韩忠纵然忙得蓬头垢面，但整个人却是精神抖擞。
六月天，孩儿脸，这个时节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的。不时就会来一场乌云盖顶，下一刻便是暴雨倾盆，这对于迁移工作来说，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下头人忙得脚不点地，最高统帅李泽却是没多少事儿可以做，提溜着一根鱼杆，与薛平一起，到了清凉河钓鱼来了。
下雨前的这一段时间，总是钓鱼的最好时光。
自然先有侍卫们选定好了区域，投下了不少的食料做窝儿，等一切就绪了，这二位才施施然地到了，坐在小马扎之上，抛下鱼饵，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当然，钓鱼只不过是表像，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需要交流。
别看两人同行许久，但两人真正坐下来聊上一聊的时间，却并不多。
“李帅治下，井然有序，单看南宫县这一次的接待，疏散，便可见一斑啊！”薛平看着河堤之上一些正在检查河堤的人员，感慨地道，看装束，那些人也就是一些普通百姓，不同的是他们的脖了上多了一方红巾。“现在整个南宫县都如此的忙碌的情况之下，他们也没有忘记巡视河堤。”
李泽一笑，那些人都是义兴社的基层组织，事实之上，武威境内的所有河流，现在都已经划分到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是具体的人经管，巡检，并不再一味地指望官府了。
他当然不会跟薛明说这些，时间一长，薛明自然会一点一点的明白过来，现在跟他说，他也无法真正懂得这里面的含义。
“韩忠是一个能干的县令！”他言简意赅地道。
“的确很能干。”薛平赞同道：“这样在的任务能井然有序，便是在长安这样组织化程度很高的城市也是极难完成的。”
李泽哈哈一笑，一个集团能不能做事，很大程度上便要看他的组织能力了，而他，一直便在致力于做这样的事情，三镇现在已经正式合并，等他回到武邑，还将再一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一次，他的顾忌可就小多了。
“你与你叔父谈得如何？我跟他说的事情，他似乎并不太重视。”转换了一个话题，李泽问道。
薛平叹了一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就是不知道叔父能听得进去多少。现在宜静不宜动，昭义的问题，存在多年了，他现在想要一口气将他解决，到头来只怕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镇之以静本来是不错的，甚至可以在这个时候，对下面的人多示恩宠才更好。”李泽道：“等到我们这里完结了，那时再示之以威方是最恰当的时机。”
“叔父这些年来忍气吞声，心中这口气憋得久了，我最怕的就是他认为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迫不及待的动手。”薛平有些担忧。
“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多劝劝你叔父，我一介外人，话不能深说，否则会适得其反。”李泽也是有些担心，说句实话，他是真不希望昭义出问题的。“昭义节镇，只要薛氏能团结一心，便可保无虞。”
薛平却是摇了摇头：“他们才是更让人担心的。李帅，当初我为什么要辞去昭义节镇留后一职，迫不及待地连夜扶灵归乡？原因就在于此了。当年我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孺子，当真坐上了这个位置，只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昭义节镇之中，你能信任的人是谁？”
“时过境迁，人心善变，现在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如果真要挑一个，我倒是更愿意去相信杨知和。”
“刑州刺史杨知和？”
薛平点了点头：“这十余年来，倒是父亲的这位老部下，在父亲的忌辰以及母亲、我的生日的时候，还记得派人送些礼物去家里，至于我的叔父和那些同族吗？嘿嘿……”

第0315章 薛平的目的
看着薛平略有些尴尬，中间有杂夹着些伤感情绪的脸庞，李泽却是心有戚戚焉。
昭义的情形，其实有很多与原来的成德颇有类似之处。延平郡王薛嵩拼了一辈子，成就了昭义节镇，薛氏族人在薛嵩在时，自然也是同心鼎力，精诚协作，但薛嵩突然殁去，偏生儿子却又很小，便为今日埋下了祸根。几个叔父之间，谁都不服气谁，谁都认为自己可以执掌大权，威震一方。
薛平的确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情知要是自己当时真当上了这个节镇，下场只怕不妙。及时抽身而退是保全自己的最好选择。
而成德呢，在李澈死后，李安民不也是动了同样的心思吗？只不过李安国虽然病殃殃的，但终归是还活着的，于是李安民便成为了阶下囚。
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李泽现在最信任的和最倚仗的，应当是曹信，而在薛平这里，信任的也是一个非薛姓的人。
“不管怎么说，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的。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想起至今还在山庄里读书写字的叔父李安民，李泽道。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可只怕他们不是这么想的。大帅，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昭义一旦开始有了清洗的动作，只怕首先便是薛家同室操戈。”
薛平看得很透彻，薛崿想要稳固他的统治，真正的威胁反而不是杨志和与裴志清，而是两个薛氏同族。毕竟薛氏统治昭义已经多年，算上薛嵩时代，已经超过了二十年，薛氏一族扎根于昭义四州的势力，另外两个刺史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了的。
薛氏自家内斗，裴志清乐得乱中取利，剩下一个杨志和无欲无求，只想守住自家的利益，李泽想来想去，竟是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薛平也只是说他更愿意选择相信杨知和，而不是绝对相信杨知和，其实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去理解，那就是真有事的话，杨知和极有可能便是那墙头的草，谁的势力大，他就会选择谁。
当然，这样的人，也是可以争取的。
河面上的浮标微微颤抖，上上下下地抖动了几次之后，猛然向下沉去，李泽手腕一抖，拉动钓杆，一尾尺余长的鲤鱼伴随着抖落的水珠被拉出了水面，啪哒一声摔在河滩之上，一名侍卫飞一般地跑过去，取下了这尾鱼儿放进了鱼篓，又替李泽重新装上鱼饵。
“大帅手气好，这尾鱼怕不有一两斤重了。”薛平笑道。
“不管你能不能钓着，反正咱们晚上是有鱼脍可以吃了。我可是调味的大家，到时候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李泽笑道。
“早就听左仆射念叼过了，正心心念念着呢！”薛平抛开昭义的烦心事，笑道。
已经有了收获，李泽钓鱼的心思反而淡了下来，将渔杆插在脚下，伸手从草从里拔出了一切甘草，剔除了上面的枝叶，放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看着李泽吃草，薛平有些吃惊：“这能吃？”
李泽一笑，心知薛平当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这些玩意儿他自然是不知道。当下又在草从之中找到了一根，递给了薛平。
薛平好奇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倒是眉开眼笑起来：“很甜，跟着大帅，倒是颇多惊喜呢，大帅的冲茶之法，已是让我大开眼界，想不到随手拔一根草，也能吃。”
哪里是随手拔得啦！李泽有些好笑，像这样的甘草，对于贫苦老百姓们来说，可是青黄不接时节的最好的一种野菜，因为糖份高，能有效地补充身体的热量。
“薛兄，这一万神策军，到了武威之后，你准备怎么安置？”嚼着甘草，李泽问道。
薛平笑道：“您是大帅，这一万神策军也是您的部下，自然是由您来安排。”
李泽大笑，薛平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这话说得未免也太不尽不实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我也都清楚，这一万神策军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所以，我不可能不征求你的意见便擅自安排。”李泽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路行来，他也慢慢地摸透了薛平的脾气，虽然书读得多，但到底是延平郡王的儿子，行事倒是颇有武人之风，干净利落，不喜拖泥带水。
吐出口中的渣滓，薛平道：“临行之前，皇帝陛下召见过我，专门说过这一万神策军的事情。”
“不知皇帝怎么说？”李泽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薛兄不方便说，那也就算了。”
“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薛平叹道：“皇帝陛下是既想练出一支威震四方的强军，又不想他们有太大的伤亡，这世上岂有两全之事？不经历血与火的考验，哪里来的铁血军人！”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李泽笑着点头：“有付出才有所得，皇帝陛下这要求，可有点过份。”
“可那是皇帝陛下的要求啊，所以虽然为难，做臣子的，还是想要尽力去办！这便只能求大帅了。”薛平道。
“这我可也没有办法！”李泽道：“我麾下大军，基本上都是战场之上拼出来的。”
“我已经见识过大帅的强军了。”薛平沉默了片刻，道：“节帅，实话实说，神策军现在的水准，比之节帅的兵马，更不在一个档次之上，而更让我恼火的是，这些人，特别是一些军官，还眼高过顶，自认为来自长安，是天子亲军，颇有些傲慢之意。”
“打上几仗，什么傲慢都没有了。”
“可我担心，真让他们这么上战场的话，打上几仗，将他们仅剩的那点心气儿也给打没了。”薛平叹道：“张仲武的军队，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他们不是婴儿，我也不是保姆，从来没有听说过能不经历苦战便能成就强军的。”李泽冷然道：“薛兄倒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请大帅在最开始的时候，不要让这支军队顶在最前方，最好是先让他们做一些策应的任务，一步一步地来让他们完成蜕变。”薛平似乎有些难为情地道。
李泽怔了半晌，看着薛平突然大笑起来：“薛兄，你说了这半晌，敢情是担心我拿这一万神策去当消耗品啊？”
薛平顿时干咳起来，他的确是这个意思，可大帅，你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就太不厚道了，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应该点到即止吗？
看着薛平尴尬的面容，李泽止住了笑声，道：“薛兄，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到了我麾下，那就是我的兄弟袍泽，一万人呐，我岂会把他们的命不当命？李泽可不会这么草菅人命的。你开门见山的说吧，想怎么安排他们？”
薛平想了想，道：“我知道现在大帅对张仲武的卢龙军，基本上是两个大战场，一个是定州益州方向，一个便是瀛州方向。我想将神策军一分为三，一部放在定州益州方向，一支放在瀛州方向，另外一支则驻扎后方，然后进行轮战，每一次战斗之后，便轮换其中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战场之上，武威的军队为主力，神策军作策应。”李泽道。
薛平点了点头：“我希望至少在今年是这样，让他们历练上一段时间，见识一下真正的沙场喋血，如果他们能完成蜕变的话，到明年，大帅随便用他们，我都没有意见。”
“自无不可！”李泽爽快地答应了。
薛平反而有些愣了，因为李泽应答得实在太爽快了。
看着薛平的模样，李泽道：“薛兄，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你是皇上的臣子，我难道就不是吗？你想完成皇帝的愿望，我自然也是如此。不过话要说回来，他们既然是作为策应，就不可能有战场主导权，他们只能听命于其它将领了，这一点，你要跟神策军的将领说清楚，要是上了战场，有违命违令，忤逆上峰的事情出现，那军法无情，就不能怪我言之不喻了。”
“这个自然。”薛平连连点头。
“那就如此吧！”李泽道：“三千去瀛州，配在柳成林属下，三千去定州，归属石壮麾下，这二人都是我的亲信将领，一定会将神策军练兵的意图贯彻到底的。另外四千人，便驻扎在南宫县吧！”
“为什么是南宫县？”薛平反问道。
李泽看着对方，笑而不语，反而伸手重新捡起了插在地上的渔杆。
薛平也是极聪明之人，看了李泽的神色，骤然反应过来，“是因为昭义？”
“如果昭义真有事，这里有你一支兵马驻扎，说不定便能起一些作用。”李泽笑着道：“薛兄，快起杆，有鱼儿上钩了。”
听到李泽的话，薛平猛拉钓杆，一尾鱼儿被拉出了水面，跌在草地之上不停地蹦哒着。
“薛兄，你也有收获了，不至于今日空走一趟。”李泽笑着站了起来，看了看天色，道：“咱们回去吧，看起来倒是有大雨要来了。”
似乎在映证着李泽的话，啪哒听哒的，豆大的雨滴突然就砸了下来。

第0316章 该放慢一下脚步了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大雨过后，乌云散尽，蔚蓝的天空之上几片云朵缓缓随轻风飘荡，灿烂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推开窗户，微带着草木腥气的气味涌入鼻端，视野所触之处，倒是陡觉得这世界分外清新了一些。
薛平终是没有与李泽一起品尝生鱼脍，还是拎着自己钓上来的鱼急匆匆地去了神策军军营，临走时，倒是把李泽配好的佐料拐走了一份，说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要与麾下军官一齐尝尝李帅的独门绝技。
李泽一笑置之。
薛平就任这一万神策军的统帅，也自有他的为难之处。
就他的资历而言，倒也是足够的。延平郡王薛嵩威名赫赫，父荫犹在，薛平本人少年之时便名动大唐，现在又是皇帝亲信的黄门侍郎。但在军中，显然不是这些便能让人信服的，他毕竟从来没有在朝廷的军队体系之中任职，而神策军内部，历来便是盘根错节的关系让人头疼的地方。
虽然这一万神策军已是挑了又挑，但挑得终究只是普通士兵和中低级军官，那些高级军官就很难说了，或者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另外一些人。
薛平想要摆平他们，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薛平在李泽面前很坦然，他不想这一万神策军有太大的伤亡，但又要让这一万人得到历练，而李泽答应对方的条件，也就是薛平直接放弃了在武威军镇内部对于战场之上的指挥权。
双方心知肚明。
薛平愿意将一万神策军一分为三，也就是杜绝在战场之上，他麾下的神策军将领们有什么太多的想法。三千人的一支部队，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也就只能作为一支偏师使用而已。
但薛平还要去说服自己的麾下。
指不定他的麾下还有不少人仗着自己的出身，有着对武威众将居高临下的心态，那到了关键时刻，可是会坏事的。
简而言之，这支神策军在战场之上，便是来打打边鼓，摇旗呐喊的角色。仗打赢了，他们可以冲锋在前去，仗打输了，他们可以先跑。顺便去追击一些溃兵，剿灭一些动乱等等。
李泽本身暂时也并没有对这一万神策军作太大的指望，当然，也只暂时而已。等到天下局势大变，河洛关中不存的时候，这支军队就可以发挥他们应该具有的作用了。不过，这或许会在一年甚至几年之后。在这个时间段里，便让他们先看一看，等一等。
薛平走了，倒是便宜了杨开大饱口腹。切得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在配好的佐料里滚上一滚，放进嘴里，舌头一搅，便已经化为了汁液，每一个味蕾都在味道的刺激之下尽情地舒展开来，一片生鱼脍，一口美酒，杨开吃得满头大汗。
天生我材必有用！
杨开，这位曾经在李泽的眼中有些猥琐的家伙，这个在李泽眼中才具有限的家伙，现在却在兴义社副社长的这个位置之上干得风生水起。似乎这样的一个位置，就是天生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便是李泽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自己亲自去做这些事情，也绝不会有这个家伙做得像现在这样到位，这样完美。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着他自己的才能和适合于他的位置，只要将一个人放对了位置，他便能爆发出让你难以想象的能量来。
在李泽手下，杨开算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公开的官方职位，一个义兴社副社长的职衔，让不明就里的人，常常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当然，只要提起义兴社的社长是李泽，这些人才会恍然大悟，这才会对杨开心生忌惮。
但在义兴社内部，杨开就是不折不扣的掌握生杀大权的首长了。
“社长，如今义兴社在翼州，沧州，景州，棣州、深州全面铺开，每个州设有一个总部，每个县设有分部，州，县，乡，里四级网络已经全面铺开。现在义兴社总计有正式社员一万八千三十二名，预备社员五万三千一百七十一人，积极分子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四人，这都是登记在册的。可以这样说，我们已经从上到下，彻底完成了对这五个州的掌控。上至州刺史，长史，别驾，下至乡长村长，都由我们义兴社员担任。社长但有令下，保管能不折不扣地执行而不会有丝毫的怠慢。”将最后一片生鱼脍丢进嘴里吞下肚去，杨开放下了筷子，面有得色地道。
“深州，赵州，如今还是进展缓慢？”李泽问道。
杨开点了点头：“是，这两地终是有些不同，就比方说王氏，尤氏，虽然已经分家，但他们在乡里的影响力仍然非常大，但我们已经在想办法分化瓦解。比方说动员了一些过去受过冤曲的人站出来指正他们……”
“王思礼，尤勇，都是我需要倚重之人，这种事情，不能过火。”李泽道。
“当然，属下自然知道这里头的轻重，所以这样的打击，都是针对他们的外围而已，但是社长，这样的事情只要开了头就好了，打击的虽然是外围，但对于他们的影响力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削弱，人们会渐渐地明白，他们是不可恃的。”杨开道：“三镇合并之后，社长威望如日中天，王思礼也好，尤勇也动，自然也知道这里头的轻重，就算他们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但只要不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也会忍下来。”
停顿了一下，杨开嘿嘿的笑了起来：“就正如社长所言，温水煮青蛙，等到大水烧开的时候，他们却也来不及反应，也没有能力做出一些什么了。”
李泽微微一笑。
“曹璋现在常驻镇州，专门负责镇州的义兴社事务。有曹刺史背书，工作开展得还是较为顺利的。”
“义兴社的摊子大了，内部问题，你可有过考虑？”李泽接着问道。义兴社发展之速，让李泽有些措手不及，很多当初没有想到，或者说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东西，在义兴社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发展到现在的话，便不得不提出来了。
“社长说得是，内部的监管现在已经是不得不重视了。”杨开道：“最初之时，义兴社员们都是靠着自律，而且最初的社员，都是我们信得过的人，这自然没有问题，但现在，就不行了。社长，加入我们义兴社的，绝大部分是认同我们的立社宗旨的，但并不排除其中有一些聪明人想靠着义兴社来飞黄腾达的，也不能排除还有一些污垢也混到了其中。所以，我准备在内部成立一个监察部门，专门负责巡视，监察义兴社内部的官员。不知社长意下如何？”
“早就该这么做了。”李泽道：“这件事，已经滞后了。田波那里的情报显示，光是今年这半年内，义兴社内部便出现了三起贪渎案子，一起公报私仇案子。特别是后一件，影响极坏。”
杨开有些惭愧地点了点头：“棣州的这件案子，是属下失察了，虽然后面进行了严肃的处理，但对于棣州的时局还是造成了不利的影响，棣州刺史杨卫，甚至还专门来质询过属下。”
“管理义兴社内部，要比管理其它普通官员更严厉才行。”李泽冷然道：“他们是义兴社社员，在宦仕之途上，已经搭上了快车，比起他人有了先天的优势，但既然享受了这些福利，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把这些管理条件拟定好之后拿给我看。”
“属下明白。从严，从重，从快。”杨开重重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便是义兴社内部的财务问题。”李泽道：“我听说这半年来，义兴社自己还兴办了经营了不少的产业？”
“是。”杨开道：“社长，光靠夏夫人哪边的拨款，实在是有些无法支应。我们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挣一些钱。”
“挣钱是可以的，但是，必须在统一的监管之下。”李泽断然道：“回头夏荷会派出专门的人员，对这些产业进行审核，兴义社挣的可以自己花，但花在哪里，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账目。这也是保护义兴社内部这些官员，甚至可以说是保护你，你明白吗？夏荷跟你说过这件事，但你颇有抵触情绪？”
杨开脸庞一红：“是属下想左了。”
“你做的这些事情，其中的确有一部分是不能公诸于众的，但这不并是其能离开监管的理由。武威节镇以后，财政必然会是一盘棋，概莫能外。”
“属下明白了。”
“其实除开这些产业之外，义兴社也可以向所有正式社员征收社员费，普通社员可以定额，官员则按照其俸禄的一定比例上缴，当然，上不封顶。从我开始，以后每个月都要缴纳，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李泽道。
“是，属下回去之后，立即便开始着手办这些事情。”
“现在义兴社的步子迈得太快了一些，该慢下来整顿一下内部了，扎紧篱笆才是正理。”李泽道：“除开你所说的上述五州之外，其余的州不着急，慢慢来，接下来我们要准备打大仗，内部不易多生事端了。”

第0317章 河东有事
义兴社经过了初期的野蛮生长之后，现在是时候进入稳定与深耕时期了。在李泽看来，内部也需要整肃一番了，这半年来连续出现的几起案子，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义兴堂在翼州，沧州，深州，棣州等地，不仅深深地渗透到了乡村，更是完全掌控了官府力量，这两者结合之后，能量是巨大的，但要是出了问题，破坏力也是极大的。
李泽需要给义兴社重新立规矩了。这是其一，其二，李泽不得不承认，哪怕现在他控制着十一州之地，但真要论起实力最强大的，仍然是镇州与赵州，而这两地，本质上还是豪强，地主，乡绅们当家作主的地方。虽然在丈量田亩，清理户工的过程之中，已经在很大程度之上削弱了这些阶层的力量，但李泽也很清楚，只怕这已经到了他们的忍耐极限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拉断的。
而接下来，他必然要迎来人生之中最为困难的一个时期。他需要整合所有的力量，团结一致地先对付外敌，只有击败了张仲武之后，才能谈及其他。
所以前期义兴社那种瘟疫式的借助行政力量疯狂扩张的模式，必须停下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泽必须要让这些由义兴社控制的区域，在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之上都表现出远超其它地方的能力与实力，把自己的基本盘，从镇州，赵州这些地方，转移过来，才会为以后的改革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对于这一点，李泽倒并不怀疑。因为他毫不怀疑义兴社现的动员能力以及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决心。
翼州先行一步，在这五州之中，已经成了领头羊，接下来李泽想要做的是在短时间内重塑一个德州，一个他希望中的工业重镇。
资金，将向现在仍然是荒僻一片的德州极大的倾斜。
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一份关于重建德州的规划书，一片白纸好作画，当初李泽一把大火将德州烧成白地的时候，倒还真没有想着还有这样的一天。
规划书已经快马加鞭送回到了武邑，交到了夏荷的手中，夏荷将组织人手，评判这份规划书将要耗费的资金，人力等等。
李泽希望他回到武邑的时候，立即便能将这一关系到他以后发展的重大工程提上议事日程。
这一件事，一定会遇到极大的阻力的。
但现在的李泽，已经有了底气，按照自己的预想来做事。
笃笃的敲门声响了三下，李泌推门而入。
“公子，高象升求见！”李泌道。
“请他进来。”李泽点了点头。
与朝廷的第一次接触，便起于这位高参军，当然，现在他已经是中郎将了。不过这一次，他的公开身份，却是薛平统带的一万神策军的中军护军。
皇帝还是派了人来监视薛平的，或者说，也是监视自己吧。
虽然明知高象升的身份，但李泽却对这个人讨厌不起来。这是一个精明，而且极其务实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对朝廷的忠心，也让李泽很是感佩，这时节，想找几个这样的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薛平，也很难说便对朝廷是忠心耿耿而完全没有自己的考量。但高象升此人，当真是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李泽知道自己不是忠臣，甚至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利益至上者，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忠臣这类生物表示敬佩，并且想要挖空心思地将这些人拉拢过来。
“请坐，高将军！”李泽笑吟吟地道：“要是薛侍郎知道你单独来找我，只怕会不高兴的。”
高象升拱手见了一个礼，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笑道：“薛侍郎心里明白得很，我这个中军护军是另有职责的。”
“监视他，或者是我！”
“兼而有之。”高象升坦然道：“李帅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我平均每三天，便会向长安发一份报告，当然，如果李帅介意，我也会将这些报告先给李帅看。”
李泽大笑：“那你这位监门卫中郎将可就失职了。”
“节帅，如果真有什么不利于你的言语，我想也不会用这种半公开的公文发送出去吧！”高象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你呀你！”李泽指着对方笑道：“也就是我能容你，也就是薛平性子好，换一个人，不找个机会弄死你，那才是怪事。”
“我对李帅有用处。像李帅这样的人，岂会用简单的把人宰了这种方法来解决问题？”高象升不动声色地拍着马屁。
“你还别说，这还真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李泽笑着：“说吧，来找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反正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一定要出大事了。”
“的确是大事！”高象升脸上的笑容敛去，“河东那边，有些不稳。”
李泽一怔，河东不稳，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河东要是出了问题，就代表着接下来，他将要独自承受张仲武的压力了。
“高骈出了什么事？”他敏锐地意识到，一定是高骈出了问题，否则以高骈的能力，断然是不会出这种事情的。
“我也是刚刚接到消息。高骈病重。”高象升叹了一口气：“高骈自己也知道兹事体大，河东节镇将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但这世上，终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我知道了，河东的那些大人物们，只怕也已经知道了。”
“到了何种地步？”李泽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河东高骈麾下，控制着近六万甲士，是朝廷在北地最大的一股力量，但这六万甲士隶属于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岢岚军、云中守捉及忻州、代州、岚州三地，高骈这位节镇不像李泽的老爹那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麾下大将皆是自己人，高骈是朝廷空降过去的，能将这些兵马整合在一齐，全靠着高骈个人的资历与人格魅力，有他在，河东便是朝廷的河东，没有了高骈，只怕河东立马便会变成一盘散沙。
“目前还不清楚，但只怕是不太妙！”高象升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希望能尽早带回来消息。”
李泽有些烦燥地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这才站定，“既然你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只怕张仲武那边也会得到同样的消息。而张仲武试探河东的手段会很简单，他只需要加快速度，加大规模从河东转移主力往我武威方向，一旦高骈没有作出及时的反应，就能验证这一件事了。”
高象升点了点头。
“会不会是高骈给张仲武下了一个套儿？”李泽突发奇想。
高象升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这怎么可能？”
李泽也只不过是就这么一说，听到高象升反驳，他也是泄了气：“也的确不太可能，河东那种情况，人心要散了，真要收拢起来，可就不容易了。任谁也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的，看起来，我们与张仲武的大战要提前了。”
“的确是这种可能。河东如果没有了高骈，便不会再是张仲武的威胁，他大可以又打又拉，指不定还有些人想靠着他博一把荣华富贵。”高象升叹道。“李帅，我这么着急来找你，便要希望您早做准备。”
“河东的事情，你多下下功夫吧！”经过了初时的有些惶急，李泽此时却又冷静了下来，外部形式的恶化是他不能左右的事情，只能见招拆招，而现在更重要的，当然是要整合武威内部。
三镇合并之后，想要形成合力，还需要一段时间，而现在，这个预想的时间区域，显然会因为高骈的原因而缩短了。
“高骈如何真出了事，你要想尽办法拉拢或者稳定一批人，张仲武能给的，我武威也一样能给，朝廷也能给，我们或者能给得更多。至少也要让其中的一些人，在胜负未分之前，保持中立也好。”李泽想了想道：“我父亲在河东也有一些朋友，回头我这边也会发力。”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高象升道。“李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这便下去安排了。”
“等一下，我还真有事找你。”李泽摆了摆手，示意高象升稍安勿燥。
“不知李帅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高象升有些意外。
“四海商贸。”李泽吐出了四个字。“你与他们一直有接触，而且交情还不浅。以前我只不过是一个矮挫穷，他们就能慧眼独具地找上我来投资，现在我已经是一方节镇，千牛卫大将军，北地行军大总管，这个投资的价值是不是就更大了一些？”
听着李泽调侃的话，高象长纵然满腹心事，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帅，正因为你现在如日中天，他们反而会更谨慎啊！”
“怕我翻脸不认人？”李泽道。
高象升点头：“李帅又缺钱了？”
“我啥时候都缺钱，不过从来没有向现在这么缺过。”李泽道：“我需要大笔的投资。”
高象升沉吟道：“李帅，四海商贸现在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李帅的一系列政策的实施引起了这些人的警觉，他们认为，李帅的投资价值正在因为这些政策的落地生根而急据减少，现在不少人甚至认为您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掘墓人。这个时候想再得到他们的大笔投资，只怕很难了。”
“你说的是有些人！”李泽呵呵一笑：“那就是说明，还是有人认为可以支持一下我的，对不对？四海商贸之中的人形形色色，各自利益也不同，以高将军的本事，想来撬开一条缝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试试！”高象升有些无奈地道。

第0318章 我回来了
河东有恙，一下子便将李泽原本的预想给打得支离破碎。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高骈执掌的河东，将会给他的武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进行整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卢龙张仲文抵达镇州的时候，他甚至还露骨地暗示过对方。
以高骈的性子，卢龙如果先打自己，则河东必然会大举出兵策应，但如果卢龙仍然保持以前的战略攻打河东的话，自己这边是可以放水的。
虽然有些无耻，但站在李泽的立场之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成德四州，真正被自己完全掌控的还只有翼州与深州，而成德精华，镇州与赵州，情况就太复杂，并不能完全赢得李泽的信任。对于原本这些地方的高级官员，李泽虽然尽数留用，但如何使用他们，他心中还没有拿定最后的主意。
而定州，益州两地属于被征服区，王沣的残余势力，明面上的虽然被清理了，但水面之下还有多少反对力量，一时之间是看不清楚的，横海四州，景州可以放心，但其它三州想要他们能暴发出更大的力量，也需要时日。
而三镇合一之后，李泽看似实力强大无匹了，但四周的敌人却是更多了。
魏博不用说，李泽必须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应对他们，平卢呢？在李泽手上吃了大亏，要说没有报复回来的心思，李泽是万万不信的。昭义现在极不稳定，薛崿此人，难以托付大事。原本可以寄于厚望的河东，现在因为高骈的事情，也变得摇摇欲坠了。
想来想去，李泽一个头有两个大。
举目望去，竟然是四面皆敌。
在次日得知柳成林在瀛州歼灭费灿所部，大举向史家坞发起攻击，而莫州邓景文也倾巢而出支援史家坞之后，李泽再也坐不住了。撇下了薛平在南宫县，径自带着闵柔的成德狼骑以及三千义从，快马奔回了武邑。
人尚在路上，一系列的命令已经通过一个个人的信使向着四面八方奔去。
新成立的武威节镇第一次全员大会，将在武邑召开。
之所以选择武邑而不是镇州，也是因为李泽要将原成德节度的影响降到最低，此举也是李邑向麾下的所有文武官员们表明，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新成立的武威节镇是李泽主导，成德四州只是武威的一部分而已。
镇州刺史曹信，翼州刺史王明义，赵州刺史袁周，定州石壮，益州王思礼，沧州候震，景州孙志，棣州杨卫，深州杜腾，瀛州黄德以及屠立春，尤勇，李浩，陈长安，李睿，梁晗，李波，李涛等文武官员纷纷向着武邑而来，除了此刻正在瀛州作战的柳成林以及李德之外，李泽麾下最为重要的一批官员，一个不拉，全都快马加鞭，奔向了武邑。
这是一次象征着武威节镇开府建牙的大会，当然也是对他们这些鼎力支持李泽的所有人的一次升官晋级的大会，有付出，自然就有获得。
武邑，几乎是每天都在变化着。
围绕着武邑老城，数条横平竖直的道路将新的城市分成了一块块整齐有序的方块，在这些方块之中，一幢幢的房屋拔地而起，面积是原来老城的十倍有余了。李泽踏上第一条街道的时候，武邑老城在他眼中，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以往，武邑城，几乎可以一眼看个通透。
因为李泽，武邑已经成了他治下这十一州的核心区域。当李泽下令在武邑召开整个武威节镇在此会议，基本上就等于诏告四方，新的武威节镇的治所，必然就是武邑。
闵柔率领的三千亲卫义从，在进入武邑之后，便开始一队接着一队的离开，回归到各自的军营之中，最到后，便只余下了李泌带领着百余名亲卫，直奔李家大宅。
翻身下马，李泽快步走进了大开的宅门。
“我回来了！”他快活地大喊道。
“恭贺公子新婚大喜。”庭院之内，以夏荷为首，田波居后，一大群李家大宅的家仆穿着簇新的衣裳，躬身欢迎着李泽的归来。
李泽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拉起了夏荷，紧紧地握着夏荷的手，道：“大家都起来，各归各位，各干各的事情，晚上开大宴，咱们自家人，关起大门来庆贺一番，一个外人也不请，田波，你来安排。”
“是，公子。”田波喜孜孜地道。
看着转身指挥着众人离开的田波，李泽接着道：“这一次上长安，可是给你也讨来了一个官儿，正五品的千牛卫将军府司马，散秩中散大夫。”
“多谢公子，只不过官不官儿的田波倒不在乎，只要能在公子身边就行了。”田波笑道。
“可不能这么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岂能让你吃亏，正五品的官员，只要大唐不倒，你可就有一辈子的俸禄可拿，还能荫及子孙。有空的话，可要去祖坟跟前烧烧香，祭告一下祖先，你田波如今可也出息了。”李泽大笑道。
“这跟我祖宗可没有关系，而是沾了公子的福泽！”田波笑道：“公子，我去准备晚宴。”
在田波的招呼之下，一庭院的仆人哗啦啦瞬间便没有了踪影。而李泌，也知机地让亲卫们径自散去了。
庭院之中，一时之间，倒只剩下了李泽与夏荷两人。
夏荷抖了两下手都没有甩开李泽，便只能任由她握着。
天气已经渐热，夏荷今日穿着也很是清凉，一身粉红色的纱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的身材，更是映衬的面若桃花，看得出来，今天的夏荷是刻意地打扮了的。
不过夏荷与李泽相处时日可长了，她打扮起来的模样，自然也更符合李泽的审美观，与此时大唐女子自以为美的妆容大大不同。
夏荷要长李泽两岁，今年快要满二十了，这年岁在这时节，已经不算小了，但在李泽眼中，这个年纪的女子，便如同一朵鲜花，正是绽放最美的时节。
半年不见，夏荷的身材倒是更显丰腴了一些。被李泽紧紧地抓着手，粉面含羞，眼角眉梢，倒尽是春意满满。
“我不在的时候，可是辛苦你了。”拉着夏荷往屋内走去，李泽轻笑道。“这一大家子，让你没少操心吧。”
“有田波照应着，我倒没有管多少家里的事情，就是算账算得头昏眼花。”夏荷道：“公子新婚燕尔，大娘子对公子一定挺好吧？”
李泽嘿嘿一笑，这算是醋意发作了吗？不过他倒是格外喜欢夏荷这种醋意，含蓄而又得体，既不恃宠而娇却又表达出了她的心意。
从小相伴十余年，两人之间，倒也不需要多说什么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对彼此的心意了解得七七八八。
……
“半年不见，你可是让我想坏了。”轻抚着被自己弄乱的对方的长发，李泽笑吟吟地道。
“公子在长安，有大娘子这等国色天香的美人相伴，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小丫头？”夏荷幽幽地道。
对于这样的问题，李泽向来是不回答的，因为怎么答都是错，他也知道，夏荷只是在向他表示自己的爱意罢了，并没有指望他能作答。
不过说起来，柳如烟有柳如烟的好，夏荷有夏荷的妙。
一个矫健有力，自然是因为长久习武的缘故。
一个却是软如棉絮，知情识趣。
“这一次等曹信他们都到了武邑之后，我便摆上两桌，请他们都来坐上一坐，正式接你进门。”李泽道。“你便放心吧，我可不会委屈了你。”
“公子跟夫人和大娘子都说了吗？”柳如烟有些羞涩地道。说起来李泽只是纳她为妾，但却请了诸如曹信这些重臣们前来观礼相陪，这阵势就很不一般了，要是在告诉他麾下所有的重臣们，柳如烟的身份，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妾而已。
“放心吧，临走之时，巧儿还特意叮嘱过我回来就办了此事，不敢让你受委屈呢。她还特意为你准备了全套的头面呢，有她自己在市面上挑的，也有皇后太后赏赐她的。”
“这不合礼数吧？”
“巧儿性子倒是豪爽，说既然赏了她，那就是她的，她想送谁就送谁！”李泽笑道，与柳如烟成婚之前，自己只觉得她是一个规规纪纪没啥出挑的大小姐，当然容貌出外，但成婚之后，这位大小姐的小爪牙倒是一点一点的露出破绽了。
先结婚后恋爱，果然是需要不少的磨合期的，光是彼此了解就需要一个过程，倒不像他也夏荷，从幼年时便知根知底。

第0319章 钱，从来都是烦恼
床榻之上的夏荷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但当她与李泽坐到了大案两侧，面对着摊开的一本本账薄的时候，她就立马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财务官员了。
“没钱！”她看着李泽，纵然眼角眉梢仍然是春意缭绕，但语气却是极其严肃了。
“公子，您要再造一座新城的计划，在我看来，短时期内，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夏荷道：“现在武威节镇虽然下辖十一州，地盘看起来是大了，人丁也多了，收入也多了，但开支，同样在飞速地上升。今年我们只不过是勉力度日而已。”夏荷将汇总账目捡了出来，放在李泽的面前。“今年我们勉强能持平，还是因为战争的红利。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距离秋收没有多长时间了。”看着账目之上那些被夏荷刻意抹红的数字，李泽道：“应当还是能接上梢的。”
“公子，您治下官员的俸禄一年要几何您清楚吗？就算这些人不在乎这么些俸禄，但数目更多的吏员呢？他们可是要这些俸禄养家活口的！”夏荷叹道：“养活这些人，是一笔大开支，但这是不能省的，您还就指着这些人给您干活呢！没有他们，整个武威就不能有效运转。”
要想马儿跑，自然就要给马儿草吃，而且时不时还得额外多喂些粮食才能让马儿有劲，这一点，李泽自然是清楚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官员俸禄，士兵军饷，这是两笔最大的开支。”夏荷的额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相比起官员的俸禄来，士兵的军饷更是惊人。以前的成德，整个节镇加起来，拿军饷的甲士不到一万人，可现在我们有多少呢？”
不等李泽回答，夏荷接着道：“超过了五万人。驻扎定州的石壮军团一万人，益州的王思礼一万人，镇州屠立春所辖部众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超过了一万人，公子您的亲卫义从三千人，柳成林辖下超过七千人，李睿在深州有三千甲士，李浩在棣州，陈长安在沧州，也各有三千人，李瀚手下虽然只有一千人，但这一千人可全都是陌刀手，他们可有两千名辅兵，成德狼骑正兵虽然只有一百人，但其补充骑兵多达一千人。这些人，都是拿军饷的。一旦有战事，还得算是安家费，抚恤费等等。”
夏荷也不看李泽的脸色，径直道：“这样算下来，武威节镇一年的赋税收入，便全都砸里头了。别说建新城了，便是修路架桥，兴修水利，开办医馆，兴办教育这些民生工程，都无米下锅。”
“这些也不能省。”李泽抓着脑袋，有些无奈地道：“这些虽然看起来都是投入，但以后却是能下蛋的金鸡，眼前不打好基础，以后只会愈来愈难。”
“全都不能省，可收入就只有这些，我能有什么办法？”夏荷摊了摊手道。“无非开源节流而已，现在节流我已经做到极致了。就看公子还能不能打开另外的财源了！”
“屠虎已经打开了往南方的商路。”李泽道：“你刚刚所说的只是我们武威的赋税收入而已，义兴堂现在正在整合整个武威节镇的商业，每年应当有百余万贯的收入。”
夏荷点了点头：“可是公子，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知道。”李泽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不想再被动防守，而是要主动出击了，不能将战火在自家地盘之上烧起来。御敌于国门之外，去别人家的地盘上打打杀杀去。今年武威节镇差不多就能全面完成丈理田亩，清理人丁，完成这一工作之后，到了明年，不管是人头税还是土地赋税，都会有大赋度的增长。你应当把这个增长率也核算进来。”
“可公子建新城的规划，未免耗费太多，我还是建议暂时延后，先打赢了张仲武再说。”夏荷建议道。
李泽摇头：“你可以把这个新城看成一个长期的规划，便按五年来计算吧，但第一期要马上动起来，这不仅是让迁来的匠户们安下心来的缘故，也是因为他们安定下来之后，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为我们创造效益。然后再每年追加预算投资。”
“我算过，便只是启动这个新城，也需要一次性拿出超过五十万贯银钱，而且在两年之内，我们看不到任何效益。”夏荷幽幽地道。
“五十万贯便五十万贯。”李泽一拍桌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已经让高象升给我联系四海商贸了，看看他们还想不想给我投资？”
“公子，四海商贸可是一头猛虎。”
“猛虎？哈哈！那我就偏要来当一当打虎的英雄。”李泽道：“我不怕他们对我有贪念，我就怕他们一毛不拔。”
“这只是一个假设，不见得能弄到钱。”
“借贷！”李泽接着道：“武威节镇，下辖十一州，哪么多的有钱人，咱们向他们借贷！”
“公子，只怕不容易，这些人现在对公子您的很多政策本来就甚是不满，但在公子强势之下，他们不得不吐出了不少原本的利益，现在向他们借钱，他们不肯，难不成我们还能用强？这对公子名声不利，也对公子原本制定的团结所有能团结的人先对付外敌的策略不符吗？真逼急了这些人，闹起内乱来，那就不好收场了。”
“我一不抢劫，二不逼捐，我堂堂武威节镇，千牛卫大将军亲自打借条跟他们借，想来这三分薄面还是能值一些银钱的。当然，我也会给他们一些补偿！利息之外的其它补偿。”李泽有些生气地道。
“公子，万万不能卖官！”夏荷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认为李泽要干这事儿了。
“怎么可能？”李泽大笑起来：“章回你可安顿好了？”
“当然。”夏荷道：“公子特意来信嘱托，夏荷哪里敢有丝毫怠慢？现在栗水河畔，武威书院已经破土动工，一个月后，第一批建筑便将全部完工，武威书院便可以开课了，现在章回先生，还有那个淳于越先生，几乎天天就泡在工地之上监工呢！”
“凡是给我借了钱的，我允许他们送五名自家子弟免试进入武威书院读书。”李泽道：“以后我们武威治下的官员，绝大部分要从武威书院之中挑选，能进这个书院，几乎便等于捞到了一个官身，这是他们晋身的一个大好途径，以前，可有不少的地方豪强虽然有钱，但却没势，只能靠巴结官员来维持本身的权益，这一回我给他们开个口子，不怕他们不蜂涌而至。”
“公子，这与卖官有什么区别？”夏荷无奈地道。
“当然有区别。”李泽得意地道：“进了书院，有可能当官，可不一定就当得了官。还得要过铨选这一关，不够优秀，自然就难出头。而且这一招，也能让我把治下这些精英子弟们一网打尽，嘿嘿，一箭双雕。”
现在的武威治下十一个州，识字率低得令人发指。就算是镇州这些的地方，一千个人里头，也难以找到十个识字的。而这些读书识字的人，又基本上集中在富有之家，权贵之家，豪强之家，这些人，也的确堪称这一时代的精英了。
“咱们的书院，可不仅仅有章回这样的大儒，淳于越这样的法家大能，到时候还会有曹璋，杨开这样的教授，哈哈哈，夏荷，你说说，以后咱们培育出来的官员，是不能绝大部分要尽入我的囊中？”
“我只会算账，不懂别的。”夏荷对于这些便有些懵懂了。“只要公子能借到钱，我便能让这些钱每一文都用到刀刃之上。”
“好极了。”李泽道：“我负责弄钱，你负责用钱，我主外，你主内，完美搭档。夏荷，知道不，这一次不但田波有了官身，你，马上也是大唐正儿八经的官员了哦！”
夏荷一怔：“公子，我是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啦？盛唐之时，女子为官的不知凡凡，你如此能耐，怎么能不出来做事呢！”李泽道：“武威节镇以后财政一盘棋，行政一盘棋，军事一盘棋，这一次的全员大会之后，这三条规比便会定下来，这一次的会上，我会提议成立统一的度支司，你就是度志司的第一任司长，正五品的官员，怎么样？开不开心？”
“公子开心，我就开心了。”夏荷对于当不当官却是没有丝毫的兴趣，听说自己马上就是五品官了，也只是耸了耸肩，注意力便又转回到了面前的帐薄之上。
“公子如果能借到两百万贯之上的钱，那么今明两年，哪怕是大战爆发，我们的日子也就勉强能过了。当然，前提是战场之上要打赢。”
“当然能赢。”李泽眯起了眼睛，“张仲武在我眼中，只是往上走的第一块阶梯罢了。干掉他，才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呢！”
“如此，那我还要好好地盘算一下，怎么用这些钱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第0320章 读书从来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李泽回到武邑的第二天，便亲自到了粟水河畔的武威书院。随同他一起而来的，有武邑的现任县令姚敬，武威书院未来的副山长杨开，钱袋子夏荷以及李泌等护卫。
章回是李泽亲自请回来的，而武威书院，他更是寄予了厚望，也许现在还用不着，但以后，指望着他们的地方多着呢。
李泽给夏荷的指令便是建设武威书院的一应所需都必须尽量满足。但回来之后，从夏荷的支出明细之上，武威书院的建设经费却是出乎意料的少。
夏荷对于李泽的意思向来是尊从的，姚敬更没有胆子克扣什么，这让李泽很是疑惑。今天就是想来亲自看一看，章回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面临粟水河，背靠大青山延伸出来的山脉，武威书院的景色自然是没的说。粟水河原本是汛期是有隐患的，但经过武邑这两年持续不断地治理，这种情况早已经不复存在。加高的河堤两侧斜坡绿草如荫，绚烂的各色野花点缀其中，靠近河水的地方，一块块从外边运来的石料遍布堤底，替河堤抵抗着河水的第一波冲刷，眼下夏汛还没有到，河水离着堤岸还有一段距离呢。
而堤内，栽种不久的一棵棵垂柳丝绦倒垂，随风而舞，一棵两棵并不稀奇，但如同成片成片地延伸出去，那可就成了一景了。大堤之上，一块块青石板铺成了路面，青草，野花，青石板，垂柳，再加上青山绿水，这里，倒成了武邑一处绝佳的景色所在。
李泽看到章回的时候，这位大儒正光着膀子站在半截墙上，挥舞着木锤在卖力地与他的儿子章循锤打着两块夹板之间的夯土。
说句实话，每次看到章回裸露出他那一身强壮的健子肉劳作的时候，李泽就很有些出戏的感觉，这哪里是满腹经纶的大儒，这完全就是一个莽汉啊！再配上那一脸的大胡子，他看起来比屠立春更像一位猛将一些。
修建武威书院的人自然是很多的，武邑县令姚敬知道节帅李泽对这个书院的重视，更重要的是，章回这个人，对于所有读书人来说，就像是一个传奇，能与这个人近距离的接触，只怕是天下绝大部分读书人的愿望所在。不说别的，单说一个由章回任山长的书院在武邑落户，他这位县令的地位，立马便会噌噌上升好几个档次。
正是基于以上的这些原因，在修建武威书院的时候，他自然是挑选最好的工匠，保证足够的人手，又何尝需要章回亲自下场呢？
不过这就是章回的风格。
不仅仅是他，李泽看到，在工地之上，还有数百名一看就不是经常劳作的人，有老有少，大的超过了四十岁，小的只怕不到二十，也是挽着裤腿，卷着袖子，在不同的地方，吭哧吭哧地干着活。
师长在干活，他们这些当学生的，又岂能在一边袖手旁观？
因为有这数百名读书人亲自下场劳作，章回还遣走了一部分打下手的杂役，只留下了那些必须的大匠。
不过如此一来，效率可就大大降低了。
哪些大匠，起初哪里有胆子指挥这些平时在他们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呢？双方磨合了好一段时间，情况这才好了一些。
姚敬提着袍子，踮着脚一跳一跳地绕过了地上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一溜小跑着到了土墙之下，仰头看着上面的章回道：“山长，山长，大帅过来了。”
章回拄着手里的木锤，看着远处正行来的李泽，一笑之下，丢了木锤，竟然一涌身从墙上跳了下来，不仅把姚敬吓得倒退了几步，便连远处的李泽也是唬了一跳，这墙修建了大半了，可真不矮，他可不想他费了心思才弄回来的大拿还没有正式上任便跌断了腿。
“替我回禀一下大帅，我去洗沐一下就过来。”丢下这句话，章回绕过矮墙便走。
得到姚敬回报的李泽有些错愕，上一次他见章回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讲究，他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夏荷，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是不太适宜在夏荷面前露面。至于上一次见面时的李泌嘛，顶盔带甲的李泌大概在章回的眼中，算不得女人吧。
李泽站在工地的中央，看着零乱的现场，不由摇摇头，要是让大匠统一指挥普通的工人来做，说不定书院的主体应当差不多完工了。
四周的那些明显是士子的人，都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着李泽拱手为礼，施过一礼之后，便又各自去干各自的活计了。只有一个四十多的身材略有些瘦弱的人，丢下了手中的萝筐走到了李泽的面前。
“淳于先生，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来做这些事情呢！”李泽向着面前的这人抱拳道。这人叫淳于越，亦是公孙长明的友人，尤擅律法，是正儿八经的法家传人。
淳于越苦笑道：“我倒是真不想干，有这个时间，我去琢磨琢磨法条多好啊！但章疯子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他是山长，他发话了，我不干不行啊！好在这两年我在长安，为了养活家人，设套抓兔子，织网捞鱼虾，这身板也还算练得结实了，不然还真应付不过来。”
李泽大笑，“淳于先生的家人在武邑过得还习惯？”
“真是要多谢大帅救淳于越于水火之中啊！不瞒节帅，我那两个还年幼的孩儿，自从到了武邑，足足长了十多斤肉。”淳于越拱手道：“淳于越无以为报，便只能将这一身所学，尽数卖给李帅了。”
“律法是治理地方的根本啊！这些年来，我们大唐的律法，快要荒废尽了，淳于先生以后要多多费心了，不单单要在这里教授弟子，接下来只怕还要在我的节镇幕府之中任职，还请先生莫要嫌劳累哦！”
“能拿两份薪水，我高兴还不及呢！”淳于越半开玩笑地道。
说话间，换好了衣衫的章回已是大步而来。
鸟靠羽毛，人靠衣装，这话是真没说错的，当章回传上文士衣衫，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的时候，那种大文人的气质瞬间便传达了每个人的心中，即便是那满脸的络腮胡子似乎也影响不了他那似乎浸在骨子里的气质。
“章先生，何至于此啊？”李泽指着累得一个个满头大汗的士子们道：“我请他们过来，是想让他们在这里安心读书，受教或者帮着我们传道授业解惑的，这些活计，普通人就可以完成了。”
章回先向李泽行了一礼，又转身，冲着夏荷拱了拱手，慌得夏荷赶紧欠身还礼，在场的可还有杨开，姚敬这些人呢，偏生章回却没有理他们。
看着夏荷有些慌乱，章回却是一笑解释道：“夏夫人，我向你施礼可不是因为你是大帅的如夫人，而是敬你身为女子，竟然能掌握武威节镇十一州的财政大计，我到武邑也有一个多月了，自己看了不少，也听人说了不少，你能将财赋这样的大麻烦处理得井然有序，是有大才的，章某敬才不敬人。”
“多谢大师赞誉，小女子愧不敢当。”夏荷心中略有些得意，再次欠身为礼。
章回笑了笑，转头看着李泽道：“刚刚大帅所说，我可不赞成。读书读书，光读书有什么用？关键是学以致用。”
从怀里掏摸出一卷纸来，在李泽面前展开，“这是大帅亲自设计的武威书院，不过请大帅见谅，我改动了不少，这一片，开辟为农田，读书之余，学生们都要亲自耕种，尽量能做到吃的粮食疏果，都是自己种出来的。”
李泽苦笑：“武威再困难，这点粮食，武威节镇还是能供得起的。”
“不是这个原因！”章回笑道：“在这里读书的，将来有很大可能是要为官的是吧？”
“是。”李泽倒也不隐讳：“武威书院就是我用来陪养人才的地方。”
“大帅，你难道希望你将来的官员，将来一个个的都是不知农稼为何的人吗？一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自己亲自上手，如何能知农稼之苦，不知农稼之苦，如何知道体恤百姓，如何知道一饭一粒来之不易？”
一通道理讲下来，顿时让李泽哑口无言。
“不但要种田，以后还要亲自上山去砍柴。”指着远处的大青山余脉，章回笑道。
“先生是武威学院的山长，自然由先生作主。”李泽只能连连点头。
看着李泽无话可说，章回倒是显得更加兴奋：“大帅，这里是校场，学生们还要习武，君子六艺嘛，再说了，现在时逢乱世，有一个好身体，一身好武艺，也是很必要的，我的学生，绝不能成为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怕是文官，要是敌人来了，也能提着刀子便往上冲。”
“一切都依先生。”李泽苦笑道：“不过先生，这样一改，以后学生们休闲娱乐的地方可就没有了。”
“他们是来读书的，那有时间娱乐？即便有，那也是在上课的时候修习礼，乐，不过大帅，这些课程嘛，我已经决定要大大地缩减了。时间不够。”
“如此一来，学生们未免也太苦了！”
“读书本来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是一件受累的事情。要想读书，就不能怕吃苦。怕吃苦还读什么书？”章回不屑一顾。

第0321章 礼物
一行人到了章回的居所，一间夯土为墙，顶上盖着厚厚茅草的房屋之中。屋内陈设极为简单，最为惹眼的，便是占据了整整三面墙壁的书架上码着的整整齐齐的书。
“先生住的太简陋了，这可不符先生的身份，也丢了我们武威节镇的脸面，外人到此，还以为我苛待先生呢。姚敬，回头在这里为先生专门建一座书庐，供先生日常使用。”李泽张望了一下四周，道。
“不必不必！”章回笑着摇头道：“在城内，节帅已经为我家安排了上好的宅子，我在这里，住这草庐便好。节帅是不知这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的居所的好处，真正的冬暖夏凉啊。”
“这么多书放在这样的屋子里，只怕毁坏其来很快，那就可惜了。”李泽指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藉，试图说服章回。
这个时候，还仅仅出现了雕版印刷，印一本书耗费巨大，书藉依然是昂贵奢侈的物事，而知识的传播也因此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更多的时候，书籍仍然靠手抄写，笔墨纸砚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极为奢侈的消费。
“每年晒书，那是最为风雅之事啊！”章回却是大笑起来，“更何况等书院主体建筑完全峻工之后，我的这些书，都是要送给书院的，到时候书院建有专门的藏书楼，就不怕时间侵蚀，虫咬蚁啃了。节帅，你有这心思，不妨便去多多搜罗书藉来充实武威书院的藏书楼吧！可怜我这一辈子，也只收罗了这千余本典籍，淳于越更可怜，一辈子才搜罗了几百本而已。”
“这我自然是责无旁贷！”李泽回头看着李泌道：“转头派人去我家老宅，在哪里我有几千本书，统统都送到武威书院来。”
“是！”李泌恭声应是。
一听有几千本书，章回的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可有孤本？”
李泽有些尴尬一笑，他书多，读得也多，但他过去读书的目的是寻找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是不是孤本，珍贵不珍贵，他是概不关心的。
“这我可就不太清楚了，左右到时候都是先生你的了。”掩饰地笑着对章回道，“这一次来，主要是看望一下先生，看看先生在我们武威过得是否还心惯，另外，还给先生以及武威书院的学生们带了一些礼物，我想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说话间，李泌已是指挥着一票亲卫们，抬进了好几个箱子，放在屋子中央。
“节帅将书送过来就好，其它的倒是不必。”章回道。
“这些却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未来的股肱能更好地读书。”李泽指挥着李泌打开了箱子，从内里拿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摊在章回面前。
章回看着眼前这一盘黑中带绿的物事，眼中却是露出疑惑的神色，放在鼻间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是香？清心静神？”他问道。
香对于章回来说自然是不陌生的，他自己的书房之中也是常备这些物事的，不过眼前这偌大的一盘香，却让他有些疑惑。
“的确是香，不过清心静神嘛，也可以说有这种功能，不过他最大的作用还是对于蚊虫。”李泽笑眯眯地环视着屋内，“想来先生夏间夜晚读书的时候，常受蚊虫滋扰，这香便叫做蚊香，是燕九费了一些心思弄出来的，对蚊虫的杀伤效果非常好，不过现在还不能大量生产，这是第一批制作出来的，有了它，先生和书院的学生们再读书就可以安安心心了，所以也说算是清心静神了。”
听了李泽的介绍，章回倒是大喜，“这敢情好，咱们书院这里靠山临水，晚上蚊虫的确结群结队，不堪其挠，此香如果真有这等效果，那可就是真正造福学子了。”
李泌又打开了另外几口箱子，取出内里的屋事，却是一封封的洁白的蜡烛。
“寻常所用油灯，油烟很多，灯光昏暗，以后书院便都统一用蜡烛，一应所需，也由武邑县也由节镇来供应。”
“蜡烛好是好，可是这常年累月的，费用可就不小了。”章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蜡烛在这个时候，可还算是比较昂贵的物事了，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蜡烛的好处，却又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
“没有先生所想的那么昂贵。”李泽笑眯眯地道：“我们的工匠已经研究出了更为简洁，便宜的制作蜡烛的方法，一支蜡烛所费也不过一文钱而已，以后工艺成熟了，能大批量地生产的时候，成本还会下降。所以先生可以告诉学生们，大胆用，要多少，我们供应多少。”
“多谢节帅对武威书院的看重。”章回站了起来，向着李泽一揖到地，他身边的淳于越亦是跟着拱手为礼。
“以后要借重先生的地方多着呢！”李泽亦是站了起来还礼，“先生到我武威节镇，于我武威的好处，不可胜数，我相信，有先生坐镇，不出数年，我武威书院必然成为天下学子尽皆向往之地。”
“必然不负节帅所托。”章回正色道。
“学院教授，学生一应供应，比照长安太学，不知先生以为可否？”李泽问道。
“自无不可。”章回笑道。
“这武威学院山长一职，自然是非先生莫属，淳于先生担任副山长，我们这边由杨开担任另一位副山长，主要便负责学院与节镇之间的联系，先生以为可否？”
章回看了一眼李泽身后含笑向他拱手的杨开，因为有着袁周这位原本就在武威节镇担任高官的弟子，对于杨开这样的人物，章回自然不会不知道其底细。单论学术上的成就，杨开只怕比起跟着他一起来到武威的任何一位弟子都不如，但杨开所处的位置和在武威的特殊地位，却又结结实实是重量级的。李泽为武威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是想要将武威学院的人才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杨开在学院的任务，只怕就是这个了。
义兴社这个组织，对于章回这样满腹学问的人来说，只需了解一个大概，便能大致猜出其的真实使命。
有所得，便必然有所付出，更何况，现在李泽的所作所为，与章回暗藏内心深处的济世救民的宗旨也瓶不相悖。所以虽然李泽如此明目张胆地安插人手到学院来，他也并无多少反感。
“那以后便要辛苦杨大人了。”
“不敢，以后还要请山长多多指点。能在书院这里接受熏陶，是杨开之幸。”杨开低眉顺目恭恭敬敬地道。
章回一笑，他当然不会被杨开的表面所蒙蔽，这个人能将义兴社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又岂是易与之辈？
连着与章回敲定了好几件事，李泽也是很开心。章回这样的学问大家，通达干练，深通人情世故，对于政治上的利益交换亦并不陌生，与其打交道，倒是如沐春风，很多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便能一一谈妥，倒是省心之极。
“最后一件事。”李泽笑着道：“以章先生与淳于先生之材，仅仅为学院教授不免屈才，我武威节镇不日便要正式成立，到时还要请二位在我幕府之中任一职位，以便李泽时时请教，先前淳于先生已经允诺，还请章先生不要推辞。”
章回沉吟片刻：“节帅，我之重心还是会在书院之边。”
“这个自然，只是如果李某遇到一些非同小可的重大事情需要先生帮着出谋划策的时候，还请先生不要推托。”李泽道。
“这个自然，即便是为了武威书院，我也绝不会置身事外。”章回道：“放眼如今天下，像节帅如此注重文治之节帅，当真是凤毛鳞角了，哪怕是为了学问传承，章某人也会竭尽全力的。”
“太好了！”李泽喜道：“武威节镇初立，我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法。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不过唐律疏议历经数百年，很多条款如今已经不太合适了，我希望能在此基础之上，结合我武威节镇的实际情况，制定出一部新的律法来，嗯，就叫武威律，想请淳于先生为主编，章先生查漏补缺，不知可否？”
章回与淳于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些震惊的意味，但两人到武邑之后，多次抵足长谈，对于这样的事情，似乎也早就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只不过略微犹豫了片刻，便点头应诺。
重新立法，这本来不该是由一个节镇来完成的事情，李泽如此做，可以说是僭越也不为过，但如今天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或者也可以算是李泽对天下的一次试探。
张仲武度探天下，发起的是兵戈之祸，李泽试探天下，却是从另一个方面着手了，一旦武威律面世，必然会在武威节镇辖下取代唐律，而以后一旦李泽的势力愈来愈大，武威律也会随之而扩展开来。
这是一把软刀子。
武威书院一行，李泽是异常满意的。与章回等人谈妥了一切，敲定了细节，午时又与辛苦劳作的士子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武邑城内。
而此时，各地刺史，将领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抵达了武邑县城。

第0322章 不想当官的王明义
王明义虽然离武邑最近，但却不是第一个来到武邑的刺史，但与其它的刺史，将领们抵达武邑之后住到了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驿馆不同的是，王明义却是直接登堂入室，住进了李家大宅。
对于这一点，其它的刺史也是羡慕不来的，必竟王明义可是在李泽最为窘迫的时候便认识了他的，两人合作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除了与李泽的交情，王明义与另一位大佬杨开的关系亦是非同寻常。
是的，杨开，现在在所有的武威节镇辖下的官员们眼中，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大佬。
李泽站在大堂前的台阶之上，看着大步而来的王明义以及他身后那一箱箱抬进来的礼物，不由得失笑。
他也有许久没有见过王明义了。
王明仁死后，王明义便弃商从政，在辅佐了曹信一段时间之后，便被李泽直接任命为了翼州刺史。倒不是说王明义的能力真就有了执掌一州之地的能力，相比起稚嫩的王明义，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其实都要比王明义更强。
但这是李泽对于曹信的酬谢，也是对曹王两家的承诺。没有曹信的鼎力支持，李泽是很难完成对横海四镇的横扫的。曹信也是成德四州之中，第一个坚定地站在他一边的地方大员。
抛开这一点，将翼州交给王明义，也让李泽更加放心。
相比起镇州，赵州的不确定性，翼州，是被李泽视为自己的基本盘的。王明义或者能力不足，但曹王两家，现在已经与他紧密地绑在了一起，可以说不管李泽顺或者不顺，这两家，必然是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
同时，他们也是李泽与镇州，赵州那些人勾通的一个桥梁，有了这个缓冲，很多事情便有了更多的操作余地。即便有矛盾，也可以有充裕的调解空间。
“节帅！”嘴唇上蓄上了整齐的小胡须的王明义满面春风，抱拳一揖到地。“恭喜恭喜，恭喜节帅双喜临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节帅笑纳。”
李泽移步下了台阶，来到那越码越高的箱子之前，随意掀开，倒是吃了一惊，里面居然装着满满的一箱子银锭，这一箱子，只怕便有数千两。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王明义，拍打着箱子，“这便是你送我的礼物？”
王明义一笑道：“节帅，我就一个俗人，送礼嘛，还是觉得这白花花，金灿灿的东西更畅快，这里有五箱银，二箱金，另外一些绫罗绸缎。”
李泽大笑起来：“看来还是你知道我，晓得我现在差钱了，便大笔的钱给我送过来，不过这可让你破费了。这么厚重的礼物送过来，不会让你破产吧？”
“多年经商，还是颇有些家底的。”王明义一笑道：“我可不像节帅您，再多的钱也能用出去，我啊，更像一个守财奴，有了钱，喜欢挖地窖藏在家中。姨父经常为这教训我呢！”
李泽大笑着上前携了他的手，大步走向堂内，“走走走，我们好久未见，可要好好聊一聊，呆一会儿杨开也会过来，我们可是最早的搭档了，今日要好好的喝上几杯。”
“杨开那小子，碰上了节帅你，真是他的造化啊！”王明义叹道：“这一次来之前，我还特意跑去他家祖坟那里瞅了几眼，看看到底冒没冒青烟呢！几年之前那个求到我面前的穷小子，如今已经成了我需要仰视的家伙了。”
“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造化。”李泽笑道：“他有今天，也是他自己赌上一切拼来的，不过还别说，这两年，他长进特别大。”
“这家伙的确是有赌性，特别是把他逼急了的时候。”王明义道。
两人也不分宾主，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仆从奉上清茶，两人喝了两口，李泽这才问道：“这大半年的刺史做下来，感觉如何？”
“难！”王明义叹道：“比做生意难多了，有时候真想撂挑子。节帅，这一次来，我也正想与你好好谈一谈我的未来。”
“你说。”李泽点头道。
“我不是我哥哥，我当真是做不来这些事情。”王明义以手抚额，“可是姨父，父亲却都又逼着我做，当真让人痛不欲生。这大半年做下来之后，我愈发明白，我不是能执掌一地的料，我从小就学经商，一肚子的聪明才智都投注到了这上面，半路改弦易辙，实在是力不从心。当然，我也可以厚着脸皮这样干下去，想来节帅也会直当没有看见，但我自己却不能这样混了，节帅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手下也是群英荟萃，我听袁周说过，这一次随同章回先生来的好几个弟子中，便有大才，还有弃了原本的官职跟着来的。我不能误了节帅的大事。所以这一次，我想请辞翼州刺史一职。”
李泽沉吟半晌，“这事儿，你跟你姨父谈过吗？”
“没有！”王明义道：“我如果跟他说了，他必然反对。节帅你也知道，姨父他现在对我期望甚高。”
“明义，你能这样坦然地跟我说这些，证明你确实是真心对我的，但现在，宜静不宜动。你也知道，接下来我要对武威节镇进行大规模地整顿，此时，我还需要你的支持，哪怕你什么也不做，但只要在这个位置之上对我表示支持，那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了。”李泽道：“再者，此事也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还牵涉到曹王两家。所以，与你姨父，父亲也还要好好地沟通。”
“这事儿，只怕还需要节帅出面。”王明义叹道：“看了杨开，我更加明白，一个人要在合适他的位置之上，才能做出更好的成绩来。我现在，属于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我想做的事情，却又没机会去做。长期下去，我就真废了。”
“再干半年，等过了今年再说。”李泽拍拍他的手掌，“这一次你姨父也要来，我私下再与他好好地谈一谈。”
曹信所担心的是家族的辉煌与延续，但现在的情况与当初又有了一些变化，曹璋在义兴堂的位置愈发稳固，又与自己的亲卫副统领李泌结了亲，想来曹信对于曹氏的未来，也不像当初那些患得患失了，只需要再给王明义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想来他也能接受。
“如此，我便放心了。”王明义释然一笑，似乎一下子放下了千斤重担，看来翼州刺史这个位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压力太大了。
正说着话，田波却是急步走了进来，对李泽道：“公子，李波与李涛二位将军求见。”
一听说是这二人，王明义站了起来，道：“节帅，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泽摆摆手，道：“田波，你安排明义先去歇着，杨开要是来了，便让他去先和明义聊着，晚上准备一桌，我与他们好好地喝上几杯。”
“是。”田波伸手一让：“王刺史，这边请。”
等到王明义离开，李泽这才让人请了李波李涛兄弟二人进来。
这二人与他是叔伯兄弟，但要说起情份，那就淡了不少了，而叔父李安民，现在还在自己过去住的庄园里闭门读书呢。
“见过节帅！”李波李涛兄弟二人并肩而入，双双躬身，向李泽施礼。
“自家兄弟，这里又是内宅，不必多礼了。二位兄长，请坐，一路过来，辛苦了。”李泽微笑着请二人坐下。“也别节帅节帅的叫了，在李家，我行四，叫我一声四弟便好了。”
现在李波在石壮麾下，李涛在王思礼麾下，一个在定州，一个在益州。
二人犹豫了片刻，倒是李波先开口：“节帅说得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兄弟之间，终是血浓于水，就算过去有些波折，但并不妨碍我们都是李氏子孙，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二哥说得不错，就是这个道理。”李泽抚掌笑道，李波曾被卢龙人俘虏了很长时间，但看起来，这段做俘虏的日子，倒是让他成长了不少，倒是李涛，还有些拘谨。
“二哥三哥一直都在军中，定州，益州方向可还安稳？”李泽问道。
“石壮将军统兵有方，让人服气，定州军上上下下，无不膺服。”李波道：“这大半年来，我是亲眼见到定州军的战斗力节节攀升。”
“王思礼将军是成德老人，在军中威望极高，益州军上下，也是极为稳定。”李澈接着道。
“那定州，益州整体上可还稳当？”李泽接着问道。定州，益州现在并没有任命新的刺史，是由石壮，王思礼二人兼任。
“大体上还是稳定的，当然，小乱子还是不断，王氏余孽小动作不断，卢龙人也在不停地捣乱，不过都是疥癣之疾，无碍大局。丈量土地，清理人丁，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二地有可能有成为与卢龙战斗的第一线，其实手段还可以更激烈一些，如果真能那样，兴许事情早就办好了。”
“正是如此，所以才不得不慢慢来啊！”李泽笑道：“石壮与王思礼都是稳妥人。等到我们痛击张仲武，让一些人的梦想破灭之后，再大刀阔斧便会顺利多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子闲话，李涛便拿眼一直瞟着李波，而李波也是数度欲言又止。
“二哥是有什么事情吗？直说便好！”李泽笑道。
“四弟，我和李涛二人，已经有大半年未曾给父亲与母亲请安了，这一次来了武邑，想去看看父亲母亲！”李波有些为难地道。
李安民现在等同于被软禁，说起来，他当初犯的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能留一条命下来，已经是李泽宽宏大量了。他二人即便到了武邑，也不敢随意便上门去。
“二哥三哥要去拜见叔父叔母，这是人伦大孝，四弟我岂会阻止？尽管去便是。”李泽不在意地道：“以后二哥三哥要想去见叔父，也随时可以去。”
“这，真可以吗？”李汉惊喜地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李泽微笑着道：“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嘛。”
如果说以前李泽还对李安民有些忌惮的话，但现在，他已经压根儿就不担心了。更何况，这个叔父也还真说不上有多坏。像去年发生的那一件事，还真不能从谁是谁非这上来简单地判断。
李泽胜了，李安民服软了，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
李波李涛兄弟二人听了这话，都是大喜过望，立即便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李泽挥挥手，这兄弟二人如此孝顺，倒是让他心中更是高兴。

第0323章 军队
“明义无可救药了。”曹信有些颓废地坐在李泽的面前，叹息道：“昨日他与我长谈半宿，他心意已决，我也无话可说。”
“曹公，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明义一身所学，本来就不在官场之上，这大半年来，也着实有些勉强他了。”李泽安慰道：“但曹公放心，我一定会给他重新安排一个好的位置，让他能一展所长。”
“他的长处，也就是经商了。”曹信苦笑。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李泽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经商，在曹信这样的人看来，的确属于贱业。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商人，无非就是买低卖高，是一群投机倒把的家伙，于经济民生，没有任何的好处。
李泽当然不会这样认为，不过他并不想试图去说服这些人，有这个功夫，他大可以去做一些别的。
只要用心地做起来，让他们看到商业所带来的好处，才是最好的说服他们的手段，才能让他们真正的闭嘴。
曹信是李泽真正接见的第一人。
在召集所有人大会的前昔，当然要先统一思想认识，所有的大佬们必须在重要的战略之上达成共识，如此，才能做到上下一心，政令畅通，但每一个人的所求又是不同的，每一个人对于大局的认识也是有偏差的，所以李泽，要先与这些人达成共识。
“曹公，三镇合一之后，不管是军政，民政，还是财政，都会有较大的改变。而对于我们当前来说，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军政。毕竟大敌当前。”撇开了王明义的问题，李泽与曹信开始说正事了。
“节帅准备怎么做？”曹信问道。
“我准备把武威节镇之下的兵马，统一纳入千千卫体系之下。”李泽道。
曹信微微一怔：“节帅，如此一来，可就给了朝廷插手的机会了！节镇兵马是节帅所属，是地方兵马，但如果纳入千牛卫，那在名义之上，可就属于朝廷十二卫之一了。节帅现在兼任千牛卫大将军，自然是没话可说，但有朝一日朝廷发昏，重新任命另一个千牛卫大将军呢？到时候必然会生出一些纷乱来。”
“曹公觉得，朝廷还能撑多久？”李泽叹道。
“朝廷尚有二十万神策军守卫河洛关中，纵然不足以号令天下，但偏安一隅还是能做到的。”曹信道。
李泽摇头：“不出三五年，长安必败。我现在将节镇所有兵马纳入千牛卫体系当中，就是为了到时候，更方便大军南下。”
曹信思忖片刻：“其实想想也是无所谓，最为关键的还是控制兵马的将领，只要这些将领对节帅忠心耿耿，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李泽一笑：“曹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有意让曹公卸任镇州刺史，重返军中。曹公意下如何？”
“不知节帅准备如何安排我？”曹信点头道：“我自然是无有不遵！”
“我准备把定州军，益州军两军合并为千牛卫左卫，以曹公为都督，判定州，益州事，总督两地民政军务。以王思礼，石壮为左卫下属将军，统率定州益州兵马。”李泽道。
“这与节帅早前制定的军政民政分离可是相悖的。”曹信反问道。
“这两地，将来必然是我们与卢龙争夺的主战场，特殊事情，自然特殊对待，我们需要集中两地所有力量来御敌。我预计，一旦正式开战，先期我们必然处于下风，要固守两地不失的话，便只能如此。更何况，接下来定州益州我仍然会任命两任刺史，只不过不管是刺史也好，还是石壮王思礼两位将军也罢，他们都对曹公你负责，在这两州，你有临机决断之权。”李泽道。
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如此安排，便等于他曹信成为了武威节镇之下的又一个可以割剧一方的小节镇了。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出，李泽对他的任赖与倚重，不是可托腹心之人，李泽决不可能将如此大的权力交托给他。
“节帅如此信任，曹信敢不效死？”曹信站了起来，抱拳肃然行礼。
李泽坐在哪里，坦然受了这一礼，这是下属对于上司的礼节，他自然是受之无愧。
“那瀛州方向，也应当有差不多的安排吧？”曹信接着问道。
李泽点了点头：“不错。瀛州，景州，深州三地，我准备将其编为千牛卫右卫，以柳成林为都督，总督此三州，以李睿，陈长平，方从兴三人为将。”
柳成林是李泽的大舅子，忠心自然无虞，更何况，柳成林下属三员大将，都是李泽身边出去的心腹。
“瀛州方面兵马，还是相对薄弱了一些。”曹信想了想，道。
相对于定州，益州方面重兵云集，瀛州方向之上，的确不值一谈。
“接下来，我会做相应的调整。”李泽笑道：“不过曹公，只要张仲武脑子还清楚的话，他必然会从定州益州突破，你哪里，才是主战场。”
送走了曹信，李泽又迎来了另一位原成德巨头，大将尤勇。
相比起曹信是李泽绝对信得过的人，尤勇，在李泽眼中，就只能算是一个合作伙伴了。但不管是从此人的辈份，资历以及在原成德地区的威信来说，李泽是绝无可能将他撇在一边的，这个人不但要用，还要赋于重任，否则，他真敢辞职不干。而将这样的人闲置不用，必然会让许多人心寒，离心离德，甚至于导致民心军心不稳。
此人对于李安国的确是忠心耿耿，但对于李泽，是不是能延续这样的忠心，李泽并没有把握。所以此人虽然要用，李泽却也只敢将其放在身边，而不敢像用曹信一样，大胆地将数州之地一并托付。
“尤将军，不知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或者这样说，您想做什么？”李泽没有虚头巴脑，而是直截了当，大家都是明白人，绕来绕去反而显得虚伪，而像尤勇这样的人，更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风格。
尤勇看着李泽，现在的这位小公子，与当初他见到的小公子自然已经有了大不同。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不管站在那个角度之上，小公子都不会放任自己轻轻松松的。
“尤勇任凭节帅安排。”他拱手道。“不管节帅赋予尤某什么职责，尤某必然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
“尤将军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李泽抚掌笑道：“武威节镇成立之后，我想请尤将军担任都知兵马使一职。”
尤勇一怔，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可非同一般，甚至可以称为储帅也不为过，这可是一地军府的实权位置，当真是手握兵权的。
“节帅，如此重担，尤某人怕是担不起。”尤勇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现在这个时候，那位节镇不是想着将军权牢牢地握在手中，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从节镇手中分走兵权，看起来是个实权位置，但着实是一个烫手山芋。
“尤将军不用误会，武威节镇的都知兵马使的职权，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李泽笑道。
尤勇心下恍然，李泽这样说，反而让他的心里更加稳当一些，至少，不是李泽对他起了坏心眼儿想要收拾他。
“还请节帅赐教。”
李泽当下便将对曹信与柳成林的安排对尤勇分说了一番，然后又道：“除去这左右两卫人马之外，其它各部甲士，也分别由其它兵马使统带，但总体上，他们都是直接对我负责的。”
“那不知尤某这个都知兵马使还能做些什么？”尤勇有些奇怪，既然所有的兵马都被你节帅拿走了，那我这个都知兵马使干什么吃呢？纯粹虚衔逗我玩呢？
“尤将军，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些甲士，我们将其称作常备军，野战军。但除开他们之外，我们在各州，县上，还有其它的一些兵马。”
“府兵？”尤勇嘴角上翘。
李泽点了点头：“武威节镇成立之后，军制将会改革，除开常备兵之外，每州还会常备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府兵，这些府兵实行征召制，每三个月进行一次轮换，每次轮换其中三分之一，尤将军，你这位都知兵马使掌管的便是这支兵马，除开左右卫亲掌的五个州之外，武威节镇之下另外的六个州的这部分兵马，便全由你执掌。负责地方靖安，同时，更重要的是，轮训。”
李泽停顿了一下，道：“一旦开战，常备军的损失便无法掌控，我们需要时时对常备军进行补充，而补充的人手，就来自于尤将军掌控之下的这些人马，他们能不能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就要看尤将军你的本事了。”
尤勇沉默了下来，李泽如此安排，对他也不能说不看重了，剩余六个州，每个州三千人，这便是一万八千人，如果将每年的轮换人数也加进来，人数就更多。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整训之中，这些部队的军官，基本上便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末将受命。”尤勇拱手道：“末将必然会将这些人训练成一支虎狼之师。”

第0324章 三个一盘棋
曹信判左卫，柳成林判右卫，屠立春统中军，尤勇任都知兵马使，掌府兵，闵柔任行军司马，掌军藉、符伍、号令印信，兼任李泽亲卫义从统领，李泌任副统领实则负责亲卫义从日常一应事务。其他如石壮，李睿，李德，李浩，李瀚，陈长平四兄弟等人尽皆加将军号，遍布军中，至此，李泽完成了对武威所有军队的掌控，确保他们对自己忠心耿耿。而在这个基础之上，又合理地安排了以前成德的老臣，大家算是皆大欢喜。李泽也算是完成了他军事一盘棋的构想。
而在行政方面，武威节镇府之下，以薛平为武威节镇副使，当然，这个副使更多的是一个荣誉性的职位，薛平能影响的只是他带来的一万神策军，这也是给朝廷面子，薛平以黄门侍郎的身份出任武威节镇的副使，资历之上也是足够的。
武威学院山长章回出任掌书记，凡武威文辞之事，皆出自他手。这个位置看起来只是一个从事文书工作的职位，但实际上却是李泽的第一幕僚。
淳于越任推官，掌律法。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原本沧州的积年老吏，在李泽攻打沧州时立下大功的白明理被任命为淳于越的副手。这个任命的背后，是李泽要借助白明理的手，来对武威节镇的吏员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理和净化。白明理作为积年老吏，对于处于官僚阶级最低层的吏员之间的勾当十分的熟悉。
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吏，对于地方来说，这些掌握着实际办事权的吏员，对百姓的影响实际更大。就像白明理，在沧州之时，看起来名声不显，但暗地里，却能轻易地动摇一州的统治，这不能不让李泽警惕。
而在众人意料之中的一个任命，便是夏荷出任了武威节镇的判官一职，掌整个节镇钱粮事。这个任命即在情理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在情理之中是因为以前夏荷基本上就掌控着李泽的财政大权，而她的能力，也让李泽一众麾下心服口服。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夏荷任判官的这个新成立的度支司，权力之大，让众人瞠目结舌。
新的度支司不仅仅是掌控着赋税，更赋予了其统一一切税源，进而统筹财政，真正实现了三者合一，实际上掌控着全部的行政财务。而在朝廷方面，这些原本是由三个不同的部门来完成的，互相牵制，互相挚肘。这可比朝廷的户部尚书权力要更大了。户部尚书还受着盐铁转运使，度支使等官员的挚肘呢，现在的夏荷实则上是三权合一。
财政一盘棋，这是李泽改革的第二点核心所在。
过去各州基本上属于自收自支，甚至不够的时候便向节镇伸手，这也是很多节镇对于麾下握有实权的刺史无法有效地做到节制的原因所在，慢慢地便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就像昭义节镇，到最后节度使薛崿不得不借助外力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统合财政之后的武威节镇之下的各州，赋税等所有收入必须先向节镇度支司报备，一年预估有多少收入，预算多少开支都必须上报，然后再由节镇度支司统合安排。
这样的财政政策对于镇州，赵州这样的大州来说，自然是不乐意的，但对于其它经济较为落后的州，却是乐见其成，因为他们本来就属于收入不如支出的场面，年年寅吃卯粮，节镇来这样一手，便等于劫富济贫了，不够的，他们可以向节镇伸手要，而节镇自然会从那些有富裕的州向他们调拨资金，确保一州的正常运转。
当然，这些不满也只能埋在心里，在李泽的眼中，富裕的地方，自然要帮助落后的地方共同发展进步，否则，便是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财政一盘棋，就是要整合全节镇的资源，把每一分钱都用到刀刃之上。
现在的度支司，已经成了一个庞大的部门，每个州，在度支司内，都有一个对应的部门，专门负责对这个州的收入，预算，开支等进行审核和批准。除去对每个州的审计之外，度支司还针对每支不同的军队也有一个这样的部门，对军队的支出进行审计和经费的划拨。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李泽对商人地位的大幅度提高，以义兴堂为主体而设立的供销合作社被正式纳入官员体系，屠虎以正五品的节镇司马衔统管，包括盐铁等专营权力，尽皆归于了供销合作社，更为重要的是，供销合作社不仅垄断了专营的战略物资，对于普通的货物，也具有定价权。任何的价格涨跌，没有供销合作社的批准，皆属于非法。
可以预计得到的是，在未来的相当长时间之内，供销合作社将利用他官方的力量，庞大的资金实力，以及物流上的便利，会一步一步地压缩普通商人的利润空间，以从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李泽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于更具有活力的市场经济具有极大的打压，甚至对市场活力，正常的竞争都产生不利的影响，但很显然，这种有计划的经济，对于现在他集中一切力量，先打赢眼下的这一场生死悠关的战争更加有利。
他始终还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弱者的地位之上，要倾尽全力与张仲武一搏，而拿下这个最大的敌人之后，很多政策可以再一步一步地放开。
因为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有时间和空间，来一步一步地调整政策。
而现在，他需要集合所有的资源，哪怕因此会损伤其它人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计划经济，最受损失的当然是那些原本的巨商大贾，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短时间内，他们还是能获得极大的利益的。
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在计划经济之下，粮食，这个事关根本的最基础的物事之上，武威节镇便实现了价格的统筹，不管是丰季还是青黄不接的时期，粮食的价格上升下跌绝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李泽能够想象得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更多的小商人们将在供销合作社的挤兑之中再也无法经营下去，不少人将被供销合作社兼并，或者破产。
这有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会使社会的稳定受到相当的影响，但在战争期间，李泽并不在乎。在现在这样一个商业经济并不发达的年代，强力的计划经济，不管是对于自己的统治，还是对于民生的稳定，都是利大于弊的。
在这样的体系之下，屯集居奇这样的商业行为将不复存在。
这便是李泽的经济一盘棋了。
而最后，便是行政一盘棋。
不仅是主管一方的刺史由节镇亲自任命，各县主官的任命权也都收归回了节镇，这些地方主官，虽然在行政之上对本地州最高长官负责，但在人事任命之上，却都是由节镇统管，州刺史没有任命和罢免的权限。
这进一步压缩了一州刺史的权力。
在取消了刺史的军权之后，又取消了其的人事任免权，便彻底地杜绝了一地刺史想要据地方而胁制节镇的资格。你想这么干，也要下面的那些县令等官员愿意跟着你干呢！而异地任职，便成了确保这一政策能贯彻到底的根本保证。而每一位县令上任的时候，都会带着一项任务，那就是丈量田地，清理户口。
想要完成这样的一个任务，与当地豪强富绅们合作，基本上就不可能了，这些县令能依靠的，除了手上的行政权力，再就是不得不仰仗义兴社在当地的力量，而义兴社也正好借助这一点，慢慢地扎根地方，从最基层开始一点一点地挖掘那些豪强富绅的底子，最终让这株大树不堪其负，轰然倒塌。
总而言之，李泽所做的一切改革，其最终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高度的中央集权。当军队，财政，行政等权力无限地向着以他为中心的节镇集中的时候，他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便可无往而不利了。
当然，在剥夺了地方刺史如此多的权力之后，李泽也在另一个方面给予了他们的补偿，那就是加官晋爵。
每一任刺史的职事官这是确定不变的，但散官衔头却是可以可以提升的，于是绝大部分的老牌刺史，诸如袁周，杨卫之类的这些人，散官衔头也一下子便大大地被拔高，都一跃而成为了从三品，要知道即便是李泽，也不过是正三品而已。这虽然只是一个虚衔，但却让这些人的身份，门楣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也为他们日后能够占据更高的位置，提供了进入大门的钥匙。
有唐一代，从八品下到七品，是一个大坎，从七品到五品，又是一个大坎，而从五品到三品，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一千个官员之中，也不见得有一个人能走到这一步。
李泽麾下，绝大部分人，还是异常看好这个新生的大鳄，朝廷没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一旦武威节镇将来有所成就，他们今日所获得的地位，便是异日的敲门砖了。
李泽麾下，文臣武将聚集武邑半月有余，但真正的大会时间，却不过是一天时间而已。所谓的大会，也就是李泽与所有官员们齐聚一堂，宣布了一下决定而已，而在此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一场场小型的谈话，会议之中被决定了下来。
用李泽在最后大会上的话来说，这是一场团结的大会，是一场胜利的大会，武威节镇也将以此为起点，从一个高峰向另一个高峰奋勇前行。

第0325章 柳成林的困境
两场婚礼为这一次的武威镇官员的大会议作了最后的点晴之笔。
第一场婚礼很低调，是李泽纳夏荷进门。在李家大宅内只不过摆了三桌，但来贺的人无一不是高官显贵，正所谓满堂的从五品往上走的官员。不说作为武威节帅的李泽，便是夏荷本人，现在的权力，便足够让人侧目。
她所掌握的权力，可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位刺史。
而第二场婚礼，就显得热闹多了。
曹信的长子曹璋与李泽的亲卫副统领李泌的婚事，在武邑可是办得热热闹闹的。曹信两子，长子曹璋原本读书读得有些呆傻，不通时务，竟是一直没有婚配，倒是二子曹璟早已经成婚，娶的却是王温舒家族内的一位本家，算是亲上加亲。
曹璋本来是曹信的一块心病，不过曹信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最不看好的长子，居然颇有大器晚成之势，现在不仅在义兴社内成了仅次于杨开的显赫人物，所娶老婆更是精明能干，远远不是二子曹璟的老婆所能比。
曹信在成德时代之时，便是老资历的元老，到了李泽时代，他亦受信重，如今通过与李泌的联姻，政治地位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他的长子成婚，所有来武邑的官员们，自然也是要给面子去喝上一杯喜酒的。
曹信在武邑大摆宴席娶儿媳，而在李泽这边，却也是将李泌当成女儿一般嫁了出去。在很多人看来，曹信当真是眼光毒辣，老谋深算。他自己算是代表了曹氏的现在，而李泌，可以说是代表了曹氏的未来。
李泌出身秘营，极受李泽看重。再看看与李泌一同出身秘营的那些人，李浩，李瀚，李德，李睿，燕九等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武威新秀，一个个年轻青青便已经身居高位，等到曹信这批人老去，这些人便会顺理成章地接过大旗，站上武威节镇的顶端。曹氏现在有曹信掌舵，将来则由李泌扛旗，不说百年，四五十年的好光景那是足足的。而四五十年的时间，也足够让曹氏成为这片土地之上的名门了。
曹信自然也是深知这一点，要不然，他也不会对王明义将要辞官而表现得如此从容了。王明义回归到商业，倒是又让曹王两氏重新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之上，只不过将来掌舵的人换成了曹璋李泌，而不是王明仁罢了。
大手笔的曹信在武邑摆下了三天的流水席，不管是谁，只要来了便是客，便可以坐上席面喝上一杯美酒，吃上一顿美味佳肴。
此时的整个武威治下，除开瀛州一地之外，其它各地，都算是一片祥和，今年风调雨顺，李泽掌权之后，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大力鼓励农桑，眼见着便又是一个丰年即将到来了。各地刺史齐聚武邑，也是心头一片轻松。丰收，便意味着老百姓可以吃饱肚子，意味着他们可以轻松地收取足额的赋税，完成节镇交待下来的任务。
但除了一个人，现在正是满头的包。此人自然便是唯一没有到武邑来，刚刚荣升为千牛卫右卫都督的大将柳成林了。
攻取史家坞的战斗，远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与李睿联手，设下了连环计，打掉了费灿的两千骑兵，的确是去掉了后顾之忧，但史家坞的抵抗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强烈。再加上前期有两千卢龙精锐进驻史家坞，使得史家坞的实力大增。
史家坞是典型的以血缘亲情为纽带而形成的坞堡，而且是瀛州最大的一个坞堡，三千乡兵，也基本上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纽带，这让他们具备了抱团拼死抵抗的基础。自从踏进了史家坞的控制范围之内之后，柳部的麻烦就连接不断。
在失去了费灿的骑兵援助之后，史家坞立即便放弃了外围的一些小型据点，但在撤走之余，他们放火烧毁了房屋，毁掉了水源，即便是那些不易毁掉的，也投放了许多的牲畜尸体，使得柳部想在找寻一处干净的水源而不可得。
小股的游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没日没夜的进行骚扰，甚至有时还试图袭击柳成林的后勤通道，虽然不成气候，但总是让柳成林不胜其挠。这就像有几只蚊子在你耳边老是嗡嗡的飞来飞去，你用尽力气一巴掌呼过去，往往却什么也得不到。但你不加理会，他又叫得实在烦人，最可恼的是，他还真有可能扑上来吸你一肚子血。
柳成林原本是想在李泽回到武邑的时候，就拿下史家坞作为献给李泽回归的礼物的，岂料直到现在，李泽的武邑大会都已经临近尾声了，他的主力部队才刚刚抵达史家坞。
虽然手里早就有了史家坞的图纸，但真正看到史家坞的时候，柳成林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被称作坞，但其规模之大，差不多都能将其称为一座城了。
史家坞依山傍水而建，通过多年来不懈的施工，使得河水改道，一条宽近十余丈的河水将坞堡包围了四分之三，而唯一的不临水的那一面，却又背靠着大山，史家坞大约三分之二建在平地之上，另外三分之一，却是依着山势修建而成。不但险峻异常，更是能对坞堡其它地方的守卫形成援助。
而在上游，人工挖掘而成了一个上千亩的人工湖利用水闸连通着河道，这座人工湖的边上，修着一个水寨，内里竟然还有一些战船，虽然船只不大，但对于柳成林来说，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想要攻克史家坞，便需要先渡河，而要渡河，当然不可能依靠这条河道之上现在唯一的那道石桥，史家坞并没有拆毁这座石桥，只是在对面，布置了一支军队防守，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陷阱，攻打石桥，便陷入到了与对手一命换命的打法，柳成林相信，守卫在石桥对面的那支部队，一定便是卢龙来的军队，虽然他们穿着史家坞乡兵的衣服。
难怪史家坞如此桀骜不驯，难怪卢龙人在几乎失去了整个瀛州，在失去了费灿的数千骑兵之后，仍然要确保史家坞，对于瀛州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要点，不拿下史家坞，便无从谈起进攻莫州。
在亲自实地观察了史家坞的情况之后，即便是高傲如柳成林，也承认想要凭借着自己手里的五千甲士拿下史家坞的确是有些困难的。
在距离史家坞不到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之后，柳成林召集了所有的将领。
“候将军，你先来说说具体的情况。”柳成林目视候方域。
候方域站了起来，道：“柳将军，想要攻打史家坞第一步便需要渡河，我派人去摸了摸清况，河水并不深，最浅的地方大约只有三米，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四五米的样子，这样的水深，并不适宜大船，所以史家坞的水寨里，都是小船，这便为我们提供了机会。”
“具体说一说！”
“抢夺石桥是一定要抢的。如果能夺下，那自然是最好。但与此同时，我们主要的兵力，还是要渡河作战，多扎木筏，搭建浮桥，好在河面不宽，十余丈而已。”
“他们的战船可以顺河而下攻击我们。”另一名秘营出身的曲长魏刚皱眉道。
“只需在河道之中打下一根根的木桩，便足以防备这些小船了。”候方域道。“这便是我说水不深对我们有利的原因所在。但是柳将军，即便是搭建浮桥攻击也极是困难，因为坞堡之上的远程武器，如石炮，投石机，强弩的射程是足够覆盖整个河道的。”
“我们这一次带来的大型投石机，即便是架在河的这边，也足以对坞堡形成致命的打击。”柳长风道：“史家坞的城墙虽然是用条石包面，但内里仍然是土墙，应当抵挡不住我们的巨型投石机。”
“可不可以派遣一支偏师绕道上游或者下游，泅渡过河，在大军发起攻击的时候，突然发动，微应主力？”魏刚建议道。
柳成林却是摇了摇头：“这是行不通的，不管是从上游还是下游，过河之后，想要对史家坞发动攻击，都必须通过大山与河流之前狭长的河滩，而这一段距离，根本就是死亡之路，除非绕更远的路，从山后发起攻击，不过对于史家坞的人来说，进山只怕正中他们下怀。所以除了正面强攻，我们别无他法。”
“将军，看起来我们需要援兵。”柳长风想了想，道：“史家坞肯定难以一战而下，而来自莫州的卢龙援军已经正在路上了。这一仗，只怕最终会演变成我们与卢龙的正面战争。”
“的确如此。”柳成林道：“这一场战斗，必然会引爆我们与卢龙全面开战的。他们绝不会放弃史家坞，而我们又必须要拿下。长风，派人向节帅求援。”
“是！”
“明天，咱们先打一仗看一看，试一试史家坞的兵马的成色。”末了，柳成林却是挥了挥拳头：“方域，今天你的部属便先辛苦一下，去砍伐树木，制作木排，木桩，长风与魏刚所属今夜便好好休息，准备明白作战，李德，你部今夜也要劳累了，巡视四方，以防对方有所动作。”

第0326章 一场惨败
军队一旦发动起来，效率自然是极高的，半天一夜，候方域一个曲一千兵马，便砍伐了大量的碗口粗细的树木拖回了营地，铁抓将一根根树木钉在了一起，再用麻绳紧紧地缠裹起来，一块块的木筏便告完成，李德的骑兵也没有闲着，一半人巡逻四周，另一半人则也去砍伐树木，然后用马将这些树木拖了回来，武威军营地数里范围之内，树木几乎被砍伐一空。
而当天色放亮，柳成林所部吃过早饭，整军待发，准备发动第一次进攻的时候，远处的史家坞内里竟然也是鼓声隆隆，响彻天地。
片刻之后，哨骑狂奔而回。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柳成林无比错愕，但同时却又欢喜无比。史家坞的指挥者脑子里似乎是进了水，他们居然出坞主动来寻武威军决战了。
“再探！”柳成林喜道，他最为犯愁的是敌人缩在坞堡里不出来，只要敌人愿意出堡作战，那对于他而言，便是以己之长，对敌所短，当然，对面的敌人也不是太弱。
至少，那两千卢龙精锐，肯定是不弱的。
候方域所部昨天辛苦了一夜，今天便作为留守部队镇守大营，柳成林则带领袁刚，柳长风两个曲以及自己的中军所部直扑史家坞，而李德的骑兵，则游戈两翼。
史家坞的敌人的确出堡了。
他们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形。两千卢龙军直接便过了连接两岸的石桥，背靠石桥列阵。而在对岸石桥的两翼，各自有大约一千史家坞乡兵镇守河岸。
这个阵形，品字形而立，但因为有了中间的一条河，却又显得不伦不类。
看到这个阵形，柳成林反而有些犹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敌人摆出这样一个架式，难道就是准备套上一副龟壳挨打的吗？
背靠石桥列阵的卢龙军以一辆辆的战车组成了精典的却月阵，层次分明，但这样一个阵势，的确只能防守，而不能进攻。河岸对面的史家坞乡兵更不用说，如果武威军不渡河作战的话，他们就只是摆设，唯一能够为这边的却月阵提供支持的，便只有那些石炮与强弩以及坞堡城墙之上的那些大型投石机。
柳成林正在犹豫之际，对面的却月阵中，一员老将却是策马直出阵列，站在阵前，看着远处的柳成林大笑道：“柳成林小儿，就连，也敢称北地名将，老子纵横北地，打得契丹人哭爹喊娘的时候，你还是你妈的怀里撮奶呢！今日老子给你一个机会，就站在这里，看看你这个所谓的北地名将，能不能奈我何？老子要是退了半步，就算我输。要是不敢来攻，便趁早滚回去找你的老娘去吧，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听着对方狂妄的叫嚣，柳成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整个武威军更是叫骂声一片。
“将军！”柳长风大步而来，“这些卢龙人如此狂妄，今日便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天下强军，柳长风，请命主攻。”
柳成林冷笑：“他可是点了我的命。柳长风，袁刚。”
“在！”两员大将同时应声道。
“按照原先计划，你二人各率本部，自上游和下游同时渡河作战，击溃对岸敌兵。”柳成林道。
“诺！”两人同时躬身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柳成林则是提起了他名震横海的红樱枪，看着对面的卢龙老将，“邓伦老匹夫，今日便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红樱枪高高举起，顿时战鼓齐擂，号角鸣响，一面面大盾竖立而起，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盾兵架盾举刀，后方则是长矛如林，缓缓向前推进。
游戈在两翼的李德骑兵，其中数队一声呐喊，摧马自两军战场中间高速掠过，距离卢龙军却月阵不过数十步时，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向着车阵之内的卢龙军射击。
骑弓偏软，很难对这些身着甲胄的士兵造成多大的伤害，李德此举，只不过是为了吸引却月阵中的卢龙军的注意力，当然，也是吸引对方的远程武器的打击，减轻正在前进的柳成林步卒主力的压力。
果然，当骑兵们高速掠过却月阵前之时，阵中的弩箭，羽箭立时便开始还击，啉啉的弩箭之声，嗡嗡的羽箭之声，响彻全场。
战马高速掠过，数骑轰然跌下马来，对方阵中，也是一阵阵的骚乱，双方各有损伤，两队骑兵交叉而过，掠过了阵前，另外两队又自左右交叉高速插了过来。
而在骑兵的骚扰之下，柳成林所部亦开始了加快了步伐，当李德的骑兵第三次交叉而过，付出了数十名骑兵倒在两军阵前的代价之后，柳成林所部已经扑了上来。
咣当咣当的大盾立地之时响起，闪着寒光的弩车从盾牌之后露出了射影，在军官声嘶力竭的一声放的口令之下，数十架弩车之上的弩箭乌泱泱的便扑向了前方的盾阵，更多的羽箭飞上了高空。
却月阵中，轰隆一声，竖起了一面面大盾，弩车上的弩箭重重地击打在这些盾牌之上，强劲的力道将大盾击歪，击碎，盾阵虽然当住了这一波攻击，但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在弩车开始发射的时候，长矛手们已经纷纷从大盾的缝隙之中一跃而出，冲向了距离他们不过百余步的却月阵。
在两部中军主力接战的同时，左右两翼，柳长风与袁刚指挥的两曲各一千人马，抬着一张张木筏，呐喊着冲向了河堤，冲下了河岸，将木筏扔在河里，一个个士兵爬上木筏，挥动桨片，向着对岸划去。
对面河堤之上，鼓声雷动，羽箭如雨一般地落向河道，坞堡之上，伴随着一阵阵的轰隆隆的声音，无数的石弹自天而降，打向河道之中的木筏。
有木筏被石弹击中，顿时散成了一根根散乱的圆木，筏上的士兵自然也翻身落水，身着甲胃的士兵一旦落水，基本上就是直接沉到水底，想要穿着数十斤的甲胄在水里游动这并不现实，但也有人抱着一根根散了架了圆木，顺着水流向着对岸游去。
坞堡之上的投石机似乎并不多，而且每一次发射的间隔颇长，而仅仅十余丈长的河面宽度，也实在很难成为渡河者的阻碍，仅仅是挨了一轮投石机的轰击，第一支木筏便靠上了对岸，筏上的甲士们一手提盾，一手提着横刀，一跃上岸，立即便向河堤之上的乡兵发起了攻击。
史家坞的乡兵们相对于一般的乡兵，的确很悍勇，至少在面对武威甲士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退却一步，但勇气并不能弥补实力，第一波上岸的甲士的确差不多都倒在了河堤之上，但这些倒下的人，却也硬生生地在河堤之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后续的甲士源源不断地攀上河堤，当对岸河堤之上大约有五百名甲士上岸之后，乡兵们便再也抵挡不住了，被集结成阵的甲士们杀得步步倒退。
上游和下游的两个攻击阵容，都是如此。
柳成林看着左右两个攻击群利上岸之后，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打到现在，他已经不认为敌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了，似乎这只是对面的这个卢龙老将冯伦的狂妄而已。
一带战马，他拨马向前冲去，他要亲自去砍下这个冯伦老匹夫的脑袋，让其对他的狂妄付出应该有的代价。
李德的骑兵此时却成了掠阵者，勒马河岸，看着对面被杀得步步倒退的乡兵，李德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如果按这样打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柳长风与袁刚便能一左一右封死石桥，将冯伦所部隔绝在对岸，两相夹攻，他不相信冯伦能逃出生天，但哪怕是到了这样的境地，正在与柳成林所部激战的冯伦，却似乎没有看见一般。
李德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中军所在。
柳成林单枪匹匹地冲向了正对面的却月阵。羽箭如蝗飞来，他只是挥枪打飞射向战马的羽箭，对于飞向自己的，根本懒得理睬，那些羽箭叮叮当当地射在他的身上，也无法对身着重甲的他造成任何的伤害。
飞马向前，长枪探出，插入到了一辆战车的底部，一声狂轰，整辆战车竟然被他挑了起来，高高飞起，轰然地砸进了却月阵中。
卢龙军发出一阵阵的惊叫，柳部却是阵阵喝彩，便连李德身后的骑兵，也是大声鼓掌叫好。李德也是看得心旌神摇，柳成林如此勇力，却是他忘尘莫及的。
暴喝声声之中，柳成林连挑数辆战车，竟然凭借着一己之力，生生地在却月阵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柳部沿着这个缺口，蜂涌而入。
柳成林并不急着向内里杀进，而是一门心思地去破坏这些战车。当他的战马终于被反击的卢龙军砍倒，他跃下马车，却更是势如疯虎一般一般，红樱枪抡得风车一般，别说是敌人了，便连自己人也离他远远的，隔不片刻，便能看到一辆战车被他高高挑起，砸向另外的战车。
李德看得连连摇头，却月阵中，卢龙老将冯伦也是看得心惊胆战。
卢龙军在柳成林的疯狂打击之下，却月阵终于不再成其为阵了，多处被柳部攻破，双方缠杀在了一起。
李德心中的不安愈发的浓了起来，因为冯伦根本没有撤退的意思。
这不正常。
李德在德州曾带着骑兵游击作战近一年，多次面对着当时的横海军队的围剿，对于危险有着本能一般的嗅觉。
但此刻，在三个战场之上，武威军队都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他又实在找不出来危险来自哪里。
就在他眼皮子狂跳的时候，对岸，柳长风所部，袁刚所部战斗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
这一刻，天色似乎骤然之间便黑了下来，李德胯下的战马一场嘶鸣，竟然掉头就跑，他身后的骑兵也是惊呼连连，胯下的战马被这雷鸣一般的声音全给惊炸了，到处狂奔。
李德无法控制自己的战马，只能任由战马带着他狂奔乱窜，在马上，他用力地扭过头来，看着大团大团的火焰在天空之中飞舞，火焰落在河中，竟然也不熄灭，依然在熊熊燃烧。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李德在马上狂吼着，用力地勒着马缰，想要控制住他的战马。
柳成林的左右没有什么敌人了，此刻，他端着长枪，整个人却陷入了呆滞的状态之中，其实不仅仅是他，他的部下，甚至于他的敌人，包括冯伦在内，也都在扭头看着对岸。
似乎连他的敌人，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设下的陷阱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第0327章 大败之中的胜机
溃败！
即便柳成林所部乃是精选出来的武威甲士，但在他们陡然之间看到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恐怖场面的时候，人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恐惧性还是战胜了纪律，荣誉，他们转身便跑。
柳成林还在哪里呆呆地站着，他的数名家将一拥而上，将他拖了转身便向回跑。
冯伦在片刻的呆滞之后，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对岸狼藉一片，看着正面柳成林部溃不成军，狂喜的他振臂高呼：“擂鼓，擂鼓，追击，追击，全歼武威军，活捉柳成林！”
战鼓声声，卢龙军呼啸着一拥而上，而在他们身后的史家坞堡之内，堡门大开，无数民勇蜂涌而出。
最前面的是卢龙军队，紧接着后面的，则是坞堡民勇，在最后，居然有密密麻麻的手持各种武器，甚至锄头羊叉镰刀的百姓，乌泱泱的怕不有上万之众。
瀛州军大营之内，士兵们尚在休息，但身为曲长的候方域却只是小眯了一会儿便又穿戴整齐开始巡营，作为留守大营的将领，虽然他知道对方袭击自己营盘的可能性不大，但该做的，仍然要一丝不苟的做好。
有事没事，绝不能懈怠。懈怠是一种习惯，一旦有了这个习惯，就有可能在未来酿成大祸。
当巨响之声传来的时候，候方域整个人也被吓着了。
天空湛蓝，自然不是天降雷霆，而巨响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史家坞堡方向。而作为瀛州军内的高级将领，他很清楚，自己这方面，绝对没有什么东西能制造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必然就是敌人的了。
“全军集合！”他霍然狂奔到自己营区，扯开嗓子大声吼叫了起来。
旷野之上，李德不停地轻轻地抚摸自己战马的脖颈，努力地安抚着受惊的战马，终于，胯下的战马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步伐渐慢，李德趁机一勒缰绳，马儿停了下来。此时的李德，抬头所见，漫山遍野尽是自己的那些骑兵，他们如同自己一样，在那声剧响爆发的时候，胯下战马受惊失去了控制。
好在他的麾下，都是一些有经验的骑士，此刻，也慢慢地安抚下来了受惊的战马，从先前的不受控制，此刻的骑兵们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战马。
只不过，队伍实在太散了。
而更让李德有些惊怒的是，柳成林的中军完全溃散了。他们跑得快，差不多已经脱离了战场，但柳成林所部，却是被敌人紧紧地咬住了。此刻，一层又一层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将他们层层地包围在了中间。
被包围不可怕，可怕的是，柳部失魂落魄，斗志全失，此刻不是就地反击，竟然各自为战，想要突围。
此刻突围，就是让敌人各个击破。
李德从怀里摸出一支号角，呜呜的吹响，伴随着号角之音，一名名骑士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急奔而来。
李德纵马向前，边走边吹响号角，在他身后，紧紧追上来的骑兵愈来愈多。
这种场面李德与他的骑兵经历过，他们曾经被横海朱寿的大队骑兵撵得四处逃窜，每每都是化整为零，然后再集结归队，现在，不过是再做一遍罢了。
李德的骑兵经历过失败，遭遇过这种绝境。
所以在战场之上，最先缓过来的，是他这一支部队。
“旗手，旗手，给柳将军发信号，让他就地集结队伍固守待援，我去截杀敌人后路。”李德回头瞅了一眼大营的方向，“去一个人给候方域报信，让他全军来援。”
这么大的声响，候方域即便是一个聋子，也该听到了，他如果清醒，就该集结他麾下兵马前来支援。
但李德担心候方域过于小心，只是派一小部兵马过来探看虚实，而留下主力守卫大营，那就要丧失战机了。
的确，在李德看来，眼下虽然呈大败之势，但大败之中却也蕴藏着大胜的机会。
卢龙军全军尽出，包围了柳成林的主力，史家坞堡的乡兵，甚至堡内的百姓都倾巢而出，敌人的意图，竟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柳成林的主力尽歼于此。
此时此刻，只要候方域倾巢而出，自己的骑兵截断那些坞堡乡兵的归路，而柳成林的主力只需要死死缠住对方就好。
那么，胜利的天平必然会向他们倾斜。
因为史家坞堡真正具有强悍战斗力的，只是那两千卢龙军，现在，应当已经不足两千了，与柳部先前的缠斗，他们损失不小。
此刻守不守大营根本无所谓了。要是柳成林部被彻底干掉了，凭他和候方域，无论如何也是守不住大营的，倒不如破釜沉舟。
李德率部向前突击，随着他的前进，身后从各处汇集而来的骑兵也愈来愈多。
被包围之中的柳成林，终于清醒过来了。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沙场宿将，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准确地判断出了他现在无法完成突围。他需要尽可能地集结更多的兵马在一起，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此时，他的身边，只有大约两百名亲兵，而更多的兵马，此刻已经被敌人分割包围。
“跟着我，杀！”柳成林撇了一眼战场，提起红樱枪，杀向了左前方一股被包围正在苦苦支撑着己方小部队，他们大约有不到百人，此刻集结成了一个圆阵。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双方绞杀在一起的乱战战场之上，武将个人的勇力，当真是具有决定性的力量。柳成林硬生生地凭着自己个人的武力，杀出了一条通道，将这一部分人马救援了出来，加入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然后他再次转向，一次次地杀向被包围的自己的士兵方向，将一队队或多或少地士兵救了出来，当他身边汇集了约千余名士兵的时候，惊惶失措的士兵们，终于也有了主心骨而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他们集结成了一个圆阵暂时稳定了形式。
也就是这个时候，稳定下来的他们也终于看到了李德所部的旗语，当然，也看到了李德的骑兵正从战场的一边划过。
李德的意思很简单，柳部固守待援，等待候方域的兵马来后里外夹击，而他，则去截断对方后路。
几乎是瞬间，柳成林便明白了李德的意思，冷静下来的他，也看清楚了战场的局势，包围他的敌人有卢龙军队，有坞堡乡兵，但更多的，更是手持各种五花八门工具的农夫，里面竟然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材壮硕的妇人。
敌人这是想痛打落水狗啊！
可老子即便落难了，也是一只下山猛虎。
“列阵，坚守。”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千余士兵瞬息以他为中心，布成了一个内外两层的圆阵，柳成林更是召集了一支大约五十人的悍勇之士，随他组织成了一支突击队。在坚守的同时，他带着这支五十人的队伍，不时从圆阵之中杀出，给予敌人迎头痛击。
冯伦或者在武力之上远远不如柳成林，但他的经验同样丰富，但今天，他也走眼了。一般的情况下，仗打成这样，便是胜者大胜，败者惨败，对于史家坞的坞主史奎倾巢而出追击敌人的做法，最初他还认为是杀伐果断，极有决断力，做法简直太妙不过了。
但当他看到柳成林竟然在绝境之中稳住了阵脚，那些本来失魂落魄的武威士兵竟然在一点一点地回魂的时候，心头就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哪怕他现在在兵力之上，是对面柳成林的十倍有余。
柳成林最多还有一千余人，但他所有人加在一起，现在只怕超过了两万。但当柳成林的千余甲士终于组成了军阵之后，他便知道事情有些麻烦了。
接下来，他便看到了先前早就溃散了的敌人骑兵，居然又阵容齐整地杀了回来。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是来援救柳成林，他们直奔自己的后路去了。
自己的后路之上是什么人？连乡勇都不是，全都是那些手持各色武器的史家坞百姓。
他的心头顿时一片冰凉。
“全力进攻，进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迅速拿下柳成林，方能扳回局势。现在他的精锐力量与柳成林一样，处在包围圈的最中间，即便是他想退，也退不了。拿下对方主将，才是现在唯一的全胜之道。
李德的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从后方切进了战场。别说是普通的百姓了，便是训练有素的军勇，面对骑兵都是心中忐忑，需要仰仗严整的军队，密集的远程武器一起与骑兵抗衡，这些普通的百姓，拿什么对抗？
霎那之间，包围圈的外围便血流成河。
冯伦的绝望不仅仅是武威骑兵开始在后方屠杀，更可怕是，在远方，另一支武威步卒主力正在迅速地赶向战场。人数起码也在千人以上。
“驱使乡勇向前，我们主力退后。”他压低了声音，吩咐身边的副将。作为一名主将，他当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四方，但那些普通的乡勇，百姓，却并不能对战场形式有整体的把握，此刻还以为胜卷在握呢！

第0328章 逆转
一场双方将领呕心沥血，费尽心机盘算的战争的胜负，有时候却取决一个压根就不起眼儿的小小的事件。
经验丰富的将领，有时候是财富，但在一些特定的时候，经验反而成为了一个灾难。虽然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是罕见，但却并不是从不出现。
冯伦是老将，经验极其丰富。在他过往一辈子的战事之中，当仗打成这样的时候，敌人基本上就丧失了战斗力了。像今天这一战，武威军的损失甚至超过了他预估的程度。
柳成林麾下只有五千甲士，两个曲过渡河作战，就算没有全军覆没，也所剩无几，他的主力中军被十数倍的对手包围，被分割成了一块块互相并不联结的战斗小集团，就算他们再厉害，终究也是被吞没的下场。
李德的骑兵炸了锅，就算能重新集结起来，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而等他重新集结起来之后，整个战场便大局已定。
冯伦要的是击败柳成林的主力，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以冯伦多年战斗的经验看，剩下的，便是收割战功的时候，这场战斗，大局已定。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一次对阵的武威军，与他以前碰到的军队有着很大的不一样。
首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是武威的骑兵。
在经历了最初的炸营之后，这些本来已经溃散的骑兵，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建制，而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领兵将领脑袋极其清醒，哪怕是柳成林危在旦夕，他也并没有急着去援救他们的主帅，哪怕是到了这一个时刻，他想的依然是谋求战斗的胜利。
近两千归建之后的骑兵，对于现在的战场来说，是一股致命的力量。
第二个意想不到，便是柳成林的主力中军，在绝境之中迸发而出的巨大的战斗力。将是军之胆，柳成林个人的武勇在这一时刻，极大地稳定了军心。这使得冯伦想在最短时间内歼灭柳成林主力中军的希望化为了泡影。
他们就像是大海之中的礁石，一次又一次地被巨浪淹没，却依然傲然挺立，那面柳字大旗，始终未曾倒下。
第三个没有想到的便是柳成林留守大营的那支军队抵达战场之后，同样没有选择去援救柳成林，而是径直扑向了史家坞。
对方的表现，出乎了冯伦对于过往碰到的所有军队，甚至于包括他们卢龙军的认知，而这认知之上的盲点，便导至了他指挥上的失误，倾尽全力的一击，变成了此战最大的败笔。
李德指挥下的骑兵，此刻成为了战场之上的死神镰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那些仅仅仗着血气之勇而冲出来的史家坞堡普通乡民，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面前，比起羔羊也强不了多少。即便是那些乡勇，面对骑兵的冲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逃。
让冯伦胆寒的是，这支骑兵的作战思路相当的明确，他们不是一插到底，而是转着圈子的在外围驱赶，杀戮，将更多的人往战场中心驱赶，这相当于给处于战场中心的武威军主将柳成林增加了更多的压力。
冯伦甚至认为这名骑兵将领是不是与柳成林有仇，因此想借着这个机会干掉柳成林。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的脑袋之中一闪而过而已。他知道柳成林在武威军中的地位，他可是武威节帅李泽的大舅子，而这名骑兵将领出身于李泽的嫡系部属，绝无可能有想置柳成林死地的念头。
排除这一个，那就只能说明，这个叫李德的人对于柳成林能够坚持住有着绝对的信心，也不担心事后柳成林会找他的麻烦，而他如此做的唯一目的，就是掩护另外一支由候方域率领的武威军队夺取史家坞堡。
如果放在平时，千余人的一支队伍自然是不可能拿下坚固险峻的史家坞的，但此时此刻却不一样了，史家坞已然成了一个空壳子，所有能战斗的人，此刻都集中在了战场之上，而他们，却被这支骑兵给拦在了唯一通往史家坞的通道石桥的一侧。
眼看着候方域指挥下的军队接近了石桥，冯伦绝望地吼叫了一声，转身带着他的精锐，向着上游方向跑去。
史家堡主史奎也终于发现了战场之势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被逆转了过来，柳成林的中军所部，那个小小的圆阵离他并不远，看起来风雨飘扬，却始终毅立不倒，而另一支武威军已经越过了石桥，直接对坞堡展开了攻击，而他们与坞堡之间，却还隔着一支武威骑兵。
外围的乡民已经彻底溃散了。触目所及之处，尽是惊慌逃亡的乡民和乡勇。
这就是正规军和杂牌之间的差距，一支正规军哪怕是遭受到严重的创伤，但只要首脑还在，他们总是能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而杂牌打顺风仗的时候勇猛无比，一旦遭受挫折，再英明的将领也无力回天。
史奎看到冯伦跑了。
他愤怒地大叫起来，集结了身后所有能集结起来的力量，转身向着史家坞堡跑去，他要去救援史家坞。
冯伦不是往坞堡方向前进，他逃跑了。但他史奎不能跑，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一切，失去了史家坞，他什么也不是。
李德势如疯虎，手里的长矛已经折断了，横刀也已经砍卷了口子，他随意地在战场之上捡了根长矛，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拦在他面前的所有人捅死，或者砸死，不管这个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不管这个人是在凶狠地向他扑来还是惊恐地跪地求饶。
这一战，他们的损失太大了。
石桥边，堤岸上，河滩里，到处都散落着武威军士兵的尸体，河水已经变成了红色，上面半浮半沉着不少的尸体，而河的对岸，应当是重灾区，他简直就不敢相象，那是整整两个曲的兵马啊。
一支大约千余人的尚有建制的兵马迎头而来，飘扬的旗帜说明了对方的身份，那是战场之上另一个极有身份的人，史家堡的堡主史奎。
原本打算去追击冯伦的李德立刻便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冯伦在逃跑，而史奎前进的方向，却是去回援史家坞，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一声令下，本来分成了一支支小队作战的骑兵顷刻之间再一次合拢，前方堵截迟缓对方前进的步伐，左右两翼则不停地试图截断这支队伍，然后在对方的屁股之上再缀上了一支骑兵不停地尾随攻击。
堵截的骑兵边战边退，侧翼的却是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冲击，每一次成功地咬下一段之后，立刻便于后方的骑兵通力合作，将被咬下来的这一段吃干抹净，史奎的队伍的确在前进，但前进的队伍人数却在急剧的减少，当史奎终于看到石桥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不足百人，而拦在他前方的骑兵，却是密密麻麻地将石桥堵死了。
“活捉史奎，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李德将手里断了刀头的横刀狠狠地向着前方掷去，顺手又从身边一名骑兵手中接过了一把新的长矛。
两腿一夹战马，箭一般的向前窜了出来。
此刻，整个战场之上，随着史奎返身，冯伦逃窜，被围着打了半天的柳成林终于缓过气来了，虽然此刻他的身边已经不足八百人了，但对付那些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失去了勇气，失去了首领的乌合之众，却是完全足够了。
柳成林对击杀那些普通乡民并没有兴趣，仅剩下的八百余人径直杀向了史家坞方向。
候方域轻而易举地夺下了原本在他们看来似乎坚不可摧的坞堡，坞堡之上，代表着史家的旗帜被一刀砍下，武威军的大旗缓缓升上高空，战场之上，所有的武威军都兴奋的大叫起来。今天他们虽然损失惨重，但胜利，终归是归了他们。
已经麻木的他们此刻没有时间去回味这场苦涩的战斗，也来不及去追忆他们逝去的战友，此刻，他们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杀死面前所有的敌人。
战争，能将所有人都变成疯子。
冯伦所部，从武威军眼中消失了踪迹，能跟着他逃跑的也只有数百人了。先前与柳成林部苦战，最后围剿柳成林时，他的军队也是主力，损失不在柳成林之下。
而武威军此刻也并没有心思去追击这支逃走的卢龙军，史家坞堡才是他们的目标，拿下这里，便打开了进军莫州的通道。
史奎自杀了。
在柳成林亲率的队伍杀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绝望地拿刀抹了脖子。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落到了武威军手中，只怕想死都难。
今天这一战，武威军死伤惨重，这笔账，只可能记在他的身上。
随着史奎的自杀，战事也终于落下了帷幕，战败者自然成了丧家之犬，但最终的获胜者却也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第0329章 新事物
李泽默默地盯着院子里头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桶，此刻，木桶的盖子已经被揭开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在院子里飘荡。
李泌如临大敌，初时那个木桶被小心翼翼的抬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指挥甲士们在李泽的面前，立起了一层厚厚的盾墙。
这是从史家坞堡运送过来的。
史家坞一战之后，柳成林特地差遣李德回来向李泽汇报这一战的详细经过。那一战，如果不是李德的当机立断，没有候方域的坚定不移，能不能拿下史家坞堡还得两说。实则上在那一刻，作为主将的柳成林，的的确确有那么一阵子完全是丧失了指挥的能力了。
是李德的行为，唤起了他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应该具备的能力。
派李德前来，也是对李德的大力褒奖，在柳成林给李泽的行文之中，此战的首功，给予了李德，次功，给予了候方域，至于重伤的柳长风，当场战死的袁刚，也都被柳成林记下了战功，在柳成林的行文之中，这一战唯一的一个有过的人，便是他自己。
这一战，千牛卫右卫兵马，损失了三千余人，当初进驻瀛州的五千甲士，损失泰半。
要说李泽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这五千甲士，可是从数万大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如今，就这样没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刻起，李泽便立即下令深州的李睿立即提深州三千甲士进入瀛州，同时，又下令沧州的陈长安率领其麾下刚刚整编完成的三千甲士亦到柳成林麾下听命，而另一员大将陈长平，因为先前在石壮麾下，想要抵达瀛州还需要时日。
柳成林虽然打下了史家坞，但接下来，他便要面对莫州邓景文的反扑，史家坞又成了他们必守的一个要点，好在这一战之后，史家坞保存良好，倒是方便了武威军的进驻。
李泽站起身来，推开了身前的甲士以及盾牌，大步走向院子中间的那桶造成右卫兵马损失惨重的元凶。
“节帅！”李泌想要拦住李泽。
李泽摆了摆手：“如果他真要爆炸，这一桶足以将这个小院扫为平地，几块盾牌是拦不住的，而且这个东西，只有在被密封的情况之下猛烈燃烧才有可能出现猛烈爆炸的状况，现在它已经被打开了，虽然烧起来还是会很凶，但却炸不起来了。”
李泌有些不太相信，节帅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怎么就说得如此笃定呢！她狠狠地剜了一眼李德。
要是晓得李德抬进府来的是这么一桶玩意儿，她是决不会允许李德进府的，就算想让节帅了解这东西，弄一小桶进来也就够了嘛。
李德此时也似乎才反应过来，在李泌的瞪视之下，有些讪讪地低下了头。
李泽知道这东西，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猛火油。
而且是经过秘法炼制之后，形成了巨大杀伤力的猛火油。
先前李德是真没有想到，猛火油会出现在战场之上，而且是他的对手先拿出来的。
站在这桶猛火油的面前，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子，这才挥手让人抬了下去。
“抬得远远的，不许留在府里，派士兵严格把守，不许有一丝儿的火星靠近！”李泌一迭声的吩咐着，她是绝不会允许这个危险玩意儿在留在节帅府里的。
李泽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李德也紧跟着走了进去。
“柳成林的报告我看了。这一战，你的表现的确可以用惊艳来形容，柳成林许你为首功，倒也不错。”李泽道。
李德低下了头：“战死了如此多的兄弟，李德哪里还敢要什么功劳？”
“所以你们就在进入了史家坞之后，大开杀戒？”李泽敲了敲桌子：“超过车轮高的男子，尽皆被杀，只消拿过武器的女子，也尽数被杀，我听说河水十几日都是红色的。”
李德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公子，这一战，我们死的兄弟太多了，柳长风重伤，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袁刚，只找回来了一个脑袋，而在最后，他们史家坞的人，也的确是不分老少都追杀了出去的。”
李泽有些烦恼的摆了摆手，“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但此风不可长。你回去告诉柳成林，他的云麾将军降一级，但不是因为他打史家坞死了这么多的士卒，而是对他下达杀俘令的惩罚，当然，对外的通报之上仍然会如是说降级是因为此战损失过大。你也别想要什么功劳了，算是将功折罪吧！”
“是，公子。”李德连连点头。
“伤残的士卒，就在瀛州安置吧。”李泽接着道：“将史家坞那些留下来的妇孺配给他们其中的未婚者，给他们分田地，分牲口，分房屋，抚恤金迅速到位，好生地安置他们，这一战虽然胜了，但对于整个右卫的士气还是打击极大的，需要从另一个方面将士气重新鼓舞起来。”
“是。”
“义兴社的工作也紧跟着介入。告诉那里负责这一块的义兴社负责人，这些伤残的士卒，要过得比一般人更好一些。义兴社要密切地关注，介入。”
“回去告诉柳成林，接下来的时间，他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士气，尽量消减这一战的影响。哪怕邓景文来攻，也要以防守为主，不要急着攻出去。”李泽叮嘱道：“将不因怒而兴兵，希望他牢记这一次的教训，一个错误的决定，便会有许多人的生命因此而消失。这一战，如此明显而拙劣的计策，居然让敌人功成，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小瞧了对手。张仲武在十余年前，荡平了契丹边患，其麾下兵马，哪怕是那些名声不显的将领，又有那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末将记得了。”
李泽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去的不少兄弟想必也在惦记着给你接风，休息两天，便回瀛州去吧。”
“是，那公子，末将便告辞了。”李德恭敬地单膝跪地给李泽行了一礼，这才爬起身来，出了书房，与迎面而来的田波擦身而过，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交错而过。
走进书房，田波将一叠纸放在了李泽的面前，回头看着李德远去的身影，笑道：“公子，这些秘营的小伙子们，一个个都成长起来了，当真让人欣喜。”
李泽笑了笑，田波曾经主管过这些人很长一段时间，便像是一只老母鸡照看一群小鸡一般，现在这些小鸡，慢慢地长成了翱翔天空的雄鹰，他自然颇有成就感。
“还不错！”李泽点了点头，拿起那些纸张，“那人招了？”
“根本就没有用刑，只是让他看了看那些刑具，此人便召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术士而已，在史家坞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种特殊的油脂，此人加以炼制之后，便具有了一定的威力，史家堡主史奎觉得这东西不错，便将他留了下来专门弄这东西，有目前这样的威力，也是这家伙研究了四五年的结果。此人已经将如何炼制这种东西全都写在了纸上。”田波道。
“史家坞有这种原油？”李泽道。
田波点了点头：“有，距离史家坞不足十里，便有一处他们称之为火谷的地方，寸草不生，地里常常涌出一种黑色的油脂，这种东西，便是利用这种黑色的油脂提炼出来的。”
李泽摇了摇头：“山野之中，常有遗泽啊！柳成林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一举坑了他数千甲士的猛火油，居然是被一个江湖术士弄出来的。”
“公子，据这术士讲，冯伦到了史家坞之后，便将这猛火油的提练方法给要了去献给了张仲武，据这术士交待，似乎在延州，营州等地，有些地方，也有这种黑色油脂从地下涌出来。”田波有些忧虑地道：“也就是说，卢龙人很可能会在将来拥有大量的这种猛火油。”
李泽点了点头：“不要紧，这种东西想要形成史家坞那样猛烈的爆炸，需要很多条件，一般情况之下，他也就是一种特别的纵火物，当然，这种火烧起来后，水是无法扑灭的。只有等他自己烧尽。”他挥了挥手中的这些纸张，道：“现在，我们也快要有了，回头让柳成林从那个什么火谷多运一些原油脂回来，用这个术士的方法来提炼一番。看看这个术士说没说假话。”
“是！”田波道：“那这个家伙便还要养着了？”
“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看看能不能将他招揽过来，这样的人，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了，此人研究这玩意儿多年，应当颇有心得。”李泽道：“如果能为我所用，我们说不定能在这东西的运用之上，远远地超出张仲武。”
李泽很清楚，现在这所谓的猛火油，还只是稍具威力，如果真能提炼出后世那种类似汽油的东西来，那威力可就非同小可了。
“一个江湖术士，本身并没有什么立场，招降他应当问题不大。”田波道：“柳成林总算在杀红了眼睛的时候，还知道将这个家伙一家子给留了下来，也算是不容易了。”
“对了，高象升去河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李泽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田波有些惭愧：“公子，高象长是我们这一行的大行家，我比不了他，一进入河东，他便消失了，我的人跟丢了他，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只好传信让人在太原守株待兔地等着他，他要去见高骈，总是要去太原的。”
李泽点了点头，相比起柳成林在瀛州的这一战，他更加关注高骈的河东。

第0330章 脱胎换骨的耶律奇
耶律奇尽情地纵马奔驰着，满心喜悦的他，好久没有这样尽情地驰骋了，离开他的部众、他的族人大半年了，虽然铁勒不时会有信件送到他的手中，述说着一切都安好，但他总还是有些不安心的。
一是担心李泽当初对他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二来也担心他的部众会不会桀骜不驯与武威派去的人发生冲突，他太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一帮家伙了，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一次他随着李泽过洛阳，上长安，总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繁华，什么叫做天朝上国，与那些地方比起来，自己以前呆的地方，当真只能说是化为之地了。以前只是听人说起过那些地方的富有，但真正见识到了之后，他才发现，那些传说，当真是不能及现实之万一。
原本以为张仲武过的那种日子便是天上神仙一般的生活了，到了洛阳长安，见到了那些高官显贵们的生活，才知道，张仲武在这些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边鄙之地的土包子而已。
现在，他也是大唐朝廷正儿八经的官员了，当然，准确地说，他现在是武威节帅、千牛卫大将军李泽帐下正儿八经的将官了。
正五品下的游击将军。
武邑大会结束之后，他便一心思归，不料又被节帅给摁到了武威书院里，说是要他去学习一下大唐的文化知识，作为一名契丹的贵族头人，耶律奇会说唐话，也能写唐字，当然也读过不少大唐的书，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但当他真正在坐到了课堂之上，听着那些先生们正儿八经的开讲之时，他这才傻了眼。
敢情自己啥都不会。
这就让人痛苦了。
原本以为自己夹着尾巴做人便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岂料上头的教授们似乎一个个盯上了自己，上课关心，下课关怀，每每提问必有自己，每每讨论也总是会让自己发言，上课不够课后还要来给自己开一开小灶，直让自己过得生不如死。
不过这种高强度的压迫式学习，却也让耶律奇当真学会了不少的东西，至少，他现在对于大唐文化有了一个囫囵的认知，对于大唐的律法也有了一个模糊的了解，当然，对于大唐的礼仪认知更深。因为教授礼仪的那位先生，每每都是拿他来作为示范的。
他在武威学院唯一享受的特权，便是可以不上射，御这两门课，即便被拉去了，也是作为先生来给其他人传经授道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虚荣心，耶律奇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的时间当真是熬不下来的。
所幸的是，瀛州战事爆发，柳成林虽然打赢了仗，但损失极大，节帅开始大规模调兵遣将往瀛州调派兵马，自己也被征召，将率领一千骑兵进入瀛州，归并于游骑将军李德麾下。李德为正，他为副。
耶律奇其实很想带更多的兵马前去瀛州，但节帅却只允许他带领一千人前去。理由让耶律奇也很感动。
李泽告诉他，悉万丹部刚刚在德州博兴县安下家来，需要更多的青壮来安居乐业，要为老弱妇孺创造一个更加舒适的环境，一千名精锐已经足够，剩下的，要用来建设家园。他是将悉万丹部视为自己的子民的，而不是一群打手。
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说得耶律奇差点掉下泪来，当即便表示会率领族中最为精锐的一千健儿奔赴前线，去建功立业。
以前在张仲武治下的时候，耶律奇是不情愿多出兵的，因为每多出一名士兵，族中便多出一份负担，出征的士兵所需的一切，都是需要自己部族拿出来的。而这些青壮士兵走后，留下的老弱妇孺生活也就更为艰难。但在张仲武的高压之下，他又每每不得不倾巢而出。
但到了李泽治下，却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出兵一千，这一千人是能拿正式军饷的，除了马匹是他们自备之外，其它的如衣物，甲胄，全都由武威节镇供给，粮草亦由地方提供，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奋勇作战。
随他一齐护卫李泽去长安的十名勇士，没有了七个，他们战死在了孟津渡。这一次他便携带了武威节镇给这七名士兵的抚恤，每人一百贯的抚恤费用，现在正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之上叮当作响呢。除去现钱的补偿之外，武威节镇对于战死士兵其它的补助就更加地丰厚，战死者的家人，将免除徭役，免除赋税直到家中子女十六岁成年之后。家中如果有遗孀，只要不改嫁，便可以一直享受这样的免除，如果家中有老人而且没有兄弟的，也将一直免除。
这是以前耶律奇想也不敢想的。
在张仲武麾下，死了就是死了，啥也没有。每到这个时候，便需要耶律奇这位族长自己掏腰包来抚恤族人。战事频繁，死伤众多，也弄得耶律奇这位堂堂的族长，过得比起大唐这边的一个普通的地主都还不如。
但以后，这些都有武威节镇承担了。
敢问有这样的长官，耶律奇怎么能不为其奋勇而战呢！怎么能不对其死心塌地呢！
“族长，来迎接我们的人到了。”一名护卫看着前方一支奔腾而来的兵马，大声地欢呼起来。
耶律奇勒马而立，片刻之后，一支百余人的旗仗鲜明的队伍便到了他们的跟前，看着这支队伍，耶律奇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自己部族的骑兵吗？
崭新的袍服之下，罩着鲜高的胸甲，腰胯弯刀，背着长弓，一个个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为首一人，正是铁勒。
“族长，您终于回来了！”铁勒策马向前，在马上以手抚胸，欠身为礼。
“铁勒，这是？”他指着那些骑兵，问道。
“数天之前，沧州别驾押送了一批军械物资抵达了博兴，说是族长即将归来，将率一千勇士出征，这些，便是给出征勇士们配备的军械。”半年不见的铁勒，穿着打扮看起来完全便是一个唐人了，也长胖了不少，笑眯眯地解释道：“族中的好汉们可都是红了眼睛，僧多粥少啊，铁勒没办法，只好让他们比武较技，胜者为先。整整三天功夫，才选出了一千勇士，就为了这，还天天有小头人跑到我哪里去撞木钟呢，说是他们出的人少了。”
耶律奇大笑：“谁让他们平时不勤练武艺，这一次为节帅出征，自然要挑最好的，最棒的，铁勒，你做得很好。”
“族长满意，我便放心了。”铁勒道。
两人并辔而行。
“部族里这半年来过得如何？”耶律奇问道：“节帅当初答应的事情，可曾一一兑现？”
铁勒一笑道：“族长，这一次回去，只怕你就要不认得咱们的部族了。”
“是吗？”耶律奇道：“这么说来，大家都过得挺好？”
铁勒一指那百余名骑士，笑道：“您只需看一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了。”
耶律奇撇了一眼那些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骑士，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映象之中部下精神面貌最好的一次了。
一行人不再多言，只是纵马而行。
小半个时辰之后，四新河那鳞鳞的河水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耶律奇勒马而立，河面之上，一条小船悠悠地飘荡着，船夫头戴着斗笠，站在船尾，手握撑杆，却任由小船自由自在地飘荡，而在小船的周围，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浮水而行的鸭子，不时能看到一只只鸭子一个猛子扎下去，然后再浮上来。
“我们养了上万只鸭子，每天光是下蛋，但有数千颗。”铁勒笑吟吟地道：“我们与供销合作社签定了协议，每天都会有车马行来我们这里运走这些鸭蛋，其实还有鸡蛋等，鸡我们养得更多呢！族长，现在每天光是鸡蛋鸭蛋，都能给我们带来不菲的收入呢！”
踏上河上的木桥，过了四新河，耶律奇看到在河边不远的高处，建着一排排的茅舍。茅舍之前，果然有大群的鸡子正在草地里欢快地啄着虫子吃，走过这片草地，偶尔还能看到有零星的鸡蛋散落在草从之中。
“鸡鸭不但能下蛋，等过上两年下蛋不成了，便能卖鸡肉鸭肉，便是羽毛，供销合作社也收走呢，大羽能做箭羽，小羽以及绒毛，说是可以制作衣物，反正我也不太懂这些，只要能将他们变成钱，就是极好的了。”
“怎么没有看见牛羊？”耶律奇问道。养惯了牛羊的他，看不倒这些牲畜，心里总是有些不停当。
“博兴县虽然地盘不小，但大片的良田还是要耕作种植的，所以像我们以前那样放牧是不可能的了。义兴社派来了很多的这方面的行家，现在我们倒是改了不少过去的习惯。”铁勒笑着道：“牛羊现在大半倒都是圈养了。分成了好多类，反正光长肉的品种，就是圈养，这样长肉快，其它的都是划定一些牧场散养着。”
“走，去看看！”耶律奇一带马缰，向着奔去。

第0331章 变化中的博兴
虽然离开不过半年时间，但眼前的博兴县与耶律奇记忆之中的博兴县差距未免太大了一些，如果不是沿途可见他的部族之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原本的那些茅草棚子虽然还在，但已经没有人住了，不是作了祠养鸡鸭的棚子，便是成了百姓用来储藏草料的地方。
博兴县不能像以前那样放牧，绝大部分的牲畜都是圈养，自然也就不存在着转场的问题，那么提前储备草料等待过冬便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眼下正是万物繁茂的季节，青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正是储备的好时节。看着那一垛垛的草料，耶律奇便莫名地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沿途之上，他看到的更多的是夯土而成的房屋，屋顶也不再是盖着茅草，而是唐人常见的那种青黑色的瓦片，在铁勒的指点之下，他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有股股青烟扶摇直上。
“那是砖厂，瓦厂！”铁勒介绍道。“我们整个部族原本有两万余人，今年这半年，又添了几百个小子，还有不少妇人可是又怀上了。”
“好得很，好得很！”没等铁勒说完，耶律奇便连连点头，人丁兴旺是一个部族兴旺的标志啊，这许多年来，悉万丹部的人口是呈连年下降趋势，老病而死的，战场上战死的，婴儿夭折率居高不下，这一直是他最为揪心的事情，移居博兴半年多，便能新添这许多人口，他自然是开心不已。
铁勒笑了笑接着道：“牲口圈养了，现在我们又不需要出动太多的人出去征战，这人手便也多了起来。前段时间义兴社的杨大人专门来考察过一趟之后，便兴建了这一些砖厂，瓦厂，多余的劳力，有一部分便去干这个事了。这些厂子，倒是需要大量的壮劳力。”
“烧出来的砖，瓦怎么办？我们自己用？”耶律奇觉得有些奢侈。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当然自己得用上。不过主要还是往外卖。”铁勒道：“族长从武邑来，难道没有听说武威节镇要在德州新建一座大城吗？”
耶律奇一怔，努力地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不过当时他认为这事儿跟他没多大关系，便也没有往心里去。此刻才发觉，不仅有关系，关系还大着呢。
“咱们烧的砖，瓦，都往哪边卖？”他兴致勃勃地道。
“对，有多少，人家要多少！”铁勒道：“咱们大牲口多，烧了出来往那边运，一头儿赚这砖瓦的钱，一头赚着运输的钱呢。”
“我们可不会烧这些玩意儿啊！”耶律奇道，“是杨大人派来的人？”
“是，义兴社派来了好多的大师傅，从建窖，到制胚，到烧制，一应俱全，现在这些人都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还收了我们不少人当徒弟学手艺呢！”铁勒笑道：“原本我也只是顺便提了一嘴，想来那些人是不愿意教自己的看家本领的，不想人家大方得很，只要愿学，就肯教。”
能学本事总是好事。耶律奇也极是高兴：“咱们这里比不得唐人那里富庶，那些人肯在这里定居？”
“族长，你我现在，也是唐人呢！”铁勒笑道。
“是的，是的，现在我也是唐人了，而且还是大唐的官员了！”耶律反应过来，笑着抖了抖自己的官袍，“原本我也想给你讨个官儿，但节帅说，你已经被授予官位了，所以便也只能作罢了。”
“节帅让我当这博兴的县令。”铁勒呵呵一笑：“不过大事，自然还是听族长的。”
耶律奇摆了摆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一个月被节帅摁着听了一个月的课，特别是对于律法学得极多，节帅自有他的规纪，官面上的事情便是官面上的，部族里的是部族里的，不可混为一谈。”
铁勒笑着点头称是。
“有些唐人自然是说要走的，但有些人却是愿意留下来，族长，还有些人可是娶了我们部族的女子，看来是不会走了。”
悉万丹问女多男少，这些女人能吸引外头的男人进来定居，耶律奇觉得也不错，更何况，这些人还是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物。
“好得很，好得很。”他开心地点头道。“到我们这里来的唐人，都是节帅派来教我们各种各样技艺的，都是一些有本事的人，能让我们发家致富的人，咱们的部族的女人要是能将他们留下来，那是大好事一件，铁勒，这件事，你要支持。”
“族长与我想到一块去了。”铁勒笑眯眯地道。
一排排的房屋出现在耶律奇的面前，很显然，这些用砖砌起来的房屋并不是给人住的，因为他上面用木架子支起了一个个的蓬顶，墙体与屋顶之间有着很大的空隙。
“族长，这便是我们圈养的牲畜啊，主要是以羊为主，也有一些猪。族长要不去看看吧？”石勒带着耶律奇直奔这些房屋而去。
圈养的方法与耶律奇原本的认知有着很大的不同，一头头的羊被关在一个个并不大的笼子里，前方是食槽以及水槽，羊在里面，转个身都很困难。
“这也行？”
“他们说这些羊都是肉羊，养它就是为了吃肉的，所以啊，要尽量减少他们的活动，让他们吃了睡，睡了吃，酣吃酣睡横长膘嘛！”铁勒道：“这半年下来，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些圈养的，的确比散羊的长得更肥更快。”
说话间，便看到一些祠养人员扛着一筐筐的草料加到了食槽之中，另一个则是提着一个大桶，将内里的一些粉状的东西也洒入到了食槽之中。
“这是麦麸，也有豆皮等物，喂他们吃了，能让他们长得更好。”铁勒介绍道。
耶律奇从桶里捞出一把麦麸放在鼻间嗅了嗅，一脸的感慨，想当年，在口外的时候，这样的麦麸，可是吃供人和战马吃的。现在都拿来喂猪喂羊了。
“买这些要不少钱吧？”
“早前我也反对，可义兴社的那些人给我算了一笔账之后，我觉得还是大有赚头的，现在这些都是我们从供销合作社赊来的，每一月结一次帐。反正我们也有很多的货物出售给他们，到时候互相冲销就得了。”
走出了这些圈养牲畜的地方，铁勒又指着不远处的另一排房子道：“那里便是屠宰厂，咱们的牲畜便在哪里宰杀，一部分鲜肉供应周边的城镇，另一部分则是制作干肉脯，充作军粮。”
“族长，哪边是皮革硝制的厂子，咱们做的皮革质量好，有多少便卖多少。”
“族长，哪边是羊毛等一些毛发的制作厂子，紧挨着他的便是纺织厂子，羊毛等经过处理之后便送到哪里织成毛线。”
从养殖，到屠宰，再到其它剩余物的后续处理，半年时间，悉万丹部便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一环扣着一环，而每一环，都能为部族挣得不少的银钱，这让耶律奇很是感慨，原来赚钱，并不仅仅只是靠着养羊养牛的，还有这许多的道道，听铁勒介绍起来，自己部族以前从事的，只是最底端，最不赚钱的一些，而真正能赚大钱的，却都是后成的这些事情。
“节帅以前跟我说过，羊毛制作的衣物可是暴利，节帅还答应分我红利呢。”他突然想起去年与李泽谈判时对他的承诺。
“族长，看着以前我们没当一回事的羊毛，变成一根根羊毛线，再看着他们变成衣物，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铁勒道：“不过这中间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处理羊毛，咱们可是插不上手，那里头的人，都是义兴社的人掌控着的。”
“无妨，咱们有钱分好了。”耶律奇不以为意。“那些衣服，也是他们制作的吗？”
“那倒不是，他们将纺织好的线交给我们，由我们的人织衣。”铁勒笑道：“现在咱们部族的妇女，倒是都学会了这个技术，没事的时候，人手两根竹针，怀揣着一个线团便织衣物呢，制作好的成衣，再上交回去，也能挣不少钱，关键是，这只是闲遐之余做的，不占正经功夫。”说到这里，铁勒看着耶律奇，古怪地笑了起来：“便是您的夫人，现在也是没事就织着毛衣呢，估计今年冷起来的时候，族长您就能穿上夫人亲手织的毛衣了。”
听到这里，耶律奇不由得大笑起来。
“族长，前面哪里是学堂了。”铁勒指着一幢明显林比周边的房屋好得多的宅院道，“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房屋了，十岁之下的孩子，都在哪里进学呢！咱们博兴四个镇，每个镇都有好几个这样的学堂，义兴社派来的可都是满腹经纶的好先生呢！”
说到读书，耶律奇便有些头痛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在武威书院遭的罪。“咱们的那些野小子，受得住那个拘？”
“小孩子嘛，可塑性极大，那些先生可不仅仅是拿着书本的，还拿着戒尺的，我看都凶得很。”铁勒道。
耶律奇想起武威书院的那位五大三粗，满脸胡子的山长，深有同感，大唐的教书先生，的确都凶得很。

第0332章 于心有愧
耶律奇在博兴没有呆几天，便再一次率部出征了。
在他回来之前，铁勒已经替他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部队完成了集结，所需的后勤辎重一应所需都已经安排得妥妥贴贴，只等他一回来，便可以出发。
耶律奇本人对于部族现在的生活状态非常的满意。从以前的衣不蔽体，到现在居有屋，穿有衣，食有粮，孩子们能在学堂里读书而不像过去满山遍野里背着小筐拴拾粪便，老人们也不用再在今年寒冬到来之时，赤身裸体的走向茫茫的雪原。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似乎有着做不完的事情。每个人每一在都在为着自己的生活更好而拼搏着，干一天活，便有一天的收入，然后便会揣着这些收入走进供销合作社里，购买一切日常所需，让自己还显得有些空荡的房屋慢慢地充实起来。
粮食很便宜，日用品很便宜，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很便宜。
耶律奇在博兴浏哒了三天，将四个镇都看了一遍之后，对于铁勒的工作异常满意。
然后便跨上战马，带着他的一千士卒准备去为他的部族继续打拼一个更好的未来了。在他看来，自己如果能在战场之上立下更多的功劳，他的部族就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可惜，节帅只允许他带一千人去。
临走时，他将他老婆为他打制的一件毛衣小心地收藏了起来，虽然离天冷起来还有时日，但这一次去，却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来，到了冬天，自然用得上。虽然他的老婆替他打的这件毛衣显得有些大了，但用绳子捆一捆，还是能穿的，就是袖子有些歪，穿着不太舒服。但这可是老婆一针一钱亲手替他织就的啊。歪些就歪些吧，撑一撑，就好了。
博兴县令铁勒与县中主薄韩琦率领一众人等，为耶律奇等出征战士送行。
看着远去的意气风发的战士，铁勒脸上的笑容却是渐渐的消息，一丝惭愧之色，慢慢地浮上了他的脸庞。
“韩主薄，当年我流浪到悉万丹部的时候，是耶律奇收留了我，他待我一直很好。可是现在我却这么对他，心中着实有些不好受。”铁勒与韩琦两人并肩缓缓地走到四新河边，弯腰拾起了一块小石头，重重地丢进了河水之中，惊得河面之上一群正在凫水的鸭子嘎嘎大叫着四散而开，直到石头渐起的涟漪渐渐消失，这一块水面才又重新被各色的鸭子填满。
韩琦，博兴县主博，也是义兴社在博兴的总负责人。听到铁勒的话，微微一笑，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迅速离去的前来送行的人群，笑道：“瞧，大家都很忙，都赶着回去干活，赚钱，让自己的将来过得更好一些。”
铁勒转头看了一眼，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铁县令，你说说，耶律将军一生所求的是什么？”韩琦问道。
“他想让他的部族的日子过得愈来愈好，衣食无忧。”铁勒道。“以前在张仲武麾下就是如此，他之所以率部投向节帅，也正是觉得在节帅帐下，他才能达到这一个目标。”
“是啊，他的目标是让部族过得愈来愈好，现在，不正是他所求的吗？”韩琦笑了起来：“你瞧，悉万丹部的每一个人，现在正大步地奔着幸福的日子狂奔呢！”
铁勒苦笑道：“可是这样下去，悉万丹部还是悉万丹部吗？耶律族长以后还会是族长吗？要不了多久，他就完全被架空了。”
“有什么不好吗？”韩琦淡淡地道：“一个人之所以会滋生野心，便是因为他的实力让其有了孵化野心的温床，如果没有了这个，对耶律族长来说，说不定反而会是一种福气。他现在已经是节帅麾下的五品游击将军了，随着节帅的一步步的胜利，他必然也因此而步步高升，将来指不定便能封候拜将，那时候的成就，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悉万丹族长所能比拟的。在我看来，这是耶律将军的福气。”
铁勒沉默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李泽，耶律奇指不定现在还在哪里挣扎呢，他的部族也还在为一日三餐而奔忙，那里像现在已经有余力去考虑让自己吃得更好一些，穿得更漂亮一点呢！就更别提让孩子们读书了。
现在博兴正在发生的一切，的确是让悉万丹部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但同时，归化为同化也在同步进行着。当现在的这一批孩子成长起来之后，铁勒确信，悉万丹部这个名字，兴许就真只是一个名字了，时间再长，也许就只能在博兴县志里去找到他相关的记忆了。
是好？
还是不好？
铁勒不知如何评判。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于现在的这些的悉万丹部的人来说，他们是很满意的。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当下是更应该考虑的问题，至于未来是怎么样的？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又哪里有余遐去考虑遥远的未来呢！
对他们来说，过好当下的每一天，自然就有一个好的未来。
规划未来的事情，永远是哪些站在高处的人才会考虑的事情。
耶律奇率部兴高采烈，毫无后顾之忧的奔向了瀛州，而瀛州战局此时也再度陷入到了僵局。莫州邓景文虽然尽起大军，但让他万万没有想的是，史家坞输得如此之快。
本来在他的计划之中，虽然没有了费灿的骑兵牵制，但以史家坞的险峻再加上冯伦的两千精锐助阵，史家坞守住还是没有问题的，只消坚持到他抵达，战况便将逆转，到时候拥有史家坞这样一个节点，进可攻，退可守，卢龙军将在瀛州占据优势，同时也迫使武威节镇不得不在这里投入更多的军队。
但现在，情况却是反过来了，变成了武威军进可攻，退可守了。
半路碰到了败逃而回的冯伦，在得知了整个战况之后，邓景文恨不得将面前满脸颓然之色的冯伦一刀给劈了。
一场大胜之局，竟然被生生地弄成了大败，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到底，还是贪心惹得祸啊！如果冯伦和史奎没有那么大的贪心，没有想一举将柳成林拿下，而只是仅仅满足于已经获得的战果的话，那么现在的瀛州便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了，一旦自己到达，便可以大举向瀛州发起反攻，损失惨重的柳成林拿什么来抵抗自己？
一盘好棋，生生地被自己人给掀了棋盘。
而武威镇的反应之快，也让邓景文想要再度试探一番的心思化为了泡影，深州李睿，景州方从兴，沧州陈长安各三千甲士迅速开赴瀛州，在实力之上，已经超过了他现在手中所握有的实力。
他只能开始布置防守。所幸的是，柳成林元气大伤，而新来的武威节镇的部队也需要重新整合，双方都没有余力再度掀起一场大战，便只能在边境之上对峙起来。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了。
而在州州陷入僵局的时候，高象升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河节节度使的节镇所在地，太原的晋源城，高骈的节镇仪仗便驻扎在这里。
高象升并不是以公开的身份抵达这里的，因为随着高骈病重的消息传出之后，河东已经出现了不稳的迹象，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公开出现。
在城门口向士兵出示了路引，缴纳了入城费，高象升以一个岚州人的身份进入到了晋源城之中。
晋源的气氛相当紧张，街道之上，到处都是全副武装巡逻的士兵，装作路人的高象升从河东节度使的衙门之外走过之时，赫然看到外面竟然是戒备森严，每一个过路的人，都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所幸高象升一应手续齐备，而作为一个谍探头子，岚州的地方方言他也是信手拈来。
晋源城内所闻所见，让他心中不禁骇然，看起来高骈的病重并非谣传，而是真正如此了。这让高象升对于河东的局势更加的担忧起来。
本来因为李泽的出现，北地的局势已经大大好转，但偏生在这个时候，高骈却又倒下了。只怕李泽很难在短时间内填补高骈倒下的空当，而更为关键的是，高骈的倒下，将意味着河东的崩解，河东倒下，不但对武威形成了威胁，而对于长安来说，也有了很大的安全隐患。
随便找了一家小酒馆，高象升借酒浇愁，莫非是这老天爷，当真要大唐灭亡吗？要不然，怎么刚刚看到了希望，老天爷却又毫不留情地掐灭了这一点星星之火呢。
直到夜幕降临，晋源城中已经响起了宵禁的金锣之声，高象升才离开了小酒馆，走向了晋源城中的一户人家。
那人是河东节度使府的中军护军，也是河东节度使的实权人物，其人是认识高象升的，高象升决定单刀直入，直接去找他，他希望通过此人见到高骈，不管高骈怎么样，他希望能够知道高骈在重病之后的一些布置。
高骈这样的人，即便倒下了，也肯定会做出一些安排的。

第0333章 骗局吗？
韩琦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高象升。
“你，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是跟着薛平在武威吗？”
高象升双手一摊，道：“我翻墙进来的，话说你堂堂的河东节度府中军护军，家里的护卫实在是稀松平常，我要是张仲武的人，一刀宰了你，保管让河东军乱上一阵子。”
韩琦瞅了高象升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现在河东这么乱，你跑来干什么？还怕不够乱吗？”
“正是因为河东乱象初显，我才不得不来。”高象升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盯着韩琦道：“老韩，我们也是旧识，你也知道我，我也了解你，咱们就不虚言，你告诉我，高帅的病，究竟严重了什么程度？”
听了这话，韩琦却是有些尴尬，又有些为难，“高兄，你就不必为难我了，高帅的事情……”
高象升截断了韩琦的话，厉声道：“老韩，你是高帅的心腹，不要跟我说不知道，也不要说其它的推托的话，你只告诉我，高帅的病到底严重了什么程度？还能撑多久？”
韩琦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咬牙道：“抱歉，高兄，这个我真不能告诉你。”
高象升霍然站了起来，转身便向外走去。
“高兄，你去哪里？”韩琦大声问道。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光明正大地去节度府投贴子了，想我高象升总也不是无名小卒，我就不信我投贴而入也不能得见高帅！”高象升大声道。
韩琦大急，一把拉住了高象升：“高兄，恕我直言，你即便投贴，高帅也见不了你。”
高象升眼睛一眯：“你什么意思？”
韩琦拖着高象升坐了下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之上：“高兄，你听我一言，现在晋源城中，细作暗探不知凡凡，不仅有张仲武的，还有河东下面各刺史，各军头的，大家都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想要打探高帅的病情，你这个时候跑去，不是添乱吗？”
“我要见高帅！”高象升断然道：“不管高帅的病到了何种程度，我都要见上一见，如果高帅只不过是有小恙，那我们自然可以放心，老韩，我说的我们，可不仅仅代表我，还代表着武威，代表着朝廷，这关乎着整个北地的大局，如果高帅当真不行了，我们也必须知道高帅接下来的安排布置，也好有些应对之策。”
韩琦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河东之局系于高帅一身，高帅不在，河东必乱，河东一乱，则北地形式便危殆从而影响到整个天下大局，老韩，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自然明白，不过高兄，你稍安勿燥。”韩琦站直了身子：“即便你想见高帅，也得容我慢慢安排，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可否？即便是我的家宅之外，只怕也是布满了探子，你万万不可轻易露面。”
“你安排？”
“是，我安排。”
“多长时间？”
韩琦想了想，道：“三天！”
高象升瞪眼看了他半晌，才道：“好，三天，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我没有见到高帅，我就要自行其事了。”
韩琦点了点头：“三天，足够了，不过这三天之内，你不能出这个门，更不能与你的手下联系，我知道你在晋源这边也有人，但现在这个局面，你只怕也无法保证你的那些手下还对你忠心耿耿。”
韩琦说到这里，高象升不禁有些黯然。说起来监门卫在天下仍然谍探密布，但到底还有多少人忠于朝廷，谁也说不准。人心隔肚皮，哪里能猜透，这也是他来到晋源，没有首先去联络自己的手下，反而直接以这种方式来见韩琦一般。
二天时间，高象升呆在韩琦家中，倒似是度日如年一般。韩琦早出晚归，每天忙得脚不点地，高象升纵然再急，倒也不曾去摧他。
直到第二天晚上，疲惫的韩琦再一次归来，吩咐厨下做了几个菜，准备了一壶酒。
“高兄，这两日，委屈你了。”替高象升满上酒，韩琦微笑着道。
“都安排好了吗？”高象升急不可待地问道：“我能见高帅了吗？”
韩琦点了点头：“明天，明天高帅见你。”
“不是晚上？”
“晚上出门，反而更引人注目，今天我特意带了几名护卫回家来，明天，你就扮作其中一个跟我进节帅府吧！”韩琦道。
“这倒是个办法，谁也想不到我会光明正大地进入节帅府。”高象升一口饮干了杯中酒，看着韩琦道：“老韩，你告诉你，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苛岚军，云中守捉以及代州军等，到底有几个不稳？”
韩琦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高象长面前的小碟里，却是沉吟不语。
“大同军是高帅这些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想必不会生变，云中守捉军以胡人为主，心思没有那么繁杂，反而更可信一些，横野军和代州军前期与张仲武大战损失惨重，实力大跌，如今高帅病重，想来生出一些别的心思的，不是天兵军忻州军，便是苛岚军了？”
“你既然分析得头头是道，又何必问我？”韩琦放下了筷子，反问道。
高象升长叹一声：“分析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看起来我猜得是真的了！天兵军，横野军他们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有什么不可以的？”韩琦突然冷笑起来：“高兄，现在这大唐天下，成了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别人能生出一些心事，他们为什么不能？如果不是高帅，河东早就乱了。要我说来，亦不能怪下边的人生出心事，是因为上边的人先乱了。”
高象升默然拿过酒壶，以嘴对壶，连喝数大口：“虽然如此，但我们总得救上一救。”
韩琦呵呵一笑：“高帅一直在救，可在我看来啊，除非将这金瓯打碎重铸，否则根本是救无可救，高帅一生劳碌，也只不过强行为其续命罢了。”
“你韩琦呢？”高象升反问道。
“我能怎么样？”韩琦长叹：“我对朝廷没有什么可眷念的，但高帅于我恩重如山，只能是高帅如何说，我便如何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高象升闻言却是大笑起来：“就是这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天下，像高帅，像我们这样的人多了，自然是将不可为也变成可为了。韩兄，你我不孤单。”
“靠武威节帅李泽？”韩琦却是不置可否。
“应当有所期待。”高象升道：“高帅之后，我们也只能指望他了。”
“只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韩琦冷笑。
“这是高帅的判断吗？”高象升惊讶地问道。
“高帅冷眼旁观李泽久矣，对于此人，高帅倒是有一个评价！”韩琦道。
“高帅怎么说？”
“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韩琦淡淡地道：“高兄，现在是乱世还是治世呢？”
高象升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他对李泽寄于厚望，一心希望李泽能成为这摇摇欲坠的大唐的擎天柱石，但现在看起来，大唐的另一个柱石高骈似乎一点也不看好李泽。
但现在，他又能如何呢？朝廷又能如何呢？高骈快要倒下了，李泽就像大唐这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的一根稻草，不管怎么样，也是不会放手的。
“老韩，你从哪里找来的酒，有些上头！”高象升站了起来，身材有些摇晃，以手扶头，突然之间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惊恐，有些愤怒：“不对，不对，这酒有问题，韩琦，你害我！”
不等韩琦说话，高象升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摇晃的更加厉害，他伸手到腰间想去拔刀，但刀只不过半出鞘，整个人已是轰然倒了下来。
屋外涌进来几名卫士，正是韩琦今日带回来的一群人。
“好好照顾高将军。”韩琦吩咐道，“外间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吗？”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韩琦点了点头，对其中一人道：“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呆在我家里冒充我，我的家人会掩护你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是！”
韩琦走到高象升的跟前，拍了拍对方的大脸，笑道：“高兄，关键时刻，不管是高帅还是我，都不敢随意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你也一样，只能委屈你了，你不是要见高帅嘛，也罢，我这便带你去见他。”
夜深时分，一行人悄无声息的从晋源城西门而出，竟然一直向着雁门关方向而去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高象升终于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睁眼的第一时间，他的手便向腰间摸去，但微一动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自如地动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捆着。
马车一侧，韩琦微笑地看着他：“高兄，知道你一醒来肯定要动手，所以我先把你捆将起来，免得被你揍一顿。”
高象升盯着韩琦半晌，眼睛却渐渐地亮了起来。
“高帅没事儿是不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张仲武的骗局是不是？你不用瞒着我的。”
韩琦的眼睑却是垂了下来，半晌才道：“不，高帅有事。”

第0334章 重夺雁门关
雁门关下，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距离关城不过两里之地，传闻之中病重的高骈却是一身重甲，端坐在绣着高字的大旗之下，双手拄着横刀，目光炯炯地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战事激烈的争夺雁门关的战役。
卢龙军开始大规模地战略转移，主力向着武威方向移动，想要趁着武威立足未稳之际重夺定州，益州，剿灭尚在整合之中的武威节镇，高骈的病重传闻，加速了他们转移的步伐，与此同时，他们也放松了对河东节镇的警惕。
不管是张仲武，张仲文抑或是费仲，其实都是极其小心的人，高骈病重，经过多方核实的确不是假的，而河东高级将领因为这一件事，而导至内部生出问题这也不是假的，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如此大动作地开始了抽身。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整个河东节镇一片人心惶惶的时候，他们居然开始了大举的发击。
首先发动攻势的便是云中守捉军。这是一支几乎全部由胡人组成的军队，以骑兵为主，战力彪悍，行动快速，在其统兵大将李存忠的率领之下，数天之内，穿插数百里，一举将毫无准备的雁门关外驻防的卢龙军驻防部队击溃，使得雁门关成为了一座孤城，不等卢龙军反应过来，前期受损严重而一直处于整编状态的横野军，代州军两军合一，向雁门关发起了迅猛地反击。
横野军在雁门关外高梁河一役遭受重创，代州军原本驻守雁门关，被卢龙军攻破雁门前之后也是折损泰半，这两支军队一心复仇，收复故土，战意极其高昂。
当然，让云中守捉军与横野军、代州军如此战意满满的，更是因为现在端坐在高字大旗之下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高骈。
高骈的身边护卫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之声，冲天的火光之中，一名横野军将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头，一手大盾，一手铁斧的这名身材高大的将领跃上了城头，便如同一张门板一样挡在了身后的攻城云梯之前，替身后的士兵打开了一条通道。
“横野韩锐，威武！”隆隆鼓声之中，士兵们齐声欢呼。
率先登上城墙的是横野军副将韩锐，而横野军主将则在高梁河一战当中当场阵亡了。
“存忠！”大旗之下，高骈神色不动，伸手招了招，身后，一名明显不是唐人血统的将领大步走了上来。
“节帅，末将在。”他抱拳恭敬行礼道。
“雁门关已破，但横野军和代州军也已经竭尽全力了，接下来的追击，便要靠你的守捉军了。”高骈道。
“节帅放心！”李存忠用力点头：“听说张仲文就在雁门关，末将必然生擒张仲文回来向高帅献攻。”
高骈呵呵一笑：“以高梁河为界，追到哪里之后，便不用再追了。”
“为什么？”李存忠大为不解：“高帅，宜将剩勇追余寇，这样大好的机会，岂能放弃？”
“总要留一些机会给别人才是。”高骈淡淡地道：“这一次的首功，非你莫属了，但你也不能将汤汤水水的都喝尽了一点也不给别人留。我想这个时候，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的主力，大概也正在快速地向着战场挺进吧！”
李存忠呵呵一笑，语带讥讽地道：“如果我是他们，此刻一定会先带兵马切入雁门关后方，去截击卢龙军溃部，然后再来向高帅报捷的。”
“你想的不错，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而且他们还会越过高梁河，追击卢龙的败兵一直进入幽燕地区的。”高骈呵呵一笑：“等我进入雁门关的时候，他们的使者一定也会抵达我这里了。”
“这样一些人，高帅也能容忍他们！”李存忠怒气难忍。
高骈笑着拍了拍李存忠的肩膀：“存忠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做人，最难的就是难得糊涂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是不错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考量，而在平时，这些小心思你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一个人的真实面目才能真正显现出来。”
李存忠点头道：“不错，这一次高帅你装了一次病，立马就试探出了谁是那些三心二意的人。依我说，这些人就该杀。”
“你这个黄胡子！”高骈打趣地看着李存忠道：“光杀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杀了这些人，这几支军队就要全乱了，那我能收获什么？只能收获一地鸡毛，一屁股烂帐，到最后还是要我来擦屁股，事情不但办不好，反而会让这天下更乱。”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天下已经乱了，所以这些人有些其它的心思，他也能理解。这一次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只有云中守捉的李存忠，横野和代州两军的领头人亲自到了晋源，而其它几支军队虽然也派出了人，但主将却是一个也没有来，反而其它的小动作频频。
高骈一旦倒下，谁不想当上河东节度呢？
但任谁当上，其它人又怎么会服气呢？
大家都在想着小心思。
反而是李存忠这个胡人，没想这么多，而横野军和代州军实力大损，只能依靠着高骈才能生存，自然也就更为着急了。
被高骈打趣，李存忠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摸着自己的黄胡子，呵呵笑了起来。在他的心目之中，向来都是强者为尊，不服气，打杀了便是，如果乱了，那便继续打杀，一直打杀到所有的不服气者都服气为止。至于这天下因此乱成什么样子？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你去吧！”高骈挥挥手，示意李存忠离开：“记住，以高梁河为界，剩下的事情，交给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去吧。我在雁门关等着你。”
“遵命！”李存忠大步离去。
随着李存忠率领大批骑兵离去，留在高骈身边的不过只剩下了数十名护卫而已，而此时，高骈原本稳重的身体却是猛烈的摇晃了几下，身后两名卫士抢上一步，扶住了高骈。
高骈先前稳坐在大旗之下的太帅椅上，并不是他成竹在胸要摆姿式，实在是他的身体压根儿就不允许他长久站立了。
“大帅，雁门关破了。”一名卫士低声道。
此刻，雁门关的关门正轰然打开，无数的横野军，代州军呐喊着冲进了关内。
“进关！”高骈用力地咽下了咽喉之中的腥甜之意，打起了精神，翻身上了卫士牵过来的战马。
高象升与韩琦踏进雁门关的时候，这里的战事早已经落下了帷幕，看着城头飘扬着的大唐旗帜，高象升兴奋莫名。
“高帅终究是高帅啊，小小一个计策，便重夺雁门关，重创卢龙军，哈哈哈，韩琦，你还说高帅有事，高帅有事的话，能指挥这样大的一场战役？”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在他看来，自然是高骈敏锐地抓到了卢龙人准备进行战略转移的机会，诈称重病不支，这一计策，不但瞒过了卢龙人，只怕是连自己人都瞒过了，从只动用了云中守捉这支胡人军队以及遭到重创的横野军与代州军便能看出来。
这一次的大胜，河东便从以前的被动防守转而变成了进攻的一方，而张仲武将要同时面对河东与武威的两面夹攻，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等到平定了张仲武，两大节镇携手南下为朝廷张目，试问天下谁人能挡？
雁门关内，看不到云中守捉军的身影，倒是到处都是横野军以及代州军的兵士在巡逻，关城内几乎已经被打烂了，在不长的时间内，雁门关连接两次被攻破，城内百姓早就廖廖无几，街面之上，根本看不到有多少普通人。关内关外，都能看到大批的战俘正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看守之下进行着修复工作。
高象升这一次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与韩琦一起，直接登堂入室。
但一踏进室内，满屋弥漫的药气便让他满脸的笑容都凝结在了脸庞之上。
“高帅！”他抢前几步，看着半躺在床上，正在看着一份军报的高骈，声音有些颤抖。“神策军中郎将高象升，见过高帅。”
高骈抬头撇了他一眼，微笑道：“高将军，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你是不错的。咱们说起来还是本家呢，你没给姓高的丢脸，这样的时节，还能持初心而不变，实在难能可贵。”
高象升颤声道：“您，您真的病了？”
高骈哈哈一笑，看着高象升身后的韩琦，“韩护军，这些日子让你一人在晋源城中维持，辛苦了。”
“不敢道辛苦。”韩琦拱手道：“恭喜大帅重夺雁门关。”
高骈点了点头：“刚刚军报送来，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已经分别渡过了高梁河，正在追击卢龙残部。”
韩琦脸上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这些人，见利则喜，闻难便退，是该让他们好好地受一受教训了。”

第0335章 最后的安排
床边摆上了两张凳子，韩琦与高象升坐在床前，高象升有些惶恐，而韩琦眼中却尽是悲伤。
一名亲卫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过来，韩琦接过汤碗，坐在床沿之上，尝了尝温度，便舀了一匙欲要亲自喂高骈吞服。
高骈却是一笑，从韩琦手中接过了汤碗，“虽然知道没啥用，但总是不能拂了下面人的一片心意。”
此话一出，韩琦更是别转头去，竟是落下泪来。看得高象升是心头大震，高骈的情况似乎真的有些不妙。
高骈却似浑不在意，端着碗，咕嘟咕嘟地径直把药往肚子里灌去，喝到一半之时，整个人却是一顿，然后嘴巴一张，满口的汤药喷了出来，将身上的薄被尽数打湿，高象升霍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看到，薄被上沾着的不仅有黄黑色的药汤，还有殷红的鲜血。
“高帅，你……你你你……”他几乎语不成声。
高骈微笑着抹了一把嘴唇和胡须之上的汤药、鲜血，竟然又举碗将那和着鲜血的小半碗汤药尽数吞了下去，这才将碗放在一边，看着高象升道：“我的确沉苛难起，这一点，还真不是如你所想的是一个骗局。我活不了几天啦！”
高象升卟嗵一声跌坐在了凳子之上，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脸上青筋毕露，他所希望的最好的情形终究是不可能出现，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却是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高帅是国之柱石，怎么能够死！”他喃喃地道。
高骈一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高将军，有高某，这天下也就这样，没有了高某，明天太阳仍然会照常升起，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高象升垂下了头，呜咽道：“大厦本就将倾，现在又被抽去了顶梁柱，接下来该怎么办？高帅，该怎么办啊？”
高骈叹了一口气，“高象升，高某这一生为了朝廷东奔西走，也算是竭尽全力，可这天下大势，终究不是我一个武人所能左右的，我甚至连一个裱糊匠都算不上，因为我根本就无力修补大唐的满是窟窿的身体，我这一辈子啊，最多就是一个灭火匠，到处灭火，可灭了这里，那里又起来了，到得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烽烟四起而无可奈何，所以啊，你说我是国之股肱，我却是当之有愧的。”
“高帅！”高象升两眼通红。
高骈摆了摆手，“你也不必给我脸上贴金，这是我自知将死之后，细细想我这一辈子而得出的结论。好了，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高帅有什么吩咐？”高象升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这模样，几乎便是高骈最后的嘱托了，由不得他不收起悲伤的心绪，打起十二分的情神。
“先说说朝廷吧！”高骈仰靠在靠枕之上，眼神明亮，似乎又回到了长安一般：“我死之后，河东节镇必然分崩离析，不能再为朝廷屏障，但我为作一些安排，尽量不让河东为害。这事儿待会儿再说。你要禀告皇帝，想要复兴大唐，万不可倚靠某一节镇，而是要自立自强。”
看着高象升欲言又止的样子，高骈接着道：“朝廷目前还据有河洛关东之地，这是天下膏腴啊，比任何一个节镇都要强啊，不但人丁众多，土地肥沃，更是商业中心，朝廷还拥有二十万神策军，如果能好好经营，未尝不能再次号令天下。关键还是看皇上有没有壮士断碗，剜肉疗毒的决心啊！”
高象升道：“河洛关东，势力盘根错节，动一而发动全身，稳定现在的局势已属不易，想要动一动，只怕便是牵一而发动全身了，到时候，连维持现在的局面都不可得。”
高骈点了点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我要死了，倒是觉得脑子清楚了不少，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了？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就这样慢慢地病如膏肓，终究也还是死亡，不如奋起一搏罢了，赢了，再兴大唐，输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朝廷之中，还是有不少人才的，陛下只需要重用那些有心改变这一切的臣子奋力一搏，指不定便又是一番天地，只需要紧紧地握住神策军，再乱，终究也乱不到哪里去，再拖下去，只怕就真没有机会了。”
高象升点了点头：“末将一定会把高帅的这番话，转奏给皇帝。”
“不要公开上折子，即便是我在遗折之中，也没有这样说，因为如果我上了这样的折子，我甚至担心折子不会被递到陛下手中，找个机会，亲自跟陛下说。”
高象升砰然心惊，似乎从高骈的这一番话中，悟出了一些了不得的大事，但高骈并没有明说，他也不愿意再追问下去。因为这里面涉及到的层级，连高骈都不愿触及的，就更别说他了。
“再说说李泽吧！”高骈沉思了一会儿，道：“自从李泽崛起，我便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此子虽然年轻，但深谋远虑，手腕老到，其城府让人惊诧之极，便是老夫我，也要自叹不如，如果我有他那样的手段，又何至于到了最后关头，还要出此下作手段才能保证河东将来不生乱子啊！”
“高象升，李泽此人，不但城府极深，更兼心狠手辣，其长兄李澈，必然是死于其手，杀苏宁，囚李安民，一桩桩一件件，火焚德州，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了此人为了达到目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这是一个只求达到目的而不介意采取手段如何的。”高骈道：“朝廷现在将其视为外部唯一倚仗，这并不妥贴。天下节镇，阴狠者有之，噬杀者有之，老谋深算者也不乏其人，但唯一让我看不透的便是李泽此人。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朝廷的确忠心耿耿，送老母妻子入长安为质，允许薛平率部进入武威节镇，桩桩件件，看起来都是在为朝廷着想，但我只要一想到此子掌握武威的过程，以及现在武威的现状，身上便一阵阵发冷，所以我曾对韩琦说过，此从，治世当为能臣，乱世必为枭雄。”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朝廷现在要倚仗他，我也说不出反对的意见，但高象升，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有钳制此人手段，一定要对他抱有戒心。韩琦，你以后也需如此。”
韩琦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说到这里，外头有卫士禀报道：“高帅，李存忠将军回来了，求见高帅。”
“让他进来！”高骈笑道：“好了，现在他也回来了，有些事情，我便一并安置了。”
李存忠大步而入，抱拳道：“高帅，末将回来了。”
“坐吧！”高骈道。
“是”。黄胡子李存忠自己搬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床前。
“高象升，先前我说我手段下作，便是这一次的战斗了。”高骈道：“我知道我死后，河东必然要生乱子，所以我便借着这一个机会，将那些有可能出乱子的人狠狠地教训一把。张仲武不是凡凡之辈，如果我所料不错，最多不出半个月，追过高梁河，进入幽燕地区的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便将在他的手里吃大亏。损兵折将之下，这些人逃回来，短时间内，也再也不足以为患。”
高象升大惊。
“李存忠，我把雁门关交给你了。你云中守捉军都是外族人组成，张仲武是如何对付外族人的，你心中有数。”高骈道。“横野军，代州军连着两战，损失惨重，我将这两支军队也并入你军中，你为正，韩锐为副，遇事与韩锐多多商量，互相尊重，这一点，我与韩锐也交待了，你可能做到？”
李存忠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虽然是胡人，但你对大唐的忠心，却比绝大部分大唐的官员都要强得多。”高骈叹息道：“我不能给你更多，只能把代州交给你，牢牢地守着雁门关，不容张仲武踏入半步，你可能做到。”
“末将一定做到这一点。”李存忠大声道。
高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不善经营，你们云中守捉也一向穷困，高某人也是一个不善理财的，但要保持军队的稳定，你又必须有钱，以后以区区代州很难养活你们，没钱了，便去找李泽要，他是北地行军大总管，也是你名义上的上司。”
“他肯给吗？”李存忠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一定会给。”高骈笑道：“但你记住，不要拿了他的手短，吃了他的手软，他的钱你要，但你一定要保持你的独立性。如果有朝一日，他对大唐起了异心，你亦要奋勇反对。”
“明白了。”李存忠道。
“韩琦，我将大同军交给你，你率领大同军镇守太原，与李存忠两人前后呼应，镇压河东，使之稳定不生乱。”高骈接着道。“如果李泽当真忠于大唐，你与李存忠自然听他号令，如果有朝一日他心存反意，你们要力保大唐。”
“末将遵命。”韩琦呜咽道。
“高象升，我是相信你的，但李泽此人，我看不透，你在他的身边，会有更多的时间去看他，真希望他表里如一，如果他真能一心为了大唐，以他的能力，说不定真能让大唐再获新生呢！”

第0336章 斯人已逝
高象升知道武威与河东的不同。
李泽正致力于将武威节镇治下十一个州打造成一个整体，这一次的武威节镇开府建牙，各州文武官员齐聚武邑，而他与薛平自然也是适逢其会，李泽提出的三个一盘棋，军事一盘棋，行政一盘棋，财政一盘棋都是围绕着这样一个目的而出现的。
只消李泽这个目标实现，那么武威便将形成以李泽为中心的一个强有力的集权性质的节镇，下属只有执行的权力，而没有自行其是的空间。
但河东则是大不一样的。河东只所以能在这么多年里拧成了一股绳，成为朝廷强有力的地方支持者，不在于制度，而在于高骈个人强大的魅力。
高骈用自己无与伦比的声望与能力，将河东各地团结在了自己的周围，形成了强大的合力。但这样的一个政治团体，也有着他无法避免的死穴，那就是一旦高骈不在，河东便将再度成为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认谁。纵观朝廷上下，却是再也难以找出一个像高骈这样的统帅了。
高骈正是深知这一点，才对高象升说，他一辈子光明磊落，却在临死之际，使出了下三流的手段，而唯一的目的，竟然只是要让河东不成为朝廷之害。而他竭尽所能不惜让自己声名受损的这个盘外招，也是以削减河东各军将领的实力为代价的。
天兵军是他最为担心的。这支以昭武九姓为基础组织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强大，背后又有着昭武九国为背景，实力最为强大。而忻州军，苛岚军在自己死后，指不定就会与张仲武抑或其他一些有着野心的节镇眉来眼去，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
而想将这些不稳定因素有可能带来的祸害降至最低，那就只能让他们没有实力走出自己的地盘，让他们只能窝在自己的一某三分地里观望天下。
正是基于这个心思，病重之中的高骈，刻意走漏自己的身体状况的消息，引起各方异动，首先便是让卢龙掉以轻心开始大规模地进行战略转移，而此时高骈却是以他最为放心的云中守捉军和整编过后的横野代州联军发动突然袭击，直插卢龙军要害之处，一举收复了前期被卢龙人占领的雁门关等要地。
而这一次的战事，也让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大惊失色，以为先前所有，都只是高骈的诡计。而他们，在这一次的事情之中的表现着实有些不堪入目。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为了将功折罪，他们必然要有所表现。
高骈治军严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想让高骈不追究他们这一次的过错，当然就只能拿卢龙人的人头来赎罪。更何况卢龙人在雁门关大败，其主力又在向着武威方向转移，这也正是痛找落水狗的好机会。
三军齐出，渡过高梁河，竟然一直打进了幽燕地区，那里，可是张仲武的老巢。
高骈断定，他们将在张仲武的强有力的反击之下损兵折将，狼狈逃回来，从而实力大损。
这，也就达到了高骈的目的。
然后他以李存忠守雁门关，以韩琦守大同，太原一带，一前一后，将他们牢牢地钳制其中，使他们不能为害。
当然，如果在以后，韩琦或者李存忠能够将他们吞并，高骈也不以为意，以他对李存忠与韩琦的了解，这二人，必然不至于成为唐室之害，甚至会成为大唐的保驾护驾之人。
现在，一切都在高骈的意料之中顺利向前发展着。
高象升凄凄惶惶地在雁门关中守着高骈，看着高骈在短短的数天时间里，病情迅速恶化，直至气游游丝，终于在一个风雨之夜，溘然长逝。
直至死亡降临之时，这位大唐名将，一代柱石仍然在跟李存忠，韩琦，高象升分析着天下大势，述说着朝廷之痛，提出自己的一些见地和解决之道，而对于他在长安的家人，从头到尾，竟然只字未提。
旌旗裹上了白幡，将士们穿上了素服，士兵们裹上了白帕，雁门关外，顷刻之是便变成了白色的海洋，而高象升，就在这个时辰，带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雁门关。
他所期待的能够挽求大唐的两根柱石，现在已经倒下了一根，而倒下的这一个，对于另外一个却是疑虑重重，甚至在临走之际，还不忘布下后手，叮属他的忠心手下也有所防备。
这其实让一支大力支持李泽的高象升，深受打击。
可不管怎么样，高象升却发现自己无可选择。高骈早前所说的朝堂之上的从上而下的改变，在高象升看来几无实现的可能，朝堂之上的大人物们，在行军布阵之上，自然远远不如高骈，但如果说到在政治之上的敏感性，则比高骈不知要高出几个档次，他们不会看不出问题，但他们却不敢动弹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内部无法改革，唯一的一条道路，便只能是由外部来倒逼内部进行改革。在高象升看来，现在李泽所做的一切，正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之上前进。
而至于这条路一旦走到最后，李泽会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之上，他早前还真没有考虑过。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似乎，以后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但在武威，他只有一个盟友，那就是薛平。
在高象长离开雁门关的第十天，不出高骈所料，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在高梁河北岸被张仲武的主力骑兵一战而破，大败而归。
当三支军队撤回到雁门关时，看到关内关外的白色，无不惊骇莫名。
高骈居然死了。
高骈竟然真的死了。
这让三支军队的首脑人物悔恨莫名。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过来，高骈临死之前，还摆了他们一道。
但世上却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面对着李存忠，韩琦，韩锐要求他们进关拜祭高骈时，三支军队的首脑人物，没有一个人敢进关。
雁门关虽然满关尽带孝，但那隐藏在悲伤之中的杀气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而李存忠，韩琦，韩锐又毫无疑问是高骈的金牌打手。高骈既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算计他们，那么会不会在死后还布下一个局，利用他们进关拜祭的时候将他们一举拿下，吞并他们的军队，拿下他们的地盘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三支军队居然只是在关外，草草地祭拜了一下高骈之后，便各自率军，绕开了雁门关，一路急奔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之上。
高骈一死，河东局势必然大变，他们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老窝来应对这一次的大变，至于打进雁门关，收拾掉李存忠和韩琦韩锐三人，他们此时是想也不敢想了。先不说他们被张仲武这一次打得丢盔卸甲，士气大跌，单论高骈的威名，便让他们不敢在此时造次，谁知道高骈在死前还布置了什么，指不定便有一个连环套在等着他们。
还是回到自己的家里，才更安全啊。
看到三支军队仓皇而去，李存忠等人也是松了一口大气，火并，并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虽然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梁河北岸，一身戎装的张仲武，摆上了香案，与其兄张仲文一起，为死去的高骈祭奠，虽然两人为敌多年，但高骈却一直是张仲武最为敬重佩服之人。此人一死，张仲武是既开心，又伤怀。
开心的是，卢龙从现在开始将再也不会面临着河东方面的威胁，只需专心一意地对付武威，压力大减，胜算大增，而伤怀的却是，这世上又一个值得他尊重的人死去了。
“走吧，河东已经不值得我们再多费心思，击败武威，河东自下。”张仲武将一壶酒倾倒在香案之前，转身上马，打马而去。
武邑，武威书院，由山长章回主持，李泽，薛平等一众武威高级官员齐聚于此，举行了盛大的仪式祭奠高骈。
而武威节镇府，也在祭奠仪式之后，以大唐北地行军大总管的名义，向河东各地刺史下发了命令，要求他们在接令之后迅速抵达武邑，共同商讨失去高骈之后的河东节镇以后的走向。
从官面上来说，李泽这位拥有着北地行军大总管职位的千牛卫大将军，的确对北地各镇有着名义上的统辖权利，但别人听不听，就又当两说了。
“既是试探，也是埋下一个理由！”李泽看着薛平，淡淡地道：“现在我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但一旦回过气来，便可以好好地与他们说道说道了，不遵上司，忤逆上司之命，在大唐律法之中该当何罪！”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里，却蕴含着无比的杀气，薛平相信，一旦李泽腾出手来，必然会收拾那些不听话的河东军头了。
高象升回来之后，跟他详细地述说了高骈在死前的布置，可以说在短时间内，河东的那些军头们，是无法回过气来的。

第0337章 政治经济学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倏忽之间，距离高骈离世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高骈的死，绝对是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憎恶他的，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对于这个人的蓦然离世，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哀意，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无疑是极其成功。
李泽便对此表示艳羡不已。
人这一辈子，活到让你的敌人都对你表示尊敬的份上，那也真是够够的了。
朝廷也给予了高骈足够的哀荣，追封其为晋源郡王，荫其二子为银光青紫禄大夫，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也算是到达了人臣的顶峰。
而武威的李泽，现在却只有敌人，当然，更不可能得到敌人的尊敬，想要达到高骈这个层次，需要可不仅仅是赫赫的武功与权势，更需要岁月的积累。
八月的武邑，正是最热的时节，火辣辣的太阳当空射下，除了树上的知了还在叽里哇啦的大声叫唤之外，几乎是万籁俱寂。武威学院内也是如此，吃过中饭之后，学生们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此时也都在学堂之中伏案大睡。
之所以在学堂里而不是在寝室之中，是因为节镇府为武威学院每天提供了大量的冰块，外面暑气难熬，学堂之内却是凉爽宜人啊。
章回对于这样的行径其实是很有意见的。
不仅仅是使用冰块这样在他看来穷奢极侈的行为，还有李泽为学堂学子，教授们提供的一日三餐包括宵夜。
在章回看来，一日两食，方是正经。这其实也是此时的主流，即便有钱人家，也基本保持着一日两食的饮食习惯。
但李泽却硬生生地将其改了过来，声称为了让学生们有一个更好的身体，保证他们有足够的营养，将来能有一个为百姓们做事的棒棒的身体，一日三餐那是必须的。至于宵夜嘛，是他看到学子们为了学业，熬夜苦读，自然需要再加上一餐。
而提供冰块嘛，在李泽派了专门制冰的人来章回面前表演了一次如何制冰并向他说明了制冰的成本之后，章回也闭上了嘴巴。
人嘛，总是希望能过得舒适一点，哪怕是章回自己呢！在大热天里汗流满面的诵读文章自然不如在凉风习习之中摇头晃脑品评经典，既然花费不多，他也就释然了。
当然，对李泽更满意的是那些学院的学子们。这里头，有许多是当初在长安国子监中苦苦熬日子的穷学生，在长安，他们大概是最不受待见的一群人了，但到了武邑，一下子成了最为尊贵的一群人，便是平日行走在武邑大街上，看到他们身上的那一身武威学院的专属文士衣衫，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彪悍军人，都会尊敬地向他们施礼，让行。这让他们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而李泽对他们一系列的特别的优待行为，更是让他们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啊，大帅如此看重他们，他们怎么能不舍身相报呢！
一封封书信通过义兴堂的渠道飞向了天下各处，这些学子们开始呼朋唤友前来武邑了，而这，正是李泽所希望的。
声望这东西，就是如此慢慢地培养出来的。
至于不少士子们表示希望将家人都迁到武邑来的时候，李泽更是大加赞赏，特意为此专门划拨了一笔资金，只要愿意来的，武邑节镇负担一路的路费，到了武邑，还会为他们准备一些土地田亩等作为养家糊口的立身之本。
李泽估计着，这股移民武邑的浪潮，将会在年前达到高峰，而他李泽重视文教的声名，也会在这个时间里传遍大唐天下。
通过李泽一系列的举动，章回也算是明白了李泽的用心，于是乎对于李泽在士子们身上的花费，也就不再多言语了。
李泽是午饭后来到武威书院的，在上午处理了一些必要的公务之后，每十天，他还会选取一天来武威亲自上半天课，他付出了如此多的心血在武威学院，自然是要这些学子们牢牢地记住他的好。但要是长期不与他们见面，这种好感不免要打一些折扣的。所以经常在书院露面，始终在士子们面前保持一副伟光正的形象，那是相当必要的。
当然，李泽来上课，也不是随意的糊弄一下，那样会适得其反的，反而有损他的形象，为此，他还专门地绞经脑汁，编写了一本新的课程，而课程的名字，就叫做政治经济学。
政治经济学这门课程，是李泽曾经下过苦过的一门功课，原来帮助着他准确地把握世界局势从而从一系列的热点之中赚取大钱，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现在，他又将这门功课使用到了武威学院这个地方。
当然，他需要进行大量的改编以适应当今时局。
这对于他，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对于李泽来武威学院上课，章回是不置可否的。李泽是大帅，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要干什么，章回也不好阻拦，但在内心深处，他对于李泽的水平是持着极高的怀疑态度的。这家伙虽然也算是出身豪门，但从小就是属于野生野长，自学成才的，那个号称他半师半友的公孙长明，除了阴谋诡计一无是处，章回更是看不上。
他原本以为李泽要来兼职当一个教授，只不过是出于政治上的目的，出于想要成为这些书院学生们的老师这个名头才来的，毕竟这些书院学生，毕业之后，都会被李泽派到地方为官的。
所以李泽第一次到武威书院上课的时候，他只准备礼节性的去旁听一下，算是给这位节帅面子。
对于他来说，现在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他现在不仅是武威学院的山长，更是武威节镇的掌书记，事实上的第一幕僚。很多李泽并不擅长的大势方面的架构，现在也需要他来一点一点的完成了。而在之前，在这一方面，李泽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过出乎章回的预料之外的是，第一节课便让他欲罢不能了。本来两手空空而来坐在最后一排的他只想来押押阵，到得最后，却是毫不客气地抢了一个学生的笔墨纸砚，认真地做起了笔记。
第一节课，虽然李泽只讲了一个总纲，涉及到了其中的一些架构，对于普通的学生而言，只不过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感觉这门课程似乎很牛，但对于章回这样的人来说，一下子便意识到了这门课程的厉害之处。
李泽对于政治经济所阐述的理论，章回在过往的研究之中，不是没有接触过，但却都只是浅尝辄之，哪里像李泽这样提纲挈领的直奔要害，以往那些模糊的思考，在李泽的课堂之上，似乎霍然开郎，一下子便将他吸引住了。
整整半天，章回写满了数十页的笔记，而李泽结束了总纲的讲解之后，他仍然意犹未尽。对于李泽在这上面的造诣，他也只能说是天授了。
从此，只要是李泽来上课，他必然是第一个到场的而且总是坐在最前面，当一个规规纪纪的好学生，山长态度如此，其它的学生也意识到了这门课的用处，要知道这些人可是知道章回在学术之上可是向来眼高于顶的。
课堂之上认真学习，下课之后与李泽进行辩论，探讨他认为的一些问题。这成了章回这一段时间里乐此不疲的事情。
李泽也相当地满意这样的状态，因为在与章回一次次的辩论之中，他也在不停地修改着自己开设的这门课程，使之其更适合眼下的这个时代。
到得如今，这门课程虽然还只是开设了两月用余，李泽也不过只来讲了六七次课，但从最初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一本书，也成了每一个学院学生必然要抄写的一本书。
这门课程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者没有什么用，但对于要当官的这些人来说，用处可就大了。
与章回两人坐在凉爽的房间之中，喝着酸甜的冰镇梅子汤，李泽一边准备着下午的授课，一边看着窗外火辣辣的阳光之下，四个头顶书本扎着马步在接受着惩罚的学生。四人身下，汗渍早已将地上打湿了大片。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倒是勾勒出了这四人一身强健的肌肉。
这便是武威书院学生的特点了，弱不禁风在武威书院里简直就是一种耻辱，提笔能写文章，上阵能挥刀子，才是武威学院学生的标配。
李泽很喜欢这样的状态。
“这四个家伙干什么了？让先生如此愤怒？”李泽笑问道。
“四个混账东西，昨天领取了本月的津贴之后，居然夜半翻墙出去到了青楼勾栏里，不但夜宿彼处，还喝得大醉，如果不是今早点卯未归，书院竟然还不知道，此等恶习，不加严惩，如何为后来者戒！”章回痛心疾首：“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稍有好转，便去寻风花雪月，当真是可恶。”
李泽大笑，武邑城内的青楼勾栏随着武邑的日渐发展也是在飞速地扩张，而且档次越来越高，对于这门古老的产业，李泽也是无可无不可，随着它去，反正按时交税就好。
“武威学院可算是戒备森严，这四个家伙能一路畅通无阻的逃出去，倒也本事了得。”李泽摇头道：“算是人才了。”
“所以昨天负责巡夜，警戒的学生，现在还在抄书。”章回板着脸道。

第0338章 用人之道
李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之下正在受罚的四个家伙，一个个晒得汗透重衣，脸庞通红，但却仍然是面带笑意，有时候居然还小声嘀咕几句，然后脸上便露出了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诡异笑容来。
他不禁笑了起来，看起来他们罚是认了，但似乎对于昨天的行为并不怎么后悔。只怕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重演。
“这几个人很有趣，我记住他们了。”李泽笑道：“人有欲望是一件好事。只要有欲望，便会促使他们奋发向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嗯？”章回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泽。
李泽一摊手道：“先生，人是有七情六欲的，活在世上，当然也是有自己的追求的，有的求名，有的求利，有的求美色，有的求安逸，不管是那一种欲望，其实都可以成为他们前进的动力，因为不努力，他们就不可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节帅认为有花好色，贪财好钱也无所谓？”章回有些不满意。
“子曰，食色性也。”李泽呵呵笑了起来：“人皆有爱美之心，先生，我且来问你，假如无盐与您的夫人同时站在您在面前，您会选择谁？”
章回一张脸顿时黑了，别看章回一副杀屠匠模样，但他的夫人可是出身书香名门，虽谈不上国色天香，但哪怕已知天命，却仍然能从其身上看到当年的容颜。
“再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谁不爱钱，我就爱钱，爱得死去活来，没有钱，我拿什么做事呢？”李泽笑着道：“所以，贪财爱钱不是罪，就看他是怎么获得的了。”
听着李泽这一番道理，章回思索片刻，竟是缓缓点头：“原本我还以为节帅用人，最喜欢那些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呢？”
“这样的人，我当然喜欢，但有那么几个作为榜样也就好了，要是我手下尽是这样的人，先生，哪我就不是高兴开心，而是要害怕，胆寒了。”李泽摇摇头道。
章回哈哈一笑，“这话倒也说得恳切，真实。难得节帅小小年纪，便将世事看得这样透彻。”
李泽一笑，坐回到了章回身边，道：“武威书院之中，跟随先生来的有好先是原本就有官身的，先生给我推荐两个吧。”
“不知节帅准备要何等样的人，去担任什么样的职位？”章回摸着大胡子笑问道：“这一次跟着我来的人中，倒也的确有几个是能用一用的。”
“王明义不愿意再当官了，想继续去做生意。”李泽道：“他当了大半年的翼州刺史，我看他也真是勉为其难，准备成全他，调他去供销合作社，与屠虎两人一内一外，负责我武威的商业事宜。”
“任翼州刺史？”章回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只是你幕府之中要补充几个职位？”
“怎么？先生认为夹袋里的人不合适？”李泽问道。
章回沉吟了片刻：“有地方执政经验而且我也认为其有大才的倒是有一个，要说他担任一州刺史也能胜任，但问题是，他的出身？”
“我李泽用人，向来只看才能，不看出身。”李泽断然道。
章回摇头道：“此人出身大地主之家，荆襄名门丁氏之子丁俭，家有良田万顷，节帅，你还认为此人合适吗？”
“家有良田万顷？”李泽倒是吃了一惊：“倒真是有钱人家。”
“他对于节帅你的很多政策可是颇有微词的。”章回笑道：“在武威书院，他算是少数派。被咱们的副山长组织人可是斗得够呛。”
李泽啊哈了一声，“还有这样的事情？”
章回点了点头：“跟我来的学子，倒大都是家境困难没有余财的，也正是因为在长安那样的地方过不下去了，回家乡也是难有立锥之地，这才跟着我来到武邑，想寻找另一条出路，但也有丁俭这样的人，是想出来看看节帅倒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看看武威究竟有没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和力量才跟着我出来的人。以他的出身，对于节帅的很多政策自然是不会认同的。咱们的杨副山长便经常组织起贫穷学子与他展开辩论，讨论的倒都是武威现在实施的政策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杨开没有动粗吧？”李泽有些担心。杨开虽然现在干义兴堂如鱼得水，但他肚子里的墨水比起章回的得意门生来，只怕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动起嘴巴子来，只怕不是对手。
“节帅小看杨副山长了，哪怕杨副山长的学问着实有限，但养移体，居移气，久居上位，杨副山长的这点涵养还是有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杨副山长现在在学院可是有不少拥甭的，这些人纵然比不上丁俭，但胜在人多势众，所以这样的辩论经过多次，倒是杨副山长的人占了上风，不过丁俭败而不乱，时时便突出奇兵反击，倒也有不少人站在他这一边。”
“讨论是好事。道理越辩越明，只要不是胡搅蛮缠，那就行了。”李泽这才放下心来。
“不愧是节帅，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于不同政见者，居然如此不以为意？”章回笑道。
“因为我确信，我现在正在做的，才是历史前进的方向。”李泽胸有成竹地道：“如果能征服像丁俭这样的人，让他转变观念从而投到我的阵营中来，这个成就感可就大了，而且会带动一大批人认同我们武威的政策，先生您说是吧？”
章回大笑起来：“丁俭早前还跟我说过，生怕杨副山长将状告到你哪里去，你会拿他开刀呢！他可是见多了跋扈嚣张的节镇的。”
“杀了他一个，还会有更多人。”李泽却是叹了一口气：“先生，我武邑现在所实施的政策，的确是会得罪绝大多数地主豪绅的，而大唐这天下，这些人的力量，从来都是最大的。即便是在我武威，我也不得不在某些方面向他们妥协，所以，杀人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啊！”
“这样一个人，节帅你敢用？而且是翼州这样的重要地方？”章回问道。
“只要有才，如何不敢用？”李泽道：“武威节制治下，制度已经渐渐形成，即便是一州刺史，州内事务也不能一言而决，而是必须在制度之下行事。而且让丁俭这样的人，却翼州这样实施武威新政必较好的地方去执政，让他好生看一看，到底是我武威新政之下百姓过得好一些，还是他认为的那样的政策之下百姓过得好一些？有比较才有鉴别，老是让他呆在书院里，或者是呆在节镇府这样的地方，他是永远也不知道孰优孰劣的。”
“说得好，有比较才有鉴别，让事实说话。”章回鼓掌笑道：“如此，回头我便与他好生谈一谈，看他敢不敢去接受这一挑战，如果他愿意，节帅再与他谈吧。”
“如此甚好。”李泽连连点头：“先生，说不可惜啊，这天下精英，倒是大多出自豪绅名门，寒门难出贵子啊。这也是我现在最为难的地方，即便是我武威求贤若渴，但真正愿意来这里与我共赴时艰之人，却是凤毛麟角，即便是武威治下，很多人也不愿意出仕而选择了观望，现在，我可就指望武威书院了。”
“节帅现在不正在着力解决这一问题吗？”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想要培养出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谈何容易？”李泽连连摇头：“别说有才能了，我武威治下十一州，丁口接近两百万，识字之人都不多，我现在发愁的不是骄兵悍将，而是能治理地方的文臣啊！所以像丁俭这样的人，即便再困难，我也是想要争取一下的，他愿意来这里，便表明了此人还是比较开通的，能争取一个，便能影响一批。”
说到这些，章回也是脸色沉重起来：“节帅现在就能想到这些，可见节帅的确胸怀天下，现在还好一些，只怕越往以后，这个问题越会让节帅感到为难的。正如你所说，这天下的话语权，终究还是掌控在那些地主豪绅，名门世家之手，而节帅的新政，打击的就是这样一些人，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是不可能的，那么便只能争取他们中的那些胸怀大志，有济世之心的人才了。争取一个，便能影响一批。节帅思路明晰，老夫佩服，也愿为节帅的这些谋划，好生尽一番力量。”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行先生一人，可胜十万雄兵。”李泽拱手，认真地道。“如果没有先生，就没有这武威学院数百学子，而李泽认为，以后武威书院必然会成为天下书院之冠，而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也必将成为这天下股肱。助我完成兼济天下之夙愿。”
“愿追随节帅，一齐达成这一目标。”章回郑重地道。
“多谢！”
伴随着书院之内清越的钟起响起，安静的书院之内顿时热闹了起来，李泽与章回对视一笑，都是拿起了桌案之上的书本，向外走去。
该上课了。

第0339章 背道而驰
李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丁俭，而丁俭倒也是从容不迫，端坐在李泽的对面，双眼正视着李泽，竟然也在审视着这位武威的节帅，倒是不卑不亢，大家子弟的风范，官员的气度，彰显无疑。
“掌书记很是称赞你。”李泽道，在学院，他称章回为先生抑或是山长，但回到了武威节镇府，他就称章回为掌书记了，这是章回在节镇里正儿八经的官职。“以他的脾性，想要衷心称赞一个人是很难得的，想来你的确有过人之处，我的意思，掌书记想来跟你说了，既然你今日来拜见我，想来日已经答应了我的征召，愿意为翼州刺史了。”
“愿意为节帅效力。”丁俭点头道。
李泽一笑：“听掌书记介绍说，你对武威节镇的很多政策不以为然，为此还经常与同学辩论？既然并不认同我的政策，为何又愿意为我效力呢？”
“本来不以为然，但多次辩论，却屈居下风，在外雾里观花，终究不能明了节帅之政，只有深处内里，才能发现弊端，才能找出问题。”丁俭答道。
李泽不由芫尔，好嘛，搞半天，这位是与杨开等人辩论输掉了不服气，想要深入虎穴打探虚实，找到武威政策的毛病和漏洞，然后一击致命，扳回一城。
“很好，一个政体之里，如果光是附和者与叫好者，倒是极易满足于现状甚至有了错处仍不自知，有一个一门心思过来找毛病的人盯着，倒也能让我打起十二万份的精神，努力让自己不出错。不过丁俭，你坐的位置是翼州刺史，便是武邑，也在翼州治下，翼州麾下子民，如今已超过三十万，你确认你能做好？”李泽反问道。
丁俭拱手道：“节帅之心胸，风范让人心折，明知我是来找毛病的，还能如此坦然授于我此位，丁俭打心眼儿里佩服万分。节帅能成大事，当真不是运气所致，光是这份气度，便让天下那些自命英雄的人羞煞了。至于说我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嘛？想来节帅对我也是了解许多了，十五岁跟随山长就学，二十岁时天下大乱返回故乡，随族长长辈一起平乱，从一县司曹开始直至一州长史之位，如今三十有余，施政经验是有的。”
李泽微微点头。
“山长亦曾说过，武威自有制度，不管身居何职，都需在制度范围之内做事，即然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这一州刺史之位倒也简单了。”丁俭从容答道。
“所以你还有更多的时间来找毛病是不是？”李泽开玩笑地道。
“正是！”丁俭正色答道。
李泽忍俊不禁，“如果找到了毛病，记得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当然会如此。山长跟我谈过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寻了淳于先生，对于武威正在制行的一些有别于其它地方的制度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那就好。”李泽点头道，“丁俭，你来武威亦有数月了，说说你对我武威的映象如何？”
“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既然如此，为何你对武威之策还颇有疑虑呢？”李泽奇怪地看着对方，丁俭说这话时，神色坦然，丝毫没有奉承之意，事实上，像这样的人，你想让他奉承几句拍几句马屁，恐怕很难，他这样的人，一个个都是自视极高的。
丁俭沉吟了一会儿，竟然先反问了一句：“敢问节帅，您是只想北地称雄呢，还是想横扫天下，再造乾坤？”
李泽一怔，他倒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居然会当面问自己这样一个可算是大逆不道的问题，只差没直接说李泽有没有意愿造反了。
“首先自然是要北地称雄，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为何不能放眼天下，胸怀匡世济民之心呢？”李泽微笑着道。
“只想北地称雄，那节帅所施之策，自然没有什么不妥的。北地连年战乱，群雄之间，打来打去，一片混沌，旧有秩序，本来已经被摧毁得七七八八，节帅所施之策，反对者自然甚少，因为反对者自己早就不成气候了。”丁俭道：“所以在翼州，沧州，深州这些地方，节帅之策，顺利无比，但想来在镇州，赵州这些地方，实施起来便很是有些困难。之所以还在艰难推进，一是因为这两地本来就是李氏的根据地，上上下下都是靠着李氏，所以即便咬着腮帮子，也得应承节帅，同时他们也盼着失之桑榆，收之桃李。”
“倒也有这个说法。”李泽笑道。
“如此，节帅的确能将武威凝成一体，如臂使指，横扫北地。”丁俭道，“但如果节帅胸怀天下的话，只怕便会困难重重了。”
“说说看！”李泽道。
“丁某出身荆襄，家有良田万顷，论起来，只怕就是节帅新政之中要重点打击的对象了。”丁俭笑道：“但节帅可知，南方广大区域之内，正是像丁某之家这样的氏族真正统治着地方吗？不管是谁任哪里的节帅，都是与这些大家族彼此勾连，甚至本来就是一气同枝？”
李泽脸色渐渐沉重起来。
“南方虽然也遭过兵祸，但整体上说起来，情况要比北方好上许多，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这些大家族之力。南方百姓仍然很穷苦，但日子却还能过得下去，这就让南方的政权基本上处于一个比较稳固的状态。”丁俭接着道：“稳定，则是老百姓最能盼望的。节帅，如果有一天，您打了过去，您告诉百姓们说，跟着我干吧，我能让你们吃肉，能让你们穿上绫罗绸缎，那里的老百姓们看看自己碗里的糙米饭，再看看身上穿着的麻布衣裳，您认为，他们会不会跟着您干呢？”
李泽摇了摇头。
“节帅如此清醒，倒是让丁某很感意外。”丁俭道：“想来史家坞之战，您也应当有所觉醒了。乡族亲情之间联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利益团体，他们能爆发出来极大的能量。史家坞是破了，您的部下将那里杀得血流成河，难道将来在南方，您也准备这么干嘛？”
宗族豪强，李泽最为痛恨的东西，而史家坞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
“丁俭，我所施之策，并没有对豪强赶尽杀绝，比方说土地，我允许他们分家，允许每家可以保留五千亩土地，还不足够吗？”李泽道：“你既然出身豪强之家，当也明白，豪强把持地方，皇权不下县，长期以往，便成了百姓只知宗族，不知朝廷，不识律法，大唐之衰落到如今地步，这难道不是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吗？”
听着李泽的反问，一直侃侃而谈的丁俭也是沉默了片刻：“节帅所施之策便如同汉时推恩令，看似宽宏大量，但实则上是在刨世族豪强之有的根基，但凡豪强之有的有识之士，当然能一眼识破，必然会群起反对的。一个史家坞便让节帅损失良多，一旦有了十个，百个，千个类似的史家坞呢？”
“那你的意思是要劝我与这些人妥协吗？”李泽沉下脸来，“与他们勾连起来，先拿下这天下再说？换汤不换药，就算这样，那我与现在朝廷里的天子又有什么两样？”
“节帅，有时候妥协是必须的。”丁俭坚持道：“请恕我直言，这天下精英，多半还是出于这些节帅仇视之家，节帅如果不想为天下之敌，就必须要有妥协与交换。否则，丁某认为，即便节帅现在如日中天，但终究还是烈火烹油。”
“我已经给了这样的一些人余地，如果他们还不满足，那就只能用拳头来说话了。”李泽呵呵一笑：“我不介意推倒重来，哪怕因此而面临重重阻碍。”
丁俭叹了一口气，闭嘴不再多言。
“古人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却认为，在我的阵营中，我需要反对者来警示我，丁俭，你去翼州上任吧，去亲自看一看，再好好想一想，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究竟是家族利益为重，还是国之利益为重？过上一年，我们再来好好地谈一谈。”李泽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丁俭站了起来，拱手道：“既为节帅之臣，当忠尽帅所托之事，做好翼州刺史一职之余，我亦会不遗余力地寻找节帅新政的弊端。”
“你能找出来，我就能更好地将这些漏洞补上。”李泽点头道：“这也正是我需要你这样的人的理由所在。”
丁俭昂首而去，李泽却是异常气闷。这就是他与这个时代所格格不入之处，丁俭今日之言，其实是劝他与大地主，大豪绅，大家族联合起来共谋大事，与李泽所谋，恰是背道而驰。但李泽却也明白，丁俭所言，也是有其道理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条相对宽敞的大道。
但自己，偏生选的却是另一条荆棘从生的小路，需要自己去遇山开山，遇水搭架。
可是遍数这天下像丁俭这样的人杰，却基本上出身于李泽所要反对的这些人之中。大道艰难，观丁俭便可见一斑。自己当然不可能将这样的人一刀杀了了事，所以便只能慢慢地来争取。
虽千万人吾往矣！
李泽用力地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第0340章 长谋
李泽正自郁闷着，杨开却是从后堂转了出来，先前李泽与丁俭谈话之时，他便一直呆在后堂之中。
示意杨开坐下，李泽叹道：“丁俭所说，其实是有道理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终究都是盲从者。杨开，我们选择的这条路，当真是会邓辛无比的。”
比起李泽的有些颓废，杨开却是精神抖擞。
“节帅，非如此，不能彰显您的雄才大略，如果节帅要走前人的路，自然是要简单许多，但即便最后成功了，只不过又是一次历史的循环而已，但如果我们坚持像现在这样走下去，一旦成功，您便是一个伟大朝代的开创者。”
看着杨开半晌，李泽忽然笑了起来，当初他决定创办义兴社，并为此而写了无数的文章，并将其作为义兴社的典籍交与了杨开，到现在，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杨开对这些东西的着迷程度可谓是狂热，似乎是从中嗅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而曹璋这位复古的狂热者加入之后，又为这些东西找到了理论上的根脚，现在这两位，可比李泽本人还要坚定的多。
“节帅，这世上，豪门贵族大地主，毕竟只是极少数，而普通人，穷人却占了九成九，只要我们能拥有了这些人的拥护，那么，这小小的一撮人，又如何能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杨开信心满满地说。
“史家坞的事情怎么说？”
“愚昧者需要我们去启发。”杨开斗志昂扬，“这便是义兴社存在的作用。每一个义兴社成员，都是星星之火，接下来，我要把这些星星之火遍撒天下，让他们各自去开辟属于自己的一个小世界，当这些小世界联结起来之后，便会形成漫天大火，终会将这个旧世界烧成一片灰烬，从而凤凰涅磐，迎来新生。”
被杨开的斗志所感染，刚刚从丁俭这里感受的挫败感，倒似在不知不觉之中消散一空，李泽点头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就战斗吧！杨开，撒下种子的时候，也要让这些种子们都牢牢都记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以此来壮大我们的阵线，不管他的出身，背景如何，只要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可以用，就像眼前的这位丁俭，哪怕理念与我们不同，但在不同的阶段，仍然可以大用，或许，在这个使用的过程之中，在这个彼此深入了解的过程之中，我们便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到他们，争取到他们。”
“是，所以我在武威书院里组织人手与他展开一场又一场的辩论，现在看起来，这家伙其实自己也有些迷糊了。”杨开笑眯眯地道。
“以后他身为刺史，处于高位，这种批斗会倒是不适宜再开了。”李泽笑道：“不过你可以安排曹璋与他多多接触，曹璋身份与他相仿，他对于曹彰说得话，兴许能听进去更多。”
“此法极妙。”杨开道：“如果我们真能将丁俭争取过来，便等于在荆襄之地有了一位得力的人手，将来节帅南下之际，便有大用了。”
“但愿如此。”李泽道。“德州新城，现在进展如何了？”
“正在按规划推进。”杨开道：“数千工匠以及他们的家属绝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新城建设之中，各地招募的人手也是充足的，不过还有一月，秋收便要陆续开始，所以进度跟定会慢下来。不过按照节帅的计划，我们是分片开工，完成一部分，便会投入一部分使用。”
“打造一座工匠之城，使其成为我们未来前进的动力之源，这是一个长远的规划，不必着急。”李泽道。
“是！”杨开道：“节帅先前所要求的活字印刷，第一批样品已经出来了，以铅来铸字，的确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最难解决的，便是油墨的问题，属下已经集结了长安来的匠人以及我们武威治下所有有这方面长处的匠人，集中攻关。”
“雕版印刷，耗资巨大，使得书籍价格昂贵，知识难以普及开来，这使得知识始终被小部分人牢牢掌握在手中，这对于我们的大业是极其不利的，活字印刷将使得书籍的价格大幅度下降，让人人都买得起书，人人都有机会接触到知识，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试想如果那些普通人家都能读书识字，这里头便会涌现出多少人杰来，而这些人只要有一部分能为我所用，又该是多么一股强大的力量。”
“节帅，属下觉得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让治下百姓都慢慢地富裕起来了，只有有了钱，才会有余力去读书，识字，人才会有更高的追求。”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李泽笑道：“这些人有了更高的追求，自然会发现，他们的晋身通道竟然被少数一些人把握在手中，让他们上进无门，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会不满，不满到了一定的阶段，便需要宣泄的口子。”
杨开大笑了起来：“所以节帅才会叮嘱我，一旦活字印刷研制成功之后，便将这门技术散播于天下，看起来我们是做了亏本生意，便其实却是在为未来作准备是不是？”
“愚昧者需要引导！”李泽微笑着说：“这不是你所说的话吗？北方，现在我们可以用刀子开路，但南方广大区域，便先下些水磨功夫，让他们自然发酵，等到我们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那里也许就有了我们需要的环境了。”
“没一二十年功夫，难见成效啊！”杨开长叹道。
“想要一统天下，便得有长期的准备。”李泽道：“我还年轻着呢，便是用上二十年，也还不到四十岁呢，便是你杨副会长，到时也还只有五十出头吧，那可正是你最为黄金的年龄段呢！”
杨开笑道：“但愿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杨开倒不是在随意说笑，这时候五十岁，绝对可以称之为老者了。
“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是选派一批有经验的义兴社干部准备进入定州益州两地。”李泽沉吟着道：“曹信总督这二州之后，会把这批义兴社的干部安插下去，接下来的数年时间，我们与卢龙的战争，恐怕多半会在这两地展开，战争时期，我们义兴社干部的作用，能够在那样的环境之下得到更好的发挥。我希望与卢龙战争结束的时候，义兴社已经在哪里深深扎下根来。”
“明白。”杨开点头道：“曹公卸任镇州刺史，谁来接任呢？”
“袁周。”李泽道。
“那赵州谁去？”
“瀛州黄德。”李泽笑道：“黄德是我们义兴社自己培养出来的官员，在瀛州这一年来，干得不错，是该让他担起更重的担子的时候了。他去，也可以有力地推动我们在赵州新政的实施。而瀛州，薛平想去。”
“以武威节镇副使的身份兼任瀛州刺史？”杨开皱眉道：“这会不会对柳将军造成一些困挠？薛平还好说一些，高象升着实不是省油的灯。”
“我给高象升另外找了一些事情，他没有空去瀛州。”李泽哈哈一笑：“再者了，薛平不管有什么目的，剿灭张仲武的目标是与我们一致的。其时薛平此人，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但毕竟家学渊源，身边的家将可有不少都是跟着薛嵩出来的，想来也不差。他想近距离接触战争，将来能够重振其父声威，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者他不是还有三千神策军在瀛州吗？他不愿意去定州益州是因为他知道他去了也无法真正掌握实权，曹信在呢！但去了瀛州就不一样了，至少，他能够将后勤辎重这一块握在手中。别小看了后勤辎重，一个好的将军对于这一块，可都是最为精熟的。这肯定是薛平身边的那些老将给他的建议。”
“节帅，不管如何，还是要在瀛州有所布置的，他这个武威副使的身份，知情的人都晓得是一个虚衔，但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却也是挺能唬人的。”
“柳成林是千牛卫左军都督，总督一切。薛平要去哪里，便得听其号令，这一点，我是给薛平讲清楚了的，他仍然愿意去。那柳成林可就不会客气了，再说包慧也还在哪里。”李泽道：“真有什么怀有心思的人，倒也可以让他们显显形。”
“节帅既然早有安排，臣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其实我也就是瞎担心。节帅，那我就告辞了，下去之后一是安排节帅刚刚吩咐的事情，二来属下还准备去德州一趟。”
“你去吧，下午我还要去度支司哪边！”李泽道：“夏荷正在准备成立义兴钱庄，以此来统筹整个武威治下的财务调度，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我不去瞅一瞅，实在放心不下。”
“义兴钱庄一开，以前的那些钱庄票号可就没有活路了。”杨开笑道。
“的确如此，所以如何对待那些私人钱庄，也是需要妥善处置的。总要给人一条生路，不然对于武威整个的经济也会造成创伤的。”李泽摇头道。

第0341章 度支司
武威节度使府是由原来的李家大宅改建而来，李泽掌权之后，便对李家大宅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扩建，而在三镇合一已基本成了定局，李泽决定将新的节度使治所放于武邑之后，便又再一次进行了扩建。节镇府以及下属各部衙门几乎占了整整一条街。
而新成立的度支司，却是原武邑县衙原址之上扩建而来。而县衙，则因为武邑县的规模急据扩大，而向外搬迁到新城所在地，离原来的老城反而有些距离了。
从节度使府出发到度支司，只不过一炷香的距离而已。
毫无疑问，度支司现在可以说是武威节镇之下最大的一个衙门了。
度支司内，下设综合，预算，条法，税赋，商贸，支出，农业，基建，评估，监督，人事等十余个部门，度支司的日常工作，便基本上由这些下属部门主持展开，而除此之外，司内还应对每一个州的财务设有一个办事处，以及对左卫，右卫，府兵以及节镇使亲兵都有与其相对应衔接的办事处。
李泽的财政一盘棋，在度支司内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个州的财务，都处于度支司的严密监控之下。而除开大笔的资金之外，度支司还拥有对下属各州以及军队财务的监察督查的权利，确保每一文钱都应用在合适的地方而不是被虚耗。
度支内的护卫也丝毫不逊色于节度使使，整整一千隶属于节帅李泽的亲卫义从便驻扎在这里保护度支司的安全，而在度支司内部，又有田波安插进来的特勤人员负责内里保卫，确保这里不出现任何的问题。
要知道，这里不仅保存着各州以及各支部队的账目，还库存着整个武威节镇的老本儿。
踏进度支司的大门，绕过照壁之后，首先映入人视野的便是数排整齐的平房，每一间房的门口都挂着一个小牌牌，上面写着与其相对应的州或者军队的名字。
下面各州来度支司办事，除非是什么急事，大事，一般的日常事务，便都是由这些办事处来处理，不管是你的预算还是支出或者是什么其它的开支，首先要过的便是这个办事处的关口，只要有了这一关，才会按照程序向上走，最终呈到夏荷的面前作出最后的决断。
当然，能够走到夏荷面前的事情，多半已经涉及到一州的民生大事，所需要资金额特别巨大了。
在这些办事处的后方是一个宽阔的院子，走过这个院子，另一排平房则是度支司本部下属的各个部门，其中一幢三层高的小楼最为引人注目，那是度支司的最高长官夏荷平日里工作休息的地方了。
一楼会客，二楼办公，三楼则是她的私人地方。
走过这一片建筑之后，戒备便骤然森严起来，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明岗暗哨以及巡逻的军队队伍，在这片区域之内，存放着各州帐薄，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其中，有着武威节镇的府库。
府库在地面之上，只有一幢与其它建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的房屋，但内里却大有乾坤。走进这间房子，只不过是进入府库的第一步，真正的武威府库全都设置在了地下。
而在最后面，则是军营，一千亲卫义从便驻扎在这里，军营呈一个半圆状，将这片区域包裹于其中，统领这一千亲卫义从的，则是出身密营的将领李敢。
夏荷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回过节度使府了。
度支司新立，偏生又责任重大，哪怕夏荷已经为其作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但当衙门真正开始运转之后，问题却是接锺而来。
首先便是人手的问题。
夏荷这两年来，已经培养了不少的懂得新式记账法，新式会计法的人手，但此刻，却根本使唤不过来。大量地从各州征召而来的懂得财务的吏员们，对于度支司的这一套完全不懂，只能从头培训。
好在征召人员的人时候，夏荷便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所有征召的人员，在年龄上都不得超过三十岁。年纪越大，接受新事物的欲望便愈低，而年轻人，则更容易上手一些。可即便是如此，负责人员培训的孙雷也是叫苦不迭。
“司长，时间实在是太紧了，想要让那些人完全上手，最起码也还要两个月的功夫。”孙雷垂头丧气地道：“我们当初学这些，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熟练，想要这些人在三个月内上手，实在是完成不了啊。”
坐在大案之后的夏荷完全坐男子打扮，正提着笔在公文之上奋笔疾书，听到孙雷的叫苦声，她抬起头来，两个眼窝深陷的她看起来很是有些憔悴。
“只有一个月。”她冷冷地道：“还有一个月秋收便要开始了，秋收一开始，秋赋便要征收，那个时候，整个度支司内，都要忙起来。我没有要他们完全掌握，只不过是分门别类，掌握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就行了，综合署已经给他们各自负责的事务设计了对应的地专用的各类表格，照猫画虎就行。你如果觉得一个月他们还掌握不了，那就夜以继日地给我练习，熟能生巧，哪怕是给我囫囵吞下去，也必须完成。”
不等孙雷张嘴，夏荷又接着道：“你也知道，节帅的财政一盘棋，在下面其实是有不少非议的，这一次的秋收，便是对我们度支司的一次大考，一旦考试不及格，后果你也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要交出漂漂亮亮的一份答卷，九月开始秋收并收取赋税，十一月底，我要看到所有的明细账目。所以九月中，所有人员必须上岗。去吧，别跟我讲什么条件，自己去想办法。我只想看到结果，而不是听你在我这里叫苦连天。有这功夫，你还可以多交那些人一些东西。”
孙雷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下楼而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自己只怕都不用睡觉了。那些从各州抽调而来的人，倒也的确聪明能干，但问题是，他们以前，都没有接触过度支司内的这一套全新的财会记账方法，现在就算是照猫画虎，但没有一点基本功，当真是很为难啊。
罢罢罢，了不起自己也卷了铺盖卷睡在度支司内，当然，和自己一起充当教员的那些老财务，一个也别想走脱。
其实孙雷自己也很清楚，在度支司内前途远大，现在这么苦，也仅仅是因为才刚刚展开而已，各州依然是老一套，各州报上来的东西，需要他们先转换，然后再核算，这工作量不谛是增加了一倍。但往后去，各州必然也要以度支司内的新式记账法，财会法来进行财务的管理，到时候，像他这样的人，那就是不可或缺的了。想来那些被抽调上来的人员，只要够聪明，也能够看到这一点。
别看他们现在在度支司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但说不准过不上几年，他们摇身一变，回到州里，便会成为一州的财务大员了。
如果能想通这一点的话，哪怕是让他们不睡觉，他们也大概会甘之若饴吧。
干这一行的，大都是读书不成不得不转行的，当然，也有世传的那种钱粮师爷出身的，在过去，干这一行的想成为正儿八经的官员，那难度不谛于上青天，但现在在武威新政之下，掌握了这一门技术，可就是为他们以后成为官员，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屠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笑道：“孙雷那小子这一次的确是领了一件麻烦的任务，回头我也去帮帮他。”
“有劳二爷了。”夏荷放下笔，抬起头来：“这阵子让屠二爷您也跟着受累，夏荷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夫人说哪里去了！”屠虎笑道：“屠虎还兼领着度支司的副司长呢，这本来也是我该要做的事情。虽然我常年都在外头，但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责无旁贷。”
夏荷笑了笑，对于屠虎这样的老人儿，她自然不用再多说些什么：“各地钱庄，票号的那些老板们都来了吗？”
“一个不差，都来了，这一次都关系着他们的饭碗，怎么敢不来？”屠虎笑道：“都是掌盘子的亲自过来的。”
“都不是普通人啊！”夏荷叹道。
“普通人也干不了这个！”屠虎点头道。
“那好，二爷你便去先与他们聊着，我手头还有几份军队的紧急公文需要签批，一会儿节帅也要过来，您先跟他们谈一谈，看看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夏荷道。“先让他们提出条件。”
“行。”屠虎转身离去。
这一次度支司要将武威治下所有的钱庄，票号统一起来成立一家大型的钱庄，对于原本的那些钱庄来说，不谛于是灭顶之灾，而这些人的身后，不是一方大员，便是地方豪强，如果不处理妥当，的确容易引起混乱，也由不得夏荷屠虎他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

第0342章 今日回家
夏荷的大案之上堆集着如山般的卷宗，度支司新立，各部门都还在摸索，磨合阶段，很多事情，她不得不亲力亲为。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因为很多工作，下面的很多人还没有这个能力独自承担。
一手提着毛笔，一手翻着卷宗，不时提笔涂抹一下，将里面存在的问题用红笔圈出来，另一边摊开的一些案卷之上，上面的红色圈圈触目惊心，显然问题多多。
批阅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一些，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呢，如山的担子便压了上来，但她又不得不承担，甚至在李泽面前，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
一名同样穿着男装的女官，捧着一份案卷走了进来，放在了她的面前，看了一眼案卷之上的标题，夏荷不得不放下手里改了一半的案卷，拿起了新近送来的一份。
这一份是关于神策军的，现在军事上的事务一般优先处理，而神策军因为地位有些特殊，更是要小心处理。
翻看了片刻，夏荷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换了一支黑色的毛笔，提笔准备批写意见，笔尖刚刚接触到纸章，却又提了起来，侧头思索起来。
夏荷有一个她自己知道但却又无法解决的毛病，每到难以下决心之时，便是喜欢咬毛笔尖，这样一来，自然是弄得满嘴的黑色汁水，每每醒悟过来才能发现，但到了再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去咬。
李泽推门而入的时候，夏荷大概是觉得嘴巴里味道有些不对，正伸出小舌头在嘴唇上一舔，接过黑色的墨水，倒是在嘴唇之上沾得更多了。听到门响，她还以为又有人送卷宗来，头也不抬地道：“先放在一边吧，我马上要去见那些钱庄老板了，等我回来再批阅。”
看着小花猫一般的夏荷，李泽笑道：“你就准备这个样子去见那些钱庄老板，也不怕吓着他们。”
夏荷霍然抬头，看见李泽负着双手站在门前，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将毛搁在笔架之上，夏荷急步迎了上来，走了几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在嘴上一抹，再看手上之时，果然手上一片漆黑，哎呀叫了一声，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外头那些人也不知道通报一声？”她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又让公子看我的笑语了，现在的我丑死了吧？”
李泽笑着摇头：“不不不，工作着的女人，是最美的。夏荷，是不是昨天晚上又没有睡觉，瞧你的两个黑眼圈，还有眼睛里的血丝。”
看着头发蓬松，面容憔悴的夏荷，李泽有些心疼，夏荷可是已经有足足一个多月未曾回过家了。
看到窗边的洗脸架上有着清水与毛巾，便径直走了过去，将毛巾沾湿，拧干之后，走回到夏荷面前，替她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墨汁。
“辛苦公子了。”夏荷低声道。
“这有什么辛苦可言，倒是你真是辛苦了，今天回家。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丢下明天再说，回家之后，我亲自下厨，弄几个好菜，好好地犒赏犒赏你。”李泽将乌七麻黑的毛巾清洗了一遍，再替夏荷擦了几下，道。
“回家，一定回家！”夏荷连连点头。“等会儿见了那些钱庄的老板之后，便回家。”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夏荷道：“还不快去重新收拾一下，总不成这个样子去见客人吧？”
“公子稍等我片刻。”夏荷一笑，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向着三楼奔去。
说是片刻，但夏荷这一去，却是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不过李泽对于女子化妆打扮这种事情，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当夏荷上了三楼之后，他便好整以遐地坐在了夏荷的位置之上，提起了那支朱砂笔，开始替夏荷审批那些下面报来的卷宗。
李泽的手脚比起夏荷来更要快，当他批阅完第十本卷宗之后，终于听到了楼梯响动，环佩叮当之间，夏荷已是光彩照人的从三楼走了下来，看着换了女装的夏荷，李泽不由微微有些发呆，刚刚那个憔悴的夏荷已是完全不见了，与先前相比，此刻的夏荷与先前判若两人。
在李泽的面前，夏荷转了一个圈子，巧笑焉然：“公子，这是屠虎这一次从南方给我带回来的料子，我做了几套衣裳，还一直没有穿过呢。这可是在南方也很罕见的暗花丝绸衣料，一匹料子的价格便是普通丝绸的好几倍呢！而且在我们北方甚是罕见。”
“你穿啥都好看！”李泽大笑，“不穿更好看。”
夏荷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顿了顿足，最后却只是嗔怪地瞪了李泽一眼：“公子又说怪话了，我们走吧！把那些钱庄老板打发了，好回家。”
“正有此意！”李泽搁笔推案而起，携了夏荷的手，两人并肩下了二楼。
距离夏荷的小楼不到百余步，便是度支司的会议室，外面虽然骄阳似火，但屋内四角处，却是放了四个巨大的冰桶，袅袅白气升起，屋内却甚是清凉宜人，再加上度支司的吏员不时便会奉上一杯冰镇酸梅汤，屋里虽然坐了不少人，但一个个倒也丝毫不觉得暑气逼人。
盛暑时节，像这样大量用冰降温的在过去，必然是非富即贵，即便是在场的许多小钱庄的老板也不会这样干，毕竟在隆冬季节采冰再保存到现在，那价格还是很喜人的。但从前两年开始，冰价便一泄千里，过去靠做这个营生的商人，纷纷转行干了别的。
因为在首先是在武邑，然后是在翼州，最后扩展到了整个武威节镇各地，出现了一个把冰卖成了白菜价的商人，至于这冰是怎么弄来的他们却是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在冬天采冰伫藏到夏天来卖，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的价格足以让卖冰的人亏得底裤也没得穿。好奇之下，原本还想探听到其中的机密然后自己也掺上一脚的某些家伙，在知道了这门生意的背景之后，更是一个个背后生出了一身冷汗，一个个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转行去做别的了。
这门生意最大的老板是节帅的老娘，王夫人。而小老板，是原翼州刺史曹信。无论哪一个，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
但不管怎么说，这冰的价格降到了连普通人也承受得起的地步，盛夏时节，不但可以用冰来降温，更是由此而衍生了很多其它的生意，比说现在风靡整个武威的冰棒便极受老百姓的喜爱，一文钱一根，谁都买得起，谁都能享受得起，别看生意小，而且一年只做这么两个月的生意，但架不住它成本低，销量大，几个月下来，利益极是可观。更何况，还有针对高消费人群的各种冰棒的变种，那价格就不是普通人能招架得了。
这些钱，最后当然都进了李泽的腰包。
屠虎与在座的这些钱庄老板差不多都很熟，这两年来，供销合作社的生意已经完全铺开到了武威各州，而做生意，自然离不了与这些人打交道。这些人中，有实力雄厚背景也足够深的，就屠虎所知，至少武威的好几位大人物，都与他们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这些钱庄，过去只经营官府的生意以及一些大宗银钱的往来，而更多的小钱庄，则主要是靠着放印子钱来赚钱的。这些人与官府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当然，与黑道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只要牵涉到高利贷，如果没有通知黑白的本事，自然也就是混不下去的。
所以这些人，虽然看起来不多，但能量着实不小。
“此次屠某去了一趟南方，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穷奢极侈。”喝了一口酸梅子汤，屠虎笑着道：“以前我们只道南方都是蛮夷之地，对于去哪里避之不及，但真去了，才知道，那里比起我们北方，可是富裕多了。我的船队抵达扬州的时候，当地的一个大盐商接待了我，当然，是看在节镇的面子上，我屠虎可没有这个面子。”
“屠将军可是千牛卫右将军，这个身份，走到哪里可都是响当当的。”有人笑着道。
“虚衔，虚衔，只是为了做生意方便一些罢了。”屠虎笑着道：“见了这位大盐商，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啊，不说别的，光是招待我的那一席酒宴，大家可知道价值几何？”
看着众人探询的目光，屠虎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百贯？”一位钱庄老板问道，这个消费价格其实也并不太高，在镇州的竹轩，一顿下来，也差不多是这么多钱呢。
屠虎嘿嘿一笑：“超过了一千贯。”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怎么可能花这么多？”有人置疑道。
屠虎叹了一口气：“菜一共上了一百二十八道，有些根本不是给你吃的，就是摆在哪里给你看一看罢了，纯粹就是摆谱而已。我只给大家说一道菜，大家就知道了。有一道主菜，是一头烤乳牛。我起初还不以为然，岂料这牛的肚子里还藏了一头羊羔，羊肚子里又有一只鸡，鸡肚子还藏有一只鸽子，其它的都是看的，就是这只鸽子是拿来招待客人的，当这只鸽子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当真是下不了筷子啊。”

第0343章 武威钱庄
屠虎的口才着实不错，直将一众老板们一个个讲得心旌神往，平日里这些人都觉得自己是上得台面上的人，但与屠虎嘴里的这些南方大商人一比，当真是不值一提了。
看着火候已到，屠虎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众人面前展示道：“大家可认识这是什么吗？”
所有人定睛看时，却不由得失笑，这东西大家是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钱庄开出来的银票嘛，虽然样式不一，但终究还是大体一致的。
“这是杨州盛和记钱庄开出来的银票，也就是我先前所说的这位扬州大盐商所拥有的，不过人家开出来的票据，不但在南方通行无阻，便是在洛阳，长安也照样能顺利地提出银钱来。”屠虎看着众人，缓缓地道。
众人一时不由沉默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这话里头的意思，谁不清楚呢。
“我们武邑的钱庄票号是不少，但有几家能走出本州呢？成源只能在成德四州，安达只能在定州二州，通和则只能在原沧海四州，其他的，就更不必说了，连这三家都远远不如。现在三镇合一，都是节帅治下，成源安达通和都有了可能走出了自己固有的地盘，想来出赚了不少钱吧，可是你们的开出的票据，走出了武威，又有谁认可呢？”屠虎道。
“实力不济，如之奈何啊！”一个钱庄老板一摊手道。
“正是实力不济，人家不相信你啊！”屠虎笑道，冲着那个发言的小老板赞赏地点了点头，这当然是他提前就找好的拥甭，一旦要冷场了，这位就要及时地把话头给拾起来。
“不瞒大家说，屠某第一次去洛阳，是带着现银去做生意的，整整半船的银子，大家可知道我一路之上有多提心吊胆吗？这要是被人劫了去，我屠某人便只能自杀谢罪了。到了洛阳，我才喘过这一口气来，赶紧将银子存放到了盛和，换出了盛和开出的票据。各位，一万两银子要便要一百两的费用啊，到了地方与人交易，又要折换成铜钱，这里头又有各项水费，折来折去，最后一万两，便只剩下了九千五百左右了。这里头的利润有多大？屠某人也是做生意的，看得着实眼红啊！”
众人都低头着，屋子里一片啜吸酸梅汤的声音，屠虎的眼光闪动，看向了另一位小老板，这位小老板苦笑了一声，接口道：“屠将军，如今我们节帅可是千牛卫大将军，在长安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了，更兼有千牛卫大将军府也在长安，那可是有数千精锐军队而彼处的，有了这样强力的后台，咱们也可以在长安，洛阳开辟生意嘛！这钱，咱们自己赚嘛。”
屠虎抚掌笑道：“的确如此，但敢问各位，即便有将军府撑腰，大家开出去的票据，人家会不会认呢，咱们总不能让千牛卫们拿着刀子去逼着人家认账吧？说到底，首先要人家认可我们的实力啊！”
“所以说屠将军约了我们这些人一起到武邑，就是商量此事？”几个托儿们不得不再一次接过话头：“是要我们联合在一起成立一家大的钱庄吗？”
“不知大家意下如何？”屠虎笑眯眯地问着，嘴里说得是大家，但眼睛却是盯着成源，安达，通和三家的大老板。
成源大老板姓谭名真，此刻再也无法装聋作哑，有力无力地道：“屠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了，只是不知屠将军怎么一个联合法？是像供销合作社一样吗？”
供销合作社实行的是垄断，硬生生地用行政力量以及雄厚的资金背景，将不少的商号直接挤兑得到了破产边缘。到得最后，不得不同意了供销合作社的一些带着霸王条款的和买政策，免得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有了前车之鉴，这三大票号原本也在私下商量过了，如果度支司要效仿前招亦如此的话，他们就要联合起来反抗一波了。以他们三家联合的能量，那是足以能让武威出现极大的动荡的，三家背后都有强权人物，倒也并不如何担心武威会强力镇压，他们的后台也都在后面使着劲儿呢！
想来节帅也会投鼠忌器，不敢将大家吃饭的碗全给砸得稀乱吧。
“这么说来，成源是同意了吗？”屠虎笑问道。
“总得先听听条件才能决定吧！”谭真蔫蔫地道，“屠将军，即便咱们联合了，但一家新成立的钱庄，又如何能与盛和这样的老字号相争呢？如果到时候还是在武威治下打转，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谭掌柜多虑了。”屠虎摇头道：“咱们联合成立一家新的钱庄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朝廷的生意，现在高骈死了，朝廷，皇帝唯一能倚仗的可就是咱们的节帅了，所以嘛，朝廷的生意不交给咱们做，还能交给谁人做？你们想一想，有了朝廷的生意作为备注，至少我们便能在长安，洛阳打开局面了，而一旦在洛阳打开了局面，站稳脚跟，大家应该知道其中的意义了吧？那我们的钱庄生意，不但能独霸北方，还能往南方伸手了。”
听到这里，大家也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成立统一钱庄的事情，只怕已经是不可逆转了，不管在座的人同不同意，只怕也会推行，而他们能做的，恐怕也是只有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了。
“屠将军，到底是怎么做这件事，你先给一个章程嘛！”谭真看了另外两家大老板一眼，见另外两人也是无奈点头，当下便问道。
“我来说，大家不见得能信服，还是请节帅亲自来给大家说这事吧，大家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节帅吧？”屠虎看见前戏已经做足，当下站了起来，满意地笑道，示意门口的亲随，去请李泽及夏荷前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转身看向大门处。
片刻之后，李泽牵着夏荷的小手，施施然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看来大家谈得很愉快嘛！”李泽坐了下来，示意所有人也都坐下，面带笑容地道：“成立一个统一的钱庄，这是势在必行之事，这是节镇定下的策略，大家愿意参与，那咱们的力量当然就更强大，如果不愿意参与，其实我们也不强求，生意嘛，以后大家就竞争好了。”
这话里头的威胁意味太过于浓厚了，小钱庄反倒更无所谓一些，因为他们更多的是放些高利贷，数目也不会太大，但三大钱庄就不一样了，他们更多的是做得官府与巨商的生意，要是武威节镇撇开他们的话，这日子自然也就不好过了。
“节帅，大家都愿意加入。”屠虎笑着回禀道。
“这样的话，我们的力量就能更大了，便能与那个什么盛和在长安洛阳甚至于南方也较量较量了嘛！”李泽喜形于色地转头问夏荷。
“正是这个意思。”屠虎接着道。
李泽看着众人道：“大家也不必有什么忧心，夏荷，不若由你来给大家具体讲一讲吧！”
夏荷笑着走到了前头，道：“诸位，武威钱庄将采用联合，股份的方式成立，大家的权益都会得到最根本的保障，节镇这边是以供销合作社为主体，占股份五成一，剩下的四成九便由在座的各位占有，至于具体怎么分配，大家可以自行去商议，我们不参与，每一个加入进来的人，自然便成为武威钱庄的股东。”
“钱庄的大掌柜自然由供销合作社派出，但下面的执行掌柜则由所有股东会议决定，同时，钱庄所有的重要决策，也将由股东会坐议决定，简单地说吧，如果股东会上有超过一半以上的人反对的话，则不能执行。”
“当然，还是有否决权的，不过能否决武威钱庄的股东决议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咱们的节帅！”夏荷回头，看着李泽笑道。“节帅，你给大家讲上几句吧。”
李泽站了起来，看着诸人道：“合则力聚，分则力散。只有团结，才会有更大的力量，现在各个钱庄各自为政，划定地盘，对于武威的经济发展，实则上已经起到了迟滞的作用，所以整合武威辖区之内的钱庄，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说到这里，看着屋里所有人都有些凛然的面容，李泽放松了语气：“如今这样，就挺好的嘛，以后政出一门，令出一家，很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钱庄，亦可算是国之利器，但在诸位手中，却成了只能赚点手续费，保管费，放高利贷印子钱的工具，未免也太可惜了，等到武威钱庄正式成立了，大家都成了一家人之后，夏荷司长会来给大家讲一讲，一家真正的钱庄，该做一些什么事！”
说完了这些，李泽竟是拉着夏荷的手，扬长而去。
看着有些发呆的众人，屠虎却是笑着道：“诸位，夏荷司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诸位一齐占股四成九，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大家就在这里好生议一议各自的股份吧！”

第0344章 困难重重
虽然达成了一致的协议，但武威钱庄的正式成立却也还需要不少的时日，各家钱庄都需要盘帐，甚至于还要利用这一段时间，将一些不大能上得台面的东西快快地吃干抹净，总之还有一大摊子的麻烦事要处理。以着夏荷的估计，大概到年末的时候，钱庄才能真正八经的挂牌成立。
不过事情走到了这一地点，需要李泽和夏荷再亲自关注的事情也就少了，两人都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忙碌。
事实上，整个武威都很忙碌。
有的在忙着整顿军备，有的在忙着丈田地，清量丁口，有的在忙着整顿吏治，而更多的人，自然是在为着自己的小日子而忙碌着。
在一片繁忙之中，秋收季节终于到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上现有的事情，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个收获的季节中去。即便是李泽，也走向了田头，拿起了镰刀，在万众欢呼声中，挥刀割下第一束熟透的庄稼。
今年北地风调雨顺，不仅仅是武威十一镇，便是卢龙那边，也是大丰收的季节。大丰收自然是令人喜悦的，但与普通人的高兴不一样的人，不管是卢龙还是武威的高层，却是在喜悦之中又带着些许的忧虑，因为秋收过后，两边自然而然地便要进行一场军事之上的大碰撞了。
双方在瀛州彼此经过了多次的试探，都是有输又赢，谁也没有占到太多的便宜。血淋淋的事实证实了双方都很强悍，两虎相遇，必有一伤，谁都不想成为失败的那一个。
在百姓们欢呼丰收的时候，武威节度使府以及边境线上的军队，却已经开始紧密锣鼓的准备着战争了。
李泽象征性地割了一小块庄稼之后，便回到了节度使府，瀛州，定州，益州等地的信使正不停地穿梭着，带来各种各样的情报。
章回把武威书院里的学生尽数驱赶出去帮着百姓们秋收去了，而闲下来的他也到了节度使府，开始正儿八经的履行他掌书记的职务。
“雁门关的李存忠派人送来了信件。”章回从一堆案卷之中找出了一个信封，从内里抽出信件，递给了李泽。
“怎么说？”李泽没有看信，而是直接问章回。
“语气很恭敬，言道既然节帅你有着北地行军大总管的职衔，那他自然是会奉大总管的命令行事的，但同时，又在信里大叹了一番苦经，说道驻扎雁门关，经常与卢龙人交手，麾下折损严重，军费不足，军械不足等等等等。”章回一摊手道：“总之，他的意思便是说，节帅你的命令他肯定是会执行的，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与能力，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守住雁门关，便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对了，在信中，他还向节帅你索要军饷。”
李泽气极反笑，“那其他几个呢？”
“驻扎太原的韩琦回了信，内容与李存忠大同小异，只不过他的借口是天兵军，忻州军，苛岚军不稳，异动频频，似与卢龙张仲武有勾结，所以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这些人，对于节帅你提议的事情，也是爱莫能助了。但虽然不能追随节帅你进攻卢龙，但替节帅你稳住河东，他也是很辛苦的。”
“另外的几个，就没有只言半语？”李泽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没有。”章回摇头道：“高象升说这几个见利便上，闻难便退，倒也没有冤枉他们，高骈也知道他们几个是不稳定因子，临死之前还教训了他们一次，让他们现在不得不龟缩在家中舔食伤口，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高象升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也明白，这大概便是高骈的计策了。他把河东交给了李存忠与韩琦两人，摆明是要这两人保存实力，坐观我与卢龙两虎相斗了。”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是极其高明的。”章回道：“河东军与卢龙军熬战多年了，接下来即便节帅与卢龙一战，节帅大获全胜，也不可能去追究他们什么，反而要犒赏他们这些年来的功劳。到了那时候，节帅哪怕这个北地行军大总管的位子坐实了，河东一系真正归于节帅麾下，也会成为一股强大的不可忽视的力量，这大概便是高骈所需要的了。”
“的确如此！”经过章回一番分析，李泽也明白过来了：“说到底，高骈并不真正地放心我，所以留下了这一招后手以便在将来对我进行制衡，看起来这老家伙对我打败张仲武倒还是蛮有信心的啊！”
“我也很有信心！”章回大笑道。
“现在这种局面，我还真希望高骈继续活着，他如果活着，至少我们两方都能倾尽全力联合出兵，那这仗打起来就轻松多了，现在，河东观望，武威却要全力出手了，这胜负委实也只在两可之间。”李泽有些恼火。
“没有假如啊！”章回道：“如果高骈能活着，他自然也是不愿意死，当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以他的那个性格，必然会做出一些自以为对朝廷最有利的安排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法指责他。”
李泽思索片刻，突然冷笑起来：“河东也不是铁板一块，那天兵军，苛岚军，忻州军吃了这一次大亏，不见得就甘心被韩琦与李存忠一前一后锁死，他们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转过弯来而已，我会再派人过去跟他们讲清楚厉害关系。”
“让他们出兵只怕很难。”
“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泽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去一家家的游说，只要有一家觉得有利可图，以我的命令为由率部出代州向卢龙军发起进攻，那怕就是做做样子也可以。”
章回笑道：“等到节帅你击败了卢龙军，便可以对这一家大肆封赏，而在与卢龙人最后的战事之中，李存忠也好，韩琦也罢，因为没有参与反而就没了功劳，到了那个时候，节帅就名正言顺地在河东扶植起一支与这二人对抗的力量。”
“韩琦与李存忠二人必然抱团，这一家不管是谁，自然不是对手，那么想要与这二人相抗衡，就只能继续依靠我。”李泽道。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章回笑道：“书院之中我有一弟子，倒真有三寸不烂之舌，这一次便派他去试一试。”
“其它地方呢？”李泽接着问道。
“现在正是秋收之季，各地倒都还很安稳。”章回道：“也就是昭义闹得凶一点。薛崿似乎有些急不可耐，薛平将四千神策军放在与昭义交界的南宫县，似乎是给了他这位叔父什么错觉，误以为他这个侄子是支持他的。”
“这个薛崿，真是有些老糊涂了。”李泽是真有些恼火，昭义节度是他沟通长安的通道，一旦这里出了乱子，他与长安的交通可就又被打断了，别的不说，到时候长安真出了乱子，自己的母亲妻子撤出来都成问题。“我会让薛平派人回去劝他这个叔叔不要生事的，不过能不能起效果，就很难说了。”
“昭义若乱，魏博必然乘虚而入。”章回道：“看起来魏博现在没什么动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才让人无可琢磨，田承嗣是一个厉害人物啊，他肯定是勾结了昭义镇的重要人物，但究竟是那一个，可是真看不出来。”
“暂时管不了魏博了。”李泽摸着下巴道：“李浩来报，也说平卢的候希逸对于前几年大败于我们之手耿耿于怀，大概会趁着我们与卢龙动手之时来趁火打劫，李浩想先下手为强，教训一下候希逸再说。”
“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章回笑道：“好歹候希逸也是一镇节度，他手下才三千人，便敢上前挑衅，真打起来了，到时候我们可是分身乏术。”
“所以我狠狠地斥责了他一番，并且派了人去平卢游说了，先稳定住平卢再说。”李泽道：“其实事情的关键就是与卢龙一战，只要我们取得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役的胜利，则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定州，益州！”章回道。
李泽默然地点了点头：“别看邓景文在瀛州闹腾得凶，但真正的决战之地，必然在定州与益州。接下来，我们的精锐后会陆续向定州益州进发，我也会前去。”
“节帅要亲自指挥？”
李泽摇摇头：“指挥这样大规模的战役，我远不如曹信，我去，只不过是稳定军心，提高士气罢了，打仗的时候，也就站在哪里做做人样子，当个吉祥物。”
李泽这样说，章回不禁笑了起来。李泽这一点特别让章回欣赏，那就是有自知之明，像在军事之上，他就绝不逞强，谁强让谁上。
“如能一战而破幽州，则大事定矣！”李泽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张仲武只要没有了幽州，那怕他还拥有卢龙其它广袤的区域，但也不足为患了。”

第0345章 金满堂
金满堂站在武威书院的大门之外，看到那块巨大的造型古朴的石山之上苍遒有力的四个大字，忍不住伸出手去凌空临摹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屠虎道：“屠将军，章先生身为儒学大家，但这一笔字却是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极重，倒是与他是相当般配的。”
屠虎笑道：“像章先生那样的读书人，倒也不多见。金公，你这一次肯拔冗前来武邑，我们节帅是异常惊喜的，这武威书院算是我们武邑最好的所在了，不但风景优美，更兼书香宜人，想来金公对这里也应当满意吧？”
“让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家伙，住以如今这全天下最好的书院里，李节帅倒真是别出心裁。”金满堂大笑。
“金公大概是这天下最有钱的人之一，但金公的学识学问，却也是让人佩服的。”屠虎道：“你的书法，便是章先生也赞不绝口呢。金公，请吧！”
这金满堂，便是这一次高象升走出去为李泽拉金主的最大的一个收获，其人也正是屠虎第一次下扬州的时候，亲自出面接待过他的，也是屠虎的嘴中，那位穷奢极侈的大商人。
杨州最大的盐商，南方最大的钱庄盛和钱庄的大老板金满堂，当然，他也是四海商贸中的一员。
高象升四处奔走了数月，金满堂是他唯一一个说动的愿意来武邑看一看的四海商贸的成员。
此时，太阳已是隐没到了山后，唯剩下一片火红色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书院里却是空空荡荡，丝毫不闻读书之声。倒是一株株大树之上的知子在那里叽里哇拉的叫个不停。
看到金满堂有些诧异的表情，屠虎道：“书院的学生这些天，都被分派下去帮着秋收了。一早一晚，正是做事的好时间，等到了晚上，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了。”
“久闻章先生治学之法，君子六艺，缺一不可，这倒与我们南方的一些大儒治学有着很大的区别。”金满堂点头道。
“上马能统军，下马能治民，扔到田里便是农夫，走进商界便是商人。”屠虎笑道：“章先生说读书要学有所用才知，光长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说起来头头是道，干起来一无所知，此非圣人之道也。”
“章先生理解得透彻。”金满堂微笑点头。
屠虎带着金满堂走进了一幢独立的小楼，这样的小楼一溜儿倒有七八幢，青砖碧瓦，绿树掩映，与书院虽然同处一地，但却又被无数的绿植给隔成了两个不同的区域，更显幽静。
“这里是书院的待客之所。”屠虎道：“我们节帅说，以后武威书院一定会迎来很多地方前来交流的大家，所以这些客舍一定要修得好，不过自修建到如今，金公你倒是第一个前来入住的。”
“章先生不住在这里吗？”
“章先生喜欢土坯茅草房，说是冬暖夏凉，更合自然之道。”屠虎道：“节帅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他去了。金公，我们进去吧！”
小楼前的执事仆役推开了小楼大门，一股凉气顿时扑面而来，将金满堂赶路的暑气与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金公却先歇息一会儿，您的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另外的两座小楼里，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屠虎笑道。“金公生活精细，这小楼之内一应生活所需俱全，金公的随行厨师可自行做饭菜，如果差了什么东西，尽管吩咐外头的仆役，由他们去采买。”
“屠将军费心了，屠将军有事便尽快去忙，一路疲乏，我倒是也想小睡一下了。”金满堂笑道：“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节帅？”
“节帅渴见金公久矣，我这便去禀报，想来今天晚上节帅一定会过来与金公见面的。”屠虎道。
“那敢情好！”
两人拱手作别。屠虎匆匆离去，而声称要小睡的金满堂，却又哪里有半分睡意，站在小楼窗前，俯视着整个武威书院。
这一溜小楼借着地势的起伏修建，站在窗口，便几乎能将整个武威书院全都看在眼里，很难想象，李泽这样的一个军头儿，武人，竟然会如此重视文教。在金满堂看来，这时节，武人当道，所有人追求的都是拳头比别人硬，刀子比别人快，脑子里想得都是用武力来解决问题。金满堂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地方节镇，无一例外的，都是在扩充军备，地方文人的地位正在急剧下降。
正所谓是管你是不是腹有经伦，一刀子下去，照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尘归尘，土归土。作为一名有些特殊的商人，金满堂当然知道这是错的，但这就是现在的现实，因为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放在每个人的面前，如果你没有强大的武力，便谈不上生存。
像李泽这样，有着强悍的武力，却又如此重视文教的，只能说此人思谋长远，谋划的是远景，看到的是未来。
而这，也是金满堂愿意过来的原因。
他与四海商贸中的绝大部分人，是不太一样的。作为一名盐商，一名钱庄老板，支持他的只有海量的金钱，但真如果乱世来临，这些东西，却又是最不靠谱的。他需要为自己的将来多作考虑。
随着夜幕的降临，书院里终于也热闹了起来，一拨拨的学生，教授成群结队的从外归来，穿着短褂，卷着裤腿，脚蹬草鞋，头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尘，草屑，但看起来一个个却都是精神抖擞，进了书院大门之后，各自归去。片刻之后再出来，却又一个个穿戴得整整齐齐，与先前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大家说说笑笑地直奔食堂而去。
“窥一叶而知秋，这武威节镇，果然还是有些不同的。”金满堂暗自点头。在扬州，像他这样的大金主，自然也是一些地方书院，学堂的赞助者，哪里头的学生也不乏优秀者，但与今日这匆匆一瞥之见的武威书院的学生，似乎还差了一点什么。
坐到窗边的摇椅之上，金满堂眯起了眼睛，鼻间却传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个时节，应当是蚊虫最为滋扰人的时候，武威书院有大片的树林，又靠着河道而立，本来应该是蚊虫最为猖獗的地方，但自己居然没有听到蚊子那烦人的嗡嗡叫声。
俯下身来，却是看到在小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尊，一股淡淡的青烟，正从内里袅袅升起，伸手揭开盖子，看着里面呈环形一圈圈绕着的香料，正在缓缓地燃烧，却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香料，心下顿时恍然，没有蚊子，大概便是这玩意的功劳了。
这倒是一个好东西，至少以前，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制作精美的驱蚊香料，别的驱蚊药物不是没有，但这味道嘛，就不是那么好闻了。
再瞅瞅屋里四象的冰桶，金满堂满意地点了点头，武威节镇看起来是下了不少本钱的，至少在招待自己之上，是很用心的。这些东西，大概都价值不菲。
不过这种好感觉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片刻之后，居住在另外两座小楼里的仆人过来向他禀告的时候，也说起了这些东西，原来这些玩意儿，即便是仆人们那里也有的。
更为重要的是，负责去瞅瞅书院里的下人们回来告诉他，书院食堂之内，还有书生们的寝室之内，这些东西也尽数俱备。
似乎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在这武威书院里，竟然是标配。
这可要花多少钱啊？
有些闷闷不乐的同时，金满堂又极是诧异。
李泽与章回联袂而来的时候，金满堂刚刚坐上餐桌，桌上持着七八盘菜肴，全都是他自己带来的厨师制作而成，屠虎准备得极是仔细，一应食材极佐料都备得齐齐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着一桌江南风味的菜肴，李泽笑看金满堂：“金公一定不介意添上两副碗筷吧，我与章先生刚刚回到武邑，听说金公已倒，便立即赶了过来，倒是没有吃饭。”
“求之不得的事情！”金满堂一边跟两人见礼，一边笑着吩咐人添碗加筷：“就是怕节帅吃不惯南方口味。”
“吃得惯，吃得惯！”李泽笑吟吟地道。“早先听屠虎说了金公在扬州宴请他的排场，听得我可是口水都下来了。”
金满堂大笑：“不过都是一些场面上的事情，私下了里，我倒是更喜欢吃一些清淡简单的饭菜，就像今天这样，实在不知节帅与章先生过来，这就显得有些怠慢了。”
“已经是极好的了。”章回笑道：“金公远来是客，本来该我们设宴招待才是，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好在金公这一次总是要待些时日的，该日我们节帅再设宴相请。”
“那就先多谢节帅了。”金满堂亲手为二人奉上筷子，三人围着饭桌坐下，喝着稀粥，吃着小菜，说着闲话，竟是转眼之间，便将桌面之上的七八样菜肴消灭得干干净净。

第0346章 光鲜之下的危险
屋内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局，李泽三人却是转战到了露台之上，夜幕之下，清风徐徐，倒是将暑气扫去了不少，蝉鸣之声已息，蛙叫之声却是渐起，偶尔有夜茑自空中划过，清鸣两声。远处有诵读之声隐隐传来，也有激烈的争辩之声不时响起，金满堂甚至看到有两批人先是相对互喷，说到激烈之处，居然卷起袖子干上了。
看着金满堂诧异的眼神，章回笑道：“每到晚上，对学术上的分歧，或者对于政见上的分歧，大家都先是辩论，一旦辩论分不出上下，多半便是用拳头说话。”
“这也行？”金满堂大惑不解。
“当然行。”章回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拳头的确很大。在我们武威书院，如果在辩论中一方大获全胜，那输者还是遵守规纪的，只有在谁也不能占据上风的情况之下才会动手。而这世道，只怕更多的是用拳头说话。我期待着大治之世的来临，到了那时，对内里，我们只有嘴说话，对外，才用拳头说话。”
“我们南方的那些大儒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更讲究以德服人。”金满堂笑道。
李泽与章回对视一眼，都是芫尔一笑，“我们也想以德服人，但如果以德服不了人的时候，我们便用拳头让他服气。两者相输相称，才是王道。”
“这似乎是霸道。”金满堂一摊手道。
“先霸而后王，似乎也不错。”李泽看着仆人端上来的三杯绿茶，笑着道：“金公也喜欢这种泡茶方式吗？”
“早就听说过这是节帅自创的泡茶方式，不过我也挺喜欢的。”金满堂笑道：“那册关于制茶的小册子，我手里可也有一本，刚好我在南方有一座茶园，便吩咐他们依照这个小册子上的方法炒制茶叶，果然另有意趣。虽然被人斥之为不登大雅大堂，但只要自己喜欢也就好了。这一次来，我倒是给节帅来了一些自己茶园采摘制作的今年的新茶。”
“这敢情好！”李泽喜出望外：“说到茶叶，真正的好茶还是出自南方啊。”
“只要节帅喜欢，以后节帅所需的茶叶，金某包了。”金满堂笑道：“即便是节帅想要金某这个茶园，也完全没有问题。”
“君子不夺人所好。”李泽笑道：“如果可能的话，倒是可以请金公在哪边帮我买几片茶山。”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金满堂点头道。
章回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节帅事多，金公也是大忙人，不如我们便开始说说正事吧。”
李泽笑着点头，金满堂也是一改先前有些慵懒的神态，坐直了身子，看着对面两人道：“节帅可知，这一次高象升走动了不少人家，为什么只有我一人到此吗？其它人都拒其于千里之外？”
李泽道：“这是因为金公与那些人是有所不同的。其实在最初我们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也有一个预判，估计大概也只会有金公会响应。”
“为何？”
“四海商贸之中，九成之人都是传世门阀，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麾下子弟，门生众多，盘踞一方，几乎自成体系，偏生在明面之上还看不出来，但暗底下，却是能影响一地之经济民生，说直白一点，这些人实际控制着地方政权。那些地方节镇，想要有效地统治地方，便必须与这些人联合起来才有可能。”李泽道：“这便是我最厌恶的门阀政治，大唐有今日之祸，与他们其实有着很大的关系。”
“金某人在杨州也是一霸呢！”金满堂笑道。
李泽摇头：“金公很有钱，也很有影响力，但也仅仅如此了。而且金公崛起不过二十余年，与那些门阀相比，当真不可同日而语。看起来金公似乎比这些人要高调多了，也有钱多了，但真论起实际的影响力的话，那是根本没法比的。”
“节帅就如此小瞧于我？”金满堂的脸色拉了下来。
李泽一笑道：“若非如此，金公又何必到处安置后手呢，在益州某个地方，金公便有一个小妾及其儿子生活在一处小庄园之中。这个地方虽然隐秘，但有心人想要探查，却总是能查到的。”
金满堂脸色一变：“节帅倒是好手段。”
“高象升的手脚。监门卫虽然今不如昔，但如果想要查金公这样的人的根脚，难度倒也并不大。”李泽道。“金公看似繁花着锦，实则私底下却极度缺乏安全感，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四海商贸之内，金公看似与那些人交情不错，但你却并不信任他们。”
金满堂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我是扬州最大的盐商，这不是一个能挣干净钱的生意，在我之前，平均每十年，便会换上一个人，而那个人在倒下之前，并不比我差多少。”
章回怔了怔，反问道：“可金公已经经营二十年了。”
李泽道：“那是因为金公极其聪明，有了一定的身家之后，便收购了盛和钱庄，这些年来大力投入，有了盛和钱庄，与金公利益联结的人可就多了，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很多人的丑态便也直接暴露在了金公的面前，这也是金公能撑到现在的原因，金公，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金满堂点了点头：“李帅果然是明白人，扬州最大的盐商，说起来就是某一群人养的一只大肥猪，养到一定程度，自然便是要杀了分肉的，如果不是盛和钱庄，我早就倒下了，可即便有了盛和钱庄，这两年来，我也渐渐感觉到了危机。有些人，想要分我这块肥肉了。”
“金公所有的影响力，都在一个钱字上。而钱这东西，有时候是最厉害的，有时候却也是最不靠谱的。”李泽道：“金公能支撑近二十年不倒，手段已经相当厉害了。不过眼下局面，只怕的确有很多人想在吃掉金公了。因为他们等不及了。”
“倒是叫节帅一眼看破。”金满堂叹道：“若非如此，我怎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武邑来？要知道，那些人对于节帅的政策非常不满甚至于是到了仇恨的程度，我曾听闻，他们说节帅正在变成他们的掘墓人，必须要趁着节帅羽翼尚未长成的时候，便趁早扑灭。”
“他们似乎发现得晚了一些。”李泽大笑起来：“金公，这么看起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在某些地方倒也能说是利益一致，目标相同，看起来我们能达成协议的机会很大了。”
金玉堂微微一笑，道：“我其实并不止节帅一个选择，还有一个人也向我抛去了善意，如果我愿将全部身家都投入到此人身上，并为他带来源源不绝的财富的话，他也愿意保护于我。”
“不知此人是谁，金公可以告诉我吗？”李泽神色不变，问道。
“宣武朱温！”
李泽与章回对视一眼，宣武朱温可是在他们两人的心目之中是排在头几位的敌人之一。
“金公可有选择？”
“正在犹豫。”金满堂道：“朱温外表豪爽，义气，但内底里却是残忍好杀，其人不失为英雄，但绝不是能托付一切的主子。过河拆桥，杀鸡取卵的事情，这人以前可也干过不少。”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机会比较大！”李泽大笑。
“节帅心胸的确让我佩服，闻听此事，竟然毫不动容。”金满堂佩服的拱手道：“倒是我白费心机试探节帅了。”
“你我虽然神交已久，但毕竟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泽道：“相比起我对你金公的了解，你对我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外表之上，见面之后试探一番那也是应有之意。”
金满堂沉吟片刻道：“高象升说，节帅你急需用钱，用大量的钱。而金某人也的确有钱，我现在能调用的现金以及盛和钱庄的头寸，大概是在五百万贯至八百万贯之间。”
李泽瞪大了眼睛。
章回也惊骇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知道金满堂很有钱，但却是万万想不到此人有钱到了这个地步，此人可以调用的资金，甚至比李泽现在能调用的钱还要多。如果有了这笔钱，李泽的工匠之城，便完全可以提前完工，而有了这笔钱，便意味着很多以前因为资金而耽搁下来的事情，立即便可以上马。有了这些钱，在战场之上，他便能打造更多的刀枪弩箭，更多的盔甲。
“什么条件？”李泽直截了当地道。
“条件当然是有很多的，这我们可以慢慢详谈。”金满堂盯着李泽道：“但我有一个前提条件，只有这个条件达成了，那么我们才可以往下谈。”
“请说。”
“我要与节帅结成姻亲之好。”金满堂道。
李泽一怔，半晌才道：“金公，我今年才成亲，即便明年便有了子息，也不知是男是女，而且这也太早了吧？”
“节帅有一个妹妹，叫李馨。先前节帅不是说过我在益州藏了一个儿子吗，与李三小姐倒是所岁相当。如果节帅有意，我马上便把他们移居到武邑来。”金满堂一字一顿地道。
李馨，是苏氏的通房丫头生的女儿，苏氏满门皆亡，这个通房丫头，倒正是因为李馨而生存了下来，现在就呆在李安国的身边。
“这个，只怕我不能作主，需要与大人商量。”李泽有些迟疑。李安国现在可是极宠这个小丫头的。
金满堂一笑拍手道：“要是节帅刚刚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我倒是要害怕了，节帅如此犹豫，我倒更放心。那便请节帅先去问问真定郡王的意思之后我们再接着谈如何？”

第0347章 探父
李泽快马加鞭赶到镇州治所真定城真定郡王府外的时候，恰逢金源从府内出来，他的心里顿时一紧。李安国的身体在李澈死了之后，便几乎完全垮了。特别是在那个时候，又逢卢龙大军压境，内外交迫之下，他虽然顶过了最为艰难的阶段，但几近于油尽灯枯，镇州名医金源已经断定，李安国最多还有一年的性命。
现在想想，一年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九个多月了。
李泽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内疚的。虽然这个父亲生了他之后，便几乎没有再管过他，差不多是把他当成小猫小狗一般地养着，但现在的李泽自然用不着再去计较这些，身体里必竟流着对方的血，割不断的血缘亲情几乎是下意识里的一种反应。
“金大夫！”李泽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看到李泽，金源唬了一跳，赶紧小跑着上去向李泽行礼。
“节帅，您，您怎么回来了？”现在的金源，已经不仅仅是镇州名医的身份了，李泽在武威节镇之下大兴医学，金源便是所有的医学馆，医馆以及制药作坊的总负责人，连燕九这样的李泽心腹也只是给金源打下手，顺便跟着金源学习医术。
李泽之所以让金源一直呆在镇州，也是因为父亲李安国的身体，有金源在这里，他心里也能放心一些。
“父亲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吗？”李泽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金源却是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些喜色，道：“要给节帅贺喜了，郡王的身体居然有了好转的迹象，如果这个冬天能够顺利地熬过去，那就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了治愈了希望，所以我便趁着现在还暖和的时候，抓紧时间给郡王作一些非常规的治疗，希望能有更好的效果。”
听到这里，李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拳向着金源一揖：“真是有劳金大夫了。”
“哪里敢当节帅之礼？”金源赶紧侧身避让。
“这不是武威节度使在向你行礼，这是病人的家属在向你致谢。”李泽笑道：“武威有金大夫，不仅是我父亲之幸，也是我李泽之幸，更是我武威节镇之幸。”
“没有节帅，哪有金源今天？”金源也笑得合不拢嘴，以前他的医术再高，但也只限于那些高官显贵以及有钱人家，这些人他都看不过来呢，普通百姓哪里请得到他这样的名医？
但现在就不同了，在医学馆里，他培养出了许多的学徒，他供献出了自己一生的心得体会以及一些治病的方子，当然，这里头也有李泽强令武威节镇之下所有的大夫都必须将自己的方子拿出来的缘故。
金源虽说医术在武威不作第二人想，但医学浩瀚，他也不是每个门类都精通，在李泽一声令下，无数的方子都汇集到医学馆，所有稍有名气的大夫，都必须在医学馆来兼职讲学之后，他却也是从中得益颇多，如今医术倒是迅猛精进。
当然，不止是他，其它的那些大夫也都是收到了好处，这也从当初李泽下令之时的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发展到了现在大家的交口称赞。
当然，最终受惠最多的还是武威的百姓，而作为武威医馆的总负责人，金源的名声也经历了一次暴涨，伴随着一批批速成的医师分布到军中，走到了各个犄角旮旯的乡村，金源的名声一时也如日中天。
如今的金源，走在街上，大家都是主动让路的，比起一般的官员更让人拥戴。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金源所说的，没有李泽，哪有他的今天？
“燕九这段时间还怎么样？”李泽有些担心这个小丫头，对于一个大夫来说，燕九的性格有些太跳脱了一些。
“燕姑娘在医学之上的确是一个天才。”金源叹道：“再过上一两年，我都没有什么可教她的了，即便是现在，她偶尔的奇思妙想，都能让我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到底年轻啊，思路开阔，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有些时候，经验反而让我们无法找到新的路子。”金源猛夸了一顿之后，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燕姑娘特别是一手银针术，可是已经出神入化，要不是这段时间她在制药坊那边督造伤药，我便要她来亲自给郡王施针了，我年纪有些大了，生怕手抖施针不准了。”
“不能让她来。”李泽脱口而出，燕九的银针术是怎么练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看着金源有些诧异的眼神，李泽干笑两声道：“她哪里比得金大夫你经验丰富，还是金大夫能让我更放心一些。”
金源不知就里，却以为这是李泽对他的分外看重，开心地道：“只要节帅放心，那我自然是竭尽全力，不过燕姑娘的针术，当真是很不错的。”
李泽点了点头：“金大夫，我明天就要离开真定回武邑，明日上午吧，你抽个时间来王府见我一趟，我想听听这段时间关于医学馆，制药作坊的相关事情，战争已经是迫在眉捷了，你这边更得加把劲儿，每一个士兵对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人命关天，万万不能出半点纰露。”
“是，节帅尽管放心。制药坊那边，燕姑娘这段时间一直盯着，都在加班加点的干活，最新的一期速成班也马上便能派上用场了，治不了大病，但简单的战场红伤，还是能处理的。”
“好，那今日就不留金大夫了。”李泽点了点头。
金源再次施礼，告退。
李泽跨进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卫兵早就进内去禀报了，郡王府的大管家李福也已经恭迎在了大门口。
父子见面，那种淡淡的疏离感让李泽有些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看得出来，李安国的身体的确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至少李泽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些红晕，原本颧骨高耸的脸庞，现在也能看到一些肉了。
“恭喜大人。”李泽道：“刚刚在府外碰到了金大夫，说大人的病大有好转，只要在冬天小心在意一些，便会不妨事的。”
“无事一身轻，现在也不想别的，就是养养身子，好起来也是应有之意。”李安国点了点头，“现在你应当是正忙的时候，怎么跑回来了？”
李泽踌蹰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当下便将金满堂的事情以及他的要求，对李安国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此人求娶馨儿为他儿媳？”李安国大为诧异。
李泽正想答话，突然听到屏风之后传来了急促的呼吸之声以及衣裳的悉索抖动的声音，不由一愕，但旋即却又反应过来，这一定是李馨的母亲了，现在李安国的身边，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人了。
“是。”李泽垂下头，道。
“那么你的意思呢？”李安国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笑。
李泽还没有答话，屏风后面却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卟嗵一声便跪在了李泽的面前，将李泽倒是唬了一跳，定睛看时，果然是李馨的母亲，那个叫做桃儿的通房丫头。
“求二公子放过馨儿吧，不让把馨儿远嫁出去，奴婢只有这个女儿，不求富贵，只要她呆在奴婢的身边便好了。”一边哭喊着，一边向李泽连叩头。
李泽一皱眉站了起来，避到了一边，虽然这个叫桃儿的人，一直没有被抬身份，但终究是李安国的女人，是李馨的母亲，这个礼，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受的。
“站起来，成什么样子。”上首的李安国却是怒喝起来：“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馨儿的婚姻大事，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到急处，李安国又猛然地咳嗽起来。桃儿被李安国一阵怒吼，吓得连哭也不敢了，抖擞着爬起来，看到李安国咳得辛苦，又敢紧走到李安国的身边替他捶着后背。
对于她而言，李安国自然就是她与李馨的天，要是李安国没了，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和李馨的下场。
苏氏的死，苏宁的死，她可都是目击者。
看着桃儿憋着哭，身体颤抖还忙着照料父亲，李泽却是又有些感慨，父亲的身边，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细心的人照料。
一阵猛咳之后，李安国接过李福递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看着李泽道：“那你的意思呢？”
“馨儿的婚事，自然是由大人作主。”李泽道。“大人说好，那便好，大人说不好，那我便回绝了他。”
“你舍得就这样放弃了金满堂？”李安国嘿嘿一笑。
“金满堂其实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也正在寻找外部的支持，这桩婚事如果成，事情自然会顺利许多，不成，我也能从他哪里撬出一些东西来。”李泽微笑着道。
“糊涂！”李安国道：“这样的事情，还有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当然要答应他。”
听到李安国如此说，身后的桃儿嗷的一声又哭了起来，李安国顿时烦了，“滚进去。”
李泽却抬手阻止道：“大人，她，呃，这个，毕竟是馨儿妹妹的母亲，留下来听听也是无妨的。”
李安国看了李泽半晌，却是又笑了起来：“你有时候狠辣无情，有时候却又小儿之态，当真让人难以琢磨那个才是真的你了。”

第0348章 婚姻大事
看着抽抽答答，无限委屈，又有着无数恐惧的桃儿，李泽有些无奈。不过想想也是，桃儿算是苏氏的家仆，而苏氏一门，先是毁于自己外公之手，然后苏宁满门也差不多是死于自己之手，如果没有李馨的话，她也绝对难逃一死，如今战战兢兢，担心自己对她和李馨不利，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果自己真要收拾她的话，现在的父亲，哪怕有着真定郡王的头衔，也是根本拦不住自己的，作为世家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对于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看得很清楚明白的。
“那个，你也坐下吧！”看着对方，李泽道。
桃儿自然不敢，还是李安国一瞪眼，道：“老二叫你坐下，没听到吗？”
卟嗵一声，桃儿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两手死死地绞着衣角，垂头脸不敢看李泽一眼。
“这个，这个……”李泽着实有些不知该怎样称呼对方，说起来应当是姨娘，但却又还没有抬身份，这个称呼自然也是不好出口。
“你可能有些误会了。馨儿亦是我的妹妹，而且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虽然平时不怎么见面，但还是极疼爱的。”说着这话的李泽，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说实话，对于这个几乎是小透明的妹妹，他平时并没有怎么注意过，逢到节日，生辰，也只是吩咐下边人准备一些礼物送过来便罢，至于是什么礼物，一般都是屠虎，田波等人在经办，他从来没有过问过。
桃儿抬头看了李泽一眼。
李泽强笑道：“这一次求娶馨儿的人家，可也不是普通人，这么说吧，此人家资巨万，富可敌国。”
听到这话，桃儿再一次抬起头，惊讶的脸庞之上嘴巴张得极其大，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她原本以为李泽现在闲下来了，终于想起她们母女这对苏氏余孽，要来斩草除根了。
“此人姓金名满堂，扬州大盐商，盛和钱庄的大老板，大人应该知道盛和钱庄吧？”李泽转头看着李安国。
李安国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武威与此人要进行大规模地合作，此人为求安稳，便想与我们联为姻亲。不管于公于私而言，这都是一门极好的姻缘。”李泽道。
桃儿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恐惧终于消散了一些。
“求娶馨儿的虽然不是此人的嫡长子，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馨儿有大人，还有我站在她的身后，金家还敢给她什么委屈受不成？以后馨儿真想做一做她金家的当家主妇，那也不是不可以的。”李泽傲然道。
“家世虽好，毕竟远在扬州。”桃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李泽笑道：“自然不是在扬州。我也舍不得馨儿妹子远嫁啊，所以他们以后也会在武邑定居。”
“真的吗？”桃儿又惊又喜。“只是在武邑？”
“自然。”李泽笑着点头。“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没有了！”桃儿慌乱地猛摇头。
李泽不再理她，而是看向李安国，道：“大人，金满堂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其人的身份和影响力却摆在哪里，馨儿嫁过去，其母亲的地位如果太低，也不免让他有些尴尬，所以我的意思，不如将她的身份抬一抬吧，这样以后馨儿在其婆家，也更有脸面一些。”
李安国看着桃儿，半晌有些无奈地道：“那自是应该的，只是你母亲她？”
李泽一笑：“又不是续弦，母亲岂会在意？再说了，大人，就算是您续弦，母亲现在，又会在意吗？”
李安国脸上浮上一层阴霾，半晌终于是无奈地道：“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回头我就叫李福安排，抬桃儿为姨娘吧！”
下面坐着的桃儿，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姨娘和通房丫头，使命虽然没有怎么改变，但在身份之上，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前者怎么也算半个主子，后者却只是一个奴婢。
“多谢王爷。”她再一次滑跪到了地上。
“你该谢谢老二。”李安国一瞪眼。
看着桃儿跪着的身子再一次转向自己，李泽只能再一次避向一边：“姨娘，您可是长辈，万万不可乱了次序。”
李安国挥了挥手：“你后头去吧，给馨儿去说说这个好消息，馨儿今年还只有十岁，也只是定亲而已，这两年，你也要给馨儿准备嫁妆了。”
“是，我这就去跟馨儿说，谢王爷，谢二公子。”桃儿爬了起来，脚步轻盈地向着后堂飞快地跑走了。
今日她算是大喜大悲。
起初以为这一次李泽是专门回来对付她们母子的，接着便发现，原来李家的二公子是给她的女儿找了一个好婆家，而且还不用远嫁，再到后来，她终于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名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丫头，奴婢，而是正儿八经地成了姨太太，李安国是真定郡王，那她也可以算是侧王妃了。
对于她而言，这不谛于是一步登天。
曾几何时，她曾在夜里无数次的悲泣，咒骂李家这位二公子。大公子死了，夫人死了，苏宁死了，她一度以为天塌了，在李家，她成为了最无依无靠的那一个，她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女儿，以她以前的身份，绝难逃脱清洗的命运，家里以前苏氏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了。这让她多少个夜里不敢入眠，只有握着女儿的手，她才能入睡。
现在，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原来，李二公子也是一个好人呐。
飞奔着的桃儿，在心里快活地想着。
李安国和李泽自然不会在意桃儿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桃儿不论想什么，都无足轻重。
“那个金满堂对你很重要？”李安国抿了一口李福送过来的绿茶，自从他病倒以后，倒是喜欢上了这种先喝甘涩，品之甘甜的新式泡茶法。
“的确很重要。”李泽点了点头：“首先，此人能够调动大量的现银，而我现在急缺钱，大人您也知道，我准备在德州打造一座工匠之城。使之成为武威节镇的动力之源，而这，需要海量的金钱，现在我即便是拿出启动资金来都很困难。如果有了金满堂的加入，借助他的财力，我便可以正式启动这项工程。”
“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不如先打败了张仲武再说。到了那个时候，财力之上也能得到缓解。”李安国看着儿子，觉得他有些好高骛远了。
李泽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觉得张仲武会是最强劲的对手，事实上，因为经济，人丁的原因，张仲武的战争潜力，只会越来越弱。我败上一仗，还可以卷土重来，但他只要败上一仗，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这么说来，张仲武在与你的你一次交锋的时候，必然会竭尽全力。”李安国微微变色道。“时间就在今年秋后。”
“可以这样说！”李泽道。“不过大人不用担心，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正在等着张仲武倾力来攻，定益一战之后，张仲武便不再是最大的祸患了，我的目光，反而要盯向长安洛阳方向了。在哪个方向，我的力量不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占了先手，这是因为地利的缘故，我没有多少办法可想，便只能预先布下一些棋子，等我完全平定了北方之后，再徐徐图之了。”
“这个金满堂也是这些棋子中的一枚？”李安国问道。
“极其重要的一环。”李泽道：“金满堂是最大的盐贩子，其属下的贩盐网络，便是一个个天然的情报网络，如果说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还不足恃的话，那么他私下里那些上不得台面上的东西，反而是我最看重的。”
李安国脑子一转，已是反应了过来：“地下私盐。”
“不错。”李泽道：“最大的盐贩子，如果说他没有一张贩运私盐网的话，他如何能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积累起如此庞大的身家，这一支支贩卖私盐的网络，便是一支支的地下武装。在金满堂手里也就贩贩私盐，但到了我的手里，到时候就是星星之火，用得好的话，将来便可成燎原之势。”
听到这里，李安国已是频频点头。
“再者，金满堂手里还有南方极具盛名的盛和钱庄，不但遍布南方，便是在洛阳，长安也有其分号，这也是一股了不得的力量。金满堂不懂得运用钱庄的力量，但儿子却是懂得，到时候，保管让南方哀鸿遍野。”
说到这些，李安国便无法想象了，但看儿子说得笃定，又由不得不信。
“既然你一切都有计较，那我也便放心了。老二，我在这真定住了这许多年，也有些闷了，现在身体好了，我也想出去走一走。”李安国道。
“大人您想去哪里？”
“武邑！去看看你的大本营。”李安国笑道：“大青山下，不是还有一个庄子吗？你二叔也在哪里住，我也想去哪里与他作伴，歇上一段日子，顺便也去看看亲家，你看如何？”
李泽笑道：“只要大人您高兴，去哪里都行。”

第0349章 兄弟重逢
李安民移居武邑之后，一直很有一个被软禁者的自觉，平日里决不出庄子半步，每日里就是在庄子里转悠。不过庄子虽然大，时间长了，总也有看腻的时候，李安民就自己为了自己找了一点事儿做。那就是研究李泽弄出来的那个开水冲茶之法。
陆羽的茶经传承久远，当然还是这个世上喝茶的主流，但在武威，简简单单的开水冲泡之法倒也慢慢地流行开来了。
无他，只不过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也是一种新事物被推广开来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李泽曾经写了一个简单的小册子来讲述冲茶之法的一些礼仪之道，但也只是大而画之地简单地构勒了一下轮廓，随着事情越来越多，便也就甩到了一边。
李安民在庄子里，现在便是迷上了这个。
反正他左右无事，没事儿的时候便摸索着怎么冲泡这茶水，口感会更好。还别说，差不多一年下来之后，还真让他找出了其中的规律，然后在此基础之上，他又开始了将其仪式化，加入了不少的花里胡哨的动作，使本来很简单的冲泡之法，一下子便变得很是高大上了。
精美的茶台和茶具，一整套庄重的仪式感极强的动作，使得李泽弄出来的这个本来为了他自己习惯和方便的冲泡之法，一下子便显得不再下里巴人了。
只不过这套法子，因为李安民幽居在此，他倒也是只能自欣自赏，无人喝彩。直到今年李波李涛兄弟二人来武邑会议的时候联袂来访，武威的官员们才从这个小小的让人不经意的信号之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李安民与苏宁两人终究是不同的。
李安民还是李泽的亲二叔。李波李涛二人仍然手掌军权。
血缘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李泽将李安民幽禁在庄子里，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他的二叔为上一次的事情受到一些教训而已，不定什么时候，此人便又咸鱼翻身了。
也就是从哪时候开始，才有更多的官员们，偶尔会来庄子里拜访一下了李安民，与他聊一聊闲话，喝上两杯酒。
李安民自然是无所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坦坦荡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这些官员上门来访，自己要是拒之门外，反而显得有些做作。
要来便来吧！
左右这庄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李泽的人，自己与人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绝对不用等到第二天，便会被李泽知晓。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李安民的这一套仪式，却是被那些来访的官员们给传出去了。至于由引带来的一些新的产业兴起，李安民就完全想不到了。
现在的李安民也偶尔出出庄子，去周边转上一转，去山野里扒一扒野菜，去河边钓一钓鱼儿，看一看远处村庄，厂坊里烟柱升起，听一听牧童横笛，村姑山柯，笑一笑山野村夫们粗鲁的叫骂与露骨的玩笑话，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回到庄子里，美美的睡上一觉。
他已经认命了。
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自己的两个儿子，依然过得很滋润，在李泽的手下颇受重用，这就足够了。只要自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个庄子里，李泽便不会对李波李涛如何。
所以李安民是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准备老死在这里了。
李安国要来这里小住的消息，让李安民颇为吃惊，从那一件事情过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兄长，也没有通过一封信。
不过想来，李安国现在的状况与自己也差相信佛，虽然说爵位上来了，得封真定郡王，但权力，却是离他愈来愈远了。
三镇合一，让李安国彻底成了一个空头郡王，而且时间每过一天，李安国的影响便会消散一天。
只有掌过权的人，才会知道权力的美妙，所以李安民认为大哥也是无奈之下来这里与自己作伴了。
站在大门外，看着日头渐渐高起，李安民心头不由感慨万分，他已经极少站在大门之外迎客了。
不过今天来的人，太不一般，他只能亲自出迎。
一大早李泌便带着一大票人过来，将庄子里从头到尾的安防再梳理了一遍，关键位置都换上了她自己的人，哪怕这些人原本就是他们派来的，但当李泽要来的时候，这些事情，却仍然做得一丝不苟。
郡王的仪仗自然是奢豪威严的，但李安民的视线，却落在了骑马伴行于一顶八抬大轿一边，在他们的周围，由闵柔所率领的亲卫义从千余人，充当着这支队伍的护卫。
看到李安民站在大门之外，李泽微笑着翻身下马，急行几步，抱拳向李安民一揖到：“二叔！”
李安民点了点头，“你阿爷身子不好，怎么还让他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
“二叔挂心了，大人的身子其实大有好转，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出门。”李泽笑着看了一眼李安民，说实话，自从李安民到了这里，他是真一次也没有再来过这里了，现在看起来，这位二叔倒是长得胖了一些，颜色也更好看了一些，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李安民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大轿停了下来，轿帘掀开，身材瘦削的李安国弯腰从内时地方化了出来。
“大哥！”李安民赶紧上来见礼，又惊又喜地道：“四哥儿说你身子好转了，我还有些狐疑，现在看起来，是当真大有起色啊！”
李安国任由李安民搀扶着他，笑道：“你倒是长胖了不少。”
“心宽体胖，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怎么能不胖？”李安民笑眯眯地道：“大哥，走，进屋说话去，这虽然入秋了，但外头还是太热了。”
“便是入了秋，也还有二十四个秋老虎呢！”李安国笑着道：“我听说你把泽哥儿弄出来的那一套冲泡茶水之道发扬光大了？如今武威可有不少人效仿于你呢！”
“可不是嘛！”李泽笑吟吟地道：“在武威，现在可有不少人开始学习二叔研究出来的这一套，在他们看来，这可是最新的风雅呢！二叔，你可知道，你弄出来的这一些，还极大地带动了我们武威的茶具生意，高端陶瓷价格飞涨啊。不少有钱人，专门去订制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茶具呢！”
“这感情好！”李安民笑得合不拢嘴：“大哥，咱们屋里头坐，看兄弟给你表演一番。其它人那都是翻版的，我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呢！当然，也得感谢泽哥儿的那个小册子，我受益颇多。”
李安国很是感慨地看着李安民，这也曾经是一个雄心勃勃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现在，却更像是一个居家的富家翁了，看起来倒是极满意现在的生活。

第0350章 明白人
武威书院，小楼之内，夏荷微笑着拿了一块抹布将黑板之上的粉笔字擦拭干净，转头看着下面听得如醉如痴的金满堂，道：“金先生，钱庄运行之道，可谓变化万千，便是说有鬼神莫测之能，也是可以的，就看我们会不会好好的利用他罢了。金先生的盛和钱庄如此规模，但一年却只能给先生你带来这么一点点利润，实在是不能让人满意。”
夏荷所谓的一点点利润，实则上是上百万贯的收入。如果说是以前，金满堂一定会大力地反驳，但这几天以来，他与夏荷一直在探讨的都是钱庄的运行之法，他讲的是传纺以的钱庄运作，而夏荷实际讲述的却是资本的运用。
几天下来，金满堂便完全地被夏荷给折服了。
原来，钱是可以这样赚的。
他大有醍醐灌顶，幡然醒悟的感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金满堂感慨地道，站起身来，向着夏荷恭敬一揖道：“朝闻道，夕可死矣，请先生受金满堂一拜。”
夏荷笑着侧身让开，道：“先生过谦了，其实先生所讲的钱庄的那些基础运营，对夏荷而言，也是颇受益处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来盛和与我们武威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合作了。”
“只要节帅答应了这桩联姻，那么我们就真是一家人了。”金满堂连连点头。
一直呆在窗边有些百无聊赖地屠虎，闻言呵呵一笑道：“金先生，恕我直言，不管这桩姻缘成与不成，我们武威都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没有第二个人了。”
金满堂微笑不语。
屠虎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这几天，可把他可憋闷坏了。他对于做生意，那自然是门儿清，起初这两人所说的东西，屠虎还是听得清楚明白的，但到了这两天，他就如同坠入云里雾里一般，每个字都是听得懂的，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可就不清楚了。
偏生他还不能甩开这两人一个人逍遥去。
夏荷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一个女子，还是节帅的女人，自然不能与金满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他们两人所讨论的东西，又是断然不能让其它人听去的，一旦泄露出去，只怕便会有一些有心人，根据这些片言只语，推断出武威想干什么。
这世界之上，可是不乏聪明人的。
“金先生，或者你不以为然，在你看来，我们武威和其它节度使没有多大区别，都只是想要你的钱而已，而唯一的区别就是，在我们这里，你能把自己卖上一个好价钱，而在别人哪里，他们会把你剥皮拆骨的吃了，屠某人没有说错吧？”屠虎道。
金满堂仍然在笑着，不过笑容却是有些勉强了。
夏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金先生如果是这样看的话，那不单是看错了我们，也看低了你自己了。不错，我们的确是需要钱，特别是金先生能够投入我们急需的大笔资金，有了这些钱，我们的困难将会小上许多，路也会走得顺畅许多，可就算没有这些钱，路要怎么走，我们还是怎么走，并不会因此而停顿下来。”
“那你们究意是如何看我的？”金满堂凝声问道。
“当然是合作伙伴。”夏荷微笑着道：“利益相同，目标一致，志同道合，都可以结成为合作伙伴。金先生，如果不是合作伙伴，我是不可能跟你讲刚刚这些东西的，相比起你的钱，我们更看重你的能力，毕竟一个凭着自己的努力，能在哪些如狼似虎的人的手里，硬生生地多熬了十年，哪怕到了现在也不是没有反击之力的人才，不管是节帅，还是我夏荷，都是佩服无比的。”
“合作伙伴？”金满堂喃喃地念叼了几句，忽然抬头笑道：“如果节帅真是这样想的话，那的确是我金某人太浅薄了，正如屠将军所说，不管这桩婚姻成与不成，武威也会是我最优的选择。”
“察其言，观其行，金先生，我们武威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托附身家性命的伙伴，您可以慢慢来观察。”夏荷笑着道。“四海商贸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我们节帅十分痛恨的家伙，但金先生这样的，却是我们认为值得团结的对象，这是节帅的原话，金先生如果有机会，可以当面问节帅。”
金满堂却是十分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一点，以前我便已经想明白了。我相对于四海商贸之中的那些大拿们来说，纵然钱比他们多，能用的人手似乎也比他们多，但这一切，却都是建立在沙地之上的高楼大厦，是无根之浮萍，风雨一来，也便随着狂风暴雨被雨打风吹去，本身便只能依托于强权才能更可能地发挥自己最大的能量。夏夫人，正因是想通了这一切，我才一路北上到了武邑啊。像我这样的人，对于上位者的施政之策，一向是极为敏感的，武威的政策，对于那些大地主，大豪绅们是充满了恶意的，但反而对于我这样的人，却是异常的宽容，虽然我不明白节帅为何要舍易而就难，但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屠虎大笑：“金先生原来是一个明白人，既然如此明白，又何必非要联姻呢？白白耽搁许多时日？”
“如果能联姻，那自然是多一重保障，也更能彰显武威的诚意嘛，正如夏夫人所说，察其言，观其行。当然，节帅当时的反应以及后续的动作，已经给了我不少的信心了。成与不成，对于我们其它方面的合作，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之后，便可以草拟我们双方合作的一些事项了。”夏荷拍手笑道：“屠二哥，你便带着金先生在武邑好生地转一转，武邑还是有不少风景名胜的，对了，朱一他们刚刚弄出了水力冲车，正在试验的过程当中，屠二哥不妨带金先生去看一看，威力很是惊人，我去看守，一块大铁锭，三下五除二，便给冲车给锤成了薄薄的铁皮子，节省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呢！”
“朱一他们竟然搞成功了吗？”屠虎又惊又喜，“那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
夏荷站起身，抱拳向着金满堂一揖：“金先生，那夏荷就告辞了。”
“夏夫人尽管去忙。”金满堂拱手相送。
夏荷出了小楼，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驶出了武威书院，径直向着城内方向驶去，未走多久，迎面奔来一匹快马，看到夏荷的马车，立即勒停了马匹。
“夫人，节帅已回武邑，现在正在大青山山庄之内，请夫人去哪里一聚。”骑士躬身道。
夏荷略有些奇怪，撩开了车帘子，问道：“节帅怎么去了山庄了？”
“夫人，随节帅一同抵达武邑的还有真定郡王及家眷。”
夏荷一听清明白过来了，看起来金满堂渴望的这桩联姻是变成事实了，真定郡王现在所谓的家眷，也就只剩下李馨以及她的母亲了，既然她们都来了，这事儿自然是成了。回头看了一眼武威方向，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骑士转身离开，马车却仍然向着城内驶去，夏荷还得赶回去换一身衣裳呢，平常时节，夏荷都是作男子打扮，但今日可是要去见公公了，自然是盛装出席，这样一身打份去了山庄，只怕是要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还别说，心里有些小紧张。夏荷伸手拍了拍胸膛，让自己冷静一些。

第0351章 丑媳妇见公公
夏荷一身盛装，盈盈拜倒在李安国的面前。
“夏荷见过王爷！”
“嗯？”李安国端坐不动，鼻子里却嗯了一声。
“夏荷见过阿爷！”下头跪着的夏荷心思极快，立马再次拜倒改口，上头的李安国这才露出了笑脸。
“佳儿佳妇！”他点头赞道。
这个评价可就高了，要知道，夏荷可只是李泽的妾。
夏荷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从身边仆妇的手里接过一碗茶，双手奉过头顶：“阿爷请饮茶！”
李安国微笑着接过茶碗，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挥了挥手，一边的新晋姨娘桃儿立即便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的却是一整套手饰，李安国毕竟是多年节镇，送出来的这一套头面，比起皇后刚予柳如烟，柳如烟又转送给夏荷的竟也是不差分毫。
“多谢阿爷赏赐！”夏荷再次叩头拜谢。
李安国点头笑道：“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以后帮着老四，好好地经营吧！”
“谨遵阿爷吩咐！”夏荷连连点头，“夏荷不敢有丝毫懈怠。”
拜过了李安国，夏荷又过来拜见二叔李安民，李安民自然也是有一份厚礼赠上。虽然他现在是被软禁着的，但在用度方面，他却是不差分毫的，当了多年的赵州刺史，家底儿也是厚着呢。
看着夏荷，李安民却是感慨万分。他对于兄长还是很了解的，李安国说到底，仍然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相对于大妇柳如烟来说，只怕现在夏荷在李安国心中的份量，还要更重一些。柳如烟是因夫而贵，因兄而贵，现在是堂堂的三品诰命夫人，夏荷虽然只是一个妾，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堂堂的朝廷命官。五品的度支司司长。
与其它地方的这个部门的长官不同的是，武威节镇的度支司司长，可当真是大权在握，李泽所施行的财政一盘棋，将财政大权尽数收归到节镇，夏荷这个度支司司长，放大了看，不谛于是一国之财相。
这个女子，以前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在李泽身边十数年，竟然被他生生地培养出了一个如此人物，让李安民不得不服气。
度支司这个位置可不是这么好坐的。做过一州刺史的李安民，当然清楚钱财对于一地的重要性，但到现在为止，夏荷这个年轻的女度支司长，却让那些老牌子的刺史，长史，以及桀骜不驯的军队将领们，一个个都服气得很，这里面抛开李泽的因素不说，也足以证明此人本身的才干。
李澈死的不冤啊！李安民在心里叹道。
不像李安国到现在为止还在自我麻醉，自己欺骗自己李澈是死在卢龙人手里，李安民却是早就认定了李澈是十成十的被李泽给悄没声儿的做掉了。再联想起苏宁之死，李安民心头便是一阵阵的寒意流过。
这个侄儿，别说自己拍马也赶不上，便是大哥，也绝不可能是他对手，更不用说自己那两个儿子了。
自己能活到现在，唯一的倚仗便是姓了李而已。
上一次李波李涛来探望自己之时，讲起了苏宁被处死的情形，他们二人作为旁观者，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苏宁是反绑在椅子上，一张张打湿的黄裱纸，被那个看起来永远都是笑嘻嘻的瘸子田波一张张地糊到了脸上，也不过十几张而已，苏宁便停止了挣扎。
最后，对外公告的是，苏宁暴病而亡。
谁都知道苏宁是怎么死的，但谁都承认暴病而亡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论了。
李安民早就甘心认输了，在李波李涛临走之时，他还再三叮嘱两个儿子要奋勇作战，不要给李氏丢脸，更要对李泽忠心耿耿。
让夏荷见过了二位长辈，李泽却是长身而起，笑道：“今日没有了外人，也就是我们一家人了，夏荷，换了衣服，我们二人为长辈做一顿饭吧。”
“是，公子。”夏荷笑吟吟地道，今天的她格外开心。
李安国却是摆了摆头，道：“夏荷这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你的财政一盘棋，固然是好法子，但却也让度支司的任务不知辛苦了多少倍，桃儿这一年多来，也是衣不解带的辛苦招待我，今日既是家宴，便由我们三个男子来做一顿饭，让她们她享受一次，你们说好不好？”
夏荷和桃儿两人都是吃了一惊，特别是桃儿，更是两郏绯红，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双眼更是亮晶晶的似乎要掉下泪来，不待两人推辞，李泽已是拍手笑道：“我倒是没问题，只是阿爷你身体可撑得住吗？”
李安国道：“骑马挥刀肯定是不行的，掌锅掂勺只怕也是力有不逮，但打打下手，切切菜，摆摆盘还是行的。”
一边的李安民却是讷讷地道：“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李安国大笑：“都是我宠的你，小的时候，他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后来我们发达了，他就更是啥也不会做了，不过点火烧灶总是会的吧？吃完饭，洗盘子总也没有问题吧，哪怕就是打碎了些盘子，如今我们也不是买不起？”
三人对视一眼，却都是大笑起来。
李泽却是分明看到，李安国与李安民两人眼中，都是有些湿润，想来是二人都回忆起了当初苦拉巴唧的生活。那时候的他们，才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吧，后来发达了，大权在握了，心思反而就更多了一些，到得最后，更是险些兄弟反目，同室操戈。
说是三人做饭菜，其实大部分活计，倒都是那些伙夫厨娘都做好的，送到厨房里的都几乎是半成品了，李安国并没有什么事情做，倒是李泽，挽过袖子系围裙，熟练地操弄着炒锅，李安民在灶下生活，弄得一阵阵青烟冒起，半天却是火星也没有出，最后还是李安国看不过眼，把他扒拉到一边，亲自上阵。
李安民只能搬了一个小板凳，规规纪纪地做在灶堂的一边。
锅铲响动之际，李安国看着专心致志的做菜的李泽，道：“夏荷如今握有武威的整个财权，时间一长，自然便会自成体系，我听说现在所有的财务人员，都是夏荷一手在培训？”
“是的，我也忙不过来。”李泽点头道。
“那夏荷与柳如烟之间，你可要好好地平衡，柳如烟是大妇，又有柳成林这样的奥援在，放在别人家，她的地位自然是不可动摇，但偏生夏荷却是不同的，我观夏荷，却是一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这里头的度，你可要把握好了。”
“一家不安，何以安天下！”李泽不置可否地笑道：“阿爷尽管放心。家事，我自然会处理的妥妥贴贴。”
“不要大意。现在两人身处两地，自然不会有什么碰撞，但以后，总是要呆在一起的，一个有地位，有强援，一个有实权，有自己的阵营，真要生出什么龌龊，那就不是小乱子，而是大乱子。”
“阿爷说得是，我会小心的。”李泽呵呵一笑。
看出李泽对这个话题压根儿就不感兴趣，李安国摇了摇头，换了一个话题：“我还能活多久，心里也实在是没有谱，反正能活一天就是赚一天，自然对未来也就没有什么期望，但你二叔，今年还不到五十，他的身体一向又很好，你总不会让你二叔，一直呆在这里看书，泡茶吧？你二叔即便做过错事，但终究是姓李，血浓于水的。”
李泽将一盘茶盛到盘子里，洗了锅，终新放到火上，听着水珠在锅里嗞嗞作响滚动的当口，他转头看向了二叔。
李安民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这几乎是对他未来生活的宣判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李泽道：“阿爷倒也不用担心，二叔嘛，我终究还是会用的，但却不是现在。”
看到李安民略略有些失望的眼神，李泽笑道：“等我拿下了张仲武的时候，便是二叔重新出山的时候了。”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李安国皱眉道：“我看你现在就很缺人手，那个丁俭，都能任翼州刺史，而黄德的能力，当撑得起赵州？至于薛平，担任瀛州刺史能力上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此人毕竟跟你是隔了一层。”
“因为二叔必竟是做错了事情的，这件事，我可以不记得，但下头人，却不见得心里没有隔阂的，要想他们彻底忘记这件事，便只有等到我的实力到了一定的程度，比方说彻底击败了张仲武，拥有了整个北方之后！”李泽笑着看了一眼李安民。
这话说得就很直白了，到了那个时候，再启用李安民，即便李安民想做些什么事情，但以那个时候李泽的实力，他压根儿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这样也行吧！”李安国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这个儿子，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意，压根儿就不可能太重视自己的意见。
“真定李家大宅里，祠堂里灵位太少了。”李安国道：“家族延续，兴旺的重担，以后就交给你了。”

第0352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三个女人，夏荷，桃姨娘，以及李安民的夫人吴氏，再加上一个刚满十岁的小丫头李馨，信步游走在山庄里那个大池塘边上长长的回廊中，池中的荷花早就开败了，偶尔还有一两朵偷偷摸摸地绽放在层层荷叶之下，不注意搜寻，还真是难以发现。倒是筛子大小的荷叶长得茂盛，几乎将水面完全盖住了。
这四个人中，真要说起身份尊贵来，李安民的夫人吴氏应当排在第一位，其次便应当是大小姐李馨了，桃姨娘居三，夏荷倒应该排在最末了。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四人行走，吴氏与桃姨娘倒是极有默契地将夏荷拥在最中间，桃姨娘走在右边，却又小心翼翼地落后了吴氏小半个身位，手里牵着李馨，小小年纪的女孩，却是显得极为拘禁。
夏荷显得很是尴尬，明知这样不妥，但却又无法太过于明显地让出这个中间的位置，四下打量了一下，好在这里已是内院，除了一些丫环仆人之外，外人是根本无法抵达这个地方的，否则传出去，只怕有人要说她飞扬跋扈了。
几人走到了水榭之中，夏荷终于找到了机会，扶着左首的吴氏坐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之上，吴氏谦让了一番，终于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夏荷的眼神之中，却是多了几分欣赏。
说起来吴氏也是台面之上的人，只不过现在随着李安民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不得不在夏荷面前伏低作小，心里如果说没有气儿哪还真不一定。只是也不敢表露出来罢了，夏荷可不是普通的姨娘了，而是翻手可为云，覆手可为雨的人物，以他们夫妻现在的处境，要是得罪了夏荷，只怕日子真会不好过的。
历来枕头风可都是最可怕的。
更何况夏荷是与李泽一起长大的，即便是吴氏，也知道李泽待夏荷那是分外不同的，两人之间的感情，只怕便是柳如烟也无法撼动，更别说他们这对犯了错的夫妻了。
不过从夏荷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看起来，这个女子当真是不简单，也难怪能坐到这样的位置之上，深受李泽宠爱。
吴氏是一个标准的深宅贵妇，话不多，坐在哪里，脸上浮起标准的微笑，却是不知说什么好。桃姨娘原本倒也是伶牙俐齿的，但这样的场面，那两位不说话，她又怎么好开口？
夏荷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拿眼瞅着李馨。还别说，虽然李馨只不过区区十岁，但却已经可以看出来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胎子了。
抬头看看桃姨娘虽然已经年过四旬却仍然美艳异常的容颜，心下又自恍然，这是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的容貌了。
很早以前，李泽跟夏荷说过一个笑话，说那些高门大家的千金大小姐，基本上没有她们身边的丫环漂亮，因为这些丫环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而千金大小姐嘛，就要看她继承的是父亲还是母亲的基因了。
夏荷曾经深以为然。
她一直对于自己的容貌是很有自信的，李泽这番话，让她更有底气。
直到她看到了柳如烟。
这让她伤心了很长时间。
不过李泽安慰她说，女人的容貌终究会是雨打风吹去，只有内在的气质，才是弥经岁月而不褪色的真正风韵。
说东说西好一番安慰，才让夏荷破涕为笑。
现在看到桃姨娘本人，夏荷却又对丫环比夫人更漂亮重新相信了起来。
不过李馨嘛，以后能比得上她的丫环，恐怕就很难找出来了。
“馨儿妹妹，你过来！”实在无话可说，夏荷只能冲着小姑娘招手。
李馨怯生生地藏在桃姨娘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夏荷，十岁的年龄，却是已经懂事了，想来平时也受其母亲影响不小，看着夏荷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嫂嫂叫你呢，快过去。”桃姨娘将李馨拽到了身前，推到了夏荷的身边。
“馨儿妹妹长得真好看。真是便宜了金家那小子。”夏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馨，从身侧取下一款玉佩，塞到李馨手里：“馨儿妹妹，第一次见面，这个小玩意儿送给你当见面礼。”
拿着玉佩，不知该不该收的李馨转头看着桃姨娘：“姨娘！”
“嫂嫂给你的，你便收下，还不谢谢嫂嫂。”桃姨娘虽是丫头出身，但眼力却是不凡，夏荷随手从躲在拽下的这块玉佩，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路货，说起来夏荷身上穿的，戴得，基本上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
不仅仅是屠虎走南闯北，经常性地给夏荷带一些好东西回来，便是下头的文武百官们，现在又有谁不巴结着夏荷呢？明白张胆地送礼自然是行不通的，但这些看着不显眼的小玩意儿，却是无妨。
当然，要送，自然就是要送最好的了。
“馨儿这般相貌人材，嫁到那金家着实是有些委屈了，夏荷，那金家小子到底如何？”一边的吴氏问道。
“婶娘，金家可不是一般人物，便是我们节帅，也拿他当最尊贵的客人敬着呢！”夏荷微微一笑道：“此人虽然是商贾，但却也是读书人出身，站在人面前，如果不介绍身份，基本上都认为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呢！将要与馨儿订婚的那一个是最小的儿子，可是金家着力培养的。”
“可惜不是嫡长子。”吴氏有些不屑。
夏荷顿时冷了脸，吴氏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李泽也不是嫡长子。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夏荷冷冷地道：“将来馨儿妹妹嫁过去了，只要她有意，这个当家娘子，还能旁落他人之手吗？”
被夏荷一噎，吴氏这才省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顿时红了，偏头看着满塘荷叶，再不说话。
“桃姨娘不用为馨儿妹妹担心。”夏荷看着桃姨娘道：“武威节镇府就是馨儿妹妹最大的倚仗，有她四哥站在她身后，谁还敢欺负她不成？”
桃姨娘把头点得拨浪鼓一般。
“馨儿妹妹读书读到哪里了？”夏荷问道。
桃姨娘道：“千字文，百家姓，烈女传这些都是读了的。现在就是跟着我学些女红。”
夏荷摇头道：“书读得太少了，馨儿可是李家唯一的大小姐，以后要嫁入的又是豪门，没有一些真本事，将来如何能执掌家业？桃姨娘，如果您愿意的话，不若便让馨儿妹妹跟着我住上一段时间？我也没有别的长处，恰恰就擅长治家理财！”
桃姨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啊了一声。
夏荷微笑着道：“桃姨娘大概还不清楚金家是一户怎么样的人家吧？简单一些说吧，金家能够调用的资金，那可都是用百万贯来计数的，便是我们节帅，比起他来，那也只能算是穷人了。”
这一下，不但是桃姨娘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便连一边的吴氏，也是满脸的惊愕之色。
夏荷提出这么一个建议，肯定不是她本人的想法，而铁定会是李泽的意思。这些话里面的深意，就是将来李馨嫁过去之后，会理所当然地成为金家将来的主事大奶奶，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习如何当家理财。
夏荷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老师。
她现在可是当着整个武威节镇的家，过手的钱财，又何尝不是以百万贯来计数的呢？
吴氏有些羡慕地看着桃姨娘，别看这女子出身低，但生了一个好女儿啊，以后即便李安国不在了，有这样一个女儿在，她的日子也会极好过的。
好半晌，桃姨娘这才反应过来，也是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当下站起来，竟然向夏荷施了一礼，“你，你如此繁忙，竟然还念着教导馨儿，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呢？只有给你当牛当马来报答了。”
夏荷连连摇头：“桃姨娘是长辈，可千万别这么说，馨儿是我妹妹，这自然是我该做的，桃姨娘不用再担心馨儿，只需把心思都放在郡王身上便好了。郡王的身体能够更好一些，不但是我们节帅的福气，也是桃姨娘的福气呢！”
桃姨娘此刻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
对于她来说，李安国活得愈长，她的日子自然就过更好过。
“回头就把馨儿送到我哪儿去，度支司内，我有一幢独立的小楼，也有专门的丫环仆妇照应着，不会让馨儿受苦的，当然，学习还是很枯燥无味的，想来以馨儿妹妹的资质，将来的成就也必然是不可限量的。”
桃姨娘感激不尽，吴氏艳羡不已。此时她只恨自己没有生上一个女儿，不然这样的好机会，她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说话间，一名亲卫义从已是从远处奔来，却是大厅里，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琳琅满目的一大桌子菜，李安国居中而坐，李泽与李安民左右相陪，四个女子今日却也是破例都坐上了大桌子。
吴氏有些郁郁，李安民却是因为得到了李泽的保证而显得极是开心。
现在的他，已经算是得到解放了，因为李泽不仅承诺了在覆灭张仲武之后，便会重新启用于他，更是允许他现在就可以进入武威幕府，作为一员幕僚参与节镇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对张仲武的大战，李安民作为一名资历极深的地方官员兼军事将领，他的经验也是可以帮到李泽的。

第0353章 大战将起
金满堂在武邑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对于他来说，这一次的武邑之行，是在绝境之中，另外觅到了一条向生之路。时局如此，像他这样的大金主，正如李泽所估计的那样，已经成为了不少实力派的觊觎对象，但凡是有点野心的，无不磨刀霍霍想要大干一番，而大干一番的前提，当然是要有足够的钱粮。偏生金满堂这位扬州排名第一的大盐商，就有多得用不完的钱。
做掉金满堂，吞掉他的财产，在许多人看来，足以支撑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数年所需，这笔巨大的财富，让不知多少人在私下里谋划，如果不是金满堂利用盛和钱庄勾连了不少人的利益，再加上想要这笔钱的人太多而彼此又互相牵制的话，只怕金满堂连寻找后路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而这一次，他在武邑找到了一个强力的帮手，更重要的是，在与李泽，夏荷等人接触当中，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虽然需要他的钱，但对于他本人却更加看重，是真心诚意地想拉他入伙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的。而在武邑住了差不半个月的时间，对于武威的政策也了解得极其深入了。
像他那样的人，对于一地的政策，本来就敏感不已。
武威虽然以农为本，但并不排斥商人，相反，在他们的结构之中，商人占了极大的比重，像他熟悉的屠虎，甚至以商人的身份在武威节镇之中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千牛位右将军的职衔，对于屠虎来说，平时是虚的，但真有事，那可就随时可以变成实的了，要知道，在长安，千牛卫还有数千人马在手呢。
在拜见了真定郡王李安国，双方正式交换了两个孩子的庚帖，订下了亲事之后，金满堂就正式成为了武威节镇的一员。
李泽给他预留的位置是武威钱庄的执行董事一职。
武威与盛和的合流经此一事，合流是必然的结果，而武威也正好借助于盛和本来就铺好的网络，在南方开始自己的网络建设，从而将手伸向南方。
金满堂现在是踌躇满志。
两家订亲的事情，在武邑办得极其隆重，而消息，也在特意地安排之下，以极快地速度传遍天下，本来金满堂甚是担心如此一来，某些人会不会提前对他动手，但李泽的分析，却让他又放下心来。
首先在李泽还没有与张仲武正式决战之前，那些人定然还是要看看风色的，必竟李泽的武威节镇现在是天下响当当的节镇之一，实力强横，没来由的得罪这样一位实权人物，实在不智，而有这样一段时间的缓冲，金满堂大可以利用这个空当期进行相应的布置，安排，以防万一。
二来，如果李泽大胜张仲武，那实力必然更上一层楼，金满堂狐假虎威，就更不用担心了，到了那时候，只怕不少的节镇，还要借助金满堂来攀上李泽这棵大树。必竟杨要逐鹿天下争个短长的地方实力派人物，还是很少的，绝大多数的人，也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眼前的富贵而已。
当然，如果李泽被张仲武打得大败，只能敬苟颜残喘的话，那些人对金满堂也绝不会客气，这也是金满堂要提前做出应对的本意所在，真如果有那么一天，也只会留给那些人一个空架子，而他的真实实力，则会悄没声的撤离江南，来到武威。
对于金满堂来说，这是一桩极其划算的买卖，成，他金满堂从此以后真正成为能影响这天下的人物，从夏荷跟他探讨的钱庄的前景，他已经能确认这一点。败了，至少他能保证不会身死族灭，武威，会为他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李泽彻底完蛋，那他自然也就跟着完蛋，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他本来的状况就是如此。
他兴高彩烈地打道回府。
来时悄没声的做贼一败，走的时候，却是有武威的仪仗相随，李泽甚至派出了一百自己的亲卫义从充作了金满堂的护卫队，不可谓不高调。
处理完金满堂的事情之后，李泽也终于将他的目光，对准了必然会来临的与张仲武的大决战。
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了，随着高骈的死亡，河东成了一个空架子，原本河东的七支军队，除开李存忠与韩琦结成联盟支撑局而之外，横野和代州军名存实亡，其它的三支军队各自为政，再也无力对高骈形成威胁，所有的压力，一下子便都转移到了武威的正面。
在李泽重新调配军队完成了前线的布局的时候，张仲武也将他的主力部队，历经数月时间，亦从河东调到了武威军队的当面。
双方在数百里的战线之上展开了全面的对峙。
千牛卫左都督曹信，移驻益州，全面指挥定益两州战事，而他的对面，就是涿州，张仲武的老巢幽州的门户。
这是一场双方谁都输不起的战争。
张仲武丢了涿州，则幽州门户大开，武威军队必然长驱直入，一旦幽州不保，纵然张仲武还拥有较深的战略纵深，但那些地方，却再也无力支撑他庞大的军队，更可怕的是，一旦丢掉了幽州，只怕张仲武控制下的那些契丹部族，便也不可能再老老实实地供他驱策了。
反过来看，如果李泽输掉了这场战事，定州益州不保，张仲武便会挥兵直驱赵州，镇州这两个武威的根本之地。在李泽规划中的翼州，德州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之前，这两个地方，仍然是支撑整个武威的中心所在。
曹信麾下，如今集结了石壮指挥的定州一万甲士，王思礼指挥下的益州一万甲士，另外在秋收之后，又从本地各自征召了三万府兵，这两员大将麾下，便集结了近十万人，驻扎镇州的屠立春与梁晗所部五千甲士也于十月中抵达益州，组成了曹信的中军，而原李安国的亲信将领文福则率本部三千人马，作为护卫前方大军粮草，军械安全通道的护军。而作为文福帮手的，则是隶属于薛平统辖的三千神策军。
而李泽，则于十月十五日发布讨张檄文之后，率领本部人马，其中抱括三千亲卫义从，一千陌刀兵，一百成德狼骑以及千余名狼骑补充队伍，自武邑出发，进驻定州。
至此，双方的大战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武威节镇都指挥使尤勇则于武邑发布了全部府兵动员令，所有府兵俱需随时候令，集结，奔赴前线。
武威书院数百学子抛下了笔墨纸砚，穿上了戎装，提起了横刀，一部分进入到了李泽的中军当中，这些人由淳于越统管，平时在李泽的军中充当文职幕僚，真到了危急时候，这些人也是能提刀子砍人的。章回教出来的弟子中，要是谁手无缚鸡之力，那绝对是被人耻笑的对象，这些人都是既能动口，又能动手的文武双全的家伙。
当然，作为李泽寄于厚望的这些星星之火，不到万不得已，李泽也不可能真将他们投入到战场上去，让他们跟着，感受一下战场之上的生死瞬间，感受一下那种血流成河的氛围，对于他们将来帮助李泽征战四方，治理地方，还是很有帮助的。
而另外一些人，则随着章回驻扎武威节镇府，作为稳定后方的手段。
位于镇州的医学馆也是人去楼空，不但是这里的医师，便是那些乡间的医师也被抽调一空，李泽现在基本做到了每哨都有一名医师，每曲都有一个医疗队，每营都有一个野战救护医馆，这些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的医师，现在已经成了军队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也是军士们最为尊敬的一群人。
上了战场，上至将领下至小兵，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命就比别人好一些，有了这些人的存在，生命便多了一重保障。
累得小脸瘦了一圈的燕九，满足地看着一车又一车的急救药物被送到一支支部队之中，然后又分发给每一个士兵，前线的医师们会教这些士兵们一些简单的急救手段，别小看这些手段，有时候，能不能保命，还真看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完成这些事情。
而位于武邑的度支司就更加忙碌了，夏荷几乎足不出乎，每天都在审批着大量的海量涌来的文件，府库里的银钱流水一般的淌出去，粮库里的存粮也是哗哗地每天淌出去，要不是每一天还有新粮入库，只怕她真会夜不能寐了。可即便如此，美艳的武威度支司，在这个时间段里，每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也显得蓬头垢面。
在武邑，真正无事的，也就只有李安国，李安民几个人了。
李安民本来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是可以帮上忙的，但却被李安国制止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两个人出现在武威节镇府，那不是在帮忙，是在添麻烦，而在李泽的安排之中，也没有丝毫提及到二人的地方。
所以即便心中再焦灼，他们二人也只能与吴氏，桃姨娘一起，在庄园里每天心不在焉地打着李泽给他们弄的新玩具，麻将。
天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一场事关北方大局的大战之上。

第0354章 刺激
长安，巍峨壮观的五凤楼门楼之上，李俨手扶着雕龙砌凤的石栏，久久地凝视着北方，在他的身侧，一左一右站着田令孜与秦昭。
“此刻，大战将起了吧？”李俨偏转头看向左武卫将军秦昭。
秦昭摇头道：“陛下，这一次双方大战，各自在数百里占线之上汇集了十几万大军，战线绵延，但恰恰是这样的一种状况，双方谁也不敢妄动，先动一方，必然就会先露出破绽，这是必然的。现在，最多也就是处于僵持状态，双方的将领都在努力地寻找战机，打到敌人的破绽。”
李俨有些失望：“这么说来，要是找不出破绽，岂不是就会这样一直僵持下去？”
“陛下，不管是卢龙反贼还是武威节镇，双方的将领的经验都是极其丰富。他们在等待着敌人自己露出破绽，但同时，他们也会刺激对手，诱使对手露出破绽。北地严寒，适于这样大规模作战的时间窗口其实是有限的，所以这种对恃不会太久。”秦昭再次解释道。
“那秦爱卿，你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战斗才会爆发呢？”李俨追问道。
秦昭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道：“末将并没有指挥如此大规模军团作战的经验，但以末将看来，在这一阶段，决战不可能爆发，但小规模的接战，却是会连二接三地爆发，最终在某一个点上，双方会形成殊死的争夺，接下来便是双方大量地调集兵马向这个点上汇集，最终形成一场大规模的决战，而这个战场一旦形成，则北地大局，只怕就系于此战的结果了。”
“李大将军有几成胜算？”李俨有些担心地道。
“兵凶战危，任何一个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影响最后的战局，这个，臣不敢妄言。”秦昭想了片刻，还是给出了一个并不能让李俨开心的答案。
一边的田令孜瞪了秦昭一眼，道：“陛下宽心，依臣看来，李大将军必胜无疑。”
“田卿为何反而有如此信心呢？秦昭可是世传武将，在军事之上，他的见解要比你更好吧？”李俨叹道：“我知你是讨我欢心，可这时候，讨我欢心并不重要。”
田令孜拱手道：“臣并非讨陛下宽心，而是实话实说。”
“嗯？”听着田令孜言之凿凿，李俨倒是来了兴趣：“田卿这般有信心？”
“陛下可知李大将军留在长安的千牛卫？”
李俨点了点头：“朕当然知道，李大将军在长安招蓦了一千战兵。”
“陛下，统率这一千战兵的是千牛卫左将军公孙长明。”田令孜道。
“公孙长明朕是很了解的，此人擅长谋划，但论到实际上的带兵打仗，他并不擅长吧？”李俨反问道。
“是，真正训练这一千战兵的，是李泽以前的两个护卫，一个叫陈炳，一个叫褚晟。”田令孜又瞅了一眼秦昭，道：“十天之前，千牛卫与元从禁卫在长安城内出现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
李俨脸色一黑，看向满脸通红的秦昭。
“末将治军不严，有负皇恩。”秦昭垂头道。
李俨摇了摇头：“这一次斗殴，莫非是元从禁卫输了？”
“输得极惨！”田令孜似乎没有看到秦昭有些乞求甚至有些恼火的目光：“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后来双方的将领也掺合了起来。”
李俨大为恼火：“莫非还起了大规模的械斗？这样的事情，朕居然不知道？”
“陛下息怒。”田令孜摇头道：“双方的将领都是护犊子，但脑壳倒也还清醒，知道小规模的斗殴和大规模的械斗性质完全不同，所以双方将领约定，各出五百人，在校场之上以演武的名义比试一番，输了的，从此在长安城内只消看到对方，便退避三舍。”
李俨吸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总算他们还知道一些轻重，这样的演武，倒也说得过去。这一战的结果又如何呢？”
田令孜叹道：“陛下，这还用说吗？如果不是千牛卫大获全胜，臣又怎么会言之凿凿地认为李大将军必胜呢？双方在校场之上演武，五百人对五百人，最后元从禁卫全军覆没，没打得满地找牙啊，还连累得一大批闻讯而去的人输得体无完肤，让那公孙长明赢得盆满钵满。”
“你们居然还下注了？”李俨顿时又光火起来。
“元从禁军是陛下贴身亲军，那公孙长明叫嚣下注，臣等这些人那里忍得下这口气，想那千牛卫只不过成立半年有余，那里会是元从禁军的对手，所以纷纷下了重注，本意是替元从禁军张目，也是想让元从禁军为陛下挣这一口气，好让天下节镇都看看，陛下身边不是没有能打的军队，岂料，岂料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个样子的！”田令孜恨恨地瞪着秦昭，想来他在这一场赌赛之中输得不少。
秦昭已是跪了下来：“陛下，末将惭愧。”
李俨脸上却是反常地露出了笑容，摆摆手示意秦昭起来：“秦将军，元从禁卫输得如此之惨，朕自然是不高兴的，望你知耻而后勇，将元从禁军以及长安的神策军，训练成一支真正的铁血之师，便以此事为始，你以为如何？”
秦昭叩头道：“陛下，元从禁军也吧，神策军也罢，内里积弊甚重，勋贵子弟，文武百官之子弟充斥其间，虽然不乏出色之辈，但大都却是滥竽充数之辈，末将请陛下允准，让末将能从长安神策军中挑出一批人另立一支新军，人数也不用多，只需五千人，也给末将半年时间，末将绝对能胜千牛卫。”
今日田令孜把秦昭架在了火上烤，秦昭脾气上冲，干脆也不管不顾了，径直把神策军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也全都挑了出来，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也都别想好过。
果然，李俨在听到秦昭的讲述之后，一张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他以为可以成为依仗的神策军，居然成了如此的模样吗？
“难怪，难怪天下节镇如此不把朕看在眼里！难怪，难怪李大将军的两个护从将一支军队训练半年时间，便足以击败朕的亲军，你们，你们太让朕失望了。”李俨怒气勃发：“彻查，彻查。”
“陛下息怒！”田令孜低声道：“彻查并不难，只是一旦彻查，很多事情便会被牵制出来，牵一而发动全身，长安便然不稳，此刻李大将军正在前线决战，长安适在不宜大动干戈啊！想要彻查，也只能等到李大将军获胜之后再议，那时有李大将军的大胜作为依仗，方能以策万全啊！”
李俨胸膛起伏，大口地喘着气，好半晌才恨恨地捶了捶栏杆，看着秦昭道：“你的意见朕准了，另立一支新军，编制五千人，由你亲自挑选人手，秦昭，半年时间之后，如果你还是打不过千牛卫，那你这左武卫将军也不要干了。”
“末将愿立军令状！”秦昭大声道。
“半年之后，朕亲观之！”李俨道：“你起来吧！”
秦昭站了起来，能让他重新编练一支完全属于他的新军，这一次挨了一顿斥骂，倒也不冤了。
“李大将军的这两个护从都有这种本事，那他麾下诸如曹信，屠立春，石壮，柳成林等人想来更加厉害，有如此良将，朕倒也是安心不少。”李俨喃喃地道：“只可惜高卿走得早了，如果现在他还在，与李大将军双剑合壁，张仲武那反贼，又何尝是他们的对手？”
“陛下，高帅虽走，但他麾下大将李存忠仍然镇守雁门关，韩琦握有大同，在高帅的遗折之中，这两人都是可以信任的，陛下何不向他两人下旨，让他二人出兵镶助李大将军？”田令孜建议道。
“这二人会奉旨？”李俨现在对于自己的威信，实是在半点信心也无，“韩琦倒也罢了，那李存忠可是一个胡人，高卿在时，可以钳制于他，高卿不在了，此人还肯听话？”
“陛下，高帅既然说这二人可信，想来便错不了，更何况，不管行不行，总得试一试，万一成了呢？”田令孜也是没有多少信心，完全是打着瞎猫去抓死老鼠的心态，试一试总是不错的，左右也不过是一道诏令而已。
“既然如此，田卿便起草一道昭令，三省合议之后，便发出去吧！”李俨点了点头。
“遵命！”田令孜拱手道。
而此时，长安城西，千牛卫大将军府内，主事人公孙长明一张老脸笑开了花，事实上，这些天来，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因为千牛卫与元从禁军的一场比斗，他足足赢了十万贯。
长安的达官贵人们果然都有钱得很，当时他将所有的赌注都接下来的时候，便连陈炳和褚晟的脸色都吓得白了，这要是输了，他们只怕得卖了千牛卫府的地盘才还得清。
“赏钱都发下去了？”公孙长明看着两员将领，笑呵呵地道。
“都发下去了，参与的五百人，每人十贯，受伤了的，每人二十贯。”陈炳这些天，脸也是笑得有些抽抽了。
“告诉其它人，只要努力训练，谁都有机会得到大笔的赏钱，下一次咱们再找机会与他们斗上一场。”
“只怕有了这一次，就不容易有下一次了。”褚晟摇头道。
“你知道啥？”公孙长明呵呵笑道：“秦昭受了刺激，请皇命另立一支新军，肯定想找回这个场子，下一次咱们再赢一回，再弄些钱来。下头的那些儿郎们，你不用钱刺激，他们肯卖命？他们可不是我们武威军呢！屠虎送来的那些钱只够日常开销，剩下的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那就再赢一回！”陈炳乐呵呵地道：“既然能赢他们第一回，就能赢他们第二回。”
“那训练还得加码！”褚盛接着道。
“当然加码，现在我们有了额外的这笔收入，这些钱不能捂在怀里，得散出去，散出去才能让这些叮当作响的铜钱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公孙长明道。

第0355章 小鬼
郝仁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无疑是想自己的儿子做一个好人的。不过事与愿违，郝仁现在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徒，长安有名的地下世界的头头之一，也就是地痞流氓的老大，控制着长安四分之一的地下世界。
郝仁的发迹在于他因伤从边军退役回来之后，戍守边境十余载，回到家乡的他，却发现父母已经双亡，而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他们这样的人应当享受到的朝廷福利，一样也没有兑现。当最后的一点积蓄在长安这个花费奇高的都市之中消耗殆尽之后，再也没有了人管束的郝仁彻底地放飞了自我，纠集了一帮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同伴，开始了他在长安地下世界的征程。
数年的火并，他们这一帮人渐渐地杀出了名气，吞并了原本的西城地下势力，做上了老大。郝仁的部属，除了外围的那些所谓的游侠之外，核心成员基本上都有着从军的经历，这样的一批人，敢打敢拼，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自然也不会把别人的命当合，即便是官府，对他们也是头痛无比，更多的时候，便只能是与他们妥协。
不管是那个人在长安这地方当官，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治下整日里乌烟瘴气，隔三岔五地便发生命案，最终的结果，便只能是与这样的一些人妥协。
所以像郝仁这样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也算是为了长安的治安发挥了他们的一份作用。
郝仁已经脱离了普通地痞流氓的范畴，他们控制了诸如骡马行，乞讨业，一部分低档的青楼业等等来赚取利润，他们垄断诸如掏粪，送水，砖石等行业，看起来都是一些最低贱的行业，但其中的利润，却是相当的可观。
郝仁终于摆脱了过去任人宰割的地位，现在的他，即便是他所在的万年县的县令，也会含笑对他拱手称一声郝员外。
但今天的郝仁却是格外的恼火，因为他的一个兄弟，被万年县尉给逮了去了。
自从他坐上这个位子之后，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这种事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
这个兄弟的确是贪花好色，但怎么也不至于在青楼里与人发生争执竟然失手将人打死，即便是打死了人也算不了什么，因为这里本来就属于他们控制着的，但更巧合的是，死人的当口，恰好便有一队巡逻兵丁从这里经过。
往常都喂饱了的这些隶属于万年县的衙役们自然是不会管这事的，但这一次碰到的居然是执金吾，这就倒了大霉了。
不由分说，这位倒霉的兄弟，便被关进了执金吾的大牢里。
好在他郝仁平常为人豪爽，在执金吾里也有一些门路，现在他正奔向执金吾的衙门里，准备去将他这个兄弟捞出来。
钱，当然是准备好了的，整整一匣子小金鱼，这个兄弟是跟他一起戍过边的战友，救过他的命，即便要再多的钱，郝仁也得掏出来。
但只怕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
以前的郝仁脑子的确是直来直去的，但在这个位置之上坐得久了，如果还不机灵一些，只怕早就被人掀了下来。
不知是谁要对付他？直到走进执金吾大牢那阴森森的牢房，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问题。直到他看到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正自望着他微笑的时候，恍然大悟的时候，又万分不解。
因为这个人可是大有身份的人，是在台面之上的人，哪里像他这样一辈子都在乱泥潭里打滚，浑身染得黑不溜秋的家伙呢！
“屠二爷！”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屠虎，“您可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屈尊到了这样的地方，而且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们这些下里巴人呢？”
屠虎呵呵一笑，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简单地道：“坐。”
郝仁的眼睛落在了屠虎的身后，一个身材魁梧，被四仰八叉地捆在一条长板凳上的汉子。眼见汉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虽然嘴里被堵着一块破布不能做声，但一双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乱转，显然也没有受到什么其它的暗伤，心里倒是先放下了一半。
扯过椅子坐了下来，笔直地坐在了屠虎的面前，有些紧张地看着屠虎。
由不得他不紧张。
别看现在的郝仁混得人模狗样的，与官场之上也多有交往，但像屠虎这个级别的，他还真搭不上。更关键的是，屠虎很有些不一般啊。
两年以前，郝仁对于屠虎只是耳闻，只是知道此人乃是北方一个有名的狠有。
屠虎带着义兴堂的商队走南闯北，乱世之中，商队自然是以武力为基础的，屠虎带着的商队自然也不例外。不知击溃过多少想要占便宜的黑道大腕，手上也不知染了多少这样人的鲜血。即便是黑吃黑，偶尔他自己扫演一次强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干过。
同样混黑道的郝仁，自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现在的屠虎摇身一变，居然成为了千牛卫右将军，这可是从三品的高官啊。黑道大拿，白道高官，屠虎的身份切换如意，让郝仁艳羡不已，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状态啊。
抛开这一些不谈，光是千牛卫如今在长安的势和，他也压根儿就惹不起。千牛卫是什么人，哪是连皇帝的元从禁军都敢揍的人，那场并没有公开宣扬的双方五百人的战斗，郝仁也是有耳闻的。
眼前这位，可是能在长安城调动数千兵马的主儿。像自己这样的人，他眨眨眼就能给灭了。至于会不会在长安造成混乱，只怕眼前这位是压根儿就不会理睬的，因为他的主子，远在武威，现在正准备与张仲武决战呢！
郝仁自己出身军人，当然也明白军人的作风。
“你退出军队多年，还能保持军队的作风，难能可贵。”看着郝仁的坐姿，屠虎赞赏地点了点头：“至于你说你是下里巴人，我可就有不同意见了，现在的郝仁，可不是以前的郝仁了。”
“屠二爷夸奖了，其实屠二爷要见我，派个人传召一声就好了，我想巴结您，还怕您不理我呢！哪里用得着这种手段？”郝仁瞅了一眼板凳上的壮汉，抱拳道。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找过你。”屠虎呵呵一笑，转身拍了拍那个壮汉的脸庞，也不管那壮汉又羞又恼的表情。“郝仁，我有事情要你做。”
郝仁脸色一紧，结结巴巴地道：“屠二爷，您们都是办大事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在泥里打滚，混口饭吃的，您们的那些大事，我们实在是不敢参与啊。你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也是给我们这些人一条生路。”
屠虎哼了一声：“郝仁，我既然找上了你，自然也就弄明白了你的底细，否则长安还有三个与你身份相若的人，我干嘛径直找上了你？你能来宣武朱温办事，就不能为我武威办事？富武此时的手还只能偷偷摸摸地伸到长安来，我们武威，可是可以轻而易举在便在这里了结了你。”
郝仁垂下头去。
屠虎没有作声，牢房深处却走来一个面色阴沉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个盆子，内里竟然有着一叠厚厚的黄裱纸，年轻人不作声，只是从中拎出一张，随手就贴在了板凳之上的那个壮汉脸上。
壮汉顿时左右摇脑袋挣扎起来。
郝仁眼角一阵乱跳。
“你每年从朱温哪里拿一万贯钱，替朱温收集长安的消息。这样的事情，你已经干了三年了。”屠虎不紧不慢地道，“我们还知道，你之所以干这种事情，是因为朱温麾下有你过去的一个长官，现在是朱温麾下将领，正是他联络上的你。”
屠虎说话不禁不慢，但每说一句话稍策一顿的当口，那个年轻人便往板凳上的壮汉脸上贴上一层黄裱纸，七八张贴上去之后，板凳上的汉子挣扎的幅度已是愈来愈小。
“停，停，屠二爷，你就说，要我干什么吧！”郝仁大叫起来。
屠虎挥了挥手，那个年轻人伸指头轻轻一戳，顿时在黄裱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郝仁哭丧着脸看着屠虎：“二爷，你们都是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小鬼，我从来都不想夹到你们中间去，您又何苦为难我呢！”
“从你拿了朱温的那一万贯钱的时候，你就已经掺合进来了。这条船，上来容易，下去就难了。”屠虎嘿嘿一笑。“郝仁，你当过兵，打过仗，当知道厉害。”
“您想要我做什么？”
“从现在开始，朱温要你干什么，或者你能得到朱温那边的任何消息，我们都需要。”屠虎淡淡地道：“郝仁，你要清楚，如果你耍滑头，玩心机的话，哪怕现在朱温的大军到了长安城外，我照样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捻灭了你，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郝仁哭丧着脸道。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白干。”屠虎道：“我们武威人，最是义气，从不让人白干活。”

第0356章 后手
郝仁垂头丧气。
“屠二爷，你也准备给我钱吗？我现在真不差钱。答应宣武那边，是因为我以前戍边的时候一位老长官在那里。我们这些烂泥沟里的人，本来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不想沾惹上你们这样的大人物，因为但凡沾染上了你们，一旦出事，最先死的必然是我们，而且逃都没地儿逃去。”
屠虎笑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跳进来，但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这一年以来，你把我们千牛卫以及义兴堂的消息，送了不少过去了吧？”
“我们又能打听到什么机密的消息？不过都是一些边角废料，巷角听墙角得到的无聊的消息罢了。”郝仁叹道：“二爷不会因为这些就怪罪我们吧！”
“这你就不懂了。”屠虎冷笑：“这世上，哪有许多的机密消息能让人泄漏出去，轻易地就漏出去了，那还算是机密吗？反倒是大量的这些你嘴中所谓的边角废料汇总到一起之后，被人分析，归纳，推理，从中梳理出有用的东西来。这样的消息才是真实而可靠的，你要真拿一些所谓的机密来给我，我还要斟酌再三，敢不敢信都是一个问题呢！”
郝仁瞪大了眼睛看着屠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突然之间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宣武那边的人，也是让他事无巨细，只要是有关千牛卫和义兴堂的消息，便全都报过去。
关键原来在这里啊！
聪明人的世界，他是真不懂的。
看着郝仁的模样，屠虎笑了起来：“你不差钱，所以我也没有准备给你钱，但我准备给你指点一条明路，不知你想不想要？”
“您所谓的明路，就是让我投靠你们，为你们办事吗？”郝仁问道。
屠虎摇头：“我可没有这么想。正如你所说，你们是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一旦过了明路，那可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别看宣武现在在洛阳没有什么势力，但要灭了你，也不是什么大的事情。”
郝仁打了一个寒噤，“那您想怎么办？”
“有一句俗话，叫做鸡蛋永远不要放在一个蓝子里，免得一旦倾覆，便全完蛋了。郝仁，这也是我煞费苦心选择在这里与你见面的原因。”屠虎道：“你以后继续为宣武办事，他们不是想要我们的资料吗？你照给就是，我们啊，还会给你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让你交过去，这样一来，你在那边的地位，必然能得到提升，也会更加得到重用。”
“这是为什么？”郝仁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就不必要知道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屠虎笑道：“你只需要在一些关键的时候，给我们提供一些消息就好了。”
“这个行，这个行。”郝仁连连点头。
屠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以后或者不会永远站在烂泥塘里，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合作的时候呢，郝仁，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你的回报吧。”
“不敢，能为屠二爷办事，是我的荣幸。”
“不要说这种废话，你知道我不会相信。”屠虎打断他道。“你这个兄弟可信？”
“当然，砍得脑壳换得气。一起上过战场的，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换个人，我可不会走到这地方来。”郝仁将脚边的那一箱小金鱼摊开，“这可是我一年的收入。”
屠虎瞥了一眼那个仍然被困在板凳上的汉子，笑了笑，挥挥手，暗中的那个年轻人嗖地拔出刀来，在郝仁的惊呼声中一挥刀，嚓的一声轻响，绳子已经断成了数截掉落在了地上，那汉子一个翻身从板凳上跌了下来。
“既如此，那也就不用避着了。”屠虎道：“你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嘛，倒是继承了你的好身板，好勇斗狠，是你手下第一能打之人，不过你却并不看好他，我呢，也不看好他，像你大儿子那种人，这样下去，迟早会死于非命。”
郝仁的脸色有些难看，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老大是他给乡下婆娘生的，一根筋，是个浑货。
“但你家老二嘛，倒是聪明伶俐，今天是七岁还是八岁？你还专门花大价钱给他请了一个落魄的举人启蒙，指望他将来能走正途，别跟你一样，虽然有钱，但却还是身在烂泥沟里。”
郝仁情绪有些低落，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有钱，但却没啥地位，自然就会指望着看起来很聪明的这个小儿子了。
“不过郝仁，就你这个出身，你的小儿子即便再聪明，只怕将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出息。除非他有什么特别的际遇。”屠虎道。
“二爷是想提拔他吗？”郝仁有些惊喜。
“非也非也。”屠虎摆手道：“我虽然识字，但说起学问来，不见得比你强多少，但我可以给他找一个好老师，有了这样一个老师，我想你儿子以后一定会一生顺利，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可以让你郝家的门楣换上一换。”
“那个老师有这样的能耐？”郝仁不相信地道。
“听说过章回吗？”屠虎道：“如果没有听说过，回去问问你家那个举人先生。”
“章回章先生，我自然是知道的。”郝仁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是说，你给我家二小子找的老师是他？”
“章先生现在就在我武威书院当山长，你把你家二小子交给我，我安排他去武威，入读武威书院，自然就是章先生的弟子了，你觉得如何？”屠虎笑道。
“去武威？”郝仁一下子又沉默了下来。
屠虎点了点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当然也可以用钱来与你交易。”
看着郝仁仍然沉默，屠虎站起来，却是又弯腰下去将那一箱子小金鱼给揣在了怀里：“人你捞出去了，这小金鱼自然就不能带出去了，我替你收了吧，如果你儿子愿意去的话，就当是他的武威的花费了。如果你不愿意，这便算是你馈赠给我千牛卫的了。想好了，给我个话儿，这段时间我就在长安，以你的能耐，想来差人给我送个信，还是能做到的。”
看着屠虎抱着一箱小金鱼悠然而去，那个年轻人夹着刀子，出门之前还回首看着他们咧嘴一笑，纵然郝仁两人都是刀头上舔血的主，被这一笑也给笑得心头发毛。
“哥，怎么办？”汉子揉着酸软的手腕，心有余悸地看着郝仁：“两边我们都惹不起呢。都是要命的家伙啊。”
“还能怎么办？只能这样办。左右逢源呗，能混到那一步算哪一步，郭子，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二人，再也不能让其它人晓得了。”
“我知道。那侄儿的事情怎么办？”汉子道。
“送，只要他真能成为章先生的弟子，老子掉了脑袋也认了。”郝仁发狠地低吼了一声。“郭子，回头我安排你跟着老二一起去武威，你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到哪里都无所谓。”
“行，我去照顾侄儿。但我们两个都走了，你怎么遮掩？”
“这还不简单，找个合适的时机，你带老二出长安，然后被仇人截杀，我再在长安弄几起血案以示报复，如此也差不多能遮掩了。”
“那小嫂子她岂不是要伤心死？”汉子迟疑地道。
“为了老二的前途，她就是真伤心死了也是值得的，妇人头发长见识短，绝不能让她知晓。”郝仁道：“到时候除了你，跟着你出城的人，都得死。”
屠虎夹着一箱子小金鱼，施旋然地出了执金吾的大牢，从衙门的一道侧门走了出去，很快便淹没在人潮之中，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身处在千牛卫的衙门中了。
“办妥了？”公孙长明看着一箱子小金鱼，笑道：“这郝仁还真是兄弟情深啊，这一箱子小金鱼，怎么也值个一万贯吧？”
“差不多。”屠虎笑道：“正好让你充作军资，把那些士兵给喂得饱饱的。”
“咱们在郝仁的身上可是下了不少的本钱啊，但愿将来不亏本。”公孙长明笑道：“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公子笃定认为朱温的威胁会更大，现在看起来，怎么也是田承嗣更有威胁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听公子的。”屠虎笑道：“不过看朱温在长安城里的布置，倒也吻合公子对他的判断啊，上至公卿大臣，下至郝仁这样的凡夫走卒，思虑长远啊。”
“说得也是，以前我倒是只看到公子作这样的长远布置。”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算了，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左右咱们的重心不在长安，等到北地落停了才能再想别的。收拾一下，咱们去拜见老夫人和夫人吧。夫人听闻你到了长安，在府里设宴为你洗尘呢！”
“罪过罪过，夫人都好几个月的身子了，还记着给我接风洗尘，这我怎么担待得起？”屠虎连连摇头道。
“节帅有后啊，前几天老夫人找了长安最有名的大夫给确定了，夫人怀得是位小公子呢！”公孙长明呵呵笑道：“这顿酒，咱们是必然要去喝的。”

第0357章 彪悍如斯
柳如烟百般无聊地坐在房内，膝盖上放着一柄通体青色的长枪。这是她当年跟着师傅习武的时候，师傅根据她的体质，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柄长枪。长枪的枪杆，完全是按照制造马槊的工艺历时三年才打造出来的，只不过将槊换成了铁枪头而已，不像她的兄长柳成林，整个枪身都是由百练精钢打造而成。
对于柳如烟来说，那样的一柄长枪太重了，她也使不动，而现在的这柄枪才更加适合她。她与柳成林其实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如果说柳成林的长枪，是一条毒龙的话，那柳如烟的枪，便是一条灵蛇。
单手轻轻地抚摸着枪身，柳如烟的眼光渐渐地炙热起来。她很想提枪去院子里舞上一翻啊，只不过抚摸了半晌，终于还是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她要敢出去，婆婆必然又要来喝骂了，自从知道她有了孩子之后，婆婆本来是要将枪也收走的，说这种兵戈之物放在屋中不吉利，对孩子不好。
对于这种说法，柳如烟是嗤之以鼻的。孩儿他娘是个武人，他老子更是一大群武人的头头，这东西，就是立身之本，从哪里能不吉了？
不过与婆婆讲道理，只怕是最没道理的事情。即便有理，传出去哪也是没理。
想起当年认识李泽的过程，也是有趣，那时的她还被陈长平他们一伙人绑架了呢！陈长平他们想不到自己这个看起来娇怯怯的女子，身手其实并不比他们差，只不过自己也没办法劝手，谁让老子娘都落在他们手里呢，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或者能逃脱，但老子娘只怕就危险了。一路之上，自己便也只能继续装柔弱无力的小姑娘，想找到机会救了爹娘出去。
不过让她想不到的是，陈长平这伙人虽然是流匪，做事却还是有规矩，居然将她们娘儿俩交给了一群妇人看管，而将老爹亲自看管，陈长平倒是好心了，可却让自己找机会救人逃脱的事儿完全泡汤了，只能一路上跟着他们逃亡。
后来便被李泽救了。
而李泽也当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这事儿想想便也有趣。
后来洞房之夜，自己倒是给了他一个好看，反正李泽是打不过他的，最终可是向自己求了饶的。
想到这里，柳如烟的脸庞不由得红了起来。
那个坏人。
打不过自己，就使些浑招儿，让自己再也没力招架。
正自想着，房门轻响，贴身丫环小蝉推门而入，一看柳如烟膝盖上的长枪，不由叫了一声，快步向前，两手托起长枪便去重新挂到了墙上。
“我的大小姐哟，您可别想着出去舞刀弄枪了，老夫人让夏竹派了人盯着呢。”小蝉走过来要扶柳如烟：“您还是在床上躺着吧！”
“身子骨酸得很。”柳如烟甩掉了小蝉的手，“还不到四个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我的肚子，都还没怎么鼓起来。”
小蝉哭笑不得：“鼓不鼓起来打什么紧，总是要鼓起来的，但公子爷已经在您的肚子里躺着呢，这可万万大意不得的。”
“好了好了，烦死了！”柳如烟坐到床边，却伸脚从床下勾出一个箱子来，脚尖一挑，已是将箱盖打开，里在整整齐齐地码着六支短枪。
“小蝉，给我拿给靶子来竖到那屋角，我坐在床上不动，就挥挥手臂，这没关系的。”柳如烟道。
小蝉瞪着眼睛不动。
“你再不动，赶明儿我就把你嫁出去，看你听不听话！”柳如烟喝道。
小蝉苦笑道：“小姐，您把我嫁出去了，谁来服侍您呢，得，我给您架靶子，但说好了，就六下，六枪扎完，咱们就好好休息。”
“这还差不多。”柳如烟顿时笑颜如花，伸手在枕头之下一阵摸索，居然又找出了一副臂甲，三下五除二便套上了，又吆喝着小蝉过来替她系好带子，试了试松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将军府是原本的端王府改造过来的，这间主房，却是极大，小蝉将从外面搬来的一根用草垛子扎成的靶子摆在二十步外，柳如烟却不甚满意，示意小蝉再去摆得远一点。
拗不过她的小蝉只得又委委屈屈地将草靶子又往后移了十步，然后坚定地表示决不能再向后移了。
柳如烟摸了摸肚子，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看着小蝉走到了一边，她却是一仰身，整个人后背几乎贴到了床上，然后一声轻喝，整个人折了起来，同时右臂发挥，嗖的一声，一声闷响，短枪闪电般地飞出，竟然将草垛子扎了一个对穿，然后夺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大衣柜之上。
“我就说你摆近了吧！”柳如烟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一投的，却不想小蝉被唬了一大跳之后，竟是连蹦带跳地跑到了柳如烟的跟前。
“我的姑奶奶哟，您怎么能这样呢，挥挥手，意思一下就行了，不敢用腰发力的。”小蝉几乎是跳着脚喊道。
“好了好了，听你的不成吗？”柳如烟拨开小蝉去摸她肚子的手：“让小宝宝看看他娘的威风。”
脚尖连跳，短枪一支一支从箱子里飞出来落在她的手上，这一回柳如烟倒是不在腰腹发力了，只是单纯地用臂力，短枪一支接着一支地扎满了草垛子。
拍着手正自开心呢，外头却是传来了夏竹的声音。
“小蝉，小蝉，夫人过来了！”
屋里两人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快，快收起来。”柳如烟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草垛子跟前，将五支枪拔出来，又一跳到了大衣柜衣，用力将那支枪也拔出来，叮当几声扔到箱子里，脚一拔拉，便将箱子扒到了床下，这边小蝉已是抱起草垛子，看了看无处可藏，干脆拉开衣柜，将草垛子也塞了进去。
刚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已是被推开，夏竹已是推门而入，在她身后，王夫人也紧跟着走了进来。
此时的柳如烟已经躺到了床上。
小蝉有些惊慌，因为大衣柜上这么明显地一个洞洞，可是藏不好，只好拘促地站在衣柜前，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证据。
跨进门来的王夫人看到柳如烟乖乖地躺在床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床头，坐了下来。说实话，当初看中柳如烟，是因为柳如烟不但长得极其标志，更因为她活泼可爱又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王夫人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自相中的这位儿媳妇，却是一个最后隐藏自己的人物，直到定了亲，嫁进门，王夫人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儿媳妇，可是相当地具有母老虎的潜质，要不是儿子说，她还真不相信柳如烟一身的功夫。
但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好在柳如烟除了藏了这件事情之外，其他倒也让她这位婆婆无可挑剔，早请示晚汇报，事事都跟她这位婆婆讲，不似媳妇倒似女儿，倒也让王夫人心中的不快渐渐地消失了。会功夫也不是一件坏事，儿子也说了，这世道不太平，儿媳妇有一身好功夫，至少也可以帮上儿子的忙，不会成为儿子的拖累。
最开始的时候，柳如烟天天在府里练习马术，练习枪法，甚至去坊市里人牙子哪儿挑了一批女孩子回来，天天在家里操练，她也都是一笑而过。儿子不在媳妇身边，总得让儿媳妇儿有些事情做好打发时间，但自己知道柳如烟有了孩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是自己的孙子，万万闪失不得，于柳如烟的这些娱乐活动便被完全禁止了。
“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王夫人关切地伸手去摸了摸柳如烟的额头，有些汗滋滋的。
这些汗，倒不是柳如烟刚刚的运动导致的，这点小运动量对于她来说，压根儿就不算事儿，问题是她紧张，一紧张，这汗便下来了。
“小蝉，去拧个毛巾来，给巧儿擦擦汗。”王夫人吩咐道。
小蝉哦了一声，但人却站在哪里没有动。
王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蝉没奈何地缓缓移动步子，她这一动，衣柜上的那个洞可就遮不住了，夏竹哎呀了一声，走了过去：“这衣柜怎么破了，我昨天来还好好的。”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衣柜，这一拉不要紧，衣柜门应声而开，藏在里面的草垛子，却也是哗啦一声倒了下来，正正地扑在夏竹的怀里，夏竹一个踉跄，抱着草垛子站住了，整个人却也傻了。
看到那个凌乱的草垛子，又看着衣柜上的那个洞，王夫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恙怒，手一下子握紧了柳如烟的手臂，手一捏，便知道不对，将柳如烟的衣袖一掀起来，套在里面的臂甲立时便袒露在了王夫人的面前。
“娘！”柳如烟红着脸，撒娇似的叫了一声。
王夫人却是黑了脸，站起来，一双丹凤眼在屋里乱瞅：“藏在哪里？”
柳如烟无奈，只能指了指床下，夏竹走了过来，费了老劲儿才将那个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子，看着那六支寒光闪闪的短枪，王夫人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收走，都收走，还有，墙上的枪也收走，都送到我哪里去！”王夫人怒道。
柳如烟眼巴巴地看着夏竹喊了仆妇进来，将她的宝贝尽数抬走了，她可是看出来王夫人是真生了气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忤逆了婆婆的意思。

第0358章 防患于未然
柳如烟低眉垂目，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坐在床头婆婆的呼吸之声，直到听见王夫人很是悠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叫了一声：“阿娘，我错了。”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
几个深呼吸下来，她已经勉强做到了平静。
抓住柳如烟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拍着对方的手背道：“巧儿，你还是太年轻了，女人的头一胎啊，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
“可是郎君在信里说，让我多动一动，千万别赖在床上不动，千万别吃太多大补的东西，平常心就好。”柳如烟道。
“他一个大男人，知道什么！”王夫人怒道：“这能听他的吗？”
“噢！”柳如烟顺从地垂下头，心里却在想，郎君跟自己讲的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啊，不过这些就不必跟婆婆讲了，顺着她的意思听就好了，反正这个耳朵进去，那个耳朵出来。
看着柳如烟的模样，王夫人便知道这小丫头根本没有听进去，这大半年的相处，她却也是大至摸清了小丫头的性子，乖巧那是肯定的，但听说可就未必了，心里头主意大得很。
“巧儿啊，你别不知轻重，阿娘这可是为了你好。”王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夏竹，夏竹立时便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扯了扯小蝉的衣袖，两个人悄没声儿地退出了寝室，将房门也轻轻地关上了。
“阿娘！”看到这阵势，柳如烟心里倒是有些发怵，不管她主意有多大，必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而且面对的还是一个她绝对不能忤逆的人。
“巧儿，有些事情，我本来以为你的娘亲或者你爹爹会跟你讲的，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们似乎也不大明白，所以只能我跟你说了。”王夫人有些感慨地道。柳家虽然也算是书香门弟，但比起李氏而言，当真还是不值一提，更别提王夫人自己原本的家族了。内里的有些事情，只怕柳磐也压根儿就不清楚。
“不知阿娘要跟我讲什么？”
“巧儿，你与泽儿成婚，再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月余吧，泽儿便启程回武威了。娘本来还担心这个把月的时间，你不大可能怀得上，好在你的肚皮也真是争气，这就怀上了，娘倒是放下心来。”王夫人道。
柳如烟一下子便涨红了脸。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传宗接代，历来都是大事，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尤其重要，你要是没有怀上，我才会更担心呢！泽儿不是说过，我们说不定要在长安住上三五年吗？真要是三五年你们都不能在一起，那可是什么都耽搁了！”王夫人笑着，心里倒是替儿子骄傲，一箭中的啊。
“三五年的时候，一眨眼也就过去了。”柳如烟羞答答地道。
“什么叫一眨眼就过了。”王夫人有些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巧儿，你的心也真大。你与泽儿不在一起，但你可知道，夏荷可是与泽儿朝夕相处的吗？”
“我知道啊！”柳如烟点点头。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夏荷在你前面怀上了孩子，那又如何？”王夫人问道。
柳如烟抬头看着王夫人，“阿娘，这关系很大吗？”
“真不知怎么说你！”王夫人又气又急，轻轻地探了一下柳如烟的耳朵：“平常人家，自然是多子多福，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多子可就不一定多福了，要是处理不好，反而埋下一些隐患在里头。嫡子，长子，这里头生出多少事端来你可知道吗？”
柳如烟似懂非懂。
“我为什么如此紧张你这一胎，因为你这胎生下来，那就是嫡长子，位置名份摆在哪里，谁也绕不过去。偏生你自己还不知道轻重。”
“我晓得了。”柳如烟连连点头。
“你晓得什么了？”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你别以为你是正室，三品诰命夫人，你可知道夏荷现在是什么身份？”
“她是郎君的妾啊！”
“单是这样也就好了。”王夫人叹息道：“夏荷如今是武威节镇度支司的司长，你知道度支司是管什么的吗？管着整个武威节镇的钱。我听公孙先生说，泽儿搞的什么财政一盘棋，使得度支司的权力被无限放大，现在便是一州刺史，在夏荷面前也是毕恭毕敬。恨不得烧香供着她。”
“夏荷这么厉害？”柳如烟瞪大了眼睛，有些讶异地道。
“这还并不是顶顶重要的。”王夫人摇头道：“泽儿是那种极重感情的，夏荷是跟着他一起从小长大的，十余年来，两人不曾分开过，这份情谊，你是比不了的，知道吗？”
柳如烟有些黯然：“这我知道，可我都那么大了才认识郎君，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单单是如此，夏荷不仅在泽儿心中地位甚高，与泽儿的那些部下，也是感情甚厚，屠立春，屠虎，石壮，陈炳，褚晟，沈从兴，还有秘营的那一批人，他们看你，只是主母，但他们看夏荷，不仅仅是泽儿的如夫人，还是他们一起走过来的姐妹。”王夫人敲着床沿道。
这一下子就算再不敏感，柳如烟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你想想，如果你这一胎出了问题，而夏荷在这期间又生出了儿子，那就是长子，就算你以后又有了嫡子，但两人之间的年纪可就差了好几岁，是不是便会生出事端来。”王夫人道。
“我看夏荷是顶好的一个人。”柳如烟讷讷地道。
“你可真是糊涂。”王夫人叹道：“夏荷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性自然是不错的。可是巧儿啊，人是会变的啊！她以前是一个小丫头，自然不会有什么野心，守着泽儿过日子就好，可现在，她的地位如何？地位高了，眼界宽了，她的心会不会变，你能肯定吗？就算她有初心，但那些跟着她讨生活的人呢，那些希望靠着她搏一个富贵的人呢，他们会不会生出异心来？一个再好的人，有时候也会被时势逼得不得不做出很多违备心愿的事情来。”
柳如烟的脸色有些发白。
“夏荷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妾，我哪里要这么操心。你仔细盘算一下你与夏荷的实力对比，除了你有正室夫人的名头，还有一个哥哥为你撑腰之外，你还有什么？你的一身功夫吗？这样的事情之中，你就算功夫通天，又有什么用？就像当初你被陈长平他们绑架了，你一身功夫可发挥了什么作用？还不是乖乖地跟着他们走？”
“阿娘，那我可怎么办？”
“这还用我说吗？安安生生地把孩儿生下来，嫡长子的身份便摆在这里，不管以后泽儿走到那一地步，你都占了先天之利。”王夫人道：“当然，还有很多其它的事情也要做，武威哪边，我们鞭长莫及，但长安这边，咱们总得想法子吧。屠虎来长安了，我以你当家主母的名义，请了屠虎，公孙长明，陈炳，褚晟这些人来府里宴饮，就说是你给他们接风。这些人，你总得抓在手里吧。”
“娘，你对我真好。”柳如烟感激地道。
王夫人慨叹道：“我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以后李家的安泰啊！还有啊，巧儿，平常长安的哪些贵妇人来家里拜访你，你都是淡淡的，这可不行啊，有一些人你也得刻意结纳着，像秦昭的夫人啊，王铎这些人的家人啊，如果有一天，泽儿到了长安，这些人都是有势力，有影响的人家，你与他们交好，到时候也是你的声援啊！”
“娘，我明白了。”柳如烟连连点头。
“你明白就好。”王夫人道：“很多事情，可不是你手里的钢枪能解决掉的。好好的休息一会儿，晚上屠虎他们过来，你这个当家主母，可是要出去招待的，这些人都是泽儿的心腹悍将，怠慢不得的。”
“晓得了。”
“还有，明天我会请亲家母过来一起住，直到你平安地生下孩儿来，不盯着你，我还真是不放心。”王夫人道。
柳如烟红着脸低下了头。
王夫人站了起来，向外喊道：“小蝉，夏竹，你们进来。”
两个大丫头走了进来站在王夫人面前。
“小蝉，从今日起，我要是再晓得少夫人耍枪弄棒的，就立马将你打发出去，随便找个人嫁了，既然你照顾不好你家主母，那就换人。”王夫人声色俱厉地道。
小蝉的脸都吓白了。
“老夫人，奴婢明白了，明白了。”
王夫人不再说话，甩手带着夏竹走了。
柳如烟看着簌簌发抖的小蝉，柔声安慰道：“放心吧，阿娘就是吓吓你的。不会真将你打发出去的。”
小蝉抬头看着柳如烟，眼眶里眼泪打着圈儿地转，无限委屈。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玩了，左右长枪短枪都被阿娘收走了。”柳如烟道：“这下你不用再担心了吧！”
小蝉顿时破涕为笑。

第0359章 伸手河东
许子远在武威书院里算不得特别出众的那么一个人，读书做学问只能算一般，优点嘛，就是口才特别出众，属于那种无理也能搅出三分理来的人物，也正是因为看中了他这一点，章回才在李泽面前推荐许子远出使河东。
不过章回和李泽都没有想到的是，此人却有着一股子隐藏在骨子里的坚韧，接到命令之后，他选择的道路，是章回与李泽都没有想到的。
他竟然从益州，先行进入了蔚州，然后再从蔚州向云州出发。
蔚州是什么地方？
是高骈在世的时候，与卢龙军反复争夺的区域，一场场大战打下来，这里的丁口早就十不存一，百里无人烟，在这里不是传说，而是事实。
双方曾在这里胶着良久，后来被张仲武攻破，一直率部打到了代州，夺取了雁门关，但到了今年，高骈临死之前的反击，在重夺雁门关的同时，又将卢龙军撵了回去，蔚州一地，在连续的大战之中，早已破败的不成模样。
接下来，卢龙军撤了回去，放弃了对这里的统治。
而在高骈的遗令之中，河东军也放弃了对这里的管理，李存忠的云中守捉军驻守雁门关，韩琦守太原。
不是大家不想要这片地方，但如果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来又有什么作用呢？即便是幸存下来的百姓，要么逃到了雁门关以内，要么便被卢龙军给掳掠到了妫州。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上，没有了官府的官理，仍然还存在着的，便只有一种人，盗贼。
李泽曾忧虑过的军阀混乱后的恶果，其实在蔚州，已经真实地发生了。
许子远仅仅带了二十名护卫，便进入了蔚州。
本来只需要十天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差不多一个月。而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让许子远这位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内心深处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不管是那些看起来穷凶极恶的盗贼，还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民众，在许子远看来，也只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第一次撞见一小股匪徒的时候，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让许子远愤怒的无以复加，因为他们在吃人。
这股匪徒大约有四五十人，在看到许子远一行不过十余人，却携带着二十匹战马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向着他们发起了进攻，那一刻，许子远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堆美味可口的食物。
他没有逃避，哪怕他们完全可以仗着战马的速度避开那些人，许子远抽出了马上的横刀，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二十名护卫都出自李泽的亲卫义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到盏茶功夫，这些在许子远看来穷凶极恶的歹徒便全都伏尸荒野。
许子远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接下来的日子，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同样的情景，连二接三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片地方，已经是人间鬼域。
许子远没有能力去救助这些人，他随身携带的补给也就够他们这一行人用而已。一路之上，不停地击溃那些试图洗劫他们的盗匪，有时候碰到势力太大的盗匪，他们甚至不得不绕道而行，不得不昼伏夜出。
当他终于看到天兵军所设的哨所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出松了一口气，伸手到腰间，摸出水囊，仰脖子想要喝上一口的时候，却发现内里已经涓滴无存了。
云州，天兵军现在存身的地方。
现在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也就是比蔚州好了一些而已。
李泽对于高骈本人是很敬仰的，但对于高骈在最后的布置却是有着极大怨念的。
对于这一件事，在武威书院之中，许子远与很多人也一起进行过激烈的讨论。站在纯军事角度上来看，高骈最后的举动，虽然重挫了卢龙军，但事实上却是一次失败的行动。因为此战过后，曾经强大的河东军，便算是被瓦解了。苛岚军，天兵军，忻州军遭到重创，唯独保存了实力的韩琦与李存忠却也只能固守，再也无力进攻。如果高骈在临死之前，名正言顺地将兵权移交给李泽的话，这样的事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那就是高骈并不信任北地行军大总管、千牛卫将军李泽。
当然，这个不信任，倒并不是不相信李泽能够讨灭张仲武，事实恰恰相反，高骈认为李泽必然会战胜张仲武，他所不信任的，是李泽对于大唐皇室的忠心。一旦河东整体落到了李泽的手中，李泽之势大，将再无可制。
现在看起来河东无力，使得李泽讨伐张仲武平添了许多困难，但如此布置之下，他却为将来的李泽设置了许多障碍，韩琦，李存忠这两人便是高骈为大唐朝廷留下来的两股支持力量。
站在高骈这样一位替大唐奋斗了一辈子的忠臣的角度之上，这似乎也无从指摘。
或者在高骈看来，张仲武只是跳梁小丑，终将失败，而像李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会威胁大唐王朝的危险人物吧。
得出这个结论的武威书院的学子们，一时之间很是无语。
他们之中，除了丁俭对此不置可否之外，其余的人，即便做过官，位置也不高，一时之间很难理解高骈的这种思路。
李泽不可能无视河东对于卢龙的牵制作用，但现在很明显的是，即便身为北地行军大总管，李泽也是指挥不动李存忠与韩琦的，李泽只能把手伸向他唯一可以利用的，驻扎在云州的天兵军。
这也是李泽正式地将手伸向河东，天兵军现在看起来是河东各股势力之中最弱的一股，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李泽机会。
其它如苛岚军，忻州军，被李存忠与韩琦夹在中间，又还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自然不会冒险听从李泽的指挥，一旦他们这么做了，便极有可能被李存忠与韩琦联手打压。
凡此种种，使得李泽只能选择扶植天兵军成为他在河东的代言人。
许子远在看到天兵军的大本营所在云州城的时候，再一次地无语了。只怕从武威境内拿出任何一个小县城来，也要比云州城光鲜许多。
土夯的城墙上长满了野草，许多地方有着长长的裂缝，甚至有些地方干脆就直接垮塌了，不少衣裳褴褛的军兵，便从哪些垮塌的地方进进出出，城门几乎是形同虚设。骄阳之下，破败的城门楼子上天兵军的旗帜无精打彩地耷拉着，倒是像极了现在他们的情形。
天兵军统兵将领张嘉无处可去来到云州之后，只剩下不到一万人的兵马，在努力地收集了云州所有的丁口，将他们一气儿全运移居到了云州城的周边聚众而活，勉强使得这座破败的城池，有了些许的生机。
“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坐在张嘉那破败的指挥衙门之内，看着面前张嘉为他准备的饭食，许子远不由叹道。
对于北地大总管李泽的特使许子远的到来，张嘉是既惊却喜的，他已经快要走投无路了。许子远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高帅不信任我。”四十余岁的张嘉看起来显得有些委屈，“某跟着高帅征战多年，想不到最后，竟然还抵不过李存忠这个胡人。”
许子远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心道在高骈病重的那段日子，你的举动，也的确不值得他信任你。李存忠的确是一个胡人，云中守捉军也以杂胡为主，但天兵军其实也差不多，主体是过去的突厥九姓，不过多年下来，现在胡汉也早已混杂一处，难以分辩了。
“高帅已经去了，死者为大，我们就不再讨论他的得失了。”对于高骈，许子远仍然是心存敬重的，不愿意与张嘉一起对他口出怨言。“对于以后，张将军可有什么打算？”
“彭芳派人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加入他们。”张嘉看着许子远，言辞有些闪烁地道。“我正在考虑。李存忠与韩琦不容于我，我现在快要活不下去了，如果彭芳能够给予我扶助的话，我也只能加入义武了。”
许子远不由晒笑，到了这个时候，张嘉还在想着与他讨价还价。彭芳看中的，只怕不是张嘉，而是他手里现在还拥有的约三千精锐骑兵吧，这些骑兵基本上由突厥人构成，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张嘉真要投了义武，以后能不能善终都很难说，想来张嘉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到了现在，还在强撑着。只不过还能撑多久可就不好说了，他想撑，他的手下可不见得这么想。
“张将军，我奉我家节帅之命来到这里，意思你想来也很清楚，咱们也就不弯来绕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拖不了多久只怕军心就会崩散。我就先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接受我家节帅的号令，如果愿意，我们才能谈及其它。”许子远单刀直入。
对于这样的谈话，许子远极有心得，对什么人采用什么方法，务求一击直中靶心。
果然，在许子远看似咄咄逼人的姿态之下，张嘉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李帅是北地行军大总管，我自然是愿意奉命的。”
许子远展颜一笑。
“这就行了，张将军，接下来我就来谈谈节帅对你的安排。”

第0360章 光明正大地坑你一把
“移师蔚州？”张嘉一惊之下，险些跳了起来。
蔚州现在虽然是一片白地，但却直面着卢龙的妫州，卢龙军现在不要蔚州这一片不毛之地，却不代表着他们会容忍在这个地方出现一支敌对的军队，如果让这支军队在蔚州扎下根来，无疑是会对妫州形成巨大的威胁。
如果张嘉移师蔚州，毫无疑问将会面临着卢龙军的打击，从而处境艰难。哪怕现在卢龙军的主力云集涿州一带，但驻扎妫州的兵力，也不是现在的张嘉所能对抗的。
“是的，移师蔚州！”许子远语气坚定地道，他从随身携带的行礼之中找出了一份盖着大唐北地行军大总管、武威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三枚大印的委任状，摊在了张嘉的面前。
“如果你移师蔚州，那么，你就将是北地行军大总管帐下的都知兵马使。这一职位，在武威节镇之中，只有尤勇一人获得。张将军，你可以以此职，督蔚州，云州，朔州三地。”许子远微笑着道。
张嘉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委任状，对于他来说，这当然是一块巨大的肥肉，接下这份委任状，自己就将一跃而成为大唐顶尖的武人中的一员，督知三州，这几乎就等于让他成为了事实上的一地节度。虽然说这三州，目前有两州差不多已成白地，而唯一稍好一些的朔州还被李存忠控制在手中。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份由李泽签署的委任状是具有法律意义的，是真实有效的。不管事实上如何，对于他张嘉个人而言，他将有一个事实上的质的跃升。
他的手有些颤抖，但却迟迟没有伸过去。
“张将军，恕我直言，你在云州呆着，虽然可以暂时苟且，但前景着实不妙。”许子远继续诱惑着他。“先不说义武的彭芳对你的这些人手虎视眈眈，便是李存忠，对你就心怀好意吗？你可别忘了，李存忠本人就是突厥人，而你麾下的主力骑兵，可也是由突厥人组成的啊。李存忠这一身份，本来就对他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现在你还能控制住军队，但时日一长，当你不能给予他们最基本的待遇的时候，不能保证他们的家人最基本的生存条件的时候，只怕李存忠招招手，这些人就会跑了吧？没有了这三千突厥骑兵，你天兵军，还是天兵军吗？”
张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缓缓地伸出手去，将这张委任状抓到了手中。
“我如移师蔚州，如何立足？”
看着张嘉终于收下了委任状，许子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以手蘸了一些茶水，在案几上随手画了几笔，许子远道：“张将军，别忘了，你如移师蔚州，则成为了代州的屏障。”
张嘉有些愤愤不平地道：“正是如此，李存忠如此欺我，我还要为他看守大门吗？”
“非也，你不是在为他看守大门，你是在为节帅分担压力。”许子远道：“只要你在蔚州站住脚，卢龙军就必须要正视你的存在，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也是节帅为什么会授予你如此重要职位的原因。张将军，一旦功成，以此功劳，三州之地，你还怕拿不到手吗？而到了那个时候，龟缩在你身后的李存忠，又凭什么与你争朔州呢？”
张嘉叹道：“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我怎么立得住脚呢？第一步走不出去，何来后面种种。”
“现在张将军麾下能战之兵有万余，再加上他们的家属，以及你在云州收拢的部属，大概在三到五万之间，这股力量全部移师到蔚州，暂时守成是有余的。你的问题，便是武备不足，粮食奇缺。所以什么都做不成是不是？”许子远问道。
“正是！”
“武威会为你解决一部分需求！”许子远道：“我来之时，总督定州，益州战事的曹信曹都督，已经为你准备了部分兵甲，粮草，只要你移师蔚州，这些东西，便会交到你的手上，以缓解你暂时之危。”
张嘉脸上露出喜色。
“等你移师蔚州之后，我还会河东其它各地一行，不管是李存忠还是韩琦，我都会替你从他们手里弄来一些支持，兵甲军械他们不给，但粮食总是要给一些的。”许子远道。
“他们巴不得我早些完蛋，岂会给我粮草？”张嘉摇头道。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许子远笑道：“首先，他们还是大唐的官员，还是北地行军大总管的部下，我们节帅会先从官面之上给他们下达命令，让他们替你筹措粮草，用作你征讨反贼张仲武，不管是他们从大局着想，还是为了名声，或多或少只怕都得拿出来一些，否则别说我们节帅不答应，便是朝廷也不会答应，高骈留下他们是干什么的？在这样的关头，要是他们恶了朝廷，恶了皇上，将来，他们还能得到皇上和朝廷的信任吗？”
说到这里，许子远不由大笑起来。章回与节帅李泽的这一条光明正大的阳谋，可真是拿捏到了韩琦与李存忠的软肋。
韩琦与李存忠是高骈为皇帝留下来以用作将来牵制李泽的后手，在高骈看来，李泽必然会剿灭张仲武从而制霸北方，如果没有足够的牵制力量，那么李泽便将会一家独大，为此，他不惜在最后的计划之中，重创了不大听话的苛岚军，忻州军，天兵军，高骈的目的，本来是让李泽在与张仲武的作战之中无遐顾及河东，则李存忠与韩琦联手，便有极大的可能将这三支军队吞并，从而整合河东。
毫无疑问，如果按照高骈的计划，这样整合过后的河东将以韩琦为首，而李存忠因为他本来的身份与实力，是无法驾驭河东的，更何况高骈还在李存忠的麾下安插了代州军，横野军残部以用来策应韩琦呢？
但是这一点，高骈却无法在自己的遗折之中说明，他只能指望朝廷与皇帝能够体会到他的一片苦心。
正是因为洞察到此点，李泽才会毫不犹豫地要伸手拉天兵军一把。
现在天兵军不顾自身安危，悍然移师蔚州，直面妫州卢龙军，以为武威节制策应。这一手一出来，却将韩琦与李存忠放弃蔚州等地，龟缩雁门关以内保存实力的行为给凸现了出来，让他们显得无比的尴尬。
这个时候，李泽再下令他们向张嘉提供粮草，就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了。
不给，便是不顾大局，甚至心存恶心，不顾朝廷大义，意图吞并同僚，割剧一方。此等行为，在朝廷，皇帝看来，与张仲武何异？
给了，张嘉的天兵军一旦在蔚州站住脚，必然坐大，河东整合，便成了一个大笑话。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而李泽估计，最终，只怕他们还是会给的，当然，数量不好说，但对于现在的天兵军来说，只要有，就是好的，只要有，张嘉便能稳定军心。有了来自后方的支援，有了来自武威的支援，他们在蔚州站住脚跟的希望便大增。
天兵军一直没有自己固定的地盘，走到哪里，都算是一支客军，现在他们突然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且李泽大笔一挥，便将蔚州，云州，朔州都给了他们，不但是对于张嘉，同时也是对张嘉麾下的那些将领，官员们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这么大的一块地方，需要无数的官员，他们当然也可以因此获得利益。一旦击败了张仲武，他们作为胜利者，将会获得巨大的回报。
在许子远的分说之下，张嘉总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一些道道，当然，许子远话也只说了七分，剩下的那些，就看张嘉自己能不能体会到了，但只消让张嘉明白，移师蔚州他虽然会冒很大的风险，但与有可能的收获比起来，这些风险完全是值得的。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想明白了这里头道理的张嘉岂有不搏之理。
“张将军，在方方面面的全力支援之下，想来你能站稳脚跟。”许子远道：“但接下来，仍然要靠你自己了。几万人要养活，总不能一直指望着外面的援助，在蔚州，你需要一边与卢龙军作战，一边积极地开展军屯，民屯以作长远计。在这一方面，我们武威是很有经验的，到时候，自然会派遣人来帮助你。最多一年时间，你将会有一个全新的蔚州。等到我们彻底击败了张仲武，你将会得到你想不到的巨大回报。”
李泽如此操心劳碌，自然不是道德高尚想要救天兵军一次，这一点，张嘉也是心知肚明。除了有牵制卢龙军队的需要之外，李泽自然也想将自己握在手中，不过在张嘉看来，只要自己牢牢地握着军权，就足以保障自己的利益了。
许子远也在笑着，只要让武威义兴社的人员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张嘉的麾下，那以后的情况怎么样，还得两说呢！张嘉需要不停地与卢龙人作战，他的军队会不断地损失，有损失，自然就会有补充，但补充进来的人嘛，到底最终会听谁的，就得两说了。
“张将军，节帅只能帮你第一步，以后你还想得到更多的话，那可得用战功来换的。”他笑盈盈地道。

第0361章 无可奈何
韩琦的心里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的难受，特别是看着面前许子远那一张堆满了假笑的脸庞，他更是恨不得一巴掌便抽过去，将那张本来就扁平的脸，直接给抽成一块白板。
但他不能这么做。
摊在他面前的是北地行军大总管李泽签署的军令，不但要求他筹集粮草，军械送往蔚州，更是要求他调集军队，与李存忠一起，发兵妫州，与武威节镇一起进攻卢龙叛军。
从法理上来讲，这份命令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算是高骈在世，北地行军大总管的命令对高骈也是有效的，问题是，如果高骈活着，这样的一份命令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韩琦突然感到有一种失去了大树荫庇而需要自己独自去抵抗狂风暴雨的感觉，而自己的身板，却还不足以撑起面临的局面，在风雨之中有些摇摇欲坠。
在许子远抵达的前两天，李存忠便已经快马给他送来了信息，因为他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与韩琦现在的感觉一样，李存忠也是愤怒异常却又无法可施。
或者李存忠要更加的恼火。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吞并张嘉天兵军的准备，而且已经在其内部有了内应，但现在，煮熟的鸭子居然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飞走了。
非但如此，他还要为对方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而让对方站住脚跟。
“张将军当真是大义凛然啊！”许子远捻着他短短的胡须，满脸的赞赏之色：“我抵达云州之时，见到张嘉将军所部个个面带菜色，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啊，但一听说要攻击卢龙叛军，毫不犹豫地便冒着极大的风险移师蔚州，这等风骨，实在是让我佩服不已。”
韩琦只能跟着干笑了几声。
许子远明里称赞张嘉，暗地里却是在讥讽他与李存忠保存实力，直接放弃了蔚州的行为。
“许护军，非是我等不愿出兵，实在是力所不能及也。”韩琦道：“这两年来，可是我们河东一直在与卢龙军硬扛，高梁河之战，雁门关之战，连续的大战，我河东男儿，可是已经向朝廷证明了我们的忠心耿耿，也证明了我们不是畏战怕死之徒。”
说到这里，韩琦当真是委屈从心底里翻涌上来。我们河东人与卢龙连番大战的时候，你们武威在干嘛？你们忙着兼并了横海，收拾了振武，现在转过脸来，却要指责我们作战不力吗？
“是啊是啊！”许子远连连点头：“对于高帅的风骨，忠心，我们节帅那是交口称赞的，高帅故去，我们武威可是全军举哀的。当年武威的前身成德危难之时，全仗高帅不顾牺牲，毅然出兵，方才有了如今的局面，韩副使，你是高帅指定的如今河东的主持者，我们都盼着你继承高帅遗志，奋勇向前，剿灭反贼，以告慰高帅在天之灵呢！”
韩琦霍然站了起来，悲愤地看着许子远道：“许护军，这不用你说，韩某人也知道，不过现在我河东军队，的确要休整一番了。连续两年不间断的作战，我们已经疲惫至极了。军无战心，民无战意，勉强打下去，只怕会一败涂地，到时候反而成了李帅的拖累。”
“理解理解！”许子远干笑道：“前两年是河东作为主力再打，现在轮也该轮到我们武威了嘛。不过韩副使既然觉得不能出兵，那么军械总能拿出来一些吧？”
“许护军不妨去我的库房里看一看，我们还有没有更多的军械？”韩琦一摊手道。
“军械也没有，那粮草总该没有问题吧！”许子远似乎是一退再退：“今年北地大熟，河东可也是大收的。”
韩琦也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毛不拔的话，只怕引起的后果，他亦是承担不起，看着许子远那张可恶的带着笑意的，显得很是轻松的脸庞，他突然想到，或者眼前这个家伙，当真希望他是一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李泽便会一纸奏折告到皇帝面前，让朝廷，让皇帝认为自己怀有二心，从此不再信任自己，这样一来，高帅的一片苦心，可就全白费了。
“粮草，自然是有的。”他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道。
“太好了！”许子远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马上就被喜色所代替，却仍然没有逃过韩琦的眼光，心中一惊，果然如此。
“那便请韩副使筹措十万人三个月所需粮草送到蔚州，以资助张嘉将军重建蔚州，进攻卢龙。”许子远道。
“张嘉现在最多三四万人，何来十万！”韩琦怒道。
“韩副使有所不知啊！”许子远笑道：“这一次我从武威过来，可是先去了蔚州，那里的确成了一片白地，但仍然存在着无数的义民啊，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抵抗卢龙人，甚至深入到卢龙境内去骚扰，袭击，张将军进入蔚州之后，这些人有了主心骨，自然会去投的，事实上，在我过蔚州的时候，便有不少人表达了这层意思，再加上一些犄角旮旯里还躲着不少的幸存下来的百姓，到时候汇集起来，十万只会多，不会少啊！”
韩琦简直就想破口大骂了，什么义民，都是一些盗匪好不好？他们的确是去卢龙那边抢劫，但他们也经常跑到代州来抢劫好不好？那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匪帮，到了许子远这里，就成了义民了。
“十万人所需三个月的粮草，一时之间难以筹措到位，只能一步一步的来。”他咬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道。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过去就好了，咱们节帅也没有指望这些粮食一次性地到位，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韩副使能做到吧？”许子远很喜欢看韩琦现有些有气急败坏的模样。
“尽力而为！”
得到了韩琦的肯定答复，许子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在韩副使这里逗留了，我还得去苛岚军，忻州军那边走一趟呢。大家都在出钱出力，他们总也不能只在一边看热闹吧！”
韩琦心中微惊，苛岚军也好，忻州军也好，现在已经被他和李存忠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下一步，就是彻底拿下他们，将他们全都融为一体，以便再打造一支强悍的河东军，这许子远跑去，只怕又要在里头起什么幺蛾子。
“他们可不是不韩琦，也不是李存忠，许护军只怕要空怕一趟，一无所获。”韩琦冷笑着道。
“是呀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许子远连连点头：“可是呢，节帅的命令在身，我也不得不去，用节帅的话来说，就是机会咱们是一定要给他们的，但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如果他们当真不听命令的话，嘿嘿，嘿嘿嘿，那到时候，也就怪不得节帅行军法了，您说是不是，韩副使？”
韩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是忍住没有反辱相讥。
数日之后，李存忠自雁门关来到了太原城。
“给，还是不给？”李存忠直截了当地问道：“或者我干脆出兵，灭了张嘉？”
韩琦苦笑：“如果这样做的话，在朝廷眼中，在皇帝眼中，我们成了什么？与张仲武一样的反贼？我们还拿什么取信于朝廷？”
李存忠恼火地看着韩琦：“朝廷只要眼睛不瞎，以后总能看到我们的忠心的。”
“可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剿灭张仲武一事之上。”韩琦道。“高帅苦心孤诣的安排，焉能毁于你我之手？”
李存忠跌足道：“做个忠臣，咋就这么难呢！”
“因为我们有太多的顾忌。”韩琦叹道。“便只能束手束脚。存忠，不能再等了，你我马上联手，拿下苛岚军，忻州军，已经出了张嘉这个乱子，其它地方不能再出事了。”
“你刚刚还说……”
“这是不一样的，给他们两个扣一顶勾结卢龙人的帽子。”韩琦咬牙道。
“李泽会答应？”
“相对于苛岚军，忻州军而言，现在我们对他的作用，可比他们要大多了。对于李泽来说，这两个人也就能给我们添添乱子，只要我们果断一些，反而会少去许多麻烦，现在张嘉不是去了蔚州吗？倒也正好为你遮住了门户，我们好好利用这一段时间来处理这事儿，要是张嘉在蔚州站不住，被妫州的卢龙军击败了，必然又会引来妫州军对代州，对雁门关形成威胁，那时候你反而抽不出身来了。”
“好，那就动手。”李存忠道。“朔州怎么办？李泽可是明令要将朔州交给张嘉的？”
“你不给，他能来抢？”韩琦冷笑道：“云州，蔚州已成白地，张嘉要拿去倒也罢了，朔州，却是万万不能放弃。”
李存忠点了点头，代州，朔州是河东腹地门户，当然不能交给张嘉这个河东的反骨仔。李泽往河东伸手伸得这么明目张胆，他们如果不还以颜色，只怕人家就会一步一步的逼上来了。

第0362章 斩首行动
战争的进程，就正如李泽事先所预料的那样，隔着拒马河，双方形成了僵持之局势。
卢龙军队很强，十余年来，他们不停地在征战，一支百战之师，不论在战斗技巧，战斗经验之上，无疑都是上上之选。
但武威也不差。经过这两年的连接不断的战斗，优胜劣汰之下，精锐之相日渐显露。
李泽把自己放在一个弱者的地位之上。他自认在军队的强悍程度之上，武威军与卢龙军比起来，还是要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在战斗的伊始，武威摆出来的便是一个防守的架式。
集重兵与涞水县，以容城，蒲城，五回县为链，打造了一个向前可进攻涿州，往后能守卫易州的守中带攻的体系。而在涞水县之后，不但是曹信的左都督衙门设立在此，在李泽到来之后，李泽的大将军行辕也同样立在此处。
双方兵力差相仿佛，同样都是精锐军队，涿郡的卢龙军由张仲武亲自率领，而易州的武威军说起来是由李泽指挥，实则上是由曹信在统筹安排，而在涞水坐镇的则是李泽麾下大将。李泽在这里最大的作用，倒多半在于鼓舞士气而已。
不管是曹信，还是张仲武，都是战争经验极其丰富之辈，很难从他们的安排布置之中找出太多的破绽。
双方刚刚经历了秋收，粮草完备，历经了接近一年的休战，都有了充足的准备，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僵持之局便不可避免。
一次次的战斗下来，双方倒是互有胜负，可谁都无法攻破对方的根本重地，甚至连一座营盘也极难拿下。而无法拿下营盘，杀伤些许士兵对于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大部队来说，还真是无关痛痒。损失了多少，很快后方便会有足够的兵力补充上来。
这样的战斗局面，对于李泽来说，就是他想要的。
僵持，拖延，双方慢慢地磨时间。
武威治下十一州，人丁众多，李泽压根儿就不惧损耗，在这样的战斗状况之下，李泽甚至都用不着全体动员。目前真正投入到战争之中的除了军队之外，也就只有易州，定州，瀛州等地，这些地方是被全体动员了起来。而其它的地方，该干嘛还是在干嘛。
而对于卢龙，就不一样了。
他们虽然拥有广袤的地盘，但在人丁方面，却是严重缺乏的。像这一次的大规模的动员，他并不能持久。最多坚持上两到三个月，他便必然会坚持不下去。
张仲武有两个选择，要么转攻为守，散去大军，据城而守，以应对武威的进攻。要么便是孤独一掷，在这一次的战斗之中寻找到机会与李泽进行决战并且能击败李泽，从而占据全面的主动。
想都不用想，张仲武肯定会选择第二条路。
要是他由攻转守了，只怕就会永远地这样守下去。
在瀛州，柳成林的右卫兵马，在与邓景文的较量之中已经全面占据上风，邓景文不过是在苦苦支撑而已，只等着张仲武这边能够赢得胜利呢。
李泽一点儿也不着急，他希望这一次的战斗，拖得时间能够更长一些，这样，他能将中原的局面看得更清楚一些。心怀叵测之人蓄而不发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只要他们出了招，反而心中更加坦然。
说白了，李泽希望这天下乱起来。不仅仅是一个张仲武跳出来，要是有更多的人跳起来来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话，他反而会更开心，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一个个收拾过去了。
军事之上由曹信，石壮，屠立春，王思礼这些人，无所事事的李泽，便在杨开的协助之下，组织起民夫开始在易县等地修起了道路，水利。
这么多的民夫集中在此，光吃白饭不下力，那就太浪费了。战争只是一时的，而生产经营却是一直会进行下去。四通八达的道路，完善的水利灌溉设施，这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易州，定州发生的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过仅仅一水之隔的卢龙军。
“李泽是想与我们耗下去。”张仲武皱着眉头，看着面前沙盘里，插得密密麻麻的双方对垒的小旗帜，红黑两色，双方对峙形式一目了然。
“是！”费仲点头道：“潜伏的探子报告中，李泽已经开始向定州，易州调集了大量的棉衣，棉裤，棉帽，甚至于手套等物，而薪炭也在大量地向易州等地运达，他的确是准备与我们长期对峙。”
张仲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节帅，我们的将士，还有不少人穿着夏衣。连秋装都没有跟上，更别说冬衣、棉絮了。”费仲咽了一口唾沫，叹息道。
“现在就着手，能调集多少？”
费仲缓缓摇头：“节帅，这不仅仅是军队的问题，还有大量的辅兵，民夫，他们也是需要的。而在以前，我们是从来不给这些人提供过冬物资的，除了这些人，还有大量的契丹骑兵，因为出了耶律奇事件之后，我们也开始为他们提供作战物资，这个头一旦开了，便不可能再停下来，升米恩，斗米仇呢，以前没给，他们也过了，可一旦给了，突然停下来，那就会有更大的怨气了。”
“也就是说，如果对峙，这个冬天，我们是熬不过去的。”张仲武道。
“我们的核心军队自然是可以熬得过去，但大量的辅兵，民夫，甚至于契丹骑兵是熬不过去的。”费仲道：“如果没有了他们，这仗又怎么打呢？”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寻觅战机，找到与对手决战的机会了。”张仲武点头道：“可惜李泽就像一只乌龟一样缩着脑袋，涞水县的石壮当真如同一块石头，在他身后，老奸巨没有的曹信，必然也有后手布置，很难寻找到突破的机会啊。”
“机会总是有的。加强进攻，不停地进攻，也许在不断地进攻之中，对手会自己露出一些破绽出来。”费仲道。
战事进入到了十一月之后，骤然之间便激烈了起来，在卢龙军潮水般的攻击之下，遂城，容城摇摇欲坠，曹信不断地从抽调部队补充到前线，以期稳固防线，镇守涞水县的石壮则率领麾下兵马，渡过拒马河，反攻入涿郡，意图迫使卢龙人回兵支援。
双方沿着拒马河拉踞般的你来我往，终于使战争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十一月中旬，石壮攻陷涿州北新城，在拒马河北岸第一次建立起了前哨阵地，使得武威军兵军心大振，数日之内，石壮率其部近万甲士，以北新城为基础，再下范阳城，涿州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在易州，别说久经战阵的曹信，便连李泽也有些狐疑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啊！张仲武难道为了打遂城，容城，竟然连自己的大本营涿州也不顾了吗？
“有鬼！”李泽断然道。
“有鬼！”曹信重重点头。
当然有鬼！因为就在石壮攻过拒马河，连下涿州重镇之时，他的主力部队也跨过了拒马河，远离了易县，而在拒马河南岸，攻打容城，遂城的卢龙军队却突然放缓了进攻的步伐，军队重心开始稍稍向涞水县倾斜。
他们是想截断石壮的归路。
他们不是想要吞掉石壮，他们是想阻击石壮回援。
因为在这个时候，由张仲武亲自率领的两万铁骑，已经绕行数百里，渡过了北拒马河，径直杀向了易县，而在这个方向之上，只驻扎着一支军队。
就是来自长安的，准备磨练一下自己的那支神策军中的一支。区区三千人马。
而李泽，曹信，此刻全都在易县。
张仲武驱使辅兵，民夫，甚至于契丹骑兵不顾伤亡地进攻，甚至放弃涿州数座重城的目的，在此刻终于一目了然。
他要发动一次斩首之战，直接拿下李泽。
而这种战术，是他在以前对付契丹之时，经常使用而且屡试不爽的。

第0363章 决死一战
“张仲武这个赌徒！”
曹信有些失态了。
指挥大军团作战，两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真要论起对细节的把握，曹信兴许还要强一些，但进士出身的曹信，也有他性格之上的弱点，那就是凡事想得太多，未虑胜，先虑败，总是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稳打稳扎，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
张仲武却不是这样。
出身寒微的张仲武赌性更强，而他的运气也一直很好，近二十年来，他逢赌必赢，这也让他格外的自信，或者说是澎胀。
虽然随着张仲武势力的一步一步地增强，这种赌运气的事情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是以一种王霸之气硬生生地碾压过去从而获得胜利。但这一次，李泽逼得他不得不赌了。
他耗不过李泽。
特别是当他发现，李泽已经做好了与他耗下去的准备之后，他要赌一把的心态更是爆棚了。
在与石壮、王思礼的部队连续作战而无有寸进的情况之下，在他发现武威的军队并不比他的军队弱的情况之下，赌一把大的，便一天天在他的心中滋生萌芽。
为此，他不惜让石壮，王思礼等武威部将攻过了拒马河，攻下了涿郡一个又一个的重镇，冒着涿郡有可能被武威攻下的风险，顶着他的其它部队一支又一支地被武威军队击败消灭的巨大损失，集结了他所有的骑兵部队，绕行数百里，直击要害。
张仲武深信，只要他抓住或者杀死李澈，那么他与武威的战斗，便就此结束了。
李泽也是有些愕然。
开战之后，他将指挥权全部托附给了曹信，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理会战场上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指挥这种大规模的兵团作战，自己实在是力有未逮。自己能构想出大的战略方向，能指挥打那里最有效率，但怎么打这种战术上的问题，他就有些迷糊了。
“节帅，曹信指挥失误，置节帅于险境，请节帅马上离开易县，退往定州。”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跪倒在李泽面前，“曹信留下来，在易县与其决一死战。”
李泽凝目注视着地图，好半晌才回过头来，看到跪倒在地上的曹信，倒是微笑着跨前一步将曹信扶了起来。
“退是不可能的。能往哪里退？”李泽道：“退往定州？下一步再退往镇州？然后让张仲武追着屁股撵？更重要的是，我如果一退，已经攻过拒马河的石壮，王思礼怎么办？被张仲武两万骑兵给抄了后路，断了粮道，他们还有活路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节帅没事，我们终可以卷土重来。”曹信低声道。
“没有什么卷土重来！我就在易县，与张仲武决一死战！”李泽没有扯起曹信，干脆直起身，铿然有力地道。
李泽本身，也是一个赌徒。上一世，他不知多少次置之死地而后生，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后路，将全部的身家都押上了赌桌，这一次张仲武的倾力一赌，反倒是将他一直隐藏在骨子里的这种赌性给完全激发了出来。
“两万铁骑，很多吗？”李泽冷笑起来。
如今在易县，李泽手中有着三千亲卫义从，这三千人，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骑士，李泽不相信张仲武的两万骑兵都有他们的这种素质，有个五千人，便算张仲武了不起了。但要论起装备来，自己的亲卫义从，可以甩张仲武的骑兵几条街。
三千义从之外，他还拥有闵柔的一百成德狼骑以及作为成德狼骑补充骑兵的一千骑，他拥有李瀚的一千陌刀手。
除开这些人，他还有屠立春所统带的梁晗与万福所部各三千甲士。
张仲武有两万骑兵，他也有一万有余的精锐部队。这一仗，谁说自己就一定输了？
猛然抽出腰间的龙刀，猛力一劈之下，将堂中的大案一斩为二，然后转身看着堂内闵柔，李瀚，李泌，梁晗，万福等一众将领，厉声喝道：“你们，是想战，还是想逃？”
“战，战，战！”以闵柔为首，所有人都是呛然拔出腰间横刀，轰然大呼。
李泽仰天大笑，看着身侧站起来的曹信，慨然道：“曹公，看到没有？张仲武想要一战功成干掉我，可我也想毕其功于一役呢！只要张仲武的这两万骑兵在我面前铩羽而归，他就要失去涿州了，没有了涿州，他还守得住蓟城？失去了蓟城，他还能拥有幽州？没有了幽州，他张仲武还拿什么与我比拼？”
“节帅，胜负只在两可之间！”曹信低声道。
“曹公说多了！”李泽笑道：“胜负之数，他六我四。但那又如何？有四成胜算，已经值得我冒这一次险了。”
曹信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请公子渡河前往范阳石壮军中督战，指挥王思礼与石壮直击涿州，我在易县，指挥这一战！”
“不，要去拒马河北岸的是你，而不是我！”李泽笑道：“我将在这里指挥大军迎击张仲武，曹公，指挥大军作战，我的确不如你，但这一战，没有多少战术可言了。这是一次勇气的碰撞，是一次热血的贲张，谁也不能退一步，退一步，即败。我在这里，可比你在这里要强得多呢！”
“节帅！”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李泽断然道：“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告诉石壮，等我击败了张仲武的时候，他还没有拿下涿郡的话，就让他脱向赤条条的从北岸给我裸奔到易县来向我请罪吧！哈哈哈！”
曹信抱拳，深深一揖到地，转身便走。
李泽只提石壮而不提王思礼，自然是知道如果石壮知道他这里的危局，指不定就会全军回师，临战撤军，战之大忌，只怕便会是一场大败。李泽要自己去石壮军中，就是为了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而王思礼，自然不必多言，他跟石壮是不一样的。
看着曹信大步离去的背影，李泽看着屋内的将领，喝道：“都还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此时还不应该去准备作战吗？”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告诉士兵们，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此战打赢张仲武，参战士兵，每人奖赏永业田一百亩，永不纳赋，每人赏钱一百贯，每名军官，策勋九转。战死者，所有奖赏都将转交家人。”
“诺！”
众将转身，大步离去。
屋里只剩下了李泽与田波二人。
李泽从地面之上，找到了笔墨，蹲在地上，挥毫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亲自封好封口，然后交给了田波：“田波，你马上离开易县，潜行回镇州。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
“公子，我不走，田波虽然瘸了，但骑在马上，照样能挥刀。”田波大声道。
“放什么屁！”李泽哼了一声：“此战若败，指不定我就死了，你在镇州，一旦知道了我的死讯，就立刻赶往武邑，将这封信交给我父亲，以后武威要怎么办，我在信里已经有了一些安排，如果我们胜了，哈哈，那就不用说了，你马上将这封信就地焚毁。这关乎到我武威的未来，关系到李氏家族的存亡，你以为你肩上的担子，比屠立春，李泌他们轻吗？”
田波跪了下来，重重地叩了几个头：“公子，我在镇州等着您的好消息。”
“当然会有好消息。”李泽笑道：“曹信马上就要离开了，你也趁着这个当口，悄然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屋里只剩下了李泽一个人的时候，整个易县，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欢呼之声，到处都是“此时不搏，更待何时”的吼叫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泽开出的赏格，实在是太丰厚了，一百亩永远不用缴纳赋税的永业田，是普通士兵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一百贯奖励，相当于他们好几年的军饷，而对于军官来说，策勋九转，便等于连升三级，不知多少人，就此便可以圆了他们光耀门楣的美梦。
从普通军官跃升到校尉，从校尉再上升到将领，对于绝大部分军官来说，基本上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现在，只需要一战而已。
没有人想到这一战自己会不会战死这个问题。
李泽顶盔带甲走上了城头，城墙之外，一万余他最精锐的部队，已经整装待发，看到李泽，所有士兵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高声呐喊起来。
李泽拔出龙刀，立于城头，厉声喝道：“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出发！”
当李泽指挥的军队，向着李泽选定的战场白马乡进发的时候，在距离白马乡不过数十里地的马头寨，神策军将领程裕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漫山遍野而来的卢龙骑兵。
原本他们只是来打酱油的，现在，却陡然发现，他们竟然成了首当其冲的对象。
片刻的慌乱之后，这位大唐开国功臣，国公程咬金的后人，却是表现出了让人惊叹的勇气。
“我们是天子亲军，为天子战，为大唐战，神策军，准备战斗！”
三千人的营寨，在二万铁骑的面前，不谛于是大海狂涛之中的一艘小船。但此时此刻，小船上的人，却做好了与狂涛殊死一搏的准备。

第0364章 破釜沉舟
张仲武的心里充满了快活。
战事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虽然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以想象得到，他在涿州的数万步卒，更多的辅兵，民夫，在此战之后，将会荡然无存，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张仲武掌握卢龙节镇，依靠的可不是这些人，而是他手上这两万精锐骑兵。
与契丹作战多年，张仲武发展起了一支数量巨大而且堪称精锐的骑兵力量，这个先天优势是其它任何节镇都无法比拟的，因为他可以近水楼台的获得更多的，更好的战马。
组织大规模的骑兵进行穿插，迂回，是他的拿手好戏。至于其它的步卒，损失了，很快就又能补上，至于说像涿州这样在李泽，曹信等人眼中他根本就不可能放弃的战略要地，在张仲武看来，也时无所谓。
多年在口外作战，张仲武从来就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就像眼前这一战，只消他干掉了李泽，丢掉的那些东西，难道不会很快重新回到他的怀抱吗？
石壮，王思礼的主力，现在正在拒马河北岸向着涿州疯狂进攻吧？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骑兵主力正在直扑易县，不知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是继续向前呢，还是就地撤军回援？
希望他们能回援，如此一来，自己在涿州的力量，还能得到保存。
“报！”
前方，一名背插小旗的哨探军官如飞而至，在奔腾向前的骑兵队列之中逆流而上，直到张仲武的身前。
“节帅，易县李泽部，已出易县县城，现已抵达白马乡。”军官在马上抱拳道。
“白马乡！”张仲武不由有些错愕，骤然遇袭，李泽绝不会退走，因为他这一退，便代表着他在这一场战役之中的失败，所以李泽肯定是会与他决战的，对于这一点，张仲武深信不疑。
但他原本以为自己将要打一场攻坚战，易县的城墙虽然算不上高大险峻，不过就是一土夯城墙而已，但对于守军来说，总是依靠。
李泽居然弃城而出，选择与他野战，让他错愕之余也不由得大喜。
“李泽小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传令全军，转道白马乡。”张仲武大笑着：“就在白马，灭此朝食！”
牛角号声响彻天地，骑兵队伍稍稍偏转方向，向着白马乡奔去。
距白马乡十里，奔腾的骑兵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长途奔袭之下，这支骑兵也略显疲惫，大战之前，他们也需要休息，回力。
整支队伍缓缓向着白马乡推进，只有哨骑加速向前。
张仲武略有些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马头寨方向，他的左军，整整五千人马的骑兵，到现在也还没有赶上来，而他们的对手，是张仲武压根儿就没有看在眼里的，不过三千人的一支神策军。
“潘凤是怎么搞的？”
中军护军张行笑道：“节帅，神策军毕竟是天子亲军，战斗力总还是有几分的，不过也不必担忧，大概是潘将军不愿意士兵有太多的伤亡，选择了徐徐图之罢了，毕竟他们不过是芥癣之疾，我们对面的，才是劲敌呢！”
“李泽小儿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敢在野外与我叫板，这份豪气，比起他老子，倒是要强多了。”张仲武笑道。
“此子自闻达以来，一举横扫横海，又占了我们瀛州，挫败王沣，倒是显得战无不胜，傲气大概也就这样培养出来了。”张行笑道。
“那几个废物！”说到朱寿，王沣，张仲武倒是气不气一处来，要是他们坚挺一些，自己何必要像现在这样，辛苦巴巴地绕道大迂回？早就硬对硬地对面直接碾过去了。
纵然放缓了速度，但十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仍然是眨眼便过，当张仲武看到李泽的阵营之时，不由得哑然失笑。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么？勇气可嘉，此子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马鞭戟指着远处还显得有些影影绰绰的武威军队，张仲武道。
李泽的确是背水立营，在他的身后，便是易水河。
他选择了一个U字形的地带列营，他的节仗，便立于最高处的河堤之上，河堤之下，是三千亲卫义从以及闵柔的成德狼骑。
梁晗的三千甲士于左边立营，万福的三千甲士于右边立营，正中间却是李瀚所率领的一千陌刀手以及其所辖的二千辅兵。
三支步卒呈品字形而立，李瀚突在最前头，而三支军队，又恰好封住了这个U字形地带的入口。
李泽的战术意图很明显，那就是要用甲士密集的阵营抵挡大规模骑兵的冲击，消耗他们的兵力，然后利用他的骑兵，与张仲武决战。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什么战略战术都是白搭，因为你的意图，对手都能一目了然，最终拼的还是双方的战斗力以及勇气。
选择这个地方，使得易水河成为了李泽天然的左右两翼的防护屏障，他不用担心张部自左右两翼向其发起冲击，张仲武想要击败自己，便只能从正面冲锋。
这一战，李泽的甲士注定将要受到最严酷的考验。
U字形封口的前方，横七竖方地堆放着一些临时砍倒的大树，乱七八糟挖的一些大大小小的坑道，当然，也有一些毫无规律可言的钉下的绊马索，越过了这些，荒草之中密布着一些铁蒺藜。而在三个步卒方阵之中，弩车，臂张弩更是不计其数，而这一次弩箭，李泽就带了足足十数万支出来。
李泽要与张仲武决战与白马乡，并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这个时候，他必须要站住出吸引住张仲武，促使张仲武来与自己死斗。原因很简单，要是自己困守易县，张仲武一时攻打不下来的话，极有可能驱使大部骑兵绕过易县，进入定州，甚至于驱马直入镇州赵州，与自己玩起兑子策略，那可就惨了。
自己就算打下了涿郡，打下了蓟城，但这些地方的富庶能与镇州，赵州比吗？兑子策略，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只有自己站出来与对方硬扛，让张仲武看到一战而胜武威的机会，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与自己纠缠下去。
自己真的没有胜机吗？
当然不是。
自己的士卒在兵甲装备之上要远胜对手的，武邑的水力冲车制造出来的便宜又好用的板甲，已经装备到了所有士兵的身上，便连李瀚麾下的辅兵，现在也全都身着甲胄，这些本来是存放在易县作为补充物资的，现在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陌刀手不用说了，从长安回来的一大战利品，便是从长安府库之中弄回来了近两千把陌刀。这东西的打造工艺，武邑的匠人可不会。当然，现在从长安弄回来了数千匠户，以后自然也就会了。
远程武器一直是李泽重点关注的方向，能在远距离上消灭敌人，那自然是远远的射死拉倒，弓箭手不好练出来，咱就用强弩，臂张弩这类玩意玩覆盖性射击。在李泽的步卒队伍之中，弩的配置比例是极高的。这一次出易县出来，更是带上了易县所有储备的弩机，弩车和弩箭。
而现在，他们就呆在三个步卒阵营之中。
弩车射距四百步。
臂张弩射距二百步。
然后，便靠步座们硬扛了。
万余人马，静静立阵于易水河畔，旗帜在风中招展，河水撞击着河堤发出轰然的响声，天空之中的雀鸟在这一刻，也不敢飞临这片土地的上空，在边上打了一个转儿，立即远远地绕飞开去。
无形的煞气，杀气，正在慢慢地弥散，慢慢地凝实。
李瀚身穿重甲，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块门板一般，手拄着重达数十斤的陌刀，歪着头凝视着远处那一眼看不到边的骑兵身影。
于他而言，多或者少，并没有多大意义，砍，就完事儿了。
脖子上有些痒痒，他忍不住拉开领甲去搔了搔，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下面有一个小袋子，那是这一次出征之前，燕九送给他的。据燕九说，这是他去寺里为他求的平安符。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和燕九啥时候靠过神佛呢，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靠着拳头呢！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小袋子塞了回去，贴肉戴好，这是燕九亲自给他带上的呢。
左侧，梁晗有些小紧张，也有些小伤感。
对面的将领，他大都认识，也大都一齐并肩作过战，但时过境迁，再相遇却已经是拔刀相向的对手了。也不知道今天会有那几个过去的酒肉朋友会死在自己的刀下，又或者自己死在他们的刀下。
右翼，万福的手心里全是涔涔的汗水。他还从来没有对阵过如此庞大的骑兵攻击队伍，在他看来，顶在前面的甲兵们，此战过后，能幸存下来的只怕是极少了，便是他，能够回去的可能性也极低了。
但只要此战赢了，他也算是为自己的家族打开了光荣的大门。他的大儿子现在是武威节镇府的幕僚成员之一，走的是文职，他的二儿子现在正在李泽的身前，是亲卫义从中的一员。生存的概率，比自己可要大多了。
死也要赢！
万福回头瞅了一眼身后，虽然看不到儿子在哪里，但他知道，儿子此刻也一定在看着自己。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两把，提起了手里的长矛。

第0365章 背水一战
蔡绪是陌刀队的一名辅兵，同时，他也是一名预备陌刀手。今年刚刚年满二十的他，身材高大，远超同辈，正是因为这一副好身板，让他被挑去了陌刀队。
去了陌刀队，不见得就是陌刀手。因为陌刀队现在只有一千副重甲，一千把陌刀，自然，也就只有一千个正兵名额。想要成为陌刀队正兵，只有一个途径，正兵在战死之后得到补充。
可即便是如此，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的。因为辅兵多达两千人，每个人都渴望着成为正兵。
一旦成为正兵，则意味着他们的待遇急剧提高，正兵每天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打熬力气，练习刀法，而辅兵，要做的可就多了。
他们要保证每一把陌刀锋利异常，每一别重甲都处在最好的状态之下，他们除了每天要练习陌刀刀术，刀阵之外，还要练习诸如弩车，臂张弩等等远程武器。说起来，他们每天可比正兵要累多了。
今年六月间，陌刀队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补充，也正是这一次补充，才让陌刀队达到了一千人的规模，每每想起这一次补充，蔡绪便痛心疾首，多么好的机会啊，可是自己却生生地错过了，只是因为自己退了那么一小步，这一小步，便是咫尺天涯，立即便被长官给踢出了局。
陌刀手，有进无退！即便是泰山压顶，天崩地裂，仍然只能向前，再向前，挥刀，再挥刀。考核的陌刀队军官的话，直到今天，仍然在他的耳边回响。
下一次，自己不会再退一步。
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
战争如期而至，在他的前面，是一千名陌刀手正兵，身着重甲，手持陌刀的他们，就如同一个个的钢铁巨人矗立，蔡绪就站在他们的身后，身边是一台弩车，弩车上的十二根弩枪蓄势待发，而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武器，名字很霸气，叫轰天雷。听说还是节帅亲自取的名儿。
不过练习过几次这玩意的蔡绪却知道，这东西就是一个样子货，别看他发射的时候看起来威力十足，砰砰砰地炸得热闹，实则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杀伤力，比起身边的弩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而更搞笑的是，这东西，有时候射出去之后并不是一直向前的，偶尔会乱飞一气，他们在练习之中就发生过这样的搞笑的事情，所谓的震天雷飞出去之后，居然拐了一个弯飞了回来在他们之中爆炸了，当时倒是让大家一阵惊慌，不过事后，大家却是毫发无伤。
把这样的东西与大杀器陌刀手放在一起作战，蔡绪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这玩意儿大概也就是能让敌人吓上一跳，或者，能让敌人的战马受到一些惊吓而已吧。谁让他的射程，足足有上千步呢！
所谓的轰天雷，其实就是一种最为原始的火药武器了，不过他的威力嘛，就不值一提了。李泽的秘营之中，有一支队伍叫室火猪，这支队伍专门便是用来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这玩意儿便是他们弄出来的。
李泽并不知道火药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大抵也就跟他们随意聊起过这些事情，当朱一他们弄出这东西来时，倒是让李泽惊喜了好一阵子，不过在试过威力之后，李泽也只能耸耸肩，这玩意儿，或者可以在什么庆典之上，节日之上来凑一个热闹吧，就算是作为鞭炮，李泽都还嫌他们不够响呢。
当然，研究的精神还是需要提倡和鼓励的，哪怕在军事之上没有多大作用，但用来制作烟花，鞭炮，也能赚钱不是？
朱一他们得到了鼓励，便再接再励，于是便有了眼前的这些什么震天雷，一窝蜂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泽这一次专门带了一些这样的玩意儿出来，实则是因为燕九往里面加了一些特殊的佐料，准备在攻打城市或者进行巷战时候运用的。现在，李泽却准备用他来进行一些特殊的作用。当然这些特殊的作用，蔡徐这些小兵就不可能知道了。
鼓点声骤然密集起来，这是准备战斗的号令，千锤百炼的训练让蔡绪本能地将飘飞的思绪给收了回来。
接下来，他便看到了壮观的一幕。
视野之内，几乎都被奔腾的战马给填满，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和如同闷雷一般的马蹄声，让他的脑子里几乎快要成为一片空白。他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栗了一下。
“站住，别抖！”他在心里大声地咆哮着，在他的前方，那些身披重甲的陌刀手们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这一刻，蔡绪突然觉得自己被淘汰下来不是没有理由的，与他们比起来，自己还真是差了不少。
耳朵里除了呐喊与马蹄声，几乎啥也听不见了，但那些密集的有节奏的鼓点之声，他却仍然能分辩清楚，长久的训练，让他几乎形成了本能。
鼓点骤停，长官声嘶力竭的吼叫之声响了起来，不假思索，蔡绪立即将手里的震天雷的引线凑到了一边的火香之上，听着引线哧哧的燃烧声，他将震天雷高高地了举了起来，同时在心中祈祷着，别乱飞，别乱飞。
手上震动连续不断地传来，一枚枚震天雷从他手里的那个前粗后细的大棒子之中飞了出去，鬼哭狼嚎一般的啸声旋即响彻战场，这一次，便是前排的陌刀手们，也忍不住抬头看着一个个的火流星从他们的头顶之上飞了出去。
手中传来了十下震动之后，蔡绪立即仍掉了手中已经没有啥用的大棒子，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弩车之上。这大棒子就是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扔。
此时骑兵离他们还远着呢，不到四百步之内，弩车是不会发射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震天雷。
一个个火流星钻到了海潮一般涌来的马群之中，持续不断地爆炸之声不停地传来，但蔡绪知道，这玩意儿，炸不死人。
不过敌人的马群的确乱了起来。
爆炸的声音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仍然有着一定的惊扰，但起到最大作用的，却是那些爆炸之后飘飞的烟尘。
燕九往里面加了一些刺激性极强的粉尘，只消沾着皮肤，瞬间便能让人的皮肤之上出现密集的水泡，而且瘙痒难忍。
对于李泽来说，这算是最初级的化学武器了。所谓的轰天雷，就是这些生化武器的载体而已。这种程度的刺激，人还可以忍受，但马，就不一定了，特别是无处不在的粉尘一旦飞到了人眼里，马眼里，就算不瞎，但短时间内什么也看不清也是铁定的。
进攻的骑兵人仰马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大部队继续前进。
弩车开始了发射，虽然被称之为弩车，但它射出去的实际上一柄柄长矛，对于骑兵的进攻来说，这是最有效的远程阻截武器，不管你多强壮的战马，挨上一枚，那便妥妥地死了。
蔡绪看到陌刀队的阵营之中，一次性最少飞出去了上百枚长矛，面对着下面上千米宽度战场之上的敌人的骑兵冲击，毕毫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会命中，因为只要他们飞出去，总是会有倒霉蛋撞上去的。
陌刀队正面的敌人攻势为之一滞。
蔡绪提起了脚边的臂张弩，与他的两千名战友一起，斜斜地将臂张弩伸向天空，在左右另外两支友军那边响起轰天雷的鸣叫之时，他们手里的弩箭也齐唰唰地飞上了天空。
李瀚在弩箭飞上天空的时候，高高地举起了他的陌刀，大声吼道：“陌刀队，前进！”
五十人一排，整整二十排陌刀手，将陌刀举过头顶，排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前方迈进。
蔡绪脑子里没有其它的任何想法，按照事先的演练，他还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射出三支弩箭。
射完一箭，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脚蹬在弩身之上，一声吼叫，借助着腰力，拉开弩身，将弩箭装上去，然后跳起来，四十五度角指上天空，射出弩箭，然后再次重复上一次的动作，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了统一的指挥，所有的士兵自发地完成着这些战术动作。
三箭射完，蔡徐扔掉了臂张弩，拔起了身边的斩马刀。
他们辅兵，没有陌刀，只能人手一柄斩马刀。
两千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射击的任务，然后提起斩马刀在眨眼之间完成了集结，然后踏着陌刀手的足迹，向前走去。
他们没有陌刀，但有斩马刀，他们没有全身重甲，但却也是人人穿着半身板甲。
经过连续的远程殂击，冲击的骑兵的速度已经明显地降低了下来，最前面的骑兵伏低了身子，单手持矛，向着前方冲来。
陌刀手们似乎没有看到刺来的长矛，他们高高举起的陌刀，重重地向下劈来。
陌刀阵起，人马俱碎。
陌刀手倒下了，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沉重的盔甲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借助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远处，河堤之上，李泽痛心地看到，自己最为精良的陌刀队，最前方的三排队伍，几乎在一瞬间便消失了。
但他们换来的却是正面的骑兵攻势骤然被硬生生地扼制住了。
后方的陌刀手们嗥叫着向前，劈下，再劈下。
然后他们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双方挤在了一起。

第0366章 致命爆炸
李泽就站在易水河堤之上，旌旗飞舞，他的身边，除了几个执旗的护卫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人，这让他看起来极其显眼。站在张仲武所在的地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几个人，虽然看不清容颜，但张仲武知道，那就是李泽。
人就在哪里，但想要杀死他，首先就要突破U字形这个缺口上的近一万武威步卒。
千余步的缺口，被三个武威步卒一前两后呈品字形堵死，中间留下了两条通道，看起来很诱人，但所有有战争经验的人，那看起来畅通无阻的两条通道，实则上便是两条死亡陷阱，没有人会傻到率部去通过这两个通道。
通过这两条通道，首先便会遭受到来自两个方向上的猛烈攻击，就算真地侥幸通过了，前面通道在转瞬之间就会关闭，而进去的人，则会成为后面蓄势待发的武威兵的猎物。
想要杀到李泽面前，只有一条路，击溃挡在他面前的步卒方阵。
但是展开地形就这么大，骑兵们想要破开布署严密的步兵方阵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满天飞舞的弩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愤始啸叫的弩车，都对卢龙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张仲武的骑兵在面对契丹兵马的时候，他们的装备堪称可以碾压对手，但碰到了武威士兵，他们才猛然发现，对方的装备比他们更好。
卢龙骑兵没有那么多的弩弓，他们中的很多胡骑，更擅长的是骑射。但骑弓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基本上都偏软，与契丹人作战，甚至于与河东兵作战，对方的甲胄不全，他们的骑射能给对方造成重大伤亡，但在武威兵面前，他们的弓箭造成的威胁微乎其微。
每当他们射出成片的羽箭的时候，对方不避不闪，只是举盾，低头，任凭羽箭叮叮当当地射在他们的身上，在甲胃之上留下点点白印，然后无力地滑落。
反而是对方使用臂张弩这样的强弩，不管是射到人还是射到马，都会让卢龙人品尝到恐惧的滋味。
第一波攻击五千人的骑兵在这道铜墙铁壁面前，已经流够了鲜血，堆起来的人马尸体，已经妨碍到了他们本身的进攻速度，但三个方阵却看不出动摇的痕迹。
打到这个程度，张仲武已经很清楚，除了以人命换人命外，他并没有其它太多的办法。
金锣响起，第一波骑兵缓缓地退了回去，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而只是另一个开始。
张仲武有足够的后力，即便是兑子，他也要在这里，杀死李泽。
没有比杀死李泽更快地结束战争的方法了。
第二波攻击的是由中军护军张行所率领的主力骑兵，他们明显改变了先前的打法，五百骑为一波，拉开距离，对前方的步卒方阵进行猛烈的冲击，一次冲杀之后，不管取得了多大的战果，一旦速度降下来，他们立即便会利用战马的优势，脱离战场，自两翼向后撤离，而第二波五百骑兵，则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刚刚冲击的地方再次发起冲击。五千骑兵，分成了十个波次，犹如大海浪涛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不停地撞击着。
倒下去的骑兵很多，几乎每一次，都会有几十个骑兵在冲撞之中被步卒方阵斩下马来，前进和撤退的过程之中，亦有差不多数目的骑兵倒撞下马，每一次的攻击，卢龙骑兵大概便要损失近百人左右。
但同样的，这样的攻击，对于步卒方阵来说，打击也是极其巨大的。
首先撑不住的便是万福的左侧方阵。在顶住了五个轮次之后，第六波骑兵，冲于冲散了他的方阵。
当前方由巨盾，长枪，横刀组成的方阵被击破，中间的弩弓手们便成了骑兵们刀下的羔羊。
万福方阵被从中一切为二，在苦苦支撑过第六波攻击，第七波来临之时，万福的左翼溃散了。
被败兵席卷着向后退去的万福绝望地回头看着大堤之上的李泽，他们并没有多少可退的余地，在他们的身后，除了四千骑兵之外，便是河堤，在往外便是涛涛易水河。
左翼一败，中间李瀚的陌刀队立即便遭到了来自两个方向上的夹击。
右侧的梁晗见势不妙，立即指挥右翼方阵，向着陌刀队靠拢。
战事随即在万福败退之后进入到了第二个阶段。
闵柔统率的一百成德狼骑率先出动。
仍然只有一百骑，却仍然如同过往那样所向披糜，紧紧追着万福倒卷而来的卢龙骑兵瞬息之间便被成德狼骑杀出了一段空白。随着屠立春指挥的一千狼骑补充将这个空白填充上之后，万福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指挥着他的残部，集合了陌刀队之后。
三个方阵的品字形阵形已经被攻破，三个残阵合成了一个，在鼓声之中，缓缓后退。
而在他们的对面，第三波五千骑兵却在金鼓声中隆隆压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倒退之中的武威步卒席卷而来。
张仲武觉得有些不正常。
打到这个时候，李泽不应当还保留着他最后的骑兵部队。此时再不反击，被他的大部队将武威兵马全部压进了这个U字形的河滩之后，对方就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可事实却是，武威的步卒在退，他们的骑兵也在退，竟是将他们死死守了半天的这个U字形的封口完全让给了卢龙骑兵。
看起来卢龙人已经全面占据了上风，形成了翁中捉鳖之势，此时的武威人马，除了跳河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李泽没有经过大阵仗，但闵柔，屠立春，甚至梁晗这些人，不会连这一点最基本的常识也没有。
张仲武感到了极度的不安，这是一个长年征战沙场的将领的直觉，但此时的他，却也没有办法再做些什么。
他的骑兵正士气如虹地压向U字形河滩之内。
李瀚的重甲之上，沾满了鲜血，一些乱七八糟的血糊糊的东西，沾染在他的盔甲之上，看着已经离他极近的卢龙骑兵，他竟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半跪在地上，在地下一阵摸索，竟然从先前他站立的地方，拽出了一根绳索一样的东西。
三下五除二，撕开了包着绳索之上的一层毡子，他从身边一人手中接过了一根火把，点燃了这根足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绳索。
绳索发出哧哧的声音开始燃烧起来，很快露出地面的绳索便被烧尽，火星从埋设草绳的地面之上消失了。
做完了这一切，李瀚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倒拖着他的陌刀，大声嘶吼道：“陌刀队，列阵，杀！”
步步后退的陌刀队突然站定了脚跟，还剩下十余层的陌刀手们猛然拉长，变成了五层，这个队列已经很是单薄了，能不能经得起骑兵的一次冲撞都很难说。
蔡绪手执着斩马刀，刀上崩了好几个口子，现在，他真想转身跑，但习惯的鼓点之声再度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仍然努力地压下了转身逃跑的念头，在前方陌刀队正兵们的身后挺直了身子，举起了斩马刀，如果前面的正兵倒下，就轮到他们补上去。
轰然一声巨响，冲撞过来的骑兵与陌刀兵们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眼前尽是血光。
蔡绪看到了前面的卢龙骑兵，这代表着他面前的阵列已经被打穿了。
几乎没有思索的空间，他下意识地便向前连了两步，手中的斩马刀猛然劈了下去，前面的陌刀正兵损失殆尽，他与身后的手执斩马刀的辅兵们立即便补了上去。
现在，我就是陌刀正兵。蔡绪想要吼叫几声。
河堤上的李泽紧紧地握着拳头，脸上汗水直淌下来，接下来是他的最后一招了，如果不灵，今日他就真要跳河逃命了。
炸啊，炸啊！他几乎想要狂吼起来。
此刻，每一秒种对于他而言，都似乎像是天长地久一般漫长。
巨响之声骤然响起。
他所站立的大堤猛然摇晃起来，眼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角，似乎所有的物事在这一刻，都显得不太真实起来。
巨大的火焰从U字形的那道线上喷溅而出，一团团火球从地面之下飞起，落在蜂涌而来的骑兵身上。
李泽的战马早就被堵上了耳朵，所有的武威骑兵的战马，都被堵上了耳朵，他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却仍然暴燥地想要挣脱骑士们的控制。
这是李泽最后的杀招。
他将武威这几个月提炼出来的猛火油，全部都埋藏在了U字形的这条封口之上。现在，随着武威兵马全线退入到了U形河滩之内，在那片区域之内，黑压压的尽是卢龙的骑兵。
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压倒了天地一切的声音，如同地狱之火喷发，落地之后，熊熊燃烧，这片区域之内的骑兵，几乎在一瞬间便被一扫而空。
李瀚巨大的身躯如同一片落叶一般向后飘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仍然没有爬起来，旁边伸出几只手，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拄着陌刀，李瀚哈哈大笑。

第0367章 大胜
整整二十桶被密封起来的猛火油，这便是李泽最终的大杀器。
张仲武其实也知道猛火油，也知道这玩意儿的巨大威力，他也在提炼这种东西，但他对于这玩意儿的认识，远远没有李泽对其认识的更加深刻。
潜意识里，张仲武其实更信任他的精锐武装。虽然他们也在做，但卢龙官员低下的运行效率，远远比不上武威官员的高效。
真正知道这些猛火油存在的，其实只有李泽的一部分亲卫义从，因为这些东西，便是他们亲手埋下去的。
如果让所有的步卒知道了在他们先前拼死战斗的脚下，居然埋藏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没有如此奋勇战斗的欲望都还很难说。即便是此刻，已经完全退到了U字形河滩之内的所有步卒，一个个也都是脸色煞白。
其实猛火油不是那么容易便能爆炸的，本质上，他只是一种能猛烈燃烧的物质，只有将他们密封起来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他们迅速地燃烧，蕴藏着的巨大能量在会在一瞬间爆发。
而李泽，却是深谙这一点的。
半日的拼死战斗，他的士兵损失惨重，双方都打出了真火，谁也想不到，就在双方拼死战斗的下方，真正的杀招，此时才爆发出来。
剧烈的爆炸，将这片土地之上挤得密密麻麻的卢龙骑兵几乎一扫而空，张仲武的中军护军张行，当场身亡，尸骨无存。
一团团的地狱之火从天而除，在这片土地之上熊熊燃烧。
如果说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将张仲武最为精锐的中军骑兵直接摧毁得七七八八的话，猛烈的爆炸所带的冲击力与雷霆般的巨响，造成的危害更大。
因为张仲武的骑兵炸了营。
人在这样的惊吓之下，或者最直接的反应便是痴痴呆呆，不知如何是好，但马儿，最直接的反应，却是逃跑。
同样的事情，李德经历过一回。
在史家坞，猛火油的突然爆炸，便让他的三千骑兵完全失去了控制，骑士根本就无法控制马匹，而今天这一幕，在李泽面前活生生地上演了。
张仲武两万骑兵，其中左军潘凤在马头寨围攻程绪所带领的三千神策军，剩下的一万五千骑，尽数集结于此，半日的熬战，他们的损失超过了二千骑，此刻，剩下的近一万三千骑兵，大概又有一千多骑直接在这一场爆炸之中被炸死，震死，或者被杀死，但更多的战马，却是大声嘶鸣着，狂蹦乱跳着，根本就不管背上的骑士如何努力，发狂般地四处乱窜。
即便是离得较远的张仲武胯下那匹极其神骏的战马，此刻竟然也是驮着张仲武，掉头狂奔而去，不管张仲武如何地喝斥，如何地勒紧缰绳都毫无作用，哪怕是它巨大的头颅被勒得高高扬起，却仍然倔强地向着来路奔去。
战马通灵，此刻骤然遇到它所不能理解的恐惧事物，它本能地反应便是远离。
李泽站在河堤之上，一伸手从身边骑手手中抢过大旗，用力挥舞起来。
“反攻，反攻！”
因为激动，他虽然在用力呼喊，其实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但旗帜的舞动就是命令。
步兵们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憾之中清醒过来，但闵柔率领的成德狼骑，屠立春亲自统带的一千狼骑补充，李泌统带的三千亲卫义从的战马，却是从一开始便被堵上了耳朵，此刻，看到河堤之上旗帜挥舞，闵柔一带战马，手中斩马刀高举，霹雳似的一声大吼：“杀敌！”
以成德狼骑居首，四千骑兵风一般地卷了出去。
四千骑兵，在追击着数倍于他们的骑兵队伍，在无情地剿杀这些完全失去控制的卢龙精锐。
蔡徐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两眼也有些发直，呆呆楞楞地看着前方。刚刚那一阵阵剧烈的爆炸，让他和他周围的同伴，都齐齐地跌倒在地上，此刻，他虽然爬了起来，但整个人却仍然呈呆傻的状态。
好半晌，他才觉得嘴里有些腥甜，伸手一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流起了鼻血，连抹了几把，倒是让他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战场乱成一团。
上万骑兵失去控制极其壮观，也极其恐怖，似乎到处都是在乱窜乱跳的战马，当然，其中一部分盲止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冲来的卢龙骑兵，迎头便撞上了武威骑兵。
此刻，精锐无匹的卢龙骑兵，连自己的战马都无法控制，又怎么能腾出手来作战呢？他们如同下饺子一般，被武威骑兵轻而易举地斩落马下。
两军对垒，互相砍杀，其实造成的死伤是相当有限的，即便打上一整天，也不见得死多少人，就像先前半天的战斗，卢龙上万骑轮流攻击武威军阵，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双方死伤的人数，也不过是卢龙骑兵伤亡两千有余，而保持着密集军阵和远程武器压制的武威步卒的伤亡，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只不过他们的基数更小，在最后更是将攻击的重点落在了万副指挥的左翼之上，这使得万福所部三千甲士伤亡超过了千人从而导至左翼崩溃。
但也仅仅如此了。
而此刻，当卢龙骑兵炸了营，全军失去了控制，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有效的指挥系统而滑溃，从而遭到武威骑兵有组织有规模地追杀的时候，伤亡在短短的一瞬间，便超过了先前半天战斗所带来的伤亡。
而且伤亡还在持续增加之中。
蔡绪猛然反应了过来。
他提起了他的斩马刀，向前迈出了一步，大声吼叫了起来：“杀贼啊！”
随着他这一声吼叫，终于惊醒了那些懵懂中的步卒们，一千余名陌刀手预备兵们举起了他们的陌刀，呼拉拉地冲杀了出去。
而作为正兵的陌刀手们，在这样的追击战斗之中，就毫无作用了，沉重的盔甲让他们根本无法跑起来。
万福反应过来了。
梁晗也反应过来了。
武威军队开始了全面的反击。
河堤上的李泽，高高地举着他手中的武威军旗，就像是一个雕塑，虽然从头到尾没有参加过那怕一秒钟的战斗，但他盔甲内里的衣衫早就湿透，脸上更是汗如雨下，啪哒啪哒地滴在盔甲之上。
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样，竟是一步也难以移动。
此刻他的状态，比起战场之上的那些小兵们，还要远远不如。
谁也不知道他从战斗开始之后的煎熬。
这一场战斗，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如果猛火油不能及时爆炸，如果猛火油爆炸之后效果没有预想得好，如果对方哪怕遭受重创但却没有炸营，这一场战斗最终到底谁赢谁输，真还是难说得很。
老天爷还是眷顾自己的。
所有的意外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在按着自己的预想向前推进。
仗打得到这个份上，毫无疑问，他已经取得了一场大胜。
而这场大胜所带来的后续效果，将迅速延伸到整个大战场之上。
张仲武完了。
好半晌，李泽身旁的近卫才发现他的不正常，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从李泽手中接过了军旗，李泽两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两名近卫赶紧一左一右，将他紧紧地挟住。
用力地跺了跺脚，一双腿才有了知觉。
李泽慢慢地走下了河堤。
河堤之下，一千陌刀手们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五百人了，他们不可能坐下，因为一旦坐下，他们便无法自己站起来，所以还活着的，那怕是受了伤的人，也只能以陌刀为杖，强迫自己站着。
李泽缓缓地走过了他们中间。
“我们赢了。”他大声地吼道。
“我们赢了！”李瀚大笑着，一边笑，一边往外喷着血。
“我们赢了！”残余的五百陌刀手们大笑着吼叫了起来。
“我们赢了！”那些受了伤，躺在地上的步卒们，互相帮助着站了起来，坐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大声地吼叫着。
马头寨，潘凤看着神策军坚守的最后一个小小的营盘，半日的战斗，他已经歼灭了这支神策军的大部，并且将最后的残余者逼到了后勤辎重营中，以程绪为首的神策军，利用后勤辎重营中所有的车仗围成了一个圆阵，准备作最后的抵抗。
但他们很清楚，这样单薄的阵形，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卢龙骑兵的雷霆一击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弓弩手，他们只剩下了手里的刀枪。
数百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举着盾牌，提着横刀，看着离他们不过百步之遥的敌骑。
“我们是天子亲军，死，也要站着死！”程绪提着他的大板斧，瘸着一条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大声吼叫着：“来，唱起来，唱响我们的军歌。”
嘶哑的，五音不全的军歌在废墟之上响起来，即便是远处的潘凤，眼中也流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他原本以为可以很轻松地拿下这支神策军，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打，便打了整整半日，不过胜利，终究还是他的。
他举起了手，准备下达最后的进攻命令。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有些生涩地缓缓地转身，看向白马乡方向，无数的骑兵正从那个方向奔行而来。
怎么会这样？
这一霎那，潘凤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0368章 一战而定
潘凤统带的骑兵，成了张仲武溃散的主力部队的救命稻草。
半日的激战，潘凤所部其实也已经疲累不堪，特别是眼看着马上就要取得完胜的时候，却遭遇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逆转，对于士兵而言，真是宛如寒冬腊月里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了脚底。
没有任何的选择，潘凤放弃了对面前食物的最后吞噬，选择了带队去阻截追击而来的武威骑兵，好给主力部队赢得重振旗鼓的机会。
程绪死里逃生，呆呆地看着漫山遍野的卢龙溃骑以及远处呼啸而来的武威骑兵。
闵柔轻轻一勒马缰，战马向前跑了十余步，停了下来，几乎与此同时，百名成德狼骑整整齐齐地停在了他的身后，锋矢形进攻阵形丝毫不乱，几个呼吸之间，屠立春带领着的千余狼骑补充骑兵，在他们身后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进攻队形。
最后抵达的是由李泌统带着的三千亲卫义从骑兵。
潘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掌轻轻地抚过战马的脖颈，马脖子上有着一层细汗。
稍倾，潘凤与闵柔几乎同时发起了进攻。
百名成德狼骑为箭头。
屠立春的一千名骑兵为第二波。
李泌统带的三千亲卫义从为第三波。
卢龙的骑兵并不差，要不然，张仲武也不可能凭借着他们，将契丹部族压得丝毫抬不起头，任他预取予求，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但对于潘凤来说，他的部队熬战了半日，哪怕是实现的轮战，现在也已经疲劳不堪了，而武威的骑兵，却一直在养精蓄锐，直到最后才发起致命一击。
而李泽为了做到这一点，让他的步卒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在体力之上，马力之上，武威骑兵比卢龙骑兵都占了大便宜。这是其一，其二，成德狼骑的赫赫威名，可并非是浪得虚名，这一百骑是优中选优，精中挑精选拔出来的，由他们作为箭头的武威骑兵，便如同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其它三千骑兵，不管是屠立春原先训练出来的成德狼骑补充骑兵，还是李泽的亲卫义从，他们的整体素质，要远远高于普通士兵。其三，就整体骑兵的装备而言，武威骑兵要更好一些，李泽在装备之上从来不吝啬，更何况，这几支部队，与陌刀队一样，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两支骑兵的对撞，毫无花哨可言，谁都不可能后退半步，也不可能后退半步，一边是闵柔打头，一边是潘凤居首。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闵柔手起刀落，潘凤手中长枪一断为二，身子猛然后仰，刀锋擦脸而过，一挺腰身坐直，潘凤已经拔出了鞍桥一边的横刀，一刀侧劈，已是将一名成德狼骑劈下马来，但几乎在同时，另一柄斩马刀落下，潘凤左肩甲立时便不翼而飞，连带着一大块皮肉被削了下来，鲜血狂喷。潘凤狂吼一声，横刀架住了第三柄斩马刀，刀锋顺着刀杆滑下，将这名成德狼骑的双手指头尽数削了下来。
仅仅三刀，他已经与成德狼骑擦肩而过。
他不是闵柔的对手，但对上一般的狼骑却还是绰绰有余，要不是成德狼骑有一套独特的战法，他连受伤也不会。闵柔再厉害，也只可能与他交手一招，便会交错而过，对于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但他没有想到，冲过了成德狼骑之后，迎面撞上的却是屠立春。
相对于闵柔这些年来的赫赫威名，屠立春就名声不显了。他在正上升的阶段，被李安国指派去成了李泽的贴身护卫，就此沉寂了整整十年。
现在的屠立春，潘凤当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他知道的仅仅是屠立春是因为照顾了李泽十年所在因为李泽的得道而鸡犬升天，由此一跃而成为了武威的顶尖将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屠立春没有离开成德狼骑之前，他的排名可是在闵柔之前，被尤勇作为接班人培养的，正是因为屠立春的离去，才让闵柔有了崛起的机会。
冲过了成德狼骑的潘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作为卢龙的顶尖的骑兵将领，他并没有将屠立春放在眼中。
这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快如闪电般的斩马刀重重劈下，潘凤横刀一架，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屠立春的这一刀，比闵柔的刀还要快，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两刀相交，火花四溅之下，横刀竟然被硬生生地反压了下来，喀嚓一声脆响，潘凤的胳膊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拗断了，刀背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甲之上，又是一声闷响，霎那之间，他便觉得呼吸不匀。
骨头断了。
两马交错，屠立春长长的斩马刀便没有收回，而是向后猛戳，斩马刀刀把之上一小截矛尖，卟嗵一声，从潘凤的后背钻了进去。
屠立春猛地一抖手，没有回头，提着斩马刀径直向前奔去，而潘凤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僵在了马上，这一矛刺得并不深，但却正是在要害之处。
眼前刀光闪耀，又一把斩马刀带着呼啸声而来，而潘凤却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
头随刀起。
可怜潘凤，堂堂卢龙大将，最后竟然是死在武威一名名不见经传的骑兵之手。
一百成德狼骑在战场之上仍然无可匹敌，他们一路凿穿了潘凤的骑兵，向前冲出数百步掉过头来的时候，一百骑还剩下七十余骑，没有丝毫的犹豫，闵柔举刀，向着来路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而在他们的后方，屠立春的一千骑兵，将这个被打穿的横截面进一步扩大，当李泌统带的三千亲卫义从沿着这个缺口再冲进来的时候，四千卢龙骑兵便被完全切割开来了。
武威骑兵们集中力量，猛攻被分割开来的右翼卢龙骑兵，在成德狼骑的冲锋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右翼近二千卢龙骑兵打散，打乱，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建制。
而潘凤的死亡，更是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潘凤死，大旗倒。卢龙骑兵的指挥系统瞬间失效，陷入到了各自为战的境界。
仅仅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支骑兵顿时也告溃散，加入到了逃亡的行列之中。战争的模式，重新回复到了一逃一追之中。
不时有卢龙骑兵马力不支而倒撞下马，对于这些活生生地累死了马匹的卢龙骑兵，武威骑兵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顾着摧马向前猛追那些仍在奔逃的骑兵，只有那些好死不死挡在他们前进道路之上的家伙，才会顺手补上一刀。
骑兵们一追一逃，瞬间便离开了马头寨。
马头寨军营，程绪带着他的几百残兵，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骑兵大战，对于他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再没有比看到刚刚摧残了他们的敌人倒在他们的面前被自己的友军无情践踏更快活的事情了。
程绪满面泪水地站在哪里，回望着他幸存的部众，振臂怒吼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几百残兵绝地逃生，脸上除了庆幸之外，还有喜悦。
“我们赢了！”他们振臂大呼。
三千神策军，虽然只剩下了数百人，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完成了人生的最重要的一次蜕变，从今天起，他们将会成为一支真正的强军，而不是被其它人看作一群架子货了。
潘凤的阻拦虽然并没有改变卢龙主力部队的颓势，但毫无疑问，仍然给他们赢得了一定的时间。
拒马河中，满满当当的都是标浮的战马，人头。溃逃之中的骑兵们驱赶着战马逃到了河中，然后揪着马尾马一路泅渡过河。
所幸的是，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拒马河的河水大幅度缩水，汛期汹涌无比的河流，现在却像是一个温柔的小姑娘，河水轻淌，平缓之极。
闵柔，屠立春并马立于河堤之上，看到河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战马和狼狈无比的泅渡而过的骑兵，相视而笑。
李泽这一战，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但终究是赢了，而且正如李泽所盼望的那样，一战而定北地局势。
李泽不是不可以凭借着易县的县城死守，可如果这样的话，就给了张仲武太多的选择余地。他可以攻打李泽，也可以留下一部牵制李泽然后率主力去兜石壮，王思礼的后路，对于那两支正在攻打涿州的大军而言，不说别的，单是粮道被断，他们就将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张仲武还可以驱兵绕过定州，易州，直接杀入镇州，赵州之地，那才是李泽无法承受之殇。对于骑兵而言，他们的机动性太强，战术选择的余地太大。
李泽别无选择，只有冒险出城，以己身这个巨大的诱饵来吸引张仲武。如果杀了他李泽，无疑是结束战争最简单的方式。
所幸的是，他的计划成功了。张仲武果然选择了这条看起来最为简单的战斗模式。
而更幸运的是，李泽打赢了。
这一战之后，北地大局的确已经几乎鼎定，但笑到最后的，却是李泽。

第0369章 赏格
张仲武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拒马河北岸河滩上的一块岩石上，泪流满面地看着河面之上那飘飘荡荡的人头。
纵横北地十余载，何曾有过这样的羞辱？
不时有人马艰难地从河水里爬起来，一上岸，便全身脱力一般，躺在河滩之上一动不动，好半晌，才艰难地爬起来向堤上慢慢地挪步，因为河里的人太多了，他们还需要给我面的人腾地方。
即便现在是枯水季节，即便拒马河已经足够温柔，但对于精疲力竭，身穿甲胄的这些士兵来说，仍然是一道天堑，不少人在河中间便脱了力，再也揪不住马尾马，手一松，沉重的甲胄立时便带着主人一起咕嘟咕哮沉到了河底，上岸来的有大群的空马，他们的主人大体便是这种状况了。
损兵折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现在的卢龙军便是这种状况了，即便是逃过了河的不少骑兵，现在手上也是赤手空拳，在河中之时，沉重的兵器也是阻碍他们逃出生天的障碍，不少人将兵器，旗帜说数抛弃了。
对岸传来了震天的欢呼之声，无数面武威军旗出现在河堤之上，迎风飘扬，一队队的骑士纵马河堤之上，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旗帜，纵身欢呼。
闵字旗，屠字旗，李字旗一一出现。
而他们的出现，竟然将河对面的那些原本躺在泥地之上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弹的卢龙兵们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有马的翻身上马打马便走，没马的竟然撒腿就跑，河滩上顿时又乱成一团，直到在一些军官们的奋力喝斥，拳脚马鞭齐下之下，这才稍稍镇住了局势，隔着一条拒马河呢，武威骑兵们不可能学他们一样，泅水渡河来追杀他们。
而看到这一幕的张仲武，更加是羞愤莫名。掩面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走。
相比起张仲武的惨淡，易县却是整个地陷入到了狂欢之中。白日里，城内还是一片死寂，惶惶难安。
李泽带走了所有的精锐的兵马，城内，只留下了一些辅兵以及临时征召起来的乡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李泽败北，则易县必然不保。
卢龙人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杀到哪里的风格，易县人是很清楚的，卢龙兵一旦入城，易县必然生灵涂炭。
在惶恐之中等到夜幕降临，一骑飞驰而回，带来的却是武威军击溃卢龙兵的大好消息，顷刻之间，易县便陷入到了狂欢的海洋之中。等到李泽率众返回易县的时候，城内城外，灯火通明，无数百姓走出了家让，将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夹道欢迎得胜之师回返。
李泽高坐战马之上，左右护卫，除开几名擎旗手之外，无一不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此刻，这些伤痕，却无异于是光荣的勋章。
“万胜！”不知从哪里开始，响起了一声呼叫。紧接着，万胜的呐喊之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李泽笑意吟吟，骑在马上不停地向着百姓挥手致意，普通的民众只知道这一场胜利，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保住了他们辛苦一生所积累起来的资财，却无法懂得这一场胜利所带来的重大的政治意义。
自今日始，卢龙张仲武必然雄风不再，接下来，武威可就有守转攻了。攻守易势，不仅仅代表的是双方在战略之上对抗的易势，在政治之上更有着巨大的意义。到了这个地方，所有北地的势力都会明白，张仲武大势已去。
那些原本观望风色的甚至于支持张仲武的势力，现在必须要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了，此消彼长之下，张仲武只会愈来愈弱。
就像北地的那些豪门大族，除开那些与张仲武早就密不可分的家族之外，其它的，现在只怕都有些三心二意起来了。
不错，李泽在辖区内所实行的政策，的确是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危害，如果有可能，他们当然愿意与李泽对抗到底，但前提是，要能看到胜利的希望。但现在，这个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
投奔李泽，家族会被肢解，力量会被削弱，但好在，只要听李泽的话，他并不要你的命。
好歹李泽还给每家每户留下了最高五千亩地的限额，虽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活得潇洒自在，但好歹也还活着不是？
真要硬抗到底，说不得到了最后，便是鸡飞蛋打，别说五千亩了，只怕连五亩也没有，还要连带着送上性命。
翼附强者，本来就是这些人的生存之道。
作那墙上草，风吹两面倒固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也可以解释为忍辱负重，蜇伏以待良机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万胜的口号之声，竟然就成了万岁的呼喊之声，先是只有零星的呼喊声夹杂其间，但渐渐的，却成了燎原之势。
这一下，不但李泽皱起了眉头，夹杂在得胜队伍之中返回的神策军数百残军，却都是脸上变色。特别是程绪，更是有些惶恐难安。
李泽加速通过了街道，返回到了位于易县县衙的节帅行辕所在。直到进入大厅，外间万岁的欢呼之声，仍然此起彼伏，竟然还有无数百姓，聚集于行辕周边不肯离去。
“王离，你去劝说百姓返家吧。大战方毕，还有无数的善后事宜要完成，明天，你要组织人手帮助军队打扫战场，清理尸体，整修道路，还有的忙呢！”李泽面色有些不豫地对易县县令王离道。
身为义兴社的骨干力量，对于百姓的这种呼喊之声，王离本人并没有多少抵触之意，不过节帅看起来却并不开心，似乎还有些恼怒，心中咯噔了一下之后，赶紧应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李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王离本人做事是没有什么毛病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也是义兴社早期骨干力量的一个比较普通的特征，这些人大都出身下层，但像王离这样能做到县令的，大概在以前都是县吏一类人物。手腕是有的，做事的方法也是有的，但对于政治的敏感度，可就不高了。
百姓喊万岁，李泽不高兴吗？
恐怕不是的。
但现在，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啊！
他的确刚刚击败了张仲武，取得了一场大胜，但对于整个北地来说，可不仅仅只有一个张仲武啊，高举着朝廷正义大旗的李泽，可不想现在就被人说他有悖逆之心，与张仲武是一丘之貉呢！
这会给他的未来平添许多障碍。
现在就在武威境内，但有薛平，高象升，程绪等神策军将领，而在河东，还有像韩琦，李存忠，韩锐等高骈旧部。高骈临死之时还要作出一些安排来限制，挚肘自己，现在来这一出，岂不是坐实了高骈临死之前的判断嘛！
高骈那怕已经死了，对于他的影响力，李泽也不敢有丝毫的低估。
“淳于先生，战前我对士兵们的承诺，必须要尽快地兑现。”李泽看着喜气洋洋的淳于越，道：“奖赏的银钱，登记造册，马上到位，而百亩土地，也要按着名册分下去。”
“节帅，这一次参战士兵多达万余人，按照节帅承诺的赏格，光是土地便需要百万亩，敢问节帅，从哪里分配这些土地？”淳于越问道。
“德州，首先从德州开始。”李泽道：“德州是我下一个重点营造的城市，现在哪里绝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荒芜，我们要尽快使哪里繁荣起来，而想要繁荣，自然就要有人。”
“明白了，我这便去制作文书，银钱方面的文书发往度支司，土地方面的则直接发往德州，由德州刺史郭奉孝来负责此事。”淳于越点头道。
李泽转头，看着下座上伤痕累累的程绪，脸上浮现起了温和的微笑：“程将军，这一次你部，为我主力足足牵制了五千卢龙骑兵，功莫大焉，你的功劳，我只能知会薛副便，同时上报朝廷，却不能僭越称诺你什么。但你的士兵，我还是要奖赏的，赏格，与武威士兵相同，你意如何？神策军士兵的家属多在长安，洛阳一带，赏银我会让长安的千牛卫府支付，他们会一家一家的送上门去。但土地，我就只能在武威辖区内替他们分配了，如果他们愿意过来，他们这些土地自然就是他们的，如果他们不愿意过来，那这些土地，他们也可以买卖。本来因战功而奖赏的永业田因为不缴纳赋税，是不能买卖的，但我愿意为他们破一次例。”
程绪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站起来抱拳道：“多谢节帅赏赐，我替那些战死的儿郎们多谢节帅了。他们，总算也是死有所得。”
李泽点了点头，看向淳于越，淳于越则连连点头。
程绪能说什么？说不要吗？他的三千儿郎，能回来的只有数百人，死去的那些人也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一百贯赏钱，哪怕就是在长安，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那些人的家庭生存下去，如果经营得好，甚至能过上小康的日子。至于土地，在长安那样的地方，普通百姓想要百亩土地，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明知道李泽如此做心思不纯，但程绪就不敢说一个不字，否则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他这个将军立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以后再也休想指挥动一个人了。
而更重要的是，如此的处理，传到其它神策军的耳朵里，以后这支神策军会不会就此彻底倒向李泽，谁也说不准。
毕竟高级将领，甚至于一部分中级将领们都还是有政治诉求的，但普通的士兵所求的是什么？也不过是一碗饭而已。

第0370章 以为后计
月光皎洁，光照四方，但对于卢龙军后来说，却是一片惨淡。
时至深夜，逃散的军马，该收拢的已经收拢，该回来的，也应该已经回来了，到了这个点上，还没有回来的，基本上也就回不来或者不会回来了。
二万骑兵出征，此时，还在这里的已经不足八千骑，更有许多连兵器都丢失了，赤手空拳，除了一匹战马，几乎再无其它。要是换在其它时节，这种连兵器都丢失了的士兵，军法是断难容忍的，但此时，一众军官只当没有看到。
荒野上烧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自己湿漉漉的衣物，一个个垂头丧气，默然不语，数千人聚积在此，却罕见的几不闻人声。
偶尔会突然有沉睡中的士兵一跳而起，竟然是慌不择路地拔腿便跑，直到被军官们几鞭子抽翻在地上，才醒悟过来。
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这是梦魇了。
这样的情况，在荒野的夜空之下，却在不时的发生中。
“叔父，已经确定了，除了张行将军当场战死之外，左翼的潘凤将军也在阻截武威骑兵的时候战死了。有逃回来的左翼骑兵亲眼目睹潘凤将军死了。”张仲文的儿子张濮低声对张仲武道。
张仲武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火堆，张行是他的老乡，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伙伴，潘凤也是跟随他最早的人之一，这一战，让他损失了两个最得力，最忠心的干将。心中着实痛到了极处，这样的损失，不像那些兵丁随时可以补充，损失了，就没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着张仲武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张濮低声道：“叔父，我们虽然损失了泰半人马，但八千士卒，现在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此刻如果我们重振兵马，杀一个回马枪，说不定就能奏奇功。”
张仲武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侄子：“濮儿，你是不是以为我因为这一场失利就变得糊涂起来了？”
“没有！”张濮垂头道。
“没有用的。”张仲武摇头道：“你瞧瞧我们的士兵，此刻可还有战意？没有了，一个个都失了魂儿一般，没有几个月的缓冲，这场梦魇不会在他们的脑海之中消除，他们看到武威骑兵便会恐惧。”
“我们的确战力比不上从前了，但易县现在必然在大胜之后戒备放松，只要一场胜利，我们就能扳回这一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士兵们在打下易县之后纵掠三日，保管他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你怎么知道对方会放松戒备？想当然吗？”张仲武道：“如果对方戒备森严呢？此时，李泽必然已经全军撤退进了易县，有了我们这一次的偷袭未果，必然也会提醒到李泽，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镇州，赵州等地，必然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动员府兵，我们即便绕过易县，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战果。”
“至少也可以让他们鸡犬不宁。”张濮强辩道。
“意义在哪里？”张仲武反问道：“我们深入敌境，后勤怎么办？纵兵抢掠的确可以补充一部分，但李泽麾下的数千骑兵是吃干饭的吗？现在这种状况之下，我们敢分兵去四处抢掠嘛？我们真敢这么做，李泽就敢一股股地将我们分出去的兵马吃掉，而他的步卒大队则会从四面八方地围堵过来，最后让我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逃覆亡命运。”
“就这要认输吗？”张濮不甘心地道。
“愿赌服输。”张仲武嘿地笑了一声：“这点子心胸我还是有的，李泽与我一样，都打着同样的主意，想要一战而决胜负，我输了，他赢了，就是这么简单。但输这一阵，可不代表我就此认输了。想当年，老子初来卢龙的时候，比现在可经惨淡多了，与耶律阿保机的争斗之中，最惨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下了八百骑兵。”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抬头，怔怔地看着星空好一会儿子这才重新接着道：“那个时候，幸存的人中，便有潘凤，张行，还有石毅，费仲，你老子那时候在后方为我们筹措后勤。即便是几乎全军覆灭了，我也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最后，还是我赢了，耶律阿保机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还有八千骑兵！”张濮也兴奋了起来。“您的意思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当然。我还有八千骑兵，我还有数州之地。”张仲武傲然道：“一时受挫无所谓，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便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还是叔父深谋远虑，不因一时得失而论成败。”张濮连连点头。“却让李泽小儿得意一时，我们终将会打回来的。”
听着张濮的话，张仲武却是沉默了下来：“李泽，实是我生平所遇最难缠的对手，比高骈要难缠多了。像今天白日里那样的战斗，高骈的河东军根本就不可能撑得住，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能摧毁他们的步卒方阵，打开胜利的大门。”
想起李泽以三个步兵方阵，硬生生地挡住了自己一万五千骑兵半天的冲击，最终让卢龙兵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失去了最后的警惕而让李泽一击得手，张仲武便有些心遥神驰。
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李泽对麾下的军队的绝对的控制力。一支军队，如果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基本上就丧失了战斗力，损失超过一半，绝对会溃败，但挡在最前方的那支陌刀兵以及他们身后的辅兵，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却仍然在坚持战斗，这是张仲武所无法想象的。而且他自问也做不到。
从这一点上来看，李泽比他，比高骈都要强多了。
只看河东现状，高骈一死，立马分崩离析，部将各怀心思，拥兵自重，谁也不服谁。
而武威呢，与他们只怕绝对是一个反比，现在李泽还没有后人，杀了他或者能一劳永逸，要是等他有了继承者，只怕就算弄死了他，武威也不会散架。
“那是因为猛火油的缘故。叔父，我们也有猛火油，现在我们也在炼制这种东西。”张濮道。
“这是我们大败的一个原因罢了，并不仅仅是全部。”张仲武却是摇头叹息道：“濮儿，你连夜赶回幽州去，告诉你的父亲，让他趁早着手准备，将我们的力量往平州转移吧，幽州交给费仲来打理。”
“放弃幽州？”张濮大惊：“叔父，幽州是我们的根本之地。现在涿州正在抵抗，我们只要保住涿州，能就守住幽州。”
“为了这一战，我抽空了涿州的主力骑兵，而现在武威的主力部队正在围攻涿州，只怕涿州守不住，涿州一丢，幽州难保，为防万一，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告诉你的父亲，他撤往平州，而你稍做整顿之后，率部进入高句丽，与耶律元合并一处，你为主，耶律元为副，以前我不太在乎高句丽，但以后，只怕要将那里作为我们的战略纵深的后勤补给之地了，必竟营州辽州等地，是无法为我们提供长期作战的物资的。”
张濮思索道：“如此说来，我们入高句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帮助高句丽国王杀死檀道济了。”
“高句丽国王不时一直求我们出兵平叛吗？那就如他所愿，但你要记住，击败檀道济即可，但却不能将其赶尽杀绝，仍然要让他保有一定的实力。”
“明白了，如果真将檀道济杀了，只怕高句丽国王就不需要我们了。”张濮笑了起来。
“就是如此。”张仲武点头道。
“叔父，我走了，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张濮问道。
“整顿兵马，明白去往涿州，不管涿州守不守得住，我都要想法办保存一部分实力退回到幽州，这样，也可以为以后的幽州之战增强一些实力。”张仲武道。“幽州即便不保，但他终归是大城，即便最终会被李泽拿下，我也要让李泽崩掉半嘴牙齿。也要让他在取下幽州之后，短时间内再无余力北进，这样我们在平州等地，便有更多的时间来经营。”
涿州，幽州的门户，此刻，已经被石壮，王思礼所统带的大军团团包围。正如李泽战前所料，一旦石壮知道李泽遭遇危险，其必然会想要撤军救援易县，哪怕石壮知道这并不符合武威的整体利益他也会这么做。
曹信的抵达，阻止了石壮的行动，武威大军旋即加强了对涿州的攻击。
而主攻者，便是石壮所部。而涿州，作为卢龙军的一个战略重镇，即便张仲武已经抽走了所有的骑兵精锐，但留下来守城的步卒，仍然不可小觑，连续不间断的攻打，涿州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始终坚持不倒。
石字大旗之下，石壮手持马槊，红着眼睛挺立，在他面前，是以李波为首的一批将领。火把毕毕剥剥地燃烧着，远处的涿州城亦是灯火通明。
“李波，接下来以你部为先锋，再次冲锋，冲不上城头，你便不必回来了。”石壮面目狰狞地道。
“死，我也会死在城头之上。”李波大声吼叫着，提起自己的马槊，转身大步离去。
“中军准备！”石壮吼道：“一旦李波突上城头，中军便随我做最后致命一击。”
战鼓隆隆，呐喊阵阵，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第0371章 攻陷涿州
一字儿排开的数十台巨型投石机，将数十斤重的大石头掷向城头，涿郡包着条石的外墙在巨石的打击之下，伤痕累累，每一击，整个城墙似乎都在摇晃。
城下，李波所统带的三千步卒举着盾牌，抬着云梯，撞木，呐喊着再一次冲向了面前的城池。
在他们的身后，负责掩护的陈长富所部一队队的弩手蜂涌而上，在距城百余步时，伴随着一声金鼓，集体坐了下来，弩机抬起，嗡的一声闷响，上千支弩箭如同一片乌云一般地扑向城头。
“上弩！”陈长富站在队伍的中间，用力擂鼓，嘶声大吼。
士兵们垂下弩机，从箭匣之中取出弩箭，搭在弩机之上，一脚伸出，用力一蹬，借着腰力向侧面一转，喀的一声，弩箭再次上弦。
这种需要借助腿力，腰力上弦的弩箭，力道比起一般的弓箭不知要强出了多少，弓箭对于甲胄的破坏力并不大，但这种弩箭，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开铁甲。
城头之上不时有人惨叫倒地，或者坠下城来。但下面弩箭稍息上弦的时候，城垛之后，便猛然站起一排排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地向着百余步外的弩箭手张弓射击。
陈长富迎着箭雨却肃然不动，最多也只是低头，抬臂，挡住自己的面门要害，其它的羽箭射在他的甲胄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的无力地滑动在地，有的却嵌在甲叶的缝隙当中，短短的瞬间，他的身上便插了好几只箭，看起来倒是极其吓人。
对于这种弓箭的攻击，武威兵并不是太在乎，即便是普通的士兵，也都是戴着铁盔，穿着板甲，自从武威开始了利用水力带动冲压机制造板甲之后，这种看起来就是两块薄铁板上被打上孔，像一件背心一样穿上身上然后用绳子收紧的简易甲胄，却是大受士兵欢迎。
以往的盔甲打制，是极耗费钱粮的，成本也是居高不下，像陌刀手们穿着的那种重甲，放在后世，大概就是坦克了。
这也是为什么各节镇麾下的甲士都不多的原因所在。想要打造一支完全的铁甲部队，其耗费一般人根本就承受不起。
以前的李泽也承受不起，直到他能够轻易地大量地制造这种板甲。
看起来丑陋，但却实用。两块被冲压的极薄的铁板加起来也不过十余斤重，在内里镶嵌上皮子，或者棉麻，绑紧，丝毫不影响士兵们的奔跑，格斗。
这种甲，在武威被戏称为龟甲，因为其只防护胸腹背等要害之处，四肢伸在外面却是不管的，要是人往地上一躺，张开四肢，的确像一只乌龟。
陈安富身上的盔甲当然不是板甲，而是将领们自己订制的全身甲，这种弓箭对他们压根儿主不形成不了威胁。
但在箭雨之下，仍然有不少士兵受伤，腿，脚，甚至有倒霉者被命中面门，射中了脸的人，一条命基本上也就交待了，其它的只要不伤着骨头，便只能算是轻伤，但凡还能为弩上箭，士兵们便不会后退。
而让他们安心的是，在他们的身后，有一队队的穿着白衣，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十字的辅兵们在奔忙着，石壮所部，可是有一个野战医院的。而这些人便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些民夫，在战场之上搜寻受伤不能再战斗的伤者，然后将他们抬到野战医院之中去进行治疗。
这一个小小的改变，却是让武威的士兵的战斗力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休战的时候，每当看到那一排排大帐蓬外面飘扬着的红色十字，武威的士兵便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
双方的对射，很快城下便占到了上风。
城头的箭雨愈来愈稀疏。
接近城墙的士兵的速度愈来愈快了。
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响，一架架云梯靠上了城墙，梯子顶端的倒钩死死地钩在了城墙之上，一名名士兵沿着梯子向上攀爬。
抬着撞木的士兵，发出一声吆喝，碗口粗细的前面加装了一个铁锥的撞木轰隆一声撞在城门之上，城门发出一阵阵的闷响，摇晃之中，灰尘簌簌落下。
防守者们再也无法躲避城下的弓箭射击，冒着每隔几息时间，便会飞来上的上千支弩箭，他们义无反顾地探出身子，弯弓拉箭，不过目标却是正在攀城的武威士兵。
一块块石头砸了下来。
一桶桶加了粪汁的沸水浇了下来。
一根根檑木顺着云梯滚了下来。
攀城的士兵下饺子一般的往下掉，而城头之上的防守者，也是一排排的被弩箭射倒，被石弹砸倒。最惨的就是那些高举着一桶粪汁刚刚站起身子的卢龙兵，刚刚站起来便被弩箭射中，沸腾的粪汁跌落，浇在他自己的身上，一边同伴的身上，被淋中者立时惨叫着四处打滚。
不时有武威士兵零星地攀上了城墙，但不成规模的攻上城墙，却无法形成任何威胁，很快这些勇士便被击下城墙。
鼓声没有停止，后续部队仍在压上，李波提着横刀，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在他的左右，十数台强弩弩机被士兵们抬着，而在这些弩机的身后，一些士兵们则抬着一卷卷麻绳一样的东西紧随其后。
鼓声不停，进攻不止。
虽然前线伤亡极大，但士兵们仍然在舍死忘死地冲击着城墙，城门。城门洞子里，厚实的城门已经开始逐渐变形，裂缝越来越大，从这些裂缝之中，甚至能看到内里的卢龙兵们，正用一根根柱子，努力地顶着城门。
后退，站稳，然后加速，伴随着一声吆喝，数十名士兵同时甩臂，一根根铁索在他们的手中绷得笔直，撞木前的铁锥再一次重重地撞了上去。
不时有抬着撞木的士兵倒下，但马上，最近的武威士兵会丢下手中的盾牌与横刀补充上去，再一次重复着先前的操作。
随着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城门终于破碎，抬着撞木的士兵们随着惯性一头冲了进去，在他们的面前，是一道翁城，而翁城之上，又一道大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随着他们冲进去的武威士兵与翁城里的卢龙兵短暂的绞杀之后，立时便迎来了翁城之上如雨的箭支。
短短的瞬间，翁城之内，便堆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这些在翁城之中的卢龙兵也被放弃了。
当卢龙兵们准备再一次进攻下一道城门的时候，翁城之上，一堆堆点燃的柴草被丢了下来，一桶桶的油脂被倾倒了下来，翁城之中，瞬间便火焰熊熊。
攻城翁城的武威士兵只能倒退而也。
李波站定了脚步，此时，他已经站在了陈长富的弩阵前方，一台台强弩被迅速地安装固定，一卷卷的麻绳被死死地拴在了一根根弩箭之上，直到此时，这些麻绳捆才露出了他们的真容，竟然是一张张的宽约十丈，长也大约十余丈的绳网。绳网的最前端大约丈余的部分，密密麻麻的尽是或长或短的铁勾，八爪钩。
“射击！”李波一声咆哮。
数十台弩机同时发射，涿州城上顿时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一枚枚弩箭带着一张张绳网飞起。绳网在空中展开，几乎将天空遮蔽。
而随着绳网飞起，李波也拔足向前飞奔，其所部一千最为精锐的部众亦随着李波狂奔向前。
涿州城墙高有三丈余，这在州城之中，已经是难得的高大城墙了，城墙虽然是夯土的，但外面却包着条石，一应防御设施极其完善，这也是武威兵攻打多日，都没有取得进展的缘故。
这些绳网，是石壮两天前下领制作的。
夺夺的声响之中，绳网钉在了城头之上，上半部大约两丈有余几乎将整个城头都给网住，连下面的卢龙后都给罩在了网下，下半部分却是垂在城下。城下的士兵发一声喊，扑了上去，抓住绳网的末端，用力向下一扯，城头之上那丈余范围内的各种钩子立时绷直，勾住了他们一切能钩住的东西，城上惨呼连连，有的挥刀连斩，希望能砍断这些钩子，或者绳网，但偏生这些麻绳里面还掺杂了其它一些东西制作而成，极其坚韧，急切之间，竟然是斩之不断。
而武威兵，却是已经沿着绳网，密密麻麻地向着城头之上攀来。
而这一次，他们受到的殂击，却是已经微乎其微了。
李泽率先爬上城墙的时候，在他的左前方，一名卢龙将领正奋力挥刀斩断他前方的一段绳网站了起来。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绳网的前方一丈，密密麻麻的都是钩子。
“杀！”李波狞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了绳网，杀向了前方，而在他的后方，武威兵蜂涌而上。
远处，石壮看到奇法奏效，大喜之上，高举他的马槊，厉呼道：“全军进攻，全军压上，破城，破城！”
武威军队最后的总攻旋即展开，前方的陈长富所部一声令下，弩兵们将弩背在了前上，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已经顺着绳网追随着李泽攀越而上。
当两千余武威兵爬上城头的时候，涿州城实际上已经可以宣告陷落了。

第0372章 武装游行所得的红利
张嘉全军移师蔚州，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的。但现在的他，却是没的选择，如果不走，他的下场不是被李存忠吞并，便是被义武节度彭芳吞并，呆在卫州，他找不到任何有力的支持者，而凭他自己的实力，与别人毡板上的鱼肉也差不了多少。
到蔚州，虽然直面了卢龙人的威胁，但好歹有一个强大的外援。移师蔚州的时候，张嘉只能在内心乞求李泽要说话算话，不要把他当成一枚弃子，用过之后就随意丢弃。
以三千突厥骑兵为核心的天兵军，带着三万余民众，浩浩荡荡地从卫州来到了蔚州，所幸的是这一段路程并不远。而在行进的途中，李存忠，韩琦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为其运来了一部分粮食。
韩琦，李存忠自然是不甘心为张嘉提供这些援助的，但他们仍然送来了，这只能说明，李泽对他们的高压态势，让他们不得不屈服了，这使得张嘉的信心大增。有了粮食，整个队伍也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以蔚州城为中心，张嘉将跟随他一齐迁移而来的三万余百姓安顿了下来。到了蔚州的第一时间，张嘉立刻开始动员所有人修建残破不堪的蔚州城。
历经战火的蔚州城几乎已经成了废墟，夯土的城墙多处垮塌，城墙之上甚至长满了荒草，城内的房子也大多破败，大部分只剩下了四面墙壁。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凛冬将至，不管是张嘉，还是普通百姓，都十分清楚，他们必须要在寒潮来临之前，修建好自己的藏身之所，否则，冬天将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三千突厥兵被布署在妫州方向上，严密监视着妫州的卢龙军，三万百姓则在官员的组织之下，加快速度修整城墙，修建房屋。
妫州军没有动弹，来自易州的援助却是先到了。大批的义兴社社员们押运着新的一批粮草抵达了蔚州，这些人的到来，让许子远终于有了帮手。
现在的许子远的身份已经有了改变，从武威书院的一名普通学生，一跃而成为了天兵军的掌书记。张嘉被李泽加为都知兵马使，督蔚州，卫州，朔州军事，而许子远这个掌书记，便自然而然地掌这三州民事。
以这个名义，许子远自然而然地从张嘉手中拿来了三万百姓的指挥权，而旋即，义兴社的社员们便被许子远以各种名义，加上各种官衔安排了下去，深入到了百姓之中。
张嘉对此并不在意，他要的也就只是兵权不受挚肘也就可以了，许子远对他的兵权毫无兴趣，他也乐得被养活这许多人的重担一股脑儿的全都丢给许子远。
反正从易州哪边来了援助，总是首先要满足军队的，只有军队稳定，才有蔚州的稳定。
两人一文一武搭起来的班子，居然和谐稳定无比，倒也堪称一个奇迹。
张嘉在不管民生这一摊子之后，立即便把精力投注到了横行这三地的一些盗匪的身上，对付他们，张嘉的天兵军倒是手到擒来，以三千突厥骑兵为主力的天兵军，机动性是极强的，有组织，有速度，行动力甚强的正规军，对于盗匪来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蔚州的盗匪，几乎被张嘉一扫而空，要么投降，要么去死。
在张嘉的重压之下，几乎所有的盗匪都选择了向他投降，而张嘉又从中挑选精壮者加入军队，倒也使他的兵力在短时间内增加到了五千人。
这个时候，张嘉的实力其实已经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五千常规军之外，由许子远掌握的三万余百姓之中，也是在战事之中动员起数千青壮来的。
向外进攻不足，但守御一地，倒也勉强足够了。
眼看着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张嘉却被哨骑斥候带来的一条消息几乎给吓破了胆子。
张仲武竟然亲自带着两万骑兵出现了。
别说是张嘉现在的实力，就算是在他全盛之时，面对着张仲武的两万骑兵，他也只有吃灰儿的份儿。
惊惶失措的张嘉第一时间就准备要跑路了，普通百姓自然是顾不得了。
他甚至将这个消息瞒过了许子远。
然而张仲武根本就没有理会缩在蔚州的一小小的一股势力，两万骑兵擦着蔚州边缘直插进了易州，直到这个时候，张嘉才明白过来，张仲武是要去对付李泽。
此时李泽的主力部队已经攻过了拒马河，向着涿郡一路逼近，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而张仲武的这一招乾坤大挪移，很有可能逆转整个战场态势。
张嘉虽然不用在立即逃跑，但一想到李泽如果被张仲武干掉了，自己在蔚州只怕也是呆不住的。到时候无外乎两条路，一条是向张仲武投降，一条便是逃回卫州去。
“什么，你要我立即出兵，支援节帅？”张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子远：“那是两万骑兵，张仲武的精锐，你是要我去送死吗？”
许子远毫不退让地瞪视着张嘉：“张兵马使，你是节帅的部属，节帅有难，你不马上提兵支援，难不成还要望风而逃吗？”
张嘉被许子远一个书生一逼，竟然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不是我要逃，而是我的实力实在不足，即便去了，也是自取灭亡啊！”
“谁说我们实力不足。”许子远冷笑道：“单看天兵军，现在的确实力不足，但张兵马使，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武威的一员，节帅的主力部队的确已经过了拒马河，但易县还有节帅的亲卫义从，还有万福，梁晗甲士，还有闵柔的成德狼骑，就算不算上易县可以动员的青壮，这也有超过万人了，加上青壮，便可以组织起数万人的大军，又有城墙可以利用，现在我们天兵军可以出兵近万，统统加在一起，在兵力上，还可以超过张仲武。”
张嘉苦笑：“我的掌书记啊，帐不是这么算的。”
许子远冷然道：“张指挥使，你也是久经宦海的人了，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心中要有数，你已经错过一次了，落得的境遇自己也很清楚，要不是我们节帅伸手拉你一把，你的下场会如何？现在又到你选择的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选错。”
张嘉听了许子远的这一顿明嘲暗讽，顿时面红耳赤，在高骈的最后一击当中，他的确选错了，然后便落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看着许子远，面庞通红的张嘉，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意。
杀意落在许子远的眼中，他却夷然不惧，冷笑着道：“你自然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向张仲武投降，可是张指挥使，你别忘了，你的核心兵马是三千突厥骑兵，他们会跟着你投奔张仲武吗？你只要敢下这个命令，信不信这三千突厥兵转身就去投奔李存忠？李存忠跟他们可是同种同源，现在你还能控制他们，是因为你还有粮草，他们还有很不错的待遇，他们的家人也在这里，一旦你要投奔张仲武，以张仲武对待胡人的态度，他们只怕立马就得造反，你准备赤手空拳地去向张仲武投诚吗？”
张嘉顿时萎了。
“张指挥使，关键时刻要站得住，看得稳，选得准。这一战，张仲武即便胜了，武威也不会伤筋动骨，只不过攻伐卢龙的计划得推后，但张仲武要是败了呢？到时候，你近在咫尺，却没有出兵，节帅怎么看你？武威其它大将，官员，怎么看你？”许子远继续道。“出兵，是你唯一的选择。尽起大军，向易州出发。”
张嘉仰天长叹，他有些痛恨老天爷总是不让他过那种顺风顺水的日子，每一次都逼着他做出选择，而每一次选择，只要选错，便几乎会遭受灭顶之灾。
“出兵，天兵军全军出动。”他几乎是咬着牙吼道。
天兵军几乎是倾巢出动了。不仅是张嘉指挥的常备军，许子远也动员了五千青壮加入到了支援的队伍之中，一万余人向着易州开拔。
三天过后，张嘉站在了许子远的面前，向他深深的一揖到地。
因为此时此刻，张仲武大败的消息已经传来。两万卢龙军，折损超过大半，张仲武带着残部狼狈逃过了拒马河。
张嘉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倒是他的突厥骑兵俘虏了不少慌不择路逃散的卢龙骑兵。
许子远扶起张嘉，微笑着道：“张指挥使，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恭喜你，虽然此战之中，你没有出什么力气，但天兵军出现在这里，便已经是大大的功劳，节帅绝不会亏待你的。”
李泽当然没有亏待张嘉。
数千套甲胄，上千匹战马，作为张嘉参战的战利品分给了他。哪怕张嘉并没有真正的踏上战声，但他俘虏的那几百卢龙残军却是实打实的。
张嘉一次武装游行之后，却是满载而归，除去这些战利品之外，他又从易州李泽那里一次性地得到了十万石粮食，这个冬天，他是不用愁了。

第0373章 价值十万贯的一席话
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了。北方的冬天，绝对是一个超级难捱的存在，千里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就是对其真实的写照，这样的季节里，别说是行军打仗了，便是在户外简单地劳作，也只能在一天的某几个特定的时间里，其它的时候，大家还是猫在暖和的屋子里猫冬吧。
武威征讨卢龙的战斗第一阶段，也就到此告一段落了。在双方的对决之中，武威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虽然只是拿下了涿州，但却极具象征意义。数万大军进驻涿州，距离幽州首府蓟城，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运河之上，船只往来穿梭，不停地将一船船的物资从武威运至涿州城，屯集起来以备过冬。完全夺取涿州之后，彻底控制了这一段运河，使得武威在粮食物资的转运之上，有了更大的便利。
曹信将自己的左都督衙门设在了涿州城，石壮与王思礼则是一左一右，分别攻占了蓟城左近的广阳以及通县，同涿州首府涿县一起，对蓟城形成了三面围攻之势。
在蔚州，得到了李泽大量援助的张嘉的五千精锐，直逼妫州边境，安下营寨，对妫州形成牵制威胁，使得妫州的卢龙军队亦不敢轻举妄动。
再过得半月之后，大雪，寒风，断绝了交通，蓟城，便成了一座事实上的孤城。
而此时，退回蓟城的张仲武，带着他的主力人马，已经退出了幽州，抵达了营州，重新在营州开始稳固阵脚，留守幽州蓟城的，变成了以幽州豪强大户费氏为主力的本地人马。军师中郎将费仲成为了蓟城留守。
武威大胜的消息，旋即传遍天下。张仲武起事的时候，天下诸多豪强，并不看好，因为在他的周边，诸多强镇林立，河东，成德，这都是赫赫有名兵强马壮的节镇，而事实上，张仲武也的确没有从这两大强镇之中突出重围直取中原，如今世事移转，他反而连自己的根本重地幽州都丢了。
高骈死了，河东是散了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更让天下惊心的是，战争之中，一个比成德要强大多的武威节镇突然崛起，竟是一己之力，便将张仲武打得溃不成军。
如果说早前还有很多节镇对武威不以为然的话，易水河畔一战，却是使得武威军兵的威名天下传扬，不是所有军队都能以一万余众对抗张仲武两万铁骑，最终还能战而胜之的，想想两万骑兵漫山遍野如潮水般涌来的模样，便已经能让许多人惊慌失措了。
十二月，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李泽在易水河畔击败张仲武的时候，河东韩琦，李存忠两部联手，悍然吞并了苛岚军，忻州军，在李泽上书朝廷报捷的时候，河东韩琦的奏折也到了长安之中。
韩琦是高骈临死之前推荐的继承者，朝廷当时按惯例先册封韩琦为河东节镇留守，也就是一个代行河东节镇节度使职责的意思，现在韩琦在吞并了苛岚军和忻军之后，正式要求转正，担任河东节度使，并且以李存忠为副使。
长安，皇城。
李俨的心情这些天实在是好的不得了，易水河畔大捷，涿郡大捷，连接而至的捷报，让整个长安城都沸腾起来了。
现在的大唐虽然实际上分崩离析，但名义上大家还是奉长安为主的，这也是李俨还心心念念要重复祖上荣光的原因所在，张仲武是第一个跳出来举旗造反的，这样的人，如果不及时铲除，反而让他坐大的话，只怕天下节度使便要群起而效之了。
只可惜，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个高骈，还远远不足以将张仲武击败。
李泽的武威异军突起，而这个人李俨还自觉是自己一手简拔起来的，不是自己同意三镇合并，打造了一个超级大镇，怎么可能如此快地就取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呢？
对于卢龙的地理位置，战略要点都烂熟于胸的李俨自然明白，夺得了涿郡对卢龙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惜了，现在那边必然已经因为天气原因而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了，否则趁势打敌，必能一举收复蓟城，光复幽州啊！”站在五凤楼台之上，双手撑着栏杆，斗蓬之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雪花的李俨，却仍然兴致勃勃地对身边的田令孜道。
“陛下，李大将军与张贼这一战，虽然取得了大胜，但实际上，却也是一场惨胜。”田令孜道：“李大将军不愿陛下太过于忧虑，所以在奏折之上报喜不报忧罢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李俨惊讶地道。
“是啊！”田令孜接着道：“我与千牛卫左将军公孙长明在饮宴之时，谈起过这件事情，易水河畔一战，李大将军实则上是孤独一掷了，其麾下万福，梁晗所部，伤亡泰半，战后已经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没有长时间的休整，不可能再投入战斗，而李大将军费尽心力打造的千人陌刀队，这一战，也损失了一半有余，便连大将军的心腹大将李瀚也重伤卧床不起，听说因为这次受伤，原本定下的婚事，也不得不推迟了。”
“损失如此之大，大将军在奏折之中居然不提，这与某此人有小胜便喋喋不休地向朝廷索要赏赐，索要官职，真成了鲜明的对照，大将军忠君之心，由此可见一斑啊！”李俨感慨地道。“田卿，大将军高风亮节，但朝廷却不能辜负于他，当然要重重地赏赐，只是大将军还不满二十，便已位居三品，该如何赏赐呢？总不能直接封为郡王吧？其父李安国，也只是郡王呢！”
“大将军必然不在乎这个。”田令孜笑道：“陛下如果真想赏赐大将军，不如将恩典给予他的夫人，母亲，以及他那未出世的儿子吧！”
“那可还得等上几月呢！好像还有四个月，其妻才能生产吧！”李俨大笑起来：“先赏赐其母，其妻一些财帛吧！丰厚一些，不要让人说皇家恩薄。”
“是！”
“对了，河东韩琦所请之事，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商讨结果如何？”李俨突然想起一事。
“陛下，三省意见不一，汪中丞闭嘴不言，陈尚书令认为理所当然，而臣？”
“你反对？”李俨有些意外：“高帅临死之前所奏请提拔之人，应当不会有错吧？”
田令孜躬身道：“陛下，以前臣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人是会变的，张仲武当年提兵前往卢龙之时，何尝不是国之栋梁，但如今呢？”
李俨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韩琦有不臣之心？”
“这个臣不敢断言！”田令孜却是打起了太极拳，道：“陛下，臣听说，苛岚军，忻州军在高帅指挥的最后一役之中，不顾安危，奋勇追敌，伤亡惨重。退回河东之后，便一直受韩琦与李存忠的逼迫。现在更是被二人吞并。至于早前的横野军，代州军，更是高帅最后战的主力，反而是韩琦指挥的大同军，在最后一战之中，什么也没有干，倒是保存了实力，现在成了一家独大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
“陛下，还有云中守捉张嘉，亦为韩琦所逼，不得不放弃驻扎之地云州，冒着极大的风险移师蔚州，要不是得到了李大将军的支持，早就被卢龙军队给灭了，现在张嘉站稳了脚跟，便立即出兵威胁妫州，为李大将军围困幽州出力呢。”
“韩琦想干什么？”李俨有些恼火地道。
“臣不知道！”田令孜道：“韩琦想当河东节镇，而河东节镇在名义之上也是属于北地行军大总管的麾下，陛下何不诏令问一下李大将军，看李大将军是什么意见呢？这既显示了陛下对于李大将军的尊重，也避免了让韩琦埋怨，如果李大将军不同意，陛下只需将这个结果告诉韩琦就好了，反正韩琦这个留守，行的也是节度使的职责，区别并不大嘛！”
李俨沉默了一会儿，这里头的区别当然大了。不过田令孜这么说，也有道理，看起来李大将军对于韩琦是很不满意的。
“那就如此办吧！”李俨点了点头：“李大将军是北地行军大总管，韩琦亦是他的部下，大将军说明年开春他就要发动第二次进攻，要让卢龙治下无法顺利进行春耕，使得卢龙在来年更加困难，希望韩琦到时候能够多立功勋，那时再加封他为节度使，想来李大将军便也无话可说了。”
“这个自然！”田令孜微笑着道。
走出宫城的田令孜心情快活得不得了。今日这一番话，自然是有因而发，为了让他说了这番话，千牛卫左将军公孙长明为此付出了十万贯的代价。
韩琦当不上河东节度使，便为河东留下了隐患，武威手中还握着张嘉这张牌，到时候便能以此为引子，挑动河东内乱，最终将河东彻底纳入怀中。
拿下河东，李泽才能成为真正的北地之王。

第0374章 莫州浩劫
邓景山默默地看完了张仲武派人加急送来的手令，沉默了半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仗就这样输了。
涿州的失陷，让他陷入到了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与幽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准备撤退吧！”他抬起头来，看着堂下文武官员，幽幽地道。
数十员文官武将闻听此言，却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大家都清楚，当涿州被武威军攻陷之后，他们的撤退就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否则，必然会被武威军包了饺子。
现在正值隆冬，天报情况极其恶劣，但正是恶劣的天气为他们挣取到了撤退的时机，如果天气良好，适合作战，他们对面虎视眈眈的柳成林，又岂会容他们从容撤退？而在涿州方向的武威军又岂会不来夹击他们的道理？
“往哪里撤？”大将王喜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撤退，也有不同的目的地，他们可以往幽州方向撤退，作为幽州的援军，前往蓟城，作为牵制涿州武威兵马的存在，另一条道路，就是撤往蓟州渔阳。
“节帅命令我们撤往渔阳。”邓景山道。
堂内又是一阵长长的吐气之声。
如果让他们前去支援幽州，那他们的境地，说实在的还不如呆在莫州，凭借城墙与柳成林抗衡呢！
一听说是撤往渔阳，众人不禁是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是一阵阵的悲哀袭上心头。撤往渔阳既然是大帅的命令，则意味着大帅已经放弃了幽州，而幽州对卢龙军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得很。
在此之前，张仲文已经率先撤往平州，张仲武的主力也从幽州离开，现在正在向平州进发，而蓟州渔阳等地，作为平州的门户，是张仲武下一步的战略重点，必然会得到张仲武的大支支持，他们撤往渔阳，等于是张仲武将看守门户的重任交给了他们。
虽然被交付了重任，但屋里所有人都轻松不起来。
如此一来，不禁是涿州，幽州，便连妫州，檀州，也统统被放弃了，卢龙领地，一下子便被腰斩，而且丢失的还都是人丁众多繁盛的地方。如果再加上瀛州，莫州，卢龙的势力几乎三去其二。
纵然平州，营州等地的地盘并不比前面的地方小，但奈何那些地方，是真正的苦寒之地，杂胡众多，野人横行，是真正的荒蛮之地。
那片地方，绝大部分地方，还是没有开化的不毛之地。
如此想来，大家的前景，当真是让人忧虑啊！
行军司马宋煜上前一步，拱手道：“邓刺史，如今莫州军兵共计三万五千人，契丹骑兵约七千人，不管莫州各县秘辖丁口，光是莫州城内便有户一万三千户，超过八万丁口，撤退是怎样一个章程？还请刺史示下。”
判官柯荣亦是向前一步：“刺史，如今仓储粮草有粮二十万石，如果只支应军队的话，以每人每天两斤定量的话，则坚持不了一个月，如果一天以一斤定量的话，则也只能支应一月半，这还只是军队，没有算上战马及其它牲畜的消耗。不知渔阳等地，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大军放驻的粮草？”
“还有，现在隆冬，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棉衣，棉被，帐蓬等物，野外行军，需要大量的取暖之物，这些，也都还没有准备。在城内，还有城墙，房屋可以抵御严寒，一旦离城进入野外行军，就算天气不再变得更坏，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场艰难的行军。如果天气进一步变得恶劣，只怕非战斗减员会大幅度增加。”
厅内众人都是默然不语，这样的天气，大规模的行军有可能遇到的困难，在场的人，又有谁会想不到呢？
“这一次撤退，我们只走军队，剩下的人是顾不得了。”邓景山的声音如同屋外的寒风，让屋内所有人的心里都凉嗖嗖的：“一切以军队为重，给各部三天时间，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粮食，包括棉衣，棉被等一切可以御寒的物资。”
屋内有人兴奋，有人却是面色不忍，有人更是忍不住踏上一步，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等这些人说出口，邓景山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邓某人也是莫州人，知道如此必然给莫州百姓带来一场灾难，但现在也是顾不得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能先委屈他们了。等到以后我们打回来光复莫州之后，再给予他们补偿吧！”说完这句话，邓景山拂袖而去。
屋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判官柯荣转身面向众人，大声道：“诸位，既然邓刺史已经这样吩咐了，那这一次的行军所需，便要请各部自行筹集了，莫州府库所储，我们要运往渔阳以为后计，我们很有可能在渔阳长期坚守下去，所以能节约一点，便节约一点吧，希望大家理解，不要说柯某人一毛不拔。要是你们自己没有筹够一路所需物资，也只能自求多福，柯某人会一碗水端平，此次撤退，谁也别想从柯某人这里拿到一粒粮食，一件棉衣，这些都是为以后准备的。”
丢下这句话，柯荣亦是转身大步而去。
行军司马宋煜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众将，长叹一声，低头离开了房间。
片刻之后，一名名将领都跨上了战马，各自奔向了自己的部队。
所谓的自筹粮草，自备物资，那就是抢。
抢谁的？
自然是莫州百姓的。
莫州就这么大，人口就这么多，很明显，手快有手慢无。这时候显然不是仁慈的时候，谁仁慈，就是在将自己的部队往死地里推。
莫州城内，旋即陷入到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街头之上，一队队的士兵手持兵器，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不管是衣物还是粮食，统统席卷而去，百姓稍有反抗，轻者拳打脚踢，重则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说是收集粮食棉衣，但这个口子一看，又哪里还有限度可言？百姓家中，但凡值钱的东西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但凡有些姿色，甚至没有姿色的女人妇孺被侮辱的不计其数，在第一夜的猝不及防之后，从第二天开始，城内开始燃起火光，不少的莫州百姓奋起反抗，但对于军队而言，他们的反抗实在是微不足道。或许他们给那些暴兵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最终的结果，却全都是反抗者被尽数杀死。
莫州城陷入到了真正的水深火热当中。
邓景山本部兵马在城内劫掠，而驻扎在城外的契丹骑兵在他们的将领归营之后，却是更加的兴奋，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虽然大雪纷飞，但一队队的骑兵仍然离营而去，城内富庶，可惜他们捞不到什么，但靠近莫州城的那些村庄，却也算是小康之家，岂能放过？
数千契丹骑兵几乎是空营而出，向着四周呼啸而去。
多少年了，他们都没有如此尽情地挥洒他们的本来性情了！抢劫，洗掠，原本他们就是最在行的啊！
距离莫州城五十里处的沙湾，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里有不到二十户人家，现在虽然是白天，但村庄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因为一队百余人的武威骑兵哨骑于昨天晚上抵达这里，占领了这个村子。
带领这一队哨骑的是刚刚调入游骑兵不久的振威校尉白求仁。鉴于卢龙骑兵众多，千牛卫右都督柳成林，在自己的麾下大力加强骑兵的建设，像白求仁这样出身富户，骑术精良的富家子，都被调入到了李德的游骑兵队伍之中。
这一次白求仁率领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斥候，率先进入了莫州。
白求仁坐在土砖围成的火堆边上，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瑟瑟发抖的这个村的村老，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老者，语气温和的问着些什么。
看着对方颤抖的不成模样，白求仁笑着将手中的热水递到了他的手中。
“老丈不用害怕，我们是兵，不是匪，纵然现在我们与莫州是敌对关系，但我们也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无辜的人。今日只是在这里歇上一歇，避一避风暴，然后就会离开。”
材老手里捧着瓷碗，牙齿格格打战，热水不停地泼洒出来，只能勉力点头，那里说得出话来，这些人的确是兵，不是匪，但有时候，兵比匪更可怕啊。
白求仁扫了一眼缩在屋角的村老的家人，不由得哑然失笑，几个妇人用灰将脸涂得乌七麻黑的，显然是在担心着什么。看到白求仁的眼光扫过来，几个妇人的身体向身前的汉子们身后缩得更深了一些，几个小娃娃更是被捂住了嘴，紧紧地搂在怀里。
大门猛然被推开，一股寒风夹着雪花冲了进来。
“校尉，哨骑发现有大约百名契丹骑兵正向着村子而来。”一名士兵禀报道。
白求仁眉头一皱，“他们的鼻子这么灵？”
看了一眼脸上喜色稍纵即逝的村老，白求仁站了起来：“传令所有人，暂且出村，去边上的树林子里躲上一躲，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白求仁向着屋外走去，突然回头对村老道：“老先生，我要是你的话，就什么话也不会说。”

第0375章 战机
契丹骑兵冲进了村子。
这些年来，契丹人着实是被唐人打怕了的，对于唐人一向保持着尊敬的态度。再者，除了耶律奇事件之后，张仲武对于麾下的契丹骑兵也着实好了一些，征发他们的时候，也为他们提供军饷和粮食了，而邓景山本身又是莫州人，所以在莫州驻扎的这数千契丹骑兵，军纪，本来一直是不错的。
作为莫州人，对于契丹骑兵也一向是看习惯了的，知道他们是保护莫州，抵抗武威兵的存在，所以当村老看到骑兵冲进自家院子的时候，便面带笑容地迎了上去。
“军爷，有贼兵！”他大声地道。
冲进来的契丹骑兵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作为这一队的头目，他选择这一家，是因为这一家是村子里房子最大最好的一家，想来也是最为富有的一家。看到村老迎着自己走来，并且指着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毫不客气地一马鞭子下去，顿时将村老给抽倒在地上。
村老跌倒在地上，大声哀嚎，契丹兵却是翻身下马，仗刀冲进了屋子内，片刻，屋内顿时异声大作。
白求仁带着百余武威骑兵隐蔽的那片树林子，距离村子最多也不过里许远的距离，对于村老能不能替自己保密，白求仁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进了林子，他的队伍仍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稍倾，一名攀在树顶望风的斥候面色有些古怪地叫了起来。
“校尉，校尉，村子里着火了。”
白求仁一怔：“着火了？”
“好像还不只一家！”
白求仁想了片刻，翻身上马，道：“走，去看看。”
一众人到了林子的边缘，透过林子的缝隙看出去，刚刚他们休息过的村子里，果然浓烟滚滚，不止一个火头，正在冒着青烟。
“他娘的，肯定是那些契丹兵在作恶呢！”白求仁怒道。
“校尉，要不要去做了他们？”武威骑兵们跃跃欲试。
白求仁嘿嘿一笑：“当然，我们是唐人，莫州人也是唐人，岂有见到唐人被契丹人欺负而不去救的道理，全体都有，作好战斗准备了没有？”
“随时准备战斗！”百余骑士大声吼道。
“出击！”白求仁一夹马腹，当先从树林里窜了出去。
一名汉子从村子里窜了出来，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向着树林方向跑来，在他身后，一骑飞奔而出，马上张弓搭箭，嗖地一声，正中那汉子背心。
白求仁勃然大怒，他认得出来，刚刚倒在地上的那个汉子，不就是他先前所呆的那个村老家的中年男子吗？想来这中年男人是想去小树林向他们求救的，现在几乎是死在他的眼前了。
“找死！”暴怒的他一伸手，从马鞍旁摘下了弩弓，平端起来，对准了那名契丹兵。
一箭射杀了那名汉子的契丹兵也在此时看到了不远处奔来的武威骑兵，脸上惊诧愕然之色溢于言表，大叫一声，策马转身便向村内跑去。
白求仁哪里还会容他逃跑？手指一勾，弩弓嗡的一声响，强劲的弩箭脱弦而出，直奔那契丹兵的后心，后背进，箭头竟然从前胸透了出来。
这名契丹兵一头从马上倒撞了下来。
挂上弩弓，白求仁摘下长枪，纵马冲进了村子。
“杀贼！”
双方人数其实差不多，都是大约百余骑，但此刻，白求仁的百余骑集结成了军阵，而百余名契丹兵却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队，正在村子里杀烧抢掠。
他们的战马，甚至就在一些人家的院子里游荡。
当这些人扛着粮食正在往牛车之上装载的时候，武威骑兵冲了过来，弩弓抬起，一箭毙命。
当他们扛着棉絮棉衣往自己的战马上搭的时候，武威骑兵冲了过来，一枪便捅了一个透心凉。
更有甚者，当听到喊杀声以及弩箭的啸鸣之声，有契丹兵竟是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刀冲出屋来，自然也是被武威兵一刀枭首。
白求仁几乎没有遇到什么相样的抵抗，百余名契丹骑兵，最后只有大约二十余骑仓惶骑上战马想要冲出村子，却被白求仁事先便布置在村头的骑兵一顿弩箭迎面射得七零八落，两相一夹，最后这些契丹骑兵也被一一打下马来。
不过盏茶功夫，侵入这个村子的百余契丹兵，便被白求仁或擒或杀。
白求仁再一次踏进村老的院子里时，屋里已是一片狼藉，妇人衣衫零乱，蜷缩在炕上瑟瑟发抖，大门旁边，一个汉子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胸前一个巨大的刀伤，鲜血将身下的雪地浸成了紫黑色，而脸上有着一条明显鞭痕的村老，正坐在雪地之中号淘大哭。
不久前还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便已经是家破人亡了。
白求仁站在院子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数个活着的契丹兵被绑缚着进了院子，白求仁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那些契丹兵面前，吼道：“谁会说唐语？”
几个俘虏恐惧地看着他，却没有人滋声。
“校尉，虎子会说契丹话。”一名士兵大声道。
“把他找来！”白求仁挥挥手。
游骑兵现在超过五千人，主将是李德，副将则是契丹人耶律奇，游骑兵中，更有超过一千名契丹骑兵，正是因为这样，游骑兵中也有不少人粗略地懂一些契丹语。
一个身长脚长的汉子快步跑到了院子中。
审讯也就立时展开了。
片刻之后，虎子转身看着白求仁，脸色略有些紧张：“校尉，这些契丹人说，他们数千骑兵，都分布在这周围。”
白求仁吓了一跳，“干嘛？是围堵我们吗？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还是他们有别的什么企图？”
“这些人说，他们的首领让他们抢粮，抢棉衣，反正什么都抢。所以他们全军出动了。”虎子道。
白求仁一怔，“抢粮，抢衣？莫州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发起狠来连自己人都抢吗？还是说这些契丹人已经失去了控制？再问一下，莫州城邓景山那边儿，就放任他们这样随意抢掠吗？”
虎子转身喝斥着问了几句，回答道：“校尉，这些契丹人说，莫州军在城内抢，还有唐人部落在莫州城附近的村镇抢，他们是契丹人，争不过那些莫州军队，便只能分散到下面的村子里抢。”
白求仁恍然大悟：“他们要跑！”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从小就接受过完整的教育，白求仁才得到了这么多线索以后，再结合当前的局势一想，马上便明白了邓景山只怕是要撤退，但粮草棉衣的储备不足，所以才要抢，至于这些老百姓？他邓景山只怕也明白，这一撤退，以后想再回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临走时捞一票，他管莫州人是死是活？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现在就很安全，相反，只怕他们的处境还更危险了一些，因为契丹兵四处分散，毫无规律可言，只怕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撞上其中一部。
对方可是有数千人呐。
白求仁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按着这些契丹俘虏的士兵抽出腰间的横刀，毫不犹豫地砍下了那些人的脑袋。
“虎子，你马上回去找到李将军，告诉他这里的状况。”白求仁道。“路上小心一些，尽量避开村庄，走小路。”
“明白！”虎子转身跑出了院子，跨马而去。
白求仁走到村老面前，看着涕泪交流的村老，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那两个死去的汉子，很明显是他的儿子之类的人物。
“老先生，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这不是还有其它家人吗？现在到处都是契丹骑兵，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来，你得带着人出去躲一躲，不拘什么地方，但是不能再呆在村子里啦！要不然，那些人肯定还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白求仁直起了身子，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收拢了战利品，一行百余人，却是带着两百余匹战马，出了村子，消失在雪原之中。
他当然不会去躲起来。
对于他来说，危险当然很大，但机遇也同样并存，契丹人很多，但却是分散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些契丹人想要抢到东西，便只能去村子，自己说不定还能逮到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再一次收割一波战利品。
一天之后，李德接到了报告。
“大好的机会！”李德一跃而起，“来人，来人，擂鼓聚将。”
咚咚的鼓声响起，游骑兵大营之内，大小将领，校尉纵马向着中军大旗所在地奔行而来，三通鼓罢，大家已经齐聚在李德帐中。
简略地将情况通报了一遍之后，李德大笑道：“数千莫州契丹骑兵分散在外抢掠财物，粮食，正好给了我们分而歼之的机会，今夜准备，各部带齐十日所需干粮，明天一早，大军出发。”
“要不要禀告柳都督？”耶律齐问道。
“我已经派人去向都督禀告军情了，但军情不等人，我们先动起来。要是让他们收拢归营，就再也没有如此好的机会了。”李德兴奋地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机稍纵即逝，李德自然不会干等柳成林的回复。

第0376章 难兄难弟
毕毕剥剥的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刘思远愤怒的脸庞，全身披挂的他手里提着一柄大刀，在他身上，上千名乡勇全副武装列阵而立，而在他们的身前，是数排被五花大绑着的莫州军士兵，其中不乏军官。
而在他的对面，莫州军亦是越聚越多，与刘思远的乡兵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刘氏是莫州大族，与邓氏一族一样，构成了莫州最基本的统治格局，只不过邓氏在朝，刘氏在野而已。但刘氏在莫州的基础，并不比邓氏差多少。
莫州军的抢掠，竟然抢到了刘氏的名下。当隶属于刘氏的数个庄子被洗劫一空之后，得到消息的刘思远旋即组织起乡兵，将这些抢得兴起的莫州军给抓住了数百人。
莫州军已经聚集了近三千人，而刘氏的乡通也在越聚越多，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百姓手提着锄头，钉耙，羊叉，甚至菜刀也是越聚越多。
如果不是刘思远的手中有着数百人质，只怕双方现在早就开始火并了。
邓景山闻迅飞马赶到，看到如此情状，心下也是恼火不已。
“邓刺史，你要倒行逆施吗？”刘思远纵马而出，戟指着邓景山，道：“你忘了莫州是你的根基吗？这些都是你的乡人吗？你忘了你祖先的坟墓都埋在这片土地之下了吗？你死之后，有何面止去见你邓氏祖先？”
面对着刘思远愤怒地连珠炮般的发问，邓景山苦笑不已。
翻身下马，便欲向着刘思远走去。行军司马宋煜一把拉住了他：“刺史，刘思远现在正在火头之上，你如过去，只怕会对你不利。”
邓景山翻了一个白眼，道：“如果刘思远失去了理智，现在那数百个士兵早就身首异处了，怎么搞的？这一次的大撤退命令没有通知刘思远吗？怎么抢到了他的头上？”
宋煜无言地低下头。不管是他，还是判官柯荣，以及军队之中的很多将领，都对刘氏的财富垂涎三尺，刘氏与邓氏相争莫州主导权，失败之后便专心经营乡里，在乡间拥有极大的势力，而邓氏也在获胜之后采取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这才使得莫州安稳了这么些年。
刘氏是大户，这一次军队刻意地没有通知他，只怕便是抱了抢刘思远一把的心思，只是想不到，刘氏的组织力如此强悍，猝然遇袭之下，竟然能迅速地组织起反击，而且还能击败莫州军，俘虏了如此多的士兵。
邓景山现在却是没有心思去理会下属之间这些鬼魅伎俩了，他只知道，现在如果双方打起来，或者刘思远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但这样自相残杀之后，只怕笑得开心的，只会是武威军。
在莫州，击败刘思远也许很容易，但想要彻底地杀死他，可就很难了，这些年，刘思远可没有闲着。邓景山不得不为他能不能顺利撤出莫州考虑。
赤手空拳地邓景山走到了财峙双方的中央，摊开双手，对刘思远道：“刘兄，能不能好好地谈一谈？”
看到邓景山的作派，刘思远哼了一声，却也是翻身下马，走到了邓景山的身前。
“刘兄，涿州丢了，我们再不撤退，便没有出路了，这，想必你也知道。”邓景山道：“收集粮草的命令是我下达的，但我以为他们会通知你，我的确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邓刺史，你准备丢下莫州百姓吗？”
“不丢怎么办？刘兄，你认为我带着莫州这十几万人，能走得远吗？就算走得远，我养活得了他们吗？”邓景山道。
“离开了莫州，你邓景山还是邓景山吗？”刘思远问道。
“走，还有杀回来的机会，留下来，只能成为别人毡板上的鱼肉。”邓景山看着刘思远：“刘兄，武威李泽的那一套，想必你也是清楚的，难不成你想留下来任由他宰割吗？刘兄，我希望你也跟着我一起走，离开了莫州，我邓景山的确不是过去的邓景山了，但如果有你刘兄相助，我们至少还能守望相助。”
刘思远哼了一声，“即便是走，我也会带上我的乡人。”
邓景山摇摇头：“刘兄，恕我直言，就算你家财巨万，但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又能有多少，你要带上精壮乡勇我不反对，但其它人，还是算了吧？你看看这样的天气，长途行军，你带上老弱妇孺，只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更快而已。”
“不带上这些人，乡勇又怎么会跟我走？”刘思远怒道。
“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邓景山盯着他道：“即便只有一千精锐，也比几万乌合之众要好一些，这一次我们是逃难去的。你带的人太多，就算到了目的地，到时候怎么安置？”
“出去了，我们如何生存？”刘思远痛苦地道。
“刘兄，你知道营州那边吗？那里有肥沃的无边无际的土地，现在哪里没有人烟，只有一些野人，杂胡，盗贼横行，到了那些地方，你还怕没地方重振家业吗？”
“没有足够的人手，我们拿什么来重振家业！”刘思远愤怒地道。
邓景山呵呵一笑：“刘兄，我说过，那里有许多的野人，杂胡，他们就是现成的人手，我们还可以从高句丽弄来人，那些人可是奴隶，你想怎么处置他们都行，岂不是比你现在的乡人更能为你创造财富？要紧的是武力，只要你有足够的武力，你便能在哪边创造出比你现在更大的家业来。”
听到邓景山如此说，刘思远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刘兄，现在已经最后时刻了，莫州的状况将会很快传到柳成林哪边，他的军队必然会闻声而来，天气，会拖慢他们前进的脚步，但却不能一直阻挡他们，留给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下去，如果你愿意，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副手，咱们邓刘两家，再次联起手来，不管是接下来到范阳，还是以后退到营州那边，咱们携手共渡时艰，走出去了，咱们这些乡人可就是亲人了。”
刘思远低头沉思不语。
一骑自远方而来，疾奔到了邓景山跟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刘思远，压低声音道：“刺史，莫州出现了大股武威骑兵，不少契丹部族骑兵遭到袭击，损失惨重。”
邓景山眼皮子一跳，“查清楚了没有？是小股部队还是主力？”
“应当是李德率领的武威游骑兵，从契丹损失的人手来看，只怕来的是主力部队。”
邓景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武威兵来得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太多了。
“刘兄，给个话吧，你若不走，我也不勉强你，但这些兵，你得给我放了，如果你要走，马上就要准备了，否则，只怕就走不成了。”
刘思远长叹一声：“走，不走能怎么办？”
邓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兄，出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雪被风卷着，在空中乱飞，两支骑兵队伍，隔着里许的地方相互对峙着，一边自然是来自瀛州的武威游骑兵，另一边，却是契丹骑兵。
在连续遭到武威骑兵的袭击之后，契丹骑兵终于也回过味来了，小股部队开始聚拢，逐渐形成了一支三千人大部队，而李德，也在此时收拢了他的游骑兵。
双方在第三天，终于迎面碰上了。
李德巧妙布局，终于迫使契丹骑兵与他正面一战，他可不想让这些契丹骑兵全身而退，逃到渔阳去。现在这样好的作战机会，他岂会放过？
李德握了握拳头，手上的羊毛手套，让他的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依然保持着充分的灵活度，包括他在内，所有的游骑兵都是一模一样的装备，上半身清一色的板甲，头盔之下，戴头羊面罩，裸露在寒风之中的，不过只有一对眼睛以及鼻孔而已。
相比起武装到牙齿的武威游骑兵，契丹人可就寒酸多了，大多披着羊皮袄，脸上，手上，到处都长满了冻疮，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耶律奇看着对面的契丹骑兵，心中充满了感慨，一年以前，他也同对面的这些契丹人一样，但现在，他和他的部族却是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穿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铁甲，有了充足的后勤保障，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现在正在暖和的屋子里享受着美好的生活。
当然，要让他们的家人的美好生活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需要他们这些战士继续奋战，用更多的战功，来换取更美好的日子。
李德伸手摘下了鞍边的弩弓，另一手将长枪高高举起，在寒风之中厉声喝道：“进攻！”
两腿一夹，战马箭一般地向前奔去。
在他身后，数千武威骑兵呐喊着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契丹骑兵也摧马猛扑过来。
骑兵对战，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像是两个装满水的隐罐子迎面互撞，弱的那一方，立即便会崩裂，内里的水将会洒满一地。
羽箭在空中飞舞，弩箭发出利啸，相隔百余步，两边同时开始了射击。
然后便是猛烈的撞击，两支骑兵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
白色的披风飘扬的，那是武威的骑兵。
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那是契丹的骑兵。

第0377章 德州新城
旧的德州城已经被李泽当年一把火烧了一个干净，新的德州城却是重新选址在卫新河边，从李泽还在长安的时候，德州新城便开始了最基础的建设，主要便是卫新河堤以及码头的重建，等到六月，大量的匠户迁移过来之后，新城的修建便迅速提速了。
如今半年过去了，新城的城墙还停留在规划之上，但工坊区，居民区，商业区却都是初具规模了，新城的建设依然按照着这个时代最为通用的里坊建设，每个坊都是独立的存在，却又由一条条大道连建在了一起。
在武威节镇度支司的统一调配之下，德州新城的建设倒真是应了一方有事，八方支援，不禁是武邑，信都这些现在极度发达的地方，便连沧州，棣州等地，也都被全体动员了起来，大量的人员被动员起来进入了德州，支援德州的建设。
现在正是隆冬季节，大量的青壮正是无事可做的时候，正好全体征调过来加快德州建设的速度。当然，武威节镇并不是白白地征调这些人手，每天都是为这些征调的青壮发放薪饷的。
一天五十文的工钱，绝对谈不上多，但在这里的集体食堂之中吃饭，一天却是花不了十文，大大的黑面馒头，两个便管饱，但却只要一文钱，如果舍得花钱的话，肉食也是有的，不过一碗红烧肉，便要十文钱，绝大部分人是肯定舍不得的。十天半个月吃上一顿，便觉得美滋滋的了。大部分的人，在出发的时候，倒是准备了不少的咸菜疙瘩，馒头就咸菜，正是绝配。再花上一文钱，买上一碗骨头汤，就更美了。如果与伙头们的关系好，这碗汤里指不定便会给你舀上一块大骨头，卡巴卡巴嚼碎了，吮吸光里面的骨髓，营养照样是杠杠的。
闲下来的时候，三五成群地去掏掏老鼠洞，去河里将冰凿一个洞，放一根钓线下去，不用费多大劲儿便能弄上几条鱼来，生起一堆火，烤着吃了，也是无比快活的事情。
这时节干活，当然也是挺辛苦的，但对于他们来说，辛苦算得了什么呢？普通老百姓，为了奔一口吃食，又有啥时候不辛苦呢？像现在这样的日子，真是想也想不到呢！
过去也是要服徭役的，但那可是义务劳动，不但吃食要自己带，还没有一分钱的报酬，过去被征发来服徭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死也会脱一层皮，但现在，大家倒是抢着要来了。
最早来的那一批，稍微灵动一些的，现在便已经混出头了。想想当时征发的时候，大家呼天抢地地与家人告别时的场景，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
等到来了，才发现与过去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最早来的那一批，倒基本上都是本地那些最穷苦，最没有门路的一批人，现在这些人，可都是抖起来了，因为他们来得早，德州到处缺人手，绝大部分人，直接便成了那些工匠的学徒，即便成不了学徒，但因为离得近，也或多或少学了不少东西，等到大规模地征调人过来的时候，这些人有的学成了技艺，摇身一变成了匠师，至不济也可以混一个工头做一做。
别小看这一身份的变化，对于他们来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每日的薪饷那可都是大幅度地涨起来了。
匠师按月拿薪，每月不低于五贯，小工头，每天也有一百文，那是普通下苦力的工人的一倍了。
每到开饭的时候，在食堂一瞄，便能大致看出谁是早来的，谁是后来的。因为早来的，吃的可比后来的要好多了。至少十文钱一碗的红烧肉，早来的那些人还是吃得起的。
武威的供销合作社，在这里也开设了许多的店子，售卖的东西包罗万象，价格比起沧州棣州本地的物价还要便宜，倒是让这两地来的人兴奋不已，存上了一些钱，便兴冲冲地来这里买了东西存放起来，本来也可以付上一些钱便有往这里运送材料的车队给捎回去，但这些人是万万舍不得这些钱的。反正来时，便日说清了归期的，过年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扛回去，更能给家人一些惊喜。
想着将买下的这些东西放在屋里的炕头之上，再从怀里掏出几串叮当作响的黄澄澄的铜钱的时候，老婆孩子那敬仰的目光，这些汉子们便一个个干劲十足了。
德州新城建设的如火如荼，自然要得益于扬州大盐商金满堂大笔的资金注入，否则，李泽是万万没有如此充裕的资金投入到这里的，即便是不打仗，他也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更别说现在还正与卢龙打得如火如荼呢！
李泽直接摒弃了过去无偿征发劳役的提议，而是采取了付给劳役薪饷的做法，这个提议，在武威节镇幕府之内是遭到了绝大部分人的反对的，哪怕是章回这样的人，也并不赞同。在他们看来，百姓服劳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李泽并不这样认为，强征劳役，看起来是省了钱，但劳役们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态度，也就注定高不到哪里去，如果用强来对付老百姓的话，那他之前所做的那些讨好老百姓的事情，岂不是就打了水漂了吗？
给钱，看起来付出了一大笔，但换来老百姓的高涨的热情和高效率以及对自己更加的拥护，那是一件绝对划算的事情。
更何况，他现在不差钱儿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李泽的正确性，章回这一次也是心服口服，德州新城的建设速度远超武威幕府的规划。更重要的是，本来三月一轮的徭役征发，到期之后的第一批人居然不愿意回去。这在他们所经历的过去的时候，是几乎无法想象的。
德州新城的建设拥有了更多的人手，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已经变成了熟手了。
武威节镇看起来付出了不少钱出去，但实则上，付出去的钱，又以另外一种形式回流到了武威的府库之中。每个工人每天所赚取的薪饷，本来就有三分之一因为吃住而回流，当供销合作社以高于批发价，但略低于市场零售价的价格在这里公开售卖各类物资的时候，这些赚了工钱的百姓，又爆发出了极强的购买欲。
一来二去，这些百姓赚取的钱，大概有三分之二以各种形式回流了回来，能带回家的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
而章回却又从每个月度支司的报表之中发现，这些银钱的流动，居然让武威节镇在赚钱。这就让章回有些搞不动了，而不懂就去学习，则是这位大儒的做人准则，于是在有空闲的时候，这位武威的掌书记便又开始往度支司跑，能为他解答这些疑惑的，夏荷自然便是最佳的人选了。
当李泽在易水河畔一举击败张仲武回到武邑的时候，章回兴冲冲地向李泽汇报了他的重大发现。原来大规模地开展基础建设这样看起来要花大钱的事情，居然可以拉动本地经济的繁茂与兴盛。
李泽大笑不已。
这在后世是普通人也都知道的事情，每当经济下行不景气的时候，国家便会大规模地开始基础设施的建设，以此来拉动内需，刺激消费，但在这个时候，的确还是一门全新的知识。
银钱只有流动起来，那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作用，窖藏起来的钱，永远都只是一堆沉甸甸的破铜烂铁而已。
章回是李泽最为属意的文臣第一人，其人有着世人所敬仰的学问，而且此人并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人，反而是那种真正的对儒学有着精深研究的大家，如果这样的人，再懂得了经济学，那对于自己以后的发展，自然会有莫大的帮助。
自己做一件事，或许会被人看作是乱命，但如果有了章回的背书，只怕抵触的人便会大大减少，在这方面，像曹信这样的自己的铁杆，是绝对做不到的。
曹信在北地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但章回的影响，却是整个天下。
行走在德州新城已经完工的一些街道之上，李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作品。地下没有半点泥泞，地面并没有奢侈的用上石板这类物事，而是全数采用了那些废掉的砖块，燃烧过后的煤灰填满，然后用牲畜拉上沉重的石滚反复地碾压，压平一层再铺一层，如此再三之后，地面坚硬如铁，也就不复泥泞之苦了。而且这样做，算是废物利用，这些东西，德州新城每天都会生产出很多来，而且在德州旧城，这些东西更是数不胜数，要多少有多少。
道路两边，早前移栽来的大树被砍得只剩下一些主要的枝丫，下半部分更是被涂上了石灰，等到来年春天，想来便能看到新芽了。
靠着卫新河的工坊区内，绝大部分工坊已经开工了，李泽想看到的场面，正在他的面前徐徐拉开，等到德州新城完工，这里，必将为武威的前进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0378章 铸币，造船，修路
德州，是李泽一直非常重视的一个地方，水系众多，特别是运河修通之后，更是沟通南北，不仅是交通发达农因更为发达，冲击平原让这里的土地极为肥沃，极少受到旱涝之苦。当年李泽要一把火烧掉德州，就是因为不想横海利用德州对尚很弱小的自己发起攻击。
现在，他的统治已经极其稳固，德州当然要重新利用起来。一个新兴的德州，将成为李泽控制北方，交通南方的一个枢纽所在。
德州刺史衙门居于新城的正中心，数条大道在这里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广场，青砖砌成的围墙圈出了一块地作为刺史衙门的所在，不过这个时候，这片地上，却只有廖廖的几幢建筑，与其它坊区已经形成规模的建筑，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于这一点，李泽倒是很满意。德州刺史郭奉孝，的确是一位很能干的人。
郭奉孝，章回弟子，历中举人，进士，却因本人善营建而在选官时被补进将作监，一路升任至少监，后因官场倾轧而丢官罢职，困居长安，在章回决定到武邑之后，郭奉孝便举家跟随，到武邑之后，立即便被李泽任命为了德州刺史，主管德州新城营建事物。
这算是郭奉孝的老本行，上任之后，他也果然不负李泽所望，将新城建设管理得井井有条，在这一点之上，他比杨开要强得多了。
杨开在动员发动人手，鼓舞士气干劲，蛊惑人心方面，无人可比，但如果到这些具体事务之上，因为能力，见识方面的原因，就错漏百出了。只能用更多的人力，物力来补足差错，而郭奉孝到来之后，用其专业的知识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更让李泽看重的是，郭奉孝能与义兴社通力合作，将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攥成一个拳头，力往一处使，眼往一处看。
章回的弟子，特别是那些已经出人头地的弟子，当真是没有一个废物的，那怕是丁俭，那个对李泽施政有着不同见解，算是武威阵营之中的一个持不同意见的家伙，现在在翼州也做得极是不错。翼州现在官宦，豪绅，世家与义兴社之间相处融洽，能群策群力，便是这家伙的功劳了。
事实之上，现在在武威李泽治下，正在不声不响地形成一个以章回为首脑的文官集团，在李泽的刻意安排之下，这些文官正在逐渐地占据一个又一个的显赫位置。
大唐在历经了这么些年来的动乱之后，虽然逐渐又稳定了下来，但节度使割剧，却在事实上形成了武人当道的局面，文官的地位急剧下降，已经成了武人的辅佐，这在李泽看来，是不正常的。
武力，始终只能是统治的最后手段。他可以为爪牙，为利刃，但绝不能为首脑。否则，天下必然动荡不安，当所有人都形成了以武力为解决问题的最利索的手段的话，对于治理天下，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诚然，这是最简单的手段。
李泽想要改变这一切。
由文官来决定打不打，打哪里，然后由武将去决定怎么打，文武各司其职，互相牵制，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平衡历来是一个难题，但李泽想去挑战一下。他不想武人当道，用刀子来讲道理，也不想武将完全沦为工具，想想宋朝何其富有，军队装备雄甲世界，但对外战争却是打一场输一场，究竟原因，就是武人地位太过于低下，不懂怎么打的文官一通瞎指挥，不输才怪？
虽然现在自己治下的文官，基本上都懂得怎么打仗，这得益于章回的有效教育，但这并不代表以后的文官就会打仗，所以现在的李泽依然是小心翼翼。
郭奉孝捧着一个长方形匣子，放到了李泽的面前，打开了盒盖，内里，十几枚黄灿灿的铜钱，便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武威通宝四个字，将李泽的眼晴也映得黄灿灿的。
“节帅，这便是德州铸币厂最新铸造出来的钱币。”郭奉孝略有些得意地道。
李泽小心翼翼地从内里拈起了一枚武威通宝，放在眼前反复端详着，话说这铸币权，可是他费了老鼻子劲儿才从朝廷哪里正大光明争来的权益，拥有这铸币权，在大唐现在所有的节度使之中，他武威是第一家。
现在那些盘踞各地的节度使，只怕还不明白，他付出了偌大代价争来的这铸币权代表着什么，当然，等他们明白过来，蓝子里早就没有鱼了。
在德州新城，最重要的，便是这家铸币厂了。
“比过去通用的唐钱要漂亮多了。”李泽在手心里把玩着这枚武威通宝，“铜与其它金属的比例是多少？”
郭奉孝摇头道：“节帅，这个只有铸币厂的总技司心里才清楚，另外，度支司的相关人员也是清楚的，这不在属下的职责范围之内，所有属下自然也不会去打听，不过属下听铸币厂的总技师说过，如果谁想用这些铜钱来融铜获利，只怕会亏得连底裤都没得穿。”
“这么自信？”李泽笑了起来。
中国历来缺金，银，铜钱一向便是交易流通的主力军，但铜贵钱贱，经常便有不良之人大量收购铜钱然后融化之后制造铜器取利，使得市面之上钱币流通紧张，造成金融上的混乱，这也是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深恶痛绝的。
制造能够持久，耐磨，不易损坏，但却又能让这些混蛋无利可图的铜钱，一向是铸币司最头痛的问题。
“这里有十几样范钱，就等着节帅圈定一种，便可以开始制造了。”郭奉孝道：“等到明年开春，河流开冻，可以大量利用水力的时候，制造速度将会大幅度地加快，只要有足够的铜料供应，用不了两年，武威通宝便会取代唐钱成为北地的主要钱币。”
“不仅仅是北地。”李泽从中掏出一枚看着最为顺眼的，道：“还要通过商队交易，钱庄交易，使他们在南方也开始流通，盛和钱庄可是能出大力气的。”
郭奉孝点头称是。
不说以后钱币流通，占据主要市场之后的巨大红利，单只说这铸币一事，便能为德州新城带来偌大的利润。
“铸币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李泽将挑出来的钱币放在一边，对郭奉孝道：“这对于我们以后的计划，是有着极大的帮助的。”
“属下明白。”
“另外，德州船厂的计划，也要加速。”李泽走到屋里墙壁之上悬挂着的德州地图之前，看着上面纵横来去的众多水系，道：“德州的水力资源极其丰富，现在又有通济渠将几条重要的水系连接起来，水运便成了重中之重，德州，以后要成为我武威沟通南北的中心所在之地。”
郭奉孝兴奋的连连点头。
“从长安来的那些造船技师要善待。”李泽突然笑了起来：“说起来也当真是笑话，这些当世水平最高的造船大师，居然被征召到长安去蹉跎岁月，替皇帝打造龙舟，再制作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内河战船，大唐曾经无敌于天下的海上战舰都要绝迹了。”
“节帅是想打造战船？”郭奉孝一惊问道。
“这是以后的事情。”李泽却摆了摆手：“现在光靠那几个大师傅，能干什么？船厂先建起来，先建些内河小船吧，把德州内部的水系先充分利用起来，在这个过程之中，让这些大师傅能给我们培养出更多的造船技师来，三五年之内，我希望能有成百上千的造船技师被培养出来，武威节镇已经在海兴规划一个海运码头以及大型船厂，到时候你这里培养出来的人才，便能得到大用了。我已经下令沧州那边从现在开始，便收集存伫造海船所有的木料，等到技术成熟，人手够用了，移师海兴，立马便能造出适宜海上航行的大船来。”
“属下明白了。”郭奉孝凛然而惊，眼前的节帅思虑之远，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接下来会有一些卢龙的战俘被押送到这里。”说完这些的李泽，语气却又变得冷酷了起来：“德州的道路交通必须要得到极大的改善，这些战俘低达之后，便开始修建道路吧！我要其通往翼州，沧州，棣州，景州等的大道，能并行两辆马车，不受泥泞之苦，雨雪之困。任何天气条件之下，都可以良好地运行。现在的道路条件，还是太差了，至少这些沟通各地的道路，要与你德州城内的道路一个标准。”
“等他们到达之后，属下马上便组织他们开始施工。”郭奉孝看了一眼窗外的冰雪天地，却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先修的是翼州到德州，然后便是德州至棣州。”李泽的手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属下明白了。”
为什么要先修这一条，自然是因为棣州直面着平卢，而平卢对于武威的敌视，现在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
“平卢节度使候希逸。”李泽冷哼了一声：“与宣武朱温等人可是打得火热呢，将来必是我武威之患。”

第0379章 棣州叛乱（上）
离开德州，李泽马不停蹄地直奔棣州。
棣州刺史杨卫，长史卢冠，别驾李浩亲自到州境相迎。
李泽这一次巡视的第二站就选择棣州，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棣州与平卢节镇相邻，在李泽与横海开战之时，当时的横海节镇朱寿在连遭大败之后，便将棣州送与平卢，以此来换取平卢出兵相助，但不想却被石壮率兵大败，平卢节度使候希逸狼狈逃回平卢，而棣州刺史杨卫，最终也在石壮的军事压迫之下，选择了向武威投降，成为了武威的一部分。
但不得不说，朱寿的这一举动，仍然给平卢留下了口实，候希逸纵然吃了败仗，但对于棣州仍然是念念不忘，在他看来，自己得到棣州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武威兼并棣州，则是毫无道理的。
这两年来，候希逸就没有消停过。
当然，随着武威的日渐壮大，候希逸指望通过武力拿到棣州的目的，已经愈来愈渺茫了，但棣州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李泽在棣州实行的度田计划。
因为棣州不像沧州的绝大部分，是武力兼并的，整个棣州是随着杨卫一起投降，李泽自然也就不可能对其境内的大族，豪强举起刀子威胁，反而只能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的来。
但谁都不是蠢人，卢冠等人的步伐再慢，也终究是一步一步地再向前走，棣州的这些宗族豪强们，也是压力愈来愈紧迫，刀子悬在头顶上，你指望人家引颈待戮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杀一头猪，从猪圈里拖出来，它还得拼命地挣扎，蹦哒几下呢，更何况这些宗族豪强还是很有实力的。
于是与平卢候希逸的勾结，便成为了他们必然的选择。
看到李泽，棣州刺史杨卫惶恐不已，长揖到地：“节帅，都是属下治下无力，才导致今日之祸。”
李泽微笑着将他扶了起来：“这与杨刺史无关，是脓疮，总得把他们挤出来，要是让他们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往后还不知出什么乱子。你在这次事情之中站得很稳，丝毫不为那些人派来的说客所动，这让我很高兴。”
李泽这番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杨卫大冬里瞬间汗流浃背，面色由潮红猛然又转向青白，竟是再也站立不稳，要不是李泽仍然扶着他，只怕他便要摔倒在地上了。
棣州正在蕴酿着一场叛乱，叛乱的主体，便是那些地主豪强了。这些人派人找上了杨卫，企图说服杨卫一同加入，毕竟在棣州，杨氏才是势力最大的一家，现在仍然是。但杨卫却是首鼠两端，最终也没有答应。反而劝说他们接受现实，平卢候希逸绝然不会是武威的对手。
不过他的劝说失败了，在动员杨卫失败之后，这些人反而是加快了叛乱的步骤。不过很显然，这些人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武威与卢龙一战，竟然会如此迅速地分出了胜负，易水河畔一战，卢龙大败亏输，这些人震恐之余，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是准备立即行动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李泽缓过手来，只怕立即会对他们下手。
这也是李泽返回武邑之后，立即南下德州的原因所在。
直到现在，判乱者们仍然认为他们有着很大的机会，因为武威的主力，此时全都在卢龙与卢龙军对峙，而在棣州，只驻扎了由李浩统率的一部三千甲士而已。
只要他们能击败李浩，拿下棣州，利用这个寒冬的恶劣天气，指不定便能坚持到明年开春，而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们还能好好地经营一下棣州用来抵御武威的反扑，当然，他们有这样底气的原因，是平卢候希逸也会派出五千骑兵来支援他们。代价，当然是成功之后，他们加入平卢。
而平卢候希逸的背后，现在却是站着宣武朱温。候希逸有这个胆子与武威叫板，正是缘与他与朱温的一次秘密会面。
在这一次的会面之上，朱温详细地给候希逸分析了武威与卢龙的战局，武威虽然赢得了易水河畔之战，但那一战，也只能是惨胜而已，张仲武的后续反应也是极为迅速，断臂求生，主动放弃了幽州，主力退守营州，却又在平州等地驻扎大军与武威相抗，张仲武主力骑兵的确损失惨重，但步卒实力却依然在，接下来虽然攻守易势，但张仲武转而为守，反而能给李泽制造极大的麻烦。
总之一句话，李泽想要打下卢龙，绝不是短时间内的事情，而且必须全力以赴，否则张仲武缓过劲来，是有实力反戈一击的。
这个时候，李泽怎么可能在意棣州这块小小地方的得失呢？为了鼓励候希逸向武威动手，朱温在资金，物资上给予了他极大的助力。
而候希逸之所以选择要投朱温，自然也是因为朱温的实力强大，别看朱温名义上只是定宣武节度使，但其真正的影响力，却远远不止于此，在候希逸看来，张仲武必然会因为太过于招摇而失败，而像朱温这样实力强劲却又善于隐忍者才有可能取得成功。
至于武威李泽，先不说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与自己有仇，就算他能击败张仲武，到时候还有多少余力顾到关中河洛的局面都是问题，等到缓过劲儿来，只怕这天下大局已定，到那时候，了不起他也就仍然当一个节镇而已，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何可怕的？
李泽此时，倒还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之中，宣武朱温插手如此之深，只当是候希逸利令智昏，想趁火打劫而已。
不过，他真没有将候希逸放在眼中。
他的主力部队的确都在涿郡，莫州一线，但收拾候希逸伸出来的爪子，还需要他动员这些前线野战军吗？
李泽人在德州，但他的亲卫主力，却已经悄没声的运动到了德州临邑县，距离这一次叛乱的主要集中点，棣州商河县，那是咫尺之遥啊。
“说说具体的情况吧！”几骑缓缓前行，数百名亲卫义从在李泌的带领之下，将这几个包裹在正中心。
“节帅，叛乱以商河县令，也是商河县最大的豪强地主田崇为主，他勾连了棣州几个最大的地主豪强，在商河秘密聚集了大约三千乡勇。我们在商河的人，只怕现在都已经遭到了不幸，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能将这些人聚而歼之，我们虽然知道，却也不能主动去营救他们。”卢冠有些伤神。
李泽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道：“事后，对他们的家人多多补偿吧。”
“是！”卢冠点了点头：“对手的计划很简单，也就是在商河先公开叛乱，引诱李浩将军驻扎在棣州治所阳信的三千甲士前往平叛，而他们将在商河与李浩将军对抗，在双方激战之时，平卢候希逸的五千骑兵将出现在战场之上，以图全歼李浩将军所部。与此同时，他们在阳县等地勾连的人将一起发动，引起全境叛乱。”
李泽嘿嘿一笑，点了点头：“很好，虽然很简单，但却很实用。如果我们一无所知的话，指不定还当真会他们所乘。”
“接下来如何做，还请节帅示下！”卢冠道。
“按照你们所奏请的计划实施吧！”李泽道：“田波带领的内卫，已经秘密抵达阳信等地，这边一开战，那边就立即逮捕叛乱的参与者，确保棣州其它地方太平无事。卢冠与田波相互协调，这一次，就不要再怕杀人了。”
“属下明白。”卢冠点了点头。
“商河之事爆发之后，李浩便立即率军出阳县，往商河，你只管打商河县，候希逸的那支援军，便交给我来对付吧。”李泽笑了笑。
“属下明白，公子，这天气贼冷，您就没必要亲上战场了，还是去阳信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灭杀候希逸的那支援军，李泌就足够了，杀鸡焉用牛刀？”李浩笑着道。
李泌也是点头：“公子，我也是此意。”
李泽斜睨了李泌一眼：“怎么？以三千对五千，没有必胜的把握，怕我冒险，所以先让我避一避？”
李泌顿时红了脸，握着马鞭子的手青筋毕露：“公子，要说以三千亲卫义从对上卢龙骑兵，我的确是心中有些忐忑，但对上平卢骑兵，他们还真不够我们砍的。”
“这不就得了！”李泽哈哈一笑：“我就不去阳信了。我倒是想亲眼看一看平卢的兵，倒底怎么样？候希逸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挑衅我！”
听着李泽三言两语便分派完毕，却没有自己什么事，一边的杨卫汗流淌个不停，期期艾艾地道：“节帅，属下亦能供献一份力量。”
“怎么会忘了杨刺史？”李泽笑道：“卢冠，田波他们的任务重，比起李浩这边的战场冲杀要更复杂，便由杨刺史为主，他们两个为辅，杨刺史手中的力量，也加入到他们其中来，商河估计这一次要遭劫，但棣州其它地方，却绝对要稳定，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叛乱者拿下，没有杨刺史，他们还真是做不下来。”
杨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很清楚，经过这一件事后，自己与棣州本地豪强是彻底绝裂了，再也没有丝毫的通融余地，以后，也就只能一门心思地跟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混了。

第0380章 棣州叛乱（中）
阳信县尉阮则成扶着腰刀，笑眯眯地走进了自己的衙门，虽然现在他作为一县县尉，能管的只是手下百十号人手，负责着阳信县城的治安，但因为阳信是棣州的治所，他这个县尉的级别也比别人要高出半格来。刚刚走入自己的公房，却愕然看见一个汉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之上，手里把玩着的正是自己的县尉印信。
“你是谁？”阮则成惊怒地问道，环目四顾，却见公堂之中，自己的一些下属正噤若寒蝉，垂首低目不敢语，而平素自己的几个心腹，竟是一个也看不见。
盘踞于上的汉子走了下来，阮则成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一个瘸子。
“阮则成！”瘸子笑得极是开心：“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田波！”
一听到这个名字，阮则成转身便走。
田波不由大笑起来。
门口黑影一闪，两名五大三粗的士兵出现在门口，当胸一个窝心脚便将阮则成揣翻在地上，不等阮则成拔刀，田波已是呛然出刀，锋利的刀刃顶在阮则成的喉结之上。
“阮县尉，你被捕了。”
被五花大绑的阮则成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公房，却见从另一侧，自己的一众心腹，此刻都已经被绑缚着跟一串串的糖葫芦似的，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出来。
乐陵，匡招正在吃着他今天的第一顿饭，小米粥配上几样颜色各异的小菜，看起来虽然简陋，但真要论起花费来，却着实不菲。美滋滋地将碗中的粥喝完，伸了一个懒腰，他站起身来，今天还有许多大事要做，穿戴停当，走出大门，却看见一名家丁如飞一般地奔跑而来。
“老爷，快跑，官府来抓人了。”
这个家丁也就喊出了这一句话，身后一根羽箭飞来，直直地从后心射入，这名家丁一声惨叫，扑地便倒，匡招大惊，拔刀转身便待退回来，却一眼看见了屋内惊慌失措的妻妾与子女，不由叹一口气，挺刀出了大堂，便向另一侧跑去。
大门处，涌来一群群的黑衣士兵，紧追他而去。
从侧门刚刚逃出来，眼前却是一黑，一根大棒子敲在他的脑袋之上，匡招倒下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人似乎是自家的一个长工，只不过此人的脖子上，此刻系着一根红巾。
庆云，南皮，无棣，高成，浮阳等棣州下属各县，如同阳信与乐陵一样，这样的事情正在密集地上演。如同事先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武威内卫以及义兴社的监卫们，有条不紊，行动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参与了此次棣州暴乱的人物，在半天之内统统抓捕归案。
抓捕这些当事人，只不过是行动的第一步罢了，而在这些人当案之后，在杨卫的亲自命令之下，这些人的家人纷纷琅铛入狱，家产尽数被充公。
一时之间，棣州各地，人心惶惶。
而在事情的中心，商河县，田崇并不知道整个棣州已经生变，他们预定之中的那些呼应他们判乱的关键人物都一一被捕入狱，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远处正在缓缓逼近的那一片黑色的乌云。
那是李浩带领的驻守棣州的武威三千甲兵。
他等了足足两天，才等了这支队伍。
原本以为他们这里叛乱的消息一泄露出去，李浩必然率领三千甲兵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平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准备妥当的商河县，必然能给仓促而来准备不足的武威兵以重创。哪里晓得，李浩居然慢吞吞地在两天之后才赶了过来。
慢，对于此刻的田崇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此刻已经看得很清楚，缓缓推进的李浩三千甲士的身后，是人数更多的府兵，而那些府兵，却是携带着各色各样的攻城器具。
“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全身甲胄的田崇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些脸现惧色的同伴们，道：“此刻便是我们开城投降，也逃不脱法场一刀，大家别忘了，我们只需要支撑一天而已，候节镇的五千骑兵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我们与李贼兵马激战正酣之时，数千骑兵自战场之后包抄上来，全歼他们何等容易？事到如今，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有退路了，李泽待我等如猪狗，如果这一次我们抓不住机会，就只能被他当猪狗一般的宰了。战不战！”
“战！”这些各地汇集而来的地主豪强们或许想起了这两年来的煎熬，过去，他们过得是何等的写意，何等的酣畅，可李泽一来，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生不如死。此刻被田崇一说，全身的血液顿时涌上脑袋，一个个挥舞着武器大声吼叫了起来。
“将那些人押上来！”随着田崇一声令下，数十个被五花大绑地人被推上了城头。这些人，自然就是武威派驻在商河的官员，既有官府系统的，也有义兴社系统的，此刻站在城头，有的泪流满面，有的闭目不语。
李浩的甲士停了下来，白的雪，黑的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后的府兵一拥而上，一台台巨型投石机被迅速地安装起来，一台台的强弩被迅速地向前推进，当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甲兵再一次向前缓缓推进，距离城墙二百步，再次停了下来。
一名士兵再两名持盾的士兵保护之下，大步向前，站到了护城河的边缘，在盾牌的掩护之下，这名士兵露出了一个脑袋，向着城上大喊道：“商河的人听清楚了，武威大军已至，你们指望的内应，已经尽数成擒，你们希图的援军，也已经来不了啦，现在投降，节帅有好生之德，只诛首恶，从者不问，不罪及家人，如若愚顽不灵，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可就要累及家族了。”
士兵的嗓门很大，在寒风之中，他的喊叫之声，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田崇大笑“真是笑话，李泽手段狠毒，当年一把火烧光德州的事情，大家忘记了吗？到了这个时候，还指望他能仁慈，放箭，射死他。”
城上立时箭如雨下，那十兵立时缩回了脑袋，在两面盾牌的掩护之下，缓缓退走。
“杀贼祭旗！”田崇厉声吼道。
几十柄横刀立时斩下，城头之上，那些被绑缚着的人，立时身首异处，坠下城墙。城上城下，齐声吼叫了起来。
李浩的眼角剧烈的跳动了几下，举起手来，厉声喝道：“攻城！”
轰然声中，五台巨型投石器一齐发射，五块百余斤的巨石凌空飞起，砸向商河县城墙，伴随着巨响，数截城垛，霎那之间，被砸得支离破碎。
弩箭的发射之声响彻战场，黑衣甲士向前缓缓压进，内里的弩箭手们，抬手向上，手中的弩箭乌泱泱地射向城墙。
虽然有护城河，但这个天气之下，护城河里可都是结着厚厚的冰层的，武威兵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护城河，直接对城墙发起攻击。
平卢骑兵将领周辉率领着五千骑兵，顶着寒风向着商河前进，对于这一次出兵，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们都是怨声载道，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寒风从脖领子里，从衣袖里，从各个可能的缝隙之中嗖嗖地钻进去，将身体冻得僵硬，风卷着雪花，眼睛都有些难以睁开。
要不是临出发之前，节帅候希逸亲自前来，每人发了一贯赏钱，大家早就没了什么心气了，毕竟节帅说了，回去之后，每人再赏一贯。
周辉不停地卷曲着双手，保持着双手的灵活性，这样的鬼天气，手冻得连刀把子都握不住，还怎么打仗，所幸的这一仗是去抄攻打商河的武威兵的后路，两路夹攻，兴许只要自己出现在战场之上，武威兵就要崩溃了。
对方只有三千甲士，另加数目不详的府兵，自己这里可是五千骑兵，只消一个冲锋，就能将那些府兵驱赶着倒卷珠帘去冲击武威甲士的军阵，如果他们来得及结成军阵的话。
可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商河县的那些人呢！两路夹攻，这一仗，算是很轻松的了。
关键是节帅私下跟他讲过了，拿下了商河县之后，棣州的那些人，会有重谢。到时候，土地自然是归节帅，便金银财宝嘛，自己到是可以顺手卷走一批的。
想着这些，便觉得风也不哪么大了，雪也不那么冷了，挥舞着马鞭，梆梆地敲着自己的甲胄，将上面的积雪敲打干净。
然后，他便看见，在前方的丘岭之上，骤然之间多了一面猩红的大旗。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错，是一面大旗，上面的李字，刺的他的眼睛有些生疼。
大旗的旁边，一排排的黑甲骑士一一跃现，黑甲，红披风，头盔之上顶着一根羽毛，清一色的斩马刀。
周辉一个激凌。
这是武威节帅李泽的亲卫义从。
唰地一下，冷汗顿时就从他的背心里冒了出来。
不等他有第二个念想，对面的猩红大旗猛然前指，黑甲红披风的骑士便如出闸的洪水，向着他的方向倾泄而下。

第0381章 棣州叛乱（下）
周辉被李敢一斩马刀给平平地拍在了雪地之上，不等他爬起来，好几柄斩马刀便指向了他。骑兵的决战永远都是这么快速而且残酷，不过盏茶功夫，平卢的五千骑兵便被打散，此刻早已经溃不成军，除去当场战死的，受伤的，坠马的，但凡还能骑在马上跑的，基本上都往回打马狂奔。
周辉闭上了眼睛。
当他看到李泽的亲卫义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便已经知道失败不可避免。
虽然大家都是骑兵，但骑兵与骑兵之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平卢骑兵与李泽的亲卫义不仅仅是装备上的差别，还有战斗力的差别，作战意志的差别，当这些全都综合在一起的时候，便是平卢骑兵全方位的被压制。
两军的战斗达到了一定规模的时候，人数上的差异对战争结果的影响并不太大，要不然历史上也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了，最悬殊的一次战斗，一方甚至以不到一千骑兵，击败了拥有近十万之众的另一方。
因为接触战斗的永远都只是一少部分。
就像李泽与卢龙张仲武的战争，双方都明确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大战，但双方在各个战场之上调集的兵马，却全都没有超过五万这个数目。因为这个数目，是现在他们的后勤能够支撑起来的极限了，而且作战的期限，绝对不能超过三个月。否则，不用再打，自己就要崩溃了。
作战，从来不只是双方正面相对的那些士兵，有时候，决定战争走向的甚至是后方的那些看起来并不重要的辅兵，民夫。
周辉被押到了李泽的面前。
看到脸色惨白，身体簌簌发抖的这员平卢将领，李泽心中生出一股鄙夷。
“你叫什么名字？”
“周辉！”
“哦，是你，殿前军马指挥使，正四品的高官啦！”李泽打趣地看着对方：“怕死不？”
“怕死！”周辉回答很坦然，让李泽身边的李泌，李敢以及其它一些亲卫将领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既然怕死，现在又被我活捉，想来是愿意投降我的了？”李泽打趣地道：“不过到了我这边，你只怕做不了殿前军马指挥使了。”
“不投降！”周辉的回答，让四周的笑声戛而止。大家有些惊讶于这员敌将的回答。
“既然怕死，又为何不愿意投降？”李泽也很讶异，好奇地问道。
周辉垂着头，看得出来，他的内心的确是恐惧，“没法儿投降，因为投降了我得到的很少，付出的却很多，所以，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周辉的回答，李泽却是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看着对方的眼光有些复杂，李泌亦是若有所思，偏着头想着什么，倒是李敢，一脸的不屑看着对方。
半晌之后，李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些逃卒不必追了，打扫战场，带上周将军，我们去商河。”
商河县，战况已经陷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李浩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什么攀墙蚁附作战，这个时节，滴水成冰，城墙之上被田崇等人泼了水，亮晶晶的全是冰碴子，架云梯蚁附作战，只能徒耗人命，反正他并不担心时间问题，所以只是任凭五巨型投石机一个劲儿的卯准了一个点猛轰，轻了小半日之后，土夯的城墙外面纵算包上了青砖，也终于招架不住了，巨响声中，大半倒是倒了下来。
本来三丈余高的城墙，倒了一半，露出了一个百余步的大豁口出来，这个时候，李浩便也不再客气了，甲士们一拥而上，顺着这个缺口开始进攻。
有城墙可依，乡勇们能与甲士做到一个不错的置换比，但如果双方面对面地进行肉搏战，那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这些乡勇们能穿上甲胄的也就是这些豪强们的亲信嫡系部队，人数只不是一小撮罢了，其它的有一件皮甲就算不错了，更多的，也不过就是身上一件大棉袄罢了。当你一刀看下去在别人的甲胄之上激起一溜火星儿，人家一刀砍下来却是飙一股血花的时候，任是谁对这样的作战，也没有多大兴趣儿。
打仗是需要勇气，但也不能白白地送死啊。
所以当李泽抵达商河县的时候，战斗已经由攻城战，变成了巷战了。不得不说，田崇等人的抵抗意志还是极其强烈的，直到此时，他们的内心深处还在期盼着来自平卢的骑兵给予李浩致命一击。
当李泽下令在城头之上挂上了周辉的将旗的时候，这场本来就有些无谓的战斗，立即便宣告进入到了尾声。
大批的乡勇缴械投降了。
无法投降的田崇等人，最终也被李浩带人一一生擒活捉。
李泽端坐在大案之后，周辉竟然也被安置了一个凳子坐在他的旁边，脸色苍白地看着田崇等一众反叛头领被押过来按倒在雪地之上，一个个就地正法，血肉模糊的脑袋被装进了一个个的木匣子之中，摆在了周辉的面前。
“所有俘虏，发往德州做苦力，能否得到赦免，便看他们的表现吧。”李泽挥了挥手道。“这些叛乱首领已经服诛，其家人发往涿郡，莫州军前效力，其家产，尽数没收。”
听着李泽冷冰冰的毫不带感情的话语，周辉心里也是凉嗖嗖的，所谓的发往军前效力，基本上就等于宣告了这些人的死刑。
而李泽在商河县对这些人的宣判定下了基调，那在整个棣州参与了这一次叛乱的人的下场，也基本上要以此为标准了。
轻描淡写了处理了这些叛乱者之后，李泽回过头来，脸上却又带起了笑容：“周将军，我倒是很欣赏你。”
“败军之将，节帅请不要说笑。”周辉丧气地道。“节帅要杀我就快杀了吧，不需要杀鸡骇猴。”
李泽大笑：“周将军倒是真性情，不做作，我没想杀你，不过呢，这些人头，你替我带回去给候大帅，告诉他，可一可二不可三，下一次他再打我的主意，那就休怪我提大军去与他说道说道了。”
“放我回去”周辉一怔，抬起头来看着李泽。
“嗯，放你回去！”李泽笑眯眯地道：“先前说了，我很欣赏你这样真性情的人啊，说不定将来，我们还是有合作的机会的是不是？”
周辉怔忡了片刻，站了起来，拱手道：“那周辉便多谢节帅的不杀之恩了，不过以后要是再在战场之上相遇，周某还是要与节帅刀兵相见的。”
“那是自然。”李泽不以为意地道：“说句周将军不见怪的话，我还是挺喜欢与你刀兵相见的。”
周辉顿时面红耳赤，似乎想要发作，却又发作不得，当真是憋得极其辛苦。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周将军，候大帅，到底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来招惹我的呢？”李泽问道：“周将军是他心腹将领，想来必定知道一些什么吧？”
周辉犹豫了片刻，道：“我们节帅已经与宣武朱温结盟。”
李泽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宣武与平卢并不接壤，朱温却能与候希逸搭上一腿，自然是因为朱温已经解决了这其中的问题了，比起张仲武来，这位不声不响，却已经发展出了偌大势力的家伙，才是自己真正的大敌啊。
可惜，现在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坐视其势力一步步的变大。
“朱温与田承嗣两人没有勾连在一起吗？”李泽忽然问道。
周辉摇了摇头：“没有，两边矛盾反而极深，双方的势力范围之上有颇多争议之处。”
“这便是了。”李泽舒了一口气，要是朱温与田承嗣也搞到了一起，那才是大麻烦，不过依这两个人的脾性，想来也搞不到一起去，谁都不是甘心做副贰之人。
“你走吧！”李泽挥了挥手，“你那些被俘的手下我也释放了五十人，堂堂的殿前指挥使，孤家寡人回去可不像话，你要是跑得快，说不定还能在半路之上收拾一些人马。”
周辉不敢多言，匆匆而去。
“这样的家伙，一刀宰了也就是了，公子，留他一命干什么？”李敢不开心地道。
“我说了，这人是真性情啊，他很害怕，却又强撑着不投降，说明了什么？他并不是对候希逸真的忠心耿耿，而是此人对家人，对家族有着极强的责任心，他要是投降了我，只怕候希逸便要收拾他的族人了。”李泽笑吟吟地道：“这人的弱点一抓一大把，偏生本事又还是不错的，回去之后，候希逸大概也舍不得不用他，所以啊，此人现在用不着，指不定将来便能用得上。一刀杀了，未免可惜。”
这一次的棣州叛乱，前前后后不过三天功夫，便宣告完全被镇压，经此一投，原来棣州的那些幸存下来的地主豪强，宗族势力，被武威一扫而空，杨卫经此一事之后，也与棣州的旧有势力彻底绝裂，在这一役之中，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棣州也由此彻底地被武威掌握在了手中。
当李泽离开棣州的时候，卢冠已经开始对棣州进行彻底的度田。

第0382章 想当海贼王的男人
海风凛冽，推动着一波波海水由远及近，重重地撞击在礁石之上，白色的浪沫飞溅而起，飘然洒开，珠落玉盘一般地砸落在礁石之上。
李泽站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之上，凝目注视着辽阔无垠的大海，提起手里的酒壶，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随手扔给了身边的杨开。
杨开的身体可比不得李泽强健，跟着李泽站在这风口之上，纵然身着重裘，还是冻得有些簌簌发抖。接过酒壶，赶紧喝了一大口。一道火线自喉中直入丹田，一股火热从下腹腾地烧起，将暖意直送四脚百骸。
“杨开，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之前便开始布局横海吗？”李泽指着眼前的大海，笑问道。“就是因为这片大海啊！”
纵然杨开现在自诩为李泽的心腹嫡系，但对于当初李泽为什么那么早便开始在横海布局，一直都是不清楚的。
“我自从懂事开始，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李泽感慨地道“说来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将来能从海上逃跑而已。”
“啊？”杨开有些愕然地看着李泽。
“瞧，这片大海，是多么的辽阔无垠啊，你知道他有多大吗？”李泽笑问道。
杨开摇摇头。
“我来告诉你，如果说这个世界的面积有十成的话，哪么大海便占了七成，陆地，只不过三成而已。”李泽道。
杨开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一些，有唐时代，海贸其实是相当繁盛，对外面的世界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像李泽这样肯定地说，大海占有七成的面积，陆地只有三成，却还是头一遭，而在一般人的世界观之中，自然是陆地面积大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地去感受一下大海的广阔。
“大海之中有很多的岛，有些岛不适宜人生存，但有些岛，那却是人间天堂啊！”李泽笑眯眯地道：“那时候的我，整天想得是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造很多很多的大船，然后在这个天下大乱的时候，便带着我的人，跑到海上去逍遥自在。”
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从杨开手里抢过酒壶，又满满地灌了一口，迎头海风狂笑道：“那时候的我，最大的梦想，可是想成为一个海贼王的男人啊，哈哈哈！”
李泽的大笑声，引得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之上的李泌，李泌二人都看了过来。
杨开张了张嘴，却只是配合着李泽干笑了几声，他虽然读书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从根子上来说，还是一个正统的士人，自从跟着李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之后，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宏伟初心，便又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时代的读书人，从开始启蒙的时候，只怕都抱着这个心思吧，教授他们的启蒙先生，大概也是对他们这么说的，只不过在以后的日子里，生活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们，最终，有些人磨灭了梦想，有的人却走上了与初衷背道而驰的道路。
现在的杨开，正为找回了少年的初心而振奋着呢，正一门心思地想跟着李泽拯救天下苍生，然后青史留名，陡然听到李泽的梦想居然是当一个海贼王，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节帅，属下觉得现在的您，才是真正的您呢！”杨开道：“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您可是这天下的英雄。”
李泽却是瘪了瘪了嘴，道：“你别给我戴高帽了，其实我自己很清楚，我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如果说英雄造时势的话，我呢，却是时势造就了我。这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你其实也是很清楚的了。”
看到杨开欲言又止，李泽却又是笑了起来：“放心吧，这些话，也就对你说一说罢了，我可不担心你会说出去败坏我的名声。”
一句普通的话，却让杨开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到了如今，却已经是由不得我了。”李泽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脸庞却是更红了一些，“现在的我，却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便再苦再难，也得一步步地走下去。”
“这天下，终归会是节帅您的。”杨开咬着腮帮子道，这话，也就在他与李泽独处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节帅，这天下，也就您才能让其变得更好，长安那边，是绝对做不好这件事情的。”
李泽微微一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们且走着看吧。将来的事情，虽然可以从现在起就开始规划，但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谁又能说得准呢？也许一件小小的不起眼的事情，便会让我们走上另外一条不同的道路呢。”
“义兴社十万社员，都是节帅最为忠诚的追随者，只要节帅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杨开大声道。
“义兴社已经有十万社员了吗？”李泽有些惊讶。
“是，其中核心成员一万余人。”杨开低声道：“在他们的眼中，只有节帅而无其它。”
“义兴社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李泽点了点头道：“有了他们，哪怕我们在以后会经历失败，但只要有他们，我们就有翻身的资本，杨开，义兴社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最底层，当然，上向的渗透也不能放松，能挖一个，便挖一个，从量变到质变嘛！”
“这个方向上，我与曹璋有着分工，他往上走，我往下瞧。”杨开道：“他更熟悉上层，而我，对底层百姓需要什么，就更清楚了。”
“武威书院哪一边？”
“节帅，武威书院之中，现在有一半人，都已经是我们义兴社的成员，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的。”杨开道：“我这个副山长可不是白当的。”
“那就好！”李泽笑道，可以估计得到的是，以后武威旗下的大部分文官，都将出自武威书院，如果有大量的义兴社员掺夹其间，对于李泽的统治，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明年开春以后，海兴的港口，就要开始兴建。”李泽收回了思绪，看着大海，道。
“还要建港口？”杨开问道。
“怎么？你是担心我港口修建好了，能造大船了，便一溜烟地跑去当海贼王吗？”李泽笑问道。
杨开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海贸啊！”李泽道：“现在大唐的对外贸易，全都集中在广东一带，你知道广东的那些港口一年能弄多少钱吗？想想都让人眼红流口水啊！如果我们这里也拥有一个良港，能为那些海贸的商人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能将他们吸引到我们这里停靠，那些钱，可就归我们赚了。杨开，这里头的利润，是你无法想象的。有了钱，我们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呢！”
说到钱，杨开自然也是带劲的，他很清楚，想要做成大事，必然要投入大钱，别看现在李泽拥有十几个州的地盘，但府库里的钱，从来都是捉襟见肘的，杨开每一次见到夏荷，基本上看到的都是夏荷提着笔，对着帐薄冥思苦想，也就是这一段时间金满堂的资金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武邑，她的脸上才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其实义兴社每年的花销，就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除了钱，还要有强大的水师来保护我们的海疆啊！”李泽看着杨开道：“还记得盛唐之时，大唐对倭国的那一场海战吗？那一战，打得倭国几百年来，再也不敢樱我大唐锋芒，但现在，如果倭国再度大举前来，大唐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吗？”
“只怕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杨开呵呵一笑道。
“永远不要对外敌掉以轻心，也永远不要小视他们。倭国现在的确也很乱，比我们大唐更乱，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就想组织一支庞大的舰队，再去干他们一遍，让他们永远也无法翻过身来。”李泽恶狠狠地道。
杨开有些无法理解李泽的思路。
“人家没惹我们，我们也没有必要非得去揍人家吗？”他讷讷地问道。“我们跟他们，好像也没有利益冲突啊！”
李泽嘿嘿一笑：“你知道吗？扬帆往东而去，有很多岛国，一年四季如春，稻子丢在地上便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一年能够三熟。”
“有这么好的地方？”杨开的眼睛顿时便红了。
“便是那倭国，便有一个叫石见的地方，那里有露天的银矿，随便拿锤子敲一敲，就是含银量极高的银矿，你想不想要？”李泽又问道。
“当然想。”杨开瞪大了眼睛，“节帅，这么说来，这海港，咱们一定要造，这战舰，咱们也一定要造，还要趁早打造一支水师，等组建完成，便让他们扬帆远航，去那些地方，让那里的人给我们种粮食，去将那里的银子全都挖出来，如此一来，我们将来向南的时候，就再也不缺钱花了。”
李泽大笑：“就是这个道理。要不然，我煞费苦心地从长安挖来那么多的造船匠师干什么！”

第0383章 稳定压倒一切
对于李泽准备在沧州兴建港口，在未来将其打造成一个对外的贸易城市的长远规划，候震自然是异常高兴的。想想海外各域商船云集海兴，这里成为一个大量货物吞吐，集散的地方，那对于本地的经济该是多么大的一个推动。
候震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年轻的时候去过洛阳，长安，对于洛阳那种商业繁茂，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场景，是念念不忘。
“节帅，我们沧州对于这一件事情是绝对支持的，要多少人，我们就调派多少人，要钱，我们也是能挤出一些的。”候震信誓旦旦地道。
李泽看着对方那张兴奋地脸，笑道：“候公不要高兴得太早，到时候即便港口建成，即便能吸引来各地的商船，节镇也会在这里设立独立的市舶司，跟你沧州关系可不大哦！”
候震亦是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港口在我们海兴，却是搬不走的，码头发展起来了，总是要用人的吧？货物上岸，总是要用仓储的吧？货物要卖出去，总是要商铺的吧？既然有仓库，有商铺，那我们当然就可以收税了。这里兴盛发达起来了，各地的商人都会来这里进货吧，那酒楼，客栈等也必然会发展起来，大量人员汇集于此，于我们沧州大有益处啊！”
李泽冲着候震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一地主官的思维。”
“跟着节帅久了，对于节帅的大局观和深谋远虑，自然多多少少也是学到了一些。”候震微微一笑道。
对于候震明目张胆地拍马屁，李泽却是大笑一声生生受了，对于候震，这位过去的德州八大家排名第二的大豪，李泽还是挺满意的，不管是担任武邑县令，还是现在担任沧州刺史，贯彻李泽的政策，都是不遗余力。
“候方域在右卫表现得很不错，再历练两年，差不多便可以独掌一军了。”
听到李泽这话，候震顿时笑开了花，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更让人开心了。“这都是节帅的栽培，柳都督的照顾，候家儿子倒是好几个，但除了老大，其余的都是一些酒囊饭袋，老大有了出息，以后我倒也不必担心剩下的几个混球饿死了。”
李泽也是笑了起来，候方域在军中的表现的确是远超一般人，但候家的另几个儿子，倒也并不是候震嘴里的酒囊饭袋，纵然比不上候方域，但也不差。如今老二跟着候震在沧州为官，老三在家武邑照料经营家业，老四还是一个孩童，刚刚启蒙，候震可是给他请了有名的老师在家设馆，看起来是要做文官的料子，要是有所成就的话，到了候家的下一代，一个显赫名门必然会出现。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在这一场大争之世之中获得胜利，如此这些翼附于自己的家族才能跟随着自己步步登高。
候震一路上说细地跟李泽禀报着沧州的治理情况，这一次李泽自棣州过境沧州，行色匆匆，并不会停留很久，而候震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棣州叛，李泽在棣州大开杀戒，一众叛乱者人头纷纷落地，从叛者被送去德州服苦役，而叛乱首领的家属更是被送到前线从军，下场可想而知。
消息传出，沧州震动。
要知道，沧州当初被李泽率部一鼓而下的时候，治下好几个县也是被传檄而定，向李泽归降，对于这些地方，李泽是采取的怀柔之策，但这也使得整个的度田计划受到了或明或暗的阻挠，而棣州事发之后，当初那些抵触的大小地主们，立即胆战心惊的主动找上了官府，要求度田，清理丁口。
毕竟官府的度田，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定的土地，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田亩，只要是有合法收续的，官府还是会给予一定的补偿的。
如此一来，沧州上下，在这个冬天，反而比平日里更忙了一些，两年来推进极其困难的事情，在这个冬天，忽然地就是数倍的数度向前跑步而行了。
“吴进是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化出几个分身来才好。特意让我向节帅告罪，不能来节帅面前请安，是他的不是，等到过年的时候，他一定会登门谢罪呢！”候震说完了现在度田的进展之后，又笑着道。
“谢什么罪！”李泽摆摆手：“这样的状态，才是我喜欢的呢！见不见我有什么打紧？办好差，就是最好的事情，不见我，难道我就记不得他们的功勋？”
“正是因为节帅如此心胸，吴进才会这样做啊！”候震笑道。
“沧州驻军如何？”李泽问道：“棣州李浩训练出来的三千甲士还是让我很满意的。令行禁止，稳如泰山，脱如脱兔，已经颇有强军之姿了。”
“沧州驻军，绝不比棣州差！”候震笑道：“这一次棣州叛乱，我们沧州其实也是高度戒备的，陈长安将军治下有方，沧州境内一片平静，少不了他的功劳。现在事态平息，军队之中有不少人更是被吴进借了去帮助度田，清理丁口呢。”
“这么说来，军纪还是很不错的了。”
“自然，若非如此，吴进岂敢让这些大头兵下乡？”候震点头道。
一路絮絮叼叼地说着，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海兴县高湾乡。这里，是海兴最大的晒盐基地，也是盐工们最为集中的地方。
远处路边，密密麻麻地站着不少人，显然是本地的官员带着百姓前来迎接，也能看到提前抵达警戒的李敢等一众亲卫义从都候在路边。
“如今南方食盐大量涌入北地，对于这里的盐业冲击应当很大吧？”李泽问道。
“还好。”候震道：“盐，是供销合作社统购统销，虽然现在的收购价格被压低了不少，但影响并不是很大。南方的雪花盐质量更好，我们这边也没什么话好说。”
“要想办法提高质量，而不是仗着有供销社统购便得过且过。”李泽有些严肃地道：“要是以后供销社放开了呢？你们这里还竞争得过南方雪花盐吗？”
候震悚然而惊，拱手道：“节帅，属下记得了。”
“只要肯动脑筋，提高海盐的质量，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李泽接着道：“对了，还要谨防私盐流出，现在收购价格降低，不见得就没有人铤而走险，却干这些杀头的买卖。”
“这样的事情，是无法完全杜绝的，左右只能严刑峻法，抓一个，杀一个。”候震杀气腾腾地道，“盐铁，乃是国之大计，岂能容这些人从中作崇。”
“如今冬天，不可能晒盐，这些盐工以什么为生？”李泽指了指远处冷冷清清的盐场。
“生计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候震道：“每到不能晒盐的季节，男丁们大都出海打渔，女人孩子们则在家煮盐，咱们海兴，煤炭资源极其丰富，价格也低，只不过熬煮出来的盐，比起晒出来的盐，质量更差了一些，但总是聊胜于无，多多少少也有些收入。”
“还是要多想路子。”李泽道：“想要杜绝走私私盐的方式，莫过于让他们有足够的收入，使得他们明白，走私这种事情，实在是失大于得。盐工大量聚集的地方，同时也是最为不稳定的地方，容易出事。”
“节帅放心，如今我们这里晒盐，已经实施了新的计收办法，每人每天是有定量的，完成了定量之后的剩余，便会加价收购，这已经为他们提高了不少的收入，像这样的季节，他们出海打渔所得，官府都是不收税的。他们打上来的鱼腌制之后向外销售，税收也是减半，您看看盐场周围的那些房屋，便是这两年新建的，以前可都是一些茅草棚子，现在可都是夯土房盖瓦了，那些青砖房屋，便是其中的一些佼佼者。”候震很是自豪地道。“对于这样的地方，官府一向是以稳定为先的，只要能完成最基本的任务，基它的他并不在乎。”
“稳定压倒一切！”李泽哈哈笑了起来：“海兴的这个县令做得不错啊，是你候刺史的指点吧！”
“这还真不是。张润张县令是今年年初才来的，年轻，有想法，这些法子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瞧着极是不错，如今在沧州很多地方，我们都开始推广了。既提高了效率，又让百姓得到了实惠，正是两相宜的好法子。”
勒马看着远处那一排排的明显是这两年新建起来的房子，李泽感慨地道：“咱们的老百姓，无疑是最好糊弄的一群人了，只要让他们能安稳地吃上一口饭，他们便对你感恩戴德。”
“现在可不仅仅是吃上一口饭了。”候震笑道：“海兴的第一家医馆便开在高湾这里，如今这里看医吃药不再是难题，盐工们对于节帅，那是感激涕零呢！”
“走，瞧瞧去。”李泽兴奋地纵马向前，这些盐工，将来也有可能是成为他的第一批海员呢！

第0384章 补兵
十二月底，李泽抵达了瀛州史家坞，武威节镇副使兼瀛州刺史薛平，长史包慧一路相陪，而千牛卫右都督柳成林，游骑将军李德两人亦从莫州赶了回来。
在史家坞外，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在这里，武威军整整两个曲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能逃出性命的人廖廖无几。连柳成林的中军护军柳长风也重伤至今还没有痊愈。
这是李泽自成军以来，第一次被敌人成建制地消灭整整两个曲的主力甲士，而在此之前，李泽可谓是一帆丰顺，即便是面对着横海整整一个节镇的时候，他也是杀得对方溃不成军，望风而逃。
李泽其实也清楚得很，时间愈长，他离遭到失败也愈近，这世上，不会有真正的百战不败的将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让他第一次有了刻骨铭心之痛的，居然是一个他从来不曾看在眼中的小小的坞堡的堡主，一个他心中的土财主。
这一次的失败，也让李泽真正的警醒起来，不是那些身居高位，坐拥重兵的人，才是英雄，草莽之中，也是多有豪杰的。
史家坞的堡主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了自刎，也让李泽对他平添了几分敬意。虽然他落在自己手中，自己铁定会把他千刀万剐，但他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却是值得敬佩的。
这也告诉了李泽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想要抵达的彼岸，绝不会那样容易和简单，而是会有更多的他想象不到的磨难在等待着他。
史家坞外立起了一块纪念碑，这已经是李泽立起的第二块碑了，第一块是在孟津渡，李泽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发生。
史家坞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姓史的人了，那一战过后，愤怒之下的柳成林在史家坞展开了报复性地屠杀，史家坞的男丁，几无幸存。而现在生活在史家坞内耕作着周边农田的，是左卫在瀛州连续作战之后伤残退役的士兵。而更多的人，则在努力地开采着离史家坞不远的死谷之内产出的石油。
现在李泽在自己的治下，还仅仅只发现了这样一处流出地表能轻易开采的原油。李泽当然知晓这片土地之下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但很可惜的是，以他现在的能力，压根儿就不要想去把他们挖出来，所以这样流出地表能轻易开采的原油，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易水河畔那一战，要不是有数十桶提练过后的猛火油给了张仲武冲锋的最精锐的中军骑兵几乎毁灭性的一击，那一战，李泽不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
想起那一战，李泽至今不寒而栗，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成千上万的骑兵发起冲击时那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场面。
骑兵上万，无边无际。
而那一战，张仲武足足有两万骑兵。
那一战，万福，梁晗麾下步卒伤亡过半，李泽费了老鼻子劲，砸下去了无数金钱的一千陌刀队，损失超过了一半。
要知道，即便是在盛唐时期，大唐拥有上百万的军队，但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万陌刀队。
六百余名陌刀队员的战死，让李泽真是疼到了骨头里。直到现在，陌刀队也还只补充了一百余人。想要找到真正符合条件的陌刀队员，实在是太难了。
“薛兄，对于程绪所部，我很时遗憾。”李泽看着薛平道：“不过他们的表现，对得起他们的名字，如果没有程绪拼死牵扯住了潘凤所部整整五千骑兵，那一战，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整整三千神策军在马头寨拼到最后只剩下数百人，但他们终于还是守住了最后的那一点点营盘，而他们牵制住的是整整五千骑兵。
薛平也是黯然神伤，跟随他而来的一万神策军，可是他从二十万神策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是真正的敢战之士。一战而没三千，说他不心疼那是假的。
“能为陛下死战，那是他们的荣耀。”薛平道：“他们保住了他们的军旗，那么，他们就永远存在。”
“的确如是！”李泽点头道：“经此一战，虽然他们只剩下了数百人，但以他们为骨架重新搭建起来的新军，战斗力必然会再上台阶。薛兄，这一次我过来，也是要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为程绪所部补上这三千人马。”
薛平摇摇头：“我已经密折上奏了皇上，陛下已经决定，再从神策军中挑选三千人前来武威。”说到这里，薛平一笑道：“这倒还要感谢节帅对于战死者的重赏啊，长安再次挑选神策军的时候，报名者踊跃，负责挑选人手的左武卫将军秦昭都眼红了，说神策军的精华，都要跑到武威去了。不过皇上倒是挺高兴的。”
李泽笑了笑，薛平此举，自然是怕自己在神策军里掺沙子，而实际上，自己也的确有这个想法。不过也无所谓，自己在战后的赏赐已经让神策军的内心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薛平不是说报名者踊跃吗？秦昭不是说他都眼红吗？
因为来的，肯定是神策军中那些真正有本事，却又没有出头之日的人，是那些贫苦的，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搏一场富贵，至不济也可以为家人赚到一些财富的人。至于那些在神策军中混日子，混资历的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儿，听到如此恐怖的伤亡率，只怕躲都来不及，哪里还肯来武威送死？
李泽拿出来的赏赐对有些人是一生难得的富贵，但对有些人来说，只不过是平素的一些零花钱而已。
来了好！
来的这些人，个个都有建功立业之心，个个都有升官发财的愿望，到时候，薛平就是想避战，也避不了。
“如此也好！”他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节帅，我想把南宫县的四千神策军，调到涿州去。”薛平道：“也该让他们去磨练磨练了。”
“暂时不用动他们！”李泽摇头道：“现在这个季节，对于蓟城也就是包围而已，现在调他们上去，只会徒添后勤的困难。而且现在行军艰难，且等到明年开春之后再说吧！”
“如此也好。”薛平想想也是，遂点头认可了李泽的意见。“节帅，关于猛火油这一种东西，我也上奏了陛下，请陛下下令各地寻找这种东西，节帅能否将提练猛火油的秘方亦呈给陛下一份？”
李泽不置可否：“薛兄，河洛，关中之地，是没有这种东西的，而且我担心，就这样将秘方送到长安，只怕用不了多久，这玩意儿便会出现在很多人的案头。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听到李泽这个态度，薛平不由有些失望。想到如今长安洛阳的窘境，亦是只能长叹一口气，李泽说得是，皇帝即便拿到了这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大唐的确地域广博，但易水河畔一战，猛火油之威已经名震天下，不管那个节镇在自己的治下发现了这种东西，难不成还会将其进贡给长安吗？只怕会赶紧儿的自己藏起来，偷偷地炼制这种武器。如此想来，李泽秘而不宣，反而是一件好事。
“不过卢龙也有这种东西，他们哪里，不见得不会泄漏出去。”薛平提醒道。
“薛兄放心。”李泽道：“我们提练的猛火油，与卢龙的相比，还是有了许多变化的，简单地点，就是我们的威力，比起卢龙的要强悍许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威力会越来越大，你以后会看到的。卢龙，只不过初窥门径而已，现在的我们，已经登堂入室，正在精易求精了。”
“那就太好了。”薛平击掌赞叹：“先前我还担心，以后我们攻打对方的时候，对方大量地使用这种武器会给我们造成大量的损伤呢！”
“猛火油最基本的功能，原本只有燃烧，想要扑灭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想要他爆炸，需要很多的限制条件，以后我们的这种武器嘛，将爆炸的限制条件大大减少了，基本上可以做到想让他炸，他就能炸！”李泽笑道。
“我还听说节帅在易水河使用了另一种爆炸武器也是相当的厉害啊！”薛平问道。
李泽大笑：“以讹传讹，那就是一个玩意儿，欺负一下那些不懂人事的畜牲而已，最大的功能，不过是造成一些混乱而已。”
想起那些名字倒很威风的火药武器，什么震天雷，一窝蜂，李泽便苦笑不已。想要这些东西真正能投入实战，不知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潘多拉的盒子是打开了，可里头的那头魔鬼，却死活不肯出来，自己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也不懂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才能增强威力。
“原来如此！”薛平不由失望不已。
“不过嘛，过年过节的时候，倒是可以弄出来听个响，看个色儿，不需要将竹子仍在火里烧了。”李泽笑道：“今年过年的时候，薛兄不妨回武邑去，看看这东西，倒也是有趣得紧。”

第0385章 人心之变在于日积月累
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不是说今天是这个样子，过了三两日，便骤然换了一副面孔，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只能说这个人原本就是他现在的模样，以前，只不过是一种良好的伪装而未让人察觉罢了。
就像薛平所率领的这万余神策军一样，他们都出身河洛关中，长期处于皇帝的威权之下，自然而然地对于皇帝是敬仰，畏惧且心怀忠谨的。毕竟那里是天子脚下，很多别的地方的百姓享受不到的东西，他们总是可以享受得到，这也让他们对近在眼前的朝廷总是心怀感激的。大概或都认为，他们所过的日子，比外地的人要好得多。
皇城下的骄傲也就缘自于此了。
他们对所有不忠于皇帝，不忠于朝廷的人或者势力都打心眼儿里厌恶，仇视，恨不得这些人统统死绝了才好。
就像那一万神策军，刚刚走出关中河洛的时候，这些人的心思，与上面所说的那些人便一本无二，哪怕是对明面之上忠于朝廷的武威节镇，也是抱着警戒心理，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优势的。
但当他们真正走出来，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领会了不同的生活，才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的。
特别是那些普通的士卒们，他们的世界观在武威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原来，这里的百姓比他们要富裕得多。
原来，这里的官员，比他们哪里要公平公正廉洁得多。
原来，作为一名军人，他们可以受到这样的尊敬。
在武威的每一天，他们原本的骄傲都在被一层层的洗唰下去。
武威人正在潜移默化地一点一点地从内心深处摧毁这支军队原本的信仰。
或者，高层以及中层军官仍然保持着原本的那一份初心，但普通士兵们心里的不平衡却在一天天加剧。说起来咱们是天子亲军，可看看我们自己的日子，想想还在关中河洛的家属的晶子，再看看这些本地百姓的日子？
人呐，就怕与别人比。
这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假如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阶层的人，这种不平等的感觉，或者也就是在一阵阵骂娘之后便趋于平静，自甘认命，只怪自己投错了胎。但假如大家都在一个阶层里，生活却出现了如此大的反差，怎么能让人咽得下这一口气去？
我原本还要比你强呢！
你得到的，我为什么没有得到？
我很努力，很勤奋，很忠谨，我付出了我的所有，但却没有得到相对应的一切。那么问题出在哪里？自然就是上头有问题了。
李泽对于在马头寨战死或者伤残的神策军士兵的超优厚的赏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兵吃粮，当兵卖命，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卖命，也还要看卖得贵与贱啊！现在看起来，给武威节镇卖命，价格要昂贵了许多啊。
这股暗流，或者薛平还没有感受到，但李泽却已经通过方方面面的渠道，有了一个最基本的了解，所以对于薛平的警戒，他并没有当一回事。
来吧来吧！把你们最好的士兵都给我弄来。
我是却之不恭，欣赏笑纳。
不过来时容易，想要收回去的时候，只怕你们已经无法驾驭这支部队了。
有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呢！
享受到了武威节镇对于士兵们全方面的优先照顾，再让他们回到过去那种地位低下的大头兵的行列之中，只怕就不是骂骂娘那么简单了。
“节帅对于平卢何其宽仁啊！”薛平有些愤愤不平，“屡次三番挑衅节帅，挑衅朝廷，便只是打断了伸出来的手而不去重重地教训他一番？”
李泽亦是做出一副愤怒不甘的模样：“没办法啊，现在我们的主力，都在卢龙一线，打断他伸出来的手容易，但想要去教他做人，可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再说了，候希逸的身后还站着有人，我也担心，一旦轻易地挑起与平卢的战事，引来内地其它节镇的反弹，到那时候，只怕武威难以抵挡，朝廷也会尴尬难做人的。”
薛平恨声道：“是宣武？”
“岂只是宣武？还有魏博等节镇呢！”李泽叹道：“我打掉了横海，魏博田帅不是便上书朝廷，说成德嚣张跋扈，无罪而诛朱寿吗？要不是当时朝廷接了下来，认定了朱寿是乱臣贼子，只怕魏博便要联合平卢等地向我们兴师问罪了！”
李泽所说的这倒是实话，当时虽然朱寿挑衅在先，但李泽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火烧德州，更在半年之后，再一次击败魏博，甚至将朱寿一族给杀得干干净净，当时在朝廷之上的确是引起了一阵争议的。
“田承嗣这是怕了！”薛平道。
“他才不是怕了！”李泽笑道：“他原本是想搂个空子占个便宜的，不过我们行动快，他也没有想到横海败亡的如此快，等他做好准备的时候，我们这边已经稳住了阵脚，再加上有了朝廷背书，他再也没有借口而已，此人，可非同一般呢！薛兄，你还要上书朝廷，对于魏博，宣武这些地方，一定要小心防范呢！”
“这个自然。”薛平点头：“河东那头呢？你反对韩琦出任河东节度使，那边怨言很大呢！”
李泽冷笑：“高帅在世之时，河东何其英雄，韩琦何德何能，也想窍取河东节度之位？我们与卢龙大战之时，他在哪里，便连张嘉那几千残兵，也还知道巴巴地来援救我呢？他拥有数万兵马，却坐视不管，想要成为河东节镇，除非我这个千牛卫大都督不干了。”
“其实他现在与河东节度又有什么区别？”薛平叹道：“朝廷的意思，还是想让我劝劝节帅，以和为贵，韩琦现在虽然拥兵自重，但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不可能！”李泽厉声道：“我还兼着北地行军大总管的职务呢，他现在只不过是留后，便敢不奉我的命令，要是真成了河东节帅，岂不是更加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他要想当上河东节帅也可以，只要他率领主力，出代州，渡桑干河，直逼妫州，檀州，拿下这两个地方，那我李泽，第一个上书请陛下册封他为河东节度使。”
薛平摇了摇头，知道这事儿是谈不拢了。
韩琦再三上书朝廷，但朝廷却碍于李泽的强烈反对，只能保持沉默，其实李泽在上书之中，甚至强烈要求罢免韩琦的河东留后职务，朝廷现在只能折中应对，谁都不答应。
对于这种将脑袋一缩，钻进沙里当乌龟的做法，李泽哧之以鼻，不过他也无所谓，他的目的也就是不能让韩琦名正言顺地当上河东节帅而已，至于其它，他并不在意，反正张嘉现在在他的大力扶持之下，力量渐长，不但稳稳地占据了蔚州，卫州两地，甚至还有余力伸手向朔州与李存忠明争暗夺了。
下一步，李泽准备大力支持张嘉进攻已经被隔绝在卢龙主力之外的妨州，檀州等地，一旦张嘉拿下了这两州，李泽便准备以这个功劳支持张嘉出任河东主帅，成与不成先两说，至少到时候张嘉的功劳是明明白白地摆在桌子上的。
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武威会明里暗里的将张嘉彻底掌控在自己手心中才是。许子远现在跟着张嘉，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而义兴社的小手，也早就悄悄地伸了过去。
张嘉在蔚州收编的数股土匪之中，其中便有武威出身的人物，而这些事情，又是田波的内卫在负责。
张嘉的势力愈大，也就对应着李泽在其内部的势力愈大。
当然这一些事情，就不必让薛平知道了。
转头看向柳成林，李泽道：“说说莫州的情况吧。”
柳成林点了点头：“邓景山的撤退进行提极其迅速，几乎是在张仲武在易水河兵败的时候，他就在开始准备了，当张仲武主力退出蓟城的时候，他的撤退便也开始了，而在此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他还会一战的。亏得游骑兵这边刺探得到了消息，李德将军立即出击，总算是捞到了一些战果，但也只不过是击溃了契丹的主力骑兵，于邓景山而言，并不算伤筋动骨，但其走时的大肆抢掠，却是留给了我们一个乱摊子。现在莫州的景况凄惨不已，即便是动用军粮，也不过是能设一些粥棚，勉强度命而已，每日冻死饿死的人难以计数。”
“全都如是吗？”李泽问道。
“城市的情况更惨一些，乡村反而要更好一点，因为报劫乡村的主要是契丹骑兵，他们被我们的游骑兵所阻止，造成的损失要较小，但这也造成了一个新的问题，城市里的百姓成群结队去乡村掠食，双方经常会发生大规模的械斗，而我们并不能一一阻止。”柳成林苦笑道。“死在这上面的人数，可比冻饿而死的人要多得多了。”

第0386章 谨慎
邓景文撤离莫州之前，对于莫州的破坏，可以说是十分彻底的，纵兵抢掠治下百姓，筹措粮草以及过冬物资，在其有组织的抢掠之下，甚至于连百姓家里的一些木炭都被搜刮一尽。极多的百姓除去身上的一身衣裳之外以及空荡荡的房屋之外，竟是一无所有了。
饥寒起盗心，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即便是平时再善良，再知礼的人，只怕也会显露出人心里那最暗黑的一面。
邓景文，刘思远这些人的出逃消息宣扬出去之后，莫州掀起了一股逃亡的风潮，官吏，乡绅，豪强纷纷跟随邓刘逃亡，即便是那些被抢得一无所有的人，在迷茫无助的时候，竟然也有不少人跟着一齐在大雪之中向着平州方向行进。
这样的天气之下，可想而知，一路之上饿死冻死的人无数。
邓景文带领的军队自然速度行进速度极快。
而像刘思远这样的大豪强联合了许多的中小地主乡绅，也算是组织有序，有着物资的保障，他们能紧紧地跟在军队之后。
最惨的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了，不几日，便远远地拉在了后面，当李德的游骑兵击溃了契丹骑兵继续向前追击的时候，这些百姓倒成了最佳的阻挡追兵的人选了。
李德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当然可以甩开这些人继续向前去扩大他的战果，但当年也是乞儿出身的李德，终是无法坐视这些人在寒冬之中哀号冻饿而死，他停了下来。
李德建立起了一个个的难民收容点，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军粮开始救援这些人，每名骑兵随身携带的棉衣，被褥全都给了这些人。
随后李德变成了一个拾荒者，陆陆续续将不少人送进了这些营地。
当柳成林的主力部队抵达莫州的时候，邓景文，刘思远这些人，早就进入了平州了。
“公子，是我的错。”李德低头道：“本来我是可以追上他们的尾巴继续扩大战果的，但这一耽搁，却是贻误了战机。”
“不不不，你没有做错。”李泽连连摆手道：“敌人逃了就逃了，一群丧家之犬，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并不着急，但这些人，要是冻饿而死，那可就什么也没有了，要是我们得到了莫州，却是一片死地，那要来又有何用？以前我不是就跟你们讲过，以人为本，以民为本吗？这一次你少杀了数百上千个敌人，但却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非但无过，而有大功呢！”
“谢公子不罪。”本来一脸苦瓜相的李德顿时笑开了花，话说他这一次被柳成林带过来，本身就是请罪的。
“成林，莫州现在如此之乱，有没有可能形成大规模的流匪？”李泽有些担心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目前看来，暂时还不会。”柳成林道：“我们在进入莫州之后，第一时间便开始赈济，在州城以及各个主要的县城，派驻了军队，从瀛州，景州，深州等地调运了大批粮草进入，虽然说仍然是杯水车薪，但至少也让莫州人看到了一点点希望，总体上来说，局势还是在掌控之中的。”
“要当心邓景山等人留下钉子，刻意组织暴乱。”李泽叮嘱道。“接下来节镇会想办法运送进去更多的粮食和过冬物资，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们需要竭力稳定局势。”
“这个自然，不过该镇压的时候，还是不能手软。”柳成林握了握拳头。
李泽点了点头：“具体的情况，你们自己把握，原则上还是要尽量地少杀人，年前节镇府会派出刺史，长史等官员就任，义兴社也会选派工作队进驻莫州各地。莫州现在既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倒是方便我们重新制定户籍，清理田亩。被邓景山打碎的东西，我们要尽可能地用最短的时间，将其重新建立起来，并且规范成我们所希望的局面。”
柳成林笑道：“节帅，这就是那些文官的事情了，希望节镇府尽快地派出能干的刺史来莫州接任当地民政。邓景山退入平州之后，平州的实力骤然之间大增，现在其麾下的骑兵，更是有意地在向蓟城方向运动，邓景山更是直接进驻了蓟州与平州之间的战略要地管城，看其图谋，倒是想建立蓟城与平州之间的连接，将两地重新联系起来共同对抗我们。”
“你下一步是想先拿下管城？”李泽问道。
柳成林点了点头：“拿下管城，彻底孤立蓟城，使得幽州不得不独立面对我们的围攻，一旦蓟城被我们拿下，则幽州不存，如此，妫州，檀州也就失去了坚持的理由了。如此一来，我们便算是彻底平定了卢龙的西北方向，然后再集大举攻击平州，打通前往营州，辽州的通道。所以在我看来，管城的地位异常重要。如果真让邓景山在管城建立起了坚固的防守，而我们一时之间无法拿下的话，必然会让卢龙人士气大振。”
李泽沉吟道：“你的右卫人马，这半年来，一直在打仗，没有得到休息，管城地理位置的确重要，卢龙军队，必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在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的时候，仓促上阵，只怕没有胜算。”
“我们在打仗，卢龙人也在打仗，我们还没有准备周全，他们也是同样，早先他们恐怕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战事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当然，我们也没有想到。”说到这里，柳成林一笑，看着李泽道：“这主要是节帅在易水河畔的一战，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局势，使得优势大幅度向我方转移，既然双方都没有准备好，那相比之下，我觉得我们还是有一定的优势的，至少在士气之上，我们是稳稳地胜他们一头，趁热打铁，一鼓作气，要是真闲了下来，只怕士兵们便一心想着过年了。”
李泽沉吟半晌，“这件事，你可以先做一些相应的布置，回头我再与章回，曹信，尤勇等人商议一番之后，再作答复吧。”
“这件事还请节帅尽早做出决定，战机不等人。”柳成林有些急不可耐，“我已经下令让耶律齐率一部分游骑兵向这个方向插入了，等我与李德回去，游骑兵便会全线契入，而主力步卒也在做着相应的准备。”
“有了莫州这个包袱，后勤供应方面恐怕会成问题。”李泽摇头道：“即便是打管城，也还是需要王思礼方面配合的，单是你，只怕拿不下来，要知道，你如果契入进去的话，等于是要面对管城与平州两方面的敌人，即便是王思礼加入，他也会面临着管城与蓟城两个方向上的敌人，蓟城留守是费仲，费氏一族在幽州，在蓟城，势力极其庞大，根基也扎得很深，轻敌不得的。”
柳成林点了点头：“我会小心应对。”
薛平在一边道：“节帅，这一次瀛州的三千神策军愿意顶到第一线，不管是去管城，还是去平州，都可以。”
“薛兄，你确认他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了吗？”李泽笑问道。
“当然。”薛平道。
“那好，薛兄要坐镇瀛州，那这三千神策军便交给柳成林统一调配可否？”
薛平点头肯定。“程绪那一战，却也是激起了神策军的斗志了，建功立业之心，人人皆有嘛。”
李泽闻言而笑，变化正在发生，而薛平却还没有察觉，神策军开始主动求战，这是一件好事。卢龙人已经从最盛之势头上被打压了下去，眼下攻守易势，薛平大概也觉得机会来了。
不过李泽倒不觉得现在的卢龙就会更好打了，相反，现在的他们，只怕也更危险了，一只受伤的野兽，更能敏锐地察觉到危机，而这个时候的他们，却也是最凶狠的时候。
这也是李泽对于柳成林急于攻打管城，抱着谨慎态度的原因。
一来，李泽不愿意因为操之过急而受到挫败。
二来，武威接下来要怎么打，他还需要整体平衡这天下的局势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
而这些，柳成林显然是无法考虑得到的，他只是单纯地从军事之上作出判断而已。
总体而言，李泽对于这一次的巡视还是很满意的，棣州的事情，一次性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德州新城进展迅速，远超自己的估计，沧州、景州、瀛州等地新政进展顺利，武威的政策开始得到彻底地贯彻，新拿下了莫州虽然还有些乱子需要处理，但对于武威百姓来说，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总是能刺激大家最大的干劲，让所有人对自己更加充满信心。而这，却是自己下一步胜利最基本的支撑点。
专门跑了一趟死谷，去看了那些原油，如今那里已经进驻了不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打捞原油，然后再源源不断地运往武邑，在大青山之中的一处深谷之中，专门有一个地方用来提炼最新式的猛火油。
在史家坞呆了整整两天之后，李泽却是不得不取消了前往莫州视察，对那里的百姓一些恩泽，让他们感受一下自己关怀的行程，因为高象升，田波二人不约而同地赶到了史家坞，昭义节镇，终究还是出事了。

第0387章 薛崿之谋
对于昭义节镇，李泽一向是不看好薛崿的，一个继随了长兄的政治遗产十多年，却仍然没有搞定同族兄弟的节帅，迟早会翻车。但他现在这个时候翻车，就绝对不是李泽所愿意看到的了。
因为现在的他，也是满头的包，与卢龙的战事进行了关键的时刻，他的大军几乎都在卢龙一线与卢龙军对峙，仅剩下来的不多的军队，还要警惕平卢，盯着魏博，那里有精力去关注昭义的事情。
要是等到他完全平定了卢龙张仲武腾出手来之后，昭义他自然会插手帮薛崿稳住局面，毕竟这个人极好控制，而且并没有什么志在天下的野心。
给李泽一两年的功夫，他自觉便能完成这一件事情。
但万万没有想到，他都没有着急，薛崿却着急了。
时间倒推回十二月中，李泽刚刚平定了棣州之乱的时候，昭义节镇，刑州刺史杨知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薛崿。
“知和，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平儿在进入武威的时候，也曾和我深谈过，说我如果有什么重大难决之事，要与你多多商量。”薛崿看着杨知和，挥舞着拳头：“现在是时候了，昭义不能在这样下去，我要剥夺他们的权利，真正地成为昭义节帅，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名义上的。”
短暂的惊愕之后，杨知和连连摇头：“请节帅三思啊！薛雄，薛坚，他们都是节帅您的同族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的？而裴知清，虽然桀骜不驯，但亦是老郡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或者对节帅有所不满，但就算这样维持下去，也是可以的。一旦动手，那可就是撕破了脸，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他们何曾把我当过兄长？何曾把我当过节帅？”薛崿冷冷地道：“这些年来，他们可曾上缴过一分赋税，可曾上缴过一粒粮食？执掌一天，所得不是拿来自己享受，便是用来扩充队伍，打造军械，不轨之意，世人皆知。知和，你说现在不是好时机，我却认为是最好的时机啊！”
杨知和摇头：“节帅，何来的好时机？”
“他们都知道，武威节镇与我是盟友，对于这一点，李大帅可是公开宣讲过的，现在李帅大败张仲武，收涿州，围蓟城，将卢龙节镇一切为二，兵势大盛，眼见着削平张仲武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此刻，如果我能将昭义节镇一统，如臂使指的话，便能自昭义出兵，相助李大帅，嘿嘿，卢龙已经成了一只病老虎，此刻，却正是你我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薛崿兴奋地道：“到了那时，我们能助李帅平定卢龙，战后论功，只怕我也能因功而得封郡王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不输给我的兄长了。”
杨知和有些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薛崿急不可待地要这么做的原因，竟然与过世了十几年的老郡王还有联系。原来薛崿的内心也有一种不愿意永远活在老郡王的阴影之中的燥动的心，他想赶上他的兄长甚至于超过他。
这个明悟让他一下子沉默了起来，他明白了薛崿的决心，肯定不是自己能撼动的。
“这件事，节帅知会过薛侍郎吗？”沉默了半晌，杨知和才问道。薛平在去武威之前，曾经短时间就任过黄门侍郎，所以杨知和如此称呼他。
“平儿与我心意相通，要不然，他怎么会在翼州南宫县，特意留下了四千神策军，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大胆行事吗？”薛崿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杨知和自觉恍然大悟，薛平既有此举，那么这件事情，李泽也肯定是知道的了，难怪薛崿有如此决心和信心。
如果武威与薛平都参与到这一件事情之中来，那成功的希望，倒是大增。
如果李泽与薛平知道了将四千神策军放在南宫会出现这样的一种结果，只怕两个人都会后悔的了。
“节帅，可薛雄，薛坚，裴知清三人的兵力加起来，是要远超我们的。”杨知和提醒道：“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扩军。”
“还有十天，就是兄长过世整整二十周年，我准备举行一场大的祭祀。”薛崿道：“所有薛氏族人，兄长过去的部属，都会被召到磁州来参加这一典礼。”
“节帅是想在这场典礼之上直接拿下他们？”杨知和问道。
“是，兄长虽然过世多年，但虎威犹在，而且这样的事情，他们也绝不会缺席。”薛崿道：“典礼之上，一举拿下他们，他们的部属就此群龙无首，知和，到时候我们自然能传檄而定，不费一刀一枪，便将整个昭义纳入我们的手中，到时候，你就是昭义副使，率大军前往卢龙助李帅一臂之力。”
眼见得薛崿似乎一切都成竹在胸，而且分析得也的确有道理，杨知和终于也是心动了。背后靠着武威，的确如薛崿所说，他们近乎立于不败之地，只要成功，薛崿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自己，却也可以再上一层楼了。
“既如此，知和马上回去作好一切准备，到时候响应节帅的行动。”杨知和抱拳道。
“在发动之前此事只能让绝对信任的人知晓。”薛崿叮嘱道。
“节帅尽管放心。”杨知和点头道。
一切正如薛崿所料，就算薛坚薛雄对于薛崿有万般的不满和蔑视，但对于开创了薛氏一族辉煌的老郡王薛蒿，却仍然抱有极高的敬意，薛崿作为现在的薛氏族长，要举行一场纪念老郡王薛蒿的大典，于情于理，他们都无法缺度，也不能缺席。在接到薛崿的知会之后，不管是薛坚薛雄还是裴知清，都立即答应前往磁州。
距离庆典五日的时候，三人各率一千亲卫出发。
大典前一日，三人抵达了磁州城外，扎下了营盘。
薛崿眼见大计即将得逞，自然是喜笑颜开，此时的磁州城内，已经基本上布置就绪，但除了极少数人知道内幕之外，其它人只当这是因为庆典而应有的一些警戒之意。
薛冲，薛氏族人，在他的上一辈在族中并不得意，几乎沦为了边缘化，而到了薛崿时代，因为薛坚与薛雄与薛崿渐行渐远，逐渐离心，薛冲终于迎来了转机，数年的努力，他终于迎得了薛崿的信任，担任了昭义的中军护军，成为了薛崿的嫡系心腹。
这一次的大计，他全程参与。
一旦功成，他自然也将迎来人生的第二次转机。
在最后一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城内的布置之后，他有些疲乏地回到了住宅之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明天，只要薛坚薛雄裴知清进城，必然会束手就擒，首脑被擒，他们驻扎在城外的一千兵丁又能济什么事。
薛崿许诺给他的是将在事后，将贝州交与他。
他也终于可以主政一方了。
带着这种喜悦，他回到了家中。
“老爷回来了？涂掌柜过来了，送来了今年生意的分红。”进得门来，管家立即迎了上来，一边指挥着仆人将马匹牵到马廊之中，一边接过了沾着雪的披风，随手抖了几下，搭在臂弯之上，落后薛冲一步，一边陪着薛冲往内里走，一边禀报道。
“嗯，知道了。”心里有事的薛冲心不在焉地点头道。
“涂掌柜还等着您，说要跟您详细地禀报一下今年的生意，还有一些明年的事情，想要先得到老爷您的首肯。”管家道。
薛冲站住了脚步，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明年，明年自己可就是贝州的刺史了，眼前的这点小生意，还真不放在眼里了。不过这涂掌柜一向恭敬，到时候倒也可以拉他一把。
走进客厅，果然看到一个福态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见到他进来，犹如装了弹簧一般弹了起来，一揖到地：“护军，您回来了？”
“坐，明日我还有大事要办，所以长话短说，明年你是有了什么新的点子吗？”薛冲笑着挥挥手，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接过丫环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水气喝到腹中，顿时将一整日的寒气驱走了不少，全身也都暖和了起来。另一个丫头又送来了一个手炉，揣在怀中，薛冲翘起脚来，任由丫头们替自己换下冻得硬邦邦的靴子。
“的确是有大生意，而且绝对是能让护军您一飞冲天的大生意！”涂掌柜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恭敬地双手递给了薛冲。
“看来倒是下了一番功夫，竟然还写成了条阵！”薛冲哧笑了一声，打开了信封，抽出了内里的信纸，扫了一眼，脸色不由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正蹲在哪里替他换鞋的丫头猝不及防，一下子坐了一个屁股蹲儿。
薛冲抬眼看着仍然笑眯眯的涂掌柜，脸色也渐渐地变得冷若冰霜起来。
“你是谁？”他寒声问道。

第0388章 内战爆发
“二十八年前，有一个叫做薛侃的将军，因为贻误军机被老郡王薛蒿斩首示众，留下了孤儿寡母苦捱岁月。”涂掌柜收敛了笑容，看着薛冲，一字一顿地道。
听着薛侃这个名字，薛冲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一伸手，将涂掌柜的脖颈锁住，拖到了自己跟前：“你是谁？”
“二十八年前，公子还只有八岁，但我却是见过很多次公子的。”涂掌柜脸上浮起了哀伤之色：“我是将军的亲兵，我叫涂松。”
涂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挂坠，垂吊在薛冲的眼前。“现在公子的亲兵每个人也都有这么一个，但这一个，却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薛冲一把抓住这个挂坠，举到眼前，缓缓松开拳头，凝视着挂坠正中那个镂空的侃字，眼圈瞬间就红了。
家里的那些装着老物件的箱子里，便还有几枚这样的挂坠。
他松开了抓住涂松的手，后退了几步，看着对方：“既然你是我父亲的亲随之人，为何现在又成了田承嗣的探子？”
“报仇！”涂松冷冷地道：“公子，二十八前的事情，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我知道什么？”薛冲反问道。
涂松摇摇头：“这么些年来，公子是不是在内心深处一直以你父亲为羞辱，认为是老将军的拖累，才让你时至今日才发达起来？”
“我没有这么认为。”薛冲的声音很低，也有些心虚。
“二十八年前，贻误军机的不是薛侃将军，而是薛崿，现在的昭义节度使。”涂松脸上充满了讥嘲的笑容：“薛侃将军为了救薛崿所部，整整三千甲士几乎死尽死绝，最后突出来的只有百余人。但最后，贻误军机的却变成了薛侃将军，只因为薛崿是薛蒿的亲兄弟，而你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薛氏族人。”
薛冲倒退了两步，卟嗵一声坐在了椅子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涂松。
“你父亲成了替罪羊，而跟着他突出来的那百余亲兵，也被灭口了，我命大，因为受伤颇重，当时没有跟着回去，而是在一庄户人家哪里养伤。伤还没有好，嘿嘿，就不得不夹着尾巴逃命了。”涂松大笑了起来。
“这些年来，你以为薛崿为什么要对你另眼相看，因为他知道，他欠你的，他欠你父亲的。”涂松吼道。
薛冲怔怔地看着涂松。“你想要我做什么？”
涂松嘿嘿地笑着：“公子，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报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当年薛蒿冤杀你父亲，让你们母子这些年来不知受了多少苦楚，现在你亲手毁掉他建立起来的基业，将这个早就该死的薛崿送去地狱才是正理。”
薛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我过得不错。”
“一个区区的中军护军吗？”涂松道。
“不，明天过后，我将成为贝州刺史！”薛冲低声道：“既然你是我父亲身边的老人儿，那也不妨告诉你，明日过后，薛坚，薛雄，裴知清等人，必然束手就擒。”
“田帅果然神机妙算，知道这一次的大典必然暗藏玄机！”涂松摇头道：“公子，区区一个不知能不能到手的贝州刺史，就能让你满足吗？”
“田承嗣又能给我什么呢？”薛冲淡淡地道：“涂松，二十八年了，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
“过不去。”涂松怒道：“我只要一闭眼，眼前便会浮现出老将军临死前的愤怒的面容，可是他的下骸被扭脱了，他说不了话，他是被明正典刑的，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刚刚走下战场的老兵，就在军营里，被弩箭一一射毙。”
薛冲默不作声。
涂松看着他半晌，却是点了点头：“也好，公子现在有这个性情，虽然比不得老将军义气，但至少可以活得更长久一些。你不愿为老将军与那些老兄弟们报仇也就罢了，不过田节帅说了，只要做成此事，昭义以后就是你的。”
“空口白牙，谁人能信！”薛冲哧笑道。
“怎么是空口白牙！”涂松叹道：“田帅是要兼并昭义的，想要拿下昭义，就要先让他们乱起来，打起来，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田帅会在最合适的机会出兵，魏博兵之强悍，你也是清楚的。到了那时候，田帅需要在昭义有一个能镇得住台面的人，你，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薛冲怦然心动。
“一个不见得能到手的贝州刺史，一个可以期待的昭义节镇。大公子，你自己选择吧！”涂松道：“反正即便你不出面，我们的人也会出面阻止薛坚薛雄三人进城的。”
薛冲眉头微皱：“原来你今日到我这里来，也是为了从我这里探口风的？”
“公子现在杀了我也没有什么用了。”涂松笑道：“到了约定时间我还没有出去，事先的约定便会生效，因为我的同伴也会因为我不能出去，而确定这一次的大典，就是一场鸿门宴。”
看着涂松的笑脸，薛冲恍然大悟，只怕明日，薛坚薛雄裴知清是断然不会入城的了，说不定，他们这个时候就在打点行装，准备跑路了。
“公子此刻马上去禀告薛崿，尽出城中甲兵前去袭营，指不定还能袭杀这三人，但也说不定这三人会逃出生天，然后昭义依然是该乱还要乱，内战不可避免。”涂松劝道：“公子，他许诺给您的贝州，你只怕是难以到手的。”
“就算我助你那又如何？薛坚，薛雄，裴知清那一个不比我资历老？田承嗣又何必非得用我？”薛冲道。
“这三人正因为资格老，才不会成为田帅支持的对象！”涂松道：“这一点，公子难道想不透吗？”
薛冲念头一转，恍然大悟。资格老，自然就不必过多的依靠田承嗣，而像自己这样的，位置不高不低，偏生又还姓薛，才正是他既能掌控，又能信任的最好的对象。
薛崿美美的睡了一觉，他梦到了自己终于将昭义的所有权力集中了手中，他梦到了自己建功立业，不但得封郡王，更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人臣的顶点，成为了普天之下无不敬仰的国之功臣，青史留名。
他终于超过了他的兄长，而在薛氏族谱之上，他也成为了薛氏一族最为光鲜的存在。
激烈的敲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这让沉浸在美梦之中不愿自拔的薛崿甚是不快，但亲兵报上来的消息，却让他瞬息之间睡意全无，汗流浃背。
他的中军护军，此次密谋的全程参与者在半个时辰之前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至今未回，而驻扎在城外的三支兵马，却在此时全部都已经拔营而起，不过不是为了进城，而是齐唰唰地向后转。
他们跑了！
薛崿明白，他的中军护军造反了，把自己的秘密尽数卖给了薛坚薛雄等人。怒火冲上顶梁，他愤怒地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宝剑，赤着脚便冲出了卧室。
“击鼓，聚将！”他愤怒的吼叫声，响彻着整个昭度节镇。
上万名精锐甲士在天色大亮之后被集结了起来，然后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之下冲出了磁州城，分成数种，前去追击逃亡的薛坚，薛雄，裴知清。
不过这注定这是一场徒劳无益的追击。这三人前来，带领的都是自己最为精锐的骑兵力量，得到了示警之后，本来就有些犹豫的这三人，转身便跑，薛崿哪里还追得上？
逃回自己领地的薛坚薛雄裴知清旋即宣布脱离昭义。
而薛崿与杨知和的联军，则立即开始了对这三家的讨伐。
杨知和现在是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跟着薛崿一条道走到黑。
十二月底，杨知和与薛崿联军向洺州薛坚部发起猛攻，而领贝州的裴知清则尽起麾下大军前往洺州助薛坚对抗杨薛联军，与此同时，卫州的薛雄亦率一万精锐，向着薛崿的老巢发起了进攻，昭义内战，全面爆发。
魏博，田承嗣快活的哈哈大笑。
“田悦，作好准备吧，等到薛坚他们撑不住了的时候，便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田承嗣看着侄儿田悦，愉快地道。
“叔父是说薛坚他们不会是薛崿的对手？”
田承嗣点了点头：“不出意料的话应当是这样，到时候穷途末路的他们一定会向我们求援的。吞并昭义的机会，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了。田平，那个薛冲，你一定要好好地招待他，给他配上最精锐的甲士，到时候支援薛坚他们的时候，此人可为前锋，以后，也是我们掌控昭义的一面大旗。”
田悦与田平，都是拱手领命。
而此时的李泽，尚与薛平一齐在瀛州的史家坞内，听到昭义内乱爆发的消息，二人俱是脸色铁青，如飞一般地赶回到了武邑。
昭义现在是武威连接关中河洛地区的一条通道，如果有失，武威自然大受影响，而对于薛平而言，昭义是他父亲的政治遗产，他自然也不愿意这里出现现在这样的状况。

第0389章 馊主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回到武邑，更加详细的情报已经陆陆续续地从昭义返回，也让李泽，薛平对于昭义节镇的事情，有了一个最为直观的认识。
薛平气得只打哆嗦，昭义出现了变故，对他而言，影响无疑是最为直接的。他所率领的一万神策军，如今在武威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地位，皆因为他们的薪饷，皆来自朝廷，是由朝廷发放的，并不吃武威的军粮。
现在昭义出现了变故，来自朝廷的粮饷必然断绝，他的兵马，可就要武威来供给了，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神策军的独立性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本来李泽在马头寨之战后一个赏赐下来，便让神策军人心浮动。当然，也可以说是人心振奋，但问题是，这样的振奋可不是薛平想要的。
“昭义乱局必须马上结束。”薛平看向李泽。
明白他意思的李泽却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薛兄，这件事情，虽然与我们有着莫大的关系，但武威却是没有理由插足的。其一，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你也看到了，现在武威唯一的机动兵力，也就只剩下了我的亲卫义从了。二来，师出无名啊，薛崿征讨薛坚，薛雄等人，而这几人并无劣迹，亦无反意，仅仅是因为与薛崿有矛盾而已，这，最多算是家事吧？不但我们不好插手，便是你，最好暂时也不能插手。”
“我也姓薛！”薛平咬牙道。
“但你别忘了，你率领的可是神策军，那是天子亲军。”李泽微笑道：“你如出手，便等于是天子表明了态度，这里头蕴藏的意义，可就不一般了。”
“节帅的意思是说，我便只能干看着吗？”薛平怨气难平。
“现在只能看着，想要介入，便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方说，有外力介入到了昭义内部之争的时候。”李泽幽幽地道。
“外力？”薛平微微一惊。
“当然，薛崿为这件事情可谓的苦心准备了很久，不但在士兵动员，粮草的储备之上比起薛坚薛雄都要强上不少，这场仗啊，薛坚薛雄裴志清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便会露出败象，你觉得他们这些人会束手待缚？”李泽笑问道。
“当然不！”薛平立时醒悟过来：“他们会向外求援。而最有可能成为他们靠山的便是魏博的田承嗣，田承嗣岂会放过这个吞并昭义的好机会？一旦薛坚薛雄等人向他开口，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昭义内务！”
“就是这个道理。”李泽点头道：“到了这个时候，薛兄，才是你出手的时机，其实不仅仅是你，便连朝廷，也有了机会出手了嘛。”
“朝廷出手？”薛平摇头道：“朝廷不会插手节镇之间的事务，这是惯例，一旦破了例，那平衡可就要被打破了。”
李泽冷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皇帝陛下只怕永远都只能在长安皇城之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普天下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陛下如果想要重振朝廷威仪，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契入机会，二十万神策军，是养着吃干饭的吗？”
薛平欲言又止。
“我观神策军，还是能打仗的，马头寨一役，便让人刮目相看，身为天子，坐拥关中河洛之地，说句不敬的话，就算他只是一个节镇，那也是这天下最强的节镇吧！”李泽道：“如此实力，不敢打出来，只想守住关中河洛，时日是一长，焉能不让人看轻，就是要打出来，让人看到他的威风，看到朝廷的威严犹在，雄风犹在。”
薛平有苦难言，朝廷是还拥有二十万神策军，但真正能打的有多少？秦昭率领的那些元从禁卫算是能打的了，可还是被李泽那支训练了不过半年多的千牛卫给揍得满地找牙。李忻的五万神策军算是能打的了，但比起元从禁卫还要不如，陈邦召驻守在四大关的神策军还能不能打，薛平是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这四大关的不少将领们都富得流油。
自己带到武威来的这一万神策军的确能打，但他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而河洛关中的神策军，说到底，不仅仅是士兵不行的问题，而是将领军官们出了大问题。
但这些话，他如何跟李泽说起呢！
李泽似乎没有看到薛平的尴尬，继续兴致勃勃地道：“薛坚薛雄一旦不敌，必然会向魏博求救，而魏博田承嗣一出手，薛兄，不是我看不起你叔父薛崿，只怕他会输得极快极惨。但到了这个时候，只需要你叔父上书朝廷求援，愿意将昭义这块地方上交给朝廷直属，那么朝廷便有了大把的理由出兵接管昭义，田承嗣要么咽下这口气退回魏博，要么便与朝廷大军开战。而一开战，一个反贼的帽子便可以套在他的头上了，四周的军头们，嘿嘿嘿，岂不会扑上来咬上一口魏博的。”
薛平闷闷地道：“四周扑上来，于朝廷又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哪怕就是被四周的军头们一人分了一点儿走，但只要朝廷拿下了大头，那便是赚大了不是吗？”李泽哈哈大笑道：“如此一来，朝廷的军队得到了历练，地盘得到了扩充，更重要的是，朝廷完全打通了与我们武威之间的连接通道，昭义，魏博统统归了朝廷，那时候区区一些节镇，岂有不俯首的道理！”
李泽描述的极是美好，但薛平却知道，说来容易做时难，而这里头最关键的就是，朝廷兵马一旦出手，能不能战胜魏博的问题，李泽只说了赢了的好处，却没有说输了的坏处。
“反正薛兄啊，在我彻底平复张仲武之前，我是没有余力插手南顾的。”李泽摊摊手道：“或者你可以跑一跑河东，跟韩琦他们谈一谈，左右现在他们也闲着无事，说不定还能借你一些兵马。”
薛平苦笑：“因为河东节度一事，韩琦李存忠不但恨上了你，可是连我也恨上了，这个时候我去找他们，除了碰一鼻子灰，还能得到什么？”
“那我也就没有办法了。”李泽摊手道：“所以嘛，现在我们只能看着昭义打，希望你这位叔父争气一点，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他的这几名族兄族弟。让魏博没有机会插手。”
“怎么可能？魏博恐怕现在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一声令下呢！”薛平苦闷地道。
送走了薛平，李泽盯着墙上的地图，若有所思，他的掌书记章回倒背着手走了过来，站在了李泽的身侧，看着李泽的侧脸，低声道：“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啊，你这个主意一出，要是长安那边真信了，那就正如薛平所言，平衡被打破了。”
“张仲武搅起了一些风浪，但他所处边地，纵然有些风浪，也不可能太大，先生，我们在这边打生打死，但河洛关中等地却仍是醉生梦死，歌舞不休，所以嘛，风浪还要来得更急更大一些。”李泽幽幽地道。
“混水好摸鱼吗？”章回道：“节帅就这么有把握能摸到最大的那条鱼？”
“我是想捞走所有的鱼。”李泽一笑道：“并且将那些想与我一起捞这混水里的鱼的人，都一一干翻。”
“天下英雄豪杰，何其多也。”
“那就一个个打翻，死了的那就不是英雄，只能是狗熊了。”李泽道。
“有雄心自然是好，但却不能就此小瞧了天下英雄，光是一个田承嗣，便能挑起天大的麻烦。”章回道：“更何况，还有一个现在看起来很温顺，但私底下却动作频频的朱温。这还只是北方呢，南方，又何尝不是卧虎藏龙之地。”
李泽大笑：“先生放心，我向来是战略上渺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对了，现在战事进入僵持阶段，武威书院大部分的学生也已经返回读书了吧？给先生说一声，明天开春，这些人也不能闲着了，到时候想来妫州，檀州也会被我们拿下，他们可全都要出来给我干活儿去。”
章回点了点头：“开春武威书院便会开山门招纳新人入内。”
“对了，金满堂会从南方搜索一批失意的读书人，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过来武威求学，数目恐怕不少，听说第一批便有百人之众。先生到时候留意其中是否有英雄豪杰？”李泽笑盈盈地道。
章回笑着连连摇头：“金满堂倒是被你用到了极致，现在连人贩子都肯当了吗？”
“非也，这些人在南方快活不下去了，到了我们这里，他们会发现，另有天地呢！”李泽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总得提前做一些事情。”
章回有些感慨，李泽总是走一步，看十步，现在连北方都还是一片混沌，他的目光却已经扫到了南方去了，大量的南方人加入到了武威节镇，到了未来自然便会有大用处。

第0390章 难得闲遐
薛平留在了南宫县，焦灼而又无奈地看着昭义的局势渐渐糜烂而无计可施，就算现在南宫县便驻扎着四千神策军，但正如李泽所说的那样，神策军是天子亲军，一旦搅进这种薛氏一族的内斗之中，他必然很难交待。
李泽看起来似乎对昭义的局势很是恼火，可实际之上，一转头，他就没有再关心这边的事情，而是将注意力投注到了柳成林正在进行的管城争夺战之上。
在没有彻底打垮张仲武之前，他着实不想搅进这一团乱麻的局势当中去。看起来只是昭义的乱局，是薛氏一族的内斗，但实则上，不管是魏博，还是宣武，抑或是长安，他们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点上。
李泽自己很清楚，现在他根本没有分心他顾的能力，张仲武虽然在易水河畔遭遇到了一场惨败，可谓是伤筋动骨，但绝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人现在还拥有足以与他一搏的实力，由不得李泽不重视。
打铁还需自身硬。
只有在彻底击败了张仲武，稳定了整个北方之后，李泽才会有余力掉转头来面对天下的局面。
过了腊月二十，武邑也终于进入到了年季的气氛中，不管前线是不是还在打仗，但武邑，却已经是家家张灯结彩了，作为武威统治的核心所在，武邑，现在基本上也是武威最为富裕的地方。
李泽也终于见到了闲下来的夏荷。
这一段时间，李泽一直在外面奔走，而一年终了，度支司也进入到了最繁忙的时候，两人竟是整整两个月没有见过一面了。
要过年了，度支司终于封帐关门，准备好好地过一个年了。
“你可是瘦了许多了。”有些心疼地抚摸着夏荷尖尖的下巴，李泽道。
“现在好多了，下头的各州办事处已经能顺利地上手了，张雷培训出来的熟手越来越多，明年的时候，这些熟手便可以下到各州去培训更多的人，以后会越来越轻松的。”夏荷浅浅地笑着，被李泽拥在怀里的她，用手指捻着李泽的耳垂，“公子，瞧你这耳垂，都冻伤了。准是没有好好地戴上帽子，海兴那边的海风，贼冷了。还有脸也粗糙了许多。”
李泽微笑道：“在外面跑嘛，每天都要见许多人，特别是那些战士，我总不能在他们面前将自己捂得只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在外头，那岂不是让士兵们失望，比起他们来，我这算什么？再说了，燕九做得药膏效果好得很，耳朵上面早就结疤了，就是痒得很。”
“大海，我还没有看过呢！”夏荷略有些遗憾地道。
“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了，我带你去看大海。”李泽抚摸着对方披散着的长发，柔声道：“找个好的地方建一幢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有闲的时候，便去哪里居住，看蓝天白云，看海鸥白帆，看潮起潮落。”
夏荷闭上了眼睛，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那样美好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但也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又不无遗憾地道：“明天开春之后，大战可就开始了，那里有这闲情逸致，估计到那时候，我连你的人影儿也看不见，即便有这样一幢房子，我一个人住在哪里，景色再美，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只怕我也没有空了。”
“房子先建起来，时间嘛，挤一挤总是会有的。”李泽拿手指戳戳夏荷脸庞上的小小酒窝。
夏荷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泽，吃吃地笑道：“我听李泌说，你在海边上曾大喊大叫，说要是做一个海贼王，要去征服大海。”
李泽顿时大笑起来：“是啊，那是我儿时的梦想呢。”伸手从一边夏荷的针线萝子里找出了一块黑布，两头用丝线一系，斜着戴到了脑袋之上，遮住了半边眼睛，又弄了一块布，三折两折便成了一个船形帽，往头上一扣，“喏，就是这个造型，另外再弄一面大大的旗子，上面画上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骷髅旗，是不是很酷很拽很炫？”
夏荷笑得直不起腰来，将头伏在李泽的肩上，身子簌簌发抖。
李泽与夏荷在一起的时候，是最为放松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五岁，一个也只有七岁，十几年相处下来，两人在对方面前早就没有了什么秘密，李泽在外人看起来的许多莫名其妙的行为，听起来很疯的话语，却也只有夏荷看得懂，听得明白。在这一点之上，便是柳如烟也是根本无法与夏荷相比较的。
“我是海贼王，你就是海贼王的女人，我在前面抢金银财宝，你便在后面清点账目。”李泽道。
夏荷嘻嘻一笑：“我啊，只怕受不了海上的风暴颠簸，估计真是那样的话，我也只能躲在某个小岛之上天天望着大海期盼着夫君的归来，倒是夫人可以与你并肩作战，当一对海贼夫妻。夫人的功夫真这么厉害，公子都打不过？”
夏荷陡然将话题拐到了柳如烟的身上，李泽有些猝不及防，仔细地瞅了一眼夏荷，见她的神色如常，眼睛也明亮如昔。不由微笑着道：“的确打不过她。你别看她娇娇俏俏的外表像个小女人，实则上，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母老虎。”
夏荷大笑起来：“那有这么说自家夫人的。老夫人来信了，说夫人的临产期就在明年三月底四月初呢。”
李泽点了点头：“这两年，长安一定会乱得很。好在有公孙先生在哪里照应。夏荷，难得有这么一段空闲时间，咱们两个也努努力，给咱李家再多添一个娃娃吧。”
夏荷脸色红润，眼光水汪汪的看着李泽，“只要你想要就好。”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李泽轻轻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下了床，穿好衣衫，回头看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夏荷的红扑扑的脸庞，不禁微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即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夏荷是难得地踏实睡上一个安稳觉，便让好好地睡到自然醒。
庭院之间，燕九挟着一本书踏雪而行，今年十六岁的燕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酷爱红衣，此时红衣白雪，倒也相映成趣，在她身后，狗熊一般的李瀚却是一手拎着暖炉，一手提着一包零食，亦步亦趋地跟着燕九。
闵柔现在带着成德狼骑在涿郡，屠立春也在哪里，李泽又给李泌放了假，曹信希望在明春拿下涿郡之后，便让曹璋与李泌完婚，李泽得给李泌足够的时间去布置一下她以后的家。当然，出嫁的时候，李泽会像嫁女儿一般，将李泌嫁出去，虽然李泌的年龄比现在的李泽还要大，但在心理之上，李泽却是将其看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这里头的缘由，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现在李家大宅的安全防护工作，完全交给了田波，当然，正在武邑修整，补充人手的李瀚的陌刀队，也被调进了李家大宅之中充任护卫。
要过年了，在镇州的燕九，自然也巴巴地跑了回来。
李泽走到了花园之中的厅子间，燕九与李瀚看到了李泽，赶紧巴巴地跑了过来。
李泽盯着燕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看得燕九心里发毛，局促不安地一手用力地揪着衣角。
“燕九，你给我老实说，夏荷悄悄喝地汤药，是不是你给她开的？”李泽突然问道。
燕九的小脸顿时便发白了，低着头不说话，直到李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点点头。
“里头加了什么？”
“也就是，也就是防止怀孩子的药。”燕九低声道，脑袋垂得极低。
李泽冷哼了一声，燕九身后的李瀚也是诧异之极地啊了一声。
“是夏荷姐姐非让我给她开的。”燕九赶紧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泽问道。
“姐姐说，公子您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而她又负责着度支司这么重要的部门，实在是没时间也没心情怀孩子。她还再三叮嘱我，不许我跟公子您讲。”燕九小声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以后她要你给她开药，你继续开，但不许再放这些东西了知道吗？”
燕九抬起头：“公子，要是不放，以后夏荷姐姐会骂我的。”
五大三粗的李瀚却在这个时候道：“你真是个糊涂蛋儿，有公子给你撑腰，你怕什么啊？”
燕九转头，对李瀚怒目而视，李瀚立即一缩脖子，转头看向远方，直当自己没说这话。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让武威绝大部分将领都头痛的李瀚，在娇小的燕九面前，与一条小狗也没有多大区别。
“明年李泌与曹璋完婚的时候，你们两个，也一道吧儿！”李泽道：“好事成双，双喜临门。你们看怎么样？”
燕九倒也没有扭捏作态，脸色微红地道：“一切都听凭公子作主就好。”扭头看着张大嘴巴有些惊愕的李瀚，燕九伸手用力地扭了他一把，李瀚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多谢公子。”
李泽微微一笑，转身向着书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燕九：“我吩咐你的事情，不许忘了。”
“知道了！”燕九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着头。

第0391章 其乐融融
现在的李泽，只要想工作，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在他的书房里，堆在案桌上的一份份的卷宗，即便他夜以继日，也不见得会缩减多少。总是旧的未去，新的又来。
批阅卷宗到了申时二刻，估摸着夏荷也差不多要醒过来了，李泽收拾好了案上的卷宗，走了出来，回到卧房的时候，不出他所料，夏荷已经收拾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正捧着一碗药汤，慢慢地喝着。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走到夏荷的身后，从妆盒里捡出了一支珠花，替夏荷插在鬓发之上。“这样的天气，可是最好睡的了。”
“一气儿便睡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实在是太奢侈了一些。”夏荷笑道，“一睁开眼睛的那霎儿，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只是想着太放纵了，也不知耽搁了多少公务，多少人等丰我签批找不到人而骂娘呢！好一会儿子在反应过来，今儿可是已经休沐了，一连要歇十好几天呢！”
一仰脖子将药汤喝完，夏荷有些怅惘地道：“陡然闲下来，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瞅着夏荷的侧脸，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夏荷，现在可是一张真正的瓜子脸了。“有张有驰才好，前一段时间度支司初立，完全是在打乱仗，以后理顺了，你也要学会休息放松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关键在于会用人，而不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我可不是公子您。”夏荷歪着头，笑道：“那些账目我要是不亲自过目，做到心中有数，可就真是睡不着觉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丝毫也大意不得的。”
李泽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夏荷的身侧，似乎是不经意地拿起夏荷放在一边的汤药碗，凑到鼻间嗅了嗅：“好好的，怎么突然喝起药来了？”
夏荷微笑着道：“前些日子太过于辛苦了，一直便觉得疲倦得很，黑眼圈也老是不消，前段日子燕九不是回来了吗？便叫她来给我瞧了一瞧，她说要，我可要好好地调理一番，不然将来可老得快。您瞧瞧，我这眼角，是不是都有鱼尾纹了？”
李泽在心里苦笑，夏荷对他的了解，当真不是外人能比的。当面撒谎，却是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对于这些中药之类的东西，是压根儿就不了解的。
“调理一下也是好事。”李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可不想你早早地就变成了黄脸婆呢。”
“我也不想，女为悦已者容呢。”夏荷道：“虽然我知道公子对于这些并不是太在意的。”
李泽大笑：“谁说我不在意？我在意得很呢！来来来，我来为你画眉，等会儿我们还要去大青山庄子上陪父亲他们吃饭呢！”
夏荷乖巧地转过身来，仰着头，星眸半闭，两手撑在李泽的膝盖之上，李泽专心致志地拿着眉笔，替夏荷描着眉。
这一刻，夏荷是真正的满足而幸福的。
即便是柳如烟，恐怕也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吧！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呢？
如今的大青山山庄，早就不复往日的热闹了，李泽搬去了城内，住在新建的武威节度使府，原本庄子里的各类作坊，有的搬进了武邑城内，有的则直接被搬到了正在兴建的德州新城之中，现在庄子上，主要住着三家人。
被迫在这个庄子上修养的李泽二叔李安民一家。后来搬到这里休养的真定郡王李安国以及桃姨娘母女，后来，金满堂将他藏在益州的如夫人以及那个刚满十岁的儿子也搬到了这里居住。
平素时间，李馨跟着夏荷在学习财务管理方面的学问，而金家的公子金不换则在武威学院读书，是武威书院里最小的学生。现在年节将至，两个小家伙也是回到了庄园里，倒是为这里平添了许多的欢乐气氛。
真定郡王李安国在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权利与世俗之事之后，身体反而是有了起色，原本金源断定他很难活过一年，但现在看起来，只怕再活上几年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桃姨娘不但身份得到了肯定，在王夫人压根儿就不认李安国的情况之下，她事实上就是女主人了，再加上李馨如今觅的得意郎郡，她倒是愈发的滋润起来，对待李泽与李馨的师傅夏荷分外的热情。现在她也算是想明白，想通透了，她母女俩这一辈子的安稳幸福，都系在李泽的身上呢。李家兴旺，她们无忧，李泽若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苏家在她的脑子里，映象已是愈来愈淡了，也就是偶尔想起，也只是会叹上几口气，但只消一转眼，便又会干劲十足地投入到现在的生活中去。
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想方设法地让李安国过得开心，过得快活，能让李安国活得更长久一些。至于女儿，现在她已经管教不了啦。
李安民也不复当初进来时候的死气沉沉了，最初说是来荣养，事实上却是被幽禁，而现在，随着兄长的入住，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由，而更让他兴奋的是，李泽亲口承诺了将会再度启用他。
两个儿子仍然手握重兵，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刁难，这让他真的相信了李泽所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他们终究是一家人。
李泽来的时候，李安民正弯弓搭箭，瞄准着远处的一个人形靶子，李安国则坐在廊下，最让李泽意外的是，李安民的夫人吴夫人，居然也是一身劲装打扮，手里提着一张弓。原来吴夫人，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呢，以前，自己却是被她给骗过了。
想想柳如烟，李泽笑着摇摇头。
这时代的女人，果然彪悍者是大多数啊。
一箭射出，正中人形靶子的脑门，回廊之上响起了掌声，随手吴夫人下场，三箭中其二，七十步外的靶子，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当真是难能可贵了。
“你二婶家里，早前可是绿林大豪出身，后来被我招安，你二婶便也嫁给了你二叔。”李安国微笑地看着嘴巴张大的李泽，解释道。
“原来如此。”李泽恍然大悟，“家传功夫啊！平素倒是看不出来。”
李安国大笑：“听说巧儿的功夫不下乃兄？”
“那可就是谣传了。”李泽脸色有些发红，“差多了，差多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现在这个位置，只需强身健体就足够了，没有必要非得追求什么万人敌，听说你每天不管怎么忙，都还坚持做你的早课？一天也不肯放下？”李安国道：“不必这么辛苦。”
“倒也不是追求什么万人敌，只不过习惯了而已。”李泽笑看着李安民夫妇二人走回到廊下。“二叔二婶好箭法。”
李安民笑着摇头：“三日不练手生，不行了不行了，早上几年，我一箭下去，足以洞穿这靶子，现在却是差得太远。”
说话间，桃姨娘端着一个硕大的盘子走了过来，放在三人中间的桌子上，赫然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蛋糕。
“四公子，你写的这方子，做出来的甜点当真是美味之极。”桃姨娘笑盈盈地用小刀将蛋糕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给三人装在小碟之中，放到了面前。
吃了一小块，李泽倒是对着桃姨娘竖起了大拇指：“姨娘这一定是改进了做蛋糕的方子吧，比以前我们自己做的可要好吃多了。”
得到李泽的赞扬，桃姨娘兴奋得满脸放光。
李安国笑道：“馨儿现在不在她身边，无所事事的她，除了做这些，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可做了。夏荷给她的各类小吃食的方子倒是应有尽有，她每天也就琢磨这些事情了。”
“姨娘也将父亲的身子照顾得极好。”李泽看着胃口很不错的连吃了两块蛋糕的李安国，满意地道。
“看起来，还能多活两个年头了。”李安国豁达地笑着。
“王爷会长命百岁呢！”桃姨娘在一边笑着：“四公子，您们先聊着，我去后厨，今日的每一道菜可都是我亲自做的呢！”
“哪今日我倒是有口福了。”李泽站起来，拱了拱手，目送着桃姨娘步幅轻盈地离开直奔后厨。
吴夫人拉着夏荷，径自去了另一侧，与金不换的母亲低声说着什么，金母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娴静，娇小玲珑，未语先笑，脾气极是温柔，倒是极好打交道，金不换与李馨则安静地坐在她们的身侧，听着三个女子说话。
这头便只剩下了李安国兄弟与李泽三人。
李安国喝了一口茶漱漱口，看着李泽道：“听说前线战斗并没有停下来？”
李泽点了点头：“柳成林要在这个冬天拿下管子城，彻底切断蓟城与平州的联系。”
“拿下管子城，便等于将原本的卢龙地区一切为二了，如果幽州一下，妫州檀州两地，便再也无法坚持了。”在脑子里略微一转，李安国便明白了当前的局势。
“与张仲武的这一战，我们大概已经赢了六成了。”李泽道：“不过张仲武究是一个豪杰，该放弃的时候毫不犹豫，倒也让儿子佩服。”
“此人当然不凡。”
李泽转头看着李安民道：“二叔，如今莫州缺一个刺史，不知您愿不愿屈就？”

第0392章 会战管城
李安民当初被软禁到山庄的时候，李泽曾经与他说过，有朝一日，还是会再次启用他的，当时李安民只当是李泽安抚他的话语，自己毕竟是犯了大忌的，两个儿子还能在军中掌军，其实已经让他出乎意料之外，也已经相当满足了，自己的前程完蛋，但李波与李涛不受影响，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直到李安国带着桃姨娘也住进了山庄，武邑对他的监管逐渐放松，到现在甚至全部撤走了那些人手，而李泽的武威连战连胜之后，他倒是真有几分相信了这些话。
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他的根基已经无可动摇。
但他仍然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叔父愿意吗？”李泽笑看着他，问道：“莫州被邓景山走的时候糟践了一遍，现在景况实在是一塌糊涂，用百废待兴这四个字来形容，都是言过其实了。但莫州偏生又是接下来我们进攻平州，打通往营州，辽州通道的跳板，非得有一个得力的而且能让我信任的人去接手。这个人要有丰富的民政经验，对于军事也要有深刻的认知，如此，方能与前线兵将有共鸣，才能更好地合作。”
李安民有些恍惚，看着李泽，问道：“我是你能信任的吗？”
李泽一笑：“叔叔多虑了，往事已矣，不用再提。我们终归是一家人，现在的景况，想来叔叔也看得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叔父岂有不为李氏添砖加瓦的道理。”
“好，那我明日就赴莫州。”李安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急在这一时！”李泽却是摇头道：“怎么也得等过了年再说。”
李泽所说的过了年，但李安民马上就明白过来，现在柳成林正指挥大军进攻管城，自己这个时候过去，显然不合时宜，等到管城拿下之后，今年的战事才算正式划上了句号，自己再过去，才能从容不迫地收拾莫州这个乱摊子。
“那就过了年再去。”李安民道：“我去之后，你二婶在武邑，却是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二婶自然也要跟着二叔去莫州。”李泽抿嘴一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氏，却见对方的眼光也正看过来，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自己这边说话声音也并不小，再加上吴氏心忧自家老爷的处境，定然是时时在关注着这边。
“莫州纷乱，二婶身手不凡，去了也是二叔的一个帮手，更重要的是，叔叔身边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想来二婶是不喜欢叔叔身边有其它不相关的人出现的吧？”李泽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安民这一辈子还真只有吴氏这么一个老婆，生了两个儿子李波李涛，没有妾，通房丫头都没有。以前李泽只当这个叔叔是个专情之人，今日见了吴氏弓箭功夫，又听父亲说了吴氏来历，心中方才恍然大悟，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被侄子打趣，李安民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低头吃茶掩饰，那边吴氏却是脸庞微红，转头与夏荷等人去说话，李泽让她夫妻同行，她自然是满意的。倒是李安国，瞪了一眼李泽：“没大没小。”
李泽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吃茶。
“昭义纷乱，群雄虎视，只怕关中河洛等核心所在要生变，对此，你怎么看？”李安国打破了沉默，低声问道。毕竟是盘踞成德多年的一方军阀，昭义一乱，李安国倒是立刻便嗅到了危机。
李泽摇了摇头：“正如您所说的那样，群雄虎视眈眈，都想从中捞取最大的一块肥肉，我却偏生被张仲武牵绊住了手脚，无力他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它人分食了。”
“河洛知乱，如果你没有什么盘算的话，怎么会把巧儿他们送入长安，公孙长明，屠虎这些悍将又怎么会逗留那里不去？”李安国略略有些生气，“这里都是自家人，你还要藏着掖着，不愿意说实话吗？”
李泽笑道：“父亲不要动气，对那些地方，我真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公孙先生，屠虎他们在长安费尽心力保持一支兵力，只不过是求自保而已。在关中生乱的时候，能确保他们性命无虞，如此而已。”
“当真如此？”
“是。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贪多嚼不乱，而且容易把自己噎死。”李泽道：“不把张仲武这头强龙给摁下来，我没有精力去干别的。”
“张仲武现在已经快要穷途末路了，就不能与他谈判？”李安国建议道：“如此一来，你便能抽出兵力来应对关中河洛变局。”
“父亲，这便是舍本求末了。”李泽却是摇头道：“其一，张仲武实力虽然大损，但仍然强横，此时与他谈判，便等于在自己的背手放上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孩儿哪里放心得下？到时候我一边要以上对河洛群雄，一边要对付张仲武，这才是自取灭亡之道。与张仲武谈判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是拿下平州，营州等地之后才能谈的事情，到时候一个辽州，已经不足以为患了。其二，中原群雄，其势力交缠，比起北地更加复杂，更兼多年经营，我贸然插手，搞不好便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想看清楚这里面的道行之后，再做其它打算。”
“一旦有人占据洛阳，击破长安呢？”李安国突然石破天惊地提出了一个可能。
听到这话，李安民顿时脸色大变：“这，这不太可能吧？朝廷在河洛的统治还是很稳固的，二十万神策军，就算再不行，守住河洛关中还是没有问题的。”
李泽倒是很佩服自己老子的眼光，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小，而是很大啊！
“真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唐失其鹿，群雄逐之了。”李泽道：“先得到河洛关中的人，肯定会占了先手，但也仅仅是一个先手而已，这就如同黑白两色对阵，先手，不一定就能演化成胜势并最终奠定胜局。后发制人，同样也是一种策略。”
李安国缓缓点头：“既然你心中早就有了打算，我便也就放心了，这样下去，至不济，你也可以成就一个北地之王的名头。李氏能走到这一步，也算光宗耀祖了。”
“且行且看吧！”
武威节镇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在准备过年了，但在莫州，涿州，幽州等武威与卢龙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却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纵然天气寒冷，但战争的阴影，却始终笼罩着这片区域。
双方在这一区域都在调兵遣将。
管城，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柳成林想要一举拿下管城，彻底切断幽州蓟城与平州等地联结的计划，被迫搁置了。因为张仲武即便撤退了，却也留下了后手，而留守幽州蓟城的费仲更是对管城极为看重，在王思礼和石壮还没有完成对蓟城的合围之前，其已经派出一部劲旅驰援管城，而邓景山在撤退平州的同时，其部下冯伦亦率五千兵马，直接便去了管城。
两部兵马的抵达，使得管城的卢龙军一下子超过了万人，对于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城而言，超过万人的精锐部队驻扎，立即便让他成了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蓟城，管城，平州城，三座城市形成了一道链形防守，随便打那一个，都会引起这条链条之上的其它环节的反应，武威想分而歼之的战术动作，至此完全破产。
涿城，武威镇下大将云集。左都督曹信，右都督柳成林，大将石壮，王思礼，刚刚成为了武威兵马都指挥使兼尉卫朔三州都督的张嘉，齐聚于此。
“卢龙人想在这条线上与我们来一场大会战！”曹信笑着道：“那就如他所愿。诸位，在这条线上，最为关键的是仍然是管城，所以我们，攻打的重点，依然是管城。”
“曹督，这是牵一而发全身的事情，管城，也不好打啊！”张嘉皱着眉头，觉得有些难以下手。
“诚然如此。”曹信笑道：“不过我们呢，倒并不一定非得打下管城不可，管城，可以作为一个诱饵存在。”
听着曹信这话，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节帅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这三地的链式防守，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这三座城池么？非也。城池是死物，但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策略就是围点打援，以消灭卢龙有生力量为主。”
“而想要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那就得让管城承受极大的压力，迫使蓟城，平州那边不得不援救。所以，我们在管城，将会调集最为精锐的部队进行持续性的压迫。”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
“张将军，你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出击妫州，与他们交战与否并不重要，看住他们就好，不能让他们往驰幽州。”曹信道。
张嘉抱拳道：“曹督放心，张某人不会让妫州有一兵一卒能出来。”
曹信点头，转头将目光看向了石壮，王思礼，柳成林。

第0393章 只待今朝
费仲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城下那些穿梭往来的身着白衣的队伍，那是武威的医疗队。当然，下面现在也有蓟城的人员，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就是寻找着本方受伤的人员，然后将其带走。哪怕是尸体，也都要扛回来。
这个时候，不管是城上还是城下，都不会对这些人展开攻击。
武威的救援队很明显地更加训练有素，准备地更加充分，每当他们从尸体堆里，翻出一个还活着的伤兵的时候，总是能就地立即展开简单地抢救。每个白衣服的人都随身挎着珍上药箱子，里面放着一切所需要的急救的物资和药品，每当救出一个这样的人，他们便喜气洋洋地将其抬着离去。
而战死者的遗体，只不过是到了最后才会被收走。
反观蓟城，就差得太远了。不但药品奇缺，这样的医护人员也是奇缺无比。
一阵寒风袭来，费仲打了一个哆嗦，将皮裘裹得更紧了一些。蓟城的战斗，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快两个月了，现在已经到了一月底，长期的战斗，蓟城内的军民，早就已经麻木了。
这种麻木，不但是心理上的，同样也表现在生理上。因为蓟城内，可以用来取暖的物事，基本上都已经烧光了。而现在，却是整个冬季最为寒冷的季节，城内，用滴水成冰来形容，也不为过。
费仲之所以允许武威军在战斗之后来收拾战场，寻找伤员并且抬回战死者的遗体，就是因为石壮答应他，每次战斗之后，他们会开放一天的时间，由蓟城的百姓出城去砍伐一天的柴禾用来取暖。
费仲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他并不敢让城内的精锐士卒们出去砍柴，哪怕他们的效率更高，谁也不敢保证，哪一天他派出大部的精锐士卒出去砍柴的时候，石壮不会突然反悔而展开攻击。所以每一次出去的人，都是普通的百姓，而且是父出子不出，妻出夫不出。
今天的战事结束之后，明天，他的部属可以出城，去砍伐一天的树木，鸡鸣时出，但却要在天黑之前归城，否则留在城外的人，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蓟城周围的树木已经愈来愈少，他们需要走更远的地方，但带回来的柴禾却越来越少。
可是冬天，还有很长时间。
冻死人，在城内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了。要是那一天没有冻死人的事情报上，费仲倒是会惊讶上好一阵子。
身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费仲没有回头，直接问道：“汉成，今天伤亡又如何？”
“将军，伤亡倒不大，死伤加在一起，也不过两百余人而已，倒是武威兵，今天吃了一个小亏，伤亡估计得超过五百人。”朱汉成抽了抽鼻子，回答道：“就是有一截城墙被他们的投石机给砸塌了小半截，末将已经用沙袋将其堵了起来，浇上水，一夜过后结上冰，不比原来差多少。”
“四五百人，嘿嘿。”费仲叹了一口气：“到今天为止，一个月的时间里，平均每五天左右，石壮便会来打上一场，你注意到没有，攻打的武威兵的将领，倒是出现了近二十面。”
朱汉成微微一愣：“这个我倒真是没有在意。您是说他们在轮战吗？我们还不是一样在轮战。”
“不一样的。”费仲抬眼看着远处石壮的大营，距离蓟城，最多有五里远的道路，几个月以来，石壮已经把他的大营修建成了一个永久性的营盘，防守的强度，不见得就比蓟城差了多少，蓟城多次强攻，偷袭，都在这个大营面前铩羽而归。
“有什么不一样？”朱汉成不解地问道。
“我们已经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城内也就这么多人，拢共五万余人，除去子孺，青壮最多三万人吧，打一个，就少一个，就算全员都因为这场战斗变成了熟练老到的战士，又有什么用？还是只有这一个。而对面……”费仲指了指对方：“他们在练兵呢！”
朱汉成的脸色抽搐了一下。
“石壮抽调了易州，定州，甚至还有镇州，赵州的府兵，轮番地在与我们打。最早出现的便是镇州的府兵，但这个月，基本上就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只怕早就打道回府了。”费州苦笑：“以精锐甲士压阵，然后让府兵轮番攻击，石壮是在拿我们练兵呢！”
朱汉成愣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简单啊！”费仲道：“李泽已经把我们看成毡板上的鱼肉了，就看他什么时候想把我们吃掉而已，之所以这样拖着，一来是拿我们练兵，二来是他不想付出太过于重大的伤亡来攻克像蓟城这样的大城，三来，只怕就与这天下大局有关了。”
“这与天下大局有什么关系？”朱汉成不解。
“昭义之乱，必然引发连锁反应，李泽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现在我也想不通。”费仲也是有些费解：“正常来说，他应当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我们，然后屯兵南望，不然昭义之乱必然会让整个天下大乱，长安河洛也会摇摇欲坠，但他现在似乎在有意纵容这种局面的出现。你说说，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朱汉成眨巴了一下眼睛，道：“费军师，这有什么难解的，像李泽这种人，说不定就希望天下大乱，他才能从中渔利。长安要是真垮了，对他而言，指不定还是一件好事呐。”
费仲身体微微一震，楞怔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是啊，是啊，的确如此，是我糊涂了，李泽一直以来的表现，倒是将我骗过了，我还真以为他是朝廷忠实的走狗呢。定然是如此了，他已经从长安哪里得到了足够的好处，现在他的翅膀也足够硬了，天下乱起来了，他自然便有了逐鹿天下的借口，长安要是安然无恙，他怎么舍得他费尽心机打造的忠臣孝子的名声有损呢？长安没了，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脱去这层桎锢嘛！”
“定然是这样，像李泽这样的家伙，才是真正阴险的人呢！”朱汉成愤愤不平地道。“不过费军师，我们现在纵然身陷困境，可也不是他随意能拿捏的。他是从门缝里看人，将人看扁了，等到我们崩掉他的大牙，却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费仲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好半晌才道：“汉成，如果武威全力来攻，蓟城能撑多长时间？”
“朱军师，蓟城现在还有三万精锐，粮草也足够，虽然我们放在城外的那些游击部队，已经都不复存在了，但仅凭蓟城，在粮草消耗完以前，也绝对可以守住，现在唯一的难处，就是天气太冷，而城内能拆能烧的，都已经拆光烧完了。现在，便连做一口热食，都成了难题了。”朱汉成道。
“所以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费仲道：“这一个月来，武威兵在管城附近设下陷阱，引诱我们前去救援，不管是平州，还是蓟城，都因此而吃了大亏，但好在我们警觉得早，不在上当，因而还保有一定的实力，但这样下去，我们终究还是坚持不下去的。”
“费军师，我们是要突围吗？”
“不是突围，是决战！”费仲突然展颜一笑：“十天以前，我已经派了亲信潜出城去到管城，然后去平城，相约三地，一齐出兵。目标便是我们与管城之间的王思礼部。平城邓景山出兵牵制柳成林主力，管城与我们夹击曹信与王思礼问。”
“石壮呢？”
“关键就在于骗过石壮。哪怕能拖上一天也好。”费仲道：“今天晚上，我们的部队，就分批出城吧。”
“石壮岂会不注意到这些？”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便在为这一次的机会做着准备。”费仲道：“明天是我们出城伐木的日子，从今天夜里，军队便开始分批出城，以往我们试探过多次，他们并不太管。只当是因为伐木的距离渐远，所以出城得愈早。我已经安排妥当，在明天中午之间，会陆续有二万人出城，而你，率领这两万人径直向管城进发，我在蓟城，为你争取一天时间。”
抬头看了看天气，费仲笑道：“这样的天气，一天的距离就是一天，石壮是赶不上你的。更何况，也许我能在蓟城为你争取更长一点的时间。一万青壮，指不定能在蓟城争取两天呢！”
“费军师，不如你出城，我来守城。”朱汉成颤声道。
“我这身体，出了城，指不定死得更快一些。再说了，我在这里呆着，石壮不把我灭了，怎么会放心离开？”费仲笑道：“我虽然成这个样子了，但下了山的虎，他终究还是虎，不可能变成猫，也绝不会让狗欺负了去。”
朱汉成嘴角抖动，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人固有一死，早晚而已，再说了，我费氏年青有能耐的一辈人，都已经随着节帅去了营州，剩下一些老家伙，自然要为年轻一辈们争取一点资本。”费仲笑道。“没有什么可痛惜的。只是期待节帅能在这大乱之世稳住脚跟，养精蓄锐，东山再起吧！”

第0394章 最后一击
管城，作为联结幽州与平州的重要枢纽，一个多月以来，历经了武威无数次的进攻与蹂躏，与战前相比，早已经面目全非。
三面环河的管城，不但卡死了水上通道，更是将唯一的一条陆上大道死死地堵住，拿下管城，上可以直接攻击蓟城，下可以突击平州，这也是邓景文拼死也要守住管城，替蓟城勉力续上一口气的原因所在。
在冯伦率领的五千兵马进驻管城之后，便立即驱逐了城内所有的普通百姓，使得管城，变成了纯粹的一座军事要塞，城，的确不大，但却足够坚固，而只剩下军队的管城，也使得卢龙人在管理之上变得更加便捷，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少。携带了大量物资的他们，在短时间内，并不虞有物资上的不足。
曹信最初制定的围点打援的策略，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集中了优势兵力对管城进行了大强度的进攻，使得管城一度告急，迫使对手向蓟城和平州两个方向上求援之后，曹信则设下了伏击圈，连续两次痛击来援的卢龙军之后，蓟城的费仲与平州的邓景山也立即明白了对方的策略，自那以后，无论管城形式再如何危急，他们也只是做出一个来援的样子，部队出来探个头，便又缩了回去。
更多的时候，蓟城不再动员兵马，只是平州派出骑兵部队进行机动，伺机寻找武威兵的破绽，如果有，则扑上去撕咬一口，如果没有并且发现是陷阱的话，立即利用骑兵的强大机动力远而循之。
而武威兵见到对手已经窥破自己的图谋，便也放弃了围点打援的想法，转而派出了屠立春统率的骑兵以及李德的游骑兵与来自平城的卢龙骑兵周旋。
两支骑兵在管城与平州之间的广袤区域之内展开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今日你伏击我，明日我突袭你，打得不可开交。
双方骑兵的战斗力相差并不大，一个的优势在于装备精良，另一个却是仗着地形熟悉，又算得上是本土作战，情报来源要比武威骑兵更多更准确，一时之间，双方倒是打了一个旗鼓相当，互有损伤，谁也奈何不得谁。
也就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曹信决定结束这场游戏，准备拿下管城，彻底节断蓟城与平州之间的联系。
“既然钓不到鱼了，那么诱饵也就失去了他应有的作用，该收线了。”曹信看着大帐之内的将领，道。
相比起外面的寒风凛咧，大帐之内，因为点了足足四个火盆，却是温暖如春，只不过这个时候的温暖如春，对于绝大部分的将领来说却是一种煎熬，因为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寒风之中打熬，武威的装备再好，也还是有肌肤会裸露在外的。比方说万福，他就不习惯将头都套在棉织的头罩之内只露出两个眼睛一个鼻孔，所以他的脸上，耳朵之上，到处都有冻伤的痕迹，一个大红的鼻头格外的显眼。再比如梁晗，嫌弃带上手套之后使用兵器不灵活，没有感觉，也拒绝使用手套，这一双手嘛，现在就没有啥看头。
绝大部分的将领，几乎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癖好，所以嘛，也就有着各种各样的轻重不一的伤病。在寒风之中奔走，冻得麻木了反而没有感觉，但一进入这温暖的大帐之内，这些冻伤可就痒得让人抓耳挠腮了，偏生这是严肃的军议，又不好太过于放肆。
万福用力地捏着自己的红鼻头，嗡声嗡气地道：“都督，管城虽小，但打起来并不简单啊，其三面环水，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一直在这里动作，冰面其实已经不太结实了，昨天我还驱赶了一匹马拖着一驾马车去转了一圈，喀哧喀哧响，怪吓人的。如果放弃从冰面之上越河进攻，但从陆地之上进攻的话，对方太容易集中力量防御了。”
梁晗挑了挑眉毛，一边搓着手，一边道：“无非就是伤亡大小的问题而已，这一个多月来，管城里的敌人也是疲惫不堪了，相比起他们，我们还要好一点。不过都督，我建议还是要尽量地多寻找一些石头过来，用投石机来开路，这天气，弓弩的威胁降低太多了，筋弦太脆，用不了几下便崩地一下断了。不过我发现，营中并没有多少石弹了啊，都督也并没有派人补充。”
曹信微微一笑：“明天进攻一事，由中军作为主攻手，你们，都只需作好破城的准备便好了。管城，必须要拿下了，不管是石壮，还是王思礼，都觉得蓟城的费仲要狗急跳墙，殊死一搏了，蓟城还有数万军兵，要是他不顾一切孤独一掷的话，王思礼所部，会面临很多的困难，损失会增大，所以，我们必须拿下管城。”
梁晗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来，费仲会突围，而王思礼部会且战且退，最终与我们会回一起将突围的卢龙兵歼于野外？”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吧！”曹信道。“王思礼所部，已经分成了这个口袋阵的两翼，我们在拿下管城之后，会正面迎击突围的蓟城军，石壮在拿下蓟城之后，会扎上口子，整个战役，估计会历时半个月。诸位，这一仗打完，春风估计也要吹来了。”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
春风来了，大家手上绝大部分的府兵，都要返家准备春耕，只余下甲士的军队，也就只适宜稳定战线，守住成功了。没有辅兵，这仗也是没法打的。
一般来说，很少有主将的中军作为攻城的先锋部队的，但大家看到曹信一副胸有成竹，却又并不想吐露天机，也就知机地没有再问。
反正明天，也就看到了。
管城城头，一脸沧桑地冯伦站在城头之上，看着不远处的迭比鳞次的武威军营。管城战役爆发后的前半个月，是他最为难熬的日子，武威兵凶猛的进攻，几乎一度便占领了管城，城内拼死反击才得以幸存，冯伦本以为这是管城所有将兵们奋力拼搏的结果，但随手传来的消息，却是让他痛苦不已。
原来所有的强攻都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在自己发出求救信息之后，来援的己方两路军队，几乎前后遭遇了武威的伏击，几乎全军覆灭，从哪以后，即便是面临再危险的境地，他也不曾再派出过一个信使求援。
他决定以一己之力守住管城。
只要能守到来年春暖，河水化冻之后，转机便会来临。到了那时，平州的船队便可以顺河而下，随时支援管城，蓟城，而不必再担忧对方的包围伏击，现在的武威军，可还没有足够力量的水军。
武威对于管城的进攻，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数支部队，轮换着进攻，进攻也是花样翻新，什么样的奇招怪招，冯伦这一次都见识了一个遍，他甚至认为，只要自己能挺过这一关，自己的指挥能力，攻城能力，甚至防守能力，都会向上大大地跃一个台阶。
他当然也组织过军队出城投袭，但结果却很惨，这也让他意识到，在面对曹信这样的战场之上的大师级人物的话，自己这点小想法，还是不够看的。
老老实实的守城就得了。
管城及其周边，已经被战争毁坏的不成模样了。
触目所及，白雪只能在远处还能看到，两军之前，早就斑驳不堪，紫色的，黑色的，花里胡哨的，就是难以找到一块纯净的白色，便连结冰的河面之上，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残肢断臂，有些地方的冰，一片片都是紫黑色的，那是血在上面凝结后的效果。
整整七天了，武威军没有发动过一次袭击，城内的士兵们倒是睡了一个好觉，但对于冯伦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平静之后，必然会有一次强在的爆发，他隐隐觉得，生死存亡，也就是在这一次的平静之后了。
回望着城头之上巡逻的士兵，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向着内里走去。一个个藏兵洞内，传来了士兵们的鼾声，笑语声，争论声。他甚至还听到了掷色子吆五喝六的赌博声。
他并没有去制止，士兵们放松一下自己的紧绷的神经，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决定自己也要好好地去睡一觉。今日难地看到了星空，见到了久违的星星，明天应当是一个好天气，当然，也是一个适宜杀戮的好日子。
冯伦是在战鼓声中被惊醒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提上刀出门站到城门楼子之上，正对面的武威军营之中，一队队的武威兵正鱼贯而出。
果然便是在今天。
城头之上，鼓号齐鸣，士兵们从藏兵洞中钻了出来，骂嗓咧咧地走上了城墙，开始准备守城了，一台台弩机被揭开了蒙在上面的毡布，一捆捆的羽箭被抬了出来。有士兵开始了架锅点火准备熬金汁，一些被马桶被抬了上来，城头之上的味道开始浓了起来。只不过这个时候，谁还会在乎呢？
士兵们的精神状态不错，冯伦很是满意。

第0395章 目瞪口呆
城上城下，战鼓齐擂，号角同时吹响的时候，冯伦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因为就是这一霎那，太阳跃出了地平线，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却仍然让他感到全身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战斗首先是城墙之下展开。
管城三面环水，地利条件其实是极其优越的，只不过在这个季节里，昔日滔滔的河水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与陆地倒也没有什么两样，一个多月的时间，武威兵多次越过冰面，对管城展开攻击。
冰面其实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城，已经变薄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城头之上的投石机砸出了一个个的破洞，虽然时过境迁，这些破洞再一次封冻，但硬度与以前却是不可山日而语了。
今天，武威兵仍然是攻三放一，三支部队同时发起进攻，两支正是越过了冰面向管城发起攻击。
冯伦原本在管城，原本有一万五千兵，一个多月的战斗，战斗中受伤的，被严寒冻伤的，病倒的，让他减员了大约五千人，但手中仍然有一万兵力，让他在排兵布阵之上仍然行有余力，死守城内，自然不是最佳的选择。
决胜于城墙之外，依托城墙，形成立体的守中带攻的态势，才是最为正确的打法。整整一半的人手，被他布置在了城外。
争夺首先便在河堤之上展开，这是管城的第一道防线，武威兵需要从冰面之上仰攻，卢龙士兵则牢牢地占据着制高点，力图将对手阻止在冰面之上，只要他们对面的武威兵攻势受挫，大量地滞留在冰面之上，城墙之上的弓弩手，投石机，便会对他们造成极大的伤害。
两边的投石机不停地在鸣响，武威的投石机虽然距离更远，但他们不管是过头，还是射程都远超安装在城头之上的卢龙投石机，事实上，在城头之上，也不可能安装像武威这样巨型的投石机。
所以武威的投石机攻击的是管城本身，而城头之上的卢龙投石机，床弩等武器，则是攻击冰面之上的武威士兵。
冯伦极是期待这些冰面无法支撑石弹的轰击，要是能轰然一声全部破碎，将冰面之上的武威冰全都送进冰河里，那就是最让人快活的事情了。
不过期待也永远只是期待而已，虽然冰面之上不时会出现一些洞窟，但距离冰面完全破碎，显然还有着不小的距离。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无数的惨叫之声，冯伦痛苦地看到，城头之上，本来就不多的投石机，又被武威击碎了一台。这就是武器不如人的痛苦了，别人隔着一条河还能打着你，你却无法打着他。
那种上百斤的巨石自天而降所带来的压迫感，不身临其境者，压根儿就无法体会那种恐怖，而且一次砸下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动辄便是数十个。每一次落下，管城都在剧烈的摇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跨塌。
城头之上，除了那些强弩手之外，冯伦把其它所有的兵马，都撤回到了藏兵洞中，当然，军官除外，这些人必须站在城头。擂响战鼓的也都是这些军官，包括冯伦在内，他站在自己的军旗之下，两手各执一根鼓槌，有力地擂响着，他要他的士兵们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城墙之下，双方士兵对撞到了一起。
梁晗冲在最头，他永远便是这样的战斗风格，战斗一打响，他一边大喊着跟我冲，一边便一溜烟儿地向前狂奔而去，他的士兵们，从来也没有追上过他的步伐。
梁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儿，不管是公孙长明还是李泽，都无法改变他。公孙长明的苦口婆心被他视作絮叼，李泽的勃然作色，被他视作佯怒，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最后，没奈何的李泽，也只能专门让工匠替这个家伙打造了一身特别的盔甲，比起一般的将领身穿的盔甲，梁晗的盔甲要厚上不少，当然，也就重了不少。好在这家伙不但皮糙肉厚，一身功夫倒也的确厉害，虽然多了小二十斤，他也似乎并没有觉得是什么负累。
除了盔甲，李泽还难他弄了一把特别打制的刀，用得可是与李泽自己的龙刀与鹤刀同样的材质，当真是削铁如泥，再配上一面与众不同的盾牌，这面盾牌的四周，都是锋利之极的刃，挥舞起来，与刀子也没啥区别。当然，这样的玩意儿，除了梁晗这样的人能玩得转外，其它人玩儿话，估计还没有伤着敌人，先把自己给整伤了。
梁晗跑得飞快，人在冰上，让他心中很没有安全感，特别是沿途看到有些地方的破洞的时候，他跑得愈发的快了。
有时候，他特别怕死，但只要一接仗，他就又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冲上河堤的时候，距离他最近的部属隔着他也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
于是在他周围的超码超过二十柄长枪，便齐唰唰地一齐向着梁晗戳了过来。
梁晗倒了。整个人缩在盾牌之下，脚下用力一蹬，他贴着坡面向上冲了过来，盾牌之上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戳击的声音。
梁晗狂吼了一声，人从地面上一弹而起，将长枪顶开，手中大刀挥舞，嚓嚓之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有多少枪杆在这一瞬间被他削断，他再一次团身冲进了堤上的人群之中。
盾挥舞的如同风车，这时候盾不是防护武器，而是不折不扣的进攻武器，当真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手中的刀横抛直劈，眨眼之间，梁晗便将大堤破开了一个缺口。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部下们冲了进来。
梁晗已经为他们打开了缺口。
这就是绝世武将们在战场之上短兵相接的作用。也是这样的人物在军中有着极隆重的声望的原因，因为他们总是能为部下打开缺口，让部下的生存机率变得更大。
城墙之上仍然在拼命地攻击着冰面上的武威后续部队，但更多的武威兵却已经冲上了堤岸，就在城墙之下与卢龙兵展开了肉搏。
而在另一面，万福就打得中规中矩，到现在，双方仍然在堤岸之上搏斗争抢。
唯一的一块直面城墙的陆地之上，却是由李涛指挥的曹信的中军发起猛攻，曹信的中军由李涛的赵州兵与曹信本人的翼州兵组成，这些部队，都曾经是过去李氏称霸成德的老底子。人数更多，战斗力也更加强悍，而李涛本人，更是勇猛争先，冲杀在前。
双方鏖战至午后，李涛与梁晗率先取得突破，他们当面的卢龙军抵挡不住，只能绕城墙而走，向着没有敌军的西城方向撤退，他们这一退，万福当面的卢龙军也不得不跟着撤退了。
不管是梁晗不是万福抑或是李涛，并没有尾追敌人而去，相反，在取得战场优势之后，从他们的后方随即涌上来无数的府兵，这些府兵手中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扛着一根根圆木，一块块木板。
然后就在城头之上如雨的羽箭之下，他们将圆木钉在了地上，将木板覆盖在圆木之上，最后，再将一面面铁盾扣在了这些木板之上。
不到半个时辰，在管城的城墙之外，便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木头与盾牌构成的大围子。
在这个距离之上，城头之上的投石机因为射角的原因，已经无法攻击这些距离城墙不到百步的木围子，而弩箭虽然势大力沉，但这个木围子加盖了盾牌，后面打上了撑柱，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弩箭或者能破碎其中的一些，但却无法动摇整体，而这些破碎面，很快便又被武威兵补上。
而随手搬过河来的武威弩机，也开始了对城头之上进行压制射击，在这个土围子之后，武威兵的弩手们，盘坐在地上，将一波波弩箭射上城头。
武威弓箭手不多，但弩手却是极多，每一个士兵在入伍之后，都会受到这方面的专门培训，放下刀，提起弩弓，这些人便是弩手。
冯伦很迷惑，因为城下，武威兵实际上占据了上风的，他们甚至压制得城头无法有效地对下面进入弓箭的攻击，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蚁附攻城，他们甚至连一架云梯也没有。难不成对方就准备用这个木围子包围管城吗？
只消自己缓过这口气，再次组织部队杀出城去，摧毁这个木围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武威甲士身后的府兵仍然在不停地往过运东西，就在木围子后面，他们开始组装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更有一些人，居然挥舞着镐头开始凿冰面。
终于，有几台组装好的家伙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冯伦目瞪口呆，武威兵组装的似乎是水龙。
水龙这东西，冯伦怎么会陌生了，大城市之中，都配备有专门的水龙头，从事的便是灭火的工作。只不过武威的水龙，模样有些怪异罢了，比一般的水龙要大上几号罢了。
难不成曹信是想水淹管城？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第0396章 流动的火
细长细长的用羊皮缝制的口袋一头套在了水龙之上，另一头塞进了冰上被武威兵凿开的冰窟窿里，四个士兵在水龙的两边各坐了两个，两只手抓住面前的横杆，两只脚却是各踩着下个蹬踏子。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拼命地蹬了起来，眼看着那本来瘪瘪的羊皮袋子顿时鼓了起来，从河边开始，一直延伸到了水龙之中，下一刻，一股粗壮的水流立时从水龙口里喷了出来。上百支水龙同时向着管城之上喷水，倒也是极为壮观的一件事情。
冯伦是真没有想到，曹信居然就是用这些水龙头来喷水的，起初不敢相信的他，这个时候倒是猝不及防，被水当头一浇，顿时淋了一个透心凉。
这寒头腊月的，天气本来就酷冷，再被凉水一浇，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哪怕今天的天空之上能看到太阳，但那惨白惨白的光线，着实没有多少温度。
城墙之上有些慌乱，有些士兵们举起盾牌挡着源源不绝的水流，有的则干脆退回到了藏兵洞中。
冯伦没有动，而是扶着墙垛，直楞楞地看着城下。武威人自然不会无的放矢，曹信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目的。
只是现在的他不知道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攻到了城墙之下，建起了这么长的木围子，费时费力地打造了这么多的水龙头，难道就只是为了喷这几股水？
想水淹管城？那他就算把河里的水都抽光了，也不见得能达到目的啊。
城下，曹信的中军大旗之下，梁晗等一众将领也都聚集到了这里。
“梁将军，见过火攻吗？”曹信笑眯眯地问道。
梁晗哈哈一笑：“火攻，这太平常了吧？以前我们打契丹人的时候，便经常纵火，一把火将草场烧得干干净净，这有什么好奇的？”
“你见过用水纵火的吗？”曹信低下头，神神秘秘地问道。
“什么意思？水克火，用水怎么纵火？”梁晗不解地道。
一边的李涛却是猛然明白了过来：“曹都督，猛火油，是猛火油吗？”
“是，也不是！”曹信笑道：“从最初的猛火油开始，我们武威兵已经利用原油提练出了更为厉害的燃烧之物。今日便让你们看个稀奇。”
众人一齐转头，看向管城方向。
巨大的投石机轰鸣着，将十余个木桶送上了天空，落向了管城，一些落在城头之上，一些却是落到了城墙内里。
冯伦抬头看着那些木桶落下来，迸裂在城墙之上，然后他的鼻间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猛火油！”他失声大叫了起来。虽然碎裂的桶里释放也来的味道，与他在史家坞时曾经闻到的味道有些不一样，但终究还是有些相同之处的。
“准备沙土，沙土！”冯伦大叫起来。
几乎在木桶跌碎的同时，城墙之下，成百上千支火箭射向了城头。
没有冯伦想象中的爆炸，因为在火箭落上城头的那一霎那，冯伦的眼前，便只余了一片鲜艳的红色。
那是熊熊烧烧的火焰的红色。
冯伦是见过猛火油燃烧的，他也知道将猛火油密封在不透气的罐子里，点燃之后，能够引起剧烈的爆炸，在史家坞，他就是用这个让柳成林的两个曲两千人马几近于全军覆灭。
但眼前的火是不同的。
他们燃烧的速度，比他所知道的猛火油要迅速太多了，他只看到一片蔚蓝色在地上犹如水流一般地向着整个城头漫延，沿着城墙向着城下漫延。
城下的水龙仍然在不停地向着城上喷水，远处的巨型投石机仍然在不停地向着城头之上抛射那些木桶。
火在烧着。
水在流着。
水载着火，从城头开始，向着城内猛烈地漫延开去。
有士兵挥舞着打湿的衣物勇敢地向着烈火冲去，试图用湿衣物阻隔火焰，但旋即，他们手里的这些湿衣物也燃烧了起来，连带着士兵们本人，也变成了一根根燃烧的火炬。
流动的火，在管城之内肆虐。
那些水，不是用来水淹管城的，而是用来成为火的运输者的。
水流到那里，火就烧到哪里。
“开城门，杀出去！”冯伦猛吼起来。
冯伦向下的城门已经完全被火封住了，站在城头之上，冯伦看得很清楚，西城，唯有西城方向，还没有火焰燃起来。
“擂鼓，挥旗，所有军队，转向西门，开城门，杀出去，与敌决死！”冯伦声嘶力竭地喊着。
鼓手拼命地的擂起了战鼓，用鼓点传递着命令，旗手爬上了城门楼顶上，最大幅度地挥舞着手里的令旗。
梁晗倾听着城上的战鼓，看着挥舞的令旗，对曹信道：“敌人要从西门突围。”
曹信点头笑道：“早有所料，梁晗，万福，你们各率本部兵马，身两侧绕过去，堵住两侧通道，逼迫他们渡过冰河。”
万福与梁晗两人领命匆匆而去。
城下，早已经不再发射火箭，但弩弓却仍在不停地射击，城门楼子上的旗手，身中数箭，骨碌骨碌地沿着瓦面流下了城墙，落进了火堆里。
鼓手身陷火海之中，人和鼓都在燃烧着。
鼓手大声嘶吼着，但两条腿却如同扎在鼓前，仍然在猛力地擂动着战鼓。直到嘭的一声闷响，鼓面破碎，这名鼓手才一头载倒在火堆里。
城外的武威兵，已经不再抛射改良版的猛火油了，因为些时，整个管城已经差不多都燃烧了起来，一个熊熊的巨大火炬正在他们的面前燃烧。
风很没有规律，忽尔向东，忽尔向西，一时在南，一时在北，火借风势，风摧火威，哪怕隔着一道城墙，武威兵们也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热浪。
平素只觉得冷，但今天，他们却是深深地懂得了当热到一定程度时，那滋味，也是异常的难受啊。
他们在城外都已经如此，城内只怕已经成了炼狱一般的所在了。
冯伦的身前身后早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火在他的四周熊熊燃烧着，他最后踮起脚尖再看了看西城方向，火太大，黑烟滚滚，整个视野之间的空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波，在他的眼前有些扭典颤抖，但他仍然看到了西城方向城楼之上挥舞的旗帜，这代表着已经有部队抵达西门了。
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他提起了枪，大叫一声，就这样跃下了这个唯一还没有点燃的地方，蹈进了滚滚火海，冲下了城墙，然后冲向了城门，城门早就被烧得倒塌了，火人冯伦从城门里冲了出来。
他仍然举着他的枪。
他的人在燃烧，他的枪也在燃烧。
堵在城门外的武威兵们都是大声鼓噪起来，竟是有些失态。
一名军官怒喝了一声，随手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长矛，侧身典臂扭腰，用力地掷向了那个冲锋之中的火人。
枪到，人倒。
举着的长枪反插回去，重重地刺在地面之上，紧抓着枪杆的手，还是没有松开，火人呈一个奇怪的角度在众人的眼前燃烧着。
西城门外，已经大约有二千人冲出了城门，但在两侧，密密麻麻的武威兵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越过冰河。而在冰河的对面的堤岸之上，一排排手持长枪的武威兵正严阵以待。
没有时间让他们犹豫和选择，他们只能选择冲下冰河。因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无数的战友等着冲出城门，逃出身后这练狱一般的地方。
这些卢龙兵呐喊着冲向了冰面，举着他们的武器，向着对岸杀去。在他们的身后，无数卢龙兵紧跟着冲了出来，冲出来的许多人，身上甚至还有火焰在燃烧。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唯一很少进行过战斗的西城门外的冰河，本来应当是结实的冰面，在数千卢龙士兵踏上冰面，前面的已经在与武威兵交手，后面的刚刚冲下冰河的时候，竟然伴随着卡卡的碎裂之声，轰然破裂。
几千卢龙兵竟是连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便沉没到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岸上，梁晗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这是什么鬼？曹信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看起来好好的冰面，就这样莫名其妙在破了？
先是火，再是水，驻守管城的一万余卢龙精锐，能幸存下来的，百中无一。

第0397章 告一段落
砰的一声，一个甲士撞破了大门，重重地跌倒在桌前，手里虽然还握着刀，但却再也无法站起来，努力挣扎了几下之后，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也没有了动静。
持槊的石壮出现在了大门口，外面那些不愿离去的甲士，几乎都是丧生在他的槊下。
大堂之内，费仲端坐在桌前，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着酒，面前摆着满满的一桌菜，但这些菜却没有了丝毫的热气。
石壮踏进了大堂，坐在了桌子的对面。
费仲隔着桌子向他举起了酒杯：“石将军，要不要喝上一杯？”
石壮看着费仲，失笑道：“费将军，你的鼻子在流血，你喝了多长时间了？”一探身子，从费仲对面拎过酒壶，打开壶盖，闻了闻，摇了摇头：“何必？以你的地位，是不必死的，如果你肯与我们合作，甚至于荣华富贵也是唾手可得。”
费仲呵呵一笑，用手抹了一把鼻子，垂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鲜血，随意地在衣襟之上抹了抹，道：“石将军这便是在羞辱我了，费某人这点气节还是有的，忠臣不事二主，既然不能助主公成事，自当为主公死节。”
“张仲武算得什么主公？”石壮冷笑道。
“如果张节帅不算什么，那李泽又算什么呢？”费仲呵呵一笑：“至少在现在，张帅比起李泽，只怕要有更多可取之处吧。”
石壮倒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费仲话里的意思，他自然也明白。张仲武对于整个大唐帝国，自然是有功劳的，如果不是张仲武在十余年的时间里，击败了冉冉升起的契丹帝国，将对方重新打回到了部族奴隶时代，指不定现在大唐的北方，已经沦为了对方的牧场呢！
不管张仲武最后的结果如何，他在历史之上，自然会有一番定位，功过是非，自有后人来评说，而他费仲作为张仲武最为重要的部将，说不得也会在历史之上留下一笔。
而李泽，到目前为止，真要论起对这个国家的功劳，当然是比不上张仲武的。
“即便不想投降我们，也是可以活着的。我想我们的节帅，会很有兴趣让你一直活着，让你看到最后到底是谁更有可取之处。费将军，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药？说出来，指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费仲笑着又抹了一把鼻血，还特意地摊在石壮眼前，“没得救。”
看着那血已经在慢慢地变成了黑色，石壮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是节帅帐下第一幕僚，节帅起兵反唐，也是我一力支持，一手策划的，很可惜啊，我错误地估计了成德的实力，导致了一步错，步步错。”费仲一边流着鼻血，一边喝着酒，“到了现在，不得不壮士断腕，放弃近半领土，退入到更加苦寒的地方去挣扎求生存。这样大的失败，自然是需要有人为其负责的。否则，节帅拿什么来以正军威，拿什么来凝聚军心呢？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
“为了张仲武，你竟然让费氏跟着陪葬？你可知道，如果这一切罪责都落在你的头上的话，你们费氏只怕在卢龙就再也没有存身之地了！”
“无妨！”费仲道：“大帅如果以后能东山再起，重振河山，我们费氏自然便是第一功臣，那么眼下的付出，也都是值得的。即便是现在，费氏的那些后辈精英们受一些磨难也是应该的，费氏家族老一辈儿的，除了少数几个撤走之外，剩下的都战死在蓟城了，有这些人垫底，小一辈的也就是受一些挫折吧！这对于他们的成长，会更加的有利，玉不琢不成器，这些年，他们太养尊处优了。”
“明白了！”石壮点了点头，纵然是敌人，但费仲这样的敌人，还是让他讨厌不起来的，反而能让人打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尊敬之意，同样的，战胜这样的敌人，也让他内心更有成就感。
“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管城早在数天前便已经被我们攻下，驻守管城的一万五千卢龙兵全军覆灭，除了被俘的三千余人外，其他尽皆战死。冯伦也战死了。所以，朱汉成跑不掉的，现在他已经陷入到了我们的四面包围之中。”
“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逃脱了是他们的运，逃不脱是他们的命。”费仲又喝了一口酒，此时他的状况，已经异常诡异了，七窍之中都已经开始向外渗血，这让外面陆续进来的武威士兵们惊愕之余又有些震怖。
“你死之后，我会好好地安葬你的。”石壮站了起来：“你们费氏在蓟城不是由祖坟吗？我会把你安葬在哪里，当然，我也会吩咐下去好好保护的。”
说完这句话，石壮站起来向外走去，在他身后，费仲却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向着石壮的背影，抱拳过头顶，深揖而下。
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石壮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头，径直出门而去。
蓟城告破，宣告了幽州的彻底陷落。
二月初，自蓟城率主力往管城突围的朱汉成部，被王思礼，石壮，曹信等部四面包围，朱汉成无路可走，军粮告尽，全军溃散，只能向曹信投降。
超过两万溃军被俘。
二月底，石壮率部与张嘉会合，进逼妫州，妫州投降。
三月初，檀州向武威投降。
至此，卢龙辖下，妫州，檀州，幽州，莫州，再加上之前的瀛州，尽数落于武威之手，卢龙精华之地，人丁汇聚之所，就此被武威全部掌控。
张仲武以邓景山死守平州，而本人则率主力遁入营州。营州，辽州等东北之地，虽然地域广阔，但此时，对于大唐帝国来说，却基本上算是苦寒之地，以契丹人为首的各类杂胡盘踞其间，张仲武想要在这里扎下根来，便要重新扫荡这些势力。
原本张仲武自然是不可能将这些杂胡放在眼中的，以前这些杂胡对于他也是畏惧如虎，但时过境迁，现在的张仲武实力远不如前，这些势力自然也都有了许多其它的想法，不再是张仲武一句话，这些人便俯首贴耳了。
更重要的是，武威虽然没有再发动大军继续进攻平州，但小动作却是不断，大量的人手渗透进了这些杂胡盘踞的地方，为他们提供资金，提供军械，鼓励他们起兵反抗张仲武。而耶律奇的悉万丹部，便在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批批渴望建功立业的悉万丹部族人，收拾打点行装，潜入到平州，辽州等地。
三月初，春耕开始了。
武威节度使府将被俘的原卢龙军队就地解散，许他们各自归乡，同时，各地开始丈量土地，清点户口，这些归乡的士兵，一回到家，便会发现，家中已经多出了许多的土地，在当地官吏，义兴社的组织之下，这些刚刚放下武器的人，拿起了锄头，变成了春耕中的普通一员。
而被俘的卢龙军官们，自然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基本上都被发配到了德州，成了建设德州新城苦力大军中的一员。
抛开武威原本麾下各自立下大功不提，得利最大的，便是张嘉了。跟随着石壮的军队连续迫降妫州，檀州，在李泽的刻意扶持之下，他的势力开始急剧增长，以蔚州为其治理中心，张嘉彻底掌控了蔚州云州，其一部军力，甚至于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朔州。
手执着北地行军大部管李泽的军令，张嘉所部自觉是名正言顺地想将朔州收回，这让韩琦李存忠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不已。但现在，他们却无法在明面之上多说什么，毕竟相对于他们而言，张嘉可是大败张仲武的功臣之一，虽然只是敲边鼓，摇旗呐喊的角色，但问题是，韩琦和李存忠却是连这儿也没有做。
在武威大胜的状况之下，他二人只能忍气吞声，这个当口，去挑战武威李泽的权威，从实力上来说，完全讨不了好，从道义上来讲，也没有人会同情他们的。
韩琦不得不退出了朔州。
张嘉的部众立即将朔州完全占领，对河东，形成了事实上的压力。
张嘉志得意满，当然，他也不会忘记自己能有今天到底是依仗的谁，所以在战事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的大儿子送到了李泽的身边，成为了李泽亲卫义从中的一员。其实也就是变相的质子。
虽然还没有彻底覆灭卢龙，但武威的赫赫声势，将西北方向的各地节镇也是吓得够呛，在蓟城，管城战事彻底结束之后，义武节度使，丰州都防御使等纷纷派出了使者往武邑祝贺。而河东在派出使者恭贺的同时，却也开始加紧了与夏绥，朔方等节度使的勾连纵横。
现在的北地情势已经很清楚了，卢龙败北，张仲武只能蜷缩于营州一地舔食伤口，而一个比卢龙地域更为庞大，实力更为突出的超级节镇已经出现，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第0398章 按兵不动
到了三月，武威节镇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已经停了下来，整个治下，进入到了繁忙的春耕时分。几乎所有的府兵全都解散，携带着他们的赏银和战争所得，回到了家乡，在忙着耕作的同时，等待着下一次的召唤。
李安民出任莫州刺史，柳成林率千牛卫右督人马驻扎莫州，继续保持着对平州的强大压力。梁晗所部驻扎幽州蓟城，幽州是卢龙大本营，也是抵抗武威大军最为激烈的所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在武威军手中，这样的仇恨，只怕短时间内，是无法得到化解的，而梁晗在幽州尚有一些人脉，由他率军在这里驻扎，能最大程度地缓解武威与幽州本地人的矛盾。但总体上来说，恐怕长时间内，武威对于幽州还是会以镇压为主。
万福率其部进驻檀州，檀州，妫州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向武威投降，其军队被武威下令解散，但文官团体，却是被李泽尽数留任。
这一场战役收获极大的张嘉，移师朔州，麾下数千胡骑，上万步卒，不仅对河东虎视眈眈，更是让以前意图吞并他的丰都防御使彭芳战战兢兢。
武威军最大的变化，就是石壮所部整体从幽州撤出，回到了翼州驻扎，这使得一度空虚的武威节镇大本营武邑所在地，兵力前所未有的雄厚。
陈长安在沧州的数千甲兵被调到了棣州，归属到了李瀚属下，组成了全新的棣州军，所防备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平卢节度使候希逸了。
李泽在军事之上所做出来的布署，毫无疑问地向外界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那就是他无意介入现在纷乱的昭义之局，而是要全身心地经营现有的地盘了。
昭义薛崿虽然很是有些失望，但此时，他与杨致和的联军，在昭义内战之中，已经大战上风，三月底的时候，他们终于攻陷了洺州，洺州刺史薛坚率心腹狼狈逃往贝州。昭义内战打到这个时候，薛崿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卫州（昭义）薛雄被远远地隔绝在另一侧，虽然他努力地想要攻击薛崿的老巢以减轻薛雄与裴知清的压力，但薛崿的战略目标很清楚，那就是先攻薛坚裴知清，拿下洺州与贝州，然后回过头来再收拾孤立无援的薛雄。
四月初，李泽一直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无路可走的薛坚，薛雄直接向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投降，田承嗣以其子田平率一万精锐进入贝州，与薛坚裴知清联军一处，于贝州大败薛崿所部，其侄田悦率另一万精锐进入卫州，与薛雄合兵一处，十天之内，薛崿老巢，潞州陷落。
刑州刺史杨知和见势不妙，立即收缩兵力，逃回到了刑州，而薛崿就惨了一些，其所部主力试图在潞州与薛雄决一雌雄，夺回潞州，却再次大败，最后居然只带了百余名亲兵冲出了重围，一口气儿逃到了长安。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昭义，实际上已经落入到了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手，田承嗣仍以薛坚为洺州刺中，以裴知清为贝州刺史，以薛雄为卫州刺史，新晋薛冲为潞州刺史，同时，令薛坚与裴知清两人联军，以田平为督军，向着刑州杨致和发起猛攻。
杨致和岌岌可危之下，薛平终于无法忍受这一结果，下令驻扎南宫的数千神策军以程绪为将，全军离开南宫县，进入刑州，援助杨致和。
程绪所率五千神策军进入刑州之后，总算是勉强稳住了局势，双方在刑州连番大战，一时之间，倒是难以分出胜负。
“节帅不是一向自诩忠于朝廷嘛，我那叔父虽然私心甚重，但对于朝廷亦还是忠心耿耿，并无野心的。”从瀛州一口气跑回武邑的薛平，气急败坏地看着挽着裤脚，扶着梨铧的李泽。武威节镇治下全面开始了春耕，官府除去了必要的运转所需之外，其余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任务，下到各地帮助春耕，李泽作为节帅，自然是要以身作则，现在他正在替一户人家耕作，这一家是武邑老兵，在战争之中失去了一条腿，不得不退役，李泽辅犁驱牛耕作，老兵则兴奋地拄着一支拐，胸前挂着一个篓子，将里面的种子洒在李泽翻耕过的土地里。
“薛兄，稍安勿燥！”看着满头大汗，一身尘土的薛平，李泽笑着停下了脚步，示意那名老兵也休息一下，自己则走到了田垄之上，一屁股坐在田埂之上，抬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示意薛平也坐下来。
“节帅，此刻昭义已经危在旦夕，一旦刑州也失陷，而我们在昭义再无立足之地，魏博掌控了昭义之后，必然会切断我们与长安洛阳的所有联系，到了那时，我们就成了孤悬在外了，你，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搞这些？就算要亲民，现在也不是时候啊！”
“我这可不是装模作样！”李泽摊了摊手：“一年之计在于春，你欺地一时，地欺你一年啊，老兄，春耕不好好地把握，到了秋后，你让我武威吃什么？愈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我们愈是要立足于自身啊。”
“节帅，稳住昭义，我们便有一条与长安洛阳沟通的畅通大道，便能从南方得到源源不绝的粮食补充。”薛平红着眼睛道：“石壮所部现在正在翼州修整，只要节帅一声令下，这两万大军杀入昭义，魏博顷刻之间便会败亡。”
“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李泽摇头道：“薛兄你别忘了，魏博可是随时能直接攻击我武邑所在的，我之所以把石壮调回来，就是防着这一招。石壮一旦进入了昭义地区，魏博来袭，你准备让我带着亲卫义从亲自上阵吗？”
薛平顿时哑然。
“薛兄，我武威去年整整一年到今年三月初，一直便在打仗，你也是熟读兵书的人，可曾看到一支军队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之后，还能有多少战意？现在军队所有人的心都松懈了下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自家土地之上，这个时候，强行出征，先不说我们武威无法支撑连续长时间的战斗，便是后勤也是无法支撑的。”
“只需速胜……”薛平有些底气不足地道。
“何来把握速胜？”李泽摇头道：“田承嗣的魏博兵一向善战，其精锐程度不逊色于卢龙兵，与卢龙军队之中夹杂着大量的胡骑胡兵不同，魏博兵的凝聚力要更强。一旦把我们拖入到了长期的战斗之中，于我们而言，就在吃大亏了，你别忘了，张仲武，邓景山还在平州屯集了大军呢！”
看着神色黯然的薛平，李泽接着道：“我打仗，要么不打，要么便是雷霆一击，像现在这样，明明实力不足于发起一起歼灭战，却还要勉强去打，我是万万不干的，胜了也是惨胜，一旦输了，那就是满盘皆输，连先前的胜果，只怕也要葬送了。”
“就这么看着昭义没了吗？没了昭义，武威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薛平道。
“程绪率军进入刑州，杨知和还能坚持许多时间的。”李泽微微一笑道：“田承嗣现在打定了主意要让裴知清薛雄与杨知和程绪火并，你瞧田平屯兵不动便能明白了。在薛雄与裴知清实力犹存的情况之下，田部是不会把杨知和一棍子打死的。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为程绪提供足够的军械粮草而已。我们虽然无法出动大军，但知应一下程绪和杨知和，还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里，李泽笑了笑道：“你也不妨告诉杨知和，只要他能坚持下去，我武威总不会看着他灭亡的，就算他输了，逃到我武邑来，我也能给他一席之地。”
“仅仅如此吗？”
“薛兄，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上书长安。”李泽笑着站起来，重新扶起了犁铧：“长安还有二十万神策军，陈邦召，秦昭也都是有为之将，洛阳福王麾下有五万神策军，更有水师，如果他们能出手，指不定便能挽回战局。对了，还有河东韩琦啊，我命令不动他，但长安说不定便能让他俯首听命。河东这一年多来，实力可是增长不少，如果他们能进入昭义，田承嗣便不得不重视了，必竟韩琦李存忠麾下可都是高帅带过的老兵。”
薛平长吸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是啊，不过想要韩琦出兵，只怕便得给他这个河东节度使的名头了，可是节帅你又强烈反对，陛下不好拂了你的意思，便只能这样拖着。”
“如果韩琦能出兵昭义，我便不反对他当这个河东节度使了。”李泽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薛平自然知道李泽的这个建议不怀好意，韩琦不肯奉李泽号令，李泽只怕早就对他怀恨在心了，不断地让张嘉扩充军队，并且迫使韩琦放弃了朔州，无不是李泽对于河东满满的恶意，这样的情况之下，韩琦肯不肯出兵昭义，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但不管怎么样，总是要去试一试的。

第0399章 喜当爹
夕阳西下，李泽心情愉快地赤脚走在乡间小路之上，正如薛平先前气急败坏说他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下田耕作，倒还真是装装样子。但这样亲兵的举动，即便是装装样子，也是必须的。作为武威的最高统治者，重视农桑是必须的。
在这个时代，商业或者在洛阳这样的地方极其发达，但放眼整个天下，农桑仍然是一切的根本。所以每到春耕时分，官员们都要下到田里，与百姓一齐劳作。
路边的水渠里，武威节镇掌书记，武威书院的山长章回正站在水里清洗着犁铧，李泽停了下来，看着章回熟练地卸掉犁铧，将里面的泥土清洗干净。
李泽笑着也坐到了沟渠边上，将糊满了黄泥的脚探进溪水里，弯腰用力的搓洗起来。章回哈哈一笑，与他并肩而坐，同样地搓起了脚上的泥土，本来清澈的溪水，顿时浑浊了起来。
“数年经营，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了。”章回笑道：“这些水利设施，足可保武邑，翼州以后不再受水涝旱灾的影响，年年丰收可期啊！”
“人定胜天。”李泽道：“不能总是奢望着老天爷赏一口饭吃，只要是人力所能及的东西，我们便要努力地去做到。翼州，镇州，赵州这些地方，水利，道路底子好，这也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而在这一次的春耕之后，其它地方的水利建设，道路建设也要提上日程，开始规模，建造。”
“现在武威的地盘可就大了，这可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呢！”章回道。
“今年修一点，明年修一点，总是能修好的。”李泽道：“不想一口吃个胖子，但也绝不能断罗，这些大型的民生工程，都是由度支司来统一规划，制定计划，确定预算，按期拨款，由节镇府派推官，判官等下去督促建造，这样，避免因为地方官员的调任而造成一些烂尾工程，只要开始做了，就要做到底，善始善终。”
“这是一个好办法，免得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一个官，就对前一任的事情不管不顾了，又去另起灶炉再搞一套。”章回笑道：“这样的事情，以前我可是见过不少。没有那个官儿愿意给前任锦上添花，都是只想着自己名垂千古，所以啊，很多事情，钱是花，人也是累坏了，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不大妙，有的更是搞得天怒人怨。”
“所以我们不能重蹈覆辙！”李泽道：“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万万不能随着地方上的变化而有所反复。”
“昭义的事情，你决定不插手？”章回道：“在我看来，这也是一个机会。”
“这不是机会！”李泽道：“现在我们武威实在是没有能力再打一场大仗了，而且那边的情况不明，我们贸然插手，一旦身陷泥潭，可就很难拔足了，先生，这可不像你脚上现在糊上了一些黄泥巴，有清水洗洗，便能还本来面目的。”
章回失笑：“你不是怕身陷泥淖，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李泽干咳了一声，嘿嘿的笑了起来：“先生何出此言？”
章回摇了摇头：“算了，看破不说破，对于现在的长安，我左右也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倒是想看看，这一次他们能不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儿来。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次，也是一个机会，如果长安当真出兵了，而且能一举击败魏博，收回昭义，那对于长安来说，那可就真是续命的灵丹妙药了，真如果这样的话，你接下来怎么做？”
“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会是大唐的忠臣良将。”李泽笑道：“我会协助长安扫平四夷，荡清宇内，所有的割剧一方的军阀头子，要么屈膝投降，要么便把脑袋装在木匣子里送上长安。”
“那你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最终的目标，自然是成为治世之能臣。”李泽笑道。
“这就是了。”章回点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一次长安肯定是要出手的，公孙长明这个老狐狸一定在长安大力游说，促使皇帝出兵征伐魏博。李泽，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如果长安真出兵了，你有没有在其中做手脚，促使长安败北？”
“绝对没有！”李泽正色道：“我希望长安出兵，当然，对于他们是胜是败，我却是一半对一半吧，或者说有些希望他们真正的失败，这样，我才有机会。”
“如果长安胜了，皇权自然大涨，原本许多摇摆不定的节镇，自然会向皇权效忠，你，也不能逆这个大势。如果败了，皇室最后的威权，也必然荡然无存，也就名存实亡了。”章回叹道。
李泽点头：“就是如此，只有到了这一地步，大唐才算是真正失去了那只鹿，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去追逐他。”
“所以你按兵不动？”章回道：“如果你现在尽起大兵，能不能迅速地灭了张仲武？”
“先生也是行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营州，辽州这些地方之广袤，可不是我们这里能比的，张仲武都不消与我们硬拼，只需要拖着我们转来转去，就能把我们耗得欲仙欲死，所以啊，接下来对付张仲武，真是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打下一地，经营一地，慢慢地逼迫他，缩小他的战略空间，想一战而定这样的事情，在那片地方上，想也不要想。”
“你似乎更忌惮宣武朱温啊！”
“先生，叫得凶的狗我还真不怕，就像张仲武这样的。现在田承嗣也算一个吧，看起来他比张仲武高明一些，但我并不惧他，而像朱温这样一声不响，但却暗地里张着满嘴厉牙伺机咬人的家伙，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因为我摸不清他的底牌啊！”李泽有些恼火地道：“在孟津度，他已经暗算了我一把，看起来是卢龙与魏博出的手，但宣武在暗地里的动作，才是真正致命的。而不久前候希逸的动作，也已经证明了是宣武在后面撺掇的，这说明了什么？先生，这说明朱温的势力，已经不声不响地控制了兖海，天平军现在看起来似乎是魏博的盟友，但其中有什么猫腻，谁也说不清？我之所以不动，也就是想看看田承嗣到时候与长安动手之后，宣武到底有什么后手？”
章回点了点头：“朱温的确是一个厉害角色。你在武威，从地理条件上来说，的确先逊了他一筹，有点鞭长莫及的感觉。你在长安伏下一支军队，就是在防着这件事？”
“那只是为了确保母亲与巧儿的安全。”李泽皱眉道：“如果真有事，有这样一支军队护着，总是能让人安心不少。”
“先做好自己，总是不错的。”章回从沟渠里爬了出来，“春耕大概还有十几天便能告一段落了，结束之后，武威书院新的一年的招生也将开始，到时候还要请你这位节帅来主持啊！”
“这是自然。”李泽笑着点头。“先生这便要回去了吗？”
章回拍拍肚皮：“半天劳作，也该回去祭祭五脏庙了。”
两人一笑作别，李泽转身正要离去，远处去了传来急骤的马蹄之声，两人对望了一眼，反而都停下了脚步，这个时候，快马奔于乡间小道之上，自然是有着特别重大的事情。
让李泽诧异的是，骑在马上的居然是田波。
田波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奔到两人跟前，却是脸带喜色地拱手向李泽道：“恭喜节帅，贺喜节帅。”
“喜从何来？”李泽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
“节帅，长安方面刚刚送来消息，十天之前，夫人为节帅诞下鳞儿。”田波大声道。
“不是要到四月初吗？”李泽惊喜莫名：“怎么就提前了半个月呢？”
“虽说十月怀胎，但九个月的孩子，却也是差不离儿了。”章回笑道：“这可真要贺喜节帅，李家有后，武威便更加稳如磐石了。”
李泽大笑：“田波，将这个消息宣告武威，为庆祝我的儿子降生，武威大赫，只要不是十恶不赫之罪，尽皆赫免之。”
“犒赏军队，每人赏肉两斤，酒一斤。”
“凡六十岁上老人，发钱百文，肉一斤，酒半斤！”
“遵命。”田波大声道。
消息被以布告的形式，贴满了武威领地，整个武威治下，顿时弥漫在了一片喜悦的气氛当中。刚刚在战场之上获得大胜，大帅又喜得鳞儿，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不过李泽在欢喜不尽的时候，长安，王夫人却是仍然满脸愠怒地站在柳如烟的床头前，似乎想要发脾气，却又知道现在着实不是时候。
本来孩子是还要半个月才出生的，但憋了好几个月的柳如烟，腆着大肚子在校场散步，看到士兵训练的场面的时候，终是忍不住，取了几支长矛练了练掷矛之术，这一掷不要紧，直接便动了胎气，当场便发作了。
这可是将王夫人给吓坏了。
好在孩子平安地生了下来，只不过当时在校场上带队训练的陈炳，却是吃了一顿板子。

第0400章 能出兵否？
躺在床上的柳如烟，额头之上勒着一方帕子，有些心虚地看着王夫人。
看着有些怯生生的柳如烟，王夫人终是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家里的大功臣的，毕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嘛。提前十几天爬出了娘的肚子，其实也算不得早产了。
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看着柳如烟身边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此刻歪着头睡得正香，小嘴儿不时吧哒着，王夫人眼中的愠怒立时便全都化成了慈爱之色。
“我已经托人找好了两个最好的乳娘，今天已经了府里，以后孩子便交给她们来奶。”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孩子滑嫩的面庞，王夫人道。
“阿娘，郎君以前便在信中说过，有了孩子让我自己奶呢，说是这样能增加跟孩子的感情，以后跟我能更亲呢！”柳如烟低声道。
“你是什么身份？”王夫人斥道：“岂有轻自奶孩子的道理，而且这两个乳娘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奶水充足，能让孩子吃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哦！”犯了错的柳如烟不敢争辩。
“亲家母说这一个月要来帮着照顾你，我也已经答应了，反正将军府这么大，晚一点，亲家公便和亲家母都搬过来，我把你旁边的这个院子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王夫人伸出一个手指头，看着小孩子张嘴咬住拼命地吮吸着，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你这一次是受了苦了，孩子晚上就放到我哪里去照庆，你便好好休息，白天，我便带着孩子过来，你看怎么样？”
柳如烟眨巴了一下眼睛，终是没有敢反驳，只能点头应是。
王夫人满意地站了起来，一边的夏竹走了过来，抱起了孩子。
“巧儿你好好休息，将养身子，以后还要给李家开枝散叶呢！这一次险些出了错，要牢牢记着教训。把亏空的身子，快些补回来。”
“是，阿娘！”
“嗯。”王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外，夏竹看着柳如烟笑了笑，抱着孩子，在柳如烟巴巴的眼光之中，紧紧地跟了出去。
李泽喜得爱子，恰恰又是他在蓟城击败张仲武，迫使对方放弃了大部分的统治区域，远离了大唐的核心区域，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一时之间，将军府内收礼收到手软，专门腾出了好几间房子来堆放着这些礼物。
不仅是官员，商贾，便是皇室，也是大把的赏赐送进了将军府，除了这些物质上的，刚刚生出来的娃娃，连名字都还没有取好，便已经有了一个七品的散职，这可是许多大唐人奋斗一辈子也到不了的位置。
孩子出生已经十余天了，但将军府已经开始忙着准备满月酒了。
而是皇宫之中，李俨也是满脸喜色。
李泽有了儿子，这让他更有把握撑控这位远在武邑的悍将了。不仅仅如此，大唐最担忧的心腹大患张仲武在李泽的手下一败再败，现在看起来，应当已经不足为患了。从李泽的奏折之中也能看到，等到春耕之后，武威节镇便将再一次地出兵攻击平州，彻底解决北地反贼，看起来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这让李俨看到了他朝思暮想复兴大唐的一线希望。
相比起张仲武，现在发生在昭义的乱局，于他而言，反倒不是什么事儿，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下边的节镇之间的一次狗咬狗罢了。
不管是薛崿，还是田承嗣，不管他们争来争去的争得头破血流，但只要他们还承认自己是大唐的臣子，便算不得什么大威胁。
“大家都说说吧，昭义的事情，总得要拿个章程出来，薛崿三天两头地来宫里哭诉，薛平在武威也心下不安，连续送来奏折，这事儿，必须得有个说法了。”李俨看着自己的重臣，缓缓地道。
中书令汪书，门下侍中田令孜，尚书令陈笔，左扑射王铎，归德大将军陈邦召，左武卫将军秦昭等一众皇帝心腹尽皆在场。
“陛下，不管是昭义薛崿，还是魏博田承嗣，都是陛下的臣子，臣子之间起了龌龊，君上自应当持中而论，下诏斥责也便罢了。”中书令汪书缓缓地道。“两镇交兵，受苦的都是大唐百姓，应让两部各自罢战，休兵养民，现在正是春耕时分，错过了时节，只怕昭义与魏博的百姓，今年可就不好过了。”
侍中田令孜嘿嘿一笑：“中书令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敢问如何让他们二人收兵？是让昭义忍下这口气将除了刑州之外的地盘都让给魏博呢，还是让魏博把已经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
汪书冷笑：“薛崿身为昭义节镇，驭下无力，又擅起兵事讨伐部下，如此无能，也好意来陛下面前哭诉？”
“中书令的意思，那便是谁更厉害一些，谁的地盘便该大一些罗？薛崿再无能，那也是陛下下诏亲自任命的昭义节镇，现在被田承嗣跟赶一条狗一样地驱赶到了长安，过世的延平郡王颜面何存？陛下颜面何存？薛崿讨伐自己心怀不轨的属下，是他的本分，魏博插手邻镇，却是一个什么说法？是奉了陛下的诏令吗？擅兴兵事，吞并同僚，可将朝廷放在眼中？这样的人，难道朝廷还能容忍他么？”田令孜怒道。
听到田令孜说到这些，李俨的脸色也是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中书令汪书大怒：“那前两年，李泽吞并横海却又怎么说？”
他这话刚出口，左仆射王铎已是连连摇头：“中书令慎言。”
汪书话一出口，便知道说错话了，李泽攻击横海，在是横海反水，相助张仲武之后，这是朝廷下了定论的。也就是说，李泽覆灭横海，那是讨伐叛逆，而非吞并同僚，与田承嗣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田令孜嘿嘿一笑：“中书令纵然与田承嗣交好，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也得站稳了立场。”
“谁与田承嗣交好？”汪书脸色发白，怒火中烧：“是田承嗣逢年过节送的那些孝敬吗？敢问在场诸位，那一个没有收到过？你田孜中，就没有收过吗？”
“都闭嘴！”李俨一拍桌子，下面的节镇，与朝廷重臣或多或少都有交往，这并不是秘密，他可不想自己所倚重的这些人，互相咬起来，那事情还办不好了。“今天议昭义之事，不是让你们互相攻击的。尚书令怎么说？”
被点了名的陈笔，沉吟半晌道：“陛下，不管是下诏令还是动兵马，都得三思而后行，汪中书与田侍中所说，都有道理啊，臣一时之间，还没有拿定主意，需要再想上一想。”
这就纯粹是和稀泥了。李俨有些恼怒地转头看向王铎：“左仆射怎么说？”
“圣人，不管怎么说，田承嗣不得诏而出兵昭义是不对的，这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极易引起节镇之间的互相攻击。”王铎道：“但真要如何操作此事，的确需要慎重。下诏令是很容易，但只怕解决不了问题，但要动兵马的话，陛下何不问问归德大将军？”
看到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自己，陈邦召轻咳了一声，道：“陛下，此例不可开，如果朝廷没有反应，则必然为天下节镇所看轻，所以臣以为，应当出兵讨伐田承嗣。”
田令孜连连点头：“不错，正当出兵讨伐。陛下，如今天下形式正是一片大好，李大将军痛击张仲武，张贼朝不保夕，朝廷声望大涨，如今昭义薛崿正在长安，如果我们出兵拿下田承嗣，则昭义，魏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归朝廷直接管理。这不仅仅是取消两个节镇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长安，洛阳，昭义，魏博，河东，武威就此连为一体啊！陛下不会忘了李大将军去年在长安的时候所上的奏折之中的兴唐八策吧？”
李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所上八策之中，排名第一的便是削镇。
取消独霸一方当土皇帝的节度使，由朝廷直接管理州县。
“如若出兵，归德大将军可有把握？”李俨脸上红潮一闪而过，看着陈邦召，充满着期待地问道。
“圣人，长安，洛阳神策军，抛开那些镇守关卡不能随意调动的，可出动兵马十万人。”陈邦召思忖道：“人马看似不少，但与魏博兵马相比，战斗力之上，还是有些欠缺的，如果圣人能让河东，武威兵马相助，在军饷，粮草之上确保无虞，则胜利可期。”
“需要河东，武威相助吗？”李俨有些失望，他本来希望陈邦召能以神策军独立完成这一件事情。
“武威刚刚连番大战，李大将军在奏折之中已经说得很清楚，武威兵马需要休养，不堪再战。而河东嘛？”
“不妨就让河东韩琦就任河东节度使，让其出兵！”田令孜道。
“李大将军会不会不高兴？”李俨有些犹豫。
“圣人，李大将军自己不能出兵，想来也能理解陛下的苦衷。”陈邦召插嘴道：“如果有河东兵相助，臣，便有胜算。”
陈邦召亦是高骈旧部，与韩琦李存忠等人都有着香火情，此刻见有机会相助韩琦一把，立刻便毫不犹豫地建言。

第0401章 当然该战
“公孙将军，朝廷当出兵否？”李俨看着对面端坐的公孙长明，问道。
御书房之内，皇帝李俨单独召见了千牛卫左将军公孙长明。而在之间的朝廷重臣的会议之中，对魏博田承嗣用兵，一举收复昭义，魏博两个节镇为朝廷所直辖，事实之上已经达成了共识，便连一直持反对意见的中书令汪书，最终也只能持保留意见，因为其他人，都一面倒地支持出兵。
失败的危险自然是存在的，但对比起一旦胜利所能获得的巨大的收益，危险却又是微不足道的。作为朝廷所倚重的这些重臣们，谁又不想自己如同在盛唐时期那般威风八面，一呼百应呢？
现在的日子，过得都是挺窝囊的。虽然他们在财力之上仍然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但对于他们而言，钱，基本上已经不能成为他们的最高追求了。
当然，为了让胜利更加有把握，当然便要动员一切可能动员的力量，河东韩琦所统率的河东兵，亦是身经百战的劲旅，如果能让他们加入进来，则胜算自然大增。
但问题是，河东与武威的矛盾现在已经浮出水面，武威节度使，千牛卫大将军，北地行军大总管公开上书斥责韩琦李存忠，并对其成为河东节度使极力反对，也正是因为李泽反应强烈，使得朝廷不得不搁置了这一项任命。
对于朝廷来说，如果韩琦算是一条胳膊的话，武威李泽，就绝对是一条大腿了。
现在朝廷想要将这条胳膊利用起来，当然要给其一些报酬，但却又不能因此而得罪了大腿，所以，便有了这一次李俨单独召见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现在便是李泽在长安洛阳的代言人，而且其人与李泽及其父亲李安国的关系都极其深厚，如果能取得公孙长明的认同，那么李泽哪里便也问题不大了。
对于公孙长明，李俨的观感是相当不错的。
当年李俨刚刚登上皇位的时候，席卷大唐的那一场农民起义刚刚被镇压下去，整个帝国可谓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几可称之为一无所有，而就在这个时候，契丹帝国却在草原之上兴起，对于大唐帝国的边境形成了极大的威胁。张仲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受命出任卢龙节度使的。而彼时公孙长明，毅然抛弃了朝廷之中唾手可得的清贵官员的职位，一匹马，一个包裹，一个仆从，便飘然出关而去了卢龙。
辅佐张仲武十余载，击败了契丹，也造应了一个强大的卢龙节镇，而在张仲武露出反意的时候，公孙长明又是一人一马一仆从，从卢龙历经千辛万苦逃了回来。对于这一个有能力又不附逆，可以算是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李俨怎么会不喜欢，不敬仰呢？
他对于李泽的放心，有很大一部分，倒是来源于公孙长明现在为李泽做事。如果李泽想反的话，公孙长明必然不会为虎做伥啊。要不然，当初他就不会从张仲武哪里逃出来了。
“当然该出兵，千载难逢之机遇。”公孙长明抚着胡子，斩钉截铁地道。“臣子无过，朝廷不能无罪而诛，像张仲武这样举起叛旗，大逆不道，朝廷便可以举大军灭之，使卢龙归于朝廷旗下，而其他节镇，阴奉阳违，表面之上却找不出什么悖逆之举，实在是师出无名，现在田承嗣冒天下之大不讳，想要并吞昭义，这便是给了朝廷最好的借口，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李俨连连点头。
公孙长明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拿下魏博，昭义，便与武威卢龙等地连接成片，北方其它节镇，岂还有反抗余地？陛下，那北地之大定，便在眼前了，而北地一定，南方又岂能相抗？”
“公孙将军说得好。”听到公孙长明的口吻与田令孜等如出一辙，李俨倒是心中大定：“如果出兵，自然是由归德大将军陈邦召为主帅，公孙将军久经战场，认为可否？”
“归德大将军是我大唐朝廷中不可多得的老将了，用兵沉稳，自然是极佳得人选。”公孙长明笑道。
“不过归德大将军希望河东能出兵相助。”李俨笑道：“说如此，便可十拿九稳。而想要河东出兵相助，只怕这个河东节度使的位子，必然是要给韩琦的，不然其人心有怨言，只怕不肯出死力相助。”
“这样吗？”公孙长明沉吟不语。
“当然，如果李大将军能抽出其麾下悍将率兵相助，河东兵，倒是不要也罢。”李俨以进为退。
“陛下，武威连年大战，士兵几乎没有休养过，如再强行出兵，只怕会引起民变。”公孙长明连连摇头道。
“既然是这样的话？”
“只要河东愿意出兵相助，我想李帅必不会在意给韩琦这个位子的。”公孙长明却是展颜一笑道：“李帅对韩琦不满，其实就是因为此人在先前武威与卢龙大战之时，他龟缩后方，不肯出兵相助，实是辜负了高帅的一世英明忠孝。现在出兵昭义，讨伐田承嗣，也算是为朝廷尽力了，只要是为朝廷尽心尽力者，李帅自然不会与之为难。”
李俨闻之大喜：“有李帅如此国之股肱，实是朝廷大幸，朕之大幸也。公孙将军，李帅如此大度，朝廷自然要有所表示，不过他已经位居人臣，年纪又太轻，其父母亦安在，倒是不好加官晋爵，不过李帅刚刚得子，便将这恩典加于其子身上吧。”
“襁褓小儿，已是七品散官了，再加恩典，不但让人闲话，亦是折了他的福分了。”公孙长明笑道：“陛下，李帅忠心为国，去年上折所言八策，便以削镇为首，如果现在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李帅只会欢欣，岂会需要朝廷表彰？国之强盛，李帅之所愿也。”
“薛平所部，在卢龙也算是细练过了，程绪更是立下大功，这一次薛平上折，希望率所部进入刑州助战，李帅认为可否？”李俨问道。
“自然是可以的，薛平所部，本就是朝廷神策军所属，参战，那是应当应份的。”公孙长明点头表示同意。
李俨心情大佳，武威现在可以说是他最大的外援，现在与武威达成了全面一致，让他顿时对接下来的战事，充满了信心。
他觉得现在他已经可以想象一下大唐再次中兴的盛况了。
回到千牛卫将军府的公孙长明，却没有在皇宫之中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清了。陈炳，禇晟，屠虎，甚至于刚到长安的金满堂，都齐聚于此，商讨着这一事情对他们可能有带来的影响。
“金公，你要开始作准备了，长安，洛阳等地的资金，要陆续抽调走，尽可能地往武威转移，实在转移不过去的，也要往南方你有更多把握的地方去。”公孙长明看着金满堂道：“忠心的人手，也要早做安排，一旦事有不偕，立即便能抽身而去。”
金满堂满心不解：“公孙先生，现在看起来，魏博必然会遭到数面夹攻，朝廷，河东两地兵马，加起来足足有十五万大军，再加上昭义刑州杨致和所部得到了薛平的支持，也已经稳住了阵脚，形式应当是一片大好啊。一旦朝廷收复了魏博昭义，则这天下必然稳如泰山，公孙先生怎么如此忧心忡忡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公孙长明摇头道：“现在形式诡谲难料，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魏博自然不足为惧，但我可不相信，其它一些有野心的节镇会坐视朝廷击败魏博。要知道，当初节帅的建言八策，早就被有心人给泄露了出去，其中削镇一策，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如果坐视朝廷击败魏博，收回昭义，与武威联成一片，则削镇将不再是口头上的言语而是可以付诸于现实之中了。你觉得，那些节镇肯乖乖地交出权利吗？”
“当然不会。”陈炳道：“就拿我以前来说吧，就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每日混吃等死，但现在我跟着公子都做到了将军，要是谁要再将我打回原形，我自然是要拼搏一下子，看看能不能维持我现在的地位的权利的，我可不想再倒回去做一个啥也不是，谁都可以踢我两脚的小人物！”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理儿。”公孙长明道：“品尝到了利得味道的人，你要让他放弃这一切，他怎么肯甘心？所以这一场战事，绝对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容易？甚至一不小心，会演变成为又一场席卷全国的动乱，所以，该做的准备，我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屠虎，你与金公两人便负责资金，物资上的安排以及暗线上的人手布置。”
“是。”屠虎，金满堂两人点头。
“陈炳，褚晟，军事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人，记住了，五千千牛卫，可是我们压箱底的本钱，我们倒还是小事，老夫人，夫人，小公子，任是谁出了一点差错，我们有何面目去见节帅？”
屋内所有人都是凛然而惊。
对于他们而言，现在最困难的事情，便是这件事了。一旦开战，他们可就与武威完全断绝了联系。

第0402章 四镇之会
开封，位于汴河要冲，又是东都洛阳的重要门户，自隋朝开通了沟通南北的大动脉运河之后，沟通黄河与淮河的汴河，更是让开封占尽了天时地理人和，进入到了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成为了一个水陆交通都极其便捷的大都会。
而此时，治所便在开封的正是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宣武辖下汴州，宋州，亳州，颖州，尽皆是富裕膏腴之地，此时朱温治下，有户十余万户，超过五十万人口。
李泽一直都很忌惮朱温，因为宣武军从地理条件上来说，便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守着开封，便等于扼住了中原的咽喉，而宣武的富裕，使得朱温能够拥有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出色的军队。而此时的朱温，可谓是礼贤下士，仁厚治政，使得治下对其极为爱戴，其影响力，可不仅仅限于宣武一地。
相比起第一个举起旗子造反的张仲武，以及现在跳出来想要吞并昭义的田承嗣，不声不响的朱温的实力，只怕要远远凌驾于二人之上。
在李泽看来，此人不动则已，一动只怕便要惊动天下。
正是四月时分，汴河两岸，草长茑飞，堤下无数垂柳随风而舞，在水面之上荡起层层涟漪，更有风从远处吹来瓣瓣桃花，落于水面之上，顺水而下。
汴河之上，有小船载着客人徜徉于岸边，或坐于船头挥毫作画，或手持书本吟诵不已，当然，更多的则是手持钓杆，做那孤舟钓鱼客。而在河中心，更是有一艘艘大型的画舫划过，丝竹歌舞之音不绝于耳。偶尔能见到巡逻的兵船经过，船头之上，持戈肃立的士兵，成为了另外的一道风景线。
这只是汴河之上，春日时分，最为普通的一天而已。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今天，却是极不普通的日子了。
平卢节度使候希逸掀起帘子，贪婪地看着汴河之上无尽的风情，不停地摇光着手里的酒杯，叹道：“朱帅，比起你的汴州，我哪儿，就完全像是穷乡僻壤了。”
身材肥硕的宣武节度使朱温大笑着，脸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你羡慕我这，我可还喜欢你那儿辽阔无垠波涛光涌的大海呢，小小河沟，也就只能养些虾鳖，哪里比得上大海，里面可是能藏蛟龙。”
“朱帅说笑了，如今我是度日如年呢！武威咄咄逼人，李浩小儿，屡屡兴兵犯境啊！”候希逸愤愤不平地道，派出去五千骑兵，本来是想打个秋风，占点便宜，岂只却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这一战，可是让候希逸当真是心惊胆战了。生怕李泽举大兵报复，不过李泽压根儿便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居然将俘虏的平卢兵将尽皆放回，还出言恫吓自己。羞恼无比的候希逸现在在平卢的威信随着连二接三的失利已经是大幅下跌了。
“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楼塌了。”天平军节度使曹煊笑道。“别看他现在声威赫赫，但只怕不会长久。朱帅，张仲武哪边，可有什么消息？”
朱温喝了一口酒，微笑道：“张仲武虽然连连大败，但实力犹存，如今退守营州，只要平州能守住个一两年，那张仲武指不定便能咸鱼翻身，到时候，还有得李泽好瞧。”
“营州辽州那种地方，苦寒无比，杂胡野人充斥其间，张仲武想要翻身，只怕难了。”兖海节度使代超不以为然地道。
朱温摇头道：“代兄，你没有去过那地方，自是不知那地方的妙处。千里沃野啊，种子撒下去，不用管他，到了秋后，便有满满的收获。那些杂胡，野人，如果能训服，便是天然的战力，这些人虽然野蛮无比，但如果能为己用，则好处多多，而且，张仲武早就在高句丽留下了后手，如今只怕高句丽快要成为他的后花园了。张仲武虽然丢了卢龙大半领土，但离势穷道孤还远着呢！”
“这便好，这便好！”候希逸喜滋滋地儿地道：“如此，张仲武便能牵制住那李泽，让李泽这混账，不能碍着我们的事儿了。”
“候兄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朱温呵呵大笑起来：“说句实在话，武威这两年仗打下来，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武威军队的战斗力，也着实不能小觑，易水河畔一战，纵然我只是事后听说，也只感惊心动魄。其人以一万步卒，硬扛张仲武两万骑兵的轮番冲击而不溃，想想便令人心惊。好在与张仲武连番大战，李泽虽然赢了，但却也只能算是惨胜，自身损失也不小，只能息兵休养，不但给了张仲武喘息的机会，也让他对于中原局势有心无力。但此人，日后必然会成为我们最为强劲的对手。”
候希逸道：“朱帅，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他病，要他命，只要朱帅一声吆喝，我们四家组成联军，自我平卢出击，一路横扫过去，灭此朝食，岂不美哉？”
一语既出，朱温，代超，曹煊都是大笑起来，看起来李泽给候希逸真是在心里造成了莫大的阴影，以至于他说话都不经脑子了。
“放着富庶的中原我不要，我去跟他争北地那苦寒之地干什么？”朱温笑道：“更何况，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虽然在舔着伤口，但此时，却也是最为危险的。他将麾下大将石壮的两万精兵调加翼州，将沧州的陈长安所部数千甲士调至棣州与李浩合兵一处，使得棣州军队光是甲士都接近万人了，这不仅是在防着魏博，也是在防着我们呢！此人纵然知道我们现在不会去打他的主意，却仍然做出如此安排，可见其人是极为小心翼翼，连一点破绽都不肯露出来的。”
“只要中原鼎定，他又能做些什么？到时候还不要向中原屈膝？”曹煊笑道：“所以说现在咱们根本就不用去管他，让他无与张仲武耗着吧。不过朱帅，我觉得咱们还是要给张仲武一些支持的。”
“那是自然。”朱温颔首道：“候兄，接下来会有大批的军械等物，从你的平卢装船起运，现在咱们与张仲武，可以结成暂时的联盟，他得有实力将李泽替我们拖住才行呢！”
朱温说这话，是担心自己花钱给张仲武送的这些补给，到时候别让这位候大帅给黑了。
“朱帅放心。”候希逸连连点头。
四位节度使，齐聚汴州，自然是因为朝廷已经决定出兵讨伐魏博，虽然皇帝诏令还没有发出来，一切尚在蕴酿之中，但长安在保密方面，就如同一个筛子一般，这个消息，早就传遍天下了。
兖海，天平，早就与朱温联成一气，兖海代超与朱温是儿女亲家，天平势力弱小，只能依附于宣武，而平卢候希逸，则是连接被李泽重创，害怕之余便主动投靠了朱温以求自保。
“此次皇帝讨伐田承嗣，自然是因为李泽大胜，给了他信心。朱帅，你觉得这一战，朝廷胜算几何？”代超问道。
“洛阳以及关中等地，尚拥有二十万神策军，抛开其中的一些混吃等死之辈，以及一些吃空饷的，真正能战的，不会超过十万人。而这其中，便包括福王李忻驻扎在洛阳的五万军队以及水师。陈邦召很清楚，如果要想打赢这场战事，就必须要调动大部分的福王属下军队。因为长安四大关口的军队，他可不敢抽调太多。而秦昭的武威卫虽然也保持着相当的战力，但他们不大可能离开长安。”
“如此说来，田承嗣不是没有一搏之力。”代超若有所思地道。
“很难。”朱温道：“关键便是河东军队的加入。河东军队在高骈死后虽然分崩离析，但其最精锐的部分落在了韩琦手中，这两年来，韩琦硬生生地顶住了李泽的压力，重新整合了河东，其实力已经有了相当的增长。田承嗣或者不惧神策军，但如果顶不住河东军，则败局便不可避免。”
“如果让朝廷获胜，我们以后的日子只怕就难过了。”候希逸叹道。
“所以我们才聚在这里啊！”代超笑道：“当然不能让朝廷获胜。”
“朱帅，我们要如何做？”曹煊则直接问道。
“我已经向皇帝上了奏折，陛下讨伐魏博，我宣武甘为前趋啊！”朱温拍了拍肥硕的肚皮，笑道。
“啊？”曹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想要做点什么，自然就只能先加入进去。”朱温淡淡地道：“既然我们判定魏博败北的机率较大，自然便要加入到有可能获胜的一方，然后找准机会搅搅局，魏博如败，我们也要可取下其中最大的一块，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在这场大战之中觅得良机。我的主力部队，将会进入魏博作战，代兄，曹兄，候兄，你们的部队，便要做好准备，一旦机会来临，就马上要抓住战机了。我去魏博之后，你们集结起来的兵力，便由代超统一指挥。”

第0403章 另类风景
进入四月底，大唐一直以来如同一团死水一般的政局，终于出现了惊人的变化。沉寂已久的长安朝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皇帝下发诏令，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擅起兵事，攻击同僚，图谋不轨，朝廷决定发大兵讨伐。
诏令之中，以福王李忻为行军大总管，总揽全局，以归德大将军陈邦召为副总管，负责军事指挥，发大军十万，讨伐魏博。
诏令发布之后不久，新任河东节度使韩琦提兵自河东出击，向昭义节镇发起进攻，数日之后，宣武节度使朱温宣称响应朝廷诏令，出兵攻击魏博重镇魏州。
一时之间，刚刚吞并了昭义节镇潞州，卫州，贝州，洺州的魏博田承嗣，竟是四面受敌。
天子亲自派兵讨伐麾下节镇，这是近二十余年第一次，一时之间，天下纷纷侧目，无数节镇都在观望这一次讨伐的结果。毫无疑问，如果天子胜，则长安中枢的声势将就此大振，特别是与朝廷最为倚重的武威节镇联为一体之后，其强悍的实力，将对所有节镇形成莫大的威胁。
真到了那个时候，所有节镇要么成为顺民，要么成为下一个被讨伐的对象。
任何事情只要开了一个头，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
自有大唐忠臣暗自欢欣鼓舞，亦是心怀叵测者指望朝廷战败以维持现在的局面，当然，更多的则是观望。奉行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驼鸟心态。
长安群情振奋。
天子脚下的百姓，自有其一份骄傲，对于天子亲军的信心，自然也是无比的信任。不管怎么说，朝廷以关中河洛之地奉行的这二十万神策军，在装备之上，还是要远胜于一般的节镇军队的，平素百姓看到的神策军，自然是一个个威风凛凛，时不时来一个武装游行抑或是军事演习，那也是神勇无比。
天子既然已经亲自出手，那叛逆自然是手到擒来。
百姓这么看，神策军内部，却是出现了两个极端。平素那些出身普通百姓之家的军人是振奋之极，他们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得立下非凡的功勋，军人的功勋自哪里来？当然是从战场之上得来。太平年节，他们想要向上爬，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每一个位置早就被人安排得妥妥贴贴，只有极少的职位成为了上面官员粉饰公平的贞节牌坊。基本上绝大多数的职位，都落在了那些勋贵之家，豪门之家，皇亲国戚的手中。
一旦上了战场，那就是用刀子说话，用战功说话了。家世，背景虽然还是能起到作用，但毕竟要小了许多。
对于这些人，战争是一条出路，只不过长安朝廷萎糜了这么多年，他们苦无出路，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自然是磨刀霍霍。
而另一部分，则是心中怏怏，惊惧莫名了。
这些人出身不一般，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多得多。他们清楚，神策军外表看起来威风，但真正的战斗力却是堪虞的，比起外面节镇的军队，差的只怕不是一星半点儿。这一次看起来四面围攻魏博，但不管是河东还是宣武，能出多少力，现在谁也说不清，主力必然是神策军。
刀枪无眼，他们不上战场搏命，便能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要与那些下里巴人一起去争那血腥战功呢！
选兵诏令下达之后，长安立时便涌起了退伍狂潮，成百上千的中层军官以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理由要求退伍，以至于到最后闹得不可收拾，皇帝李俨惊怒之余，专门下达诏令，任何人不得在这个时候退伍，任何人不得逃避出兵的调派，否则，不但要剥夺本人的一切勋职，更是要连座家门。
尚未出兵，长安闹的这一出笑话，便已经传遍了天下节镇，让这些节镇摇头之余，不禁又对这一次出兵的结果，悲观起来。
与长安相比，洛阳方面倒是好了许多，这得益于福王李忻十几年来的严厉治军，洛阳五万神策军，出兵三万，由牛辅仁统领，作为前驱先锋，率先向魏博发起了攻击。
大军未动，自然是粮草先行，长安的物价也因此一路上涨，百姓们尚未感受到战争胜利的快乐，便先体会了一把囊中钱币被掏空的感觉。
屠虎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发财的好机会的。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可比一般的勋贵要早得太多，有了金满堂的资金，渠道的支持，虽然不过半年时间，但义兴堂在中原，南方的扩张便呈现出了爆炸式的增长。在所有地方还在懵逼当中的时候，屠虎已经组织义兴堂从南方运送了大量的米粮等战略物资沿着运河一路到了洛阳，长安等地。
先是屯集起来，等到长安洛阳开始大规模地进行战争动员，物价飞涨的时候，义兴堂开始陆续放出手中的资源，狠狠地赚上了一大笔。
相比起整个长安的烈火烹油一般的混乱，千牛卫大将军府及其辖下倒是一片平静。现在的千牛卫，拥有一千正兵，超过四千的辅兵，虽然编制上是如此，但在武威强力的经济加持之下，这五千人其实是统一按照武威正兵的待遇来的。这就让他们的薪饷，比起普通的神策军要高出不少。已经与秦诏统率的天子的元从禁军持平。
正所谓是一人当兵，全家便能吃饱饭。
千牛卫虽然名义上亦是天子亲军，但在管理之上，却完全沿袭了武威的那一套，军纪森严，像吃空饷，克控军饷这种事情，在千牛卫之中是想也不用想。最初一些应募而来的军官，便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说实话，能在当初千牛卫选兵选军官的时候脱颖而出，这些人本身的素质自然是极过硬的，只不过他们来到千牛卫之后，却把过去神策军中的那一套带到了千牛卫中，以为上司再三重申的军纪军律亦不过是老调重弹。
但这一次，他们一头便撞到了铁板之上，三个月之后的第一次大审查，这些人克扣士兵军饷的事情立即爆光，然后，十几颗头颅便挂在了千牛军驻军的辕门之外。便是秦诏，田令孜这样的人物来为某些颇有背景的军官求情亦被毫不留情的拒绝。
如果说公孙长明还会给秦诏田令孜一些情面的话，陈炳褚晟他们平素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压根儿就不理会，在他们的眼中，李泽亲手制定的军律便是铁律，触犯者死。
如此一来，千牛卫上上下下，可都是在悚然之余，军纪立时便再上了一个台阶。
千牛卫军纪之严，让长安的其它军队侧目，但千牛卫的待遇之丰厚，却也让其它军队个个流涎水。
有失去，便有得到。
想舒舒服服地拿高薪，在千牛卫是想也不要想。
光是严苛的训练，便能让千牛卫上上下下叫苦不迭。十天才有一天的休沐日，剩下的九天，包括军官在内，完成一天的训练之后，基本上最渴望的事情便是倒在床上大睡一觉。出外头去玩儿，那还是算了吧！先不说出营要履行一大套的手续，光是出去玩浪费了体力，如何应对第二天的训练呢？
九天一练，一月一比，每哨随机挑出一支百人队，任意抽签进行角逐，输了的，还要承担整个大营的卫生。
五千人的大营，光是掏粪，清洗马桶，那就得多少时间？把整个营盘打扫一遍，又得多少时间？而这，可必须在完成所有训练之后利用休息时间去做的。
钱管够，饭管饱，每天有肉食，像碰上大帅公子出生，满月这样的喜事，还有酒喝，千牛卫的士兵们痛并快乐着。
长安开始调派兵马，不过这并不关他们的事情。但所有的士兵仍然感受到了一些变化，那就是训练的量，居然在不声不响之中开始减少，每每要将士兵们练得精疲力竭的军官们，现在却一个个都和颜悦色下来，训练量比起往时要足足少上了三分之一。
训练量下来了，士兵们便也精力充沛了，往日一天训练完成之后空无一人的大营内，如今倒也多出了许许多多闲逛的人群。
他们逛的最多的，当然是义兴堂设在大营之内的供销合作社。这里面专门向士兵们出售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各类物品，更重要的是，这里卖的东西，比外面的要便宜得多。士兵们勿需付出现钱，只需要记账，到了月末，自然便会在薪饷之中扣除。
肥水不流外人田，义兴堂当然不会黑心去赚自家士兵的钱，当然，该有的利润也还是要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让千牛卫成了长安之中一道另类的风景，而他们的凝聚力，对于千牛卫的向心力，也就在这一点一滴的看起来不经意的事情之中，一步一步的得到加强。
而李泽的夫人，柳如烟在熬过了一个月的月子期之后，也再也按捺不住，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千牛卫军营之中，在家里，王夫人看到她舞枪弄棒便大皱眉头，她只能转移战场，到军营中来了。

第0404章 夫人驾到
不管是公孙长明也好，还是真正执掌着千牛卫的陈炳褚晟也罢，都在拼命地致力于将现在的千牛卫打造成李泽个人的一支私军。所以从军饷上的放发，到一应赏赐，都带着鲜明的李泽的个人色彩，朝廷的作用在这里面被无限的弱化。
事实上，这支千牛卫也的确是武威拿钱垒起来的。屠虎在中原以及南方这一年多来的经营所得，基本上全都耗费在了这支军队身上，而从金满堂加入武威阵营之后，资金之上便更显得充裕了。
说现在的千牛卫只知道李泽而不知皇帝，并不为过。
陈炳褚晟更是利用与秦诏统率的元从禁卫的经常性的比拼之中，加深了千牛卫对元从禁卫的敌意。
自从上一次元从禁卫大败于千牛卫之后，秦诏痛定思痛，重新组建了新军，想扳回来一城，不过他们的确是变强了，但千牛卫却变得更强，两方面的军阵交手，秦诏难求一胜。
但两军的在长安的互相敌视，却是变本加厉，不过因为上一次的事情双方都学了一个乖，一旦发生冲突，便由群殴变成了单挑。
当然也是有规矩的，一旦双方出场的单挑人输了，输掉的一方便要束手被对方殴打一顿且不得还手。
如此一来，双方倒是有胜有负了。
但这样一搞，双方的恩怨可就越结越深了，而陈炳，褚晟偏偏又不动声色地鼓励着这种行为，赢了的，回来有赏，输了的，回来准备打扫茅厕吧！
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柳如烟要来千牛卫巡营，犒赏士兵，陈炳褚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夫人亲自临场，亲手下发赏赐，那可比他们平日里絮叼一百遍都要强。更何况，夫人的身手他们二人可是知晓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夫人看到士兵们演练必然手痒，肯定是要露上两手的，让士兵们见识见识，只会让千牛卫这个李泽的李字，姓得更加结实一些。
夫人即将驾到，千牛卫军营之中自然提前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全军大动员，先将大营内的卫生彻彻底底地搞一遍，每一个犄角旮旯儿都没有放过。然后每人下发了一套簇新的军服，盔甲，刀枪戈矛务必都要擦得雪亮。
到了这一日的上午，柳如烟还没有抵达，慰军的物资倒是源源不绝的从大将军府开始往军营里运了。
这几个月，柳如烟是收礼收到手软。先是孩子降生，收了一拨礼，办了一个满月酒，再收了一拨礼物，李泽同意朝廷授予韩琦河东节度使，以换取韩琦出兵昭义，让皇帝龙心大悦，又是大把的赏赐发下来，使得大将军府中的库房里物资堆集如山，都没地儿放了。
当然，这里面的很多东西，都被柳如烟大笔一挥，交给了屠虎弄出去兑换成物资了。对于柳如烟来说，她肯定是不会在长安城里呆长久时间的，这一点，李泽私下里跟她讲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以后还不知道便宜谁呢，自然是要将他们花用出去。将其用在麾下士兵身上以结其心，自然是最为恰当。
柳如烟虽然身为女子，但有柳成林这么一个哥哥，李泽这么一个丈夫，深受二人影响的她，花起钱来，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转眼之间，大将军府的库房里，便又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一车车的鲜鲜宰好的猪肉，羊肉，被马车拖进了军营，然后由军司马分发到各哨伙房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伙房外头，路过的士兵无不用力地咽着口水。平时虽然也有肉吃，但像这样充裕，却还是极少见的。看这码头，只怕今天每人能分上两斤也不只。更何况还有挂在竹杆之上的一只只鸡鸭，一条条的大鱼。
如果说这些肉，还只是让士兵们开心的话，那随后运进来的一坛坛美酒，就让他们兴奋到了极点了。
在军中，肉不少吃，但酒嘛，能喝到就有些稀罕了。别的军队不好说，但武威军中，是绝对禁酒的。千牛卫现在是武威体系中的一员，自然不会例外，但看今天这样子，是绝对要破例的了。
而在随手，一个个的大箱子也被马车直接拖到了校场之上，当所有的箱子都打开的时候，士兵们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因为箱子里装得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一串串的码在箱子里，被阳光一照，当真是闪花了所有人的眼。
原来除了吃喝，还有钱拿啊！
这让每个士兵更加群情振奋起来。
当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军营之内响起了密集的鼓点之声。一队队的士兵全副武装奔出宿舍，以小队为单位，整整齐齐的跑向大校场。
如果此时有人能站在高处，便能清楚地看到，数千人的大军营里，士兵们从四面八方的宿舍里跑了出来，人虽多，但却丝毫不乱，一队队整齐有序地奔向校场，三通鼓响完毕之后，所有的步卒都已经在校场之上就位，一个个方阵已是巍然耸立。
紧接着马蹄声响，骑兵们从一侧鱼贯而入，骑兵军营与步卒大营虽然相连但却是另一个营区，此时两个营区之间的间隔被打开，骑兵们两匹并列，沿着营内的石板道小跑而来，马蹄铁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入校场，骑兵一分为二，在步卒大阵的左右两翼分立，骑兵们翻身下马，手牵战马，静然肃立。
高高的阅兵台上，两位中郎将陈炳，褚晟全副武装，面容冷峻地看着五千人的军阵列队完毕。
可惜秦昭此时没有看到千卫卫的集结，如果让他看到千牛卫五千人马集结起来只用了这么一点点时间的话，肯定会惊掉下巴。
在外人看起来极其震惊的事情，在陈炳褚晟看来，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支军队，如果连军容整齐，令行禁止都做不到，还谈何战斗力？
他们这边刚刚准备好，大校场外，再一次响起了急促的马蹄之声。
柳如烟在公孙长明的陪同之下，已经来了。
士兵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辆豪奢之极的马车载着他们的大将军夫人前来视察，却万万没有想到，却是上百匹清一色的白色骏马如同一阵风一般地卷了过来。
打首一人，全身盔甲，手持长枪，马鞍桥的边上，竟然还插着六柄短桥，而身形，一看便是女子。
五千兵众目不斜视，但这百余骑从他们身前狂奔而过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仍然在是忍不住睁大了，队伍没有乱，但嘴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因为这百余骑，除了公孙长明一个男子之外，其余的，全都是女子。
为首的女子不用说，自然就是大将军夫人了，看这骑术，这打扮，居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贵妇人模样，竟然是一个飒爽英姿的女将军，与她比起来，落后了她半个马头的左将军公孙长明，倒是显得更瘦小了一些，更不像一个统兵将军。
单单是这个倒也罢了，后面的百余名女兵，更是吸睛无数。
一入军营深似海，从此母猪胜貂蝉啊！
百余名女兵人人着甲，但甲胄却是打造得极其合身，一骑白马，一柄长枪，马鞍桥旁边，亦同插着数根短矛，足以让所有士卒直了眼。
高台之上，陈炳褚晟眉头一皱，士兵们的微微躁动，让二人很是不满。鼓声连响三声，军阵霎那之间便恢复了正常。
百余骑在高台之下倏然停下，然后分成两列，立于高台之下。柳如烟却是翻身下马，与公孙长明以及身后的数名侍卫缓步走上高台。陈炳禇晟快步下了高台相迎。
“见过夫人，千牛卫五千将士已列阵完毕，请夫人检阅！”陈炳躬身道。
柳如烟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微微颔首。
走上高台，往正中间一站，看着台下那数千翘首以望的士兵，一股豪气陡然便从心里生出，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哥哥柳成林以往跟她说的话。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候！
也只有面临此情此景，才会感由心生啊！自己虽然是一个女子，此时却也是心潮澎湃，何况是哥哥，夫君那样的七尺男子，盖世英豪呢！
“开始吧！”柳如烟收回视线，转身看着陈炳道。
“遵命！”陈炳从身边军司马手中取过一面令旗，大步向前，站到高台边缘，挥舞令旗。
旗一动，下面也便立刻动了起来。骑兵翻身上马，步卒举枪抽刀。
“演练开始。步，骑，射，单兵格斗，军阵，急救等诸科目逐一演练，优胜者，赏赐大将军亲自开锋宝刀一把，优胜者，夫人亲自赐宴饮。”
“万胜，万胜！”场下，数千人举起刀枪，齐声高呼，声震九宵。
高台之上，柳如烟等人神色不动，但她身后几名女侍却是人人变色，台下，百余名随之而来的女兵，亦是震恐不安，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呢。

第0405章 夫人威武
作为今日演练的压轴节目，柳如烟终于是披挂上阵了。事实上今这一次专门跑来，对于陈炳褚晟他们来说，自然是犒军为主，但对于她本人来说，却是可以纵情地在马上奔驰，快意地舞动她的长枪。
神骏的白马也兴奋地不停地打着响鼻，在大将军府中虽然也有马夫时不时地溜它一溜，让其保持筋骨肌肉的力量，但哪里有在这要的地方撒了欢的跑更快活的事情呢？
在柳如烟的身后，小蝉和另外三名女兵同样骑着白马，手握长枪。
“公孙先生，其余的女兵不准备下场吗？”高台之上，陈炳低声问道。
“这四个丫头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自小就习练功夫的。剩下的这百余人，是在长安洛阳等人牙子市场心买来的，现在能骑马奔跑，能舞枪弄棒，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还指望她们能有多厉害的战斗力吗？”
“这也很不错了！”陈炳啧啧地道：“说来也真是奇怪，柳老爷两口子看起来都弱弱的一点也没有强悍的气质，怎么生出了这么一对儿女？”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抚着胡子道：“或许这便是物极必反吧！”
台下的柳如烟自然是不知道公孙长明几人正在取笑她的父母，此时的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了校场之上。
一声轻喝，两腿一夹马腹，战马立时便窜了出去，加速之快，让在场的所有骑兵们都是吃了一惊，他们都是行家，自然知道加速如此之快的战马有多么难得，只怕千匹战马里也难得挑出一匹来。
马速渐渐提高，柳如烟左手持枪，右手却是反探而出，抓向了鞍桥一边的短矛，一矛在手，身子微侧后仰，挥臂发力，短矛闪电般地飞出，卟哧一声，一根立在前方的稻草人顿时被击得倒飞了出去。
场中数千士卒齐声喝彩。
在马上掷出短矛准确地命中二十余步外的目标，可比双脚站在地上难得太多了。战马奔驰，再好的战马跑得再平稳，也必然会起伏不定，只不过是幅度大小罢了，稳定性全靠马上的骑士自己来控制，柳如烟的这一手，在场虽然有千余骑兵，从官到兵，都自忖很难做到。更关键的是，大将军夫人看起来身材娇小，但体内蕴藏的力量，却是极其惊人。
喝彩之声尚未落下，剩下五支短矛又是一支接着一支地飞出，又是五个稻草人被击得倒飞而出。
柳如烟此时耳中压根儿就没有士兵们的欢呼之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胯下的战马以及前方的稻草人身上，此刻，她似乎又回到了石邑，与兄长一起在旷野之上的美好时光。
六支短矛掷完，左手枪交到右手，上身前俯，长枪探出，哧的一声将前方一个稻草人挑了起来，长枪破甲而入，受力之后，枪杆弯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伴随着长枪挑起，崩直，这个稻草人直飞上天。
在柳如烟的后方，小蝉手中的长矛凌空飞出，卟哧一声扎穿了空中的那个稻草人，将这个稻草人给击飞了出去。
虽然说这一下完全就算是花活儿了，因为在战场之上，一个活人被这样一枪挑了起来扔到空中，早就死透了，补上一矛完全没有必要，但架不住这好看啊！本来已经被大将军夫人的神技给惊得目瞪口呆的士兵再一次欢呼雀跃起来。
沿途的稻草人一个个的飞起，又被身后的四个护从一矛接着一矛的扎飞，校场之上的欢呼声亦是此起彼伏。
短矛飞完，四名侍卫猛然加速，追上了柳如烟，呈雁翎翅形展开，隐隐便是一个骑兵攻击阵容，五骑直闯入前方密密麻麻的稻草人，五齐闪电般地探出，收回，一个个稻草人四散飞开。
一圈下来，五骑稳稳地停在了高台之下，依然保持着雁翎阵形，柳如烟长枪高举，小蝉等四名护卫同时高举长枪，五个女子齐声高呼，立时便将场上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将是兵之胆，将是军之魂，仍然是勿容置疑的真理，一名英勇无敌的大将，会给他的士兵以无穷的信心。今日千牛卫士卒看到了大将军夫人都有如此本领，下意识地便认为他们的大将军自然更加厉害，殊不知他们的大将军却是大将军夫人的手下败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脸庞微红的柳如烟重新登上了高台。陈炳褚晟二人迎了上去，心悦诚服地抱拳行礼，“夫人神技，今日大开眼界。”
柳如烟却不太满意：“好几个月没有动过，骨头都生锈了，肌肉也酸涩不已，有些施展不开，看起来要恢复到最佳状态，只怕要不短的时间。”
陈炳二人听得咋舌不已，这还不是最佳状态么？
不过想想当初他们在大青山之中围剿柳成林的时候，可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石壮亲自下场，也不过是打了一个平手，最后还是在威胁之下才让柳成林就范的。
“夫人，现在该给那些优胜者以奖赏了，还请夫人亲自颁发。”公孙长明走上前来，道。今日他也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柳如烟施展身手，包括小蝉几人在内。与陈炳褚晟他们不同的是，公孙长明可是能自由出入内宅的，平素只见夏竹将小蝉她们几个训得跟孙子似的，要是夏竹看到了今日小蝉他们的厉害，只怕夏竹从此再也不敢如此了。这四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丫头，只怕一根指头就能将夏竹戳死罗。
高台之上，鼓声再起，一通鼓罢，兴奋燥动的校场安静了下来。
二通鼓罢，方阵重聚。
三通鼓罢，全军已经恢复到了最初时候的模样。
此时，再兴奋的心情也都得压抑下去。否则那些身背小旗，大步巡行的军法官们，会毫不留情地将不遵军纪的人揪出来。
一个个优胜者，红光满面地走上高台，从柳如烟手中接过宝刀。这些刀都是武邑工匠亲手打制，更为关键的是，每柄刀的刀柄之上，都刻着一个卫字。接过这柄刀，便意味着你将永远都是大将军李泽最为忠心的护卫。
奖励过了优胜者，便是普奖了。每名士兵都有一贯铜钱的奖赏。五千士兵，便是五千贯。一千文，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可也不算是小数目。军营内的供销社，平价出售给士兵们的粮食，一斗粮，便只有一百文而已。而士兵们便是用自己的军饷在供销社中购买这种平价粮，然后送回自己家中供养家人。
与这些优胜者一齐吃过了午饭，士兵们便在军官们的带领之下，各自回营，下午他们将得到半天假期，当然，不能出营。而在大堂之内，公孙长明也准备与柳如烟说一说如今具体的情形。
“这么说来，长安很有可能会乱，甚至会有不测之祸？”柳如烟皱紧了眉头，她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
“这是最坏的情况，但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公孙长明道：“这一战，如朝廷胜，则当然一切如昔，如果朝廷败，则不测之祸必生。”
“这么说来，郎君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些事情，所以从最初一开始，便将千牛卫大将军府设在长安，名义上是让皇帝安心，实则上是要伏上这么一支兵马，一旦有事，可以保护我们安全脱离么？”柳如烟恍然大悟道：“公孙先生，你实话告诉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郎君还有你，到底在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过？”
公孙长明干咳了两声，却是没有说太阳岛。
他不说话，其实便表明了态度。柳如烟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自然是没有什么的，但阿娘他们？”柳如烟想了想，道：“能不能想法先将阿娘他们送走？”
公孙长明沉吟了一下，“夫人，我也正要与您说这个问题，老夫人，您，还有小公子肯定是走不了的。因为你们的目标太大，一走必然会引起朝廷警觉，所以，你们只能留在长安，在最后时刻，有千牛卫护送离开，这其中，自然会有无数艰难险阻。不过您的父母，倒是可以找借口先行离开，屠虎与金满堂那边会安排他们先去南方，然后再绕道回到武威。”
“我明白了。”柳如烟道：“既然一切你们早就有了预案，那就这样办吧！”
“只是会让夫人辛苦了。”公孙长明道：“节帅对此，也是心下不安。”
柳如烟却是嫣然一笑：“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谁让我嫁了他呢！这也不算什么，我一支长枪，总能护得儿子与阿娘安全的。只是这五千千牛卫，都是关中人士，他们到时候愿意跟着我们走？”
“这便是我们一直着意恩遇他们的原因所在了。”公孙长明道：“军中早已经准备了大量的资金，事发之后，会有一大笔安家费发给他们。相信纵然有人离开，但绝大部分，还是会跟着我们走的。”

第0406章 兵虽无能，将却优秀
议事大厅之内，人人都有惶急之色，即便是田平，田悦这些大人物，也都是脸色沉重，垂头不语。
虽然成功地吞并了昭义，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一个刑州还在苦苦支撑而已，但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朝廷这一次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眼下，他们算得上是四面受敌了。而且没有一个是善茬。
大厅之内，也唯有田承嗣仍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态，甚至还脸带微笑。
“诸位，这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他敲了敲桌子，提高了声音，道：“别看他们来势汹汹，在我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耳。”
不管田承嗣是故作镇静，还是胸有成竹，但他的表态，仍然让大厅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舒缓了一些。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主帅，静等着田承嗣作下一步的分说。
“现在看起来，我们是四面受敌了。”田承嗣呵呵笑道：“可是对手却一个个都是心怀鬼胎，军不在多而在精，在众志成诚，在万众一心，像他们这样，一个个都抱着捡便宜的心思而来，各有各的打算，能聚力于一处，那才是怪事了。”
众人神情略微振奋。
“我们先来说说河东吧！”田承嗣道：“河东自高骈死后，已不复往日之威，四分五裂，韩琦李存忠联盟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吞并苛岚军，忻州军的举动，仍然让这两地官百士绅不满，本身治下就不稳，而其与武威节度使李泽的矛盾，现在是天下皆知。李泽大力支持张嘉，对河东形成了事实上的压迫。如今张嘉率大军驻扎朔州，依靠着武威在军事，经济上的强大支持，在军事之上对河东的压迫极大。这样的情况之下，韩琦虽然答应出兵，但能出多少兵呢？李存忠的部众他是不敢动的，因为要提防张嘉，他自己的太原军能出动多少，他就不怕他一离开太原，忻州军，苛岚军的那些余孽们不会搞出事情来？所以，他出动的兵马，不但数量会有限，而且他们的目标只可能是援助刑州，做出一个姿态来罢了。”
众人点头称是。
“再来看看刑州的杨致和与薛平所部吧！”田承嗣接着道：“杨致和贝州被我们打得大败，实力损失极大，勉力退回刑州，虽然得到了薛平的支持，但也不过能自守而已，稍不小心，便会被我们拿下，即便现在有河东兵马加持，但别忘了，现在在刑州的薛平与韩琦是不对路的，薛平算得上是李泽的部下，盟友，韩琦只怕也不敢对薛平托以腹心吧？”
“所以，对于河东，刑州方向的敌人，我们不必太多在意，只需稳打稳扎不犯错就好了，他们也不敢冒险出击的。”田承嗣淡然道。“田平，你率本部人马及裴知清，薛坚所部应对这方面的敌人。”
田承嗣的儿子田平站声身来，抱拳领命：“对薛平杨致和所部，保持威慑即可，将主力阵于韩琦之前，韩琦为了保存实力，必然不敢与你浪战。”
“是。”
田承嗣的目光扫过众人，道：“再来说说宣武朱温。此人现在看起来能出兵直接威胁到我们的腹心所在，但不知大家发现没有，到现在为止，朱温的主力，仍然是只听雷响不见雨来，动作持缓，但他却实又在进行总动员，以朱温的能力，当不至于如此，那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田承嗣呵呵笑道：“朱温的野心可比我大多了。他的目标是我们的魏州，博州吗？不，不是的。他在等待着我们与朝廷这一战的结果。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也就只有朝廷兵马这一路罢了。”
“叔父，朱温为什么要等待我们与朝廷战斗的结果？假如他在我们与朝廷激战的时候，突然抄了我们的后路，只怕我们的军队便会不战而溃。”
“放心，在我们与朝廷军队决出胜负之前，朱温的宣武军，保管还在路上赶路。”田承嗣冷笑道：“如果我们胜，朝廷军大败的话，他的宣武军以及他的盟友们，只怕就会掉头直奔洛阳长安了。如果我们败了，他倒是真会加快速度去抄了我们的老窝，在这场战斗之中获得最大的那一块肥肉。”
“打洛阳长安？”厅内众人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魏博虽然吞并了昭义，但他们可从来没有想过去打洛阳，长安，因为这是天子之所，打这两个地方，便等于是公然造反了。
“如果我们击败了朝廷军队，洛阳，长安，还有多少兵力能够抵挡他的大军？只怕是要一鼓而下吧！朱温此人，素怀大志，长安紫禁城里的那把椅子，才是他最想要的吧？所以，这一路，我们压根儿就不用考虑，只需集中主力，击败朝廷军队便可。”田承嗣道：“田悦，你与薛冲，薛雄率部坚守潞州。”
薛雄一怔：“田帅，那卫州怎么办？”
“放弃，直接放弃。”田承嗣微笑道：“不如此，如何引诱朝廷军队深入呢？当他们长驱直入，围攻潞州的时候，就是他们覆亡的开始。”
田悦恍然大悟：“田帅是要率我魏博主力，去抄他们的后路？”
“只怕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敢放弃了魏州，博州的防守，而突然出现在卫州等地吧？”田承嗣道：“只要我率部出现在那里，他们就已经失败了。”
众人都是点头不已，一旦朝廷军队主力出现在潞州，而后路卫州等地却被魏博袭占，粮道被断，后路全无，他们不溃败那才是怪事？
“可如此一来，倒是要便宜朱温了！”田平愤愤不平，“我们与朝廷军队激战，他却长驱直入而占了洛阳长安。”
“朱温是想取唐而代之，但这样做，势必会引起天下反弹，这是坐在火山口上呢！”田承嗣道：“我们看起来吃了亏，但接下来，却是可以左右逢源了，想来朱温真是拿下了长安洛阳的话，他也需要着意接纳义来对抗武威河东等地。而李泽想要讨伐朱温，我也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如果他攻击洛阳长安失败了的话，哈哈……”田承嗣大笑起来：“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呢！”
一场会议之后，魏博军心大振，便连本来已经心胆俱丧，开始三心二意的薛坚薛雄也是重新振作起来，所有将领们连夜离开了魏州，赶回自己的驻地，开始了准备这一场事关他们身家性命的大战。
五月初，朝廷大军在福王李忻，归德大将军陈邦召的率领之下，共计十万之众，直扑昭义节镇。
月半，卫州魏博部不战而退，放弃了所有防守，径直退往昭义核心所在地潞州，李忻，陈邦召留下薛崿坐镇卫州，保护粮道，挥师主力直扑潞州。
而与此同时，河东韩琦所率河东兵马，亦正如田承嗣所料想的一般，不是与朝廷兵马夹击潞州而是向刑州而去。宣武的兵马，终于也开始动弹了，慢吞吞地向着魏州推进。
而田承嗣的主力，此刻却仍然驻扎于魏州，博州等地，似乎他们是被宣武朱温的兵马所钳制，根本就无法对遭受到猛攻的潞州与刑州作出有效的支援。
潞州城上，看到朝廷军队连绵不绝的大营，薛坚薛充都是有些色变，田悦倒是神色如常。“神策军向来都是架子货。你们听说过一个笑话吗？武威李泽在长安设千牛卫，新招募的士兵，仅仅训练了半年有余，便将神策军打得满地找牙，你们说说，这是千牛卫太厉害了呢，还是神策军太怂了呢！”
三人都是大笑起来。
“不过他们的装备倒是极好的。”薛冲叹道：“今日出城刺探的斥候回报，攻城车，投石机等大型攻城器械，数不胜数啊。接下来，必然是一场苦战。”
“器械再好，终归还是要人用的。”田悦冷笑：“看起来他们明日必然会攻城，你二人坐镇城上指挥，我率魏博骑兵出城，先让他们领教一番，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不过田悦还是低估了朝廷的大军。
或者神策军的战斗力让他看不起是有道理的，但统带这支军队的人，不管是福王李忻，还是归德大将军陈邦召，却都是经验丰富之辈，二人都很清楚双方之间的优劣所在。田悦盼望的对方的攻城压根儿就没有。占据着绝对兵力优势的神策军，居然开始在潞州城外好整以遐地筑起土城来了。
看样子，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攻城大战以迅速攻克潞州，反而是准备长期围困了。
这就让田悦有些坐腊了。
敌人不主动出击，他却不能坐在城中眼看着外面的土城越筑越高，无奈之下，他只能屡次率兵出城作战，但神策军在陈邦召的指挥之下，据寨而守，一次又一次地让田悦铩羽而归。
战争的走势，第一次越出了田承嗣的判断。
李忻也好，陈邦召也好，似乎也在等待着另外几个战场之上的结果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0407章 都是高手
“我不信任朱温。”福王李忻晃荡着杯子里殷红如血的美酒，看着陈邦召道：“所以只要朱温一天没有与田承嗣打起来，我们这里便不动。”
“这也是您让朱辅仁厉海一直驻扎在新野的原因所在？”陈邦召道：“您是怕卫州有事？”
李忻点了点头：“你说朱温对朝廷的忠心有几分？”
“这个不好说！”陈邦召笑道。
“那你说说，武威李泽对朝廷的忠心又有几何？”李忻接着问道。
这一次陈邦召迟疑了一下，道：“武威李泽，总还是有几分的吧！”
“有几分？”李忻哈哈大笑起来：“这个论断还真是有趣啊。的确是有几分，但究竟有几分呢？这一次的大战，李泽明明便将石壮的两万精锐搁在翼州，倘若他出手，石壮两万兵马进入刑州，魏博又能翻得起什么大浪呢？可他偏偏就不，抱定了坐山观虎斗的姿态，偏生我们还说不出什么，因为这两年来，他的确一直在与张仲战斗。”
陈邦召脸色凝重：“王爷的意思是，李泽其实也是心怀鬼胎？”
“谁不是心怀鬼胎呢？”李忻叹道：“如果朝廷强大，则他们自然忠心耿耿，朝廷羸弱，那也怨不得谁。”
陈邦召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邦召啊，我们输不起啊！”李忻长叹了一口气。
“可就这样耗着，十余万大军的消耗，也是一个极恐怖的事情呢！”陈邦召道。
“比起失败，粮草的损耗算得了什么。”李忻道：“李泽不去说他了，这一次，我倒是想看看朱温究竟想做什么？宣武军队到现在还像乌龟一般在路上爬，嘿嘿？当我是傻子吗？”
“我们如今在这里这样耗着，朱温虽然说承诺协助朝廷作战，但其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很难说，看起来便只能等着刑州那边先分出胜负了。只要韩琦，薛平他们得手，然后转而支援我们对潞州的攻击，倒也是破局之策。”陈邦召想了想：“王爷，看起来还是必须要给韩琦一点压力了。”
“我已经往他哪里派出了特使。”李忻道：“只要这一战胜了，我便一力支持他将河中也纳入他的管辖之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邦召吓了一跳：“王爷，河中吴越岂肯甘休？”
“如果这一仗朝廷胜了，便连李泽也得俯首，区区河中吴越，算得了什么？”李忻冷笑道：“到了那时候，有了韩琦牵制，李泽就算再跋扈，也算是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朝廷居于其间，反倒更容易平衡了。吴越这一次态度暧昧，竟然连口头上的支持也没有，我派人向他索要一些钱粮，竟然也推三阻四，战后，不收拾他收拾谁？”
陈邦召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忻说得也不错，一旦这一战朝廷获胜，昭义，魏博尽数归入朝廷麾下，那区区河中也的确翻不起浪来了。而且河中距离长安极近，能够掌控在手中，对朝廷自然也是有利的。
将河中交给韩琦，等于是朝廷再造了一个大镇，如此一来，李泽便不能一枝独秀了，这也是平衡相制之道。反正现在韩琦与李泽的矛盾已是世人皆知了。
潞州两军相持，而在刑州，却也是一个相持的局面，杨致和虽然得到了薛平的支援，但他前期受到的损失太大，现在也只能努力维持着刑州城及其周边而已，好在薛平不顾脸面的与李泽闹了一通，总算是带了不少的粮食辎重进入到了刑州，算是勉强稳定住了局势，占据了平县，任乡的田平部，仍然占据着绝对优势，韩琦虽然出兵占令了南和，却也只是与对手对峙，双方都在努力地寻找着战机，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王爷这是在开玩笑吗？”韩琦手握着福王李忻给他的密年，声音却是有些颤抖。“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为了取信韩琦，这一次来出使的，赫然是洛阳长史，福王李忻的心腹裴矩。“王爷考虑的可不仅仅是现在，还有将来。”
“如何说？”
“你觉得李泽如何？”裴矩突然问道。
韩琦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到了今日，我也不妨与裴长史明言，我之所作所为，都是高帅临行之前特意吩咐的，高帅说过，李泽，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也，如果不能对他有所牵制，指不定最后彻底毁灭大唐的，就是这个人。但如果能将这匹千里驹纳入规矩之内，他却又必然是大唐的中兴之臣。所以自高帅走后，韩某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不让李泽在北地一家独大。”
裴矩脸上微微失色：“高帅在遗折之中为何不说明？”
韩琦苦笑：“裴长史，恕我直言，高帅如果真这样在遗折之中说了，只怕用不了多久，李泽便会知道了吧？这样一来，说不定便会适得其反了。朝廷，现在就是一个大漏勺。”
“如果真是这样，一直以来，朝廷倒是委屈你了。”裴矩感慨地道：“便连王爷也认为高帅走后，你韩琦有了据地自守的意思呢？”
“我自一心向明月。”韩琦叹道。
“既是如此，明月自然也不会只照沟渠的。”裴矩点头道：“韩帅，这样一来，高帅与你的本意，岂不是与王爷不谋而和了吗？北地，就让给李泽便罢，此战过后，你拥有河东大部，再加上河中，岂不比你现在更强？”
韩琦沉默不语。
“请韩帅务必相信王爷。”裴矩加重了语气道：“王爷对皇帝陛下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而且皇帝陛下也并不糊涂。”
“想要迅速结束刑州之战，我就必须要调动李存忠部，李部一动，代州等地，必然尽数归于李泽了。”
“河中比代州等地要好得太多了。到时候你移驻河中，李存忠驻扎太原，可要比今日强大得多，有舍才有得，韩帅，关键是这一战，我们必须赢。”
“王爷为何在潞州迟迟不动？”
“王爷担心朱温。”裴矩道。
“我明白了。”韩琦霍然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便搏上一搏，即刻下令李存忠率部前来。”
昭义战局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间，朝廷气势汹汹大军出击，却在两军对垒之时停了下来。宣武朱温号称要协助朝廷讨伐叛逆，但到了五月，他们的军队在完成集结，慢吞吞地向着魏州博州进发。面对数面围攻的田承嗣似乎从容不迫，稳坐魏州不动弹，倒似是在等着朱温前来。
但这种平静，随着河东李存忠所部近两万主力离开代州，一路向着刑州而来，终于被打破了。可以想象，只要李存忠一到昭义，朝廷大军必然会向刑州的田平所部发起猛攻，一旦刑州的魏博军失败，全局便立时被牵动。
“我小看李忻了。”魏州的田承嗣终于无法再稳坐钓鱼台了。他不知道李忻有什么办法说服了韩琦倾巢而出，但如此一来，他已经处在极端的危险之下了。
“传我命令，调动魏州，博州所有主力，直扑潞州。”田承嗣厉声道。
“节帅，那魏州，博州怎么办？全军出击，两州空虚，宣武兵来了怎么办？”田承嗣的中军护军黄明失声道。
“你留守魏州，召集乡勇，据城而守。”田承嗣道。
“乡勇？”黄明张大了嘴巴，看着对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放心。”田承嗣冷笑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宣武朱温，走不到魏州，博州来，他要是真想要这两州之地的话，万一我击败了朝廷军队，顺势直下洛阳，长安，他怎么办呢？”
“可是，可是军国大事，岂能如此猜度？”黄明结结巴巴地道。
田承嗣笑道：“如今于我们而言，只有华山一条道，奋勇向前，击败朝廷军队，只要我们在潞州击溃了福王主力，一切便将翻转，福王统率的这支军队，已经是朝廷最后一点压箱底的本钱了，只要没有了，那他们就完蛋了。这是我们唯一的自救之道。只要我们做到了这一点，朱温的主力必然会抢在我们前头去攻击洛阳，长安，我们才能赢得喘息之机，以后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所以这一次，我是倾力一青，不成功，便成仁。我要抢在刑州那里分出胜负之前，无打垮福王，如此，韩琦便只能来救潞州，我们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要是李泽也动了呢？”
“李泽那个时候，只怕正忙着去抢韩琦的地盘呢！”田承嗣冷笑着道。
五月初，田承嗣孤独一掷，率魏州，博州主力军队南下，直扑卫州，而此时，李存忠所部，还没有走出河东，但出乎田承嗣所料的是，宣武的军队却在此时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在他抵达昭义新野的时候，宣武军队势如破竹一般，攻下了博州，继而向魏州进逼。
但此时，田承嗣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五月中旬，田承嗣所部于新野与牛辅仁，厉海所部，爆发了激战。牛辅仁厉海连战连败，不得不退回卫州与薛崿合兵一处。
福王李忻率兵回援。留下陈邦召对潞州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此时，相峙已经没有了意义。

第0408章 乐极生悲
双方一旦开战，军队之间在战斗力方面的差距，便立时显现了出来。不能说神策军的士兵不勇敢，事实上，现在整个战局的形式对于他们来说，是有着巨大优势的，但双方对于战争的认识，却有着巨大的差距。特别是双方的基层指挥官，对于某一场战斗的走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于是在整个大局势对于魏博极不利的情况之下。魏博军队居然利用一个个局部战场之上的胜利，硬生生地堆砌出了一场大胜。
双方交战的第十天，来援的福王李忻亦被击败，被迫退入卫州城，而田承嗣却在此时只留下了少数一部分军队在卫州城外迷惑卫州神策军，自己率主力连夜转向往潞州而去。
福王李忻本来以为田承嗣肯定是要加大攻势一举拿下卫州，断掉神策军主力的粮道，一门心思地在卫州准备与田承嗣死战，同时又向长安，洛阳再度发出调兵令，哪里想到田承嗣此刻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转而追求去歼灭神策军的有生力量。
这个判断上的失误，让卫州的神策军失去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田承嗣的主力部队，已经在潞州城外，与猝不及防的陈邦召主力交手。
与福王李忻一般无二，陈邦召也没有想到田承嗣会在这个时候放弃卫州而奔潞州而来。
仓促之下，陈邦召亲自率领其直属的万余中军人马，返身迎战田承嗣。而此时田承嗣倾巢而来，两万主力背水一战，已经毫无退路，不能胜，则魏博不存。
田字大旗之下，田承嗣竟然是袒露上身，一头白发在风中飘舞，手中大刀高举，怒而厉喝道：“生死存亡，在此一搏，杀啊！”
伴随着隆隆的鼓声，田承嗣一马当先，向着对面的陈邦召大军疾冲而至，两万大军齐声呐喊，潮水一般地冲向了朝廷军马。
陈邦召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一旦他输了，不但他身边的这一万余大军会完蛋，便连此刻还在四面围攻潞州的朝廷主力大军，也必然将不存。
两支大军轰然对撞在了一处。
潞州城中，魏博将领田悦，薛冲，薛坚三人在收到了田承嗣的命令之后，亦作出了一个让所有围攻潞州城的朝廷军马意料之外的决定。数万大军，竟然直接放弃了潞州城，自东门弃城而出，以田悦所率骑兵为先锋，击溃了东门神策军之后，直接插向陈邦召的后路，丝毫不管潞州城会不会被其它三面神策军所掌控。
魏博军的孤独一掷，使得潞州的神策军最高指挥陈邦召与他的麾下各部失去了有效的联系，在田悦出城之后，潞州附近的神策军出现了混乱，有的指挥兵马衔尾直追田悦，薛冲，薛坚所部而去，另一部分却是趁机攻进了潞州城。而在占领了潞州城之后，这部分军队却是犹豫了，不知道是该出城去追击魏博军，还是留在潞州城内坚守。
而攻入城内的神策军，因为长官的犹豫和彷徨，军纪却是在骤然之间崩散了，烧杀抢掠在城内处处上演，城内宛如地狱。而等到这些神策军的长官反应过来，想要集结部队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军队散布在城内各处，想要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根本就不可能了。
陈邦召输了。
他输得极惨。
与田承嗣的主力缠斗大半日之后，田悦率领潞州城内的主力倏然而至，两相夹击，陈邦召大败，其本人，更是被田承嗣亲自阵斩于当场。
当陈邦召的首级被悬挂于田承嗣的大旗之上在战场之上到处游走的时候，战场之上的神策军不出田承嗣预料之外的崩溃了。
逃散的，跪地投降的，布满了偌大的战场。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在这一场历时半个月的绝死一搏之中，田承嗣充分展示了他在战术方面精妙的运用，魏博士兵也展现了他们强悍的战斗力，半个月内，几乎是没有停歇地转战数州，连接击溃朝廷数支兵马。而在这一战之中，田承嗣对于魏博军队无比强大的控制能力也体现无遗，在后路被抄，四面被围的情况之下，硬是靠着田承嗣本人的控制力，带着这支面临绝境的军队，生生地杀出了一条活路。
虽然从大局上来看，田承嗣的魏博军并没有完全脱离险境，因为他的博州已经被宣武占领，魏州也岌岌可危，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河东韩琦正在猛攻刑州的田平所部，李存忠大军也已经进入到了昭义，朝廷神策军虽然溃败，但福王李忻却还率领着另一部死守卫州，从大战略上看，田承嗣似乎还是身在死地当中。
但田承嗣却很清楚，他活过来了。
因为宣武朱温不会放过这么大好的时机，朝廷主力，几乎被他一人牵制在了昭义，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现在都是虚弱无比。
朱温想要拿下这两个地方，就必然会与自己妥协。
换句话说，朱温想要实现他的梦想，这个时候便需要自己的协助。
魏博，昭义，终究还是自己的。
只要朱温一发动，自己甚至还有机会去谋求河中，河东等地。
策马缓缓地行走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之上，赤裸上身的田承嗣心中快意无比，回头看向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大旗之上陈邦召那面目狰狞的首领，他忍不住仰天大笑。
空气之中，突然响起了弩箭破空而至的尖啸之声。
田承嗣身边的亲卫失声惊呼，仰天大笑的田承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胸前插着的一支仍然颤颤巍巍的弩箭，一时之间，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前方十数步处，一大堆尸体堆叠的所在，一个浑身鲜血的神策军士兵正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他只剩下了一只右手，但右手之上，却握着一炳弩弓。
这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兵。
此刻，这个小兵仰头看着田字大旗之上陈邦召的首级，嘶声哭吼道：“大将军，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报仇了。”
他只是陈邦召的一名亲兵而已，陈邦召甚至都不认识他。重伤倒下的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陈邦召的首级，看到了那个砍下陈邦召首级的魏博大将，他没有任何的思考并抬起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弩弓。
一箭中的。
田承嗣的亲卫们惊怒交加的扑了上去，刀枪齐下，瞬间便将这名小兵砍成了肉酱。
田承嗣的喉咙之中发出了咯咯的声音，手紧紧地握着弩箭露在外面的尾羽，眼中仍然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自己，居然倒在了大胜之后吗？
他仰天大叫了一声，倒撞下马。
潞州，刺史府内，士兵们一层一层地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城内，战斗还在不时地爆发，魏博兵们在追杀，清理着城内的神策军散兵游勇。当魏博兵与陈邦召决出胜负之后，本来已经进入到潞州城内的几支神策军部队，士气当即冰消瓦解，将领率先带着亲卫离城而逃了。而他们那些还散布在城内烧杀抢掠的部队，大部分根本就没得到消息，等到魏博兵一入城，立时便成了毡板之上的鱼肉。而因为田承嗣受伤生死不明，魏博兵们显得分外残忍好杀起来，城内到处是哀嚎阵阵，随处可见神策军士兵缺胳膊少腿的尸体。
“叔父！”守在床前的田悦，看到田承嗣终于睁开了双眼，兴奋地扑到了床沿之上，“您，您还好吗？”
田承嗣有些茫然地扫了众人一眼，早前的一幕幕在脑中划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前一阵阵的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田悦，我不行了。”田承嗣声音低沉。
“不不不，叔父，您只是小伤而已。”田悦呜咽道。
“老子一生征战无数，什么伤没见过，这还能骗得过我？”到了此时此刻，田承嗣反而显得格外的豁达起来：“老天爷见不得我成功啊。”
他遗憾地看着室内的诸多心腹将军：“也好，除了田平之外，我魏博的股肱也都在这里了。大家都听好了，我死之后，魏博节度使之位，传给田悦。”
田悦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田平性子暴躁，虽有勇力，但却无深谋远虑之气度，我死之后，说不定他还会给你添不少麻烦，田悦，看在你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不要太为难他。”田承嗣道。
“叔父，我知道了。”
“拿纸笔来，我给朱温写一封信，从现在开始，我魏博便投奔他朱温了，田悦，接下来你要好好服从朱温的命令，竭力全力配合朱温，知道吗？我可以跟他讨价还价，你们可还不行，没这个资格。也许等到以后的某一天，你可以与他讲讲条件，但现在，不行。”
“叔父，朱温就能成事吗？”田悦问道。
“他能不能最终成事我不知道，但至少现阶段，他绝对会成为最强的那一个。”田承嗣道：“其实李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如果我们选择李泽的话，现在马上就要面临灭顶之灾啊！田悦，以后就靠你了。”

第0409章 形势陡变
福王李忻坐在卫州城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旷野。太阳早已经落山了，暮色正在渐渐降临，但在他的视野之中，不时还能看到一队队丢盔卸甲的神策军士兵出现，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一天了。
溃逃回来的士兵，表明了一件让李忻最为恐惧的事情，陈邦召失败了。起初的时候，他还抱着一线希望，陈邦召必竟有六万神策军，即便是败了，总不至于全军覆没，兴许只是受到小挫。
但随着逃回来的人愈来愈多，而这些人竟然归属于不同的建制，李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而傍晚时分，一个晴天霹雳被一位军官带了回来。
陈邦召战死，六万神策军，全军覆没。
从那时起，李忻就一直坐在城头之上，宛如雕塑。
背着一柄大弓的厉海脸色沉重地走上了城头，站在李忻的身边，垂首道：“王爷，回来的人大致都收拢了，我也派出去了斥候队伍警戒。目前还没有发现魏博兵来袭的形迹。”
“回来了多少人？”李忻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一般，幽远而又空洞，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近八千人。”厉海道：“近一半人，丢了武器甲胄。”
“马上整编，打开卫城武库，重新武装他们，打开粮仓，让他们吃一顿饱饭。”李忻双眼微闭：“告诉所有的军官，这一仗之败，是我李忻之错，是归德大将军陈邦召之错，陈大将军既已当场战死，死者为大，所有责任自然就由我来担当，他们无罪，朝廷亦不会追究，让他们安心整顿军队，尽快恢复战斗力。”
“是！”厉海点头道。“王爷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三天之后，我们撤退，回去。”李忻道：“三天时间，够了吗？”
“属下竭尽全力。”厉海道。
李忻挥了挥手，示意厉海离去。
片刻之后，牛辅仁亦是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城头。
“王爷，派往洛阳，长安的信使已经全部出发，一共派出了三拨，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路线出发。同时，我亦向洛阳水师下发了命令。”牛辅仁躬身道：“最多三天之后，洛阳，长安便能得到警讯，从而开始全员动员，长安四大关，洛阳城，长安城还有十万大军，必然能保洛阳，长安无恙。”
真能无恙吗？真能平安吗？李忻抬头看了牛辅仁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一次他们带出来的十万神策军，算是朝廷最后一点精华了，剩下的那一些，比起他们带出来的更要远远不如。
可即便就是现在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队伍，也被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仗，可算是撕下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消息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天下，朝廷的威信也将随着这一次的战败而跌到一个新的低点。
“辅仁，我们现在最要紧做的事情，就是将卫城的这三万士卒平安地带回去，他们是我们守住洛阳，长安的最后希望，要是连他们也陷在了这里，那就全完了。”李忻道。
“王爷，现在河东大军已经到了昭义，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反败为胜的。”牛辅仁低声道：“这一退，就再也没有机会，而且，也等于是将河东大军给抛弃在昭义节镇了。”
“顾不得了。”李忻一脸的悲怆，“如果我们被魏博兵缠在了这里，洛阳长安就空虚无比，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军队突然出现在哪里，结果会如何？”
牛辅仁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是认为田承嗣纵然击败了陈邦召，但自身必然也损失不小，更何况现在宣武军已经攻入了博州，魏州也即将不保，如果我们立即出击，与河东，宣武联结一气，全歼田承嗣并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是？”
“是的。前面纵然失败了，但只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那么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牛辅仁点头道。
“韩琦我自然是放心的，但宣武朱温，怎么可能让人放心，与其联手？你就不怕他反咬你一口？”李忻道：“洛阳，长安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确保洛阳不失，则长安便会有源源不绝的外来物资支援，只要长安能挺住，则天子大义仍在，朝廷大旗仍在。我们不能冒一点点的险。”
“我明白了。”朱辅仁道：“我会马上安排大军撤退的。”
魏州城下，魏博节度使中军护卫黄明看着城下一波波涌来的宣武大军，手脚一片冰凉，现在城内虽然说起来还拥有近两万人马，但这两万人马，却是他临时动员起来的青壮，其中有经验的士卒，不过只有他的本部三千人，魏博的主力大军，已经随着田承嗣出击昭义了。
一旦宣武发起攻击，黄明不觉得自己能守得住一天，便是此刻，他也能看到城头之上那些手里虽然拿着武器，但却瑟瑟发抖的青壮的模样？这个样子，如何能战？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黄明在心里哀叹一声。
能顶多久便顶多久吧。
城头之上响起了鼓号之声，黄明的三千亲军，倒有超过二千人此刻成了督战队，只余下一千人随在黄明的身边，准备随时救援出现险情的地方。
宣武的军队一层层涌了上来，在城下摆开了阵仗，数骑从阵中跃出，向着城墙而来。这算是大军攻城之前的例行故事了，总是要派人来劝降一番的。
“黄护军，我是田真，打开城门，让我进来。”城下，来人高声叫喊着。
黄明惊讶之极，探出头去，仔细辩认着城下的喊叫者，的确是田真，是节帅身边的亲卫军官。不过开城自然是不可能的，从城头之上放下一个萝筐，将田真从城下拉拽了起来。
“田真，你怎么会在宣武军中？这是怎么一回事？”黄明问道。
田真没有说话，而是拉着黄明一路到了城门楼子里，紧紧地关上了房门，这才低声道：“我们在昭义大败陈邦召所部，阵斩陈邦召，取得了一场大捷。”
黄明大喜：“当真？”
“可是，节帅在这一战中，也受了重伤，人也没了。”田真垂下了头。
笑容凝结在了黄明的脸上，这他娘的算是什么大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帅没了，这，这，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黄明语无伦次。
“大帅临行之前，将魏博节度使之位传给了田悦将军，并叮嘱我们全力支持田悦将军，同时，魏博投靠宣武朱温，从此之后，以宣武马首是瞻！”田真道：“我此次前来，就是送了大帅临终之前最后的手书给朱温的，同时，也是通知你。”
田真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黄明：“这是大帅给你的。”
一炷香功夫之后，魏州城门大开，黄明，田真率领魏州驻军向宣武朱温投降。
朱温在魏州没有片刻停留，以田真为魏州留守，同时带上了黄明以及他麾下的数千亲军，迅速地向着昭义方向而去。
在朱温看来，现在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上天对他的馈赠。
真命在我啊！
朱温感叹不已。田承嗣的疯狂一击，居然能重创神策军，更为美妙的是，做完这一切，这位经验丰富，有着杰出战术能力的大将，居然就此一命呜呼了，将整个一个大好的局面完完整整的送给了自己。
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了。
在得到陈邦召兵败的第一时间里，他便立即下令兖海节度使代超，天平节度使曹焕向洛阳方向发起进攻，同时，他这些年来，在洛阳，长安等地布下的棋子亦全面启动。而他自己，自然是要日夜兼程，赶往昭义，将那里最后的朝廷的一支勉强可以算是强军的神策军彻底歼灭。
在他向卫州方同疾速前进的时候，同时亦下令田悦率所部兵马立即向刑州方向运动，与田平合兵一处，共同对付河东大军，将韩琦，李存忠所部，牢牢地牵制在刑州等地，不能让他们来搅了自己的好局。
数天之后，昭义战局的陡变，使得整个天下的局势也陡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南和，韩琦刚刚与李存忠汇合，两军汇合之后，兵马达到三万人，而在刑州城内，薛平，张致和亦还有万余人马，两边相加的兵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田平、薛雄、裴知清所部，正当韩琦与薛平等人筹谋着向田平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陈邦召兵败，战死的消息传了过来。而与这个消息一起传过来的，还有田悦、薛冲、薛坚所部数万人马，正奔赴刑州。而宣武数万精锐，却正在向着卫州方向前进。
宣武朱温的谋算，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个人，也反了，他去卫州的目的，就是要留下朝廷在哪里最后的军队。
是继续打，还是马上撤回去，韩琦瞬间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
武邑的李泽，也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昭义的战报，情势变化之剧，让他也是目瞪口呆。
莫非这个朱温，真是上天选定了由他来覆灭唐王朝的吗？李泽在心里大叫起来。若不是如此，田承嗣怎么就这样死了？要是田承嗣不死，昭义之局，不会这么快就变成这副模样！

第0410章 安排
李泽久久地凝视着墙上的地图。
“田波，平州那边，是一个什么情况？”他没有回头，直接问道。
田波上前了一步：“节帅，平州邓景山已经在征召府兵了，另外，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们相信，张仲武本人应当也在平州。”
“张仲武应当是在平州！”李泽转过头来，肯定地道：“他是想看看我怎么应对这一次的事情，看看没有可能对我们发动一次反击。”
“要不要做一个圈套给他？”田波问道。
李泽一笑摇头道：“怎么做圈套？让他误以为我们将莫州的军队主力撤走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在我看来，张仲武也并没有对此抱很大的希望，他也就是来看看确认我们的政策，然后好确定他接下来的应对罢了。又或者，他与朱温达成了一定的默契，作出此举来牵制我们罢了。”
“极有可能！”田波道：“根据从平卢那边过来的情报显示，一个月前，曾有数艘大船自平卢起航，他们的最终去向却是成谜。”
“应当是去辽州了。”李泽道：“张仲武现在急需要资金上面的支持，而朱温需要他对我们作出牵制，更何况张仲武与朱温之间，隔着我们武威，这便是所谓的远交近攻，他们结成同盟，毫不让人意外。”
“节帅，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作出任何的动作吗？”闵柔有些不甘心地道：“现在昭义乱局，刑州与我们近在咫尺，更何况薛平薛侍郎还在哪里。”
“动，当然是要动一动的。”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朱温吃了肉，还不允许我喝一点汤吗？”
“这么说，我们要出兵昭义？”石壮闻言笑道。
现在驻扎翼州的，只有他麾下的两万兵马是枕戈待旦的，如果要发兵，自然非他莫属。
李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田承嗣虽然死了，但他死前最后的布置，不得不说是英明之极啊，至少，他让他的魏博势力在短时间内无虞了。而且还会得到朱温的极力支持。”
指着地图，李泽道：“现在昭义的确很乱，你们来瞧瞧，魏博主力，尽皆集中在昭义，田平在刑州，田悦在潞州，再加是昭义的薛坚，薛雄，薛冲，裴知清，石壮，就算你率两万兵马入昭义，可有必胜把握？”
石壮沉吟半晌道：“我军连续打了近两年仗，将疲兵惫，特别是百姓们厌战情绪渐隆，都盼望着子弟们能安然无恙，对他们来说，中原的乱局，于我们似乎没有多大意义。”
“是啊。打仗，又哪里仅仅是军队的事情呢？”李泽叹了一口气。
“不过纵然如此，在昭义，如今还有河东军在，两下联手，不是没有胜机，如果我们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击溃魏博与昭义军队，还是有机会挽救一下局势的。”淳于越凑了过来，道：“说不定便能让长安，洛阳保住。”
“这只是可能之一，而且，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李泽断然道：“敌人不会那么蠢，我敢肯定，朱温一定会命令田氏兄弟们死守坚城要塞，与我们相持，以隔绝我们对他接下来的行动的干扰，而且他，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洛阳，攻克长安。打坚城要塞呢？多长时间才能攻克？而且是面对着魏博精锐？”
“节帅以为韩琦会怎么做？”章回突然问道。
“此人是一个忠臣！”李泽耸了耸肩，“现在他一定很犹豫，但在犹豫之后，他一定会向潞州等地发起攻击，就像淳于越所说的那样，希图用最快的速度击败田氏兄弟，然后救援朝廷军队。”
“如果韩琦这样做了，而我们却一兵不发，只怕会对节帅的形象有所影响。”章回道：“所以，该有的动作，还是一定要有的。”
“当然。”李泽点了点头：“闵柔，你和屠立春两人，率领三千骑兵，包括成德狼骑进入刑州，帮韩琦拖住田平所部，如果有可能，吃掉田平所部也不是不可以的，不过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太大。石壮，你部移驻南宫县，作好战斗准备。”
闵柔，屠立春，石壮都是点头领命。
“给柳成林下令，向平州发起攻击。”李泽接着道：“让世人也都看看，不是我李泽不关心朝廷危局，实在是张仲武牵制了我的力量，让我无遐分身。”
“这是一个办法。”章回道。
“同时给张嘉传令，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他能拿下代州等地。”李泽道：“韩琦这一次在昭义是铁定要吃亏的。他留下来的这些真空地区，我们不妨取过来，不过告诉张嘉，这个时机要拿捏得当，嗯，让他与许子远多多商议，什么时候动，需要许子远同意之后他才能行动。”
“节帅，如果朱温当真攻下了洛阳，长安，老夫人，夫人还有小公子都在长安，当如何是好？他们是万万不能落在朱温手中的。”屠立春道。
“早前我便与公孙先生交待过，一旦洛阳失陷，他们就要立刻离开长安。”李泽脸色有些沉重，这算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情了。
“怎么回来？一路杀回来吗？”屠立春吸了一口气。
“一路杀回来，这也是我让你和闵柔都去刑州的原因。”李泽道：“长安有五千千牛卫，战斗力现在是不差的，从今年开始，秘营那边便一直在向哪边派遗人手，屠虎也一直在做沿线作安排，到时候他们大概能集结起来六到七千人，其中有我们派去的精况一千人，这些人，将成为战斗的先锋以及核心。”
“走昭义？”闵柔有些惊骇地道。
“对，走昭义。”李泽肯定地道：“那个时候的昭义，是最乱的时候，河东人马，薛氏人马，田氏人马，纠结交杂在一起，越是混乱，他们越是有机会。”
“只要夫人他们出现在昭义，我们就可以接去迎接。”闵柔眯起了眼睛，“只要不是攻城掠地，单纯野战的话，我们可不惧任何人。”
“其中也还是有许多人可以利用的。”李泽笑道：“田氏与薛氏便是一条心吗？不见得吧？田氏，薛氏对朱温的每一个命令都会奉行无疑吗？也不一定。当然，关键是到时候，公孙先生们能打上几场漂亮的胜仗，威吓一下对手，让他们明白如果想要阻拦我们，他们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那顺利走脱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我们成德狼骑会让他们知道，与我们作对的下场有多惨！”闵柔笑了起来。
“大家都各自去准备吧！”李泽挥了挥手：“今年这下半年，天下形式便大至明了，纷乱的局势到时候反而会在今年过后安定下来，大家就再辛苦辛苦吧！”
一众文武官员纷纷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泽与章回，田波三人。
“田波，去把高象升找来，我有事情跟他说。”李泽道。
“是！”
“节帅，为什么不把你所有的计划都跟他们讲明白呢？”章回问道。
“我怕吓着他们。”李泽哈哈一笑，“现在我不愿意他们想得太多。”
“想把皇帝也弄到武威来，这难度可就大了，甚至还会危及到老夫人他们安全归来。如果我是朱温的话，仅仅是老夫人他们，我必然卖节帅你一个面子，让他们安全归来，节帅还得承他一个人情，但如果加上皇帝的话，他肯定是要不顾一切地阻拦的。”章回道。
“我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李泽点头道：“但相比起把皇帝弄到武威来之后的巨大收益，这点风险，我觉得还是该冒的。”
“这可是把一般较为简单的棋下得过于复杂了。”章回沉吟道：“朱温如果打进了长安，真会直接取代唐室吗？”
“如果我把皇帝弄走了，他肯定会这么做。如果不弄走，他指不定来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反而让我难做。”李泽道：“就是要逼他自立，逼他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到时候皇帝在我手中，这面大旗，便还可以挥舞下去，至少，我可以利用皇帝的名义，逼迫北地统统归于我的辖下，如果不愿意的，我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天子名义讨伐。”
“中原之地尽皆东于朱温之手？”
“无妨，到时候北地有我与之抗衡，南方那些节镇，又岂会雌服于朱温之下，到时候南方肯定也是会反对的，夹在中间的朱温，日子决不好过。”
“如果南方也出现一个能一统各个势力的豪杰，那可就天下三分了。”章回叹道。
“南方想做到这一点很难。”李泽道：“朱温一旦自立，南方肯定也会动乱，虽然会有人脱颖而出的，但却不可能形成中原与北方这样的局面。想要他们真正地联为一体，难度是很大的，在我看来，到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松散的联盟体以联合自保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这面旗帜，可就大有用处了。”章回拈须点头道。

第0411章 有得到的，便有失去的
韩琦不像高骈那样，对大唐的忠心毫无私意，一心向公。
他是有私心的。
但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像高骈这样的人，毕竟少之又少，所以即便是他死了，即便是他的敌人，对他也抱以崇高的敬意。
但韩琦仍然算是一个忠臣。
此时他其实是有选择的。
此时，河东实力未损，李存忠的生力军刚刚赶到，在昭义如此乱局之下，他完全能够做到抽身而退，返身回到河东，守住他的一亩三分地。就像现在绝大部分节镇一样，装聋作哑，保存实力作壁上观以待时局基本定了以后再做打算。
如果他这样做，绝对不会有人垢病他的。
但他在南和犹豫了数天之后，韩琦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全军南下，攻击潞州，希望能打通潞州往卫州这条线，与福王李忻合兵一处，然后全师退往洛阳，长安等地。
临行之前，他给薛平写了一封信，也给李泽写了一封信。
在发出两封信之后，他便义无反顾地带着三万大军，疾扑潞州而去。
而此时，闵柔与屠立春带领的三千骑兵，刚刚进入到了刑州。
薛平冷着脸将信拍在闵柔和屠立春的面前，“韩琦已经往潞州而去了，此行，他全军只有半个月的军粮，半个月不能下潞州，则河东军必溃，闵将军，屠将军，此情此景，我们的节帅、大将军，北地行军大总管难道就没有丝毫动容吗？”
闵柔尴尬难言。
屠立春苦笑道：“薛副使，我们武威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你也应当清楚吧？平州那边又打了起来，难不成要我们两面开战吗？”
“我很清楚武威现在的状况，至少，石壮的两万兵马是可以动的吧！”薛平怒道：“以武威的兵员素质，哪怕就是这两万大军，也足以撼动整个昭义之局面。李大将军自负忠义，此刻就要袖手旁观吗？”
“薛侍郎，我们只是领兵武将，只晓得怎么打，至于打哪里，这是节帅府定下的。”闵柔忍不住道。
“好，好得很，那我便去武邑一行，刑州之事，便全部交给你闵将军执掌了。”薛平怒气难平，“杨刺史，我不在的时候，刑州上下，唯闵柔将军之命是从。”
“属下遵命！”杨致和抱拳一揖到地。
洛阳长史裴矩携韩琦亲笔信至武邑节度使府，在府外长跪不起。紧接着薛平单人独骑自刑州归来，着实是让李泽尴尬难受了一次。面对着这样一些人，即便是心有邪火也是无法对着他们发出来的，反而要笑脸相迎。
算是在这两人的胁迫之下，李泽终于答应了让石壮出兵。
好在石壮两万兵马，本来就驻扎于南宫县，进入刑州倒也是不费什么功夫。
但李泽心中也很清楚，不管他派不派兵，都是根本无法阻止所有事情的发生的。
五月中，韩泽开始了对潞州的猛攻。
李存忠率部进攻屯留县。
韩锐率部猛攻长子县。
韩琦率本部进攻壶关。
三路大军齐发，韩琦这一次是真的竭尽了全力。
但对于韩琦有可能到来的攻势，朱温可谓早有防范，田悦以魏博兵驻守壶关，潞州治所上党，薛冲守屯留，薛坚守长子，双方连番苦战，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不管是河东兵，还是魏博兵，都是精锐敢战之辈，双方将领也都不是庸才，想要分出胜负，短时间内显然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韩琦唯有寄希望于武威的李泽能出兵刑州，先将在刑州拖住了薛平所部的田平干掉，然后再南下对其进行支援，他相信，只要田平所部一旦溃败，一定能在昭义引起连锁反应。
而此时停留在卫州的李忻，却几乎陷入到了绝望之中，宣武朱温迫近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朱温三子朱友贞率五千骑兵，日夜赶路，已然插到卫州后方，在守军猝不及防之下，一战拿下白马关，掐住了李忻后撤的通道。
白马关的丢失，几乎将李忻所部三万余人的最后一条生路掐死，虽然厉海星夜率数千部众赶往白马，希望能重夺白马关，打通撤退道路。
而朱温所率领的主力，此时距离卫州，也不过只有两天路程而已。
随着白马关的丢失，李忻与洛阳的信息也已经被完全断绝，现在洛阳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他几乎不敢想象。
洛阳水师码头，水师将领葛璠瞪大眼睛，带着一些惊恐看着面前的他以往倚往左膀右臂的将领向训，王朴。
“你们，你们要造反？”他声音颤抖地道。
向训轻笑了起来：“葛将军，现在朝廷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反不反，于这天下形式又有多少影响呢？朝廷十万大军，一朝尽丧，连陈邦召都死了，您觉得朝廷还撑得下去吗？”
王朴向前一步：“葛将军，现在魏博已经归降了朱帅，陈大将军兵败身死，福王殿下被困卫州，眼见也是全军覆灭的下场，就算我们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便能守得住黄河沿线，看得住洛阳门户吗？不可能的。兖海节度使代超，天平节度使曹焕统率大军已经正向洛阳逼来，一旦抵达，我们拿什么阻挡？我们洛阳水师不过区区数千人，几十条战船而已。我可不想葬身黄河，累及全家！”
葛璠颓然坐下。
“葛将军，朱帅席卷洛阳朝廷之势已成，此时我们归降，迎朱帅大军过河，拿下洛阳，那便是功臣，一旦朱帅改朝换代，我们便是开国功臣啊。与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何不顺水推舟呢，如此一来，对己对彼，都有好处您说是不是？”眼见着葛璠意动，向训喜形于色地道。
“就算我也愿降，但麾下数千士卒，不见得便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吧？”葛璠叹道。
“葛将军德高望重，只要您登高一呼，何愁士兵不齐心归附？话说回来了，谁又想死呢？”王朴笑道。
就在厉海还在白马城浴血而战为卫州的士兵挣一条活路的时候，洛阳水师在水师都督葛璠的带领之下，向代超投降，数十条战船尽皆归于宣武，旋即代超，曹焕所部近十万大军自孟津渡过河，直扑洛阳。
消息传到白马关，厉海所部军心立散，朱友贞抓住机会出关将厉海所部一击而溃，厉海五千步卒，死伤大半，余者溃散，厉海本人仅仅带了百余人逃散，此时他连回卫州也做不到了，因此此时的卫州，早已经被朱温围得水泄不通。
五月底，朱温以在潞州城下被田承嗣击败之后收编的神策军败兵为先驱攻打卫州城。历时三日，朱辅仁战死，李忻于城破之后自焚于卫城刺史府，薛崿率部突围之后被朱温此次朱友珪追上斩杀。卫州近四万神策军，大半归降。
卫州既破，朱温立即便率主力向长安进发，同时命令长子朱友裕率兵马转向潞州，与潞州田悦所部合兵一处，向韩琦所部发起猛攻。
因为洛阳的失陷，韩琦李存忠军心离散，在朱友裕田悦的猛攻之下，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所幸此时在刑州，石壮，薛平，杨致和，闵柔联军与新野击败田平、薛雄、裴知清所部，联军旋即南下，逼近潞州，韩琦才得以稳住了军心，双方再次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至此，昭义之战算是落下了帷幕。
最大的得利者自然是宣武朱温，他不但一口吞下了魏博，更是占据了昭义一半区域，同时，宣武大军更是直接攻陷了洛阳，大军兵锋所指之处，直向长安。
长安已经乱成一团。洛阳一破，长安几不可守，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实。
而另一个得利者，便是李泽了。不费吹灰之力，李泽占据了昭义一半的地方，将刑州，贝州，洺州吞进了肚子里。同时，另外一个收获便是河东韩琦这一战损失惨重，再也无力与李泽对抗，现在反而需要武威军队的支援才能守住已有的防线，免得朱友裕乘势攻入河东。而在朔州的张嘉趁机进兵，以协防的名主将代州，忻州等纳入囊中。
李泽无意此时在昭义大举进兵，更何况平州亦再度陷入到战火之中，张仲武忠实地履行了他与朱温的协议，使得李泽不得不将目光更多的投向平州，而朱温，自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与武威这个强劲的对手交手。
昭义的宣武军队分成了两部，朱友裕对上了韩琦，而田悦对上了武威军，双方都在紧密锣鼓地加强着自身的防线。

第0412章 请君北狩
长安，已经乱成一团。
洛阳失陷，长安大门基本上已经是洞开了。
就算宣武的大军在洛阳不动，失去了洛阳对长安的补给，长安庞大的人口，都会在短时间内，将长安城压垮。
李俨已经数天没有合眼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短短的几天时间，他已经是憔悴到了极点。陈邦召战死，福王李忻战死，他的左膀右臂，就这样折戟沉沙。
但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陛下，臣这就去潼关，只要臣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贼子踏过潼关一步。”秦昭跪在大殿之上，冲着上面孤独地坐在龙椅之上的李俨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转身便向外走去。
“秦将军，却住！”公孙长明大步向前，走到李俨身前，躬身道：“陛下，洛阳失陷，长安已不可守，就算秦将军守住潼关，长安也必然会自己乱起来。陛下可知这几天里，长安的粮价，已涨到什么程度了吗？”
李俨张了张嘴，眼神空洞，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陛下，长安米价，今日在臣上朝来时，已经涨到了一贯钱一斗了，麦八百文，粟五百文，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看这个样子，只怕还会往上涨。”公孙长明转头看着大殿之中的群臣，大声道：“现在虽然乱，但还能勉强维持秩序，官员，军队还能弹压，再过上几天，只怕这些人也无能为力了。骚乱必然会在城内发生，而朱贼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此贼处心积虑，布置不知有多长时间了，只怕这长安城中，便不知有多少他的人，更不知驻守在长安的军队之中，有多少人已经被他收买了，今日这朝上的大臣，不知有多少人与他暗通款曲。”
公孙长明声音铿锵有力，大殿之上所有朝臣，却都是惊怒失色。
“公孙长明，休得胡言乱语。”中书令陈笔上前一步呵斥道：“朱贼还没有来，你便要先乱我军心吗？”
公孙长明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是转身向着李俨拱手道：“陛下如果不信，此刻便差秦昭将军，将这殿上所有官员的家里抄上一抄，看看那些人与朱贼书信往来不绝？甚至其中有着来能言之事？这里的人，如果忠于朝廷，自然不怕抄上一抄，是不是？”
公孙长明此语一出，大殿之上顿时人人噤言。
朱温以前贵为一方节度，与朝中不少人自然是多有来往的，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谋逆之事，那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大殿之中人人战战兢兢，生怕李俨此时失去了理智，当真来这一出，哪只怕朱温还没有进攻长安，长安便先要大乱了。
“公孙将军说笑了。”李俨的魂儿总算是回到了身上，他自然也知道这是不能做的。“公孙将军既然说潼关不能守，即便守住了，于长安也毫无用处，那不知公孙将军有什么妙策应对当前局势？”
公孙长明环视大殿众人一眼，道：“臣斗胆，请陛下北狩。”
“北狩？”李俨呼地一下站了起来，颤声道：“你是说，要朕弃长安而去吗？”
“陛下，长安虽是大唐都城，但在臣看来，陛下在哪里，大唐的都城自然就在哪里，今日弃了长安，来日打回来就是了。”公孙长明慨然道：“李节帅有一语，失地存人，人地两得，失人存地，人地两失。只要陛下在，长安即便暂时丢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孙长明，我不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陛下，长安是都城，是大唐的象征，焉可轻易言弃？”陈笔大声喝斥道。
“尚书令，长安的确是大唐象征，但现在拿什么守？十万大军，尽丧于昭义，洛阳失陷，槽运断绝，长安即将断粮，你拿什么守长安？拿什么来喂饱这长安城中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你是想让陛下枯坐长安城中，坐等朱温逆贼好整以遐地来攻长安吗？你是何居心？”
“我，我……”陈笔被公孙长明怼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有什么守住长安，消灭朱贼的计策，不妨现在就明言，如若没有，为什么要反对陛下北狩？”公孙长明厉声追问道。
陈笔满脸通红，现在这个局面，他能有什么办法？
“臣请陛下北狩。”侍中田令孜出班与公孙长明站在了一起：“只要陛下安在，那么大唐朝廷就在，现在武威节镇已经将张仲武压得喘不过气来，覆灭在即，河东韩琦也是忠心耿耿，只要陛下安然无恙，到时候大可号召天下节镇，忠心臣民一齐讨伐逆贼。二十年前之危局，较之今日还要危险，不是也撑过来了吗？何况现在？陛下还有忠心耿耿的大军正在北边替陛下扫清叛逆呢？”
“朕，要想一想，想一想！”李俨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今日且到此吧。”
惶惶不安的官员们退出了大殿，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向着皇城外走去，田令孜与公孙长明自然走在一道，看着那些不时低头窍窍私语的人，冷笑道：“也不知这些人中，有哪些正在密谋着向朱温投降呢？”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如此，更何况他们？侍中不必苛责。”
田令孜连连点头：“公孙将军，你们肯定是要走的是不是？”
公孙长明停下了脚步，看着田令孜道：“侍中有什么指教？”
“不管皇帝陛下走不走，我肯定是要走的，跟着你们走。从昨日起，我已经让家中准备行礼了。公孙将军可不要丢下我。”
公孙长明看着田令孜，笑道：“侍中如果要跟我们一起走，我自然是巴不得，但也有一语相告侍中。”
“公孙将军请讲。”田令孜拱手道。
“还请侍中只带上必须之人。越少越好。当然，勇武有力的家丁，还是可以多带一些的。”公孙长明道：“此去，必然要历经血战，累赘带得多了，只怕谁也走不了。”
田令孜连连点头。
“我只带直亲走，其它的人，安排他们往乡下逃难去吧，实在不行，秦岭之中，也是可以躲一躲的，等到李大帅率军打回来时再出来。”田令孜道。
公孙长明大笑，“就是如此了。”
两人正走着，身后一个小太监却是匆匆地赶了过来：“公孙将军，田侍中，请留步，陛下有请。”
公孙长明与田令孜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浮上了喜色。
公孙长明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大街之上，巡逻的士兵们神色紧张，一队接着一队的巡逻而过，不时能看到一队队犯禁的人被打倒在地，捆绑起来押走。行走在坊市之外，仍然能听到坊市之内哭喊之声，甚至惨叫嗥叫之声不绝于耳。
长安，已经在渐渐地失控了。
“夫人！”公孙长明向着柳如烟一拱手道：“我们要准备走了，皇帝陛下已经同意跟随我们去武威了。”
一和戎装的柳如烟把玩着手里的长枪，道：“皇帝陛下那一大家子，想要带走，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公孙长明摇头道：“我已经说服了陛下，这一次跟着我们走的，只不过有皇帝，皇后，还有太子而已，好在皇帝陛下子嗣单薄，就这么一个儿子。其他的人，那就顾不得了，而且陛下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走。而是会悄悄地离开长安。”
“这能瞒得住人？”柳如烟诧异地道。
“也不需要瞒多久，两三天也就够了。”公孙长明道：“秦昭会先带着元从禁卫以守卫潼关的名义先走，我们则随后跟上。”
“其它的大臣呢？”
“不管了。”公孙长明冷冷地道：“节帅需要的只是皇帝陛下，这些人自己能逃过去的，我们接纳，逃不过去的，那就听天由命吧。”
柳如烟点了点头，“府中早就已经准备了。所有的钱财布帛，早就已经送到了军营之中，用来给士兵们作安家费用。只是不知这些士兵会不会跟着我走？”
五千牛千卫，除去绝大部分的军官外，所有的士兵都是关中人士，甚至便是长安人，这是公孙长明也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安家费发足，然后先蒙骗他们是去与逆贼作战，等到出了长安，过了潼关，自有军法约束，到时候情况应当会好一些的。”公孙长明咬了咬牙道。虽然这两年，他们是将这支军队喂得饱饱的，但到了这个时候，结果最终会怎么样，却是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千牛卫军营之中，一名哨长一脚踢翻了一个箱子，里面的铜钱哗啦一声倒了满地，再挥刀砍烂另一口箱子，里面的绸缎也散落一地。
“每人一匹绸缎，一百贯安家费，现在就拿回去给家人，出营的时候，还能领一百斤粮食。这是大将军给你们家人的安家费，接下来，我们便要出关去与逆贼作战，胜利之后，还有重赏。”哨长厉声道：“半夜一天，你们只有半夜一天的时间回家去安顿家人。”
而同样的剧情，此刻正在千牛卫大营各个哨上演着。
不长的功夫里，千牛卫大营里，便只剩下了这些天里，从外头赶过来的上千名来自武威的精锐以及一个个的军官。
时间缓缓流逝。
军官们忐忑不安地站在军营的大门口，便连陈炳和褚晟也全身披挂端坐在营门前。
谁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回到军营之中。

第0413章 最后的安排
千牛卫大将军府的小校场之上，蹄声得得，一身火红战甲的柳如烟人马合一，矫如游龙，手中长枪吞吐犹如灵蛇。舞到酣处，青色的枪影几乎将火红色的人影遮没。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叱喝，枪影敛去，战马人立而起，柳如烟一手勒马缰，一手持长枪指天，英姿飒爽的模样立即便迎来了小校场边上站着的一群人的清脆的掌声。便是怀里抱着小宝宝的王夫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翻身下马，柳如烟一溜烟地跑到了王夫人身边，刚刚的巾帼英雄的模样立时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谄媚的笑容：“阿娘，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护着您安全地回到武邑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平时不喜欢你舞枪弄棒，可是万万想不到，现在倒是倚仗你的身手了。”
柳如烟嘻嘻地笑了起来，想要伸手从王夫人手里接过孩子，王夫人却向后一缩：“你穿着甲呢！”
“哦！”柳如烟这才恍然大悟，挥了挥手，一边同样着甲的小蝉立即捧着一卷东西走了过来。
“娘，这是宫里皇后娘娘赏的一件金丝甲，是用金丝糅和秦岭的一种长毛猴的毛发编制而成，轻柔贴身，而且不重，更重要的是防护能力极强，阿娘将它贴身穿着。”
王夫人摇摇头：“我要它做什么？我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穿着它只会让我感到不舒服，而且如果我要利用它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只怕情形就不妙了，有不有它又有什么用呢？还是你穿着吧。”
“阿娘！”
“不用说了。”王夫人坚定地摇摇头，抱着孩子往屋内走去：“公孙先生来了，肯定是找你有事情说，你去给宝宝再收拾一下。他可不比我们大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熬一熬，我们的东西可以少带甚至于不带，他的可一样也不能少。”
“一切有娘作主就好了。”柳如烟连连点头道。
送走了王夫人，柳如烟转身迎上了公孙长明。
“夫人！”公孙长明拱了拱手。
“军队怎么样？”柳如烟有些担心地问道。她本来是不同意放士兵们离营回家告别并送安家费的，因为她担心士兵就此溃散。但公孙长明却坚持这么做，因为这一次的北行，必然在迭经血战，一支没有向心力，没有凝聚力的队伍，不但不会帮他到他们，甚至还会害到他们，与其这样，他还不如另外再想办法。免得事到临头，出了差错，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
公孙长明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夫人，半夜一天，五千千牛卫，归营四千五百余人，我们已经是大喜过望了，原本以为也就这些了，但没有想到再过一夜之后，又有四百余人归来，他们没有及时归营是因为路途较远。现在已经基本确认，没有归队的，只有七十八人。”
不怪公孙长明如此喜笑颜开，这些士兵的及时归队，证明他们这两年来的事情没有白做，这支军队，已经真正变成了一支有战斗力，有凝聚力，有向心力的队伍。
长在军伍之中厮混的公孙长明知道一支军队要做到这一点，那是有多么的难。
但现在，他们做到了。
“太好了。”柳如烟双掌相击，喜形于色。如此一来，她们的手中现在便有超过六千人的精锐力量，五千千牛卫，另外还有一千余从武邑潜行而来的精锐队伍。如果再加上秦昭事先便带去潼关的三千元从禁卫，将近一万人马，绝对是一支强悍的力量。
“没有归来的那七十八人，陈炳屠虎他们觉得应当抓回来斩首示众，以严军规。”公孙长明道：“夫人觉得如何？”
柳如烟愣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论军律，自然是该杀，但论人情，却又不然。也许他们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呢！当然，军律大过人情，就当我替他们讨个人情，算是给宝宝积个阴德吧。”
“既然夫人发话了，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这一趟的军粮怎么解决？”柳如烟问道。
“屠虎那边早就在准备了，但每个士兵也只能随身携带十天的军粮。”公孙长明道：“当然，从长安到潼关这一路之上，还是有补给的。”
“也就是说，出了潼关，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吗？”柳如烟微微变色道。
“我们全部是骑兵！”公孙长明道：“长安左近的马场里的战马，能用的，都已经被我们征来了。而且昭义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薛氏旧部，还有很多，不见得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朱温走，所以薛平现在已经出发了，他要去说服那些有可能归附我们的人。”
“他不要命了？”柳如烟惊问道。
“人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薛平是一个值得钦佩的人。”公孙长明道：“这一次我们突出去之后，先是擦着昭义与河中的接壤部走，河中现在的态度暖昧，但却也是可以被我们所利用的。”
“既然先生一切都已经做了安排，那我也就放心了。到时候，我带武邑一千精锐作为突击先锋，先生坐镇中军吧，阿娘的安危，就交给先生了。”柳如烟道。
“屠虎自请为先锋。”公孙长明道。
“他打得过我吗？”柳如烟道：“如果他自忖打不过我，就不用与我争了。他的那些部下，并不适合战场冲锋，便让屠虎带着他们和我的那些女兵保护阿娘，宝宝和公孙先生。”
公孙长明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他知道柳如烟的身手，也了解屠虎，相比起来，屠虎虽然比陈炳褚晟要强上一些，但比起柳如烟却还是差了不少。在公孙长明看来，柳如烟应当与屠立春差不多，也就比石壮，柳成林差一些而已。
在这样的一场战斗之中，一名勇冠三军的将领，将会激起士兵们最大的战斗欲望，也能为他们的队伍撕开缺口，打开胜利之门。
柳如烟轻轻地抚摸着手边上的青色的长枪，眼中闪烁着的却是喜悦，兴奋的光芒。
而此时，在皇宫之中，皇帝李俨也正面对着他最核心的几位重臣。
“朕已经决定北狩了。”李俨道。
田令孜心中早就有数，面不改色。中书令汪书，尚书令陈笔，左仆射王铎等人都是面色大变。
“陛下，即便要离开长安，也不一定非要去武威啊，现在长安至武威的道路已经断绝，想要过去，非得历经血战，其中凶险难言，臣请陛下去益州。”汪书拱手道。“益州天险，易守难攻，那里土地肥沃，人丁众多，足以成为陛下复兴之地啊。”
“益州去不得。”左仆射王铎都是反对：“汪中书，莫非你忘了益州是谁当政吗？那是宗亲李安。福王殿下忠心耿耿，你以为李安也是如此吗？陛下如带强军而去，自然无恙，但现在，陛下几乎是孤身前往，到了那个地方，如保确保安全？”
“李安岂敢行此大逆之事！”
“有何不敢？”田令孜厉声道：“朱温不就这样做了吗？他还只是一个兵头子呢！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要是去了那里，指不定就会莫名其妙的没了。”
“陛下，此时此记，只怕最不能信任的便是宗亲了。不管是益州的李安，还是岭南的李裕，都不见得与朝廷一条心。如果非要离开长安的话，臣同意去武邑。”
“不仅仅是从这一方面讲，从能保护陛下离开的部队来说，现在也只有千牛卫与元从禁卫尚堪一战，千牛卫之强，诸位都是知道的，他们肯定是要去武邑的，去别的地方的话，陛下难道指望秦昭那三千元从禁卫吗？更何况武邑现在军力强盛，陛下去了哪里，反攻长安，指日可待。”
“诸位不要再争了，朕意已决，去武邑。”李俨有气无力地道：“不过这一次去，朕是轻车简从，只带皇后与太子走，为了不让长安震恐，朕会悄然离去。所以，现在朕需要有大臣能在长安主持大局，不知诸位谁愿意留在长安？”
屋内一片寂静。
好半晌，王铎毅然地站了起来，“臣愿留守长安。臣年纪大了，恐怕经不得途路颠簸。”
中书令汪书，尚书令陈笔，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亦是站了出来道：“臣愿意留守长安。”
“好，好！”李俨点头道：“能守则守，不能守，朕许你们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朕他日攻回长安之后，你们再为朕效力。”
在李俨安排他离开长安之后的事宜的时候，在长安城内另一个地方，屠虎亦在与另一个人对话。
“郝仁，你的小儿子已经在武威书院正式入学了，他喜欢律法，所以是由淳于越先生亲自教导。”屠虎笑道。“真正是想不到，你一个混江湖走黑道的，生了一个儿子，居然喜欢律法。”
郝仁干笑了几声，拱手道：“多谢屠先生帮忙。”
“谈不上帮忙，互惠互利而已，这些日子，你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屠虎笑道：“你大儿子在朱温帐下为将，小儿子在武邑入学，两边下注，不管谁赢得最后的胜利，你郝氏一脉，注定是会飞黄腾达的。以后我们要合作的地方多着呢。你说是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屠虎站了起来，道：“等一切事定之后，会有人来找你的。”

第0414章 弃都
灞桥之上，一辆马车茕茕孑立，那是皇帝李俨与皇后，太子三人所乘坐的马车，即便是随行的侍中田令孜，千牛卫大将军夫人，此时实际上的统兵将领柳如烟等人也都是协马居于桥下，静静地看着马车上抱着太子，牵着皇后的李俨。
身后的长安城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犹如一个巨兽一般趴伏在大地之上。高高的城门楼上点亮的一排灯笼，此时也好像远在天边的星辰，闪烁着隐隐约约的光芒。
李俨禁不住泪如雨下。
“父皇，我们要去哪里啊？”刚刚满了七岁的皇太子李恪看着默默流泪的父皇母后，忍不住怯生生地问道。
“恪儿，反贼作乱，祸乱大唐，这一次我们北狩，便是去寻找我们最有本事的大将军。”李俨轻声道。“然后由大将军领兵，消灭叛贼。”
“父皇，我们是守不住长安了吗？”李恪忍不住问道。
李俨难过地道：“是的，我们守不住了。洛阳已经丢了，长安丢失也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那这个最有本领的大将军为什么不带兵回来救援呢？”李恪接着问道。
“因为大将军隔我们还有很远，而且中间亦有叛贼阻隔，而且大将军还在替朝廷剿灭另一股叛贼，无遐分身。”李俨解释道。
李恪抬头看着李俨，不解地问道：“父皇，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叛贼？”
李俨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是父皇失德，没有治理好这个国家。恪儿要好好地读书，学习本领，将来能中兴大唐，让我大唐永远兴盛。”
“父皇春秋鼎盛，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李恪却是奶声奶气地道：“有父皇在，恪儿不需要担心呢。父皇，我们只不过是暂时离开一阵子罢了，这就像去走亲戚，过不了好长时间，我们便能回来了呢！父皇别难过，母后也别难过。”
听着李恪充满童真的话语，李俨心如刀割，皇后更是哭出了声。
此行北狩，艰难困阻倒也不必多说，可就算到了武邑，暂时也不过是苟安罢了，李泽当真能带领着他的武威军队一路杀回长安来吗？李俨不知道。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人了，除了李泽。
“我们该走了。”柳如烟瞅了一眼身边的田令孜，低声道：“还请侍中大人去劝劝皇帝吧！”
田令孜点了点头，打马上了灞桥。
“陛下，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该走了，是该走了。”李俨将儿子推进马车，又示意皇后也进入到了车内，他却仍是痴痴地看着远处的长安城。
田令孜有些惊恐地看到，皇帝的嘴角，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流将下来。
李俨此时，抛弃了全部的皇帝仪仗，随身只不过带着百余名护卫，连太监宫女也只不过带了贴身数人罢了，大臣之中，除了侍中田令孜随行，其余的，除了中书令汪书，尚书令陈笔，左仆射王铎等人知晓内情之外，其余的文武百官甚至不知道皇帝已经跑路了。
而左武卫大将军秦诏，早就带着数千元从禁卫以抵抗叛贼的名义抵达了潼关，在哪里等着皇帝一行人等。
在长安的大臣，将尽全力隐瞒皇帝离开的消息，长安城内，全力准备抵御反贼攻打的行动仍然在几位大臣的主持之下有条不紊的召开。千牛卫大军的离城，长安人也只当是与秦诏一般无二，前去潼关抵御叛贼。
因为潼关，已经是长安城最后的一道防线了。
六月初，大军出潼关。
在潼关，千牛卫大军没有作丝毫停留，径直出关而去，继而渡过黄河，向着昭义方向而去。而秦诏却仍然呆在潼关没有走，他还要继续呆在潼关迷惑宣武军队。
如果他此时带着数千元从禁卫也随着千牛卫而去的话，不免就要彻底露馅儿了。对于这支逃离的队伍而言，能瞒得过一天，便多一天的时间远离宣武军的主力。
而此时，在卫城，全歼了福王军队的宣武朱温，带着他的主力部队，已经自孟津渡过了黄河，踏上了洛阳的地界儿。
有些艰难地挪动着肥硕的身躯下了船，早就有一辆豪奢的马车迎了上来，马车没有顶盖，朱温满意地坐了上去，四周文武官员簇拥，早前一步率骑兵主力抵达洛阳的朱友贞全副武装，随行在侧。
“洛阳现在情况怎么样？”朱温问道。
“回节帅，洛阳总体状况还算平稳。”朱友贞面带微笑，志得意满地道：“福王李忻，别驾牛辅仁战死于卫州，长史裴矩流落于河东军中，洛阳上下，群龙无首，我们早些年布置的内应，此时倒是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水师将领葛璠本身便是洛阳大族，久在洛阳而颇具影响力，他率部整体归降，对于我们迅速渡河，稳定洛阳局势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虽然还有些一识时务的人在抵抗，但都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用不了几天时间，便能一一平定了。”
朱温满意地点点头：“洛阳是天下槽运中心，槽运通，则洛阳富，长安足，这里如果能保证繁荣如昔，对我们接下来的事情，是大有裨益的。对于那些归顺我们并且帮助我们稳定洛阳局势的人，要大大地褒奖，不吝官职，钱财，要让所有人看看，归顺我们，只有大大的好处，还没有坏处。”
“遵命。”朱友贞笑道：“节帅，一般人的奖赏，属下便能做了，但像葛璠这样的人，却还要节帅亲自出面。”
“自然。”朱温笑顾四周：“葛璠何在？”
人群的外面，葛璠大声应命：“属下在此。”
“过来，过来。”朱温大笑着招手，看着葛璠从外围挤了进来，拜倒在自己的马车前。
“葛将军居功至伟，有功便当赏，从现在起，你便是洛阳都指挥使了，洛阳一应事宜，都由你节制，处分。”
葛璠先是一怔，接着便是大喜，洛阳都指挥使这个位子，以前可是只有像福王这种身份的人，才能据而居之，自己隔着这个位子可还是差着好几个台阶，如今，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
“谢节帅大恩。属下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很好，洛阳之地位，不用我多说，如何保证洛阳不受这一次战乱的影响仍然保持他的天下财富中心的位置，便是你要考虑的。”朱温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本是洛阳大族，想来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属下一定保证洛阳平安顺遂！”葛璠大声道。
“好，我们进洛阳！”朱温大笑着一挥手，马车缓缓启动，向着洛阳城方向而去。不过这一次，朱友贞居左，先前只能在外围的葛璠却是越过了那些宣武旧臣，堂而皇之的居之于朱温马车右侧了。
饷午时分，朱温已经到了洛阳紫微宫的外城廓之下，从马车之上站了起来，扶着前方的栏杆，看着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紫微宫，朱温放声大笑。
“天下，有能者居之！”
“天下，有德之居之。”
“唐失德，所有以今日。”
“我，朱温，来了。”
在紫微宫下，朱温站在马车之上，箕张双手，放声大笑，不可一世。
城上城下，无数军兵单膝下跪，高呼万岁。
马车缓缓启动，顺着大门向着宫内而去。
一骑自远方而来，片刻功夫，便追上了大队，在一名军官的引导之下，来人见到了朱友贞。
“朱将军，长安方面有情报，驻扎于长安的千牛卫大将军部属五千人，于数日之前，拔营离开长安，如今已经渡过黄河，进入到了昭义境内。”
朱友贞一怔，当即便寻到了正志得意满缓缓行驶于宫内大道之上的朱温。
“千牛卫五千人马全都跑了？”朱温嘿嘿一笑：“也罢，算是我给李泽一个面子，就不派人去追了，不过在昭义，我们也还有近十万人马驻扎，他们要有这个本事，就穿过去，要是没有这个本事，被我的将领们将他的夫人，儿子，老娘给请了回来，那也就怪不得我了，哈哈哈。”
“明白了。”朱友贞也是笑道：“不过儿子还是以为能将他们拿下最好，如果能将李泽的这几个亲人握在手中，以后就不怕他翻起什么大浪来。儿子这便传信给昭义，围剿这支兵马。不过区区五千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得几颗钉儿？”
朱温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示意朱友贞自己去处理这件事情。此刻，他的心思，全在眼前这辉煌壮丽的宫殿之上，嗯，对了，还有福王李忻的那些如花似玉的侍妾。
听葛璠说，福王战死的消息传到洛阳之后，其王妃当即便上吊自杀，其子嗣逃往长安，而他的那些侧妃，侍妾，却都是被宣武军所获，如今正软禁在宫中呢。朱温迫不得及待地想要去见识见识这些软玉温香。
做事归做事，但该享受的时候，却也应当尽情地享乐。

第0415章 逃难
田令孜站在一处高地之上，环视着四周看起来有些凌乱的东一簇，西一团的聚集在一起的千牛卫士卒。
他也是略通兵法的人，当然能看得出来，这看起来凌乱的队伍，实际上是大有讲究的。一旦有需要，这些士卒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构成一个个相互联系却又能独立作战的单位。即便一个单位被突破，他所露出来的空隙，将会立刻被其它的单位所补充，不会对整体防线构成影响。
当然，他们全都是骑兵，所以这个阵容，更多的侧重点，是放在进攻之上的。
五千千牛卫在最外围形成了一个大圈，而往内，便是那不知从何时起多出来的一千余黑甲武士。大唐尚红，所以千牛卫的将士们的袍服全都是火红色，但这千余人马，却是全身着黑。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些情报，那就是武威的士兵们都是黑甲黑服。
这些天来的行军，田令孜自然也看出了许多端倪，这些后来出现的黑甲军在军律军令之上，与千牛卫士兵如出一辙。
不不不！他猛然摇了摇头，自己想反了，不是他们像千牛卫，而是千牛卫像他们。虽然公孙长明跟田令孜解释过，这些人都是屠虎做生意的一些护卫队，但田令孜又不蠢不瞎，商队护卫与正儿巴经的军队，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分明已经一支精锐之中的精锐。
千牛卫使用的操典，军令，与神策军有着很大的区别，这田令孜是知道的，他们与武威军同出一源，而这支黑衣军，毫无疑问是武威在很长一段间里，就布置下来的。
换一句话说，武威李泽，只怕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料到了今日之事。所以才会煞费苦心地悄悄地派出了一支精锐部队潜入到了长安，直到这个时候，才猛然冒了出来。
明白了这个事实，让田令孜背心里出了一身冷汗。
假如李泽有异心的话，以这千余精锐再加上五千千牛卫，他们足以在毫无防备的长安掀起巨大的波澜，可以说能轻而易举地做些事情。
但李泽，居然只是拿他们来作为保护自己老娘老婆回家的护卫。事情到了现在，田令孜可不会认为这些黑衣人是来保护皇帝的。如果李泽真有这么好心的话，那他就不会只是悄悄地派出这样一支部队而不做些别的。
这让田令孜不知说什么好。
说李泽有异心吗？他明明可以比朱温更容易地得到长安城，但他却什么也不做。
说李泽忠心耿耿吗？他却坐视昭义乱局，坐视朱温造反而不顾。以李泽如此的洞察力，如果早早地提醒朝廷的话，朱温不可能造成如此的动乱。
想起先前李泽一方鼓动朝廷出动大军讨伐田承嗣的事情，田令孜的背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陈邦召，福王李忻率领的十万神策军，是朝廷最后的本钱，是皇帝最后的倚仗，正是因为有这支军队在，皇帝才仍能控制关中河洛，但现在这支军队没有了，朱温也就顺理面章地来了。
李泽在有意促成现在这样的乱局吗？
田令孜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在这个过程当中，可是当了武威方面的同盟军的，他全力支持武威方面的意见，在使朝廷大军征伐昭义的过程之中，出了大力。
这层窗户纸要是捅破了，自己只怕也讨不了好，而且是两面都不讨好。
以后可是要在李泽的地盘之上讨生活的人了！他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苦笑着摇头，看破不说破，以后见了李泽，委婉地点一点，让李泽明白，自己可不是一个傻瓜就好了。
此刻，士卒们正在用餐。
一堆堆的篝火之上，架着一口口大铁锅，水被烧得沸腾了，便有负责伙食的士兵上前，取出一块布丢到锅里熬煮，片刻之后，将布捞起来，士兵们便开始排队一个接着一个的到大锅前，由伙头兵拿着勺子，将锅里的水舀到士兵的碗里，士兵们的碗里都放着一些炒熟的米面，热水一浇下去，便成了一团团的糊糊。
这些的食物在田令孜看来，自然如同猪食无异，但士卒们却似乎是一个个吃得香甜。田令孜只知道伙头兵扔到锅里的应当是一块醋布或者盐布，不知道的却是武威在这一块棉布之上下了极大的功夫，不但是这块布上有着不同的调料，便是在炒作米面的时候，里头也加了不少的调料，便是极为昂贵的香料，也是毫不吝惜的。
看起来虽然很简单，但却着实花费不菲。
大军便驻扎在黄河边上，士兵们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到河里去捕鱼来改善一下伙食，但河就在哪里，却没有一个士兵却做这样的事情。倒是有几个女兵模样的人，弄了一根钓杆，在哪里钓了好几条鱼。据说是因为柳如烟的儿子的乳娘需要保证营养让使得奶水充足。
外围的士兵们吃得很简单，最内里的核心的圈子，自然就要比他们好得太多，至少他们还能架起小锅弄几个小炒，熬上一两个汤。
纵然是在逃难，但上位者的特权，却仍然自然而然地存在着，而且别没有人因此而提出异议。田令孜确信下面的士兵大概也能闻到从自己所在的这个核心圈子里面飘出去的香味，但却没有一个人往这里看上一眼。
因为对于那些士卒来说，他们的长官，与他们吃着一样的食品，这就足够了，就像陈炳，褚晟，屠虎这些人，也一样都在哪里吃着糊糊。
士兵们真正熟悉的还是这些人。
而至于像皇帝，田令孜，柳如烟，王夫人这些人，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属于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离得太远，反而生不出一点嫉妒之心了。一个人之所以对某些人产生嫉妒愤恨之心，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做到那一步，但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没有实现目标，所以产生不满。如果对于某个目标根本就没有达成的指望的时候，剩下的反而就只有钦佩也崇拜了。
毕竟，像项羽那种见到秦始皇出行之时的盛况便感叹彼可取而代之这样的英雄人物，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老爷，该用饭了。”随行的田家的侍卫首领走了过来，躬身道。
在这个核心的小圈子之内，田令孜虽然只带了两百人不到，但却是形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营地，与那些士兵露天宿营不同，田令孜等人还是搭了帐蓬的，虽然比不得皇帝的那顶大帐，但却也不差了。
回到自己的帐蓬内，毡毯之上放着三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叹了一口气，田令孜端起碗来，狠狠地刨了一大口。
那些士兵们吃着糊糊都有滋有味，为什么自己有菜有肉，还是味同嚼蜡呢？
希望早些抵达武邑，王铎那厮自从从武邑回来之后，对武威的饭食是赞不绝口，甚至还派了厨子去大将军府学习烹饪之术，这一次自己到了武邑，倒是要见识一番。
现在田令孜已经一点都不担心他们能不能抵达武邑了。先前站在高地之上看到那一切让他通透了许多，如果一切都正如他想的那样，那么李泽肯定会另有安排，他们安全抵达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刚刚吃完了这顿饭，端着卫兵送上来的冲泡的茶水，咂吧了一口的田令孜，便看到公孙长明掀帐而入。
“长明来了，快坐。”田令孜笑着指了指地上的毡毯，“因陋就简，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这是今年从南方送来的新茶，还别说，自从李大将军弄出了这冲泡之法，倒是渐渐地风糜开来了，的确方便，更重的是，喝得久了，倒是能咂摸出许多其它的味道来。”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脸色却是有些郑重：“侍中，陛下病了。”
田令孜微微一怔，“陛下这几天精神有些不振，想来是因为出行辛苦，再加上离开了长安心情不佳，这也是有的，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皇帝三天来一直食欲不振，今日更是吃了一些东西便呕吐出来，更关键的是，皇帝吐血了。”
公孙长明压低声音道：“皇后惊慌失措，差了人去找夫人，我们才知道的。”
田令孜立时便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如何是好？”
公孙长明摊摊手：“虽然随行有太医跟着，但这必竟是在逃难，我们也绝无可能停在某个地方让皇帝专心养病，所以侍中，我想请你去跟皇帝陛下说一说，最好，最好能让太子另立一帐，不与陛下住在一起，这样更能以策万一。”
听着这话，田令孜的嘴巴张大，有些呆呆地看着公孙长明。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要是把病气过给了太子，那就不太妙了。”公孙长明道：“太医也正在想法子，但愿是虚惊一场，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皇帝不过是心病而已。只要到了武邑，心情一好，病情也就不药而愈了。”

第0416章 准备死里求活的厉海
一条菜花蛇飞快地在草从之中游走着，本能让其感知到了巨大的危险，促使它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危险的区域，但很显然，它的敌人比它预感的还要强大得太多太多。一只大脚准确地踩中了它的脑袋，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弯下腰来，脚掌稍微挪了挪，几根手指掐住了七寸，将这条足足近两米长的菜花蛇给提溜了起来。
菜花蛇拼命地扭动着身躯，长长的身体缠绕上去，用力地勒紧，想要为自己搏得一条生机，但冰冷的蛇身碰上的却也是冰冷的铁甲。
掐住蛇七寸的壮汉哈哈大笑着，另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划破了蛇身，从蛇身里取出蛇胆，丢进嘴里，囫囵地吞了下去。
蛇胆清心明目，对于他来说，倒的确是好东西。
一个好的射手，眼力要是不好，那便等于废了一半功夫了。
吞了蛇胆，另一只手握住蛇身，崩的一声，竟然间蛇头给扯断了，远远地扔开，然后将蛇身从胳膊之上取了下来，仍给了身后的部众。
一条硕大的菜花蛇，转瞬之间，便进入到了身后几个士兵的肚皮之中。
这是一支溃军。
准确地说，他们是隶属于东都洛阳李忻部下的一支溃军，带队的将领，正是以射术而闻天的厉海。
卫州失陷，李忻，牛辅仁战死之后，厉海所部闻讯而溃，最后他只是率领着数百名心腹突出重围，遁入山中。
这两个月来，厉海差不多已经变成了一支流匪了。没有吃的，便只能去抢。不但抢老百姓的，也抢宣武军的，只要有机会下手，能下得了手，厉海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动。从最开始他只有区区的两百余名骑兵，到现在，慢慢地已经收拢起了上千名溃军了。
这些人，不但有东都洛阳的神策军，也有隶属于陈邦召麾下的长安神策军。
人数少，活得还能更容易一些，人数虽然多了，却是过得更艰难了。起初的一两百人，宣武军也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虽然他们偶尔也袭击一下宣武的后勤运输，但只要加强警戒，这点人手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至于他们抢抢村子镇子，宣武军也压根儿不在乎。
但现在人数多了，厉海就没有办法去抢村子了，因为这根本就不足以养活他们，他只能将主意打到宣武军的头上，得手过一两次之后，终于引来了宣武军的追剿，没奈何的厉海，只能带着他们四处流窜。
慢慢地人手也在减少了。
有的是在战斗之中战死了，有的却是见势不妙当了逃兵了。对此，厉海也不以为意，这些人本来就属于意志不坚定之辈，跑了也好，免得浪费他辛辛苦苦弄来的粮食。
不过日子是愈来愈不好过了。随着宣武军占领这一区域的日子长久，他们的统治也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到处设立关卡的宣武军也在一步一步地缩减着厉海的活动空间，从这一点上来说，现在宣武军驻卫州指挥使，朱温的侄儿朱友文也的确算是一个人才。
他并不急于派出大军剿灭他辖下的这一支流窜的朝廷队伍，而是一点一点的挤压到一个特定的区域之后，然后再聚而歼之。
厉海当然清楚这一点，不过他无法可施。
他只有这一点实力，县城无法碰，敌人的驻军他避之不及，大道都被封锁，小路上设有关卡。
在这样下去，即便不饿死自己，大概最后也被敌人的大军重重包围。
投降也是一条出路。对于厉海，宣武军方面还是很欣赏的，昭义一战，朝廷十万神策军，几乎全部溃散，除去战死的，逃亡的，其他的活下来的，都向宣武投降了，如今被宣武军整编之后，正在成为他们对抗河东，武威方面的生力军。也唯有一个厉海，不但从重重围困之中跑了，居然还又拉起了一支队伍，给宣武方面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朱友文就曾在各村镇到处贴上了他亲自签名的招降书，只要厉海肯投降，他便委以卫州副指挥使一职。
不过厉海对于朱友文的招揽哧之以鼻。
他怕死吗？
当然。谁不怕死呢！
但只要一想到福王李忻，别驾牛辅仁等人一个战死在沙场，一个自焚在卫州城内，厉海就忍不住愤恨之极，这都是他的恩主，于他恩重于山。纵然不能为他们报仇，他也绝不会向杀了他的恩人的宣武方面投降的。
厉海决定要玩一把大的了。
十天之前，他便盯上了乐安县城。
这里驻军不多，只有一两千人，对于现在还有八百人的他来说，不是没得打的。
当然，并不是明刀明枪的硬杠。
他先是派了一个机灵的属下，混进了乐安县城，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乐安县城之中，居然还有一支百余人的被招安的神策军，而且正是隶属于洛阳神策军的，而统带这百余人的哨长，也恰好是厉海所认识的一个人，是长史裴矩的一个远房亲戚，叫裴元庆。
与裴元庆联系上之后，让厉海信心大增，这一次他昼伏夜出，潜伏到了乐安附近，准备抢了乐安城，弄到足够的粮食，战马，然后便向河中方向逃窜。
“李真，我带五十人混进乐安城，裴元庆会接应我，他无法再接纳更多的人了。”厉海看着自己的副手李真，这是一名宗室子弟，也是厉海相信他的原因，别人会投降，像李真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的，因为宣武朱温现在正准备挖了他李氏皇朝的祖坟呢。
“三天之后的午夜，你率所有人马向乐安发起突然袭击，我与裴元庆在城内接应，一举拿下这个县城，然后弄到足够的粮食和战马之后，我们便有很大的机会逃出生天了。只要逃到了河中，便有机会回到长安去了。”厉海道。
“厉将军，裴元庆可信吗？他可是投降了宣武的！”李真咬着牙道。
“那样的局势之下，不能太过于苛责别人了。”厉海叹道：“再说了，便是看在裴长史的面子上，我也会选择相信他一次。李真，我们的机会不多了，朱友文是个厉害人物，再这样耗下去，我们都别想活。”
李真无奈地点了点头：“厉将军，你要小心啊。”
“三天之后展开攻击，如果我没有给你送信回来，行动立即取消。你们也各自散了逃命去吧，记住我的暗语，如果没有暗语，则说明我已经完犊子了。”厉海道。
李真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厉海便带着五十个心腹手下，离开了这支队伍，悄然往着乐安而去。第二天，在裴元庆的帮助之下，他顺利地进了城，然后潜伏在了裴部营伍之中。
乐安县城毫无防备，这让厉海欣喜不已。
但这股欢喜，只是持续了短短的半天而已。就在这天深信，一支足足有三千人的兵马，突然出现在乐安城外，统兵者，竟然是驻扎在卫城的朱友文。
厉海瞬息之间便懵了。
难道是谁出卖了他吗？不然朱友文怎么会突然带大军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把对裴元庆的怀疑落到实处，更大的震憾接锤而至，天色大亮之后，更多的宣武军源源不绝地开来，一时之间，在乐安竟然聚集了接近两万宣武军。
而躲在裴元庆营中的厉海却是毫毛无损。
这让厉海知道，裴元庆没有出卖他，肯定是出了别的什么大事儿，才导至朱友文突然率大军出现在这里。
没有任何的消息让厉海如坐针毡。
朱友文可是认识他的，像厉海这样的人物，认得他的人，可还真是不少。但现在，他却是动弹不得，压根儿就不敢出营了。
第三天中午，裴元庆终于带回来了消息。
“是千牛卫。”裴元庆道：“千牛卫足足五千余人马，正向着乐安而来，他们避开了卫州城，是想要拿下乐安然后向潞州进发。”
“千牛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是千牛卫护送着大将军李泽的夫人，儿子，母亲向武威节镇去，而宣武方向想要拦截他们。”裴元庆道：“今日刚刚传下了军令，最多明日，千牛卫便会抵达乐安。”
厉海微微点了点头，相比于卫州城，乐安自然要好打得多。这里低矮的城墙对于防守一方，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帮助。但突破了乐安，卫州城也就成了一个摆设了。
“千牛卫是武威将领一手训练出来的。战斗力极强，我可是知道，连秦大将军的元从禁卫都干不过他们，裴元庆，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厉海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朱友文肯定是要在这里利用城墙组成一个立体形的防守区域，守中带攻，与千牛卫决战于城下。你会被派出城外吗？”
裴元庆摇摇头：“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他们的信任？这一次出城而战的，都是朱友文带来的主力。”
“好得很。”厉海道。“告诉弟兄们，到时候我们拼死一搏吧。”
“城外的兄弟还通知吗？”
“不通知了，这种场面的大战，他们来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厉海抚摸着手里的长弓。

第0417章 破营
朱温可能是真的不在乎千牛卫护送着李泽的老婆逃之夭夭。此人身材肥硕，却也曾半是玩笑半自嘲地说自己大肚能容天下能容之事，恐怕当时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那就是他胸怀宽广，心系天下。
作为一个真正的天下枭雄，从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谋划，酝酿着今天的这一切，相比起他的深谋远虑与暗自经营，张仲武就显得浅薄得多。
因为张仲武太过于迷信自己的武力，在征服契丹的过程之中，这种迷信甚至到了一个澎涨的地步，所以他才第一个举起了反旗。
毫无意外的，张仲武现在已经成了别人的垫脚石，不仅仅成就了李泽的武威节镇，更加成就了朱温的宣武节镇。
拿住了李泽的老婆，就能让李泽改弦易辙么？就能让李泽向自己屈膝投降么？
自然不会。
朱温对于李泽的崛起也是相当的关注，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大半的年轻人，从根子上就和自己是一类人。目标坚定，并且为达到目的而百折不挠，所以想用这些招数来威胁对方，只怕是徒劳无功。
以己度人，如果有人拿出了自己的家人来威胁自己，只怕自己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即起兵与对方决战于沙场。
所以在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一笑置之。
此时他的注意力，应当放在迅速地拿下长安城，控制长安，控制皇帝。然后在长安这个天下中心来经营自己的最终大业。所以现在的朱温，一边在洛阳城中享受着福王李忻那些如花似玉的侍妾侧妃的同时，也在不停地调集主力军队向着长安进发。
至于那护送着柳如烟的五千千牛卫嘛？他们需要穿过自己现在控制下的半个昭义地区，在卫州，朱友文统带着三万兵马，在潞州，田悦带着五万大军。虽然这些大军，都是昭义和魏博军队混编在一起的军队，但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是不差的。特别是魏博军队，只要田悦整合得当，他们是很值得朱温期待的。
朱温重用田悦以及薛坚薛雄薛冲，用他们在昭义与河东，武威对抗，同时以朱友文率三万兵马驻扎卫州，守好门户，他自己则指挥宣武主力攻击长安。
等到拿下了长安，自己会和武威李泽好好地谈一谈的。
所以，这一次能拿下这支逃亡的军队自然是最好，如果当真让他们跑了，朱温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少了一个筹码而已。
朱温是这样想的，但不代表朱友文也是这么想的。
朱温将三个儿子都调到了洛阳附近，准备攻击长安，就将朱友文放置在卫州统军，从一个方面来说这是对朱友文的信任的看重，给了他独自坐镇一方的机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不谛于是剥夺了朱友文打进长安的荣耀的机会。
朱友文心内自然是有些小小想法的。
如果有机会能拿下李泽的老婆，儿子，老娘，对于朱友文来说，这也是一个天大的功劳。因为在早前朱温分析天下形式的时候，李泽是被排在第一位的大敌。
如果能拿下这几个重要人物，那对于将来宣武的大业自然是极有帮助的。
所以在得到了消息之后，朱友文第一时间便带兵赶到了乐安。而厉海也就是在这个时间，一头撞了进来。
厉海本来认为乐安是一块肥肉，但现在，却是变成了一块他根本就咬不动的巨石，甚至可以轻而易举的碾死他。
不过城里的军队多了，倒是给他提供了很多便利。朱友文统带的军队很杂，除了有他自己的数千嫡系兵马之外，剩下的多是魏博兵，昭义兵，还有许许多多在昭义兵败投降之后被改编的朝廷神策军。
厉海换上了一身小兵服装，这段时间他颠沛流离，无遐收拾自己，一脸的大胡子纠结在一起，多多少少遮掩了一些他本来的容貌，再用烟灰将自己涂得更黑了一些之后，不是很熟的人，还真是一时之间难以认出他来。
这支军队里是有着明显的歧视链的。宣武军自然是高高在上，他们也是朱友文最为倚仗的嫡系，其次便是魏博兵，他们战斗力突出，而且宣武能有今天的威势，田承嗣最后的决定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排在第二位。昭义兵当然就只能居于第三了，而像被改编的神策军，就在食物链的最底端了。
这支大概三千人的被改编的神策军，在乐安首先充当的便是苦力。
城墙不足恃，朱乐文在抵达之后，当即便下令在城外修建左右两个大营，挖壕沟，立栅栏，朱友文准备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在城外修建一个永久性的坚固大营。
时间紧，任务重，乐安的百姓与这三千神策军尽数被派到了城外，夜以继日的修建，厉海夹在裴元庆的队伍之中，趁机也混进了这个队伍之中。
纷乱的环境，并没有让人注意到裴元庆的这个哨，突然多出了不少人，即便有人看到了，大概也只会是以为来自卫州的神策军。
朱友文算计得很好，但有一点，他却是算错了，那就是由柳如烟统带的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他以宣武军一日前进的距离来估算这支武威军的速度，却是出了大纰露。
而在时间之上的错误估计，便是让朱友卫调集的最后一支抵达乐安的振军，在距离乐安还有十数里的距离的时候，便遭遇到了由柳如烟亲自统领的一千精锐骑兵的突然袭击。
这支被朱友文调来准备充当先锋死士的神策军，刚刚被改编不久，战斗力，凝聚力，向心力可想而支。双方甫一接触，这三千神策军便告崩溃。
柳如烟并不急着砍杀这些溃军，而是驱动骑兵，像赶羊一般地将这支溃军像着乐安方向赶了过来。
此刻，乐安城下，左大营已经基本修建完成，而右大营，则连一半还没有完成。正在挥舞着大锤往地里栽着木栅栏的厉海，在听到如雷一般的马蹄之声，在听到城头之上震耳欲袭的金鼓之声中抬起头来，看向了远方。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脚手架上，视野却是极好，一眼便看清了远处的形式。
黑色的骑兵潮流在外围，而在他们的前方，溃散的红衣神策军正亡命奔逃。
武威军！
厉海激动的险些叫了出来。
对方的统兵将领显然极有经验，在转瞬之间便已经判断出了左右两个大营的虚实，号角声中，骑兵们立即变换阵形，将数千溃兵向着正在修建的右大营压来。
“列阵，列阵，准备战斗！”有军官骑着马在还显得凌乱的工地之上来回奔驰着，士兵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锄头萝筐等工具，拔出腰间的横刀，仓促地开始列阵，只不过一时之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整个右大营一片混乱。很多士兵甚至除了一柄腰间的横刀，再也没有其它的兵器了。
厉海看向左边的大营，那里，驻扎着一支魏博步卒，此刻，在隆隆的鼓声之中，这些魏博士卒们已经一队队的出现在栅栏之前，大盾上前，弓弩手开始张弦搭箭，一张张强弩被扯去了身上的毡衣，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阵内，鼓声阵阵，城门大开之处，朱友文竟然亲自率领数千骑兵自城内一涌而出。
看到仍然在右大营内来回奔跑着组织军队的那些军官，厉海使了一个眼色，身边包括裴元庆在内的聚集了起来，将厉海挡在了身后。厉海俯下身子，取下了那支包裹着一张破布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的强弓。
嗖嗖嗖数支羽箭飞出，右大营内，几名正在努力组织军队的军官，一一中箭倒地。
“敌人杀过来了，快跑啊！”人丛之中的厉海一声狂吼，与裴元庆一齐带着他们的人向后狂奔。
本来就很混乱的局面，因为厉海的搅局，更加的混乱了。所有的士兵看着不远处愈来愈近的敌人以前潮水一般涌向右大营的溃兵，霎那之间，竟是都随着厉海这一群人向着后方跑去。
一些军官有惊又怒，拔刀欲要阻止，但人群之中又有羽箭飞出，瞬间将他们射倒在地。
右大营炸了。
溃兵们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便冲进了右大营之内，当然，随着他们冲进来的，还有柳如烟亲自带领的这一千余骑兵。
厉海一路独狂奔到了城墙之下，找了一个妥善的角落藏好，裴元庆与他的百多名部下组织了一个小小的阵容，蜷缩在了这个死角之处。作为一名大将，厉海选地方的本事那是极不错的。不管柳如烟边支骑兵如何横扫右大营，都不可能照顾到他这个地方。
冲进营来的柳如烟所部，这一次没有再收手，但凡是拦在他们前进道路之上的敌人，统统被他们斩于马下。
右大营的迅速崩溃，使得魏博兵先前的布置瞬间失效，他们反应太快此时反而成了问题，武威骑兵们撕破了右大营，从侧面直直地对着他们左大营冲了过来。
朱友文在距离对方还有里许远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黑甲骑兵轰然撞塌了左大营的栅栏，然后如同洪水一般地涌了进去。

第0418章 激战
柳如烟如同一只撒欢的豹子一般，手中的长枪吞吐，犹如毒蛇的信子一般，每一次的闪烁，都会带走一名魏博兵的性命，数名魏博军官眼见着柳如烟长驱直入，惊怒之下纵马上前阻挡，但在柳如烟的面前，竟然难有一合之将，随着这些拼命的军官被柳如烟挑下马来，魏博军的这个营盘，终于还是乱了起来。
从最开始，魏博兵出现了判断失误，便已经注定了他们现在的结局。他们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右大营的神策军居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连稍稍阻拦一下这支冲阵的骑兵也没有做到，只要这支骑兵在右大营里被阻滞上半炷香的功夫，就足够他们组织士兵，组成军阵，依靠大营内里的设施，只要军阵一成，必然就能让这些骑兵无可奈何。
但右大营一触即溃。这支武威骑兵如同水银泄守一般冲进左大营的时候，这里的重新组织战阵的行动还只完成了一半，正是最要命的时刻。
眼前一堆大火之上架着的一口铁锅里，水正自烧得滚开，柳如烟长枪探出，竟然稳稳的将这个铁锅给挑了起来，眼角一瞟右前方的那些正在惶恐后退的魏博兵，轻蔑地一笑，手腕一抖，铁锅平平地飞了出去，准确地在这些人的头顶之上倾覆，躲无可躲的这些魏博兵，顿时被烫的鬼哭狼嚎。
柳如烟纵马而过，跟在她身后的小蝉等人却是纷纷伸出长枪，将火堆里烧得正旺的火棒给挑了起来，砸向了周围的帐蓬，草垛等一切易燃之物。
骑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火光熊熊，整个左大营内里，哀鸿遍野。
狂怒的朱友文带着麾下衔尾急追柳如烟。
在他刚刚冲进魏博大营之内的时候，却是如他所愿，正好撞上了杀回来的柳如烟。
朱友文并没有见过柳如烟。
两相一照面，倒是让朱友文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连踹了他两个营盘的敌军主将，竟然是一个女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数名敌骑，居然都是女的。
羞恼之下，朱友文提枪便刺。
不过对面的柳如烟显然比他的动作要快得多，朱友文的枪刚刚举起来，柳如烟的那支青色长枪已经带着风声刺了过来。
朱友文惊怒之下，横枪一架。
青色长枪猛然弹起，然后便如同一根棍子一般径直砸了下来。
朱友文大喝一声，两臂撑直，架过了头顶，一声闷响，着力之处，却并没有朱友文想象中的那般巨力。这一架让全力而施的他，大半力道施在了空处，一时之间，胸腹之间是说不出的难受。
但让他最没有想到的是，这支青色的长枪砸在他的枪杆之上时，前半段居然如同蛇一般的弯曲了下来，砸向了他的脑袋。
大惊之下，猛然偏头，矛锋带下了他的头盔，紧接着又挑飞了他肩甲之上的兽头，朱友文只觉得唰地一下，背心里浮起了一层冷汗。
双马交错而过。
又是一枪长枪迎面戳来，朱友文狂喝一声，身体扭动，将刺来的长枪挟在了胳膊之下，另一只手将长枪当成了鞭子抽向了对手。
被夹住了长枪的小蝉当机立断地松开了长枪，反手拔出了马鞍旁的短矛，狠狠地扎向了朱友文。
两马瞬间再次交错，小蝉一枪扎了一个空，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小蝉的眼睛立时便红了，那是她的一个好姐妹，是柳如烟的四个贴身丫头之一。
她尖厉地叫了出来，左手也拔出了一根短矛，一个大仰身，整个人几乎倒贴在了马背之上，避过了横扫而来的一刀，左手的短矛狠狠地捅了出去，卟的一声，短矛从对方肋下铁甲的连缝之处捅了进去，两马一错开，随着短矛被拔出，一股鲜血卟的一声便喷了出来。
柳如烟勒马扫视着战场，随着朱友文率兵进入到左大营，城内的敌人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这一次的突袭也就到此为止了，她摸了摸胯下的战马，身上已经有了一层汗渍。
“走！”她轻喝一声，带马向着外面冲去。
看到对方想要脱离战场，刚刚险象环生的朱友文哪里肯轻易放过，率领队伍便紧追而出。
双方一前一后，跑了不过数里地时，朱友文却是猛然勒停了马匹。
因为在前方，千牛卫的主力队伍，已然近在眼前了。
陈炳，褚晟一左一右，屠虎居中，五千千骑卫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与柳如烟汇合在了一起，向着乐安方面而来。
朱友文打马回身便走。
刚刚的战事虽然激烈，但却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餐呢！
回到乐安城下的朱友文，以他的中军大旗为基准，伴随着隆隆的鼓声，城内城外的兵将开始向他聚集而来。
纵然被柳如烟连踹了两座大营，人员的损失却并不是太大，右大营死了千余人，左大营的魏博兵，伤亡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余，其中很大一部分倒是混乱之中自相践踏而受伤或死亡的。
对方五六千人，全都是骑兵。
而自己这边，小三万人，三千骑兵。抛开那些战斗意志很可疑的神策军，宣武军和魏博军便有两万人，堂堂正正的对垒，朱友文非常有信心能击败对手。
“那个女将是谁？”看着对方中军大旗之下，那个身着无比显眼的红色战甲，刚刚与他交过手，险些儿便要了他老命的女将，朱友文侧头看着神策军的一名降将。此人叫姚刚，来自长安城，应当对这支千牛卫比较熟悉。
“该当是李泽大将军的夫人柳如烟！”姚刚有些迟疑不定。传闻自然是听到说一些的，但在长安，柳如烟这种身份的存在，也不是他能随便接触到的，更别说其它的一些秘密了。
“看来就是她了。”朱友文兴奋地道：“果然是一只雌虎，不得了。不过叔父可是最喜欢这样的别致不一样的女子了，传令下去，谁能生擒柳如烟，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万两赏金，足以让最怯懦的人也鼓起那不多的血勇了。乐安城上城下，随着朱友文的这道军令，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远方的身着火红战甲的女将。
没有什么过多的试探，陈炳攻左，褚晟击右，两人各率一千五百名千牛卫向着乐安城下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第0419章 破阵
朱友文能被朱温派到昭义来坐镇一方，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的。此人在军略之上的确有着他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东西。
柳如烟原本指望着能利用麾下骑兵的速度，一举踹碎对方的营盘，击垮对方的士气，从而顺利地夺得乐安，但在事实之上，左右两个大营她的确是踹破了，但对面的敌人，却没有崩溃。
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从开战伊始，朱友文在发现她的意图之后，便当机立断率领麾下三千骑兵出城，拼命地追击着柳如烟，这使得柳如烟无法有效地扩大战果，只能在营里杀了个两进两出之后，便摆脱对手脱离战场。
虽然初战告捷，看起来获得了大胜，但包括公孙长明等战斗经验丰富的人，却是很清楚，这一场胜利对于整个战事的结果，影响并不大。
敌军主力犹在，士气尚存。
朱友文背靠着城墙，摆出了一个层层防御阵势。大营既然破了，朱友文干脆就不要了。两个魏博千人队一左一右，形成了最前方的防御阵形，重盾大枪，构成了极为坚实的防御体。再往后，方阵便成了三个，依次往后，每一层防御都会都出一个方阵。
整个防御阵形，类似于一个夹紧了的雁翎阵，而在最中间，则是朱友文统率的三千主力骑兵。
这种阵形给攻击者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正面硬打，骑兵面对这种结构严谨，重盾大枪，弓弩在后的防守阵容，效果不会太明显。而攻击侧翼，偏生对方侧翼暴露出来的并不多，即便是暴露出来的一部分，也可以得到后方伸长的那一部分的有力支援。而位于正中间的朱友文，则可以随时率他的三千主力骑兵自任何一个地方穿出来，向攻击者进行迂回侧击。
厉海所属的这些神策军，被安置在防御队形的正中间，左右不是魏博士卒便是宣武士卒，这是朱友文对他们的战斗力极不放心的缘故，将他们夹在中间，免得他们遭到猛烈攻击的时候一旦溃散从而冲击本阵。
将他们放在中间，受到攻击的可能性较小，但同时他们却可以用弓弩对顶在前面的魏博宣武士卒以有力的支援。
从这一点上来看，朱友文不愧有大将之才，他并没有因为先前神策军的溃败导至的两个大营被破便迁怒于这些降军，在神策军看来，对方反而给予了他们很好的照顾，这种只管射箭而不用肉搏的活儿，对于他们这些人，现在正是最好的安置了。
“公孙先生，要怎么打？”看着战场之上陈炳褚晟虽然竭尽全力，但仍然毫无进展，伤亡倒是一点点的扩大，柳如烟一筹莫展，她虽然是一介女子，却勇冠三军，但这种指挥大军作战的事情，以前她那里经历过？在她的心目之中，打仗嘛，自然就是一马当先杀出去斩将夺旗就完事。但现在碰上了这样一个刺猬，一时之间，竟是毫无办法，只能看向公孙长明。
“攻击两翼的策略对眼前这个军阵是毫无作用的，除非我们用更充足的人手，更多的步卒。”公孙长明一脸的凝重：“想要速破对手，唯一的办法，便是直对对手最强硬的地方。”
“打最前面两个军阵？”屠虎一愣神儿。
“是的！”公孙长明道：“朱友文的这个阵形，是个典型的铁壳鸡蛋心。捣碎了外面的铁壳，里面就不堪一击。只不过想要捣毁这个铁壳，我们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停顿了片刻，他缓缓地道：“我们需要有一往无前的勇士，去用性命将这个铁壳捣出缝隙来。”
听了这话，柳如烟二话不说，抱着头盔，转身便要走，却是被公孙长明一把拉住：“夫人，你是一军主将，岂有你去冲锋陷阵的道理？”
“我去！”屠虎提起插在一边的长刀。
屠虎没走两步，一名黑甲将领却是将屠虎也摁住了，笑看着众人道：“冲锋陷阵，自然是我们这些部将的事情，夫人，屠二爷，这事儿，当然由我们秘营的人来干了。”
“蛟二……”屠虎看着对方，叫了一声，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秘营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深受公子大恩，今日效死，也正是我们的本份。屠二爷，我还记得当年你把我从那个乞丐团伙里买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准备打断我的手脚让我爬着上街去为他们乞讨呢。是您带我去了秘营，十几年来，我吃得饱，睡得甜，养出了一身的好气力，学到了这一身的本领，此刻，正是报效这十几年的恩情的时候。”蛟二呵呵地笑着：“我没有蛟一那样脑子灵活，只有一身死力气来蛮干。”
“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公孙长明在一边道。
“活之我运，死之我命。”蛟二昂首道：“十几年我就差不多死了，多活十几年，够本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身后的黑甲骑兵，怒吼道：“秘营将士，出列！”
伴随着蛟二的吼声，近两百名黑甲骑兵越众而出。
“给马蒙上眼睛！”蛟二撕下一截战袍，系在了战马的眼睛之上。目不视物，战马不由得有些焦燥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两百黑甲骑士齐唰唰地翻身上马。
柳如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亦是翻身上马，凝身道：“你们先行，我随后跟上。公孙先生，调动整个大军的任务，就拜托您了。”
屠虎此时也是不言声地翻身上了战马，紧紧地随在了柳如烟的身侧。
公孙长明回头看向了身后不远处，几辆马车的门帘子都被打开，一张张关切的脸，正看向他们的所在。
有皇帝那张现在满是病容的脸，有皇后焦急而且害怕的脸，有太子懵懂而无知的脸，有王夫人那关切紧张的脸。
“出击！”蛟二一声暴喝，二百余骑兵一声咆哮，驱策着战马，向着正前方奔去。
先是小跑，然后加速，愈来愈快，直冲向对面由大盾和长枪构成的大阵。
在他们身后百余步，柳如烟与屠虎率领着其余的黑甲骑士紧紧相随。
空中箭雨如蝗，落在这些甲士的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骑士们伏低了身子，不管不顾地拼命地拼打着马匹，强迫着自己的战马不停地加速。
再训练有素的战马，那也是一个个生灵，他们对于明晃晃的刀枪同样会感到害怕，在碰到阻碍物的时候，它们会自然而然地选择躲避，退让。但现在，蛟二这两百余人，把战马的眼睛给捂起来了。
战马看不到前面的威胁，他们只能信任他们背上朝夕相处的骑士。
一匹匹战马在距离大阵还有十余步的时候，腾空而起，直直地飞跃向面前的那片死亡之海。
魏博士兵们终于忍不住骚动起来。连马带人带甲，足足会超过两千斤，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就这样砸落下来，这岂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无数的长枪瞬间举了起来，在战马的下马构成了一片枪林，卟卟之声不绝于耳，战马柔软的下腹一时之间不知被插了多少支长矛，但这巨大的下坠之势也不是士兵们能够承受的，枪断，臂断，马连带着骑士砸下，方园数米之内，立时便被扫荡一空。
马上骑士有的还在马上便被无数长枪戳死，有的侥幸活了下来，在落地的一瞬间，他们立即咆哮着挥舞着手里的横刀，胡乱地砍劈起来。
不用担心会伤着友军。反正左右都是敌人，砍死一个，便大大的赚了。
蛟二的马最强壮，所以飞得也最远。他的运气不错，马挨了数十枪，在马被刺中的时候，他两脚用力，猛蹬战马，这使得他本人再度跃了起来，人在空中，手里巨大的斩马刀亦是呼啸着劈下。
他再度落下的时候，四周的人已经被他的战马清空了。他就落在还在抽搐着的战马尸体之上，挥舞着手里的斩马刀，风车一般地转着圈子。
扑上来的魏博士卒的长枪被斩断了，紧跟着脑袋也被砍掉了，蛟二的眼前，满是飞舞着的残肢断臂。
他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一支弩箭飞来，直直地钉在他的大腿之上，腿一软，他半跪在了地上，却仍然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斩马刀。
数枪戳来，从背后刺穿了他的甲胄，蛟二扑地倒下，手抠在地上，弃掉了斩马刀，从地上摸起一柄魏博士卒的横刀，身体向前猛窜，挥舞横刀，又斩断了前方的几支长枪，怒吼着冲进了人群，再次博杀数人。
又是十数柄长枪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戳来，捅进了蛟二的身体，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人在空中，蛟二却是狂吼着将手里的横刀猛然掷出，前方的一名魏博士卒惨叫一声，被横刀破胸而入。
魏博士卒这一瞬间，当真是胆寒了，十几柄长枪齐齐抽出，蛟二啪哒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了地上，扭曲了几下，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天空。
最后一抹斜阳，正好从他的上空照射而过。

第0420章 幸福来得太突然
二百余死士骑兵冲击，在路上被弓弩手干掉的大约数十骑，剩下的，都成功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战马完好无损的犹如飞天将军从天而降，战马受伤的，也不管不顾的纵马重重地撞上了厚重的大盾。
但不论是从天而降还是重重地撞击，都给最前方的这两个战斗力最强悍，装备也最好魏博士卒造成了重大的杀伤。
朱友文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战场之上，人命真不能算是什么，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飞来一支箭，从什么地方戳来一支枪便要了你的性命去，就像田承嗣那般，在大获且胜志气飞扬的那一刻，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给一箭毙命。
但那是被动的。
而眼下，对方却是主动的。
主动地用命来换取破阵。
两个最厚实的大阵，瞬间便乱成一团，而蹄声阵阵摧人心魄，更多的黑甲骑士正如同风一般地冲了上来。
为首的，就是那个火红战甲的，李泽的夫人柳如烟。
朱友文摆出这个阵形，原本是给对方设置了一个陷阱，如果对手执着于从两翼那些个看起来很薄弱的地方突击，那只会将他们有限的人手，一批一批的消耗在哪里。
朱友文不怕消耗人手。
这是在他的地盘之上，只要成功地阻碍住对手的进攻，对于他来说，就是胜利，因为他还可以源源不绝地调集更多的兵力向这里集中，事实上，现在便有支援部队正在向这里集中。
最开始，敌人的确是这么干的，但就在他以为计策得逞的时候，对手却石破天惊地向他发起了致命一击，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从他最强的地方打开了缺口。
在魏博这两个军阵的背手，是抵抗力相对要弱得多的弩兵，弓箭手。也就是那些被他放在这里作为支援的神策兵，要是让柳如烟的铁甲骑兵冲到了这个位置，只怕这些神策兵又会崩溃，那最早时候的溃营必然又会再度上演。
“迎敌，接战！”霎那之间的失神之后，朱友文立即一带战马，向前冲去。他有三千骑兵，而此刻，敌人的主力还在左右两翼与自己的部属纠缠，突破了前方的只不过是柳如烟带领的那支黑甲兵而已，此时，也不过数百之数。
擒贼先擒王，拿下柳如烟，战事就结束了。现在自己的骑兵数量是对方的三到四倍，自己有什么可担心的。
“活捉柳如烟，赏黄金万两！”他高举长枪，厉声怒喝。
在这个空心大阵之中，三千宣武骑兵欢呼着冲向了迎面而来的黑甲骑兵。
大阵中间的神策军其实已经有些骚动了。
但厉海这个时候却是分外的冷静，他提起了手中的长弓，太轻。自己的那柄大弓还藏在城内呢，太显眼，容易叫人认出来。一伸手，身边的裴元庆会意地将自己手中的弓也递了过去。将两柄弓合在了一起，厉海将羽箭搭了上去。
机会不会太多的，要一击置命。
他眯起了眼睛，看向了那个正举枪向天，高声咆哮着的宣武大将――朱孝文。
在他眼中，此刻的朱孝文似乎已经变成了那个在洛阳宫殿之前，他与陈长平比试时的那一枚飘飘荡荡的铜钱。
当然，朱友文比那枚铜钱大多了。
食指，拇指，中指松开，呜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
厉海死死地盯着那枚闪电般飞去的羽箭。
朱友文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的身后，会有一支暗算他的黑手。
而且这只黑手，还有着一手当世第一流的箭法。羽箭破空的声响被震耳欲聋般的呐喊之声淹没，朱友文压根儿就没有听到一点点声响。
只不过是在最后，作为一名战将的第六感的直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了后方。
他只看到了一抹箭影，然后这枚用两张弓合起来射出的一箭，便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他的背甲，从后背钻了进去，羽箭倒是有一大半钻了进去。
朱友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呼声，满脸的惊异之色，满脸的不甘之色，满脸的愤怒之色。
他觉得胜利快要到手了。
但他本人却倒在这一时刻。
手中的长枪先行坠地，他的身体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在一众亲兵的惊呼声中，轰然倒下。
厉海咧嘴一笑，再次拿起了一根羽箭。
箭去，旗倒。
这一次，他的羽箭射断了朱友文中军大旗的绳索，看着那面大旗飘然落地，厉海大吼道：“朱将军死了，朱将军被杀了，败了，快跑啊！”
紧跟着他的一百余名部下随着他齐声大呼起来。
“朱将军死了，朱将军死了，快跑啊！”
最先跑的自然是几千神策军，他们转头便向城内涌去。跑在最前头的自然便是厉海，他与裴元庆抢前一步，占领了城头。
两翼正在激战的宣武军，魏博军听到中间的喊叫之声，先是有些茫然不解还有着几分不相信的神色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紧接着，所有人的心都颤抖起来了。
中军大旗没了。
柳如烟正在与面前的宣武骑兵激战，她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名将领，直觉还是有的。她面前的抵抗在转眼之间，便变得极度虚弱起来。
“杀进去！”她提枪奋力向前。
不足千人的黑甲骑兵，此时却如同一柄利刃，将朱友文部从中一剖为二。
最先崩溃的是神策军，接着便是阵形中央的宣武军，魏博军，因为他们差不多是亲眼目睹了朱友文倒下的。
两翼失去了中央的支持，转瞬之间再也无法抵挡得住陈炳，褚晟的攻击。
战争胜利的天平，在朱友文倒下的那一刻，便已经向着武威方向偏转了。
站在城楼之上的厉海，从怀里掏出了一面旗帜，那是他的将旗，将朱字旗从旗杆之上扯了下来，换上了自己的将旗，随着厉字大旗高高地升上城头，他与百余名部属齐声在城头高呼起来，伴随着城门上的千斤闸被他们落下，城外的宣武军，连回城逃命的机会也没有了。而率逃进城来的那些神策军，看到厉字大旗的时候，此刻也终于想到了这个姓厉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他们都痴痴呆呆地站在城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裴元庆，马上去收拢他们，告诉他们，此刻归顺，有功无过！”厉海大声吼道。
“遵命！”裴元庆也立时反应过来，带着数十个部众，匆匆下城而去。
城下的战斗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屠杀，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追逐。当步卒失去了军阵，失去了有效的掩护，也失去了血性胆气，只怕撒开脚丫子逃命的时候，在骑兵眼中，他们与兔子也没有什么两样。
柳如烟勒马战场之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城头之上的厉海。今天这一仗，赢得莫名其妙，哪怕先前有蛟二为他们破开了盾阵，打开了大门，但想要赢得胜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柳如烟也好，屠虎也好，都已经做好了付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可是转机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的猝不及防。
幸福来得太突然之后，有时也让人不敢置信啊。
“厉海是谁？”柳如烟转头问着身边同样一脸问号的屠虎。
“此人是福王李忻的部下，以箭术而闻名，曾与陈长平将军较量过。”
“谁赢了？”
“自然是陈长平将军，不过此人也算是此道高手，陈长平对其也是赞不绝口了，卫州之战福王等人战死之后，此人便销声匿迹，想不到今日竟然出现在这里。”
“这一战，他当为首功呢！”柳如烟看着麾下甲士寻找到的朱友文的尸体，看到那一支透背而入的羽箭，岂有还不明白这是厉海的杰作。
“的确。这也是夫人的福气呢！”屠虎突然笑了起来：“天佑夫人啊！”
“不如说是运气好！”柳如烟也是笑了起来。
夜已深，城外，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武威士卒们并没有入城，而是就在城外扎营，不时还有一队队追击敌人的骑兵归来。
“见过夫人，见过公孙将军！”厉海被引起了柳如烟的大帐，当即纳头便拜。今日柳如烟在战场之上的飒爽英姿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子之中，当年李泽携柳如烟拜访福王的时候，他也是见过柳如烟的，只不过那时在他眼中，柳如烟只不过是一个娇美的女子而已，与眼前这位女将军可是半点也无法等同起来。
“今日之战，要多谢厉将军了，如非是你，这一战，就算我们赢，只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柳如烟站了起来，抱拳道：“武威节镇，以后必有报答。”
“都是为朝廷效命，击杀反贼而已。”厉海道：“夫人言重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便也长话短说吧，厉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厉海楞怔了片刻，才叹道：“末将不知道，洛阳已失，长安必不可守，这也是夫人等人离开长安的原因吧，所以末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或者，我仍然会回去长安吧。”
“如果厉将军无处可去，不如便随我们一起去武邑吧！”柳如烟道：“以厉将军的身手，将来总有打回来的一天。”

第0421章 皇帝的心思
战争的偶然性再一次在乐安得到了证明。
厉海当初兵溃而逃，疲于奔命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在一场数万人的大战之中扮演了一个决定胜负的角色。他本来只是想偷袭一把这个小县城，弄点粮食让他的几百个兄弟能够再苟活一阵子的，至于前途如何，他是完全没有考量了的。
活命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功夫想前途如何呢？
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但生活总是愿意给不愿意放弃的人以褒奖的。艰难而又倔强地活着不愿向现实妥协的厉海，终于得到了巨大的回报。
他如果愿意投降的话，以他的名气和能力，必然能在宣武哪边得到一个不错的位置，要知道厉海比起水师统兵将军葛璠而言，不管是地位还是名气都要大得太多。即便是在长安哪头儿，厉海也是极有名气的。
但他就是不愿意投降，宁愿像一条野狗一般东躲西藏地活着。
乐安一战，厉海算是翻身当家得解放了。
那些在昭义战败归降的神策军，在厉海的招纳之下，足足有近五千人向他投降。
柳如烟很希望能带着厉海回到武邑去，像厉海这样的将领，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但对于乐安的这些神策军，柳如烟却是怎么都看不上眼的。
昭义战败投降了宣武。
乐安战败又向厉海投降。
这在柳如烟看来，就是一些反覆无常，毫无坚持的部队。更何况，他们的战斗力更是让柳如烟不屑一顾。
朱友文之败，七八成归结于厉海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但也有两三成，是缘于这些神策军的软弱，他们根本就毫无战意。
虽然打赢了乐安之战，但柳如烟却很清楚，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他们，在潞州，田悦所部足足七八万大军还拦在他们的前面，而在身后，皇帝跟着他们逃离长安，肯定也是瞒不了多久的，到时候，宣武朱温必然会像一条疯狗一般地跟上来。
虽然柳如烟也很清楚，丈夫李泽已经在调兵遣将前来迎接她，但一场场的苦战却是不可避免的。兵在精不在多，在柳如烟看来，这些神策军就是一些不稳定的因素，带上他们，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再次崩溃。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不要他们呢！
柳如烟将她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厉海，当然，她隐瞒了皇帝此刻就在她的军中的消息。如果厉海不跟他们走，这个消息，就不能告诉他。
但厉海却并不这样认为。
“夫人，神策军不是没有战斗力的。”厉海认真地道：“至少在我们出潼关，开始这一次征战的时候，他们是满怀信心的。只是昭义的战局发展，太过于出人意料，不管是谁，在面对这样的局面的时候，丧失了所有的信念，成为了一具具的行尸走肉，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并不让人意外。即便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柳如烟皱眉不语。
公孙长明却是微微动容。
屠虎喟然长叹。
“如果能让他们看到希望，能让他们看到目标，这些人是完全可以重新激发起来的。”厉海道：“夫人，如果就这样放弃了他们，他们无路可走，只可能就此溃散，有些人会成为流匪，荼毒百姓，为祸一方，有的会默默无闻的死去，成为路边饿殍，而更多的，恐怕会再次向宣武方面投降，成为他们的帮凶。与其如此，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或者他们会就此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的。厉海愿统带为夫人前驱，替夫人杀出一条血路回归武邑。”
厉海站起身来，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大帐的帘子掀开，小蝉走了进来，在柳如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柳如烟微微一挑眉，点了点头，道：“厉将军，这一件事，我与公孙先生要再商量一下，你且在这里先坐一会儿可好？”
厉海连声道好。
柳如烟与公孙长明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屠二爷，替我好好地照顾厉将军。”柳如烟丢下了这句话，与公孙长明匆匆离去。
刚刚小蝉进来，带给柳如烟的却是皇帝传了话过来。
“皇帝这是想要干什么？”柳如烟问道。
公孙长明微笑道：“皇帝这一次跟着我们走，是迫于无奈，在我们军中，他现在只有百多名贴身侍卫，几个太监宫女，他这一辈子，只怕还从来没有这么没有安会感过。但他没有办法，现在，有机会上门了，他岂会放过？”
柳如烟恍然大悟，“你是说皇帝看上了厉海和这些神策军？”
公孙长明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些神策兵，以前可都是天子亲兵啊。皇帝看到了这些人，焉有不心动的道理。”
“先生怎么说？”
“如果皇帝能激发这些人的斗志，带上倒也不妨！”公孙长明笑道这。
柳如烟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那带上这些人到了武邑之后，会不会给郎君的大事添麻料烦？”
公孙长明笑了起来：“武威就是一个大染缸，不管是什么人掉进了这口染缸里，都会被涂抹上浓重的武威色彩，夫人是没有看到薛平带去的那一万神策军，现在虽然只剩下了一半不到，但对于武威的认同，现在可远远地超过了他们对于长安的认同。”
“如此说来，这几千神策军将来也会如此罗！”柳如烟展颜一笑道。
“拭目以待！”公孙长明信心满满。
皇帝的大帐之中，只有皇后与侍中田令孜在。浓浓的药味在帐内挥之不散，因为担心病气过给皇太子李恪，李俨把太子李恪送到了王夫人哪里，与李泽的儿子一齐由王夫人等人照料。
其实李俨心里未尝不清楚，如果真到了极其危险的时刻，只怕这五千千牛卫以及这些黑甲骑士，绝对会把保护王夫人与李泽的儿子当成首要任务，而不是把他这个皇帝排在第一位。
将皇太子李恪子放在王夫人哪里，怕过病气，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李俨的病，御医找不出具体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心病，这让御医束手无策，而今天，皇帝的气色看起来却是好多了。
或者是这一场胜利让他开怀，也或者是再次看到了数千神策军的归顺，让他有了一些底气。
“李夫人，公孙将军。”李俨半靠在毯子之上，皇后坐在他身后，成了皇帝的背垫子。
“陛下今日气色大好，这可真是大喜事。”柳如烟穿着甲胄，便也如同一个武将一般，向皇帝拱手为礼。
“夫人今日的威风，让朕大开眼界。”李俨微笑着道：“不知道朕能见见厉海吗？”
柳如烟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了皇帝的意思，当下躬身道：“陛下是至尊，想要见谁，自然就能见谁。只是眼下光景，陛下确认厉海可信吗？您在我们军中的事情，现在还是秘密，秦将军还在潼关，就是为了遮掩这件事情呢？”
“也遮掩不了多久了，迟早的事情。”李俨苦笑着道：“朕听闻厉海厉将军收纳了很多投降了宣武的神策军，也听侍中说了这些神策军的不堪，但朕，还是想努力一下，或者这些神策军看到朕，能重新激起他们的战斗力呢？他们当初出潼关的时候，是何等的威武啊！”
柳如烟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公孙长明微同颔首。
片刻之后，厉海踏进了这个大帐。
他一眼便看到了帐中居中而坐的李俨。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力地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卟嗵一声，他跪倒在李俨的面前。
“陛下，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陛下，福王殿下他……”厉海语不成声，说到最后，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李俨默然无语，只是陪着厉海默默垂泪。
柳如烟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双双躬身退出了大帐，这个时候，想必皇帝是要与厉海单独奏对一番的，大家都是聪明人，倒也不必在这里碍人眼睛。
小蝉从王夫人哪里抱来了小宝宝，柳如烟将孩子抱在怀里，含笑逗弄着，也只有在有限的闲遐里，她才能与孩子亲近一番。
“先生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凡事向好看！”公孙长明笑道：“如果真能增添几千生力军，那也是好事情。”
“陛下对郎君心有疑忌啊！”柳如烟有些不满。
“这是人之常情。”公孙长明呵呵一笑：“无妨大局。”
“厉海以后会成为一个阻碍吗？”
“厉海是一个较为纯粹的武将，与韩琦不可同日而语。”公孙长明道：“比较起来，韩琦反而更麻烦。他在向潞州发起最后的攻击时，给节帅的那一封信，还是给武威造成了一些困挠的，现在他虽然损兵折将，还将代州，忻州等地让出来给了张嘉，但毫无疑问，通过此举，他亦获得了巨大的声望。皇帝顺利抵达武邑之后，必然会重用此人，以后，他会是节帅的一个最重要的对手。”

第0422章 露馅儿
敬翔几乎是以一种气急败坏的姿态冲进了宫中，几名朱温的贴身侍卫想要阻拦他，却被他伸手往旁边一扒拉，几乎摔上一个大跟头。咣当一声，敬翔冲进了朱温歇息的寝宫当中。
敬翔是朱温麾下第一文臣，也是他的第一谋士，更是兼管着朱温麾下的整个情报系统，算得上是宣武系中权势最重的一个人了。
敬翔大声道：“节帅，出事了。”
看着恼羞不已的朱温，敬翔脸上却是没有什么表情，直接道：“节帅，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帝李俨很有可能已经不在长安了。”
“他不在长安，能去哪里？”朱温似乎听到了一个什么很好笑的消息。
敬翔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千牛卫！”朱温有些失态地吼了起来。
“必然就是千牛卫了。”敬翔有些无奈地道。
千牛卫出潼关的时候，他本人还在宣武替朱温主持着后方事宜，等到朱温进了洛阳一切稳定之后，他才匆匆地从宣武赶了过来。但此时千牛卫已经去得远了，对于朱温的决定，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过多地去联想到其它事物，但今日是接到长安谍子的密报，却是恍然大悟。
看着朱温赤身裸体的模样，敬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件袍服，递给了朱温。这个时候，帐里的女人不敢出来，室外的卫士不敢进来，他们可不是敬翔。朱温自己太过于肥硕，弯腰都很困难，敬翔只好勉为其难替朱温套上一件袍服遮羞了。
“李俨居然抛弃了长安，随着千牛卫逃走，这可真是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啊！”失态片刻的朱温，时间不长却又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里头必然有武威李泽的谋算，此人蓄谋已久，等待的怕就是这一时刻啊！”敬翔的语气之中充满了钦佩。“这人真是了不得啊。当年他送母亲妻子入长安为质，我们只当他是要从朝廷那里攫取最多的好处。他将千牛卫大将军设在长安，招兵买马，我们只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老娘妻子，岂知，他所做的这一切，目的就是皇帝啊！他从一开始，就在念想着将皇帝弄到武威去。”
“他如此煞费苦心，把皇帝弄到他哪里去，有什么好处？”朱温反问道。
敬翔叹了一口气：“节帅，只怕在很早以前，李泽就判断出我们的动向，或者说我们的目标，但他远在北地，中间隔着好几个节镇，在关中河洛的势力远远不及我们。而且又受到张仲武的牵扯，对于中原的局势，是鞭长莫及。”
“不错，当时我们就是这样分析的。”朱温点头道。
“但此人其志，亦不在节帅之下啊。也是存了问鼎天下的雄心的。既然他的手现在伸不到长安来，那就把皇帝弄到他哪里去。”敬翔道：“到时候，节帅您得了河洛关中，但他去得到了皇帝，谁得利更多一些，还真是难以判断！”
“一个空头子皇帝，有啥用处？”朱温哧笑道：“我有洛阳，天下槽运中心，财富集中之地，我有关中八百里秦川，拿下长安，我有四关天险，宣武等地，便是我从长安伸出去的有力的手臂，进可攻，退可守，他能奈我何？”
“皇帝的名份，大义的旗帜。”敬翔道：“皇帝一旦到了武邑的地盘之上，必然会成为李泽的傀儡，以后李泽想干什么，便可以通过皇帝的名义下达诏命，大唐历经数百年，虽死而不僵，如果皇帝落在我们手中，自然一了百了，但如果落在了李泽的手中，他就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了。天下节镇众多，如果这个皇帝没了，很多人便没有了羁绊，没有了那一丝最后的道德约束，节帅您一纸传书，指不定就能让一些人闻风而降。但皇帝如果还在，这些人便还有些盼头，便会成为节帅您向前的障碍。这就是李泽所谋之处，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天子以令诸侯？”朱温喃喃地重复着。
“不错，就是如此。”敬翔道：“我现在就可以肯定，一旦让李俨抵达了武邑，必然就会下诏将节帅您定为反贼叛逆，号召全天下共击之。虽然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这天下，总是有许多的不识时务者会与您为敌的。有了这些牵制，节帅前进的步伐必然会被拖慢，甚至被拖入到泥浆之中难以再进一步，而李泽，却是可以好整以遐地一边收拾张仲武，一边以皇帝的名义收拢各地，对节帅您形成围攻之势。”
“这么说来，必不能使李俨抵达武邑了。”朱温有些恼火地道。
“接到秘报之后，我便让人飞马去往卫州以及潞州，命令朱友文，田悦等人不计代价地拉截这支千牛卫，能活捉李俨等人更好，如果不能，也要让这些人全都变成尸体。”敬翔道。“此外，还要请节帅下令，派出一支精锐部队进入昭义，以人奥援。”
“昭义近十万人马，还拦不住这些人吗？”
“我们只拥有一半昭义。”敬翔提醒道：“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在战争的后期，李泽突然出兵稳定了刑州，占领了贝州，洺州，他是在准备接应千牛卫的，在昭义，还有韩琦啊，韩琦不会去救李泽的老婆老娘，但他一旦知道皇帝也在这支队伍之中，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出兵的。李泽想得到皇帝，韩琦难道就不想吗？”
朱温恍然大悟，转身朝着门外吼道：“来人。”
一名卫士应声而入。
“传令朱友贞，着他率领一万骑兵，星夜出发，赶赴卫州，歼灭逃跑的千牛卫，一个活人也不用留下了。”朱温道。
卫士转身迅速地离开。
站着与敬翔说了良久的朱温，终于是感到累了，向后退了几步，一把扯开帐幔，半躺在上面，也不顾后面的那个女子瑟缩地躲在墙角，更不在乎敬翔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在他的眼中，身后这些女子，不过是一些玩物罢了，哪里顶得上敬翔的作用呢。
“坐下说，坐下说。”朱温道：“老敬，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什么？”
“代超，曹焕的大军已经向长安进发了，节帅接下来，也不能再在洛阳这里窝着软玉温香，该出来做正事了。”敬翔有些不满地道。
“那是，那是！”朱温嘿嘿的笑了起来。
“李俨既走，那长安必然人心离散，攻破潼关，拿下长安，便不会费太多事情了。”敬翔导寻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道：“但因为李俨一事，我们却不得不做第二手打算了。”
“啥是第二手打算？”
“节帅，原本我们是准备攻下长安，宰了李俨，您便可以身登大宝，口含天宪，改朝换代的，但现在李俨既然跑了，而且还极有可能落在李泽手中，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改一改了。”敬翔道。
“你想怎么改？”朱温有些不满地道。
“长安城中，宗室何其多也？”敬翔冷笑道：“到时候随便寻一个，立为皇帝，节帅为摄政王，以李俨失德，重用奸臣，使得大唐天下灾难深重，宣武这一次出兵，本意是为了清君侧，但皇帝却弃都城而去，舍宗庙不顾，如此皇帝，焉能服众？”
“你是说李泽假如得了李俨，我们便也弄一个与他对抗？”朱温笑道：“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谁人会信？”
“信不信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的人有一个投向我们的借口，一个名义。”敬翔道：“这块遮羞布，能用上几天赚取一些好处，那也是值得的，到时候不需要了，一脚踢开便是。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最好的结果，仍然是我们在昭义便将李俨拿下弄死，到时候还要栽给李泽，那就更妙了。”
两人正自商议着，外面却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之声，一名军官站在寝宫门前，躬身禀报道：“回禀节帅，代刺史发来紧急军情，左武卫将军秦诏，一日前率三千禁卫义从出潼关，一路往诏义方向而去。”
敬翔看了一眼朱温，摊手道：“看起来这件事，是确凿无疑了。”
朱温冷笑道：“他如果呆在长安城，还能死得体面一些，既然要跑出去，那就让他死在泥浆里吧。”

第0423章 困境
秦昭回头，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之下，潼关壮丽威武，一时之间，他不由得泪如雨下。此次出关，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打回来了。
一队队的元从禁卫从他的身前驶过，也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上一看，沉重的气氛，在每一个人心头漫延着。
“大将军，我们很快就能打回来的。”副将牛千斤勒马于秦昭身边，一字一顿地道。“一定会很快！”
“是的，我们很快就能打回来。”被牛千斤提醒，秦昭猛然醒悟过来，此时如果自己表现出软弱的情绪来，只怕会让士兵更加的惶恐。
“我们去北地走一遭，看看北国风光，然后再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秦昭挥舞着手里的铁锏，纵马疾驰向前。
随着秦诏率队向北而去，皇帝不在长安的事实再也无法掩饰，正向潼关进入的宣武先锋军队统帅曹焕第一时间向洛阳朱温报告，同时亦派出了一支骑兵队伍，紧追着秦诏而去。
一天之后，秦诏停了下来，身后的斥候带来了敌人骑兵追来的消息。
“多少人？”
“大约三到四千人，是曹焕的天平军。带队的将领应当是天平军将领易洪。”斥候道。
秦昭思索了片刻，看向身周部将：“看起来我们必须要打一仗了。虽然我们能摆脱他们，但他们一直紧追不舍的话，我们便会把他们带到陛下的身周，增加陛下突围的难度。做掉他们，然后再去陛下。”
以牛千斤为首的将领都是点头称是。
“他们以为我们会亡命而逃，我们偏偏要返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秦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传令全军，今日休息半日，然后全军调头，好好地打上一个回马枪。”
天平军将领易洪正如秦诏所想象的那样，对于这支禁卫军突然返身杀了回来毫无防备。紧追这支逃跑的朝廷军队两天之后，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天的距离。在秦诏放弃了半天的时间之后，双方的距离再一次缩减。
将自己藏了起来的秦诏成功地欺骗了易洪的斥候，他以数百名骑兵伪装成了大部队继续前行，而将大部队隐藏到了山中，入夜之后，秦诏率主力骑兵突然返身，将宿营的易洪所部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狂奔了一天的天平军骑兵人困马乏，因为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是秦诏所部仍在向卫州方向光之窜，所以他们基本上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当二千余元从禁卫冲入到了他们的宿营地的时候，这些骑兵中的绝大多数，马鞍子都没有装到马身上。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追击而来的近四千天平军骑兵大败亏输，当场被斩杀千余人，余者不是投降，便是骑上了光背战马狼狈逃窜而去，只有易洪带着数百骑兵得以脱出生天。
获胜之后的秦诏，倒也没有将俘虏斩尽杀绝，只是将他们绑了起来丢在路边，然后带走了他们的战马和补给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打赢了这一场阻击战的秦诏心情大好，而此时，从乐安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兴奋莫名，千牛卫不但在乐安大获全胜，而且在战场之上一举击毙了宣武大将朱友文，这对于他的部众来说，不谛于是打了一针强心剂，三千部众汇集之后，兴冲冲地直奔乐安。
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沿途仍然并非一路坦途。宣武的紧急信使正在将殂击千牛卫的命令传送到昭义宣武控制区内的所有部下，整个宣武实际控区内开始了总动员，大大小小的城镇已经完全戒严，兵马在迅速地集中，朱友文的阵亡让宣武将领警醒的同时，却也让他们更加提高了警惕，这给秦诏造成了极大的难题。
大路无法走。走大路必然要碰上宣武的驻扎兵马，纵然他们是骑兵机动性能极强，碰上小股部队能吃掉就吃掉，遇上大队人马则是能避则避，但复杂的地理环境，恶劣的交通路况，仍然让他们的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低了下来。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来自洛阳的由朱友贞率领的一支宣武主力骑兵已经渐渐地赶了上来。
朱友贞的心情非常的恶劣。
朱友文战死，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个无法相信的消息，在绝对的兵力优势之下，他怎么也无法想象，朱友文是如何被敌人直接击杀的。
朱友文的死，对于昭义地区来说，影响是非常巨大的，至少，在昭义被俘投降而重新改编之后的神策军所部，便极度的不稳起来。
面对着狼狈逃回来的易洪，朱友贞更是不知说什么好了。不过易洪是曹焕的手下，他倒也不好过于责难，只是抚慰了一番之后，便派了易洪直接去卫州调集更多的军队向着潞州方向前进。
千牛卫既然已经打破了乐安，拦在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下潞州一道防线了。而潞州此刻还面临着河东军以及刑州方面的武威军的威胁，便是用屁股想，也能知道在这个当口，这两支军队必然会向潞州发起猛攻，以牵制潞州军队，从而使这支千牛卫顺利突围。
也就是说，围绕着潞州，将会有一场大战。
田悦在潞州有三万余魏博精锐，这是田承嗣给他留下来的遗产，再加上昭义薛氏兄弟的部属，六万余大军听起来不少了，但想一想他们的对手是河东军和武威军的话，朱友贞仍然是无法放心的。调集起他手上能调动的所有部队，在潞州与对手进行一场大决战。
胜利不胜利的，倒无所谓，最为关键的是，将李俨杀死在战场之上是最为重要的，只要达到了这个目标，仗打输了，也无所谓。
朱友贞率部迅速抵达昭义地区，使得昭义本来因为朱友文战死而引起的慌乱得以平静，各路兵马，开始源源不断地向着潞州方向开进，逐渐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包围圈，慢慢地向内里挤压着。
而在乐安，因为要整编投降的近五千神策军，柳如烟部足足耽搁了三天时间。
正如皇帝李俨所预料的那样，当他出现在那些神策军的面前的时候，这些本来已经没有什么精气神儿的士兵，一下子便激动了起来，强打精神的李俨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向士兵们许诺了无数的奖赏，成功地让这群散兵游勇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模样，不得不说，皇帝在这些士兵们面前，仍然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士兵们因为得以见到天颜而兴奋，因为有可能得到的未来的封官许愿而开心，这可是皇帝许诺给他们的。皇帝因为看到士兵们对他仍然奉若神明而开心，似乎缠绵多日的疾病也好了不少，在发表演说之后，又兴致勃勃地召见了不少的神策军军官，无外乎又是一通许愿罢了。在得到这些军官们发誓赌咒誓死效忠之后，皇帝胃口大开，难得地竟然吃了一大碗肉汤淋糙米饭。
比起皇帝，田令孜等人的兴奋，柳如烟和公孙长明却仍然是忧心忡忡，不管是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还是早先布下来的一些暗探送来的消息，都清楚地表明在一张大网正在向他们罩来，潞州距离他们已经不远了，但横亘在他们与武威之间的潞州，却犹如一道天堑，靠他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杀出去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武威，河东能够打破僵局，而在这之前，他们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地活下来。
一千黑甲精锐在历经血战之后，已经减员到了六百余人，与朱友文一战，包括蛟二在内的多位核心成员战死。五千千牛卫伤亡数百人，惨重的伤亡，面临被四面包围的处境，使得这支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军队，军心有些不稳，如果不是武威军法严厉，再加上一直以来的优厚待遇，现在是一个什么状况，还真是难以预料。

第0424章 田氏兄弟
潞州城内，魏博的核心人物济济一堂，田悦，田平，田绪，田安，田弘，田怀全都聚集在这里。田承嗣战死之后，田氏的主力军队虽然并没有太多的损失，甚至于在吞并了昭义薛氏的部属之后，纸面上的实力较之以前要更上一层楼，但田承嗣死亡所带来的影响，却正在深层次地影响着这支让武威李泽也忌惮的强军。
田承嗣指定的继承人是田悦，这一点，当时在田承嗣身边的田安，田弘，田怀自然都是清楚的，但这里头有一个问题，田承嗣的亲生儿子田平当时却在刑州与薛平杨知和以抗，在他看来，没有道理老子不将位子传给自己而是传给侄子的。
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只是听人转述，这里头有没有田悦在搞鬼，那只有天才知道。至于田安，田弘，田怀，难道不会被田悦所收买吗？
现在的田平看起来心里平静，实则上只不过是因为实力不济，而只能暗自忍耐罢了。刑州一战，最后因为武威部队大规模地加入，田平大败之下狼狈逃回到了潞州，而此时，田悦已经完成了田承嗣死后的权力交接，将魏博主力基本上已经握在了手心之中。
田平除了俯首听令，还能怎么样呢？
今日的集会，除了田氏兄弟，再无旁人，很显然，田悦是想要利用这个机会，整合一下内部，让田氏众将能够消除隔阂，团结在一起，共渡眼前的难关。
在田悦看来，眼下的确是他们必须要跨过去的一个关口。
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左手边上的田平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桌子上面的一碗茶。田绪和田怀两人将头凑在一起窍窍私语，田安和田弘也在说话，说上几句便抬头看他几眼。
田氏六将，虽然在一个屋子里，却明显地分成了几块。自己，田安，田弘算是一帮儿，田平一个人算是一帮，而田绪和田怀两人分别驻扎着魏州和博州，这两个人过去不怎么和睦，现在倒是凑到一块去了。
田悦眼中很清楚田平的不满来自何处。但从实力上来讲，他现在当真是没有将田平放在心上了，只要田绪和田怀不倒向田平，只消他们保持一个中立的态度，自己便足以压制住田平。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说小话了。”敲了敲桌子，田悦道。
田悦一发话，其它四人倒是都停下了交流，转头看向了田悦，不管怎么说，现在田悦是魏博老大，也是宣武朱温承认的魏博领头者，实力也是最为强劲的。
“朱帅的命令大家也都知晓了，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想来大家也在心中有一个考量。”田悦道：“潞州我们必须要握在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存在的价值。而想要守住潞州，我们就必须要顶住这一次武威和河东方面的攻击。”
田平哼了一声道：“有什么顶不住的？武威主力未至，河东实力大损，现在朱友贞不是又调集了大军正在往潞州前来吗？”
田悦看了田平一眼，道：“武威军队实力如何我想大弟你是心中最有数的吧？刑州一战，教训还没有吃够吗？石壮是李泽的心腹将领，闵柔，屠立春都是北地数得关的大将，他们人数看起来不多，但战斗力，却是个顶个的。”
听到田悦含沙射影地提起刑州之败，田平顿时涨红了脸：“要不是薛坚，裴仁清的军队软蛋，我怎么可能输？”
“好了，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了。”田绪出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只是节帅，有一事我是不明白啊！现在摆明了是武威要与宣武打擂台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掺杂在其间呢？了不起我们退回魏博去，又何必要在潞州与他们硬撼呢？”
田怀点头附和道：“不错啊，节帅，朱温朱帅向我们发号施令也便罢了，毕竟他也是叔父一辈儿的人物，他朱友贞算什么东西，居然也大模大样地命令我们做这做哪？受这个鸟气干什么？更何况这一次来的可是皇帝陛下。朱友贞说死活不论，节帅，皇帝要是真死在我们魏博人手里，以后只怕我们会成为众矢之地的，这个功劳，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捞的好，便让给朱友贞去拿吧！”
田绪田怀一唱一合，田平听得却是开心。
“正是如此，何必为宣武火中取粟。”
田悦冷然道：“首先我要说的是，当初让我们归顺宣武，是叔父临终之前再三强调的，还说非如此，我们难以幸存。魏博地处要冲，如果不投靠宣武，当时只怕就立即没有了。就算是现在，如果没有宣武的支持，我们挡得住武威人的强攻吗？不要想着什么左右逢源，在我们这个位置之上，想当墙头草，只会迅速地被这两强瓜分殆尽。”
田平哼了一声：“父亲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也只有你知道。”
田悦大怒，一拍桌子道：“你是说我在捏造叔父临终前的遗言吗？田安，田弘，当时你们也在场，你们说说，叔父是不是这么说的？”
田平只是冷笑不已。
田悦看着田平，缓缓地坐下：“就算你不信，但你自己也是长了脑袋的，他不会自己想一想现在我们的处境是怎么样的吗？”
“你是在说我蠢吗？”田平轰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吼道。
田安一把将田平拉得坐了下来，“二哥，冷静一些，听节帅往下说。”
田平恨恨坐下，两只拳头捏得卡卡作响。
田悦冷冷地扫了一眼田平，道：“当初叔父为什么一定要并吞昭义，说白了，就是因为这潞州之地，潞州地处要冲，是中原进攻北地的咽候要地，同样的，也是北地南下的必经之地，我们魏博虽然士兵善战，但实力却是有限，不像宣武，武威那样有着向外发展的广阔空间，只有拿下了潞州，才有了与人讨价不价的资本。说白了，叔父没有问鼎天下的心思，但却想在天下逐鹿的时代里，为我们田氏能分得一杯羹而设计的蓝图。”
“现在抛开南方不谈，自长安向北，两大势力已经成型，武威与宣武必然会为了一统中原和北地而相互征战不休，而我们的地盘，恰恰就处在两强中间，只要我们守得住，便能尽情地与双方讨价还价或者待价而沽。我们倒向谁，便能让谁占得优势。”
一席话，说得田安田弘连连点头，便连田绪与田怀也被吸引住了。
“我们现在不是听宣武的命令吗？”田平冷然道。
“那是现在。”田悦道：“以后可说不准。这一次我们如果能守住潞州，甚至更进一步，抢在朱友贞前面握住皇帝的话，那局面可又就不一样了。有一件事田绪说得很对，皇帝不能死在我们手里，但我们将皇帝迎到潞州来安置，难不成不可以吗？真做到了这一点，朱友贞还敢挥师来攻打我们？他就不怕我们倒向武威？而皇帝落在我们手里，武邑只怕也要投鼠忌器吧？”
“节帅说得是！”田弘咧嘴笑道：“不仅仅是皇帝，还有李泽的老婆老娘儿子呢，听说李泽可是一个大孝子。真要是活捉了他们，那我们手里的筹码可就够够的了。”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当然是最好，但大家也不要忘了，护卫皇帝的这支军队战斗力可是不弱，连朱友文都死在了他们的手中。”
“区区几千人而已。”田平道：“给我一万兵马，我去将他们擒来给你。”
“可不止几千人了，他们在乐安收统了数千神策军，现在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田绪补充道。
田平仰天而笑：“几千神策军？他们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田悦紧盯着田平看了片刻，道：“好，我就给你一万兵马，五千魏博本部兵马，五千昭义军，你去给我拿下他们。”
“行！”田平道。
“田弘，田安与我率主力驻扎潞州，田绪与田怀返回魏博，征召更多的兵马，筹集更多的粮草，潞州这一战，绝不会仅仅是因为皇帝一事而草草结束的。我总是觉得李泽所谋更大，指不定他便想着借此事一举解决潞州。到时候，这一仗便会打成一场大会战。如果我们赢了，就此站住脚跟，如果我们输了，魏博只怕也保不住。从此便会真正的沦为别人的附庸，为别人打生打死了，所以各位，这一战，关系着魏博的未来，也关乎着我们田氏的生死荣辱。”
田悦站了起来，向着屋内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为了田氏，让我们团结在一起，劲儿一起使，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此时都不是相争的时候，只要能赢得这场战争，那么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大家说是不是？”
田悦说得如此坦承，倒是让田绪与田怀有些脸红起来，当下也站了起来，点头道：“自当为田氏荣辱，生死一战！”
田弘田安也是站了起来立誓。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田平，田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为田氏生死荣辱而战。”

第0425章 薛氏宗族
薛坚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位于城外的军营之中。他与裴知清在洺州，贝州连续遭遇败仗，实力损失惨重，最终随着田平逃回到了潞州。而此时的昭义，却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昭义了。刑州，贝州，洺州被武威抢走了，而潞州往南区域，又被宣武掌握，薛氏兄弟原本是昭义的主人，现在倒搞得像一支客军了。
回到潞州的他们，被田悦毫不客气地整编进了田平的军队，如今，他与裴知清连独掌一军的权力也没有了。当然，他们自己的麾下，也着实凑不齐一军的实力了。
今日田平被招进城中会议，回来之后，心情极端地不好，薛坚，裴知清都被他叫去痛骂了一顿，而且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也让薛坚心里嘀咕不已。
田平要带着他们去围剿千牛卫柳如烟一行人。
这绝对是一个烫手的活计，不过看起来受了刺激的田平根本就没有往心里想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了。
朱友贞的命令说得直白得很，对于藏在千牛卫中的大唐皇帝李俨，死活不论。
李俨哪怕现在落难了，但仍然是大唐的皇帝啊，宣武朱氏反正是摆明了车驾要造反的，杀不杀无所谓，但对于薛氏来说，皇帝真要是倒在他们手里，对他们只怕就很不妙了。不说别的，只怕延平郡王薛嵩位于家乡的坟莹都有可能被人刨了去。
想到这大半年来的陡变的局势，薛坚除了长吁短叹之外，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也不想这样的啊！
一念及此，对于薛崿，他就更加的痛恨起来了。
回到军帐之中，叫士兵送来了一壶酒，连菜都没有准备一个，他闷闷不乐的以酒浇愁。
帐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滚出去，胆子越来越大了，不经传唤，就敢擅入大帐了吗？”喝红了眼睛的薛坚头也不抬，愤怒地喝道。
“父亲，是我。”
薛坚抬头，便看见儿子薛山站在门口。
“有什么事吗？”薛坚问道。
薛山道：“父亲，有人要见您。”
“谁啊？”
“我。”一个人从薛山的背后跨了出来，站在薛坚的面前，掀起了遮住头脸的帷帽，露出了他的脸庞。
薛坚一下子跳了起来，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一个人，他的侄儿薛平。
“五叔是真把我当敌人了，是要杀了我去田氏兄弟哪里领赏吗？”薛平神色不变，径直走了过来，神色从容地盘坐在了案前，提过薛坚面前的酒壶，对着壶嘴，满饮了一口，放下酒壶，这才抬眼看着刀已经半出鞘的薛坚。
楞神儿了半晌，薛坚呛地还刀入鞘，颓然坐了下来，冲着薛山摆摆手，示意薛山去守住帐门，不要让外人进来。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你还能有命在吗？”薛坚问道：“你我现在纵然为敌，我也不想你在我这里出事。”
“五叔，时至今日，你就没有后悔过吗？”薛平问道。
听着薛平这话，薛坚一下子激动起来：“这能怪我吗？这能怪我吗？要不是薛崿想要杀了我，我会起兵反抗吗？要不是薛崿想要诛除异己，会让魏博人乘虚而入吗？会让宣武人渔翁得利吗？你父亲辛苦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全都毁在了薛崿的手中，他是薛氏的罪人，哪怕死了，也必然无颜去见薛氏的列祖列宗。”
薛平一声冷笑：“五叔，这仅仅是二叔一个人的问题吗？二叔任昭义节帅，那是父亲临去之前的遗命，当时，杨知和他们想要推我上位，为了避免昭义内讧，我夜奔而去，就是要保全昭义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可是这些年来，你还有四叔他们，是怎么做的？如果不是你们一个个的桀骜不驯，试图与薛崿分庭抗礼，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地滑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说谁是薛氏的罪人，二叔固然是最大的一个，你和四叔，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问题吗？但凡你们能为大局着想，能为薛氏宗族着想，但凡你们肯退让一步，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薛氏现在算什么？是田氏的走狗，还是朱氏的走狗？”
“我也不想这样的。”薛坚泪如雨下。“可时至今日，又还能如何？”
“亡着补牢，为时未晚！”薛平冷冷地道：“我父亲在地下看着你呢，二叔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姓薛的人，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能做什么？”薛坚抹了一把眼泪，“我现在手上不到三千人马，就算加上裴知清也不过五千人，而潞州现在田氏兄弟掌握的兵马有多少吗？田氏兄弟，薛冲，薛雄，他们一共掌握着六万余兵马，而朱友贞从卫州各地调来的兵马，拢总算起来，已经超过了三万余人，整整十万人的大军，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但凡我想做点什么，只怕还没有动作，便会被碾为齑粉了。”
薛平摇了摇头：“随意乱动当然不行，但如果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动上那么一动，那便具有四两拨千斤之功效，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时不在长，而在于点，五叔，潞州之局，你可以起到你应用的作用，把自己变成关键的那一点，一旦功成，你想要什么，又怎么会得不到呢？”
“你是要我倒向武威？”薛坚苦笑：“做他们的内应？”
“不是倒向武威，是忠于皇帝陛下。”薛平正色道：“我薛氏一门，一向忠于皇室。”
“皇帝都快要成翁中之鳖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明天起，我便要随着田平一起开拔，去围剿千牛卫了。田平带有一万士卒，再加上朱友贞从卫州方向围上来的兵马，皇帝长了翅膀也无法飞走。”
“五叔，你看事情，怎么就只看一隅而不看全局呢！”薛平冷笑道：“现在的潞州之局，又哪里只是皇帝的安危了？皇帝一行人只是位于最要害的那个点上而已，整个潞州也会因为这一件事，变成一个大战场，武威，河东，宣武全都搅了进来。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田悦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集中了他几乎所有的兵力到了潞州，可朱温此时将他的全部精神都放在了攻打长安之上，只派了朱友贞前来协调大局，哈哈，他忽略了潞州这个重要的战略地位，只要潞州完整地落入到了我们的手心里，他就算拿下了长安，又能怎么样？以后进可攻，退可守的是我们。”
“皇帝要是死了怎么办？”薛坚问道。
“皇帝没有那么容易死的。”薛平淡淡地道：“千牛卫的战斗力，比你想象的要强悍得多，当然，我来这里，也便是为了给皇帝的安全再加一道保障。五叔，这便是你的机会了，让皇帝看到你，记住你，以后机会自然就会来的。”
“我的兵马太少，就算临阵倒戈，也只不过暂拖时日罢了。”薛坚摇头道。
“以五叔与裴知清的交情，当可以说服他。”薛平道：“即便是田平，叔父为什么不打打他的主意呢？”
“田平？你脑子没糊涂吧？”薛坚瞪大了眼睛。
“田平与田悦的矛盾还是很深的。”薛平道：“现在当然说不动田平，但如果时局一有变动，那可就说不准了。”
薛坚沉默半晌，才道：“我只能跟你这样说，如果时局允许，我当然会按你说得办，如果武威能在潞州之战中占得上风，则一切好说，否则，请恕我不能从命。”
“五叔便等着看吧！”薛平笑道。“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你还会去找薛雄薛冲吗？”
“四叔哪里我自然会去见上一见，不过四叔现在算是人强马壮，又在朱氏那里颇受重用，不见得会听进去我的意见。至于薛冲嘛，他只怕恨不得我们这一脉全死光死绝吧！”薛平摇头道。
“你此去见老四，要当心一些。”
“五叔放心，纵然四叔不肯与我走一条道，想来也不至于要我的命的。”薛平微笑着道。
数日之后，薛平出现在了薛雄的面前。
叔侄两人，沉默相对半晌，薛雄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当今天下，宣武与武威争雄的局面已经渐渐形成，你在武威，颇受李泽看重，又是皇室重臣，而我在宣武这边，也深受朱帅看重，如今亦算位高权重。就让我们各为其主吧，不管最后他们谁胜谁负，薛氏，总不至于全军覆灭。阿平，你去见了老五了吗？”
薛平摇摇头：“五叔如今实力弱得可怜，只剩下那么两三千残兵败将，在田平麾下，已经沦为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了。于大局丝毫无益，我去见他干什么？”
“你走吧。”薛雄点了点头：“今日我不为难你，但以后上了战场，如果碰到了你，我绝不会手软的，同样的，你碰见了我，也是如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薛平叹了一口气，“四叔，那你自己珍重吧，朱氏，可真不是一个好的效忠对象。”
“至少现在他们占了上风。薛氏一族，总得有人在他这里也投上一注吧！”

第0426章 韩琦的震惊
韩琦见到李泽的时候，李泽正在视察着位于刑州城外的伤兵营。
从本意之上，韩琦是真不想见李泽的，但是没有办法。皇帝此刻就在柳如烟的军中，而毫无疑问，现在这支军队已经陷入到了宣武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中，在韩琦看来，简直是险象环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在这个时候，即便他对李泽有再糟糕的看法，也只能先放在一边，齐心合力将皇帝救出来，才能说到其它。
而以他的实力，别说是现在，就是在他的实力最鼎盛的时候，也做不到这一点。他不是高骈，没有一呼百应的声望。而眼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便只有李泽了。
所以当李泽一纸书信传唤，在韩琦的部属都有些羞恼地认为这种方式是对韩琦的羞辱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到了刑州。
刑州一战，最后时刻石壮、闵柔率武威军队加入，一举逆转了战局，击溃了田平裴知清薛坚的部队，不但解了刑州之危，石壮更是率部连下贝州，洺州，现在等于是将刑州、贝州，洺州尽数纳入到了武威的地盘。
昭义之变，如果要说到最大的得利者，自然是宣武，但李泽，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拿到了三州之地，更是让人侧目。
对于韩琦来说就要更加苦涩了，因为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迫不得已抽调了大批部队到了昭义，却是将朔州等地一举让给了张嘉，以至于现在张嘉势力大涨，隐隐地对河东形成了压迫之势。
而这一切的背后始作俑者，便是李泽了。
站在伤兵营之外，韩琦有些楞神儿。
他是第一次看到有将领把伤兵营直接设置在中军之中，而且就挨着中军主帐的。一般来说，为将者都担心伤兵的哀嚎或者因为无法救治而死亡，从而影响士气，只会把伤兵营设置在偏避的地方，以将影响降到最低。李泽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伤兵营。
简易的栅栏将伤兵营与中军大帐隔开，雪白的帐医一顶挨着一顶，站在栅栏之外，能看到外面的空地之上拉着一根根的长绳子，绳子上晾晒着长长的白色绷带。而在场地的另一头，一些人正在用力地搓洗着血迹斑驳的绷带，然后将这些洗好的绷带放在开水锅里煮上片刻功夫，才会捞出来挂到绳子上。
哪怕站在营外，也能闻到营地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药味。
“韩帅，怠慢了怠慢了！”武威节都兵马都指挥使尤勇从中军大帐之中急步迎了出来，连连拱手道：“节帅也刚不到不久，原本估摸着您要在饷午时分才能到呢，所以便趁着这个空当去伤兵营里巡视一番，真是没有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韩琦看到尤勇，也是略略有些惊讶，李泽得势之后，尤勇不是已经退居二线了么？虽然当上了兵马都指挥使，但并不直接指挥军队，都以为他已经失势了，但现在看到他从李泽的中军大帐里出来，韩琦方才觉得传言果然是不可信的。
一边拱手还礼一边道：“陛下危在旦夕，韩某心急如焚，得了李帅军令，便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敢耽搁。”
尤勇呵呵一笑，韩琦与李泽同为一方节镇，不过李泽还挂着千牛卫大将军的职衔，又有着北地行军大总管的职务，说起来还真是韩琦的上司。“韩帅忠贞之心，让人感佩。还请韩帅帐内稍坐，容我奉茶稍解饥渴。来人，去禀报节帅，就说韩帅过来了。”
“不必，我也想去伤兵营里看一看。”韩琦摆摆手道。
尤勇一怔，但旋即便笑道：“好，我为韩帅带路。”
一排排的军帐排列整齐，前方是宽约一尺的排水沟，地上到处都能看到刻意抛洒的石灰，在韩琦的映象之中，伤兵营是最脏的一处所在，但在这里，他触目所及之处，却都是整洁无比。不时能看到一些身着白色长袍，胸前印着一个大红十字的人在营中穿梭。他没有听到熟悉的哀嚎，哭泣之声，反而能听到军帐之中隐隐传来的笑声和惬意的谈话声。
转过一排帐蓬，便看到了一块空地，空地之上，有着不少的韩琦不认识的奇奇怪怪的或用木头，或用铁打制的奇奇怪怪的用具，而不少的伤兵，正在这些用具上面挥汗如雨。
“这是？”韩琦不解地看向尤勇。
“哦，韩帅，这块区域都是一些受了轻伤的士兵，大概还有十天到半个月左右，便能痊愈。痊愈之后他们便要返回各自的部队，但长期休养对他们返回战场是不利的，所以我们武威便做了这些各种各样的器具，来让这些伤兵们煅炼，一是保持气力，二来嘛，也有利于他们康复。”一边介绍一边走到一副器具前的尤勇，示意正在上面的士兵下来，韩琦注意到，这名士兵的腿脚明显的还不太利索。
尤勇坐了下来，笑道：“这是划船器，可以用来煅炼腰腹以及双臂的力量。”
韩琦看着尤勇身体前俯，两手握住了划船器上的船桨，然后上身后仰，双臂用力向后拉动船桨，前方的两块石锭便被绳索给直直地拉了起来。尤勇力大，这一扳之下，竟是将两块只怕有数百斤的石锭给直接拉到了顶部，引来一边观看的士兵的喝彩之声。
连拉了数下的尤勇笑着起身，将位置让给了那些一边的士兵，换了一台器械，半卧在其上，两脚踩进一个绳套之中，然后用力蹬动，前面的一个比马车轮子还要大的轮子便飞速的转动起来。
连着给韩琦表演了七八种不同的器械，尤勇脸上已是微有汗渍。
“韩帅，我们的士兵从伤兵营中出去，就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尤勇得意地道。
“这些都是李帅弄出来的？”韩琦问道。
“当然，我们可没有这个脑子。”尤勇笑道：“您看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我们节帅画了图纸命人做出来的，对了，还有一台被李帅叫做联合器械的东西，全都由钢铁打制，那才真是好东西，可惜造价昂贵，这里没有，我家倒是有一台，以后韩帅有机会去武邑的话，倒是可以看一看。”
“一定会有机会去的。”韩琦道。“这里是受了轻伤的，那肯定还有受了重伤的不易恢复的罗？”
“当然，一场大仗打下来，死伤者动辙以万计，怎么可能会少了重伤的呢？”尤勇脸色略为黯然。
“武威军兵，战后退出军伍的比例是多少？”韩琦问道。
“两三成左右吧！”尤勇想了想道：“就以这一次的战斗为例吧，石壮两万兵马出击，打了刑州，贝州，洺州三场战事，战事结束之后，受伤的，战死的，一起差不多有五千余人吧。其中直接战死伤场的差不多有一千人吧，受伤的有四千多，其中重伤的有七百余人，这些人是铁定要退出军队的。剩下的三千余人，都能重返部队。”
韩琦一下子站住了，满脸不信地看着尤勇：“五千人伤亡，最后却有三千余人能重返部队？”
尤勇点了点头：“是啊，当然，仗要打赢了才会是这个结果，如果输了，那就不好说了。上一次我们在瀛州打史家坞，两千士卒，一战而殁，为了这件事，柳成林柳都督可是吃了好大的挂落。”
“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比例？”韩琦喃喃地道，仍是不敢置信。
尤勇解释道：“节帅全面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军队之中建起了一整套的医疗体系，每个什都有一个卫生兵，这个卫生兵不太懂医术，但却受过医官们的最基本的训练，能在战场之上进行一些急救的工作。我们的每个士兵，随身都携带着一些急救的药物，比方说止血的啊什么的。每个哨都有一个医疗队，这些可都是我们培养出来的医师，虽然被节帅戏称为三脚猫，但术业有专攻嘛，别的病不在行，但对于外伤，还是有些心得的。而每个曲，便有一个野战医院了。规模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配备了正儿八经的医官，而每一营，便有一个您现在看到的这样的伤兵营，一般来说，医术高明的医官都集中在这里，专收收治那些不易治好的士兵。现在您看到的这些伤兵，便是从下面转运而来的。”
“这得要多少钱？”韩琦咋舌道。
“花钱是多，但值得呢！”尤勇笑道：“每一个伤兵痊愈之后回到部队，可都是宝贝，受过伤的人，对于战争的畏惧已经减少，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懂得如何在战场之中规避一些不必要的伤亡，一个这样的兵，便可以带动周围不少的人，所以算来算去啊，投进去的这些钱，都是有赚头的。”
韩琦沉默难语，他自己就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当然知道这样的士兵的宝贵，可问题是，在他的部队之中，伤兵能归队的实在是太少了，像武威这样，五千余人受伤，有三千多人能归队，他简直不敢想像，在他哪里，以有几百到一千人归队，那就是了不起的成绩了。
“前边就是重伤号了。”尤勇指着前面的军帐，道：“他们在伤愈之后，将会退出现役。节帅现在应当就在哪里。”

第0427章 韩琦的沉默
韩琦从来不会去看望重伤兵。
一来，重伤兵们的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即便不死，也差不多成了废人。对于他来说，这些人基本上已经没有再利用的价值了。二来，伤兵营里的情况，一般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凄惨了一些。那些重伤号们，也都充分明白自己将来的境况，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所以这个地方，说是修罗地狱也并不为过。
在战场之上，河东军队甚至有过重伤号补刀的习惯。看似残忍，实则上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谛于是一种解脱。
但是眼前的重伤兵修养的所在，却与韩琦映象中的重伤号营有着很大的差别。
与外面一样的整洁，只不过看不到那些器械罢了。此时，空地之上挤满了人，韩琦看到，有站着的，有坐着的，甚至还有人躺在床上，明显是被人抬出来的。这些人围成了一个大圆圈，而在正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之上，站在上面的是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人，不用猜，韩琦便能肯定这个人正是李泽。
没有想象中的凄凄惨惨戚戚，此刻这些人正在高声地唱着歌曲，而站在台子上的李泽，双手挥舞，似乎是在打着拍子。
抬头看到了尤勇与尤勇身边的韩琦，李泽咧开嘴笑了起来，冲着两人用力地挥了挥手，却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些伤兵们的身上。
“这是咱们节帅写的歌，名字就叫做从头再来。”尤勇笑道：“鼓励这些士兵们，他们的战士生涯结束了，但人生才刚刚开始呢，让他们不要灰心丧气，他们还很年轻，一切皆有可能呢！”
韩琦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这些士兵身上看到颓丧，看到恐惧，反而能看到一种另类的朝气。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李泽的武威兵战斗力有这么强悍了，只消看看这个伤兵营，便能明白二三。
一曲终了，李泽对士兵们说了一些什么之后，便跃下了桌子，然后在伤号们的大声欢呼之下，走出了这个圈子，向着尤勇和韩琦走了过来。
“见过大总管。”韩琦率先行下礼去。
“韩帅，咱们终于见面了。”李泽笑吟吟地扶起了韩琦：“韩帅能过来，我真是开心得很呐！”
“韩某对于大总管也是久仰大名，心生仰慕久矣。”韩琦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总管爱兵如子，难怪武威上下三军用命，战无不胜，攻无不可。”
李泽大笑：“韩帅，咱们边走边说吧，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肩并肩地向着外面走去，尤勇落在后面一步左右，与李泌低声说着些什么。
“刚刚韩帅说我爱兵如子，我可真是受之有愧了。”李泽微笑着道：“我向来把这些士兵看做同僚，我与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一种合作而已。”
韩琦有些惊讶：“大总管如不是爱兵如子，这些士兵为何如此拥戴于你？而且我只观这伤兵营，放眼大唐天下，只怕也就是大总管这里独一家而已吧。”
“韩帅把这当成爱兵如子吗？”李泽摇头道：“我征召士兵，给他们发薪饷，他们为我而战，这只不过是一种雇佣关系而已。至于这样的伤兵营，只是我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的一种手段而已。其目的，也只是让他们能尽快地伤愈，能尽快地继续为我而战，韩帅是老将，当也知道，这里的兵一旦归队之后，就将成为军队之中的中坚。”
“仅仅是雇佣关系的话，他们为何能如此奋战？而且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能如此激昂？”
“还是早先的那一句话啊，我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李泽摊摊手：“这些人，九成以上，来自最底层的百姓，军功，是他们向上走的一个捷径。通过军功，他们可以摆脱现在所处的阶层向上流动，从而光耀门楣，为他们的后代创造更好的机会。在我们武威军队之中，配备有专门的军法官，没有那个人敢于抹煞他们的功劳。这是其一。其二嘛，哪怕他们受伤了，不能再战了，不得不退役了，我们也让他们以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何其难也？”韩琦叹息道。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认真去做便好了。”李泽道：“像这些重伤号，退役回到家后，我们会分给他们五十亩土地，这五十亩土地是不用缴税的，是他们的永业田，当然，也不允许买卖，如果以后他没有直系后代了，官府才会收回。这些人回乡之后，因为受伤而不能进行一些重体力的耕作，我们在乡里有专门的组织帮助他，如果他们找不到老婆，官府也会帮忙给他们找一个。”
“连老婆也帮忙找？”韩琦大为惊讶。
“犯官家属，青楼女子愿意从良的，或者寡妇，这些都是可以的。”李泽笑道：“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能嫁给这些人，也是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想不到大总管能将事情做到这一地步！”
“如果做不到这一地步，又如何能让这些士兵在战场之上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呢！”李泽道：“所以说，我并不爱兵如子，我只是给他们想要的，来换我想要的而已。韩帅所言的爱兵如子的那种方法，或者能管一时，但却不能管一世。说一句韩帅或者不爱听的话，您的那种爱兵如子，全靠将军的个人魅力，换个将军领兵，可能就行不通了，而军队的战斗力说不定就会直线下降，但我们武威不同，我们是以制度来保证我们士兵的战斗力，不管是谁来领兵，这些都是不会变的。在我看来，这才是长久的。”
韩琦思索了片刻，却是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大总管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但这样的事情，却不是每一个领兵的将军，或者说一地节镇所能做到的，因为条件实在不允许啊。”
“我们武威以前与所有的节镇并没有什么两样。”李泽道：“但现在我们做到了，韩帅，改变是需要勇气的，也是需要代价的。因袭承旧，循规蹈纪，看起来会很稳定，但却不会带来新鲜和刺激啊！”
李泽说得很直白，韩琦却只能沉默以对。
武威做到现在这一点，靠的是什么？清理人丁，丈量土地，大量的豪绅地主，倒在了李泽的铁腕之下，他韩琦做得到这一点吗？做不到。连当初的高骈也没有做到。
李泽现在拥有十几个州的地盘，而他将所有的财权都统一到了节镇之中，统一调配，统一支用，这他能做到吗？他也做不到。
李泽将军权，财权，人事权，统统集中到了节镇手中，做到了上下一盘棋，他能做到吗？他也做不到。
韩琦看到了这样做的好处，也能明白武威的强大所在，今天看到的这一幕幕，更是让他心惊，他的心中蓦然生起一种无力对抗的感觉，这让他心里极不舒服。就像一条小虫子一般在不停地啃咬着他的内心。
高帅啊，你临死之前，要我尽全力牵制李泽，要让李泽成为治世之能臣，而不是乱世之枭雄，我，真能完成您的使命吗？
韩琦不说话，李泽也不多言，一行人在沉默之中回到了李泽的中军大帐。
韩琦这一次奉李泽之令来到刑州，自然是对潞州之事作出反应。经验丰富的韩琦虽然还只是走马观花，不太清楚李泽到底要怎么做，但在看到尤勇也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却是大致有了一点明悟了。
李泽图谋的，只怕不仅仅是救出皇帝这么简单的事情。

第0428章 所谋甚大
对待韩琦，李泽倒也没有太过于托大，到了中军主帐，也只是分了左右而坐，这倒是让韩琦心中略微舒服了一些。李泌端上刚刚冲泡好的香茶，韩琦也只是略微地尝了一口便将其放到了一边。
“大总管，如今皇帝陛下被困潞州，依照他们现在的实力，只怕是很难自行突围出来的，现在不仅是魏博昭义的军队在对他们进行围剿，此刻便连朱友贞也在调兵遣将以图四面合围，情形万分危急，还请大总管示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韩琦殷切地看着李泽。
如果不是实力不济，李泽相信韩琦早就自己出兵打过去了。
“韩帅不必着急，要知道在潞州被困着的，不仅是皇帝陛下，我的母亲，妻子，儿子，也都在哪里呢！要说急，我比韩帅要更急。”李泽道：“但心里面再焦急，做事也须得有章程，有规划，否则，欲速则不达，反而会坏事的。”
“韩某急匆匆地赶来刑州，就是想要知道李帅的章程是什么？”韩琦冲口而出。
“韩帅，昭义之局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功夫里，发展到现在这副模样，着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其中田承嗣之死，更是让人猝不及防。”李泽叹道：“原本我以为，有田承嗣在，魏博拿下昭义之后，并不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与朱温合流，而是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样我们便有了许多回旋的余地，但万万没有想到啊，一个小兵，一枚弩箭，便让大名鼎鼎的一代大将这么窝囊的死了。”
说到田承嗣之死，韩琦也是深有同感。
“猝不及防，便让我们准备不足啊！”李泽道：“韩帅当然知道，我们打完了涿州，幽州两场大战之后，军队着实是疲惫了，而此时平州张仲武那边又蠢蠢欲动，我们不得不迎战，两相交杂，对于昭义变局，我们一时之间实在是力不从心。”
“现在大总管招我过来，可是已经缓过劲儿来了？”韩琦明白，李泽的铺垫，自然是为了接下来的切入正题。
“缓过劲儿来说不上，但着实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李泽道：“韩帅看到了尤将军，心中或许也明白了不少，这几个月，我们武威动员了十万府兵。”
韩琦心中一缩。
李泽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他的耳中却如雷贯耳，短短的两个月，便能动员十万府兵，这种规模和这种动员力量，代表的是武威强横的战斗力。
“但十万府兵要完全到位，形成战斗力，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所以现在，我需要韩帅的大力帮助啊！”李泽接着道。
“大总管需要我做什么？我部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向潞州发起攻击。”在攻击潞州这一点上，韩琦倒是毫不含糊。
“在我们的整体布署没有到位之前，所有的攻击，只可能是牵制，对于田悦掌控的潞州，不可能形成大的威胁。”李泽道：“田悦本人十分清楚潞州对于他本人，对于魏博的重要性，现在他开始大规模地收缩兵力，其主力已经收缩到了潞州附近，防线不说固若金汤，但也确实没有大的破绽可寻。想要拿下潞州，除了强攻硬打，并没有太多的别的办法。”
“大总管，我们河东的兵力，再加上你现在在刑州的兵力，已经足以打这一仗了。”韩琦强调道。
“那你考虑过朱友贞吗？”李泽反问道：“我们在潞州打成了一团浆糊，但却又没有取得大的进展，那朱友贞的兵力抵达之后，又该怎么办？”
韩琦停顿了片刻：“那大总管认为该怎么办？”
“正如韩帅你先前所说的，我们首要的任务是要救出皇帝陛下，所以田悦的收缩兵力，对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我准备将所有的骑兵集中起来使用。”李泽直视着韩琦，“所以现在，我需要韩帅手下所有的骑兵。”
“所有的骑兵？”韩琦一怔。
李泽点了点头：“对，闵柔屠立春所部三千人，我的亲卫义从三千人，我还从柳成林的麾下调来了李德的游骑兵五千人，从张嘉方面调来了他的骑兵主力五千人，我知道韩帅手下还有五千成建制的骑兵，现在我需要他们。”
“大总管要组建一支超过两万人的骑兵？”韩琦有些目瞪口呆。
“不错。”李泽道：“这两万骑兵有两个作用，一个，他们需要利用他们的机动能力，迂回包抄，救回皇帝陛下。另一个作用，就是用来对付朱友贞了。”
“救皇帝陛下我很好理解，但单纯地用骑兵来对付朱友贞，我就不太明白了，昭义城池众多，骑兵又不能用来攻打城池。”韩琦道。
“粮道。”李泽微笑着道。“宣武大军在中原，河洛，关中等地纵横来去，仗着的是什么，仗着的便是中原的富裕，粮草储备丰富，更重要的是他掌控着运河，利用纵横交错的运河大动脉，他可以及时地将粮草补给送到他的军队之中。但到了昭义，可就没有这么便当了。复杂的地形，不便的交通，会给他的粮草运输带来很大的麻烦，我要和骑兵四处出击，打击他的粮道，迫使他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士兵维护粮道的安全，然后我们的骑兵或散或聚，根据形式不停地歼灭他的这些队伍，积小成多，时日一长，消灭的敌人有生力量也就很可观了。而且，粮道不稳，他们的军心必然就会不稳，等到我们布署完成了，便可以发起雷霆一击，不但将潞州的田悦拿下，也要将朱友贞一鼓作气的拿下。”
盯着韩琦，李泽道：“然后我们便可以完全控制昭义地区，向东，完全拿下魏博，威逼宣武，向南，封住长安洛阳的北大门。死死扼住叛贼朱温的咽喉。”
韩琦恍然大悟，他心心念念的是救出皇帝而已，李泽心心念念的是拿下整个昭义地区，顺带着把朱友贞部一口气儿全吞下去，这个时间当口很妙，因为朱温当前一门心思地要先拿下长安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中心。
如果李泽所想的完全得到实现，那即便朱温占领了经济中心洛阳，政治中心长安，拥有了八百里秦川这种肥沃土地，但在战略之上，却仍然被李泽死死地压制住了，到时候，朱温又与早前困居长安的皇帝陛下有什么两样呢？
哦，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宣武在武力之上还要是强上许多。
但北方有武威，而南方的那些节镇，豪强便会对朱温服气吗？
当然不会。
他们对正统的皇帝都哧之以鼻，更遑论朱温这样一个逆贼了。
“大总管将柳将军麾下骑兵差不多都抽走了，那北方战事怎么办？平州营州辽州等地，要是没有大规模的骑兵，只怕仗很难打啊！”韩琦问道。
“韩帅多虑了。”李泽笑道：“张仲武又不傻，会选择这个时候与我死嗑吗？他巴不得我调集主力南下与朱温打死打活好他有余力休养生息呢！韩帅可知道张仲武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景况吗？”
韩琦摇头。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李泽道：“营州辽州，地域广博，人丁稀少，但那里的土地的确肥沃，可是张仲武人手不够啊，所以奴隶在哪里便开始大行其道了，张仲武部大规模地捕捉当地野人，杂胡成为奴隶，从海上贩卖奴隶，另外，他们在高句丽支持高句丽王与高名丽国相檀道济大打出手，一个月前，檀道济被打得大败，足足八万余人成了俘虏，这些俘虏尽数被张仲武抓去了营州辽州，然后卖给了那些大地主，成为了开垦土地的奴隶。其在高句丽横征暴敛，攫取大批财富，但同时也让高句丽民怨沸腾，哪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吗？高句丽没有因为这场大败便屈服，反抗军倒是愈来愈多了，使得张仲武不得在高句丽维持了大量的部队，而维持营州，辽州等地的治安，又需要大批的部队，至少在今年到明年这个阶段，张仲武也是没有力量与我来一场大战的，这也是我敢于抽调李德的骑兵部队回来的原因。”
“原来如此！”韩琦恍然大悟。
“等到我们封死了朱温向北的出口，把他们摁在原地的时候，我才会掉过头去，彻底拿下张仲武。韩帅，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救皇帝，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还大唐一片郎郎乾坤啊！不知韩帅肯不肯忍痛割爱？”
“两万骑兵的统领是谁？”韩琦问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韩帅准备派谁过来？”李琦反问道。
韩琦沉思片刻，李存忠是动不得的，那就只剩下韩锐了。
“韩锐！”
“那好，闵柔主将，屠立春与韩锐副之。这个安排，韩帅认为妥当否？”李泽笑道。
“如此甚好。”韩琦略略放下心来。“回去之后，我便让韩锐率部来向大总管报道，同时，我河东军也会向潞州发起进攻。”
“当然，我石壮部，也会同时发起攻击的。”

第0429章 耀眼的诱饵
一张潞州的地图铺在众人的面前，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公孙长明，特别是田令孜和厉海二人。在先前的军事行动之中，基本上都是由公孙长明，柳如烟，屠虎三人集团来决定怎么走，怎么打，哪怕厉海现在统带着五千整编过后的神策军，也没有挤进这个圈子。所以二人，也感到了这一次柳如烟把他们两个人找来参加军议的非比寻常之处。
找厉海还情有可缘，毕竟现在他手里头有了一支队伍，但田令孜除了几十个家将，可就是一无所有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逃。”公孙长明微笑地看着众人，道：“但他们都猜错了，如果仅仅是逃亡的话，我们何必要维持这么一支庞大的部队呢？看起来人多势众了，但实则上目标也大了。现在我们差不多就是被四面包围了是吧？”
厉海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的身后，来自卫州的追兵已经愈来愈多，根据情报显示，朱友贞已经基本抽空了卫州等地的兵力，看起来是不把我们置于死地是不甘心的。”公孙长明道：“而对手的判断，是我们必然要向长治，屯留等方向逃窜，因为那边距离河东近，而且韩琦的主力离这两个地方也不远，所以啊，在长治，屯留，田悦所部是布置了重兵的，其中在长治，田平便带了一万大军驻扎，就等着我们一头碰上去呢！”
“也不是不能打！”厉海道：“现在我们的兵力并不比他们少，如果与韩帅前后夹击的话，还是有很大的胜算的。”
“不能说没有胜算，但也容易做成一锅夹生饭，如果我们不能一战而下，而是被手缠住，朱友贞扑上来了，可就麻烦了。”公孙长明道。
“公孙先生，你就直说，该怎么办吧？”田令孜有些不耐烦，也有些不安，他是很谙熟公孙长明的某些套路的，一旦这样开始长篇大论的铺垫，接下来的事情，必然就是极其危险的。
果然，公孙长明道：“我们已经接到了节帅的命令，所以我们不向长治屯留方向走，而是去夺下壶关。”
田令孜不由得惊呆了，厉海也有些呆滞地看着公孙长明。
壶关地势险要，而且是潞州的门户，但问题是，他们拿下壶关又有何作用？前面的潞州田平重兵驻扎，到时候后方的朱友贞一围上来，大家便成了翁中之鳖，到时候，跑都没有地方跑。
“拿下壶关干什么？”厉海问道：“难不成拿下壶关之后，我们就在哪里坚守待援吗？”
公孙长明大笑：“厉将军果然有明将之姿，一语中的。拿下壶关之后，我们正是要在哪里坚守。”
田令孜闻言大震：“公孙，你这是在拿陛下的安危开玩笑吗？到时候壶关就成了死地，就成了监牢？潞州田悦，卫州朱友贞，两边一封，我们插翅难逃。”
“何必要逃！”公孙长明轻蔑地一笑：“我们就在壶关，然后壶关便会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越来越多的敌人前来攻打，哈哈哈，只要我们够强悍，守住壶关，敌人的下场可就不妙了。侍中，这是李帅，韩帅一齐商量出来的事关整个大局的战略决策，我们要一举解决潞州之敌。”
“你，你们敢把皇帝陛下当诱饵？”田令孜哆嗦着道。
“难道节帅的母亲，孩子，妻子不也在这里吗？”公孙长明厉声道：“堂堂的大唐皇帝陛下，岂能像逃难者，像叫花子一样出现在拥护他的部众的面前，此时，皇帝陛下就应当勇敢地站出来，让自己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潞州，我们这里越显眼，对整个大局就越有利。”
听到这话，厉海已是明白，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更改了。既然李大将军和韩帅已经共同作出了决定，那就是已成定局了。他低头看着壶关，道：“公孙将军，壶关位置险要，只要粮草足够，守他个几个月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现在我部加上千牛卫，足足有上万人，人手上是足够的。但现在我疑惑的是，壶关可有三千人驻扎，我们怎么打下来？我们能守得住壶关，敌人当然也能守得住。”
“既然我们已经作出了这个计划，自然便能拿下壶关！”公孙长明道：“这一点，厉将军勿需置疑。”
“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疑问了，谨遵军令就是了。”厉海点了点头。
公孙长明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开始安排军务了。田侍中。”
田孜中有些神不守神，闻言一惊抬头：“啊，还有我的事情吗？”
“当然，你须得稳住皇帝陛下，这件事情，先不必让皇帝陛下知道，等我们拿下壶关之后，再将事情告诉陛下好了。”公孙长明道。
“明白了。”听到只是去哄骗一下皇帝，田令孜顿时松了一口气。
“夫人率本部精锐六百人，屠虎率本部二百人，厉将军，你抽调绝对信得过的精锐二百人，随同夫人一齐去突袭壶关。”公孙长明接着道。
“一千人嘛？”厉海眯起了眼睛。
“陈炳，褚晟带二千千牛卫，先以断后的姿态拖在后大部队的后面，然后趁天黑以后转向壶关方向。”
“我，侍中将率领大部队仍然向着长治、屯留方向前进，以迷惑敌人。”公孙长明笑道：“等到你们拿下壶关，我们再返身回来。全军进驻壶关。”
壶关北有百谷山，南有双龙山，两山对峙，中间隔断，山形似壶，且以壶口为关，所以得名为壶关。其险峻自然不言而喻，这也是为什么厉海听公孙长明说要去攻打壶关便为之色变的原因所在了。
在这里驻扎上几千人，想要打下壶口，除了用人命去填，基本上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即便是有数倍于守军的兵力，只怕也是难以拿下壶关的。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一旦不能拿下，闻讯而来的敌军将他们往这里一堵，可就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但公孙长明却是胸有成竹。
这种胸有成竹，不仅建立在对手对他们战略目的误判之上，也建立在现在的昭义地区本身就是问题多多。
魏博吞并了昭义，也顺带着整合了原薛氏兄弟的昭义军，但随着田承嗣的死亡，宣武势力的入主，昭义诸人自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与田氏之间的矛盾也是隐隐出现。更重要的是，这支由延平郡王薛嵩创立的军队，虽然时隔多年，但军队之中仍然留存着不少的真正忠于薛氏一族的人。
壶关的主将是田氏族人田季。但副将却是一名昭义老将苏群。壶关的三千军队，魏博兵占了三分之二，昭义军占了三分之一。
此刻，苏群便站在城头，看着率领着二千魏博兵离开壶关的田季，脸上带着笑容的他，不停地向着田季挥着手。作为一名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将，苏群与田季搭档，不争不抢，一切以田季为主，两人倒也相处得极好。
田季回头看到城头之上的老将，也笑着挥手示意。此时的他，如果知道站在苏群身边的那个扶刀小兵是谁的话，只怕会吓得背上渗出一身冷汗来。
那个人是薛平。
“公子，您怎么知道田季一定会离开壶关呢？”苏群抹着白胡子，看着薛平，道。
“因为他们要去围堵皇帝陛下啊！”薛平微笑着道：“朱友贞下达了如此严厉的命令，田氏兄弟也有自己的打算，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去想拿下皇帝陛下了。”
“这中间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薛平笑道：“朱氏想要杀死皇帝，现在他们可不想要活的，而田氏兄弟嘛，却恰好相反，他们想要活捉皇帝，然后奇货可居。”
“那我们薛氏呢？”苏群接着问道。
“薛氏？”薛平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薛氏的意见现在无关紧要，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想法。”
“可昭义原本是我们的。”苏群愤愤不平地道。
“那又如何？没有实力，一切都是枉然。”薛平道：“不过田季这一去，却是再也回不来了。这壶关，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
“不，是公子您的了。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苏群问道。
“今夜你便调集你的人，将田季留在关内的所有人一网打尽，不要走脱了一人！”薛平道。“将壶关牢牢地握在手中，最多三四吧，便会有重要人物抵达这里，苏群，你这辈子想过能晋见皇帝吗？”
苏群呵呵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的牙将……”
说到这里，苏群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您，您是说皇帝会在这里来？”
薛平一笑道：“壶关啊，马上就要天下扬名了，你苏群的名字，也会随之传遍天下的。老苏群，等到这一战尘埃落定了，你呀，就要时来运转了。指不定将来还能搏个大将军啊，候爷什么的当当呢。”

第0430章 袭杀
壶关往外的道路并不是太好走。虽然道路有着丈余宽，但除了中间的数尺之地被人踩得溜光结实之外，两边却都是长满了野草荆棘，田季带着的二千魏博兵排成了三列，沉默地行走在这条不知多少年前便修建而成的道路之上。走在前面的士兵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横刀，将路上的野草荆棘斩断。每行过里许，最前面便会换上一批人来重复这些工作。
道路的一边是密林，另一边却是宽阔的溪沟，溪流潺潺，也只是在最中间的那些地方才能看到，其它的地方，怪石嶙峋。
田季骑在马上沉默前行。
田悦的意思，已经传递到了每一个田氏核心子弟那里。抓住皇帝，是田氏重振雄风的唯一的机会，否则像现在这样下去，田氏终究会单纯地沦为别人的打手。就像现在这样，被宣武支使着顶在潞州与河东，武威对抗，而武威在昭义的主力，却是屈指可数的，现在除了朱友贞，基本上都被调走了。
河东和武威，每有一个是好对付的，要是这样消耗下去，精锐的魏博兵，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消失了。
没有了这支精锐的军队，那田氏拿什么立足呢？
抓住了皇帝，柳如烟，王夫人这些人，便有了资本与河东，武威讨价还价，威胁他们不得再对昭义有觊觎之心。而凭着皇帝在手，又可以拉拢一些节镇来扩充自己的势力。武威不就范，但河东韩琦指不定就会成为他们的盟友。
所以这一次田氏兄弟是竭尽了全力。除开田悦在潞州凭借着高墙深垒与河东武威对抗，其它的魏博兵主力，差不多都调了出来围剿千牛卫。
他们一定要抢在朱友贞抵达之前，拿下皇帝。
朝廷的这支兵马，能去的地方有限，潞州有重兵屯集，他们必然不会去哪里，而且去往潞州，必然就要过壶关，那可是一个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只要脑子稍微清醒，就不会走这条路。
剩下的，也就是往长治，屯留而去了，而在哪里，田平早就蓄势以待了。而现在，周边的兵马，也都在往这个方向上四面合围而去。
原本田季是没有将千牛卫放在眼里的，但在乐安一战，他们却让所有的魏博官兵刮目相看，击溃朱友文的主力，阵斩朱友文，已经说明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这也是田季这一次将麾下所有的魏博主力带出来的原因，昭义的兵马，说句实在话，他还真有些看不上。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战斗意志并不坚决。要是带着他们上了战场，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搞不好就会毁了大局。
一边走一边思考之中的田季，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一边的密林之中，他正被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
人数并不多，只不过七八个人而已。身上披着厚厚的用野草，树条包裹起来的伪装，伏在地上的他们，正凝目注视着不远处缓缓前行的队伍。
平心而论，魏博治军甚严，这支军队行进之时，也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军伍之间，保持的矩离极为恰当。
“擒贼先擒王，厉海，你有把握吗？”柳如烟低声道。此时的她，手里握着她那支青色的长枪，身上背着一个皮囊，内里插着六支精钢短矛，便像是一支开屏的孔雀一般。“超过了一百步，我的矛掷不过去。”
“要是能将田季一箭毙命，这仗就好打了，不然这支部队与我们还有的一打。”屠虎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哪怕只是看一眼这支军队的行军姿态，屠虎也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他们只有一千人，人数只有对方的一半，纵然个体战斗能力肯定要比对方高，又占了突袭的优势，但想要轻松获胜，只怕是不可能的。
而他们最担心的便是这支军队见势不妙，来一个壮士断腕，逃回到壶关去，特别是让田季逃回到壶关去，那可就麻烦大了。
厉海将羽箭搭在了弓上，屈膝半跪，缓缓拉弓。
“可惜那张弓被陈长平带走了，要不然这个距离之上，我有十成的把握，但现在，我只有八到九成。”
“你放松了射。”柳如烟捏紧了手里的枪：“我会盯着他的，要是一箭不中，我会死盯着他，直到把他杀死。”
厉海不再说话，弓已拉至满月。
周围数人亦不再说话。只是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扯去了身上的伪装，半弓着身子，做出了冲锋的姿态。
山道之上，军队仍在沉默的推进。
一声虎啸之声忽然在一沟之隔的对面的山脚之下响起，田季微惊，转头看向虎啸传来的方向，一支体形巨大的斑斓猛虎，此刻居然正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的溪沟里昂首盯着他们。看起来丝毫并不惧怕这支军队，或许是这支军队的出现，打扰了它安静的喝水，它不满地咆哮了一声，挑衅似地盯着这支队伍。
许多魏博兵都兴奋了起来，但没有军官发令，他们亦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只老虎。
许是挑衅没有得到回应，这支猛虎又是仰天咆哮了一声。
“这个畜牲，当真是不知死活。”猛虎的咆哮声中，田季不由得笑了起来：“却放你一马，不过要让我再看到你，说不得我的大椅之上，将会多一张虎皮了。”
笑意在田季的脸上绽开，却又猛虎凝固，他猛然回头。
视野之中，却只看到一抹箭影。
刚刚的虎啸声中，厉海抓住了这天赐的机会，松开了扣箭的三根手指。
羽箭破空的声音被虎啸之声掩盖，几乎所有的魏博兵，注意力都被这支大老虎给吸引了过去。
田季心生警觉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
羽箭已至。
田季只来得及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羽箭自他张开的大嘴之中射入，从后颈之中透出。
田季一声不吭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几乎就在他栽下来的同时，柳如烟已是如同一只猎豹一般从藏身之地窜了出来，在她的身后，屠虎，小蝉等人紧紧相随。
厉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中连道侥幸，刚刚田季的反应他也看到了，如果不是这只猛虎，只怕自己这一箭很难奏功。
“菩萨保佑，厉海这辈子，绝不再杀一只老虎！”心中念叼着的厉海也是向前奔跑起来。一边奔跑着，一边从腰中箭囊之中抽出箭来，搭箭上弦。他们冲锋的地方，正好处于这支军队的中段，也就是田季所在的中军位置。
田季倒下了，四周的亲兵惊惶地大叫着围了上去。但其它的魏博兵，却在这一瞬间，挺起手里的武器，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之下，悍然迎了上来。
号角之声骤起，后方的魏博兵迅速地散开，向前狂奔而来，不少人甚至跃下了溪沟，纵跃如猿猴地飞奔准备支援中军。而前军，却在一声声的号角声中，就地转向，组成了一个军阵，在口令声中返身推进。
“幸亏杀了田季。”屠虎看着魏博兵的反应，心头也是不由连叫侥幸。魏博兵如此强悍，当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柳如烟可就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多了。
冲锋起来的她，宛如灵狐，起落之间，已是逼近到了魏博兵五十步之内，反手从背后枪囊之中抓住一支短矛，借着奔跑的势头，向着前方那名正在指挥布阵的魏博军官飞掷而去。
军官挥刀砸向飞来的短矛，刚刚格开第一支，接锤而至的第二支短矛却是透胸穿过，这名军官惨叫上一声，仰天便倒。
短矛一支接着一支的飞出，一个又一个站出来的军官中矛倒下，距离愈近，他们想要格挡的希望愈小。
更何况，夹杂在这些短矛之中的还有那呼啸而至奇准先比的羽箭。
六支短矛掷完的柳如烟，挺起手中的青色长枪，径直杀进了魏博军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的密林之中，千余人的精锐，紧跟着冲了出来。
山谷之间，喊杀之声顿时四起。
溪沟的对面，那支斑斓猛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它尾巴一夹，飞快地跃上了岸，迅即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一次，连叫都不敢叫了。
夜晚的壶关，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一支支军队往来穿梭，不时有人被当街抓住，然后便是血溅长街。苏群的队伍，正在壶关之中抓捕着田季留下的人手。
捕杀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方才告一段落，满身血迹的苏群大步走上了壶关城楼之上，那里，薛平正坐在一张板凳之上，一手提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遥看着黑沉沉的远方。
“公子，壶关已经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了。”苏群仍是有些忐忑不安，“只是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最多天明，先头部队便会到了，不超过两天，你就会看到皇帝陛下。”薛平笑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关头之上，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没过多久，酒壶空了，薛平抖手将酒壶从关头之上扔了下去，但两人却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天色微亮之际，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一抹火红色映入到了薛平的眼中，薛平两腿一软，险些摔倒。
“他们来了。”他兴奋地道。

第0431章 备战壶关
三天之后，天子李俨终于偕主力部队一齐抵达了壶关。
“陛下，臣终于又见到您了。”薛平激动不已，扶着车辕，看着车内满脸病容的李俨，几乎泣不成声。
“薛卿，原来是你啊！”李俨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这一段日子里，除了田令孜一直陪伴在左右之外，再也没有见到过一张熟悉的脸庞。此时，突然看到了薛平，心情不由得大好。强撑着爬了起来，在薛平的扶持之下，下了马车。
“这就是壶关？”他抬眼打量着壶关，“早就听说过壶关险要，果然名不虚传啊！”
薛平点头道：“陛下，壶关险要，扼守潞州门户，一夫挡关，万夫莫开。这好可以让陛下在这里稍事休养。”
“既然是如此重要之地，为何又被我们一举拿下？”李俨问道，对于他而言，当然是越早抵达武邑越好，壶关再险，却也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仍然是身处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只有到了武邑，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陛下，虽然反贼作乱，但忠心陛下的臣子却也不少。苏群，你来见过陛下。”薛平微笑着道。“陛下，苏群原本是臣父亲的老部下，昭义乱局，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关键时刻，这才奋起一击，掌握了壶关。如果不是苏群与大将军夫人里应外合，斩杀壶关守将田季，我们是根本没有法子拿下壶关的。”
头发胡须尽皆斑白的苏群，当真是没有想到这一辈子还有机会亲眼见到皇帝陛下，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地上，连接叩了几个响头：“末将苏群，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俨伸手扶起这员老将，叹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苏将军，辛苦了。”
“为陛下效命，是末将的荣幸。陛下尽管放心在壶关休养，末将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得陛下安全。”苏群慷慨激昂地道。
“好，好，有你们这样的人，朕何愁大唐不能浴火重生。”李俨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苏卿现在身居何职？”
“回陛下，臣现为归德郎将。”苏群道。
归德郎将，从五品下，刚刚从校尉跨入到了将军的门槛。苏群胡子头发都白了，才混了一个归德郎将，此时皇帝问起，不由得有些窘迫。
“苏卿赤胆忠心，这个职位，真是委屈你了。”李俨摇头道：“从今日起，苏卿便为定远将军。侍中，还请登记在册，眼下虽然不能进行正式的委任流程，但朕下中旨，你侍中连署，薛卿本为黄门侍郎，亦可背书。”
“遵命！”田令孜与薛平都是躬身领命。
苏群兴奋不已，自家公子说得果然不错，只要见到了皇帝，这前途果然就是一片坦途啊，这还只是开关迎了皇帝进来，一下子便从归德郎将连跳三级了。
“陛下，末将已经将关内最好的房子收拾了出来，环境幽雅，倚山傍水，陛下还请去哪里安歇！”
“朕也着实有些疲累了。”李俨点了点头，看着田令孜薛平柳如烟公孙长明一众人等：“军事上的事情，便有劳诸卿了。”
苏群自带着田令孜等人前呼后拥着皇帝皇后太子王夫人一行前去安歇，剩下的诸将却全都聚集到了壶关的守将府内。
这里论官位最高者，是薛平，论身份最尊贵的，却是柳如烟，但这两人，对于军略，却并不是特别擅长。薛平虽然出身军事世家，但自己经历的却不多，柳如烟冲锋陷阵杀将夺旗如探囊取物，但论起指挥大军作战，却非所长。而厉海，陈炳，褚晟等人，地位上却又不够。
自然而然的，这样的一群人，便以公孙长明为中心了。
公孙长明也不推辞，看着在座的诸人道：“各位，如果说先前我们自长安一路而来，最大的困难是行军的话，那么接下来，我们将迎来真正的艰难险阻。此时想必大家也都明白了，壶关将会成为接下来整个潞州的中心，大战也将围绕着壶关爆发。我们位于战场的最中心点，而四周，将只会有敌人。我们需要一直坚守到最后，等到节帅率部将敌人打垮。”
厉海面有忧色，也不怪他如此担心，此刻，朱友贞带领着数万大军正穷追而来，而田平所修统辖的魏博昭义联军离他们更的。壶关与潞州城近在咫尽，田悦在潞州城内外屯集了五六万大军，也随时可能扑将上来。
而武威会出动多少人？
似乎是看出来了厉海的担忧，公孙长明道：“诸位，节帅这一次与河东联手，河东兵马两万由韩琦李存忠亲自率领从屯留方向攻击，武威出军十二万，自黎城发动攻击。另外，节帅还组织了一支多达两万人的骑兵部队进行迂回穿插作战。所以，这一战，虽然于我们而言，的确很危险，但只要我们万众一心，死守壶关不失，用不了多长时间，战场之上，必然会是我武威天下了。”
这些情报，别说是厉海了，便是陈炳褚晟也是第一次听到。
差不多二十万大军了！
这一下子，在潞州，敌我的力量对比，可就完全反转过来了。也就是说，只要他们顶住了最初的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厉海，你率三千神策军，于北面百谷山设营。”
“陈炳，你率三千千牛卫，于南面双龙山设营。”
“遵命！”厉海与陈炳二人双双起身抱拳领命。
“营寨必须要建成永久性的坚固大营，你们可以征发壶关所有人，速度愈快愈好。”公孙长明道：“单守壶关，必然会自缚手脚，守住北面百谷山，南面双龙山，我们便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是！”
“薛侍郎，守壶关一职，便非你莫属了，屠虎与苏群副之。”公孙长明看着薛平，笑道。
“自当奋勇向前。”薛平神色严肃，拱手领命。
“我呢？”柳如烟看着公孙长明，问道。
“夫人，守城光守可不行，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进行反攻的，而领导反攻者必须要勇冠三军才可。否则出城逆袭不胜反败，那是会伤了城内士气的。”公孙长明笑道：“便请夫人率数百悍勇之士，在必要的时候出城反击。”
“如此甚好！”柳如烟顿时笑开了花：“不过我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呆在城楼之上帮着薛侍郎守城的，公孙先生放心，我只管杀敌，绝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的。”
“那就有劳夫人了。”公孙长明本想拒绝，但薛平却抢在头里拱手致谢，他知道柳如烟的一身功夫恐怕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强的，难得柳如烟愿意来帮忙，他怎会拒绝？公孙长明想照顾柳如烟的意思他很清楚，但这个时候嘛，薛平才不会管柳如烟是谁的夫人。人尽其才，方是最好的。
“那就马上动起来吧，平日都说一寸光阴一寸金，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可谓一寸光阴一条命。南北两山的大营马上营建，城内也需清点物资器材，布置守城器械。各归其位，各理其事！”公孙长明挥手道。
整个壶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忙乱了起来。上至官吏，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被动员了起来，加入到了修筑城墙，建设南北两个大营的工作中去，除了皇帝身边的人没有动之外，便连田令孜的所有家将护卫也全被征发去劳作了。
“薛坚，裴仁清的确已经有了反正的心思了？”站在壶关之上，看着薛平，公孙长明问道。
“这二人，原本也没有多大的志向，只不过是被我那二叔逼反了而已。”薛平叹道：“刑州战败，接着又被石壮夺了洺州，贝州，二人几成丧家之犬，沦落之极，二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兵马，即便在田平麾下也不被看重。眼下局面，他们二人还是可以相信的。”
“田平呢？他们能说服？”
“那就要看战局如何发展了！”薛平笑道：“如果河东，武威有以摧枯拉朽之势连战连胜，田平必然会动起来。我扔了一个香饵过去，只要他咬了，那魏博分崩离析也就是旬日之间。”
公孙长明满意地连连点头。
“只要魏博一乱，朱友贞可就插翅难逃了。”
“只可惜我那四叔，手中还有一支强军，但他却一定要站在朱温那边。”薛平苦笑。
“理解，薛雄所思所想，也是正常，既然你站在了武威这边，他就自然要站在朱温那边，这是从你们薛氏一族的长远来考虑，两边下注，不管谁赢，薛氏都不会因此而灭亡。”
薛平微怒：“薛某人向来不下注。”
公孙长明笑着拱手致意：“薛侍郎的忠心，公孙是明白的，失言了，失言了。”
就在壶关竭尽所能紧急备战的时候，在昭义地区，还有另一支军队正狼狈地四处逃窜，与朱友贞的部属拼尽全力地在纠缠着。
这支军队，就是自潼关而来的由秦诏率领的三千元从禁卫。
历经半月有余，这支战斗力着实不差的队伍，已经损失超过了一半。

第0432章 到处流窜的秦诏
一场暴雨，让道路变得泥泞起来，也让军队的前进变得困难无比。但也让追兵在大雨之中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使得秦诏所部暂时摆脱了宣武骑兵的追击。
士兵们很疲惫，自从出了潼关之后，他们便没有挨过床了，基本上都是地为床，天为被，只要一声令下休息，很多士兵从马上滚下来便呼呼大睡，还有的时候，便只能在马上一边行军一边打着嗑睡。
现在的秦昭倒是非常感谢千牛卫的那些士兵给他的元从禁卫曾经的耻辱和教训，连续的与对方斗殴，比试失败之后，让秦诏痛定思痛，下定决心重新整顿兵马，在请示过皇帝之后，重新整编挑选出来的元从禁卫，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比以前的要上了好几个台阶。
他仿效了千牛卫的招兵手法，选择的士兵大多是那些平头百姓，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军官仍然来自勋贵而已，当然，能被他挑中的，也是勋贵里头有上进心的一批。
如果不是这一年多来的磨砺，他简直不敢想象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或者出潼关不久，原来的那批兵马，就会作鸟兽散吧。
现在他虽然也伤亡惨重，但至少，士兵们已经渡过了最初的惶恐期，而进入到了另一个阶段，大概也可以称之为麻木期吧，士兵们似乎已经认命了，与敌人打起来，舍死忘死，奋勇向前，打赢了，便掩埋了战友的遗体，取下战友的某一件遗物绑在自己的战马身上作为留念，然后便继续前进，如果打败了，自然便是狼狈逃窜。
但不论打胜打败，这支军队，气氛始终还是热烈的，一到闲下来，每个人便都欢欣鼓舞地互相找着乐子，寻找着一切可能让自己快乐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把今天当着自己的最后一天在活。
这是一个好的现象。
至少在秦诏看来，这样的一支军队，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想统带的一支军队。
虽然他现在只剩下一千五百人左右了，但现在的他们，却比刚刚出潼关的时候还要更强。
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地瓜干喂到了战马的嘴边，这还是前几天他们袭击了一个镇子，从镇子上抄来的。现在他们的所有给养基本上便是靠抢了，有时候抢宣武军的运粮队，抢不到运粮队的时候，便抢老百姓。
为了活下去，秦诏已经顾不得什么军纪了。唯一强调的便是，在抢老百姓的时候，不许杀人，不许奸淫。
地瓜干他自己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了他的战马。战马可不能光吃草，要是光吃草的话，用不了几天，战马可就要掉膘儿没劲儿了。人就要好得多了，实在饿得急了，吃一把青草，也能扛一阵子。
战马粗大的舌头将一把地瓜干卷进了嘴里咀嚼着，秦诏怜爱的揉了揉马头，然后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了一把刷子，舀了满满一头盔的水回来，用力地给自己的战马刷起身体来。早前的一场战斗，战马的身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此刻都已经凝结在了战马身上，这会让马很不舒服的。
而此刻，很多的士兵也正在跟秦诏一般做着同样的事情。
战马很享受秦诏的服侍，一边嚼着地瓜干，一边不时地用硕大的马头蹭着秦诏的身体。
服侍完了战马，战士们终于开始给自己张罗吃的了。
刚刚的一场暴雨，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意外的吃食。现在他们休息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大池塘，雨过之后，竟然有数量众多的王八从池塘里爬了出来，在草从里笨拙地爬行着。士兵们轻而易举地捡起这些平素并不吃的东西，干净利索地一刀削了王八脑袋，先喝几口王八血，然后便生起一堆堆的火来，将王八丢在火里烧着。闻着香味了，便掏摸出来，大口地吃着。
另一些士兵用树枝，藤条编了一些简易的网，然后脱去了盔甲，跳进池塘里捞起鱼来，收获极是不错，一网下去，总是能捞上几条大鱼来。看这模样，只怕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个大池塘里只怕连小鱼儿也会被他们捞得干干净净。
还有几个士兵却是另僻蹊径，编一个网却并不下池塘，而是跑到一边的沟渠里，用网堵住一头，然后一个士兵赤脚跳进沟渠里，从上头一路淌下来。最开始的时候秦诏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没用多长时间，他便看到堵在前头的士兵面前的水面开始沸腾起来，伴随着欢呼之声，满满的一网兜泥鳅，鳝鱼便被士兵端了出来，往地上一丢，旁边的士兵手持着刀鞘一阵乱拍乱打，将这些满地瞎蹦的泥鳅鳝鱼给砸昏了。
旁边的田地不少，田地之间的沟渠也很多，有样学样的，不少的士兵们都开始了这样去捉泥鳅鳝鱼。
虽然没盐没油的，腥气也重，但这对于他们这支队伍来说，却也是一次改善伙食的机会。
这一次出来，秦诏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秦家原本也是钟鼎世家，不过像他这样的建国时的武勋之家，经过几百年之后，却是渐渐没落，但即便如此，秦诏过的日子也不是普通的百姓所能比拟的，从小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
像在野外这样随时随地能找到吃的，他还真不如他的士兵们精通。特别是这些后来的他从底层百姓之中找来的这些兵，更是有着千奇百怪的办法能寻摸到吃进肚里的东西，有些在秦诏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明明在他看来是吃不了的，这些士兵摆弄一阵子之后，再吃进嘴里，却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
秦诏的亲卫兴高采烈的拿着一支烤好的蟮鱼跑了过来，这条蟮鱼足足有一斤多重，此刻被一根树枝从嘴巴里穿了过去，捅过了整个身子，烤成了金黄色，香气四溢，倒是让秦诏不自觉地吞了几口唾沫。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些食盐，小心地用手指头沾了一些，抹在了蟮鱼身上，这才递给了秦诏。
相对于吃的，盐，对他们更宝贵。
没有盐补充，人是会酸软没劲儿的。这对于战士来说，简直就是灾难性的。
副将金世勇嘴里啃着一条烤熟的大鱼，从另一边走了过来。金世勇与周边的同伴最为明显的不同，便是他的块头要更大，个头也要更高，比起七尺有余的秦诏还要高出半个头，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头长长的金色的头发。
秦诏听说过金世勇的祖先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叫做什么罗马的，他的祖先跨越千山万水到了大唐之后，顿时被这个国度迷住，再也不曾离开，就在大唐安居乐业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这一脉的外貌正在向着大唐人靠近，秦诏见过金世勇的爷爷，还有着两只猫头鹰一般的蓝色的眼睛，但到了金世勇这里，眼珠儿便成了黑色，倒是这一头金发，他们家是一脉相承。
“秦将军，不是说陛下已经到了壶关了吗？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往壶关去护卫陛下？”大口地啃着鱼，金世勇有些含糊不清地道。
秦诏微笑着摇头：“我们去壶关干什么？那里有足够的人手护卫陛下，也有足够的人手守卫壶关，我们去，帮不了什么忙。”
“可是我们是陛下的元从禁卫啊，呆在陛下身边，是我们最基本的职责啊！”金世勇将鱼骨架抛开，抹了抹嘴，不解地道。
“正是因为我们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个时候，我们才要想尽办法为陛下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啊。而此时，为陛下尽最大的力量，绝不是去壶关，我们在外面游走，才是帮助陛下最好的办法。”秦诏道。
金世勇不懂，秦诏说是游走，其实是为自己脸上贴金了，他们是在流窜。而且是毫无目的流窜，今天窜进了潞州境内，明天却又拐了一个大弯，跑到了卫州境内。
“陛下现在正需要人手，我们……”金世勇一摊手，道。
“老金，现在追在我们身后的是那支军队？”秦诏笑问道。
“是宣武最精锐的一支骑兵。”金世勇嘿嘿的笑了起来：“他们跟在我们身后已经足足十天了，吃了我们十天的屁，我们交手了三次，都是我们小胜呢。”
“是啊，要是我们往壶关跑，他们是不是也会跟着去呢？”秦诏笑着道。
金世勇恍然大悟。
“而且，此去壶关，必然已经是险阻重重了，这些天来，我们碰到了不少的敌军，他们都在往壶关赶，好在我们是骑兵，总是能找到缝隙穿过去，但我们要去壶关的话，可就绕不过去，得硬打了，你想想，我们一路打过去，这些兄弟还能剩下多少？”
“将军说得是！”金世勇连连点头。
“所以啊，我们就呆在外围，引着这支宣武骑兵乱窜，有机会便去袭击他们的粮队，袭击他们的后勤线路，不管能不能得手，总是能让他们不得不派出更多的人手来保护后勤辎重，这也是在为壶关减轻压力。老金啊，你说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更能帮到陛下？”
“还是将军深谋远虑！”金世勇竖起了大拇指。

第0433章 决意一搏
秦诏的这个想法，纯粹就是为了替皇帝减轻一下负担，分担一些困难。但却也属于典型的歪打正着，让朱友贞异常难受。
现在的秦诏，就像是一只嗡嗡叫着的蚊子，绕着他上下左右来回不停地飞着，叫着。你不理他吧，叫的着实烦人，而且一不小心，他就会扑上来咬上你一口，满满地吸上一肚子血。可你是要卯足了劲儿想揍他的时候，他却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或者就是干脆就是重重一拳，挥在了空处，让人难受不已。
放任不理是不可能的。秦诏这支骑兵还具有相当的破坏力，进入了昭义地区之后，宣武的后勤补给其实已经变得脆弱起来，这可不是在宣武，洛阳，关中这些地方，发达的运河地区能让宣武军有着充足的补给，在昭义，只能靠着人力来运送粮草补给，受到敌人打击的可能性大增。
朱友贞只能派出自己最精锐的骑兵跟着对手四处打转，同时命令步卒设卡围堵，希望能将对手堵住然后聚而歼之。
不过随着皇帝李俨的队伍在进入潞州之后，突然掉头拿下了壶关之后，朱友贞已是醒悟了过来，除开继续派人追击这剿秦诏这支骑兵之外，其麾下主力，已经纷纷往壶关而来。
而此时，本来在长治的田平所部也拔营前往壶关，一时之间，小小的壶关，竟然聚集了包括宣武，魏博，昭义三镇超过五万兵力。而壶关方面，却是以南北两座大营与壶关本身一起，形成了一个坚实的防御体系，利用壶关有利的地形与进攻者相抗衡。
田平抢先一步抵达壶关之后，立即便率先发动了进攻。
壶关之战，就此打响。
而在壶关之战射出第一箭的时候，武威大军也在武乡，壤垣，黎城同时发起了进攻。武威节镇动员军队之速，进军之快，远远地超出了田悦的想象。
一个月前，武威节镇还懒洋洋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派出了由石壮率领的两万甲士打进了刑州，继而控制了贝州，洺州。但在一个月之后，武威方面突然就集结了十余万大军，向潞州发起了全面的进攻。
即便不算河东韩琦所部，李泽集中的兵力，也超过了十二万兵力，如何再算上他集结的二万骑兵，在其麾下，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人。
面对着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的迅猛进攻，武乡县，壤垣县，黎城县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稍加接触之后便纷纷溃败，一路逃回到了潞州城。
随着北线的溃败，东线屯留的田氏兵马也无法再行坚守，族弃了屯留县，一路退回到了潞州。韩琦所部与李泽所部长驱直入，在战事爆发之后的第十天，兵锋便直抵潞州城，将其三面包围了起来。
韩琦部属李存忠更是分出一部，攻占了长治，兵锋指向壶关。
留给朱友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朱将军，壶关乃是天险，对方又作了充分的准备，即便是长期围困，也会因为南北两个大营的存在而无法将他们困死，短时间内，即便我们愿意有人命去换，也是绝对打不下来的。撤退吧，机会已经没有了。”薛雄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朱友贞，劝谏道。
“我还想再试一次。”眼睛通红的朱友贞握着拳头：“目标就在眼前，岂有不努力一试就束手而归的道理。壶关再难打，那也是人守的。”
一边闷不作声的田平冷哼了一声道：“朱将军，不是我泼你冷水，你来之前，我已经试过了，我打得还不是壶关，而是北面百谷山上的大营，结果你也看到了，铩羽而归。那些天杀的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在这里坚守的。那些神策军本来不堪一击，但让他们见到了皇帝之后，一个个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变成了亡命徒。你要打壶关可以，我部是帮不了什么忙了。”
“用不着你帮什么忙，你给我盯着北面就可以了。”朱友贞道：“薛雄将军，南面就交给你了，盯着陈炳，不让他有机会来增援壶关。”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可是朱将军，壶口就这么大的展开面，您确定要攻击吗？”
“不试一试，怎么死心？”朱友贞道：“我宣武军，从来都不会见难而退。都下去准备吧，明天天一亮，我会率我部主力竭力一战，如果实在没有机会，我们再说撤退之事吧。”
“遵命！”田平与薛雄二人抱拳离开。
帐内只剩下了宣武嫡素将领，朱友贞走到他们中间，看着他们道：“诸位，此时此刻，节帅已经攻破了潼关，大军拿下长安，指日可待。洛阳长安，尽归我手，想必大家也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大唐完蛋了。改朝换代就在今朝。”
大帐之内，微微骚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是露出了兴奋莫名之色，说起来，大家追随朱温，谋求的不就是能封妻荫子，封候拜将吗？
改朝换代，对于他们这些宣武嫡系来说，就等于是一场场泼天的富贵啊。
“李俨就是最后的一个漏洞了。李泽之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弄到他，无非是想找到一个正大光明地与我们对抗名份，利用李俨来号召天下，如果李俨一死，凭李泽这么一个黄毛乳子，天下英雄，又有几个人能服他？他又如何能与我父帅相指并论？”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
“所以，明日一战，还请诸君奋勇一战，先登城者，封候，杀死李俨者，封王。”朱友贞厉声道。
室内诸将，顿时人人脸上都浮起了贪婪之色。
“都下去准备吧，三更整军，四更吃饭，五更时分，全军强攻。”朱友贞道。
诸将转身纷纷离去。
大帐之内，只剩下了朱友贞与数名亲卫。缓缓地坐到了大案之后，朱友贞低头沉思了片刻，伸手招了招，身边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立即走了上来。
“郝猛，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回将军，跟着您也有小十年了。”郝猛道。
“你父亲在长安已经组织了一批人手，等到我军强攻长安的时候，便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接我军入城，等我军进了长安之后，你父亲这功劳可算是头一份儿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必当一个黑帮头子了，他想当什么官儿，我们都能满足他。”
“多谢将军。”
“郝猛，你怕死吗？”朱友贞突然问道。
“将军，我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您什么时候看见我怕死来着？”郝猛笑道：“郝某没有别的本事，也就这点能耐了。”
“好，接下来我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而这个任务，十有八九，你可就回不来了。”朱友贞盯着郝猛道。
郝猛脸色微微一变，但旋即又恢复正常：“将军请说。”
“你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即便我死了，我的妻儿还有我父亲兄弟照顾，将军您想来也不会放任不管，如果我不死，那自然更有泼天的富贵等着我，富贵险中求，有什么可怕的？”
“好！”朱友贞拍手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件事，你办成了，如果能活着回来，功劳自然是你的，如果你办成了事人却没有回来，功劳我自然会算在你老子兄弟头上。”
“将军要想让我举入壶关之中去刺杀皇帝吗？”郝猛问道。
朱友贞点了点头。
“壶关艰险，强攻很难奏效。明日即便我军死战，只怕也会无功而返。但有一点可以保证，我们不计价的强攻，也会使得关中将所有的力量投入到与我们的战斗中来，皇帝身边的力量肯定会异常薄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你出身黑道，以前也做过刺客，对这样的事情有经验。”
“明白了。”郝猛点头道：“南北两山虽然有敌人大兵驻扎，但他们只能封住大道，却无法封住小队人马的潜入，我率一队精锐潜伏进去。将军，如果有向导，那就事半而功倍。”
“向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朱友贞道。
“末将马上就出发。”郝猛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了军帐。
夜色渐深，朱友贞走出了大帐，盯着远处的壶关沉默难语。
李泽突然之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让他为之心惊，他也猛然明白过来了李泽的目的，李泽不仅仅是要夺得皇帝，更是要夺得潞州，拿下这个战略要地，门户所在。而此时，宣武的主力还在致力于拿下长安，等到父帅拿下长安回过头来，潞州只怕早就不怕了。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将李俨留给李泽，这面大旗现在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只有李俨这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死了，这天下才会真正地进入百家争鸣的时代，而占据了关中河洛，又拥有宣武等地的父帅，自然就占据了先天的优势。
即便明日自己所有的部众都死在这里，也要拉着李俨一齐陪葬。这是朱氏执鼎天下的无比重要的一把钥匙。

第0434章 袭击即将开始
夜色沉沉。
一队二十余人的黑衣人，悄无声息的靠近了一处哨卡。
这里是百谷山，由厉海率领的北大营就驻扎在这里。但大营也只能卡住要道，不可能将整个百谷山完全封锁，因此在一些有可能的小道之上，便设置了一些哨卡，专伺放哨警戒之用。一有情况，便可以用哨箭通知附近的哨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到大营，以便于主将做出反应。
郝猛身材高大，但此刻，趴在地上的他，却犹如一条蛇一般地在地上蠕动着向前匍伏前进。哨所的顶上挂着一个灯笼，红色的光芒，照耀着附近丈许之地，哨所只是一个简单的木屋，此刻，有一名士兵正拄着枪靠在门前打着嗑睡。
屋内有鼾声传来，郝猛静静地听着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如果没有什么其它的意外的话，这应当是一个什驻守在这里。
一共十个人。
很早以前，郝猛还曾跟着他父亲混黑道的时候，这种刺杀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那些日子里，他跟着他的父亲郝仁一起，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里浴血奋战，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使得郝家成为了长安城有名的地下皇帝之一。
后来，他离开了长安，加入到了宣武的军队之中，离这种刺杀倒是越来越远了，更多的时候，他是一名策马挥刀的战场猛将。
这一次，他重操旧业。
再向前爬了几步，已经到了灯光照射的边缘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吱睡的神策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站直了身子，四下打量了一番，黑沉沉的林子中，什么也没有。
他伸了一个懒腰，重新靠在了门框之上，眯起了眼睛。
郝猛在黑暗之中撑起了上半身，手里从了一个吹筒，将吹筒含在了嘴里，这一次他没有片刻的犹豫，用力一吹，卟的一声轻响，一枚细针从吹筒之中喷了出去。
靠在门框之上的士兵陡然伸身了身子，一手捂住了咽喉之处，嘴巴张大，咯咯有声，却是一个字也叫不出来。郝仁猛地窜了出去，贴着那个士兵站了起来，一柄匕首无声无息地从肋下插了进去。
神策军士兵身体一软，脑袋垂了下来，但却被郝仁提着没有倒下。黑暗之中，黑影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在木屋的四周。
片刻之后，木屋之内响起了一阵极为短暂的搏杀之声，然后一切再次回归平静。
屋内灯光亮了起来。屋里多出了九具尸体，加上外面的一个哨兵，十名神策军士兵俱全横尸当场。
“扒了他们的衣甲，换上。”郝猛吩咐道。
“校尉，换好了，趁着天还没有亮，我们赶快出发吧。”一名士兵道。
郝猛哧笑道：“出发？去哪里？你觉得这个时候咱们往壶关哪里跑，能进得去？乌漆麻黑的，谁会给你开城门？只有到了天亮，才有可能混进去。而且这个哨所，到了天亮，应当会有另一个什来换班，到时候一旦发现了这里，一切便都暴露了，只怕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进城呢！”
“校尉的意思是，要把来换班的也一齐干掉？”
“自然，这样，我们会有半天的时间。”郝猛点头道：“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有机会进城啊！作好准备吧，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来换班的人也干掉，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走。大家睡会儿吧，我来守夜。”
天边露出一丝亮光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隐隐的战鼓之声，战鼓之声由远及近，先前应当是壶关那边，渐渐的，战鼓之声已经在百谷山上也响了起来。郝猛知道，战斗开始了，朱友贞的大军已经开始了对壶关的攻击。
“准备作战！”他转身看向屋内。
二十名部下从屋内鱼贯而出，其中的一半，已经穿上了神策军的甲胄。
乔装打扮的分布在木屋的四周，而另外十个，包括郝猛在内，则消失在周边的树林野草当中。
没过多长时间，一支十人的神策军，果然从大营方向列队而来，他们毫无防备地进入到了郝猛的伏击圈内。
战斗进行的短促而又激烈，郝猛付出了二人的代价，击杀了这十名神策军。
很快，尸体被拖到了树林之中，郝猛等人全员换上了神策军的甲胄，沿着小道向着壶关方向而去。
而此刻，壶关之前，百余丈的展开面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宣武军。朱友贞满脸戾气地站在中军大旗之下，这一次，冲在前面的，都是隶属于他的宣武精锐。没有太多的攻城器械，唯有连夜赶制的一架架云梯。
呛的一声，朱友贞拔刀出鞘，指向壶关，厉声喝道：“进攻。”
战鼓声声摆响，宣武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抬着云梯，举着盾牌，蜂涌向前。在他们的身后，一根根用砍伐而来的竹子绑在一起，然后一头埋在地上，一头用绳索反拉回去，然后用一个竹兜在里面装上石头，利用竹子的弹力，将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砸向城头。
不同于投石机，这些简易的投掷装置无法将更大的石头投上城头，伤杀力有限，更多的是起一个干扰的作用。
而与城下简易的攻城设施不同的是，在壶关之上，相应的防守器械一应俱全，一架架的投石机，便布置在城墙之后的空地之上，壶关前方的展开面就这么大，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瞄准什么的，只管将石弹装载好，然后投掷出去就可以了。
每一次听到嗡嗡的响声，便有十几颗石弹飞起，越过城头，重重地砸在壶关之前的空地之上，当然，那些地方现在填满了进攻的宣武军。
城头之上，床子弩发出尖厉的啸声，粗如儿臂的弩箭在人群之中犁出一道道的血胡同，更多的臂张弩，羽箭如同下雨一般地倾泄向这些亡合进攻的宣武军。
城头之下，很快就铺满了尸体，但宣武军却仍然毫不退缩地继续向前，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墙，他们开始了登城而战。
屠虎，褚晟二人，立于城头，各自负责着一段城墙。
“朱友贞疯了吗？”薛平很是不解。
“他想用人命打开一条通道。杀死皇帝，是他现在最大的目的，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是愿意的。”公孙长明却是脸色郑重，“他的确是疯了，但也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挠。南北两个大营此刻应当被田平和薛雄盯死了，他们无法对我们作出有效的支援。朱友贞这是想以命换命呐！”
“只怕他没有那么多人来换。”薛平冷笑。
壶关之内，皇帝李俨等人所居住的是一幢临时腾挪出来的大院子，在李俨，王夫人等人住进去之后，这个院子纵然已经是壶关县城内最大的房子，但也是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一些护卫之外，其它的人，只能散布在院子的四周警戒。
这里距离壶关城墙并不太远，还能隐隐听到城头那边传来的战鼓声，号角声，喊杀之声。
城头之上激战正酣的时候，柳如烟正陪着王夫人吃着早饭。
心不在焉的柳如烟不时侧耳倾听着城头方向传来的声音，以至于连细嚼慢咽的王夫人饭都吃完了，柳如烟碗里的稀粥还剩了一大半。
从乳娘手中接过吃得饱饱的小宝宝抱在怀里逗弄着的王夫人看着柳如烟的模样，不由得好笑道：“你想去便去吧，不用呆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婆子。”
柳如烟不好意地笑了笑：“阿娘，公孙先生说了，今天这场面，出城反击不可行，让我就在家里好好地陪着阿娘呢！”
“你这个样子怎么陪我，反而让我看得心焦。去吧去吧，我知道你功夫高明，去了还能帮一点忙。”王夫人笑着说：“呆在我这里干什么？”
“真的吗？阿娘，我真可以去吗？”
“去吧去吧！”王夫人挥手道。
柳如烟一下子雀跃了起来，跳起来提了放在一边的长枪便往外走去，小蝉正要跟上，柳如烟却是摆了摆手：“小蝉你留下，我就是去瞅一瞅，一会儿就回来。”
“是，夫人。”小蝉点了点头，眼见着柳如烟带着另外两个侍女出门而去。
柳如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有一行人，已经到了离这个大院子不远的地方。
郝猛等人从壶关的后方，冒充北大营的士兵，已经顺利地混进了城内。进城之后，他们立即脱去了神策军的甲胃，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在城内四处寻找他们的目标。
李俨等人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没用多长时间，郝猛一行人，便找到了这个与别处明显不同的所在。这里的警戒，比起关内的将军府还要严密得多。
柳如烟出门的时候，郝猛也正在观察着这幢大院子。
“没有别的办法。”郝猛看着他的部下，“除了硬打进去之外，没有其它任何别的可能。”
“如何接近？”
“关内现在很混乱，关内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向着关头运送守城物资，这便是我们的机会。”郝猛道：“大家都准备好去死了吗？一旦开始攻击，我们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0435章 狗急跳墙
壶关之下，伏尸累累，在如此窄小的展开面下，面对着如此险峻的城关，攻击者承受的伤亡，即便是再心硬如铁的将领，也会为之心颤。但朱友贞却是别无选择。从战术上来说，他如此的强硬地驱策着士卒攻击，绝对是失策的。但从战略上来讲，只要他能够达成最终的目标，但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宣武军多年准备，他的军队也的确是强悍之极的，在遭受着巨大的伤亡的情况之下，他们的攻势仍然一潮高过一潮。
正所谓是踏着同伴的尸体，甚至于同伴的尸体被他们用来加高地基，使得他们能够更加接近于城墙便于展开攻击。
壶关之上，守军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如此疯狂的进攻，是他们前所未见的。此时守在关上的有二千千牛卫，一千神策军，一千苏群统带的昭义兵，另外，便是剩下的六百余名来自武威的黑甲兵再加上屠虎带领的一批护卫。
此时此刻，这六百余黑甲兵与这些护卫真正地成了中坚力量。
黑甲兵是李泽派出的身经百战的士卒，他们经历了横海之战，振武之战，以及在易水河畔的与张仲武的那一些惊险万分的战斗，对于他们来说，眼下的战争虽然看起来激烈无比，但比起当年的易水河之战面对着张仲武的两万骑兵雷霆般的冲击还是要弱许多。
没有真正经历过万马冲击场面的士兵，永远也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
而经历了那样的场面而又活下来的人，再踏上战场之时，所看到的，于他们眼中心里，都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而屠虎的那些护卫们，都是一些江湖高手，结成军阵远远比不上普通的士兵，但在这样的战斗之中，他们却是如鱼得水，但凡有宣武军辛苦万分的爬上城头，立时便会变成他们的猎杀对象，论起单兵作战能力，这些护卫比起黑甲兵还要更强一些。
屠虎便带着这些人作为机动部队，哪里有危险，就出现在哪里。
也正是因为他们总是如同及时雨一般的随时出现在危险的地方，才让千牛卫，昭义军以及神策军的士兵们能够稳住心神。
柳如烟出现在城头上的时候，宣武军正好发起了又一波凌厉的攻势。一名宣武将领骑着战马，飞驰而来，呐喊声中，他在战马之上人立而起，单手用力挥动，一支钩索凌空飞来，牢牢地抓住了城墙，用力一扯，如同一名飞天神将一般，竟然就这样横空而来。
城上城下，在这一刻，都不禁为之神夺，都是不由自主地仰头看着这名飞来的将领，柳如烟却是不为所动，随手夺过身边一名有些发呆的士兵手中的长枪，一声厉喝，长枪破空而出。带着嗡嗡的颤鸣之声，划空而过，在空中将那名宣武将领一枪洞穿，眼见着那名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宣武将领瞬间便如同一块石头一样掉落下去，城上城下齐声呐喊了起来。
城下，是悲愤的吼叫。
城上，是兴奋的呐喊。
刚刚死去的那名宣武将领，明显地位不低。
柳如烟一手持枪，傲然凌立于城头，一身火红的战甲是如此的耀眼。
城上的士兵士气大振。特别是千牛卫和神策军，在这一路之上，他们可是多次亲眼目睹了这身火红战甲，是如何的冲锋陷阵，一次一次地将阻拦他们的敌军冲得七零八落的。
壶关之下，朱友贞两眼赤红，“柳如烟！”他咬眼切齿地吼了起来：“将我的中军在旗向前再推一百步。”
“将军，再推一百步，就到了城上强弩的攻击范畴之内了。”护卫惊呼道。
“推进一百步！今日之战，有进无退。哨长死了曲长上，曲长死了牙将上，将领死光了，我亲自上，但凡后退一步者，斩！”朱友贞怒吼着驱马向前。
战斗之中主将的大旗向前推进，是在向所有的士兵展示将领坚定不移的信心，随着朱友贞的中军本阵前移，宣武军本来因为刚刚的巨大打击而消退下去的战意，瞬间又高昂起来。
战斗，再度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宣武军舍生亡死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云梯损坏殆尽了，便将一根根的树杆扛着冲了上来，下面垫着尸体，士兵们嘴里咬着横刀，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城门一次次地被大力冲撞着，每一次冲撞，都会因为城头之上的檑石，金汁，或者单纯地开水泼溅下来而伤亡惨重，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会再一次爬起来，再一次地发起冲锋。
薛平也提着刀冲了上去。城门楼子上，只剩下了公孙长明，两手拿着鼓槌，用力地敲击着。
相比起壶关之上双方凶险无比的搏杀，北面百谷山双方的对峙，却平静了许多。这里，是厉海统带着的三千神策军，对面的却是田平统领的一万魏博与昭义联军。
在朱友贞还没有抵达的时候，田平曾经努力地尝试过攻击，但在一次次铩羽而归之后，他也是泄气了。
而当朱友贞抵达之后，田平便失去了战场的主导权，成为了一支牵制百谷山神策军的偏师。百谷山虽然是新立的大营，但比起壶关来，也并不会轻松多少。
壶关至少还有百余丈的展开面，而百谷山上的神策军大营，却连这么大的展开面也没有。攻击也就更加地难了。
随着朱友贞方面在壶关的攻击一次次的失利，田平更加心灰意冷，在百谷山，纯粹变成了虚应故事。
这让百谷山上的厉海显得相当的轻松。
不过在饷午的时候，厉海的轻松却是不翼而飞了。
一骑飞奔而来，带来了一个哨所的驻扎士兵以及前去换班的另一什全部被灭的消息。
厉海飞马来到出事的地点，看到从密林之中拖出来的二十名手下的尸体，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都被剥去了，他们的旗帜，腰牌，统统都没有了。
敌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看向密密的树林以及树林之间的那条羊肠小道，背脊之上的冷汗一股股的渗透出来。
“你们，马上回去告诉李真将军，北大营的指挥权，从现在开始，移交给他指挥。田平并不战意，告诉李真，紧守营垒，不挑衅，不出击。”厉海翻身上马，大声对跟随而来的亲卫道。
“厉将军，您去哪里？”亲卫大声问道。
“我去壶关，要出大事。”厉海道。
丢下这句话，厉海反手猛拍马股，竟然是单枪匹向，向着壶关方向狂奔而去。
疯了的朱友贞和疯了的宣武军，也让整个壶关疯狂了起来，城下的宣武军伤亡惨重，守城的一方，损失也渐渐地增大，整个关内，开始调集更多的青壮向着城池之上进发，更多的守城物资向着城头之上聚集。
而此时，距离壶关还有不短矩离的秦诏，愕然地发现，原本在四处围堵他的宣武军队，不知何时已经不知影踪了。而一直紧紧追着他的那支宣武骑兵，在昨天晚上他再一次甩脱对方之后，也再也没有跟上来。
斥候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归来，带回来了让他有些愕然的消息。
“这些军队都往壶关去了？”秦诏瞪大眼睛问道：“他们连后路都不要了吗？”
“大将军，所有的敌人正在远离我们，他们的目标都是壶关。”斥候们肯定地回答道。“将军，我们在打探的过程之中，还发现了一支敌人的运粮队，防护薄弱，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劫了他？”
秦诏沉默半晌，却猛然摇了摇头：“全军集结，去壶关。”
“大将军，壶关现在只怕集结了数万敌军，我们这千把人过去，只怕也济不了什么事。”
“是济不了什么事，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朱友贞这么干，肯定有他的理由，他在搏命，想用他的命换皇帝陛下的命，先前我们可以牵制他的一部分兵马，现在他不理我们了，我们就要主动地贴上去，他不打我了，我倒想去打他了，全军出发。”
一声令下之后，千余骑兵再次上马，蹄声隆隆，向着壶关飞奔而去。
而就在更多的宣武军向着壶关前进的时候，在秦诏义无反顾地也向着战场的中心挺进的时候，一支多达两万余人的骑兵，也正从潞州城下武威军的大营出发，如同一把利剑一般，向着壶关方向奔来。而统带这支骑兵队伍的，赫然便是武威节帅李泽本人。
围攻潞州的战争，北面由曹信统一指挥，尤勇副之，兵马多达十余万人，而在西方，则是河东军主攻，由韩琦主攻。
壶关之内，战事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整天了，从早蒙蒙亮开始的进攻，直到此时太阳西斜，竟然是没有片刻的停歇。
城头之上在搏命，而在城内远离战场的李俨等人居住的所在，却还是一片祥和，关头之上震天的喊杀与隆隆的战鼓，传到这里，也不过隐隐可闻而已。
王夫人倒是神色平常，正抱着吃饱了奶的宝宝在院子里溜着湾，夏竹和小蝉两人随行在侧。
“王夫人！”耳边传来了呼喊声。
王夫人回头，便看到皇后正扶着李俨也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陛下怎么出来了？”王夫人迎了上去。
“陛下说在屋里气闷，想出来走一走！”皇后轻声说着。
李俨侧耳倾听着隐隐的喊杀与战鼓之声，神色微微有些焦灼：“这场仗已经打了一整天了，前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陛下放心，没有消息传来，才是最好的消息呢！”王夫人微笑着道。

第0436章 危局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俨在心中揣摸着这句话，想想倒也真是这个理儿。要是前方真出了什么大问题，只怕早就有人退回来要护着自己这一行人逃之夭夭了。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前方的战事进行得较为顺利，敌人根本就无法攻克关口。
想到这里，心下倒是大定。
“前两日便听说大将军已经下了武乡，壤垣，黎城，这个时候想必大军已经抵达了潞州了，潞州与壶关已经近在咫尺了，不知大将军的兵马何时才能到壶关？”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眼睛却是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微笑着道：“陛下这可难倒老妇了，这些军情大事，老妇哪里能知晓呢？陛下不如叫来田侍中问一问。”
说话间，田令孜已是喜气洋洋的从外头走了进来。看着顶盔带甲的田令孜，李俨不由得笑了起来：“怎么了侍中，你莫非也上城头去搏杀了一番吗？”
田令孜连连摆手：“陛下莫取笑臣了，臣只是去城上观看了一番，当真是箭如雨下，人命如草芥啊！”他抬起手臂，指着上面的一些箭痕道：“臣只是在一边观望，还有盾手护卫，这不还是挨了几箭。”
看着田令孜甲叶之上的箭痕，一向镇定的王夫人也是色变。“侍中，巧儿她？”
“大将军夫人可不是我这个老家伙能比的。”田令孜脸露佩服之色，“夫人走到哪里，那里便是欢声雷动，哪里便是战意高昂，敌人倒是想射她来着，可是连夫人的皮毛也难以沾到一星半点，老夫人且放心吧！”
王夫人这才放松下来：“她总是这样，没有半点女子的模样。”
“王夫人这可是冤枉巧儿了，她可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啊。想当初她第一次进宫见我的时候，娇娇怯怯的模样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意，那里能想到，她竟然会是一个威风八面的女将军呢！”
“我可不正是被她当初这模样骗过了吗？”王夫人失笑道：“一力作主替泽儿定下了这门亲事。”
说到这里，院子里所有人却都是轻松地大笑了起来。
大院之外，人来人往，不少的青壮甚至健壮的妇人，推着车子，挑着担子向着城关方向前进，也有一付付的担架从关头之上抬了下来，在街头之上飞奔，向着设在后方的战地医院前进。天色虽然已经渐晚，但战事却反而更加激烈了起来。
郝猛打头，推着一辆独轮车，在他的身后，十九名同伴或挑着担子，或扛着麻袋，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大院门口，十余卫警卫手扶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别的更好的机会了，郝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关内呆了这半天，那些从关口之上下来的伤兵，还有那些运送补给的民夫，绘声绘色的说得都是关口之上的战事，在他们的嘴里，宣武军不堪一击，而守军却是英武万分。这里头纵然有水分，但宣武军伤亡惨重肯定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朱将军正在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吸引着整个关内的注意力，以便为自己创造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不能再犹豫了。一旦前方支撑不住停下了攻击的步伐，关头之上的大量士兵便会退回来休整，那时自己，根本就不会再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了。
他停下了独轮车，恰好便停在了大院的门口。
他这一停，身后的十余人也便同时停了下来。
街道不宽，近二十人同时停下，顿时让街道有些阻涩起来，门口的一名警卫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脸有怒容，喝斥着郝猛。
“快走，快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军官手扶着腰间横刀，横眉冷目。
郝猛一笑，正是因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老子才来呢。
他探手到独轮车上覆盖着一块毡布的下方，再抽出来时，一手多了一柄横刀，另一手却是握着一把强弩。
挺身上前，在那名军官瞪大眼睛惊愕的表情之下，一刀轻而易举地便捅进了他的腹部，然后推着他倒退着撞向了大门。
门口其余警卫齐声惊呼，呛啷啷声中，横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但迎面扑向他们的，却是十余名刺客同时抬起来的弩机。
哧哧声响之中，冲在前面的数名警卫立时便倒毙在地。
“有刺客！”幸存的近卫们虽然为之气夺，但却不能向后退却半步，一边奋勇向前，一边大声地吼叫了起来，希图向院内的其他警卫示警。
郝猛举起了手中的那名军官，狠狠地砸向了紧闭的大门，轰隆一声，大门向后倒下，郝猛提着刀，向前猛冲。与院子中闻声而来的其它护卫激斗起来。
这间大院之内，虽然住着的都是重要人物，但警卫着实不多。皇帝自长安出来的时候，也就带了数十名贴身近卫以及几个太监宫女，这些人论起忠心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论起身手，当然也是侥侥者，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碰的是一群久经沙场的亡命之徒，更重要的是，这些亡命之徒，今天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
双方一经接触，近卫看起来人数要更多一些，但却仍然被这二十名刺客杀得节节倒退，双方不时有人倒下，但近卫倒下的多，刺客倒下的少，近卫虽然在竭力抵抗着，但战斗却仍然在迅速地向着内院方向靠近，特别是打头的郝猛，更是势若疯虎，数名上前抵挡的近卫，都是迅速被杀，那怕郝猛身上因此而多了数道伤口。
鲜血淋漓的他，看起来更加的让人可怖。
内院里本来正在轻松交谈的李俨，田令孜，王夫人几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惊得不知所措。
一名近卫如飞地冲了进来。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护驾！”
内院一片慌乱，只有小蝉还保持着镇静，厉声喝道：“来人，护驾。”
内院之内，除了这些人，剩下的便只有太监，女人。随着小蝉的一声呼喊，从王夫人所在的那一片厢房之中，立时便涌出了数十名女子，人人都是手持长矛，涌到了皇帝等人面前，在小蝉的指挥之下，列成了三排军阵。
这是柳如烟在长安无事的时候，买来的一些女子然后训练而成。这些人的战斗力自然远远不如小蝉这些跟着柳如烟多年的人，但好歹也比一般人要强上不少。
小蝉从一名女子手中接过了长枪和六枚短矛，一张臂，已是将六枚短矛背在了背上，站在台阶之上，他向王夫人道：“老夫人，请您与皇帝陛下进屋。”
王夫人脸色苍白，抱着小宝宝与皇帝皇后退到了屋内，田令孜一只脚踏进了门槛，却又退了出来，拔出了腰间横刀，与小蝉并肩站到了一起。
“举！”小蝉从背后拔出了一根短矛，拎在手中，娇声喝道。
这些女子有样学样，也是同时抽出了一根短矛，拎在了手中。
轰隆一声响，内院的门再次碎裂，数名近卫倒飞着进了院子，有人在地上扭曲了几下再也不动，有人却是挣扎着站了起来，举着刀嘶吼着再一次扑了上去。
院外，大约十余名刺客呐喊着冲了进来。
“投！”小蝉大声喝道。
数十枚短矛同时飞了过去。
刺客们大概也没有想到，在几乎全歼了外围的警卫之后，在内院之中，居然还有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阵在等着他们。短矛如飞而至，不分敌我，瞬间便将几名刺客和几名受伤颇重的警卫一齐射翻在地。
“投！”小蝉重新抽出了一支短矛。
但战场经验极度丰富的郝猛却再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一弯腰从地上抄起了一具尸体，郝猛猛吼一声，便将这具尸体打着旋地掷向了女子军队所在的方向，几乎在同时，幸存下来的那些刺客与郝猛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这些人都是老兵，他们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选择。
小蝉的所有军事经验都来自这一次跟着大军从长安一路来到壶关，与这些战场老兵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当数具尸体飞过来的时候，这些女兵们唯一的正确选择是挺枪杀向前方，但在这一刻，除了小蝉一人之外，其他的人竟然是惊呼着四散躲避。
而在这些尸体飞过来的时候，郝猛与他幸存下来的数名士卒已经挺刀直冲向前了。
一个避让，一个向前冲，顿时便让门前出现了偌大的空当。
当的一声响，小蝉手中的长枪被横刀格住，手腕剧震的她再也握不住长枪，干净利索地松手放弃了手中的长枪，反手从后背之上拔出了两柄短矛，再一次扑向了郝猛。
小蝉的迅即反应亦是大大地出乎了郝猛的意外，他向前的步伐不得不停了下来。
而在门口的田令孜，原本似乎吓得有些呆傻了，但在这一刻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怪叫着两手握着横刀，当头便向郝猛砍了下来。

第0437章 王夫人之死
一刀横砸，田令孜手中的横刀便不知去向，再一个窝心脚，田令孜四肢向前，背部向后飞了出去，可是后面却是墙壁，砰地一声砸了上去，田令孜顺着墙壁滑了下来，却是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便只见七窍里都有鲜血流将出来，手脚一抽一抽的，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但就是这么一缓，却是让小蝉觅着了机会，右手枪急崩对手面门，左手枪却是悄无声身地猛力向下插去。
不出所料，右手枪被郝猛轻而易举地架住，但左手枪却得手了。
这一枪插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郝猛的脚背。
小蝉右手只不过使上了三分力，左手这一枪却是使上了七分力道。一枪下去，顿时穿透了郝猛的脚背，将他的右脚硬生生地给钉在了地面之上。
郝猛长声惨呼，左拳猛力捣出，喀嚓一声响，小蝉前胸甲胄猛然瘪了下去，一个后仰，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眼前再无别人了，郝猛抬头，便看见了李俨。
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呼喝之声，却再也没有听到自己部下的声音，郝猛知道他们全完了，老虎再凶，也架不住群狼，剩下的几个，想必都死在那些女人手下了。
不过皇帝也死定了。
郝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举横刀，向前一跨步，右脚却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刚刚小蝉那一枪，此刻却是让他动弹不得了。看着那个重伤了自己的女人手里又握住了两支短矛正半撑着准备从地上爬起来，郝猛一声狂吼，单手用力，将手中的横刀用力地掷向了屋中唯一的男人。
他知道，只要稍稍一耽搁，只怕机会就会溜走。
此刻皇帝李俨早就傻了。
他想要跑，但两脚却似乎灌了千斤重的铅一般，竟是一步也难以移动，别说迈动步子，他连一个手指头此时竟然也无法动弹，满眼满脸尽是郝猛那一张糊满鲜血狰狞的模样。
作为天下至尊，他自小到大，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
倒是皇后一个女人，此刻倒是异常清醒，眼见着横刀破空而来，情急之下的皇后猛然一把抓住了身侧的王夫人，用力地将王夫人向着皇帝身前推去。
王夫人完全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有如此一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李俨面前倒去的那一霎那，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却是将怀里的孩子，向着还在地上没有爬起来的小蝉抛去。
小蝉一声尖叫，想要跃身而起挡在王夫人面前，但孩子却要落到地上了，她只能丢掉了手里的双枪，展臂将孩子接住，就地一个翻滚半蹲在地上。
哧的一声响，横刀飞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王夫人的胸腹。王夫人身子向后倒撞进了李俨的怀里。
势在必得的一刀却误杀了一个女人，郝猛亦是大急，此时手中却是没有了其它的兵器，狂吼一声，抓住了小蝉插在他脚背上的长枪，哧溜一声拔了出来，举枪便欲再掷。
倒在地上的田令孜在这一刻却是一跃而起，用力地攀住了郝猛的胳膊。
郝猛勃然大怒，一个回肘，正正地击在田令孜的嘴上，田令孜向后飞了出去，满嘴尽是鲜血。郝猛一声狞笑，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短矛。
“去死！”他怒吼出声，身体微侧，引臂准备掷矛，看着又一个女人伸开双臂挡在了皇帝的面前，他的脸上却满是冷笑，这一枪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两人串成一个糖葫芦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千钧一刻之际，箭啸之声传来。
一枚羽箭自后飞来，从郝猛后脑进，嘴里钻了出来。
咯的一声，郝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作一下子定格了，几乎在箭啸的同时，小蝉手里另一支短矛也脱手而出，哧的一声，从郝猛的小腹穿了进去。
郝猛的眼睛瞪得极大，嘴里，鼻子里的鲜血不停地涌出，喉咙之中咯咯有声，手中的短矛终于还是掷了出来，但却只在空中飞了不到一半的距离，便当啷一声，坠落在了地上。
又是连着数箭飞了过来，尽数钉入到了郝猛的背心当中，随即一个身影冲了过来。
正是厉海。弃弓，挥刀，嚓的一声响，郝猛的脑袋落在了地上。
屋子里，李俨白眼一番，砰然栽倒在了地上，已是吓得昏了过去。
小蝉看到厉海出现，整个人也是完全虚脱，坐在地上，紧紧地搂着孩子，全身不住地簌簌发抖。
厉海提着刀，站在鲜血淋漓的屋子里，心中却满是惊恐。
半个时辰之后，柳如烟，公孙长明出现在了屋子里。
“阿娘，阿娘！”抱着身体犹有余温的王夫人，柳如烟只觉得的手脚冰凉，号淘大哭地呼唤着，小蝉抱着孩子，跪在柳如烟的身边，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的孩子，更是哭得声嘶力竭。
公孙长明手足无措地站在屋中，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朱友贞不顾一切地在关头猛攻，只不过是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关口的激战之上，将关内所有的有生力量全都调集到关口之上，为这一次刺杀创造那么一点点机会。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说句实话，皇帝死不死的，他不在意，皇帝即便死了，对于武威来说，将来也只不过是多费一番功夫，只不过是很多策划好的事情做不成了而已，虽然会多绕一些弯路，但并不是没有机会。
但王夫人死了，这问题可就大了。
他知道李泽对于王夫人的眷念。
一个从小就不受父亲爱怜的孩子，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会将这份亲情看得比天还要重。
李泽将母亲，妻子，孩子都交给了他公孙长明，但他却让王夫人死在这里。
这让他如何交待？
关头之上，郝猛一行人的人头被高高地挂了起来。
关口之下，积尸如山。
纵然付出了如此的代价，壶关，仍然高高地矗立在朱友贞的面前。
看着那些悬挂着的人头，朱友贞一下子尽显疲态。
“退兵！”他无比萧瑟地道。
经历了一天苦战的宣武军，在抛下了超过二千具死尸之后，缓缓地后退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北面百谷山的田平所部，南面双龙山的薛雄所部，也纷纷拔营离去。
当月亮升上高空的时候，壶关终于安静了下来。
关头之上，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将领的指挥之下，开始清理着城头，敌人虽然离去，但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备战还是一点儿也不能放松的。
对于关内的守军来说，今日这一战，的确是一场大胜，普通士兵们兴奋莫名，但将领们却谁也高兴不起来。
关内偌大的院子里，无数的官兵已经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重新换上了干净衣裙的王夫人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此时，她距离她的儿子，不到百里远，但她却再也看不到她的儿子了。
柳如烟换上了素白的孝衣，跪在床榻之前，小蝉跪在她的身边，正一边哭泣，一边诉说着白日里的光景。
“是皇后把阿娘往刀前推的？”柳如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
“是的。”小蝉点头道。
柳如烟霍地站了起来，一伸手，已是将竖在墙角的长枪提了起来，转身便向屋外走去。公孙长明大惊失色，一把便抓住了柳如烟。
“夫人且慢。”
柳如烟一振手臂，公孙长明顿时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屠虎，拦住夫人。”倒在地上的公孙长明大呼道。
屠虎一闪身，跪在了柳如烟的身前。
旋即，陈炳，褚晟等武威将领，都跪在了柳如烟的面前。
“夫人三思。”屠虎道。
公孙长明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夫人，此刻薛明他们调集了神策军，还有苏群的部属，将皇帝的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为的是什么您不明白吗？再说此刻敌人虽然已经退去，但随时都有可能再来。此刻，按照原定的计划，大帅将会率领大队骑兵截断朱友贞的退路，这些人被关在了昭义境内进退不得，说不定便会狗急跳墙再来进攻，此时，我们不能内讧啊！”
“夫人，大敌当前，还是以外敌为重，所有的这些事情，还是等大帅抵达之后再议吧！”屠虎紧接着道。
当啷一声，柳如烟手中的长枪落在地上。一返身她仆躺在床前，放声大哭起来。
“阿娘，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向郎君交待啊！”
隔着这幢院子不远便是皇帝居住的院子所在，此时皇帝仍然昏迷不醒。
薛平，田令孜，厉海，苏群等人聚集在这里，听着夜色之中传来的柳如烟的哭声，一个个面面相觑。
王夫人身死，原本他们以为是刺客下的手，但接着便从田令孜哪里听到了整个过程，薛平一下子就懵了。
“为君死节，这是臣子的荣光！”厉海嗫嚅了半晌，才低声道：“薛侍郎，您是不是反应太过激了！”
薛平横了厉海一眼，这位一门心思只知道带兵的将领，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曲折和弯弯绕绕啊！或者他认为臣子为君死节是一件荣光，但李泽可不见得是这么想的。
“田侍中，你与我一起，去致哀吧！”薛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我不去！”田令孜头摇得像货郎鼓，满嘴的牙齿被郝猛那一下子给撞得掉落了七七八八，此刻却是满嘴漏风。
薛平却是不容他拒绝，一把拉了他，拖着便向外面走去。

第0438章 包个大饺子
秦昭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的不费力气地便占领了乐安。
他只有一千五百骑兵了。但乐安，居然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以及一些青壮，被秦诏趁着夜色一个突袭，便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
四周找不到任何的有建制的敌人，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宣武军队都在急匆匆地向着壶关方向赶去。
朱友贞为了拿下壶关，竟然连后路都不管不顾了，这是何等的决心啊！秦诏感慨之余，却也只能在乐安停顿了下来。因为他再仔细计算了一下壶关现有的敌人之后，很是遗憾地发现，自己就算赶到了哪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甚至连壶关都看不到就会被敌人拦截下来痛殴。
他的部众已经相当疲惫了，他们亦需要休整。乐安城里还存留着不少宣武兵众离开之时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辎重，现在都便宜了秦诏。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壶关能不能挺得过朱友贞如此疯狂而不顾后果的进攻。
不过想想近在潞州的河东军队，武威军队，秦诏又说服自己尽管放下心来，河东，武威两部加起来超过十五万的大军，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壶关失陷呢？
一旦朱友贞在壶关遭遇重创，乐安也是他回归的重要途径之一，自己卡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咬上他一口，也算是报这几个月来被朱友贞追得像个兔子一样到处乱窜的仇恨。
想通了这一切，秦诏便在乐安安心地呆了下来，一边督促动员城内的青壮百姓整修城墙，准备战斗，一边向外派出大量的斥候，打探壶关战事的结果。
事情并没有出他的预料之外。仅仅数天之后，壶关方面的消息便传了出来，朱友贞果然失败了。现在薛雄所部，正在向着乐安方向而来。
“守住乐安，然后关门打狗。”秦诏兴奋地道。
薛雄所部超过两万大军，相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但斥候带回来的好消息可不止一个。武威大帅李泽亲自统领的两万骑兵，已经在奔向卫州的途中，截断朱友贞回归的路途的意图诏然若揭。
现在摆在朱友贞面前的选择只有这么几个。
一，全军跑到潞州去，与田悦会师，然后被武威河东包个饺子，在潞州城内苦苦挣扎，或者能等来转机。
二，朱友贞抛弃他的大部队，只带其部所有轻骑，抢在后路被封堵之前逃回卫州。但如此一来，朱友贞也就差不多成了一个光杆将军了。更重要的是，他这一逃，只怕昭义的军心，立即便会溃散。
但秦诏觉得朱友贞不可能选择第二条路，他一定会先试一试能不能带领大部队逃回去，那么打乐安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卡住了乐安，只少还保持了往长安方向的通道。即便卫州丢掉了，他们也还有可能逃回去。
朱友贞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从壶关退兵之后，第一时间，他便命令薛雄率所部骑兵日夜兼程赶往乐安，一定要占据这个原先并不起眼，但现在却对他们至关重要的生命关卡。
只是朱友贞和薛雄都没有想到，这几个月来，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却屡剿不绝的秦诏却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抢在他们之前，拿下了这个小县城，而且做好了顶住他们进攻的准备。
当薛雄率领其部数千骑兵先锋抵达乐安的时候，看到飞扬的秦诏大旗，唯一能做的，便是下令骑兵下马，立即展开进攻。
相对于秦诏现在的消息还不甚灵通，薛雄可是知道的更多，武威的两万骑兵正如同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大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而已经拿下了屯留的河东军副将李存忠，率部也正在向长治进发。一旦他拿不下乐安，而长治又被李存忠攻克，他们这支军队，可就被卡在这个狭小的区域之内进退不得了。
战斗从薛雄所部一抵达乐安城下，便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方要打开逃生通道，另一方却是要关门打狗，一方虽然人多，但却没有完善的攻城器械，而时间却又让他们根本无遐去准备这些东西。另一方人少，但历经了这么几个月的苦战，不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是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士气高涨，胜利在望的他们，渴望能够立下更多的功勋。
薛雄费了九牛二虎之内，也没能打下乐安，随着时间的推移，绝望的情绪开始在军中漫延，两天之后，随着武威的一支骑兵，原本隶属于河东的韩锐率三千骑向着乐安疾驰而来的时候，薛雄无奈地跑路了。
他抛下了他的步卒，也没有向仍然驻扎在长治等着他打下乐安的朱友贞靠近，而是带着他剩下的三千余骑兵，抄小道跑了。
秦诏剩下的兵力，压根儿就不可能去追击他，更何况，此时在乐安的城下，薛雄的步卒还在这里呢！
主帅跑路，一万五千余步卒顿时便群龙无首，乱了套。有的转身向着长治方向跑，有的直接溃散，脱去军服，抛掉武器，往犄角旮旯儿里一躲，等到战事一过，再出来便又可以混一个平民百姓当当了。而更多的，则是在韩锐抵达乐安，与秦诏会师之后，向他们直接投降了。
薛雄所部，本来就是昭义兵马，这支军队可不像宣武军队有着明确的目标，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更多的只是追随着主将而已。现在主将薛雄逃跑了，他们还能怎么办？投降，是唯一的选择。
薛雄跑路，仍在长治的朱友贞再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向潞州方向而去，准备与田悦合后一处坚守潞州，一旦他老子朱温拿下长安，腾出手来之后，必然会出兵潞州，对于这个战略要地，想来朱温也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随着朱友贞退往潞州，李存忠占据了长治，公孙长明在壶关，武威其它军队占据了黎城，武乡，壤垣等地，潞州已经等于是被团团包围住了。
只不过这个包围圈显得有点大，而被包围的兵马，也有点多。
田悦所部与朱友贞所部，加起来也超过了十万人。
而此时，李泽率领的一万余主力骑兵，已经顺利地拿下了卫州城。与秦诏拿下乐安如出一辙，卫州驻军在看到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在看到李泽中军大旗的时候，几乎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便做出了投降的决定。
进入卫州城的李泽，祭奠了在这里自焚的福王李忻与洛阳别驾牛辅仁，不管怎么说，福王这个胖子，当初对李泽，还是颇为友善的，而且对于这样敢于死节的人，李泽还是比较佩服的。
拿下卫州，交给了原洛阳长史裴矩三千骑兵，让他在卫州整编军队，恢复秩序之后，李泽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剩余的一万余骑兵，向着潞州方向挺进。
对于他而言，他的战略目标，至此已经基本实现。
整个昭义已经被他纳入到了囊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咬下潞州这块硬骨头了。消化了潞州，整个北地，基本上也就可以随着他李泽为所欲为了。
不管是李泽，还是闵柔，屠立春，现在都是兴奋不已。
只到褚晟飞马从壶关来到他们的面前。
褚晟现在可是正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他亲自从壶关赶过来送信，自然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战报，只有可能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才会让他这个身份的人，亲自来向李泽汇报。
看着褚晟的脸色，李泽，闵柔，屠立春等人一下子都严肃了起来。

第0439章 湍流
田令孜面带喜色地踏进了房间的时候，李俨正斜靠在床头之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而皇后手里端着药碗，正一汤匙一汤匙地小心地喂着他吃药。没吞上几口，李俨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刚刚吞进嘴里的药又吐了出来，沾得衣襟，被窝之上到处都是黄色的渍点。皇后赶紧掏出一块帕子，替李俨轻轻地擦拭着嘴唇。
本来已经病情好转的李俨，在受了那一场惊吓之后，病情陡然急转直下，竟是愈发地严重了起来。
“侍中，又出了什么事了吗？”李俨声音几不可闻。
“陛下，好事呐，好事呐！”田令孜原本满嘴的牙齿现在只剩下了几颗板牙还在，剩下的都被郝猛那一肘子全都嗑飞了，现在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
“刚刚传来了消息，左武卫大将军在乐安大败薛雄所部，薛雄轻骑逃脱，但丢下了大量的步卒，这些步卒走投无路之下，向秦大将军投降了。现在秦大将军率部死死地扼守着了乐安，而李大将军所部两万骑兵一路突进，已经攻占了卫州城，现在朱友贞部已经被锁死在了昭义地区，这些叛逆都逃向了潞州城，已经被河东，武威大军团团围困，覆灭无日了。”
听着田令孜的话，李俨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精神亦是大振：“好，好，秦诏果然不负朕望，李大将军，韩琦也没有辜负朕。”
“陛下，您安心地休息吧。虽然说叛贼已经被包围了，但想要攻下潞州还需要时日呢！你可得好好的养身体，总攻的时候，您可得亲自上阵去擂鼓助威，以壮士气呢！”皇后轻轻地抚着李俨的胸脯，柔声道。
“说得是，说得极是，我得好好地将养身体。”李俨连连点头，竟是从皇后手里接过药碗，一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睡一会儿吧，现在秦大将军，韩节镇他们都还在忙着，赶到壶关还需要时日呢！”扶着李俨躺下，皇后道。
看着李俨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地睡去，皇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外走去。田令孜赶紧跟了上来。
“哪边怎么样？”到了外间，皇后这才脸色沉重地问道。
田令孜摇了摇头：“娘娘，臣去拜祭了，也转达了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哀意，但，但是……”
“直说吧！”皇后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柳如烟实在是太不近情理了。”田令孜嗫嚅着，终是没有敢直言。
“当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要是，要是当时是我拦在陛下前面就好了。”皇后有些无奈地道。
“娘娘这是说哪里话来！”田令孜安慰道：“天地君亲师，能为陛下效死，是我们每一个臣子的荣光，柳如烟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李大将军必不会如此，也必然能理解当时的危急情况之下，娘娘实在是无可选择。”
皇后沉默片刻，“只怕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李泽虽然有父亲，但自小，便与没有父亲也没啥两样，与他母亲相依为命，这份情意，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厚的多。柳如烟为什么如此态度，无外乎是清楚王夫人对李大将军的重要性。”
“陛下与娘娘一直对李氏多加恩典，或者这了阵子缓过去之后，一切便会回到正轨上来。薛平一直呆在那边尽力劝说，柳如烟不近情理，但公孙长明脑子还是很清楚的。”田令孜小心地安慰道。
“但愿如此吧！”皇后道：“侍中，你马上传信给韩琦，对了还有左武卫大将军，让他们立即到壶关来。”
“娘娘，左武卫大将军正在乐安整肃降军。”田令孜忽然看到皇后严峻的脸庞，顿时反应过来，“臣明白了，马上就派人去召他们来壶关。”
田令孜匆匆而去。
皇后却是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是真希望那一刻，自己不是推了王夫人一把，而是亲自去挡在皇帝的前面，替王夫人挨那一刀。
这事儿，完全是瞒不住的，当时柳如烟的贴身丫头小蝉就在房间里，还有王夫人的贴身丫环夏竹。
她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从大义上来说，似乎这样做，臣子也挑不出理儿来。但皇后很清楚，今日不同于往昔，死了谁都无所谓，哪怕是她，但偏偏死的人不该是王夫人。
她曾派了田令孜和薛平过去，表达了自己想要去王夫人灵前致哀的意思，但柳如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柳如烟竟然在第一时间把双龙山陈炳的千牛卫调回到了壶关之中。等到薛平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千牛卫已经控制了整个壶关。好在关内还有苏群的部分兵马以及一些神策兵。但皇后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柳如烟想要做些什么，这些兵马，是完全无法阻止千牛卫的。
李泽即将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万多精锐的武威骑兵，一旦李泽知道了王夫人死亡的真相，他会怎么样？
皇后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秦诏和韩琦赶快来。
皇帝到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皇后也不敢将这些事情告知奄奄一息的皇帝，生怕他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之下就此不治。
如果李泽的反应与柳如烟同样激烈，她该怎么办？
秦诏与韩琦能给予她什么帮助呢？
通过薛平，皇后已经了解到这一次李泽一次性地便出动了十几万大军，而这，还是在他同时在平州等地与张仲武持续对抗，在平卢保持着对候希逸的军事压力之下做出来的。这已经充分说明了李泽的实力，远远不是韩琦与秦诏所能比拟的。
更何况，现在韩琦的处境也极其的尴尬，为了参与昭义之战，救助皇帝，韩琦几乎是倾巢而出，而此时，受到李泽支持的张嘉，在朔州对太原保持了咄咄逼人的态势。
一旦双方翻脸，只怕皇帝连存身之地都没有了。
长叹一声，皇后双手捂脸，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膝弯之间。
田令孜匆匆而出，找到了薛平，说出了皇后的意思。薛平思忖片刻之后，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可以缓解压力的法子了。
“侍中，你去办这一件事情。”薛平想了想道：“我准备出城去找李泽，不能从李泽哪里讨一句实话，我实在是不安心。”
“你要出城？”田令孜唬了一跳，在城中，现在唯一敢和柳如烟对峙的，也就是薛平了。
“放心吧，柳如烟虽然跋扈，但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而且我已经调厉海回来了。”
“柳如烟答应让厉海带兵进壶关？”田令孜又惊又喜。
“哪里呀！”薛平摇头道：“军队是进不来的，但厉海本人却是可以进来的，有厉海来作护卫，我亦安心一些。”
说完这些，薛平拱拱手，道：“这一次我便是拼了这条命，要也说服李大将军以大局为重，万万不可使小性子。”
乐安，秦诏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改编薛雄逃窜之后留下来的步卒。对于他来说，现在每一分力量都是很宝贵的，薛雄所部昭义军与宣武军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毕竟，延平郡王薛嵩的影响力，至今犹存，而且这些士兵都是昭义本地人，改编他们的难度不大。
但在接到了田令孜派人十万火急送来的信件之后，秦诏几乎是心胆俱裂，一时之是啥也顾不得了，留下了金世勇在乐安继续整编，他自己只带了五百名骑兵，便心急火燎地向着壶关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长治的韩琦，也接到了田令孜派人送来的消息，与秦诏的急迫相比，韩琦倒是好整以遐。
“存忠，你说这一次李泽会不会翻脸？”韩琦心情大好地问道。这几个月来，他的日子过得着实不好，曾经被他压得死死的张嘉，在得到了李泽的支持之后，咸鱼翻身，军事实力大大增强的他，在朔州对韩琦的老巢太原形成了极大的压力。虽然在昭义，河东军进军顺利，连下屯留，长治，但这一切，却都是在威武强大的军事实力之下取得的，说白了，他只是一个辅助而已。这场仗打完了，最大的功劳自然是李泽的，而最丰厚的果实，自然也会是李泽的。昭义必然会落到李泽手中，以韩琦现在的实力，想从李泽碗里划拉走一些地盘，只怕是想也不用想。
但现在的变故，却是给他带来了机会。
“不管李泽翻不翻脸，这都是我们的机会。”李存忠呵呵笑道：“看看田令孜，薛平等人的急迫，便可以知道壶关现在的状况了。节帅，借此机会，我们可以联合秦诏，薛平，秦诏暂时不说，但薛平却是一个关键人物啊，昭义以前可是薛家的，而现在薛氏在昭义，也还拥有不弱的实力。”
“英雄所见略同呢！”韩琦连连点头：“能与他们联合，再取得皇帝的支持，那么，我们纵实在实力之上仍然弱于李泽，但在政治之上，却是可以与他扳扳手腕了。只要李泽不彻底翻脸，还想在大唐的旗帜之下，那么，我们就有很大的活动空间的。”
“那么节帅，您需要马上去壶关吗？”
“不，先看看。”韩琦微笑道：“在皇帝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去，会让皇帝的映象更加深刻一些。这一次，我们要让皇帝陛下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忠臣。”

第0440章 惶恐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就这样孤零零的站在大路的中央。
他甚至连一个护卫也没有带。
耳中传来马蹄声如雷，眼中黑甲骑兵乌云一般的滚滚而来，薛平不为所动，就这样像是一块石头一般横亘在大路的中央。
骑兵奔近，如同波浪一般的娴熟的左右分开，中间自然也传来了喝骂之声，但旋即又平静了下来，反而纷纷勒停马匹，伴随着号角声响起，更后方的大队骑兵亦是降下了速度。
薛平在武威两年有余，李泽麾下的亲卫义从，不少人都是认得他的。
李泽的中军大旗渐近，薛平终于抬起了头。
闵柔，屠立春两边一分，李泽缓缓地走了出来。
“薛侍郎，你是专门来迎接我的吗？”神态极其憔悴，两眼红肿，头发散乱的李泽，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平，淡淡地问道。
“是的！”薛平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想壶关的事情，大将军必然是已经知晓的了，所我来迎接大将军，想与大将军好好地谈一谈。”
李泽哧笑一声：“谈？有什么好谈的？薛侍即在担心一些什么？”
薛平顿时哑然，是啊，他担心什么呢？这话，好说出口吗？
“担心我谋逆？”李泽俯下身子，通红的眼睛逼视着薛平：“担心我为了泄愤不顾一切地乱来？抑或是其它？”
“大将军忠心为国，绝不会有此意，这一点，薛某是信得过的。”薛平眼神有些躲闪。
李泽有些失态地狂笑起来：“薛侍郎，所谓口不对心，就是你现在这般模样了，如果你真是信得过的话，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你很闲吗？”
薛平被怼得哑口无言。
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管薛某人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不与大将军见上一面，薛某终是不能放心。”
“我会让你放心的。”李泽冷笑了一声，两腿一夹马腹，缓缓前行，眼见着李泽的精神状态比起平时明显有异，薛平那里能放得下心来，赶紧翻身上马，紧紧地跟在李泽身边并行。
李泽率一万五千余骑兵抵达壶关。
壶关的反应却是奇怪的。
普通军民兴高彩烈，欣喜万分，因为这等于是封上了包围潞州的最后一块短板，也让壶关没有了任何担心敌人袭击的忧虑。
但整个上层却是忧心忡忡。
因为谁也不知道李泽面对王夫人之死，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因为王夫人之死里面牵涉到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宣诸人口。
隔着壶关十里，一万五千骑兵下马，开始扎下营盘。看到这一幕的薛平，总算是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暂时放进了肚子里。
距壶关十里扎营，李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长长一揖到地，薛平真心诚意地道：“大将军果然胸有沟壑，能容万物，薛平叹服。”
李泽眼神有些古怪地盯着薛平，冷笑道：“是吗？薛侍郎是这样看我的吗？”
“早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薛平汗颜道：“薛某在这里给大将军陪罪。”
“不必！”李泽摆手道：“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大度。”
两人正说着话时，一骑飞奔近前，来人翻身下马，向李泽行礼道：“启禀节帅，秦诏率部自乐安而来，欲入壶关，为褚晟将军所阻，两军现在壶关之下对峙。”
“秦诏不是应在乐安整军吗？怎么来得比我还要快？”李泽冷笑地看着薛平。
薛平目光躲闪，垂头道：“大将军，秦诏本来就是皇帝元从禁卫的首领，他所带的人，也是皇帝陛下的贴身禁卫。”
李泽点了点头：“是不是现在韩琦也在率兵来壶关的途中？”
薛平干咳了几声，却没有说话。
“传我的命令给公孙长明、屠虎等人。”李泽道：“既然皇帝陛下的元从禁卫已到，秦大将军也到了，那么陛下的护卫，也就用不着我们的人了，让他们全体撤出壶关，到此与我汇合吧！”
“遵命！”来骑拱手领命，翻身上马，如飞而去。
“大将军！”薛平有些吃惊地看着李泽。
“怎么啦？如此可还合薛侍郎的心愿？秦诏放弃在乐安整军，匆匆来此，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们不是在担心我吗？现在我把我的人，全部都撤出壶关，壶关天险，尽数付于秦大将军守卫，岂不正好？”李泽道。
理论上自然是这样的，但眼下情形却让薛平心里头打鼓，李泽话中的讥讽意味太过于强烈，只怕便是一个木头人，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愤懑之意。
丢下这句话后，李泽转身拂袖便走。
“大将军，你既已经到了壶关，便该与我一起进关去拜见陛下啊！需知陛下日夜思念的都是见你一面呢！”薛平在身后大声喊道。
“不见！”李泽头也没有回，道：“李某现在要料理家事，没时间也没心情去见陛下。要是勉强去了，指不定便会冲撞了陛下，伤了君臣感情，那反而就不美了。”
听着李泽硬邦邦的话，薛平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李泽来了。
但他不见皇帝。
薛平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薛平在李泽的大营里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地乱撞，想再见李泽一面，但却被李泌毫不留情面地挡了驾，理由便是李泽身心俱疲需要休息，不让任何人打扰。想见闵柔屠立春，两人都以军务繁忙无遐分身，根本就不理会他。
但他既不敢也不愿这样离开。
天知道要是他不在这里守着，会发生什么样的他无法预料的事情。
薛平在李泽的大营里彷徨的时候，秦诏在壶关之外，也是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他抵达壶关之后，本来因为千牛卫的阻拦无法进关而勃然大怒，与褚晟几乎要拔刀相向。但李泽的命令旋即抵达之后，后续事情却出乎了他的想象。
禇晟不但让出了城门，甚至让出了壶关。
数千千牛卫全部出城，向着李泽大营驻扎所在行去。
如果仅仅是军队也还罢了，关键是，千牛卫的队伍之中，竟然还夹杂着王夫人的灵柩。柳如烟脱下了那身火红的战甲，穿上了素白的孝衣，但手上却仍然紧紧地握着他的那根长枪，在经过秦诏身边的时候，那冷冷的一瞥，让秦诏心里发寒。
伴随着秦诏的一声令下，包括他在内的数百元从禁卫尽数下马，俱都躬身行礼。
柳如烟毫无表示，倒是随后跟来的公孙长明，向着秦诏拱手还了一礼。
千牛卫的身后，田令孜手足无措地跟了出来，与秦诏在城门口相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和不安。
李泽如此作派，是要与朝廷决裂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该何去何从？除了武威，现在他们还能去哪里？

第0441章 祭奠
武威的大营之中，搭起了巨大的灵棚。
前两日，还只是军中的将领们前来吊殓，但随着时日的迁延，本来在围困潞州的军队中的高级将领们也分别从驻地赶来，再往后，便是武威治下的所有刺史等高级官员们也一一前来。这些人抵达壶关，自然是来去匆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进了大营，跪拜祭奠了王夫人灵柩之后，随即便又匆匆踏上了返程之路。
皇帝的驾辇虽然近在咫尺，就在十里外的壶关，但这些军队将领，地方刺史，却是一个也没有进壶关。
李泽抵达壶关半月有余了，但还没有踏进壶关一步。
而这里面，有一个人是最为尴尬的。
此人便是河中节度使高雷。
在战争的初期，高雷是属于缩头乌龟型的，既不支持宣武朱温的叛乱，却也没有向皇帝表示一星半点的支持，哪怕皇帝在逃难的时候，曾一度擦着河中的地盘前进，高雷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支援，效忠。兵马没有，粮草也没有。
但现在大局已定，武威河东联军在昭义获得大胜，不管是魏博军，还是昭义军，抑或是朱友贞的宣武军，统统被包进了潞州这个大口袋之中，覆亡只在朝夕之间，高雷却一下子如同从沉睡之中惊醒了过来，亲自带着五千兵马，一路赶往壶关，表示要向皇帝效忠了。
高雷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啊！因为一旦武威，河东联手收拾了昭义之后，指不定便将矛头对准他了，谁让他这一次表现不佳呢！不管他有多少的说辞，只怕在李泽面前，都没有丝毫的用处，李泽要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能有今天这偌大的地盘吗？更何况，李泽要收拾他的话，这一次可以找出大把的原因出来。
他从心里有些惧怕李泽。
当然，他发兵的文书，仍然是写给皇帝的，表示愿为皇帝马前卒。而且他为了能尽快地赶到潞州，在文书发出的同时，他也率领人马出发了。
来得迟，总比不来好吧。
至少还可以在围攻潞州的时候，立些功业，这些脸面之上也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高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次踏进来的可就是一个火坑了。
收到文书的薛平田令孜等人闷不作声，等到高雷抵达了壶关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气氛极度微妙，而在得知了所有的真相之后，高雷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只恨不得甩自己两巴常，这才是活生生地把自己弄成了风箱里的老鼠啊。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掉转头就走。
去了李泽大营祭奠了王夫人一番之后，回到自己的大营，高雷立即便病倒了，而且病得极为严重，不能理事了。他的五千军队就地驻扎，与李泽的大营，壶关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不管田令孜等人如何盛情邀请高雷进入壶关休养，他都一概装病不见。
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进壶关，就等于高诉李泽，我跟皇帝陛下是一家人，我是要向皇帝陛下效忠的。
哪怕这个时候皇室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候，假如自己投过去，一定会得到重用，但高雷权衡利弊之下，还是觉得不要惹李泽为好。
不说别的了，光是李泽此刻在潞州的十几万大军，便让所有人瑟瑟发抖了。
与高雷不同的是，韩琦来了之后，却是立即便进入了壶关，不单是他进去了，他还带来了在乐安的韩锐的数千骑兵，以及由秦诏副将金世勇改编之后的八千昭义兵。
这使得壶关之中的兵马，已经达到了万五之数。
兵马虽然多了起来，但薛平等人却是一点也没有感到轻松起来，反而心情更加沉重。因为随着兵马的增多，似乎双方对抗的气氛也愈发的浓厚起来了。
而对于这一切，李泽似乎压根儿就不在乎。
随着李泽的父亲，真定郡王李安国以及李泽的侧室夏荷亦抵达大营，祭奠的氛围亦达到了最高潮。
李安国静静地站在棺椁之前，手按着棺盖，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悲哀之意。
他与王夫人之间的感情，正如李泽早前跟他说过的那样，是典型的属于爱而不得，最后因爱生恨，因爱成仇。终于最后演变成了生而不见。再见之时，一人却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李安国曾经多次想过，自己死后，王夫人会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棺木之前，为自己掬一把泪，因为他的身体垮了之后，自觉活不长久了。而王夫人的身体却一向康健。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夫人竟然先他而去。
“可以开棺让我见见她吗？”李安国看着李泽，低声问道。虽然他是父亲，但在王夫人的问题之上，李安国自觉没有资格作主。更何况，自己的这个儿子一向强势。
李泽无声的点了点头。
一边的闵柔和屠立春走了过来，将棺盖推开了一条缝。
虽然是中刀而亡，但王夫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痛苦，经过打理之后，此刻的她，与睡着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李安国泪如雨下。
夏荷忍不住号淘大哭起来。
这两人一哭，整个灵堂之内，立时便悲声四起。
李安国从怀里掏出一支手串，探身放到了棺木之内，“这是当年你母亲送给我的，二十五年来，我不曾离身，今日便让它伴随你母亲去吧！”
对于父母的这一生悲剧，李泽了然于胸，对于父亲，他着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叹息母亲这一辈子的命运多舛，等到自己崛起，还没有享上几年福，却又因为这样的一场意外，而魂归极乐。
一念及此，心中更是愤懑之意大作。
“合棺吧！”李安国挥挥手，默默地走到一侧，坐了下来。“泽儿，你准备把你母亲下葬到哪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把她安葬到镇州的李氏家墓中去。他们王氏的家墓，早在多年之前便毁于战火了。”
王氏一族的家墓自然不是毁于战火，而是在当年李安国获胜之后，被苏氏一族给夷平了，这也是王夫人这一辈子如此痛恨李安国的原因之一了。
“父亲，您认为母亲被葬进李氏家墓之中能得到安息吗？”李泽冷冷地道。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心中似乎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里准备将你母亲安葬经哪里？”
“壶关就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已经请人去看了。母亲一生笃信佛教，壶关的万佛寺便是一处绝佳的场所，葬在这里，即便母亲在地下，亦能日日夜夜听到诵经钟鼓木鱼之声，也就不会太过于寂寞。”李泽道。
“这样也好！”李安国喃喃地道。
父子两人相对无言，整个灵棚之内，便只余下数十个和尚的唱经超度之声以及女子们低低的啜泣之声。
李泌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李安国，低声对李泽道：“节帅，薛平，田令孜，韩琦他们过来了。”
“他们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这一次来的还有皇太子李恪。”李泌道。
李泽冷笑着站了起来：“来得倒是好巧。”
李安国亦是站了起来，道：“你去迎接他们吧，我累了，去后面歇息片刻。”
李泽点了点头，示意闵柔带着李安国去后方安置，而他自己，却是大步迎了出去。
皇太子李恪今年不过年方八岁，不像李泽八岁的时候已经悄没声的做出了偌大的事情，此时的李恪，还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发蒙不久，任事不懂的小小少年而已。此刻被一众臣子簇拥着走进灵堂，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他并不知道此行的意义所在。
“见过太子殿下！”以李泽为首，武威一系的人马，俱都躬身为礼。
“大将军免礼。”李恪连连摆手道。
“多谢太子殿下。”
“父皇身体有恙，母后要照料父皇，所以，所以本王今日代替父皇母后来祭奠老夫人。不不不，是一品诰命护国夫人。”李恪道。
李恪身后的侍中田令孜踏前一步，将一根卷轴双手奉给了李泽：“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诏令，晋封王氏为护国夫人。”
“谢陛下隆恩。”李泽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随手递给了身后的李泌。
看到李泽接过诰命，薛平与田令孜都是松了一口气。
李恪亲自祭奠完成之后，属于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薛平走到李泽面前，低声道：“大将军，今日我们想与大将军好好地谈一谈。正好真定郡王也在这里。”
“今日我什么也不想谈。”李泽断然拒绝，“而且我父亲身体一向不好，长途跋涉至此，又悲伤过度，此刻，也已经歇下了。”
看着李泽似乎有转身拂袖而去的意思，薛平大急，今日还能入营，到了明天，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李恪都得两说。
一把拉住李泽的衣袖，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大将军，我们可以等。我们在这里替老夫人守灵。”
“不敢劳动大驾。”李泽摇头道：“而且皇太子在这里，君替臣守灵，于礼不合。薛侍郎，请回吧。”
李恪身后的韩琦踏前一步，沉声道：“大将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老夫人之死，我们都感到悲伤，惋惜，但为君尽忠，是每个臣子的本份，大将军何故耿耿与怀？老夫人之死纵然可惜，却也为你李氏换来无上荣光。”
李泽抬头看向韩琦，眼睛却是眯了起来。
薛平一惊，横身挡在了李泽与韩琦之前，他可比韩琦了解李泽多了，知道此刻的李泽，只怕已经怒火攻心了。
“送客！”李泽瞪着眼前的薛平半晌，终是没有做出其它的任何事情来。

第0442章 如何平息李泽的怒火
七月初五，长安沦陷。
“陛下身体稍稍有了些好转，这个消息暂时不要让陛下知晓了。”皇后看着面前的秦诏，薛平，田令孜三人道。
“知道了。”三人都是点头称是。
朱温已经拿下了长安，而潞州现在却还是一个僵持之局。作为攻击潞州的主力，武威大军到现在纹丝未动，李泽仍然在替他过世的母亲做着道场，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如今还只不过过去了十几天而已。
李泽不动，河东军自然也不会动弹，相对于武威十几万大军，河东的数万人马，是啃不动潞州城的。
“李泽到底想要什么？”皇后看着眼前这三人，他们算是真正的心腹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薛平犹豫了一下，道：“娘娘，只怕李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吧！”
“这是什么话！”皇后愕然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处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所思所行所说，必然有其目的。”
“娘娘，李泽虽然崛起极速，从以往其行事来看，他也的确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但在臣看来，这一次，他只怕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单纯的愤怒，伤心而已。他毕竟还只有二十岁，而且考虑到他幼年时的遭遇，此时有这种心境，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有所要，我们才能满足其需求，如果他什么都不要，那才是最麻烦的。”皇后叹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拖下去的确不是办法。”田令孜嘶嘶地道：“朱温已经拿下了长安，接下来缓过这口气，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潞州落入我们手里，看着我们控制昭义，也不会看着朱友贞被我们拿住，必然会组织大军前来救援。如果到了这一步，这一场仗鹿死谁手，可就真难说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秦诏的身上。
屋子里这几人，要说到军事，自然也就是秦诏最在行了。
“秦将军，朱温如果要来，需要多长时间？”皇后问道。
秦诏想了想，道：“娘娘，朱温现在拿下了长安，但要平安关中河洛之地，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抽出大量精锐前来昭义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里，皇后的脸色稍霁。
“但他虽然不可能抽出主力前来，却也可以派出一支部队前来支援。如此一来，被围在潞州的敌人必然士气大振，我们可就更难攻打了，更重要的是，这可能引起其它各地出现新的问题。”秦诏迟疑了一下道：“我们现在围住了潞州却迟迟没有攻打，短时间内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时日一长，外界必然知道我们内部出了问题。只怕原本倾向我们的人，也会倒向朱温一方了，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皇后又问道：“那我们如果打潞州，需要多久才能拿下？”
秦诏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薛平，眼见对方低眉垂睑，只能道：“娘娘，如果武威大军不出动，单凭我们和河东，是不可能拿下潞州的。潞州田悦，原本就有所布置，在潞州屯集了大量的粮草，修建了无数的营垒，朱友贞与其合兵之后，兵力现在更是超过了六万人，如果再考虑青壮，民夫，便是十万也是有的。”
“如果武威大军参战呢？”
“武威大军参战，首先在声势之上便会震动潞州，假如对方团结一致，以武威军的战斗力，我估计最多两到三月，便足以结束这场战事。如果潞州内部出了问题，那么兴许只要一个月便可以结束战争。”
“你是说潞州内部有可能出问题？”
“是的，有可能出问题。”薛平抬起了头，道：“其实在早前，臣便与薛坚裴知清有过接触，也说服了他们，而且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田平现在也是有所动摇了。但是这一切，必须要建立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之下。没有强大的外部压力，他们是不会有所动作的，如果他们还能看到胜利的希望，又怎么会向我们投降呢？”
“所以说，还是需要武威大军的介入。”皇后闷闷地道。
“是的。”薛平点头道。
“也就是说，没有武威，我们什么也做不成！”皇后看着三人。
三人都是垂下了头。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在北地，本来就是武威一家独大，原本河东也算是北地一雄，但随着高骈的死去，河东早就不复往日威风，现在更是陷入到了内斗的境地当中，原河东大将，早就成为了李泽手中的棋子。
“韩琦也是这么看的？”
田令孜却是不满地道：“娘娘，韩琦此人，不可靠。”
“这话怎么说？”皇后惊道：“在我看来，韩琦应当是一个忠臣。”
“他忠到朝廷这我也是相信的，但他的这份忠诚，却建立在为自己打算的基础上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在想方设法地激怒地李大将军，这是在把朝廷往火坑里推。”田令孜鼓起嘴巴，愤愤地道。“薛侍郎，还是你来说吧！”
田令孜满嘴压齿没了，说法漏风，也有些含混不清，听得众人很是吃力。
薛平有些无奈地看着皇后道：“韩节度的忠心自然是有的，但这个时候，他却极力拉拢人手想与李大将军分庭抗礼。其种种行为，都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建立起他与李大将军平起平坐的模样，从而聚拢人手，扩大自己的权力。”
秦诏接着道：“娘娘，如果在其它时间，韩节度这种做法，倒也并不引人反感，因为李大将军一家独大的话，自然是有问题的，只有平衡，才能稳持朝政的稳定。这几十年来，虽然朝廷威信尽失，但总体上来说还很平静，便是因为各地节度互相牵制，但随着张仲武的叛乱，这种平衡被打破，一个个强大的节镇开始出现，开始真正危胁到了朝廷的统治，以致于最终出现了朱温的谋逆。”
“既然如此，韩节度的做法并没有错啊！”皇后不解地道。
“是没有错，但时间点选错了。”薛平道：“此刻，我们应当是团结在一起，先将潞州拿下，彻底平定北地，然后才能说得上其它。如今韩节度动作频频，我最担心的就是真正的激怒了李泽。”
“他们会起内讧吗？”皇后惊问道。
薛平摇头：“李泽不会这样做，但他极有可能抽身而去。比方说，他不再打潞州，而是转身去打魏博，然后去打平卢，坐视我们在潞州失败。而我们一旦在潞州失败，朔州的张嘉必然会出兵太原，然后席卷河东，张嘉也是李泽的人啊！如此一来，李泽依然可以成为北地权力最大者，重新与朱温形成对恃之势，但却可以完全将朝廷抛开了。娘娘，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只怕陛下他，都无地可去了。”
田令孜哭丧着脸道：“娘娘，说白了，现在就是我们有求于李泽，而不是李泽需要我们。难道我们不知道现在李泽的权势过大需要制衡吗？但这不是现在啊！李泽现在还愿意奉皇上为主，愿意为朝廷效劳，一旦他觉得朝廷辜负了他来一个袖手旁观，不管不顾，那就全完了。到时候，他反而可以一统北地，与朱温划地而治，那大唐，就真的完了啊！”
听到这里，皇后脸色一片惨白。
好半晌才道：“可是我们如此依赖于李泽，将来又如何制衡于他呢？”
“首先我们要迅速获得潞州的胜利。”薛平抬头道：“只要武威军加入，那么河东军便可以保存下来，打下潞州之后，朝廷虽然还是寄居于李泽的地盘之上，但忠于皇室的力量还是很强的。臣在，秦大将军在，侍中在，韩琦也可以算上一个，另外，像河中的高雷是可以争取的，而义武，丰都，夏绥等地，必然也会向皇室靠拢，不然，他们必然会被李泽逐步侵吞。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到了那一步，依附强者，反而会被蚕食，弱者抱团取暖，反而能与其抗衡，如此一来，便会在朝廷之中形成一个平衡。到了那个时候，即便赋予李泽总揽朝政的权力，但有这些牵制，皇室依然可以高枕无忧。”
说到这里，薛平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这也便是高骈高帅在临去之时，所说的李泽既可以是乱世之枭雄，又可以是治世之能臣。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将他变成治世之能臣。”
“可是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如何才能让李泽马上出兵攻击潞州，结束这一场战事？”皇后看向三人。
三人却是哑口无言。
好半晌，薛平才道：“臣，会再去一趟他的大营，如果他不肯，臣便死在那里好了。”
皇后沉默半晌，方道：“薛卿不必说气话，不过我也算是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了，我要好好想一想，你们且去吧。”
“是！”三人站了起来，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皇后颓然坐倒。
“李泽，只要平息了你的怒火，你就会出兵是吗？”她喃喃地道。

第0443章 如何选择
薛平说得很隐讳。
但皇后仍然听懂了。
她或者是大唐建国以来，最为弱势的一位皇后，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政治智慧。毕竟，出身于关陇贵族家庭的她，从小对于政治绝不陌生。
当朝皇帝李俨还是太子的时候，娶谁当太子妃绝对是当时最大的一次政治交易。朝廷势弱，而势力强大的门阀们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嫁女给皇帝形成事实上的政治联盟，而且还有相当多的势力也不愿意皇室通过娶妻而获得强力的外援。
挑来选去，最后现在的她，成为了皇帝的妻子。因为她虽然身属关陇贵族，但家族却已然没落，除了一个名头之外，在政治之上再也没有什么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她家人丁单薄，即便她成了皇后，也无法扶植起一个强有力的外戚。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除了替皇帝生了一个儿子之外，存在感极其低。
但现在，到了她作出决择的时候了。
李泽有很多个选择。
薛平也好，田令孜也好，都说得清楚明白。他并不一定非得选择向皇室效忠。以他现在的实力，做一个北地王已经是绰绰有余，一统北地，与朱温相对峙，长久下去，其人不见得就没有击败朱温的机会。
但对于皇室来说，现在却是没有任何的选择。
韩琦或者是忠于朝廷的，但他有能力保护皇帝吗？
根本就没有。如果李泽要向他动手，当真是轻而易举，现在李译的狗腿子张嘉，便已经兵压朔州了。而现在韩琦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在朝廷的名义之下成为李泽的反对派，以平衡的政治势力来成就他自己的目的。
这本身是没有错的。但他把时间点弄错了。
李泽终究还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青年而已。薛平所说的，现在李泽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这才是最危险的。
不知道，便意味着不可测。
不可测，便代表着随时他有可能做出令世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从李泽过去的行为来看，此人，绝对是做得出来很多决绝的事情的。
就像当初他一把火烧了德州一样。
逼着李泽成为一个治世之能臣，而不是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推，薛平最后的话，一直在皇后的耳边鸣响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皇后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起身向着李俨的寝所而去。
“陛下今日看起来可是大好了。”坐在床头，皇后微笑地看着李俨。
李俨微微点头：“可是辛苦你了，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现在却要你与这些大臣们直接打交道，这些人，一个个的，可都不是省油得灯呢。”
“陛下过虑了。”皇后笑道：“不管是薛侍郎，还是田侍中，抑或是秦大将军，可都是陛下最为忠心的臣子呢！”
“可是还有韩琦，高雷，李泽这些人呢！”李俨半闭着眼睛，“他们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利益考量，才是真正难以对付的。”
“陛下尽管放心吧，一切都安好。虽然有些累，但臣妾也还撑得住。”皇后替李俨掖了掖被子。
“李泽还没有进壶关吗？”
“他正在操办王夫人的丧事，说是戴孝之身，暂时就不进关来见陛下了，等一切妥当了，再来叩见陛下。”
“他这是心有怨气呢。潞州之战还没有开始吗？”李俨咳嗽起来。
“一切都是准备当中，这些事情，都是秦大将军在操心，也就在这两日吧，总攻就要开始了。陛下，剿灭了潞州叛贼之后，您准备暂时到哪里驻扎呢？”
“还能去哪里？还能有选择吗？”李俨睁眼，看了一眼皇后。
“下边有一些传言，说是太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皇后道。
李俨摇了摇头：“糊涂，查出是谁在说这些话，应当立即杀了。除了武邑，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真要去太原，那便是祸患亦始。”
“很多人并不放心李泽，说他太过于跋扈，陛下真要去了武邑，只怕会受他……”
“现今之计，除了委屈求全，暂时安身，再徐徐图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吗？”李俨苦笑道：“我们只有去了武邑安顿下来，内里有薛平，田令孜这样的人，外头有秦大将军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也有韩琦高雷这些虽然另有诉求但仍然算是大唐忠臣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地与李泽形成纸面上的平衡。也只有这样，唐室才能一点点地在慢慢地扳回势头。别的念头，想也不用想，那是取死之道。”
“陛下深谋远虑，臣妾明白了。”皇后点头道。“陛下安歇吧，我过去看看恪儿，这孩子这段日子里，倒是一下子懂事多了。每日刻苦读书，竟是一日不闲呢！”
“苦难总是让人成长的。”李俨欣慰地点点头：“我这身子骨，是愈来愈差了，只怕看不到大唐复兴的那一日，这希望，便只能寄托在他的身上，好在他还争气。”
“陛下安心。您的身子总会愈来愈好的。等到了武邑安顿了下来，再延请名医会诊，听说武邑的金源便是一个大国手，比起御医来更要高明呢！”
“到时候再说吧！”李俨闭上了眼睛，有些疲乏地道。
“陛下安歇吧！”皇后站在床头，凝视着沉沉睡去的李俨，眼角忽有泪水潸然而下。良久，她猛地转身，出了房间。
烛光之下，太子李恪还端坐在桌案之前执笔写着一个个大字，虽然年纪尚幼，但写出来的字却已经颇有了几分气度。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皇后进来，李恪赶紧从椅子上溜了下为，叉手向皇后见礼。
皇后却是一反常态，将李恪拉到身前，自己坐在了椅子之上，上下端详了一番李恪，直将李恪看得莫名见妙的时候，更是笑眯眯的将李恪搂进了怀里，抱着他坐到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阿娘！”皇后格外的亲昵举动让李恪有些发慌。
“恪儿的字写得愈发的好了。”拿过大字看了一番，皇后没口地赞扬起来。“特别是这段时间，长进格外的大。”
“多谢母后夸奖。”李恪有些自豪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字写得好固然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多读读书，特别是史书，一定要多看看，多想想。现在也没有一个好的老师教你，等以后安定下来了，父皇肯定会为你找一个好老师的，对了，你觉得薛侍郎如何？”皇后道。
“儿子一切都听父皇母后的安排。”李恪道。
“你是大唐皇太子，也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呢！”皇后微笑着道：“不能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总得有自己的看法才好。”
“是。”
“这一点啊，你要多学学千牛卫大将军李泽，我听说，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经商赚钱了，十岁出头，便拥有了巨大的财富，十六七岁，便成为了北地的风云人物，如今不过二十岁，俨然已经成了北地之王了。”皇后看着窗外，悠悠地道。
“阿娘，您是在担心大将军吗？”李恪轻声问道。
“恪儿为什么会这么说？”
“大将军来壶关已经快二十天了，却还没有见关还拜见父皇母后。”李恪道：“这本身就很不正常，是因为王老夫人的事情吗？”
“大将军身兼数职，现在又经历丧母之痛，自然是事情繁杂，等到安排好了一切，他自然会进关来拜见你父皇的。”皇后轻言细语地道。
“可见父皇，难道不是头等大事吗？”李恪有些不解。
“那是以前。”皇后略有些惆怅：“现在能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阿娘，李大将军是忠臣吗？”
“你觉得呢？”
“儿子也很疑惑，说他不是忠臣吧，他这些年来，却也一直对朝廷恭恭敬敬，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愿意接纳我们，说他是忠臣吧，可现在他的举动，却又让我很是疑惑，书上没有写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好去问别人。”
皇后笑了起来：“恪儿，书要细读，你去仔细咀嚼其中的意味，有时候一句看起来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话，里头却是藏着无数风雷呢。奸臣抑或是忠臣，又岂是一件事情之上可以看得出来的。娘给你讲一个前朝的事情吧。”
“好啊，恪儿最喜欢听娘讲故事了。”李恪欢呼雀跃。
“前朝之时，有一个被世人所厌恶的奸臣，在朝堂之上弄权，上逼皇帝，上胁群臣，可以说是目无君父到了极点，但他当政之时，国家却太太平平的，他死之后，皇帝便抄了他的家，他的家中竟然只有铜钱百余贯而已。所住的房子，也是朝廷赐给他的。除此之外，竟然是身无余财。”
“啊？”
“还有一人，世所称颂，都说他是忠臣，纯臣，良臣，对上谦恭有礼，对下礼贤下士，君王放心，臣子拥戴，但在他执政期间，国家却是烽烟四起，处处叛乱。而他退休致仕之时，往家乡运财货的马车，足足有上千辆之多，运了一月有余。”
“怎么会是这样？”李恪有些茫然了。
“所以恪儿，你说说看，如果是这样的两个臣子放在你的面前，你愿意选择那一个呢？”

第0444章 皇后的决择
这个问题，将年幼的太子李恪一下子弄懵了，站在哪里权衡了半天，却仍然是无法做出决择。
“阿娘，就没有两全的选择吗？比方说，一个又有能力，又有忠心的臣子？”他怯生生地问道。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皇后叹道：“有能力的桀骜，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听话的却又没有成事的本领，好好的经也能给你念歪了。”
“那儿子以后当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去做呢？”李恪问道。
皇后沉默了半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处事方法，每个人所面临的环境也并不是一样的，所以恪儿，处理国家大事，并没有一定之规，也没有可以完全照搬的经验，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就是这个意思了，只能因事，因人，因时而异。所以啊，你不但要多读书，更要多阅人，多历事。”
“儿子明白了。”李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阿娘，您今天好像和过往不一样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皇后勉强笑道：“只是看到你父皇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突然心生感慨，要是有一天，你父皇和你母后突然都走了，不在了，你一个人要担起大唐这副担子，心中有些忧虑罢了。”
“阿娘不要吓我！”李恪伸手牵住皇后的衣裳，睁大了眼情有些惶恐地道。
“只是有些感慨而已。”轻轻地抚摸着李恪的后脑勺，皇后笑道：“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八岁了，李大将军在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谋划大事了呢。我儿子可是大唐太子，万不可输给了他。”
“儿子一定不会输给他的。儿子一定会中兴大唐。”李恪握紧了小拳头，用力地挥了挥。“阿娘，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在说李大将军吗？”
皇后一笑：“那你认为李大将军是那一种人呢？”
“儿子不知道。还请阿娘示下。”李恪摇头道。
“李大将军是一匹千里马，也是一匹烈马。能不能驾驭得了他，就看我儿子的本事了。”皇后微笑着道。
“儿子还有父皇和母后呢，李大将军这样一匹烈马，自然会有父皇和母后把他驯服成一片又听话，又能跑得快的良马的。”李恪自信满满地道。
“我的儿啊，即便是你父亲能够将他驯伏成一匹良马，那也是相对于你父皇而言，要是骑手换成了你，那可就又不一定了，所以，永远不要想着因人成事。”皇后摇头道。
“那阿娘，如果有一天我要单独面对李大将军的时候，我该怎样对待他呢？”李恪问道。
皇后看着屋梁，思忖了半天，才缓缓地道：“恪儿你记住，对于李大将军，你要倚重，但却绝对不能依靠。”
看着李恪似懂非懂，皇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今天自己所说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复杂深遂了一些。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李泽那个妖孽的。
“记住阿娘的话，以后遇到事儿了，便想想阿娘今天所说的。作为一个上位者，永远不要在臣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展露自己的情绪。臣不密则失身，君不密则失天下。”
“儿子记下了。”李恪连连点头。
外面响起了三更的鼓声，皇后身体微微一震，站了起来，道：“夜已经很深了，恪儿休息吧，读书练字非一日之功，首先便要保养好身子呢，不然像你父皇现在这样，即便有天大的雄心壮志，满脸的激情豪意，却也只能躺在床上与汤药为伴呢！”
“恪儿马上便睡觉。”李恪乖巧地道。“阿娘也赶紧去休息吧。”
皇后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李恪的屋子里灯火熄去，站在走廊之上的皇后突然之间泪如雨下。
回到自己的卧房，皇后却并没有休息，反而是坐在书桌前，提起笔来，开始写信。
四更天的时间，她已经写好了两封信。细心地封好，这才召来了房外的宫娥。
“五更天的时候，你将这两封信送给薛侍郎。”皇后吩咐道。
“是，娘娘。”宫娥接过信，看着皇后道：“娘娘，天都快要亮了，奴婢先服侍您睡下吧。”
皇后摆摆手，“你去吧，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宫婢唯唯退下。
屋子里，皇后却是一反常态地从随行的箱子中，找出了一整套皇后的正装，这些服装，一般而言，只有在举行最盛大的仪式之上才会穿上。这是皇后的体面，也是皇后的威仪。即便是这一次逃难，这些东西，也是必须带上的。
没有人服侍，她有些艰难地一件件地穿上了这套复杂繁琐的正装，戴好一样样头饰，然后对着铜镜，仔细地为自己梳妆打扮。
这些事情，她已经多年没有自己做过了。
上一次亲自做这些事情，应当还是在家里做小姐的时候吧。那时候家道中落，却是连丫头都卖得一个不剩了。谁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在之后成为了堂堂的大唐太子妃，继而又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些年来，皇帝独宠，儿子乖巧，该享的福自己却是都享过了，现在，是该自己回报丈夫的时候了。
她面带微笑地，平静地走到床边，安静地躺了下去。
薛平一夜未睡。
如今的局势让他忧心如焚。
李泽动向不明，心意不明。而韩琦似乎已经与河中节度高雷达成了默契，一个反李泽的阵营已经在形成，对于朝廷来说，李泽一家独大自然不是好事，有人牵制自然是必须的，但现在却并不是合适的时间。
李泽完全可以选择撒手不管，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韩琦都难逃覆亡的命运。比起高骈，韩琦果然还是差了太多。高骈临死之时看得清清楚楚，分派的明明白白的事情，到了韩琦手中，如今却已经是走歪了。
薛平完全不懂，韩琦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就这么吃定了李泽一定会选择大唐呢？没有了大唐，难道李泽就活不下去吗？
每每想到这里，薛平就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韩琦。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天子移驾武邑，在李泽一家独大的情况之下，其它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抱团取暖，从而在无形之中形成一个对抗李泽的集团，双方既合作，又对抗，然后在这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这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啊。
当然，这样一来，成为对抗李泽的这股势力的首脑，就不一定是他韩琦了，而最大的可能会是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凭着与李泽过去的交情，形成一种抗而不破的局面。
这可能便是韩琦不愿意看到的。
利欲熏心！
薛平在心里对韩琦下了一个评语。
难道他就不怕，李泽在愤怒之下，干脆将这个瓦罐子打得稀烂，然后他自己重新和泥，重新铸造一个全新的罐子吗？
这样下去不行。天一亮，自己就再去找李泽。
可是李泽，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
坐在案前，薛平苦思冥想。
五更鼓响，薛平还是没有理出头绪，他干脆弄了一盆冷从洗了一个脸，让自己看起来振奋一些，现在就去找李泽，哪怕是与他撕破脸呢，也要改变目前这种局面。
不管内部有什么矛盾，都先要将敌人收拾了再说。大不了朝廷多给李泽一些补偿便好，而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必须要给他的。在今后很长的一段岁月之中，朝廷必须要有李泽这根擎天之柱，才能活下来。
“侍郎，娘娘派人送了信过来。”一名护卫引着一个宫娥走了进来。
“嗯？”薛平大为惊讶，他所居住的地方距离陛下一家驻驾所在并不远，皇后如果有事找他，传一个口信自己便过去了，怎么还派人写了信过来。
“见过侍郎！”宫娥向薛平行了礼，道：“这是娘娘让奴婢给侍郎送来的。”
薛平一脸的问号接过了宫娥递过来的两封信，上面一封写着薛平亲启，错开第一封，下面的那一封却写着李泽亲启。
薛平浑身大振，竟是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抓住了宫娥，厉声问道：“娘娘给你这两封信是什么时候？”
宫娥惊慌地看着薛平：“薛侍郎，娘娘大约是四更天的时候把信交给奴婢的，让奴婢五更天的时候，把信给薛侍郎送来。”
薛平松开宫娥，转身便向外跑去，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厉声道：“来人。”
数名亲卫出现在他的面前。
“去，通知秦大将军，还中侍中马上去陛下寝宫哪里，还有，告诉他们二个，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其它人。”
“是。”侍卫们看着薛平的脸色，有些紧张地冲出了门去。
“你，马上带我去见皇后娘娘！”薛平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信，对那个惊慌莫名的宫娥道。
皇后的寝宫之内，灯光依然亮着，站在门外，薛平示意宫娥进去禀报。他则有些紧张焦燥地站在门外，恨不得第一时间闯进去。
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响，伴随着宫娥的一声惊呼，薛平再也无法忍耐，一推门便闯了进去。

第0445章 愤怒的薛平
李敢扶着刀在大营门口转来转去。
他是今天的值勤军官，一大早上起来，右眼皮子就蹦个不停，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安，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大早上的，兆头很不好啊！肯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联想到这一段日子以来整个壶关，整个军队的不安情绪，李敢就有些焦燥。
心中烦恼的他，看到营门前一个士兵的束甲没有系紧，甲胄有些歪斜，心下更是恼火，几步走到士兵面前，大声地喝斥起来。
这一段时间，营门前值勤的都是李泽的亲卫义从，这名士兵大概是从来没有见到过李敢如此光火，惶恐之余，赶紧在同伴的帮助之下，重新束紧甲绦。
“下勤之后，自去军法处领五军棍！”李敢并没有放过他。
士兵有些委屈，虽然军容不整的确是违反了军律，但如果放在往常，顶多也就是一顿喝斥，或者惩罚去跑圈抑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但因为这事儿打军棍，还真是第一遭。
“委屈吗？”看到士兵的模样，李敢更是光火，“这要是在战场之上作战，你甲胄不紧，便会影响你的动作，影响到你的战斗力，你受伤或者死了，还会影响到其它的战友，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小事。”
“不委屈！”士兵赶紧挺胸大声道，生怕一个不好，五军棍变成了十军棍。虽然说挨军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关键是脱了裤子趴在板凳上露出白花花的屁股，着实有些屈辱。
李敢喷了一口粗气，转过身去，在大营门口重新烦燥地转起了圈子，不时抬头看看天时，只是在心中咒骂这时间过得也太慢了。
远处马蹄声疾促地传来，李敢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壶关方向，一马如同疾风一般向着这边冲来。马上那人，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发丝在风中飞舞，遮住了面容，竟是看不清来者是谁。他反手握住了刀柄，挥了挥手，身后便迅速多了一排士兵，持矛而立，营门一边的望楼之上，旗手更是挥舞旗帜示意对方减缓马速。
自从壶关内发生刺杀事件之后，抵达这里的武威军的戒严明显上升了好几个档次。敌人既然能刺杀皇帝，当然也能刺杀大帅，壶关让敌人摸了进去是因为正在大战期间，士兵也都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他们这支军队要是也能让刺客摸进去，那就是奇耳大辱了。
营门口有鹿角拒马，鹿角拒马之后是持矛的士兵，李敢倒不担心这个单人独骑而来的家伙能这样闯进营去。
“军营重地，擅闯者死，来者下马。”李敢大喝道。
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竟然是在半空之中转了半个圈子两只硕大的前蹄这才重重地落下地来，马上人扭头看向李敢，露出了发丝之后的直容，倒是把李敢吓了一跳。
李敢一直在李泽的亲卫义从之中任职，对于薛平自然是熟悉的，看着此刻薛平的模样，李敢心中不由咚咚乱跳，肯定又出什么事了。
他小跑几步，绕过了拒马，替薛平挽住了马缰，“薛侍郎，今日有空过来了？来见大帅吗？”
薛平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大步向前便走。身后的李敢连接作了几个手势，当下便有士兵上前来挪陈鹿角拒马给薛平开路，也有人转身飞奔回大营去报信。
怎么看，薛平今日都是来者不善的。
披头散发的薛平两腮凹陷，眼袋下重，黑眼圈极隆，偏生眼内却又布满血丝，此刻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李敢并不担心这家伙发飙，虽然薛平出身将门之家，但他本人却也只是略通武艺而已，终究还只是一个文官，这样的人，李敢相信自己一只手便能将他摁在地上摩擦几番，但问题是，薛平的地位高啊，他可不是李敢能比的。
论力气，李敢一只手便能完爆薛平。
但论地位，薛平一根手指头便能把李敢摁得难以翻身。
大营的正中心位置，以前原本是李泽的中军大帐，但现在，却是王灵人的灵堂，数十个和尚已经在这里嗯嗯啊啊地唱了小二十天了，香烟缭绕，日夜不停。李泽本人便在灵堂之旁搭了一个小帐，除了偶尔的休息之外，基本上都在这里替王夫人守灵。
这几天，武邑的大人物们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章回，淳于越，袁周，王思礼等人也都抵达了这里。
除了给王夫人祭奠致哀之外，众人也需要一齐商议如何解决现在面临的微机。特别是章回，身为武威掌书记的他，实则上是在李泽离开武威之后的实际掌权人，在匆匆处理了公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纵然身体强健，但也有了几分憔悴之色。
他是不放心李泽。因为此时李泽的身边，基本上就是一群好战分子，唯一算是文官的公孙长明，在章回看来更是一个擅使阴谋诡计的不稳定分子，稳重一些的文官，根本就没有。章回担心李泽在这些人的撺啜之下，干出一些没脑子的事情来。
有些事情，只要一开始，那就是根本无法回头的。
薛平气势汹汹而来，得报的李泽与章回等人一齐迎出帐来。现在皇帝身边，算得上皇帝心腹大臣的只有薛平与田令孜两个，田令孜现在是拔毛的凤凰暂时不提，薛平就算是皇帝跟前第一人了，再加上其人身世与在武威呆了这两年，在两边都是能说上话的。
薛平看到了李泽，却陡然停下了脚步，狠狠地瞪视着李泽，那眼神看着却是有些怕人，站在李泽身后一步的李泌不自觉地踏上了半步。
李泽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地摇了摇，示意李泌不必紧张，一个赤手空拳的薛平能把他怎么样？他自己的功夫虽然算不得百人敌千人敌，但打薛平这样的十个却也是毫无问题的。
李泽也看出薛平其意不平，来者不善了。
薛平低下头，眼光乱转，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在众人奇怪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披头散发的薛平，居然寻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一弯腰捡了起来，居然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举着石头向着李泽冲来。
“李泽，你个王八蛋。”高举着石头，毫无形象，像一条野狗一般冲过来的薛平，倒是把李泽与章回等人都惊着了，这还是那个平素温文尔雅的高门谦谦君子吗？
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薛平地李敢吓了一大跳，赶紧冲上前去，拦腰把薛平一把抱住。
“薛侍郎，你疯了吗？”
李敢的大声呼唤似乎并没有让薛平清醒，他拼命地挣扎着，但李敢的双臂像铁钳一样搂着薛平，让他根本就无法再向前一步。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根本就无法摆脱李敢了，薛平竟然挥臂将手里的石头砸向了相距已并不远的李泽。
李敢后悔不迭，自己该将薛平的双手也抱住的。
李泽纹丝未动，一只手却从他的身后伸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飞过来的石块。
李泽凝视了薛平片刻，转身向大帐内走去。
“把薛侍郎带进来。”章回看了一眼薛平，吩咐着，随即也跟着李泽扭身进了帐蓬。
不管是李泽，还是章回，都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薛平不可能失态至此。而此时此地，能让薛平失态的，也就只有与皇室有关的事情了。要是是军事上的事情，李泽一定会先得到消息而不是薛平。
李敢这一次是把薛平连手一齐箍住，几乎是半抱半拖着把薛平弄进了大帐。然后摁着薛平坐在了帐中的毡毯之上，两只手按着薛平的肩膀，生怕他再暴起伤人。
“你们都出去吧！”李泽挥了挥手，道。
包括闵柔，屠立春，淳于越等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依言退出了小帐。
“大帅，他……”
李敢却是有些犹豫。
“薛侍郎这时候已经清醒了。”李泽淡淡地道。“你也出去吧，没事了。”
帐内只剩下了李泽与章回，面对着此刻已是满脸悲伤，颓废不已，垂头丧气的薛平。
“出了什么事了？”李泽问道。
薛平霍然抬头，看着李泽，咬牙道：“李大将军，皇后死了，她自杀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你要给你的母亲报仇，你生生地逼死了一国皇后，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李泽身体一震，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皇后死了？”
“吞金自杀。”薛平恶狠狠地道：“她抛下了病重的丈夫，稚龄的幼子，只留下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然后吞金自杀了。”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薛平狠狠地将信掷在李泽的脸上。
李泽似乎还没有在震惊之中恢复过来，良久，才缓缓地从地上捡起信封。与同样震惊的章回对视了一眼，撕开了封口展开了信纸。
帐外，屠虎与田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缓缓摇头，不管是屠虎的人手还是田波的人手，两条线上的情报人员，都没有传回丝毫的信息。
出现这样的事情，只会有一种情况，壶关被彻底的封锁了起来，谁都无法出入。

第0446章 终入壶关
薛平的目光喷着火，看着面前有些震惊的李泽，一字一顿地道：“李大将军，现在皇帝再度呕血卧床不起，太子稚龄床前啼哭不止，是不是要皇帝陛下也死在壶关，方才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啊？”
李泽哑然，半晌，才缓缓地道：“薛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皇后死。纵然因为家母的离世而悲愤，但我实是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
薛平哧笑：“是呀，你什么也没有做，你只是在屯兵潞州城下不动，你只是为老夫人守灵而不肯踏进壶关一步。什么叫逼？难道提着刀站在人面前那才叫逼吗？”
李泽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薛平说得对，自己意不平，心不安，所做的一切，的确是在向朝廷示威。换而言之，也的确是在逼。
章回细细地看了一遍手中的书信，抬起目光，看着薛平道：“薛侍郎，事已至此，已经不可挽回，节帅也实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一切的。实则上，昨晚上我抵达之后，节帅已经准备在潞州发动进攻了，如果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出帐去，随便抓一个将领问一问，是不是这样？当然，中军书吏哪里，也有记录。”
薛平颓然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薛侍郎来此，当不会只是为了砸节帅一石头吧！我想，现在我们要作的是善后，是怎样把这样件事情处理好，不让不良影响扩散，以至于影响军心士气。”章回扬了扬手中书信：“皇后在信中，把太子李恪托附给了节帅，更是想让节帅兼任太傅，教导太子，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吧？”
薛平当然知道皇后这样安排的目的所在。现在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心中块垒难去，被章回生生地拉回到现实之中之后，终于也慢慢地恢复了清醒。
“我来之前，已经与田侍中，秦大将军商议清楚了，只是说皇后因为长途跋涉辛苦，又因为照顾陛下夙夜难眠，以致于旧疾复发，不治离世。”他有些哽咽地道。“秦大将军的兵马已经彻底封锁了壶关，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帝陛下的意思呢？”李泽沉声问道。
“陛下在昏迷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按皇后娘娘的遗愿处理一切。”薛平道。
章回点了点头：“那就好，如此一来，我们也清楚了陛下的想法，还请薛侍郎先回壶关，我们这里也要稍做安排了。”
薛平抬头道：“李大将军，此时此刻，你还不进壶关吗？”
“薛侍郎先请回吧，我随后就到。”李泽点了点头。
薛平此行，其实最重要的一个目的便是要让李泽进入壶关，如果李泽还是不去，基本上就代表着他与朝廷正式决裂了，现在李泽已经承诺，他也算达成了目的。不管他心中如何想，但有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就是，现在朝廷，皇帝，太子离不开李泽。也只有李泽才能勉强维持住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唐苗裔了。
李敢心有余悸地紧紧地跟在薛平身后，早先薛平一石头砸向李泽的时候，可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一块石头伤不了李泽，但对于他来讲，让薛平这块石头砸出去，他已经是失职了。
李泌紧跟着出来，在营门口追上了薛平一行人等，李泽让李泌前来，是派一支骑兵护送薛平回壶关去。
李泽大营距离壶关有十余里远，现在壶关可以说是极乱，薛平又是一骑独来，要是回去的时候在半道之上出了什么岔子，李泽可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真是与朝廷不决裂也得决裂了。
大帐之中，李泽把皇后给他的信再细细地读了一遍，喟然长叹：“这个女人倒真是不简单，本来是他们欠我的，现在这么一来，倒弄得似乎是我欠他们了一般。这事儿，是黄泥马掉在裤档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章回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泽：“节帅，你内心深处，就当真没有想让皇后替老夫人偿命的想法？”
“起初是有的。”李泽想了想，道：“知道母亲是怎么离开的那一刻，我是真有提刀去杀了皇后的心思，但慢慢的，倒也是想明白了。那时那刻，站在皇后的立场之上，或许这是最本能的反应吧。”
停顿了一下，李泽道：“我问过巧儿，如果我碰到同样的情况，而夏荷恰好站在我的一边，她会不会把夏荷推到我面前去挡这一刀。”
章回失笑：“夫人怎么说？”
“她毫不犹豫地说她当然会这么办。因为我在她的眼中，便是天。哪怕事后为此要付出绝大代价，但只要能救下我的性命来，她便再所不惜。”李泽摊手道。
“这是人之常情呐！抛开皇帝皇后的身份不谈，单是夫妻之情，皇后此举，世人也不会过多垢病的。”
“所以啊，现在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李泽无奈地道：“本来我已经想好了，只要皇帝肯在其它方面对我作出一些弥补的话，这件事情，就这样放下了。不过现在出了这样的变故，一切自然是泡汤了。”
“不会泡汤。”章回道：“只怕比节帅想象的还要多一些，经历过这一件事，不管是内部，还是外界，都更清楚了节帅的力量，当然，不好的一面也会体现，这件事情虽然可以封口，但悠悠之口却又如有完全堵住？明里不说，暗里议论总是有的，对于节帅的名声，是有一些影响的。”
李泽点了点头。
“其二，节帅与皇帝陛下也好，与太子也罢，只怕是就此要心生嫌隙了。”章回分析道：“现在皇帝是寄人篱下，不得不委屈求曲，但经历此事，他只怕会更加的渴求权力，渴求力量。薛平，秦诏这些人，是天然站在皇帝一方的人，他们不可能被我们所收买。而韩琦这样的人，只怕以后也会紧紧地向皇权靠拢。如此一来，他们的力量也不算薄弱了。”
李泽淡淡地道：“对于这，我倒无所谓。他们即便加起来，也没有什么让我惧怕的。想用力量来威胁我，那是妄想，倒是像皇后这样一死了之，或者薛平这样拎块石头来砸我，反倒是让我更加顾忌。”
“倒也的确是这样。”章回道：“无私心的人总是让人敬佩，纯臣总是让人无奈。反而是韩琦那样的人，更好对付。”
“皇后死了，让我背了一口大黑锅不说，算了，也不算是黑锅，这件事，我只能背着，但她还给我套了一付枷锁，想要解开这副枷锁，只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李泽扬了扬手中的信，道：“皇帝的身体一向不好，说不定啥时候就没了，但太子却还年轻呢。先生你说说，这样一个对我只怕已经有了恨意的娃娃，我却要一直带在身边教导，有没有一种养虎为患的意思？您说我是倾囊相授呢？还是养猪一般地养着他？让他当一个人形图章？”
李泽说得有些肆无忌惮了，这些话中的任何一句，传出去都是大逆不道，但章回却是不以为意。
“现在陛下万万不可再出事了。”章回摇头道：“节帅现在要想千方设万计的让他活得更长一些才好，至于太子，即便您不教，薛平他们不会教吗？与其如此，倒不如带在自己身边更安心一些。至于是不是倾囊相授，那便看节帅您了！”
李泽想了想，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不过我会得多了，任挑一样，就足够咱们的太子殿下学上一辈子的了。”
话说得很狂妄，但章回竟然深以为然。
“节帅，现在潞州那边要赶紧动起来了。”章回道。
“当然，命令我会马上下达，只不过出了这事儿，先生您可暂时不能回武邑去了，且先留在我身边帮着我处理这些事情吧，潞州一开打，我就要将注意力转到战场上去而不能兼顾壶关这里了。”
“让淳于越和袁周他们先回去。”章回点头道。
李泽的大营迅速动了起来，而李泽本人，也是轻车简从，只带了章回，李泌数人进入到了壶关，随着李泽踏进壶关，原本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人出入的壶关警戒反而放松了下来，关内的消息，终于被送了出来。
与壶关，李泽大营呈三角而立的河中节度使高雷，此刻却正与河东节度使韩琦在一起，韩琦是昨夜前来拜访他的，不想到了今早，壶关竟然封关，哪怕是韩琦也是进不去了。焦燥的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到此时，他们才终于得到了消息。
韩琦呆若木鸡。
高雷脸色惨白。
好半晌，高雷才冲韩琦一拱手道：“韩帅，昨日高某应承你之事全都作废了，李泽，我可惹不起，我劝你也不要惹他了。”
在高雷看来，皇后当然就是被李泽逼死的，皇后死了，李泽才踏进壶关，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韩琦呆立，似乎没有听到高雷的话，只是喃喃地道：“竖子安敢如此！竖子安敢如此！”

第0447章 独揽大权
李俨闭目靠在床上，额头之上系着一块帕子，脸色苍白，便连嘴唇之上也看不出一丝血色。太子李恪双眼红肿，垂手立于床前。
房间内，李泽，章回，薛平，田令孜，秦诏，韩琦，高雷尽皆默然而坐。
屋里一片死寂。
好半晌，李俨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落在了李泽的身上。
李泽抱拳，微微躬了躬身子：“陛下，臣……”
“往事已矣，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李俨摆了摆手，道，声音却是极低。“大将军，皇后有遗愿，不知大将军可愿承担起教导太子的职责？”
“承蒙陛下看重，娘娘信任，臣愿担任此职责。”李泽转头看向李恪：“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愿不愿意？首先要说明一下，我教学生的方式，恐怕与其它的师傅不太一样。”
“学生愿意。”李恪向前一步，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李泽端坐椅子上，却是受了这一大礼。此是师生之礼，他倒是不必避让，而是必须受下的。
“太子拜师，本是国之大事，原不可如此草率的，但今日今地，却也只能因陋就简，还请大将军不要在意啊！”李俨道：“恪儿原本也就是刚刚启蒙而已，以后既然跟了大将军学习，怎么教，那都是大将军的事情了。”
“多谢陛下信任。”李泽道。
“太子还年幼，大将军也是事务繁华，这大唐天下，需要仰仗大将军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所以朕还准备任命薛平兼东宫太子洗马，大将军认为可否？”李俨继续道。
李泽还没有说话，薛平已经站了起来，躬身道：“臣奉诏。”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来看向李泽。
李泽一笑，点头道：“薛侍郎忠心耿耿，本身学问也是极好的，任此职正合适，倒也让我可以省下不少心思，能更多地为陛下讨叛叛逆，复兴大唐。”
“好，好！”李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待壶关这里诸事完毕之后，臣便要请太子殿下与臣同行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段时间正是大战之时，臣清闲的时间反而多一些，不妨让太子殿下跟在臣在的身边，好好看一看，想一想，臣也有时间跟太子讲一讲以后臣怎么教，太子殿下该怎么学，不知陛下认为如何？”李泽重新坐了下来，问道。
李俨一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韩琦已是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臣反对。”
李泽微微一笑，看向韩琦：“不知韩帅为何反对？”
“潞州如今虽然被围，但潞州仍然有敌数万，却尽是百战之后，大将军必然是要指挥作战的，兵凶战危之地，岂是太子殿下能呆的地方？如果有什么意外，大将军负得起这个责吗？”韩琦意有所指地道。
“潞州之敌，在我看来，不过土鸡瓦狗罢了，想要破之，又有何难呢？韩帅未免太高看他们了。”李泽淡淡地道：“再者，我指挥作战，向来是只指挥属下往哪里打，却从不管他们怎么打。也用不着我亲上前线去亲冒矢石，擂鼓助威。”
“朕知道了，现在这天下，恐怕大将军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李俨制止了韩琦，道：“大将军既然这样说了，便这样办吧！”
“请大将军也允许我随侍在太子身侧。”薛平道。
“薛侍郎是太子东宫洗马，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薛侍郎既然去了，可也不能闲着，其它的事情也是要做的。”李泽微笑着道。
“这个自然。”
“陛下。”议定了这件事情，李泽便又转向床榻之上的李俨，道：“潞州之战，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然会得到解决，到时候，陛下便可以移驾武威，不知陛下到时候想要驻驾于哪里？”
“大将军没有安排吗？”李俨略有些奇怪。
“自然是要遵从陛下的意见。不过从我武威现在的状况来看，臣认为有两个地方陛下可以优先考虑，一是武邑，二是镇州。”
镇州是李泽老子李安国经营多年的老巢，而武邑更是李泽的大本营，更是现在的武威节镇的行辕所在，不论那个地方，都是李泽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地方。
李俨在心中盘算片刻：“那就在镇州吧。”
“那好，臣下去之后，便会让镇州方向为陛下准备别宫，待潞州战事一结束，陛下便可去镇州安定下来。”
李俨点了点头。
“陛下身体有恙，还需要多多保重身体，臣已经将镇州名医金源等人召来为陛下诊治。臣不是怀疑御医的医术，但是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个思路，多一个想法，兴许便能让陛下身体早日恢复康健。当日陛下与臣泛州湖上畅谈天下的时光，臣还历历在目呢。镇州亦有好水好风光，臣期待能尽快地与陛下再次泛舟论政呢！”李泽道。
李俨眼中陡地亮了一下，却又再次黯淡了下来。
“大将军有心了。朕有些累了，接下来的事情，便由大将军下去主持再议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李俨躬身为礼，然后依次退出了房间。
众人换了一个房间，但坐在上首的，却是李泽了。
李俨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是将整个朝政大权尽数交付给了李泽。虽然事实之上，现在亦是李泽掌控着大局，但有这样一句话，却给了李泽光明正大的背书，使得他名正言顺地得以总揽整个朝政。
哪怕现在的朝廷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甚至连小朝廷也算不上，因为朝廷的所有人马，现在都还在长安，已经尽数落在了朱温的手中，能跟着李俨到这里，除了薛平，唯有一个侍中田令孜而已。
一切都得重起炉灶，但这，也正是李泽想要的。
当前之事，无外乎两件。
一是皇后的下葬。
二是潞州的攻守。
无论在什么时候，皇后的离世，都算是国之大事，但在这里，却被一切从简了。李泽的母亲，还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但皇后，却是连这个待遇也没有了。议论皇后的葬礼，只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李泽的借口很简单，也很实在。正是因为皇后的身份尊贵，所以现在只能从简安葬，只有等到击败朱温，重返长安之后，才能大举操办此事。
在场的人，都是无话可说。
即便他们想风风光光地将皇后下葬，现在的条件也压根儿就不允许。
说完了第一件事，大家的注意力，就全都转到了第二件事情之上。
拿下潞州。
这才是当务之急，关系着在场每一个人接下来的前途，与所有人都利益攸关。即便是心中愤愤不平的韩琦，忐忑不安的高雷，此刻，也都竖起了耳朵。
“攻下潞州，现在并非什么难事。薛侍郎在这之前做了许多工作，潞州之内，已经有不少人选择了我们，换句话说，我们在潞州，现在有内应了。”李泽笑道。
“节帅，这段时间壶关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潞州之内，不会没有耳闻，而且现在朱温已经拿下了长安，其麾下大将曹焕已经率领天平军出了潼关，正在向昭义进发，宣武方面更是在大规模动员，接下来必然也会向昭义派兵，救援潞州已经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此等形式之下，原本的那些答应我们的人，现在还会不会履行诺言，可就难说了。”薛平板着脸道。
薛平的怨言溢于言表，如果李泽尽早地攻打潞州的时候，那些人指不定便已经投降，而潞州此时肯定也已经落袋为安，但因为王夫人之死，李泽生生地在壶关按兵不动了一月有余，从而导致这天下形式大变，现在的情况，还能与当日相比吗？
“薛侍郎多虑了。”李泽道：“这些日子，我的人可没有闲着，早就把薛侍郎耽搁了的那些线重新接上了，所以在这件事情之上，薛侍郎尽可放心。至于朱温的援军嘛，嘿嘿，我等的就是他们。”
“节帅这话是何意？”薛平一惊，问道。
“很简单。因为我们太早拿下潞州的话，朱温反而不会急着前来救援，而是会好好地打理好长安洛阳，待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才会大举进军，那时候，我们在潞州与他们还是有一场大仗要打的。但现在，朱温立足未稳，便派了大军要来救援潞州，看起来是不错的，但对于我们而言这才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要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不但要拿下潞州，我更要打得朱温三五年之内，再也不敢正眼看一下潞州。”李泽冷笑着道。
“你，你……”薛平霍然站了起来，指着李泽：“原来，原来节帅是早有盘算，屯兵潞州，就在等着这一刻吗？”
“不然呢？”李泽斜睨着薛平：“薛侍郎不会真以为我屯兵不前，不进壶关，就是为了逼死皇后，威慑诸位，好独揽大权，图谋不轨吧？”
李泽霍然站了起来，怒视着众人，看着屋内所有人都垂下头去，他才冷笑着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以诸位现在的实力，我想要独揽大权，图谋不轨，还用得着如此吗？我想怎么办，还不就是怎么办？”
所有人惶然而惊。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李泽丢下这一句话，昂首出门而去。“诸位，接下来都静候军令吧！话说前头，误军机者，杀无赦！”

第0448章 开战
远远地已是能看到骑兵大营了，章回却突然勒停了马匹，李泽回过头来，看着章回道：“先生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章回点了点头，却没有作声。李泽见状便挥了挥手，李泌等一众亲卫，立即四散而开。
“从一开始，节帅就是这么想的吗？”章回冷不丁地问道。
李泽看着章回：“先生所说何事？”
“假意对抗，逼迫朝廷，拖延解决潞州的时间，给朱温造成错觉，然后让他以为有机可乘，在关中河洛立足未稳之时，便派出大军反攻，你却借此机会，一举挫败他的反攻计划，让他在短时间内再无力量窥探昭义。你却能借着这个时间窗口，将潞州这个门户所在地打造成进窥中原的跳板？”
李泽摇了摇头：“先生错看我了，难不成先生也以为我李泽是那种断情绝性之人，眼中只有利益而无亲情吗？”
章回深深地看了李泽一眼：“自古以来，但凡能成大事者，无不是能从一些看起来极不利的事情之中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一些条件，从而以此为基本，借题发挥，无限地扩大自己的利益。节帅，请恕我直言，我从这一次的事情之中，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这样的人的影子。”
李泽沉默了片刻，突然失笑道：“也许吧。从最初一开始接到母亲过世的消息，我的眼中只有愤怒，就像巧儿第一时间便要提枪去杀了皇后的心思一般无二。但等我到了壶关之外时，其实已经冷静了下来。”
“真冷静了吗？”
“那个时候，只存悲伤，而无愤怒了。”李泽叹道：“但心中块垒难去，对皇帝，皇后等人，心中的怨恨自然还是存在的。那时屯兵不前，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看到，你们现在只能因我而存，大唐还能存在与否，全在我一念之间。”
章回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接下来守灵的日子里，我倒是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今后的道路了。”李泽看着章回道：“说来先生也许不信，泽心中，真没有存了要逼死皇后的心思。母亲已经走了，逼死皇后，于我而言，或许可以有些快意，但从根本上讲，于我而言，不利之处反而要大一些。”
“今日陛下所言所行，无不带有深意，那股子藏在骨子里头的恨意，想来节帅也感觉到了。”章回有些担忧地道。“而这种恨意，是会为节帅以后埋下隐忧的。”
“当然感觉到了，不过我也不甚在意。”李泽摆了摆手。“说回原来的话题吧，在最初的愤怒慢慢消褪之后，在朱温彻底拿下了长安之后，引诱他来与我在这个时间点上争夺潞州的想法，便冒出来了。然后便是细细地考量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以及怎么施实？”
“所以说，这件事到了后来，其实是节帅有意为之了！就是要给朱温一个错觉？”章回有些恍然大悟了。
李泽点点头：“的确如此。为了营造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我刻意地在做这件事情，但万万没有想到，皇后居然以死相逼。”
“为什么不及早地与皇帝说清这件事呢？”
“如果说清了，对立的气氛就不会这么浓了，韩琦也不会蹦哒了，秦诏也不会从乐安急吼吼地跑到壶关来了，这里的气氛不浓厚，如何能骗得过朱温那样的人？”李泽摇了摇头。“现在也不错，皇后之死，想必会让朱温更加坚定信心，他一定以为此时的潞州军心离散，我们内部矛盾重重，想要顺利攻下潞州几无可能，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出兵呢？”
“可这样一来，即便你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与皇室之间的矛盾也几无调和可能了。”章回叹道：“皇帝猜忌之心已重，薛平秦诏等人愤愤不平，太子虽然年幼，但终是懂事了。”
“知我者自然知我，不知我者，我又何必要为了满足他们而改变自己？”李泽突然冷笑起来：“至于皇帝陛下，并不用太在意。”
“陛下身体已经垮了，纵然有良医延命，只怕也活不长久，但太子毕竟年轻。”章回停顿了一下，道：“节帅真要悉心教导太子吗？”
“为什么不？”李泽突然笑了起来。“或者，我需要一个英明有为的太子殿下。”
听了这话，章回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似乎从李泽这句话中窥见了未来某个时间段的血雨腥风。
是啊，只有一个英明有为的太子殿下，才会奋发图强，只有一个聪明早慧的太子殿下，才会牢记壶关之辱，只有这样的一个太子殿下，才会在未来不停地谋求权利，不停地与李泽争夺。
但只怕在李泽的眼中，太子就像是一只在他这只老猫面前拼命舞动爪子的老鼠，玩弄够了，时机到了，才会挥动利爪，一爪子将老鼠拍死然后连皮带骨的吃掉。
很显然，李泽现在就开始在做这件事情了，而太子，此刻却还只能将怨恨埋在心中而想尽一切办法来让自己的羽翼变强。
但天知道，太子的某些羽翼，在未来到底是太子的帮手，还是太子的摧命符。
“先生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李泽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章回，问道。
章回摇了摇头。
“节帅既然已经深思熟虑，那相必在军事之上早就已经布置好了。”
“差不多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要不然，田波他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李泽一笑道：“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戏开幕了。”
“那等老夫人安葬之后，我便返回武邑去。”
“当然，先生与夏荷都要尽快地赶回去。先生要替我在武邑掌控大局，夏荷要调度钱粮，都是须臾不能离开的。”
沉寂了许多的壶关，终于动了起来。
首先便是办了两场丧事。
皇后的丧事很简单。因为皇后并没有下葬，只是在收殓之后便将棺木寄存在了万佛寺中，用李泽的话来说，这是要等到大军收复长安之后，再将皇后的棺椁运回长安风光大葬入归皇陵的，不能就这样草草地埋葬了，这个理由无可辩驳。
但王夫人的丧事却办得很隆重。在壶关和潞州沿线的文武大臣皆来送葬，墓地选在了与万佛寺相对的一个山头之上，晨钟暮鼓，朝夕可闻。王夫人一生笃信佛教，安葬在这里，于她而言，或者也是一种安慰了。
真定郡王李安国在墓前搭了一个草庐，说是要在这里住上三月。
而本应守孝的李泽，却是只在这里呆了三天，便匆匆离去。
潞州之战，终于在王夫人下葬之后的第四天，全面打响了。
武威军从刑州，武乡，壤垣，黎城同时发起进攻，河东军在韩琦的指挥之下从长治，屯留发起直攻。而河中节度高雷此时却奉命率领他的河中兵，悄无声息的到了乐安。秦诏带着他的元从禁卫以及厉海所部，金世勇带着在乐安改编的昭义兵马，在战事正酣的时候，离开了壶关，去向不明。
而此时，曹焕的大军已经踏上了卫州的土地。而迎接他的，却是由闵柔率领的一万余武威骑兵。

第0449章 第一课
城头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随着最后一枚石弹。
重达百余斤的巨型石弹带着呼啸的风声自空中落下，落地之处，所有人四散奔逃，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城头之上平平整整的地面顿时向下凹陷了一大块，巨大的震动感传来，放在周围的物体都是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然后稀里哗啦地摔落在四周。
这是最后一枚石弹，因为攻城的武威军正在缓缓地退走了，城头上的守军目送着他们缓缓退去。
没有兵马出城追击，因为在早前的这种趁着敌人撤退发动逆袭，付出的代价远远比所得的收获要多得多。
武威军的弩弓太多了。
前几次出城反击，想要趁着武威军撤退的时候捞取一些战果来鼓舞士气，却是在瞬间遭受到了数轮弩弓覆盖式的射击，城内守军损失惨重。
即便是撤退，武威军亦然保持着可以随时反攻的架式，步卒后退，骑兵左右游戈，弩弓手原地戒备。等到双方融合为一体，弩弓手们便缓缓后退，步卒列阵而候，如此反复，根本就不给城内军队以任何的机会。
武威军退得很干净，便连城下战死的那些武威军士兵的遗体，也会被他们带走。
天知道武威军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弩弓。
一架弩弓价值不菲。不管是弩弓还是箭支，都比普通的长弓羽箭造价要昂贵许多，虽然他也有很多的好处，比方说不需要经过太多的培训，不像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使用弩弓，短时间内便能上手。
武威的弩弓射击，统统采用的是覆盖性的，一旦射击便是乌泱泱的一大片，田平只是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今天上午半天的攻击，武威只怕便射出了近十万支弩箭。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拿钱砸人。
田平实在搞不明白，李泽为什么哪么有钱。
李泽现在地盘虽然很大，但真正富裕的地方，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更多的地方，根本就无法与魏博昭义这些地方相比，更不要说宣武这些节镇了，可即便是这些节镇，也无法像武威那样如此武装军队。像此刻在长治屯留方向上攻击潞州的河东军，真正有战斗力的，也就那么两三万披甲精锐了。
魏博兵算是天下知名的能征善战的军队了，但军队的披甲率，也不过占到五成以上，宣武也差不多，像昭义，就只能占到三成。这些人算是军队的真正精锐。但今日一战，武威所有士卒俱都披甲，虽然很多人只是半身甲，但如果考虑到武威包围潞州的总兵力，就很可怕了，这可是十好几万兵力啊。
田平搞不清楚武威为什么这么有钱，但他却很清楚，武威军虽然打了这许多天了，但却没有一次是真正尽了全力的。比起他们在攻击潞州城外防线时，烈度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潞州的外围防线，在遭到武威军的猛烈打击之后，最顽强的部队也不过坚守了一天而已。但等到他们打到了潞州城下之时，看起来反而不着急了。
扶着墙垛，他凝望着距城墙数里开外，武威军队正在哪里夯土筑墙，现在墙已经筑到了大约一丈有余了。
整个潞州城的外围，武威军都在修建这样的土墙，等到完全峻工，潞州城就被完全的封闭了起来，完全成为一个死地了。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向着城下走去，按照过往几天的经历，今天的战斗也就这样了。
几个士兵举着铁锤正在锤先前落上城头的那块巨石，将其击打成几斤重或者十余斤重的小石块，在武威军攻击的时候，倒也是可以利用上的。
魏博军队战斗经验丰富，不用长官吩咐，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利用起来，谁知道这一场攻防战要打多长时间呢？也许到最后，连房子都要拆了来准备防守器材。
田平在观望着远处的武威新起的夯土城墙，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对面，在那道夯土城墙之后的一座土垒之上，一群人也正在看着远处的潞州城池。
这个人，就是武威节帅李泽。
在他身边，武威的高级将领云集，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稚龄童子。
普通的军将不认识，但这些高级将领们却都知道，这个童子说起来是这个天下最为尊贵的人之一，大唐的太子殿下李恪。
当然，此刻的太子李恪，在李泽的身边，也只是一个规规纪纪的学生而已。
李泽的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柄弩弓。
看起来很普通的弩弓，李泽却像看宝贝一样地在手里反复端详着。
“节帅，这是德州新城出品的。”曹信兴致勃勃地道：“根据节帅的要求，那里的工匠们弄出了节帅所说的流水线作业，在统一了标准之后，每个工坊只制造弩弓的其中某个部件，然后再把其组装起来。如此一来，工人的制造速度大大上升，废品率却是大大降低，现在德州新城，每天，都可以生产出二百支这样的弩弓出来。”
“无他，唯手熟耳。”李泽笑着转身看向身边的李恪：“殿下可知，除了制作效率提高之外，这弩弓还有其它的好处吗？”
李恪懵懂的摇摇头。事实上，他还没有从先前两军激烈的攻防战的震憾之中回过神来。在李泽和其它将领们看来的先前稀松平常的战斗，在他的心目之中却是无比激烈。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嘶力竭的咆哮，呼啸飞舞在空中的石弹，黑压压的犹如蝗虫的羽箭，使得从来没有看到过真实的战争场景的他，为之心旌神摇。
淋漓的鲜血，飞舞的残肢，燃烧的旗帜，毁坏的兵器，在他的心中，都留下了重重的烙印。
战争，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听着李恪的回答，李泽笑着伸手又要来了一柄弩弓，熟练的将两炳弩弓都拆了下来，然后将所有的零部件混合在了一起。
“殿下请看！”李泽随意地挑选出一个又一个的零部件，转瞬之间，便将两柄弩弓重新装配了起来，从李泌手中接过两支弩箭，按在弩弓之上，举起弩弓对准了前面的土墙，崩崩两声响，两支弩箭破空而出，深深地扎入到了土墙之中，几至没羽。
“殿下明白了吗？”李泽笑问道。
“这些东西可以混用。”李恪恍然大悟。“一只弩弓坏了，拆散了，他们的其它部件还是可以用的，几把坏弓，兴许就能重新组一把新弓。”
“殿下果然聪慧。”李泽道：“这就是统一标准的好处了。一把弩弓造价不菲，可以生要是坏了一个部件，整个弩弓就坏了不能使用，损耗太大，而现在，却没有这样的忧虑了。其实不仅仅是弩弓，在武威，所有的器械生产，我们现在都在推行同一个标准，床子弩，投石器，盔甲等等，这将为我们节省大量的金钱，当然，还有时间。”
“弩弓虽然厉害，可是我看今天杀伤力也不是很大啊。不像厉海将军，一箭过去，就能射死一个敌人。”李恪道。
听着这稚气的回答，土垒之上的将领都是笑了起来。知道自己肯定是说错话了，李恪涨红了脸。
“殿下有所不知，像厉海将军这样的神射手，全天下能有几个呢？培养一个弓箭手，别说是厉海将军这样的了，便是普普通通的，没有几年的功夫，也没有多少威力，弓手对士兵的要求太高了。而弩弓就没有太大的要求，像弩弓的射程都是由弩弓本身提供，士兵只需要能抬弓射击就好了。而这种覆盖性的射击，更不需要他们有什么准头，哪怕是瞎猫碰死耗子呢，也比弓箭手要强多了。一个弓箭手射上三五箭就得休息，但弩手，却可以一直射击而没有体力之忧。”
“原来是这样啊！”李恪点头道。
“唯一的缺点，就是耗钱。”李泽笑道：“今日一个上午的战斗，我们射出了超过十万支弩箭。一支弩箭算上人工和成本，大约需要二十到三十文钱，今天光是箭支，我们就花了超过三千贯了。”
李恪顿时目瞪口呆。
“仗一打起来，那钱就像流水一般的流出去，所以很多原本很有钱的地方，几仗打下来，也就打穷了，不得不去盘剥百姓，盘剥百姓狠了，百姓必然要奋起反抗，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最终导至时局崩坏。”
李恪喘了几口粗气，问道：“可是太傅，您一直在打仗，但为什么却越打越有钱了呢？”
李泽大笑起来：“这就要看各人治理地方的本事了，殿下，您想学吗？”
“当然想学。”李恪连连点头。
“好，不过想要学会这一点，可是一个很繁杂很庞大的任务，这可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呢！”李泽微笑地看着李恪。
“我不怕辛苦。为了大唐中兴，再多的苦我也能受。”李恪大声道。“太傅，您愿意教授我这些真本事吧？”
“当然。”李泽郑重地点头道。“今天，便算是第一课了，殿下能举一反三，着实聪慧，陛下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0450章 师生
武威军队在潞州城外围的营盘，绵延数十里，除了十余万大军之外，还有为数众多的后勤辎重营，民夫营，即便是站在高处，一眼看出去，也无法看到这些营盘的尽头。
数十个大营构成了围攻了潞州的壁垒。
而李泽的中军大营，则位于这些营盘的正中心。
每天都有大量的民夫浩浩荡荡的运送着海量的物资进来，每天也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民夫，从这些大营里，推着独轮车，赶着马车，驴车，牛车，又络驿不绝地离开这些营盘。
李泽的案头之上，文牍案卷总是堆集如山，每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李泽都是在大案之后处理着这些文案。每批阅好一份，便立即会有书吏将其拿走，但在一边坐着的李恪，却总是看到拿出去的少，送进来的多。
有时候他实在顶不住困倦，沉沉睡去，蓦然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李泽仍然在伏案疾书。实在无聊了，他偶尔也会大着胆子从案上拿过一些文卷来看，让他惊奇的是，这些文卷上面的内容，他居然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至少字面上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他以前，也偷偷地看过父皇案头的那些文卷，字一个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
更重要的是，李泽案头上的这些文牍，报告，内容都不长，不像父皇案头上的那些奏折，动辄便是成千上万字，看得人头昏眼花，看完了一头雾水。
看到李恪饶有兴趣，李泽笑着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太阳穴，从案头之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瓷瓶，揭开盖子，从里面挑出了一些药膏，抹在太阳穴之上，大帐里顿时有一股异样的气味荡漾开来。
“这是我们的医官调配的一些提神醒脑的药膏，殿下要不要来一点？”李泽问道。
李恪点了点头。
李泽用小拇指挑出一些药膏，将其涂在李恪的太阳穴上，笑道：“你自己把他揉开吧！”
学着李泽的样子，李恪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一股清凉的感觉立时便扩散开来，精神也立时为之一振。
“是好东西吧？”李泽笑道：“要不是有这个东西，晚上熬夜那可就更辛苦了。”
“真是好东西。”李恪点头附和道：“可是太傅，这案上的奏折这么多，即便你夙夜无眠也是处理不完的，何不等到明天再做？”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李泽摇了摇头：“今天的事情，那今天就一要做完。因为明天，又会有明天的事情。”
说着话，拍了拍案上的奏折，道：“大概也就差不多三更天的时候，就处理完了。”
“可我先前听到太傅说明天一大早，还要召集将官会议，那岂不是只有两个时辰可休息了，所有的节帅，都是这么辛苦的吗？”李恪问道。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么辛苦，但我差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吧！”李泽笑道：“身在其位便要谋其政，屁股坐在这把椅子上，便要负起责任来。殿下，你知道武威治下，现在一共有多少子民吗？”
李恪摇头。
“武威治下，都进行了清理丁口，丈量土地，所有人口基本上还是厘清了的，武威治下十数个州郡，现有人丁三百余万丁口。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他们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你说我怎么敢懈怠？武威治下，现在共有军队近二十万，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他们能不能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能不能尽量地少牺牲一些将士，你说我哪里敢有丝毫放松？”
“太傅不是有那么多的手下吗？何不让他们分担一些？我看薛侍郎就清闲得很嘛！”李恪轻轻地道。
李泽大笑起来：“我的手下的确很多，可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你今天看到的这些，都是已经被挑选了一遍的，只有重要的，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才会送到我这里来。更多的部分，在章回章先生哪里，都已经被处理掉了。你说薛侍郎啊，他现在这么闲，是因为他要陪着殿下你啊，如果他想要去做事，事情马上能把他淹掉。我已经给他分派了工作了，不过他推三阻四，殿下你的面子大，可以跟他说一说，他还是你的东宫洗马呢！”
李泽笑眯眯地拍着案上的文牍道：“如果薛侍郎愿意鼓起干劲做事，现在我这儿还可以少上三分之一。”
听了这话，李恪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懂得了不少的事情，薛平不肯离开他，那自然也是为了自己。
只是父皇还在长安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忙碌，每天好像只要一点点时间，就能处理完所有的政务，怎么太傅就有着忙不完的事情呢？
“太傅这里的奏折与我在父皇哪里看到的不太一样呢！您这里的都很短，但却清楚明白，连学生也能看明白里头在说些什么呢？像这本，便是说朔州那边今年遭了旱灾，请求减免赋税呢！”李恪赶紧掉转了话头。
“殿下也能看得懂，那就说明这个朔州刺史还真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了。”李泽拿过这本奏折，瞟了几眼，提起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准字，又放下笔来，道：“当初啊，我的这些手下，跟陛下的某些臣子也是一样的，报告一件事情，先把我大大地吹捧一番，然后再把自己的辛苦诉说一遍，接着又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七扯八拉一番之后，才会说到正事，一遍看完，让人头昏眼花，但穷究其根底，有用的，也就是最后那么一小段而已。这让我勃然大怒，我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奏折，居然就这么一点点干货，我明明只需要几个呼吸之间就能看完并能明白的事情，居然花了足足我半个时辰，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太傅是怎么处理的？”
“我召集了所有人，将他的这篇报告的前面没用的，统统涂黑扔在他的面前，然后重重地打了他一顿板子。”李泽道：“从那个时候起，所有人便都知道怎么做了。”
李恪恍然大悟：“效率，这便是太傅白日里所说的效率。”
“殿下聪慧，正是如此。不能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事情之上。”李泽点头道：“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简单明了，他省事，我更省事。而节约出来的大把时间，便能做更多的事情。”
“我明白了。”李恪道。
李泽揉了揉李恪的脑袋，道：“殿下，时候已经不早了，白日里跟着我也劳累了一天，如果累了，便去歇着。”
“我不累，太傅比我更累，不是也还在做事吗？”李恪倔强地摇了摇头。“太傅，我可以看这些吗？”
李恪指了指堆集如山的案卷。
李泽一笑，从另一头抱过了一迭自己批过的，道：“殿下不妨看看这些，看完了，再让他们拿出去分派。不过光看不想也不行。这里头有涉及到政务的，资财的，人事的，也有军事的，你都可以看。但看的时候，也要想一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批呢？有的说是差不多是同一件事，为什么有的我准了，有的我却驳了呢？如果不懂，可以问我，也可以问薛侍郎。”
“好的。”李恪连连点头，打开李泽批过的那迭奏折，一份份认真地看了起来。
二更鼓响的时候，李泽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转头看向一边的李恪的时候，不由哑然失笑，八岁的小孩子终是顶不住嗑睡，此时已经趴在哪里睡得极香了。
“来人。”他轻呼道。
帐外有人应声而入，出乎李泽的意料之外，居然是薛平。
“薛侍郎！”
“我来看看殿下，刚好听到节帅唤人。”薛平道。
李泽指了指李恪，“殿下看奏折，看累了，睡着了。”
“我带殿下去休息。”薛平走了过来，将李恪打横抱了起来。
“薛侍郎，你答应过我的，要帮着做事的，现在这样可不行。”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薛平道。“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太子殿下，便在我帐中来做个主薄也好啊！”
薛平沉默了半晌，却是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就开始上任。”李泽大笑道：“有了你，我可就轻松了，瞧瞧，只怕今天四更天，我还不见得能完事。”
薛平不再说话，抱着李恪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李泽摇了摇头，转而又拿起一份奏折，看了起来。
凉风一吹，李恪却是醒了过来，挣扎了一眼，一睁眼看到的却是薛平，旋即安静了下来。
“薛侍郎！”
“殿下，今日可有所得？”
“今日学到了很多。”李恪低声道：“薛侍郎，你说太傅是一个忠臣吗？”
李恪如此问，薛平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殿下，但毫无疑问，太傅是一位能臣。”
“今天有人悄悄地告诉我，说母后是太傅逼死的，要我一定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李恪低声道。
薛平大惊，一下子站住了：“是谁跟殿下这么说的？”
“我不认识，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殿下，如果再有人跟你说这样的话，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这样的人，第一时间就喊侍卫当场打杀了。”薛平怒道。
“薛侍郎，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是不是这件事，并不是无稽之谈。”
“殿下，这件事情，以后我会源源本本的跟您讲的。”薛平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我跟您说的，其余不管是谁跟您说的，您都不要相信，好不好？”
“好的。”

第0451章 有人得到的多，自然就有人会拿得少
潞州城中，现在声音最大的无疑便是田悦无疑了。
谁的实力最强，谁的声音就最大。更何况，田悦现在控制着城内所有的粮食以及各类后勤补给物资。
哪怕是朱友贞到了潞州城以后，也不得不屈居于田悦之下。哪怕他是朱温的儿子，是那个已经攻占了洛阳，长安的差不多快要抵达人生顶点的枭雄的儿子，在潞州，他也只能听田悦的。
现官不如现管。
现在的潞州，看起来是三方势力。
田氏的魏博势力，薛氏的昭义势力，以及后来的朱友贞的宣武势力。但实则上细分起来，田氏之中田平与田悦并不对付，只不过现在强大的外敌压境之下，勉强一齐携手。而薛氏势力当中，薛冲与薛坚之间也并不是亲密无间。至于朱友贞的麾下，成份便更复杂了。既有宣武兵，又有昭义兵，还有收编的神策军。
看起来潞州的兵马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有七八万人，但想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这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度。
也许在城外的武威军，河东军大举进攻的时候，这些人能团结一气儿，共同抵抗，但只要战事一缓或者停下来之后，他们内部的矛盾便会不受人控制地爆发出来。
矛盾点实在是太多了。
而最容易引爆矛盾的，则是后勤物资的供应问题了。
在潞州城，田悦其实是早有准备的，田承嗣在死之前，也对田悦做出了一定要保住潞州的交待，所以田悦在潞州屯集了大量的粮草，田悦也对困难作了充分的准备。
但问题是，他当初在作这些准备的时候，只估算了魏博军力和昭义兵力，并没有将朱友贞的部属算进来。现在朱友贞后路被断，无可奈何之下撤入潞州城，一下子多了三万余兵马，顿时便让潞州的供应吃紧起来。
三万余部队，人吃马嚼的，每天的消耗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多了这么一支额外的部队，就要分润出原本的分配额度，打破了原来的平衡，自然就会有人的供应被大幅度的减少。田悦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嫡系吃亏，那么少出来的部分，便只有让田平以及薛氏来承担了。
自家锅里的食被人撬走了，每日供应大幅减少，从能吃饱到每天都要饿肚子，田平，薛坚，薛冲等人自然满腹怨气。就算他们身为统兵大将，了解当前局势，但麾下的士兵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连吃都吃不饱的话，还怎么提起兵器打仗？
面对这样的情况，田平与薛坚薛冲自然也要为部属争利益，否则部下军心一散，先倒霉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每三天一次的军事会议，现在议军事的时候上，在会议上为后勤物资的分配扯皮吵架的时候多。
又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各部的将领们不欢而散。有的人耻高气扬，有的人义愤填膺，这样的分配会议，总是有人会得利，有人会吃亏。
而毫无疑问的是，每一次吃亏的，都是薛氏兵马。
田悦不会吃亏，因为东西就在他的控制之下，田平纵然与田悦不和，但麾下兵马也是魏博精锐，自家兄弟，在这样的时候，再怎么心有隔阂，总不至于让他饿肚子。朱友贞原本算是弱势的一方，但现在曹焕率领大军来援，已经打进了卫州，他的声音便骤然也大了起来。
如此一来，便只有让薛氏兄弟受委屈了。
原本的潞州主人薛氏兄弟，如今已是沦落到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地步了。
“大郎，你哪边的战事如何？”薛坚看到脸色满是阴郁的薛冲，主动上前打招呼。在潞州城中的薛氏一族，现在也就是薛坚与薛冲两个主事的人了，不过两人的境遇还是有着许多差别的。作为引田氏入昭义的主导者，薛冲的日子比起薛坚要好过得多，至少到了现在，他还独自地统有一军，在北城独立对抗刑州方向的杨知和兵马，还有着独立自主权，在这样的军事会议上，还是有资格发言的。
相比之下，薛冲就要惨多了。他的兵马损失惨重，现在已经并入到了田平的麾下，与裴知清一样，听从田平的指挥对抗东面的尤勇所部。
不过论起在薛氏一族的辈份来，薛冲却是与薛平一样，而且还是排行老大，只不过以前是薛氏一支失意的偏房而已。而薛坚却是故去的延平郡王薛嵩的族弟，薛冲也是要叫一声四叔的。
“四叔，我哪边还好，我对杨知和知根知底，就是程绪难对付了一些，那些神策军打起仗来有些不要命，让人有些头疼。”
薛坚叹道：“真是不知道武威有什么手腕，连神策军这样的鱼腩在武威晃了一圈之后，也改头换面，变得如此难缠起来。哎，今天这么一搞，你的士兵还吃得饱吗？”
薛冲脸色阴沉：“已经出问题了，我哪已经只能让轮值的士兵吃饱了，不轮值的，一天吃一顿饱饭而已，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田平对我还算不错，一天两顿勉强还能填饱肚子，只是没啥油水啊。回头从我哪里给你调一点粮食过去，好歹也能撑上一撑。”薛坚道。
薛冲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冲着薛坚拱手道：“四叔，这可真要感谢你，你可是解了我的大难了。”
“都是薛氏一家人，这样的时候，还分这么清干什么？说起来，我还没有感谢你当初的救命之恩呢？走，去得意楼，我请你好好地吃一顿。”薛坚道。
薛冲一笑：“现在城里都这个模样，得意楼早就歇业了，他们能有什么东西，即便是有，也都被征走了吧？”
薛坚一笑：“得意楼那样的地方，不管怎么样，总还是有点老底子的，别人去自然是没有的，我们两个去，他们翻翻箱底，总还能是整一桌出来的。”
得意楼是潞州城的老字号了，比薛氏在潞州城统治的日子还要长，当然，现在也是关门歇业，只余下了掌柜的和两三个老伙计坚守着，至于得意楼的东家，听说早就跑了，连掌柜的也不知道东家跑到哪里去了。
薛坚与薛冲，老掌柜自然是认得的。正如薛坚所说，别人不招待，他们两个自然是要招待的。就在后面伙房旁边的小屋里，摆上了一个小桌子，老掌柜亲自下厨，居然也整了二荤三素一汤来，饭只是粟米的，不过好在老掌柜居然还从地下挖了一坛酒出来。倒是让薛坚薛冲欢喜得紧。
“想不到我们天天吃不饱肚子，你这老家伙居然还藏着好东西。”薛坚冲着老掌柜笑骂道：“平日里躲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却在城头之上卖命，算你识相，不然今天我非拆了你这得意楼不可。”
老掌柜躬腰呵呵笑道：“活了这五六十年，总是会记得藏着点什么东西以备不时之需的，别人来自是没有的，不过是薛将军们来，便是自己不吃，也得拿出来孝敬二位啊。”
薛坚挥挥手：“好了，我会记得你今日说的话的，你去忙你的吧，我和大郎有话要说。”
老掌柜喏喏而去。
“大郎，先敬你一杯，当初要不是你去报信，我只怕已经被薛崿给干掉了，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薛坚举杯道。
薛冲苦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两人不再说话，连喝了数杯酒，脸上都是有些酒意了，薛坚却又叹道：“大郎，现在我真是有些后悔了，你说，要是当初我不起兵，而是干脆将兵马地盘交给老二，自己学一学当初的二郎，跑回老家去当一个富家翁，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薛冲叹道：“四叔，那您甘心吗？”
“是啊，不甘心，终是不甘心啊。”薛坚缓缓摇头道：“只是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与我们所想的，相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呐。老二已经死了，听说尸骨无存。咳，连福王都变成了一把灰，他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两人又都是沉默了下来。桌上的饭菜说起来是他们这些日子里看到的最好的饭食，但两人却都是索然无味。
“二郎，你说，咱们守得住潞州吗？”
“也许吧，曹焕不是已经到了卫州吗？要不然今天朱友贞何至于如此嚣张？”薛坚道。“如果我们还能坚守一段时间，武威军两面受敌，指不定便会撤军。田悦不是说，魏博节镇那边，已经在组织兵马准备直接进攻翼州以解潞州之围吗？”
薛冲一笑，压低了声音道：“骗人的，田平跟我说了，魏博主力早就被抽调一空，现在几乎都集中在潞州，而在魏博的田绪与田怀，更是已经三心二意了。兵他们的确是征召，但他们的使者，却往武邑哪边跑得勤呢！”
薛冲手一抖，杯子里的酒顿时洒了出来。
“这，这是真的？田平为什么不跟田悦说这个情况？”
“田平肯定也参与进去了。”薛坚撇撇嘴道：“你别忘了，田平是田帅的亲儿子，田悦只是侄子，当时田帅意外重伤，身边只有田悦，谁知道田帅最后的遗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冲震惊难言。
“再说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谁不为自己的未来想一想，田平与田绪，田怀肯定是一拨的，他们不为自己想一想？”

第0452章 人心离散
薛冲闷了一杯酒，放下酒杯，打了一个酒嗝，看着薛坚道：“四叔，那你准备怎么办？”
薛坚哈哈一笑，提起酒壶给薛冲倒满，再给自己倒时，却只剩下半杯了，将酒壶扔到一边，他摊了摊手道：“还能怎么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现在这点实力，只能跟着田平走了，他说跟武威干掉底，我就跟着他干，他说要投奔武威，我也只能跟着他跑，我还能做什么？”
薛冲沉默了下来。薛坚现在与裴知清两个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出头的人马，在潞州城中，算是实力最为弱小的一股了。
“四叔也不用太过于担心了，这不是还有我吗？”薛冲安慰道。
薛坚将半杯酒一饮而尽，冷笑：“你？我知道你现在还近两万人，但是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能坚持多久，只怕这样子下去，坚持的时间还没有我长。你部下是多，但人多，你的负担也大啊。城里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外部的援军什么时候能来？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万一他们根本就来不了呢？”
薛冲两手捂着脸庞，揉捏了半晌，叹道：“四叔，您当我真没有为未来考虑过吗？就连投降武威我都想过了，可是薛平在哪边啊！而且还在哪里担任要职，您过去了，或者无恙，我这样的人，过去了，只怕也就是死路一条呢！”
薛坚一怔：“原来你也这样想过？”
“当然想过。”薛冲点头道：“可也正是因为想过，才让我绝了这个心思。薛平只怕恨我恨得牙痒痒的，如果不是我，昭义只怕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吧？”
“昭义到今天这个地步，与你何干？都是薛崿这个混蛋搞的。”薛坚怒道。
“在薛平那里，这有什么区别吗？”薛冲摇头道。
薛坚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在壶关发生的事情，你该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薛冲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不是出了那些事，只怕武威军现在早就打进潞州来了。正是因为耽搁了这个把月，我们才有了一些苟颜残喘的底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宣武的援军能够这么快就出来？”
薛坚笑道：“你就没从这件事里咂摸出一些其它的味道出来？”
“什么味道？”薛冲不解地道。
薛坚伸出一个手指头，冲着薛冲点了点：“你呀，怎么就只看到了表面的现象呢？这里头可是藏着好多的让人可以联想多多的事情啊。”
“还请四叔指教。”
“首先，我们便可以看出，李泽与皇室可不是一条心的。从这件事里，我们也可以看出李泽的跋扈和嚣张，他根本就没有把皇室放在眼里呢！自己的母亲死了，他就生生地逼死了皇后为他的母亲偿命。”
“他有这个实力。”薛冲无限向望地道。
薛坚看着薛冲道：“你说出了这样的事，皇帝那一帮人，恨不恨李泽？”
“那还用说？只不过实力不济，又能奈李泽何？他们现在可都指望着李泽呢！”薛冲不屑地道。
“正是这个道理啊！”薛坚道：“薛平是谁的人？是李泽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薛冲一怔，骤然明白过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薛平是皇帝的人。”薛坚道：“现在皇帝的实力可怜得很，可以说是在李泽的手下过得战战兢兢。”
“四叔，你是说如果我们投过去，薛平不担不会难为我们，还会想尽办法拉拢我们？”薛冲神色凝重地道。
“我们都姓薛！”薛坚道：“我们两个人，再加上裴知清，两万多兵马，可都是百战老兵了，你说薛平会不会把我们当宝？至于薛崿之死，算得了什么？薛平与薛崿的感情很深吗？薛平可不是一个眼皮子薄的人，他也得算计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算得上一家人，真要过去了，他必然要想尽办法与我们联成一线，以保皇帝，保太子。”
“但与李泽对抗，我也看不到什么出路！”薛冲道。
“现在看起来自然是这样。”薛坚道：“但未来如何，谁也说得准呢，也许未来形势会有变化呢？你想想，当时田承嗣大军入昭义，何等的不可一势，但就是那么一个意外，魏博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所有的一切都为宣武做了嫁衣。哦，对了，也许最后摘得最大果实的是武威李泽。所以这世事啊，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
“这倒是。”薛冲道。
“关键的是，我们得拥有自己的实力。”薛坚接着道：“即便退一万步，皇室一直扶不起来，与我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李泽真想把皇室当泥菩萨供起来，不也需要架空他们，把所有忠于皇实的力量都挖走吗？到时候我们再投过去不就得了！”
薛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叔说得有道理，我得好好地想一想。”
“是啊，咱们都得好好地想一想。”薛坚道：“田平哪里，现在也还没有透最后的底儿，如果他也下定了决心，那这潞州城其实就完蛋了。”
“四叔，你说田悦会不会也存这个心思？”薛冲问道。
薛坚摇了摇头：“田悦不会，他还梦想着能够借助宣武的力量击退武威，然后割剧潞州，成为武威与宣武之间的缓冲区，左右摇摆，保持独立呢。朱友贞也正是抓住了他这一点心思在不停地给他打气，再加上现在曹焕的兵马已经到了卫州，他的这个心思可就更热切了。”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田平作为田氏一员，为什么反而不支持呢？”薛冲有些不解。
薛坚哈哈一笑：“田悦如果真达成了这个目标，对于田平有什么好处？只怕真到了这个时候，田平性命难保。薛崿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杀我和薛雄，无非就是因为他的靠山武威日益强大，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做掉，一家独大吗？田悦要是割剧潞州了，会留下田平这个祸根？要说起来，田平才是魏博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在魏博之中，支持他的人可不少。不说田绪与田怀了，即便现在田悦的部下，心中向着田平的只怕也不少。”
薛坚点了点头。殷鉴在前呢！有了薛崿这个例子在前头，田平自然会想得更多，与其助田悦成事到时候性命不保，倒不如投了武威，或者会从此失去了独立性，但至少身家性命无忧。
“我明白四叔的意思了，我回去想一想，也要与部下商量商量。尽快地给四叔一个答复。”薛冲道。
“行，反正不管到了哪里，咱们姓薛的，总是要拧成一股绳，这世道，活着真是不易啊！”薛坚摇头道：“来来来，虽然只是粟米饭，但浇上肉汤，也是不错的。”
两人扒了几碗饭，出了得意楼，就此分道扬镳。
薛坚一路回到东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寓所，而是径直到了田平哪里。似乎是早知道薛坚会来，门前早有人守候在哪里，一直把薛坚带到了田平居所后面的书房之中。在内里，除了田平之外，还有另外一人。
武威将领屠虎。
“田将军，屠将军！”薛坚冲着两人拱了拱手，走过去做了下来。
“薛冲是个什么意思？”田平急不可待地问道。
“他已经动心思了，不过话没有说死，只说还要与部下商量商量。”薛坚道。
“那就差不多了。”田平笑道：“今日军议，田悦与朱友贞联合起来欺压他，他已是怒极了，只不过迫于实力不足，不敢当场发作而已。屠将军，如果薛冲也加入进来，那我们可就十拿九稳了。”
屠虎微微一笑：“薛冲如果也加入的话，把握自然也是更大了几分，不过不到真正发动起来，谁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田将军，你对田悦的部下，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真要动起手来，我敢保证，田悦的部下，至少有一半人就算不帮我，也会保持一个中立的态度！”田平自信地道。“屠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卫州曹焕之事会与潞州之事一并解决。”屠虎微笑着道：“田将军稍安勿燥，只管等消息便好了。”
“不是先拿下潞州然后再去解决曹焕吗？”田平惊讶地看着屠虎。
“要是潞州之事先解决了，那曹焕就要跑了！”屠虎微笑着道：“咱们大帅神机妙算，早有布置，一切皆在算计之中，田将军只管等着看便好了。”
田平与薛坚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心惊。
回到了北城的薛冲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不远处那又高出来不少的墙垒以及上面星星亮亮的灯光。
今日薛坚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冲击，原来田氏自己内部早就分崩离析了，连田平都准备投降了，这仗，还打个屁啊！
“孙曦，你出城一趟，去见杨致和。”薛冲低声道。
“是。”
“在杨致和哪里也别多说什么，只要求杨致和把你送到李泽面前就好了。”薛冲道。
“明白了。”
薛冲决定投降了，但他并不准备追随薛坚，他现在的实力，足以让他有筹码单独与李泽谈判。

第0453章 身处黑暗，心怀光明
只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李泽便准时地醒了过来。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把他的生物钟定格在了这个时候，一睁眼，他便毫不犹豫地坐起了身子，用力地拍了拍的脸颊，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便从床上一跃而直，换了一身短打衣物，走出帐外，开始了他的每天一课。
战争时期，他的亲卫义从，自然不用再像平时那样必须保持训练，因为此刻的他们各有各的职司，倒是不少的不用值勤的军官们，在李泽开始绕圈跑步的时候，也紧紧地跟了上来。
跑圈，打拳，一遍下来，汗流浃背，但却又有另外的一种轻松。洗了一个大澡，换了常服清清爽爽地再次走进大帐之后，公孙长明也已经坐在了帐内了。而厨子也正在往桌案之上摆着早餐。
小米稀饭，大头咸菜，一盘子大馒头，一个鸡蛋，另外，还有一碟子蜂蜜。
流了一身大汗之后，胃口也是格外的好，大口吃着早餐的李泽，看着同样狼吞虎咽的公孙长明，心中倒是格外的有些奇怪。这位显然爬起来不久，但胃口却丝毫不比自己差，这位老先生每天吃得极多，而且格外偏好甜食，但却始终是这么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真不知道他都吃到哪里去了。
李泽一直提醒他去找金源看一看，弄几副药调理一下，公孙长明都是哧之以鼻。眼看着他三两下便将面前的蜂蜜蘸得干干净净，李泽便将自己身前的蜂蜜也推到了他的面前。
李泽很快便吃完了面前的食物，看着仍在吃着公孙长明，他擦了擦嘴，笑道：“先生定下的计谋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收网了。”
公孙长明抬头看了一眼李泽，苦笑道：“这件事，咳，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事已至此，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李泽笑着道：“左右不管什么后果，我都背下来便好了。其实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嘛。”
“是不是大事，现在真还说不准，只不过以后，背后便要长只眼睛了。”公孙长明拿起蜂蜜碟子，不顾形象的舔了舔，道：“薛平，秦诏，韩琦，这些人聚在一起，已经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皇帝的身体是不大行了，但我看太子殿下却也是一个早慧的人啊。”
“说起太子殿下，昨日薛平倒是又来找过我。”李泽有些奇怪地道：“他告诉我，有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说，皇后是我逼死的，要太子殿下千万莫要忘记。他要我好生查一查这件事，绝不能放过这些心怀叵测的家伙。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里可是我的中军大营呢！”
公孙长明头也不抬地道：“这件事不用查了，人是我安排的。”
“啊！”李泽有些震惊地看着公孙长明，他当然知道公孙长明不会害他，“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公孙长明哼了一声，推开了面前的碟子，道：“皇帝也好，太子也罢，如今不过是忍辱负重罢了。如果有机会，他们不会放弃一切可以扩充自己实力的机会，不会放弃一切能够掌握权力的机会。节帅，你身为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之责，如果太子一直在你面前规规纪纪地当一个好学生，你也切切实实地教他真本事，那么等到若干年后，太子成年，得继大位，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李泽沉吟不语。
“薛平等人，一定会这么教太子的。所有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需要得罪节帅你的事情，都是他们去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积聚实力，到时候，如果他们的实力足够强大了，便会与节帅你形成对抗的。那个时候，太子殿下所站的位置天生就比你高，天生就会压你一头。”公孙长明道。
李泽道：“所以你现在派人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毒种子，而且以后你还会不断地给他浇水，让他生根民芽，然后期盼着太子犯错？”
“他不犯错，如何能失尽人心？”公孙长明咧嘴一笑道。“他不犯错，如何能让类似薛平，秦诏这样的人，对他失望？他不犯错，如何能让这天下仍然对皇室抱有期望的人就此绝望而不得不转移他们的效忠对象呢？”
“这样对付一个八岁的孩子，太过了！”李泽有些不忍。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章回一直看不上我，说我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辈子，都在阴谋算计，行得都是一些魑魅之事，这我倒也承认，我的这些本领啊，的确登不得大雅大堂，但如果都是他那种堂堂正正之术，尽行阳谋之道，又如何能竞大功呢？任何事情，都有阴阳两面，他既然走堂皇大道辅佐节帅，我便只能在黑暗之中替节帅打算了。”
“先生……”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这些事情，我只会跟你说这一次，以后也不会跟你讲了，你也只当作不知道便好。你尽管当好你的太傅，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让世人无可指摘。”
李泽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是说我吃得多却一直长不好吗？”公孙长明笑了起来：“我自己却知道，不是因为我身体有问题，而是我啊，整日里想得都是这些事情，又怎么能长得好呢？”
摸了摸自己有些稀疏的头发，道：“举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一个秃子了。”
“先生受委屈了。”
“不委屈！”公孙长明道：“我虽然行得是鬼魅之道，但心中怀的却是天下黎民百姓，我是认定了你能让这个世道重新变得国泰民安才心甘情愿做这种事情的。就像当年，我认定张仲武可以击败匈奴，才会跑到卢龙去的，那些年里，我不知使了多少有伤天和的计谋，杀伤的虽然是契丹人，但说实话，虽然他们非我族类，但终究也是人呐。有时候回想起来，也实在是让人煎熬。”
“先生该娶一位夫人了。”李泽道：“娶一个夫人，生上几个孩子，先生的乐趣便会多少许多了，要不要我替先生张罗一位，只是不知道先生的喜好？”
“还是算了吧！”公孙长明连连摆手：“我这一生所行之策，很多都是有伤天和有损阴德的，我现在无牵无挂，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要是真有了夫人孩子，我怕报应会落到他们身上呢！如果老天爷真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便将惩罚落在我的身上好了。”
李泽摇头道：“先生刚刚还说了，虽然行的是鬼魅之道，但心中所怀的却是天下黎明，这是大仁大善，岂可与大奸大恶相提并论？”
公孙长明一愣，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事儿先放一放吧，等到大势已定，我如果还活得好好的，那时再考虑好了。”
见公孙长明主意很正，李泽便也不再说什么。
等到卫士们收走了餐盘，李泌也是掐着时间点走了进来：“节帅，尤将军与曹都督二个人已经过来了，求见大帅。”
“请他们进来吧！”李泽点头道。
尤勇与曹信走进大帐，坐定之后，曹信也不说废话，直接道：“节帅，云州曹焕那边已经完全入鹱了，现在可以收网了。”
李泽哈哈一笑，看向曹信：“曹公，云州的事情，便拜托你了，这一次打断了朱温伸出来的手，数年之内，他将再也不敢北望。所以这一次，一定要把对方打疼。”
“我想的可不仅仅是要打疼，还要打残。”曹信道：“节帅，这一次彻底击败曹焕的大军，我们在战略之上可就占尽了优势，接下来朱温在想保住关中河洛的时候，还得想着他的宣武老巢不会为我们所趁，以后可就有的忙了。”
李泽一笑转头看向尤勇：“尤将军，曹公去了云州，潞州攻防之事，就全都交给你了，哪怕是要用到我，也只管吩咐。”
“节帅已经算尽一切，早有安排，潞州之事，却是用不着太过于操心了，倒是曹公，这一次去还是要辛苦一番的，想要将曹焕的数万大军留下，还是要费上一番手脚的。”尤勇拱手道。
“以有心算无心，还不能收拾掉曹焕的话，我曹信哪里还有脸面立足于诸公之前？”曹信傲然道：“现在曹焕还以为我们的精锐尽数都是潞州，岂能料到，我们真正的精锐，早就在他的四周撒下了大网，等到他明白这一切的时候，网已经收紧了，他即便是神仙，也无法可施。节帅，那我便告辞了。”
“曹公自去吧！”李泽站了起来：“李泽先在这里祝曹公马到功成。”
“借大帅吉言。”曹信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帐而去。
被困在潞州城内的朱友贞，田悦他们恐怕万万没有想到，除了最初武威扫平潞州城外的防线时用的是真正的武威精锐，到了围困潞州的时候，武威真正的精锐，早就一批批的离开了潞州，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批批的穿上甲胄的民夫。而这些民夫在这里的职责，也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修建那些夯土城墙。

第0454章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武威军在扫平了潞州外围的所有防线之后，便在潞州城外开始修建夯土墙。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武威高层认为潞州城防坚固，守兵众多，难以强行攻克，所以准备修墙围困，慢慢地耗死潞州城。
在建墙的初期，潞州城内组织过数次大规模的反击，但毫无意外的，这些出城反击的军队都遭到了迎头痛击，损失惨重之后便再也没有打过之类的主意了。
再加上局势变化，朱温拿下了长安，武威方面倒是内部起了争执，对抗，潞州城内不管是田悦还是朱友贞，倒是乐得武威军在外面慢慢地建墙，因为现在，他们反倒是不急了。武威不攻城，正中他们下怀。就这样耗下去，等到朱温的援军抵达，他们这一盘死棋可就下活了。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泽修建夯土墙的目的，压根儿就不是为了困死潞州城，而是为了自身的防守所需。
因为此刻武威军绝大部分的主力，早就不在潞州了。
一批批的民夫进来，然后穿上甲胄，顶替甲士。真正的甲士却是充作民夫，一批一批的离开了潞州城下。
现在武威军在潞州的作战主力变成了府兵。这也是为什么尤勇被李泽调来并成为指挥本次作战的总指挥的原因所在了。因为担任着武威兵马都指挥使的尤勇这两年来，负责的就是这些府兵的组织，训练，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些士兵的特点以及战斗力了。
野战或者不足，但守御，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如果潞州城内万众一心，组织有力，集合起他们全部的力量发起猛攻，说不定真能打破武威的围困。不过很可惜，在战争前期，武威军队的强悍，有力地震摄了他们，使得他们缺乏出城与之作战的决心，当然更重要的是，潞州城内部的争斗，也使得他们无法真正的团结在一起。
到了现在，李泽已经完全的放下心来了，因为田平终于彻底地倒向了武威，又因为田平的穿针引线，此刻还在魏州博州的田绪，田怀，虽然还在犹豫不决，但却也与武威眉来眼去了。看这个模样，只要潞州一下，侵入卫州的曹焕所部被消灭，魏博也必然会投入到武威的怀抱。
等完成了这一切，北地，事实上便已经完全落入到了李泽的掌控之中，其余的那些节镇，要么地盘小兵力弱不足一提，要么便是身在边境，本身便面临着不少的外敌，自保犹自不足，当皇室在武威安定下来之后，完全也可以用皇室的名义，号召他们效忠。
对于这些节镇来说，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一来他们无力与李泽对抗，而来，他们也需要身后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来扶助他们稳定边疆。
这样的节镇，就有朔方节度，泾原节度等，他们与吐番接壤，本身就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假如身后能够给他们强力的支持的话，他们才能真正地安枕无忧。这些面临着强大的外部压力的边镇，实则上是渴望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的。
“节帅，我们这个方向上，田悦已经无法组织起多么强大的兵力出城反击了。”尤勇道：“但我还是比较担心韩琦方向上的，从一开始，韩琦对于筑墙便不是太热衷，而他面临的朱友贞麾下的宣武军，战斗力还是比较强悍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朱友贞很有可能出城向河东军发起反击。一来是呼应卫州曹焕，二来，也是为了给潞州城内的守军以信心，这一点，不得不防。”
“尤将军说得有道理，回头我会给韩琦写一封信去，让他小心提防。”李泽点头道。
“韩琦对节帅心中有疙瘩，您的信件不见得能引起他的重视，说不定他还会让为这是节帅在轻视他，以我之见，我们还是以未雨绸缪，派一员大将带部分军队向长治方向一带布防，不然万一长治被朱友贞突破的话，对壶关，对我们，都会造成一定的麻烦。”公孙长明建议道。
李泽皱眉道：“这样虽然是万全之策，但现在我们这里的主力精锐已经是捉襟见肘了，总不能将主力抽调一空，这样的话万一事情有变，能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公孙长明沉吟了片刻，道：“或者可以请夫人一行。”
李泽哑然。
他倒还真是忘了还有柳如烟这样一位悍将可用。
壶关之事后，柳如烟便一直呆在后军，或许是因为王夫人之死，让柳如烟一直心怀愧疚，这么久时间了，她居然一直乖乖地呆在后营之中。
“夫人勇武绝伦，只需让夫人率三五千人过去，即便长治出现了破绽，也能及时地补上漏洞。”公孙长明道。
“这样也是一个办法，回头我去安排。”李泽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没有别的什么意见了。”尤勇道：“节帅，那我便下去了。”
“尤将军费心了。”李泽站起来送尤勇出门：“虽然与田平已经达成了协议，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不能让城内在这个时候起了疑心。”
“节帅放心。”尤勇笑道：“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田平自己心中也清楚。”
送走尤勇之后，薛平也终于姗姗来迟，看他的模样，昨晚显然也没怎么睡好，看样子，公孙长明的突如其来的一手，让薛平也是惶恐难安，其实不仅仅是薛平，便是李泽自己，在听到公孙长明坦承之后，也是惊讶不已。
“薛兄，你可来晚了。”李泽笑着与薛平一起进了帐，指了指左侧已经在伏案疾书的公孙长明道：“公孙先生可是已经干了一早上的活儿了，那边的，是你的。”
薛平看向右侧，哪里的案几之上，也堆着一大堆的案卷。
“这是今天要批阅出来的，就劳累公孙先生与薛兄了，你们能作主的，便作主，一个人觉得拿不定主意的，便商量着办，实在无法决断的，再留给我吧。”李泽一挥袖子，笑道：“今天容我抽得浮生半日闲，去后营看看我的妻儿去。”
后营之中，柳如烟跨着战马，舞着长枪，风一般地在空地之上夺驰着，一个个立下的木桩被那柄青色的长枪挑到空中，然后凌空被一一刺爆，一圈下来，校场之上掌声如雷。后营之中，主要安置着伤兵以及大批的工匠，见到夫人如此身手，一个个都是咋舌不已。
翻身下马，将马，枪丢给侍卫，从小蝉手里接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汗。“你伤还没有完全好，怎么就出来了？”看着小蝉，柳如烟问道。
壶关之中，与郝猛的那一场搏斗，小蝉断了好几根肋骨，受伤极重。
“燕九的正骨术还有膏药，都是极好的，现在虽然骑不得马，挥不动枪，但给夫人拿拿汗帕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小蝉道。
“自己照料好自己，早点让伤好起来，等到正式开战的时候，我要亲自去宰了朱友贞。”柳如烟咬着牙，恶狠狠地道。
“夫人，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情，我看节帅也并没有怪您的意思，您也不必太过于自责，这都多少天了，我都没见您笑过。”看着柳如烟，小蝉有些心疼地道。
“郎君不责怪我，那是他的大度，可是我自己不能当作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如果当时不是我心痒难耐跑到关头上去，而是一直呆在阿娘身边，那些刺客，怎么可能害得了阿娘！”柳如烟垂下了眼睑。
王夫人之死，让她是真正地难过，伤心，自责。虽然这个婆婆有时候很严厉，但对她是真的好。关心呵护备至，比自己的亲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这样好的一个人，就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看着柳如烟红了眼眶，小蝉赶紧向一边的抱着小宝宝的乳娘挥了挥手。乳娘马上抱着孩子颠颠地走了过来。
从乳娘手中接过孩子，看着小孩子挥舞着两只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柳如烟的心情也总算是好了一些。
“小郎君的饭量可大了，两个乳娘，才勉强能供应得上呢。”小蝉在一边笑道。
怀里的孩子，长得白白胖胖，身量比同大的孩子明显要大上一圈，柳如烟看了一眼两个乳娘，道：“虽然是在军中无法讲究，但乳娘吃的用的，都要选最好的，对了，还要让她们开开心心的，这样才能让我的澹儿吃得更好。”
“夫人尽可放心吧，乳娘一应所需，都是我亲自把关的。那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我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小蝉道。
两人正自逗弄着孩子，耳边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参见节帅的声音，柳如烟抬头，便看见李泽在李泌等人的陪同之下，正大步向自己走来，顿时眼睛一酸，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说起来现在她虽然距离李泽并不远，但这么长时间，李泽一直呆在中军，倒是没有到后面来几趟。即便来了，也是来去匆匆。

第0455章 承诺
“我去！”不等李泽说完，柳如烟已是柳眉倒竖，斩钉截铁地道。“郎君，我一定要把朱友贞的人头亲自斩下来送到你的面前。”
李泽拍了拍柳如烟的手臂，示意她坐下来：“巧儿，你不要这么激动，此次你率部出去，只是作为一个预备的手段，主要是防备朱友贞在长治方向发动猛攻，要是韩琦顶不住让朱友贞突了出来，壶关就会受到威胁，现在哪里并没有多少兵马，不免徒生变数，真要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免到时候让我们手忙脚乱。所以你此去，只需静观其变，如果韩琦那里真出了漏子，才是你出手的时机。如果那里一切稳妥，你就不必动。”
“我明白了。”听到李泽如是说，柳如烟不免有些泄气。看她有些闪烁的眼光，李泽知道只怕这个时候，柳如烟真就盼着韩琦那里顶不住，将朱友贞放出来。
“娘的事情，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握住柳如烟的手，李泽轻声道：“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情，这纯粹是一个意外。”
李泽主动说起这件事，柳如烟又禁不住泪如泉涌：“要是我不跑开，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世事变幻莫测，谁人能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李泽叹道：“就像我们现在，看似鲜花似锦，也许下一刻，便是荆棘丛生，举步维艰。逝者已矣，生者总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如果生者一直郁郁不安，难以释怀，逝者又如何能安息呢？”
“嗯，我知道了。”柳如烟点了点头。
“死去何所以，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李泽慢声吟道：“母亲人虽去了，但只要我们心里永远记得她，她也就一直会活在我们心里了。母亲生前一向宠爱于你，要是看见你一直这样郁郁寡欢，指不定那天便会托梦来呵斥你一番了。”
“我倒真希望阿娘来我梦里。”柳如烟抹了一把眼泪：“对了，前几天我去万佛寺那边给阿娘上香，夏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夏竹说了什么？”
“她想在阿娘的坟莹之旁修一座小庙，她要剃度出家，一辈子替阿娘守坟，这说起来是一件好事，但夏竹却正当妙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柳如烟道。
“不准！”李泽摇头道：“岂能让逝去的人将活着的人一辈子捆着的道理？夏竹才多大年龄？就算她与母亲感情再深厚，也不能就此将一辈子托给青灯古佛！”
“其实阿娘生前一直是有意将夏竹也给郎君你收在房中的，不若这件事便让我去办，等孝期一过，便纳她为妾！”柳如烟瞅着李泽道。
“胡闹！”李泽瞪了柳如烟一眼：“这件事，在娘刚刚提出来时，我就一口回绝了的，你找个机会告夏竹，不准她出家，等到潞州事毕，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听郎君的意思，是早就有了人选啦？”柳如烟问道：“如果是藉藉无名之辈，莫说夏竹不会满意，便连我也不会开心的，也不会答应的。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娘最喜欢的丫头。”
“石壮怎么会是藉藉无名之辈呢！”李泽叹道：“很久之前，我就跟石壮说过这件事了，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还在长安，不过我跟石壮说了之后，石壮还是很满意的。夏竹的性子，温柔娴顺，长于持家，不争不抢，更重要的是，石平也很喜欢她，听石壮说，夏竹去了长安之后，石平每每都对她念叼不已呢。你也知道石壮可是把石平看得跟一口气儿似的，要是找个后娘对石平不好，只怕他便干脆就不找了。”
“如果是石壮，那我就没有半点意见了。他配夏竹，那是绰绰有余的。”柳如烟展颜开心地道，突然又回头看着一边毡毯之上逗弄着小家伙的小蝉道：“小蝉，等再过两年，让郎君也给你寻一个将军，可不能比石壮差了。”
小蝉没有想到话题骤然转到她的身上，顿时羞红了脸。一骨碌爬了起来，把李澹交到了柳如烟的手中：“我去后头看看今天的午饭，节帅过来了，总得要他们经心地弄几个好菜。”
“小丫头倒害羞了。”柳如烟笑道。
“小蝉的年纪跟你差不多，怎么就是小丫头了，你都当娘了。”李泽呵呵一笑，从柳如烟手中接过李澹，抱在怀里亲了两口，不过他好些天都没有刮过胡茬子了，却是将李澹的脸亲得生疼，再加之又很少见过眼前这个人，李澹小嘴一咧，立时便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大哭，柳如烟便心疼的要去接过来，不想李泽却是不让，反而两手高高地将李澹举在家中，看着舞动着小胳膊小腿的李澹拼命挣扎，他却乐得哈哈大笑。
“不错，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有劲儿，将来肯定又是一条好汉！”
柳如烟真要抢，自然是抢得过来的，不过看着李泽的模样，她却是假模假式地装装样子，一家三口倒也是其乐融融。
吃过了饭，李泽本来还想在这里与小家伙呆上一阵子的，通过他不懈的努力，小家伙总算是不认生了，也能允许他抱上一抱了，但李泌却是将这温馨的一刻，给生生地搅黄了。
“杨致和那边送了一个人过来？”李泽有些惊讶。
“是孙曦，薛冲的心腹手下。”李泌低声道。
李泽扬了扬眉，“看来屠虎在潞州城内的工作做得不错，又有一个挺不下去了。”
站起身来，对柳如烟道：“那我就去前营了，你这边早做准备，就带着千牛卫去，什么时候出发，公孙先生会通知你的。”
“知道了。”柳如烟点了点头。
孙曦有些紧张地坐在大帐之中，公孙长明坐在他的对面，上上下下地审视着他。这让孙曦有些紧张，公孙长明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帐帘一掀，李泽走了进来。
“见过节帅！”孙曦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末将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谒见节帅。”
李泽摆了摆手，看着孙曦，笑道：“薛冲将军我也是早有耳闻的，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总比不来要好，要是再晚一些，可就没这个待遇了，别说我不会见，公孙先生也不会见你的。”
孙曦心中微惊，听这话的意思，武威军似乎马上就要发动总功了。
“节帅，我家将军，其实早就有弃暗投明的想法，只是先前一直有些疑虑，所以才拖延至今。还请节帅见谅。”
“是因为薛平？”公孙长明突然道。
孙曦垂下眼睑，“先生明见万里，的确是这样的。我家将军担心薛侍郎不容，所以迟迟不能下决断。”
“那现在为什么又下定决心了？”李泽问道。
“因为壶关之事。”孙曦大着胆子道。
李泽哈的一声笑，倒是沉默了下来，果然啊，连潞州城中的薛冲也是这么看的。
好半晌，李泽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田平决定投奔于我，我许下了他一个大将军的职位，大唐十二卫，他可以挑一个。你家将军现在手中也握有雄兵两万，不知有什么要求？”
孙曦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家将军自知比不得田平将军，只求在我们投诚之后，节帅能将我们安排到卢龙方向去，卢龙未平，张仲武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然会再起祸端，我家将军愿意为节帅您在北方开疆拓土，守卫边疆。”
说句实话，薛冲的这个要求，让李泽与公孙长明都颇出意料之外，两人对视一眼，李泽才问道：“北地苦寒，而且张仲武所部也不是易与之辈，薛将军为何自请去那样的地方？需知像薛将军这样投诚过来的人，哪怕是千金市马骨，我也会给他一个不错的位置，不错的地方的。”
“末将也这样问过我家将军，但我家将军说，他比不得薛平，也比不得田平，如果留在这边，只怕将来在这些人的倾轧之下，活得很艰难，死得很难看，所以情愿率部去北地，虽然对苦一些，却也潇洒自在，只需一门心思为节帅效力，而不怕操心这些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孙曦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话，倒也说得实在。比起薛平，田平这些人，薛冲的根基的确是浅得太多，完全无法与他们这两人比拟。
“你回去告诉薛冲将军，他的要求我答应了。柳成林现在是北地都督，薛冲过来之后，我许他副督之位，协助柳成林讨伐张仲武，将来一旦功成，封候拜将，自然也不在话下。只要他忠心效力，奋勇作战，其它的事情，自然由本帅一力替他挡之。”李泽道。
“多谢节帅。”孙曦大喜，“只是不知，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响应节帅？”
“你先回去吧，回头自会有人来找薛将军的。”李泽道。
“末将告退。”孙曦喜滋滋地退出帐去。此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顺利。李泽的承诺更是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料之外。
“薛冲是一个聪明人呐！”公孙长明叹道：“以前倒是没怎么在意过他。”
“我喜欢聪明人。”李泽道。

第0456章 身陷重围
天平军节度使曹焕，愤怒地看着面前自己派出去的使者。
使者的两个耳朵被卫城的守将裴矩割了去，而自己写去的劝降信对方连拆都没有拆，封皮上倒是有鲜红的一行字：誓不与叛贼两立。
砰的一声，曹焕一拳重重地击在大案之上：“给脸不要脸，他要战，那便战，传令全军，攻打卫城。”
“诺！”帐内十数名将领抱拳领命，飞奔出帐。
旋即，帐外金鼓之声大作。
天平军主力倾巢而出，向着卫城方向扑去。
李泽在潞州屯兵不前，在壶关与皇帝一行对峙的这一个月中，朱温终于攻克了潼关，大军沿着潼关向内，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长安城下。
皇帝早就弃都城而去的消息，此刻也在长安城内疯狂传开，没有了主心骨的长安城旋即也是四分五裂，有的官员在积极组织抵抗，有的卷了家产仓惶逃亡，有的却认为改朝换代将开始，则是积极准备着向新主人效忠。
朱温大军一至，几乎不费吹灰之内，便攻克了长安城，进入到了长安之内。
中书令汪书率领绝大部分朝臣向朱温投降，倒是一直与李泽不对付的尚书令陈笔，与左仆射王铎一起，率领家将与一部分官兵，退入到皇宫内城，与叛军激战十数日，方才被攻克，陈笔在城楼之上督战之时被一箭毙命，王铎却在悬梁自尽之时被叛军冲入救了下来。
王铎虽然被俘，但却保住了一条老命，连家人也没有受到牵连，盖因为王氏一族乃是宰相世家，在大唐声名显赫，这样的人物，朱温自然是想收归己用，王铎虽然不死，被朱温释放归家之后，却就此闭门不出，一时之间，朱温尽也拿他无可奈何。
但到了这个时候，长安终算是尽归了朱温。
虽然拿下了长安，但朱温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因为昭义之变局，实在是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皇帝跑了不说，现在连朱友贞也陷了进去。潞州若失，必将为他的新王朝埋下巨大的隐患。
但就在这个时候，最新的消息传来却让朱温大喜若狂。
李泽之母王夫人死在了壶关，而且是因为当朝皇后。李泽为此勃然大怒，大军在潞州拥兵不前，本人也拒不进壶关晋见皇帝，威逼之意昭显无遗，双方对峙，尽达一月之久。
一月的时间，对于朱温来说太宝贵了，哪怕是关中河洛之地此时仍然还未完全平定，他仍然是下令曹焕率领天平军大举进军昭义，务必要与保住潞州，就算不能将李泽完全驱逐出去，也要与其形成胶着争夺之势，待得他将关中河洛扫荡之后，再行定夺。
在朱温看来，这便是老天给予他的机会，是上天在眷顾着他，否则这样的当口儿，李泽怎么就脾气发作，不顾一切与皇帝对峙起来了呢？
终归还是一个意气小儿啊！
朱温顿时觉得以前太高看李泽了。
朱友贞坚守潞州，曹焕再从外面攻击，内外夹击，不怕李泽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曹焕进军卫州之后，果然一路顺风顺水，此时武威的主力尽数集中在潞州左近，卫州空虚，对于曹焕来说，拿下卫州，不谛于十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而驻守卫州的，却是早先洛阳长史，福王李忻的部下裴矩。
福王战死之时，裴矩尚在河东，待得他归来，福王却已经变成了一蓬轻灰，随风而散了。悲愤之极的裴矩接受了李泽的征召，成为了卫州刺史。
如今城中兵不过五千，而且尽是裴矩征召的早前溃散的神策军，青壮，或者民间一些义通之士，在曹焕看来，以这样的军队，对抗他的天平军，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但事实，却大大地出乎了曹焕的预料，在他看来乌合之众一般的卫州守军，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天平军如潮的攻势，原本认为一鼓可下，但连续三天，也不知道擂了多少通鼓了，卫州城却仍然矗立在曹焕的面前。
曹焕驻马城下不远处，盯着城头之上飘扬的裴字旗帜，卫州城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他心中格外疑惑。这也是他亲自到第一线来观察的缘由所在，但裴矩的所作所为却再一次彻底地激怒了他。
因为当着他的面，裴矩居然在城头之上唱起了大戏，锣鼓家伙什整天响，明显是一些男人男扮女装在城头之上扭扭捏捏，拿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唱着荒腔走板的曲子，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曹焕的脸上。
“进攻，进攻，今夜我要在卫州城内睡觉！”愤怒地拔出出来的曹焕，对着麾下的将领吼道。
城头之上，盔甲之上满是血迹的裴矩，看着下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天平军，得意地笑了起来，转身看着身边的另一位将领道：“文将军，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文福，武威将领，原本是成德节度李安国的亲兵将领，老成稳重，在李泽麾下，亦极受重用，卫州城中，可不止裴矩带领的五千杂兵，更有文福先前秘密率兵进驻。兵马不多，只有三千余人，但却是武威的王牌军队之一，是由李安国早前的亲兵改编而来。李安国完全退下来之后，他的亲兵一分为二，由文福与梁晗分别统领。
正是因为这一支军队的存在，才给了潞州城内这五千杂兵更多的勇气与毅力，生生地顶住了曹焕三天的进攻。
文福微笑着摸了摸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道：“裴刺史辛苦了，从今天开始，这城防便交给我了，您尽管去安心睡大觉。此时，我们的大网也已经织就了。”
城头之上旌旗招展，裴字旗倏然后退，文字旗陡然扬起。一批批的黑甲军，从后方涌了出来，接管了城头之上所有的战斗岗位。
强力的弩弓铺天盖地的射将下来，将城下的天平军一批批地射倒在地，舍死忘死地攀着云梯爬上城楼的天平军，在城头之上连稳住一下阵脚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黑甲军砍瓜切菜一般地当场击杀。
这一次进攻，攻得猛，攻得凶，但却也败得快，败得狠。
潮水一般地上去，又潮水一般的退了下来。
曹焕麾下的军官跑前跑后忙着整饬军纪，准备着第二次进攻，曹焕却直勾勾地看着城头之上那面飘扬的文字旗。
他自然知道文字旗下是谁，李泽麾下，姓文的统兵将领只有一个，可是按照早前的情报显示，这人不是应当在潞州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激零零地打了一个寒噤。
文福在这里，那梁晗呢？
文福在这里，是不是其它的武威精锐也在这里？
陡然之间，曹焕的背心里渗出了一身冷汗。
“曹帅，军队已经准备好，可以再度发起攻击。”一名军官策马奔到中军旗下，抱拳大声禀报道。
“退兵！”从牙齿缝里，曹焕迸出了两个字。
天平军迅速地向后退去，卫州城楼之上，文福看着退却的敌军，冷笑道：“倒也机警，不过此时退兵，不嫌太晚了吗？”
的确太晚了。
当天晚上，曹焕尽出斥候向四周打探，不到午夜时分，一个个的恶耗便相继传来，出去的斥候们回来的时候，几乎个个带伤，人人惊魂未定。
北面黑山方向，发现大量的武威军队，为首的，是朝廷左武卫大将军秦诏，麾下兵马近万。
西面延津，竟然发现了李泽最为倚重的大将曹信的将旗，麾下兵马亦超过万人。
东面，另一员武威大将石壮率领一支超过万人的大军，正在向着枋头方向推进。
而在正南方向，由闵柔率领的上万武威骑兵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不到一天功夫，曹焕设在南方的补给点，被闵柔尽数摧毁。
换言之，现在的曹焕麾下数万大军，已经被武威军队给包围在了卫州城这方圆数十里之内。
曹焕手脚冰凉，他实在想不出，李泽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将他的主力部队从潞州给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卫州的。
只能有一个可能。
先前所有的都是假象，都是骗人的。什么潞州拥兵不前，什么壶关对抗，都是骗人的幌子，在这个期间，武威已经在悄悄地将兵马向着卫州方向移动。
潞州的朱友贞，田悦都是蠢猪，武威的主力根本就不在他们面前，他们坐拥六七万精锐大军，如果再将潞州的青壮动员起来，十万人也不是问题，却只知困守城内，不敢出城作战，白白错失良机。
“传令全军，向枋头方向，急速撤退。命令所有骑兵，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枋头。务必要守住白渠。”曹焕用颤抖的声音下达着命令。
往哪里跑，都没有出路了，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骑兵抢在石壮之前，抵达枋头，守住白渠，然后利用哪里的漕运船只，从水路逃回去。
是夜，曹焕所部连夜撤军，他倒不惧城内守军出城追击，现在他尚有数万人马，城内守军敢出来，他倒不妨在临走之前出一口恶气。

第0457章 枋头激战
吕范牵着战马，呆呆地站在哪里，看着晨光之下远处滚滚而起的浓烟以及冲天的火光。差不多一夜的奔波，他们赶到了枋头，但却仍然是晚了一步，白渠里的船只，此时已经全部在大火之中呻吟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最后一条能顺利撤走的道路，也被彻底截断了。
斥候从火光冒起的方向奔行过来，去的时候有十来个，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三人。
“成德狼骑！成德狼骑！”三名斥候滚鞍下马，颤声道：“吕将军，我们碰到了枋头水师的溃兵，成德狼骑突袭枋头，在凌晨时分，纵火焚烧了所有的船只，连码头也毁掉了。我们再向前打探，碰上了他们的斥候，只回来了我们三个。”
吕范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紧紧地抿着嘴，好半晌才道：“成德狼骑来了多少？”
斥候勉强镇定了下来：“据那些溃兵讲，足足有超过两千骑。”
吕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成德狼骑的正式编制只有百骑，但他们的补充骑兵却有近两千骑兵，他们一齐，构成了成德狼骑这样一个威震北地的兵种。
“将军，撤退吧，枋头已经无路可走了。”一名将领走了上来，低声道：“撤回去另寻他路吧。”
吕范瞟了一眼这名将领，知道面对着成德狼骑，这名将领已是心生惧意了。
他冷冷地道：“你看看我们的兄弟，看看我们的战马，这个时候往回奔逃，你觉得我们跑得过成德狼骑吗？让别人追着屁股打？”
这名将领回望着身后，疲惫的士兵，汗津津的战马，立时哑口无言。
当然是跑不过的。
“现在要是往回撤，成德狼骑只需要缀在我们身后撵上我们一段时间，都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自己的战马全都累死了。”吕范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全军，就地休息，吃饭，养足力气，准备迎战吧，唯今之计，唯有向前，或者还有生路。”
“遵命！”将领无奈地抱拳领命而去。
“你们几个，马上回动去找到曹帅，告诉他，枋头不要来了。石壮所部，是李泽麾下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纵然只有万余人，一旦不能击破他们而被他们拖住，接下来必然便会身陷重围无法脱身，让曹帅往北面走，北面黑山方向是秦诏的部队，那是一支东拼西凑起来的军队，战斗力不强，战斗意志也远远无法与石壮所部比，如果能击溃他们，遁入黑山之中，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等待朱大帅率军来援。”吕范道。
“遵命！”三名斥候连连点头，翻身上马，一溜烟儿地向着卫城方向而去。
做完这一切，吕范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豆子，凑到了战马的嘴边，一边看着战马咀嚼着豆子，一边温柔地替战马梳理着长长的鬃毛。
同样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兵将领，吕范对于被称为天下第一骑兵的成德狼骑除了不服气之外，当然也有着极为深入的研究，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于对方的打探，在深入地研究过成德狼骑的历次战事之后，他不得不有些气馁地承认，成德狼骑的确不愧为天下第一骑兵的称呼。
不过好在，他们的正式编制只有一百骑。
在保证了他们这一百骑超范绝伦的战斗力的同时，他们也无法将这支骑兵扩展成一支大部队，如果他们有一千人，他们足可以横行天下而无人能制。
可想要选出这样的一千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李泽以后有本事一统天下之后，在全大唐范围之内来选拔人手。
至于成德狼骑的补充骑兵，吕范认为，最多也就与自己麾下的核心精锐差不多，就算强上一点，也强不到哪里去。
而更让吕范在乎的嫉妒的，倒是李泽对于麾下军马的不计代价的投入。
成德狼骑无疑是李泽麾下待遇最好的部队之一，除开薪饷之外，他们全身上下的装备，也是让人眼红的。
李安国已经是够舍得投入了，换了李泽上台，对于军队的投资，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士兵，战怪，几可以用武装到牙齿来形容也不为过。
敌人虽强，但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自己麾下五千骑兵，数量是对手的一倍，只要休息好了，与对手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
万一获胜了呢？
即便不胜，只要能将对方打残，打得对方再也无力投入到战场之上去，那对于主力的突围，也是极有帮助的。
半个时辰之后，耳边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盘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睡着了的吕范霍然睁开双眼，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乎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其麾下五千骑兵，也都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吕范翻身上马，提枪长笑道：“今日我们的机会来了，我们面前的敌人，号称天下第一骑兵，击败他们，这个名头以后就是我们的啦！”
数千骑兵，举起武器，齐声呐喊声来。
吕范满意地点点头，他带的兵，从来都不曾坠了志气。
远处烟尘渐起，一支黑甲骑兵在吕范的视野之中渐渐地清晰了起来，距离两里地左右，对面的骑兵放缓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黑色的大旗上绣着白色的狼头，最前方的百余骑，果然如传闻之中所说的那样，头盔是狼头的样式，此刻，除了最前方的那个人掀起了面甲之外，其它的，都是紧紧地拉着面甲。
在他们的身后，两千补充骑兵却只是戴着普通的头盔。
狼头盔，是正式成德狼骑的标志性配备。
让吕范眼皮跳动的，是面前这两千余骑兵那统一样式的斩马刀。一百名成德狼骑全身着甲，便连马匹也披着皮甲，马头之上更是也安着头盔，头盔之上那锋利的刀刃，闪闪发亮。也只有他们胯下那种千挑万选出来的战马，才能承受着这样全身着甲的骑士长时间作战。而其余的两千骑兵，马披皮甲，马头却是无盔，所有人都是身着半身板甲。
而自己的五千骑兵，除了将领之外，其余的，都是身着皮甲，在装备之上，的确与对方无法比拟。
吕范缓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身后五千骑，哗啦一起，也在同一时间向前，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两里开外，闵柔打量着远处的这支骑兵，赞赏地点了点头，同为骑兵将领，他对对方的反应与布置相当地佩服。
没有逃跑而是准备一战，倒是将自己早前能轻松获胜的想法给打破了。
这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不过对手愈强，他倒是愈兴奋。
手中斩马刀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哗拉一声拉下面甲，没有发出任何的命令，只是两腿摧动战马，第一个向前跃出。
成德狼骑，从来都是最高将领冲锋在最前面。
一百狼骑呈箭矢锋形，紧随着向前奔去。
在他们的身后，二千补充骑兵，每一百人为一个冲锋阵形，都由一名军官统领，分成了数十个冲锋阵形，向前奔驰而来。
在成德狼骑发起冲锋的时候，吕范麾下的五千骑兵亦是齐声呐喊，在声震云宵的呼喊声中，两支骑兵迅速地接近，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对撞在了一起。
曹焕在接到吕范的示警之时，已是到了午后了。枋头失守，船只被焚，彻底断绝了他原先的想法，正如吕范所说的那样，现在他只能往北，去黑山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即下令全军转向北方，往黑山而行。他不能耽误吕范为他挣取得来的时间。先不管吕范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就算吕范侥幸获胜，也不能改变枋头即将失守的结局了。
而此时，在黑山方向上，秦诏所部，已经就地开始修建起一个防守的大营。事先曹信的估计正在一一兑现，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之下，曹焕必然会选择看起来更好打的秦诏。
纵然有些不服气，但秦诏也不得不承认，与武威的军马比起来，他现在麾下的兵马，的确是差了太多。当然，即便是他早前的元从禁卫，也无法与武威精锐的士卒相比。
守住要道，争取全歼曹焕，是秦诏此刻最好的选择，也是他证明自己的麾下并不是废物的机会，秦诏要向曹焕证明，他选择自己，也是一个错误。
曹焕在向黑山方向撤退，秦诏在黑山营建防线，曹信率部紧紧追赶，而在正南方向上的文福，此时也整顿了兵马之后，率部出了卫城，向着黑山方向前进，屠立春带着数千骑兵，也在向黑山方向压进。
而在枋头，激战却还在进行。
骑兵特有的机动性，使得双方的战斗的范围极其广泛，在十数里的范围之内，到处都是骑兵的对战。双方的建制此时早就全部被打散了，不管是吕范，还是闵柔，两个最高指挥官，都已经失去了对自己部下的控制。
不过不同的是，闵柔的身后始终跟着他的成德狼骑正兵，而补充骑兵们则是以一个个的百人队为单位，大队伍打散了，但小队伍却始终牢牢地聚集在一起。哪怕有的百人队此刻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人手，却仍然有组织，有领导。
吕范的骑兵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唯一能控制的亲卫骑兵，此刻已经被闵柔死死地咬住了。

第0458章 穷途末路
吕范疯狂地左冲右突，想要摆脱闵柔的撕扯，想要聚集起更多的骑兵重新形成集团的优势，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一丝丝的希望。两军厮杀，他给对方造成的最大损失，也就是双方刚刚接阵的那短短的一段时间。
那时的吕部骑兵，仍然有着人数上的优势。
但随着骑兵集团被成德狼骑撕碎，剖开，对方更是利用丰富的战斗经验引诱着一队队的吕部骑兵脱离主战场，这场战事便愈来愈成为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了。
当没有了集团的优势之后，单对单，或者是数十人上百人的骑兵对战，吕部骑兵便完全不再是对方的对手。
而成德狼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越发地将战场拉得广泛，驱赶着，引诱着吕部骑兵各自为战，然后再将他们一一歼灭。
打到这个时候，吕部昨夜一整夜的奔波的恶果，也慢慢地显露了出来。疲惫的士兵和更加劳累的战马，已经开始有了力竭的体现。很多战马跑着跑着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随着战马一起倒下去的士兵，也很少有人还能活着站起来。他们要么被战马践踏而死，要么便被对手一刀毙命。
石壮的出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嘹亮的军号伴随着飞舞的旌旗，石壮亲自带领着一队大约不到千人的骑兵，投入到了战场之上。
人不多，但却让吕部彻底绝望，因为石壮的出现代表着石部的主力已经抵达枋头了，再不走，他们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刚刚还在拼命苦战的吕部骑兵，在石壮大旗出现的那一刻，彻底崩溃，四散而逃。彻底沦为了武威军追杀的对象。
这个时候，不在乎武威兵跑得有多快了，而是在比赛，他们能不能比同伴跑得更快。
吕范没有跑。
他长叹一声，勒住了马匹，返身正面迎上了一直追杀着他的闵柔。
“你们走吧，能跑几个是几个。”他对身后一直追随着他的大概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卫们道。
一阵沉默之后，有士兵突然一抖马缰，俯鞍向着一侧狂奔而去。有人开了头，自然便也有人追随。
大约有一半的人在吕范说了这句话之后打马而逃了。
吕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着剩下的数十骑抱拳一揖道：“吕范谢谢诸位兄弟了，今生也就这样了，来世，但愿我们还做兄弟。”
转身，猛力一巴常拍在马股之上，战马奋起最后的力量，长嘶着向前狂奔而去，数十名追随者呐喊着跟了上去。
他们的对面，是成德狼骑斩马刀那雪练一般卷来的刀光。
吕范所部，基本覆灭，而在黑山，战斗亦从一开始便进入到了最为激烈的阶段。曹焕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试探对方的营地哪里防守更严密，哪里有更多的漏洞，而是一抵达便下令全军展开了全面的进攻。
而秦诏在抵达黑山之后，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就是拼命地修建营垒。碗口粗细的大树伐倒之后，从中一断为二，有些甚至都没有将枝丫砍干净便埋到地里，一座座简易的箭楼拔地而起，每一座箭楼之上，都架设着一台床子弩。
而在这些营栅之前，是宽约丈余，深也差不多一丈的壕沟，整个壕沟环绕着营垒，只在一处地方留下了一个通道，而在这个通道之前，却是秦诏最为得力的下属金世勇率一部驻扎镇守。
一千余无从禁卫是秦诏的嫡系，被他毫不犹豫地全都交给了金世勇，然后又从其余的士卒之中精心挑选了一批敢战之士，合计三千人，置身于壕沟之外。
秦诏所部，虽然有近两万人马，但这两万人，绝大部分都是薛雄从昭义逃跑的时候抛弃的部卒，里面既有昭义兵，也有神策兵，甚至还有魏博兵，纯粹的是一个大杂烩。勉强整合在一起的他们战斗力有多少，秦诏委实不敢太过于信任他们，只能将他们放在营垒之中防守。
而让秦诏有信心守到四周的兵马合围的唯一原因，便是因为在出发之时，李泽给他的兵马配发的一大批军械。
不到两万人的队伍，李泽给了他们三千支弩弓，十万支弩箭。最新式的拼接式的投石机也有数十台。虽然这些投石机不像大型的攻城投石机那样威力强悍，但对付步兵或者骑兵的攻击，这种发射速度更快的投石机，却是最为合用的。
用狗急跳墙来形容现在的曹焕亦毫不为过。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出了击溃秦诏部，逃进黑山苟颜残喘之外，他根本就找歪以第二路。
所有还能动弹的牛，马，驴都被集中了起来，套上了马辕，然后在尾巴之上绑上引火之物，一把火点燃之后，便由士兵驱赶着这些牲畜向着对面的大营疯狂地冲来。
即便是秦诏，面对着如此多的疯狂奔行而来的牲畜都是微微变色，更不由说营的那些士兵了。
伴随着军官的吼叫声，无数的石弹飞上了半空，箭楼之上，床子弩发出了尖锐的啸叫之声，再近一些，密密麻麻的弩箭如同飞蝗一般的扑出。
有牲畜中箭，挨砸，轰然倒下，但更多的却是在受伤之后，更加疯狂地加速向前冲来。
金世勇眼皮子一阵阵的狂跳。他守卫的这一段，展开面并不宽，不到五十步，在前方，更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障碍物，部队的最前方，最强悍的士卒立起了一面又一面半人高的盾牌，盾牌之后，一柄柄特制加长的长矛远远地探了出去。
看起来密不透风，但在这些不通人性此刻又格外疯狂的牲畜面前，顶得住吗？
金世勇的脑子里仅仅只是转了几个念头，牲畜群便已经冲了过来。
环绕着营盘的深深的壕沟，起到了第一波的阻隔作用，率先冲过来的牲畜连同马车重重地砸进了沟里，丈余深的壕沟瞬间便被填平了一半。
金世勇没有空去关注壕沟现在如何了，因为在他的前方，红着眼睛的马，牛，驴虽然被障碍物绊倒了不少，但仍有不少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他的盾阵瞬间便碎裂了一小半。
牲畜的身后，便是乌泱泱冲过来的天平军士兵。
立盾的士卒损失泰半，倒下去的或者还在挣扎的牲畜瞬间便被前面的士兵枪扎刀砍给了结了，但这些疯狂的牲畜却也将军阵撞出了偌大的缺口。
金世勇不假思索地提起了自己的大刀，狂吼一声便冲进了缺口里。
金世勇绝对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彪形大汉，身高足足超过两米，用的大刀，也比普通人用的要大上一号，站在人群之中，绝对的鹤立鸡群。
冲进缺口的他，一刀重重地劈下，一头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水牛的脑袋，便被金世勇一刀干净利索地斩了下来。
身形高高跃起，脚在还没有倒下的水牛身体之上用力一踏，跳起来的金世勇用谁也听不懂的话一声狂吼，落在了冲上来的天平军人群之中，大刀盘腰，旋风般地一转，四周的天平军惨呼着躺倒了一圈。
“杀！”身后的士兵看到将领如此神勇，一时之间倒是精神大振，纷纷抢上前去，将缺口给重新堵了起来。
即便是栅栏之后的那些士兵，也被金世勇不可一世的勇武之姿可极大地震憾，一时之间，倒是士气大振。
弩箭在空中飞舞。
石弹如雨般落下。
一柄柄长枪从栅栏的缝隙之中探了出来，如同舌信子一般的伸缩着。
望楼之上，床弩的射速虽然慢，但每一次尖厉的啸声响起的时候，都会带走好几条人命。
天平军在搏命。
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随即又扑了上去。深深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了，最先跌进去的牲畜，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一具具的尸体摞在一起，后续的士兵便踩着前面这些人的尸体，从血泊之中爬出来，宛如恶鬼，向着栅栏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况愈来愈激烈，曹焕的中军大旗已经推进到了距离营垒不过数百米的地方，愈加疯狂的天平军秦诏终于感到招架不住了，金世勇早就退回到了大营，与秦诏两人一齐，勉力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大营外的栅栏早就被平了，一座座望楼此刻也都变成了一柄柄的火炬。
此刻他们的营垒，已经缩水了一半都不止。好在仗打到这个份上，便连最胆小怕事的士兵也清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半点退路可言，想跑，都跑不掉。
军官们不停地给士兵们打着气，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相比起还有期盼的秦诏部，曹焕的心情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终于，一个个的斥候们狂奔而回。
武威的另外三支兵马已经抵达，曹焕断后的部队，已经被他们击溃。大批的武威骑兵，最多还要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黑山战场。
曹焕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穷途末路。
当然，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第0459章 妥协的艺术
中军大帐之前，有一株李子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当初还是青色的果子，到了现在，却是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一枚枚挂在枝条之上，让来来往往的人无不是吞上一口酸水，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摘上一棵。
因为这棵树，是当时李泽特意留下来的。本来曾有人说过在大营之中留下一棵树不太吉利，框中有木，不就是一个困字么？却被李泽一个字怼了回去。
“屁！”
李泽站在树下，伸手扯下一棵向阳的枝条，从上面摘下两枚果子，在衣服之上擦了擦，先咬了一口，顿时汁水四溢，看得一边的李恪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涎水。
“嗯，不错，熟透了，酸中透着甜，回味悠长！”李泽连连点头，将手里的另一枚果子递给了李恪，“殿下也尝尝。”
“多谢太傅！”李恪双手接过果子，送到嘴边一咬，先是酸得脸色一苦，但紧接着甘甜的味道便从酸里面透出来。
“酸里透着甜，甜里裹着酸，这才是味道啊！”李泽三两口将李子吃完，又摘下数枚，看着李恪道：“殿下，生活就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啊。”
李恪有些懵懂地看着突然变得有些神神叼叼地李泽，却不知怎么接嘴了。以他的生活阅历，又哪里能懂得李泽话里的含义呢。
拉着李恪，就在树下坐了下来，李泽又递了两枚果子过去，笑着道：“殿下是不是不懂？”
李恪点点头。
“殿下也算是经过风雨的人了，以前在长安，有陛下皇后挡着风雨，这日子怎么都是甜的，但现在，皇后娘娘没了，陛下又病重，殿下是不是觉得日子很苦呢？”
李恪一下子挺直了背脊，两眼定定地看着李泽，半晌才道：“学生没有觉得很苦，这不是还有太傅撑着吗？有太傅替学生遮风挡雨，学生觉得这日子也过得不错。”
看着李恪有些勉强的表情以及强忍着没有让其掉下来的泪水，李泽摇了摇头，很显然，这些话是薛平教的了。
看着眼前的李恪，李泽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也是那样的战战兢兢，也是那样的日夜忧心，生怕什么时候，一条小命儿就玩完了。相比起当初的自己，现在的李恪恐怕忧惧更甚吧！
“殿下，生活总是甜中有苦，苦中含甜，酸甜苦辣俱全，那才是过日子呢！你记着我这话吧！”李泽笑道：“但我们既然来了，那就要努力地将日子过得精采一些，过得快活一些，要在不同的味道之中体会出不同的快乐出来，那才有意思。”
“学生记得了。”李恪小声道。
李泽笑了笑，接着道：“那天晚上我们上了第一课，接下来的这几天，我忙着处理公务，倒是没有再给殿下讲课了，今天在这里，我们就来上第二课吧。”
“在这里？”李恪惊讶地道。
“就在这里！”李泽看着李恪已经吃了两个李子，便伸手将他手里的另外两枚拿了过来，道：“殿下，这果子不能吃得太多，吃多了，呆会儿吃饭的时候，只怕牙会酸得什么都咬不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度，适可而止，贪多，往往就会出事。”
“是。”
“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掌管这个天下的，今天我要给殿下讲的第二课，就是为君之道。”李泽道：“简单一点说吧，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第一件要学会的事情，就是妥协。”
“妥协？”李恪惊讶地看着李泽。
“对，妥协！”李泽重重地点了点头：“与自己的臣子妥协，与自己的盟友妥协，甚至与自己的敌人妥协。”
“可是公孙先生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李恪有些迷茫地看着李泽。
“嗯？公孙先生什么时候也给你上课了吗？那他是怎么说的呢？”李泽有些好奇地问道。
“公孙先生说，为君之道，首要便是霸道，然后是王道，最后才是仁道。”李恪挺直了身子，神情看起来有些兴奋。
“霸道，王道，仁道！”李泽盯着李恪，皱了皱眉头：“先生是怎么跟你解读的？”
“公孙先生说，为君者，首要便是要有为君的尊严，这便是霸道，直白地说，就是谁不服气，就碾压过去。”
李泽咳嗽了一声，“那王道呢？”
“王道便是在碾压过去的时候，先告诉对方我为什么会碾压过去，所谓诛人先诛心，要让对方口服心服。”
“既有霸道，又有王道，何来仁道呢？”
“先生说，仁道就是将对方碾压过后，如果死了，那就好好地安葬，给予身后哀荣，如果没死，那便给他治一治，治好了还可以用一用。”
李泽哑然，公孙长明包藏祸心这是不用说的了，他这是在把李恪往邪路引呢。看着李恪的神情，很显然，他是很中意公孙长明这套说辞的。
想来也是，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只怕快意恩仇，才是他们最想最愿意看到的，在他们的眼中，妥协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泽甚至觉得，如果现在的李恪手里有强过自己的力量，指不定他就真会给自己来一个霸道，王道，至于仁道，极大的可能是不会在自己身上施展了。
“殿下可知，此次我们武威一共动员了多少兵马吗？”李泽问道。
李恪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动员了十五万大军，这是没有算民夫，如果算上民夫，这个数目要翻上一番。”李泽道：“可是殿下可知，我们在北方还有一个大敌吗？”
“这个我知道，是张仲武这个叛贼，父皇说，天下就是这个张仲武搞乱的。”李恪咬牙道。
“也不尽然，此人，只是一个引子而已。”李泽道：“那殿下可知，这一次我能拿出这么多的兵马来，就是与张仲武互相妥协的结果吗？如果我不与张仲武妥协，那么，他是可以在北方牵制我大部分的兵马，让我根本就无法打这一仗的。”
“张仲武不是已经被太傅打得丢盔卸甲狼狈而逃了吗？”李恪有些不相信。
李泽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枝条，在地上廖廖几笔，就画了北方的地图：“殿下请看，这边是我们武威，而那边，则是张仲武控制的地盘。”
李恪瞪大了眼睛：“怎么看起来，他的地盘比太傅的武威还要大？”
“的确要大！”李泽道：“只不过哪里地广人稀。张仲武在早前的确被我们打得大败，但此人的确是一代枭雄，见势不妙，立刻主动后撤，放弃了大片地盘而退守到了营州以后，他到现在，仍然有强大的实力，广袤的地盘，肥沃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控制了高句丽，这更加让他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找太傅报仇？”
“这就是妥协的艺术了！”李泽笑道：“因为张仲武很清楚，如果让朱温在长安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昭义，魏博等地，那我们武威就陷入到了困境当中。”
“太傅是他的敌人，太傅陷入了困境，他不应当更高兴吗？”李恪被李泽说得完全迷糊了。
“殿下，这便是奥妙所在了。”李泽缓缓地道：“如果我陷入到了困境当中，无法与朱温争锋，那便只能守土自保，打朱温，貌似打不过，因为没有了昭义，没有了魏博这些地方，在战略之上我就陷入到了被动之中。说不定便会与朱温议和。”
李恪顿时变了颜色。
李泽自顾自地接着道：“但我手下还有十几万大军，我要给这些军人们找到立功的途径，同时我要开拓武威的生存空间，既然朱温没法子打，那便只能去找他了。而他现在虽然还有一定的实力，却也是架不住我全力攻击的。”
李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与我互相妥协，我不去攻击他，他也不来找我的麻烦，我和他一别两安，我则能抽出兵力来与朱温争夺昭义，争夺魏博。而他呢，则会趁着这个时间，夯实他在那边的根基，大力发展民生，积蓄实力，准备卷土重来。”
“那以后也还是敌人！”
“是啊，以后还是敌人，但至少现在，我和他心照不宣。”李泽笑道：“殿下，我们再说说韩琦吧？他一直对我不满，我也对他颇多意见，但现在我们却并肩战斗。”
“也是妥协？”
“当然，也是妥协，因为我和韩琦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保卫大唐啊！所以我们平时有再多的矛盾，这个时候也得放到一边，先将叛贼收拾了再说，殿下以后看着吧，等我们这一仗打完之后，韩琦说不得又要与我杠起来。”
“这就是太傅所说的要学会妥协吗？”
“对，殿下想想，如果按公孙先生所说的霸道王道，一味地碾压过去，谁不服气就干谁，那这些事情还做得成吗？”李泽笑问道。
“好像，好像做不成！”李恪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所以啊，殿下，你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妥协。”

第0460章 最后的一次反击
毫无疑问，公孙长明正在抓住一切机会，把李恪往一条不归路上引着。
这个时候的李恪，无疑正是人生观世界观正在成形的时候，与过去的大唐太子都生活在安逸之中不同，李恪却是从米罐罐里跳到了糠罐罐里，心里本来就有很大的落差，对所有的一切，都会抱着一种仇恨的心理态度。
哪怕薛平用尽一切办法在压制着李恪的这种心理状态，教他如何伪装，如何隐藏，但毕竟是一个八岁的娃娃，在李泽面前，怎么可能做到丝毫不露呢？
其实，李泽不在乎皇室玩什么幺蛾子，所有耍手腕的，首先要有本钱，没有实力，一切便是镜花水月，而皇帝现在所能依靠的那些人，看起来的确也拥有一些实力，但在大势面前，就像阳光之下的朝露一般，最多在叶片之上滚几滚，闪两闪而已。
李泽会按照自己既定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他希望这个过程是和平的，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
公孙长明在引导李恪犯错。
先在李恪的心里种下一棵有毒的种子，再慢慢地浇水，让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李恪必然会犯错，就算他不犯错，也会有人存心地引导他去犯错，而在李泽的眼皮子底下，这些错是无处循形的。
李泽能够想象公孙长明接下来的招数，犯错的李恪会让下面的臣民慢慢地厌恶他，慢慢地疏远他，认为他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把希寄托在他身上是错误的。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当李恪意识到这一点，只会认为是自己在使坏，他一定会加快他的步伐，从而犯更多的错，最终只能孤独一掷，然后一败涂地。
说实话，公孙长明的设计是不错的。
但李泽心中却有些不忍。
因为他在李恪的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他是真的可怜李恪。
如果有可能有，他很想让这个从小就背负了太多希望的人，能够有一个善终。
所以，他试着从另一个方向去影响他。
但愿他能听进去。
无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金鼓声，呐喊声，李恪站了起来，看向了那个方向。
“太傅，敌人在进攻。”
“嗯！”李泽点了点头：“狗急了还要跳墙呢，我们还能不准敌人在临死之前蹬几下腿儿吗？殿下感兴趣的话，我们去看一看？”
“有兴趣。”李恪兴奋地道。他还真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没有看到过敌我双方的拼死厮杀，在他的心中，那自然是热血沸腾的。
“好。”李泽大声地招呼着李泌备马。
等到李泌招集了亲卫义从，备好了马匹，本来在中军大帐之中批阅公文的薛平却也颠颠地跑了出来，也要跟着一起去。
对于薛平的殷勤，李泽只是淡淡一笑。
正在扫起反攻的是潞州城中田悦直属的部队，李泽带着李洛一行人登上距离夯土墙之后的一处筑起的高台上的时候，正好看到又一波进攻潮水般的涌来。
放眼望去，从潞州城内，一波波涌出来的敌人，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夯土墙这边涌来，两边距离不过数离，乍一看去，似乎两道墙之间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夯土墙下，武威士兵列着严密的军阵，大盾为墙，长矛为林，夯土墙上，一排排的弩弓手们举着弩弓，对准着远方，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名士兵盘膝而坐，身前也放着两柄弩弓，这些人负责装弦，并在弩手出了意外之后负责顶上。夯土墙后，更多的预备部队盘膝而坐，随时准备着发起反扑。
李泽的到来，并没有丝毫的影响到前方战事的准备。这也是武威的传统，一旦任命了前线的总指挥之后，总指挥将对战斗负全责，其它任何人不得干涉战事的指挥，即便是李泽也不行。
现在前线的总指挥是尤勇，此刻的尤勇就站在另一则距离不远的高台之上，见到李泽一行人，他也只是微微躬身致意，便将全部的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战场之上。
高台之上，大旗挥舞，夯土墙后的无数投石机传来了崩崩的声音，长长的掷臂扬起，大的百余斤，小的十余斤几斤的石头，便如同雨点一样飞上了高空，飞到最高点之后，转头向下砸来。
伴随着地面的震颤之声，密集的进攻队伍里，立时便出现在大片大片的空白。
望楼之上，强弩特有的啸叫之声，响彻整个战场，每隔上数十米便有一个夯土而成的望楼，比起土墙要高出丈余，每一座望楼之上，都安放着一到两台强弩。
出现的空白，很快便被重新填满，看起来，进攻的人数并没有因为这连续的打击而减少，夯土墙上，无数的弩弓便在这一瞬间发射了出去。
密如飞惶的弩箭瞬间便布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这时进攻一方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如果抛开夯土墙这道阻隔不算的话，直线距离，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百步。
战争的残酷一面，第一次真正的展现在了李恪的面前。
有的人被射成了刺猬，一声不吭地倒地而亡，有的人面门中箭，捂着脸庞满地打滚，哀嚎，但旋即就消失在涌挤的人群之中，有的人被强弩撕扯到了身体的一部分，强大的力道甚至还带着离开身体的残肢在空中飞行，鲜血便一路洒将下来。
刚刚还没有什么的地面之上，转眼之间，便铺满了一层尸体。
但进攻者仍经继续。
李恪看到他们被盾牌之后的长枪捅出一个个的窟窿，看到他们被一个个的挑飞，也看到防守者的盾牌被撞碎，看到长枪被斩断，看到一个个的铁骨头，大锤被进攻者用力掷将出来砸进密集的阵容之中，看到武威士兵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夯土墙下，瞬间便成了修罗地狱。
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的进攻，终于以潞州城内的军队的后继乏力而告终结，进攻时意气风发的队伍此时狼狈退去，而投石机，强弩则追着他们的步伐，收割着最后一波战果。
伴随着最后一枚巨大的石弹从空中落下，在地上弹了几弹然后寂然不动，这一次的战斗终于宣告结束，战场之上，只剩下了无数的受伤者在哀哀呼痛。
一队队的武威士卒冲了出去，将那些伤者抬了回来。
李恪有些惊讶地看到，有一些受伤的魏博兵，在地上向着潞州城方向爬行着，但很快被武威军撵上，他本来以为这些伤兵将迎来死亡，这些伤兵也挥舞着刀枪准备最后一搏，但他们都迅即地被打晕，然后与受伤的武威军一齐，也被抬了回来。
伤兵们被络驿不绝地抬着从高台之下经过，看着那些鲜血淋漓，缺胳膊少腿，嘶声呼痛的伤者，李恪脸色苍白，身躯微微发抖。
而更让他震颤的是，战死的武威士兵，此刻正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被一个个的在平地之上码得整整齐齐，有士卒蹲在地上，一个个地在登记着什么。
短短的半个时辰，不算受伤的，光是那一排排的死者，便足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这就是战争。”李泽看着李恪道。“死亡和鲜血才是战争的主旋律，殿下，如果说要以霸道，王道制胜的话，那么这样的场景，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太傅，霸道，王道是没用的吗？”
“当然不。”李泽道：“他们可以是辅助，可以是威吓。拳头只有没打出去的时候，才是最有威胁的，一旦打出去，那就彼此知根知底了。”
尤勇匆匆地走了过来，抱拳向李泽李恪行礼。
“尤将军辛苦了。”李泽点了点头。
“亏得节帅早有准备，成功地蒙骗了敌人，修建了这道夯土墙以作倚仗，不然我们的这些士兵，真是很难顶得住这等烈度的进攻。”尤勇脸庞潮红，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
“兴许还有那么一两次，但也就如此了。”李泽道：“卫州那边，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好消息，说不定马上就要传来。”
尤勇脸上带上了喜色：“那就太好了，不过我现在有些担心河东兵那边，朱友贞的宣武军比起此刻的魏博兵，可还要厉害得多。”
“当然，魏博兵除了田悦所部之外，其余的很多都已经三心二意，但宣武可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他们肯定会拼命。不过千牛卫已经过去了，以防万一。”
长治方向，朱友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的混杂物，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终于打穿了李存忠的防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通知田悦，我这里已经打开了口子，让他立即调集部队随后跟上，彻底击败河东军，打破包围，然后与潞州曹帅的部队前后呼应。”朱友贞兴奋地道。
“将军，你看！”朱友贞的话音未落，便看到在远处，一支部队正迅速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鼓声隆隆，正在奔逃的河东军部，纷纷从两翼向着这支部队的后方集结。
为首的将领，一身火红色的战甲。

第0461章 发动
一身魏博低级军官打扮的屠虎，却是穿堂入室径直到了田平的书房。
“田将军，卫州之事已了。接下来该是我们行动了。”屠虎满脸笑容，喜滋滋儿地道。
田平心中一跳，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却仍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快，推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屠虎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屠虎手里，这才问道：“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屠虎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田平笑道：“还能怎样？曹焕在卫州陷入到我们的天罗地网之中，突围不成，全军覆没，最后连曹焕本人也被我们生擒活捉了，眼下正在押往潞州的途中呢！”
“曹焕被生擒活捉？”田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屠虎嘴里的四面包围，天罗地网，并不是普通人脑子想象的那般模样，所谓的包围，也只是卡死了大军通行的交通要道，限制了对方的活动空间而已，军队或许会被成建制的歼灭，但想要活捉一军主帅，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除非对方不想跑。要不知，有的是间隙让小部队穿插而过。
屠虎不屑地道：“屠虎的骑兵在枋头被我们歼灭，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往黑山方向跑，在哪里被我们堵住之后包围了起来。他知道回天乏术，便在深夜，抛开了军队，只带了极少数的心腹手下连夜逃望淇水边，想要寻到船只然后从水上逃跑。”
田平释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嘛。
“既然他逃了，怎么又被抓到了？”
“我们的人在淇水边特意准备了一艘小船。”屠虎哈哈一笑：“本来只是那些情报人员闲着没事儿干，想碰碰运气，再捞点儿军功，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说来你可能不信，堂堂的天平军主帅曹焕，居然落在了我们一个小小的校尉手中，那个校尉以前是一个水贼，后来成了我们的一名谍探。”
屠虎站了起来，大笑着道：“那家伙把船开到河中心之后，问曹焕是想吃板刀面还是龙须面，哈哈哈，不等曹焕反应过来，他就把船弄翻了。可怜曹焕的几个心腹手下虽然功夫了得，但身着重甲，下了水便成了铁砣砣，直接沉底儿，曹焕却是被这个小校尉给拖上了岸后，早就半死不活了，可谓狼狈之极。光这一件军功，就让那小子连升了三级呢！”
曹焕，田平自是见过的，那可是一个自视极高而且的确是有本事的人，没想到最后居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这可比战死在沙场之上难堪多了。
“我们活捉了他之后，在第二天押到两军阵前，本来还准备与我们殊死一搏的天平军一下子就泄了气，直接向我们缴械投降了。”屠虎笑道：“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说起来天平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我看了军报，他们的骑兵将领吕范便一直抵抗到最后，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呢。”
“吕范也死了吗？”
“被闵柔闵将军阵斩。”屠虎道。
田平渭然长叹，又一个熟人折在了武威的手中。
“这么说来，我们这里也该开始了？”
屠虎点头道：“不错，田将军，机会成熟了。功劳的大小，便取决于潞州城的完整程度以及最后有多少人能跟着你田平将军一起弃暗投明？哦，有一件事要跟你提一下，北城的薛冲，派了他的心腹手下孙曦亲自去见了我们的节帅，节帅也答应了他的条件。”
“明白了。”田平点了点头，现在潞州城中，薛冲控制的手下，可不比他田平少，他也无法统辖控制薛冲。“那我这里动起来之后，他也会立即响应是吧？”
“不错。”屠虎点头道：“你如果能尽快地收拾掉田悦，便能收服田悦的部属，那么薛冲便会与你一起，向西城方向发起进攻，彻底消灭朱友贞的宣武军。”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少将军，田帅那边派了人过来，请少将军您过府议事。”
屠虎与田平都是一惊。
莫不是田悦发现了什么端倪吗？
“那使者怎么说？”田平问道。
“使者说，今日一战，他已经摸透了武威军的底细，请少将军过府商议反攻之事。”外面的人回应道。
“我知道了，告诉那使者，我随后就到。”田平道。
屠虎点了点头：“田悦倒也的确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今日一战，与他交战的，的确不是我武威精锐，更多的只是我们武威的府兵，其间夹杂着少量的精锐部队而已，倒是让他瞧了一个准儿。”
屠虎说得很随意，看起来是在赞扬田悦的军事眼光，但听在田平耳中，却是另外一个意思。武威居然凭借着一群府兵和少量的主力部队，便顶住了田平的倾力一攻，那如果武威的主力在这里，那情况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消息，倒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屠将军，看起来今天便是一个好日子了。”他霍然站了起来。
屠虎微微皱眉：“你准备怎么做？”
“单刀赴会。”田平呵呵一笑。
“这太冒险了吧？”屠虎讶然看着田平。
“想要建立更大的功勋，当然便要冒更大的险。”田平道：“田悦虽然窃居魏博节帅一职，但其部下重要将领，却还是父亲的老部下，田宏，田安虽然平时跟他穿一条裤子，但这样的时刻，他们恐怕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吧？只要这两人支持我，那些老将有一部分支持我，那就足够了。”
听到田平这么说，屠虎倒是对此人刮目相看，田承嗣的儿子，倒也真不是一个孬货。
“我走之前，会吩咐裴知清做好一切准备的。”田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便我那出了问题，田悦也不敢真杀了我的。有裴知清，薛冲与你们里应外合，破城也不是难题。”
“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屠虎点头道：“时间紧急，我得马上出城去禀报，做好一切安排。”
“我派人送你出城！”田平道。
安排好一切之后，田平当真只带了数十名卫士，就这样一路直奔到了田悦的节帅行辕所在地。踏进会议厅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数位将领，田悦居于首位，田宏，田安坐于右边，左边第一把椅子，自然是留给田平的，在田平的旁边，还空着一把椅子，那是薛冲的。
看着田平一个前来，田悦微微皱起了眉头：“薛坚和裴知清呢？我不是让他们都来吗？”
“裴知清今日当值，薛坚病了，拉肚子。”田平呵呵一笑，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来。扫了一下自己的下首，接着道：“薛冲不是也没有来吗？”
田悦冷哼了一声，“我已经让人去摧了。”
田平却是笑道：“薛冲不来也好。”他的眼光从厅内所有人的脸孔之上一一地扫了过去，道：“都是熟面孔啊，除了我们田家的人外，其余的都是我父亲的老部下，老兄弟，好得很，要薛冲他们来干什么，今天我们就关起来门来自家先开个会。”
田悦怒道：“薛冲如今控制着两万兵马，你麾下的薛坚，裴知清也都不是我魏博老人，但叔父说了，他们既然归顺了魏博，那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今日所议之事，关乎着接下来我们的大反攻，他们不来怎么成？”
田平一声怪笑：“朱友贞不是也没有来吗？怎么，我们魏博昭义打生打死，他宣武坐观其成吗？”
“宣武与今晨出兵攻击河东军，本来打开了缺口，不想武威援军在柳如烟的带领之下，突然出现，又将朱将军给顶了回去，朱将军本人也被柳如烟捅了一枪，受伤不轻，所以也来不了。”
“原来也被堵回来了。”田平冷笑道：“今日节帅你大举进攻，除了死伤惨重之外，也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不知道今日这个军议的目的是什么？”
“的确是受到了一定的损失，但却也让我摸到了武威军的底细，我们面前的，根本就不是武威军的主力，而是一些府兵，后备兵。”
“如此说来，那武威的主力去了哪里呢？”田平不紧不慢地道。
“曹帅率大军打进卫州，虽然消息被武威封锁了，但只看武威主力离开，便知道曹帅进军顺利，逼得武威不得不调集主力去堵截了，现在正是我们大举反击，响应曹帅的时候。面对武威的一群府兵，我们潞州大军集体出击，还怕不能战而胜之吗？”
等到田悦说完，田平却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着厅内诸人道：“各位兄弟，叔伯，我这里有一个最新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希望大家听了，再好好想想我们该怎么做？”
“你有什么消息？”
“曹焕在卫州已经战败，麾下大将吕范当场战死，曹焕弃部而逃，被武威军生擒活捉，进入卫州的天平军，已经全军覆灭了。”田平一字一顿地道。
屋里顿时轰然有声，一大批将领有的惊呼出声，有的霍然站起，倒是杯子跌了无数，椅子倒了一片。

第0462章 杀兄
屋子里短暂的慌乱之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田平的身上，窒息一般的寂静，丢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之后的田平，反而好整以遐地坐了下来。
“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田悦铁青着脸，瞪视着田平。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田平淡淡地道：“今日之战，你看到了武威军的主力不在这里，我也看到了，那他们的主力去哪里了？不言而喻，他们是去卫州了。”
“难道就不可能是曹帅在卫州大获全胜，武威主力不得不去卫州挽救危局吗？”田悦突然冷笑起来：“你的消息是武威人给你的吧，你安知他不是在骗你？”
“最多一天，曹焕就会被押到潞州来，而吕范的人头，指不定还会在这前面抵达。”田平毫不畏惧地与田悦四目相对：“即便抛开这些不说，我们就真能击败眼前的武威军吗？今天你已经试过了，就算我们倾巢而出，击穿了包围圈，我们能到哪里去？精疲力竭的我们，再碰上了武威的主力，还有活路吗？”
“你想投降武威？”田悦愤怒地道。
“有何不可？”田平霍然站起来道：“不投降，难道就在潞州城中等死吗？”
呛的一声，田悦拔刀，重重地斩在面前的桌案之上：“据潞州以自保，这是叔父临死之前定下的策略，你想忤逆不孝，违备叔父的遗命吗？”
田平仰天大笑：“父亲离世之时，就你一人在身边，父亲到底说了什么话，也只有你知道，安知你没有说谎？”
田平这个指责，可不仅仅是在说田悦在这一件事上说谎，而是直指田悦的这个魏博节度使来路不正，是指责田悦伪造遗命从而篡夺魏博节度一职。
田悦脸色发青，一字一顿地道：“我心天知，地知，叔父亦知。叔父离世之时，说过暂时投靠宣武，便可以利用宣武与武威的矛盾与对立，在昭义，魏博立住脚跟，成为两大势力的缓冲区，看似危机重重，但却能在风口之上从容应对，如果失去潞州，我们将很难在夹缝里生存。说白了，就是谁弱，我们就支持谁，只有这样，我们田氏才能屹立不倒。”
“此一时也彼一时。”田平反驳道：“就算父亲当时有这样的想法，但他能预测到如今的局势吗？我们如果再不有所动作，便说地盘，权势了，我们连性命也要不保。”
“放屁！”田悦一拍桌子道：“就算曹焕败了，但潞州城内还有六七万精锐，只要我们奋力一搏，击败眼前的武威军，便一切皆有可能，来人，将田平拿下，关起来。”
伴随着田悦的呼声，门口立即便出现了数名卫士。
田平却是面目狰狞，手一抬，竟然是一柄小型的弩弓，箭已经弦，对准了田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田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勾动了扳机。
田悦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田平会忽然对他下杀手的，而且是在这个地方。
他不好杀田平，至少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之下，是不方便置田平于死地的，他以为田平也是如是想的。
这个错误的以己度人的想法，让田悦送掉了性命。
两人相隔不过一步之遥，强劲的弩箭，自田悦前胸进，后背出，夺的一声，余力未竭的弩箭，最后钉在了田悦身后那副猛虎下山的中堂之上。
丢掉了手里的弩弓，田平一把抢过田悦先前确在桌案之上的佩刀，一刀便捅进了田悦的肚子上。
田悦上身前弓，两手死死地抠着桌案，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瞪视着田平，喉咙里咯咯有声，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张嘴，便是大团大团的血涌出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屋内所有将领都目瞪口呆，便连刚刚踏进大厅的士兵也是站住了脚步。
田平狞笑着一拔刀，一脚将死不瞑目的田悦踹到了一边，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屋内众人。
“拿下田平！”终于，有数名将领反应了过来，他们都是田悦的嫡系。一跃而起的他们拔刀便向田平冲来。
但刚刚冲出两步，在他们身后，却又有数名将领拔刀，毫不犹豫地从他们的背后捅了过去，这几名田悦的心腹立时便血染当场，倒了下去。
田平看都没有看右侧瞪大了眼睛似乎如雕塑一般的田安，田宏两人，而是抱拳向着那数名帮助他们的老将拱手道：“多谢傅伯伯，卢叔叔相助，还请两位叔伯马上回到军营之中，调集你们的军队，将这里团团包围起来。”
田平俯身从田悦身上摸出一面令牌，扔了过去。
傅姓与卢姓两名老将接过令牌，一言不发拱手转身离开了大厅。
田平赌赢了。
他赌的就是田悦当上节帅不久，又连逢战事，根本就还来不及彻底整肃军队，来不及将他的心腹换上关键的位置，今天这大厅之内，坐着的除了田氏子侄，基本上便都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老将。
而他的身份，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却是所有人心目之中理所当然的接班人。而田悦迟迟不敢对他彻底翻脸，也是因为这一个原因。
这便是他的机会。
染血的双手按在桌上，田平看着屋内所有人，语气也变得极其诚恳：“各位叔伯，兄弟，非是我心狠要杀他，实在是我田氏一族已到了最危机的时刻，再不决断，至怕田氏一族覆亡就在眼前。父亲一生劳苦，才让我们有了今日，到了我们这一代，岂能就这样将父亲几十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
“田平，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好半晌，田安才声音有些颤抖地道。
“此时此刻，我何必再虚言哄骗于大家？”田平厉声道：“不瞒大家说，此刻，北城的薛冲，已经在准备兵马向西城进攻了，裴知清，薛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厅内众人都是失色。
潞州城内，尚余六七万精锐，其中田平麾下一万余人，薛冲控制了近两万人，剩下的便是田悦所部与朱友贞所部，现在其中的三分之一已经反了，潞州城还有个屁的未来啊？只怕现在外面的武威军，已经在向潞州城大举进发了。
“各位，一天时间，武威的主力便会返回潞州，我们如果不投诚，一天之后，他们便会大举进攻，是主动投诚，还是被动投降，这里头的区别我想大家都清楚得很。现在我们只需要全军出动，拿下朱友贞的部队，甚至于生擒朱友贞，我们就算是立下了大功，在武威哪里，说话的声音也就要更大一些。我们可能不能让薛冲拔了这个头筹。”
厅内众人瞬间便明白了田平的意思，原来薛冲与田平还不是一拨的。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田平厉声道。
“没有了。”田安站了起来，田宏也站了起来。
“没有了。”厅内所有将领都站了起来。
“那，各位迅速返回部队，集结所有兵马，向西城发起进攻，全歼宣武军，活捉朱友贞！”田平厉声吼道。
潞州城内，火光冲天，喊杀之声响彻天地，而北城，东城，南城城门也旋即大开，有使者从内里驰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武威军队，立即在使者的引导之下，向着城内迅即而去。
李泽再一次携着李恪的手登上了高台，上午还是潞州在狂攻武威军的防线，到了傍晚时分，这个坚固的大城，却是在武威军面前畅开了大门。
“殿下你瞧，这便是妥协的结果。我答应了薛冲的要求，满足了田平的愿望，便让他们成为了我们的朋友。不管是不是志同道合，但至少在现阶段，我们用最轻松的方式达到了我们的目标，而这样做，让我们少死了很多的战士。”李泽略微有些得意地道：“将敌人变成我们的朋友，将更多的敌人变成我们的朋友，就会让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而敌人越来越少。”
李恪连连点头。
潞州城内，朱友贞怎么也没有想到，局势在一眨眼之间就变得不可收拾，驻守西城的他，受到了城内三个方向的夹攻，而在城外，河东军亦是倾力来攻，这样的局面，别说是他了，便是武神再生，也只有当场饮恨的份儿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他的精锐亲卫，找了一个战场的空隙，杀出了重围，冲出了潞州城，一路向着卫州方向狂奔。
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卫州曹焕已经全军覆灭了。
然后，他便碰上了一直在外面游戈，希图逮到他的柳如烟。
当再一次看到那身火红色的战甲的时候，朱友贞当真是心如死灰。
柳如烟却是心花怒放，一马当先地便向着这支狼狈之极的军队扑了过来。
是夜，宣武军全军覆灭，朱友贞被柳如烟当场斩杀。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亮潞州城的时候，整个潞州城内已经飘扬着武威的旗帜了。城内守军与武威军完成了交接之后，一一出城，在城外列成了整齐的阵容，等待着他们的新主人李泽对他们进行检阅。

第0463章 整肃
七月中，几乎波及到整个中原的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五月昭义节镇发生内乱，到魏博节镇发起吞并昭义之战，旋即引发朝廷发大军讨伐魏博，至宣武异军突起，并吞魏博昭义，进而击溃朝廷十余万大军，下洛阳，攻长安，大唐统治摇摇欲坠。
六月武威节镇正式介入，与宣武朱温势力在昭义大打出手，战事一波三折，起起落落让天下诸大势力几乎看傻了眼，直到七月中，随着曹焕，朱友贞两部尽数覆灭，宣告武威大获全胜。
昭义节镇尽数落入武威之手，魏博田氏一放宣布向武威投诚也使得魏博尽数归于武威，河东本就是广义上的武威盟友，而河中在战事中期加入，也可以看面是武威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武威节镇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法宝，他们将天子从长安救了出来，天子北狩，驻驾镇州。这使得武威得以借天子旗帜号令天下，虽然这令能不能得到贯彻执行是一件事，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这天下绝大多数势力来讲，大唐正朔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在这场龙争虎斗之中，最倒霉的便是昭义。作为始作俑者，薛氏势力几乎烟消云散，唯一还拥有成建制兵力的薛冲，并不是薛氏正朔，而且与薛氏嫡系有着极深的矛盾。第二倒霉的自然是魏博田氏。魏博地盘虽然不大，但魏博兵却天下闻名，能征善战，此战过后，田氏彻底失去了对魏博的控制，成为了武威的附庸。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必须依靠武威的支持，才有可能顶住宣武势力的反扑。而魏博狭长的区域，对于他们的作战是相当不利的。
有损失惨重的，自然就有赚得盆满钵满的。
宣武虽然失去了对魏博和昭义的控制，但朱温却成功地占据了河洛，关中地带，作为大唐帝国的经济政治中心，占据了这两个地方，使得朱温一跃而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据影响力的人物，那怕他随后被武威连续打击，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天下势力中最为强大的一个。不论是地盘，还是丁口，还是战争的潜力，朱温都是不可争议的第一人。自长安洛阳向南，几乎没有什么势力能与他一争高低。
对于朱温来说，接下来的战略，无非就是向北和向南的问题。
另一个收获满满的就是武威了。
拥有了天下，便拥有了大义的名分，获得了昭义，魏博区域，使得他们在与朱温的争斗之中，拥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主动权。朱温想要打武威，便先要握有这两个地区，而武威想要进攻长安洛阳，却只需要出卫州即可。
但武威不是没有隐忧。
张仲武便是武威身后一个巨大的隐患，只怕武威一日不解决张仲武，就不敢大举向中原挺进。
如果说张仲武是可以用武力来解决，还显得更容易一些的话，武威内部的问题，就更容易导致重重隐患。
壶关对峙，便是这一隐忧的最好的注脚。
主弱臣强。
天子北狩镇州，就是寄居于武威之下。
但天子并不孤立无援的。
河东韩琦是天子天然的盟友，左武卫大将军秦诏手上亦撑控着一定数量的武力。
而武威李泽，既然仍打着大唐的旗帜，便又必须奉天子为主。
双方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必然是既要合作，又要斗争的局面。
如何斗而不破，则是最大的难题。
一旦破了，武威必然内乱。要么是李泽灭了天子，要么便是武威分裂成多股势力，再也无法对这天下施加影响力。如此，必然会便宜了朱温，真要是到了这一地步，只怕就再也没有人能遏制朱温席卷下的势头了。
潞州城内，早先的延平郡王府，暂时成了天子的别宫，打下潞州之后，李泽便将天子一行人等迎到了潞州城内暂住。天子身体仍然虚弱，根本不能理事，在勉强接受了以李泽为首一行人的祝贺之后，便到内里静养，而作为太傅的李泽，则继续主持接下来的议事。
而所有人也明白，先前的都是一些面子上的事情，接下来要讨论的才是真正的重点。
李泽高踞堂首，微笑地看着屋内济济一堂的文官武将，缓缓地道：“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了，自春耕之后，武威，河东，昭义，魏博等地便深陷战火，民生维艰，肯定是要休养生息了。不论是我们也好，还是朱温也罢，短时间内都无法再有力量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了，养精蓄锐，自然便是主题。”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其实不仅仅是民生，便是军队，到了现在，一直提着的那一口气，也是完全泄了下来，不经过长时间的修整，也是根本不堪一战了。
而且现在内部的关系，还是一团乱麻，如果不将其理顺，也不可能继续下一步，所以李泽接下来的行动，必然是要整肃内部，而这，也是所有人最关注的问题。
当然，对于武威旧部来说是无所谓的，战争打赢了，又赢得了新的地盘，对于他们来说，只会是加官晋爵，获得更大的权力，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就是权力的分配，话语权的轻重，以及未来的走向问题。
果然，李泽接下来便直奔主题了。
“勿容讳言，虽然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但从大势上来讲，朱温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于我们而言，仍然是最大的威胁。而为了应对朱温，当然，更重要是维护朝廷的尊严，维护陛下的尊严，为了早日能夺回长安，复兴大唐，我们必须要是一支团结的队伍，一支心往一齐想，劲儿往一处使的队伍，但凡有人三心二意，必然会使得我们的大计受挫，轻则只能龟缩北方，偏安一隅，重则会被朱温打得无处藏身，身死族灭。”
“太傅，陛下既然已经委你统筹大政，那我们自然是听你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李泽话音未落，大堂偏后的方向，却是响起了一个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有的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有的却是横眉怒目。说话的人，并不是李泽的心腹嫡系，而是刚刚投奔过来的原昭义旧将薛冲。其人是率领其部下两万人成建制地投奔过来的，比起薛坚裴知清等一干人的地位却是高了不少，这样的会议，薛坚等人无份参与，薛冲却是堂而皇折的坐在了大厅之内。
高兴的自然是李泽的嫡系，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恼火的自然是韩琦薛平之人。薛冲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与薛平薛坚等人差不多已是仇人一般，双方的怨恨甚至可以追朔到上一辈，与这些人，他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而在李泽这里，他亦不是嫡系，想要以后有所成就，那当然就要有更出趟的表现。有些话，李泽自己不好说，李泽的嫡系不好说，他这个身份来说，那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李泽微微一笑，倒也丝毫不加推辞，而是直接道：“陛下体弱，太子年幼，因此委我总揽朝政之事，我亦是当仁不让。蛇无头不行，没有领头的，大家就是一盘散沙，所以，虽然前途荆棘遍地，困难重重，我亦不会有丝毫的退避，一定会担起这个责任来。”
屋内，不少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韩琦，薛平等人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李泽想要用强，他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潞州一战，韩琦的河东军，面对的是朱友贞的宣武军，与宣武军连番的大战，他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张嘉对他的压力仍然是如同一柄悬在头上的宝剑，与李泽翻脸，李泽要收拾他，可是比以前更加容易了。
薛平则更多的无可奈何。现在昭义地区的十几万大军中，能够称得上皇帝嫡系的，也就只有秦诏统带的万余人马以及厉海所属，韩琦会无条件的忠于皇帝吗？当然不会。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他能说什么？
“陛下北狩，几乎算是孤身前来，朝廷体制，荡然无存。”在他们忧虑的心情之中，李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虽然现在我们只是偏安一隅，但基本的朝廷架子还是要搭起来的。有了这个架子，我们才能更好地施政，才能更好地发展民生，编练军队，修好内功，以待来日。”
薛平拱了拱手：“太傅，不知你所说的要将朝廷的架子重新搭起来，是怎么一个搭法？”
“薛侍郎问得好。”李泽道：“接下来我要说是，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大家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地考虑一番，下去之后，也可以集思广益，多加讨论，等陛下到了镇州之后，我们便可以正式提上日程，开始施行了。”
“还请太尉明示。”薛平点头道。
“第一条，取消三省，设立宰相统筹政事，六部直接向皇帝陛下负责。”李泽所说的第一条，便让厅内众人哗然。

第0464章 集权
大唐是没有单独的宰相的。
宰相的权力，分割在了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中书省的长官称为中书令，有两个副手为中书侍郎，再下头便有七八个中书舍人，中书舍人负责拟定办事意见。门下省的最高长官称作侍中，两个副手亦为侍郎，再下设给事中若干人，给事中负责核对诏命的合理性，合规性，属于操作者。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尚书令，其下设便是六部了。中书、门下，尚书合起来便被称为三省六部制。其中中书省负责对需要决策的事情拿主意，提出办理意见，然后呈皇帝同意之后，形成敕命，然后送门下省复核，如果门下省没有意见，则交由尚书省的六部负责正式实施。在这当中，皇帝有否决权，门下省也可以有不同意的权力，尚书省没有决策权而只有执行权。
三省六部的运作方式，确保了分权的模式，尽可能地把臣子的权力给分割开来了。而在唐后期，又在三省六部的基础之上形成了议事堂的制度，在长安之时，议事是有固定的场所的，称之为政事堂。
政事堂存在的目的，其实就是把三省六部的官员们都代来列席会议，有什么问题当场便争个清楚明白，所以政事堂也是一个高官们吵架或者斗殴的场所。大唐的官员们，基本上个个都是能文能武，打起架来自然也是毫不含糊。
说起来，这种制度群策群力，既有民主也有集中，最后形成的方案也属于优化的结果，不管是皇帝还是宰相，都只是决策程序之中的一个环节。
在这样的制度之下，臣子们的地位是很高的，在大唐时期，臣子像皇帝跪拜这种事情，是没有的，最多也就是躬身为礼罢了。
帝权，相权相互制约极为成功。
潞州被攻下之后，薛平与田令孜，韩琦，秦诏等人自然也有在一起商议，反正他们都是被李泽看作是保皇堂一派，倒也根本不必藏着掖着。
皇帝到了镇州，纵然现在只保有北地一隅了，但朝廷还是要立起来。在薛平等人看来，三省六部都是要重建起来的。
门下省侍中田令孜这一次陪同皇帝北逃，一路颠沛流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在壶关刺杀事件之中，他奋不顾身，满嘴牙齿只剩下了几颗板牙，也算是护驾有功，这侍中之位，自然是可以再继续坐下去的。
而薛平以前便是黄门侍郎，而现在他是皇帝一系之中再武威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人，一定要在中书或者尚书谋一个位置。在他们看来，尚书省掌管六部，李泽只怕是不肯给他，那便一定要努力谋求到中书省一职。
如此一来，在三省之中，他们便保有两席，李泽肯定是要塞进来一个人的，但在三省之中，他们仍然保有着二比一的优势，即便李泽统摄政事，他们也有与之抗衡的本钱。只要议事堂的制度还存在，他们便有讨价还价以及制衡李泽的东西。
所以李泽嘴里所说的规矩，薛平他们是更加渴望的。他们最怕的就是李泽装糊涂，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把皇帝养在镇州，那他们就没有立场所话。
只有立起规矩，大家都在这个规矩之中做事，那他们才有活动的余地。
但现在，他们却是又惊又怒。
李泽的确准备重立规矩，再建制度，但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他们苦心孤诣谋划的事情，敲打得粉碎。
废除三省，单设宰相。这个宰相是给谁准备的？自然是李泽。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皇帝现在能理事么？不能。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所谓的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也就是变相地向他李泽负责。
这还有他们什么事？
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刑部礼部这些地位得到大大提高的事务部门，他们能捞到那几个部？史部？想也别想，现在武威的官员都是李泽任命的，谁会鸟他们这些人？兵部？就凭韩琦、秦诏、薛平的那点兵马，如何能与李泽的十数万大军对抗？户部？他们有钱吗？现在他们吃的用的那一样不是李泽提供的？薛平知道的更多一些，武威的度支司所行的实际上就是朝廷户部的职能，他们搞的那一套，就算他现在去长安把过去的老户部尚书捞过来，只怕也是一头雾水，双手抓瞎，两眼发昏，连账目都看不懂。这三个重要的部门一去，他们能得到的也就是刑部工部礼部这些了，但这些部门又能在眼下这样的局势之中发挥什么作用？
一旦现在被边缘化，以后想再翻身可就难了。
这个制度，就是李泽为他独揽大权而量身打造的。薛平霍地站了起来：“我反对！”
李泽不以为意地抬抬手，示意薛平接着说。
“三省六部，大唐施行多年，行之有效，贸然改之，不利朝政实施！更可有效地制衡独夫掌权，君上昏庸。”
“何谓行之有效？”公孙长明冷冷地道：“因为行之有效，所以大唐到了现在这个模样，所以使得天子不得不北狩，使得长安东都尽皆陷落？”
“你！”薛平转身怒视公孙长明。
“难道不是吗？”公孙长明冷笑：“我在长安之时，也见过三省联席议事，敢问田侍中，那几次联席议事，有一件事你们议出了一个结果吗？哪一次不是在吵闹打斗之中草草收场？一个赈济的案子，都能让你们翻出花儿来，明明三言两语就可解决的事情，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一次次拖延不决，最终使得受灾的地方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等你们终于拿出一个方案之后，哪地方，还能找得到被赈济的人吗？最可笑的是，朝廷却仍然拨出了钱粮，而这些钱粮还实实在在的被发了下去，落到了谁的手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吧！”
田令孜张了张嘴，却是啥话也没有说出来。
公孙长明巧妙地避开了薛平话中的重点。薛平所说的几句话，最重要就是后两权，独夫掌权，在这里暗指的就是李泽了。但公孙长明就将话题直接转到了政事堂的办事效律之上。
政事堂本身当然是一个很优秀的制度，但问题是，到了现在，政事堂已经成了朝廷之上争权夺利的地方了，议事不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彰显各自的权力，图谋各自的利益，这样的政事堂，当然是形同虚设，不但办不成事，还会极大地坏事。
因为政事堂的官员们，不再是因为事情而讨论，纯粹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讨论。凡是不利于我的都要反对，反是有利于我的都要支持。
管他这件事最终的指向是什么呢？
这就是现在薛平的为难之处了。他不可能公开跳出来直指李泽想当独夫，只能暗指，但偏生李泽当作没听到，而公孙长明的一番话，又让薛平反驳不得。因为薛平很清楚，他一旦反驳，公孙长明便可以列出一大堆的事情，来说明现在朝廷行使的那一套制度是多么的腐朽不堪。只怕会揭出更多的黑暗一幕，那时，就让这大堂之中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看大笑话了。
看到薛平难堪地站在中央，面红耳赤，李泽摆摆手，道：“薛侍郎，现在我只是说说我的想法，并没有说一定就要这样做嘛，从潞州到镇州，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是不是？”
薛平无奈地走了回去坐下来，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但是，我要强调的是！”李泽突然又加重了语气：“我们这一次打赢了昭义之战，只不过是我们走出了复兴大唐的第一步，未来的日子，必然会更艰难，路途会更艰险，三省六部制，政事堂制虽然在很长时间内，是大唐最主要的政治制度，但很显然，发展到现在，他已经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实际需要了。”
“现在，我们需要高效，需要令行禁止，需要上下一心。如果我们重建的朝堂制度，像公孙先生所说的那样，还能办成什么事？别说是复兴大唐了，只怕我们偏安一隅也做不到。”李泽扫过屋内众人，冷冷地道：“任何争权夺利，打小算盘的人，我是容不下他的。他在我这里，也不可能呆下去，这样的人，我建议你趁早自谋出路，免得到时候触犯了律法，毁之晚矣！”
犹如一阵寒风扫过大厅，所有人无不挺直了腰背。
“武威节镇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便是因为从上到下，团结一致，对外一个声音，令行禁止，上行下效，这是我们战无不胜的深度原因。也说明了这样做的必要性和正确性，没有道理我们不发扬好的东西！”李泽缓缓地道：“这就是我的想法，不管在场的人有什么其它想法，在抵达镇州之前，都可以与我当面商讨，但如果在我们到了镇州之后，有不同意见的人，仍然没有提出更好的办法来，那么，这就是接下来的定制了。”

第0465章 收权
李泽曾经跟太子李恪大讲特讲过妥协的艺术，告诉李恪，政治，其实就是一个妥协的过程，在妥协之中寻找到矛盾双方的共同点，然然围绕这个共同点，大家求同存异，尽最大的可能维持住团结，以使得整个集团保有最强大的战斗力。
但李泽没有告诉李恪，在妥协的同时，斗争是必不可少的。李泽可以在细枝末节之上与对手妥协，让出一定的利益，但在大政方针之上，他却是绝对不会让出半步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最根本的政治制度之上，李泽不会向对手妥协哪怕一点点。
大唐朝廷先前实行的制度不好吗？
那倒也不是。
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至少在现阶段，李泽认为是极不妥当的。三省六部制在初唐和盛唐时期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但这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那就是当时的朝廷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皇帝仍然具有无上的权威，不谈中央的直属军队，便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十六卫，以及各折冲府，随随便便就可以拉出一支武装来吊打任何一个敢以反抗中央的敌对势力。
盛唐之时的安西都护府，在兵力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万多人的编制，但就是这三万多人的唐兵，却控制着西域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威势凌驾于当地数十个国家，让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这么一点兵力，在维护着西域稳定的同时，唐兵还敢抽出兵力跟阿拉伯帝国干了一架，虽然这一架最终是打输了，但却也让阿拉伯帝国看到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强悍实力，从而一直与唐帝国维持着友好的关系。
这个时候的大唐皇帝是无比强势的。
这个时候对于皇权的限制是很有必要的。否则皇帝脑子一抽抽，指不定就干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来。
但现在呢？与那时还有任何的可比性吗？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领导团体，任何的掣肘的牵制只会让己方的实力大量地被内耗掉，从而使得对外的力量减弱，进而影响到李泽的整个的大方略。
李泽并不认为自己的智慧，包括政治智慧比薛平这些人高明，但他却有着这些人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那就是他清楚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的大体发展规律，清楚像中国这样一个国家，拥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是多么的必要。
反对的声音可以有，但绝不能影响到中央政府的大政方针。
所以对眼前的政治制度改革，他是势在必得。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就算薛平这些人舌灿莲花，在强悍的武威军队面前，他们的声音怎么也高不起来。
李泽看着薛平有些颓废的模样，知道短暂的激动之后，他也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关节所在，没有实力，啥都白说。恐怕现在薛平就在思索，如何在现有的体制之谋求更大的利益和权利了吧？
这个是可以有的。
李泽并不在意在自己划定的框架之内，给薛平等人一定的权力，毕竟在今后的道路之上，这些人也将是一个重要的助力和组成部分。将他们完全排斥在外，对自己也是不利的。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第二件事情了。”李泽的目光落在大厅里某些特定人的身上，缓缓地道：“早在二年之前，我在长安便为陛下献上了强国八策，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撤镇，所以今天要议的第二件事情，便是撤镇。我武威节镇当为表率，所有州，郡，府，都将直属中枢，人事权，财权尽数收归中枢直辖，州、郡、府长官由朝廷直接任命，直接管辖，州、郡、府长官也直接向朝廷负责。”
再次如同抛进了一块巨石到了潭水之中，大厅之中，不少人的脸色再一次变得铁青起来，只不过这一次薛平，田令孜等人却显得很平静。
大唐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说实话，便是由于数十年前的农民大暴乱开始之后，为了平息暴乱而设立的节度使制度。当时为了尽快地让整个国家恢复平静，朝廷给予了节度使极大的权力。而这个措施，也为平息暴乱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但是，放权容易，收权难。农民暴乱的确是平息了下去，但节度使却是尾大不掉，最终形成了各节度使割剧天下的局面，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大唐王朝往深渊里用力地再推了一把。像薛平，田令孜这些一直经中央任职的官员，对此自然有着切身的体会。
撤镇，自然也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也是符合皇室的利益的。
“田将军，你如何看？”李泽将目光落在了刚刚归顺不久的田平身上。此人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也是现在田悦死后，魏博一系的领头人。
田平站起身向拱手道：“职下无异议，太傅一声令下，原魏博治下，自然俯首听令。”
“田将军果然是深明大义之人。”李泽满意地点点头。
田平表明了态度，而昭义现在本来就在武威的控制之下，自不必说，李泽不看韩琦，自顾自地慢悠悠地道：“张嘉张防御使今天虽然没在这儿，但就这个问题，我给他去了信，他亦表态坚决支持朝廷的意见。他所辖下的州郡，都将坚决执行朝廷的决议。”
韩琦再也坐不住了，虽然李泽没有点名，但此刻，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站了起来，拱手道：“朝廷要撤镇，韩某自然也是支持的，不过不知太傅想过没有，如此一来，像天德，朔方，夏绥等节镇，本来已经上本向朝廷表示了忠贞，朝廷如果要撤镇，等于剥夺了他们的权利，他们会不会反弹，会不会转而靠向朱温？朱温窍居中原之地，南方本来也在观望，朝廷此举，会不会让南方诸镇心寒，从而也转向朱温呢？我认为此举欠妥，还请太傅以及在座诸位三思。”
李泽微微一笑：“具体事务具体分析，特殊事物特殊对待，南方诸镇，暂时不用考虑，至于天德，朔方等镇，因为是边镇，这一次的撤镇却不会包括他们。本次撤镇，只是针对朝廷现在的直辖区域。”
韩琦顿时气闷，这不就是针对他吗？
“韩帅还有什么其它意见吗？”李泽笑眯眯地看着韩琦道。
“我只是想提醒太傅注意，我们是大唐朝廷，目光要放在整个大唐天下，而不是现在仅有的这一点区域之上。”韩琦渭然长叹，“这不是在把其它一些势力往朱温哪边推吗？”
“各自为政，各有各的小算盘，有利则上，无利则让，这样的局面，必须要得到有效的改变。”李泽收敛了笑容：“韩帅可知，我武威为何能以现在的地域，人丁，养上十数万精锐大军，北拒张仲武，南抗朱温并且能在两个战场之上都取得胜利从而赢得现在的局面吗？我告诉你，就两条，政出一家，财政一盘棋。集中所有的力量，办大事，办重要的事，唯有如此，才能让我们从困境之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太傅既然已经决定，那还问我做什么？”韩琦负气地坐了下来，“河东遵命就是。”
“这才是大臣的气度。”李泽竖起了大拇指：“不以己利而误公事。这件事情，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我们便来说第三件事。”
“军队改编！”
这四个字一出口，厅内的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
这时节，有兵就是草头王却是铁律，没有力量，说什么都不好使。李泽为什么声音最大？为什么他现在坐在最中央，就是因为他的武威力量最为强悍而已。河东韩琦原来也算是一方诸候，但在连接失策之下，现在势力萎缩得厉害，被李泽与张嘉从两个方向上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仍然拥有着数万精锐河东军，这也是今天的会议之上，李泽屡屡针对他的原因所在了。
如果说先前的一些，还没有触及到所有人的底线的话，那军队改编，他们就绝不会再退让了，如果再让李泽将所有的军权都拿走，那大家可就彻底没得混了。
“不管是武威的，还是河东的，抑或是魏博的，昭义的，都将归于朝廷治下。以后由兵部统一管辖。”果然，李泽一开口，便让众人变色。
“重建十二卫，重建各地折冲府。现有军队纳入十二卫麾下，各地府兵归于折冲府治下。”李泽道：“当然，这是一个相当繁重的工作，需要我们慢慢地思考周全，一步一步地做这件事，军队，绝对乱不得。”
说到这里，李泽再度看向了韩琦：“韩帅，你是百战之将，战斗经验丰富，治兵向来出色，撤镇之后，你这节帅自然是得免去，不知道兵部尚书一职，你有没有意向啊？”
众人大出意料之外，便是韩琦，也怔出了，当然，也立时陷入到了两难之中。
兵部统管天下兵马，这是一个相当据有相当诱惑力的诱饵，但如果入朝为官，则意味着他要放弃在河东的基业。
这让他如何选？

第0466章 争权
李泽丢了一块巨石到河水之中，自然激起了滔天巨浪。会议之后，消息自然也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扩散了出去，不管是民间，还是军方，议论之声四起。
说白了，李泽的这些改革，是切切实实地影响到了每一个人的。
面前虽然摆着丰盛的酒菜，但薛平等一众人等，却实在是无法下咽。
“薛侍郎，李泽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啊，如果真照这样的方案彻底地进行改制，那以后，朝廷就是他的一言堂了。”韩琦愤然道：“皇帝病重，太子年幼，他这个宰相，遇事岂不是可一言而决？谁还能制衡于他？我们一齐叩阙，向皇帝痛陈厉害。”
薛平闷闷地喝着酒，听到此言，摇头道：“没用的。陛下在壶关就想得很清楚了，所以才干脆地将军政大权一并交给了太傅，眼下我们如果去见陛下分说，除了让陛下忧心更重之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会撼动李泽分毫吗？”
“是啊！”田令孜亦是闷闷不乐，以前他可是三巨头之一，李泽这么一改，他可就再也无法有以前的威权了，能得到一个什么位置，还是两可呢？不过想想，只怕美缺是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了。“陛下如果身体好起来，还能对李泽有一定的威慑作用，真要是气着了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年幼的太子，能起什么作用？到了那个时候，那才会真成李泽的一言堂呢！”
韩琦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比什么时候都需要一个健康的皇帝。
“现在我们还能畅通无阻地见到皇帝陛下，只怕到了镇州，我们想见陛下一面，都难了。”秦诏摇头道。“你们不要忘了，从名位上来说，千牛卫是陛下亲军，可千牛卫是控制在李泽手中的。太傅要整编军队，重立十二卫，自然会把各自的责权析分清楚的。镇州本身太傅老巢，上上下下都是太傅的人，到了镇州，只怕便会将陛下与我们隔离开来了。”
“李泽要重新整编军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军中反应如何？如果士兵们反应强烈，或者可以让李泽不得不收手！”田令孜充满希翼地看着秦诏等人。
岂料，秦诏，韩琦，李存忠等人，都是一脸的苦涩。
“怎么啦？你们的军队，都是你们一手带出来的，上上下下都是你们的人，难不成连你们的军队你们都控制不住吧？”田令孜有些震惊地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军队与武威军队多有合作，大家并肩作战，接触自然就多起来了，大家自然也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秦诏叹息道：“武威的军队，待遇太好了。比起我们的部卒待遇，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家想一想，都是提着脑袋玩命的差使，武威士卒毫无后顾之忧，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的妥妥贴贴，战死了，抚恤加上以后对家庭的照顾，可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家庭，在短时间内便变成富户，残废了，他们连媳妇儿都帮着找，更别提优厚的薪饷了。他们士卒的薪饷足足是我们士卒的数倍之多。两相一比较，我们的士兵岂有不羡慕的，这一点，薛侍郎也应当深有感触吧？”
薛平苦笑：“岂知是深有感触，而是刻骨铭心。大家都还记得我最早带出来的那一万神策军吧，数仗打下来，损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除了高级军官还给我几分面子之外，剩下的，早就靠到武威军哪边儿去了，中下层士卒更别提了。这一次消息传出去，他们是欢呼雀跃啊，程绪等人都是无可奈何啊。他们都恨不得马上就可以改编了。用他们的话说，早日成为太傅的部下，那就可以得到同等的待遇，武威士卒有的，他们也就可以有了。”
李存忠，韩锐也都是苦笑道：“正是如此啊。底层士卒，无不盼着太傅的军改马上进行，如此，他们也就能成为太傅的部下了。”
田令孜震惊不已地看着在场的众人。
“你们，就不能给他们与武威士卒同样的待遇吗？”
“钱呢？”薛平一摊手。
“你是没钱，可是韩帅，你有地盘，河东可是膏腴之地啊！”田令孜道。“你不过数万士卒，武威十几万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你没道理做不到吧？”
韩琦尴尬地道：“我的确做不到。我甚至都不知道李泽是如何做到的。”
“薛侍郎，你在武威时间更长，多少也知道一点底细吧？”田令孜问道。
“知道，但学不来。”薛平道：“武威上下，政令一统，财政一盘旗，他们所施行的经济政策，被李泽称为由政府主导，市场为辅的计划经济，其麾下的供销合作社垄断了所有的事关国计民生的经济行业，实行价格统一调配等等，说句实话吧，我根本就搞不懂。听说李泽正在为此撰写一本书，等此书出来，我一定会好好地拜读的。”
“这么说来，军队改制，根本就是不可逆转的了？”田令孜有些绝望。
“不可逆转。军心如此，莫之奈何？”李存忠道：“如果我们强行拒绝，只怕麾下军队立马就会造反了。”
“好了！”薛平挺直了身子，大声道：“既然无法逆转，也无法反抗，那么我们就要在眼下的环境之中，找最对我们最有利的最积极的一面。不管怎么说，李泽还没有造反，他仍然奉陛下为主，仍然举着大唐的旗帜，仍然自认为大唐臣子，这就是我们能与之抗衡的资本。只要他还承认这一切，那么我们便有与之斗争的根本。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维护住大唐的社稷延续，只要陛下还在，太子还在，一切便都有可能。”
“薛侍郎说得对。”韩琦也勉强提起精神道：“不管是政改，还是军改，其实我们都没有实力反对，那我们就要团结一致，在新的朝廷之中谋求更好的位置，在改编之后的军队之中获得更高的职位，力图能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更多的军队。”
“这么说来，韩帅是准备接受李泽所建议的兵部尚书一职吗？”田令孜问道。
“当然接受。”薛平看着韩琦道：“这恐怕也是我们这些人能在新的朝廷之中能够获得的最好一个位置了，李泽之所以要把这个位置给你，一是因为韩帅麾下还有数万精锐的河东军，二来，他也是自恃本身对于军队的控制力。”
“他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之上，自然是想让外界都能看到他的大度，他的忠心，他的不分彼此，实则上是想把我架空，但我韩琦也不是纸糊泥捏的，在其位，自然就会争取该有的话语权和权力。再说了，就算我离开了，存忠，韩锐，就会弃我而去吗？”韩琦冷笑道。
“我等自然唯韩帅马首是瞻。”李存忠，韩锐双双抱拳道。
“这才是正理。”薛平道：“不单是韩帅，我也罢，秦大将军也罢，都要努力地挣得一个更有利的位置。六部九卿这几个位子，李泽总会给我一把，不管权力如何，总也是能进入中枢的，田侍中想来也会谋得其中一职，秦大将军，你原本就是左武卫大将军，保有一卫的军事指挥权应当是不成问题的，接下来，我们要努力再争取一个卫的指挥权。”
“我们这边，也就存忠还有资格争一争了。”韩琦道。
“田平，薛冲，想来都会被李泽酬功，应当会在十二卫中占据一席之地，他们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去争取的。”
“如果能将他们也争取过来，那我们虽然仍处于劣势，但却足够与李泽相抗衡了。”田令孜一时也振奋起来。
“即便他们不投靠我们，保持中立也是好的。”薛平道：“朔方，丰州等地，因为地理的原因，肯定会对朝廷保持一定的恭顺，他们肯定是天然地倒向我们的。李泽要夺他们的节帅之职，他们岂会心甘情愿。所以，我们也并非没有反击之力的。”
“要是李泽突然死了，那就太好了，就像田承嗣一般，那可就大快人心了。”韩锐突然冒出来一句。
屋中突然冷了场，好半晌，韩琦才苦笑道：“韩锐，这个念头不要有。李泽要是真突然死了，我们现在的局面，绝对便会土崩瓦解，只怕武威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那时候，我们之间的内战只怕便不可避免。倒不是我怕了，而是这样一来，大唐就真完蛋了。”
“斗争是必要的，我们的目的是扼制李泽专权，限制其人权势太大，防备其人有篡权夺位的想法。团结是必须的，没有了李泽，我们复兴大唐的理想，根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所有的一切，将成镜花水月。”薛平看着所有人，认真地道：“这是底线，大家务备要清楚。斗而不破，内部斗争可以激烈，但对外却要团结一致，真想要做些什么，也要等到灭了朱温，张仲武这些反贼之后再说。”

第0467章 意料之外的来客
薛平等一众人公开聚会，没有瞒着李泽的意思，李泽自然也不在乎他们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其实也不用多费思量，便能猜出薛平等人现在想的是什么，接下来又要做的是什么。
对于李泽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情。而他眼下正在关注的事情，在他看来，要比应对薛平等人难多了。
此刻李泽正在潞州城外，身边陪着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义兴社的副社长杨开，另一个便是刚刚从武邑县令任上调到潞州，准备出任潞州刺史的姚敬。
武邑县令这个位置，是公认的一块磨刀石，也是一块加官晋级的跳板，只要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干上几年不出什么差错，那接下来，必然会是一方大员。
程维是如此，姚敬自然也是如此。
他们现在脚踩的地方，原本是大片的良田，但在战争之中，却成了战场。原本长势甚好的庄稼，此刻早就不复存在了，走了好外，李泽才终于看到大概方圆十几步的那么一小块土地，蹲了下来，抚摸了一下这些庄稼，李泽抬头看着姚敬，道：“今年潞州欠收，是肯定的了，有些地方，甚至是绝收啊！”
姚敬点了点头：“是的，太傅，我已经让人下去统计了，现在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回报，粗略估计，今年潞州粮食的缺口，大概在六成以上。”
“粮食，粮食啊！”李泽有些苦恼地挠着头，不仅仅是潞州缺粮啊，整个昭义地区，都缺粮。但武威节镇，原本积储的粮食早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那一些，可是轻易不敢动的，粮食的储备，事关整个武威统治区域的根基，要是库里没有了相应的存粮，马上就会引起物价飞涨，甚至一些不可测的乱子。
但这个问题，显然也不是姚敬能解决的。
“现在刚好是七月，还是能种一些其它东西，缓解一下粮食的缺口的。”李泽道：“其它的，我来想办法吧。”
姚敬兴奋地点了点头：“有太傅这句话，我可就安心了，只有有粮食，剩下的半年时间，我们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至少要为明年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是啊，潞州的战事最为惨烈，损失也最为严重，不仅仅是粮食的问题啊，人丁的损失也是很大的。因战争而死亡的，逃荒而去的，这都不少啊，这方面的统计数据出来了吗？”李泽问道。
“这方面的数据也正在统计中，整个州的还没有出来，但潞州左近的却是已经出来了，人口减少了大约三分之一，比较严重的是，这三分之一，都是青壮。”姚敬叹了一口气：“粮食不够了，偏生能做事的人，又少了。”
“杨开，在这方面，你要发挥义兴社的作用了。”李泽看着杨开，道：“现在集中在昭义的十余万府兵之中，义兴社的人有多少？”
“太傅，正式会员，大约有三千余人，其它的预备会员，大概在万余人左右。”杨开想了想，道。
“动员他们中的一部分留下来，帮助姚刺史稳定潞州局势，同时能更加顺利地开展潞州的工作。”李泽道。
“如此甚好。”姚敬大喜：“我正发愁潞州现在的那些官员，吏员，以及具体的办事人员，完全不熟悉我们武威的做事方法，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我们便可事半而功倍了。太傅，我准备在这剩下的半年里，还是有以工代赈的方式，重修水利，道路等，这样，既便于管束，又实实在在的做了事情，为明年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这些事情，在武威，我们都是做熟了的，自有一套成熟的制度，你自己做决定就可以了。”李泽看着姚敬道：“我的要求是，潞州一要稳定，要尽快地恢复秩序，二是要在一年之内，恢复一定的元气。姚敬，你要明白，我把你调到潞州来任刺史的意思所在。”
“职下深知潞州的重要性，对于太傅的看重，感激之余，更是战战兢兢，必将竭尽所能，完成太傅所托，潞州，将成为我们武威保卫北地的一个固若金汤的所在。”姚敬郑重地抱拳道。
“潞州地理位置重要，是防守朱温北上的门户，也是我们将来进攻朱温的跳板。”李泽看向长安方向，道：“所以，我需要一个强大的潞州，更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潞州。”
“一年时间，职下会让潞州变成太傅你忠贞不二的追随者。”姚敬信心满满地道：“杨社长，这还需要你大力协助。”
杨开抚着胡须道：“在战乱过后的地方如何安抚民众，如何发动民众，这是我们义兴社最擅长做的事情了。姚刺史，潞州城市虽然受摧残严重，但在乡下，还是有不少狗大户的，你便等着瞧吧，我们义兴社，会为你筹备到一些粮食的。纵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李泽一笑，道：“潞州豪强，基本上被一扫而空了，像薛氏这样的，接下来我会把他们统统调走，薛冲自请去营州柳成林麾下，剩下的薛坚实力羸弱，成不了什么气候，我给他一块地，他便会颠颠地欢天喜地的去上任。剩下的那些，你们对付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不过杨开，仍然要注意方式方法，也要做到区别对待。不能一竿子把所有人都打死。”
“职下明白，打一批，拉一批。”杨开道。
李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道：“那就这样吧，姚敬你是武威的老臣子了，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一年时间，我会再来潞州看看的。到时候你没有完成任务的话，那就准备去北边受苦吧！”
姚敬一笑道：“太傅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管是在潞州，还是在北边什么地方，但在我走之前，一定会把潞州的事情办好。”
“这股子傲气我喜欢。”李泽大笑：“下午我还要见见裴矩，他将会担任卫州刺史，以后你与他，倒是可以多多交流一番，此人在洛阳那边甚有根基，与他多多合作，说不定你有意外之喜。”
一边的杨开道：“裴矩倒也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今日某些人搞大聚会，听说也邀请了裴矩，但他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人，倒真是值得太傅见一见。”
李泽微笑道：“他不但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能看清大势的人。潞州接下来的一些工作，姚敬与杨开你们两个，多多商量一番。”
回到潞州城内的李泽，还没有来得及见裴矩，倒是先迎来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人，此人可算是武威的大金主，金满堂。
“哈哈哈，难怪今天一大早喜鹊便在枝头喳喳叫，我道是什么喜事呢，原来是金公来了。”李泽大笑着亲自迎出门去。论公，金满堂当年对武威的大笔资金投入，极大地缓解了李泽的财政危机，于私，现在金满堂还算是他李泽的长辈了。要知道金满堂的小儿子金不换的未婚妻，可是李泽同父异母的妹妹李馨。
“喜鹊叫，恐怕也是在恭喜太傅再一次大获全胜吧？”金满堂满脸春风，李泽的胜利，对于他而言，也不谛是一次巨大的胜利。他精准的商业眼光，再一次让他的投资将获得巨大的回报。
“金公，请。”
“太傅先请。”纵然是长辈，但金满堂还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坚持让李泽先行。
到了大堂之中分宾主坐下，李泽才含笑道：“金公不在去了南边吗？怎么突然就一下子到了潞州呢？这兵荒马乱的，你的目标又在，这是怎么过来的？”
“太傅，我是从海兴过来的。”金满堂满脸含笑地道。
听了这话，李泽却是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走海路，金公打通了这条航道吗？”
“运气倒是好。”金满堂很开心李泽的震惊：“本来是要送夫人的父母回北边来，我一想，左右是要跑一趟，不如组织一支船队，顺便将这条海路趟一趟。运气好啊，一路之上，也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只损失了两条船，数十个水手，便一路到了海兴。太傅，这条海上商道，这便算是通了。”
李泽兴奋地来回在屋里走来走去。
现在朱温控制了关中河洛之地，也等于一举隔绝了李泽与南边的联系，但金满堂此行，却等于是给他重新打开了南方的门户，那很多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太傅猜一猜，这一次我的船队带来的货物是什么？”金满堂笑眯眯地道。
李泽重新坐了下来，开心地道：“你不让我猜，我还真想不出来，你这么一说，我可就猜得出来了，粮食，你这一次带过来的，肯定都是粮食对不对？”
金满堂伸出大拇指：“太傅果然非常人也，一语中的。大战方止，此刻我想太傅最缺的，恐怕就是粮食了。我可是知道，太傅在武威，是以粮食为储备保证的。这一次虽然来得不多，但我想，对于太傅稳定人心，必然会大有作用。”
“知我者，金公也！”李泽开心地大笑道。

第0468章 助力
李泽在武威节镇，是将粮食作为一般等价物之一的。所有其它的商品的价格，都是与粮食挂钩的。
大唐时期，一般等价物基本上已经是使用贵重金属，如金，银等了。但历经战乱以及节镇割剧之后，贵重金属的重要性已经大大下降，拿着金银买不到粮食的情况，比比皆是。
毕竟，盛世之时，金银是财富的象征，而乱世之际，人命如草芥，不知多少王候将相被踩入泥浆，多少富贵豪门一朝之间沦为难民。
那段时间，只要你有粮食，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拉起一支队伍来。只要你有粮食，便能聚集起偌大的势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唐后期的节镇，绝大部分都出自各地豪强以及名门世家，因为他们控制着土地，也控制着粮食。
但将粮食作为一般等价物，又是有着极大风险的。毕竟这个时候，望天收还是常态，一年能不能丰收，还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给不给面子。给面子，风调雨顺，那自然是大收，可一旦旱涝灾难甚至地龙翻身等等，都可以让粮食歉收甚至绝收。
李泽敢这样做的底气，一来是因为他执政之后，在武威地区大肆兴修水利，在他的影响之下，义兴社的推动之下，一地官员上任的第一件事，多半便是修水利，修道路，整河渠等等，这在极大程度之上，促进了农业的发展，将对老天爷的依靠，降到了这个时候的最低限度了。
二来，李泽敢这样做，是因为他在治下实施的是平价粮食。依靠着供销合作社，他始终将粮价多年以来一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之上。即便是最困难的时候，他也竭力所能地保持粮价的稳定。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甚至高价从外面购进粮食，然后平价出售给治下的子民，每年为了补贴这其中的差价，都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在武威，是没有私人粮商的，但凡有人敢私自售卖粮食，被抓到之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砍头。百姓所有的粮食，出了留下自用之外，唯一能够售卖的对象，就是供销合作社。
但多年以来的坚持，还是让他有了极大的收获，那就是与粮食挂钩的武威经济，一直维持着稳定向上的发展。
粮价不乱，武威的经济就不会倒。
这几年来，武威年年大熟，武威境内，一个个大型的常平仓内，堆得满满当当，手中有粮，心中自然不慌。
但今年自春耕之后开始，武威便开始了战争，储备粮食便像流水一般哗哗地流出去，而反映到市场之上的，自然就是粮食供应之上的紧张，哪怕粮价仍然给持着以往的水平之上，但市场上的焦虑却是已经开始出现了。
而这也是李泽最为焦虑的所在。
本来距秋收已经不远了，以武威其它地方的情况，今年仍然在会是一个丰收年，但昭义魏博等新归于武威的区域，就是欠收甚至绝收，这便将今年的丰收的利好，完全给抵销了。如果没有外来的粮食进入，武威今年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度支司的夏荷，已经将李泽提交了警示性的报告。
以前李泽地盘小，还能向周边购粮，但现在地盘大大扩张，小规模的购粮已经完全无法满足武威的这种经济模式了。问题是，朱温在拿下了河洛关中等地之后，完全控制了槽运以及李泽同南方的联系，这使得向外购粮也成了大问题。
这个时候，金满堂开辟出了自江南到北地的海上通道，对于提振武威治下经济发展的信心，自然是一个无比积极的信号。
正如同金满堂所说的那般，这一次他从海上过来的船队，带来的粮食哪怕并不算太多，但却会让武威治下整个市场的信心有着无比的提振。
既然有一船来，自然就会有十船，百船，千船来。
“金公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李泽无比真心地看着金满堂道。“单是这一件事，我便要上奏皇上，为你晋封爵位。”
金满堂大笑，所谓的上奏皇上，自然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以李泽现在的地位，想要给他金满堂什么爵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过爵位对于金满堂而言，却也是需要的。他的钱已经够多了，但社会地位，却并不会因为他的钱多而有多大的提升，在那些豪门世家的眼中，他仍然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以前在扬州，那些人对他可是予取予求。
这种现象，在他同李氏联姻之后，有了相当大的好转，虽然说李氏隔着他的基本盘天遥地远，但李氏的威势摆在哪里，以前正眼都不看金满堂一眼的那些人，现在也都慢慢地将金满堂纳入他们的圈子里了，虽然少不了还要遭白眼，但这却是一个积极的开始。
如果金满堂能够正大光明地获得朝廷册封的爵位，那他也就算正式跨进了这个圈子了。也许在他这一辈，还是会有许多的门坎难以跨进去，但他的儿子，孙子这一辈，必然会彻底地融合进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金满堂当年在扬州等地用了无数的金钱也无法打进去的圈子，在他毅然决然地投下大本钱给李泽之后，一切却都来得这么容易。
当李泽在昭义击败朱温之后，金满堂在江南的地位，顿时水涨船高，在他扬帆起航前往海兴之前，宴请他的宴席，几乎是摆得满满当当。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李泽有可能的光明未来。
现今天下势力几站已经明郎，抛开南方先不谈，在北地，便是李泽与朱温争雄，而从历史上的发展来看，谁握有了北方，谁掌控了中原，基本上最后都能站到历史的最高处。
二分之一的可能，自然谁都愿意先投资一下。哪怕是在感情之上的，暂时不想与李泽搭上什么关系，但与李泽的这位亲家公先拉上关系，以后自然也就有了一条门路。
“这么说来，南方对我这一次的大胜，反应更多的还是正面上的罗？”李泽很是感兴趣地问道。
“也不尽然！”面对着李泽，金满堂倒是不用捡对方喜欢的说，双方现在差不多是命运共同体，金满堂几乎已经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李泽的身上，自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南方不仅仅是商业发达，但土地兼并也极其严重，大地主，大豪强比比皆是，这些人对于太傅你是深抱戒心的，甚至是抵触的。”金满堂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一点，已经有很多人跟他说过了，而他现在麾下的一方大员，翼州刺史丁潜，更是出自荆湘名门，加入李泽队伍的时候，就曾直言不讳地说过并不同意李泽的这些政策，虽然经过了差不多两年的了解，丁潜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但在这一根本政策之上，丁潜仍然是属于温和的改良派，与杨开这样激烈的革命派，照旧是格格不入，一见面就要互掐的那种。
“但南方的商人，倒是对太傅你颇有好感。因为太傅在武威的商业政策，虽然稍嫌霸道，但却仍然开放了很多的行业并允许他们自由发展，更重要的是，太傅的武威，对于商人，没有歧视。”金满堂道：“这一点对于这些有钱人来说，却是最为重要的。”
“我的商税可是很重的。”李泽笑道。
“南方看起来商税比太傅这里要轻，但实则上的负担，要比太傅这里重多了。”金满堂笑道：“这一次我来之前，还乐捐了一大笔钱，太傅知道是什么？”
所谓的乐捐，其实就是摊派了。李泽笑着摇摇头。
“咱们扬州府的府台母亲大寿，每户商家可都是乐捐了一大笔钱。”金满堂摇头道：“而在太傅与朱温大打出手的时候，鄂岳观察使大人以备战的名义，又要咱们乐捐了一大笔钱，而其它一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就不说了，光是这两笔，加起来就差不多顶得上我要交的赋税了。而这些钱，你要是不交，你的生意，几乎就做不下去了。”
“理解。”李泽笑道，在武威，农税，人丁税是较轻的，而商税的确很重，但商人交了税，却也没有其它的这种所谓的乐捐了，钱，都交在明处，商人自然也就愿意，因为这些钱，是可以预估并摊到成本当中去的。
“看起来，金公在这些人当中，也没少为我们作宣传啊！”李泽道。
“倒也不用我说太多，做商人的，那个不是精明的人物，一个个的都是耳聪目明的，要是消不灵通，生意也做不长久。义兴社在江南现在虽然举步维艰，但总算也是立住脚跟了，现在口碑也是愈来愈好了。”
“那咱们的昌隆钱庄呢？”李泽问道。
“我们的昌隆钱庄，在商人之中还是很受欢迎的。但在豪绅地主和官府哪里，就不成了。”金满堂笑道。
“慢慢来，一步一步的来。”李泽微笑着道：“扬州那边的地价如何？”
“扬州的地价比起武邑还要高。”金满堂道。
“怎么高到这个地步？”李泽吃了一惊，要知道，武邑因为武威节镇的存在，大量的移民涌入，地价已经到了一个李泽都觉得过分了的地步，如果不是因为李泽在土地上面严格的限制政策，价格可能更离谱，现在的武邑，土地是有价无市，在李泽打赢了这一仗之后，更没有谁会将自己的土地出售了。扬州是个什么鬼？
“兼并！”金满堂道：“扬州几乎没有多少自由民了。土地大量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大量的失地百姓，只能进城务工或者租赁土地，好在扬州的纺织业，丝织业发达，能够吸纳大量的人手做工。”
“这么说来，那里的社会矛盾，也应当很严重了。”
“脓包已经很大了，就看什么时候被戳破。”金满堂道。

第0469章 包藏祸心
江南大片区域，李泽现在即便再眼馋，也是只能干看着而无法下手。想想湖广熟，天下足这句后世广为流传的话语，心里着实便痒痒的。奈何手实在不够长，实力也达不到这一步。眼下，还是先紧着朱温对付要紧啊。
“金公，江南地域广阔，受战乱影响较少，百姓也较为富裕，实在是大好河山啊。”李泽道：“对于我们未来的大业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眼下，我这边无暇顾及，很多事情，便要劳动金公了。”
“不知太傅需要我做些什么？”金满堂问道。
“金公现在已经在做了。”李泽笑道：“不断地扩大我们在江南的影响力。努力在江南培养我们的代言人。”
“代言人？”金满堂有些不太理解。
“对的，代言人。”李泽重重地点了点头：“按金公所说，江南大片区域，其实现在社会矛盾已经相当突出了，不管是民间，还是官场，对于现实不满的人，总是有很多的，金公不妨在其中择选一些能为我们所用的人大力支持。在官场上的，想尽办法，让他往上走，在民间的，可以培养他们的声望，让他们在民间扩大影响力，即便是一些占山为王，据河为盗的人，也不妨拿来用一用。”
“我明白了。”金满堂恍然大悟。
“现在不指望他们能做什么，但在以后我们需要的时候，他们就能切实发挥出巨大的作用来。”李泽笑道：“总要未雨绸谬，临时抱佛脚，那可是行不通的。”
“做这样的事情，可需要许多的专业人才呢！”金满堂道。
“需要什么人手，金公尽管去找屠虎便是。”李泽道。
“那好，有了屠将军的帮助，那很多事情，做起来便游刃有余了。”金满堂道。
“金公，在江南方面，我们武威铸造的铜钱，可还受欢迎？”
说到这件事情，金满堂倒是兴奋起来：“太傅，武威铸造的铜钱，成色号，份量足，最让人称奇的是，这种看起来极好的铜钱，却让那些收钱铸造铜器牟利的人，亏得血本无归，如今武威铜钱，却是成了我们昌隆钱庄，最为赚钱的一门生意了。”
李泽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便是我们武威钱币的秘密了，金公，利用昌隆钱庄大量地推广咱们武威铸造的钱币，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我们要是做好了，那可就太棒了。”
“现在武威铸造的铜钱已经在逐渐取代原有的钱币了。即便是官方，也愿意收取武威铜钱。收取赋税的时候，武威的铜钱与银两的折色，都要经以前的铜钱低得多。”金满堂道。
“好得很，我还怕那些人中有明白人，拒绝使用咱们的铜钱呢，既然如此，我们就大量铸造，嘿嘿，一船船的武威铜钱过去，换回来一船船的丝绸，粮食，这就让人快活得很了。”李泽笑得合不拢嘴。
金满堂作为老牌的钱庄经营者，自然也是知道其中厉害的。其实在江南那边，也不是没有明白人，奈何原有的铜钱，根本就无法同武威铸造的钱币竞争，现在那边的老百姓也好，商家也好，更喜欢用这种钱币，而昌隆钱庄更是提供旧钱兑换新钱的业务，且是一比一的对换，在商家和老百姓看来，光是兑换钱币，就让他们有利可图，自然趋之若鹜。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几年，武威钱币便可先一步一统天下了。
“等到皇帝在镇州安定下来，重立朝廷，再立规矩之后，我就要着手打开丝绸之路了。”李泽道：“金公不妨把这个消息在江南放出去，我相信，很多商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这可是一条铺满金银财宝的道路，一趟出去，便是十倍甚至数十倍的利益。金公可以在江南那连到弄一个这样的组织，先通过海路，将东西运到海兴，然后再以海兴为起点，踏上丝绸之路的旅程。”
“太傅，这条路上不提安西都护早就不存在了，便是大唐境内，也是节镇割据，走得通吗？”金满堂有些担心。
“放心吧，大唐境内的节镇，我会处理好的。”李泽笑着道：“至于境外嘛，到时候会有一支军队护送商队，要么一齐发财，要么便改朝换代。想来那一路之上的那些林林总总的小国家，自己会有一个取舍的。”
“一路打过去？”金满堂顿时张大了嘴。
李泽哈哈一笑：“金公，安西都护府现在虽然不在了，但在哪边，大唐子民还是不少的，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而且那片区域现在乱得可以，据一城之地，方圆不过百里，也敢自号为王，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我不但要重新打开这条财富之路，也会重新建立安西都护府。”
李泽说得斩钉截铁，金满堂听得亦是热血沸腾，盛唐之时，大唐安西都护府，可是控制着西域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地域，治下那些小国家林林总总不下数百，唐人威势，在那片土地之上可谓声名赫赫，那里，简直就是商人攫取财富的天堂啊。
“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尽快地在南方传出去，相信很多人会极感兴趣的。”金满堂笑道：“这样一来，只怕江南的丝绸，瓷器等物，价格会立马向上攀升呢！”
李泽道：“金公，这世上，最稳固的联盟，就是将彼此的利益紧紧地绑在一起，你想想，如果我能为他们创造更多的财福，更多的发财机会，他们为什么不支持我呢？让他们尽管多养蚕，多造纺机，多织布，不管有多少，我李泽都要了。”
“这个自然。”金满堂道，这个消息一出，根本就不需金满堂鼓动，那些商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这么做。
他自然不知道，李泽在这其中，也是包藏着祸心的。这样的事情，李泽现在正在两个地方推动，一个在江南，一个在口外。江南丝绸，口外羊毛。
通过悉万丹部，李泽已经在口外的各色胡人哪里建立起了良好的声誉，而在铁勒的奔走之下，供销合作社的商队，已经深入契丹人，回鹘人以及各类杂胡的聚居地，大量地收购羊毛以及各类皮毛，大力鼓动这些胡人养羊。在很多的胡人聚居地，供商合作社甚至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个固定的据点。而这些据点，不仅仅是成了货物集散地，也是各类胡人来这里交易的交易点，每月的十五，围绕着这些据点，都会有无数的胡人从各处赶到这里交易。一个个的小型集镇，正在原本荒无人烟的地方形成。
那些胡人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交易点上的商人，脱下了长袍，换上甲衣之后，便会化身为一个个精锐的战士。
白天他们是笑容可掬的商人，晚上，偶尔也会变成杀神，却将一个个不服管教心存异志的部落彻底铲除掉。
李泽是大棒与甜枣双管齐下，将口外与内地紧密地粘合在一起，让那些杂胡在经济之上，愈来愈离不开内地。
以前张仲武对付这些胡人，是直接用刀子威胁，不从我，我就灭了你。同时在经济之上严密地控制他们，在张仲武看来，这些人越穷，便会越依靠他。
李泽的手段就温和多了，武力示威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与张仲武不同的是，李泽却是在想尽方法的让这些人富裕起来，当然，这种富裕，是必须建立在依靠武威基础之上的。达到服从武威你就富裕，背离武威你马上就会穷得叮当响，这条政策，已经实施了大半年的时间，积极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而负责这条线的王明义，在这些胡人的心中，早就成了大财神。离开了政坛将自己投身于商界的王明义，现在是干的得心应手，自信心爆棚，甚至在李泽面前直接吹嘘他的供销合作社在未来，足可当十万大军使用。
李泽这样做，当然不仅仅是稳固从张仲武手中接手过来的这些区域。要知道，这种影响力可是有辐射效应的，慢慢地也会扩散到张仲武现在尚控制的平州以外的东北大片区域。在那片区域里，张仲武依然依靠着刀子在野蛮地压服那些杂胡，野人，从武威的情报系统反馈回来的情况，大量的杂胡，野人，甚至被张仲武直接变成了奴隶，被锁在土地上替那些迁移过去的唐人耕作土地，放牧牲畜。
李泽是深信，哪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的。张仲武的这些政策，或可以短时间内，让他的经济实力有一个长足的进步，但只要在军事之上出现失利，打上那么一两场败仗，雪崩效应就会显现。
谁甘愿做奴隶呢？
不管是唐人，还是那些没有开化的野人，抑或是杂胡，是个人，都是向往自由的。

第0470章 裴矩投效
送走了金满堂，李泽这才抽出时间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原洛阳长史，裴矩。
“裴长史，劳你久等了。”一见面，李泽便连连告罪，“实在是金满堂远道而来，而且带来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与他谈起现在江南的局势，竟是让你候了这么久。”
对于裴矩，李泽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一来是因为裴矩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二来，现在的裴矩也着实有些可怜。
裴矩现在可谓是家破人亡。
卫州兵败，福王自焚而死，牛辅仁当场战死，厉海兵溃远遁，而彼时，裴矩还在河东韩琦哪里。接下来洛阳被宣武军攻破，福王李忻的王妃自缢而死，剩下的福王家眷，被乱兵所趁，可谓惨不忍睹，而裴矩一家自然不能幸免。
他的家人尽皆死于此役。臣子死于国难，原本对于裴矩这样的人来说，也是能接受的，但家里女眷的遭遇，却让他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们都是受尽凌辱之后悲惨得死去的。
“太傅言重了。”此刻站在李泽面前的裴矩，却仍然收拾得清清爽爽，除了清瘦一些之外，几乎看不见他有什么异样，但李泽却能从裴矩的眼瞳里，能察觉到那蕴藏其间的压抑的愤怒。
“眼下武威恐怕最缺的就是粮食，金公开辟海上商道，从江南带来了太傅最需要的东西，自然是重中之重。裴某人心中亦为太傅开心，有了此海上商道，武威无忧矣。”
李泽微笑着点点头，请了裴矩坐下，奉了茶，这才道：“裴长史自请为卫州刺史，以裴长史的才能，胜任此职，自然是绰绰有余，甚至是大材小用，我本意是想请裴长史入朝，在六部六卿之中担任一个职位的。”
裴矩却是连连摇头：“我不去。如果太傅觉得我任卫州刺史不合适，裴某人便自请为卫州戍守一小兵。”
“裴长史言重了。”李泽看着裴矩：“裴长史想在卫州任职，我心中自然是理解的，但恰恰是因为这份理解，却又让我心中有些犹豫，裴长史可知道为什么吗？”
“自然清楚。”裴矩点点头：“太傅是怕我被仇恨烧昏了头脑，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长史怎么看这个问题。”李泽反问道：“长史如何让我能放下心来？”
“裴某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人。”裴矩深吸了一口气，道：“自春耕之后，武威便连连作战，士卒百姓都是疲惫不已，需要修整。而在经济之上，武威也绝然再不能擅启战事，接下来，太傅忧心的必然是昭义，魏博这些地方的稳定，融合。这是其一，其二，陛下移驻镇州，太傅要重振朝纲，内部纷挠必然亦是麻烦多多，而在西北方向上，各大节镇心存观望，心意难决，太傅亦是恩威并重，将他们一一压服，而想要安心做这些事情，与朱温，必然是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是需要息战的，双方甚至可能会做一些交易来达到彼此的目的。”
李泽点了点头，裴矩分析得的确很全面，将李泽心中所思所想，都一一地讲了出来。
“所以太傅怕我在卫州生事。”裴矩道。
“正是如此。”李泽道：“长史可能让我安心？”
“太傅尽管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裴矩咬着牙道：“更何况，我所求的报仇，可不仅仅是杀死朱温而已。我求的不但是要杀死他，更是要诛其九族，使其朱氏一族香烟断绝，永无翻身之可能。所以，太傅，我能忍，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是明白的。我也很清楚，太傅愈强大，我报仇的希望便愈大。所以裴某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太傅前进路上的一块石头，一片瓦砾，只要能让太傅更强大便可以了。”
听着裴矩咬牙切齿地话语，李泽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那我便委任裴长史为卫州刺史一职，只不过此职有些委屈裴长史了，等裴长史在卫州达成心愿之后，六部九卿，裴长史可任意挑选一职。”
“多谢太傅！”裴矩站了起来，抱拳一揖到地。
这一次，李泽却是端坐不动，受了裴矩这一礼。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裴矩便成式地成为了他武威集团之中的一员了。
“裴刺史在卫州，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李泽问道。
“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恢复。”裴矩道：“卫州连番大战，昭义军，魏博军，宣武军，再加上我们武威军，连续在这片土地之上足足打了大半年，比起潞州，那里要更残破。人丁损失之严重，难以描述，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地恢复卫州的经济，我准备就任之后，先将散于四乡八里的百姓，集中到卫州城左近，重新安置，集中有限的人力，物力，尽最大的可能，先恢复卫州城周边的繁荣。”
“其二，我会尽我最大的可能，吸引外来人丁在我卫州安家落户，朱温想要尽快平息河洛，关内，手段必然残暴酷烈，而武威的政策，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我在河洛一段，也还稍许有些影响力，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想尽一切办法吸引那里的百姓往我们这边逃，我们多一个，他们就少一个人，我们多一份力，他们就少一份力。”
李泽连连点头。
“这是老成谋国之道。”
“其三，在做这些事情的基础之上，当然便是要为以后的战争作准备了。”裴矩道：“练军伍，储粮草，修道路，筑城堡，把卫州一步步地打造成武威进攻河洛关中的桥头堡。”
“长史所思所虑，已经很全面了。”李泽满意地道：“潞州刺史是姚敬，此人以前担任武邑县县令，对我武威政策，烂熟于心，裴刺史但有疑惑，不妨与他多多探讨。”
“一定会向姚刺史请教。”
“请教不必。”李泽道：“姚敬对于武威政策是极熟的，但对于治理潞州这样大的地方，或者还会有力不从心和不妥当的地方，裴刺史你就不同了，我跟他亦交待过了，你们二人，相互相辅助，互相支持，卫州，潞州，要打造成一个整体，才会有强大的战斗力和强悍的生命力。”
“职下一定会按照太傅的吩付去办。”裴矩道。
“石壮将率两万军队驻扎潞州，其中一部，肯定会以卫州为基地。在军事上，以石壮为主，裴刺史在军事之上还要多多支持石壮。”
“太傅放心，武威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地方行政长官不能干预军队，只能做好军队的后勤保障。”裴矩笑道：“职下不会坏了规矩，更何况，石将军也不会让我坏了规矩。”
李泽笑道：“裴刺史虽然不能干预军务，但却可以做另外一些事情。你在河洛有着很深的根基，现在你的那些关系，不是仍然还在河洛吗？裴长史不妨将这些人组织起来，我们与朱温可以停战，但如果他朱温治下暴动频频，起义不断，可不关我们的事情。”
裴矩眼睛一亮：“太傅的意思是，我可以在军辎之上，银钱之上，对这些人大力支持？”
李泽笑道：“便是派些人过去指导，也是可以的。裴长史如果手上这样的人不多或者不够用的话，回头可以找田波商量。”
“这些人的指挥权，会给予我吗？”裴矩眼前一亮。
“裴刺史组织起来的人手，将来肯定也归裴刺史你指挥。”李泽笑吟吟地道。“到时候即便裴刺史想转成武职，也是完全可以的嘛。”
“多谢太傅赐我此权利。”裴矩狠狠地点点头：“我会让河洛一带狼烟滚滚，片刻不得安宁的。”
两人对视一笑。
武威治下，其它的刺史，断然是不会有这个权利的，因为这事实之上，已经授予了裴矩便宜行事的权利，甚至可以说是变相地给予了他兵权。
“裴刺史昨日便到了潞州，薛平他们宴饮，听说也是邀请了裴刺史的，裴刺史怎么没去呢？”李泽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
裴矩嘿地笑了一声：“他们想做什么，人尽皆知，可惜裴矩却一点儿也不看好他们，我要报家族大仇，除了依靠太傅之外，难不成去依靠他们吗？他们成不了事的，终究只是太傅手中的一件玩意儿而已。太傅，我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难听，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还请太傅恕罪！”
“话糙理不糙！”李泽却是毫不在意。“我们想要打败朱温，想要重回长安，更进一步来说，想要复兴大唐的话，那就只能有一个声音。现在我看不到有谁能比我更合适来发出这个声音，所以他们可以抱团，可以有不同意见，但我却不会容忍他们做出一些其它出格的事情来。”
“厉海也没有去。”裴矩道。
“厉海没有去，是因为裴刺史跟他打了招呼？”李泽笑问道。
“厉海去问了我，我的确警告了他，此人是个纯粹的军汉，但缺点也是耳根子软，容易冲动，我正想请太傅把他派到我哪里去。”裴矩道：“免得他一直呆在这些人身边，到时候误了自己。”
“厉海我还是挺看重的，对他的任命，我已经有了其它的想法，放心吧，你想保全他，我也不想这样的勇将自误。”

第0471章 问政
厉海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将，此人在军事之上，的确有着相当的造诣，胆子也大，沉稳之中不乏冒险精神，属于李泽非常看重的那类将领，对于他的任用，李泽心里早就有了安排。他不希望厉海这样的将领稀里糊涂的被卷进这种政治斗争中去，一个不好，到时候李泽就算心中再不愿，也不得不处置他，这就非李泽所愿了。
而裴矩的真心投效，却让李泽是大喜过望。与厉海不同，裴矩的地位要高得多，影响力也大得多，在河洛一带，裴矩本人的作用，比起薛平秦诏这些人要强出太多，有了这个人，李泽在以后争夺河洛地区之时，便能抢得先手。
更重要的是，此人投向李泽，也将会影响到河洛一带其它一些有影响，有实力的人物，这会让李泽在以后轻松许多，所以李泽才满足裴矩现在的要求之后，更是慷然许诺，以后六部九卿的位置，裴矩可以任选其一。
谈完公事，李泽盛情邀请裴矩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餐。
简单地四菜一汤，用粗瓷大碗装着，量是足足的，虽然比起普通人来说要好上许多，但相较起见多识广，在河洛享受惯了的裴矩而言，有着李泽如此地位，在生活之上仍然如此简朴，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裴刺史，我也是一个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别小看这几个菜哦，这可是我专门带着的厨师精心烹调而出的。”李泽看着裴矩的模样，似乎读懂了他内心的想法。
“外人都说我李泽爱兵如子，哈，这可真是高抬我了。”李泽接着道：“我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所谓爱兵如子的将领，让我同士兵们食同桌，寝同床抑或更进一步的啥啥的，我还真做不来。不瞒裴刺史说，现在外头兵将们吃的东西，我还真吃不下去。”
听到这里，裴矩终于是笑了起来：“职下听说，太傅本身就极其擅长烹调，像铁锅，还有很多新式菜肴，便是太傅发明出来的。”
“瞎鼓捣！”李泽替裴矩夹了一块红烧五花肉，道：“想要自己吃得舒心，所以瞎鼓捣一气，慢慢的也就弄出了经验，裴刺史尝尝这五花肉，一头猪，就只精选这么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厨师为了这碗菜，可是整整弄了小半天。真要说起价格来，那还真不便宜。来，尝尝，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一口下肚，香味直透四肢百骸，那个舒坦，当真用言语无法形容。”
裴矩先是把四样菜一样尝了一点，果如李泽所说，看起来极普通的菜，在做法之上，真是化了极大心思的。像桌子上的那盘茄子，如果李泽不说，裴矩是万万认不出来的，不光外表上看不出茄子的模样，吃进嘴里，也没有了一般茄子的味道。在听了李泽兴致勃勃的介绍之后，裴矩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是这个样了，先前说一碗红烧肉弄了小半天，这碗茄子，花费的时候，用的各种辅料，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话我是不太赞同的，说这话的人，绝对不懂得一般小菜真要弄得可口，是何等的艰难。”李泽用筷子敲了敲装着茄子的瓷碗：“就像这碗茄子，过程之中稍有差错，味道便差了十万八千里，基本上便等于废了。这还只是一盘菜而已，坏了可以扔了再做，但一个国家，如果一项政策出了偏差，那影响的可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啊。”
“太傅所言极是。”裴矩点头道。
“如今我的治下，子民已经超过千万了。有时候想一想，便觉得后背上嗖嗖地冒凉气。”李泽替裴矩倒上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一杯慢慢地啜饮着。“裴刺史，你对我武威现在的政策怎么看？”
李泽突然问政，倒是让裴矩有些措手不及，斟酌良久才道：“太傅在武威所施之策，与以往大相径庭，与裴某人的过往经验也完全不同，所以实在不敢妄言，但有一点我却是相信的。”
“不知是哪一点？”
“太傅施行的这些策略，让武威实力蒸蒸而上，正走在不断胜利的道路之上，这就够了。”裴矩含笑道：“没有谁能指责一个胜利者。既然太傅在不断地胜利，那么就说明太傅是正确的。”
一口饮尽杯中酒，李泽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内心亦是恐惧的，我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王莽。裴刺史，我正在摧毁一个阶级，在我的治下，豪强几无立足之地，所谓的名门世家战战兢兢，你要说他们心甘情愿，那我是不相信的。可这个世道，这些人偏生是掌握着话语权的，手中是握着庞大的实力的。”
裴矩放下了筷子，看着李泽若有所思地道：“太傅，章回先生，公孙先生都是大能，您与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自然是讨论过的。”李泽一笑道：“我们谈得很深入，你知道公孙先生和章回先生为什么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吗？就是因为我们把这个问题谈得太深入了。”
“太傅没有想过，利用豪门世家，名门大户？”裴矩道：“如果太傅愿意畅开门户的话，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蜂涌而至。”
“是啊，这样，我的路会走得顺畅许多。”李泽点了点头：“然后呢？这个世道会再一次的进入一个轮回。从最开始的励精图治，慢慢地坠落，腐朽，大唐从兴盛到如今这个地步，用了多少年？”
“可是太傅，您想过没有，即便是您摧毁了这一批，但也无法从源头之上改变这个问题，因为太傅的手下，将来会崛起另一批新兴的贵族，新兴的权贵。”裴矩沉吟道。
“是啊，好像是一个死结。”李泽笑了起来：“现在我还没有想这么多，这么深，包括章回，公孙长明两位先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裴刺史亦是智者，平时有遐，不妨也多想想这个问题，未来我们要如何走？”
这是一道大考题，但也表明了李泽对裴矩本人的看重。
“太傅的义兴社，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个试探性的举措？”裴矩突然问道。
李泽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裴矩，他没有想到，裴矩居然能这么快地便反应过来义兴社存在的实质。
“你了解义兴社？”李泽反问道。
“既然要投效太傅，自然会对太傅的政策以及一些手法做一些研究，义兴社太不寻常了，就算我蒙上眼睛，他也在我耳边不停地敲响着洪钟大吕。”裴矩微笑着道。“包括您的供销合作社，您想试着用一种全新的经济制度来取代旧有的制度，进而影响到朝政的施行。”
“裴刺史果然是智者。”李泽点了点头：“私下里，我把这种制度命了一个名，如今知道这个新制度的只有四个人，我，夏荷，章回，公孙长明，裴刺史，你是第五个。”
听到这话，裴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色也凝重起来。
“我叫他政府主导之下的市场经济。”李泽缓缓地道。“回头，我会送一本我自写的小册子给你，有空的时候读一读，想来有助于你更多的了解我的想法。将来，我希望你在入朝之后，能成为我有力的助手。”
裴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激动之色。
“章先生在学术之上的造诣更深一些，公孙先生更适合在幕后做一些事情，夏荷对我的想法了解最深，但终究是一个女子，又是我的妾室，很难让人膺服。裴刺史你就不同了，你学识渊博，对于政事，又极其熟念，为官手腕也是不缺的，将来宰相这个位子，你是我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最合适的人选。”
“职下一定会细细研读。”裴矩凝声道。
“其实说来也简单，我的想法，就是事关国计民生的国家经济命脉，都必须掌握和控制在朝廷手中，其它任何人，任何经济形式，都只能是它的有效的辅助和补充。我不管未来会产生什么豪强或者大家，他都只能依附于朝廷而存在。一旦他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朝廷能在翻手之间便将他的势力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这样，就算将来新的国家仍然会产生蛀虫，但这些蛀虫也只能趴伏在朝廷这个主体之上吸血，而无法动摇朝廷的根基，只要我们再建立起良好的自净系统，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便来清理一番，也就能更大限度地保证施政的活力，满足百姓对朝廷的期望。”
裴矩缓缓点头：“太傅所说的，裴矩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这本册子，只是提纲挈领，现在还只是一个骨架，章先生，公孙先生，夏荷都在一直为其有些血肉而努力着，我希望裴刺史也这样做，让其的血肉更加丰满，我们的时间是足够的，现在我们的治下，也足以让我们慢慢地实验。现在船小好调头啊，未来船大了，难度可就是倍增。”
瞬息之间，裴矩就觉得肩膀之上似乎担起了千斤重物。
因为李泽现在与他讨论的，是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是一个国家的未来前途命运。
李泽看得太远，一时之间让目光还看在眼前的裴矩有些措手不及。

第0472章 换俘
送走了裴矩，李泽伸了一个懒腰，回到了书房之中，李泌早就端来了一盆热水，正在往里面加着药材。这是李泽的习惯，一天劳累之后，一定要泡泡脚，去去乏，同时也算是调理一番身体。
脱去鞋袜，将脚放进热水里，李泽顺手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拿在手里准备抓紧时间再看几份，一转眼看到李泌所着个热汤婆子站在一边，不由笑道：“以后这些事情，你不要做了，如今你也是堂堂的五品将军，等回到镇州之后，说不得还要升上一级，再做这些事情，可就不符合身份了。”
李泌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来，就算日后我做到大将军，给公子端茶倒水，那也是应当应份的。”
武威系统之中，大体上可以分成两类人，从对李泽的称呼之上，便可以将这两类人区分出来。一种人，是随着李泽身份的变化而转变着对李泽的称呼，最早的时候，叫四公子。因为李泽在李氏家族之中排行老四。后来李泽变成了武威节度使，这些人便叫李泽为节帅，现在李泽成为了太傅，大家自然也就跟着转换了称呼。
但另一类人，从头到尾，都只叫李泽公子。但凡称呼李泽为公子的这一批属下，都是不折不扣的李泽嫡系，要么是从大青山下庄子里出来的，要么便是从大青山秘营出来的。不管李泽的身份如何变化，他们的称呼却从来没有变过。
听着李泌的话，李泽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却仍然摇头道：“你除了公职之外，还是曹公的儿媳妇儿。曹公是何等身份的人，他的儿媳妇儿老是做这种服侍人的事情，他心里只怕也不开心的。所以以后这种事情，安排别人做便好了。”
“公公岂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李泌笑道：“我不在公子身边便也罢了，只要在公子身边，却是不放心别人做这些事情的。”
说着话时，却是提起热汤婆子往脚盆里加了一些热水。
李泽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李泌道：“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了另外的一件事情，便是你接下来的去处。”
“公子不要我了，要赶我走了吗？”李泌神色一紧。
“哪里是赶里走啊？而是你有了更重要的去处。”李泽笑道：“闵柔走了，你接任了统领，现在你走了，我也好再提拔一下别人啊，你要是一直不走，后头的人哪有上进的余地？”
李泌一笑道：“公子是准备让李敢接替我吗？那我接下来去哪里？”
“接下来你去镇州。”李泽道：“皇帝即将移驾镇州，我需要一个让我放心的人去护卫皇帝，太子的安全。”
说到这里，李泽停顿了一下，李泌也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薛平他们那里会同意让我去？”
“他们没有合适的人选。唯一一个有可能的便是厉海，但此人会拒绝他们的举荐，我也对厉海作了其它的安排，即便他们再推人选，能与你比吗？”李泽呵呵一笑。
“便是厉海，也无资格与我相比。”李泌傲然道。
李泽大笑：“这一次你去统领镇州的安全保卫工作，也算是公私两便，曹璋现在也是长驻镇州呢！你的公公前几天给我写了一封信，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对抱孙子有着很高的期待啊，而你呢，又一直跟着我东征西讨，再留着你不放，他是真会杀过来找我问罪的。”
纵然李泌神经坚韧，但此时也是脸红过耳，低声道：“公公他，又不是没有孙子抱？”
“那是不一样的。”李泽摇摇头：“曹璋是长子，你是长媳，你也知道，他对你的期许是不一样的，所有你能让他更早地抱上孙子，他才会放心哦！”
看到李泌垂下头不再做声，李泽也便不再多说，毕竟是下属，开玩笑也只能点到为止。
“李泌，你去担任这一职务，重要性不言而喻，薛平他们也不会因为是你去，便就此偃旗息鼓，肯定还会玩不少花样的，咱们也不能在明面之上做得太过份，所以有些事情，你要心里有数。”李泽道。
“公子放心。”说到公事，李泌便恢复了正常的神态，点头道：“不管他们玩什么花样，我都能做到公子心中所想的那样。”
“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正跟李泌说着一些任务之上的细节，外间却传来了卫士的禀报之声，公孙长明，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李泽与李泌都是有些诧异地对望了一眼，公孙长明此时过来，只怕又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将脚湿淋淋的从盆里提出来擦干净，穿好鞋子，公孙长明已是长驱直入了。
“公孙先生，出了什么事？”李泽直截了当地问道。
“刚刚接到了卫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朱温派出了以敬翔为首的使团，正向着潞州方向而来。”公孙长明道。
李泽眉头一皱，“朱温此时派出使团来，是要与我们谈判双方停战的事情吗？”
李泌端来了椅子，公孙长明坐在李泽的对面，道：“通过我们在长安方向的内线，此行敬翔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交换战俘。”
李泽眼皮子一翻：“曹焕，朱友贞这些宣武重臣倒是被我们俘虏了，可我却想不起来我们又什么重要的人物在他们手里啊？他们拿什么与我们换？”
公孙长明看着李泽，苦笑道：“太傅，你忘了，天子等于是只身出逃，朝廷重臣，几乎都留在了长安呢，朱温所谓的交换战俘，就是拿这些人来与我们换曹焕，朱友贞等人。”
李泽啪地一拍椅子背，脸上顿时露出了恼火的神色。
“这一招，的确是出人意料之外，也让我们极为被动呢！”公孙长明叹道：“这件事，必然是敬翔这个老不死的出的主意。此人是朱温麾下第一谋士，比起费仲，那可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一边的李泌有些不解地道：“公子，先生，那些朝廷重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换，他们能奈我们何？”
“我们当然是无所谓，但薛平他们肯定是想换的，皇帝也是想换的。”李泽摇头道：“而且这件事，我们还没有正当的理由阻止，如果我们拒不接受，必然会议论纷纷啊，岂不坐实了我嚣张跋扈，图谋不轨的意图？”
李泌顿时也牙疼起来。
“先生可有什么法子应对？”李泽看向公孙长明。
“太傅，换，肯定是要换的。这件事情，无法避免。”公孙长明道：“但这些人到了镇州，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的。”
“只怕朱温送过来的人，都是一些老资格的功勋世家，朝廷重臣，这些人来了之后，薛平他们声势大涨不说，他们必然还会要求获得更多重要的职位，这给我们要添多少麻烦啊！”李泽有些恼火。
“想要在我们这里获得重要的职位哪有这么容易？”公孙长明冷笑：“太傅别忘了，朱温打长安的时候，几乎是一鼓而下，真正抵抗的只有尚书省的陈笔和左仆射王铎，而陈笔已死，如果陈氏的人来了，太傅不妨重重地给他们奖赏，王铎可以给一个高高在上的职位供起来，比方说太保？”
听到这里，李泽已经是大致明白了：“你是说，其它人到了武威，我们先将他们晾起来？”
“岂止是晾起来？我们还要审查他们在长安之战中到底做了什么？是拼死抵抗了呢，还是开门揖盗了呢？或者是当了缩头乌龟了呢？他们在朱温入长安之后，又做了什么呢？有没有去朝拜朱温？这些事情，但凡坐实一件，便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就算这些人中有忠贞的，一番审查下来，几年时间也就过去了，到了那时，还有什么可愁的？”公孙长明阴冷地笑着。“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到了武威，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只怕便会乖乖地拜倒在太傅脚下。因为他们会明白，在我们这里，不靠着太傅，他们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体面的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说得极是！”李泽大笑起来：“我们武威，可不养闲人，更不养叛徒，这些人想要获得相应的待遇，先得证明他们没有当过叛徒。这件事情，便由先生来牵头，让田波的内卫来负责审查，不用急，慢慢来。”
卫州边境，一河之隔，河这边，是武威大军，河的那头，却是宣武军队在驻防。一支来自长安的庞杂的队伍，此刻正驻扎在河边。
敬翔，这位朱温麾下的第一谋士，看着被担架抬进帐蓬的一名伤员，微笑着站了起来，走到担架边上，微微弯下腰，看着伤员道：“高将军，感觉好些了吗？”
担架之上的伤员，赫然是门下省的中郎将高象升，也是李泽的老熟人，不过此刻的他，却是身负重伤，全身上下都被裹着厚厚的白布，只露了一只眼睛和鼻子嘴巴在外头。

第0473章 纵然明白，能奈我何
敬翔眼中带着怜悯之意，看着高象升，道：“高将军，你这是何苦来哉呢？东西还是要吃的嘛，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功夫，花了大笔的银两呢？每天给你灌下去的参汤，都顶得上你半辈子的薪饷了！”
“心有所恃，岂是你这叛贼能比得？”高象升的咽喉明显是受伤了，说话极是艰难，嘶哑的如同拿着锯子在锯木头一般。“唯死而已，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想也别想。”
敬翔点了点头：“理解，理解。高将军，长安洛阳的监门卫的网络你纵然不说，接下来，我们也会慢慢地摸出来的，只不过需要花费一点时间而已罢了。所以呢，我们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高象升独眼儿之中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干脆闭上了眼睛。
“高将军知道这是在哪里吗？”敬翔却是不以为忤，仍然笑眯眯地道：“好教高将军知道，一河之隔的对岸，就是卫州了，这几天来，高将军迷迷瞪瞪的，恐怕还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到卫州了吧？”
闭着眼睛的高象升，陡然睁开了双眼。
“恭喜你啊高将军，你马上就要自由了，此时，我们与武威方面正在接洽，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可以渡河了。”敬翔道。
看着高象升不解的目光，敬翔解释道：“高将军被我们抓住之前，当然也晓得了我们在昭义地区被武威给击败的事情，为了换回曹焕曹大帅和朱友贞将军，我们不得不将包括你在内的大批朝廷臣工交给武威方面。”
高象升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得身体一抽一抽的，独眼之中，满满的都是笑意。
“所以高将军呐，你可得保重身体啊，不但要多吃，还得要配合医师的治疗呢！要不然你到了武威，就一命呜呼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敬翔很是真诚地道。
“吃，吃！”高象升的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彩，吃力地一字一顿地道。
高象升被抬了出去，敬翔却还能听到他那难听之极的却又充满着得意的笑声。
高象升是在长安陷落一个月之后，因为被叛徒出卖而让宣武军逮着的，那个时候，他正躲藏在监门卫的一处据点之内，在这个据点中，储存着大量的监门卫的秘密文档，高象升带着心腹手下一面抵挡，一面纵火焚烧这些文件。
高象升其实是被宣武军的人从大火之中抢救出来的，救出来的时候，已是全身严重烧伤了。此人死志极为坚决，被抢救回来之后，便不吃不喝，使得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些东西的敬翔不得不让人天天灌他一些参汤给他吊着性命。
“军师，此人如此顽固，为何还要留着他呢？这样的人，属下觉得早些杀了反而更好一些。”一名年轻的将领有些不解地看着敬翔。“此人如果活下来，以后必然会是我们的劲敌。”
“吴健啊，很多事情不要看表面，要往深里想一想。”敬翔瞟了一眼年轻的将领，道：“你说说，咱们这一次为什么要与武威交换这些人啊？”
“当然是为了换回曹大帅与朱将军。”吴健不解，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敬翔嘿嘿一笑：“曹大帅被抓了，岂不是能让我们更好地将天平军抓在手中，将他们彻底融入宣武？三公子被抓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恐怕脸上悲戚，心中却着实快活吧？”
吴健一呆，半晌才道：“军师，既然如此，您为何在大帅面前一直促成此事，这，这岂不是把大帅和大公子二公子一齐得罪了？”
敬翔哈哈大笑：“大公子二公子或者会不高兴不开心，不过大帅心里却是明白的。咱们就来说说这高象升吧，你很佩服他吧？”
“抛开敌我之别，此人之风骨，的确让人敬服。这是一个真正的忠贞之士。”吴健点头道。
“那你说，他忠贞的是大唐天子呢，还是李泽？”敬翔悠悠地问道。
吴健也是聪慧之人，被敬翔这样一点，顿时明白过来。
“此人自然是忠于大唐天子的。”他脱口而出。
“是啊，所以呢，我想尽办法也要保住他的性命。”敬翔道：“现在武威哪边，忠于天子的人太少了啊，这怎么成呢？我们当然得为天子送去更多忠贞的臣子啊，像高象升这样的，到了武威，不论是从能力，还是节操，都会对天子有很大的帮助啊！”
吴健恍然大悟地道：“如今武威，李泽为主，大唐天子却是寄人篱下，纵然他想做些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如果天子有了足够的实力，便必然会想要从李泽手中拿回权力，那武威的内斗，便会日趋激烈。如果他们自己内讧起来，那对于我们而言，可就太好了。说不定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击败李泽。”
敬翔冷笑道：“我观李泽其本质，与我们大帅其实并无什么两样，不过我们大帅现在是赤膊上阵了，而李泽却还想遮遮掩掩，仍然想着要利用一把大唐皇朝的遗泽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是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啊！”吴健不屑地道。
“话糙理儿不糙，就是这个道理！”敬翔道：“李泽既然怀了这个心思，那自然就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我们大量地送还这些唐臣去武威，这些人在武威毫无根基，无权无势，到了武威之后，李泽又岂会待见他们，而他们想要获得与过去一样的特权，富贵，那除了抱住天子的大腿，然后图谋扳倒李泽，还能有什么其它的盼头呢？”
吴健连连点头。
“所以啊，换回曹焕，朱三公子，这都不过是顺带的事情，主要的目的，便是将这些人送回去啊，然后我们便可以静静地看着他们内部生出变动来。接下来，我们首要的任务，便是先稳定河洛关中的统治，然后图谋向南。此行我与李泽，会谈一个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的方案出来。”
“他们会同意？现在武威可算是士气如虹啊！”
“光士气如虹有什么用？打仗不要钱的吗？武威现在跟我们比起来，在经济之上更加捉襟见肘，而且李泽还需要应对张仲武，还有那些西北节镇，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呢？”敬翔笑道：“此次去武威，带上你的目的，便是好好地考察一下武威的经济策略，你家世世代代实际上都做着计相的事情，对于经济有着极深的造诣。说起来，大帅对于李泽搞的那一套，真的是很感兴趣的。”
“就只怕我们学不来。”
“为什么要学？”敬翔摇头道：“了解他不是为了学习他，而是为了找到他的破绽，然后一击毙命，现在大帅治理地方卓有成效，岂会改弦易辙？”
数天之后，武威方面终于有了回信，同意交换俘虏并且与敬翔为首的使者团商讨双方停战的事宜。
河道之上，以极快的速度达起了一座浮桥，这支庞大的，数量达到数千人的队伍，开始慢慢地渡河向着武威控制区域行去。
浮桥边上，一辆马车停驻于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车辕之上，回首南望，感慨万千。此人，却是这一次双方交换俘虏之中，职位最高，影响也是最大的一位。
这个人便是当真左仆射，王铎。
敬翔策马缓缓而来，停在马车之旁，看着神情复杂的王铎，笑道：“王公，敬某在这里先要恭贺了，此一去，可就是鸟入天空，鱼归大海了，却不知相见可还有期？”
王铎缓缓地收回目光，看着敬翔，道：“敬军师多虑了，在我看来，最多也不过三五载，我就能衣锦还乡了。只不过到时候，咱们的身份，说不得要来一个反转了。”
敬翔大笑：“王公是老者，敬某须得敬老爱老，却也不驳斥王公了，但愿王公心想事成吧！”
王铎哼了一声：“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这世上，谁还不是一个贼呢？王公，你是不是一个贼？”敬翔笑问道。
王铎沉默了片刻，居然难得的点了点头：“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似乎我也是一个贼。也罢，敬军师，你所想的是什么，王某人却也是心知肚明的，在这里便先告诉你一声，别妄想了，不会如你所愿的。”
“我想什么？”敬翔微笑着问道。
“王某家世世代代都做官，大唐至我一代，出了四个宰相。”王铎不屑地道：“什么阴谋勾当没有见过，你的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我的眼去？”
“的确瞒不过，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吧？”敬翔道：“王公纵然知道，明白，但又能奈我何呢？”
王铎叹了一口气：“别人我不敢说什么，但老夫却是不会如你所愿的，到了武威，我便会去讨一个倚山靠水的小宅子，去寄情山水，逍遥自在，好好地享受一番口腹之欲了，李泽那小子，倒是弄得一手好饭食。”

第0474章 送别
海兴港口，一艘海船正缓缓驶离港口，船头之上，金满堂正频频挥手，向前来送别的人告别。见过李泽之后，信心更足的金满堂准备要大干一场，这一次他不仅在海兴船厂新订了两艘大海船，更是准备在回到江南之后，再订上几条大船，组建起一支庞大的船队，不仅仅是为了跑江南这条线，在李泽的鼓动之下，他更有向远洋航行的打算。
在潞州之时，李泽与他谈到兴之所致之时，提起笔来，给他绘制了一副巨大的地图，就是这副地图，让金满堂大受震动。
他第一次听说了他原来是住在一个球上，他第一次听说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袤，他第一次听说了大海要远远比陆地更广阔，他更是第一次听说了在大海之中，只要沿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前进，终于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他当然怀疑，甚至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真，被李泽击打得粉碎，但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原以为已经站到了这个世界商人所能达到的顶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不过算是爬到了半山腰而已。那种骨子里隐藏的冒险的因子，顿时大爆发。
他想要去探索，想要去更遥远的地方去获得更多的财富，更想要去验证李泽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对于他的想法，李泽大力支持。
向西，向西。
陆上有丝绸之路，那他，也要在海上去开辟一条全新的丝绸之路，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金满堂是一个疯子。”码头之上，凝视着那渐渐远去的海船和船上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王明义转身看着身边的夏荷道。
金满堂不是普通人，对于武威，他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第一次在武威最为缺乏资金的时候，是他注入了大笔资金，让武威运转如意，这一次，当武威陷入到有可能的经济危机的时候，又是他开辟了海上商道，带着一船一船的粮食抵达海兴。
这些粮食对于现在武威的粮食缺口来说，只能说是杯水车薪，但对于提振武威的经济信心，市场信心，却有着莫大的帮助。
正是因为他的功勋着著，所以度支司的司长夏荷，供销合作社的社长王明义，亲自从武邑一路相陪，将其送到了海兴。
“夫人，太傅所说的那一些，都是真的吗？”王明义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半信半疑。
夏荷轻笑道：“我不是给你看过了这个世界的详细的地图了吗？那是公子亲手绘制的。看过的人，除了我之外，也就只有你和金满堂二人了。那些话，也只有你和金满堂知道，其它如屠立春等人，都是不晓得的。”
“太傅为何如此信任我与金满堂？”王明义有些不解，他自觉比起屠立春这些人，他是远远不如的。
“因为你们是商人啊！”夏荷道：“公子说，商人的血液之中，永远不乏冒险的精神，商人为了追求财富，是敢为天下先的。公子还说，他的这些说法，在别人看来，恐怕会认为公子的脑子出了问题，但在你们这样的商人看来，却是又一个追逐更多财富的好机会，不管你们心中是不是十分的相信，但你们一定会去试一试。”
王明义哑然，半晌才道：“太傅对于我们这些人，可谓了解得是入骨三分。夫人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想去远方看一看。”
“一个连刺史都不当的人，当然会有这样的勇气。”夏荷取笑道：“不过王社长，现在你可不能学金满堂，他可以走，你可走不了。”
“即便暂时不能亲自去，我也会派商队去。金满堂既然走了海路，那我便换一个路子，我走陆路。商队也会一直向西，我也想看一看，他们能不能最后走回到武邑来。”王明义摩拳擦掌地道。
“暂时先做好眼前的事吧！”夏荷指着远处，海兴港口仍然在不停地扩建之中，无数的青壮，正将一块块打磨好的方方正正的巨石，用粗大的绳子拖到预定位置，然后将其吊起来，一点一点地放好。
而在距离港口不远处，一排排巨大的仓库有的已经完工，有的正在兴建之中。
“海兴，将成为太傅倡导的新丝绸之路的起点，我准备花上一到两年的时间，让海兴港口取代广州，泉州等地的港口，成为大唐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夫人，这需要您的多多支持啊。前两年，或者赚不了太多的钱，但我们要将眼光放得远一点，我相信，最多三年，海兴就将绽放出巨大的能量。”王明义道。
“这个你放心，在预算的时候，我会考虑到这一点的。”夏荷点了点头。“但是王社长，最多也就两年时间，两年之后，我们就需要海兴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收益。”
“夫人尽管放心，这个时间，只会提前，绝不会推后。供销合作社针对海商的一系列的优惠政策已经在蕴酿之中，马上就会出台。到时候，必然会吸引逐利的商人如同苍蝇一般地扑到我们这里来。在这个世上，没有那个势力能像我们一样，给予商人这样的地位和权力以及好处。”
“公子的计划，是会息兵两到三年，前两年，主要是大力发展经济，发展民生，积蓄力量，第三年，便会准备未来的作战了。你也知道，公子在武装军队的时候，花起钱来，是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现在地盘更大，军队更多，当然对付的敌人也更强大，可以想见，将来在军备之上的花费，必然是一个海量的数字。你的供销合作社，掌握着我们的经济命脉，要是出了差错，便会影响到公子的整体战略，那到了时候，你的脑袋可就要悬了。”夏荷道。
王明义嘿嘿一笑：“夫人便请放心吧。当官，我王明义力不从心，但做商人，特别是当一个有强大后台作支撑的商人，那我可就是如渔得水了。”
夏荷笑了起来：“王社长，现在你的老子还是一见你便痛骂加殴打吗？”
“早就不了。”王明义难得的老脸一红：“现在父亲也慢慢地明白过来了。供销合作社社长的这个位置，可比一州刺史强得太多了。现在他看到我，还很不好意思呢，大概也是觉得错怪我了。”
供销合作社，现在控制着武威治下所有的事关国计民生的行业，而王明义则是供销合作社的最高长官，在外人看来，这个位置似乎就是一个商人的头头而已，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商人，只有内部的人才会明白他的重要意义。
现在屠虎，虽然还兼着合作社副社长的位置，但却愈来愈偏向于情报之上了。商队走到哪里，武威的情报系统便布置到那里，在非武威治下，更有依托于商业所建立起来的一些地下武装力量，在武威治下，是供销合作社，而走出去之后，却依然用着义兴堂的名字。在很多地方，屠虎甚至悄悄地出资资助着一些山匪河匪，悄无声息的培养着武威的地下力量。屠虎与田波负责的内卫系统，合作得愈来愈多，而正儿八经的商业运作，现在基本上全都由王明义接管了。
“姚敬和裴矩，可都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说是潞州，卫州这些地方，本来受到了战火荼毒，民生艰难，供销合作社供应这些地方的物资，本来应当降降价照顾才合适的，但你偏偏还长了价，这让他们很是愤怒啊！”夏荷道。
王明义哧之以鼻：“他们知道什么？越是这样，价当然要越高一点，现在那里大兴土木，以工代赈，夫人哪里大量的钱财投入进去，我当然得想办法弄回来一些。等到他们那里恢复正常了，能够自己循环了，我当然会把价格调下来。夫人当明白这个道理。”
夏荷点了点头：“我当然明白，但你还是有必要去好好地跟他们解释一下，姚敬是老人儿了，还好说一些，纵然报怨，也不会有过激的言论，裴矩可就不同了。再者，裴矩可是公子看好的人物，你可别把人得罪狠了，小心将来收拾你。”
“都是为太傅做事，我干嘛怕得罪他？”王明义想了想，似乎又悟出了一些什么，又接着道：“如果有一天他真能爬到我头上去，那他大既也将太傅的那几本书都读通读透了吧，那想必也明白我今日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也不至于找我的麻烦了。”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夏荷倒是同意这个观点。“今天我们就启程回去，在德州看一看那里的一些大型工坊，然后便赶回武邑去。”
“这么急？”王明义有些傻眼：“夫人，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今天刚到便又急急离开？怎么也休息一天再走嘛！”
“我得赶回去啊！”夏荷摇了摇头：“夫人马上就要回来了，总不能夫人到武邑的时候，我却不在哪里。”
“夫人先回来啊！”王明义问道。
夏荷点了点头。
她是武威的度支司长，更是未来镇州小朝廷预定的户部尚书，以女子之身出任一部长官，即便是在大唐，也是第一例，前无古人。
但她同时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她是李泽的如夫人。

第0475章 德州的问题
德州自古就有九达天衢之称，扼害着山东的西大门，又与现在李泽的统治中心武邑相邻，是李泽极为看重的所在，当年一把火把德州变成一片白地是因为此，而如今，李泽投入进去了无数的资金重建德州亦是如此。
历经一年多的建设，德州如今正在慢慢地恢复着元气。德州新城已经初具规模，一家家的工坊正式在这里安家落户，正在源源不断地为武威生产着他们所需要的大部分物资。
虽然整个德州的绝大部分区域现在还处于一片荒原般的模样，但在德州新城附近，却已是显得生气勃勃。
李泽对于德州的整体规划，基本上沿着一条线前进，自德州新城出发，然后经吴桥县，东光县，至南皮县，最后与沧州连接成一体。
充沛的水力资源为武威的许多重工业提供了动力，在卫新河，彰卫新河沿岸，一家家利用水力的工坊在一年的时间里被纷纷建立了起来。
在这里，有以制造武器甲胄的兵工作坊，现在武威军所有士兵标配的板甲，就是在这里利用水力冲槌制作而成的，李泽军队所需要的武器装备，小到羽箭达到攻城器械，有将近八成，都是在这里制造出来的。
这里也是李泽极为重视的武威新钱的铸造地。从这里生产的武威新钱，通过武威钱庄，昌隆钱庄，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大唐境内扩散，对于李泽来说，没有比铸钱利润更高的生意了。而且除了赚钱，武威铜钱的存在和流通以及挤占原本的大唐铸钱的市场，还有着其它无数的妙用。这些用处，在短时间内或者还显不出功效，但在未来，他能起到的作用，可并不比全副武装的军队小了。
当然，这里还有诸如缫丝，纺织，成衣等一系列的厂坊。
这里，不仅生产着军国重器，也是很多民用产品的有力竞争者。
“郭刺史，德州可是一个吞金兽，这两年来，我们在这里已经投入了数百万贯的钱了。”夏荷看着陪同的德州刺史郭奉孝道：“什么时候，德州可以能自济自足呢？”
郭奉孝两手一摊，笑道：“夫人，如果度支司允许我们向这里的兵工作坊，铸钱司收税的话，那么我们今年便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可问题是，这些都是节镇直辖的啊，我们在他们身上收不了钱，每年倒还倒贴进去不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王明义道：“这件事我看郭刺史就不要打主意了，不管是兵工还是铸钱，这可都是国之重器，是断然不可能交给地方上来运作的。”
夏荷却是摆了摆手：“倒也不尽然。交给地方上也不是不可以，德州虽是地方，但也是节镇下辖的一部分。”
郭奉孝大喜：“夫人，是太傅已经有了这个想法了吗？”
“不是，是我！”夏荷道。
“不是太傅啊？”郭奉孝大失所望。
夏荷瞟了他一眼道：“今年前两个季度，度支司对兵工作坊和铸钱司的整个运行状态是不大满意的。做着独家生意，啥也不用愁，有些官员，很明显是懈怠了，在我们看来，这些行业的成本，都是可以大幅度下降的。度支司已经数次向他们发出了公函建议了，但很明显，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我的想法是，将他们交给地方来管理，每年节镇向他们下发订单，价格嘛，双方也是可以商量的，他们赚得多了，你们地方上便得的多，赚得少了，养不活人了，你们地方就得倒贴。”
郭奉孝一听这种搞法，顿时就不乐意了。“夫人，很明显到时候节镇会将价格大幅度的压低，我们还不得不保质保量的生产，要是误了军机大事，那是要杀头的。这是将难题交给了地方上啊！”
夏荷一听就乐了：“还真是这个想法，不然公子为什么要将你郭奉孝放在这个地方呢？你想要让这些行业成为你德州能下金蛋的老母鸡，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宁可不要了。”郭奉孝连连摇头：“我情愿在其它地方多下下功夫。”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可行性报告我们度支司已经起草完毕了，等到公子从潞州回来，便将提交到公子案头，公子一批，你郭奉孝不乐意便去跟公子说吧！”
郭奉孝顿时苦了脸。
“你也用不着这么犯愁。”夏荷接着道：“既然是把难题交给你们，自然也会给你们相应的权力，到时候估计你郭刺史的位置也会升上一升，虽然还在这里任刺史，但也会另兼一个职位可以有效地管理这些特殊的行业。接下来的两年里，武威会息兵罢战，对于武器等的需求会大幅度的下降，这也是一个让你可以从容整顿他们的机会。这些作坊不过才正式运营了一年有余，很多弊病便暴露无遗，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的问题。这半年来，公子对于许多武器的研究并很不满意，明明已经给出了思路，给出了可行的法子，但新的东西就是出不来。很多人是安逸了，认为现在咱们武威的兵器已经是天下之冠，可以躺着睡一觉了，殊不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的武器装备越好，战场之上便能少死许多人，财政之上也会更加充裕。每年拨给他们那么多的研究经费，可不是让他们拿来用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的。”
“的确是这样。”郭奉孝深有同感地道：“负责军工生产的大使，在德州架子可比我大。”
夏荷卟哧一笑道：“等到他变成了你的下属，你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不说这些了，等一切都成了定局之后再讨论吧，郭刺史，说说你这里其它的行业吧，我倒是对毛纺业很感兴趣。”
“纺织这一行业，在军工，铸钱等行业不能给德州带来利润的情况之下，现在可是我们德州的支柱产业啊！”郭奉孝道：“博兴那边的毛纺已经形成规模了，每年能产出数万匹用羊毛纺成的布，这些布匹附加值可比普通的棉布高多了，已经直追丝绸了。在博兴，我们兴建了数家大规模的纺织厂，将那里的人组织起来进厂做工，效率极高。如今的问题是，原材料不足，羊毛产量远远跟不上生产的速度。”
“现在口外基本上已经平定了下来，义兴社派出去的人手，正在大力安抚哪里的百姓，招纳各类杂胡，到目前为止，卓有成效，大规模地养殖行业已经在口外逐渐形成了，过了今年，原材料就会源源不断地运来。到时候，我只怕你消耗不了。”
“怎么可能呢？”郭奉孝道：“现在德州新城附近，大量的女子基本上无事可做，这里的兵工铸钱等行业是不招纳女子的，而农田的活计，对于女子来说，也过于繁重，但这些都是劳动力啊，真有了源源不断地原材料，我可以让这些人人手一架纺车，就在家里劳作，然后纺出来的线，让博兴的纺织作坊统一收购，这样一来，既解决了这些女子的就业问题，也解决了纺织厂的原材料问题。”
王明义听到这里，不由伸出了大拇指：“郭刺史看来也是一个做生意的行家，从这些个体手里收购，而这些人又是利用空余时间来做这些事情，想必你肯定是要从中间赚一笔的。”
“这个自然，雁过拔毛嘛！”郭奉孝大笑。“不过夫人，有一件事我还要拜托。”
“什么事情？”
“这一次金公路过德州的时候，送给了我一块地毯，据称来自遥远的波斯，我问了一下价钱，倒是吓了我一跳，但我看那质地，却也并不比我们这里的纺织厂出来的质量强，听闻这种东西在江南可是有价无市啊，我们为什么不做呢？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一个染料的问题，金公送我的那一张地毯，花色斑斓，图案亮丽，而且经久而不褪色，我听闻太傅麾下就有这么一些人是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的，能不能请夫人帮帮忙，将这些人送到我这里来呢？”
“哦，你是说室火猪这支队伍里的人啊！”夏荷想了想：“好像是有这样的一些人，不过我也不太清楚，等太傅回来，我帮你问问吧！想来问题是不大的。”
“那就多谢夫了。”郭奉孝大喜。
“现在德州的问题，除了这些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丁不足的问题。”郭奉孝道：“当年移走的那些人，现在都在武邑，南宫，石邑，以及翼州这些地方，比起德州来，只强不弱，走了的人，都不肯回来。现在德州大片土地抛荒，最是让人心疼。”
“这个问题就只能慢慢来了。”夏荷想了想，道：“前段时间有不少战俘，或者会拨一些人到你这里来，对了，当初卢龙的那些战俘，如今可还安分？”
“早就是乐不思蜀了。”郭奉孝道：“这些人最早的一批，已经脱离了战俘身份，在德州安了家，要田有田，要屋有屋，谁还乐意回去？有他们现身说法，即便还是战俘身份的人，现在也都卯足了劲，准备在身份转换之后在这里安居乐业呢！”
“那就好。有人才好办事，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办事，那才是最好的。”夏荷开心地道。

第0476章 主妇回归
柳如烟在武邑的存在感其实很低。
做姑娘的时候在武邑住过两段时间，最早的一次是作为俘虏，压根儿就不为外人所知。第二次则是李泽为了拿住柳成林的软肋，派了军队到石邑将他们一家全都请了过来。但即便是在这一段时间，她绝大部分的时间也都是呆在李家大院里，一天更多的时间也是与王夫人呆在一起。
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里，王夫人彻底地喜欢上了她，有了将她娶进家门当儿媳妇儿的想法，当然，王夫人的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当时曹信，屠立春等李泽的心腹们的大力支持。
爱情自然不是曹信这些人考虑的因素，柳如烟长得漂不漂亮，对他们而言也毫无意义，漂亮当然更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可即便不漂亮，那也无所谓。男子汉嘛，特别是像李泽这样的男人，自然更应当娶妻娶贤，自然地应当娶一个对他的大业有帮助的女人。
柳如烟是当时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娶了柳如烟，便等于拿下了柳成林这个悍将，拿下了景州这片土地，这对于当时的李泽集团来说，是无比重要的。
后来，柳如烟成了李泽的妻子。
但他们的婚礼，却是在长安举行的，成婚之后，柳如烟也一直居住在长安。
对于武邑人来说，柳如烟这位主母，是陌生的。只是一个存在着的符号。
但夏荷就不同了。
自李泽创业之初，夏荷就一直在李泽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随着李泽势力日涨，夏荷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如今度支司的那个院落，是武邑最有影响力的地方。
李泽治下的官员们熟悉夏荷，并在私下里把她称之为女财神，是因为夏荷的度支司，掌握着武邑治下所有的财政大权。每年一度的预算，审查，对于每一名地方官员来说，都是一道关口。
年初的预算，那预示着这一年的日子好不好过。
年末的审查，代表着你的考绩是优，平，还是差，而这些考评，对于官员的升迁有着极大的影响。
这个小院子，不但掌控着整个武邑的财政，更是在持续不断地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最新式的财政官员，这些官员们，所接受的财务培训，与过去那些老官吏们所掌握的那一套完全不同，而这些人，毫无疑问，都算得上是夏荷的嫡系门生。随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在各地上任，掌握了各地的财赋大权，夏荷的实力，在其中很多人看来，是相当恐怖的。
哪怕她的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但她却能轻易地让武威整个治下平地起惊雷。
夏荷，绝对是武威节镇李泽之下的一位政治寡头。其它的官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是彼此相制，唯独在财权之上，夏荷是没有人制约的。
这自然是不正常的，但在武威，却没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夏荷是李泽的如夫人，是跟随李泽最久的人。即便是屠立春这样的人，也无法与夏荷相比。
当然，对于这些官员们来说，他们倒也并不担心日后如何，因为在夏荷以后，就绝对不可能再出现这样的一个人物了。不论下一位掌握武威财权的人是谁，他都不可能拥有夏荷这样的权力以及权威。
在武威治下，其实是有两套监察系统的，一套属于正儿八经的官僚体系之内的，另一套，却是来自杨开掌握之下的义兴社。
如果说官面上的监察系统有时候还讲讲情面，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话，那义兴社这边的监察系统，却是最喜欢穷根究底的。义兴社中负责这些事务的官员，基本上都来自最底层，他们对于官员的腐败最为深恶痛绝，一旦让他们抓着一点端倪，绝对便是穷追猛打，但凡被他们盯上的官员，最终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但这两套系统，对于夏荷却是无效的。如果有一天夏荷退了下来，接任者，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这条套系统的监察的。
就像帝都的老百姓都喜欢谈论政治，一个个都认为自己通晓一切一样，武邑的老百姓，现在也都具有了这样独特的别处百姓学也学不来的特点。
他们的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因为武邑，是武威治下官员来往最多的地方，武邑哪怕一个最简陋的茶馆，说不定在某些时候，也会迎来一些带着重要任务的官员，他们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传出去之后，被自动脑补之后，便会形成各色各样的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
当然绝大部分这样的传闻都是不靠谱的，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条重磅的消息，在后来被得到证实。而这些本来算得上是孤证的事情，却会被无限放大，反而成为了他们啥都知道的铁证。
夏荷的故事，在武邑便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而柳如烟的故事，却也在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因为陆续传回来的消息，让柳如烟原本在这里老百姓们想象中的形象，完全被颠覆了。
原本认为节帅的夫人，必然是一个美丽端庄，仪态万千的大家小姐的形象，但一次次的军报送回到武邑，在那些送消息回来的信使们的渲染之下，柳如烟却骤然变成了一个威风八面，武艺超群的将军。
本来还是半信半疑的，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势较重的士兵被送回到武邑大本营救治，柳如烟的形象却是愈来愈明晰了。相对于那些信使们那些一鳞半爪的消息，这些伤兵们有不少是跟随着柳如烟作过战的人，他们的话，那就确凿无疑了。
谁要是置疑，这些人只要说上一句当时我就跟着夫人在冲锋，便足以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坊间开始流传起了柳如烟的传奇故事。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关于节帅李泽的两位夫人都厉害透顶的说法，也开始在坊间流传开来，一山不容二虎，这是大家的共识，节帅的两位夫人都这样厉害，那只怕谁都看谁不顺眼，以前两位夫人一在长安一在武邑，自然是相安无事，但现在柳夫人归来，只怕两者之间便要上演一出好戏了。
当这种流言在武邑甚嚣尘上的时候，田波，屠虎这些情报机构的负责人偏生都不在武邑，其它人偏生政治敏感性又不强，等到夏荷也听到了这种传言之后，自然是又惊又怒，这才下令开始追查。
但此时，流言的始作俑者早就不可考了，或者有可能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查来查去，都只是一些道听途说，而且那些人一个个都身家清白，只不过是长了一张碎嘴罢了，这样的调查结果，让夏荷也是无可奈何。
这也是夏荷为什么一定要在柳如烟回到武邑的时候，亲自迎接的道理所在，哪怕她在这之前还在沧州，德州一带公务，也不得不压缩行程，日赶夜赶的回到武邑。
不像柳如烟并不真正了解夏荷一样，夏荷也同样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柳如烟。
夏荷不想柳如烟从长安一回来便听到这种流言，从而在两人心里种下别扭的种子。这一年多以来，一直是自己陪在公子的身边，柳如烟要说心中不吃味，同样作为女人的夏荷，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所以这一次对于迎接柳如烟的回归，夏荷是极其重视的。即便是穿那件衣服，她也是想了好久。
柳如烟是三品诰命，自己也是被册封为了五品诰命，那自己是不是要穿这身衣服去呢？好像不太合适，因为柳如烟远道而回，不可能穿着大礼服。
除了五品诰命，自己还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朝廷命官，穿官服去？当然也不行，这样穿着，是不是会让柳如烟心中有意见？
想来想去，最终，夏荷还是选择了一个素雅的常服，浑身上下，连一件首饰也没有带，无他，只是因为王夫人从去世到现在，还没过百日呢。
临近饷午时分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便到了武邑的南城门外。以夏荷为首，武邑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尽数出迎。
柳如烟马上就要抵达武邑的消息，早就在武邑城内传遍，所以这一天的武邑，街上是人头攒动，这让刚刚成为武邑县令的鲁亮可是急得汗透重衫，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县衙里连书吏都派了出去维持秩序都还不够用，最后不得已，只能求助于武邑驻军，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夏荷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出了城门，看到连城外都是人山人海的时候，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便皱了起来，这让鲁亮更是胆寒不已。他还不了解柳夫人是什么性情，但人在武邑的他，对于夏夫人的威势可是如雷贯耳的。
好在夏夫人也仅仅只是皱了皱眉而已。
随着一个个斥候不停地奔来，柳如烟一行人的队伍也是离武邑愈来愈近了。
当视野之中，出现了大队的骑兵前驱的时候，夏荷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第0477章 重逢
火红色的战甲，火红色的披风，火红色的战马，使得一路行来的柳如烟便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
本来因为缓缓行来的军队的严整的军姿而震慑得安静下来的民众，目光随着这一团跳动的火稳的移动而移动着，眼中神彩亦是越来越热切。
这个世界是不太平的，武力受到了更多的崇敬。武邑百姓现在的幸福而富裕的生活，说到底便是李泽的赫赫武力所带来的。
原本一个偏僻穷困的县治，因为有了李泽的存在，这几年来，竟然是成了天下视野的中心，随着李泽的军队征战四方不断获胜，滚滚财源敢从四面八方向着这里集中，使得武邑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便成为了这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之一。
武邑武风极盛，不管是这里的原住民，还是后来移驻到这里的百姓，都将参军作为自己谋求富贵的最佳途径之一，因为显赫的军功使得一些穷困之家一夜翻身的例子，在武邑这个地方，是寸出不穷。
所以武邑人对于武力的举趣是相当浓厚的。
而这样的一个主公夫人，在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之余，却也恰好更符合他们心中最深处的那一丝野望。
主公的夫人都如此威武，能在战场之上几进几出，杀得敌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那主公本人，该是何等的英雄才能降服这样的巾帼豪杰呢？
由此及彼，倒是让他们对李泽更加的心服口服，对未来也就有了更强的期待。
不知何时，不知何处，有清脆的掌声传来。
然后，稀疏以掌声越来越热烈，渐渐地汇成了一股洪流，威武的呐喊声响彻城天地之间。
小蝉，陈炳，褚晟等将领自觉地拉开了与柳如烟的距离，让她一人行走在百姓们的鼓掌和呐喊之中。
柳如烟微笑着向百姓挥着手。
她没有想到自己在武邑是这样的受欢迎？
夏荷带着一众官员，缓步迎了上去。
看到夏荷，柳如烟立即翻身下马，疾步迎了上去。
“见过夫人。”夏荷盈盈下拜。
“姐姐快别多礼了，你我姐妹，哪需要如此虚礼？”柳如烟一把拉住了夏荷，以她的力道，夏荷便是想屈膝也弯不下去了。
“见过夫人！”夏荷身后，淳于越，鲁亮等人也是一一上前拜见，在武邑的大人物中，也只有下章回没有过来了。当然，以章回的身份，也压根儿用不着来亲迎柳如烟。
“罢了罢了，大家都不用多礼了。我不过是回家而已，这么兴师动众干什么？”柳如烟笑道：“这么大阵仗，倒是有些吓着我了。”
“夫人，淳于先生您是认识的，这位是鲁亮鲁县令，刚刚接任姚敬成为武邑县令。”夏荷含笑介绍道。
柳如烟微微点了点头：“鲁县令，还请你劳累一下，让这些百姓都散了吧，各位官员也好各去做各自的事情。”
“只怕很难，这些人都是奔着夫人您来的，城门外如此，城内却也是人山人海呢！”鲁敬苦笑：“不是下官不听令，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淳于越笑道：“夫人这一路行来的英姿，却是在武邑传闻甚广，如今您回来了，他们不亲眼见一见，如何甘心？夫人，这些人都是太傅最忠诚的臣民，也不好让他们过于失望的，淳于越斗胆，便请夫人上马沿街一行？也让这些人看一看夫人的飒爽英姿。”
柳如烟骨子里本来就是豪爽之人，闻听此言，倒也是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办吧！姐姐您是骑马来的吗？”
夏荷笑着摇头，心里明白柳如烟的意思，道：“我是坐马车来的。”
“姐姐想来也是会骑马的吧？”
“骑倒是会骑，只不过骑术欠佳。”
“会骑就行。小蝉，去寻一匹性子温胜的马来，我与夏姐姐今日并辔而行。”柳如烟笑道。
“今日武邑百姓可是为迎夫人而来，夏荷哪里敢与夫人并肩？”夏荷连连摇头。
不管夏荷如何推辞，柳如烟却是不管不顾，等小蝉牵来了马，却是将夏荷一下子就架上了马去，自己也是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向着城内缓缓而行。
正如鲁亮所说，城外人头攒头，城内也是人山人海。武邑城历经扩建，这条横穿整个武邑中心的大道，两边已是挤满了百姓，看到柳如烟一行人缓缓行来，都是大声的欢呼起来。
柳如烟这是第一次公开出现在武邑百姓面前，而夏荷虽然在武邑名声赫赫，但真正见过她的，更多的也只是那些官员，普通的百姓也不过是口口相传而已。而今天，太傅李泽的两位夫人齐唰唰地公开亮相，自然是让武邑人无比激动。
一个火红，一个素白，一个英武，一个温宛。倒也是搭配得当，相得益彰。想来过了今日之后，武邑人便又会多出许多谈姿来。
两人并辔而行，神态亲蜜，倒也是多多少少冲淡了早前在坊前流传的二人相争的传闻。
柳如烟到现在为止，倒也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无意间的举止，反倒是让传闻不攻自破了。
李家大院，前面是李泽的节镇府，虽然李泽不在，但武威节镇的一应功能，却仍然还是在有条不紊的运转。后院方是李氏家着所住的地方，柳如烟纵然是当家大妇，此时归来，也不可能自正门而入。
进入到这条大街后，耳边便清静了下来，眼前也开阔了起来，这条街道，可不是普通的百姓能随意地溜哒进来的。陈炳褚晟此刻也带着三千千牛卫各自回归城内的军营，柳如烟夏荷身边，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侍卫。一行人转到侧门处，田波早就带着人等候在哪里了。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却是柳如烟的老子和亲娘。
长安事变之前，屠虎便安排他们两人先行离开，绕行江南，虽然多走了几千里路，但在金满堂的照顾和安排之下，倒也是顺风顺水，竟是比柳如烟早了月余时间回到了武邑。直到回到了武邑，他们才听说了柳如烟这一路之上的遭遇和辛苦，柳老爷子以前虽然不大顶事，但不管怎么说经历了如此多事情的男人，胆子不见得变大了，但眼界的确是开阔了，此刻却还绷得住，柳老夫人却是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女儿，早已是泪水涟涟了。
上上下下地端详了老半天，只看到女儿上上下下完好无缺，又在柳如烟的连声安慰之下，这才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
“老夫人多好的一个人儿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呢？”牵着女儿的手，柳老夫人一句话，便又将在场众人的悲伤全都勾了出来。
柳如烟的眼眶也立时便红了，王老夫人对她是真的好，对于王老夫人的死，她是满怀歉疚的，一边的夏荷，也是跟着王老夫人多年，此刻也是转头擦拭眼泪。场间竟是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好了好了，今日是重逢的大喜日子，就先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巧儿，我那外孙呢？几个月不见，可是想死我了。”见此情景，柳老爷跨前一步，岔开了话题。
后面的小蝉听了这话，赶紧从身后的马车之上的乳娘手中接过李澹，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
柳老爷将小小人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看着长得墩实强壮的小家伙，脸上立时便笑开了花，柳老夫人却是毫不客气地从柳老爷手中将李澹抢了过来：“你粗手粗脚的，可别伤着了我的宝贝外孙。”
小家伙已经快要四个月了，眉目之间，像极了李泽，被柳老夫人抱在怀里，倒也并不怕生，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挥舞着小手，想要去摸老夫人的脸庞。
气氛终究是活跃了起来。
“夫人，您住的院子已经都打扫干净，收拾妥当了，您一路行来终是辛苦，便先去休息怀下，晚间，还有一场为您接风的盛宴，在武邑不少重臣们的家眷都会来出席的。”夏荷走到柳如烟身边，低声道：“我得去盯着他们安排，就先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牵着夏荷的手，柳如烟点头道：“那就有劳姐姐了，今日宴后，我们姐妹再好好说说话，我还有许多话与姐姐讲呢！”
听了这话，夏荷却是心中打鼓，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第0478章 交心
晚宴是热闹的，却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味道。
能有份参加这一场晚宴的，几乎都是武威节镇之下的重臣的家眷，相比起他们的男人们的自矜以及自尊，女人们则更加现实许多，她们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夫人外交历来都是官场交往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但让她们很为难的是，今天宴会的主角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自长安归来的太傅夫人，三品诰命柳如烟，溜须拍马那自然是少不了的。说起来柳如烟倒也真值得她们吹捧一番，而且不会让她们尬吹，是实实在在的有料的。这里头有不少武将的夫人，从自己的男人嘴里，这些女人可是清楚，眼前的这位太傅夫人，不单单是长得好看，更是一位有着真本事的女中豪杰。
但问题是，这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啊！
李泽的如夫人夏荷。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如夫人，即便再受宠爱，也不见得能入她们的法眼，但谁让夏荷还是度支司的司长呢！如今更有传言说，夏荷即将出任新朝廷的六部之一的户部的尚书之位。
户部是什么地界？
这里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是不清楚的。
朝廷六部排位，吏部向来排名第一，而户部排名，还在兵部之前，妥妥的第二位。
李泽进行政改，撤消三省，只设宰相，六部的地位便又上升了一步，如果夏荷当真做上了这个位子，那自己的男人，见了她也是只有抱拳行礼的份儿了，那她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怎么大吹柳如烟的同时，又不失礼节的吹捧一下夏荷，在两人之间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这就是一门极难的艺术了。也只有那些久经阵仗心思灵巧的人，才能在这样的一种气氛之中，做到游刃有余。
还有一些，就纯熟于一说就错，多说多错，最后只能闭上嘴巴不说，只能抱着杯子以酒代言的份了。
好在唐人豪爽，男人如是，女人也照样不差，这些妇人们，喝起酒来倒也是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倒也是将这种微妙的氛微冲淡了不少。
这场晚宴之中，真正不需要做这些的，也就廖廖几人而已。
章回的夫人是真正的书香门弟，大家闺秀，话说得少，酒喝得温文尔雅，但绝不比众人喝得少，偶尔说两句，引经据典，一般能将绝大部分人说得一头雾水，除了拍手称赞啥也说不上来。
曹信的夫人是最早支持李泽的一方诸候，功劳摆在哪里，曹信的地位也摆在哪里，自然不需要殷勤，在屋里却是逮着机会，便要狂灌殿前都指使尤勇的夫人的酒，也不知两人以前有什么过节。
还有一位，便是来自大青山农庄里的桃姨娘了。现在她也是跃上枝头变凤凰了，自从李泽松了口，李安国便纳了这位原本的通房丫头做了姨娘，后来又更进一步，成了真定郡王的侧妃，也算是摆脱了丫头的地位，真正的有了身份。
现在她也算是母以女贵了。女儿李馨的未婚夫金不换的老子金满堂，可是现在李泽跟前最为得用的人之一，连带着她自然也有面子。
不过很显然，她显得与夏荷更亲近，十句话里头，倒是有六七句是与夏荷在说话，想来她是觉得夏荷与她身份相若，有着更多的共同语言罢。
晚宴散时，已是巳时三刻了，平日里一个个端庄的这些贵妇人们，早就一个个东倒西歪，是自家丫环仆妇的扶持之下，勉力向柳如烟告辞而去。即便是章夫人，看起来虽然不失风度，却也是有些步履维艰了。
所谓酒后露真容，到了这个时候，各家夫人的真面目倒是一一绽现无遗，便是现在身份尊贵的桃姨娘，勉力装了一个晚上的贵妇人，此刻也是露了真容，像章回夫人那种即便是喝到摇摇欲坠却仍然保持着仪容风度的，席间可说是少之又少了。
柳如烟倒是看了一个热闹，不由感慨武邑终是一个小地方啊。她在长安，这样的晚宴也是经历了很多，但那些人贵妇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风度气概，倒也不输章夫人。
她这里，倒是牛鬼蛇神居多了。
送走了客人，不容夏荷多说一句什么，柳如烟已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姐姐不要走，早就说好了，酒宴完后，我们姐妹两说说心里话。”
一路到了柳如烟的卧室，大大的床榻之上，小李澹已是睡得香甜，小蝉正斜靠在床上，轻轻地打着扇子，看到两人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拉着柳如烟坐到了床榻之上，看着床上的李澹，柳如烟忍不住凑了过去，在那胖胖的小脸蛋上啪哒撮了一口。浓重的酒气顿时熏醒了李澹，睡意惺忪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倒是先张开小嘴哇哇地哭了起来。
持着挥手蹬脚哭喊的李澹，夏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柳如烟却是开心地大笑，挥挥手让小蝉抱了李澹去找乳娘。
“小蝉，让澹儿跟着乳娘睡，你送过去之后就回来守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柳如烟道。
“是！”小蝉抱着李澹匆匆而去，左右乳娘的房门就在隔壁。
“本来郎君是让我自己奶孩子的，可是阿娘不许。”看着小蝉的背影，柳如烟道：“不过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一直亲自带着孩子睡觉，郎君说这样可以增进母子感情。”
“大公子长得真壮实。”夏荷道，“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柳如烟哈的一声笑：“这些赞扬的话，留给别人去说吧，你我姐妹，不用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他有没有福，还不是看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姐姐，你跟郎君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怎么一直就没有怀上呢？”
夏荷脸色微黯，低头道：“或者是缘份未到吧。”
“我跟郎君也说过这事，郎君说，这是因为你操心劳碌太过，度支司这样的一个重要的部门，在你手里井井有条，可是苦了你了，每每说起这事，郎君便对你极有歉意呢！”
“没有公子，哪有夏荷今天，我这一身本事，也都是公子教的，为公子做事，那是我的福分呢！”夏荷认真地道。
“不是为公子做事，是为我们一家做事呢！”柳发烟拉住夏荷的手，认真地道：“也别太过于操心了，现在度支司也差不多上了路子了，回头让金源好好地给你调理一番，澹儿可需要他多一些弟弟妹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多几个帮手才好呢！”
夏荷有些讶然地看着柳如烟。
“姐姐，我不是那种度量小的女人，当然，我也不是那种没心眼子的女人。”柳如烟微笑道：“今日里那许多贵妇人，大概以为像我这样在战场之上杀人如草芥的女子，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罢。”
夏荷摇头道：“我可没有这么认为。”
“这便是了。”柳如烟拍手笑道：“我啊，不是一个能轻易相与的人，姐姐你，说起来也是一个厉害角色，咱们这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果说我柳如烟完全不嫉妒你，那是假的。可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你从小就跟着郎君呢？郎君对你，终是不同的。”
“夫人！”
“我是跟你说心里话呢！”柳如烟道：“我爱郎君自然是极深的，但只怕郎君心里爱你要更多一些，你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份，我没得比，谁让我来得晚了呢？”
“所以啊，我们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自然有些话，便得先说透了，说明白了。”柳如烟看着夏荷道：“我自然是想要姐姐与我一条心的。说句实在话吧，像郎君这样的人，以后只怕女人不会少的。但无论将来这些女人如何，与我们总是没得比的。”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当真明白了吗？”柳如烟道：“外间很多传闻，说我们两人将来必有一场争斗，说什么一棵梧桐树，如何能栖得下两只凤凰？我虽然不在武邑，却也是知道的呢？”
夏荷悚然惊道：“传这些谣言的人，别有用心，我曾下令追查，却终是没有查到源头，只怕便是那些公子的敌人刻意做出来的了。”
“管他是谁，那都无所谓。”柳如烟悠悠地道：“我想说的是，只要这棵梧桐树够大，又怎么栖不下两只凤凰呢！”
“夏荷只不过是一个丫头，那里敢与夫人相比？”
“过去的丫头，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柳如烟吃吃地笑了起来：“皇帝到了镇州之后，新的六部便会立起来，你，铁定是新成立的户部尚书，正三品的户部尚书。姐姐，看我们郎君那架式，指不定过上几年，就会把皇帝撵了自己坐上这个位子呢，到时候，我们这两只凤凰，又岂会没有地方？”
“今日与姐姐说这一番话，便是我担心姐姐想得太多，将我想得左了，那反而差了。哥哥跟我说，有些事情，不如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有些话，藏着掖着让别人去猜，不妨明明白白说出来，这样，反而省了许多事情。我是想公子能成大事的，姐姐想来也必是这样，既然咱们两个目标相同，又爱着同一个男人，那又有什么矛盾可言呢？更何况，将来这个男人啊，只怕会有更多的女人来争呢！但有你我两个在，来再多的女人，也只有以色娱人的份儿。”
柳如烟大笑起来。

第0479章 两个女人
站在门外，冷风一吹，夏荷不由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身边的柳如烟伸手一把扶住她。
“不要紧吧？”柳如烟关切地问道。
夏荷摇了摇头。
“没事儿。今日喝了几杯，这个时候，酒劲倒是上来了。”
“看来你的酒量真不昨地，要多练练！”柳如烟笑道。“小蝉，送夏夫人回去。”
“不用了。”夏荷连连摇头，“就这几步路，哪里还用劳动小蝉姑娘。”
“那可不行，你要是摔着嗑着了，郎君非找我麻烦不可。”柳如烟道：“再说了，你肩上的担子重，郎君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接下来只怕你会更忙的。小蝉，替夏夫人掌灯！”
夏荷终是没有拗过柳如烟，在小蝉的搀扶之下，一路远去。
柳如烟目送着夏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这才回到了屋里，躺在了床上，双眼微闭假寐。
没用多长时间，小蝉回到了屋里，轻轻地掩上了房门，拧了一副毛巾，轻轻地替柳如烟擦拭着脸庞。
“夏夫人回去了？”
“是的，小姐。”小蝉道。
柳如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小蝉终是忍不住，道：“小姐，您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大的面子？都差不多是低声下气了？您才是正室。”
柳如烟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蝉，看得小蝉心里有些发毛。
“小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柳如烟缓缓地道：“小蝉，你觉得，我和夏荷，郎君会对谁的情份更重一些？”
“这个？”小蝉很想说自然是小姐你啦，但这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那你再说一说，对于郎君的大业，我和夏荷，谁对他的帮助会更大一些？”柳如烟接着问道。
“这还用说，自然是您啦，别说您这一路之上冲锋陷阵，舍死忘死的功劳，外头还有大公子呢！”小蝉这一次说得理直气壮。
柳如烟叹了一口气：“你呀，倒真是内举不避亲，小蝉，你想过没有，我和大哥的确在武力之上能对郎君有很大的帮助，但我们所拥有的武力，却是可以被替代的。你想想郎君麾下，石壮，屠立春，闵柔这些大将，再看看李德，李浩，李瀚甚至是李泌这些后起之秀，他们真比大哥差吗？资格更老的曹信，尤勇等人就更不必说了。”
小蝉嘟起了嘴。
“可是夏荷，却是不可替代的。”柳如烟的眼色之中有些不甘心，但却又无可奈何。“在长安的时候，我曾看过千牛卫的帐本，可我看不懂。你要知道，我从小可就是跟着母亲学习如何管家理帐的。我居然连几千人的吃穿用度的一个帐本都看不懂，就更别提屠虎手里握着的钱庄以及商队的那些账目了。而夏荷呢，却执掌着整个武威近二十个州的财政大权，什么预算决算审计划拨我听着都头大，什么是赤字什么是头寸，什么是准备金，我一头雾水。”
“不过就是一个管家的罢了。”小蝉哼哼道。
柳如烟失笑：“如果把武威比成一个大家，你这说法倒也差不多，不过这个管家可不得了，武威治下，所有的财赋官员，皆是夏荷一手培训出来的，都可以算成是她的嫡系，这一点，我和大哥能比吗？”
小蝉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夏荷的底气所在。因为没有人能替代她。”柳如烟道：“再者，她和郎君的情份，也是我无法比拟的，夏荷从七岁上就跟着他了，十几年了，他们之间相处默契，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这一点，在我还没有和郎君成婚之前，我便已经注意到了。而且夏荷这个人啊，与一般的丫头大大不同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她是郎君教出来的，小蝉你不知道，郎君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奇奇怪怪的言论，而我试探过夏荷，她呀，与公子的想法如出一辙，郎君看我们所有人，经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态，这种感觉让人很奇怪，因为并不是因为公子骄傲或者看不起人，我感到的是，郎君这样看人的时候，带着的居然是一种怜悯的意味。”
“我们哪里可怜了？”小蝉不满地道。
“不是你说的那种，但我就是有这样奇怪的感觉。”柳如烟叹道。“我在夏荷的眼中，有时候也能感受到一模一样的意味。哪怕夏荷在我面前一直都很恭敬，挑不出一丝的错处，但这种感觉，却绝对错不了。”
“她敢看不起小姐，小姐您还给她这么大的面子？”小蝉怒道。
“你不懂！”柳如烟摇头，眼中有些迷茫：“有时候我感到，郎君和夏荷是同一类人，我们，是另一类人。”
柳如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小蝉。
听到这里，小蝉不由有些发慌：“小姐，这么说来，将来，将来岂不是……”
柳如烟卟哧一笑：“你又想差了。我啊，给予她最大的尊重，是因为她能给郎君最大的帮助。哼哼，就算她与郎君情份重又怎么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就不信我争不来同样的甚至更多的情份。从小到大，我服过谁来？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当然是更好，如果真想掀起一些波澜来，那我也是会奉陪的。”
“把最大的敌人变成最好的朋友，这倒也是一个妙计。小蝉就怕有些人不能领会小姐您的意思呢？”小蝉连连点头。
“夏夫人可是冰雪聪明的。”柳如烟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她在财权之上有着绝对的权威，但我在军队之中的威望也不差，咱们各有长处，合在一起，那才会成为郎君最大的助力呢！如果她连这一点也想不明白，也枉郎君如此疼她了。小蝉，郎君的确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但他啊，却尽力地在规则之内做事呢！要不然，哪有什么皇帝北狩镇州的事情！”
小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柳如烟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地道：“小蝉啊，你也大了，也该给你寻门亲事了。”
“我可不愿离开小姐！”小蝉腾地红了脸。“我不嫁人。”
“那有不嫁人的道理！”柳如烟睁开眼看着小蝉道：“你自己有没有看得上的？不管是谁，只要你看上了，我总是能替你说成这事儿。”
“哪有？”小蝉跳了起来，拿毛巾捂住了脸。
“也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也没见过几个青年才俊。”柳如烟失笑道：“李敢你觉得怎么样？嗯嗯，还有李浩？李德？或者是李睿？这几个，将来必然都是要成大气的，最不济，也可以成为一方大将。不过在我看来啊，倒是李睿最为厉害，你要是不怕将来受欺负，我去找郎君给你说说这李睿？便是大哥，也很欣赏这个李睿呢，大哥看好的人物，必然错不了。小蝉，你觉得如何？”
柳如烟说着话时，小蝉却已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柳如烟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就李睿吧！”
东院的柳如烟沉沉睡去的时候，西院的夏荷却仍然坐在灯下，有些心烦意乱地翻着面前的一份报告，但平日里一眼扫过去便能大致清楚的账目，现在在她中却是一个个跳动的小蝌蚪，那里静得下心来，终是有些烦了，将报告扔到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大堆今天送来的各地的需要她亲自批复的文案，一天没去度支司，但事儿倒是一件没少。
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之声，夏荷不由有些愕然，她的西院，警卫可丝毫不比东院里差，她这里经常会有事关武威的很多重要的文件，即便她不在这里住，这里也是戒备森严，怎么会有人直接来敲她的房门而没有禀告。
正自奇怪，外头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夏荷，是我。”
夏荷恍然大悟，来人竟然是夏竹，也难怪外边的警卫没有丝毫动静了。赶紧站了起来了，揉了揉脸庞，这才微笑着走过去拉开了房门：“夏竹姐姐，这以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
说来夏竹也是可怜，当年王夫人是打算将夏竹也配给李泽的，却被李泽一口给拒绝了，现在夏荷已是枝头的凤凰，夏竹却还是老样子，王夫人去世之后，她更加便显得无依无靠了，在潞州之时，她要剃度出家替王夫人守墓，未尝不是心灰意冷的缘故。
直到此时，她仍然不知道李泽对她的未来已经有了安排。只不过李泽不许她出家，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大队伍回到了武邑。
“快两年没有回来了，现在静心堂里，就我一个人住着，哪里睡得着？”夏竹两眼微红。
拉着夏竹的手，将她牵进了屋里，夏荷安慰道：“姐姐，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你服侍了老夫人这么多年，老夫人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会保佑你的。”
夏竹苦笑了一声，看都会夏荷道：“你今天与夫人见面谈过了？”
夏荷点了点头。
“这位姑奶奶不好打交道吧？”夏竹道：“看起来豪爽大气，极好说话的一个人，其实内心里主意正着呢！夏荷，你要小心一些。我刚刚回来，便听家里有些老人说起了外面的一些传言。”
夏荷淡淡一笑：“姐姐放心，我本来就没有想过去争什么，又有什么可小心的。”

第0480章 误会
看着从容，淡定地坐在面前的夏荷，夏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心情。
她与夏荷其实都是一样的丫头出身，她比夏荷还大上半年，同时进的李家的大门，只不过后来夏荷被王夫人指派去跟着了小公子，而自己，则留在了王夫人的身边。
在当时看来，自己的命要比夏荷好多了。因为那年的小公子刚刚五岁，险死还生之后，便变得痴痴呆呆，连话也不会说了，而且身体隔三岔五地就会生病，那个时候服侍小公子可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情。后来公子虽然身体大好了，但整个人也变得奇奇怪怪，在大家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夏竹一直觉得夏荷在李泽的身边一直过得苦不堪言。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慢慢地走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与夏荷之前的差距，竟然已经到了一个根本就无法比较的地步。
夏荷成了公子的如夫人，成了朝廷五品的诰命，而且有传闻说夏荷将前无古人的担任接下来朝廷的户部尚书，大唐女子为官，倒也并不稀奇，盛唐之时，不仅是女子，便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胡人，番夷，也照样能做官到极高的位置。但一个女子能做到一部尚书，却也是没有的，光是这一点，只怕就会让夏荷在史书之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而自己，到了今天，身份，还是一个丫头。
夏荷能走到今天，依靠的可不仅仅她是公子的如夫人，更多的是靠着她自己的真实本事，即便是刚刚回到老宅里，但夏竹也能从那些留在老宅里的老家人中，听出他们对夏荷的敬畏。
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控制整个武威治下财赋的人，夏竹知道，自己是怎么也比不上的了。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是拍马也比不上的。自己最大的本事，也就是能管管原来李家大宅的账目而已。
这种落差，在今天抵达了顶峰。
宅子里举办盛大的晚宴迎接主妇的归来，武威治下官员们的家眷无不前来祝贺，而这场云集了现在武威大部分贵妇人的场合，她夏竹，竟然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楼阁之上，看着主院那边辉煌的灯火，夏竹心里是感慨万千的。王夫人在世的时候，那些人贵夫人见到自己，谁不亲亲热热的叫一声夏竹姑娘啊？可今时今昔，她们在欢宴的时候，又有谁还会想到自己呢？
原来没有了王夫人，自己什么也不是。
想到这里，她蓦然红了眼圈儿。
“姐姐，你自己啦？”看着夏竹泫然欲泣，夏荷问道。
“夫人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一刻，我恨不得是自己挨了那一刀，替夫人去死。”夏竹捂住了面庞，抽泣着道。
夏荷也是神色黯然。
说起来，好的命运，也是因为王夫人而改变，没有王夫人，那有自己的现在呢？至今她还忘不了第一次踏进李家大门，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第一次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当然，还有王夫人那怜爱的眼神。
她和夏竹都是同一批被从人牙子哪里买回来的。那时与他们一样的女孩子还有许多，她和夏竹无疑是幸运的，而其它人，现在是死是活，早就不知道了。
“妹妹，我本来是想要削发出家，为夫人守墓的，可是公子却不许。”夏竹擦干了眼泪，低声道：“以后，我们姐妹又要相依为命了。”
夏荷点了点头：“姐姐放心吧，还记得当年我们在人牙子那里的时候，姐姐但凡手中有一个馍，也总是要分一半给妹妹，当年的照顾之情，妹妹一直牢记在心里呢，以后妹妹自然也不会让姐姐受苦的，姐姐便放心吧。”
“我们姐妹这么多年，情深意重，我自然是放心的。妹妹，夫人强势，你不争，可也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对付你啊，咱们姐妹总是要联起手来才能过得更好的，以后可不会有夫人照应我们了。”夏竹低声道。“公子是要做大事的，只怕也没时间，没心事管后头的事情，你也是一个大忙人，尽顾着公事了，心眼儿可也不能太实诚了。”
夏荷听了这话，却是一下子愣住了。
夏竹这话里有话啊。
盯着夏竹半晌，看着夏竹突然变得有些绯红的脸庞，夏荷一下子恍然大悟，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只怕夏竹是误会了什么了。
犹记得老夫人还在的时候，曾经说过要把夏竹也给公子的话，不过当时被公子拒绝了，公子还对自己说过这件事情。
如今公子不许夏竹出家，还将她送回了武邑，只怕夏竹心中误会了什么。所以今天才会特意来找到自己，说出这番话来。
与自己不同，夏竹现在真是没有什么立身之基的。
夏竹也充满期待地看着夏荷。
她的确是误会了。
这一路之上，她看到了柳如烟的强势，也看到了柳如烟在战场之上是如何的杀敌如草芥，指挥大军作战是如何的英姿飒爽，相比起柳如烟，她除了自惭形秽之外，竟是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与对方相比的地方。
那么除了与夏荷联手之外，她竟然没有丝毫别的办法。
夏荷有些尴尬地端起了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却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夏竹赶紧站了起来，替她抚着后背。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夏荷心中也是作出了决策，必须尽快地把这件事告诉夏竹了，免得她的误会愈来愈深，到最后可是不好收场的。
石壮那可是公子麾下最得用的大将，现在又驻扎在潞州这样的要紧地方。
“姐姐，公子其实对你以后的日子是有安排的。”夏荷放下了茶杯，轻轻地道。
“我知道！”夏竹红着脸低下了头。
夏荷装作没有看见夏竹的模样，接着道：“石壮将军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但有本领，更是一个重情重意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惦记着他死去的妻子，公子曾几次要给他说亲，都被他拒绝了，说是怕平儿受委屈。”
夏荷抬起头，盯着脸色骤然之间变得苍白的夏竹犹如雕塑一般的僵在了哪里。
“这一次，公子替你再次向石将军说亲，石将军却是答应了，还说平儿很喜欢你呢！那几年，本来就一直是你在照顾平儿呢！”夏荷接着道。
夏竹猛然地站了起来，显得极是慌乱，竟然将桌上的水杯打翻，洒出来的水，将夏荷案几之上的报告都给浸湿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揩拭上面的水迹，却忙中出错，哗啦一声，竟是将桌子之上的一大垒文卷全都打翻在了桌子下。
“我，我……”手足无措的夏竹结结巴巴地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好半晌，才猛然一转身道：“妹妹，我，我头有些疼，我先走了。”
看着风一般转身，逃也似的离开的夏竹，夏荷站了起来，手伸出去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只张了张嘴，啥也没有说出来。
听着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凌乱的远去的声音，夏荷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捡起被水浸湿的文卷，上面的文字却是已经看不清了。
夏竹只怕是喜欢公子的。这种喜欢或者便是从王夫人当年起了那番心思之后便有了。更何况现在公子今非昔比了，看到自己现下的状况，看到夫人如今的威风，夏竹怎么可能不眼热动心呢？
这不是她的错。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夏荷只希望夏竹不会因为这件事，在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这一夜，柳如烟睡得很安稳。
这一夜，夏荷彻夜未眠，案上的文卷却在天亮的时候，都已经被她批阅完了。
这一夜，夏竹也是压根儿就没有睡，枕头早已被她的泪水完全浸湿了。
错过的机缘，便是错过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而这一夜，在潞州的李泽也没有怎么睡，只是在鸡鸣之前稍稍打了一个盹儿，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也准备带着皇帝一起回镇州了，接下来在镇州，想来内部的事情也一时不会消停下来，甚至会比他打一场大仗更耗费心神。
皇帝需要安置，薛平韩琦之流需要斗争，即便是自己麾下的文臣武将们，也要平衡安排，这都是一些非常耗心神的活计。
不过在李泽看来，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他算计的那些战略目标，该达到的，基本上都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不过是稳健的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而已。
这一夜，在卫州，裴矩也没有睡，与裴矩一齐抵达卫州的田波也没有睡，驻扎在卫州的梁晗，也没有睡。
因为宣武军主帅朱温的使者敬翔已经抵达了卫州，而与敬翔一起抵达卫州的，是多达数千人的长安勋贵，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
安置这些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些在宣武朱温的铁蹄之下瑟瑟发抖的文武官员勋贵世家们，到了卫州，看到了大唐的旗帜，却又一个个的活泼了起来，神气了起来。

第0481章 战俘
卫州城外数里，早先被刻弃的营寨又被利用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里面住的不再是军队，而是从长安，洛阳等地被宣武朱温遣返而来的朝廷官吏及其家眷。
一路之上，这些人算是吃尽了苦头。
作为被朱温当作筹码扔出来的这些人，一路之上，他们自然是不受待见的，只能忍饥挨饿苦捱着往卫州方向走，不敢有丝毫触怒押送他们的宣武军的动作，宣武军在洛阳，长安的暴行，他们可是亲眼目睹者，亲自经历者。
好不容易到了卫州城，原本以为可以翻身得解放的这些人却又大失所望了，卫州城近在咫尺，他们却不得入内，一个破破烂烂的军营，成为了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除了押送、监看他们的军队变成了武威军士兵之外，其它，竟然是丝毫没有得到改变。
敬翔一行人抵达卫州之后，便被迎进了卫州城，而这数千的俘虏大军，却只有极少数的人，被裴矩派人接进了卫州城，其它的，尽数被留置在外。
敬翔等使者团被安置进了驿馆，派了士卒严密看守，在卫州的武威方面的文武主官们，却是一个也没有去见敬翔，反而是集体出现在了迎接原左仆射王铎之中。
在宣武方面作出愿意交换战俘的决定之后，王铎是武威方面点面要交换的人物。此刻裴矩，田波等人见到王铎，却都是吃了一惊。
王铎可是一个极擅保养之人，当年在武威的时候，便让李泽甚为惊讶，还专门为此向王铎讨教养生保健之法，年近六十的王铎，当时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但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头发斑驳，脸上皱纹深刻的垂垂老者。
“王仆射受苦了。”裴矩抱拳为礼。
王铎却是以袖掩面，羞愧地道：“本想死国，却又苟活，无颜见故人。”
裴矩上前扶住王铎，正色道：“仆射这是说哪里话来，留得有用之身，方能拨乱反正，廓清环宇，像仆射这样的人，到了武威之后，却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王铎苦笑：“朱温包藏祸心，这是欲乱武威之策，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裴矩，田波，梁晗相视一笑。
“自然明白，王仆射，请坐。”裴矩扶着王铎坐下：“太傅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但这事儿，却是不能不换，不得不换。不过武威自有应对之策，仆射也不必过于操心。您可是太傅点名要换回来的人，要是不换仆射，这事儿便作罢，说起来，朱温可是不情不愿呢！”
“老朽一个。”王铎摇头道：“太傅要我何用？到了武邑，还请太傅给我安置一个地方，让我安心养老便罢。”
“太傅可是指望着仆射您能再度为国效力的。”梁晗笑道。
“罢了罢了。”王铎连连摆手：“身心俱疲，不堪驱策了，太傅如果能给我一份俸禄，让我混吃等死那是最好，如果不给，那赏我一片土地，我带着家人躬耕，只要能不饿死，那也不错，至少也不用在长安受那窝囊气。”
“仆射说笑了。”裴矩与田波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明白了王铎的意思。
四世宰相之家的王铎，是官场之上的老油条，精明之极，岂有不明白当前局势之理？他这是不想掺合进这一洼混水之中去了。免得做成了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
不过想想，以王铎这样身份，这种资历的人，既然过来了，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太可能，就算李泽愿意让他退出这个漩涡，薛平等人恐怕也不会善罢干休。
“仆身一路辛苦了，却在这里好生地休息两天，然后裴某便安排仆射往镇州去，太傅一行人刚刚从潞州出发，我们一路之上轻车简从，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追上太傅一行。”裴矩道。
“不急。我累得很，想在卫州多呆几天。”王铎摇头道：“然后也不必去镇州了，直接去武邑便好，大青山下的庄子幽静，靠山临水，真定郡王不也是在哪里吗？我再去哪里养养身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裴矩三人对视了一眼，看样子王铎这是下定了决心退出了。太傅到了镇州，接下来朝廷新立，必然会是政争最为激烈的时候，王铎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镇州，以免给大局造成新的变数。
“一切如仆射所言吧！”裴矩道：“这个院子便让仆射一家暂时休养，如有所需，尽管吩咐就是，裴某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仆射一家的起居生活。”
“如此便多谢诸位了，也请替我向太傅表示感谢。”王铎连连拱手道。
出了院子，三人并肩缓缓而行。
“看起来王仆射对于这个朝廷是失望到了极点了，也清楚想要挽回局势，非得太傅不可，所以才如此坚定地要退出朝堂去养老了。”梁晗道：“不过他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何不助太傅一臂之力，以他的身份资历，往堂上那么一站，便是薛平也得往后挪一挪啊，在他面前，薛平那就是后生小子，不值一提。”
裴矩沉默了片刻，方道：“他有他的难处，四世宰相之家，现在又明知太傅心意，你让他一下子便站在太傅一方，那是为难他了。他能两不相帮，已经很不错了。”
“迂腐！”梁晗哼了一声。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住着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监门卫中郎将高象升。别看此公地位不高，但权力着实不小，而且与武威又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武威的发展之中，着实是出了不少力的。
房内，一名随军医士刚好给高象升重新敷好了药物，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屋内，赤身裸体躺在榻上的高象升，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
看到三人进来，躺在榻上的高象升居然还冲着他们咧嘴笑了笑。
这是一条真正的好汉。
“高将军伤势如何？”裴矩问那医士道。
“裴刺史，高将军全身大面积烧伤，伤势极重。”医士道。
“放心，我死不了。”榻上的高象升声音嘶哑，但却中气十足：“裴刺史，陛下可还安好？”
裴矩微笑着道：“高将军放心，陛下已经在太傅的护卫之下，一路向着镇州而去。”
“如此甚好，还请裴刺史能尽管安排我也去镇州。”
裴矩微微皱眉：“高将军，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伤势如此沉重，实在不宜太劳累了，且在这里安心养伤，等到伤势略好一些，再去也不迟。镇州接下来将会成为陛下驻驾所在，但想要收拾出来安置好，却也还需要时日，接下来哪里必然是有些乱的，不利于将军养伤，还是卫州这里更好一些。”
“裴刺史说得有道理，高将军，不忙在一时，接下来的日子长着呢！”田波接着道：“你这伤势看起来触目心惊，便是静养也让人担心，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傅必然拿我等是问，还请高将军体谅则个，至少也要等伤势好个七八成之后再说吧！”
高象长眉宇之间却是有些急躁，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却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一名军官一头闯了进来，“梁将军，城外营盘之中出了意外，有人鼓噪生事，霍将军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调兵围了军营，还请梁将军马上过去。”
“鼓噪生事？”梁晗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眼睛一瞪，转身便向外走去。
裴矩与田波也是冲着高象长拱了拱手：“高将军却安心养伤，晚些我们再过来探望。”
看着三人急匆匆的离去，高象长低头瞅着自己满身的药膏，眼中的焦燥之意，却是更浓了一些。
可是心中再急，他却也是毫无办法。现在连下榻都难以自理的他，又如何能做什么其它的事情呢？
城外，战俘营中，小虫一脸委屈地站在哪里，在他的身后，数十名士兵愤怒地站在他的身后，手扶着刀柄，却终是没有拔出来。而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红袍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小虫面前，指手画脚地冲着小虫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小虫的脸上，指头在他眼前乱晃，小虫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居然还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居然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小虫自参军以来，还真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最初之时，他是跟着李德，作为一名游骑兵转战四方，随着功勋一天天的累积，如今被调任到梁晗军中的他，已经是一名八品宣节校尉了。不到两年时间，便从一名小兵累功升至正八品，足以说明他的勇猛善战了。
如果是敌人对他如此，他早就一刀斫过去了。
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敢对他如此无礼，只怕他早就拳脚相加十倍地回应对方了。
但眼下，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穿着大唐四品红袍官服的高官，普通的士兵或者不认识这些服装代表的意思，但已经是一个军官的小虫，却是受过这方面培训的。

第0482章 揍人
“知道我是谁吗？”那个身穿着皱皱巴巴的红袍官服的中年男人，目光凶狠地瞅着小虫，一根手指头几乎点到了小虫的鼻子上。
小虫摇了摇头，他看得懂官服的品级，但却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老子是吏部侍郎文松。”中年男人昂着头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以及那些不知所措的武威士兵，“你是几品武官？”
“下官是正八品宣节校尉。”小虫下意识地回答道。
“哈哈，正八品，正八品！”文松不屑地大笑起来，手指往后面一点，道：“这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比你不知要高多少品级？本官以前是吏部侍郎，本官的护卫，品级也比你要高一些。”
看着对方不屑之极的目光，小虫终是有些恼怒了起来，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倒是下一下子泛了起来，后退了一步，道：“文侍郎，你那比我品级高的护卫统领呢？”
文松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小虫这样一个小小的八品官居然敢如此地讽刺他，顿时恼羞成怒，“还有规纪吗？啊，太傅的兵就这么没规纪吗？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就是就是，太傅是多么谦和的一个人啊，这人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文侍郎无礼？”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都是体面的人，都是对朝廷有功的人，现在把我们当罪犯一样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热水没有一口，饭就跟猪食一样，太傅焉会如此？必然是经费被这些兵油子给贪污了，拿下了他们，送到太傅哪里去治罪！”
一时之间，兵营里竟然群情激愤，鼓噪了起来。
小虫却是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看着一大群红袍的，青袍的，白袍的官员一层层的围了上来，一张张嘴巴不停地开合，只觉得脑袋撤子嗡嗡的。
这些人不停地说着太傅如何太傅如何？他总不能开口说你们想得太美了，太傅压根儿就没空理你们吧？这战俘营里，就这待遇，就这些经费，作为武威军官，他哪里敢贪一文钱？
文松等人步步紧逼，小虫只能步步倒退。
“说，是不是你们这些黑了心肠的兵油子贪了军费？”文公一口浓痰吐出去，正正地吐在小虫的盔甲之上。
勃然大怒地小虫呛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你想行凶吗？来啊，来啊，往这儿砍，往这砍。在长安，叛贼朱温没有砍我的脑袋，你来砍去算了。”文松将脑袋往小虫地横刀上凑来。
可怜小虫再怎么勇悍，以前也不过是武邑的一个乡下小民而已，何曾见过这种阵势，犹豫之下，他和他的士卒已是被一群人给围住，刀被抢走了，人也被推来搡去，头盔被挤掉了，头发被抓散了，连脸上也不知道被谁给挠了几把，一时之间狼狈之极。
嘹亮的军号之声骤然在营外响起，随即，隆隆的马蹄之声传来，喧闹的人群顿时微微一滞，旋即便听到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和口令之声。
一通鼓响，脚步声微一停顿，接下来便变成了跑步之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一排排的全副武装的士坐从营外涌了进来，在转眼之间，便已经从一列列的纵队变成了横队，前排立盾，后排竖枪，最后排，居然还有一排弩手。
二通鼓响，士兵们齐唰唰地一声震天般的杀的吼声，立时便让营内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便连嚣张之极的文松也一下子老实了下来。从这些士兵肃杀的阵容之中，他们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这种气息，他们在长安时，从宣武军的那些士卒身上闻到过。
小虫带着他的部属这才狼狈之极的从人群之中脱身而出。
马蹄声得得，梁晗面罩寒霜，从士兵之后越众而出。
“将军！”小虫有些委屈地垂头而立。
梁晗翻身下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披头散发脸上带有着几道血印子的小虫。
“你的刀呢？”
小虫羞愧难言。
“你是头盔呢？”
小虫抬头欲言又止。
梁晗伸出手，拍了拍小虫的脸庞，“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你都没掉一根毫毛，今天居然被人揍到了脸上，这要是说出去，李德要气得去跳河。”
不等小虫做出反应，梁晗突然之间便暴跳起来：“老子现在就气得想跳河。”
手一扬，马鞭子带着风声啉的一声便抽到了小虫的身上，“混账，混账，丢死个人了，老子怎么会带着你这样的兵？”
挨了一鞭子的小虫委屈地道：“将军，他们是朝廷命官，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
“他们算那门子的朝廷命官？”梁晗哈地一声笑，斜眼看了一眼小虫：“你，执勤不力，丢失兵器，辱我军威，滚下去领十军棍。”
“是。”小虫一挺胸大声应命，转身走到一侧，就在众目窥窥之下，往地上一趴，立时便有两名士兵上来，手脚利落地扒了小虫的裤子，抡起手中的棍子，噼里啪啦的揍了起来。
挨着军棍的小虫一声不吭，在场的士兵也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以文松为首的一大群朝廷命官们看得眼皮子直跳。
直到梁晗带着杀意的眼神瞟向了他们，文松这才堆满了笑容，抱拳道：“这位将军，本官是……”
不等他说完，梁晗已是冷冷地道：“刚刚就是你打了我的士兵？”
“这个……将军有所不知，这个小军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
“这么说就是你罗！”梁晗截断了对方的话。
“本官的确是打了他一巴掌，不过是本官略微给他一些教训……啊……”文松一句话没有说完，梁晗已是一把掌扇了过去，梁晗的手劲儿何其大，这一巴掌过去，立时便将文松原地扇得转了好几圈，守和啪哒一声摔倒在地上。
这一下，不但文松自己懵了，周围的那些官员们，一个个也全都是懵了。
不过这还不算完，梁晗操起手里的鞭子，雨点般的便落了下去。
“我操你个奶奶娘的，老子的兵，啥时候轮到你们这些狗东西来教训了。你们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文松终于是被入骨的剧痛给打醒了，捂住头脸大叫道：“本官是吏部侍郎，是四品命官，是朝廷忠臣，你敢殴打于我，太傅不会放过你的，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梁晗收起鞭子，一脚踩在文松的身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傲慢地道：“忠臣？你是个狗屁的忠臣，看看老子。老子姓梁名晗，在卢龙与契丹人干了十年，张仲武那老小子要造反，老子又跑到了太傅这里，跟张仲武干了两年，宣武朱温造反，老子又跟朱温从头干到尾。老子快四十岁了，连个媳妇儿都没讨，身无半分余财，除了一把刀，老子这样的，才叫忠臣。嗯，对了，在长安力战叛贼而死的尚书令陈笔陈公也算忠臣，率领家人与叛贼死战，子侄死伤无数的左仆射王公那叫忠臣，被敌所围，宁可自焚也不降敌因而深受重伤的高象升高将军那叫忠臣，你个王八蛋，也敢自称忠臣，简直地污没了这两个字。”
说到最后，梁晗已是声色俱厉，冷厉的眼光从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脸上扫过，直看得那些人心虚得低下头去，脚步也是不由自主地在后退。
“我会上奏折参你，参你！”已是鲜血淋漓的文松喘息着道。
梁晗大笑，抬脚将他在地上踢了几个骨碌，大声吼道：“来人啊，军医呢，军医在哪里，给这个杂种裹伤，好让他有力气写奏折参我，老子等着你。”
一边的军医乐颠颠地跑了过来给文松裹伤，也不知是文松伤得的确重还是军医手上玩了什么鬼花样，总之军医在给他治伤的时候，文松叫得倒是比先前更凄凉了一些。
梁晗看着众人，大声吼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你们现在不是什么朝廷命官，都只是一群战俘，是老子们拼命抓住了曹焕和朱友贞才把你们这群孬货换回来的，再没有得到朝廷认可之前，你们，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再敢生事，杀无赦！”
伴随着梁晗的吼叫声，外围的士兵齐唰唰地再来了一声杀气腾腾的呐喊，更是让现场的这些人个个噤若寒蝉。
田波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蹲在文松面前，笑嘻嘻地道：“这位文侍郎是吧？下官是太傅派到卫州来专门接待你们的，回头你有什么奏折，不妨交给我，替你转交给太傅。”
看着皮笑肉不笑的田波，文松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厮一看就和那梁晗是一伙儿的，把奏折交给他，只怕回头他就上了茅房了。
“忘了告诉你，太傅派我到卫州来，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对你们这些人进行甄别，看看你们那些人在长安的时候是否屈膝事敌？是否有失臣节？是否是宣武朱温的奸细，过不了下官这一关，你们这辈子就别想去镇州了。嗯，咱们就从你文侍郎开始吧，哈哈，哈哈哈！”

第0483章 一路向北（上）
马车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一路前进，一支百余人骑兵卫护着这十余两马车一路向着武威节镇方向出发。这是卫州刺史裴矩派出的护送宣武使者以及左仆射王铎的队伍。而高象升，却是被裴矩以伤势太过于沉重，长途跋涉有可能导致伤势恶化而留在了卫州静养，等待伤势稍有好转之后再送其去镇州。
“昨天的事情，震动很大啊！”吴健看着敬翔道：“梁晗不过是一区区五品将领，居然当众殴打正四品的吏部侍郎，可见武威众人，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些当一回事儿。当然，这些人，说起来也实在值不得敬重。”
敬翔呵呵一笑道：“这是好事啊！像文松这类人，值不值得敬重是一回事，但梁晗当众殴打他这件事，传递出去的政治信号，却足以让许多人震动的。”
“薛平等人一定坐立不安！”吴健道：“想来现在这个消息，正在往他们哪里飞速传递吧？”
敬翔点了点头：“必然是这样的。薛平会从这件事中窥出李泽的态度，从而更坚定要限制李泽的相法。所以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营救这些人的。而这些人为了能在武邑生存下去，也一定会牢牢地团结在薛平的周围，组成一个保皇团体来对抗李泽，如此，他们才有机会活下去，并且进一步能够掌握一些权力，让自己活得更好更舒服。”
“这的确是一招妙策啊！”吴健叹服地看着敬翔：“军师这一招，想必会让李泽苦恼之极。”
敬翔得意地一笑：“经历了此事，这些人对于李泽必然仇视，投附到薛平麾下之后，当然会成为反李泽的急先锋，如果说薛平韩琦这些人与李泽的斗争，还限定在一个斗而不破，依然维持着对外的统一战线，保持着最基本的团结，依然以李泽为领头羊，只不过是想要限制李泽的权力和野心之外，这些人加入之后，必然会以推翻李泽为目的。”
“以这些人的能力，只怕成不了什么事？”吴健摇头道。
“成不成事其实并不重要。”敬翔淡淡地道：“重要的是他们这些搅屎棍会让武威没有安宁之日，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成为两个集团之间对抗的引子，哪怕是他们毫无道理，哪怕是他们的确违备了武威的律法，但薛平等人仍然会尽力地维护他们，因为这就是一件此消彼张的事情。对错，在这个时候反而不重要了。”
吴健思忖片刻，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件事或者没什么，但十件事，百件事累加起来，必然会使皇帝，李泽两大集团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深，最终达到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这对于我们自然是大大有利的。”
“你能想透这一点，很不容易啊！”敬翔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才被我们特地挑选出来送还给皇帝。”
“这个我知道。”吴健道：“朝廷之中，真正那些有能力，会做事的人，可是都被留了下来而且委以了重任，现在他们看到武威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只怕也彻底绝了三心二意的想法，而是一心一意要替大帅效力了。”
敬翔笑而不语。
这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附加的效果罢了。不过梁晗搞了这么一出，反而让这个效果大大得到了加强了。
现在长安城中，受到朱温委任要职的不少原朝廷官员，不见得就是心甘情愿地为朱温效力，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活命，亦为了家人的安全，不得不委曲求全，这些人的政治立场是摇摆不定的。
但现在，恐怕他们要重新考虑一下了。因为武威对于降人的手段，可是十分酷烈的，像文松这类还没有在朱温麾下为官的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待遇，他们这些接受了朱温官职的人，只怕以后落到武威手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一刀两断了。
有了这样的忧惧，他们安敢不为朱温尽心尽力？
“军师，现在长安那头儿正在准备挑选一个宗室出来另立朝廷，您其实不该在这个要紧的关头出来的。”吴健突然想起一事，有些担忧地道：“您也知道，有不少人一直在怂恿大帅自立。”
“你觉得大帅自立如何？”敬翔问道。
吴健一笑：“从长远来看，我自然是希望的，如此一来，我吴健也可以成为开国功臣嘛！但这是以后的事情，如今北方有强敌，南方未平定，此时自立，不谛于引火烧身。”
“这是正理。大帅何等聪明之人，怎么会想不透这个道理呢？再说了，代帅还在长安，有他在，自然会让某此目光短浅的人的那些小心思无法得逞的。至于选一个宗室嘛，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选谁不是选呢？”
说到这里，敬翔却是叹了一口气：“李泽此人，当真是深不可测，难不成在数年之前，他便预算到了今日之事，所以才会入京，才会在京师伏下这样一支人马，最终成功地将皇帝，太子带离了长安，弄到了镇州。”
“皇帝去了镇州，还不一样是傀儡！”吴健不以为然。
“还是不一样的。必竟那是正统。对于这天下，从法理上来说，正统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李泽现在可以利用这位傀儡皇帝，号召北方其它的节镇前来投效，继而整合整个北方势力，成为真正的北地之王。”敬翔道：“我们虽然可以新立一李唐宗室，但从正当性上来讲，还是差了一筹，只怕有许多人不会买帐，做起事来，就是事倍而功半。”
“大帅不是已经有了牵制之法吗？”吴健道。
“我已经派人去了吐蕃。”敬翔道：“但这样的代价有些大啊。”
“那些番夷，嘿嘿，现在给他们一些甜头，等到一统天下之后，吃了我们的就得给我们吐出来，拿了我们的，就得给我们还回来，军师有什么好忧虑的。”吴健不屑地道。
敬翔大笑：“但愿如此，希望如此。”
马车颠簸的厉害，不时会停顿下来，前方传来了护送卫队开路的声音，喧哗声也一阵阵地传来。吴健揭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情况。
每隔上那么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群群的百姓在使用着各种工具或在道路之上修路，或是在路边的田地之中挖着沟渠。
看得出来，这些正在干活的人，热情高涨，干活儿是相当的卖力。不但有青壮，亦有壮妇，甚至还有孩子，老人。
壮年男女干着重活，孩子和老人则从事着一些较轻的活计，欢声笑语不时从他们中间传出来。
“以工代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敬翔笑道：“卫州也好，潞州也好，这一年来，一直都在打仗，今年只怕是没有什么收成了，李泽想要维持这些地方的稳定，自然就要赈济，而以工代赈，可以最大化地挖掘这些人的潜力，免得他们白吃白喝。这些事情，我们在河洛，关中也在做。”
“军师，你居庙堂之高，对于下面的事情恐怕不太清楚。”吴健却是盯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一个个看起来面色红润，并没有那种正在遭受饥饿之苦的现象：“我们的确在做这些事情，说起来河洛关中因为我们是迅速拿下的，所以收成受到的影响较小，但看起来，这里的百姓似乎比我们哪边的百姓吃得更饱一些儿。”
敬翔嗯了一声，探头看向窗外，半晌才默然道：“这便是我一定要带着你带的原因所在，李泽的经济政策的确是别也心裁很有见地，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粮食？又是如何将粮价一直维持在这个地步上的。”
“是啊，在卫州时，我去市面上转了转，他们的粮价，与我们最好的年份时的粮价也只略高一点点，这可是在战时呢。现在长安的粮价还高企不下呢，等到关中秋收之后，才有可能缓解。武威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慢慢了解吧，我们有时间。”敬翔闭上了眼睛，缓缓地道。
又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一名护卫军官策马到了敬翔马车之外，拱手道：“敬长史，前面有我们一个临时赈济点，那里有现成的饭食，我们就在这里用过饭，休息片刻再上路可好？”
“甚好，有劳将军了！”敬翔彬彬有礼地道。
道路之旁的空地之上，立着十几个硕大的军帐，片刻之间，便有人前去哪里交涉，然后便腾出了其中的一个军帐供敬翔，王铎等人休息。
这里是一个赈济点，十几个军帐之中，倒有一大半是装着粮食等物资，让吴健啧啧称奇的是，这么一个重要地方，他居然只看到了数十个持械士兵守卫，领头的，也不过一个致果校尉而已。
而此时，从各个方向汇集而来的准备吃饭的百姓，却是浩浩荡荡，怕不有上千人之多。
武威人当真是胆大，也不怕这些人劫了这些粮食吗？

第0484章 一路向北（中）
敬翔与吴健两人慢悠悠地走到了正在准备饭食的大军帐之前，一排排的大木桶里，熬好的粥装得满满当当，让敬翔和吴健感到震惊的是，粥熬得极稠，看那个士兵有些吃力地用木勺在里面搅动就可见一斑了。
看到敬翔探头往桶里看，那个伙头兵也不知是对方是什么来历，只知道这是一群被骑兵护卫着过来的人物，打头的可是一个昭武校尉，比他的顶头上司可是高了好几级，那眼前这位，自然不用说是位大人物了。
“这位大老爷，县里的命令说得清清楚楚，粥要熬得插筷不倒，我们可不敢偷工减料。”
敬翔点了点头，满脸各熙地冲着对方笑了笑，又向着走去。粥的旁边，摆着一个一个的大萝筐，筐里装着的却是馍馍，正腾腾地冒着热气，一股股香气扑鼻而来。虽然只是一些杂面馍馍，但这东西，可极是扛饿的。
让敬翔称奇的是，在一筐筐的杂面馍馍旁边，还摆着一个个的大木盘子，盘子里居然装着一片片小孩巴掌大小的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
这些肉片是制作好的腊肉，大半都是肥肉，下面缀着一块红彤彤的瘦肉，肥瘦相间，那股子用松柏树枝烟熏出来的香味，让人一闻便馋涎欲滴。
“以工代赈，居然还提供肉食？”吴健有些震惊地年幸存前面那个拿着一个铁钳子，正在哪里摆弄这些肉片准备分发的士兵，问道。
“瞧这位老爷说的？”这士兵倒也胆子大，笑道：“这修路，修水利，可都是力气活儿，没点儿油荤打底儿，吃再多馍馍也一会儿子就又饿了。人一饿自然就没有了力气，没了力气干活儿就没有了效率，那怎么成呢？”
吴健被噎得一个倒呛，他倒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人，但以工代赈，其实最大的目的就是防止不死人，防止活着的人别闹事，求个稳定罢了，看武威这边，居然还是正儿八经的要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的样子。
“这效率高起来了，三两下把事儿做完了，这些百姓又去哪里求食呢？”他不解地问道。
“这位官爷从外面来的吧？”这个士兵有些好笑地看着吴健：“事儿哪是做得完的呢？做完了这的，还有别处的，修完了大路，还有小路嘛，修完了这些沟渠还可以修大堰，筑水呗嘛，只要想做便有做不完的事。”
“修大堰，筑水坝？”
士兵得意地看着对方，眼前这个官老爷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活脱脱一个乡巴佬嘛，还不如自己一个小兵有见识。
“这位老爷，小的是武邑人，以前啊我们哪里有一条粟河，这些年可没少给我们添乱子，后来啊太傅他老人家治理粟河，在河道两边便修了很多的大堰，在上河还筑了一条水坝，现在那粟河可是我们武邑人的宝贝罗，任他老天爷赏不赏面儿，我们都不愁。这卫州啊，比起我们武邑，差得太远罗，所以啊，这事儿是做不完的。”
吴健与敬翔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闪过浓浓的忧虑之色。
武威在民政之上的成就，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说话间，远处前来吃饭的百姓已经到了跟前，进然有序地开始排队。一个个刚刚用开水煮过的大陶瓷碗被捞了出来，成摞地摆在案板上，每一个经过哪里的人，便拿一个大碗。
“还挺讲究！”吴健道。
“这叫卫生。”拿着铁钳子的士兵道：“这些人来吃饭之前，必须把手都洗干净，这都是有要求的，上头说了，做好这些，便能少生病，现在我们的医师还是太少，药也不够，病一个，就减少一份劳力，还要花钱治病，那太划不来了，所以要把这些事情做好。”
敬翔默默地点头。他身居高位，对于武威的事情知道的更多，晓得李泽在军队中同样大力推行每哨有一个医疗队，每曲有一个小型野战医院，每个营就有一个大型的野战医院，只是不知现在这个政策，已经在开始向民间推广了。
这在他看来，完全是不必要的花费。有这些钱，还不如多招募一些军队，多给士兵打造一些好的装备呢。
但听着眼前这个小兵满意的介绍，他不由得有些惊讶了。
说到底，争霸天下，最终还是一个争夺民心，争夺支持度的游戏。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可不仅仅是书本之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句话落到实践之中，那就有千钧重了。这可是有史以来的贤人们用血淋淋的教训总结出来的。
一碗粥，两个馍，一片肉，领了这些的百姓，一圈圈地围坐在一起，开心地吃着他们的午饭。吴健注意到，大约百人围成一个圈子，而在这个圈子里，都坐着几个颈间系着红巾的人。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监督劳作的吗？”吴健指了指那些人问道。
“哦，那些都是义兴社社员，是上头派下来的。”正忙着分发肉片的士兵抬头瞟了一眼，道：“都是一些有本事的人哦，对于修路，修水渠的经验丰富得很。有好几个还是从我的家乡来的呢！”士兵显然很骄傲。“有他们指导帮助，做这些事情便能更快更好一些，他们可是修了不知多少路，多少水渠才有资格被派出来呢！”
士兵羡慕地瞅了那些人一眼道：“他们的薪饷可高了，每个人，每个月平均有十几贯钱呢，我听说最好的大师傅，一个月能有二十贯钱呢！”
义兴社最擅长的，肯定不是修路修水渠，敬翔心里门儿清。对于这个组织，敬翔曾经根据情报做过一定的研究，这个组织就是李泽眷养的一条猎犬，会去做李泽在官面之上有些不太方便做的事情。这个组织扎根于最普通的百姓群中，在武威，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敬翔曾一度以为这就是一个邪教组织，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对他们的认知，还是太肤浅了一些。
此刻，他的怀里，就揣着一本义兴社的小册子，那是义兴社的教员们在发展社员，开堂授课时用的讲义。
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本册子的第一页的这几句话，据说是李泽为勉励义兴社员而亲自题写的，初见这本小册子，看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敬翔当真是惊若天人。
能说出这几句话来的人，心胸该是有多么的宽阔。短短的四句话，却是将人的精神价值，生活意义，学术传承，政治理想全都包括了进去。
他敬翔，不也是想做到这些吗？
吴健看着那些圈子里的一些女人孩子，笑问道：“那些小孩儿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儿，却也吃这么多，照样有肉食，岂不浪费？还用啊，你看那几个女的，把馍馍和肉片都藏到怀里，根本没吃呢！”
那个士兵瞟了吴健一眼：“这位官爷眼睛到尖，这个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是来咱这儿混吃混活，咱就少了这一点吃食？吃一点，长得壮一点，过几年便能给太傅去扛枪打仗，即便不上战场，在家种地也是一把好手，面黄肌瘦的能干啥？还有啊，那些个妇女干活儿可下力气了，之所以这么做，不用说，家里肯定是有不能出来干活儿的人啦，差不多都是因老因病根本就做不了事的人，这些个都是孝子呢！她们又没有多贪多占。”
看着翻着白眼的士兵，吴健突然觉得有些脸红，讪讪地笑了起来。
敬翔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吴健紧紧地跟了上来。看着敬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也不敢多说话。
走了几步，敬翔突然停了下来，仰头看天半晌，才道：“一个小兵，居然就懂这么多的道理，武威李泽，果然非同凡响啊！吴健，如果武威治下，处处都是这样，那该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啊。不不不，别处只会比这里更强，卫州，潞州只不过是他才刚刚打下来的领地而已，吴健，我心里非常的不安。”
“军师多虑了。像他们这样大手大脚的，那得多少耗费啊！”吴健赶紧道：“在我看来，他们这个样子下去，绝对顶不了多久。升米恩，斗米仇，李太傅这样养将下去，一旦将来拿不出来了，只怕就不好收场了。”
“但愿如是！”敬翔叹了一口气。
走回到军帐，简易的桌案之上，已经摆好了饭食，与外面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们每个面前，多了一个咸鸭蛋而已。
敬翔看着护卫自己一行人的那名卫州军官，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看外面还为百姓提供肉食，武威治下，肉食如此丰富吗？”
军官笑道：“敬军师有所不知，在我们武威，除了百姓家自养猪羊鱼鸡鸭之些之外，我们还自建了许许多多的养猪场等，采用圈养之法，出栏极快的。军队驻扎一地，也会屯田啊，养猪啊等等，而且还会向口外的那些杂胡采购大量的肉食。每年吃不完的，都会做成熏肉，像今天我们吃到的，都还是去年做的腊肉呢！腊肉一过夏啊，这个味道就差了许多，所以现在要敢紧消耗掉。也好为新肉腾出仓储地方来，敬军师体谅则个。”
敬翔彻底无语。即便是宣武的军队，也没有如此充沛的肉食供应。即便是宣武的官员们，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肉的。
说起来宣武的地盘上的整个条件，不管是地理的还是人文的，比起李泽的地盘可都要强多了，但现在看来，在民生这一块之上，宣武落后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第0485章 一路向北（下）
王然小心翼翼地将咸鸭蛋剥好，再用小刀切成了四瓣，鸭黄亮晶晶的，不断地有油脂渗出来。将盛着四瓣咸鸭蛋的小碟子放在了王铎面前，道：“父亲，您尝尝吧。倒真是想不到，就这样一个赈济点，伙食还很不错，刚刚儿子去看了，每个百姓都有一大片肉吃呢！”
王铎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拈起一瓣鸭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这咸鸭蛋做得地道。蛋好，手艺也佳。”吃完鸭蛋，他抚着胡须眉开眼笑地道。“说起武邑，我最想念的倒是李泽的那一手好伙食啊，那家伙，不去做厨子，当真是可惜了的。”
“父亲，人家现在是当朝太傅。”王然笑道，“您可不能这样直呼其名了。”
王铎呵呵一笑，又拈了一瓣鸭蛋，有滋有味地嚼着。
“看武威这排场，他们的日子还真是好过得很。”王然笑道：“父亲，如果武威处处都如此这般，那击败宣武朱温，倒也不是不可期望一番的。”
王铎放下了筷子，看着王然，道：“你对这一次梁晗公开羞辱文松一事怎么看？”
王然道：“父亲，在我看来，梁将军做得有些过了。文松的确没什么本事，但毕竟是堂堂朝廷四品大员，梁将军此举，可是在替太傅得罪人呐！其实太傅是完全可以整合这些人的力量的，不管怎么说，这里有几千勋贵，绝大部分都是有经验的官吏呢。到了武威，总是能帮到太傅的不是吗？”
王铎嘿然一声：“有经验的官吏？”
出了一会子神，他才接着道：“正因为他们太有经验了，武威那边儿才用不着他们呢！你没有去过武威，不知道哪里的具体情形，也不知道他们哪边的官吏是一个什么模样，所以才会有此一说的。”
“都是大唐的官吏，还能有多大的差别不成？”王然笑道。
“这里头，差别大啦。”王铎叹道：“梁晗此举，就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且看看这些人中，有多少人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关节吧。”
王然愕然：“父亲，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看李泽？”王铎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
“照目前看来，太傅应当是一个忠臣。”王然道。
王铎哑然失笑：“然儿啊，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样天真啊！忠臣，奸臣，庸臣，你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的呢？因为李泽高举大唐的旗帜，将陛下从长安弄了出来？因为他与张仲武斗，与朱温打，所以你判定他是忠臣？”
“不然呢？”
“既然是忠臣，那在壶关，他为什么又生生地逼死了皇后娘娘呢？这不用讳言，如果不是他的举动，皇后娘娘本是不用死的不是吗？”王铎道：“这一次朱温特意将皇后娘家的那些人也放进了换俘的行列之中，可是意味深长啊！”
王然顿时哑然。
“然儿啊，做官啊，做到一定的位置，岂是简简单单的能用忠奸来判断的？”王铎叹息道：“尚书令陈笔，你以前一直不是说他是一个奸臣吗？但这一次大难临头之时，其人死战到底，绝不后退一步，而以往彬彬有礼，让你赞不绝口的中书令汪书，却第一个投降了朱温。”
王然悚然而惊：“父亲，您是说太傅是大奸似忠？”
王铎摇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如果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是忠是奸，自有煌煌史书评判，而置身其中，你是很难清楚地有一个结论的。李泽我不知道他将来是忠还是奸，但从现在看来，他要当一个权臣的目标却是清晰可见的。”
“权臣？”
“对，权臣！”王铎道：“集大权于一身，朝政他一言可决。”
“陛下还在，这不是奸臣是什么？”
“那倒也说不定，大唐如今之局势，却是正需要这样一个有决断力的厉害人物，皇帝虽然有志向，但性子却不坚定，耳根子也软，如果陛下当真大权在握的话，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王铎道：“李泽要做这个权臣，那么你觉得薛平，韩琦这些人会同意吗？”
王然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朱温为什么要把这些人送还给武威呢？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王铎道。
王然苦思片刻，恍然大悟：“朱温肯定也是看到了李泽要当一个权臣的目的，所以把这些人送回去给李泽捣乱，这些人与薛平，韩琦他们天然地就是一伙的。朱温只怕是觉得薛平他们现在的实力不足以与李泽对抗，所以送了这些人过去。”
“虽然反应慢了一些，但总算是想明白了。”王铎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了。所以梁晗公然羞辱文松，可不仅仅是为自己手下出气那么简单，他这是在告诉那些人，在武威，李泽才是天呐，那些人到了武威，如果想和太傅作对，那么即便是文松这样的四品大员也难以自保，更遑论是其它人了。”
“梁晗这是在逼着这些人做出选择，是忠于太傅还是跟着薛平！”王然道。
王铎点了点头：“所以最终，能去镇州的，都会是向太傅屈服的人。”
“其它的人，会死吗？”王然颤抖着声音道。
王铎沉默了片刻，道：“政争就是这样残酷，每一次政争一起，都是以血流成河而结束，这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薛平或者会拼命保下一些人，但肯定是极少数的。这一次，一定会死很多人。因为李泽不仅需要敌人的血来筑成自己的丰碑，也需要政敌的血，来浇筑自己的权威。”
“父亲正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才会作出到武威之后，便隐居不出？”王然道。
“不仅是我会隐居不出，连你们也不许出去做官。”王铎黯然道：“你在我王氏算是出色的一个了，但在我看来，却仍然稚论无比，要是投身到这个血肉磨坊之中，指不定便会血肉无存。我活着，或许你要其他王氏人可以无恙，但我老了，还能活多少天呢？到了那时候，人死茶凉，人家要对付你，可就没有啥顾忌了。”
“可是父亲？”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铎摇了摇头：“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你们自然可以出来做官，虽然不能骤得高位，但却也能稳妥进步，老父的余荫，也可以送你们一程的。所以到了武威之后，我会隐居不出，你和其余的王氏子弟，统统给我去武威学院读书。不将那里面的学问吃透，不准出来。”
“儿子哪里还需要去学院读书？”
“等你进了武威书院，你就会发现，你跟一个启蒙的娃娃区别就是你不用人教你识字了。”王铎冷笑。
王然心中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老子就是老子，他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了，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午饭。
临近出发前，王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想了很久的一句话。
“父亲，您觉得太傅会获得最终的胜利是不是？甚至您觉得最终，太傅有可能取代这大唐天下是不是？”
王铎沉默不语，径直出了军帐，上了马车。
王铎没有回答，王然心中却已经是知道了答案。
在敬翔，王铎一行人继续向北的时候，李泽统率的大部队，也在向着北方前进。不过因为他们的部队更为庞大，队伍之中还有皇帝，所以行进的速度更慢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大部分的军队已经完成了驻营的工作，而在李泽的中军大帐之中，每天都要进行的战争复盘便又开始了。
这是武威军的惯例，一场战事打完之后，针对战斗之中出现的问题进行复盘，找出战斗之中的优缺点从而加以改进。这种复盘，不仅是高级将领在做，中低级将领，校尉也同样在做。只不过高级将领们是从战略层面上考量，而中低级将领，校尉则是从战术角度来反思罢了。
而李泽，在这个时候，多半是作为一个看客，看着他的将领们为一场战斗到底怎样打才能以最高的效率，最小的损失来完成。而最终为这些复盘做出总结性发言的，一般都是曹信，尤勇这些老将，李泽自知短板，是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场面露拙的。
这样的复盘进行了十数天之后，便连秦诏等一众将领也加入了进来，因为对于秦诏等人而言，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提高的机会，论起实战经验，他比起曹信，尤勇这些人来，是有着极大的不足的。
今天复盘的是枋头之战，闵柔作为指挥者，在阐述了自己的作战理念，在战斗之中采用的战术之后，中军大帐之中便进入到了激烈的讨论之中。即便是一些中级将领校尉，在这样的场合，也是敢于提出自己的看法的，而闵柔则要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一一作出解释和回应。
讨论进行的正热闹的时候，帐帘一掀，薛平却是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帐内的讨论顿时戛然而止。
“太傅，我想与你谈一谈。”薛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地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但簌簌发抖的身体，仍然表明着他此刻的愤怒程度。

第0486章 既要斗争，又要团结
李泽挥了挥手，帐内众将纷纷退出，须臾之间，偌大的中军大帐之内，便只剩下了李泽，公孙长明，秦诏，李泌，薛平五人。
“薛兄，什么事如此紧张？”李泽心知肚明，却是明知故问：“扎营之前我特意去看了陛下，陛下精神头儿可比昨日要旺健了许多。”
“太傅，那些人在长安本来已是受尽了惊吓，何故要再次羞辱他们？”薛平逼近一步，瞪视着李泽：“文松堂堂四品吏部侍郎，竟然被当众鞭打，颜面无存，梁晗何故如此跋扈，只怕这于太傅的名声也有碍吧？”
听着薛平的质问，李泽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转身从案上抽出一份报告，塞到薛平手中：“薛兄恐怕有所不知吧？这个文松哪里有半点受了惊吓的样子，在营中肆意枉为，挑三捡四，不是说这里待遇差了，便是说饭食是喂猪的。嘿嘿，我们武威军营之中的伙食一向都是一个标准，我吃得，你薛兄吃得，他文某人就吃不得？”
“他初出长安，不懂武威规矩。”薛平辩道。
“好，且当他不知我武威规矩，但当众殴打有功将士又如何说？被打的校尉自我起兵武邑之时便参军，参加过横海战事，瀛州战事以及这一次与宣武的所有战斗，立下功勋无数，居然被文松当众殴打，淬面。”李泽愤怒地道：“这就是四品大员的作派吗？殴打军官不说，还在营中串连，鼓噪，意图挟数千人威逼于我，这是什么罪过？”
薛平有些张口结舌，他收到的情报，却只是文松被梁晗殴打，至于为何发生这样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那里知道这内里还有如许多的曲折。
“其人论罪当斩！”李泽冷冷地道：“梁晗只打了他一顿鞭子，当真是便宜了他。只不过依我武威律法，一罪不两罚，否则我早就传令卫州，以军法将其当众斩首了。”
看到薛平被李泽怼得有些失魂落魄，秦诏心下不忍，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对薛平道：“薛侍郎坐下说吧，那个文松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经事办不了多少，贪赃王法的事情倒是数不胜数，当年我左武卫官员晋升，考评，多受他刁难，不送他一些银钱，铁定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刚刚我还跟太傅说，这样的人，当真是揍得好呢！”
薛平看了秦昭一眼，叹了一口气：“那这倒也罢了，是我偏信偏听一面之辞了，太傅还请恕罪！”
看到薛平服软，李泽大度地挥挥手：“坐下说，坐下说，薛兄，咱们两个是并肩战斗多年的战友，情谊深厚，何必为那么一个腌攒货色伤了和气。”
“文松不堪入目倒也罢了，但那么多的文武官员，现在都被扣在卫州所谓何事？”薛平却不坐，依然昂然站着，问道：“眼见着镇州朝廷便要新立，到处都差人手，便是武威治下，官员也是缺口颇大，这些人如果来到镇州，必然能缓解这些缺口。”
“来当然没有问题。”李泽微微一笑道：“但必须要先过了审查这一关，谁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屈膝事敌了的，又有多少探子间谍？不审查清楚了，如何能让他们到镇州来？我们这边即便官员缺口再大，也是宁缺毋滥。”
“太傅何必一口就将这些人都打成了叛贼？”
“我岂会如此武断？”李泽大笑：“左仆射王铎王公英雄无畏，现在正在往镇州来的途中，监门卫中郎将高象升身受重伤，如今在卫州养伤，裴矩请了最好的医师在照料，一俟其伤势好转，便能立即来镇州。薛侍郎，正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所有人的名声以及以后的前途，所以才要一个个的审查清楚了，没有问题的，自然不怕审查，有问题的，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再来镇州。”
薛平看着李泽坚定的脸庞，终于是丧气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楞怔了半晌，才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条：“这上面的六个人，薛平以身家性命保证，他们绝不会以身事敌，如果以后太傅查出他们是叛贼，薛平甘受连座之罪。”
李泽接过纸条，瞟过上面的几个人名，正欲开口，公孙长明却是从后面钻了出来，笑道：“薛侍郎，您在武威久矣，岂不知武威制度在人上。什么事情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不管是谁，都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这些人来自长安，良莠不齐，自然都要一视同仁，受到审查。岂能因为某人的保举便荒废了律法？如果薛侍郎保举几个，秦将军保举几个，或者其它人在来保举几个，律法威严，岂不是荡然无存。”
薛平抬头愤怒地看着公孙长明。
李泽心中也是恍然，心道好险，差一点儿便上了薛平的当。
先前所谓的愤怒，所谓的为文松鸣不平，只怕就是为了这一刻这张纸条上的六个人所打下的伏笔吧？薛平压根儿就不在意文松其人，其真正在意的是这六个人。他先以文松此事与自己较劲，然后作出让步，却是准备在这里让自己水到渠成的也做出让步，来一个相互妥协呢！
不得不说，薛平在这段时间与自己的斗争之中，斗争艺术是日日见涨啊！
秦诏与薛平一齐告辞离去，并肩行走在大营之内。看着薛平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秦诏不由得安慰道：“薛侍郎也不用太着急，太傅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不过是审查而已，他们只要立身甚正，自然能脱颖而出。”
薛平叹了一口气：“秦将军，过了这个村儿，哪还有这个店啊，这就跟你打仗一样，战机稍纵即逝，溜走了，就溜走了，不会再回来的，想等到下一次机会出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而且以我们现在的状况，等得起吗？”
“薛侍郎的意思是？”
“秦将军，镇州朝堂新立，太傅又要进行政改，必然会出现大量的官员空缺位置，这个时候，就看谁能坐得多一些了。我们本来就势力薄弱，如果这些人能过来，不管好歹，至少也能占住一些位子，可现在，人都过不来，还谈什么其它？太傅把这些人摁在卫州，意思也就在这里了，等到镇州这边尘埃落定之后，他们即便到了镇州，又还能济得多少事呢？”薛平看着高挂当空的明月，眼里忧虑挥之不去。“秦将军你不帮我说话，倒是跟他一个鼻孔出气。”
秦诏懗然道：“我，我倒是没有想这么多。”
“李泽要进行的政改，必然会将武威的那一套引进到朝廷中来，我在武威久矣，对这些事情清楚得很，武威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时候甚至是一个萝卜占着几个坑儿，将官员的数量，往最精简里压制。我们没有人占住这些位置，自然便是武威的人填上，一旦填上了，想再挪开，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哪现在怎么办？”秦诏道：“看起来太傅压根儿就没有松口的意思，这件事在大道理上，他又的确是站得住的。”
“过几天左仆射他们的队伍就会追上来了，到时候与他哪去讨讨主意吧！”薛平呆立半晌，终究还是无法可施。
寄人篱下，实力不济，说话自然不响，如之奈何啊！
“政改之后，就是军改。秦将军，在军改之上，你的主意一定要正，到时候你独掌一卫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一卫里的部队，你可只能要你原来的部属，切不能让李泽往里面掺沙子，他们可是最擅长这一套。”
“就算做到这一点又如何？到时候他直接给我换一个位置不就得了。”秦诏一摊手道。“就像我现在是左武卫大将军，赶明儿他调我去骁卫，我还能不去吗？”
“自然不去，到时候，我们自然会群起反对。”薛平冷冷地道。“这个乱世里，军事力量是一切的基础，我们能够倚仗的，也就只有你和韩琦的河东军了，韩琦入朝为官，李存忠会接任河东军，到时候肯定也要改编成一卫，有两卫兵马在手，我们也就有了与李泽扳手腕的资格了。”
“太傅或者没有你想的那么险恶？”秦诏有些不安：“大敌未去，我们内部却斗个不休，这不是好事情啊！”
“秦将军，如果内部铁板一块的话，你觉得会是皇帝陛下的铁板一块还是太傅的铁板一块？”薛平道：“既要斗争，又要团结。对外是我们团结一心，对内的时候斗争也需激情满满。只有不停地斗争，才能给持住一个勉强平衡的局面。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真成了太傅的铁板一块，就算他不想造反，他的部下也会逼着他造反的。反之如果成了皇帝陛下的铁板，你以为皇帝陛下不想宰了太傅吗？所以，我们这也是为了太傅好，为了陛下好。”
秦诏听得头都大了，他虽然位置极高，但以前就是单纯地带兵而已，哪里经历过这样酷烈的政治斗争？

第0487章 双簧
镇州，原有的真定郡王府被改造成了皇帝临时驻驾的别宫所在。
原本的真定郡王府，就几乎占据了半条街，现在更是将整个街道完全占据了。以真定郡王府为中心，大批的房屋仍然正在兴建当中。
李俨是被用软榻抬进来的，穿过宽大的广场，看到高大的宫殿门楣之上太极宫三个字，眼圈儿立时便红了，挣扎着从软榻之上坐了起来。
比起长安城中真正的太极宫，这里，自然差了不止是一点点，但那三个字却是仿着长安城中的那块匾额来的，怎能不让他为之动情呢？
看着潸然泪下的皇帝，李泽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镇州不比长安，过于简陋，也只能因陋就简了。这一片儿是太极宫，也是以后陛下处理国政的地方，东边那一片，则是东宫，以后供太子居住，西边那一片是掖庭宫，延寿宫，是陛下平时休沐所在。因为时间的问题，暂时还只是把这些地方赶了出来，其它的，就要稍待时日了。”
李俨微微点点了头，又重新躺了下来。
李泽转身看着身后一步的镇州刺史袁周，语气之中略带着责怪：“袁刺史，外边供百官居住办公的地方，怎么到现在还只是有了一个雏形，照这个速度下去，啥时候才能完工呢？”
袁周低头道：“太傅，非是袁周不尽心，实在是前一段时间前方一直在打仗，太傅也知道，今年一年以来，我们只是在春耕的时候，稍微空闲了一阵子，其它的时间，一直都在战斗，武威治下，无论官员也好，还是子民也罢，都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支援前线作战当中，不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是捉襟见肘，而要兴建这些官员署衙，耗费极大，所需人力更众，镇州这边已是竭尽全力了。”
“说得也是！”李泽道：“现在战争结束了，接下来要加快速度兴建，你预计要多久才能全部竣工？”
袁周苦笑道：“太傅，人力是足够了，但却没钱啊！今年打仗，可是将我们的一点家底给打得干干净净，前几天我向度支司要求拨款，被度支司给驳回来了，度支司那边说，现在首先要紧着抚恤，紧着战功赏赐先支应着，这些是万万不能耽搁的。”
李泽勃然变色道：“夏荷是这么说的吗？”
看到李泽发怒，袁周立时低下头去，倒是软榻之上的李俨软软糯糯地开口了：“太傅，先要抚恤战死士卒，赏赐有功将士，这是应当应份的，否则以后还如何让他们英勇奋战呢，这边，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陛下仁慈。”李泽转身冲着李俨拱手道：“但陛下这边也不能懈怠了，等臣回到武邑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调度资金。”
李俨点了点头。
“袁刺史，有了钱，有了人，你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完工？”李泽问道。
“至少一年！”袁周道。
“什么？还要一年？难不成你是准备让我和文武百官们都在外边搭军帐办理公务吗？”李泽呵斥道。
“太傅，卑职只有这个能力，实在没有办法再往前提了。”袁周一副死猪不怕干水烫的模样盯着李泽，大有您要不满意，便换一个镇州刺史好了。
“你，你……”李泽倒是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边的薛平嘴角噙着冷笑看着李泽与袁周两人一唱一和的卖力表演，另一则的田令孜也是紧紧地抿着嘴，故意转头去看着别的地方。自从满嘴牙齿在壶关差不多都被刺客一肘子打落之后，他现在倒是越来越少说话，一般情况之下都是紧紧地闭着嘴巴。
他们两个都是政治经验极度丰富的人，只是听了李泽与袁周的一小段对话，再看看外面的场景，便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李泽这是要在制造两个政治中心了。
一个是皇帝所在的镇州，一个是他李泽所在的武邑。
李泽不好公开这样做，所以授意袁周弄出了这番光景，让朝政根本就无法在镇州正常开展，正如李泽所说，总不能让他堂堂太傅在外面支军帐吧？
那怎么办？
当然只能回武邑去。
李泽一回武邑，决策机构必然也随之转向武邑，镇州的皇帝便形同虚设，这是赤裸裸地要架空皇帝的意思。
但能怎么办？
人家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真是没钱吗？
这一路之上，薛平看到武威拿出来赈灾的物资都是极其充沛的，那些以工代赈的百姓，不但能吃饱饭，甚至还能吃上肉，这像是没钱的样子？
软榻之上的皇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年便一年吧，朕这身子骨，也需要时间静养，实在是没有精力来处理国政，在壶关的时候，朕便说过，国事一并托附给太傅。”
“陛下勿需担心，尽管安心养好身体，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呢！这朝政，总还是需要陛下来拿大主意的。眼下的情形，臣倒是只能先回武邑，但一定会时时向陛下请教朝政大事的。”李泽笑吟吟地道。
大事才来请教，小事自然就不必了。但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难道不是他自己说了算吗？
得到了皇帝首肯，李泽心情大好，陪着皇帝一地一地的查阅，直到皇帝乏了，这才告辞离去。
李俨被安置到了延寿宫。躺在床榻之上，随行的太医给诊了脉，又亲自服侍着李俨喝完了药汤之后，也退了出去。
整个别宫，大体之上都模仿了长安的皇城，只不过是一个缩小版罢了。
皇帝躺在床榻之上，薛平与田令孜坐在床榻之前，都是阴沉着脸不言语。
“陛下，必须要所有反击啊！”好半晌，薛平才开口道：“李泽隔离陛下与朝政的心事，昭然若揭啊。”
“就算他呆在武邑，你觉得现在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李俨脸上闪过一丝潮红，“政治是用实力来说话的，实力不济，就只能委曲求全。此时反击，只会适得其反。再说了，李泽有一句话说得还是很正确的，身体是一切的本钱，我必须要把身体养好，才有精力来处理这些纷杂的事情，才能与我们的太傅好好地较量啊！恪儿太小，你们在他面前，天生就矮了一头，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只要陛下康健，一切便会好转！”薛平咬牙道：“但陛下静养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做些什么，武威诸地一时难以动遥，但北地还有边镇，接下来，臣想要出去走一走。不管是丰都，还是朔方，只要他们能明确地表明态度，我们就有了有力的外援。这些边镇的兵力，战斗力可也不比他武威差。”
李俨微微点了点头：“辛苦薛卿了。太傅要进行政改，此时你却要出去，那你准备找他讨要一个什么要的职位？”
“要害的部门，他是绝不肯给我的，我也想好了，便要一个礼部尚书的位子吧，现在礼部没啥事可做，正好往外跑去充当使节，联络四方。”薛平道。
“那田卿准备谋一个什么样的职位？”李俨问道。
“臣跟薛侍郎已经商量好了，臣便要一个太堂寺卿的位置吧，想来这个位置他还是舍得的，其实臣也不是想真管什么事儿，而是要借着这个职位，更方便地出现在陛下的左右，常伴陛下。”
“你们这是在担心朕的安全吗？这倒不用多虑，现在的李泽，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如果他真想这么做，也不至于费尽千辛万苦一路把朕送到镇州来了。朕这面大旗，还是很有用的。”李俨道。
“谋害陛下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做。但是让陛下一直这样病下去难以荃愈，他真不敢做吗？这一路之上，我一直不让李泽属下的那个燕九为陛下诊病，就是这个原因，而到了镇州，他又推荐金源，我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不在的时候，有田侍中守着，也是这个意思。陛下随身的太医，医术并不在这些人之下，由他替陛下诊病便可了。”
“薛卿思虑周全，那就这样吧。”李俨点了点头：“前两天薛卿所说的卫州那些人的事，这几天朕也一直在思虑着，我准备下一道中旨，将薛卿所说的那几个人特赦回来，你们认为如何？”
“陛下是想试探一下太傅？”
“不算是试探，这是反击。”李俨道：“既然是特赦诏命，意思便是同意他在卫州对这些人审查，但这些人由朕特赦，便是由朕作保了。想来李泽，肯定会让这几个人回来的。他既然要在武邑另立一个小朝廷，那么这些人，便是他给朕的回报。想来他看到这份中旨，也就明白了朕的意思。”
薛平喜道：“陛下英明，如此一来，我们便又多了几个可用的人手。”
“听怕他们即便到了这边，也不会谋到美差。”
“人先来了就行，陛下亲自作保的人，李泽总不好过于怠慢吧，先能有一个职位，才能发挥作用。好的差事，要害的位置，是可以靠自己的能耐奋斗来的，也可以是通过斗争争取来的。”

第0488章 新的政治中心
与镇州现在差不多是一个乱糟糟的大工地相比，武邑就显得有序多了。历经扩建的武邑，在大量的人口涌入之后，现在已经是一个不下于镇州的大城市了，原有的县城，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普通百姓居住了。除开官府的各类衙门之外，能在内城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武威下属的高级官员。
现在的武邑，已经分成了内城，外城和城廓三个部分。
内城不用说，能住进去本身就是身份向权力的象征。而外城，居住的则更多的是中低级官员以及各色为官府工作的人，再就是一批富裕阶层。武威的兴起，打垮了一批原有的特权阶层，但也造就了新的一批富豪。与过去相比，这些新晋富豪，已经没有了大地主阶层了。武威的政策，就是毫不留情地收拾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阶层，丈量土地，清理丁口，在这样的锋利的刀口一遍一遍的再三砍削过后，大地主阶层在武威的核心区域之内已经荡然无存。这些新兴的富裕阶层，多半都与经商有关。
想一想，连沧州刺史候震这样的大家族拥有的土地也不过五千亩而已，其它的就不更用说了。五千亩，是武威订下的一条红线，超过了这个数字，就立刻要进入官府的打击对象了。
武威的供销合作社垄断了所有的事关国计民生的行业，但却并不禁止在其它领域内的商业发展，一大批头脑灵活的人，在这个激荡的社全之中抓住了机会，紧紧地靠着武威官府，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获取了大量的财富。
而在城廓，则是居住着大量的原武邑普通百姓，他们其实并不穷，甚至比起住在外城的一些普通的官吏还要富裕，因为他们在城市扩建的过程之中获得了大量的搬迁费用，有的，干脆卖掉了自己在城内的房屋，然后以较小的成本在城廓买一块土地，建起房屋，剩余的部分，足够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像现在正在梁晗麾下任军官的小虫一家，便是这样典型的例子。不得不说，这一家子是属于鸿运当头的那一拨人。
第一次扩建的时候，小虫的父母搬到了外城，弄到了一笔钱。然后外城人满为患，寸土寸金的时候，他们又将外城的房子卖了，跑到当时还比较荒僻的大青山买了一大块地，建起了房子，当起了自给自足的农夫。
岂料后来大青山下，因为真定郡长期定居在哪里，又引得了不少的权贵富豪纷纷在哪里建庄子，这一家子便又卖掉了大部分当初置下的土地，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幢房子，再一次大赚了一笔，哪今小虫一家，已经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富裕之家。他们家在外城，买下了十几家店铺，如今就是靠着出租这些店铺，便过上了人人称羡的生活。再加上他们的儿子现在已经是八品宣节校尉，眼看着前途一片光明，他们家可算是属于那种典型的眼睛一眨老母鸡鸭，呼啦啦就攀上了枝头变成了凤凰了。
其实在武威治下，像小虫一家这样的并不在少数，也正是这一批人，成为了李泽最为忠实的臣民。
吃水不忘挖井人嘛。当初小虫随着李德在德州作战，抢劫所得，战功所得都舍不得花用一文而要寄回家去，家里也小心翼翼的存起来准备给小虫将业娶媳妇好传宗接代，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现在他家可是香饽饽，不知有多少家里有女儿的，盼望着嫁进他的家门呢。
而在内城之中，以过去的节镇帅府为中心，新扩建的一个个衙门已经立了起来，恰好将帅府紧紧地抱围了起来。
心照不宣，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建筑即将成为将来的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以及其它一些重要的机关。
除开官僚机构，三个偌大的军营成三角形布署在内城。
这三个军营之中驻扎的都是李泽的亲卫义从。数次扩建之后，李泽的亲卫义从已经最初的一千人，到了现在的五千人。他们不仅负责着内城的安全，还负责着护卫这些重要的官署安全，以及重要的官员府邸的安全。
这支亲卫义从的统领由李敢担任。原本的闵柔，李泌已经去职。
闵柔必然会在接下来的军改之中，在十二卫大将军之中获得其中的一个，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而李泌则接任了镇州驻军统领一职，则让更多人看清了李泽控制皇帝的心意。
李泌一直便是李泽的贴身护卫统领，又是李泽心腹曹信的儿媳妇，由她来负责镇州的安全护卫，保护皇帝的安全，只要眼睛不瞎，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薛平对此无可奈何。
秦诏不可能自降身份去谋取这个位置，而有资格竞争一下的厉海，则是当面拒绝了薛平的邀请，理由则是要跟随卫州刺史裴矩去为福王李忻报仇，这个借口无懈可击，可直到今年为止，厉海仍然呆在武邑没有挪窝儿，只能说明厉海已在投奔了李泽，而李泽对他另有任用。而薛平麾下另一员地位较高的将领程绪，在资历之上却又无法与李泌竞争，唯一可能的，便是去想一想李泌副手的这个位置罢了。
踏进武邑内城，看到内城的建筑布局以及那分明便是刚刚兴建完成不久的建筑物，薛平恨得暗自咬牙，在镇州，你没钱，到了武邑，你的钱便多得用不完了。这些新建起来的房屋，一个个高大巍峨，坚固异常。
武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修建外城的城墙，但这些居于内城的房屋，却犹如一个个巨大的堡垒，真有什么事儿，即便敌人打进了内城，想要攻下这些特殊布局的建筑群，只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
走进节镇帅府，肃然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围墙修建得如同城墙一般宽阔，上面全副武装的士兵肃然而立，四角的用巨大的石块修建起来的望楼之上，一台台弩机从垛墙之后露出森然的狰狞面容。两排士兵从大门处，一直延伸到大堂门口。
李泽正站在大堂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一大群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入。
踏进大堂，先前踩在脚下厚实的青石板，已经变成了厚厚的地毯，软乎乎的如同踩在棉花之中，即便是这些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也不由得咋舌，这样一块将整个大堂铺满的地毯，只怕价值就超过了不少中等人家全部的财富了。
看着薛平眼有异色地盯着地毯，李泽哈哈笑道：“薛侍郎，这地毯还不错吧？”
“当然不错。如果我所知不错的话，这种地毯，我们大唐还生产不出来吧？这应当是远渡重洋而来的波斯货，光这一块，便价值万金啊！”薛泽语气之中带着讽刺道。
李泽不以为忤，反而笑道：“薛侍郎，你这可料错了。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这地毯，可是地地道道的德州产，我们自己人弄出来的。纯正的羊毛地毯，怎么样薛侍郎，这手工，这染色，这图案，都还看得入眼吧？”
“德州自己做出来的？”薛平脸有异色。
“当然。我敢说，波斯人也做不出这种纯羊毛的地毯呢！咱们这屋里头的，可都是有钱人，大家都照顾照顾处们自己的生意，一人买上几条回去铺在家里，高端大气上档次，哈哈哈！不过现在这玩意儿，还是有价无市的，需要订制。不过你们毕竟不一样嘛，可以优先排在前头，想要什么颜色，图案，都可以自己作主。等到了明年，就可以大量量产了，不过到时候，也就没了这些特色啦！”李泽兴高彩烈地道：“光这一项，今年我们便会向口外多采购羊毛十几万斤，羊毛价格上涨，口外的那些胡人们，又要多养羊啦！”
屋里的人都是笑了起来，即便是薛平，此刻也是忍俊不禁。这是武威的一项羁索之策，从经济之上入手，将那些原本四处游荡，桀骜不驯的野胡，杂胡们用经济牢牢地拴在一个地方。因为现在的武威治下的这些地方，是不允许他们四处转场放牧的，要大量养殖牲畜，便只能彩用圈养一法，武威为此还派了不少的这方面的行家下去，教这些胡人们种庄稼，也教他们种草，当他们的收入越高的时候，也就越被拴在这个地方无法流动了，等到再过上一些年，这些人自然而然地也就像内地人一样，成为了定居户，这对于整个官府的统治，可是大大有利的。不像过去，像清点一下人口都是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家都坐吧！”亲自将众人迎进屋来的李泽，率先坐在了大堂当中正中央的位置。与过去薛平他们会议不同的是，大堂之内摆上了一圈的长桌子，桌子上铺着淡蓝色的绵布，别小看这些有颜色的布匹，现在也是武威赚钱的一大法宝。白布，现在是最为廉价的东西了，商家想要赚更多的钱，便必须要将这些白布染色，但染上色又能经久不掉色，不毁色的技术，却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掌握的。据薛平所知，这项技术，现在便只有李泽手下的一个机构拥有，那些商家们光为了这项技术，每年都得向这个机构支付数目庞大的金钱。

第0489章 第一次全员大会
大家依次走到长桌后方，哪里摆放着一把把的圈椅。所有人都不会搞错位置，这不仅关乎着所有人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更因为此时的长桌之上，压根儿就摆放着一个个显眼的牌子，而牌子上面，清晰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李泽总是能搞出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像这些高脚桌椅一般。大唐末期，高脚桌凳虽然已经在开始使用了，但并未普及，像在长安，即便是政事堂这样严肃的场合，也都是矮几垫子，有需要时便跪坐，大多数时候为了舒服，却都是盘坐或者跌坐。
但在武威，因为李泽的个人喜好，矮几垫子已经几乎被淘汰掉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高脚桌椅，这几年下来，这种家具的样式更是推陈出新，各种式式层出不穷，摧生了又一个新型的产业诞生。
当然，即便是薛平现在也喜欢上了这种椅子，因为坐着，的确要更舒服一些，更何况现在这屋里的椅子上，更是装上了一层软垫子，这对于需要长时间坐着会议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个福音。
李泽当仁不让地处于正中间的位置，而在他的左首，牌子上面写着的名字是章回，右首边上是曹信，这是毫无争议的两个人选，再往下，则是薛平，田令孜，李安民，尤勇，在这六个人的后头，才是韩琦，高雷，张嘉，一个是河东节镇，一个是河中节镇，另一个，则是如今的朔州观察使。
在两位节镇的边上，依次摆着杨开，王思礼，袁周，候震，裴矩等人的牌子。
薛平有些气闷，放眼望去，在场的有实力的人物，差不多都是武威一系，他们这边，也就一个韩琦，一个秦诏了，河中节镇高雷，早就被李泽吓得不轻，现在他不彻底倒向李泽，来一个保持中立，他就算是阿弥托佛儿了。
诸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有的闭目不语，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光炯炯扫视着众人。伴随着轻轻的一声云板敲响，门外立刻便袅袅婷婷地一溜走进来十余个端着托盘的女使，从大门处条桌的开口处走了进来，依次将托盘之中的茶杯放在了诸人的面前，然后又轻盈地退了出去。
“大家瞧瞧这瓷器如何？”上首的李泽摩挲着面前的瓷本，有些得意地道：“在蔚州那边，发现了高岭土，经过小半年的试烧，这是第一批成品，我们已经派人去江西那边去挖大师傅了，到了明年，说不得我们又多了一个行业。等到蔚州的陶瓷行业成了气候，便可以大量处外贩卖了，哈哈哈。”
河中节度使高雷笑着道：“我听闻太傅有意重新开辟往西的商道，重铸丝绸之路，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高帅消息灵通。”李泽笑道：“确有其事。开辟商道，赚取钱财是一，更重要的，是我想把昔日安西都护府重新建立起来，据可靠消息，在那边，至今仍有我大唐不少的忠心臣民在苦苦支撑啊，只不过没有外部助力，他们绝大部分已经沦落为匪了。”
“安西那边小国林立，势力综错复杂，此时，只怕不宜新启战端吧？”韩琦冷冷地道。
“区区番夷小邦，还需要我们全力以赴吗？”李泽不以为然地道：“派去一支偏师，以护卫商队的名义出现就可以了，大唐在安西赫赫数百年的威名，至今未坠，相信只要大唐的旗帜出现在哪里，就足以震慑很多小势力了。联络哪里的故旧臣民，拉拢小股势力，纵横捭阖，就足够了。韩帅，不是所有争端都需要用战争去解决的。”
“那派出去的人，就必须是相当有能力的了。”袁周道。
李泽哈哈一笑：“袁刺史说得不错，派去的人要文武相济才好，武力方面我已经有了好的人选，文的方面，袁谭如何？袁刺史可否舍得？”
袁周笑道：“能让太傅看得入眼那是他的福气呢，我岂敢舍不得。”
“此去绝非一帆丰顺，前途荆棘密布，甚至会有血雨腥风，说不得便有性命之忧，这一切，袁刺史不得不虑。”曹信提醒道：“袁周是你大哥这一脉中的嫡子，独苗呢。”
“袁谭三十出头了，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再不出来做一番事业，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男子汉嘛，功名自当去血火之中获取，难得太傅看重，岂有不奋勇前进的道理？别人想有这样的机会，还得不到呢！太傅，回头我就让他为此开始做准备。”袁周奋然道。
“好，那过段时间，你让他来武邑，我与他好好地谈一谈。”李泽笑道。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的透露出来的意思，岂是简单地开辟丝绸之路的事情？要想重启这条商道，首要的便是要收复这条道路之上割据的节镇，然后还要对付原安西都护府范围之内的林立的小国，那里的形势，已经不能用综错复杂来形容，而是可以用乱成一团来表述了。而这里头，势力最大的莫过于土蕃人了。
如果真让李泽做成了此事，则李泽北地之王的名头，可就真的名实相副了。
原本的大唐安西都护府控制地域上千万平方公里，治下小国数十上百个，真被他一一收复的话，那武威的实力之盛，必然让天下侧目。
当然，想要做成这件事，也是困难重重，九死一生的。
在座诸人，虽然都因为此事而心情振奋，但这必竟不是眼前的重头戏，正如李泽所说，也不过是派一支偏师出去尝试一番，成了，是大喜，不成，也损失不大。其实此次行动，更多的只怕是针对那几个边镇罢了。能将这几个边镇慑伏，回报便已经足够了。
低声议论之中，从后堂转出来一个，却是章回的儿子章循，他一直跟随着父亲在武威节镇府的幕府之中做事。
他的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文稿纸，身子微躬，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上了一份文卷。
韩琦高雷等人都觉得有些新鲜，薛平却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又是李泽的一项新举措，在会议之前，便确定本次会议要讨论的主要义题，然后将这些议题的大致框架全都写出来之后，与会之人人手一份，大家便就着这份文案，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讨论，不允许跑题，更不允许离题万里。就事说事，事情一说完，会议便告终止。
只不过今天的这些文稿纸字迹整齐划一，竟然是印出来的，而不是由人抄写的。
扬扬手里的稿纸，李泽道：“活字印刷术，技术已经渐渐成熟了，以前困挠我们的油墨问题，在那些技术人员的努力之下，终于得到了解决，以后书藉的印刷的成本，将大幅度的降低。大家可不要小看这一件事情。毫不客气地说，在过往，读书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权利，是富人，贵族们的特权，因为普通老百姓们一是谋生艰难，二来，读书真是一件耗钱的事情，笔墨纸砚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不要说书了，但以后，书，将会大量的印刷，成本会降到一个大众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我们的目标，是要让所有想读书的人，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开民智，这是强国兴邦第一要务。”坐在上首第一位置的章回立刻补充道。在场的文官们，包括淳于越，袁周，裴矩等人都是连连点头。武将们或许并不量解这件事情的深刻意义，但他们也明白，如果在自己麾下的武将之中，有一个会舞文弄墨的，多半便会受到重用，因为在军队之中，知书识字的人，实在是不多。有时候传达军令便只能是口授，而口授往往又会因为传令人的记忆错误或者表达问题造成许多的误解，因为这些而引起的惨痛损失，他们大都有着刻苦铭心的体会。
薛平的注意力倒没有落在李泽所说的大部分人都读得书这样的事情上，反正在李泽的治下，新鲜的事物时时都在出现，这些并不能引起他特别的关注。他现在正专注地在看着面前的文案。说到底，今天的这一次高层会议，就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武威系的官员不关注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吃亏，而他就不得不锱铢必较了。
今日与会的人，基本上聚齐了绝大部分的重要人物，除了柳成林与石壮两个军队之中的重要将领因为军务不能轻离之外，其余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这些人，都是现在武威治下的实权人物，像刺史，便只到了两位，一个是裴矩，一个是候震。其它的，在资历之上可都是差了不少，还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重要会议。
文卷的第一项重大议题，便是削镇。薛平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的韩琦和高雷，便又垂下头去，这件事情已经不可逆转了，便是现在在镇州养病的皇帝，也是认可这一件事情的。他接着向下看去，下面的才是今天的重头，关于宰相的权力范围，以及六部九卿的机构设立体系。

第0490章 市井间的大消息
敬翔只带了吴健一人，优哉游哉地便出了内城，一路向外城方向而去。
抵达了武邑，向节镇府递交了宣武的公函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呆在驿馆之中等消息了，李泽是个大忙人，特别是现在，更不可能是说见便见的，只能慢慢地等待。当然，也有可能李泽要先晾他们几天，对于这些，敬翔早有心理准备，倒也并不着急。
“军师，还真没有人跟着我们呢，看起来倒是大方得紧！”吴健一路小心地求证，却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们。
敬翔一笑道：“怎以会不跟着？不过这里是内城，里头住着的都是权贵人物，往来的也都是官面上的，他们压根儿就不需要这么做，不过现在我们出了内城，消息想必是一定送出去了，等我们到了外城，就一定会有人跟着我们的。”
“军师这么肯定？”
“这是惯例。”敬翔道：“即便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他们也会派人跟着的，万一我们在他们这里出点儿什么事儿，他们也说不清是不是？不过这些小节不必在意。”
“军师想要尝尝这武邑的饭菜，何不就在内城吃？那驿官不是说了吗？内城有好几家不错的楼馆，只要是我们想吃的，那些楼馆便全都能做得出来！”吴健道。
“吃是小事，我更想看一看这武邑，在这内城，能看到什么，外城住着的多是普通百姓，那里的一切，才最能反映出一地的真实状况呢！”敬翔笑道：“从小处看大方向，窥一叶而知秋。”“军师高见。”
进入到外城之后，与内城那种幽静相比，一股热闹的气息立时便扑面而来。在内城，兴许里走上一两里地，也只能看到廖廖可数的几个人，但在外城，却是挤挤攘攘，摩肩擦锺。
街道很宽，在街道的两边，有不少的小贩和小吃摊，与那些有店面的人相比，这些人，都是推着一辆车子，车子看起来是特制的，四个角上都有专门的支架用来固定车子，三个方向上都有放下的挡板，挡板前放着一些长条板凳，另一个方向上，则是小贩儿的操作台。
敬翔的目光落在一个壮硕的妇人身上，那女人卖的是手擀面，一个大木盆里，装着揉好的大半盆面，看起来生意极是不错，不但挡板前坐满了食客，后面还有一些排队等着的。
那个妇人卷着袖子，脸上满是汗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不时会撩起毛巾擦一把汗，每当有新客人坐下来，她便在木盆里揪下一段面来，利落地操着擀面杖三两下便将面团擀成薄片，然后折叠起来，拿起刀嚓嚓几声，便切成了长短整齐划一的面条，扔进一片的开水锅里。片刻之后捞起来盛进粗瓷大碗，然后再从旁边的一个汤锅里舀一大勺白汤，最后再洒上一些香菜和小葱，一碗香喷喷的手擀面便算完工。有时也会应食客的要求，从另一个盖着的瓦盆里，挟出一块小孩巴掌大的厚厚的肉片，放在面上，或是一个剥了皮的鸡蛋。
“军师，一碗素面五文钱，一碗带肉片或鸡蛋的面是十文钱。”吴健在一边看着有些食客给了钱之后，小声道：“就这一小会儿功夫，这妇人已经卖了二十碗出去，素荤都有，收入一百八十文钱，其中十六个人都是吃的荤面。这妇人一天，只怕能赚上一贯钱也不止。”
敬翔点了点头。
从小处看大处，这些只能坐在小摊上吃面的食客，基本上就是普通的老百姓了，但看起来，大家并不缺钱，其实五文钱一碗的汤面也不差，因为那锅白汤，也是用大块的骨头熬出来的，油荤也并不差，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荤面。
向前走了一段路，敬翔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个卖烤饼的汉子身上，这人只有一条腿，拄着拐站在哪里，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伤疤，看起来极是凶恶，但摊子前，居然也站着不少的人。
那汉子烤饼的手艺却是与敬翔以前看到的不同，用一个极深的炉子，将面团擀得极薄，然后应食客的要求，往里面加上诸如韭菜，梅菜，甚至肉酱之类的，然后啪地一声贴在炉子上，片刻之后，一个两面焦黄的烤饼便出炉了。
一个素饼三文钱，一个加肉酱的烤饼五文钱。烤炉的旁边，还放在一大桶凉茶，添上一文钱，凉茶管饱。
“贺瘸子，你的伤残抚恤那么多，每个月还能领到五百文补贴，家里还有几十亩不由上税的土地，就是在家里坐着吃也够了，还这么辛苦干什么？”说话的人显然是这个小贩的熟人，一边啃着饼子，喝着凉茶，一边笑着道。“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你兄弟和兄弟媳妇还敢给你脸色看不成？真要对你不好，你便分家出来单过，上一次你不是跟我说，官家已经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了吗？”
被人叫瘸子，小贩也不恼火，而是一边熟练地烤着饼子一边道：“瞧你说的，我兄弟对我是极好的，天天服侍得我无微不至，不过我就是一个贱骨头，这样的老爷日子过得是骨酸筋软，这才去学了这门手艺嘛，多少也能赚一些补贴家用嘛，现在日子虽然好过，但我那兄弟媳妇已经怀上了，再过些日子，我也要有了浑家，说不得也会多添一些人口，总得多些进项，日子才过得松快嘛！分家？你别瞎说，老子娘在世的时候可是说了，不许我们分家的。”
“你兄弟可是沾了你的光罗！”那人感慨地道。“不过贺瘸子，也值得呢，一条腿，换来了几十亩的永业田。”
“这些田啊，只能我种到死，我死了，就得收回去了，所以我得多干些活，多积攒一些，再买点土地才好。”
“现在别说咱武邑了，就算是整个翼州，土地价格都涨得飞快，再这里买，划不来罗！”那人叹息道：“那些外来人太可恶了，瞅着我们日子好过，便都往这里涌。”
“可以去别处买嘛！”贺瘸子笑道：“前几日我过去的战友来看我，说了一件事，现在在北边儿，有大量的无主土地可以出售哦，价格低得不像话，不过一口人只准买一百亩，我已经让我兄弟去那边瞅了，如果行，就买一些。”
“北边听说可不太平啊！”
“怕个屁啊！”贺瘸子哈哈一笑：“咱们跟着节帅，啥时候打过败仗？那个张啥子武的，听说厉害极了，还不是被我们给赶跑了，我说老罗啊，你手里要有闲钱，赶紧跑那边去看一看，等以后人一多，价格肯定又要涨起来。”
“先瞅瞅看，先瞅瞅看。”吃饼的老罗含糊地点头道。
“就你这性子，吃屎都不赶不上热乎的。”贺瘸子不屑地道：“等你明白过来，只怕就捞不着了。”
“贺瘸子，老子在吃饼呢！”那人恼火地道。
贺瘸子哈哈大笑着，一边将一个烙好的饼递给另一个人，利落地收了钱，随手扔进旁边的木盒子里，一阵叮当作响。“罗麻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这么讲究了，以前咱们便是站在茅坑边，有这样的饼吃，那也是狼吞虎咽的。”
“日子好过了，当然要讲究。”罗麻子不满地道：“北边大得很，地多得是，啥时候去也不愁买不着。”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贺瘸子冷笑：“知道我那几个战友是从哪里回来的吗？平州，他们现在在柳大将军手下当差，听说在那边，已经开始施行归化那些杂胡，野人了。只要有房子有地，便能入咱们武威的藉，你没去过那地界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看起来平常没啥人，但那些杂胡，过一阵子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拨儿，就像韭菜似的。以前这些人入不了藉，现在只要花上一笔小钱便能入我武威藉，享受我们武威人一样的权利，他们巴不得呢！”
“这些杂胡野人有钱买地建房吗？”罗麻子不屑一顾。
“你就坐井观天吧！那些野人现在可不缺钱，他们养羊呢，光是羊毛，每年都买不上钱，反正他们养啥，我们武威就买啥，你说他们能缺钱吗？我那几个战友可是眼睁睁地便看着一个个的村子冒了出来，他们都在哪边买了地了，有两个这一次回来还准备将家人都迁过去，一家五口人，便能买五百亩，反正不超过五千亩，就没人管。那边大牲口也便宜。”
“真有这样的事情？”罗麻子一听倒是慌了，“这么说，我倒是要快点去看一看了。”
“快点去吧，这个消息，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传开的，到时候价格肯定要上涨。”贺瘸子看着他道：“不是看你常来光顾我的生意，我才懒得跟你说。”
看着那罗麻子匆匆而去的背影，敬翔与吴健却是有些惊骇地对看了一眼，他们是真没有想到，就这样闲逛，居然能在市井之间听到这样的大消息。看那贺瘸子的模样，绝对没有说谎。

第0491章 道听途说
坐在春风得意楼的二楼，敬翔的脸色一直阴沉着，陪同的吴健也默不作声。
他们进来的这家酒楼共有三层，一层是大厅，散放着七八张大桌子，此时正是饭点，坐得满满当当。二楼是用一扇扇的屏风隔成了一个个的单间，但相互之间的话语声，只要声音稍大，便可以听个七七八八，小二看这两人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本来推荐了三楼的雅间，但敬翔却拒绝了，在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单间坐了下来。
春风得意楼是外城最好的酒楼了，这时候，生意也是最好的时候。能到这里面来消费的人，基本上就属于外城比较有钱的人了，当然，花费也不是外面那些小摊贩所能比的。像敬翔坐的这个单间，就算你进来就是只坐上一坐，那也有一百文的花销。美其名曰为服务费。
当然，这钱也不是白花。
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光是单间的那个盆里放着的一块块的冰袅袅升腾而起的白汽让整个雅间有了丝丝凉意，便让人心里舒畅。刚一坐定，便有一壶茶水送到面前，碧绿的茶水喝起来味道虽然普通，但也比白开水好了许多。
不像宣武或者长安，所有的菜品都做成木牌子挂在柜台后，这里却是小二拿着一张纸过来，上面印着一排排的菜名和价钱，倒也是童叟无欺，名码实价。
虽然是印刷品，但那字却着实写得不凡，敬翔刚开口赞了一句，小二已是眉开眼笑：“先生真是好眼力，咱们可是找的最新的印染作坊印制的菜单呢，听说是用最新的活字印刷术，这些字范啊，都是印染作坊找章回章公写的字范呢，光是这一点，便让这家印染作坊生意兴隆啊！”
敬翔恍然大悟，难怪这字体看起来这么熟悉，原来是章回的手笔。
“这上面的菜，你们这里都有？”吴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上面琳琅满面的菜品：“连牛肉都有？”
要知道，牛，在他们那地方，可是禁杀的。虽然这也禁绝不了好吃牛肉的人想一些旁门左道，但怎么也不至于像武邑这样，公然地写在菜单上。
“这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从南边来的？”小二笑眯眯地道：“咱们这儿可不像南边，牛肉不是稀罕物，虽然也贵了点。”
“牛对于农家可有大用啊，就这么杀了？”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牛肉都是从口外运进来的，那些胡人养的牛啊，从小不穿鼻子，未经驯化，耕不了田的，便连拉车都不行，除了杀了吃肉，还能干啥？能耕地的牛，谁舍得杀哦！”小二笑着道。
吴健恍然大悟，他还真不明白这个道理，一直以为是头牛，就能拿来耕田拉车呢！不能耕地，不能拉车，不能驯化，那不杀了吃肉还留着干什么？
“有什么特色菜吗？”吴健低头看着菜单。
“二位客官既然是从南方来的，一看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啥没吃过呢？别的倒也罢了，我们这里的烟熏腊肉与香肠倒是一绝，二位不可不尝。”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压低声音道：“这两种菜的制作方法，可是太傅亲自发明的哦。”
“太傅还弄这些东西？”
小二笑道：“咱们这里好多菜品，听说都是太傅亲自发明的，咱们的太傅啊，最好吃这一口。以前我们这里也制作腊肉，不过是抹上盐巴之后风干，但太傅啊却是减少了盐的用量，然后寻上好的松枝，柏枝，以烟熏制，制作好之后，可以放数年来坏，清洗干净之后色泽金黄，便是生吃也是可以的。至于香肠嘛，制作起来就更麻烦了，光是香料就值不少钱呢！”
“那就一样来一份，其它的，你看着办吧，紧着你们本地的特色，一样来一份。”吴健道。
“这么多，二位吃得了吗？”小二吓了一跳。
“吃不了还不兴我饱个眼福啊！”吴健有些生气地道。
赶走了小二，吴健回过头来，却看到敬翔正看着正对面街上的一家布店。这家店子的规模不小，便连屋檐之下也摆满了色彩各异，花纹繁复的各类布匹，对于最常见的单色布，这家店里倒是少见。而挨着这家布店的，就是一家成衣店，一件件制作好的成衣也被挂在屋檐之下，不少人倒是先看了这些成衣，然后才跑到旁边的布店，买好了布匹之后，径直便进这家成衣店制作衣物。
两家，生意都是好得出奇。
“看出什么来了吗？”敬翔问道。
“色样很多，花样繁复，这上色和印花，技术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在我们哪里，是无法弄出这些来的。”吴健道，“而且，这成衣店和布店绝对是一家老板开的，倒是好手段。”
“不是这个！”敬翔摇头道：“你看进店的那些人，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进城来贩卖货物的小贩，还有一些，纯粹就是农夫，专门来逛街的。”
“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吴健有些奇怪，小贩还好说，至少还扛着扁担，挑着萝筐，那些纯逛街的，又是如何区分他们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的。
“看走路的姿态，看说话的语气神态等等，其实都是有很大区别的。”敬翔瞅了一眼吴健，道：“你发现了吗？这些人买布，要么就是买好几样花色的，要么就是一整匹一整匹的买，这说明了什么？”
“富足！”吴健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们在汴州的时候，自诩为百姓富足，衣食无愁，大帅也因此而自傲，因此而受百姓拥戴，但你说说，我们那里的富足，能与这里相比吗？”
“不能！”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吴健还是点了点头道。
“老有所养，少有所依，穿有衣，食有肉。”敬翔缓缓地道：“说到底了，这便是人心向背，而人心所向，便是统治的根基。在这一点上，我们小瞧李泽了，在我们内部，不少人还以为北方武威连年征战，必然是民不聊生，因顿不堪，看到这些，我心里着实有些胆寒。”
“先生，这里是武邑，是李泽的大本营所在，有些气象倒也不足为奇，其他地方，只怕便是远远不如了。”吴健辩道。
“但愿如此吧！我们对北面了解得太少了，这一次双方成了最大的对手，我们这才派出了更多的人手进入武威来了解这个对手，以前，重心放在长安洛阳，忽视这里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吴健笑道。
“但愿我看到的只不过是假象。是李泽刻意营造出来的镜花水朋，如果他治下皆是如此，吴健，我对未来的信心，可就要打个大大折扣了。”敬翔叹道。
说话间，菜肴已是流水价般的端了上来，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军师，先吃饭吧，不管什么事情，总是急不来的。”吴健道。
“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啊。”敬翔抿了一口酒，道。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喝酒吃菜，菜的味道的确别具风格，美味异常，但在两人的嘴里，此刻却是嚼不出太多的味道，倒是隔壁屏风之后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到了耳边。
“金兄，这一次政改，六部地位大大提升，我可是听说了，你有希望晋升度支郎中啊，真要得偿所愿，可要提携一把兄弟啊。”一个声音道。
“竞争激烈，难说得很呐！”另一个声音响起，话语之中却是充满了得意之情。
“金兄被上头看重，这是有目共睹的，被抽调去为学员上课，你是次数最多的吧？我可是听说了，能去当教员，都是夏夫人亲自点的将，你入了夏夫人的眼，这度支郎中还跑得了。”
“有一次上课，夏夫人也去听了，对我还算中意。”金姓官员呵呵笑道：“也是我运气好。”
“这不就结了吗？夏夫人一句话，度支司内，谁敢不听？”
“那是，度支司可是夏夫人一手建立的，户部尚书一职，跑不了是夏夫人的。”金姓官员道。“如果我得偿所愿，到时候就想办法把你调到我这里来，你的业务水平，我还是放心的。”
“那就先多谢金兄了。对了，金兄，我怎么听说你把你兄弟塞到西行的队伍中去了，这个要紧关头，我看得缓一缓，谁都知道西行可是阻碍重重，你与你那兄弟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外间可有风言风语哦。”
“那个混账，不让他吃些苦头，将来如何立起门户。”金姓官员却是怒了：“在军队里，顶撞上官，被打了五十军棍，要不是我老着脸皮去求情，只怕就得除藉，你想想，要是被军队除了藉，在武威，他还怎么混？但在原来的军队是呆不下去了，好在前段时间我认识了厉海厉将军，送了一份厚礼，请厉将军调他去做亲兵。厉将军率队西行，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到了那个地方，所有的武威人都要紧紧抱团才有可能顺利归来，对他那个性子还是有帮助的，不磨磨他，将来必成为害人精。”
“金兄何不解释一番，让人明白你的心意？这要是风评不佳，到时候升迁怕有阻碍。”
“能怎么说？说出去岂不坏了兄弟名声！”金姓官员摇头道：“风险肯定是有的，但西行这一途，有厉海将军，袁周观察使，还有上千精锐士兵同行，据我所知，在此之前，早就有人去打前站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原来如此，还是金兄耳聪目明啊！你那兄弟将来若成了气，可得好好谢谢你，这一次西行，建功立业，恐怕比在我们这边还要容易一些，只要能活着回来，必然飞黄腾达。”
另一侧，敬翔与吴健对视了一眼。李泽真打算重开安西都护吗？

第0492章 政改
“天下之事，首在经济，次在制度。”李泽双手按在大案之上，看着堂中环坐的济济一堂的文武官员，扬声道。“诸位想必也看到了，我武威治下，现在经济民生蒸蒸日上，繁荣兴盛，老有所养，少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建成强军，东征西讨，所向披糜。而想要经济上去，便需有制度约束。武威度田，清理丁口，屯田，授田，除困挠大唐多年之顽疾。然武威之成功，只是一镇之功，想要推行天下，则必须由朝廷来实施，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
说到这里，李泽的语气渐渐的严厉起来：“然大唐落到今日之地步，究其根源，朝政制度不合时宜为其一大弊也，朝堂诸公不思进取，反将朝中制度当成谋取利益，打击政敌的工具，互相牵制，互相掣肘，做事难，败事易，此为其二大弊也。地方割据，土地兼并，堵塞言路，垄断平民上进之路，此为三大弊也。只有破除这三大弊，大唐才会有击败叛贼之可能，才有复兴大唐之希望，所以，此次政改，是势在必行。”
伴随着李泽铿锵有力的声音，武威政改的大潮拉开了序幕。
废除三省，单设宰相，正一品，统揽朝政，直接向皇帝负责。
设吏部，掌文选、勋封，考课之政，下设吏部司，司封司，司勋司，考功司。
设户部，掌天下财政、民政，包括土地、百姓、婚姻、钱谷、贡赋等，下设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
设兵部，掌六品以下武官选授、考课，以及军令、军藉、军训等。设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
设工部，掌土木水利工程和国家农林牧渔业，下设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
设刑部，掌律令、刑法、徒隶并平议国家之禁令。下设刑部司、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
设礼部，掌礼仪、祭享、科举，下设礼部司、祠部司、膳部司、主客司。
六部长官为尚书，正三品，副官为侍郎，正四品，下设郎中，员外郎等职各司其任。
政改之中，监察机关衙史台的地位得到大幅度的提升，从过去的从三品升为正三品，下设的御史中丞为正四品，御史台下设三院，分别为台院，殿院，察院。
设九寺，五监，十二卫。
九寺与五监基本上承袭了原大唐制度，但却将原大唐的军队体系重新进行了整编，从原来的十六卫设定为十二卫，取消了原本各地的折冲府，取消了禁军、边军、地方武装等。也就是说，政改之后，大唐的武装体系只剩下了以十二卫为主的职业兵。地方长官再也没有兵权，兵权尽数被收归，由中央统一管理。
而在地方官制之上，也被极大的精简化。设州，州长官为刺史，州下设县，为县令，县下设乡，为乡长，乡下为村，设里正。州中以刺史为主，设长史，别驾，司马为副，另设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七曹。县中以县令为主，设县丞，主薄，县尉为副，另对应州中七曹设立佐官。
政改之策，一经公布，天下立时为之震动。
因为按照武威公开诏告天正下的布告当中，几乎有一小半的官员职位被无情地砍去，也就是说，这一部分人，将要失业了。
而对于在位的官员们的俸禄，改革的力度也异常之大。所有的报酬全都折合成钱给付。像一品宰相，年俸禄为铜钱一万贯，二品为八千贯，三品尚书级别为五千贯，依着这一套俸禄标准下来，到了县令一级，还有一千贯，而乡长、里正级别原本朝廷是不给予俸禄的，但现在也有了三百贯和一百贯。
相对于当时武威治下的物价水平，这个俸禄标准其实是相当高的了。如果换算成现在的钱币，一个里正，也就是村长，一年也能拿到四十万左右的薪俸。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大量特权的取消。
比如官吏的亲属免役，住房，乘车，受田，子孙享受优先入学和做官等特权，全都没有了。而且一旦退休，待遇立即大幅度缩水，拿宰相一职来说，在位之时每年一万贯，但退休之后，便猛然缩水至一千贯，里正这个级别，退休之后，每年也就十贯了。而一旦犯错被免职，撤职或者是犯了罪，那很抱歉，你啥子都没有了。
改革后的官制取消了所有的散官头衔，在以往，很多的人并没有职事，但顶着一个散官的头衔却也能从朝廷那里领出相对应的俸禄，而这些散官的人数，比起在职的官员，人数要多出太多。就像李泽那个至今还没有满岁的儿子便是七品荫官，屁事没有还只会哇哇大哭，如果按照现在标准，他也可以每年领上三千贯的俸禄，而改制之后，头衔没有了，薪饷自然也没有了。
换句话说，只有做事的，才能拿到钱。
而且在除去这些之外，过去的官吏可以正大光明地役使百姓，其家中所用的杂役都由政府出钱买单这些隐性福利也全都没有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当这个官儿的所有待遇，也就是明文公布的这个价钱了。看起来的确是很高，但作为一名官员，花费也着实不小。
这个薪饷制度，看起来官员们拿得很多，却是度支司夏荷带着手下精心测算出来的，以武威为例，一年下来，反倒可以节省出至少三分之一的开销出来。如果将来一统天下之后，那省出来的银钱，可就更多了。
如果说这些改革只是让官场震动之外，那么接下来对于进入官场的改革，则是让普通百姓包括那些有钱的商人们都欢喜不已了。
朝廷正式废除察举制度，推荐制度，荫官制度，所有官员的来路只有一个，通过朝廷举办的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
县里每年都举行一次县试，优胜者可参加府试，州里每三年举行一次府试，胜出者方可参加朝廷举行的最终考试，李泽将其称之为国考。
不管是县试还是府试抑或是最后的国考，考试的内容，被作了大幅度的调整，过去的大唐，或者能凭一首诗赋便能得中，但在新的国考之中，诗词歌赋的权重几乎被下降到了可有可无的程度。而重点则放在了国策，时务等上。虽然具体怎么考还要看接下来的第一次国考，但大致的方向，却是已经定下来了。
这不谛为普通百姓和商人的后代们打开了跨进官员体系的大门，而在以前，他们想要进入这个体系，难于上青天。
普通老百姓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份布告公告之前，在李泽主持的第一次大朝会中，便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在薛平等人看来，李泽的政改，对于官员们来说，简直是太苛刻了，这会失去人心的。
而李泽则冷笑着反问了一句：“人心是什么？是谁的人心？”
人心是什么？
是谁的人心？
是官员的人心，还是普罗大众的人心？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多与寡，到底是指的官员，还是天下亿万百姓？
相比起官员的薪俸，普通百姓一年收入多少，花费多少？
朝廷一年收入多少？花费多少？
钱到底是用来供养官员更重要，还是用来改善民生更重要？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李泽将度支司夏荷带着手下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调查统计表摔在桌上，让所有人看一看，瞧一瞧，他的政改，到底对于官员苛不苛刻？
如今即便是武威治下最为繁华的所在，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光靠种国的话，一年的收入也不过百余贯而已。相比起官员的收入，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谁要是嫌收入少了，他可以去经商。现在武威的商人们，据我所知，一年收入最多的能超过十万贯，像金满堂这样的人，每年的收入超过百万贯。”李泽冷笑着道。
看到这份调查统计表之后，薛平等人也终于哑口无言。
一天的激烈争论，在李泽的强势之下，政改顺利通过，其实薛平等人的反对，也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坐在那个大厅中的人，武威一系人马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便是举手投票，反对的人那几只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决议通过之后，迅速报告给在镇州养病的皇帝，皇帝能说什么？只不过是看了一遍，然后盖上自己的玺印而已。
旋即，这份政改便以诏令的形式，被飞马送向武威统治下的所有区域。
而接下来的，才得重头戏。
这些位置由谁来坐。
有美差，自然就有清水衙门，有舒服的职位，当然也有累成狗说不定还吃力不讨好的职位。接下来的争夺，不仅仅是薛平一系人，便是武威治下，每个人也有着不同的想法，谁都想占据一个更好的位置。
公告通过后，休会三天。
武邑并没有因为休会而平静，水面之下反而更加沸腾了。

第0493章 协调
李泽靠在太师椅上，两只脚高高的翘起放在前面的大案之上，身后站着夏荷，如同以往一样，一边轻轻地替他按摩着颈肩，一边条理分明地汇报着这一段时间的财政收支情况。
“这么说来，其实我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了！”李泽眯着眼睛，全身放松地享受着美人的温柔。
“是的，金满堂带来的粮食，让我们稳住了局势，控制住了物价，这一个月来，第二批来自江南的粮食已经到案，虽然对方拿往年的陈粮卖出了新粮的价格，但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及时雨，还有一个多月便开始秋收，秋收和赋税收足之后，整个财政便会慢慢地宽裕起来。”夏荷道。
“贵点就贵点吧，左右也就这两个月时间了。”李泽睁开了眼睛，反手握着身后美人的手掌，道：“我们铸造的新钱在江南，已经慢慢地打开了市场，这里头利润极高，这一次金满堂带回去的印染之后的棉布，在江南被一抢而空，在印染技术之上，我们这边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这可是高附价值的东西，普通的白布染色印花之后，身价立时扶摇直上。”
“这倒是，第二批粮食到的时候，便将卖粮食所得，全都买了这种棉布，导致我们这边棉布价格上扬，一度还让商人们屯货不出，直到供销社出手干预，大量放出了仓储货物这才将价格平抑了下来。”夏荷笑道：“还有丝绸，我们这边的柞蚕丝，比起江南的蚕丝质量上的确是差了一些，但前段时间我去了朱一那里一趟，他们已经将提花机的效率提高了数倍，能够织出更加繁复的花纹，效率提高之后，成本便大幅度的下降，这对于我们原本计划的大力发展海贸极有帮助。海兴前段时期已经来了一位跑远洋的海商，一次性地提走了整整一万匹这样的丝绸，比起他在江南的进货价要便宜了三分之一，但他只要平安地运到目的，卖出去的价格，却仍然会是原来的价格。”
“要好好的奖励朱一他们了。”李泽满意地道：“这几年，他们默默无闻地做着研究工作，但给我们武威带来的效益，可不比战场之上的小。”
“朱一倒不稀罕当官什么的，他一直希望能像李浩李瀚李泌他们一样，得到您的赐姓。”夏荷道。
“这个容易啊！”李泽笑道：“但是官也还是要当的，这是他应得的。”
“因为提花机效率的提高，现在我们这边的蚕丝跟不上生产的速度，丝绸作坊准备从江南采购生丝回来。”
“这是好事啊！”李泽笑道：“进原材料来，然后我们加工之后再卖出去，所得更多。不过上一次我听你说了德州那边的兵器作坊已经出了不小的问题，这些由供销社控制的大型作坊，会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自然也会有的。”夏荷笑道：“不过我已经准备着手进行改进了，与王明义商量了好久了。就是您以前提过的，一个是激励机制，二个是竞争机制。”
“嗯，你们准备怎么做？”
“第一个是给予这些作坊的管理团队一定的股份，赚得越多，他们得到的越多。第二个，我们准备把这样的提花机也向民间开放出售，就像印染技术一样，有了竞争，自然也就有了活力。这些行来，都不涉及到国家根本，倒是不怕向民间开放。”夏荷道。
“这些事情，你给王明义他们提个头，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便好了，你可是将来的户部尚书，这些事务不要涉及太深。”李泽提醒道。
“我知道的。但总如公子你说的那般，他们需要引上路啊，上了路，能跑多快，能不能跑得过别人，那就不是我们能作主的了。”夏荷笑道。
李泽点了点头，却是转了一个话题：“对了，我这一次回来之后，听夫人说，你与她已经谈过了，而且谈得很好？”
“夫人很大度！”夏荷道。“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两个能相处和谐，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李泽缓缓地道：“你大权在握，夫人在军中也极有影响力，要是你们两个相处不好，闹了别扭，我可就麻烦大了。”
“公子，夏荷从七岁上就跟着您了，怎么会让您为难呢！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夏荷轻轻地道。
轻轻地拍了拍夏荷的手掌，李泽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夏荷与他一起长大，很多从不对别人说的话，吐露的心事，李泽却是从来没有瞒过她，很多这个时代不具备的知识，思想，李泽也在这些年中或有意或无意地教给了夏荷。
从本质上来说，李泽是孤独的，他需要一个与他有共同话语的人，一个能倾吐心事的人，夏荷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但学会了这些的夏荷，却不论是在本身的能力之上，还是思想之上，都有着这个时代女人所不具备的特质，这也是李泽所担心的地方。
好在夏荷并没有完全被他教成一个具有他那个时代女人的模样，而是完美地融合了这个时代的女人和他那个时代女人的优点，对此，李泽只能说自己的运气真是好极了。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之声，紧接着李敢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傅，公孙先生与杨社长来了。”
“请他们进来。”李泽将翘起的脚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道。
门开处，公孙长明与杨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抱拳躬身：“见过太傅。”又微侧身子，向夏荷道：“夏司长好。”
这是在李泽的公厅之中，他们称呼夏荷便是称呼他的官职，而如果是在李宅之中，自然便要称呼夏荷为夫人了。
夏荷欠身还礼之后，便去替二人倒了一杯茶，二人双手接过茶来，道了谢，这才在李泽的招呼声中坐了下来，夏荷也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另一侧。
“公孙先生先说吧！”杨开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好，太傅，我与敬翔已经初步接触了，从他的态度上来看，朱温想与我们停战是真心的。第一个是他需要时间来整合河洛与关中地区，第二个，曹焕朱友贞连续被我军击垮，对他的打击很大，他需要时间喘息。”
“嗯，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敬翔的意思，是接下来他们的重点会向南，此来也是探测我们是不是要尽力经营北方，在他看来，两方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发力，然后再一决生死。”公孙长明道。“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那就是他们准备在长安的宗室之中挑选一个人立为皇帝。”
“是吗？”李泽哈哈一笑：“但我却接到了另外一个消息，在长安，已经另有一股庞大的势和在推动朱温自立，以朱温的两个儿子为主。”
公孙长明讶然道：“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自然是好事。这个消息先不要让敬翔知道，同时还要封锁消息，防止敬翔在长安那边的伙伴给他送了消息过来，如果朱温真自立了的话，我想敬翔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公孙先生，与敬翔的谈判慢慢地拖着，将他在武邑多拖一些时间，我们能帮朱友裕他们的也只有这一点了。哈哈哈。”
“朱温不自立，在南方说不定还能找不大量的支持者，他一旦自立，南方的那些节镇，可就要考量了。这是自掘坟墓！”公孙长明冷然道：“明天开始我便安排他先与曹焕见面，至于朱友贞，现在伤势有些严重，还是等些天再安排他们见面吧。”
“这件事，夫人做得有些过了，派人好好地给朱友贞治伤。”李泽摇了摇头道：“一个死了的朱友贞一文不值。”
“明白了。”公孙长明道：“第二件事，我与丁俭也谈过了。”
“如今他的想法可是转过来了？”李泽道：“此人是章先生的得意弟子，本身也极有能力，在荆湘一带，更是有名气得很，如果他能完全转变过来，那对于我们以后来说，便多了一个重要的筹码。”
“他的思想应当还是起了很大的转变的，特别是翼州这两年的变化，对他的冲击很大，不过他仍然认为，豪门世家是能够融合进太傅你的新政中去的。想来也是，丁家本身就是豪门世家，您想让他革自己的命，这何其难也？”公孙长明笑道：“此人可用，但也只能有限度地用。”
李泽思忖了片刻，笑道：“河中撤镇之后，高雷会入朝为官，我已经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也同意了。看起来是不想沾这一趟浑水，与我交换的就是一个一品的清贵官职，准备在武邑来混日子养老了。便让丁俭去河中当一任刺史吧，那里可是豪门世家当道！”
公孙长明失笑道：“公子这是想拿河中当实验田，让丁俭去碰一鼻子灰？”
“然也！”李泽大笑道：“这个人我还是想挽救一下的，让他去河中实验他的豪门世家能与我的新政融为一体的办法吧，他如果真成功了，倒也为我们开了一条新路，不过九成九，他会碰得头破血流回来，到时候他如果还不能转变想法的话，那也就只能是可用而不能大用了。如果能转变过来，我们便又添一员大将。”
“万一他在河内闹出乱子来了呢？”公孙长明担心地道。
“屠立春在那里，能出什么大乱子？真出了大乱子，哪才好呢！”李泽冷冷地道：“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必要的时候，刀子也要举得高高的。”

第0494章 安排
事实之上，公孙长明本人的杀性比起李泽来要更重，他办事更倾向于斩草除根，最擅长的就是绝户计，十年辅佐张仲武打垮契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有伤阴德的事情干了不知凡凡。所以李泽提了个头儿，他顿时明白了过来。
丁俭想要融合河中的世族大豪，事情九成九是要碰壁的，你挖人家的命根子，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呢。河中可不像武威原有的地盘，他们要么是李氏一家的嫡系部属，要么便是在李泽的兵威面前，选择了直接投降，有的直接是被大军扫过之后，旧有的统治阶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事情，在武威治下，可是屡见不鲜的。
而河中的那些豪强，没有直面过李泽的威势，没有切身体会这里头的性命悠关，他们当真能俯首贴耳？
当然不，在巅峰站惯了的人，习惯性地总是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总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什么，维持一些什么。
然后，他们会在新势力的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之下烟消云散，成为一代人的记忆，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之中，逐渐地被人遗忘。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公孙长明一向这么认为。让丁俭去试一试，主要也是因为高雷太温顺了，轻而易举地便向李泽高举双手表达了归顺的意思，其本人甚至不留在河中而是愿意来武邑养老，那么李泽除了给他极高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奖赏之外，对河中，也不能太过于苛刻。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这些注定会成为李泽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自取灭亡。
丁俭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本身便是出身豪门大家，派这个人过去，会让外界认为这是李泽对于河中的一种妥协。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河中仍然闹出事来，那就怪不得李泽了。
你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
你做下了初一，我当然就可以做下十五。
而且，也让高雷无话可说。
“屠立春在河中的军改进展如何？”公孙长明问道。
“还算是比较顺利的。”李泽道：“我们武威给予军人的待遇，还是很诱人的，而河中最精况的，也就是高雷本人的那支亲军了，这支军队被整体接收了，其它的部队，优胜劣汰吧，被淘汰下去的士卒会给予足够的遣散费。在河中，我们会布署一卫军队，主体便是由屠立春本部与河中本土部队构成。”
“太傅，义兴社在河中的工作进展极其不顺利。”一边的杨开接着道：“虽然高氏一族已经表达了合作的意向，也正在按照太傅的意思进行分家，但其它的豪门世家，对此极是抵触，而河中因为一向比较富裕，老百姓的日子也过得下去，宗族依附极强，抱团意识浓厚。我们下去开展工作的义兴社成员，已出现了多次被驱逐，殴打，甚至还出现了失踪者。”
李泽眉头微微一皱，“想办法找到一个突破口，宗族盘踞地方，鱼肉一方，予取予求，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找到突破口，然后穷追猛打，最后杀一儆佰。”
“我已经在这样做了。”杨开道：“义兴社已经调集了一批有着丰富办案经验的人秘密潜伏到了河东，现在已经抓到了一些事情的小尾巴，正在顺藤摸瓜，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是等到丁俭上任之后再接盖子，把这些个案子摆在他的面前，由他来公开处理，或者更佳。”
“这个提议好。”公孙长明欣赏地看着杨开。这家伙，算是真正的成长起来了。
“河中的事，一步一步地走。”李泽道：“杨开，说说你现在手头上的事情。”
“是，太傅。”杨开道：“第一件事，这两天，我一直在与我们义兴社的那些高级社员们谈话，将太傅对于接下来人事安排，先向他们透一个底儿，让他们心中有数。”
“反应如何？”
“自然是有很多人不太满意的，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好的位置。”杨开笑道：“不过抱怨归抱怨，最终，还是服从太傅的决定。作为义兴社的一员，如果不能从整体大局考虑，不愿意作出牺牲，而是一门心思盯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的话，那也就不配成为义兴社的一员了。”
“该安抚的都安抚了？”
“是的。”
“那就好。眼光放长远一些，他们作出了牺牲，难道我们看不到，记不住吗？要是连这点胸怀也没有，正如你所说，不配成为我义兴社一员。”李泽笑道：“瞧瞧那些在一线舍死忘死工作的义兴社员们，他们有什么可委屈的？”
李泽点头道：“第二件事，便是在平州，檀州，妫州等地归化杂胡，野人以及一些小部族的事情，已经大规模地展开了，通过前期的经济渗透，归化工作做得还是比较顺利，今年一共归化了一万户左右，分散在各个州之中。我们尽量地避免了他们聚集在一个地方，但一些小部族基本上还是在一起。同时，我们也在武邑，南宫，石邑以及整个翼州，镇州，不动声色地发动了较大规模地私下动员，大量义兴社成员，积极分子带头向这些地方移民。”
“这些地方的确是太挤了一些，武邑的地价，如今已经太离谱了。”李泽点头道。“效果还如何？”
“以利诱之，效果显著。”杨开笑道：“那边的地价，只有武邑的二十分之一，很多在我们这块的手里有些闲钱的百姓，已经开始积极响应了。如果在今明两年之内，我们能移居一到两万户过去，那么对于那些地方的统治，便可以稳固了。”
李泽沉吟了片刻：“以后将那些犯官也全都发配到那边去，另外监狱之中的罪犯，只要不是谋逆大罪的，也可以往那边遣送。让他们去屯田，去戍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把这些人安置在那些杂胡，野人以及小部落的周围，只有与那些人在一起相处，他们才会知道做一个正常人的可贵之处，也会更加依赖官府，太傅，那些人可真是野蛮的。”
“教化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事情。”李泽笑道：“没有一两代人的努力，很难让他们完全融合进来。现在，也就只能用利益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接下来的教化事情，便由礼部来做。总得要让这些杂胡，野人的下一代，彻底忘记他们本来的身份，充分认同他们是大唐的一份子才好。”
“太傅此举，的确是长治久安之道。”公孙长明笑道：“不过也没有那么难。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实而懂礼仪，他们经济上富足了，自然便会有精神上的追求，大量的唐人移居过去，对他们也是一个潜移默化的影响。”
“数百年大唐统治啊，虽然现在已是日薄西山，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大唐的威仪却仍然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李泽道。“好了，接下来我说说对你们两人的安排吧。”
“太傅，我不愿……”公孙长明话还没有说完，李泽已是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公孙先生的意思，当然也不会勉强你。不过你总还是需要一个身份在朝中立足的。改制过后，宰相独揽大权，事务繁杂，所以在宰相府中，会设立一个秘书监，秘书监中会设立若干秘书郎，这些人的品级不会太高，最多六品，但因为他们接触到的都是机密，能干涉的都是国家大事，所以是典型的位卑而权重。这些人需要一个有力的人来统率，这个人公孙先生你自然是当仁不让。可称作秘书令吧，算是我李泽的私人幕僚长。而秘书郎的选择，便由公孙先生来挑，章回章先生协助，不仅要有能力，而且要绝对忠心。”
对于这个位置，公孙长明还是挺满意的，不过要与章回一同挑选人才，却又让他大皱眉头。
“只怕我与他理念不合。”
“商量嘛，有商有量，中和一下才好。”李泽笑道。
“太傅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公孙长明回过味来，点头道。
“杨开，我给你准备的是御史台御史大夫一职，从三品。”李泽看着杨开道：“御史台是监察机关，也是一个喷人得罪人的活儿，当然，义兴社那边，你仍然兼着，其中义兴社内部的监察机构，你要慢慢地将其与御史台结合起来。同时，义兴社原本的武装力量，将与田波的内卫统合，一并归入御史台下察院，田波任御史中丞，领察院。由他来完成我们秘密情报机关的建立。高象升回归之后，监门卫大将军的职位肯定是他的了，要慢慢地将其架空。此人，不是我们可以争取得来的，所以也不用费什么力气了。”
“明白了，原本监门卫在北边的力量已经被我们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往南走，我们还是很薄弱的。”杨开点头道。

第0495章 难偿心愿
薛平有些呆呆楞楞地看着面前的李泽，对于自己的任命，他有些匪夷所思，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他所求的是礼部尚书的职位。
礼部尚书原本就是一个清贵的职位，特别是现在的镇州小朝廷偏安一隅，礼部就更加的没有啥事了，他认为自己向李泽要这个职位一定会如愿以偿，如此以来，自己便会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去联合志同道合辅助大唐的忠臣大业中去。
更何况，真有实权的部门，李泽肯定也是不愿意给自己的。
但现在，从李泽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工部尚书这四个字。
有唐一代，大唐六部尚书分为三行，吏兵在前，刑户为中，礼工后行，在排名之上，礼部是排在工部之前的。但落实到现在武邑的现状之中以及李泽本人的行事风格的对事情的重视程度，工部的地位却是大大提前了。
如果要给他们重新排一个名次的话，工部最差也会排到第四位，居于吏兵户三部之后。
工部掌控着土木水利和国家农、林、牧（军马除外）、渔，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事务部门，而李泽本人对于道路、水利等建设有着一股极强的偏执劲，每占一地，排在第一位的，总是干这些事。
慢慢的薛平也悟出了这其中的一些道道。李泽修这些，都是由度支司统一调拨资金的，大都采取的是以工代赈的形式，实际上便是对这些新占地方的一种变相的抚恤，让该地百姓有饭吃，有事做，还有一点点小的收入，同时在做这些的过程之中，顺便也完成了人口的普查工作，一般情况之下，工程还没有完工，武邑对当地的统治已经站稳了脚跟，秩序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而屯田，亦是重中之重，除开新开垦土地之外，工部的屯田司还管理着所有的公有土地的分配权，像永业田，公田变私田等买卖之类便是由他们来全面掌握，无一不是油水极厚的差使。
而不管是修建道路，兴修水利，还是屯田等，都是需要大量资金和人力的，工部正式成立之后，每年过手的资金只怕是海量的，这算得上一个一等一的肥缺了。
当然，这也是一个忙得要死的部门。即便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长安朝廷控制的区域仅仅限制在河洛和关中一带，工部的那些官儿也一个个忙得脚不点地，这里河水泛滥了，那里道路垮塌了，这里有人侵占公田，哪里有人私自捕捞，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人挠破脑袋。
“薛兄啊，你原本想要的礼部尚书一职，章回章先生已经表明态度了，还跟我说，非他莫属。”李泽一摊手，将大黑锅扣到了章回身上。“章先生品行高洁，德高望重，毕生心愿便是想让他研究的学问能遍传天下，更何况现在礼部还兼着科举取士的重大任务，非得有这样一个人来压阵不可啊！”
薛平无话可说，如果李泽嘴里的礼部尚书是别人，他还可以据理力争一番，但李泽抬出来的章回，不论是哪一方面，都是他无法比较的。
“薛兄年轻力壮，正是为国出力的时候，工部责任重大啊！”李泽悲天悯人地道：“像原昭义节镇，魏博节镇这些地方，最基础的建设简直惨不忍睹啊，我们派出去的官员写回来的奏折之中便提到，每到雨季，即便是官道亦泥泞难行，河水动辄泛滥溃堤，查看本地县志，偶遇旱涝，便是饿殍遍野。即便城中有粮，有时竟也是无法运到受灾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人饿死，读来听人叹息。以前我们管不着，现在都已经归了朝廷治下，我们怎么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再次出现了。接下来，你要多跑跑，我们要把这些真正能解民生疾苦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总有做完的时候对不对？做一件，便能惠及一地百姓啊。”
唱着高调的李泽，浑然不在意薛平的脸色愈来愈苦。
薛平无法反对。
因为李泽正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向他指手画脚，你薛平年富力强，能力不错，怎么现在就能想着享福呢，你要多辛苦一下，解民之倒悬，民之疾苦才是正理啊。
此时的他，也想明白了李泽的用意。
对方是想用这些繁杂的事务困住他。想一想，如果镇州出了什么事情，太子出了什么事情，他薛平彼时却正在遥远的地方为了修建道路，兴修水利，整理河道而筹谋规划，即便得到了消息，等到赶回来，只怕黄花菜也就凉了。
赖在这里不走？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否则办砸了事情，李泽正好光明正大地打发了自己，到时候按照律令把自己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去当一行刺史，当一个县令，自己去还是不去？说不定李泽正是这样想的，正等着自己犯错好收拾自己呢？
官场之上的这些鬼魅勾当，他见过的太多了。小心翼翼，百般防范都说不定中招，更何况自己一心二用呢？
干脆辞官不做？
保皇一系本来就实力薄弱，能在镇州小朝廷之中占据的位置廖廖无几，工部尚书好歹也是正三品，坐在这个位置之上，多多少少也是可以安插不少自己人的，真要不做，李泽只怕一边会假惺惺的挽留，一边马上使人替代了自己。
没有了位置，谈何影响力？
薛平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节帅府。
李泽倒是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了韩琦兵部尚书的位置，但那是以削镇为代价的，李存忠能保有一卫大将军的位置，但原河东治下的地方治理权，却全都被收回了。接下来这些地方的治理权理，那些刺史，县令的位置，又是一项艰苦卓绝的斗争，要是连这些治理权都丢掉了，完全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那他们手中的筹码将进一步的缩小。
李泽对地方上的侵蚀手段，薛平可是深有体会的。像镇州，赵州这些地方，都是在无声无息之下便完成了更新换代，而沧州定州易州，除了战争手段之外，更多的则是从下到上的发起了改革，最终倒逼着原有的官员们一一黯然下台，被李泽一系人马取而代之。
义兴社，便是李泽手中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刀。
河东现在老百姓的日子，比起原武威治下的百姓的日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而且现在的河东，仍然是豪强世族当道，官员们也大都出自这些家族，这些人小辫子一揪一大把，李泽不在这上面作妖，那才真是怪事了。
韩琦在兵部能握有多少实权，也是一个值得怀疑的事情，军制改革，除掉了地方军队，取消了地方折冲府，便等于已经砍掉了兵部一条臂膀。十二卫抛开监门卫外，其余的都建成野战军，独立性大大加强，兵部对于他们的影响力大大降低，而现在他们预计能掌控的，也就是李存忠一卫，秦诏一卫了。
十一卫兵马，他们只能拿到两卫，想来就有些让人灰心丧气。
田令孜也如愿拿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但这个人，能力有限，除了能忠心耿耿的跟着皇帝外，外面的事情，能指望他的实在不多。
得想办法，把程绪，金世勇这些人往上推，还有因为皇帝的诏命从卫州弄回来的那六个人，也要借着皇帝的这股东风，为他们谋得一个不错的位置。
夜风之中，缓缓而行的薛平渐渐地挺起了胸膛，步子也越来越快了，倒是让后面跟着的护卫们有些错愕，因为他们也感受到了长官情绪之上从低落到昂扬的变化。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薛平在心里不停地为自己鼓着劲，只要不死，便要战斗！只要还在战斗，就还有希望！更何况，他并不是要推翻李泽取而代之，他所谋求的，不过是限制李泽的野心，不让他取大唐而代之罢了。
薛平在夜色之中昂然前行。
李泽在府中为让薛平吃了瘪而沾沾自喜，不管怎么说，薛平都是一个能吏，一个能真正做事的人才，让他去工部，让无数的事务性的工作牵绊住他，让他不停地为解决问题而奔波，自然就会少生事端。
而此时，在驿馆之中，敬翔正拿着一张布告，在逐字逐句地研究着发布不久的政改诏命，诏命之中只是从大略之上叙述了一遍，但对于敬翔这样的人说，见微而知著，却是能从这大而划之的诏命之中，看到内里更深层次的东西。
“军师，刚刚公孙长明那边派人来通知，说我们明天可以见到曹帅和朱将军了。”吴健推门而入，禀告道。
“好，正好与曹帅一齐来研究一下这个东西。”扬了扬手中的布告，“意味深长，意义重大啊！”
吴健笑道：“本质之上，还是李泽独揽大权而已。”
“表面是如是，但内里却有太多东西可以考究了。”敬翔道：“李泽正在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这对于我们，却是极为有利的。”

第0496章 怎一个惨字了得
太阳还没有升起，伴着鸟儿的鸣叫的声音一齐吹来的微风，还有着些微的凉意，敬翔已经出现在武邑城内一处院子之外，门口值守的士卒显然早已经得到了吩咐，不待敬翔开口，已经是上前推开了大门。
敬翔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走上了台阶，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门内，转过照壁，便看到一个身影正在院子里打着拳。
打拳的人正是他此行来访的目标之一，朱温的盟友，天平军节帅曹煊。看到曹煊呼喝有声，势大力沉虎虎生风的拳法，敬翔不由得轻轻鼓起掌来。
曹煊回过头来，看到敬翔，微微点头：“敬军师，你来了？”
“原以为你会吃不少苦头的，看起来倒还不错。”敬翔笑着走了过去：“曹帅，受苦了。”
“败军之将，惭愧无地。”曹煊羞惭地摇头道：“坏了朱帅的大事啊。前几天他们押解我来这里的时候，说是敬军师到了武邑，朱帅拿了数千人来换我和友贞回去，更是让我惭愧啊！”
“曹帅这是说哪里话来，那些人于我们而言，一钱不值，但曹帅于我们而言，可是必不可少的，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敬翔笑道。
曹煊苦笑着道：“你这么说，我心里倒是好过多了。”
“怎么不见友贞呢？公孙长明那老儿不是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吗？”敬翔左右张望了一下，不见朱友贞的身影，问道。
曹煊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右侧的厢房，摇头道：“我被俘之后，好歹还是有着最基本的待遇，除了行动自由被限制之外，倒也没有吃其他什么苦头，友贞就不同了。他可是吃了大苦头。现在身体受创严重，精神也不大正常了，夜里难得入睡，常常大喊大叫，昨儿个晚上又折腾了半夜，你来之前，才刚刚歇下来。”
敬翔惊骇地道：“怎么会这样？”
“壶关之事。”曹煊道：“友贞为了挽回败局，不是派出了一些刺客吗？李泽之母便死于这一事件。”
敬翔皱眉道：“这是一个意外。李泽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碍吧？”
“李泽不至于，但柳如烟却不见得了。我猜这件事大概便是有人受了柳如烟的指示。”曹焕摇头道：“友贞本来就在突围的时候，被柳如烟截住，大腿上挨了一枪，被俘之后，不但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反而有人在刻意地针对他，折磨他。要是你们来得再晚一些，只怕他连命也保不住，可即便如此，他的一条腿也废了，以后不良于行，那是肯定的。”
敬翔呆了片刻，才喃喃地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只能以后图谋报仇了。”曹煊道：“屋里坐吧，你既然能来这儿，大概我很快就能重回自由了。”
“今天，我就是来接你们去驿馆与我们汇合的，再等到与李泽见一面之后，我们便可以回程了。”两人一边往屋里走，敬翔一边道。
坐进屋里，两名身着天平军士卒服装的卫兵，替两人奉上了茶杯，看到敬翔的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曹煊道：“我被俘之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武威军便寻了这两个小兵随身照顾我，敬军师，这些日子，我对外面是一无所知，我的天平军现在怎么样了？当时的情况，应当是有不少溃散的，被俘的，当场战死的，应当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除了你之外，其余的人，都被发配到口外去了。”敬翔道。“这两个小兵运气不错，没有去莫州那边做苦役。”
曹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也是无法可施。
“能不能想办法让武威方面，把他们也释放了？”
“不太可能。”敬翔道：“军官或者可以努力一下，看看对方会提什么条件，普通士兵就别想了，武威正在莫州方向上大规模地屯田，修建城镇，堡垒，准备与平州方向长期对恃，怎么可能放这些人回来？”
“能把军官放回来也行，只要这些军官还在，重建一支军队也并不能，军师你也知道，我麾下这些军官，大都出自我辖区之内的豪门大户，能把这些人带回去，对于获得这些人的支持，还是很重要的。”曹煊道。
“见李泽的时候，我会把这个提出来的。”敬翔道。
“甚好，军师，把外面的情况具体给我说一说吧，几个月了，我成了聋子，瞎子，心中甚是不安啊！”曹煊道。
差不多花了一个多时辰，敬翔这才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跟曹煊一一讲解清楚，听到昭义，魏博，最终尽数落到了李泽手中，曹煊更是悔恨不已。
“田悦真是一个废物啊，我太高看他了，认为他有能力控制住局势，最终导致了这场大败，如果我从出兵的时候，就作最坏的打算，最起码，我们也还能守住卫州，与李泽共有昭义地区。”
“说来这件事，也不完全是田悦的问题，田平终究是田承嗣的儿子，田悦接手不久，不能完全控制，更不敢先下手为强杀了田平，本身就埋下了隐患。”敬翔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事呢，虽然失去了潞州对我们来说有些隐患，但终究并不动摇我们的根本。”
“但魏博所在，却是能对我天平形成直接威胁的。”曹煊道。
“所以我们更需要你回去，也只有你，能在短时间内将现在很是混乱的天平恢复秩序。”敬翔道。
曹煊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吼叫之声和桌椅板凳翻倒的动静儿，曹煊站了起来，道：“醒了，又发作了。真是不知道他这段日子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两人急步走出门外，来到右厢房，推开门，看到的一幕却是让敬翔又是惊怒，又是伤心。
昔日堂堂七尺壮汉，战场勇将，此刻翻倒在床下，竟然像是一个孩子一般地缩在床角，扯着帐幔想要将自己遮挡出来，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便将头偏向一侧，嘶声大吼起来。
曹煊挥了挥手，两个卫兵赶紧走了过去，将床后的朱友贞弄了出来，摁在了床上，看着在床上不停扭动挣扎的朱友贞，敬翔狠狠一拳击打在门上，砰的一声巨响，他转身走了出去。朱煊叹口气也跟了出去。
“吴健，你去找公孙长明，告诉他，马上派最好的医师来为友贞治病，要最好的，要金源亲自来。你跟他说，如果不把友贞治好，那么他便祈祷武威以后不会有人落在我们手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事情，我们也是做得出来的。”敬翔吼道。
吴健也是眼中冒火，答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
朱友贞的现状的确很惨。
一般而言，到了朱友贞这个地位，即便是兵败，即便是落在了对手的手中，也是不会受到太多折辱的，想杀，那就给一个干脆的，不想杀，那便好生地养着，反倒是那些普通的将校和小兵，被俘之后的生存状态很难得到保障。
像曹煊这样的，除了被限制了自由，还特意找了他过去的两个老乡来照顾他，才是常态。
所以敬翔见到朱友贞的模样，才会如此的出离愤怒。
两人重新回到屋内，朱煊道：“王夫人之死，让柳如烟极是难堪，指不定李泽也会因此而责怪柳如烟，你也知道，柳如烟虽然是正室夫人，但李泽的如夫人夏荷可也不是寻常人物，柳如烟因此而恼羞成怒蓄意报复，才会如此折磨友贞。有了她的暗示，下边的人岂有不卖力的道理。”
“我不管什么柳如烟，我只找李泽说话。”敬翔黑着脸道。“这件事，他终究是要给我一个交待的。士可杀，不可辱，兵败被俘，他要杀要剐，我们都没有话说，但如此折辱人，是什么道理？”
生了好一会儿子气，敬翔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带来了随身携带的那张镇州小朝廷关于政改的诏令，递给了曹焕，“你瞧瞧吧，李泽接下来的大动作。”
仔细地看完，曹煊惊叹道：“李泽这是要彻底架空天子，大权独揽的架势啊！军师，这里头的文章很大啊！哈，李泽这是要与天下豪强，名门世家为敌了吗？这对我们，可是大好事啊！”
“的确是好事。”敬翔道：“离开长安之前，我与朱帅便订下了策略，选一个李唐宗室立为天下，就以李俨失德无道，我宣武吊民伐罪为理由，新立天子，与镇州小朝廷对抗。”
“这是正理，如此以来，我们便有名义与南方讨论一下一齐讨伐李泽的事情了，南方豪门世家看到了这份诏令，只怕也是寝食难安吧？”
“自然，李泽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儿呢，要是让李泽赢了，他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敬翔冷笑道：“李泽太天真了，这天下啊，可还是掌握在豪强，世家手中的，他以为在武威行之有效的政策，放之天下也可行吗？武威才多大？天下又有多大？”

第0497章 各就各位
敬翔想要尽快得到李泽召见的愿望落空了，不过要求最好的医师来对朱友贞进行治疗的要求到是立即得到了满足。不但金源来了，燕九也来了。随着两人的出手，朱友贞的伤势渐渐地稳定了下来，而精神上所受的刺激，因为敬翔的出现，倒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毫无疑问，在可以预见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朱友贞是休想过上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更遑论出来做事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敬翔也是无可奈何，能将朱友贞活着带回去，于他而言，现在也就满足了，总比带一具尸体回去好。
李泽现在的确很忙，眼看着李泽的政改即将拉开大幕，敬翔反而不着急了，他也想看看，政改之后的镇州小朝廷到底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最重要的人事任命，在接下来的数天里，陆陆续续地开始诏告天下。
李泽卸太傅职位，任宰相，这是谁都没有疑问的事情。李泽这位宰相，比起有唐以来，任何一位宰相的权力都要大，因为在他的身边，没有与他地位平等的人来牵制他，在皇帝不能理事的情况之下，独揽朝政的李泽，与皇帝比起来，所差的，也就是那么一个称号罢了。
宰相位列一品。
而另二个位列一品的人，一个河中节度使高雷。此公舍弃了河中节帅一职，舍弃了数千精锐甲士，带着高氏嫡房一脉，欣欣然地把家安在了镇州。而李泽酬谢他的，则是太师一职。如果说高雷是拿河中换来的这个一品位置，那么另一个一品大员王铎，则是所有人都服气的人物。原本的左仆射王铎在抵达武威之后，便适时地病倒了，基本不在外人面前露面，薛平等人数次请见，都被拒之门外，这一次，他获得了太傅的职位。
太师，太傅，位置虽高，但却没有实权，实实在在的名誉职位，不过李泽却仍然给这两位找了一点事做，那就是教授太子。把太子交给这二位，不至于让人给带偏了。
高雷是欣然领命，但王铎却是以身体有恙，暂时不能去镇州履镇，想要先在武邑养好身子之后再去，李泽也是一笑置之。四世宰相之家，在政治之上，的确是滑不溜手。
没有了三省之后，吏部因为其重要的位置，一跃为天下第一部，管事先管人，拿住人事权，便等于扼住了天下的命门，这个位置自然不容落于旁人之手，号称李泽手下第一得用之人，资历又够老的曹信，被任命为吏部尚书。
没人能与曹信争夺这个位置，竞争最为激烈的倒是吏部两位侍郎之争，最终水落石出之后，两位人选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吏部左侍郎是白明理。这位昔日沧州的老吏，在武威军拿下横海，扫平朱寿的过程之中立下大功，在年近花甲之年才正儿八经步入官员行列的家伙，数年之内，升迁之速令人瞠目结舌。其人深谙官吏之道，在李泽整顿武威吏治的过程之中不遗余力，屡屡立下大功，这一次终于成功地步入到高官行列之中，算是大器晚成的典范。而李泽重用他的目的不言而喻，那就是对官场的整顿不会停止，只会继续。用李泽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澄清吏治，永远在路上，永远没有终点。
而吏部右侍郎，武威治下却是无人了解了，此人来自于长安，是薛平求情，皇帝特下诏旨从卫州赦命而来的一名官员，叫魏斌。早前在长安时，曾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算是吏部的老手。此人能得到这个位置，自然与薛平，韩琦，秦诏等人的努力分不开。也算是李泽对于保皇一派的一个让步。
吏部之后，便是户部了。
尚书之位，仍然毫无悬念。原武威度支司司长，李泽的如夫人夏荷以女子之身，在没有任何竞争者的情况之下，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开创大唐以来女官能达到的最高峰位置，大唐风气开放，女子为官倒也并不鲜见，但能掌握如此重要的部门，身居如此高位，却还是第一例。
而与吏部不同的是，户部清一色儿的全都是武威嫡系人马。从最初开始，武威度支司便使用的是全新的计帐方式，核算方式，预决算方式，这种大唐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金融赋税管理制度，除了武威系人马，外人根本就看不懂，弄不通。即便是想要争一争户部的位置，也是拿不出合适的人手来。
户部侍郎左侍郎，为王明义所得。这个当过翼州刺史的家伙，宣称自己不会做官，只会做生意，在其父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之中跑去了供销合作社当起了大当家的，但最终，还是没有脱离官场，说白了，这位做生意，做得也是跟官场联系最紧密的垄断性生意，这一次，还是当上了官，而且比翼州刺史的位置更为重要。作为左侍郎的他，主管的便是供销合作社以及武威治下的所有生意。而右侍郎则归了最早跟随李泽的，当年的义兴堂堂柜孙雷，这几年来，他本来就是夏荷在度支司中最重要的帮手。
而兵部，按照最早时候李泽对薛平，韩琦等人的承谨，兵部尚书位置由韩琦担任，不过左侍郎，却是武威老资格的尤勇出任，虽然右侍郎也是薛平一系人马，但尤勇的存在，便是在兵部之中打下了一颗巨大无比的钉子，更重要的是，十二卫除开监门卫外，其余十一卫皆改编成野战军，而这十一卫的长官的任命，兵部却是无权置喙的。在取消了地方兵马，折冲府之后，兵部的权力已经大大缩水了。
工部尚书薛平。即便再不情愿，他也只能捏着鼻子上任，这是一个事务繁杂，事情巨多的部门，李泽就是要用无数的事务性工作，牵绊住这位保皇堂的领头人物。李泽倒也不怕薛平在这个位置之上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在财政一盘棋的情况之下，工部受到的制约太多了，事情不好做，做好难，但想要他出什么问题，就是太简单了。换而言之，以后李泽想要找这位的麻烦，简直就是轻而易举。随便哪里来一个洪涝灾害，李泽就可以义正辞严的问责这位工部尚书了。
刑部尚书由淳于越担任，这位在律法之上浸淫了半辈子的原国子监教授，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名正言顺地修订大唐各类律法了。
礼部尚书由章回担任，礼部尚书这个位置，这一次分外的引人注目，就是因为礼部掌握了科考取士的权力。在诏令之中，全面废除了察举，引荐等做官方式，以后想要做官，只有华山一条道，那就是通过科举考试。李泽将原本国子监的所有功能全都并入到了礼部之中，亦使得礼部的权力大增，几乎是掌握了以后为官的通道。
监察机关御史台，由杨开担任御史大夫一职，田波与钟浩任御史中丞，田波是武威嫡系，而钟浩则是薛平一系。而御史台下设台院，殿院，察院则一股脑地被武威一系掌握，钟浩这位御史中丞，基本上在御史台也属于打酱油的角色，除了牵制一下对方之外，作用也并不大。当然，亦不排除此人工作能力出色，到时候能拉拢一批初出茅芦啥事还不懂空有一腔热血的年青御史为其所有，毕竟，现在的御史台，差不多还是一个空壳子，接下来会有大量的年轻官员会通过科考充斥其中。
九寺被李泽大刀阔斧地改革了。
太常寺，光禄寺，宗正寺，太仆寺功能，统统被并入到了太常寺中，在李泽看来，现在的镇州小朝廷，这些机关的功能基本上丧失，没有太多的事情做，不如先并到一起，这样可以少养很多闲官散官，等到以后地盘慢慢地大起来了，再逐一分拆。而太堂寺卿便由一路跟着皇帝从长安跑到镇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田令孜出任。
卫尉寺是一个要害部门，王思礼出任了卫尉寺卿，主管全面工作，李泌出任少卿，掌控仪仗，兵器，宿卫，以及镇州皇宫的所有兵力。
大理寺的功能，被暂时并入刑部。司农寺的功能，被并入工部，太府寺功能，并入户部。
国子监所有功能并入礼部。
而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合并为一个单位，统称为将作监，由屠虎出任将作令。
都水监并入工部。
至此，中央机关的所有政改基本上便已经落停，原有的官位，几乎被砍掉一半，而通过这一次的政改，李泽几乎将所有朝政牢牢地把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随着中央政改的结束，地方上的政改也将对标中央进行改革，进一步压缩官僚的队伍。相比起中央的一帆风顺，地方上的竞争将会更加激烈，也会更加震荡。特别是在新附朝廷的河中，魏博等地，驻军已经提高了警戒级别。
当然这些对于李泽来说，都不是问题，接下来的则是另一个重头戏，军改。

第0498章 军改
宰相府，秘书监。章循小心翼翼的一字一句地将即将公告天下的军改诏令再审核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字一词的错误，这才将其呈送到内屋秘书令公孙长明处，由公孙长明再次审核之后，然后呈宰相李泽最后签章改印然后诏告天下。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认识到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小的秘书监将在以后的朝廷之中的巨大作用，几乎在所有人看来，这个秘书监只不过是一个上传下达，兼代着帮忙出出主意的幕僚机构而已。
整个秘书监带上公孙长明，也只有九人而已。公孙长明为秘书令，章循为副令，下面九名年轻的秘书郎既有公孙长明精心挑选，然后又经过李泽亲自考核之后才能踏入这个门槛，这九个人各有长处，分别对应着六部以及各事务机关。
下面所有呈报到宰相府的公文、报告、奏折都是先到秘书监，然后由这些人来甄别轻重缓急，草拟处理意见，再向上呈报。
这九个人，品级都很低，但手中的权力却相当之大，典型的位卑而权重。
新的军改制度，在经过兵部，十二卫军方代表，吏部，户部以及李泽本人激烈的讨论甚至是争论之后，终于出炉了。
真正的争论，其实也就是韩琦想为兵部多争取一些权益而作的挣扎。而其它人提出的意见，却是都在想为自己所代表的部门都争夺一些话语权而已。
数天的闭门会议，彼此的协调与妥协，最终的军改终于达成了现在的版本。
取消府兵制，取消兵户制度，取而代之的是募兵制。大唐过去以农户为基础，在全国各地设立折冲府，管理军户，每个折冲府的兵员在一千人到四千人左右，常年保持着三分之一的人在役。而这些在役的人，基本上甚少执行军事任务，更多的时候，倒是在替官员们打杂，当官员们的杂役，而政府却还要为此买单，虽然在战时，折冲府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动员起更多的兵源，但这些被统称为府兵的军队，在战斗力上比起卫军来说，相差了太多。
取消府兵，不仅仅是在军费之上可以节约大量的经费，而这些空闲出来的劳动力，也可以极大地促进民生的发展。
大唐的军队，在取消府兵制之后，只剩下一种，那就是卫军。
李泽将所有的军队统统编制为十二卫。
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
十二卫的最高军事长官称大将军，自然由李泽担任。每卫最高长官为赐号将军，自三品至五品不等，也就是说，每卫的将领或者在品级上有较大的差距，但在职事之上，却是一模一样的。
将军之下，设中郎将，左右郎将，录事参军，兵曹参军，仓曹参军，骑曹参军，胄曹参军。军队编制，十人为什，设什长，每什领十丁，什长为陪戎副尉；什上设伙，每伙领五什，伙长为陪戎校尉；伙上设队，每队领三伙，队长称队正，队正为仁勇副尉或仁勇校尉；队上设营，每营设五队，营官为御侮校尉或副尉；营上设旅，每旅设三营，旅帅为宣节校尉或副尉；旅帅之上，则是本卫将军了，每卫设十旅。除开这些战兵之外，每卫还另设包括野战在内的后勤辅助兵种。
如此算下来，每卫兵马的编制基本在两万以上。根据每卫所驻扎的地点，所面临的任务的不同，各卫兵马的编制也不尽相同，不低于两万，不高于三万。
兵马编制人员的核定由兵部负责，但军队将军级别以上的军官由宰相提名，皇帝批准，六品以下军官的任命由兵部提名，却需要通过吏部的审核。
军队的装备每年由兵部提出预算，提交户部审核，然后再将经费拨给兵部，兵部再向将作监下达订单，由将作监自己制作或者向外采购。
军队薪饷的发放，则由户部直接按照核定的人员编制下拨到各卫军。
如此一来，军队的整个运转，便差不多成了一个圆形，互相监督，也互相牵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是，都会影响到军队的整体运作。
出台募兵制度，规定年满十六周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皆可报名入伍，通过考核之后，便可以成为一名大唐卫兵。各卫不得自行募兵，每年根据部队的实际情况向兵部报备，根据本部的编制情况，由兵部统一募兵，募兵之后，先编成队伍经过半年以上的训练之后，再根据各部需要将其补充到各卫之中。这个政策，对于李泽的嫡系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薛平一系来说，问题可就不小。他们统治的大本营在河东，势力也在河东，如果他们掌握的部队之中出现了大量的原武威辖区的士兵，就可谓是隐患重重了。而军官的统一调度，同样也面临着这个问题。因此，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兵部尚书韩琦能将这个影响降到最低了。
出台士兵退役制度，死亡，伤残以及因年龄超过而退伍的士兵之后的抚恤，待遇等正式形成公文下发。
出台军官晋升与罢免制度。士兵服役，以三年为一个周期，每服役满三年，则自动升一级，这样的升级，只涨薪饷而无关权责。也就是说，一个普通的士兵，如果服役满九年，他拿到的薪饷差不多就等同于一名陪戎校尉，但本质上，他仍然是一名士兵。而军官的升迁，除了年资之外，自然就看战功了。战功不仅仅局限于战场之上的斩获，包括后勤辅助在内的升迁条件，都作出了详细的规定。没有相应的功勋，就不能获得升迁，这个制度，尽最大的可能将军队内的任人唯亲或拉帮接派排除在外。
一系列的制度形成文件之后，接下来自然就是重头戏，十二卫的领军将军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深刻的领会到了这一句话，李泽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归根到底，还在他的武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秦诏领左骁卫，正三品，驻扎棣州。
柳成林领右骁卫，正三品，驻扎莫州。
李存忠领左武卫，正四品，驻扎太原。
张嘉领右武卫，正四品，驻扎朔州。
屠立春领左威卫，正四品，驻扎河中。
石壮领右威卫，正四品，驻扎潞州。
薛冲领左金吾卫，从四品，驻扎涿州。
田平领右金吾卫，从四品，驻魏州。
闵柔领左领军卫，从三品，驻易州。
沈从兴领右领军队，正五品，驻沧州。
王思礼领左千牛卫，正三品，驻镇州。
柳如烟领右千牛卫，驻武邑。
十二卫将领就此分割完毕，秦诏的左骁卫，李存忠的左武卫属于保皇一党，薛冲的左金吾卫与田平的右金吾卫算得上是中间派，但偏向于李泽，另外七卫，皆是李泽嫡系亲信所掌控，另外一个张嘉，虽然算不得是李泽的亲信，却与韩琦李存忠等人结怨极深，在政治立场之上，也是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了李泽一边。
在军事力量之上，李泽毫无疑问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十二卫中，除开千牛卫担负着皇帝以及文武百官的宿卫，以及武邑镇州等地的卫戍之外，其余十卫，皆被划为野战部队。
原本的监门卫，则被李泽直接剔除了武装部队的行列，直接列为了特殊部门，虽然也会拥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但就整体而言，却是上不得台面了。再加上李泽根本就没有公之于众的内卫的存在，监门卫的权力和作用，已经被极大地削弱了。
通过政改和军改之后，李泽其实已经通盘掌控了整个局势，李存忠和秦诏虽然各领有一卫，但受到的挚肘太多，哪怕就是李存忠所部仍然驻扎河东，但他不能在自己募兵，不能自己征收粮草，一切全靠朝廷拨予，已经捆上了他的手脚，而原河东下属各州，虽然现在仍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官员，但想要在私下里接济李存忠的军队，首先便要能过户部审核这一关，在财政一盘棋的大背景之下，本来就瞪大眼珠子盯着他们的户部，正愁找不到岔子寻他们的麻烦呢？
而除开户部之外，还有监察机关的审查，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道道的枷锁，而这些律法，也是一个个的雷区，触犯了任何一个，李泽都有正当的理由将他们拿下换上自己的人马。
当一支军队的粮草，军饷，装备都被牢牢的控制住的时候，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已经很少了。就算是想要造反，愿意跟随他的人也不会很多，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样做的前途，似乎是极为渺茫的。收益很小，风险极大。
更何况，在李泽的军事体制之下，士兵们的收入是极高的，至少，比他们以前的收入要高得多。以前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当兵，可是能养活一家人的。

第0499章 朱温自立
李泽对于这个时代最苦恼的问题，大概就是消息传递的速度了，信息的闭塞，通信的不畅，在很大程度之上，会影响到政策，命令的具体执行。就像打仗的时候，只能在最开始尽可能地将所有有可能发生的问题都想到，然后相应的做出一些应对，而真到了打起来之后，意外仍然会不时发生，这个时候，便不能指望什么全局统筹了，只能依靠战场将领们自己的判断力。有时候一场大雨，或是一段道路的垮塌，就有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场的局势，该到的到不了，而其它方面却并不知晓这样的变化。
但有的时候，他却又极是喜欢这种信息的不对称，因为他可以利用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就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有时候会伤到自己，有时候也会打击到敌人。
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来改善自己体系之中的政令，军令的畅通了。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信息的重要性，哪怕只是比敌人早哪么一点点时间知道消息，也能给予敌人最大的打击。
就像现在这样，他就很享受信息闭塞所带来的好处。
长安方面送来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在长安，希望朱温废唐自立的派系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敬翔的离开，使得这一部分人找到了最好的机会。
朱温其实并不是一个脑袋不清醒的人，但在眼下这样的局势之中，对于那张椅子的极度渴望，却是冲昏了他的头脑，敬翔可以算是他身边的一块亘古寒冰，总是能在他最兴奋的时候，适时地给他泼上一头冰水，并且有理有据地用分析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但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改朝换代，对于朱温麾下的那些文武官员来说，就意味着巨大的功名利禄，而且大他们看来，眼下除了北方的李泽还堪一战之外，长安往南的那些节镇，在战斗力上统统都是渣渣，一统南方之后，再与李泽决战天下，那时候李泽只怕连北方都还没有搞定。
在这些人夜以继日的进言之下，朱温终于动摇了。
现在，他们连国号都已经拟定好了。
大梁！
得到这个消息的李泽，在当天开心得连喝了好几杯酒。
此时天下，其实并不明郎。朱温占据了关中，河洛，看起来势力最大，李泽占据北方数十州，实力直追朱温，并且在卫州和潞州连接击败朱温之后，更是声势大振。但此时，在北方，李泽还有大敌张仲武正在养精蓄锐，其他如安绥，丰都，振武等虽然都派了人到镇州晋见了皇帝，但并没有向李泽表示臣服。而在南方，朱温还面对着南方那些大大小小的节镇，这些节镇亦都在观望。
这里头，有倾向于朱温的，自然也有还心念大唐的，或者还有希望维持现状，大家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各发各财的。
如果朱温采用了敬翔的策略，立上一个傀儡皇帝，李泽相信朱温很有可能便在南方找到更多的同盟军。大家还可以在大唐这一面统一的旗帜下，一齐愉快的玩耍。
但朱温自己要当皇帝，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大家以前都是差不多的人，凭啥你就可以当这个皇帝？就因为你占了长安，洛阳？论起富庶程度，南方的一些大节镇，可不比长安洛阳差，人丁也不比那里少。虽然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北方中原仍然是大唐帝国的中心，但其时南方在经济之上，已经并不比北方差了。湖广的大开发，海运的兴盛，这些，都给南方带来了巨大的经济红利。
你能当？我就不能当？
就算我不当，我也不愿意让你当。
怎么说李氏已经当了咱们几百年皇帝了，那是正朔，尊奉他咱不伤自尊心，你朱温算是那根葱？
当然不承认你。
你要打，那便来呗。指不定我打赢了你，便可取彼而代之呢！
这种情形，其实便是李泽最想看到的。这也是他为什么想千方设万计，也要将皇帝弄到自己这里来，哪怕是供起来的一座泥菩萨，也还是有许多人会拜他的啊。
朱温一旦自立，必然成为天下公敌，就算他能拉拢一些节镇，但只怕稍有实力的节镇，便会视他为仇敌了。
一家一家的打过去？
彼时北方军力的确要胜过南方，但南方也不像过去哪样孱弱了，有兵有将更有钱，再加上南北地形，气候都有着巨大的差异，真想这样一家一家的敲过去，只怕敲到最后，朱温自己就垮了。
远交而近攻，这便给李泽提供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这个消息，当然要严密封锁，不能让敬翔知道。边境上已经扣留了数拨信使，而内卫也逮捕了一批又一批的秘密使者。
这个消息，现在除了极少数人，在武威治下，竟然是被瞒得严严实实。
敬翔已经数次求见了，但李泽却是避而不见，现在李泽更是准备率领文武百官出发去镇州朝见天子了。
政改，军改在朝廷层面已经完成，接下来当然还要做上一些表面文章，向皇帝去表明忠心以取得皇帝的认可了。
这一来一去，没个十天半个月，总是回不来的。
敬翔却是愈来愈不安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已经发现李泽是故意不见他，在拖着他。如果说前段时间李泽忙碌得无遐分身理会他，他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李泽还不见他，就有鬼了。
更为重要的是，他抵达武邑之后，每五天，便应当有一名来自长安的信使来向他报告相应的消息，但现在足足十五天过去了，信使却一个也没有来。
“吴健！”敬翔大叫起来，一定是长安出了什么事了。
吴健应声而入。
“你，马上去太傅府，再次求见李泽，如果见不到李泽，见到公孙长明也是行的，我们要辞行。”敬翔吩咐道。
吴健走后，敬翔沉思片刻，又召来一名卫士。这名卫士在敬翔的亲卫之中，一直看起来都是极为普通的一个，但此刻站在敬翔的面前，却是与平时有了显然的不同。
“去，联络我们在武威辖下的所有暗桩，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敬翔吩咐道。
“军师，这会让他们暴露的。”卫士有些犹豫。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敬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他们暴露相比，我更想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
“我们可以走。”
敬翔苦笑：“如果是李泽刻意这么做，刻意地想要拖住我，我们走得了吗？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武邑。他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拖延我们的行程。”
卫士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之后，吴健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军师，我根本没有跨进宰相府的大门，他们的人告诉我，因为政改之后，接待我们的人，已经由礼部接手了。我又去了礼部，结果那里的人又告诉我，他们的尚书，侍郎等官员，都要随着宰相去镇州晋见皇帝，根本没有时间见我们，让我们安心等着便好。”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敬翔仍然极度失望。
“军师，我回来的时候，驿馆外面，巡逻的军兵突然多了起来，还有一些身穿常服的人，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似乎也并不在乎暴露行踪。”吴健有些担心地道。“武威是不是要对我们不利？”
敬翔摇摇头：“他们恐怕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一些什么，杀使者这样的事情，李泽还是做不出来的。这会败坏他的名声。”
足足三天之后，敬翔终于明白发了什么。
“军师，我们的人，从还逗留在武邑的田安哪里探听到了消息。”卫士低声道：“为了这个消息，我们付出了一万贯钱。”
“长安出了什么事情？”
“节帅，节帅废唐自立，国号为梁！”卫士压低声音道。
“你说什么？”敬翔霍地站了起来，正在喝茶的曹煊手一哆嗦，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消息确实吗？”敬翔一字一顿地问道。
“应当没错。”卫士道：“而且，这也瞒不了多久了，因为镇州朝廷马上便会发出讨朱檄文了，那个田安，很得意他用一个马上要公开的消息，卖了一万贯钱。”
敬翔也好，曹煊也好，此时此刻，哪里还会在乎一万贯钱？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丝的绝望，一丝丝的无可奈何。
“军师，你不该来武邑啊！”曹煊跌坐在椅子上，苦笑道。
“走的时候，与节帅说得好好的，代帅也在长安，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代帅是节帅的儿女亲家。”曹煊提醒道，“或者他会阻止一下，但如果有人跟他说，节帅自立之后，他的女婿便能成为太子呢？”
吴健在傻了片刻之后道：“军师，我们是不是要马上回去？”
“现在回去，又还能做什么？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吗？已经登基为帝的节帅，还能自动退位吗？”敬翔摇头道：“现在，我们该想以后怎么办了。”

第0500章 两相
敬翔终于坐到了李泽的对面。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是，李泽竟然有平礼来招待来。
“李帅可真是忙啊！”敬翔语带讽刺地道：“为了见李帅一面，我在武邑足足等了一个月。”
李泽哈哈一笑：“纷乱之时，诸事繁杂，想来敬尚书令也能体谅，哦，对了，大唐现在已经正式开始削镇，武威节镇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是大唐的宰相，还请敬尚书令改一改称呼。”
敬翔愕然看着李翔半晌：“李相，不知为何如此称呼我？”
李泽笑眯眯地看着敬翔：“您还有所不知吧？朱温自立，国号大梁，代超荣升中书令，曹煊为门下侍中，而您呢，则是尚书令，这是朱温已经诏告天下的事情啊，对了，您在武邑，未免消息不畅。”
敬翔气得一个倒仰，险些儿没有憋过气去。
“朱温也真是心急啊，他倒是心大，就不怕我把你和曹帅扣在我这里，或者干脆一刀杀了祭旗？当初朱温进攻长安洛阳的时候，打得可是清君侧，诛佞臣，重振大唐的旗号，这么快就自打嘴巴，可是坐实了大唐反贼的名头了。”李泽大笑起来。
“李相会吗？”敬翔沉默片刻，反问道。
“敬尚书令果然知我，倒还真不会。不过在现在的大梁哪边儿，看起来有人对你，对曹煊意见不小啊，这么急急忙忙地便公布出来，其用意如何，敬尚书令也该明白吧？不瞒你说，在朝廷之中，的确有人提议杀了你的。”
“杀我容易，不过一匹夫，一柄刀而已，只是李相准备好了与我们全面开战吗？”敬翔冷笑道。
“说得是啊！你是一个明白人，我也是一个明白人。”李泽笑道：“朱温本来也该是一个明白人，可现在怎么就糊涂了呢？如果你和曹煊真死在我这里，他与我就不得不开战了，那于他，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敬翔长叹一声，“臣不言主过，至少不会在您面前多说什么。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利欲熏心，目光短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的确如此。”李泽鼓掌笑道：“不过我喜欢。尚书令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安全地把你们都送回去的，回去之后，您好好地收拾一把那些人。”
“李相这样的挑拨离间未免也太简陋了吧？”敬翔有些哭笑不得。
“简单吗？不简单吧！”李泽笑道：“尚书令回去之后不收拾这些人吗？哎呀，那我就更高兴了，这些人的存在，简直就是我的一大臂助啊！还有曹帅啊，性子可比尚书令要火爆得多，在我们这里又受了这许多的鸟气，这一口气啊，总是要找人宣泄的。尚书令嘴中的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不是正好的出气筒吗？”
“李相真是好口才，我差不多要被你说服了。”敬翔突然笑了起来：“也是，如果不把这些人清队掉的话，怎么能与李相争一日之短长呢？”
“正是啊，所以尚书令啊，我在武邑，可就拭目以待，等着看尚书令的手段了。”李泽笑吟吟地道。
“朱帅自立，想来李相是欢欣鼓舞的了。”敬翔冷然道：“但恕我直言，朱帅此举，虽然莽撞了一些，坏处很大，但好处也不是没有，这一点，你我都明白。”
“这世上，总是有希望在大争之世趁机获利的投机之辈嘛！”李泽点头道：“这就是一个利大于弊还弊大于利的问题了。”
“不错，只要我们节节胜利，那朱帅的自立，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敬翔冷冷地道：“更何况，李帅你与朱帅比起来，不过是五百步笑一百步耳。镇州朝廷，与其说是李俨的，不如说是你李相的吧？自己的夫人当了大将军，亲掌一卫兵马，如夫人当了户部尚书，如此人任人唯亲，世所罕见。”
面对着敬翔的攻击，李泽毫不生气：“尚书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夏荷能成为户部尚书，镇州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服气的。便连薛平韩琦也是无话可说呢！至于我的夫人能成为千牛卫的大将军是不是任人唯亲，您何妨去问问朱友贞？朱友贞两度与我夫人对阵，两次都折在我夫人手中，一次被重伤，一次被活捉，朱友贞都能统带数万兵马，我夫人为什么就不能呢？”
李泽的反击看起来很平和，但内里的意思却很恶毒。
敬翔脸色有些发青：“说起友贞，我倒想问一问李相了，为何如此无德？友贞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我们都没有话说，为何如此折腾于他？将他折磨成了如此模样？”
李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敛了起来，冷冷地道：“尚书令，你大概也知道我母亲是如何离世的吧？朱友贞于我，说起来有杀母之不共戴天之仇，我没有杀他，已经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呢，如果我与朱温易位而处，只怕会将此人千刀万剐吧？至于说起无德，嘿嘿，比起朱温来，我自觉还是高了不少档次的。”
瞅着敬翔冷笑几声，李泽接着道：“朱温打下了洛阳，便霸占了福王李忻的女眷，奸淫之后又肆意赏给军士凌辱，洛阳宫城之外，女子死状，惨不忍睹。打下长安，又霸占了皇帝陛下的妃嫔，现在这些妃嫔的下场，尚书令回到长安之后，自然会知道，尚书令说我是五十步笑百步，哈，我是万万不敢与朱温相比的，纵观史书，这样的事情，也是极其罕见的吧？”
敬翔哑口无言。
朱温好色，这他一直是知道的，对于朱温这个地位的人来说，好色其实并不是大毛病，可朱温的某些做法，却是让敬翔无可奈何，这属于一个人心里偏阴暗变态的一方面，纵然是他，也只能隐讳地去劝谏，但朱温在这样的事情之上，当面都是答应得很好，但一转眼，便常常旧毛病复好，他似乎对占有自己对手的女人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李相，我们也不用作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明日我就要启程离开武邑了，还是开诚布公地说一点事实的事情吧。”敬翔拱手承认在口舌之争中他认输。
“这就是我以平礼接待尚书令的原因所在了。”李泽点了点头：“不管是中书代超，还是侍中曹煊，他们两个获得这个职位，更多的是一种酬功，接下来代超肯定还是会回到兖海，曹煊也会回到天平，真正在长安执掌大局，掌握大梁政务的，还是尚书令你。如果朱温还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你并且对你言听计从的话，那么，我们今天的谈话，就会是有意义的。”
“李相内部有纷争，我们也一样，李相你在北部还有张仲武这样的对手，还有诸多边镇并没有向你真正臣服，所以你需要时间。而我们呢，关中河洛需要抚平，因为朱帅称帝，只怕在南方也会出现诸多纷乱，我们也需要时间来打理，此时此刻，我们双方都没有开战的理由了。”
“不错。你我双方现在如果大打出手，以我们双方的实力，只怕最后谁都讨不了好，最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伤，就算有一方胜，那也只会是惨胜，那只会让另外一些蜇伏在一边的枭雄们觅得机会。”李泽道：“所以，不如让我们先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再来决一胜负如何？”
“李相所想，也正是我所想。”敬翔脸上露出了笑容：“恕我直言，李相你削镇，政改，军改，得罪了太多的人，现在北方边镇必然人心惶惶，南方节镇肯定亦是咬牙切齿，这让我信心大增啊！”
“是好是歹，总要做过才知道。”李泽淡淡地道：“如果如尚书令所言，一切照旧的话，那就算朱温最后得到了胜利，也不过是今日大唐的翻版，那又有何意义呢？大梁能撑几天？大唐有数百年强盛，梁能有几天好日子过？我走的这条路，看似荆棘密布，艰难险阻无数，可是一旦功成，便能开创一个不输于盛唐的大帝国，我不敢说万世延续这种话，但总不会输给盛世大唐。尚书令博古通今，便是章回先生与公孙长明先生，对你的学问本领也是赞不绝口的，不至于看不清当今世道的问题所在，如果单纯是为了改朝换代，那我李泽何必如此辛苦？”
“有些病症，可以慢慢治疗，药用猛了，容易把人治死。”敬翔道。
“你想要改良，我却想要革命！”李泽一笑道：“不同的是，我能掌控局势，你却不见得能。尚书令，说到信心，我就是更足的。今日在这里留下一言吧，如果你在朱温哪里不得意了，有志不得伸展的时候，不妨来我这里，我虚位以待。当然，我革这个世道的命的意志不会改变，不过有你这个改良派的存在，或者可以指正我有时候的激进，让我更有耐心一些。”
敬翔失笑：“李相当真是非常人，这个时候还不忘想要策反我，敬翔虽然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却也还是有的。李相的意思我懂了，我也很佩服，那接下来，就让我们各施手段吧。”
李泽大笑：“不拘一格用人才，连薛平我都想将他完全地拉到我这一边来，尚书令这里，我自然也想试一试。尚书令就权当听了一个笑话吧？那接下来，我们就说说边境上的事情？”

第0501章 秦诏的任务
秦诏坐在秘书令公孙长明的公厅之内，等待着李泽的招见。
作为领左骁卫的大将军，秦诏即将率领本部兵马去往驻地棣州，临行之前，原本是该陛辞的，但现在实际握有朝廷大权的却是李泽，这个对象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宰相李泽了。
秋收已经开始了，朝廷治下所有区域，都进入到了繁忙无比的秋收之中，与秋收一齐展开的，便是一年一度的租赋税收的大征收，每一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作为宰相的李泽就更是如此了。
杯子里的水已经加了一遍，开始变得有些寡淡了。秦诏有些百无聊赖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属于秘书监的那间大厅。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整个秘书监内仍然灯火通明。
大厅之内，用木板隔面了一个个的小间，让秦诏感到有些稀奇的是，这些隔板，大约只有半人高，坐在里面的人，只要站起来，便能看到另外一个隔间这内的人在干什么。十个隔间，由秘书监副令章循与九个秘书郎共同组成。
公孙长明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但这个房间并没有对外的窗口，一排窗户倒是开在大厅之内，站在他的公厅内，推开窗户，大厅内秘书郎们的所作所为便一目了然。
整个大厅内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九个秘书郎，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便是章循，也不过才三十多一点，相比起来，已经四十多岁的秦诏，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他有些自嘲地摸了一把下巴上修剪得整齐的胡须，回头看了看正在伏案疾书的公孙长明那单薄，苍老的身影，心里这才平衡了一些。
似乎意识到秦诏正在看他，公孙长明抬头，望着秦诏笑了一笑，道：“秦将军勿怪，还请安坐，这几天李相每天忙得都只能睡上两个时辰呢！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明白，明白。”秦诏点头道：“我不急。”
公孙长明笑着放下手中的笔，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到了秦诏座位边的茶几之上，道：“将军先喝点茶，吃点儿点心填填肚子。”
“多谢公孙先生。”秦诏有些感激地拱拱手，在这里已经等了快要一个时辰了，晚上吃的那些东西，早就化为了乌有，说实话，还真是有些饿了。
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重新回到大案之后奋笔疾书的公孙长明，对于这个人，秦诏的感情是有些复杂的，在薛平他们看来，这个人是既让人敬佩，又让人讨厌，同时又是一个最难对付的家伙。
秦诏有时候搞不明白公孙长明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图个什么？
当年能在卢龙十年，协助抗击契丹十余年，生生地把刚刚有了复兴势头的契丹给搞垮了，在卢龙，此人可算是功成名就，张仲武反叛，如果他愿意跟随的话，高官厚禄是跑不了的，但这个人屁股一拍，跑了，还成为了张仲武最头疼的敌人。
说他忠于大唐吧，现在他却是李泽最倚重的军师，让薛平他们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求名。
朝廷的高官显贵之中找不到他的身影，秘书令这个职位，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是个啥？但公孙长明却甘之如诒。
他不求利。
在武邑，此人除了有个小院子之外，无一亩地，无一家商铺。
他不求色。
屋里连个服侍人的丫头妾室都没有，到现在为止，还只是由几个保护他的卫兵在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五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家室都没有。
秦诏摇摇头，弄不懂，看不透，反正他觉得自己与公孙长明完全不是一类人。
刚刚吃完了点心，从公厅的一处侧门便进来了一个人，在公孙长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公孙长明点点头，笑看着秦诏道：“秦将军，李相让你进去呢。”
秦诏拍拍手上的饼屑，站了起来，整整衣裳，向公孙长明一拱手，便随着那名卫兵穿过后门，向内里走去。
原来秘书监有一条通道直通李相的公厅啊！
走在这条半封闭的回廊之上的秦诏恍然大悟，看着回廊之外那些肃然而立的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不由得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秘书监，李相看起来很看重秘书监呢，防卫居然如此森严。
跨进李泽的公厅的时候，李泽正用一块湿毛巾用力地揉着脸庞，见到秦诏进来，随手便将毛巾扔进了水盆里，笑道：“秦将军，怠慢了，怠慢了，等得不耐烦了吧？”
“李相说笑了。”秦诏连连摇头：“李相执掌大局，公务繁忙，秦诏是能想象得到的。”
“多谢秦将军能理解，秦将军请坐。”李泽道：“将军可知这一次我为什么要调你的左骁卫去棣州驻扎吗？”
秦昭一愕，看着坐回去的李泽道：“朝廷有令，左骁卫自然是莫不从命，左骁卫是朝廷的军队，朝廷让我们去哪里，我们自然就去哪里。”
“我想薛平韩琦他们一定是跟你说，我将你调去棣州是想让你远离武邑镇州，免得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碍眼！”
秦诏顿时尴尬起来，薛平韩琦还真是这么跟他说的。两派之争，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情，但面子上总还都需要过得去，秦诏真没有想到李泽就这么随意地说了出来。
“李相只怕是有所误会了！”他讪讪地道。
李泽摆摆手：“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没有最好，即便是有，我也不在乎，但我却需与秦将军说明白，调你去棣州，却是有着极为重要的任务的。秦将军，你且请过来。”
秦诏站起来走到李泽的大案之前。
李泽从案头翻出一张地图，平铺到大案之上，手指点着一个地方。
“平卢？”秦诏眼孔微微收缩。
“是啊，平卢！候希逸控制这山东半岛，我是谗涎欲滴啊！”李泽道：“如果能尽早地将这块地盘握在手中，我们则将整个勃海湾可控制住了，更重要的是秦将军你来看，拿下了平卢，我们便能与江苏等南方地域打开一条通道了。现在我们与江南方向的陆上联系，已经被朱温卡死，但如果握有了这块地方，我们便能重开陆上通道，即便是走海路的话，也要近上许多，那里，可是有许多好港口可以利用起来的，候希逸这个笨蛋，暴殄天物啊！”
秦诏有些迟疑地道：“李相，我们不是与朱温一方刚刚达成了协议吗？”
李泽嘴一撇，道：“协议是协议，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吗？不全面爆发战争，不代表小的摩擦没有，军队不干仗，不代表其它方面不干仗。”
“李相的意思是？”
“候希逸现在怕得要死。”李泽呵呵笑着：“已经在扩军备战了，生怕我们拿他开刀。既然他如此怕，那就再烧一把火。秦将军去了哪里之后，便厉兵秣马，隔三岔五地在边境之上搞个演练啥的，逼迫候希逸不停地增兵，不停地招兵，不停地征收赋税。”
秦诏恍然大悟：“外部逼迫，促使其内部生乱！”
“外部逼迫只是一个方面，内部我们也会有其它的动作，当然，负责这些事情的另有其人，平卢在候希逸的统治之下，本来经济就不景气，如此一逼之下，此人必然横征暴敛，再在我们派出去的人的摧发之下，内部生乱是必然的。”
说到这里，李泽笑了起来：“内部一生乱，候希逸便要镇压，平卢只要乱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不管是啥时候打，都能手到擒来。”
“李相好谋划。这个计划已经施行了很久了吧？平卢那边已经有了我们不少的内应？”秦诏咋舌道。
“不错，那些豪门大族自然是不肯投奔我们的，但还有不少的中小地主啊，他们已经过得苦不堪言了，候希逸敲诈的主要便是这些人了。这些人对于我们的政策，倒是没有什么抵触的，五千亩土地，他们可达不到这个数目。”李泽笑道。
“我懂了。”秦诏点头道。
“在棣州的李浩麾下五千精锐甲士尽数补入你的左骁卫，再加上你的本部人马，那么左骁卫的兵马，便足足有了两万五千人，这已经能够让候希逸寝室难安了。棣州刺史杨卫，长史卢冠，都会对你的行动大力支持的。”李泽道：“而沈从兴驻扎沧州，也会随时给予你支持。他是作为你的后续兵马在准备的，一旦我们正式开战，有你的左骁卫和沈从兴的右领军卫，拿下一个内部混乱不堪的平卢，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是。”
“秦将军，在长安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李泽直起身子，意味深长地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着一个纯粹军人的根本。有些人把我看得小了，以为我一定会争什么，做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八字都没有一撇呢，有什么可争的。不先将外敌失趴下，什么都是镜花水月。”

第0502章 码头
武邑县下属的月亮湾，原本是一个极为偏僻的所在，这里土地贫瘠，乱石遍地，大部分都是盐碱地，住户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区区几十户人家而已。但随着武邑的发展，城市的扩展，现在的月亮湾却成为了武邑最为繁华的所在之一。最主要的就是月亮湾货用码头的建成和投入使用。
经过两年多时候的大力投入，一条沟通粟水河与德州运河的河渠正式建成，这条河渠被直接命名为了武威渠。而月亮湾码头，正是这条新的河渠之上的唯一的一个码头，所有来自德州的货物，都在这里上岸，然后运送到武邑其它地方。
政改之后的武邑，被升格成为了府，这也是李泽治下的两个府之一，一个是河中府，另一个就是李泽的统治中心，武邑府了。
武邑辖原武邑县，南宫县，是从翼州切下来的，另一个则是德州的石邑县，武邑县为身躯，南宫和石邑则如同其展开的翅膀，虽然往石邑有着大青山的阻隔，但如今一条数丈宽的驰道，正在大青山之间夜以继日的施工着。
不管是挖掘武威渠，还是修建大青山中的驰道，修建的主力，都是历次武威在战争之中获胜之后抓获的俘虏。
这些俘虏，一般都会服一至两年的苦役，而在这两年之内，这样的大型工程的重劳力活儿，基本上便由他们包圆儿了。
秋收已经基本结束了，作为一个粮食净输入地，月亮湾码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的武邑府只有三个县的辖地，但辖下丁口，却超过了二十万人，而这二十万，又基本集中在武邑县和南宫县，石邑，正被武邑府列为了下一个大力发展的目标。
武邑和南宫的城市规模，日趋扩大，耕地面积越来越少，这也使得粮食以及日常所需物资基本上都靠外部供应，走陆路的耗费，显然要大得多，而武威渠的修通，则使得这个问题，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两年前，武威渠开始动工的时候，李泽麾下包括章回公孙长明等人都是反对的，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徒然劳民伤财，但到了今天，他们不得不叹服李泽的先见之明。
现在回头看起来，武威渠的建成，竟然是最为节简的办法，用不了几年，那些投入，便都赚回来了。要知道修建这渠的时候，由于大量的战俘被投入使用，建设成本其实是被大大压缩了。这些人，可用不着付工钱，只要饭管饱就可以了。
终于有了闲遐的李泽，兴之所致，便带着柳如烟来到了月亮湾，想看一看自己的这一处得意之作。本来还想约上夏荷一起来的，只不过去过去的度支司现在的户部瞅了一眼，李泽便放弃了。因此彼时的夏荷在她的公厅之中，一身男子装束，一手执笔，一手执一本账册，正自念念有词，而红唇之上，早就沾满了黑黑的墨汁。
秋收结束，秋赋开始，各地的赋税陆续上报，按照年初的预算，刨去开支，有盈余的要押解到武邑来，有亏欠的要找出原因所在，哪些是本地支付，哪些是中央支付，哪些是转移支付，足够她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今年还有新归附的昭义，魏博，河中，河东等地十几个州治，这些地方在财赋方面，正在进行着类似武邑的改革，虽然户部派出了大量的人员进行指导，但用屁股李泽也能想得到，这些地方，现在肯定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柳如烟也是一个爱热闹的，与李泽一拍即合，李泽只带了李敢，夏荷只带了小蝉，便一路直奔月亮湾而来。
李泽是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王明义。
他也没有想到，月亮湾最好的茶楼天茗阁，居然一座难求，别说雅间了，就是下面的大厅，也是人满为患。
他本来想带着柳如烟坐在天茗阁的三楼雅间之中，好好地欣赏一番整个月亮湾码头的全景的。天茗阁所处的位置是极好的，也正因为如此，这里也成为了往来这里的商人或者官员们聚集的场所，纵然天茗阁的收费极其昂贵，一壶最普通的茶也要上百文，上到三楼雅间，没有十两银子，根本就出不了门，但却仍然人满为患。
站在天茗阁外，李泽有些惆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三楼的王明义不经意的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首先便看见了身材魁梧极其显眼的李敢，然后目光一转，便看到了李敢身前的李泽。
看到李泽的模样，王明义立时便明白了李泽的意思，倒是不好亲自下去迎接了，这里认识自己的人可真是不少，要是自己亲自去迎接，李泽想微服的想法，只怕立马就得破产，要么赶紧回去，要么马上便会有大队的兵马赶过来，将这里保护起来。
缩回脑袋，想了想，招来自己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脸上显出惊容，旋即出门而去，等到随从离去，王明义又三言两语地便打发了正跟他相谈甚欢的两位商人。这两人都来自江南，是经由屠虎的线过来的，刚刚到武邑的时候，王明义还只是供销合作社的头头，但没过两天，王明义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大唐户部的左侍郎。
这一下子王明义在他们的眼中，份量可就大大增加了。备了厚礼上门，双方相谈甚欢，今日本来是王明义在这里送他们上船回去的。
对于李泽来说，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跨进门来的时候，显得极是开心。
“明义，你怎么在这里？”
“李相，您怎么来这里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问，倒是都笑了起来。
“坐吧！”李泽很是绅士地替柳如烟拉开了椅子，让她坐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这才走到柳如烟的对面坐了下来，柳如烟眼中满满都是幸福的光芒，这些李泽无意之中的举动，在柳如烟看来，自然是对她格外的宠家爱的意思。
一张桌子，李泽与柳如烟坐了靠窗的两个位置，王明义自然也就坐在了正对着窗子的哪一面，笑道：“李相，今日送两个江南来的商人，这两人在江南颇有实力，经过屠二爷的线过来找我谈合作，双方算是一拍即合。他们想发更大的财，我们想在江南打开市场，钉进钉子，正好各取所需。”
“在江南做生意不比我们这里，不管做什么，只怕与当地的豪门和官府都脱不了关系。”李泽笑道。
“这两人家里算不得豪门，也算不得高官，不过倒也颇有能耐。”王明义道。
李泽眼珠子一转，已是明白了过来：“跟白明理的情况差不多？”
王明义笑道：“李相果然明察万里。”
李泽大笑：“你少拍马屁，你不明说，不就是存心想要考考我吗？不过这两个人的背景，倒是符合我们的要求。”
“是啊！”王明义有些遗憾，“朝廷新政颁布之后，在南方影响颇大，那两个商人也很遗憾，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便更好做了，还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地压了一下我们的价呢。说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他们要拿出来打通关节。”
李泽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新政的执行，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即便是王明义，现在也已经感受到压力了。
可正如他跟敬翔所说的那样，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他如此辛苦做什么呢？
敬翔说得不错，世家也好，豪门也罢，旧的去了，新的还是会起来，一茬灭，一茬生，但只要制度跟上来，将他们对国家朝政的影响力降到最低，那么到了一定的时候，也不过是再清理一遍罢了。
这些话，现在他当然不会说。即便是要革命，总也得一步一步的来，现在刚刚学会爬呢，说跑未免为时过早了。
热气腾腾的茶水倒进杯子里，整个雅间之中立时便香气四溢，端起杯子，深嗅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轻抿了一口，将目光投诸到不远处的码头之上那一艘艘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的船只之上，而往远处看，更多的船只头接着尾，尾靠着头，竟是一眼看不到边。
而在码头之上那些已经靠进来的船只，无数的汉子正躬着身子，将一袋袋的粮食，一箱箱的货物从船上扛下来，再装上早就等在这里的一辆辆马车，然后驶向远方。
“码头一天的收入不少吧？”李泽问道。
“这是自然。”王明义对此自然是熟悉的，“船只进来是要交费的，船上的货物是要交税的，而码头之上的这些仓库，商铺，都是当初建设的时候一起做起来的，夏尚书当初只租不卖的主意实在是太英明了，现在光是收租金便很可观了。像这天茗楼，今年要给我们上交租金一万贯，到了明年，价格肯定还要上涨，不知道多少人眼红盯着这个位置呢？”
李泽很是得意，因为夏荷的这个主意，本来就是他出的。码头这种东西，自然做起来，那在其辐射范围之内的这些东西，一个个都是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而将这个码头做起来只需要合适的政策，政策这玩意儿，不就是他制定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扛着货物的汉子身上。

第0503章 廉租房
那个力工身材不高，但一身肌肉倒是很惹人注目，赤裸着的上身与脸庞都是黝黑，扛着一大包粮食，行走起来却显然还游忍有余。李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不少的刀疤。但这显然不是他李泽的麾下。
此人年纪还没有到退役的时候，看其身材力道，也不是因为受伤而退役。
“这人？”李泽指了指那汉子道。
王明义看了一眼，道：“这应当是最早的一批在我们与张仲武作战之后俘虏的卢龙士兵吧。应当是苦役期满，重获自由身了。”
“是这样啊？”李泽恍然大悟。
“这些人苦役满后，按照当时您的命令，他们可以选择留下还是返乡。”王明义接着道：“选择留下的倒是占了八九成。毕竟他们在武邑挖武威渠也好，修德州城也好，还是修路也罢，都见识到了我们这里的繁荣，自然不愿意回去，而是想留在这里拼一把了。”
“修这些东西，那些服苦役的人死了不少吧？”李泽问道。
王明义干咳了两声，“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死人是不可避免的，据说有那么一两千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丢了命吧！”
王明义说一两千，只怕落到实处，这个数字会翻上一番也说不定。
“这些留下来的人过得怎么样？”
“其实不算好。”王明义知道这瞒不过李泽，直接道：“他们身无长技，又曾是卢龙军人，在本地，很少有人敢雇佣他们，他们也没本钱做生意，更没钱买地置业，即便是想要当一个佃农，也是很困难的。所以更多时候，他们只能在城内打打零工。”
“那他们一般都住在哪里呢？”
“外城西一处地方，这些人大都聚集在哪里。”王明义道。
两人正说着话，下面却是起了一些争端，四五个身着统一藏青服色的汉子，围住了那个扛包的汉子，双方似乎是争吵了几句，居然就推推搡搡起来，而旋即，远处又有一些赤膊的汉子，手里提着棍子，向着这边迅速聚了过来。
状况突发，但看起来王明义倒是并不惊讶，只是偷偷地觑了一眼李泽，却见李泽也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下面发生的冲突。
片刻之后，赤膊的汉子愈聚愈多，那几个藏青色褂子的汉子见势不妙，丢下了几句狠话之后，转身便开溜了。
“哪些穿藏青色褂子的人是本地的力行？”李泽问道。
“是的。”听到李泽一口便道破了那些人的行踪，王明义也就竹筒倒豆子了：“原本这月亮湾码头的上下货等业务都是本地力行垄断的，但自从这些人出现之后，整个行情便乱了。这些人只要稍有赚头便肯干，本地力行自然不肯，这一来二去嘛，码头上的业务便被这些人给拿走了，而月亮湾这里，主要就是码头上的业务。双方已经多次发生冲突了。”
“死人没？”
“那倒没有。双方还是很有节制的，打了好几架，最多也就是用棍棒。本地人打不赢。”王明义一摊手，道。
“本地人基本上都有家有业，那些人却是一无所有，毫无顾忌，这打起来，自然是本地人吃亏！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嘛！”李泽笑吟吟地道。
“回头，我便让人来解决这个问题！”王明义有些懗然道。
“你怎么解决？”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用官方的名义来压他们，能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现在矛盾还不激烈，这样头痛治头，脚痛医脚，矛盾只会越积越深，最终病入膏肓，那可就要成大麻烦了。明义，这样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王明义有些心虚地看着李泽：“李相，那您说这事儿怎么才能彻底根治呢？”
李泽长吁了一口气，道：“一个月前，德州那边发生的事情，你也有耳闻吧？”
王明义点了点头。
“御史台那边已经结案了，这一次，共有十二个人要掉脑袋。”李泽冷冷地道。
王明义吃了一惊，脸色都有些变了。
李泽也是有些感慨：“才两年多啊，居然就长出了一拨蛀虫来了。收受贿赂，吃回扣，偷工减料，我们的监管已经够严利了，可也耐不住这些人花样翻新啊！那可是军工厂子，他们都敢哪么做！明义，你负责的供销合作社中有没有同样的问题？”
王明义不敢答话，这样的事情，他可不敢打包票，说了话，那可是要负责任的。
“李相，那德州那边是如何解决接下来的事情的？”
“军工厂子有其特殊性，除了更加严厉的监管之外，很多原材料，郭奉孝已经准备采用向外公开招标了。像钢，铁，这些是没有法子的，但其它的一些辅助材料，准备向民间公开招标，谁都可以供货，就看谁的货好价又便宜。”李泽道。
“除了这个，郭奉孝还准备将原来的一些大厂拆分开来，然后严格以绩效考核，打个比方吧，一个打造甲胄的大厂，被拆分成两个厂，谁的成本更低，谁的产品最受军队欢迎，那谁就吃肉喝汤，另一个，嘿嘿，就等着吃屎吧！”
王明义福至心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李相，是要我在供销合作社中也采用这样的方式吗？”
“供销合作社现在几乎掌控着我们整个的商业，其中更不乏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宗产品，看到德州兵工这样的状况，里头如果说没有问题，我还真不相信。”李泽道：“不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主管这一摊子，不妨以德州兵工的事情为例子，内部先整肃一番，然后趁机推出这一系列的改革政策。借着那十二颗血淋淋的人头，阻力会小上许多。明义啊，夏荷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你不能事事都指着她拿主意，你是左侍郎，该决断的时候，便要决断。”
“是，李相！”王明义有些惭愧。
“就像这个码头上的管理。”李泽道：“多多少少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懒得理会罢了，里头的小猫腻多得很，本地的力行，最初垄断经营，别人货到了，要想给下货，先得给一笔辛苦钱，然后才是力钱，有的商家还得先贿赂力行的头头，否则进了港，也没人给你下货。而且价钱又居高不下，若非如此，他们怎么会轻易地被挤出去？”
“力行也该好好地整顿一番。”
“就说这些过去的战俘吧，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咂摸出味道出来，成长为又一个这样的力行开始在码头横行霸道了。”
“所以，还得让他们竞争起来，当然，是有序竞争。如此，双方都有事做，而商人们也会从中得到好处。”王明义道。
“就是这个道理了！”李泽道：“贪腐到哪里也是免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其实就是尽最大的可能有缩小这些人的活动空间。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们不能贪，用血淋淋的人头警告他们不敢贪，当然，还得给他们足够的薪饷福利，让他们不想贪。”
“不能贪，不敢贪，不想贪。李相的话，总是能发人深省啊！”王明义笑道。
“还有啊，这些战俘，也要想法子替他们解决实际问题。”李泽点了点：“今日我既然碰上了你，便由你来牵头，会同工部和武邑县一齐来解决一些问题。”
“不知李相想要解决他们什么问题？”
“这些人，以前都是当兵的，本就桀骜，他们愿意留在武邑，是奔着要过好日子的，但现在，他们的日子很好过吗？”李泽横了王明义一眼，“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住在那些茅草棚子里，冬日里像冰窖，夏日里如火炉还得受蚊虫蛇蚁滋挠，其所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环境我想想就清楚。长期这样下去，他们看到自己的日子与本地人的差距越来越大，那会怎么样？”
“造反！”王明义脱口而出。
“造反倒不可能，这里是武邑！”李泽笑道：“但他们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分子，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那李相，我们要怎么做呢？”
“先要将他们分开！”李泽道：“在武邑找一些地方，建一些房子吧，房子不用大，也不用太舒适，这些房子不卖，只租，而且只租给特定的人群，比方说在武邑居住满多长时间的，收入在多少贯以下的贫困人口，这样的人，不止是这些人吧，便是本地人，恐怕也是有的。”
“分散开来，防止他们聚集闹事。让他们有房住，有事做，是给他们看到希望。”李泽道：“只要能做到这些，他们自然就会安份下来，这也是给后来的同样的这类人作出一个榜样。在我们这里，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的确是一大善政。”王明义道：“李相，那这个工程，取个啥名字呢？接下来我们便先宣传起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相是念着这些百姓的。”
“就叫廉租房吧！一旦收入超过了某个关口，就不再具备租这个房子的资格了。这种房子，只是为穷人准备的。”李泽道。

第0504章 巧巧的妈妈生巧巧
对于很多平凡的人来说，需要用无数的辛勤和汗水才能换来的东西，在另一些人那里，只不过是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能轻而易举的完成的事。也有人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不是事情。但更多的时候，我们碰到的却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是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
而对于李泽来说，钱不能解决的问题，他也能轻易的解决。
一次兴之极来的携妻闲逛，一次偶尔看到的纷争，坐在天茗楼里的他，对着王明义轻飘飘的说了几句话，却是让成千上万人的生活骤然看到了曙光。
在李泽离开这里十来天之后，唐吉，这个当日李泽看到的黑壮汉子，兴冲冲地回到了他们在外城西那一片洼地之中的茅草棚子里。
在武邑，内城住着贵人，外城住着富人，城廓住着穷人，而像他们这样的，虽然有资格在武邑这地方呆着，但却结结实实的是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
茅草棚子构成的一片杂乱简陋的居住区内，基本上是黑灯瞎火的，对他们来说，点灯点蜡烛都是费钱的事儿，反正他们入了夜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好做，一天的重体力活，基本上耗光了他们的精气神儿，回到蜗居之地，就是倒头便睡了。
今天大家都睡不着，是因为他们的老大，唐吉在傍晚时分，被几位官人给带走了。
他们这些人，敢于跟力行的那些人上演全武行，但在面对武邑的官府的时候，却只能忍气吞声。他们有些特殊的身份，让他们在这个地界儿之上，天然地便更畏惧官府。
“唐哥，你回来了。”黑暗之中，一下子站起了好些个汉子。“当官儿的没有为难你吧？”
“好事，好事！”唐吉兴奋地挥挥手，道：“我们的苦日子要熬到头了，马上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什么好事？”众人也是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唐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扬了起来，“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黑灯瞎火的，自然啥也看不见，但马上有人点起了火把，凑了过来，唐吉却是马上把手里的东西往后缩了缩，生怕在夜风之中有些伸缩不定的火苗把手里这玩意给燎着了。
“力行执掌？”有识字的已经惊喜的大叫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啥也没有，自然也就只能卖力气，最初他们是想加入武邑的力行的，但人家瞧不上他们这些人，嫌他们是俘虏，不好管理，不要。自己想成立一个吧，光是缴押金在官府哪里，他们都拿不出来，更别说还有什么其它保人啊，固定的经营场所啊等等，一无所有的他们，只能出来找散工，竟然在码头之上硬生生地用仅能糊口的价格，把原本垄断码头的力行给赶了出去。
价钱，他们便宜。
打架，他们也不怕。
力行的人还真拿他们没辙。
虽然没有力行的执照，他们运货出不了月亮湾码头，但上船下船，却也是需要人手的。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唐哥，这是怎么弄下来的？我们大家伙攒了这许久的钱，连租一个门面的钱都没有弄着呢，更别说押金啊，保人啥的啦！”一个汉子惊喜地问着。
“给我办这事儿的人，只说我遇到贵人了，但这贵人是谁，他们却是怎么也不肯说！”唐吉也是一脸的困惑：“说是这贵人给我们作保了，明天我还可以直接去武威钱庄贷一笔款子出来，说是虽然贵人作保了，但规矩不可废，该缴的押金还是要缴的。”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他们在这里，能有什么贵人能帮着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唐吉笑道：“有了这执照，再能贷到款子，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与那些人竞争了，我们可以买骡马，买马车，货运四方了。”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阵阵的欢笑之声。
能走出月亮湾码头，就代表着他们能挣着更多的钱了，离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念想也就更近了一步。
这一夜，茅草棚区里的这些汉子几乎是彻夜未眠。
天色刚刚放亮，唐吉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武威钱庄在月亮湾的分店，果然如昨晚那几个差官跟他说的那样有贵人相助啊，钱庄里的人明显是得到了吩咐，什么常规的质押啊，身份堪合啊啥都没管他要，很是爽快地便放了款子，利息之低，令人发指。这要是让那些经常在武威钱庄融资贷款的商人看到了这个利息，一定有宰了唐吉的心思。
“左侍郎，这唐吉是你的什么人啊？”武威钱庄月亮湾分店的胖掌柜有些好奇地看着唐吉兴奋而去的背影，奇怪地问道：“这样的利息，跟白给他钱用，没啥区别呢！”
“跟我有屁的关系啊！”王明义叹了一口气：“但这小子有福气，被李相看到了，你说，要是下一回李相再到了月亮湾，再看到这小子仍然穷困潦倒的，那是不是会很不开心？”
“原来是李相！”胖掌柜身体一哆嗦，“哪我们是不是贷款给少了？要不要再追加一点？”
“倒时候再说吧，总得要让这小子过得人模狗样的。”王明义道：“接下来，我还不知有多少事要做呢！”
王明义有些头痛，让这唐吉混起来倒还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李相所说的那廉租房，可就真不是他一人能搞定的了，这需要和武邑府，武邑县还有工部等一系列衙门来协调，难度可大多了，关键是工部那头，薛平还不见得肯配合呢。
茅草棚区内，许多时日第一次飘起了肉香。以前大家赚了钱，除去必要的开支之外，只要有节余的，便全都交给了唐吉保管，大家都想早日攒到足够的钱开一个正儿八经的力行，吃肉这事，能省则省。除非遇到个什么大节日，才会去买一些别人不要的边角废料来解解馋。
今天，可是整整两只全羊。
杀了羊，血做成血冻，肉剔下来红烧，吃不完的用盐腌渍起来，骨头架子放在大锅里熬汤，很多人不吃的内脏，也小心地清理好了，切得细细的与粟米一起蒸熟，反正，除了毛，是啥也没有浪费的。
再一次可以放开量喝一顿老酒的这些汉子们，基本上都醉倒了。
唐吉没有喝多少，稍稍意思了下，作为领头者，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考虑呢。
外面传来了马蹄之声，这让唐吉有些意外，随意地从地上提起了一根棍子，他站了起来，瞅了一眼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大步向外走去。
马蹄声止，两个人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看着一手提棍子，一手拿火把的唐吉：“唐吉，你果然在这里，我算是把你找着了。”
唐吉看着对面那人，却是冷哼了一声：“陈长平，你找我干什么？我是你的手下败将，怎么还想来折辱我一顿？”
对面来人，一个是陈长平，另一个，来头更大，是袁周的侄儿袁昌（前面有两章把袁昌的名字写成袁谭了，抱歉，在这里改过来。）。
陈长平大笑：“唐吉，别说酸话，我知道当面放对肉搏，我干不过你，但打仗就是打仗，不是街头对殴，你输了被我了也别不服气，今天要不是我的亲兵在武威钱庄提钱的时候看到了你，我还真没有想到你也在武邑。怎么？我们也算是朋友吧，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拖到伤兵营里，你早就没命了，也不感谢我？”
“还有几根羊骨头，要不要啃？”唐吉转身向里头走去。
“我带了好酒来。”陈长平与袁昌跟了上去。
“今日酒已经喝得足够多了，不想喝。”将两人引到稍宽敞一些的地方，唐吉坐了下来：“陈长平，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有事，是这位找你有事！”陈长平笑吟吟地道，“介绍一下，这位叫袁昌，他或者你不认识，但他叔叔袁周你一定听说过。”
唐吉愕然，陈长平虽说曾经是敌人，但也算不打不相识，正如他所说，自己这一条命倒也真是他捡回来的，也算有些交情，但这袁昌，找自己有什么事？
好半晌他才道：“这位袁兄，是你帮的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袁昌也傻了眼，转头看向陈长平。
“唐吉，袁兄也是从我这里听说的你，他刚好到武邑来有要事，碰上了我，说起了一件事，我的亲兵又遇上了你，巧巧的妈妈生巧巧，赶一块儿了，袁兄以前可没听说过你啊，他帮了你什么忙吗？”
唐吉一听这么说，那在自己背后帮着自己的，肯定就不是这位袁昌了。
“陈兄，你就直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位袁兄要出一趟远门，需要一些人手，对这些人手有些特殊的要求，我还记得当初在伤兵营里，咱们俩聊的那些事情，觉得你简直就是量身制做的袁兄的帮手，这不就找上你来了吗？”陈长平笑吟吟地道。

第0505章 招揽
李泽已经准备重开西域商道，而其最终的目的，是想重建西域都护府，将这片大唐帝国的固有领土重新再纳入到朝廷的控制之下。但随着大唐帝国的衰落，西域都护府的最后一支军队也在十年之前，在龟兹与土蕃的大战之中尽数覆灭。如今的西域从最初的五十余国，已经减到了三十六国，形式极其复杂。
对于李泽来说，重新经营西域，要应对的不仅是西域的复杂形式，而且还有数个大唐的边镇，这些边镇，现在表面上对镇州朝廷表示着恭顺的态度，但实际来说，依然是一个割剧的局面，不解决这几个节镇的问题，镇州朝廷也就被他们隔离在西域之外。
为难的是，李泽现在并不能出动大军去攻打这些节镇，师出无名啊！人家已经对你称臣了，你还要出兵去打，这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所以，他只能另僻蹊径了。
重开商道便是这其中的谋划之一。
一支由厉海和袁昌两人率领的商队，将越过这几个节镇前往西域。这支队伍之中，真正的军人，只有厉海统率的五百名甲士，以护卫的名义保护这支商队前往。
军队的人数不可能再多了，再多，就不可能通过那些节镇的地盘了。
此行的凶险，自然不必说。一旦平安地过了这些节镇的地盘之后，进入西域之后，他们就算是一支孤军了，可以说，没有任何的后援这一说。
袁昌想建功立业，但也不想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那尽可能地寻找有能力的伙伴一起去闯这条生死道，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而此时，代表着柳成林回到武邑向李泽汇报军情的陈长平，碰上了同样刚刚被李泽寻到武邑的袁昌。
两人以前便相识，自从陈长平调去柳成林麾下之后，倒是一年多没有再见着了，此次偶遇，倒是不胜之喜，一番觥筹交错之后，袁周说起此事，陈长平倒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这人便是此刻他们专程来记的唐吉。
唐吉，今年三十五岁。二十年前，他还在龟兹，还是驻守在哪里的唐军中的一员，十余年前驻龟兹的唐军与土蕃进行生死决战之时，他作为回来求救的信使的护卫，返回到了大唐，可那个时候，大唐内乱正酣，哪里有余力去救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这支唐军孤军？
无奈之下，唐吉等人只能返回，但走到卢龙的时候，龟兹唐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便已经传来，唐吉等人，再也没能回到他的战友们身边。
最终，他加入到了卢龙军中。
两年之前，卢龙与武威大战，唐吉所在的部队被击垮，他重伤被俘。最后与他交战，并最后将他带到伤兵营之中捡回来一条命的，正是陈长平。彼时两人，都受了伤，在伤兵营中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虽然过去彼此是仇敌，但在伤兵营中，两人倒是惺惺相惜，虽然不算是什么朋友，但总算也能说上话。
陈长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了解到唐吉的过往的。
“唐兄，你是在西域出生，西域长大的唐人，你的家就在哪里，你的战友也在哪里，哪怕他们现在都已经长眠于地下了。”陈长平情真意切地道：“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他们吗？不想回到你出生的地方，你曾经的家去祭扫一番吗？难道你不想去龟兹，在你的战友们洒尽最后一滴鲜血的地方，却缅怀他们的丰功伟绩吗？难道你不想继承他们的遗志，让大唐的旗帜重新在那片地方飘扬起来吗？”
面对着陈长平一连串的直击灵魂的拷问，唐吉的眼眶瞬间便红了起来，以至于他不得不转过头去，免得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李相是真想重新恢复大唐在西域的统治吗？”唐吉问道。
“虽然很难，但李相的确这么想，也在这么做，否则，就不会有此一行了。这一趟，既是通商，也是摸底，我们离开那里太久了，对现在的西域，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想要经营哪里，自然就要先知道那里的情况，先要做许多的工作，如此才能水到渠成。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唐兄，事情总是要去做，才有可能成功的，躺在家里光想，是做不成事的。”陈长平道。
唐吉沉默片刻，道：“陈兄，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况，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这么多的兄弟，我刚刚成立了一个力行，这些兄弟们都还指望着跟着我讨一碗饭吃呢。”
“力行？”陈长平惊愕地道：“唐兄，你竟然准备一直干这个吗？”
“靠力气，吃一碗平安饭。”唐吉声音低沉地道：“如今有贵人相助，我们算是能站稳脚跟了，好好地干上两年，便能给弟兄们找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能安身立命了。你瞧瞧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看看他们现在的处境，我岂能抛他们而去？”
袁昌突然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住的地方了！”
唐吉眼光一闪道：“袁兄，武邑府这地方的房价我是知道的，别说有房，便连租，我们也租不起的。”
“是这样的。”袁昌笑道：“我的消息比较灵通嘛，据我所知，官府正在着手一项新的计划，就是要兴建一批廉租房，房子不大，但却足以安身立命，针对的就是像这些兄弟一样的人吧？”
“真有这样的事情？”唐吉惊喜地问道。
“听说是李相亲自推动的。”袁昌道：“只要在武邑呆上三年便按时缴纳了人丁税的人，便有资格申请，当然，如果收入超过了一定的临界点，租得起普通房之后，就必须退出这种廉租房了。”
“这么说来，我们这些人，还呆上一年多，便有资格申请了？”唐吉问道。
“差不多。”袁昌笑道：“唐兄等人已经获得武邑居住权一年有余了吧，人丁税也是按时交了的吧？”
“当然。”唐吉道。
“那就正好。”袁昌道：“这批房子建成的时候，唐兄的这些兄弟，便够资格申请了。李相为了你们，可也是操碎了心啊，哪怕现在处处要用钱，但还是让户部筹措了款项，让工部统筹，武邑府主持这项为民造福的工程。唐兄，这样的李相，难道不值得你为之而战吗？不值得你相信吗？”
“唐兄，现在既然有了力行的牌照，可以正大光明地经营，接下来你的兄弟们又会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其实有不有你，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做完了你能做到的事情。接下来，他们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你的舞台不在这里啊！”陈长平道：“如果你实放心不下，我在武邑也是有些朋友的，我给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你的这些弟兄，别的不敢说，至少让他们在武邑，不会受人欺负，有什么活计，自然先让他们来做如何？”
“我在武邑也是有些人脉的，要是唐兄还嫌不足的话，我叔叔哪里，也是可以帮忙的。”袁昌趁热打铁地道。
唐吉顿时心动不已。袁昌也好，陈长平也好，在官府那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陈长平是右骁卫中郎将，正四品的大员，袁昌虽然现在还不是官儿，但却有一个资历比陈长平还要老的叔叔袁周，如果这些人都肯关照他的这些兄弟的话，那他们以后的日子，的确会过得很顺畅。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去给他们做事。
而这一趟，也正如陈长平先前坦然所说的那般，险阻重重。
“我，我需要想一想。”唐吉道。
陈长平和袁昌两人相视一笑，唐吉终于是动摇了。在他们如此诱人的条件之下，换作任何人，也是会动摇的。
袁昌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塞到了唐吉的手中：“唐兄，你我一见如故，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算是我给兄弟们买酒喝的。”
“这我不能要，我还没有答应你呢！”唐吉连连摇头。
袁昌大笑：“答不答应的都不重要，但唐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像唐兄这样顾念老兄弟的人，少见，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呢！陈兄，今天就这样吧，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站了起来，同时拱手道别。
“唐兄，明日我就要离开武邑回莫州去了。但袁兄在武邑还要待一段日子，如果你有意的话，便直接去找他吧！”陈长平大笑着转身，牵了战马翻身而上，“唐兄，就此告辞。”
陈长平两人上马而去，唐吉心情却是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龟兹，西域都护府，还有飘扬在城堡之上的那残破的战旗，骤然一下子全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不去呢？怎么能不去呢？如果有朝一日，真能光复西域，他就能在战友们最后牺牲的城堡之上倒上一杯美酒，大声地吼一句：“哥哥们，我们又打回来了！”想来战旗重新飘扬在哪里的时候，九泉之下的那些兄弟们，一定会欢喜不尽吧！

第0506章 西域三人组（上）
李泽的目光停留在了唐吉的身上。
他只是觉得唐吉眼熟，穿上了衣服的唐吉，此刻与厉海两人并立于袁昌之后，尽显军人本色，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想起来此人是谁，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将天茗楼下那个扛大包的汉子联系到了一起。
“李相，此人名叫唐吉。”袁昌看李泽对于唐吉很感兴趣，立即为其介绍起来。唐吉是卢龙战俘的事情，在李泽想起了此人之后，当然也就清楚了，不过此人在少年之时，居然是大唐都西域都护的士兵这段经历，倒是让李泽既有惊喜，也有感慨。
有时候冥冥之中，当真是自有天意啊。
“草民唐吉，谢李相善政，能让我们这些身无长物者，有安身之命之本。”唐吉上前一步，抱拳长揖到地。
“取之用民，用之于民罢了。”李泽笑着挥了挥手，“执政者，自当为民着想，否则岂不是尸位素餐，在这一点上，你用不着感激我。因为这是官府应当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唐吉摇头道：“说不容易做时难，不少人都只会泛泛而谈，但真将说出去的话落到实处的，唐某还只见到李相一人，自然当致谢。这样的李相，当然也值得唐某为其拼命。”
李泽大笑，唐吉倒也直爽。挥挥手道：“都坐下吧，坐下说。”
“西域与朝廷断绝联系久矣，如今哪里，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朝廷完全不知情。虽然在我定下经营西域，重开商道之策后，也派出了不少人手往哪边去，但异域他乡，路途遥远，至今却是音讯全无，这些人的安危，只怕是不容乐观。”李泽缓缓道：“此去，你们虽然有甲士护卫，但只怕安全仍然是没有绝对保障的，一切，都要你们随机应变，独自处理相关事宜了。家里都安排好了吗？”
袁昌道：“袁某家中自有叔叔帮着照顾，勿需牵挂。”
厉海苦笑：“末将一家老小，在洛阳失陷之后便再无消息，裴刺史派人多方打听，音讯全无，只怕早就没了，末将，毫无牵挂。”
唐吉道：“本来有一帮兄弟跟着我一起讨饭吃，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我亦是无所牵挂。”
“好，此去风险之大，你们心中都是有数的，既然没牵挂，那就更好。”李泽沉吟道：“此去，朝廷给你们的只有五百甲士，另外五百名商队成员，各类货物二百余车，银钱十万贯。一应所需兵甲，也是拨予了你们最好的。到了朔州，张嘉和许子远会给你们作最后一次补充，接下来，你们可就是断线的风筝了，怎么做，就全靠你们自己了。我这里，只是许你们四个字，便宜行事。”
袁昌看了看厉海与唐吉，唐吉拱手道：“李相，西域那地方，与我们内地风格迥异，不但民族成份复杂，宗教更是五花八门，既有控弦上万的大国，亦有几百上千人的城邦，今日还繁花似锦的一国，到明日就指不定不在了，那里的人，毫无忠诚可言，基本上都是墙头草，随风倒，哪边强便倒向那一方。敢问李相的便宜行事，可否容我们有灭国之权。”
李泽一笑：“既是便宜行事，那自然是由你们全权作主。一切以先生存下来为要点，只有存在了，才有可能进一步向下发展，所以别说是灭国了，便是你们更进一步干点别的什么，我也能理解。路途遥远，信息不通，所以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李泽的意思，便是不择手段了。得到这个因答的唐吉显然很满意。
“唐吉，你对那边更熟悉，不妨多讲讲。”李泽笑着道。
“李相，我对哪里的映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实在是不敢妄言，不过那里，既有水草风美，土地肥沃的膏腴之地，亦有千里瀚海的不毛之地，地域广阔，人丁稀少，反正就是一块杀来杀去的地方，本地各族之间杀，土蕃来杀，大食人有时也会跑来杀，以前，我们大唐也在哪里杀，可以说那是一片充满财富机遇的地方，但每一块土地，也都浸透了鲜血。”
“大唐在哪里已经没有影响力近二十年了，整整一代人呐。”李泽叹道：“这一次，是我们再次向哪里出发，去重新发挥我们的影响力。”
“虽然已过去二十年，但那里必然还有我大唐遗民。”唐吉斩钉截铁地道：“当年大唐西域都护府在西域驻扎战兵三万余人，百姓更多，纵然后来败了，但也不可能被斩草除根，这一次王师再次出现，唐某有信心，能将他们再一次团结起来。”
“说得好。”李泽鼓掌喝彩道：“唐吉，此行以袁昌为首，军事之上以厉海为主，现今，我便授你为昭武校尉，为厉海之辅。望你们三人在异域团结一心，再展我大唐雄风。”
三人霍然起立，同时拱手道：“领命。”
李泽点了点头，看着厉海道：“厉将军，听说陈长平把天罚送给你了？”
厉海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是，陈将军说，此次我去西域，能让这柄天下第一弓，饱饮异族鲜血，扬我大唐国威，比呆在他身边强多了。”
“望你不负天罚之名。”李泽大笑，“去吧去吧，此去西域，自己保重，现在能给的，李某都给了，在这里，李某再承诺一事，假如你们能在西域打开局面，重建西域都护府，那么，你们就将是西域都护府的都督，将军，替李某守着那千万里土地。”
“多谢李相！”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满都是欲望之火。
西域三人组告辞离去，公孙长明紧接着走了进来。
“希望这一着闲棋，最后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公孙长明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文卷：“消息最后确认了，梁国的确派出了使者去了吐蕃，以金银财宝行贿其执掌国事的大论，恐怕接下来西北边镇不得安宁了。如果袁昌他们能在西域做出一番事业出来，倒是能让吐蕃分心不小。”
“吐蕃？”李泽哼了几声：“等李某整治了国内之事，总是要与他们好好地较量一番的，至于现在他们要西北边镇开刀，倒也不见得是坏事。如果西北边镇顶不住，便只能向我们求援了，那也能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插手西北边镇，乱中取利。”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西北边镇向吐蕃屈伏，甚至与吐蕃，朱温等勾结起来。”公孙长明道。
“哪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李泽冷笑：“本来师出无名，这下可就有了满满的理由去讨伐叛逆了。把这份情报通报给张嘉和李存忠，让他们做好万全准备。”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平州，营州，辽州等地，今年秋收，都是大丰收。张仲武已经回过气来了。如今正在整编军队，除开其原本的卢龙军外，其人还从这些区域整编了不少的奴军，这些人都是由杂胡，奴隶，野人构成的，数目不下十万，情报显示，这些奴军正在向着平州汇集，接下来只怕边境之上不会太平了。”
“他敢来，自然就能让他有来无回。柳成林现在可是已经憋坏了。”李泽笑道：“高句丽的檀道济现在怎么样？”
“被张仲武的侄子张协以及契丹将领耶律元打得喘不过气来，节节败退。也正是因为张仲武在高句丽已经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所以才会有十万奴军下平州的事情了。”公孙长明道：“田波那边已经在开始安排新一轮对檀道济的援助了。不过也是杯水车薪，现在高句丽的局势就是张仲武还不想把檀道济一口吞了，还要借着这个局面在高句丽布局，一旦张仲武有了全面并吞高句丽的实力之后，檀道济恐怕就会呜呼哀哉。”
“张仲武真要是吞并了高句丽，我倒还乐见其成。”李泽呵呵一笑：“真到了那时候，我只要东北那些地方，高句丽，便让他自己去养老。”
公孙长明不由失笑。
两人看起来很轻松，但实则上，李泽所面临的局面，可比朱温要凶险多了，朱温现在可以从容地进行布置，而南方虽然地域广阔，节镇的实力也很强悍，可没有一个主心骨的他们，各自为政，是很难凝聚成一个对朱温有威胁的整体的，反倒是在将来极有可能被朱温分化开来，然后各个击破。而刚刚在南面结束了战争的李泽，在这个秋冬之季，只怕便又要面临着来自北方张仲武的攻击。这种攻击或者强度并不大，但却丝毫大意不得，因为一旦失利，极易引起骨牌效应。所以柳成林在莫州一直厉兵秣马，连述职都是派的陈长平回来。而现在，土蕃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李存忠，张嘉便又要开始备战，西北之地，亦是不容有失。当然，西北有事，也让李泽有了插手那些节镇的理由，倒也让他痛并快乐着。

第0507章 西域三人组（下）
唐吉站在军营的校场边上，看着内里的士兵们进行操练。
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装备之好，让久经行伍的唐吉也是咋舌不已。他还在卢龙军中之时，与多支武威军队交过手，与李泽的亲卫营也正面干过仗，但眼前的这支军队的装备，比起李泽的亲卫营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只有五百人，但在唐吉的眼中，这五百人，足以应对十倍于他们的敌人，假如他们的敌人有卢龙军那样的水平的话。
“李相说，他能做的，就是让这支军队拥有这个世上最强大的战斗力。”厉海笑道：“所以，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装备。”
伸手招来距他们最近的一名士兵，突然伸手从腰间拔出横刀，呼的一声便向这名士兵砍去，很显然，这名士兵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挥臂便挡。
刀臂相交，当的一声响，唐吉看着那名士兵在臂甲接触到刀锋的时候，有一个下沉偏转的动作，他不由得暗自点头。刀甲相交之处，火花四溅。那名士兵已是退后了数步，随着厉海收刀入鞘，那名士兵却不停地甩着手臂，显然手臂被震得麻木了。
“这一刀，我用了六七分力气，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全力一刀吧！”厉海道，示意那个莫名挨了一刀的士兵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举到了唐吉的面前，臂甲裂开了一条缝。
“去换一付臂甲。”厉海吩咐道。
看着那名士兵如飞而去，唐吉不由得心疼不已。质量如此好的一套臂甲，造价只怕不便宜，如果是他以前在码头之上扛包的话，只怕一个月的工钱，也买不了一副，现在，就为了展示给自己看一下，就一文不当二文地给破坏掉了。
似乎是看懂了唐吉的心思，厉海笑道：“这臂甲没有你想得那么昂贵，我们武威在冶炼钢铁、兵器制作之上有着独到之秘，这副臂甲，大概要十两银子，主要的花费还是在后期的打磨之上。”
“十两银子还便宜？”唐吉觉得有些牙痒痒。
“这是最新式的，等到我们大规模量产的时候，价格就下来了。”厉海不以为意地道。“待会儿你去领你的装备，比他们的还要好一些。”
唐吉点了点头，心道比这些士兵的还要好一些，岂不是刀枪不入了？
袁昌慢悠悠地道：“再好的装备，也要人得力才是，唐校尉，这些士兵，可是从李相直辖的部队之中挑选出来的，全都是义兴社的正式成员。”
“义兴社？”唐吉有些茫然。
袁昌笑道：“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事儿。义兴社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绝对忠于李相的，李相让他们去死，他们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所以这支部队的忠心和战斗力，你不必有丝毫的怀疑。哪怕是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他们也会战斗到底。”
“袁大使，厉将军，你们也是义兴社成员？”唐吉问道。
“我是。”袁昌道：“厉将军现在只能算是积极分子吧？”
厉海呵呵一笑：“就是这个积极分子，也还是裴刺史担保的，不过等这一趟西域走下来，我大概也能成为正式社员了。级别说不得还要往上升一升。”
“我不是义兴社成员，这些士兵，会听我的？”唐吉问道。
“他们听你的命令，不在乎你是不是义兴社员，在乎的是你是李相指定的将领。”袁昌道：“当然，如果唐校尉你有意加入的话，这一路之上，我会慢慢地向你介绍义兴社的由来，宗旨以及目标，如果你觉得志同道合，袁某人也可以成为你的引荐人。”
“唐校尉，不要小看这个引荐人哦，他一旦引荐你加入义兴社，可就是终身要对你负责的，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厉海道。
“明白了！”唐吉道。
厉海递给唐吉一本小册子，道：“唐校尉，这是我们武威的军事操典，既有步兵的，也有骑兵的。我们统带的这五百人，上马便是骑兵，下马便是步兵，这军事操典，你须要熟记，要做到烂熟于心。”
“军事操典？”唐吉有些不解。
厉海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我们武威军队，与你以前的所在的军队最大的不同了。不管是以前的唐军或者是卢龙军，军队都有着各自将领的鲜明色彩，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杀法，换个人来，就不见得还灵光。但武威的军队就不一样了，所有的武威军队，用得都是这一部操典，所有的战法，口令等，都是有着严格规定的。而将领的个人特色，只能建立在统一的操典之上。如此一来，一支军队，哪怕是临阵换将，也不会在指挥之上出现阻滞的现象。同时，我们武威的军队是经常调防的，换将不换军，换军不换将。”
唐吉心中一凛，这可就不仅仅是军队统一号令了，甚至还防止了军队将领在某一支队伍之中呆的时间太长从而培养出自己的体系，你在这支军队干上几年之后，把你往另一支军队一调，万事大吉。
“我会用最快的时间背下这部操典的。”唐吉道。
“这一次除了五百人的正规军队之外，还有另外五百人，其有亦有武装人员，但里面最多的还是各类技术人员，比方说马车的维修人员，盔甲兵器的修补人员，还有懂绘图的，懂土木工程的，更有整整一支医疗队，所有这些人可是宝贝，他们虽然也具备一定的战斗能力，但总体上来说，与战士是比不了的。在这一进程之中，我们要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安全。”袁昌道。“我们的具体分工是这样的，我负责总的事务以及商业交易，厉海统率军队，你为厉海副手，同时负责另外五百人的指挥，进入西域地图之后，你还需要负责联络当地我们的大唐遗民，甚至与那边的人进行相应的谈判，你对哪里比我们更熟悉。”
“知道了。”
“去看看我们的宝贝吧！”厉海提议道：“作为这支队伍的三把手，唐校尉需要对所有的事情做到心中有数。”
三人抵达军营一侧。哪里有着一个个的仓房，走到最边上的一座，袁昌示意守门的士兵打开了大门，哪怕是在军营之内，这里也是戒备森严。
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唐吉却是一怔，因为偌大的仓库之内，居然只在正中间放了两个大箱子，让他略感好奇的是，这两个箱子的外面，居然包裹着铁板。
厉海掀开箱子，内里是一个个的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放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瓶子，瓶子口被封死了，有一根捻子垂了下来。
小心地从小格子里拿出一个瓶子托在手心，厉海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唐吉摇摇头。
“哪里知道易河之畔张仲武的那场大败吗？”厉海道。
“天雷！”唐吉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那一场仗，他也有份参与，只不过他不算是张仲武的嫡系，只是在后方压阵，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逃过了那一场劫难。但当日犹如地狱现身一般的场景，却是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叫轰天雷！”厉海道：“当初就是凭着这个，李相在易水河畔击败了张仲武。现在你看到的这个，威力比当日在易水河畔爆炸的威力要大得多。这两箱，一共一百枚，此行，有十个人专门负责看管这东西，这可是万万出不得一点事的，真要是在我们的营地之中出了事，这一百枚，足以让我们损失惨重。他们，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拿出来用。”
唐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晓得了。”
看着厉海将瓶子重新放进箱子里便盖好箱盖，袁昌笑道：“好了，现在咱们三人，算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此行，要么大功告成，咱们三人不但名垂史册，更是能凭此平步青云，成为咱们大唐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么，咱们失败身死，埋骨异乡，那自然是没得啥可说的了。”
他伸出了手，“兄弟们，十天之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从此，就要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了。”
厉海伸出了手，唐吉也伸出了手，三个人，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便让我们来开创历史吧！西域，属于大唐，属于李相！”袁昌厉声道。
十天之后，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押解着近两百辆大车，在黎明时分，静悄悄地启程了，前来送行的，只有公孙长明与代表李泽前来的田波。
对于李泽来说，派出去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去进行一场前途未测的行动，只不过是在闲遐之余布下的一颗棋子，此行如果不成，自然会有第二支，第三支队伍再继续前往。他自然不会再在这上面投诸过多的关注，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之上。
秋收之后，秋税已经基本入库，而到了月底，皇帝北狩镇州之后的第一次科考取士，就要正式开始了。

第0508章 收入与支出
李泽的公厅外，有一间不大的议事室。一般单独的奏对，都是在公厅之内完成，如果有三四个人的小型会议的话，就是在这件议事室来进行了。当然，就如同能直接与李泽奏对一样，能进入这间小型议事室的人也是廖廖无几的。
小议事室内，又新换了一些家具，这是李泽忙里抽闲，亲自设计然后让工匠打制出来的。李泽把其称之为沙发。至于为什么叫沙发，李泽本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下面的人自然也不好追着他穷根问底，左右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即便是叫阿猫阿狗呢，只要李相本人高兴就好。
李泽现在弄不出弹簧，虽然工匠们已经领到了这个任务，但一年多的苦苦摸索下来，到现在也没有一点眉目，看起来仍然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李泽也弄不出那种硬质的海绵垫子，他也很清楚，以现在大唐的化工水平，只怕终他一生，也看不到这玩意儿。
但这并不妨碍他制造出类似的舒服家具。
上好的木料先做成各式各样的沙发外型，然后再用制造马槊杆的工艺，制出一根根弹性极佳的竿子，将他们一一安装到座垫之上，外头再把一个个用棉布包裹着丝棉的软包装钉上去，最后再以各种花色的布料蒙上，最后，再进行一道道的装饰，一把把美仑美焕的沙发便出现了。
李泽对于工匠们的手艺很是满意。
当然，就是造价太高了一些。
一把单人沙发，造价高达上百贯，而长的，更是多达数百贯，贵就贵在那一根根弹性十足的马槊杆之上。
曹信不喜欢这种软乎乎的家具，一坐下去，整个人都觉得没有根儿，不得劲儿。但李泽喜欢，夏荷喜欢，章回和公孙长明也喜欢。
章回和公孙长明在体验了一回之后，甚至毫不客气地一人从这间议事室内搬了一把去了自己的公厅。
所以现在这间议事厅内，李泽正舒服地摆出了一个葛优瘫的姿式，半眯着眼睛。
章回体魄雄伟，将一个小沙发塞得满满当当。
公孙长明却是身材瘦小，偏偏占据了一个较大的沙发，整个人似乎都被包裹住了。
夏荷则坐得很得体，此刻的好，虽然一身男子装束，但毕竟身为女人，不可能太过于放松。
至于曹信，则仍然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端端正正，不失军人作风。
这五个人，算是如今镇州朝廷的几个最为核心的人物，也是李泽最为倚重的班底。
几个人都在听夏荷的汇报。
在夏荷的面前，摊着一本本账册。秋赋已经基本入库，剩下的一些尾数，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
“今年武威本土，包括定州，益州在内，都是大熟，大丰收，赋税足额缴纳，除去本州的应额开支，以及各类大型工程的转移支付之外，共向中央财政缴纳了各类赋税节余一千二百万贯。”夏荷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议事室内，格外清晰。
“沧州上缴二百一十三万贯，比去年多出五十七万贯，主要是得益于海兴港的开通使用，海贸的巨大利润已经对沧州有了明显的影响。棣州今年上缴了一百一十一万贯，景州是一百零八万贯，而德州因为新城仍然在持续投入，今年勉力持平。蔚州缴纳了七十二万贯，朔州缴纳了一百四十八万贯。涿州今年上交七十五万贯。还有，河中府缴纳了八十八万贯。”
说到这里，夏荷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室内几人，道：“这就是我们今年的所有收入了，合计二千零一十五万贯。”
曹信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章回轻轻点头，也是颇为满意，李泽仍然没有动弹，只有公孙长明依在皱着眉头。
“除开以上，其它各州，都是亏欠。河东账目，仍在清查，但进展缓慢，但以我们对河东今年的了解，他的亏欠肯定是真实的，就看亏欠多少。而潞州，卫州等地，今年基本上绝收，魏州，博州，澶州，相州虽然情况较好，但亏空也是必然的，这些地方，户部清帐的人员都才刚刚进入，想要完全接手，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夏荷接着道。
“说说接下来的开支。”李泽抬起了头。
夏荷咽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来，从面前拿起一叠纸，每个人分发了一张：“各州的最后预算还没有出来，但按照去年的规模再算是通涨的因素，明年我们的总开支大约便是这个数目。”
“三千万贯！”曹信惊得险些跳了起来，“这，这不尽亏了上千万贯吗？”
“这里面户部预估了有可能发生战争的因素。”夏荷道：“有五百万贯的战争紧急备用金。”
“那也还差了五百万贯啊！”曹信咋舌道：“这一年辛苦下来，咋还越来越穷呢？”
“怎么能不穷？”公孙长明嘿嘿笑道：“今年差不多整整打了半年仗，钱哗哗地流水价一般地出去，打完了仗，潞州卫州等地差不多成了一片白地，百姓嗷嗷待哺，道路，水利的投入，哪一样都是钱。原来的昭义地区，魏博地区，现在就是一个吞金兽，想要将他们的伤痕抚平，明年都不见得能办到。”
章回浏览着手里的开支预算表，这是户部预估的，等到各州自己的预算出来，这个数字只怕还要大大超出，然后便是双方的扯皮了。地方上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中央想要截留更多的资金，最后的结果，多半便是一个相互妥协的过程了。
而这里面，又还牵扯着各州之间的矛盾，像武威本土，交得多，自然也就想拿回去更多，对于自己的钱被别的穷地方给薅走了有着天然的不满，而穷地方急于摆脱穷困的处境，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却又首先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自然想从中央能薅一把便薅一把。
谁还不想要政绩呢！
“河中府怎么才交了八十八万贯？”曹信摇头道：“朔州是今年初才被张嘉拿到手的，一年下来，便交了一百四十余万贯，河中府的地盘比朔州大好几倍，人丁也是数倍之多，今年亦是风调雨顺，又没有战争的影响，他们的经济应当不比武威本土差才是。至少也应当于镇州并肩才对啊！”
“河中府不是没有钱，而是这些钱并没有进到官府之中，而是大部分落到了那些豪门世家手中。”李泽冷哼一声道：“这次他们交了这么一点，大概是想试探一下我们吧？如果丁俭再逼一逼的话，肯定是还会吐出来一点的。”
公孙长明幸灾乐祸地道：“看起来丁俭的日子不好过啊，与这些人打交道扯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我看来，丈量土寺，清理丁口之事，在河中府要迅速展开才行。曹尚书，我看要尽快地给丁俭派些帮手去了。”
“丁俭专门给我写了折子。”李泽挪了挪身子，道：“希望能给他一定的时间，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协调好一切，在新年以前，再给我们缴纳一百万贯。”
“这也能讨价还价？”公孙长明哧之以鼻。“既然官员不能进去，那就派义兴社的过去。”
“丁俭早就想到了我们有可能使这一招，在折子里还特意强调了不能这么做。义兴社的人员一过去，下边就要乱套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李泽道。
章回接口道：“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同意丁俭的，至少在潞州，卫州，魏博等地完全消化之前，河中这地方，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为好。等到我们彻底掌控了这几个州，经济也起来之后，河中府再乱，也不会影响到大局了。”
“河中这地方，就算是我给丁俭的最后一次机会吧！”李泽道：“让他彻底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改良、妥协能解决的。他在翼州任了这么长时间的刺史，想法上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此人认为翼州并不具备特殊性，河中则符合他改良的所有特征，如果他失败了，则会彻底认清世家豪门的嘴脸，不铲除这些宗贼，我们怎么能实现我们的目标？”
“此人在南方颇具影响力，如果他能完全转变过来，对于我们以后在南方的经略是很有帮助的。如果我算得不错的话，丁俭最后一定是恼羞成怒，手段会愈来愈强硬，河中那些人也会因为丁俭一再的退让而滋生更多的傲慢心理，双方的冲突不可避免，到了那时候，我们再介入，一举解决问题。”
“吏部和户部对于河中的事情，暂且冷眼旁观吧！”
“是！”曹信与夏荷应声道。
“杨开那边，我会与他打招呼的。”李泽揉了揉太阳穴，“虽然看起来预算有数百万贯的缺口，但口子不算太大，应当撑得过来。夏荷在接下来与各州的预算之上，多压压，一些不要紧的，尽可能地往后拖一拖，日子总会是越来越好的，不要急功近利。”

第0509章 科举（上）
“章尚书，说说这一次科考的事情吧！”李泽换了一个姿式，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这件事情，比起先前的赋税之事，更让他上心。
也由不得他不上心。
镇州朝廷新立，皇帝几乎是只身从长安出逃，现在的朝廷就是一个空架子，所有的政府职能基本上都是由原武威节镇的那套班子在顶着。大量的职位空缺，急需要有人顶上来，而像潞州，卫州等昭义地区，战争几乎将原有的官府一扫而空，大量的官员或死或伤或逃或降，不管是哪一种，在新官府的体系之中，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们的位子，这些空缺也需要有人补充上去。
想要做事，就先要选人。
想要做好事，自然就要选对人。
而对于李泽来说，还要多一层意思，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定的事情，那就是选出来的人，最好是要忠于他李泽要甚至忠于皇帝。
这是镇州小朝廷正式成立之后的第一次科考取士，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李泽就更加不能轻忽了。
章回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道：“李相，本次科考，分成了文举和武举两个方面，虽然都是由礼部来主持，来在武举方面，兵部是有着最大的发言权的。而针对这次武举考试，兵部内部争议极为激烈。”
李泽点了点头，所谓的兵部内部争论激烈，基实也就是韩琦与尤勇之争了。
“你先说说文举方面的事情，武举的事情，回头我会召见韩琦和尤勇，听听他们具体怎么说再作决定吧！”李泽道。
“好！”章回道：“文试分成了府试和殿试，先在各地的府试，已经在紧密锣鼓的筹备当中，十天之后，就会开考。而殿试，暂定在两个月之后。礼、乐、射、御、书、数都有涉猎，但根据李相的要求，我们还在更偏重于策论与时务，这两个方面的分数，占据了整个卷面的六成，其它占据四成。”
说到这里，章回笑了笑道：“李相，毕竟朝廷还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的。哪怕这人其它都差，就是能做一首好诗好词好赋，那也可以作出他能做的贡献的。”
李泽一笑点头道：“章尚书考虑得周全。的确，我们现在反正是啥子人都缺。有一可取之处，自然要取之。不过吏部在随后的用人方面，还是要有所侧重的。”
曹信道：“这是自然，到时候这批人出来之后，吏部自然会根据他们的能力，为他们安排最合适的任务。保管不会把擅长水利的人，弄去户部计数算账。”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术业有专攻。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李泽道：“策论，可以让我们了解这个人的政治态度，洞察能力，对时局的认知以及战略方面的能力。而时务，则是其人专业方面的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而现在，我们最差的，其实就是解决问题能力的人。户部为了解决财税人员，辛辛苦苦地整整做了两年的培训工作，夏荷，张雷为此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以后礼部也要在培养具备某些专业能力的人才方面多多努力，培养人才，以后要成为你们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章回点了点头。
“水利，道路，造船，兵工，术数，冶铁以及许许多多的行业，我们有很多专业的人才吗？并没有！”李泽道：“大家看看现在我们的各行各业，除了户部有了专门的学校进行财税方面的培训工作，其它的，都还是靠着口口相传，师傅带弟子这样一种极其落后的方式在进行，稍有不甚，一些累积了无数年经验的东西，便有失传的风险。章尚书，我有这样一个想法，要把各行各业的最顶尖的那些人，聚到一齐来，成立一个学校，让他们不必在第一线工作，而是让他们来作传道授业解惑的事情，把他们的经验心得写成教材，传之后世，你觉得这样如何？我们要将培养人才作为一个体系来做，而不是这样任由他自然地缓慢地成长。”
“这可是一个不小的工程！”章回咋舌道。“李相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这里面有不小的难题，除了操作本身的难度很大之外，还有那些技艺高深的匠人们本身不见得乐意的问题，这可是他们吃饭的本钱，可都是传儿不传女的。”
“陋习！”李泽冷然道：“新朝廷，新风气，我们要易风移俗，告诉他们，培养越多的人才，他们得到的奖赏也会越多，他们的学问，都会被编练成书，名垂史册。要钱，可以给他们，要官，也可以给他们嘛。为了这些学问，我李泽可以卖官鬻爵。”
“我明白李相的意思了，这件事情，下去之后，我便让下面的人，开始制定计划筹备起来。”章回道。
“那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有！”章回道：“陛下北狩，朱温自立，往我们这边逃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而有能力逃到我们这边来的，倒有大部分都是颇有根基的人，很多都是原来的官宦子弟，名门世家，再加上现在卫州那边通过审查的人也越来越多，现在这些人大多聚集在镇州或者武邑。对于这次科举，他们是非常热情的。但是，他们来得太晚了，已经错过了府试的报名，不能参加府试，也就自然不能参加殿试。”
“今年是恩科，是为了陛下北狩而特地开考的，明年还有一次考，他们还有机会啊！”李泽道。
“李相，对于志在做官的人来说，一年落后，只怕便是一辈子落后了。”公孙长明突然笑道：“再说了这些人本来就是想做官的，甚至有些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做官的，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再加上有心人在其中组织，就形成了一鼓浪潮了，要是处理不妥当的话，只怕这些人会闹事。”
“想要占位子。”曹信接口道：“现在朝廷官员的缺口多，自然就更容易得到好位子，占据更有利的形势，位子就这么多，今年占了一大批之后，明年可选的位子可就少了。”
李泽想了想，突然道：“如果说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考得过我们的人吗？”
“策论这个东西不好说，有时候还真跟天赋有关，也跟见识有关。但时务，我们的人绝对要占上风。”曹信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李泽一声冷笑：“章尚书，那就再调整整个试卷的分数分布，大幅度地提高时务的占比，压低其它方面的分数。”
“这么说来，李相是准备给他们一个考试的资格了？”
“我也施一次恩嘛！”李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给他们补报名，让他们有资格参加府试。不过，这些人，得给我分布到各州去，不能集中在镇州，武邑这些地方，每个州分配一些名额。”
“这是一个好办法！”公孙长明最是擅长阴谋诡计，李泽此言一出，他立即便明白了李泽的意思：“只有十天时间，各州名额一出，十天时间，有些人只怕得日夜不停地赶路去各州参加府试，一路劳累，状态自然不佳，再又面临着各州的那些家伙的竞争，但凡能报名参加这次考试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才能的。里面更不乏有杰出之士，如果这些人当真能从府试之中脱颖而出，倒也真算是一个人才了。到进候参加殿试，又与各州英杰比拼，只怕又要掉一大批，如此折腾一遍，他们还剩几个，更何况考的还不是他们擅长的东西。真是能连闯两关，最后取名次，不是还是由李相来决定吗？”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能站到我面前，我倒不介意给他们一个好位置了。”李泽倒是乐了：“因为这样的人，的确可以称得上人才了。”
“那我回去之后，就连夜发布公告。”章回笑道：“总得把李相的恩惠落到实处才好。”
屋里人都是大笑起来。
“府试之后，便是殿试了，到时候汇聚到武邑来的考生，多达三千余人，而那个时候，也正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候，考生来了之后，后勤方面的保障，礼部还是要考虑周全的。万万不能让考生在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才好，我们武邑本来就很挤了，这些人来之后，住，吃方面都要有保障，要让他们有一个好的状态参加考试，毕竟以后都是我们要用的人才啊！”
“这个李相放心，礼部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筹备组，像住的地方，已经在于武邑驻军协调，到时候能腾出一部分军营来专门安置这些考生。而吃喝，往返考场方面也都有所安排，当然，这也是要收费的，不过比起他们在外面的花费来说，我们这里，只能算是成本价了。”
“武威书院作为考场，准备得如何了？”
“最后一批房屋已经建设得差不多了，保证两个月后能顺利开考。”章回利落地道：“这还得感谢户部为我们特别拨了一笔费用啊。”
“伦才大典，国之大事，自然在特事特办之列。”夏荷微笑着说。

第0510章 科举（下）
所谓穷文富武，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从小就习练武艺的人，其消耗，比起读书认字，在投入之上要更大。说得简单一点儿，一个立志学文的人，只要有人教，哪怕买不起笔墨纸砚，也可以以沙为纸，木棍为笔，可以凿壁偷光，可以囊萤夜读，哪怕忍饥挨饿，也可以获得一定的成就。
但练武，那就不一样了。
没有一个好身体，练武就是瞎白话。而要有一个好身体，营养自然就得跟上，而要营养跟上，那就得好吃好喝的侍候着。
当一个人白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谈何营养，谈何身体呢？
大量的体力消耗，是需要足够的补充的。
而除开这些，还有装备上的花费。
就拿石壮的儿子为例，尚在跌跌撞撞的学走路的时候，已经有专门的药浴帮着他淬练身体，而这些药物的配制，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受得了的。而石壮本人的一根马槊，便耗时超过两年多，算下来最后的成本，足足超过了百贯铜钱，这，还没有算上人工费用。
普通人，哪里玩得起？
更何况，武举考试，不但要武艺出色，还要识文断字，虽然对于文字上的要求，没有文试那样苛刻，但总不能是睁眼瞎吧？
这就又是另一项开支了。
正是因为这一个原因，使得从县里一步一步考上来的武举子，基本上都是家境富裕的子弟，说提直白一点，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以前李泽致力于打击的那些豪门世家以及权贵子弟。
身为兵部左侍郎的尤勇起初并没有察觉这一点。他身在高位太久，对于这些最基础的问题，早就不太了解了。
当县试的优胜名单一出，内卫方面的背景调查一出来之后，尤勇当即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武举是干什么的？是鳞选军官的，这些人在胜出之后，将来在晋升之上，天然地便占据了有利地位，现在或者看不出来什么，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如果是这样的一批人占据了军队之位，后果会是什么？
尤勇不敢想象。
这样一批被朝廷下了死力气打击的人，如果掌握了军权，只怕便是内乱的开始。
这必然不行。
但是，这些人是通过朝廷正式颁布的考试政策之中，正正经经地考上来的，内卫在调查之后，虽然提供了一份名单，将一些有问题的人给黜落了，但这只不过是极少数的一部分。剩下的，找不出任何问题。
兵部不能自己打脸，如果改弦易辙，弄个大笑话不说，还会打脸李泽，同时也是对现在由李泽掌控的朝廷的威信的一次大打击，肯定是行不通的。
更何况，就算自己不要脸了，想来硬的，但上头还有兵部尚书韩琦呢，他对于这个局面，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大量的这些人将来能够进入军队，于他们而言，便是天然的帮手。
尤勇苦思冥想了好几天，胡子都愁白了好几根，才让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除开这些从县里考上来的举子之外，允许各卫推荐优秀的军中人才前来考试，而且是直接跳过县试府试，径直参加最后在武邑举行的大考。
韩琦自然是不干的。
双方在兵部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然后这个消息就不止怎么就泄露出去了。
然后，十二卫的大将军们一个个或以书信直接给赶琦，或上书李泽，更有甚者，干脆派出了使者到武邑兵部，当面质问韩琦是什么意思？
大军戍守各方，军士们爬冰卧雪，吃尽了苦头，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为什么有了好事的时候，兵部就忘了这些士兵们的贡献？这对于军心，士气会是极大的打击。
压力愈来愈大，最后连韩琦的忠心部属，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以及在棣州的盟友左骁卫大将军秦诏也派了人找到韩琦，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来自军队的巨大压力，使得韩琦再也顶受不住，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在坚持下去，只怕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自己就坐不稳了。
这一回合，尤勇大胜。
十二卫获得了推荐麾下优透士兵或低级军官参加武举考试资格的权力。这对于这些大将军们来说，自然也是开心的。这些被他们举荐出来的士兵，一旦中试，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的举荐之恩。
当然，这还是兵部较量的第一回会合而已。
接下来，大考到底怎么考，新的争论又开始了。
韩琦的办法是重理论考试，重个人战力。
尤勇却坚持重实践能力。
落实到具体的考试之上时，尤勇便要求在考试之中增加战场推演，实兵对抗等科目。
韩琦自然不干。
那些考上来的举子们，个人战斗力出色，理论丰富，自小当然都是熟悉兵法的，但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如果真要这样干的话，只怕到了实兵对抗项目之上，他们会被那些从战场上来下的考生们，打得落花流水。
更何况，尤勇还要求把这些项目的权重，大大加高，远超理论，个人战力的权重。
双方的争论持续升温，整个兵部最后都被卷了进来，分成了再明显不过的两派。支持尤勇的当然更多，但韩琦身为兵部尚书，位置上却是天然压了尤勇一头。
双方僵持，使得武举考试的具体事项迟迟没有定下来。
官司终于打到了李泽的面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泽竟然召集了六部九卿等几乎所有的高官一齐来讨论这一件事情。
如果说薛平是保皇一派的首脑人物，头面人物的话，韩琦实则上就是保皇一派之中实力最为雄浑的人了。
河东诸地，左卫武李存忠，这都是他最忠心的追随者，所以在李泽的面前，他说话也是有底气的。
屋内廖廖十数人，皆是核心人物，韩泽说话反而没有了什么顾忌，左右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明白人，倒不如将话摊开说。
“李相，我知道您在担忧着什么，但我还一直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您说过，要想复兴大唐，那就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我们的朋友多一个，敌人就会少一个，只有这样，我们的力量才会越来越壮大，对吗？”
“当然记得。”李泽微笑着道。“而且此心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没有改变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给那些人一次机会呢？”韩琦大声道。
“如果不给他们机会，他们能出现在这次考试中吗？”李泽笑容不变，淡淡地反问：“不给他们机会，还会有这一次的争论吗？”
韩琦不由语塞。
“不容讳言，对于那些宗贼，我打击他们的决心，决不会改变，那种盘踞地方，纠结乡里，对抗朝廷的东西，我决不会放过，治理大唐的，只有大唐律法，不是什么宗法。”李泽提高了声音道：“这是朝廷的根本策略，不容改变，不容置疑。但对于这些人家的子弟，真正有才能的，真正与我们志同道合的，我们自然也会纳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淘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队伍里要是掺了沙子，那是会出大问题的。”
韩琦颓然道：“您这是要封死这些人上进之门吗？”
“门永远都打开着，就看他们愿不愿意进来。”李泽道：“察其言，观其行，人在做，天在看，诸位，别忘了，我们现在仍然是处在危机当中，一个不慎，便会有覆亡之祸，北方张仲武元气渐复，南方朱温自立，势力正在向南方不停渗透，我们如果稍有懈怠，后果不堪设想。”
“军队，是我们的存身之本。军队，必须确保在朝廷的大度之下统一指挥，每个人都要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为复兴大唐而努力，此时，我们容不得有二心的人加入。诸位，说句不恰当的话，文官治理一方，还有一定的容错机制，出了错，我们还有机会挽回，但在战场之上，出了问题，能容错吗？那是有可能导致一场战役的失败，进而导致整个战略上的大溃败的。”
看着脸色灰败的韩琦，李泽道：“韩尚书，你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当知道这里头的利害性。所以，原则之上，我是同意尤勇的考试方案的。现在，我不需要纸上谈兵的赵括，我需要的是能对士兵负责的有经验的战斗人员。因为现在，我们随时要准备打仗。各位，这些武举中试之后，都会被派到第一线的军队之中去充任军官的，最低的，也会是一个队正，指挥几百人啊！如果去一个只会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经验的人去，不但害人，而且害己。你们知道在战场之上，伤亡率最大的军官是那一个级别吗？就是队正啊！”
“当然，能一路考到武邑来参加最后的考试的人，也都算是有些本事的了，武举是我们鳞选优秀基层指挥官的考试，不容有错。但我建议兵部，可以再增加其它一些专项的加试，将一些严重偏科的人，也可以挑选一批出来。这些人不能直接领兵，但也可以从事一些其它的工作嘛！比方说个人战斗力出色的，可以去训练新兵嘛！军事理论出色的人，可以去为我们的基层军官进行一些这方面的培训嘛，如果能将实践与理论结合起来，我们的指挥员们，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章回听了这话，不仅失笑道：“李相，你不会是又想办一所学校吧？”
这位当权的李相，似乎有办学校的嗜好，什么事都想要建个学校，然后大规模地培养人才。
“这也不是不行的，韩尚书，你可以考虑一下嘛！”李泽笑着抛了一颗甜枣给韩琦，砸了对方一闷棍，也该给点甜头才行。

第0511章 贪腐
散朝之后，薛平等数人，全都聚在了韩琦的府第。
这幢位于内城的院子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建设得极为精致。武邑内城，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在这里，能拥有这么大一幢宅子，本身就是身份的体现。
薛平本人也拥有这样的一幢。
这些房子，都是由李泽下令统一修建的。而这些房子峻工的时候，皇帝本人，都还在壶关没有过来呢。
所以在薛平等人看来，将皇帝分隔在镇州，与朝廷中枢分隔开来，是李泽早就计划好了的事情，他甚至都懒得遮掩一下，否则还真难解释这些给高官显贵们专门做的房子是如何就能在镇州那边还挖得一片废墟的时候就建好了的。
吏部右侍郎魏斌，御史中丞钟浩极其羡慕地打量着这幢里外都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房子，别看他们显在官位显赫，但在武邑这内城之地，却还没有一处安身之地。倒也不是说他们官位不过，实在是因为僧多粥少，没地儿安置他们了。
现在他们只能在外城租住着房子。朝廷虽然给他们提供了一定的租房补贴，但对于武邑昂贵的房价而言，却也是杯水车薪。更大的问题是，他们可不是独身一人，而是大大小小好几十口子，想要安置下来，花费着实不菲，是以现在两人虽然身居高位，拿着高薪，但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薛尚书，听说工部现在建一批房子？”吏部右侍郎魏斌眼巴巴地看着薛平，问道。
薛平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一批廉租房，是针对武邑那些没有自居房的穷人的，只要满足了条件，就可以租住，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费用，也算是一大善政吧。”
魏斌有些不满地道：“李相的善政连这些人都惠顾到了，为什么不看顾一下我们这样的人呢？薛尚书，能不能想个法子也帮我们解决一下难题啊！”
“武邑人多地少，能有什么法了，慢慢来吧！”薛平那有心思想这个，随意道。
魏斌笑道：“薛尚书，其实也是很简单点，从现在这批廉租房里抽出一批资金来，在弄一块地，建起一些房子来，用不着像这儿这么好，能住人就行啊，您说是不是？这事儿操作起来并不难嘛。”
薛平倒是给他惊住了，看着魏斌半晌才道：“你，你竟然这么想？”
“我听说这个工程的规模还是很大的，涉及到数十万贯的工程，从中想想法子也是很容易的。左右房子都是给那些泥腿子们修的，只要能遮风蔽雨，他们就感激不尽了，这可是能省出大笔银钱来的。”魏斌道。
薛平脸上微微变色，好半晌才摇头道：“魏斌，你以前在长安的少府监做过事，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但在武邑，这样的事情，沾都不要沾。”
魏斌有些尴尬地看着薛平：“薛尚书不要误会，当初我在少府监的时候，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做过，不过也是奉上面的命令，弄出来的钱，也是被上头人拿去干了别的，本人绝对没有中饱私囊。”
“长安都沦陷了，这些也并不重要了。”薛平叹道：“你是颇有能力的，要不然，我，韩尚书还有皇上也不会想尽办法把你从卫州哪里弄出来，你可知道，那里现在天天都在杀人吗？”
魏斌站了起来，向薛平和韩琦拱手为礼：“救命大恩，魏斌永世难忘。”
“用不着谢我们，只要忠心王事就好了。你刚刚说的那些，以后切记，想都不要想。”薛平道：“你刚来不久，对于李泽的麾下运作模式还不太清楚，我不得不多说几句，现在你在吏部右侍郎的位子上，手握重权，想要走你的门路的人可不少，要是一个不小心栽了进去，当真是谁也救不得你。”
“薛尚书请说，在下洗耳恭听。”魏斌道。
“就拿刚才你说的这一件事来说吧，所需费用，本身就是经过户部严格审核了的，拨下来的钱款，并不富裕，而在完工之后，还要受到户部的审计才算真正能交差，户部的那些审计的人，一个个比耗子还要精，稍有差池，便会被他们刁难，一文钱的差错，也得说出个所以然来。其二，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人？如果按你所说的，这么一些房子建起来了，钱从哪里来的，地从哪里来的？这都用不着李相的那些密探出手，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来，这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长啊！二个月前，德州杀了一批人，就是因为贪腐，里面有三个人你知道出自哪里吗？出自秘营。你不知道秘营是什么人吧，那是最早跟随李相的那一批人，是李相真正的嫡系部队，别人你不知晓，李泌，李浩，李瀚，李敢，李睿，李德你总知道吧？那三个人是与他们一批的，可说杀就杀了。”
魏斌脸上微微变色。
“李相最恨的就是贪腐，他对于能力不足办差了差使，还可以优容，顶多降级，调岗，但对于这样的人，当真是发现一个便杀一个，眼皮儿都不眨一下的。”薛平道：“共实，我也极恨这样的人，好好的朝政，就是被这些人搞砸了的。”
魏斌面红耳赤地垂下了头。
“魏斌，办好差使的同时，你还要抓紧时间了解现在的朝廷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与长安之时，那是大不一样了。”薛平道：“再者我也要劝你一句，你自家不过十余人而已，以你现在的薪饷，足以让他们过得体面，至于那些依附于你的本家，该分出去的，就得分出去。李相极度厌恶那种呼亲唤戚弄成一个大家族的人，将他们称作为宗贼，你身为朝廷高官，更应当注意这一点，不要让人抓住把柄，把这些人分出去自谋出路，一个个都有手有脚，还怕养不活自己吗？”
“这些人，一直以来都是依附我而活的，离开了我，只怕……”魏斌有些难为情。
“笑话，谁离了谁不能活。”薛平冷哼了一声：“你的那些本家，至少都是读书识字的吧，现在官府紧缺这样的人手，哪里不能寻一个差使？你是吏部右侍郎，打一个招呼安排一个这样的活计，不论是谁，总还是要给面子的吧？”
“可是那都是一些吏员。”
“还想当官？”薛平哧笑：“要想当官，怎么不去参加科考？这一次不是给了机会吗？他们是自忖能力不足，根本不可能考中，所以指望着你给安排吗？魏斌，想也不要想，别犯这个忌！你是我们好不容易弄进来的，为此，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要是为一些愚蠢的事情犯在了李相手里，不但对不起我和韩尚书，更对不起皇帝陛下。”
“魏斌省得了。”
“你的房子问题，我会记着的，你自家那几个人，还是能解决的，其它的人，就算了吧！”薛平道：“你身为右侍郎，总住在外城也不是办法。”
“多谢薛尚书。”
薛平有些气闷，看着一边的御史中卫钟浩，道：“钟浩，你的事情，我会一并向李相要求的。”
钟浩微笑道：“我无所谓，一家就那么几个人，在哪里都能住。薛尚书，韩尚书，今天有一件事，本来我以为以自己的能力和权力能够办到，但听薛尚书这么一说，心里不仅有些发毛了。”
“什么事？”薛平问道。
钟浩看着韩琦道：“是河东的事情。”
韩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河东出了什么事情？”
“御史台接到了密报，河东的水利工程，出现了贪腐。密报之中，不但列举了事实，涉及到的官员，甚至连大致的贪腐数目都给列了出来，看起来不像是假的。本来我是将这个秘呈给押下了来的，但听薛尚书一说，心中极是不安。”
“都涉及到了那些人？”韩琦问道。
钟浩说出了数个名字，韩琦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起来，狠狠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桌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茶杯茶壶一阵乱跳。
薛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大数目。”
“近十万贯！”钟浩道。
薛平的脸色顿时也白了。
“按着以前在长安时的经验，这样的事情，如果在我手里被摁了下来，其它人也不会过问，但薛尚书这么一说，只怕我摁不住。这件事，还请二位拿个主意。”
“你还能摁多长时间？”韩琦道。
“三天。”钟浩道：“三天之后，御史台会有会议，如果在这次会议之上我还不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讨论的话，只怕我就也要陷进去了。”
“韩尚书，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壮士断腕！你今夜就马上派人回去，一定要抢在御史台的人抵达河东之前，把这件事料理干净，能摘出来的人就摘出来，摘不出来的，杀掉！贪腐的钱要迅速追回，唯有如此，才会避免御史台在河东大动干戈，你也知道杨开这个人是如何的心狠手辣。李相正琢磨着如何整治河东呢，万不可将把柄这样伸过去。”
韩琦霍地站了起来：“你们先议着，我去去就来。”

第0512章 薛平的改变
屋子里暂时地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韩琦是去做什么。他虽然人在武邑，但河东各州，各县的人，基本上都是过去的那一批老人，哪里只要出事了，毫无疑问便是他的老部下，带着钟浩给他抄出来的那份秘报，韩琦必须马上拿出决断，做出决舍。
河东是死人，这是必然的。哪些人是可以舍弃的，那些人是需要保下的，这都需要韩琦自己去取舍了。
几人默默地喝着茶，半晌，魏斌瞅着薛平道：“薛尚书，这两个月，你可是清减多了，您是尚书，何必要满地儿去跑，去监督检查呢？让下边的人去做就是了。”
薛平摇了摇头：“坐在屋子里，哪里能拿得到第一手的资料，拍脑袋做决定的事情，容易坏事。每年这些工程的开展，都是一大笔钱，每个州都盯着呢！有些地方是急需要做的，有些地方却可以缓一缓，这些东西，你从各地的奏折之中哪里能看出来？光是读他们的奏折，你会觉得每一地都是水深火热，不马上解决都不行。事实上哪里是这样呢？每年拨到工部的钱就是这么些，钱必须要用到刀口上啊！工部人手不足，除了必要的一些留守人员外，其它的，都得在外面跑，这几个月，也是最关键的时候呢！”
钟浩幽幽地道：“当初我们在议这件事的时候，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李相是想用繁琐的具体事务将您困住，现在看起来，还真是这样啊！”
薛平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现在也想通了。当初我们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只看现在各个部门，那一个有不忙的。以前我认为很轻松的礼部，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而且还不是分季节性的忙，而是全年上头都在忙。便连太常寺的田令孜，人虽然在镇州，可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太常寺主管的特别是医卫这一块，便让田令孜恨不得有几个分身才好。再就是户部，夏荷一个女人，都是忙得没白天没黑夜的，我有好几次去找她，见到的都是一个蓬头垢面，满脸墨汁的人，你们说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说别的呢？”
几个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李相的政改计划里，根本就容不下人浮于事，也容不下那些冗余机关，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说一声佩服。虽然忙，但至少整个朝廷机构里，看到的都是欣欣向上的蓬勃之气，而不是人浮于事的冗余。”薛平道。
“卫州那边，其实还是有不少官吏，他们都是熟手，上来就能任事的。”魏斌道：“现在武邑这边这么缺人，何不……”
“这个不用说了。”薛平道：“就算他们来了，就能上手吗？你们二个，算是能吏了，到现在，完全上手了吗？更何况，在卫州那里，居然真查出了那么多有问题的人。光是谍探，到现在就查出好几十个了。”
“说不定是冤杀。”
薛平摇头道：“那些案卷我都看了，作不来假的。这一下子，李相就更有理由详细审查了。事实上你们也看到了，真正没事儿的人，也已经放过来了。这一次参加科举的试子，便有数百人来自卫州。”
“说起这次科举，薛尚书，李相摆明了是有针对性的啊！”钟浩苦笑着道：“不说别的，光是那些被分配到外州去考试的人，光是来回奔波，只怕就会让人疲劳不堪，咱们的李相，折腾起人来，当真是花样百出。”
“这件事，我无法再多说了。为了让他们能参加考试，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按照律例，他们错过了县试，本是没有资格参加府试的，李相已经开了口子，我再得寸进尺，可就是不识好歹了，有些事情之上，可以据理力争，有些事情之上，却必须适可而止。如果这些人真是金子，既然已经给了他们舞台，那该发光的，自然就会发光，更何况，不是那些才学最好的人，已经留在了翼州和武邑府了吗？”
钟浩瞥了一眼魏斌，道：“我现在有些担心。这边的考试，首重实力，重点考察的是举子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我们留在翼州，武邑，镇州这些地方的人，名气倒都是挺大，但却都是以诗词歌赋而出名，在时务之上究竟有多少真本事，还真是难得说。”
听到这话，薛平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怒意，转头盯着魏斌，作为吏部右侍郎，这件事情的具体操办是魏斌在负责。
“薛尚书放心，那些人，绝不是浪得虚名的。”魏斌赶紧道。
看了魏斌半晌，薛平终是没有发作，钟浩的话里，明显还有其它意思，只是没有明说罢了，但隐隐约约的，薛平也猜到了一些什么。而这，才是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薛尚书，武试也是问题多多啊！原本以为武举，我们专门挑出来的那些勋贵之家的子弟，一定会大放光彩，但现在考试规则变成了这样，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这件事情之上，我是支持李相的。”薛平沉声道：“现在我们选材，是要送上战场的，武举中试之后，分派到各队，起点就是队正，那是带一百五十人的仁勇校尉，你们知道，一个普通的士兵要想升到这个位置需要立下多大功劳吗？”
看了两人一眼，薛平接着道：“该争的我们当然要争，但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要保证我们一直在不停地胜利中。只有胜利了，才有的争，要是失败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大家都得死。而现在想要保证我们有争的机会的，自然就是军队不停地战胜敌人了，我们的敌人还有很多。所以，这一次的考试重实践并没有什么问题。还是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那些勋贵之家，那个祖上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果他们真有心报效，即便不能中试，但报名参军，以他们本身的战斗力，必然会被优先录取，进了行伍，也能轻而易举地当上伍长，什长，几场仗打下来，立了功，也就升上来了。想当武官，可不止武举这一条路，战争期间，升官最快的，莫过于武官了。”
江浩点了点头，“尚书说得有理，是我们有失偏颇了。”
“武邑外城，常年设有募兵点，这一次，我倒是想看看，咱们的这些勋贵之家，还有那些豪门大家出身的人，到底是有多少人是只想做个官儿呢，还是真想报效国家？”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平州方向，张仲武集结了十万奴军，柳成林哪里正在扩军，武邑这边的召兵点也正在紧密锣鼓地做这件事儿，想要报国，何处不是机会？”
说起来，对于这件事，薛平是很失望的，从内心深处，他是希望这些人争气一点的，这一次的武举规则之下，这些毫无战争经验的人大批落榜是必然的，但如果他们能去报名参军，从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做起，也会让薛平脸上多些光彩，如果能出几个人才，那更是能改善李泽对这个阶层的观念的改善。
希望武举考试之后，武邑的募兵处，能出现一个参兵入伍的高潮，而主人公，就是这些年轻人。
他决定到时候，去哪里亲自看一看。
外间响起了脚步声，韩琦大步走了进来。
“三个人，六匹马。”韩琦径直坐了下来，道：“日夜不停，奔赴河东，一定要抢在御史台出手之前，将能做的补救做起来，该死的人会死，该退回的钱，会退还到位。”
薛平点了点头。
韩琦所说的该死的人会死，当然不仅仅会是那些贪腐的人，那些人自然是该死的，但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将在这件事情之中丢掉性命，因为线索必须要被斩断，否则，御史台仍然会顺藤摸瓜，在河东造成官场地震的。
李泽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契入河东。
薛平有些伤心。
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河东呢？为什么在武威节镇治下，没有出现如此大规模地有组织地贪腐呢？
武威治下自然也是有贪污的，但都是单个人的，与河东这一次发生的事情有着本质的区别。
“钟浩，这件事情之后，你可能是要吃一些挂落的，你心里要有准备。”薛平想了想，道：“事发之后，杨开肯定知道消息是你泄露出去的，而这，是违备御史台的规矩的。”
“我会在三天之后的会议之上主动跟杨开说起这事儿的。”钟浩道。
薛平点了点头：“嗯，这是一个好办法。”
“就说是我先问起来河东的事情，你不经意间说漏了嘴！”韩琦道：“把问题甩到我身上，我自会去跟李相解释的。”
“我明白了。”钟浩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韩琦。
几人再说了一会儿子话，几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内城之后，魏斌便与钟浩告辞，两人都住在外城，却是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租住。两人刚刚分手，钟浩还没有走几步，便有一骑飞马而来，拦在了他的前方。
“钟中丞，薛尚书有请。”
钟浩有些愕然，只能随着来人一起再往回走，而薛平的马车，却就在内城与外城的相接之处，距离他刚刚与魏斌分手的地方并不远，敢情薛平一直便跟在他们的身后。
上了薛平的马车，钟浩心中有些忐忑。
“你跟我说说，魏斌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今天你似乎有些话没有说出来。”薛平沉着脸问道。
钟浩迟疑了一下，道：“薛尚书，分配那些文举去各地考试的事情是魏侍郎做的，翼州，武邑这些地方录取的人数多，又不用奔波，便有些人给魏侍郎送了银钱，留在了武邑、翼州还有镇州等地。”
“这样的私密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御史台有记录。”钟浩道。
薛平一怔，半晌才道：“真是丢人啊。”

第0513章 小虫回乡
“真是丢人啊！”小虫站在路口，有些茫然了。两年多没有回家，现在，他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走的时候，附近都还是庄稼地，可眼下，自己却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房屋。
大青山的轮廓依稀可见，可自己该怎么走到那儿去，竟是把小虫给难住了。
“校尉，您家，不是在这儿吗？”小虫的身后，一溜水地站着十个牵着战马，背着行囊的士兵。
“我家当然就在这儿，可老子上一次回来是两年前，哪里晓得这里变化这么大，以前的路都不见了。”小虫烦恼地搔搔脑袋，“不管了，咱就瞄着大青山走，总是能走到的。”
所有人都有些无奈，放眼望去，眼前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街道，巷道无数，真要这样走的话，搞不好便会七弯八拐地又转回到原处来。
好在他们这一行十一个军人，人人都牵着战马，站在街口不动也极是惹人注目，片刻之后，数名身穿皂衣，腰胯横刀，铁链子的巡街捕快便走了过来。
为首的捕快拱手向小虫一礼，却突然叫了起来：“小虫儿，你回来了？”
“柱子哥，是你，你现在干捕快了吗？”小虫也是开心地叫了起来。小虫这个名字，自从他的官儿越当越大之后，倒是愈来愈少人叫了，现在也只有相熟的长官才会这么叫他，听起来，倒是格外的亲切了。
“小虫，你当大官儿了。”柱子羡慕地看着小虫身后的那十个军人，“这些都是你的卫兵啊！”
小虫大笑：“哪里当什么大官，这些都是同僚，来武邑参加武举考试的。我不是武邑人吗？所以长官派我带他们回来，我是本地人嘛，能好好地照顾他们，让他们全身心地投入考试，给我们右威卫争光。”
“这样啊！那你现在是什么官儿？”柱子问道。
“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小虫道。
“哦，正八品啊！”柱子点点头：“那是算不上什么大官儿，不过比起我来，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当初我要去参军，爹娘死活不让，你却去了，哎！”
看着柱子失望的神色，小虫安慰道：“你现在也不错嘛，咱们武邑多好的地方啊！瞧你威风的。”
“威风啥啊！”柱子撇撇嘴。
他们两人说着话，小虫身后的十名军人却是脸色各异。八品宣节校尉，官儿不大吗？在军队之中，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旅帅，手下直辖三个营的兵力，足足三千人呐。
“柱子哥，这里变化太大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虫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道。
柱子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吧，咱们这里，可是一天一个样呐，我给你指路，你先回家去见叔叔婶娘，咱们约个时间，好好地喝两杯。”
“可以可以，不过这两天不行，我得先把这几个兄弟安置好。”小虫道。
“瞧你连路也不认得，今天下值之后，我请两天假，专门来给你当向导。”柱子热情地拍着小虫的肩膀，道。
“那可就真有劳柱子哥了，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是真没底儿了。这变化太大了。”小虫道。
指明了道路，小虫一行人便告辞离去，背后，还传来了柱子关切的声音：“小心别让马惊着了，这里人多。”
小虫笑着回头道：“柱子哥放心，我们这都是战马，啥大场面没见过，吓不着他们的。”
所有人都是笑了起来。
“旅帅，我今儿个才知道，您的官儿不太大呢！”一个军士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句话说话，十个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什么呀？”小虫不以为然地道：“武邑这地方，指不定随手搂一个出来，品级就比我高，柱子哥在这样的地方当差，便是李相，指不定也能经常看到，那我这个八品宣节校尉算啥子啊！不到武邑，你不知道自己官儿小！”
众人心中恍然，想想也是啊，武邑这地儿，集中了宰相府，各大尚书府以及各样的官府衙门，大官儿一抓一大把。
“接下来大家要在武邑呆很长一段时间，年前才能回去，所以啊，你们可得把尾巴夹起来，万万不要嚣张啊，要是犯了规纪，别说我不会去救你，出来之后我可是还要依军法再处罚一遍的。”小虫道。
“是，旅帅！”十名士兵肃然道。
十人牵着马，排成一字队形，穿街走巷，终于在晚霞铺满天空的时候，抵达了小虫的家。小虫有些茫然，以前他家周围，都是田地，门前还有一条河沟，只不过两年没回来，除了这条河沟还在外，其它的，全都是房子了。
“爹，娘，我回来了！”推开门，小虫大叫起来。
三进三出的大院落，在现在的武邑，绝对是富豪级别的，不过小虫跨进门去，却是怔住了，随行的士兵也有些发呆。
大大的院子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片地方堆满了葛藤，一个老汉儿站在石臼之间，正挥舞着石锤，卖力地舂击着什么，另一半地上，铺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把那些东西往筐里捡着。
小虫脸上有些发热，这一路上他可经常吹嘘自己家里那是相当有钱的，现在却是这么一个光景。
“小虫回来啦！”老汉和妇人抬头看见小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然后一眨眼之间，便到了小虫的跟前，老汉儿手伸出一半，看起来是想摸一把小虫，却又收了回去，背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小虫，眼中满是笑意。妇人却是一把就攥住了小虫的手臂，上上下下看着的时候，眼眶却是红了。
直到看到小虫身后的那些人，这才擦擦眼眶。
“爹，娘，您们这是在干什么呢？钱不够用吗？咱们家用得着这么辛苦吗？”小虫指着院子里的东西问道。
小虫爹呵呵一笑：“家里不缺钱，啥都不缺，就是坐着吃坐着穿也没问题，不过你老子娘都是贱骨头，三天不动，就腰酸背痛，这都是好东西啊。这葛藤捶打之后做出来的饼子，现在武邑的那些老爷们都很喜欢呢！能卖高价。再看看这边儿，这些药材都是我去大青山里寻摸回来的，野生的，药效好，比他们种出来的，价要高出许多呢！捡一个比丢一个强，小虫你说是不是？”
“行行，您二老高兴就好，就是别累着了。”小虫无奈地招呼着身后的同伴：“兄弟们搭把斤，帮着收拾一下，不然咱们的马都没地方拴。”
十名士兵轰然答应，丢下行礼，三下五除二，转眼之间便将院子里收拾得清爽了，另外几个，干脆走到了石臼之前，帮着舂起来了葛藤。
“小虫，他们是？”老汉儿把小虫拉到一边，问道。
“这些都是来武邑参加武举考试的，我们家将军知道我是武邑本地人，让我带着他们回来，方便照应，爹，你知道武举考试是什么吗？”小虫道。
“我当然知道了，听说这一次有文武状元，探花，榜眼，反正都是很尊贵的人嘛！”老汉儿道。
“对哦，说不定武壮元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哦！”小虫笑道。
老汉儿顿时紧张起来：“那你还让他们干活儿，军爷，军爷，你们丢在哪里，老汉儿自己干！”
小虫大笑着将老爹拉了回来。
就是中了武状元又如何？到了军中，起点也不过是仁勇校尉，了不起是御侮校尉，比自己可还差着儿辈儿呢。军队之中的等级森严，比起地方上那可更要强多了。
“没事儿，让他们干，他们年轻，三两下便给您干完了，您啊，帮着娘去给我们弄一桌好吃的，这些人都是大肚儿汉，油水要多，份量要足。”小虫道。
“真没事儿？”老汉儿有些担心。
“真没事！”小虫笑道。
老汉儿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他可不傻，儿子既然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有底气，他虽然不知道儿子究竟是个什么官儿，但连武壮元都能不看在眼里，这官儿自然也就小不了。
晚间开饭的时候，十个士兵终于明白了小虫说他家有钱，还真没有说假话。大大的八仙桌上，菜都是由盆儿装的，鸡鸭鱼羊猪肉无所不包，整个桌子上十好几个菜，竟是没有看见一盆儿青菜，搁在地上的大坛子酒刚刚开封，那酒香一嗅，就知道绝对是好酒。这样的饭食，他们在军中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怕不要好几两银子才置办得下来。
提起酒壶，小虫给每个人的碗里都满上酒：“兄弟们，这一次你们十个人，是代表我们整个右威卫来的，是右威卫的脸面，也是我们石大将军的脸面，能不能光彩地回去，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旅帅放心。”十名军士异口同声，倒是把一边站着的小虫爹娘吓了一跳，年轻军人的精气神儿，当真是让人羡慕。
“今儿个你们就当这是自己家，敞开了吃，放开了喝，明天，你们就得入驻军营了，那里头，可是有另外十一卫的兵，也有各地来的武举子，进了那里，就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了，谁要是丢了右威卫的脸，我饶不了他。”小虫道。“来，喝酒。”

第0514章 入营
右千牛卫驻武邑，领兵大将军是李泽的夫人柳如烟，负责着整个武邑的安全，也负责保卫在武邑的所有的高官显贵们的安全。在武邑，你能看到的正规部队的士兵，都属于右千牛卫，即便是李泽的亲卫义从，现在也是右千牛卫的一部分。
这一次武举们集中居住的房舍，就是右千牛卫下属一个营的军营。
今天，是所有武举们集中进入营区的时间，小虫将他带来的十名军士，亦送到了这里。大唐十二卫，每个卫都有十个举荐名额，合计一百二十人，另外，从各县府考上来的武举一共是三百六十名，共计四百八十名入围参加最后的争夺。
看起来考生似乎不多，但录取的却更少，一共只取三十人，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了。
一间宿舍十人，大通铺，不过这对于这些军士们来说，便如同回到了家一般，大唐十二卫，军营外部的样子或者千奇百怪，但内部，却是千篇一律，什么地方是床，什么地方放洗漱用品，什么地方放武器盔甲，规定的死死的，站在外头他们或者还有陌生感，但一进到屋里，立刻便如同回到了自己长年累月居住的营房一般无二。
十个人，挺直上身，坐在通铺的边缘。小虫站在他们的前边，背着手盯着他们：“从今天我走出这个营地之后，要到你们考试结束，我才能再次见到你们了。这期间，整个营区会封营。军令军律呆会儿自然会有人宣读，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这一次的考试，不仅事关着你们自己的前途，也事关着我们右威名的名声。你们是我们右威卫精挑细选出来的，是要弄砸了，回去可就没脸了。”
十名士兵的呼吸明显地沉重了一些。
“我去打听过了，这一次的考试，文字方面的功夫占比不大，主要还是考较个人功夫以及带兵作战的能力，领兵作战我就不说了，在家的时候，你们都模拟过很多次作战，也参加过自己哨，营多次的战后总结，我有些担心的是个人功夫的考较。那些地方武举子们，听说都是从小练功夫来着。”
说到这里，小虫却又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呢，个人功夫高，不代表着就杀伤力大，指不定有些人一见血腿就软了呢！”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家伙。
“记着一条就好了，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小虫道，“只要个人考较和文字上的功夫不拉太多分，到了兵棋推演，制定作战计划，领兵作战这个方面，我们就可以碾压他们了。我仔细盘算了，能称得上劲敌的，也就是柳大将军的左骁卫以及左右千牛卫，其它的部队，嘿嘿，因为有着年龄的限制，他们拿出来的人手只怕不够看。”
“那些地方武举呢？”一名士兵举手问道。
小虫眼睛一横：“你要是在这些方面输给了那些地方武举的话，出门就是河，一头跳里面淹死算了。”
士兵讪讪地低下了头。
从角落里提过来一个包裹，扔在了这些人面前，“我从兵部哪边淘了一些书回来了。你们没事儿便看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用不着紧张，放松去干。”
“旅帅，真干起来了，倒不紧张，但这等着的时候，还真有些紧张。”一名士兵道。
“大家都一样。”小虫嘿嘿一笑：“还有一点啊，在这里不许惹事，不许与其它卫的士兵以及武举发生冲突，这里是右千牛卫的地盘，知道右千牛卫的领兵大将军是谁吗？是李相的夫人，你们要是犯了律条，就算是石壮大将军来说情也不好使。”
“要是别人来惹我们呢？”又一名士兵举手道。
“就知道是你这个刺儿头！”小虫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其它十一卫的人都晓得轻重，只怕这个时候，跟我一样，都在说着这些话，真有惹事儿的，肯定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武举，惹着了你们，给我忍着，挨了打，给我受着。最好的还击，就是在考试中击败他们。”
“这，这也太窝囊了吧！”
“咱们啥时候窝囊过！”小虫冷笑一声：“把仇人记好不就行了，等考试过了，衣服一脱，武邑这地儿，谁认得谁啊，咱们去打一闷棍，把他狗日的打得他妈妈都不认的。”
众人大笑，这才是他们的旅帅呢！
外头突然响起了军号之声，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唰地一下，坐着的十个人齐唰唰地蹦了起来，这是集结号。
统一操典之后便有这个好处，哪怕是不同的部队混编到了一起，但号令却绝不会乱。
“去吧！”小虫挥了挥手。
十名士兵列成一路纵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小跑着出了宿舍门，几乎在同时，一排排的宿舍门都打开了，一队队的士兵从屋里涌了出来。
当然，更多的门里涌出来的是杂乱无章的地方武举，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着。
小虫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迈出了房门。
隔着他的手下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里，也有一个人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小虫扫眼一看，却是一惊。
当下便是一溜小跑地过去。
“李将军！”
在哪人跟前站得笔直，规规纪纪地行了一个军礼。
“李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小虫的语气之中略带着惊讶之色。
那人回头，看见小虫，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是小虫啊，这一次石将军哪里是你带队回来的？”
小虫点头，“我不是武邑本地人吗？对这儿熟悉。李将军，不过是一次武举考试而已，犯不着您老亲自带队回来吧？不对啊，您是不是准备撞木钟了？”
被小虫称做李将军的，却是小虫入伍之时跟着的最早的一名上司，过去的游骑兵统领李德，现在却是右武卫张嘉麾下的中郎将。右武卫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
李德哈的一声笑：“小虫啊小虫，亏我以前还对你哪么好呢，这才去右威卫多少天呐，就这么说你的老长官？满心的替右威卫打算起来了？”
小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这点小事，怎么能烦动您亲自回来一趟啊？”
“有别的事情！”李德道。
小虫压低了声音道：“是准备与土蕃干仗的事吗？”
李德诧异地看了一眼小虫，道：“看起来你在右威卫混得不错啊，这样的事情你也晓得？”
“是梁将军跟我说过一嘴，梁将军说，跟那些异族干仗，他是最欢喜的了，不过与吐蕃打，他捞不着了。”小虫道。
李德摇了摇头：“这个梁晗，还是如此的大嘴巴，这事儿，你放在心里就好了，别再跟外人说，这不是小事，需得从长计议呐。”
“我知道。那您这次回来不是为这事？”小虫连连点头。
“不是，这一次回来是准备结婚。”李德却是老脸一红，面对着下属，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虫大喜：“这可太好了，李将军，我这也是运气好啊，您的喜酒，我是一定要喝上一杯的，却不知是谁家姑娘这么好福气啊？”
“是柳夫人的贴身侍女柳小蝉。”李德道：“公子亲自给我写信保的媒。”
小虫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将军，您这可是走了大运呐，咱们李相还真是看重你，否则怎么会亲自为你做媒？柳夫人的贴身侍女，那肯定是长得千娇百媚啊！”
“长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李德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可是听说，柳夫人带着千牛卫一路从长安打回来的时候，柳小蝉一直就跟在后面，杀人如麻。一身功夫，尽得柳夫人亲传，手中长枪出神入化，一手飞矛让敌望风而逃。”
小虫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用极为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老上司，干笑道：“李将军，那你可真是有福气了。”
李德一摊手：“我这条命都是公子给的，既然公子亲自保的媒，就算那柳小蝉长得武大三粗，貌似夜叉，我也会娶回去恩恩爱爱的过日子。你小子呢？”
“末将的未婚妻是候家的一个别枝儿，与候方域算是堂兄妹吧，听我母亲说，长得还挺不错的，又知书识礼的。”小虫骄傲地道，“我这次回来，也准备把这事儿办了再回去。”
“那好，到时候我也来喝你的喜酒。”李德笑道，“别忘了给我下贴子。”
“您住在哪里？”小虫问道。
“我能住在哪里，自然是李相的大宅里。我们这些人，在武邑也没别的地方，都是在李宅落脚。”李德道。
“等我回去之后，就给你送贴子。”小虫点头道。
两人说话间，外边校场之上，已经站满了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来自卫军的武举们，队形整齐，肃然挺立犹如一座座雕像，而另一边的武举子，这好半晌了，还是乱糟糟的，连队列都没有站整齐。看得小虫和李德都是大皱眉头。

第0515章 嫁女娶媳
大床之上凌乱不堪，李泽俯卧在床上，满脸满眼的都是笑意盯着儿子李澹。小家伙刚刚学会了翻身且乐此不疲，一手抓着床单，另一只小手使劲地一甩，整个人便翻了过来，然后再费劲地用两只小手撑起上半身，扭扭腰，再打一个滚，便变成了四脚朝天。
翻了一会儿子，气力却是不济了，努力了半天，却再也没有成功地翻过身来，便努力地昂起头，两只骨溜溜地大眼珠子瞪视着前面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大眼瞪小眼好半晌，终于是小嘴一扁，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
李泽大笑，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拨，小家伙便又四脚朝天，乱蹬乱弹，不过哭腔却变成了格格的快活的笑声。
“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李泽看着小家伙终于不翻了，却是用手扳着小脚丫子塞进嘴里去啃，笑顾将自己整个身子都埋在宽大的沙发里的正在笨拙地学着织毛衣的柳如烟道。
说起来织毛衣，最早还是李泽搞出来的。不过他只会织平针，这都是上一辈子他在孤儿院里学会的手艺。
到了这里，他先是教会了屋里的丫头，然后再慢慢地扩散了出去，现在会的人可就不计其数了，在平针的基础之上，那些心灵手巧的妇人们，又发明出了各种各样的图案。随着染色技艺的突飞猛进，如今更是各种花色齐备，样式种类繁多。
术业有专攻。李泽将这些人引进了门，并且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原料之后，那些以此为生的人，可谓是挖空心思地让自己的产品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特色。
这对于常年在家中的妇人们，可是一门新的赚钱活计。不用出门，也不用太多的时间，在街上铺子里买来各色毛线，在忙完家务活儿之后的闲遐里，便能完成这些活计。一个手快的妇人，顶头三五天，便能织成一件。
现今天气已经转凉，正是毛衣大上市的价格，在武邑的商业区内，花色繁多，样式新疑的毛衣毛裤可谓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更有心思玲珑的商人，瞅准了这个商机，屯集了大量的毛线之后，然后挨家挨户的上门招揽人手，也不需要专门的场地，由他提供毛线，让那些妇人们按照他提供的尺寸织出毛衣毛裤，然后他再收集起来后，去别处贩卖，一个秋冬下来，所赚也是不菲。
柳如烟也想替李泽织一套毛衣毛裤，不过作为一个新学者来说，她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两根竹针在她的手中，如今还像是两根木棍一般不太听使唤，织出来的成品也是时松时紧，至于什么花色那肯定是没有的，平针都还没有过关呢。
不过这积极性是极好的，李泽自然不会泼冷水，反而是大加鼓励。
柳如烟倒是织得起劲，于她而言，本身这个过程就是极其美好的，特别是看到李泽与儿子如此亲近，她就更开心了。
“都说疼孙不疼子，你可不要惯着他，小心长大以后不好管教。”柳如烟笑眯眯地道。
“自己的儿子不疼谁疼？”李泽笑着伸手将儿子拨得如同一个陀螺一般地在床上转着，“再说了，管教嘛，我是吃的不少，打得不饶，不听说了，棍棒侍候。”
“你倒也舍得。”看着李泽玩得开心，柳如烟倒是不干了，丢了手里的竹针，跳起来坐到床上，将儿子从李泽手里抢过来抱在怀里，“澹儿可不是你的玩具，哪有这么玩的。”
李泽大笑着坐直了身子，道：“今儿个半天没见到小蝉，干啥去了？”
“还能干什么？马上就要出嫁了，在赶制自己的嫁衣嘴！”柳如烟笑道：“别的东西我都给他准备好了，但嫁衣还是要自己缝制的。对了，我是嫁小蝉，嫁妆丰厚着呢，你为那个李德，可准备了什么？”
李泽小气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一家子掏钱啊！那个李德，说来让人气恼，我问他有多少私房，他掏摸了半天，居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张武威钱庄开出来的银票，你知道多少吗？一千两，仅仅只有一千两啊。堂堂的中郎将啊，说出去都丢人。”
“你心里只怕是开心的吧？”柳如烟笑道：“李浩如今在棣州可是住着大宅子，李瀚在燕九那个机灵鬼的撺掇之下也学着顾家了，李睿就更不必说，那是一个城府够深够厉害的，就这李德啊，仍然是一颗赤子之心，平素有了钱，倒是大都散给了部下，在张嘉那里，他可是极得人心的。”
“你这就是你选李德的原因？也不怕小蝉跟着过去受苦？”李泽笑道。
“有我们在，他们能受什么苦？”柳如烟道。
“你嫁一个侍女，我给麾下小子娶一个媳妇，这不是左手倒右手，这是两只手都往外掏啊！”李泽摸了摸下巴，“得想个法子，让李睿他们多掏一点，还有李泌，曹家可是大户，李德算是她的弟弟，这次可不能小气了。”
“哪有你这样当家长的，尽算计屋里小辈了。”柳如烟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这怎么是算计呢？这叫群策群力。”李泽厚颜无耻地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柳如烟忍不住便想在放声大笑，但一看怀里的儿子已经是睡眼惺忪，显然是玩得累了，赶紧抿住了嘴，站起来抱着孩子在屋里晃荡着。
“武举那边，可是出了好几次事了。”看着李泽也有些嗑睡起来，柳如烟道：“每天都有打架斗殴。”
“武举子嘛，精力充沛，好勇斗狠，他们聚在一起，要是不出点事儿，那还真是稀奇了。”李泽却是不以为意。“十二卫的人动手了没有？”
“没有，这些人来之前，显然是被上官叮嘱过了的，一个个缩起头来当乌龟了。”柳如烟道：“军纪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事情，一道军令下来之后，便是有人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他们也会忍着，不过事后嘛，可就难说了。有一批勋贵子弟去挑衅了多次，陈炳跟我说，那些大兵私下里已经在讨论等考完之后，便去收拾他们。”
“不弄死人就行。”李泽淡淡地道：“军营之中斗殴，有没有动武器的？”
“有！”柳如烟道：“动拳头的，陈炳他们都没有理会，但只要动了武器的，一律驱逐，如今已经赶了十好几个出去了，考试资格也取消了。”
“度还是把握得不错嘛！”李泽赞扬道。
“郎君，你说只取三十个武进士是不是太少了一些啊？四百七八十个，其实都挺不错的。”柳如烟有些可惜。
“不少了。”李泽道：“武进士以后如果下到军队之中，起点就是队正，像武状元，榜眼，探花，怎么也要给他们御侮校尉或副尉的名头，那都可以当营官了。好多士兵连场血战，立下无数功劳还升不到这个位置呢！”
“剩下的人呢？”
“除开三十名武进士，一百名之内的，亦会被录取，如果本是军中士卒，回去之后，立升一级。如果是地方武举，入伍之后，任什长。”李泽道：“其它的，如果仍然想要从军，还可以通过募兵进入嘛，以这些人的本事，到了军队之中，其码也能干个伍长，比一般的士兵起点仍然要高。”
“当个伍长，还是屈才了。”
“不经历血与火的磨炼，那能成为真正的铁血精英。”李泽不以为然地道：“刀头上舔血的功劳，只能自己去拼。在我们这里，可是容不得投机取巧。”
“说得也是，哪里有容易的呢！”柳如烟叹道。看着儿子已经熟睡，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今天在家吗？”
李泽摇了摇头：“马上就得走了，武举马上要开始，文试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武威书院哪里的房屋已经峻工，章公请我去看一看，在武邑的大臣们都会去验看，毕竟是伦才大典，国之重事。忙完了这一摊子，只怕就得在武威书院哪边吃晚饭了。薛平又递了夹片进来，说要与我商谈一些事情，你也知道那个人，只怕没半夜工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薛平真是不省心，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柳如烟没好气地道。
“别这么说他，这个人，还是值得我尊敬的，虽然与我道不同，但此人忠于任事，在工部尚书一职之上兢兢业业，干得不错的。他今天见我，估计还是为了科举的事情，就看他想说些什么了！”李泽笑道。
“你倒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呢！”
“此人与我的大目标是一致的，真要说起来，此人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防着我大逆不道罢了。”李泽哈哈笑了起来：“说起来倒也真是可爱。他老子，当年可是造反派出身的，后来才归顺了朝廷立下了大功得封郡王，养了一个儿子出来，却是如此的忠君。”

第0516章 万事俱备
武威书院原本距离武邑县城有着不短的距离，但这两年来，武邑涌进来大量的人口，城市的扩建速度令人瞠目结舌，如今，两者已经快要联结到一起了。好在最初筹建书院的时候，李泽便为其规划了足够大的地盘。相比起城内密密麻麻的房屋一幢接着一幢，这里就显得格外的不同了。以前的那些楼房掩映在树木，竹海之间，更显闹中取静，登高望远，既能见城市的繁华，亦能眺远方青山的巍峨，还能赏河水之涛涛，千帆竞渡之盛况。
“李相，前面便是这一次的考试区域了。”章回兴致勃勃地伴随在李泽的身侧，指着前面一道围墙区隔开来的区域，介绍道。
“按照李相的规划，以前的老地方，便作为学子们的生活区域，吃饭，睡觉，休闲都集中在这一片，而那一片，以后就是单纯的学习和考试的地方。”
穿过了月亮门，还稍显零乱的场地便呈现在众人的眼前，因为李泽要来的缘故，所有的工人都被放了假，场里内，除了值勤的千牛卫士兵之外，便再也看不到其它人了。
一幢幢的红砖青瓦的房屋依次而立，楼的主体已经全部完工，内里很明显正在进行一些最后的装修。
一棵棵碗口粗细的大树被砍去了枝丫，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主干和主枝，将这些房屋区别成了明显的几个区域。
“最靠近老学院的这一片，是监生们的学习区域，中间那一片，是贡生们的学习区域，而最后面那片，则是生员们的学习区域。”章回介绍道：“学子们考上武威书院，第一年为生员，第二年为贡生，第三年为监生，三年之后，监生们便将参加科考，中举者，自然就是去做官了，而未中举者，将再为他们保留一年的监生藉，在这期间，他们就必须选择一门实务进行深入的学习，然后由吏部统一分部到各部门或者是各地方为吏员。”章回道。
只要考进了武威书院，便等于是捧上了朝廷的饭碗，可以不经县试，府试直接参加国考，这对于书院的学生来说，自然是一大利好，但三年之期，也是一个大关口。
“这些人成了吏员，以后还能参加科考吗？”薛平皱眉道：“一考定终身，我认为有些不妥。”
“自然是能考的。”章回笑道：“不过他们就要经过县试，府试才能上来了，而且一旦决定重考，他也必须辞去公职，这也是确保每个学子在科考时候的公正公平。”
“吏员以后可以为官吗？”韩琦问道。
“可以！”这一次回答的是曹信，“在各自岗位之上，做出了出色的成绩的，自然可以升迁，但比起通过科考的官员来说，自然会艰难许多，上升的通道也会窄了些许。”
“这是一个优胜劣汰的体制。”李泽抚摸着一株树干，道：“但我们也不会关闭另外的大门，向上的通道对于每个人，都是永远开启的。即便是通过了科考成为了正途出身的官员，如果尸位素餐，自然也得卷铺盖走人。三年一次科考，三年一次大察，杨大夫，御史台对于官员每三年的功绩考察详则，做得怎么样了？”
杨开拱手道：“李相，我与曹尚书正在做最后的润色，稍后便会提交会议最后定谳。”
李泽点了点头：“咱们的官员，总之就是一句话，能者上，劣者下。拿成绩说话，其它的，都是白搭。”
众人都是默默地点头。
“之所以这么规定，也是预防有的监生不求上进，在书院混日子，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不少的监生就是这副德性，徒然浪费国帑。”章回道。
考进武威书院的每一个学生，从生员到贡生再到监生，都已经有了朝廷补贴，不但在书院里白吃白喝，每月还有补助，要是不规定一个年限，只怕过些年，书院里就装不下了。
“每一个学员啊，就像这些个大树，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就这个德性，光秃秃的，看不出啥光景，我们可以为其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可以为他们浇水施肥，但最后究竟长成一个什么模样，还得看他们自己，你们瞧着吧，这些树，现在看起来差不多，但到了明年春暖花开，就会各不相同，三五年之后，有的成为能为人遮风挡雨的大树，有的，却只能砍来当柴禾烧罗。”李泽笑道。
“李相放心，我们尽可能地让每一株大树都成活，让这里绿树成荫。”章回笑道。
李泽点了点头：“章尚书，文举开考的时候，正是隆冬之时，到时候考生们的生活方面，安排得如何啊？”
“这个早就做好了准备，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的考试，这些楼房在初建的时候，便都铺设了火龙，哪怕是外面滴水成冰，屋里也是温暖如春，绝不会耽误了考生。考虑到外地的考生到武邑住宿不易，我们还腾出了大量的空房用来安置他们，被褥等都是从兵部库房之中调取的军队物资。”章回答道。
“章尚书考虑得周全。”李泽赞道，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各部官员，道：“这是陛下北狩之后的恩科，也是镇州朝廷的第一次科考，本次科考与本朝历来的科考区别还是很大的，要确保成功，各部官员都要尽力支持礼部，把这次考试工作做好，做圆满。”
“遵命！”在场的所有人，都拱手领命。
伦才大典，不论是在那个时候，都是国家的头等大事。
将整个试场巡视了一遍，所有人都回到了章回在武威书院的公厅。坐在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堆满了书的屋子里，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章尚书，给大家介绍一下本次科考的相关事宜吧！”李泽喝着茶，对章回答。
“是。”章回站了起来，冲着众位拱了拱手，道：“各位，本次科考最大的不同，首先就在于糊名制。考试结束之后，考生的姓名籍贯等，都会被糊上，阅圈完成之后，才会拆开，尽可能地避免阅卷过程之中有循私舞弊的行为。这是其一。其二，这一次的试卷，由李相与我共同出题，题目会在考试的前一夜送到武威书院的印书坊连夜印刷。而在此期间，印书坊会全面戒严，包括印书工在内的所有能接触到试卷的人，都不得离开该地。其三，阅卷的考官，将会在考试结束之后，再由李相亲自从各部之中抽取阅卷之人，也许在坐的各位大人会被李相委以重任呢！”
众人都是一笑，点头表示认可。
“本次考试，取进士三十名，同进士一百名。”章回道。
屋子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与武举一共只有四百八十人考试不同，文举可是有近两千人参考，这个录取率，可就太恐怖了。如果再算上县试，府试这两道关卡被淘汰者，科考的确可以算得上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了。
“进士及第者，可进入朝廷各大部衙，同进士及第，则会被派往各州县堪磨。”章回继续道。“不过今年是恩科，明年才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科考，所以他们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再往后嘛，可就要等上三年了。”章回笑眯眯地道：“当然，明年的科考，录取率还会是这样。”
众人都是芫儿，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严格，反而让他们心里更舒服一些，这个门槛，可不能太过于轻易地让人跨进来，太容易得到的，自然就不会珍惜。
“考试期间，所有的保卫工作，都将由千牛卫负责。”章回的目光看向一边的代表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来的褚晟。
“李相放心，章尚书放心。”褚晟欠身道：“我们一定会抽调最好的军官，最好的兵士来输助礼部。”
“太常寺这边，还需要准备大量的医师，药品。”章回的目光落到为了这次科考专门来到武邑的田令孜。
“接到章尚书的公函之后，我们就在准备了。”田令孜连连点头，他牙没了大半，现在说话基本不张嘴，语音便听着怪怪的。“金源亲自带队前来武邑坐镇，确保安全。”
“如此，我便没有问题了，多谢诸位的鼎力协助。”章回拱手笑道：“等本次科考顺利完成，章某做东，亲自下厨，便是李相，我也要厚着脸皮请李相亲自为各位坐一道菜，请各位欢宴，李相，可肯给章某这个面子？”
李泽大笑：“好久不下厨，只怕手艺生疏。只要大家不嫌弃，我倒是愿意重温一下手艺。”
“求之不得。”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李泽做得一手好饭，这是大家公认的，而章回的夫人出身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去居于乡下自力更生的时候，也是章回父子下厨，做饭的手艺也不差。
李泽拍拍手，站了起来，道：“诸位，本次科考是我们的一件大事，也是向天下诏示我们镇州朝廷才是正统的宣告。这一点，从各地都有赶赴镇州来参考的举子便是一个明证，但洛阳伪梁，却也准备在同一时间举行一次科考，不过我们准备良久，他们却是仓促上马，谁高谁下，到时候一目了然。当然，也要防备伪梁在我们这里搞破坏，所以，在这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要提高警惕。”
“诺！”

第0517章 交换
为了迎接这一次的科考，书院里的生员和贡生已经全部放假回家了，留在这里的，只余下准备参加这一次科考的监生。人数并不多，只有不到两百人，但毫无疑问，这两百人，必然会是这一次科考之中最有竞争力的一批人。
李泽带着一大票官员们，就在武威书院的食堂里吃了晚餐。一人一个木盘子，一个汤碗，自己拿盘子，自己打菜打饭，两荤两素一汤，在场的倒大都感到很新鲜，必竟在家里，都是有人服侍的角色。今日换了一个方式，倒是胃口大开。而且，这种大锅菜，比起在家里吃的，又是另外一番风味了。
吃过了饭，大部分官员，便纷纷告辞离去，这里的人，无一不是日理万机的角色，半天时间，只怕堆在他们案头之上需要他们批阅的公文快要堆成山了，越是到了年末，便越是忙碌。剩下来的，只剩下了李泽，薛平，田令孜以及章回了。
知道薛平他们与李泽有事情要谈，安排了一间静室给他们之后，章回也便靠辞离去。
天气已经渐凉了起来，但盘膝坐在厚厚的地毯之上，却也感受不到。李泽手法娴熟的泡着功夫茶，而薛平与田令孜则是坐在矮几的另一边，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田卿正一路过来，辛苦了。”李泽微笑着将一杯茶推到田令孜的面前，“一向可还好？”
“忙！”田令孜摇了摇头：“比在长安当侍中的时候还要忙得多。原以为太常寺是一个清贵职位，是李相为了照顾我的，岂料您将几个衙门一合并，我便忙得没日没夜了。”
李泽大笑起来：“能者多劳嘛，田侍中这么快就想享清福，哪我和薛尚书这些干活的人，是要眼红的，总要看着你也忙得直不起腰，心里才平衡。”
说着俏皮话，让屋里略显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松快了起来。本来有些紧张的田令孜也放松了下来，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他觉得李泽是一个极好打交道的人，但真到了李泽的地盘之上，到了李泽麾下做事，才真正发现李泽的霸道。再加上今天与薛平联袂而来要说的事情，必然会让李泽不快，心中一直很忐忑。
“整个武邑府已经封锁起来了。”田令孜一口饮尽杯中热茶，道：“但凡要进入武邑的，都要严格盘查，便连我的队伍也不例外呢。”
“不至于吧？”李泽抿着茶，摇头表示不信。
“我当然是没查，但我带来的手下，却是一个个盘查得仔细着呢！”田令孜有些不满，要不是他晓得千牛卫的大将军是柳如烟，是一个真正惹不起的母老虎，只怕当时就会发飙了。
“先前我只是略略带过了，其实伪梁对于我们这一次科考的破坏，并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抓获了好几批刺客了。他们刺杀的对象，多为那些从长安，洛阳，以及南方等地偷偷跑过来的学子。”李泽道。
“还真有这样的事情？”田令孜惊讶地道。
“现在严格盘查，大抵可以减少潜进来的人数，但武邑内部，已经有了多少人，心中的确没数啊！这也是我们要提前把学子送进武威学院来集中住宿的原因所在，到了这里，安保便要好做得多。”李泽道。
薛平深吸了一口气，道：“李相，我也正想跟您谈谈这件事。”
“嗯，今天整个晚上的时间，都是属于你们的。”李泽笑道：“为了与你们两个的这次谈话，我可是拒绝了夫人的挽留。”
薛平咧开嘴角笑了笑，此刻，他还真是没有与李泽开玩笑的心情。
“伪梁不惜大费周章派出刺客，不外乎是他们也晓得这一次科考的重要性，同样的，对于我们来说，也极其重要，这不仅仅是为我们发现有能力的官员，也是向外界发出的极强的政治信号。”薛平道。
“你说得不错。”李泽点头道。
“但是，现在的考试策略，在我看来，更像是为了武威书院的学生们量身定做的。”薛平道：“比方说武威书院学生必学的政治经济学，其他的学子从哪里去学？就算他们能弄到这本书，他们真看得懂吗？再比如占比如此之大的时务，有多少学子精通，特别是那些从长安，洛阳，南方跑过来的士子？只怕有八九成，都不太懂。即便里面有精通这方面技巧的，只怕在策论一道之上又要败北，如此算下来，这些士子之中，有多少人能够高中？”
“国家取士，是极其严肃的事情，薛尚书，我们需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能派出去便能为民福利的官儿啊！”李泽道。
“您说得没错。”薛平道：“但是取上一些诗词歌赋极其出色的人又如何呢？哪怕是把他们养在朝廷之中，给他们一个高贵的名份，便会让我们损失多少吗？但他却能让那些地方的人，生出无限的希望来。毕竟皇帝陛下在镇州啊！我们这里是正朔啊！”
李泽有些犹豫：“策略已经定下，不可更改，当然你说得也有道理。”
“策略定下又如何？最后取名次的时候，照样是要取掉糊名的。”薛平道：“即便是作蔽，也是顾不得的。状元不能给，但榜眼探花，总要给一个吧！三十名进士里头，总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大头取李相需要的那种出去就能做事的，但总得留几个名额给其它人吧？哪怕是那些勋贵之家，哪怕是那些曾被李相打击过的豪门世家，人家既然来了，我们总得给人家一条出路吧？这不也正符合李相您一直强调的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结成强大统一战线的政略吗？”
李泽端着茶杯，沉吟不语。
薛平和田令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这件事情，我还要与章回，曹信再商量一下。”李泽半晌才道。
薛平大喜，只要李泽松了口，章回与曹信哪里，自然也就不会有大的问题。
“好，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向李相禀报。”薛平道。
“说。”
“科考，历来都是国之重典，是国家大事，进士及第，身份更是非同寻常，而在以往，最后圈红的，都是皇帝陛下。”薛平道。
听到这里，李泽的脸色不由冷了下来。
感受到李泽情绪的变化，薛平接着道：“当然，现在陛下身体有恙，想要遍阅这些人的文章也是力有不逮的，而且现在的考卷与陛下熟悉的那种考试方法也大有不同，所以，我认为，圈红这件事情，也只有李相代替陛下来做了。”
“嗯！”李泽这才点了点头。
“不过进士及第，历来都被称为天子门生。”薛平道：“所以我希望李相再圈红之后，能带领这些高中的进士，同进士等人，去镇州参见陛下，让这些人也能得见天颜，亦让他们感受到大唐盛恩。李相，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李泽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明显有些反常的情绪，让薛平和田令孜有些不安。
“这个要求也不过分。”李泽止住了笑声，淡淡地道：“到时候，我便带着这些人去镇州晋见陛下。不过田卿正，你一向在镇州，陛下的身体，能支持这样的大典吗？”
“陛下身体已经大见好了。”田令孜赶紧道：“再说了，又不是大操大办，只不过是寻常的拜见一下便好，让陛下见见他的这些新臣子罢了。”
“既然陛下身体好转，那便可行。”李泽点头道：“不过我也有一事，烦请田卿正回镇州的时候，给陛下请示一下，本来是该我亲自去说的，但现在着实脱不开身。”
“李相请言，我想李相但有所请，陛下是无不恩准的。”田令孜连连点头。
“原本我们在镇州大兴土木，兴建陛下别宫，百官官衙，不过现在武邑这边运行良好，如果到时候搬迁，不免又要劳师动众，劳民伤灾，不若就将镇州现在正在兴建的那些房屋，全部都改成廉租房吧，现在武邑正在推行这个政策，反响极好。镇州像这样的没有自己房子又租不起房子的人，也是大有人在啊！”
薛平与田令孜都沉默了下来。
这可不是廉租房的问题，而是李泽赤裸裸地要把皇帝隔离在镇州的意思。但是又能怎样呢？现在本来就是这样的局面，李泽如此做，只不过撕下了那层遮羞布罢了。
薛平权衡半晌，终于还是点头道：“田卿正，我觉得陛下应该会同意的。陛下一向爱民如子，如果有人露宿街头无立足之地，陛下也必然心难安。”
“是的是的，我想陛下也会应允。”田令孜点头附和道。
“那就好！”李泽满意地笑了起来：“太子殿下可好，上次我留给他的功课，他可是已经完成了？这一次回镇州，我便抽出一些时间，才给太子殿下上一课！”
“太子殿下整日苦读不休了。不但读书勤勉，便是武功一途，也没有拉下呢！”田令孜道。
“这就好，这就好！”李泽道。“这一次回去，我可也要考较考较他的功课的，如果不能令我满意，哪怕是太子殿下，板子也是要挨的。”

第0518章 考试与婚礼
十一月十八日，武举考试正式开考。
第一场考试是军略。
校场之上，一张张的案几整齐地排列开来，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考场四周，千牛卫士卒按刀而立，肃然气氛无言自溢。伴随着一阵阵有节奏的鼓点声，一队队的考生自外面鱼贯而入，手里各自拿着一个号牌，在校场之上找到属于自己同一号牌的位置，坐了下来。
几乎在考生坐定的时候，考场之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之声，一队骑士护卫着一架马车长驱直入，抵达了考场。车帘掀起，两名武士率先现身，然后从内里再钻出两名文官，有些吃力地抬着一个上着封条的大箱子走了下来。
当场启封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个的袋子，同样的，这些袋子也被火漆密封着。
监考官们从两名文官手中接过袋子，启封，从内里取出了一张张印刷好的试卷，开是按个儿地向着考生发放。
主考官兵部左侍郎尤勇，礼部右侍郎巩泉，作为巡考的兵部尚书韩琦，在试卷分发完毕之后，不约而同地探头看向桌案之上剩余下来的备用卷。
三人都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而与他们有着同样反应的，则是场中的近五百名举子。
这张卷子不是太复杂，整张卷面就只有一道题目。
但这并不代表题目就简单了。
题目是宰相李泽亲自出的，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但尤勇却大致知道这道题目的典故。
数年之前，当时还是深州刺史的苏宁，为了刺杀李泽，派出了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骑兵，借道景州，德州等地，穿越大青山，突袭武邑，意图斩草除根，而事先从另外渠道得到消息的李泽则在大青山之中设伏，一举歼灭了这股来袭的骑兵，而且还将德州的一支横海军队一齐裹协着干掉了。
虽然在题目之中李泽作出了一定的改变，但主旨却并没有变。
题目要求，举子们可以任意选择突袭一方或者防守一方，拟定一个详尽的作战方案。
看起来很简单，但久经战场的尤勇却知道，看似简单的题目里，却隐藏着太多的陷阱，这里面抱括了太多的东西，双方兵员的素质，情报，后勤补给，天气状况，地理环境，无一不需要考虑到，其中有一项出了差错，整个作战方案便会出现大纰露。
当初指挥突袭的一方是苏宁麾下大将，突袭计划甚至是苏宁亲自制定的，而另一方的作战计划，却是石壮，屠立春这样的悍将制定的。不管是突袭还是防守的一方，放在当世，都算是名将了。
这样的题目拿来考这些小兵，尤勇觉得题目难度有些高了。不过再想想，武举之试，本来就是鳞选未来的大将之材，即便这些士兵们漏洞百出，但只要能在其中发现一些闪光点，那也就可以了。
同样的，这道题目，也还算是公正的。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到李氏家族内部的绝大丑闻，所以知道此事底细的人，并不多，而石壮屠立春这些人，也是绝然不会把这一场战事当作资本来吹嘘的。所以对所有的士子而言，基本上还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回头瞅了一眼韩琦，果然，韩琦也是皱着眉头，看向尤勇的目光之中，满满的都是忧虑。
“难了！”他低声道。
“有点！”尤勇道。
“难吗？”礼部尚书巩泉却不太明白这里头的关窍，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题目啊，他现在就有些担心，所有人都答得太好而分不出彼此高下呢！如果是他来出题目，一定会弄一次历史上的经典案例来让考生分析的。
韩琦与尤勇两人同时耸耸肩，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场小小的不为外人知的战斗，有时候包含的内涵，也就只有当事人才懂了。
兵部的两位主官抬眼看向考场之中的士子，有的人面露喜色，正自奋笔疾书，有的却是咬着笔杆子，在那里冥思苦想。
两人一点儿都不看好那些笔走龙蛇看似极是畅意的家伙们，这个案子，即便是他们两个人来答，只怕也要好好地想上一会儿子，先弄个草案，然后再慢慢地补充，才有可能最终弄出一份比较满意的计划出来。
这些认为题目简单的家伙，大概率会掉进这里头一个个隐藏着的陷阱里去。
就这样一道题目，却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考，不是没有道理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样的一次考试，足以改变人的一生，为其人开启一个辉煌的前程，是人生之中的极其重要的一道关卡。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也就是一次考试而已。
比方说李泽。
就算是中了武状元，他也最多在其高中的时候，见他一面，鼓励几句罢了。状元会直接授予御侮校尉，这个级别的将领，距离李泽还有十万八千里。
所以有时候，投胎真是一个技术活儿，李泽如果没有李氏这样的一个家庭背景，想要在他这个年纪，便走到这一点，是根本没有可能的。当然，有了这样的背景，没有李泽自身的努力，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李泽首先便赢在了起跑线上，然后再加上后天的奋斗，终于让他站到了现在这样的高度之上。
人比人，有时候真是气死人。
因为有时候不但要比投胎，还要比际遇。
就像李德，乞儿出身，比起一般人来说，他的起跑线还要往后挪一挪，但他命好，进了秘营，成为了李泽的身边人。
然后，他便一路飞黄腾达。
他比李泽的年龄要稍大一些，今年二十五岁了。但在高级将领的集团队伍里，绝对属于年轻者，现在已经是堂堂的右武卫中郎将了，在右武卫三万兵马之中，是仅次于大将军张嘉的存在。
再比如柳小蝉，出身是丫环，比起李德，算是高了一个档次，至少不愁吃喝，如果放在平常家，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将来再配一个家丁，生下儿子女儿，极大可能有是继续在主家当丫头小子，但就因为跟着的人是柳如烟，而柳如烟又嫁给了李泽，所以她的身价也一路高攀，轻而易举地便嫁给了堂堂的中郎将。
李德也好，柳小蝉也罢，他们的命运，他们后代的命运，也就此而得以了根本的改变。
考场之中，数百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们，正在为他们以后的命运而拼搏着，而在武邑城内，一场婚礼也正在进行着。
今天，是李德与柳小蝉大婚的日子。
结婚双方身份不一般，他们背后的人，更是如今的正儿八经的北地第一人，这场婚事，即便是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的。
各州刺史，各路将领，各部衙高官，能亲自到场的，自然会亲自到场，因公不能来的，也是派了极亲近的人携了礼物到场祝贺。
当然，绝大部分，此刻都在大青山下的李家庄子上。
李德等人，可是参拜了李氏的祠堂，有份在祠堂的神座前嗑了头，上了香，烧了纸的人，换言之，他本人，如今已经算是李氏一族的一个别支了。
李德一直征战面外，在武邑压根儿就没有房子产业，所以李泽便在李家庄子上给他腾出了一个院子，作为他以后的居所，当然，他们能在哪里住的时间也是极有限的，但光是这个名份，就足以让众人侧目了。
如今的大青山下的李家庄园，已经变成了李氏的大本营了，连宗庙都迁到了这里，而在镇州的真定郡王府，已经给了皇帝作为别宫。
柳小蝉是从柳如烟父母的居所出嫁的。以前虽然是柳如烟的丫环，但出嫁的时候，却是被柳氏夫妇收为了义女，算作柳如烟的妹妹，好在身份之上与李德匹配，自然也是为了以后在李氏一族之中更有脸面的意思。
柳小蝉哭成了泪人。
“小姐，等过些日子，我便还回来服侍你。”
柳如烟也有些伤感，小蝉可是从跟陪着她一起长大的。
“瞎说什么呢！你以后可是中郎将夫人了，肯定也是要给诰命的。以后可就要夫唱妇随了，李德在西北替郎君打拼，你自然也要去哪里帮衬，咱们柳家出去的女子，可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凭你的功夫，在军中也有立足之地，去了哪儿，多帮着她一些。西北那地儿，民风彪悍，面临的局面又有些复杂，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呢！”柳如烟道：“成婚之后，就跟着李德去吧，以后有空的时候，再回来看看我也就可以了。好了，不要哭了，妆都花了，来人，给三小姐补妆。”
外头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之声，紧接着便有人飞奔而来。
“夫人，李家接亲的大花轿已经到了门口了。”
“夫人，姑爷正在往里走了。”
柳如烟笑着扶起了柳小蝉：“最后一次，你还可以为难为难李德那小子，要是他做不出摧妆诗来，我们就不出门。以后踏出了这个门，你可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第0519章 一次偏心的考试
在李德开始惬意地享受他的婚假的时候，另外一群还在为前程拼命的苦逼们，则在结束了第一天的考试之后，又迎来了第二天的考试。
不管第一天考得如何，是兴奋，抑或是沮丧，是开心，或者是悲伤，在睡了一觉之后，总得重新抖擞精神，再度起程。
今天考得是个人的军事素质。
有了第一天的考试经历，不管是谁，也不敢再心存侥幸，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了，这一次的考试，与大唐以前历次的武举考试完全不同，光是连考三天，便让众人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们为了第一天的文字考试所做的准备，几乎全都做了无用功，背诵了无数的兵法，到最后发现，能用上的居然廖廖无几。
第一天已经这样了，那今天的个人军事素质考试，会玩出什么花样来，谁也不知道。
果然，当所有人完成集结，由主考官尤勇宣布了第一项考试内容之后，大部分举子便炸窝了。
第一项，全副武装负重万米跑。
这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士兵穿上全副的甲胃，携带上所有的装备，大概全身上下便约有四十到五十斤了，但这次考试，他们还得带上捆扎好的被窝，带上十天的军粮。
直到此时，武举们的目光才落到了昨天他们进行考试的大校场之上，眼光触及到那里，更是让人崩溃，昨天平平整整的校场，今天已经大变了样。白线划出来的跑道之上，各种各样的障碍遍布其上，有浅水塘，有泥浆地，有木墙，有独木桥，甚至还有吊索。
武举们中，唯有来自李泽的嫡系部队的家伙们显得很淡然，因为这对于他们而言，并算不得什么，在平常的军事训练之中，这是家常便饭。
不管武举们内心深处在想什么，考试却是不会由着他们的心意而定，考试内容一公布，便是随机抽签，每个武举将会抽到一个号码，然后五十人为一组，以号码顺序编队，开始考试。
这是一项考验人体极限的运动。对于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来说，绝对是一段魔鬼旅程。而对于这些武举子们来说，仅仅完成，显然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尽可能地取得好名次。
毫无疑问地，在这样的考试之中，来自军队之中的武举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的，不说李泽的嫡系部队经常进行这种长距离地武装越野，便是其它的部队，也不乏进行这样的行军，而普通武举们，对于这种耐受力的考验却经历得太少，或者他们的爆发力很强，但这种耐力和韧劲的比拼之中，他们落在了绝对的下风。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接下来的考试，却因为他们在这一项考试之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而受到了极大的拖累。
第一项考试完之后，每个人仅仅得到一炷香的休息功夫，便开始了接下来的考试。
步射。
骑射。
马术。
格斗。
总体而言，这半天的考试，考验的便是军队在长距离的高强度行军之后的作战能力。这些武举们在中试之后，都会被派往一线充当基层军官，而其层军官无疑便是冲锋在前的领导者，一个基层军官的勇武是能在极大程度之上带动其所辖的士兵们的战斗力的。
你要是跑个一万米就趴下不能战斗了，那怎么当得了这样的军官？
反而是上层的将领们，对这些要求不高。这也是在历史之上经常出现儒将的原因，但绝不会出现儒兵，儒兵们在战场之上死亡的概率，基本上百分百。
整整半天的考试，让本来心高气傲，瞧不上军队武举的那些地方武举子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因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今天在一个万米障碍越野之后，优势被大幅度地削弱了，平时的功夫能发挥个三四成，就算是表现不错了。而反观那些军队之中来的武举，至少发挥了他们本来本事的七八成。
考完今天的项目，所有的考生得到了半天的休息时间。
明天，将是最后一项。
小组对抗。
此时的李泽，人却还在李家庄园内，刚刚陪着父亲吃完了午饭，一家人坐在大厅之中闲话。新妇人小蝉则正在发挥自己的手艺，给众人泡着功夫茶。
李敢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把今天武举的考试情况，大致地给李泽描述了一遍。
“郎君，你可真够坏的。”柳如烟掩嘴笑道：“哪些地方上来的武举，那里练过这些？你这题目出得也太偏心了。”
李泽冷哼了一声：“这可不是偏心。军队不像地方，基层军官更不同于高级军官，基层部队之中，军官能否服众，就是看你能不能压大家一头？要是你的军事技能比普通的士兵还差，那还能带兵打仗？士兵能服气你？”
坐在上首的李安国，如今气色倒是愈发好了一些，曾经断定他活不过一年的金源遭到了无情的打脸，看李安国这样子，只怕还有不少年可活。
此时听到李泽的话，也是笑道：“基层军队之中，就只有一个道理，谁的拳头比较大，谁说话的声音也大。否则便难以服众，平时还好说，要是在战争期间你的士兵不服气你，那可就会出大麻烦。不过这样考过一回之后，以后的考试，地方武举，自然会在这方面加强的，也就无所谓偏心了。”
李泽点头道：“薛平所说的，要妆点一下门面，我倒也是取了，但这也只能放在文官上面。那些在某些方面很出色但却没有办实务的能力的家伙，了不起我花钱养着他们来表明一下我们的不拘一格用人才，但在军队方面，却只有一个考量，那就是战斗力。”
“那郎君，明年的考试又要考什么？”柳如烟问道。
“明天的考试项目已经公布了，小组对抗。”李泽笑道：“现在军营里只怕已经乱成一团了。六十人一组，进行对抗演习，这不仅要考验这些举子们的领导能力，还要考察他们能否团结，能否具备牺牲精神，能否有极强的组织纪律性。要知道，这样的对抗，肯定有马前卒，肯定有炮灰，一夜半天的功夫，要是他们组织不起来一支有效的队伍，明天的对抗，可就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千牛卫军营之中，此刻的确正如李泽所言的那样，乱成了一团。但这种乱，却只属于那些地方武举，来自军队之中的武举们，却根本不在乎。
第一天的军事策略大家考得如何只能各凭本事，但经过这半天的考试，这些军队武举们，却是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些地方武举们，典型的外强中干，如果与他们联全，只怕在明天的对抗之中会败得很惨。所以来自十二卫的一百二十名武举，自然而然地就汇集到了一处，很快便组成了两个小组。
他们的分组秩序井然。先是看各自在军队之中的职位，职位高的自动排前。然后便是数自己的功劳，功劳大的靠前，最后便是脱了衣服数身上的伤疤，伤疤多的靠前，伤疤少的，自然就要当马前卒顶在最前头拼命了。
所以当地方武举们还乱成一团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分好了队伍，选出了小队长，什长，伙长，然后吃饱喝足睡觉了。
而地方武举们同样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今天上午的考试，他们输得很惨，军队的武举们大幅度的领先，他们想要翻身，在明天的对抗之中，便需要全面地击败对手。
但有一个问题是，这些地方武举，在各自的地头之上，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而明天的对抗，很明显需要有领导者，指挥者以及小兵，那么谁当领导者，谁当小兵，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能当上领导者，指挥者，在获胜之后，自然会获得更多的加分。
争论持续到了深夜，期间不乏动拳头解决问题，最终，近三百六十名地方武举终于还是勉强将队伍成立了起来。当然，他们在同时，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明天对抗的时候，六个小组将同心协力，先干掉那两个军队小组之后，再彼此决一胜负。
因为今天宣布考试规则的时候，并没有说必须要两两对抗。
所以明天的对抗，将是一场大乱战。
一夜平安无事。
当军营之内战鼓再度响起的时候，集结到校场的武举们赫然发现，今天最后一场考试，高台上面，居然坐满了高官，便连堂堂的执政宰相也抵达了，而在宰相的身侧，坐着的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不用问，必然便是李相的夫人，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
一共八个小组，每个小组用不同的头巾区别他们的隶属。
当主考官尤勇宣布一刻钟之后对抗正式开始的时候，六个地方武举小组立即便汇聚到了一起，而那些经验丰富的军队武举们一看对方的阵形，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需要招呼，立即便集结到了一起。
“罗弘信，你是陪戎副尉，我部听你指挥。”其中一组的队长，向着另一队大声道。
看着场上人数悬殊的两个集团，李泽笑顾身周道：“有点意思。”

第0520章 专业与业余的差别
当然有点意思。
本来一盘散沙的各地举子，能在半天一夜的时间里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不管他们采用了什么手段，但总算是捏合成了一支队伍，而且能清楚地辩明谁才是最大的对手，能说服六个小组统一起来先灭掉军队举子，便能说明这些举子中还是有相当不错的家伙的。
“查一查，他们能捏合在一起，哪几个人起到了最大的作用。”李泽笑顾身边的尤勇道。
“是！”尤勇点头道：“还是有人才的。”
“能走到这一步，都不是蠢材。”韩琦在一边道。
“但也仅此而已了。”李泽指点头下方道：“还是经验不足。看他们的架式，是准备三个小组围剿一个军队小组，但这些军人的反应，可比他们要快多了。”
下面的状况的确如此。
地方举子组成的六个小组，三个作为一个部分，显然是准备三打一，利用优势兵力吃掉对手。但问题是，他们的对手是一群职业军人，而且都是经历过战火淬炼的职业军人，只是瞟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然后，他们便以对手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地合二为一，统一了指挥，然后犹如猛虎下山，径直扑向了左边由三个地方举子组成的队伍。
标准的军队步卒队伍冲锋队形。
手中有盾牌，只不过长枪横刀变成了包裹着白灰团的长棍子以及木刀而已。
士兵们都穿着黑色的甲胄，白灰戳在身上，印记相当明显。这自然是作标记的意思。也是尽最大可能地保护这些举子不受无谓的伤害，可即便如此，在校场周围，此刻还是聚集了不少的医生，准备了大批的药品。
双方甫一交手，经验之上的巨大差距，立时便显露无遗。
地方武举们或者要在个人战斗力上胜出不止一筹，但在组织，临战指挥之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两支军队举子小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为一个组之后，他们尽然在短时间内停顿了下来，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作出改变，左边部分已经遭到了无情的打击。
盾牌居前，长棍从盾牌的缝隙里戳了出来，与地方武举们举着棍棒乱敲乱打不同，军队举子们，不约而同地拿着棍子的前端猛戳对主诉小腿绯骨。
这里，可是没有甲胄保护的。
作为有经验的战士，他们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敌人最薄弱的地方予以打击。
上过战场的他们知道，不管是刀，还是矛，面对着铁甲的时候，都很难做到一击致命，即便被对手命中，也不可能就判自己死了。但自己这一棍子捣到对手没有保护的绯骨之上，就足以让对方在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以他们的力道，对手要是稍弱一些，直接击断了也是有可能的。
双方甫一交手，地方武举已是人仰马翻，被军队武举直接破开了密集了阵形。
一百八十人，对战一百二十人，这就是在双方在接仗时的局面，但不过转眼之间，一百八十人的地方武举，阵形已经溃乱了。而在他们身后，另外的一百八十人还不及包裹到军队武举的后方，最先交战的两支队伍已经完全搅到了一起。另一组地方武举有些茫然地发现，他们面临的居然是刚刚达成一致的盟友。
临时成为最高首领的罗弘信在队伍的正中间，连声下达着命令，冲散了对方队形的军队举子的队伍忽聚忽散，在他们的后方，满地都是抱着小腿嗬嗬呼痛的地方武举。
李泽得意地看着在场中威猛无敌的军队士子，笑着对韩琦道：“韩尚书，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强行推行全军使用一部军队操典的原因所在，这一百二十名举子，来自十二支卫军，彼此在进入营地之前，互相都不认识，但他们只要结合在一起，便能立即组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在指挥之下，不会出现任何的诲涩。”
韩琦微微点头，在铁的事实面前，他想反驳也无从反驳起。
“以后，我们要面对张仲武，要面对吐蕃，面对朱温，十二卫军队有的是合作作战的机会，统一号令，统一战术战法，使得我们可以发挥出一加下大于二的实力。”
“李相高瞻远瞩，韩某佩服。”韩琦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长叹了一口气，点头道。他已经知道李泽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李泽借题发挥了。
“我听说，如今操典在左武卫哪里却被忽视了，甚至是搁置了。”李泽指点着下方道：“以韩尚书的眼力，当能看出来下面军队举子们的运转还是有些瑕疵的，问题出在哪里，韩尚书当能明白，这还只是小股军队的作战，左武卫在内里的人，只占了十二分之一，便已经有些不适了，如果这个比例扩大，那就不得了啦！”
“回头，我会给李存忠写信，操典在左武卫，绝不会被搁置，大唐军队，以后只有一部操典，一种号令。”韩琦咬牙道。
“好！”李泽大笑：“我就知道，韩尚书是识大体的，如果左武卫那里有困难，可以从其它卫借调一批武官过去帮着训练，以尽快地让他们完全适应新的操典。柳大将军，你千牛卫能抽出人手来吗？”
柳如烟笑道：“只要韩尚书开口，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哪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等韩琦再说什么，李泽已经是盖棺论定了。
几个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校场之中的比试，又已经发生了大变化。在击溃了当面的敌人之后，军队武举们已经顺势变换队形，从另一个地方武举的侧面直杀了进去。
手段依然是老一套，但杀伤力却依然巨大。
主要打击的止标仍然是对手的小腿骨。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之后，地方武举们只剩下了十来个个人武道修为最强悍的还背靠背在勉强支撑，但在微微一个停顿之后，数十面盾牌从四周挤压过去，密密麻麻的木棍子从上中下三路一齐戳了过去。最后这十个人，倒不是被戳翻的，是硬生生地被四面八方来的棍子给架起来狠狠地丢在地上的。
场中哀鸿遍野。
获胜的军队举子在一声令之下后，迅速后撤。他们大概还剩下八十来人。
然后一声唿哨之后，这八十来人，各自归队，又形成了十二个各自不由的小队。
有的十个人完好无损，有的却只剩下了七八个，最惨的，只剩下了五六个人。
敌人被打败了，接下来，他们自己就要火并了。
让韩琦有些难堪的是，来自左武卫的十个人，居然只剩下了二个人，是十二卫中最惨的一个。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他们对号令不熟悉，只是凭着战争经验被动地响应着其它战友的动作，只要稍有迟缓，他们就会被先前急了眼的地方武举们给拖住队伍干掉。
而剩下最多的，是石壮的右威卫，还有九个。
屠立春的左威卫，还有七个。
柳成林的右骁卫，也还有七个。
其它几卫，差不多都还剩五六个人。
大批的千牛卫涌入校场，将倒在地上的那些武举子抬出了考场，立时便有医师上来察看伤势，敷药治疗，一场武举考试，参加的人个个带伤倒地，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而场中的架式，显然伤员还是要增加的。
当场中清理干净之后，新一轮的争斗便又开始了。
左右威卫和右骁卫实力最强，三家竟然又短暂地结成了同盟，而另外九家，却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一齐，一齐扑向左右威卫与右骁卫的联盟。
“差不多了，结束吧！”李泽站了起来。
随着李泽的吩咐，观武台上响起了清脆的金锣之声，刚刚要接触到一起的两股人马，立即止住了脚步，伴随着锣鼓的节奏之声，迅速地向着校场中央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而那些在场边治伤的所有武举们，在听到这金鼓之声之后，或者拄着棍子，或者相互搀扶，也慢慢地汇聚到了校场的中央。
“前两天的成绩都出来了吗？”李泽问道。
“回李相，都出来了。”尤勇躬身答道：“第一天的军策都是在糊名的情况之下批阅的，到现在都还没有拆封，昨天的分数一目了然，今天的分数，大约需要一个时辰，便会出来。评审团将会集中商议，公平公正地给予每个考生评价。”
“好，那就一个时辰之后，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将试卷拆封然后加三项分数相加，以分数高低依次取中。前三十名为武进士，后七十名为同武进士，其它人，再努力吧！”
“遵命！”
李泽笑着挥了挥手，带着柳如烟等人扬长而去。
考试的结果虽然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他心中已经然数。军队举子们必然是大获全胜，当然，地方武举之中，也会有一些格外突出的人会脱颖而出，但却不可能是主流了。

第0521章 喜讯
小虫有些拘禁地陪着一个妙龄少女在粟水河边散步。
这个女子，当然便是他已经定婚的未婚妻子，候氏别支的一位小姐了。真要说起门户来了，哪怕人家是别枝，很显然也高出了小虫家不知几个档次。候震现在是沧州刺史，正儿八经的一方封疆大吏，候方域现在是左骁卫的郎将，前程似锦。与很多豪门大户现在已经衰败不同，候氏因为在李泽的崛起过程之中，及时地抱住了大腿，现在家门兴隆，更胜往日了。
当然，这门亲事，倒不是小虫家攀上去的，而是候氏自己上门来提亲的。
小虫现在只是一个八品宣节校尉，便是在老乡柱子面前，也认为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但候氏这样的家门自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小虫的确只是一个宣节校尉，但在军队之中，却是执掌着一支三千人队伍的实权将领，更重要的是，他带领的是三千骑兵，这份量，就更不一样了。
而小虫还只有二十多岁，灿烂的前程，就摆在哪里呢！
对于长线投资，候氏这样的门楣是最为擅长的了。反正候家家大业大，别枝也多，大网撒鱼，总是能捞上来几条好的。
这样家的小姐，自然是从小便是有目的的培养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与人交往，落落大方，看不出一点点儿的小家子气，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的盛气凌人。温言细语，处处都能扣住人的心菲。
小虫是第一次与候家小姐见面，但却已经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只是两人说得愈多，小虫就愈发地自惭形秽起来，敢情自己除了打仗，真是啥也不懂啊。如果娶了这样的女子进门，以后自家说不得，便要上好几个档次了。
“我家庭条件你还了解吧？就那样，只怕委屈了你！”小虫期期艾艾地道。
候家小姐掩嘴轻笑：“这是哪里话来？真要说起来，我家只怕比你家还要穷一些呢！”
“这怎么可能？”小虫连连摇头。
“候氏来武邑之后，便分家了，我们只是别枝，不是嫡出。”候家小姐低声道：“现在我家在武邑，只有百来亩地呢！所幸的是家父以前在候氏的时候，便懂得做些生意，所以日子还勉强过得去，不过要维持以往的体面，却也是强撑着做人呢！还有不少的本家，现在日子过得其实挺艰难的。”
“原来是这样啊！”小虫恍然大悟：“老泰山会做生意，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家倒积存了不少的钱，不过我爹娘有了钱，却只会往地窖地藏，一点儿也不懂得经营，以后便可以将我家这些钱交给老泰山经营，钱上生钱了。”
“那可不行。”候家小姐连连摇头：“我家也还有好几个兄弟的。”
“这不都是一家人嘛！”小虫一摊手：“我家就我这一根独苗，正盼着多几个兄弟呢，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候家小姐看着小虫不解的样子，倒是快活地笑了起来：“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不然以后亲戚都有可能做不成了。你倒是放心了，我也会做生意的，不会让家里的钱发霉的。”
“你也会啊，那好，那就好。”小虫嘿嘿的笑了起来：“现在家里收入不错，我一年的军饷啊什么的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数目也不小，我也没个用钱儿的地方，以后有你管着，我倒是放心了。”
看到小虫快活的样子，候家小姐不禁芫儿，心里倒是愈发的满意起来，主动伸出手去，挽住了小虫的胳膊。
小虫一哆嗦，但马上却又挺直了身子，只不过人却显得僵硬了不少。
“家里既然有困难，那我家先前送的彩礼是不是少了一些？”小虫试探地问道：“要不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再加一些。”
“可别了！”候家小姐道：“你家送多少，到时候我家可都要翻一倍陪嫁过来的，现在你家送的，我爹娘都犯愁呢！田就一百多亩，铺子就那么几间。爹娘肯定是不愿的，只想陪嫁一些银钱过来，为了这，大伯还写信将爹骂了一通呢，最后还是大伯说从本家里拨两个铺子给我添妆。”
小虫不禁咋舌，大户人家都这样嫁姑娘的吗？
“看来候刺史是真的很喜欢你呢，武邑的两个铺子，可老顶钱了！”小虫道。
“哪里是喜欢我呢，是重视你啊！”候家小姐道。“候家这么多别枝，多的是娶媳嫁女，也不见大伯都送铺子的。”
小虫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找到了一些自豪感。
两人边走边聊，最初的陌生感到是慢慢地消失了，候家小姐对小虫自然是满意的，小虫却也是越看对方越顺眼了，长得好看不说，关键是人还没有嫁进门呢，便已经知道替自己家里打算了。
正说着些闲话的时候，河堤之上，却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两人转身让到路边，回头看去，来的却是小虫的熟人。
十名参加武举考试的举子，一个个满脸红光地奔到两人身侧，翻身下马。
“旅帅！”
“这就考完了吗？”小虫有些惊讶，“你们都能出来了？”
“不但考完了，成绩也当场公布了。”一名士兵开心地叫道：“罗弘信中了状元呢！”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一人推到了小虫的面前。
小虫大喜，伸手按着罗弘信的肩膀大笑道：“武状元是我们右威卫的了，好得很，哈哈哈，石将军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有多开心呐！咱们右威卫，果然就是最好的。对了，其它人怎么样？”
“旅帅，咱们十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也得中，六个人进了前一百名，就是小蔡空手而归了。”罗弘信伸手拉过一名士兵，道。
“没啥，没啥！”小虫一把揽过这个叫小蔡的士兵：“好处总不能让我们右威卫都占尽了，总得给别人留一些，今年没中，明年再来吧，小蔡，回去好好练着，明年来跟罗弘信一样，也弄个状元当当。”
本来有些难过的小蔡，破涕为笑：“状元哪有这么容易的？”
小虫哈哈笑道：“对别人难，对我们右威卫的兵来说，囊中取物一般。小蔡别伤心，他们这些中了的人，接下来还不知会被分到哪里去呢，你没中倒好了，跟我回去，回去之后，罗弘信的陪戎校尉先给你补上，这点事情儿，我还是能打包票的。”
“多谢旅帅！”小蔡这一回是真的高兴了。
“咱们咸威卫这一次大获全胜，要好好地庆祝一番，罗弘信，去把春风得意楼给我包上一层，我们喝一顿大酒，我出钱。”小虫道。
“是！”罗弘信喜道。
一边的候家小姐轻轻地扯了扯小虫的衣袖，道：“这事儿只怕不妥。”
“怎么啦？”小虫问道。
“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咱们这个时候去大肆庆祝，不免会有人眼红，春风得意楼那地方，太招摇了，只怕会生出些事端来。今儿个这样大喜的日子，要是有人来挑衅未免不美，倒不如换个地方。”候家小姐道。
小虫摩挲着下巴道：“说得有道理啊。不说别的，单是左威卫，右骁卫里，熟人特别多，咱们太高兴了不免让他们不开心。换个地方，干脆去我家，你去吗？”
他转头问候家小姐。
“去，我也能做几个菜的，就算是打下手也行啊！”候家小姐道。
罗弘信几人的目光这才落到女子身上：“旅帅，这是大嫂？”
“不错。”小虫自豪地道：“还有半个月，我们便要成亲了，你们，都不许走，吃过了我的喜酒之后再走。”
“这是自然。”罗弘信等人都是纷纷恭喜。
一行人下了河堤，直奔小虫的家而去。今夜，只怕又是一个不醉不休的晚上了。
这一次的武举考试，三十名进士，十二卫军队之中占了二十四个，前一百名，十二卫占了八十一个，可谓是真正的大获且胜，而地方武举之中能中进士的六个人，倒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在各方面都是力压群雄的，真要较起真来，他们其实还要胜过罗弘信多一些，只不过因为考试项目的设置让他们吃了大亏，便只能屈居于后了。可即便如此，榜眼，还是被地方武举一个叫岳鹏的人获得。而探方，则是归属了右骁卫柳成林麾下的一名武举。
帷幕拉下，不管几家欢喜几家愁，镇州朝廷的第一届武举便算是圆满落幕了。而未中的人，有的准备返家，有的则是准备留在武邑备考明年的武举，当然，也有人直接去了武邑外城的募兵处，报名参军去了。通过这一次的考试，他们也算是明白了，想要走武举这条路，似乎从军中出来更容易一些。再者，军功，也是另外一条出路，兴许，比武举考试要更容易一些。左右现在这个局势，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再起。

第0522章 燕九请客
镇州，太医署。
署正燕九提笔在一张申请调拨往军中的药品报告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大印，提起报告，轻轻地哈了哈气，让上面的印泥快速地风干。放下报告，眼睛看向窗户外，院子里的大树之下，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是李瀚。
燕九的丈夫。
外头天气已经很冷了，但李瀚却只穿着一件夹衣，站在哪里，倒如一棵青松一般。难得地有了一段休沐的时间，他从驻地赶回来，倒是没有回家，径直到了燕九的官署，在这里等着燕九下班。
燕九眼里满满都是幸福的味道。
在秘营里，她从来都是大家的宠儿。哪怕她曾经无数次的恶作剧让不少人叫苦不迭，但这并不妨碍是众人眼中的小精灵。不管是李泌，李浩还是李瀚，都无比的宝贝她，容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燕九知道自己很是有些娇纵，有些小心眼儿，大概也只有李瀚这样的人，才容得下她一辈子吧！
李瀚平素的军务是极其繁忙的。他统率的陌刀队驻扎在翼州与镇州的交界，说起来陌刀队只有一千人，但实际上，这是一支超过五千人的大部队。陌刀手一千人，轻骑兵一千人，普通步卒一千人，另外负责后勤辎重维护保养以及补充兵加起来近两千人。
陌刀手是战场之上的巨无霸，但他也有着致命的弱点，没有轻骑兵和普通步兵的保护，很容易为敌所趁，他们也不会单独作战，一般而言都是在战时配属到大部队中作为打硬仗的马前卒的。
李瀚很少有机会回来，哪怕是两地相距不远。
而燕九也是一个大忙人。
太医署隶属于太常寺，但现在的太医署，管辖的范围实在是太多了，医师培训，药物制作、研究等等，都需要燕九这位太医署正来决策，田令孜是卿正，但手里没多少实权，金源是少卿，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医师培训上，剩下的那些真正繁杂的具体性事务，倒都是燕九在管。
最开始的时候，倒是让燕九忙得四脚朝天，还常常出错，后来还是李泌出任了卫尉寺少卿，常驻镇州之后，经常给燕九出主意，才让她慢慢地走上了正轨。
李泌毕竟在李泽身边呆得时间够长，对于如何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不是燕九能比的。
现在燕九还是挺开心的，经常能与李泌聚在一起，不仅讨论公务，还能讨论家长里短。两个女人都是极强势的，偏生李泌的男人曹璋在外头口若悬河，回到家里就是一个闷葫芦，任事不管，全凭李泌作主，而李瀚也是由着燕九的，两人的共同话题，倒是多的不得了。
一名侍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燕九身前低语了几句，燕九笑着点了点头，将手里最后一份公文批阅完，便收拾了案桌，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刚刚踏出大门，李瀚已经是快步迎了上来。
“难得你今天回来一趟，不过我还有公务呢，你也随我一起去吧！”看着李瀚，燕九有些歉然地道。
“没事没事！”李瀚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大孩子，看着燕九的眼光之中满满的都是宠溺，“只是你办公务，我跟着去合适吗？”
“没事儿，你正好跟着我去妆点门面，吓唬人去。”燕九嫣然一笑。
卡吧两声，李瀚的拳头立时便捏响了：“吓唬人，谁让我娘子不开心么？我捏死他。”
燕九翻了一个白眼：“李泌！”
李瀚立时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你，你干嘛惹那个母老虎？我可不敢招惹她。”
燕九大笑：“瞧你个头，从中劈开分两半都比大姐壮，怎么就如此怕她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李瀚忽然省悟过来：“不对啊，她怎么会欺负你？”
“骗你的啦。”燕九笑眯眯地道，李瀚这种后知后觉让她很有成就感。“不过今天的公务啊，跟她也有些关系。”
“哦！”李瀚点了点头，两人肩并肩向着太医署外走去。
刚刚跨出大门，另一个人也正好抵达门前，正准备进门，一看见燕九，来人立刻抱拳道：“燕医正。”
“原来是陶太医！”燕九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一边的李瀚看着燕九这副模样，立刻便明白了燕九所谓的公务是谁，但凡燕九笑成这般模样的时候，就一定要是搞事了。“从陛下哪里回来了？陛下的身体可好？”
“大有好转，大有好转！”陶太医显得很有成就感：“今天还骑了一会儿子马呢。”
“陶太医当真是医术高明，佩服佩服。”燕九笑得愈发开心了：“对了，陶太医，一个月前，您贡献出来的那个方子，我们在镇州各大医馆之中进行了大规模的实验，确实有效，治愈率达到了七成以上，金少卿感慨不已呢，说这种病他摸索了好几年都没有好的方子，您一来，可就改决了这个问题，造福了不少百姓呢！”
“应该的，应该的。”陶太医谦虚地看着燕九：“其实我这里还有几个独门秘方，赶明儿便给医正写来。”
“不急不急，一步一步地来。”燕九笑道：“陶太医，相请不如偶遇，今儿个我请客，我们一齐去喝两杯，也算是我这个医正感谢陶太医您不计门户之见，大方地贡献出独家秘方。”
“不敢不敢，整个武威治下，医师们都将自己最得意的功夫拿了出来为民造福，陶某安敢自外？这是应当的。医正，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今日便作罢吧，改日可好？”陶太医推辞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我家郎君刚好休沐从驻地回来，他也想认识一下陶太医呢！”燕九笑眯眯地捏了一把李瀚肋下软肉。
李瀚立即便向前一步，硕大的身躯几乎将陶太医那单薄的身板给完全遮住了，一拱手，嗡声嗡气地道：“陶太医，给不给某家这个面子啊？”
整个人都沐浴在李瀚身躯阴影之中的陶太医一个哆嗦，李瀚的大名他岂有不知？身为燕九的夫君，其人在太医院鼎鼎大名，对外人强横霸道，毫不讲道理，一般情况之下，都是用拳头说话的，但在燕九面前，却像是一只小狗一般乖巧，不少人将这事当笑话在茶余饭后闲聊呢！眼见着李瀚明明是在请客，但语气，模样，却是一副恶霸像，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要撕巴你的了架式。
“怎敢怎敢？医正和李将军请陶某吃饭，是陶某的荣幸呢！”陶太医无奈地道。万一拒绝了这个莽汉，他发起横来，只怕一根手指头就把自己戳翻了。
“太好了！”燕九拍手道：“我已经竹轩订了一个雅间，咱们这就去吧。”
竹轩可是镇州最好的地界儿，以前的老板袁昌，是现任镇州刺名袁周的侄儿，现在袁昌也出仕为官，成了西域大使，早险博功名去了，竹轩的老板却是换了袁家另一个人出来掌事，但这地界，向来只接待权贵与豪富，一般人既本钱也没面子踏入这地方。即便陶太医是在皇帝跟前出没的人，到了镇州半年了，却也没有机会涉足这里。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皇帝在镇州的地位，谁把他放在眼里呢？既然皇帝都没有放在眼里，那陶太医自然就不会让人看重了，甚至还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在镇州还颇被排斥，很多圈子，压根儿就进不去。
竹轩的新掌柜袁盛早就候在了门前，满面笑容地将一行三人迎了进去，这让陶太医心中更加的不安起来。
今天哪里是偶遇了，摆明了是燕九早就准备好了的，只是不知道这顿鸿门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时老地方。”袁盛笑吟吟地在前头引路，只是刚刚那打量陶太医上上下下的几眼，却是将陶太医看得心惊肉跳。
仍然是在湘妃馆。
袁盛走到大门前，替三人开了门，却是告辞而去，陶太医忐忑不安地被李瀚燕九左右夹着往内里走去。
推开雅间的门，陶太医顿时被惊着了。
以头早就有两个人等候着了。
一个是在镇州经常见的人，卫尉寺少卿，曹信的儿媳妇，李泌。
另一个虽然不常见，但陶太医却也是认识而且映象极为深刻的人。现任御史台中丞，腿脚有些不方便的田波，这个瘸子，百分百的李泽铁杆心腹。
李泌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她与燕九李瀚关系都非同寻常，但本应该在武邑的田波也出现在这里，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了。
陶太医额头上顿时汗珠滚滚。
屋里两人也都站了起来，李瀚抢上几步，向李泌行了一礼：“大姐也在这里呢？”
李泌横了他一眼，以前在秘营的时候，李浩李瀚为了跟她争老大，不知打过多少架，但她还真没有打服过他们，反正是愈败愈战，愈挫愈勇，倒是李瀚娶了燕九之后，在自己面前立时便软了膝盖骨。
“小九儿，过来。”李泌冲着燕九招手，燕九立时便像一只小鸟一般飞到了她的身边。
田波却是笑眯眯地走到了陶太医面前：“陶太医，又见面了。”

第0523章 你做不做都一个样
李泌与燕九坐在桌子的一侧，紧紧地靠在一起，头挨着头，窍窍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李瀚偶尔会抬头有些忧虑地看燕九一眼，自己的妻子已经够厉害的了，长年累月与李泌呆在一起，也不知这位大姐还会给她传授一些什么招儿。不过想想在家里反正自己的地位也就这样了，从席子上再被摁到地面之上，也不过又矮了一蔑片儿而已。
无所谓了！
所以李瀚在关注了片刻之后，注意力便被席上一个红烧的大肘子给完全吸引走了。
陌刀队的伙食自然是极好的，但味道嘛，也就是那样了，大锅大灶烧出来的东西，偶尔吃一顿，会胃口大开，觉得别有一番风味，但让你天天吃，其作用也就是填饱肚子了。
竹轩这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能把最普通的东西烧成这世上最美味的佳肴，每一位厨帅，都是花了高价请进来的。
李瀚很想把这个肘子整个儿地弄到自己的碗里来，但想起燕九多次告诫过自己，现在身份高了，有地位了，也得注意吃相了。在家里无所谓，出去了，可得拿着点儿，别想饿死鬼投胎似的。
所以李瀚很想吃，筷子几次拿起来，却又几次放下。
终于还是一边的李泌看得不耐烦了，径直起身将整个肘子叉起来，塞进了李瀚的碗里，“这肥腻腻的东西，就是给你点的，其它人，谁会吃啊！怎么现在还客气上了？”
李瀚大喜，端起碗来道：“肥而不腻，好东西呢！”
李泌啐了他一口，又坐下低头与燕九说起话来，两个女子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
李瀚也不管这些了，今天一口气从驻地策马跑回家来，又在外头等了燕九好一会儿子，这肚子里早就闹空城计了，当下便大口地啃起肘子来。
而在另一侧，陶太医额头上的汗就没有干过，而田波却是扮笑面容，笑眯眯地不停地给陶太医布菜，斟酒。
可怜的陶太医此刻又哪里吃得下呢？
可纵然吃不下，也得强颜欢笑地吞咽着。
三杯酒下肚，或者是酒壮怂人胆，陶太医额头上的汗珠子终于没有了。田波这才道：“陶太医，当初您跟随陛下来镇州是孤身而来，这家里人却还在长安，不知一向可好啊？”
“早就断了音信了。”陶太医有些黯然：“不过陶家一向悬壶济世，与世无争，想来也不会有人为难他们吧？”
田波嘿嘿一笑：“这您可就说错了。有时候啊，您不惹人家，可不代表人家不惦记着您呐！”
陶太医一怔，看着田波不言语，他没有弄懂田波话里的意思。
“前些日子，我们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情报。”田波挟了一支醉虾，放在嘴里慢慢地抿着，一边熟练地吐着虾壳，一边道：“伪梁那边准备抓了您的家人，以此来威胁陶太医你，想让你一副药送了陛下驾鹤西归，然后把这盆脏水泼在我们李相的头上，说我们李相谋逆犯上。”
陶太医整个人都呆了，两眼立马失去了焦距，这下，他是真吓着了。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
“陶太医，陶太医！”田波连声叫喊了几句，伸出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终于把陶太医的魂给拽了回来。
“田中丞，我陶某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如此谋逆之事来。”陶太医急急地道。
“瞧把您急的。”田波微笑着：“我们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所以得知了消息之后，我们第一时间，便把陶太医的家人给送出了长安。”
“真，真出了长安吗？他们现在安全了吗？”陶太医两眼顿现喜悦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我们的保护之下，当然安全。”田波笑道：“不过为了把他们弄到咱们这里来，可真是费了老功夫了。先是把他们弄到江南，然后又通过金满堂金公的线路，一路来到我们这儿，可是把我们的人折腾得够呛。”
“他们已经到了我们这里了？”陶太医腾地站了起来。
“坐，坐！”田波笑着从一边的一口小箱子里拿出了几封信件，递给了陶太医：“喏，您瞧瞧，这是您夫人，孩子给你的信，他们现在人在沧州呢！”
陶太医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些信封，一边看着，一边却是老泪纵横了。
田波却是转头看向了一边的李瀚，扯起了别的闲事。
“李将军，如今陌刀兵可是恢复了战力？”
当初易水河畔一战，李瀚的陌刀兵硬扛张仲武的骑兵精锐冲击，损失泰半，这一年多来，却是一直在舔食伤口，慢慢地恢复元气。想要训练出一个合格的陌刀兵，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但恢复了，而且还有了不少的长进！”李瀚嘴里含着一大口肘子肉，含糊不清地道：“中丞你也知道，有了当初幸存下来的那几百老兵为骨干重新组建，这精气神儿可完全不一样了。”
“那就好，那就好。”田波连连点头：“李相每年在你们身上投的钱，可足够一卫的军饷了，万万不可辜负了李相。”
在这几个人面前，田波倒是没有多少顾忌，必竟当年他可是主管过好长一段时间秘营的，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些人也算是他的学生。
“我们是好钢，向来用在刀刃上。”李瀚吞下了嘴里的肥肉，道：“这是公子说的。不管啥时候需要我们，我们都能将拉在李相面前的敌人斩成肉沫沫。哎哟！”
这哎哟一声，却是又被燕九给在肋下揪了一记：“正吃着呢，说这些恶心话干什么，还肉沫沫！”
李瀚连连点头。
田波芫尔一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李瀚还真是就服燕九这个小不点儿。
哪头，陶太医已经看完了书信，抹干净了眼泪，整个人也都平静了下来。田波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专程来给他报信的，事实上，如果想要告诉自己这个消息，一个小兵足矣，何需劳动这样的大人物？
“田中丞，您想要我做什么？”陶太医是聪明人，事实上，能在医术一道之上走到他这个地位的人，又怎么会是蠢人呢？“不过有一事先得说明，对陛下不利的事情，我可不做。”
田波还没有说话，燕九已是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陶太医，这件事啊，还真是跟陛下有关。本来呢，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但由陶太医您来做，总是最好的。”
“你们想干什么？”陶太医瞪大了眼睛。
“放心，我们辛辛苦苦地，死了多少人才把皇帝从长安救出来，怎么可能谋害陛下呢，陶太医，你想左了。”田波道。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很简单！”田波道：“科考结束之后，李相将率新中的进士们，到镇州来朝拜皇帝陛下。李相大度，可我们这些李相的属下吗，不免心中不平。所以嘛，我们不想在那个时候，皇帝陛下能出来见这些人。”
陶太医顿时打了一个寒噤。
燕九笑眯眯地道：“陶太医，以你的医术，做这事儿很简单的啦，就在哪一天，你让陛下躺下不能出来就可以了。”
“这万万不可。”陶太医颤声道。
“陶太医如果不做，哪我就只能自己做了，姐姐，我如果配出了这样的药，你有法子让皇帝吃下去吗？”燕九笑嘻嘻地道。
“小事一桩！”李泌沉着脸道。
“不过陶太医啊，你也知道，我学艺不精，是个野把式。”燕九笑看着陶太医：“我啊，就怕配药的时候一不小心，真把陛下给弄死了怎么办？就算不死，弄一个瘫痪在床，就此神智不清，可怎么办啊？金少卿又去了武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们，你们……”陶太医颤巍巍地指着燕九，说不出话来。
田波淡淡地道：“陶太医，你也清楚，就算你不做，我们也能做到那一天让皇帝出不得宫门，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这个一直照顾陛下的御医，可就脱不了干系了。陶太医，我们只不过是想让皇帝病上几天而已罢了，你不觉得由你亲自来做更稳妥一些吗？更重要的是，你就真不为自己的家人想想吗？”
陶太医颓然软倒在座椅之上。
夜已深，陶太医早已离去，剩下四人倒是畅饮了一番，告辞之后，便各奔西东，燕九早已喝得骨软筋酸，已是骑不得马了，只能与李瀚共骑一匹，像只小猫一般依偎在李瀚的怀里往家里奔去。
“陶太医看着挺可怜呢！”李瀚低声道。
“闭嘴！”燕九道。
“好！”李瀚立即答应，但不久之后又道：“你跟大姐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孩子？”
“大姐说，她要趁这段时间没啥战事，赶紧生个孩子，免得到时候打起来了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上不得战场。”燕九道：“李瀚，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公子说了，你不满二十岁，不许生孩子。”李瀚老实地道：“我可不敢违备公子的话。”

第0524章 一篇文章
伴随着悠扬的钟声，来自各地的举子们，依次进入到了一个个的考场中，按着自己提前一天抽到了号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天，武邑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举子们，一进入到考场之内，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整个人顿时便全身通泰下来。
一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些在武邑已经被所有人接受便习惯了的高脚家具，对于一些从长安洛阳甚至南方来的举子来说，仍然算得上稀罕物，不过坐在上面，倒是比跪坐在矮几之上要舒服得多了。
更重要的是，在每张桌子旁边，还有一个矮几，矮几之上，放着茶壶茶杯，而在考场的一角，一个炉子上还烧着开水，显然都是为了考场内的举子们准备的。
两名考官面色严肃地站在屋子前方，凝视着一个个的举子们各就各位。
考试的规则，所有人都已经清楚了，在武威书院这些举子们住宿的地方，便张贴着这一次考试的相关细则。
考试分成了两天。
第一天，策论。
第二天，时务。
虽然每一场考试，都是整整一天的功夫，但并不限制举子们在什么时间交卷，你要是有本事，只用上半天甚至更少的时间都可以。当然，你愿意花上一天，考场里还会提供中午的饭食。你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思考怎么答卷。
策论甚至允许学生们带着书藉进去。
但所有举子们都明白，越是这样的考试，其实越难。允许你带书进去，只怕出题的人，压根儿就不怕你翻书，因为你翻也翻不到。
就在武威书院正式开考的时候，在武邑城外的大道之上，薛平却正在送别田令孜。
“田卿正，镇州那边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薛平拱手道：“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要保证陛下能在那一天准时出现在朝拜大典之上。”
田令孜却是苦笑：“我尽力而为吧。薛尚书，你也知道，别宫内内外外，都是卫尉寺控制的。”
薛平叹了一口气，知道田令孜说得是实话，在镇州，从刺史到驻防的军队，从宫廷禁卫到普通的宫人，哪一个不是李泽派系的人呢？
“镇州一事，总须拜托你了，陛下的身体已经大见好转了，只要陛下能正常出来主持政务，我们总是能扳回一些局面的。”薛平道。
“我知道。在镇州之时，我想尽了办法阻止金源那些人接近皇帝，为陛下诊病一力都由陶谦承担。所需药材，也都是我亲自去采购而来由陶谦自己炮制的，我连他们的药材都不敢用。”田令孜道。
薛平他们与李泽在武邑斗智斗勇，事实上他在镇州，过得也一点儿也不轻松。除了做这些之外，他还要确保能完成公务。他可不想自己在公务之上出了问题，被李泽找岔子给拿了下来，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只怕连进出别宫的权力都没有了，就更别说保护皇帝了。在长安担任侍中的时候，田令孜是何等的风光，哪有现在这样的辛苦？现在他完全被李泽当成了一个苦力在用。
也亏得田令孜的能力还是有的，否则早就被这些敏繁杂的事物给压垮了。
“这一次武举，我们的人手，差不多算是全军覆没了。有限的那几个，也成不了气候，文试看起来也不会有太大起色了。”看向武威书院的方向，想着现在正在进行的考试，田令孜满满的都是苦涩。“拢共才有四十多个人能走进这次的考场，与一千余名武威举子竞争，结果可想而知。”
“不不不，我的想法却是与你恰恰相反了。”薛平摇头道：“还有四十多个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们在如此被刁难的情况之下，在考试的题目绝对不是他们所擅长的情况之下，还能走到这一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能力，就算这一次不中，明年的时候，他们必然会脱颖而出。”
“但愿如此吧！”田令孜道：“薛尚书你可还要盯着，如果真有脱颖而出的，可不能让李相他找借口给压下去了。”
“这个你放心，他们这些人的卷子，事后我都会调出来看的。”薛平道：“阅卷最主要的还是章回他们，如果这些举子真有才能的话，以章的性子，倒也不可能做出黑心肠的事情。此人的德性，我还是信任的。”
田令孜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薛尚书便请留步，我这就回去了。”
“一路小心！”薛平拱手道别，看着田令孜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冒着漫天大雪向着镇州方向急驰而去。
“尚书，雪大风急，您也回官署吧！”身后护卫上前一步，道。
薛平摇了摇头：“去棚户区哪边看看吧！哪里现在聚居了数千人，所住的都是一些茅草棚子，太过简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大，往后去，只怕还会有更大的雪，这样的天气，是极易出事的。”
“尚书，这是武邑府，武邑县的事情，哪里需要劳动您亲自去看啊！”护卫道。
“怎么就没有关系了？”薛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别忘了我们工部的说细职责，如果不知道，回去好好地去看看文书。李相推出的廉租房，就是针对这些人的，而现在廉租房的进度明显慢了。今年只怕难以完成五百户的目标，不去看看，怎么能行？要是真出了事，那也是我们的罪过。”
“是。”护卫有些惶恐地退了下去。
武威书院之内，考试已经进行了小半天，试场之中的监考官们，已经昏昏欲睡了。也不怪他们提不起精神，因为这样的考试，他们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唯一能管的，就是别让举子们交头接耳罢了，至于什么小抄啥的根本就不存在，连书籍都允许他们带进来，还怕他们夹带小抄吗？
屋子里暖哄哄的，即便是不停地喝着浓茶，但却只能坐在哪里干瞪眼的他们，还是一个个坚持不住地开始小鸡啄米了。
顾寒站起来准备交卷的时候，考场厚厚的棉帘子被从外揭开，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两个正嗑睡的监考官一下子警醒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武威书院的山长，礼部尚书章回走了进来。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站起来的顾寒。
章回是来巡视考场的。
一名监考官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顾寒，他实是没有想到这人是交卷的，却是有些怕这人是找岔的。
“有什么事吗？”他急步走到了顾寒身前。
“我交卷！”顾寒道。
监考官一惊，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却发现绝大部分考生，也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这个第一个交卷的家伙。
“你确定？”监考官问道，规则是这么写的，但在他看来，这样决定一个人一生大事的考试，难道不该更慎重一些吗？低头扫了一眼顾寒桌上的考卷，却发现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一笔漂亮的小楷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我确定！”顾寒笑道：“我写完了，没啥可写的，再呆在这儿，就要跟两位考官一样去梦会周公了。”
考官心头一凉，果然，还是让这个不开眼的考生，当着尚书的面给揭了底儿了。
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章回。
章回却是不以为忤，径直走了过来，拿起了顾寒的试卷，倒也是先被那漂亮的小楷给吸引住了。
“一笔好字！”章回赞道。
“或者内容更佳！”顾寒笑着冲章回拱了拱手，然后便向外走去。
“狂生一个！”监考官有些恼羞成怒地道。
章回一笑，将试卷递给了他，道：“按规纪，糊名！”
“是，尚书。”监考官赶紧道。
虽然说是糊名，但章回仍然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名字：“顾寒，籍贯扬州。”
监考官糊好了名字，在屋里转了一圈的章回，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拿起了顾寒的卷子。
今年考试的策论，题目很宽泛，就是要求举子们针对当前的局势，写一篇自己的治国强国兴国的方略。
题目很大，要求不多，看起来很好写，对于这些试子而言，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写偏题，但正如允许大家带书籍进场一样，这样的题目，想要写出新意，写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却也是极难的。
章回和李泽，也没有指望这些人真能拿出一篇行之有效的策略来，只不过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精英了，或者能从他们的文章之中发现一些新疑的思路也说不定。
本来章回是站在哪里准备大略地看一看就算了的，这样大的题目，半天时间，能想出一个轮廓来就算不错了，然后再用半天把他表达出来。这个顾寒半天全完成了，估计也没有什么干货，只是这笔小楷的确让人赏心悦目。
但这一看，章回却是再也挪不开脚步了，竟然是坐了下来，仔细地看了起来。看上一节，居然还闭目思忖一段时间。
这倒是让边上的考官惊愕不已。

第0525章 市井
令人窒息的两天考试，终于在悠长的钟声之中宣告结束了，戒严了数天的武威书院也得到了解放，外围的千牛卫军队一队队的开拔离去，而更多的举子们也是带着自己的随身物品，或兴奋，或沮丧，但更多的却是憔悴的模样，离开了这里。
考试只有两天时间，但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种从身体到心理之上的无比煎迫。
当然，也有例外。
这个人就是引起了章回注意的举子顾寒。
肋下夹了一个小包裹，腰上悬着一柄长剑，他施施然地离开了武威书院。
两天考试，他都只在考场内呆了小半天，便交卷离去，不过他可以离开考场，但却不能离开武威书院，今天，终于自由了。
刚刚抵达武邑的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武邑，便进了武威书院，现在终于办完了正事，可以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在几年之间迅速崛起成为整个帝国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之一了。
内城没有什么好看的，这里是政治中心，多的是官府衙门，权贵住宅，真要领略一下武邑的风情，自然要去外城以及城廓这些地方。
雪，比起昨天还要大了一些，漫天的雪花之中，几乎家家户户房顶的烟囱之中都冒着一股股的青烟，一冒出头，便被风给卷散，汇集到了漫天雪花之中，使得天似乎更低了一些。
顾寒知道在武邑，主要的燃料并不是柴以及木炭，上好的木炭太贵，一般人家也是消耗不起的，在武邑，绝大多数烧的都是石炭。便像他们在武威书院里地下烧得火龙，也统统采用的都是石炭。
这种从地下挖出来的燃料，如果不做好通风换气的话，是很容易出事的。但好处在于价格低廉，人人都烧得起。
让顾寒更感兴趣的是他在武威书院的宿舍之中看到的一个小炉子。
宿舍里自然没有火龙，气温可比考场里冷多了，但每个宿舍之中都有一个这样的小炉子，哪里的人称其为蜂窝炉，一个炉胆外面包裹着一层铁皮，石炭被和上黄土之后，做成了一个个圆柱模样，中间尽是蜂窝一般的洞洞，这个炉子最巧妙的设计便是可以在用不着大火的时候，把其从底部的一个通风口给封闭起来只留一丝丝的鏠，这样一来，火不会熄灭，但却又一直燃着。
宿舍里就靠这个保持着温度，炉子上放置着一个大铁皮水壶，腾腾地冒着热气，不但让屋子里温度更高一些，还会让屋里保持一定的湿度，更重要的是，这样最大限度地让屋里的气味没有哪么难闻了。
让顾寒还感兴趣的是那个铁皮壶炉。
他摸了摸，皮儿很薄。别小看这玩意儿，一般人还真弄不出来，听武威书院的那些举子说，这是德州那边做出来的，利用的是什么水力冲压。
价格很便宜，一把这样的铁壶，不过百把文钱而已，人人都买得起。
见多识广的顾寒，是能从这些不起眼儿的小东西之中，看出很多问题来的。单是这制作水壶的工艺，便能说明武邑这边在冶铁制铁这些事情之上，技术是相当的高超，成熟的工艺便代表着价格的降低，而价格的降低便意味着更大规模的普及和更大的市场，更好的钱景！换一个方面，也代表着武邑政权在类似盔甲这些武器装备之上，能用与其它方同样的钱，却打造出更多的装备来。
似乎武邑这边，总是会有无数的新鲜玩意儿冒出来。
十字街头，胖大婶的面食摊子生意愈发的兴旺了一些，与前段时间相比，除了小车之外，还多了一个棚子。
棚子是那种可以随时收起来带走的，设计很是精巧，四根支柱都是用竹子做的，内外两根，稍细一些的卡在粗的里面，用一根根的销子来控制着棚子的高度，收摊的时候，销子一拔，便能将硕大的棚子收成一卷，往车子上一放，就走了。
哪怕是下着雪，胖婶的摊信之上总是坐满了人。
顾寒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位置腾了出来，赶紧过去坐下，要了一碗羊肉面，还有一小碟香肠。在外面吃饭，那些人多的，总是有他的独到之处的。
面的份量很足，巴掌大的一块羊肉，差不多能将整个碗给盖住了。小葱和香菜的香味被热气一冲，立时便让人食指大动。
香肠切得极薄，在碟子上摆成了一个圆圈，中间还放着同样切得极薄的萝卜片，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起来戛嘣碎，是腌制好了的开胃小吃。
香肠是用猪大肠做的，以前顾寒是完全不吃这一说起来似乎便很腌臜的玩意儿，但在一边看着这香肠的卖相着实不错，便试着点了一盘，尝了尝，当真是不错。
这玩意儿，别的地方还真没有。
快活地吃着羊肉面，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没有错的，味道着实不错。
吃着面的顾寒看着几个税吏走了过来，来武邑虽然没有几天，但到武威的地盘上时间却不短了，他知道李泽治下，不同的部门都有着不同的制服，极好分辩。
双方都是熟门熟路，都不用说话，胖大婶已是从一边的铁匣子里取出了十文钱递给了税吏，而税吏则是撕了一张票递给了胖大婶，然后又自顾自地走向下一家。
一天的税钱，一碗面而已。
专门的人收这些没有固定门面的小贩的税，各地倒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似乎是定税，而且还给凭证。
顾寒在心里想着，李泽的这规矩挺好的。能最大程度地杜绝下面人的偷鸡摸狗。
数名挎着刀的捕快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一人要了一碗羊肉面，也不进棚子，就站在雪地里，风卷残云一般的将面吃了个干净。顾寒先吃的，这个时候还吃了不到一半呢，他们已是将空碗放在了胖婶的摊位之上。
“胖婶，记账上。”为首的一人吆喝了一声，又风一般地向着街道外走去。
顾寒一笑，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面条和香肠，也学着其他食客一般地拿起碗走到车子旁，将碗碟放在一边。
“老板，这些捕快的钱，你只怕收不到了吧？好几十文钱呢，都顶你好几天的税了。”顾寒笑着道。
胖婶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顾寒，“这位客不是本地人吧？是来我们这考试的才子？”
“才子可不敢挡，读过几天书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胖婶笑道：“怎么会收不到呢，他们差不多天天都吃的，一个月结一次的，他们轻省，我也少许多麻烦。”
“能收到？”
“当然，谁敢不给钱，我就去告他们，转眼就能扒了他们的公服。”胖大婶笑道：“这位郎君，我们这里可不比别的地方呢，规纪，大家都得守规纪。”
顾寒默默点头离去。
规矩二字，说不容易，做起来难呢！
很多时候，规矩都是给普通人定的，手里但凡有点权利的人，都想挖空心思把自己置身于规纪之外呢！
原本在胖婶旁边卖烙饼的贺瘸子已经不见了。
他倾尽了所有，在莫州那边买了好几百亩地，除了留下一个兄弟在这边外，其他的家人都跟着贺瘸子去莫州安家落户了。这让胖大婶艳羡不已，不过她自己的男人死在战场上了，虽然有两个娃，但她怎么也舍不得让娃去那种传说中的荒漠上去，地再便宜也没武邑好呢！现在靠着摊子，钱也挣得足足的，两个娃一个在医馆里学医术，一个在读书，只要有一个能出头，以后日子就会越来越好呢！现在挣得过日子足够了，死鬼的抚恤金得留着给娃将来娶媳妇用呢！
等两个娃都成家了，自己也就不卖面了，呆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老太君呢！家里那小院儿听说现在值老钱了，但穷死也不能卖，那是死鬼男人的祖产呢！真要卖了，死鬼男人要是啥时候魂儿跑回来了，却去那里找自己呢！
顾寒走的时候，胖婶也好不容易消闲了一些，坐在哪里，支着腮帮子看着漫天飘舞的白雪发着呆，直到有人大喊了一声：“胖婶来碗面！”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顾寒在外城逛了一整圈，买了一顶羊皮帽子，一副羊绒手套，也算是满载而归了，帽子也就罢了，虽然暖和，但样子确实丑，不过那手套着实不错，薄薄的，一点儿也不妨碍提笔写字，关键是还暖和。
怀着满足的心情回到客栈的顾寒，却意外地看到几个身着公服的人正站在客栈的门口，而陪着他们的好像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公爷，他就是顾寒，顾寒就是他。”一瞅见顾寒，那个客栈老板便大叫起来。
几名公人立刻大步地向他走了过来。
“顾寒？”为首一人盯着顾寒，问道。
“是！”
“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公人道。
“你们是哪个衙门口子的？”顾寒稍稍有些紧张，这些人的服饰，与他已知的武邑的执法部门的全都不太一样，大体上看起来差不多，但在细微之处却是有着差别的，一般人或者不在意，但顾寒却是清楚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为首的公人一笑，不等顾寒再说什么，一挥手，身后几人一拥而上，将顾寒架了起来，塞到了一架马车里，马车旋即离去。

第0526章 相见
头被蒙着的顾寒被按着坐在了一个软软的坐垫上面，紧接着，头上的黑套子便被揭去，眼前骤然一亮，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好半晌这才慢慢地睁开。
眼前火灯辉煌，不大的屋子里，四个角上都点着他没有见过的一种造型新颖的灯具，将屋子里照得透亮。
“顾举子，得罪了。”先前在客栈门前将他带来的那名公人手里还拿着布套子，脸上却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说实话，顾寒是心里有些忐忑的，因为这段时间，武邑其实并不太平的，他就亲眼看到武邑的大兵从他居住的那家客栈之中抓走了好几个人，而且从他们搜获的物品中来看，竟然是携带着凶器的。
最后听说这是伪梁哪怕派出来的刺客，来刺杀哪些有名望的举子的。好在自己名声不大，自二十余岁出门游历以来，回家的日子着实不多，真正知道自己的人并不多。
顾寒明白这是伪梁哪边在威吓那些跑到镇州来参加科考的举子，毕竟大唐皇帝在镇州，自立的朱温，在正当性上无法与镇州皇帝相比，除了采用这种强硬而又显得小气的举措来彰显自己的强硬。
几个公人竟然将顾寒丢在了这里，然后一一离屋而去。看到这样的场景，顾寒反而放心下来。这间屋子里一看装饰，就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只怕是武邑的大人物。
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这个软绵绵的，几乎将自己完全裹在其中的坐具，便连扶手之上，也包裹着软绵绵的材质，只怕造价不低。而这样的坐具，在屋里有着两小一大三具，而自己，现在就坐在其中的一个小的上面。
屋子里情悄悄的，屋子外面也静悄悄的。
顾寒坐了片刻，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胆子大，在外游历多年，更是经历了不知多少惊验之事，而且今天这事儿虽然看起来有些诡异，但说不定却是一件好事。
性命肯定是无忧的。
在肯定了这一事实之后，顾寒心情轻松了许多，就是肚子里咕咕的叫了起来，说起来中午在胖婶的摊子上吃了一碗羊肉面，一碟子香肠，整个下午都只顾着逛了，原本准备回客栈之后，好好地吃上一顿，可还没有进门，便被架到这里来了。
“连壶茶水都不给。”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旋即想起来，此时自己肚子里咕咕叫，真要吃几杯茶水下去，只怕会饿得更狠一些。
没有人理他，他便干脆站了起来，走到了屋角的一张高几上，微微弯腰，低头审视着那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灯具。
这一仔细看，却是将他吓了一跳。
整个灯座，还有上面那个透明的灯罩子，竟然统统都是由水昌雕刻和磨制的。
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一盏灯，得要多少钱？只怕是万贯也不为过吧！
灯座是用一整块厚水晶雕刻的，造型相当漂亮，里面装着一些不知什么液体，一根灯蕊从内里探了出来，此刻正燃烧着，而灯罩就更了不得了，居然也是由一整块水晶打磨的，能打磨如此薄的程度，实在是太罕见了，也不知磨废了多少才弄出来这么一个灯罩子。
而本来就很明亮的火焰，经过这个水晶罩子的放大之后，屋里变更显得亮了一些。
更何况，屋里还有四个。
“穷奢极侈啊！”顾寒家里也算是有钱人，但见到眼前这四架灯具，仍然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四盏灯中的任何一个，只怕就是一个中产之家所有的财产之和。然而在这里，只不过是别人用来照明而已的东西而已。
“的确是太浪费了一些。”身后传来了一个清郎的声音：“不过我从来不是一个愿意亏欠自己的人，所以嘛，即便再贵，我也要为自己弄上几个，因为我觉得，保证我有一双明亮的双眼，比这些灯本身所具有的价值要更值钱多了。”
顾寒霍然转过身，便看到一个年轻人背着双手刚刚跨进门来，正含笑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犹豫，顾寒双手抱拳，一揖到地：“草民顾寒，见过李相。”
“你不怕认错人？”李泽笑着走了过去，摆摆手：“罢了，不用这么多礼，刚刚还在说我穷奢极侈呢！”
顾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背后说人坏话，却让人听了去。
“坐吧！”李泽随意地坐在了沙发之上，指了指身边的另一具。“这四具灯，每一座平均下来花费了万贯有余。我一共弄了十个，不过章尚书和公孙先生都说他们要是用这么昂贵的灯，必然要折寿，他们没这个命用，硬是不肯要，我就只好自己用了。”
伴随着这些话的是李泽爽郎的大笑声：“不过我是不信这些的。顾寒，最值钱的，难道不是人吗？”
饶是顾寒平素胆大，但此刻在李泽面前，仍然是有些举止失措。犹豫半晌才道：“李相，这实在是太昂贵了一些。”
“坐，坐下说！”李泽点了点头：“的确是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需要的类似的东西，到现在他们也还没有弄出来，便只能另僻蹊径了，不过很快，这玩意儿就不稀奇了。”
顾寒摇头道：“这样的东西，岂是一般人敢用的？就算是那些有钱人家不在乎钱，但这也是逾制的。”
李泽嘿的一笑：“我说的，当然不是用水晶制作的。”
“这东西还能用别的东西制出来吗？”顾寒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当然能。”李泽笑道：“其实呢，这下面的灯具，现在就可以做了，只不过上面的罩子很麻烦，要弄出这样透明的玻璃，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到现在也不尽如人意，不过只要做，就一定能做出来是不是？”
顾寒有些震惊。
“哪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
“我说是用沙子，你相信吗？”李泽笑眯眯地看着顾寒。
“不相信。”顾寒直截了当地道。
“还真是沙子。”李泽正色道：“在我还不是李相的时候，手下便有一个组织，叫做室火猪，别看这名字有些不好听，但内里的人，却都是极聪明的。他们弄出了很多了不起的东西，以后你会慢慢了解，我就不给你一一介绍了，他们用沙子已经烧制出了这下面的灯座，当然，颜色不像这些，还很浑浊，上面的这个罩子现在更是无法弄，但在我看来，已经不远了。也许在明天，也许在明年，这玩意儿，就变得一钱不值罗！这个灯座价值三千贯，但你知道室火猪现在弄出来的那个灯座，值多少钱吗？”
“很便宜？”顾寒试探地问道。
“成本价一百文！随着技术的成熟，这个价格还会降低。”李泽知吟吟地道。
顾寒彻底无语了。
从三千贯到一百文，这之是的差价，着实是太大了一些。
“你说这样的灯，哪怕没有罩子，到时候我卖上一两银子，大家会不会抢着买？”李泽笑问道。
“李相治下富裕，这样的东西自然是会有人抢着买，但别的地方可就不一定了，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呢！”顾寒道。
“你这个马屁拍得我很舒服啊！”李泽笑道。“其实啊，卖灯只是一宗，这灯里烧得油，更是一笔长久的买卖啊！知道这里面的油是怎么制出来的吗？”
顾寒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因为李泽问的，他竟是一件也不知道，一样也答不出来。
“知道易水河畔，我与张仲武的那一场大战吗？轰！”李泽做了一个动作。
顾寒的脸有些变色：“是那些会爆炸的轰天雷！”
“是炼制轰天雷原料的附属产物！”李泽道：“炼制轰天雷原料的时候，会生产出很多的其它东西，这是其中的一种，我把他命名为煤油。可以用来点灯，没有危险性，你不必害怕。”
“草民倒没有怕，只是觉得有些震惊。”顾寒道。
“果然胆子很大。”李泽点头道：“这玩意儿才是长久的生意呢！家家户户都用的话，便会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创造财富。”
“外头都说李相有点金手，如今我才算是心悦诚服了。”顾寒衷心地道：“总是能变着法儿地想出一些创造财富的法子出来。”
“没办法！”李泽一摊手道：“没钱，啥事儿也做不成，有了钱，虽然说不见得啥事都能做成，但总是要更好做一些。所以啊，我日思夜想，便是赚取更多的钱财，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一统天下！”顾寒毫不犹豫地道。
“不错，的确是一统天下，但你知道我想用的一统天下的法子是什么吗？”李泽问道。
这个题目太大，顾寒正在整理思路，李泽已是笑着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用无数的铜钱向敌人砸过去，然后把他们砸趴在地上。”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李泽，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但顾寒仍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现实中的李泽，似乎与传说中的李泽，完全是两个样子。

第0527章 意见相左
顾寒当然明白李泽所说的用钱砸死对方是什么意思。
有了钱，自然就会有更好的装备，更充裕的粮饷，战争的潜力自然也就更大。事实上，现在的李泽，已经差不多做到了，在他游历各方所见到的各方势力之中，还没有一个地方势力能像李泽这里一样，如此的重视民生，发展经济，想尽所有的办法，让百姓富裕起来。
其实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百姓有钱了，自然也就能收到更多的税，百姓的向心力，凝聚力自然也就更强。其他势力的那些头头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当然不是，能坐到老大的位置之上，没有一个是蠢人，没有谁不会明白这一点，也没有谁不想当一个让所有人称颂的明君，圣人。但问题是，一旦与实际结合起来，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正所谓问题谁都能看得到，但能解决问题的人，却实在是太少了。
李泽是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的人，所以现在他颇有一枝独秀的意思。
房门轻响，公孙长明拿着一叠文卷走了进来，向李泽拱了拱手，便径自坐到了两人对面的那个长沙发上，盯着顾寒看了一会儿，道：“你的手里拿着金满堂金公的推荐信，怎么不来李相府找李相呢？”
“哦？”李泽倒是来了兴趣，“你手里有金公的荐信？”
自己在客栈里的家当，看来是被对方给抄了个清清楚楚了，顾寒心中有些不快。
“功名自到直中取，岂可曲中求？”他道：“虽然金公说我拿着他的荐信来武邑，一定能得到一个不错的职位，但既然科举开考，我自然是想凭自己的本事。”
“不错，倒是一个有性格的人。”李泽笑着从公孙长明手里接过那叠文卷，最上面的那一份，便是金满堂的荐信。“不要误会，因为你是从江南来的，他们又不知道你与金公的关系，所以搜查了你的行礼。现在的局势你想必也能明白不少，形式比较复杂，所以不得不小心一些。”
李泽居然亲自向他解释，顾寒心中顿时舒服了不少，拱手道：“草民明白。”
李泽伸手在座位旁边拉了一下，立即便走进来了一个人。
“准备茶水。”李泽吩咐了一句，便低头去看手中的荐信。
这个顾寒，倒也真不是一般人。
顾寒的家庭，在扬州倒也算是富豪，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也因此与金满堂相识，而顾寒在二十岁之后，便一人一剑，单人独骑去游历天下，这一去，可就是十余年时间，足迹差不多遍布了大唐所有的疆域，在荐信之中，金满堂居然说他连西域也去过，这就不得不让李泽刮目相看了。
这时代出门游历，可不是去旅游，那是真正的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行动，无声无息地死在外头的机率，可比能安然回来的机率高出了太多。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李泽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不但去过东北，还去过西域，了不起。”
“侥幸生还而已。”顾寒欠身道。
侍卫端进来了茶水，李泽示意对方喝茶，自己则低头继续看荐书，金满堂对此人评价极高，认为李泽如果能接纳他，将来必然能成为股肱之臣。
这一点，李泽心中倒也认可，倒也不必金满堂的保证了。放下荐书，从下面再拿出一叠东西来，却是一怔，居然是厚厚的一叠地图，随意地拿起一张，上面不但有山川河流道路桥梁，连城镇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没有想到你还会制图？”李泽有些惊喜地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叠地图，特别是西域方面的那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的确是非常需要的。
原本大唐是有西域的详细地图的，但这近二十年的混乱，几乎绝大部分的东西都毁于战火之中了。袁昌，厉海，唐吉三人西行，虽然唐吉曾经在哪里生活过，但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而唐吉也只是一个武人，对于军事重镇或者很熟悉，但对于其它地方，只怕就陌生了。这一次的西域之行，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就是等于摸着石头过河，但有了这地图，可就大不一样了。
“早年读书的时候，学过。”顾寒点了点头。
看着地图之上还清楚地标注了比例，李泽开心之极，这时代的地图，绝大部分，都是绘图制随手划来的，压根儿就没有一个标准的比例，这就导致了经常会出现大问题，误大事。直到李泽掌权之后，整个绘图才变得规范起来，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重新绘制了整个武威治下的地图，而现在，田波和屠虎统率的内卫在渗透其它地方之时，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绘制武威标准的精确地图。
“可以送给我吗？”扬了扬手中的地图，李泽笑问道。
“这本来就是要敬献给李相的。”顾寒有些无奈地道，你都拿到手了，还问我能不能送给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太好了，公孙先生，这件事情，要给顾寒记上一功。”李泽兴奋地道。
“自然有功。”公孙长明拈须微笑。
“怎么章尚书还没有来呢？”李泽瞥了一眼一边案上的沙漏，问道。
“今天开始正式阅卷了，章尚书说不定是看到了好文章，所以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了。”公孙长明揶揄道：“他就是那种人。”
顾寒心里有些打鼓，李泽自不必说，公孙长明，章回两人，都是那个最核心圈子里的人，金满堂就曾对他说过，李泽为主，章回走的是光明的路子，而公孙长明走得是暗黑的路子，两人一明一暗，是李泽最为倚重的人。可以说，现在左右镇州朝廷走向的，就是这三个人了。
其它人，可以概括为打手，帮手。
也就是说，今天要见自己的，其实是镇州朝廷的一二三号人物。
“那我们还是等一等吧。”李泽看着顾寒道：“顾寒，你先喝茶吧，想来章尚书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赶来的。”
“谢李相！”顾寒端起侍卫送进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肚子里却是咕咕地叫了起来，他尴尬地看了一眼李泽。
李泽恍然大悟，“你还没有吃晚饭？”
顾寒摇了摇头。他刚刚到客栈，就被公人给逮了起来送到这里，然后又没有人理会他，直到李泽他们进来。
李泽笑着招了人进来，吩咐了几句，片刻之间，两盘精美的点心便端了进来，放在了顾寒的身边。
“先就着茶水吃一点点心，等章先生过来了，我们再一起好好的谈一谈。”李泽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道。
李泽这么一说，虽然肚子还在叫，但顾寒却是有些吃不下去了，手里拈着一块点心，有些心虚地看着李泽问道：“不知李相要与我谈什么，还非得等章尚书过来？”
李泽点了点头：“你觉得你这一次的策论写得如何？”
“还行！”顾寒倒是毫不谦逊。
“但是你可知道，你在策论之中发表的观点，与现在武威上下，哦，不对，是镇州朝廷的主流意见是完全相左的吗？”李泽反问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写出这篇策论来。”顾寒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点心，看着李泽道：“李相，如果那些主流的观点，也是您的观点的话，我认为您错了，这会为您的统一大业，带来绝对的阻碍。”
看着明显有些激动起来的顾寒，李泽摆了摆手：“先不忙，先不忙，先吃着，等吃饱了，再与我们辩论。说实话，你在策论之中的观点，是我第一次听到的反对的声音，绝对让人眼前一亮，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但你提供了另外一个观点用来审视我们以前的观点，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的，更何况，看了你的策论之后，我倒是有些犹豫不决了。你先吃饱了，呆会儿才好与我们辩论呢！”
听了李泽这番话，顾寒重重地点了点头，干脆拿起了盘子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之上，一手点心，一手茶水，狼吞虎咽起来，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还真是饿了。
看着顾寒的模样，李泽倒是很有些佩服这个人的胆量了。不知多少人见到他的时候，都有些战战兢兢，其中并不乏高官悍将，但这个顾寒一介百姓，却有这样的精气神儿和胆气，倒也不枉金满堂敢在信中用他本人作担保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人物。
看着顾寒忙着填肚子，李泽便也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图纸，对于西域和东方，大的方位他自然是很清楚的，但像顾寒绘制的这些详细的地图，他就不太清楚了，更何况，他记忆中的那些地方，与这个时代还是有不少的偏差的。
西域的这些图纸，可以马上拓印一份，快马送给袁昌他们，这样，袁昌他们便能少走许多弯路了。现在袁昌等人，还停留在朔州进行最后的补充，离真正出关还远着呢。

第0528章 战与和
房门轻响，章回大步走了进来，顾寒马上站了起来拱手为礼，章回摆了摆手，扫了一眼屋内，并没有与公孙长明一齐坐到长沙发上，倒是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另一侧。
“可有惊喜？”李泽问道。
他问得自然是阅卷的情况。
“意料之中。”章回摇了摇头，道：“长安洛阳江南等地的试子，诗词歌赋倒堪称一绝，倒也有不少佳作，但说到治世济民的策略，则大都流于空谈，根本就无法结合实际，文章纵然作得花团锦簇，却也只是金玉镶外，败絮其中。”
“这也是想得到的事情。”李泽道：“这么多年的积弊下来，想要一朝扫尽这种风气，谈何容易？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能在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还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了，接下来的事情，便由礼部来安排吧。”
章回点了点头：“只要他们肯接受，礼部自然会有所安排的。李相要教化天下，这些人再不济的，去主持一地教化，教人识书知礼，总还是能胜任的。”
“只怕他们不愿去穷乡僻壤吃苦哦！”李泽笑道。
“那就准备明年的考试吧！”章回冷笑道：“题目只会越来越难，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不接触实际，不参与实务，想要靠闭门苦读而从我们举办的科举考试之中出头，只怕是难上加难。”
“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来自江南的不同寻常的人物！”李泽指着顾寒道：“章尚书可知，此人可是怀揣着金老板的荐书，却硬是要自己去参加科考，而且还成功地坐到了你我的面前。”
“天下读书者万万千，总是会有几颗遗珠的。”章回喝了一口茶，看着顾寒，笑道：“不过是颗光辉灿烂的明珠，还是一枚哗众取宠的死珠，却还得先过了我们这一关再说。”
顾寒拱了拱手，却是没有说话。
李泽拿出了一样东西，摆在了自己手边的案几之上，看着顾寒问道：“顾寒，你可知我们定下的策略是什么吗？”
“知道！”顾寒点了点头：“虽然朝廷没有明言，但我却是能猜得出来的。必然是想先平定张仲武，击败吐蕃，打通西域，然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长安洛阳，再由北向南，一统天下。”
“既然你猜得这么准，为什么在这篇策论之中，还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呢？”章回问道：“你觉得朝廷现在的这个策略不妥吗？”
顾寒笑了笑：“从纸面上看，自然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刺儿来。”
“纸面上？”屋里三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指责可不轻。
就如同刚刚章回说那些南方来的士子流于空谈，只能作花团锦簇的文章却不通时务一般。
“公孙先生在卢龙多年，可曾走遍东北之地？”顾寒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我作为一个谋士，走动的地方其实不多，大部分时间，倒都是在幽州。”
“我走过。”顾寒道：“东北之地，地域广阔，白山黑水，山河壮阔，土地肥沃，的确是难得的好地方。但是，也正因为地域辽阔，所以人丁稀少，绝大部分都是荒芜无人区，在这片区域里，盗匪横行，凶狠异常。很多时候，民匪不分，甚至就是一家，拿起刀子跨上马，便是匪，下了马，扛起锄头便是民。”
三人都点了点头。
“那里民族成分极为复杂，相互厮杀使那片土地染满了鲜血。”顾寒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当年自己在那里的冒险：“当年我能从那片地方活着回来，实在是侥幸。”
“接着说。”李泽道。
“现在张仲武控制了哪里，他就有了极为广阔的战略纵深，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便李相你在平州击败了邓景山，找开了进入东北的门户，但想要全歼张仲武势力，是极难的。如果我是张仲武，必然会利用东北广大的区域，与李相你游而击之。彻底把李相你拖进战争的泥沼之中，脱身不得。”
室内三人的脸色，亦逐渐凝重起来。
他们评定张仲武，与顾寒口中的张仲武完全不是同一类人。张仲武如果还要攻略天下，就必然要与李泽真刀真枪地拼个死活，这恰恰就是李泽最愿意看到的。
但如果，张仲武真与顾寒嘴中所说的那般，已经认清了形式，不愿与李泽硬碰硬而只想龟缩东北，作一个地方土皇帝呢？
“似乎有些道理。”公孙长明喃喃地道：“这一次张仲武看似起了十万大兵到平州，但却尽皆是奴隶，仆从军，在平州的只有邓景山的本部，而张仲武的力量，并没有出现。”
“张仲武肯定会将他的本部向营州，辽州等地迁移，因为他现在高句丽还有着莫大的利益，所以，他在后勤之上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足够他好好地经营这些地方。如果李相想要歼灭他，就必然要深入东北之地。李相，那对于军队的后勤压力是极大的。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顾寒道。
“以你这么说来，我们与他，就只能妥协了？”李泽皱眉道。
“暂时的妥协！”顾寒道：“想要彻底地平定那块地方，除非是李相你已经一统了天下，这样，即便是一次两次的败仗，也无法动摇您的根本，输了一次，可以重新再来，连二接三，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的蚕食，终是能够吞下他的。而现在，李相，您是输不起的。”
“如果依你所言，我们与张仲武握手言和，井水不犯河水，不是给了他更多的时间让他整顿那片土地吗？如果让他在哪里彻底站稳了脚跟，想要拿下他，可就更不容易了。”章回道。
“想要彻底拿下那里谈何容易？”顾寒连连摇头：“那里民风彪悍，民族成份极其复杂，世族大豪亦官亦匪，荒野流民野人，四处出没，杀之不尽，剿之不绝。张仲武没有李相您这样的生财生手，用得只是铁血屠杀一道，岂是长治久安之策，不过是一地灭，一地起罢了。现在那边看似平静，实则上是因为李相您对东北的压迫太大，那里的很多势力畏惧李相你，不得不与张仲武苟且罢了，一旦没有了李相的威胁，他们内部立时便会杀得血流成河。”
三人互看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的神色。
“再说到高句丽！”顾寒道：“张仲武利用高句丽王与权相檀道济的矛盾，挑拨离间，让他们大打出手，他则从中渔利，如今在高句丽是横行一时，但不管得高句丽王也好，还是檀道济也罢，都不是傻子，总是会反应过来的，如果我所猜不错，用不了多久，张仲武在高句丽也会遇到麻烦。”
“到时候他内部麻烦不断，李相适时抛去和平的诚意，他必然是满心欢喜的接过来。”顾寒道。“他要去处理内部事务，而李相则可抛去这个大麻烦，全心全意地先取中原，再下江南。至于东北之地，等到中原稳固，天下一统，再徐徐图之，用上三五年甚至十余年，终是可以拿下的。一隅之地，如何对抗一统的中原帝国？”
“既如此，为何你在策论之中又一力要对吐蕃打上一仗？”李泽问道：“你可知道我们的兵马一旦去了吐蕃之地的困难吗？后勤的供应压力较之张仲武一方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那里的气候，就不是我们的士兵在短时间内能适应的。在我们这里一个强壮的士兵，一天能走数十里地，但到了哪里，只怕连一半也走不到吧！”
“我当然知道。”顾寒道：“但打吐蕃，并不需要去他们的老巢啊，其实很显然，李相，即便您不想打他们，他们也会来打您的。以前吐蕃一直便与大唐边镇多有交锋，在这些年来，吐蕃可一直是大占上风的，您可能不太清楚，现在不少的边镇，是拿钱粮在买平安。”
“拿钱粮买平安？”
“不错，吐蕃现在的大相吐火罗是一个人杰，在他的治理之下，吐蕃正当强盛，多次入侵边镇，屡次大败边镇唐兵，但当时还有高骈在河东，边镇一旦有事，高骈便大力支援，倒也让局势稳定了下来。再后来吐蕃只需要摆一个架式，边镇的不少将领为了省事，直接便给他们一大笔钱粮，让他们退兵。高骈其实也知道这回事，但却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现在高骈没有了，大唐帝国又成了现在这番局面，吐火罗如果不想来打一打，那才是怪事？”
李泽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的确是要打一大仗了。”
“这一仗避无可避，不但要打，还要打赢，大胜，打得吐火罗重新审视与朝廷的关系。”顾寒道：“而借此机会，李相亦可以重新整顿边镇，将其真正纳入到朝廷的体系当中，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听调不听宣，表面归顺，实则割据。”

第0529章 东北谈，西北打
顾寒的整体策略说来就是两条。
东北谈。
西北打。
东北，自然是张仲武现在控制的区域，地域广阔，形式复杂，一旦陷入进去，很有可能便一头栽进一个战争泥沼，深陷其中，难以拔足，到最后，即便付出惨痛的代价拿下了那地方，但有相当大的可能，失去争霸中原的先手，甚至会被对手远远甩开，再无资格问鼎天下。最好的情况，也就是称霸一方，割地为王。
而西北的打，也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被动等待对方来犯，然后给予对方沉重一击，将对方打疼，打怕，从而让西北彻底安定下来。
满足这两个条件之后，镇州朝廷便能完全腾出手来，先手干掉朱温，进而踏马江南，一统天下之后，再回头来处理后边的事情。
这与镇州朝廷先前的大战略方向的确是相悖的，但不得不说，顾寒的脉络是相当清楚的，道理也是充分的。
东北那旮旯有多大，此时的自然条件有多恶劣，别人不知道，他李泽能不清楚？原本寄希望于张仲武贼心不死，会聚兵于平州与自己决一死战，但随着十万奴军聚集平州，这个希望实际上已经落空了。
这一点，不但李泽看到了，章回公孙长明自然也看到了，不然，章回也不会在看到顾寒的卷子之后，便如此动容了。
事实上，镇州朝廷的这个核心三人组，已经在商议如何面对当前的这个局势了。
顾寒的策论，直指核心。
如果说这一点是镇州集团内部那个高官提出来的，李泽倒也不以为意，因为这些人必竟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但顾寒，只不过是凭借着自己早年的游历以及对现在局势的判断，便作出了这样的战略规划，就由不得李泽不刮目相看了。
只能说，草莽之内有遗珠，就看你没有一双慧眼能发现他了。
“以你之才，足以问鼎状元。”李泽扬了扬手中的顾寒的那份策论试卷，“但是我却不能取你，不单是状元，便是榜眼，探花，你也无缘获得，这一点，你可能理解？”
顾寒脸上的懊恼失望之情一闪而逝。
“是因为这份策论，说中了李相准备要实施的政策吗？”他问道。
“聪明！”李泽道：“事实上，我们的确在准备这样做，但我们考虑的，还没有你上面写的这么全面，我们还只考虑到了东北张仲武方向，对于西北，还没有提上议事日程。但是我们并不想这么快地让外界知道我们的想法。”
“战略欺骗？”
“不错。马上，我们会在平州与张仲武进行一场大战，目的就是打垮他的奴军。”李泽道：“近期他的奴军屡屡侵入莫州，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在边境之上制造恐怖气氛，不杀杀他的威风，就无从谈起。”
“如此一来，朱温一方便有极大的可能判断我们与张仲武的对峙将加据，他的重心，才会真正的转向南方，我们的机会才会更大。”李泽道：“所以，你无法得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因为状元，榜眼，探花的策论是要颁布天下的。如果你凭着这篇策论拿了状元，只怕便会让人从你的这篇策论之中得窥我们的真正战略构想。”
“明白了。”顾寒点头道。
“你会中进士，但在进士之中的排名也会比较靠后。”李泽接着道：“然后，你会被派到柳成林的麾下去任职。你愿意吗？”
顾寒一怔，没有马上答话。
“你既然提出了这个策略，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便去负责与张仲武的和谈吧。”李泽笑道：“右骁卫行军判官的位子怎么样？”
顾寒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即便是中了状元，也不过得授从七品而已。但右骁卫行军判官却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章回笑道：“在没有特殊功勋，想要从从七品升到从五品，只怕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文官升官儿，可没有武将来得快。你起点便是从五品，可是将与你一同科考的人给远远的甩到身后了。”
“骤而跃居高位，岂不让人生疑，还难让人服气？”顾寒讷讷地道。
“这是李相对你的褒奖，也是一种补偿。”公孙长明接着道：“状元虽然只是得授从七品，但却能在转眼之间名扬天下。别人得名，你得实。”
“也不仅仅是如此！”李泽道：“以后与张仲武展开谈判的时候，也需要一名级别足够的官员，否则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法展开。给你足够的级别，便是给你足够的权力。你，愿意去吗？”
顾寒想了片刻，站了起来，道：“臣，愿意去。”
“甚好！”李泽笑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忘了你的这篇策论吧！等到考试结果全部出来之后，你便可以去右骁卫那里履职了。去军队中看一看，了解一下我们的军队是怎样作战的，对你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多谢李相。”顾寒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思，抱拳一揖到地。
出了相府的顾寒，直接被安排到了武威书院之中，虽然失去了成为状元从而名扬天下的机会，但顾寒却拥有了比其它人高得多的起点，失之桃礼，收之桑榆，各有得失罢了。事实上对于顾寒这样的人来说，眼下这样的实际上的收获，更能让他满意。
今天的谈话，实际上是李泽授予了他与张仲武谈判的全权。这里头的意味，可比一个状元的名头要大得太多了。
在他心满意足地躺倒呼呼大睡的时候，相府之内，李泽，章回，公孙长明三人，却仍然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议事。
而此刻，整个武邑，差不多已经全都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夜，已经很深了。
“河东水利工程贪腐案不了了之了。”李泽道：“杨开很是恼火，本来他认为抓到了极好的把柄，正准备以此为契机，打开河东诸州这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可惜啊，棋差一着，晚了那么一点点，等他的人赶到河东的时候，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消失的人也都消失了，一丢丢的把柄都没有留给他。”
“韩琦不愧是军人啊，行事干净利落，杀伐果断，上百条人命，就在他一声令下之后，死得干干净净。”公孙长明叹道：“李相，这也充分说明了在河东，还是他韩琦的天下啊！”
“本来就是这样！”李泽道：“想要撬动这块铁板，还需时日，不过啊，这件事，韩琦的确是处理的利索，但也让有些人害怕了，胆寒了，也有人开始试探我们，想向我们靠拢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铁血手段固然能让人感到恐怖，但也会起反作用的。”
“那个泄密的钟浩准备怎么处理？”章回问道。
“让杨开愤怒的就在这里了。”李泽一摊手，“钟浩在第三天便向杨开坦承了这件事情，而且他认为这件事情有必要向韩琦通报，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的，这件事情，便是闹到我这里来，我能说什么？不该向韩琦通报？那只会让我难堪的，所以杨开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了。只是在事后进行了相应的工作调整，钟浩以后再也接触不到这类的秘报了。”
“这是杨开的失职！”公孙长明道。
“杨开向我请罪了，他现在肩上挑的事儿太多，有所疏忽也是不可避免的。”李泽轻飘飘地替杨开卸去了责任，“此事，田波应当承担更大的责任。但有失便有得嘛，现在我们也算是在河东撬开了一条缝了，慢慢来，急不得，一急，会坏事的。”
“如果确定要在西北大动干戈的话，那河东现在的确乱不得，也不能随意动那里的人。”章回道：“吐蕃一旦准备大规模入侵的话，以现在边镇的情况，只怕难以抵抗，到时候我们能就近调动的便只有李存忠与张嘉的两支军队，现在的确不宜撕破脸。打赢了这一仗之后再说。”
“内卫那边马上在长安求证朱温与吐蕃是否有勾结。”李泽道：“同时还需要派出大量谍探往吐蕃势力范围内打探对方的军马调动，粮草准备等情况，他们如果想大规模入侵的话，这些事情是瞒不过人的。现在我有些信不过那些边镇的将领。”
“真打烂了才好。”公孙长明哧笑道：“打烂了，我们才好去收拾残局。李相，除了张嘉与李存忠之外，薛冲的左金吾卫，闵柔的左领军卫，包括左右千牛卫，都要做好一定的战争准备了。”
“虽然说这些边镇被打垮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整垮了，当地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李泽摇头叹道：“只可惜，就算我们现在愿意大规模出兵去支援他们，他们肯让我们进去吗？”
“只怕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去抢他们的地盘的。”公孙长明道：“所以说，这些人不除，天下岂有宁日？”
“明天，安排李德，李浩他们来见我。”李泽对公孙长明道：“另外，再通知韩琦、尤勇参与明天的会议吧。”

第0530章 李氏诸将
李浩，李德，李睿都出自秘营，现在李浩在秦诏的左骁卫任中郎将，李睿在柳成林的右骁卫任中郎将，而李德则在右武卫任中郎将，都已经成长为了军中赫赫有名的实权将领，如果再加上李瀚独自率领的陌刀队，李泌在卫尉寺中任少卿同时亦兼任左千卫的中郎将，李敢在右千卫中任郎将，一共六个出自秘营的李泽嫡系在军中手握大权。而这些人，也正是李泽控制军队的最有力的人选。
这一次的李德结婚，这些人终于能齐聚一堂，李德完婚之后，李泌，李瀚等人匆匆返回，李浩和李睿则是被留了下来。
他们回到武邑，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参加李德的婚礼，顺便也要向李泽汇报一下两支军队的现状。
左骁卫现在驻棣州，面对的则是投靠了朱温的伪梁的平卢节度使候希逸。右骁卫则驻扎在莫州，面对的却是张仲武的卢龙军的大将邓景山。
李泽看着他们这几个人，倒是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虽然从年纪上来说，李浩、李德、李睿比起他来，只大不小，但这些人，却是李泽把他们从一个乞儿慢慢地一点一点培养成到如今这一地步，从泥浆之中的小人物，变成了如此跺跺脚天下也要为之颤抖的大将，那种成就感，自然让李泽得意非常。
这些人是他的基本盘。
他们的命运与自己紧紧地绑在一起，与自己共命运，同呼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睿先说吧！”李泽看着坐得笔直的这几名部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李睿嗖地站了起来，眼光扫过众人，特别是在李浩脸上停留了许久。在秘营中时，李浩李泌是他们这些人的领头者，而他那时候，不过是心月狐队中的一个小兵，排名十二。为了出人头地，自己行过险，挨过揍，但所有的付出，在如今看来，却都是极值得的，虽然好几次险些丢了命，但却换来了今天与李浩平起平坐于大堂之中。
李睿觉得自己的未来，必然要比李浩更为远大。
“自从十一月底，张仲武集中了十万奴军进入平州之后，双方的对峙气氛已经日趋紧张了。这些奴军在莫州与平州之间的边境之上修筑城墙，堡垒，定居点，并开始大量地开垦土地，为来年的春耕在作准备。”李睿道：“对方打的主意，便是要向莫州逐步渗透。这些奴军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成规模地侵入莫州多次，主要目的便是抢劫。这些人，张仲武是不给他们提供薪饷的。要想活下来，他们就必须抢劫，其实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些人不但抢我们，也抢平州他们自己人。”
说到这里，李睿忍不住笑了起来，“平州的豪强大户与这些人也多次发生了冲突。”
“这些奴军的构成是怎么一回事？”李泽皱眉道。“我们在莫州，瀛州等地有着如此好的条件吸引人口的流入，这些奴军没有可能被策反？”
李睿摇头道：“公子，这些奴军被我们策反的可能性是极小的。奴军的构成比较复杂，绝大部分的奴军头领，都是东北之地的一些地方豪绅甚至于土匪头子，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趴在奴隶身上吸血的吸血虫，在张仲武大军压境之下，他们不得不带着他们的手下向平州方向迁移，对于手下的控制，是相当严密的。不但扣押着这些奴军的家眷，还有着极其残酷的连座法，告密法等。一人逃，全家死，甚至会牵连左邻右舍。”
“莫州李安国刺史，曾经组织了一支支的捕奴队针对这些小规模的入侵进行打击，但捕奴队损失不小，这些奴军虽然装备简陋，但打起仗来，却极度拼命，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一旦死了或者被抓了，他们的家人就会完蛋。即便抓住了这些人，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逃回去。”
李泽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些人到了边境上之后，营造堡垒，城坞，驱使奴军开垦田地，成群结队地侵入莫州抢劫，他们的行动，毫无目的，毫无规律，这给我们的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右骁卫在莫州只有三万兵马，主要精力，还是用在盯着邓景山的主力部队之上，对于这些倏忽来去的奴军，目前的确缺乏有效的手段。除非发动一次全面进攻，拔除这些奴军的屯点。”李睿道。
“如果拔除掉这些屯集点的话，右骁卫的兵力足够吗？”李泽问道。
“如果想要全面拔除掉的话，右骁卫的兵力显然不够。”李睿道：“邓景山以城为珠，以这些屯集点为线，珠线相连，构成了一个防御整体，牵一而发动全身。想要拔除这些屯集点，就必然要将邓景山的主力部队考虑在内。右骁卫制作过一份预案，起码还需要一卫兵力才能游刃有余。”
李泽沉思片刻，道：“你回去之后，告诉柳成林，我会给他一个卫的兵力，驻扎涿州的薛冲的左金吾卫会在一个月后抵达，柳成林有一个月的时间，给我将边境之上的这些渣滓扫荡干净。”
“明白了。”李睿兴奋地道。两个卫的兵马参战，这可是一场大战了。
“这一场战事，以拔除这些奴军的屯集点为战略目的。”李泽接着道：“告诉柳成林，这场战斗，不以占领平州多少城池为目的，也不以消灭邓景山多少部队为目的，我要的，只是将那些屯集点打扫干净。绝不能让这些屯集点在边境之上成了气候。”
虽然有些诧异，但李睿还是点头应是。
“你回去的时候，还要带着一个人一起回去。”李泽突然笑道：“这是你们右骁卫的判官，叫顾寒。”
“明白。”李睿极其聪明，李泽这么一说，他大概也就明白了这个叫顾寒的判官，只怕是带有特殊使命的。
“李浩，说说棣州的情况吧！”李泽转头看向另一员大将。
“公子，现阶段，棣州那边主要还是在进行军队的融合，调整工作。”李浩站了起来道：“秦大将军率两万左骁卫入棣州，与原驻棣州的我部五千甲士共同整编为左骁卫。双方在很多方面还需要磨合，军官需要调整，军令、操典需要重新适应，所以到目前为止，左骁卫还只能说是初步具备战斗力。”
“明年开春，整合能不能完成？”李泽直截了当的问道。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能完成。”
“嗯！”李泽嗯了一声：“再说说棣州整体的情况以及对面的平卢的反应吧？”
“平卢候希逸对于我们一直深具戒心，在我们当面，一直是备有重兵，在秦大将军率兵入棣州之后，他更是将其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都布署到了我们正面，根据情报显示，光是近一个月来，但有超过两万官兵被调动。双方在边境之上的摩擦其时也一直没有断过。在秦大将军入棣州之前，我们已经在对面占据了数个战略要点了。围绕着这些要点，打打停停，一直也没有停过，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
“刺史杨卫、长史卢冠，从上任伊始，便一直在为战争作准备，这两年下来，棣州已经积蓄了五万大军一年可用的粮草，一旦开战，左骁卫不需要中枢调动粮草，本地就可以支用。打平卢，用不了一年吧？”李浩自信地看着众人，笑了笑。
李泽也是笑了起来。杨卫，卢冠，这都是义兴社的骨干成员，从上任开始，便在为拿下平卢作准备了，有备而无患，到了需要派上用场的时候，顺手就可拈来了。
参加会议的韩琦则是有些震惊，棣州竟然在无声无息之间便备下了五万大军一年的粮草，他们自然不会无令为之，很显然是受到了李泽的授意，也就是说，在很早以前，李泽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当然，作为兵部尚书来说，棣州不需要支应粮草，当然是极好的。
李泽花了整整半天的功夫与他沟通了接下来的镇州朝廷的战略计划的改变，才终于勉强说服了这位兵部尚书。
在韩琦看来，这一次的饼，着实有些画大了。
东北要与张仲武干上一场，以战促和。这是在今年年内就要完成的事情。
西北要与吐蕃干上一场，这一战最是难打，前期只怕要吃败仗，那些边镇官兵可不比过去，早就不能打了。而镇州朝廷却只有等到他们败了，支持不住了的时候才能插手，这在形式之上是很被动的。此刻站在了中枢的高度之上，韩琦却又格外的讨厌起这种地方割剧来了，如果能让朝廷兵马预先入驻这些边镇，吐蕃还会来吗？只怕吐蕃人会认真地想一想能不能捞到什么东西？可现在，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边镇失败然后才能插手。纵然只是防守反击，但战场之上失了先手，打起来可就麻烦多了。偏生这一次要抵挡吐蕃人的，是李存忠与张嘉两人的部队。
张嘉也就罢了，李存忠的部队，那可都是他韩琦的心头肉啊。

第0531章 进退两难的韩琦
对于韩琦来说，这一仗不但要打，还要打好，要打出河东兵的精气神儿来。只有仗打好了，自己在中枢才能坐得更稳，说话才更有份量。如果打败了，打输了，那李泽便有了充分的理由调整李存忠的部队，调进自己的心腹，对河东军进行大规模的改组。一旦走到了这一步，那么，河东军也就不再是河东军，而是要真正的变成朝廷的左武卫了。
现在他发愁的是粮饷。
作为朝廷的兵部尚书，他当然知道，虽然朝廷今秋丰收，但并不富裕。李泽所行使的经济政策是以粮食为基础储备的，所有的价格都与粮食挂钩，为了保持治下的经济平稳，便要保持粮价的稳定，所以，那些常平仓内的储备粮，不到紧要关头，是绝不会动用的。而刨开这一部分，朝廷所剩并不多，还要支应潞州，卫州等地，这些地方因为今年的战争，几乎处于绝收状态，完全靠朝廷以工代赈在撑着，而这种状态，还要撑到明年秋后。虽然从江南在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但整个态势，仍然处在一个紧张的状态之中。
李泽先前与李浩的谈话，给他挖了一个绝大的陷阱。
区区棣州一地，两年时间，便储备了五万大军一年的军需，而这，还是在完成了上交朝廷的战备粮的任务之后所余的。
那么河东拥有数州之地，难不成还不能支应李存忠的左武卫所用吗？
如果不能，那么，是不是河东在治理之上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真出了问题，那么是不是该进行改变了呢？
李泽时时不忘在给他们挖坑啊，而且还是正大光明地，明目张胆地给他们挖坑。
明知道这是陷阱，但他韩琦还不得不跳进去。
他不能给李泽这个借口。
河东拿得出来支应一支数万大军作战的粮饷吗？
当然拿得出。
问题是，这些东西，并不在河东各州刺史手中，而在那些豪门大户手中。
不像秦诏的左骁卫，在合并了李浩的五千部众之后，仍然只有三万人，李存忠统带的左武卫在上报朝廷的时候，就是满编的四万人。
但实际上，是不止四万人的。
这一点，韩琦很清楚。
因为在核查各卫兵员的本来就是韩琦亲自做的，对于各卫兵马的具体数字，他是心中最为精楚的一个。
户部对于军队粮饷的拨发是严格控制的，四万人的军饷，就是四万人，绝不会多发一个人的。而现在河东各州负责财赋方面的官员，基本上都是由朝廷户部派出去的，想要在地方财政之上挖窟窿是万万行不通的。而克扣那四万人的军饷来支应一部分多出来的那些军队的饷银，也是万万不敢的。
如果让士兵知晓了这一切，只怕军心立刻就要不稳了。
所以多出来的这些士兵的粮饷，一向是由河东各地的那些大户来买单的，当然，作为回报，这些大户也多有子弟在这些部队之中任职。
现在，又要他们拿出大笔的钱粮来支应本次作战，他们肯吗？
这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韩琦现在真是愁肠百结。
“李德，你们哪里有问题吗？”在韩琦复杂的眼光之中，李泽转头又看向李德。
新婚没多少天的李德容光焕发，满脸都是喜气，听到李泽的问话，当下便笑道：“公子，当然没有问题。朔州足以支应我们三万大军的一年作战之需，许子远在民政方面的才能异常突出，治理地方着有成效。从去年开始，朝廷对朔州订下的赋税标准便极低，这样的状态之下，我们还不能积存一点儿家底的话，那也太对不起公子了。”
李泽大笑。
许子远现在担任刺史的朔州，是一个扩大版的了。以前的蔚州等地尽数并入了朔州。许子远为刺史，而大量的义兴社成员，在许子远初入该地的时候，便紧随着他进入。当时的这个地方，是河东军与卢龙军反复争夺战斗的地方，受到的摧残极严重，但也正因为如此，许子远才在这一片白纸之上，画出了一幅最美丽的图画。
大量的由义兴社组成的合作组成立，一个又一个的军屯，在张嘉的支持之下被开垦出来。原本在这些地方流浪的胡人，野人以及各类杂胡被召入这些屯垦点之中进行屯田，短短的两年时间，朔州，已是旧貌换新颜了。
即便是到了现在，张嘉的右武卫，仍然保持着军屯的传统。三万人的大军之中，五千后勤所属，在今年一年，便开垦了数十万亩土地。而两万五千战兵，也会在训练作战之余，分期分批地前往屯垦点，帮且后勤部队完成屯垦事宜。
而右武卫保持了这个传统，大概便是因为张嘉以前是被饿怕了的。只有看到自己辖区之内的一个个仓室都满满当当，他才能安心地睡得着觉。
张嘉投靠李泽的时候，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三千骑兵了，剩下的包括步卒的几万人，差不多都可以称之为累赘，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军队的战斗力是最接近于李泽的嫡系部队的，因为张嘉的右武卫，基本上都是后来组建的，而那些军官，绝大部分也来自于李泽的嫡系部队。随着李德率领五千游骑兵便整体调入右武卫，连他的核心三千骑兵也被稀释了。
但张嘉并不能为意。或者有着一些胡人血统的原因，张嘉是那种典型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对于韩琦李存忠当初出卖他并试图吞并他的举动，耿耿于怀，在他慢慢地强大起来之后，全一直对河东保持着咄咄逼人的架式，忠诚地履行着李泽让他牵制河东的任务。
当然，他也没有忘了彭芳，另外一个试图吞掉他的地方势力。现在右武卫与彭芳的天德军关系是相当的不好，经常在双方的交按区域爆发摩擦。要不是彭芳现在表面上对镇州朝廷表示了效忠，只怕张嘉早就打过去了。
可即便如此，右武卫的军队，也是毫不客气地深入天德军辖区数十里内，并且堂而皇之的扎下了营盘。
对些，彭芳只能忍气吞声。
因为他现在实在打不过张嘉。
“那就好。”李泽含笑道，对于朔州的情况，他自然是清楚不过的，在这里特别提出来，只不过是要敲打某人罢了，听到了李德的肯定回答道：“你的婚假到此结束了，带着你的新娘子，滚回朔州去吧，协且张将军作好战争准备。”
“遵命！”李德笑道：“末将也早就呆不住了，离开了军营，浑身不得劲。”
另外几人都是大笑起来，李睿笑眯眯地道：“看你身强体壮的，原来是假象，其实身体虚弟呢，想躲到军营中去，是胆寒了吧？”
又是一阵爆笑。
李德却像是一支骄傲的公鸡一般地道：“我的老婆，可是要跟我一起去军营，一起上阵杀敌的，李睿，这一点你可比不了，我估摸着，你以后找个老婆，最多便是呆在这里替你带孩子了。”
“你且等着吧，我一定会找一个文武双全的老婆，到时候我们两个打一场，看看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我们两个的老婆也打一场，看看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那我可就赢定了。”李德不屑地道。
轻松的气氛之中，李泽将目光转向了韩琦：“韩尚书，河东那边，还有什么问题？今天可都是提出来，好一起统筹解决。”
此时此地，韩琦能说什么，只能咬咬牙道：“李相，河东李存忠那里，也不会有问题的，左武卫枕戈待旦，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便可上阵杀敌。”
李泽抚掌大笑：“太好了，既然如此，兵部这边便只消准备好相应的军械补充了，各部回去之后，迅速清点库存，整理上报，以便兵部这便好统一安排，不足部分，向将作监下单，迅速打造补充。”
“明白！”众人霍然起立，齐齐拱手应命。
会议过后，一众将领立即便返回家中收拾打点行礼，准备尽快起程，而韩琦却是径自来到了工部衙门，找到了薛平。
虽然天色已经不早了，但薛平却仍然在公厅之中忙碌之中。
“出什么事了？”韩琦贸然来访，倒是让薛平有些惊讶。两人虽然是同盟，但像这样公然地聚在一起，其实还是很犯忌讳的。
“我要去河东一趟。”韩琦叹息着，将今日会议之上的事情，向薛平说了一遍，“我如果不回去一趟，只怕李存忠无法压得住那些人。”
薛平有些恼火：“韩尚书，河东诸地，比起朔州来，地域更广，人丁更多，为什么朔州能办到的事情，河东就不能办到？”
“朔州所施之策，我们如果照搬到河东，只怕河东内部马上就要乱了。”韩琦叹道：“你不是不知道，左武卫军队的骨架是谁撑起来的？真要度田，清丁的话，人心就要散了。”
“如此下去，河东只会愈来愈弱的。”
“河东不弱，关键是要大家同心。要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韩琦摇头道：“我这一次去，就是要让他们大出血，如果他们不肯的话，那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出血的事情了。杨开可是一直虎视眈眈呢，不管是御史台还是义兴社，那一个到了河东，都会给我们好看的。”
薛平呆了半晌才道：“跟李存忠说，这一仗一定要打好，要是出了什么纰露，那就真完了。”

第0532章 得其所哉
韩琦要去各卫巡查兵备，第一站便是河东。
当他向李泽禀报这件事情的时候，李泽笑眯眯地答应了。
双方心照不宣。
李泽知道对方是要去河东解决李存忠部所面临的问题，李存忠的个人能力，威望，还不足以压服河东诸家，韩琦不得不亲自出马。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李泽不会为对方设置任何障碍。如果韩琦真能够说服河东诸家拿钱拿粮解决李存忠所部的问题，反这一场仗打赢，对于镇州朝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大目标是达到了。而小目标就更明显了，河东诸家大量出血，于他们的实力而言也是极大的损耗。
本身因为前段时间河东水利工程贪腐案，河东诸家与韩琦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韩琦大开杀戒将这件事情掩盖了下来，但死的可有不少是河东诸大家的人。
那就让他们的裂痕再深一些吧。
矛盾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当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必然便会爆发出来。
其实即便是李存忠这一仗败了，李泽也有相应的预案。河中的屠立春部已经接到了指令，做好了随时驰援河东的准备，闵柔的左领军卫已进入了全面备战，一旦河东失败，这两支卫军则会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河东，接应李存忠所部。
当然，如果真到了这一地步，像安绥这样的边镇必然会损失惨重，但对于李泽来说，不是自己的崽儿，也不会哪么心疼，了不起就是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罢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真在一张白纸上画图，兴许还能画得更好一些。
李泽并没有全面与土蕃开战的想法。
事实上现在的吐蕃，在军事实力之上对大唐是形成了全面的压制的，李泽也只能在安绥之地，与对方进行一场有限度的局部战争，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一块硬骨头，是不好啃的，想要动自己，他们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吐蕃虽然在名义之上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但实际之上，却是无数部族的联合体，一旦在战争之中出现较大规模的损失，内部必然会出现纷争，长期作战的意愿不会那么强烈。
所以李泽必须在战争之中给予对方重创，只消打成一个僵持的局面，对方必然会退却。
而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会同时启动。由公孙长明指导的暗线将会在吐蕃活动，尽量联系吐蕃国内反对掌权的大论吐火罗的势力，只要吐火罗在战场之上遭遇到失败，这些反对他的势力声音必然高涨，而为了平息国内的纷争，吐火罗也不可能长期与李泽作战。
第三条战线，就是商业了。
吐蕃的国内经济还是较为畸形的，很多必需品都仰仗从外输入，而由王明义领导的供销合作社，则会从这个方面与吐蕃加强联系，用经济的纽带，使得双方拥有更多的共同利益，从而抵消双方对抗的意愿。
而第四条战线，则是现在由袁昌、厉海、唐吉三人的西域之行了。
现在的西域，绝大部分处于吐蕃的控制或者影响之下，一旦西域三人组在那边打开了局面，也会极大地牵制住吐蕃。而袁昌他们当真能重建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立即便会对吐蕃形成事实上的威胁。
抛开这些远景的规划，现在韩琦离开中枢，前往河东解决问题，也是李泽所希望的，因为镇州朝廷的这一次恩科科举已经正式结束了，所有的文武进士，同进士已经录取完毕，按照李泽与薛平等人的约定，李泽要带着这些新科进士前往镇州参拜皇帝。
这个时候，韩琦离去而不能同去镇州，薛平一人，可就势单力孤了。至于田令孜，李泽还没有将其放在眼中，他的影响力，在离开了长安，便已经损失殆尽，而现在的他，也已经充当认识到了这一点，小心翼翼地做人，兢兢业业地做事，不敢越雷池半步。
武状元罗弘信，出自石壮统率的右威卫。
榜眼屈忠，却是出身勋贵世家，其祖上是大名鼎鼎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屈突通，算是家学渊源，在校场对抗的那一天，正是因为他，一般散沙的地方武举才勉强联成了一气与军队举子进行了一场比试，虽然输得很惨，但能在一夜之间便让众人服气便联合起来，倒也显示了其人的才能。更重要的是，此人是战斗到最后才被军队举子们拿下的，个人武力也极是了得。
探花郎白求义，出自柳成林的骁卫，此人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父亲白明理，现在可是吏部侍郎。是李泽一手提拔起来，在吏部专门负责官吏考功，当真是们高权重，让天下官员侧目的人物。白氏一家，多年来都只是沧州吏员，但到了这一代，却是祖坟之上冒了青烟，扶遥直上。
而文状元在顾寒被直接扒到了一边之后，最后摘取桂冠的自然便是武威书院的学生，章回的嫡传弟子康瑀，其人的策论虽然比不得顾寒，但却也是从最根本的度田，清丁等政策引申出的一篇大文章，取其为状元，也是彰显了镇州朝廷在根本国策之上的毫不动摇。
榜眼张文宣，出身江南，文如其名，策论写得马马虎虎，虽然是满篇的空话，套话，大话，但架不住文彩好，一篇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而在时务的考试之中，即兴所作的三首诗歌，更是让章回等人拍案叫绝。取此人为榜眼，自是绝佳的妆点门面的好人物，以后放在礼部负责文宣，以此人的好笔头，必然会将一些本来枯燥的东西，妆点的美若天仙。
探花徐聪，照样出身武威书院。
事实上，三十名进士，除开张文宣之外，其余二十九人，尽皆出自武威书院，江南，长安洛阳等地的考生，但是有十数人得中同进士。
就在韩琦离开武邑一天之后，李泽便带领着文武百官以及六十名文武进士，二百名同进士，浩浩荡荡地向着镇州方向出发去拜见皇帝李俨，然后以皇帝的明义诏告天下，宣布这些人正式进入了大唐的官僚体系当中。
镇州别宫之中，田令孜站在高处，看着正在妆点着别宫的从人。宰相率新进士及同进士参拜皇帝，这是一件大事，更是一件喜事，身为太常寺的卿正，他自然是不敢稍有大意，亲自坐镇指挥。
别宫之内，到处都洋溢着一派喜庆的气氛。
看了片刻，田令孜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按着计划，逐步布置到位，今天天黑之前，一切便可以安排妥当了。
“大将军。”看着王思礼从皇帝的寝宫大步而出，田令孜赶紧迎了上去，拱手行礼。王思礼是左千牛卫大将军，兼卫尉寺卿正，千牛卫大将军使王思礼能够统带的三万兵马，而卫尉寺卿正又赋予了他保卫皇帝的安全的职责。
“田卿正，辛苦了。”王思礼停下了脚步，笑着拱手还礼。
“哪里哪里，哪有大将军辛苦？”田令孜谦卑地道：“大将军，李相要来镇州，这外围的安全保卫工作可都妥当了，这段时间，武邑，镇州都不大太平啊？”
“你说是伪梁的那些刺客？”王思礼嘿嘿一笑：“小打小闹，上不了场面，已经被抓得七七八八了，安全保卫方面，田卿正尽管放心。”
“怎么不见李少卿？”田令孜有些奇怪，负责皇帝别宫安危的一向都是李泌，但今天居然不见李泌的影子。
“李少卿有些私事。”王思礼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听我夫人说，好像是有喜了。女人嘛，哈哈哈！”
田令孜倒也是喜出望外：“这么说来，这一次曹尚书回来也必然是欢喜的，只怕我们也少不了要送一份礼了。”
“那是自然。”王思礼笑道：“田卿正，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李少卿在这个关键时刻休息了，却是把事情扔给了我，我还得去忙着。”
“大将军请便。”田令孜笑着让开了道路。
李泌有了孩子，这可真是一件好事，这卫尉寺少卿的位子，倒是可以想法子争一争，皇帝的安危，还是由自己人掌控更好一些。田令孜一边向皇帝的寝宫走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要与薛平好好地商议一下，如果能拿下，那就是一次大胜利了。只不过以李泽的尿性，想要弄到这个位置，只怕又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参见陛下，陛下安好。”看着斜靠在床榻之上看书的李俨以及端着药碗在榻前侍奉的太子李恪，田令孜躬身行礼。
“精神比昨天还要好了一些。”看着田令孜，李俨笑着接过李恪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明天是大事，朕得荣光焕发地出现在那些进士面前。”
“人逢喜事精神爽。”田令孜道：“便是臣，也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呢，陛下，臣有些事情要与陛下陈说。”
“恪儿，可卿正搬个锦凳过来。”李俨挥手示意太子李恪。
“哪里敢劳动殿下！”田令孜赶紧自己搬了一个凳子过来，坐到了李俨的床前。
就在田令孜兴奋地向李俨禀告这两天的准备情况的时候，与这间寝宫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内，陶太医坐在火炉之前，有些神思不属地摇着小扇子扇着炉火，在他的面前，一罐汤药正咕嘟咕嘟地在罐内翻腾着。

第0533章 安排妥当
抵达镇州之后的李泽，却是居住在千牛卫的军营之中。
曹信倒是喜气洋洋。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李泌有了身孕的消息。
燕九和金源两人同时向他保证了这个事实，让抵达镇州之后的曹信，笑声就没有停止过。
李泌难得的没有穿上戎装，而是换上了常服，坐在一边脸上红红的，倒是让习惯了她的冷艳的李敢等一些从秘营出来的人大为惊讶。
“曹尚书看来得摆酒了。”李泽打趣地道：“我们也要准备一份礼物了。”
“酒肯定是要喝的。不过礼物却还是等孩子呱呱坠地之时再送吧！”曹信大笑：“曹璋那个混球，这个时候不在家，居然跑到河东去，不像话。”
也难怪曹信开心，长子曹璋，以前就是一个书呆子，现在总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但做事做人，仍然是有着一股偏执劲儿。次子曹璟，倒是灵动，结婚也早，但在外面风流成性，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给曹家添上一男半女，现在眼见着曹家下一代有了着落，而且是他最为重视的长媳所出，怎么能不让他开心呢！
一个家族的兴旺，总是从子嗣众多开始的。
“曹尚书可不能责怪曹璋。”杨开在一边道：“曹璋在河东的工作，还是着有成效的。我们义兴社在河东打不开局面，是因为当地的阻力太大，我们的那些善于发动百姓的基层干部根本进不去，前期我们算是损失惨重，死伤了不少人。但曹璋就不同了，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把他怎么样。现在我们可就指望着曹璋呢。千里长堤，溃于蚁穴，曹璋现在正在哪里挖墙角呢，今儿一个，明儿一个，总有挖塌他们的时候。”
“杨开，我儿子现在在河东，就算说不上是虎狼窝，但也不是善地儿。韩琦李存忠这些人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下头那些豪门世家，可都是一些无法无天的主儿，如果是以前，我也懒得关心这些，但现在可不同了，他要是少了一根寒毛，莫说我要打你的麻烦。”曹信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对杨开道。
杨开不由叫起撞天屈来：“曹尚书，你那儿子的性子，莫不是你不知道？他认准的事情，谁能拗得回来？你这个当老子的，半辈子都没有拗过来，你觉得我能影响他多少？”
曹信不由语塞。
“再说了曹尚书，我们自然也做了万全的准备。而且，您别忘了，你的长媳可是右千牛卫的中郎将，是卫尉寺的少卿，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身入险地？”杨开瞅着李泌道。
“公公且放心吧，再不济，郎君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李泌在一边道。
李泽清楚曹璋为什么在河东不走，实在因为曹璋在哪里已经有了不小的成绩。
李泽推行的度田清丁，目的就是对付那些以宗族为核心聚集在一起的豪门大族。但在推行的时候，手段却还是很巧妙的，极度类似于汉朝时期的推恩令。
说白了，就是逼迫那些豪门大族分家。
豪门大族集中所有的财富，权力来控制族人，这样的模式，对于嫡系本支来说，自然是大大的有利，保证他们的根本利益不受到侵犯，但对于旁枝来说，就未必是福音了。他们终生只能被嫡系支配，为嫡系一脉效尽犬马之劳，而且这种模式，还不是一辈子的事情，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
旁枝他门就甘心情愿？
并不见得。
但如果执行李泽的政策的话，这些豪门就不得不分家。李泽最为重视的田产，他们就不得不分配到各支各房之中，每户不得超过五千亩。对于那些动辄便拥田上百万亩的豪族来说，真要按这个标准分配下去，只要没有出五服，只怕都能分得不少的田产。
这就是诱惑。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些豪族可以分产不分家。这在理论之上当然是可以的，但在实际之中，可就大不相同了。以前这些旁门别枝没有田产，没有财富，以切都要依靠宗族才能生存，根本就没有话语权。而一旦他们拥有了相当的财富，也就拥有了话语权。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做到了这一步，李泽其实就成功了大半。而在接下来的后续手段之中，便是继续打压本支嫡族，扶持旁枝别门，愈是与本家有矛盾的，便愈是会得到官府的支持。一来二去，分家出来的那些，便会对本家愈加的离心离德，两边矛盾便会越来越突出。最终，宗族这个怪胎，会在官府的刻意引导打压之下分崩离析。
曹彰在河东讲学，吸引的就是这样一批大族之中的庶子庶女，旁门别枝。
他的身份不同，在河东，会受到打压，排挤，但却不会有人公然地对他做些什么，是以他在河东，一时之间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追随之者日多，而且追随他的人，可不是什么泥腿子，而是一批在河东说起来都有面子有身份的人物。
杨开在层基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之下，现在就指着曹璋呢。
几个人打着这件事，打趣了一阵之后，终于言归正传了。
“右千牛卫也要准备随时投入作战。”李泽在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当前的局势之后，对王思礼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什么困难！”王思礼斩钉截铁地道。“左千卫三万人马，随时可以踏上战场。”
李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左千牛卫三万人马驻扎于镇州，赵州两地，这两块地盘是李氏家族的根本，一向就是重点经营的地方，这两地在推行李泽的政策之上也是最为彻底的，因为这两地，最大的豪门就是李氏自己，另外就是像王思礼，袁周，尤勇这些人。
现在这两地，仍然是李泽治下最为富裕的地方，即便是像新兴的武邑，在实力之上，也是无法与镇州赵州相比较的。
所以李泽压根儿就没有问钱粮方面的问题。
一听说马上便要打仗，李泌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起来，坐在哪里，咬着牙盯着自己的肚子。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原本以为这两年时间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想赶着这个时间把生孩子这件事情办了，岂料这娃娃刚怀上，这边倒是准备要与吐蕃大干一场了。
“什么时候开战？”她问道。
李泽瞧了她一眼，笑道：“你就别想了，今年肯定是不会。如果我们的预估不错的话，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因为战争一旦爆发，首先受到冲击的会是安绥这些边镇，在安绥这样的边镇没有向我们求援，或者说没有完全被打垮的情况之下，我们是不好介入的。明年三四月份，你都显怀了，还想上战场？老老实实在家养胎吧！”
李泌顿时一脸的懊恼。
“以后有的是仗打呢！”作为公公的曹信立马上来安慰道：“与吐蕃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让他们领教一番我们的厉害，把他们逐出我们的地盘就要谈判了，这样的仗，打着没意思。还是以后与伪梁朱温较量会比较有成就感。这段时间啊，军队里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把心思多放在卫尉寺这边好了。”
曹信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便是要李泌安心养胎了，只不过当着李泽等人的面，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罢了。
“是，公公！”在曹信面前，李泌一向是很乖巧的。
曹信欣慰地点了点头。
“明天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泽看向袁周。
袁周微笑着道：“一切都已妥当。”
“皇帝明天不会出现在朝贺当中。”李泌接着道。“他会适时地病倒不能理事的，所以明天的大朝贺，还是只能由公子你来主持。”
李泽嘿地笑了一声。
镇州别宫，李泽没有去见皇帝，但薛平却是出现在了哪里，与他一齐的，还有太常寺的卿正田令孜。
“陛下，这一次的文武进士当中，还是有不少心怀忠义的人中试的。”薛平道：“特别是屈突通大将军的后人屈忠能中榜眼，实在是让人欣慰。不管是个人能力还是组织能力，他都表现出了远超一般人的水准，李泽便是想掩也掩不住呢！”
“好，好！”李俨脸上红晕满面，显然也是极兴奋。
“薛尚书，听说李泌怀孕了，这可是大好机会，能否想个办法将负责陛下安全的人换成忠于陛下的人呢？比方说这个屈忠？”田令孜在一边道。
“有这样的事情吗？”薛平一怔，接着倒是喜形于色：“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李相正在筹划着与吐蕃一战，这一次作战的主力将是河东军，此时提出要求，他倒不会驳了我们的面子。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说着话的时候，陶太医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薛尚书，田卿正，陛下该喝药安歇了。”陶太医道。
“陶太医，陛下身体日渐康复，倒是辛苦你了。”看着精神健旺的李俨，薛平欣慰地道：“只要陛下康复能上殿理事，那于我们而言，可就太好了，很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起来了。”
“份内之事。”陶太医走到床边，按着惯例，先舀了一汤匙自己喝了下去，这才将汤药递给了李俨。

第0534章 两套方案
陶太医是与薛平一起离开别宫的。
那个时候，已是深夜了。皇帝很兴奋，与薛平一起探讨了明天朝会上的很多细节。
对于他们而言，明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到了镇州之后，皇帝被以身体不好的原因，一直隔绝于朝廷中枢之外，所有权力被李泽一手掌控。而借着这一次的恩科考试，让皇帝名正言顺地回到官员的视野当中，是薛平苦思冥想了很久才设计出来的。
只要皇帝这一次公然地健康地出现在百官面前，那么皇帝身体已经恢复，可以重新治国理事便顺理成章，纵然李泽仍然会把控大局，但却不能象以前那样只手遮天了。
权力失去很容易，想要重新得到，却需要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来。
薛平不急。
急，只会坏事。
欲速而不达的道理他很清楚。
皇帝陛下还很年轻，身体恢复得也很快，只要皇帝还在，那么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陶太医，这些时日，真是辛苦你了。”雪地之上，薛平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情真意切。
陶太医慌忙避开到一边，连连摆手道：“薛尚书，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下官实在是当不起的。”
“你当得起！”薛平认真地道：“皇帝陛下的身体是我们一直最为担心的事情，我曾经一度极其绝望，认为陛下必然会就此一病不起。亏得陶太医你精心照料，妙手回春，才让陛下身体逐渐恢复，于国于民，这都是大功啊。”
陶太医脸上浮起阵阵潮红，身体也有些摇晃。
昏暗的灯光之下，薛平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陶太医，陛下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薛平道：“我也已经托人在长安打听你的家人下落，只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论如何，也要找到他们的下落，然后把他们带到镇州来，你放心。”
“多谢薛尚书。”陶太医躬身一礼，心里却是阵阵抽搐，你怎么可能还找得到他们，他们早就被李泽的人弄到了沧州了。
“陶太医，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处理，就此告辞。”薛平道：“明天陶太医也要早些来别宫，我们要确保陛下无恙。”
“薛尚书请！”
看着薛平跨马而去，陶太医这才脚步有些踉跄地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坐在窗边，没有点灯，陶太医推开了窗户，任由寒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刺骨寒风拂面，他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但却因为覆盖着整个城市的白雪，外面景致依然清晰可见。院子里有一株松树，树上的积雪大概是被卫士们摇晃了下来，在树下堆成了一个明显比别处要高的雪图，松针之上，却有不少的冰凌凝结，倒垂下来，夜风一吹，彼此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偶尔风稍大，脆弱的冰凌便断成两截，掉落进树下的雪堆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击声，不等陶太医回过头来，有个清脆的声音便在门边响起。
“陶太医，你这样吹风，会把人吹病的，咦，怎么屋里火龙也没有点啊，这些卫士真是越来越会偷懒了，实在是不像话，明天，我让他们给陶太医换几个勤快的过来。”
陶太医面色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燕九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瘸一拐，不看脸，陶太医就知道那人是谁。
啪哒一声，田波拿起桌上的火石，打着了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那倒不必了，是我不让他们生火龙的，我倒有大半时间都呆在别宫之中，有时候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趟，点着了也纯属于浪费。”陶太医面无表情地道：“二位深夜来访，我这里，却是没有一口热水喝的。”
“喝水什么的倒也不必了。”燕九笑道：“只是田中丞对于明天的事情不太放心，所以还要来向陶太医确认一下。”
陶太医站了起来，将窗户关严，转过身来，看着两人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明天陛下会突发恶疾的。”
“陶太医不妨将你的方法说一说。”田波笑道。
陶太医坐在了二人的对面，眼睛却看着燕九，嘴里却缓缓地说起了一味味的药物，他知道对面的燕九也是大行家。
“这些药物本身并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数天时间，他们却能在陛下的体内起到一个积蓄的过程。”陶太医缓缓地道：“陛下每天晚上睡不好觉，所以需要点上沉香帮助睡眠，按照我的计算，今天晚上，这些药物的累积量便将到达顶点，点燃的沉香便成为了药引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感觉，但只要一起身，便会发作，轻者昏厥，重者便会引起中风。”
田波转头看向燕九。
燕九思忖片刻，却道：“药物的剂量，制作方法的不同，最后出来的效果也是千差万别，即便是我按照陶太医的方法重新制作一遍，因为手法的不同，火候的不同，也会呈现不同的效果，田中丞，我无法判断出什么。”
田波点了点头。
“陶太医，希望你的方法是有效的。对了，你家里人在沧州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已经拥有了一个庄园，你的儿子在当地的小镇之上有了一个医馆，现在过得都不错。这件事情之后，你恐怕也不能得到薛平的信任了，便可以去哪里与他们团聚了。”
陶太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两人问道：“田中丞，燕署正，我冒昧想问一句，如果明天我的方法没有奏效，你们如何达到你们的目的？”
田波笑了笑，“这个时候，告诉陶太医你也无妨了。我们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只不过我们希望这件事情更自然一些，这样一来，便可以避免内部或者会出现的冲突，你也明白，如果我们做得太明显的话，未免会让人垢病，我们可不像李相的名声受损。”
陶太医嘿的冷笑了一声。
“如果陶太医的方法不奏效，我们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了，只不过那样就显得很粗鲁了。”田波笑道：“陛下身边从长安跟来的那几个太监你都认得吧？”
陶太医耸然变色。
“其中一个的侄子，这一次在恩科考试之中得中同进士。”田波笑吟吟地道：“你也知道，太监自己不可能有后代了，所以他们啊，对家人的那种爱护，比起常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们将问题摆在那人的面前的时候，他很轻易地就做出了选择。如果陶太医你的方法不奏效，那么，在陛下即将步入大殿的时候，将会被此人刺杀。”
陶太医脸色苍白之极。
“此人在刺杀之后便会束手就擒，想来薛平等人会很愤怒，一定会亲自审问，当然，在历经酷刑之后，此人会招认他是伪梁的人，被伪梁收买刺杀皇帝。”田波轻描淡写地道。“并以此栽赃陷害李相，想要引起我们镇州内部的内讧。”
“如果走到这一步的话，想来我也是活不成了。”陶太医喃喃地道。
“那是自然。”田波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陶太医，不但你活不成，你的家人也都活不成了。如果我们需要动用刺客的话，你可就成了我们这盘棋中的一个漏洞了。既然是漏洞，自然就得补上。除非你变成了我们自己人。”
“我明白了。”陶太医有些痛苦地点了点头。
“陶太医，今天晚上你就别出门了，好好地睡一觉吧，明天皇帝一旦倒下，还需要你去救命呢！”田波咭咭的笑了起来，“薛平他们可不信任金太医和小燕九。”
田波与燕九旋即离去。
陶太医呆呆地坐在哪里半晌这才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药箱里，拿出了一段沉香，放在了床前的香炉里，点燃，伴随着青烟袅袅升起，躺在床上的陶太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夜再长，黎明却终究会到来。
当第一声公鸡的啼叫之声响起的时候，镇州城头的钟楼也敲响了钟声，伴随着悠扬钟声的，是早已经汇集在别宫之前街道之上的大小官员们。匆需有人维持秩序，按着级别的高低，自然而然地便排成了两路纵队，一路文官，一路武将。
钟声停止的时候，马蹄得得，一队骑兵自街道尽头缓缓行来，走到近处，两边一分，露出了中间的李泽。
李泽翻身下马，大步前行。
两边文武官员，尽皆躬身拱手。“见过李相”的呼声此起彼伏。
李泽微笑着抱拳连连还礼。
走到仍然紧闭的大门之前，李泽肃然负手而立。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亦聚集到了李泽身后，而在更远方，则是这一次准备晋见皇帝的新科文武进士们了。
别宫之内，皇帝在第一声鸡叫之后便醒了过来，心情却是有些激荡。今天，将是他踏上重新掌握权力征程的第一步。
距离别宫不远的陶太医家中，陶太医也在第一声鸡叫之中睁开了双眼，他却知道，今天，将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天了。

第0535章 中风
李俨一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突然一昏，身子摇晃了一下，今天实在是太兴奋了一些，都忘了自己已经病了这么长的时间，陶太医也再三叮嘱过自己不要大喜大悲，很显然今儿个自己有些忘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好了一些，慢慢地转过身来，将两条腿放到了床下。
“来人呐，更衣！”他低声叫道。
数名太监从门外拿着整套的大朝服饰走了进来。
李俨缓缓地站了起来，伸开了双臂。
两名太监站到了他的身后，将张开的龙袍往他身上套去。
李俨的身子又晃了一晃，倒是将身后的两个太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了他。
“陛下！”
“不要紧，更衣！”李俨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终于将所有的衣服，头巾依次穿戴好，李俨低头打量了一下这套阔别已久的正式朝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外面再一次响起了钟声。
“走，上朝！”他大声道。
李俨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门槛很高，李俨跨出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
一个踉跄，勉强站稳，抬起头来时，眼前却是一阵发黑，瞬息之间，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觉得天也在转，地也在转。
他张开嘴，想要喊些什么，但却什么也发不出来，眼前无数的金星在闪烁，他张开了双臂，满眼满脸的都是不甘，向后倒了下去。
“陛下！”身后的太监惊慌失措地架住了他，却发现他们的皇帝此刻浑身僵硬，嘴眼歪斜，嘴里不停地有白沫冒出来。
“快去找陶太医！”
“快去禀报李相！”
屋里瞬息之间乱成一团。
大殿之外，伴随着钟声的响起，大殿的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了内里的灯光辉煌，李泽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衫。
在他的身后，文武百官也不约而同地在整理着自己的仪容，薛平，田令孜等人都是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殿内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李泽皱起了眉头。
“李相，李相，不好了，陛下，陛下中风了。”屋里，冲出来一个老太监，看到李泽，竟然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殿之外，瞬间便凝滞住了。
李泽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站在哪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曹信之后的薛平，却是听清楚了这句话，顿时如同五雷轰顶，猛地一下子冲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大声质问道。
“陛下，陛下中风了。”老太监放声大哭起来。
“不可能！”薛平大吼着，撩起袍子就往内里冲去：“昨天陛下还好好的。”
田令孜也是一脸的呆滞，紧追着薛平跑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仍然站在原地的李泽。
李泽站在哪里纹丝未动，看着老太监道：“不着急，你慢慢说，陛下到底如何了？”
“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穿好了朝服，出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就，就倒下了，浑身僵硬，嘴角冒沫，话都不会说了，是中风，是中风啊！”老太监拍着地哭嚎道。
李泽转过身来，厉声道：“金源，燕九何在？”
太常寺少卿金源，太医署署正燕九从后方的队伍之中闪身而出，躬身道：“臣在。”
“你们二人，赶紧去看一看。”
“臣等的医箱没有带在身边。”
“那就马上派人回去拿！”李泽厉声道：“你们二人，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是！”金源与燕九二人匆匆地向着内里走去。
此刻，不仅是大殿之前的高官，便连排在最远处的数百名文武进士也知道事情不对了，嗡嗡的议论之声，在大殿之间响了起来。
李泽脸沉如水，大步走上了台阶，回过头来，凌厉的眼光扫视着台阶之下的所有官员，目光所到之处，顿时一片安静。
直到大殿之间彻底安静，连那哭嚎的老太监也捂住了嘴巴之后，李泽才冷声道：“所有人，都在这里候旨，无令不得离去。王思礼，李泌！”
右千牛卫大将军，卫尉寺卿正王思礼，右千牛卫中郎将，卫尉寺少卿李泌二人应声出列。
“你二人，一人留在此处，指挥千牛卫维持秩序，另一人立即出宫，镇州，戒严！”李泽寒声吩咐道。
“遵命！”王思礼与李泌二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李泌便转身大步离去。
“曹尚书，章尚书，夏尚书，公孙秘书令，杨大夫，还有田卿正，袁刺史，你们随我进宫。”李泽点了曹信，章回，夏荷，公孙长明，杨开以及田令孜，袁周等人的名后，一抬脚，便向内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李泌：“李少卿去东宫，请太子殿下马上也过来。”
李俨已经被安置在了床上，嘴角仍然不时有白沫冒出来，一个太监抹着眼泪，拿着帕子不停地替他擦拭着，薛平站在床前，完全无法相信，昨天还和自己有说有笑，对未来充满着憧憬的皇帝就这样倒下了。
他两腿一软，跪倒在了床前，伸手握住了皇帝冰凉的手，带着哭腔轻声呼喊道：“陛下，陛下，我是薛平啊！”
皇帝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弯曲如鸡爪的手似乎想要握住薛平的手，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薛尚书，让我替皇上把把脉吧！”身后，传来金源冷静声音。
薛平身子向旁边侧了侧，金源走了过来，身后的燕九赶紧往金源的屁股下塞了一个锦凳。
眯着眼睛，金源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之上，半晌，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对燕九道：“燕署正，你的针囊送来了吗？”
燕九点了点头。
“你给陛下扎几针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反应？”金源道。
燕九从身后一名从人的手中接过药箱，打开，从内里拿出针囊，哗啦一声抖开，一根根亮闪闪的银针立时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从内里拈出几根银针，歪头思忖了片刻，旋即转身，一根根地插了上去，片刻之间，李俨的脸上，头上，肩颈之上都布满了亮闪闪的银针。
随着一根根的银针扎下去，皇帝急促的呼吸之声惭惭地平缓了下来，嘴角也不再冒白沫了，僵硬如鸡爪的手，也终于平缓了下来。
随着燕九将银针一根根地拔了下来，皇帝李俨却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金少卿，陛下如何？”
“李相，在臣看来，陛下是因为兴奋过度，昨夜又没有休息好，再加上身体本来就虚，所以，中风了。”金源道。
“确认是中风？”李泽皱着眉头问道。
“李相，这个症状，便是一个普通的街头游医，也能看得出来是中风了。”金源语气之中略略带着不悦。“在燕署正的银针之下，陛下的反应仍然很微弱，只能说陛下这一次中风是比较严重的，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危及性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薛平红着眼睛，如同一只困兽一般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抬头道：“陶太医，陶太医怎么还没有来？”
金源没好气地道：“薛尚书，陶太医的确医术精良，但也不见得就比老夫强得了多少，我没有法子的事情，难道他就有法子，要是他有法子，老夫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殿上。”
“金少卿，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陶太医一直照顾陛下的病情，多个人，多个思路，陶太医去请了没有？”
“陶太医来了！”外头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
陶太医急步走了进来。
“陶太医，快来看看，陛下，陛下……”薛平冲到了陶太医跟前，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陶太医走到病床之前，看着皇帝的模样，突然之间泪水泉涌：“陛下，陛下这是中风了，陛下，陛下，臣对不起你啊，臣没有照顾好你啊！”
“陶太医，你快想法子，哭嚎什么？”薛平怒道。
陶太医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看着薛平道：“没法子，没法子，如果运气好，或者三五年内，能够说得清楚话，能够在人的搀扶之下走几步路，又或者一个不妥当，便会危及性命。”
说着话的陶太医，目光呆滞地往外走去，看着他的神色有异，屋内的一众高官们，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陶太医没有走几步，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竟然就此寂然不动了。
“金源，他怎么啦？”李泽这一次是真的吃了一惊。
金源扑上去，一把搂起陶太医，将他翻了过来，陶太医的嘴角竟然有鲜血渗出，金源惊怒之下，伸手抓住对方的腕脉，燕九也跟了过来，连着几根银针扎下去。
“李相，陶太医，他，他这是急火攻心之症状，人，人没了！”金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泽道。此刻金源当然清楚，陶太医并不是什么急火攻心而死，他是自杀的。
一个医生，特别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医生，想要弄死自己，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燕九也抬起头来看着李泽：“公子，他死了！”
李泽神色复杂地看着陶太医，好半晌才摇摇头道：“陶太医，真忠臣也。”

第0536章 河东诸家
八角亭上被罩上了薄薄的一层轻纱，稍稍地挡住了一些寒风，也挡住了飘飞的白雪，纱帐之内，火盆熊熊燃烧，将内里的寒间不断地驱除。火盆的边上，温着酒的铜壶袅袅地升腾着水汽，酒香洋溢。
厚厚的皮草垫子上，数人盘膝而坐，每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妙龄少女，不停地为席间诸人斟着温酒。
亭子之外，无数的梅花树正是盛放的季节，一片姹紫嫣红，树下或坐或站着一些捧着乐器的乐师，正摇头晃脑地奏着乐曲，梅树之间，一队队身披轻纱，裸露着大片肌肤的女子赤着双脚，正在雪地之上翩翩起舞。
队形变换，妖娆多姿，不时会有一队舞到亭外，伴随着大幅度的肢体动作，曼妙的身材显露无遗，每每都让亭内之上鼓掌称好。
那些舞女，脸上虽然都荡漾着笑容，但韩琦却看得极是清楚，她们那些裸露的皮肤已经呈现微红之色，这是快要冻伤的征兆了。
这不由让他微微皱眉。目光扫过亭子里那些看得如痴如醉的人，韩琦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阵的厌恶。
在武邑呆得久了，见多了那里的人的做事做人的风格，骤然再次回到河东，看到这群醉生梦生的家伙，不免相当的不适应。
看着这些人，他突然明白了李泽为什么要下死手整治这些宗族大家了。
在李泽统治下的其它地方，被李泽称之为宗贼的那些大家族，基本上都被打压得差不多了，分家，析产，保留下来的那些田产，远不足以让这些人支撑奢华的生活，想要发财，最好的门路就是去经商。
但经商是有风险的。一个不慎，就会赔得底裤都没得穿，所以以前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都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而自己眼前的这些人，最穷的也拥地几十万亩，他们啥也不干，就只需坐在家里，便可以享受到无与伦比的豪华生活。
当然，与之相对应的，是河东整体经济的萎糜。
当所有的资源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的时候，其它的人想要出头，实在是太难了。
韩琦清楚这其中的症节，但他却无法，也不能去改变这些人。因为这些人，现在是他的基本盘，这些人能够团结在他的周围，就是自己现在能够替他们遮风挡雨，阻挡住李泽的政策在河东的实施。而自己，也需要他们拿出大量的钱粮来维持住力量。
这个平衡一旦被打破，也就是河东局面破局的时候了。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次对吐蕃的战争，便是李泽的一次试探性的出手，李泽从来就没有放弃过破开河东现在这个局面。
拈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放在调料小碟之中蘸了一下，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想着怎样把事情摊开来说。
想要从这些人的碗里往外掏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声惊呼打断了韩琦的思绪，乐声骤停，他抬眼看去，却是一名舞女大概是踩到了冰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紧跟在她后面的舞女猝不及防，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雪地之上，摔成了一团。
亭内众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只有一个满脸愠怒之色，霍然站了起来。
却是此间的主人，汾阴薛氏一族的当家族长薛均。
“来人，将这些贱婢都拖出去发卖了。”
伴随着薛均的震怒，十数名薛氏家丁从外面一涌而入，拖了那些舞女往外便走，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可怜那些舞女竟是连站都没有站起来，便被这些家丁在雪地之上横拖竖拉地向外拽去。
顷刻间梅园之中，哀声大作，一片讨饶之声。
“够了！”韩琦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些许失误，人之常情，何必如此严苛？”
薛均一怔，看到韩琦脸色着实不善，便笑道：“好，既然韩帅发了话，便饶了她们，算她们运气好。”
韩琦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算是对薛均给他面子的一份回报。
薛均亦是一饮而尽。
“诸位，这一次我专程回到河东，可不是为了与诸位叙旧的。”放下酒杯的韩琦道：“而是回来请求大家慷慨解囊的。”
“韩帅，你还缺钱吗？”席间，河东另一大家夏县司马家族司马范笑道。
“我个人不缺钱，事实上，我也用不了多少钱。”韩琦冷声道：“家中有田千余亩，仆数十，薪俸万余贯，足够我过得很舒服了。”
韩琦语音不善，席间诸人本来笑容满满的脸庞，都有些僵硬了。这里头，最穷的人只怕也比韩琦要富上无数倍。更不用说薛氏，柳氏，司马氏这样的大豪了。
“存忠，你来说吧！”韩琦目视身侧的李存忠。
李存忠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道：“诸位，根据多方面情报显示，伪梁朱温已经勾结了吐蕃大论吐火罗，极有可能在明年春上对安绥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们真实的目的，自然不是安绥，而是直接针对着我们。安绥是我们的屏障，一旦安绥有失，则河东便会暴露在吐蕃人的攻击之下。退一万步，即便吐蕃没有能力打到我们这里来，安绥垮了，我们河东也会受到极大的冲击，到时候，只怕是难民潮和溃军，就足够我们受得了。”
关于与吐蕃的战争，目前尚是朝廷的机密，这些人并不知晓，听闻李存忠如是说，众人的面色也都郑重起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安绥真要垮了，大量的难民和溃军涌进河东，那就有的受了。
“所以，朝廷决定，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驻河区区域的左右武卫要介入这场战争，提前进入安绥，天德等地，将战争在这些区域内打响，以击退吐蕃，确保我们本土不受到侵扰。”李存忠接着道。
众人连连点头，这自然也是符合他们利益的。
“不过。”李存忠话锋一转，道：“朝廷在明明，并不能向我们左右武卫提供战争所需的钱粮，只能保证士兵的军饷和基本所需。所以，一应战争所需，都要我们自己筹措。”
场中霎那之间冷场，好半晌，薛均才道：“既是朝廷大政，为什么要我们地方拿钱粮？”
韩琦冷冷地道：“现在朝廷钱粮之上有困难，北边与张仲武马上就会有一场大战，南边与朱温的对峙只会愈演愈烈，潞州卫州等地，在今年的战争之中受创严重，没有朝廷的抚恤，就无会保持最基本的温饱。所地，这场对吐蕃的战争，便只能由我们自己想办法。右武卫张嘉已经跟李相承诺，这一仗，他所在的朔州之地便能承担至少一年军粮所需，我们河东诸州，难道比起一个朔州还不如吗？”
“韩帅，话不是这么说。”司马范左右看了看有些尴尬的左右同伴，扬声道：“朝廷的事情，自然是朝廷拿钱解决，为什么要我们私人出钱呢？”
“是啊！”韩琦嘿嘿一笑：“为什么要私人出钱呢？因为河东诸州的官府拿不出来钱粮啊！可朔州为什么就拿得出来呢？棣州为什么拿得出来呢？莫州瀛州等地拿得出来呢？我就不说镇州赵州这些地方了。他们都能拿出来钱粮支持军队，偏生我们河东诸州就拿不出来呢？”
众人一时哑然。
“诸位，这不是我问的，这是李相问的。”韩琦有些感慨地道：“我该怎么回答李相呢？还请诸位有以教我？”
看到众人皆沉默不语，韩琦接着道：“如果我们筹措不出钱粮来，朝廷咬咬牙，让别的地方帮着筹措，让百姓们挨挨饿，自然也是可以筹措到的，不过真这样的话，河东诸州刺史，必然是要被问责的，朝廷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任命新刺史，诸位，到了那个时候，韩某也就无能为力了，因为韩某哪里还有脸说话呢？”
“韩帅……”范均拱手，正想开口，却被韩琦打断了：“范家主，请叫我韩尚书，我早就不是河东节镇了。”
“这个……”范均尴尬地道：“韩尚书，数万大军年余所需，这可不是小数目，您也知道，这两年来，我们还要维持多出来的那部分左武卫的军队的饷银，大家的日子实在都不好过。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嘛，您说是不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们还需要尚书您替我们遮风挡雨，你不也需要我们为你夯实基础吗？”
韩琦哼了一声，“大家明白这一点就好，这一仗虽然需要我们出钱出力，但如果能拿下安绥，也是有好处的，要是我们行动迟缓，或者吃了败仗，河中的屠立春，甚至于赵州等地的王思礼，可都瞪着眼睛看着。特别要是张嘉得了头筹的话，以张嘉的德性，那河东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张嘉这些年来与河东诸家可谓是恩怨愈来愈深，要是让他逮着了机会，定然会穷追猛打。
“钱粮我们来想办法。”司马范没好气地道：“但韩尚书，你也得想个法子，把曹璋那个混账小子弄走！”

第0537章 来到河东的鲶鱼
听到薛氏与司马氏都答应解决一年的粮食问题，韩琦心绪大畅，高兴地拿起了酒杯，满饮了一大杯，笑道：“曹璋这个书呆子居然还让你们为难了？”
“书呆子？”司马范冷笑一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我也见过曹璋，的确是一个书呆子，意气用事，与其父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这一次再见，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巧舌如簧，鼓动起人来，简直是舌灿莲花啊。我家里，已经有不少的小子被他蛊惑的五迷三道，不知自己为何物了，居然敢到老夫面前叫嚣，被我施以家法狠狠地揍了一顿之后，这才老实了一些。”
“我家也差不多啊！”薛均也是摇头叹息，“现在族里人心浮动，韩尚书，一个家啊，最怕心散了，心一散，队伍可就不好带了，您久在行伍，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家亦是如此！”又一人站了起来，怒道：“韩尚书，这个曹璋如果再不滚出河东，可别怪我们对他不客气了。河东地面之上，可也不是没有盗贼响马黑帮的。他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自讨的，怨不得我们。”
“胡说些什么？”韩琦沉下脸来，将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曹璋是什么人不用我提醒你们吧？曹信不用说了，那可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当年在镇州城下，自己的亲外甥，说射死了就射死了，你们敢动他的儿子，信不信转眼你们一个个死于非命。就算曹信不动，曹璋的女人又是什么人？那是李泽的亲信李泌，一个心狠手辣比之曹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物，要是她的男人死在河东，你们信不信她敢带着千牛卫直奔河东，把你们全族上下杀得干干净净？她可是一个江湖卖解女人出身，你们信奉的那一套规矩，在她那里，就是一个屁。”
“可也总不能由着曹璋把这河东搅得乌烟瘴气吧？”薛均有些恼火地道。
韩琦冷哼了一声：“当然不能让他把河东搅得不能安宁！但你们就没有反思一下吗？为什么他一来，就让你们坐卧不宁呢？为什么他能成气候？你们平时对那些旁枝偏房是不是太苛刻了一些？偏心一些无妨，谁还没有一点亲疏之别呢？但这事儿不能太过分啊！特别是那些有才能的，更是要笼络有加，可据我所知，你们对那些有能力的，反而打压得愈是厉害。”
薛均有些尴尬地道：“韩尚书，这嫡庶之别，还是要分清楚的，要是偏房旁枝的实力过于强大了，必然会威胁到嫡房啊，这在以前可是出现过的。”
韩琦盯着薛均道：“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好了，在外头，可不要乱说，别忘了，李泽就是庶房出身，不不，他甚至还比不上庶房，所以他对这嫡庶之别可是痛恨得紧。”
“这我们当然知道。韩尚书，这曹璋必须撵走。”
“撵走这是可以的，但是记住罗，别过分。”韩琦点了点头道。
河东是他的基本盘，他也不愿意曹璋这条鲶鱼把清水给鼓捣浑了，水一浑，可就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一些什么了。
“那好，有了韩尚书这句话，我心里也便有底了。”薛均道。
“千万不要过火。前段时间，不少人在河东死于非命，这笔账，有人可记着呢！”韩琦冷笑道：“这件事情的首尾，处理得干净一些，千万不能留下一点把柄，据我所知，御史台已经在开始调查这件事情了。”
司马范嘿嘿一笑：“哪些人可不是曹璋，没名没份的潜来我们河东搞事，死了，也算是白死。那些御史台的，走明面上来也就罢了，要是仍然黑不提白不提地想来我们河东搞事，只怕也活不长久。”
“不要当别人都是傻瓜。御史台吃了一次亏，这一次再来，还不会提高警惕？御史台有明暗两套人马，暗的那一套又与内卫连接在一起，你知道谁是他们的人？往来河东的人哪么多，你能把他们都杀掉？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韩琦警告道：“水利工程贪腐案刚刚掩盖下去，但我们内部不引以为戒的话，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如果连二接三的出事，便是我与薛尚书也掩盖不下去的。所以，安绥如果败，我们河东军顶上去的话，那这一仗，不但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也只有如此，我们说话的声音就能更大。一俊遮百丑，知道吗？只要仗打赢了，什么就好说，要是仗打输了，说什么也白搭。”
“韩尚书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的。”薛均，司马范等人都是点头表态，必然全力支持李存忠大将军打好这一仗。
“那好，有了你们这句话，我在武邑，也算放心了。现在陛下的身体已经一天天好转，等到陛下能够出来理事了，我们的实力便会更上一层楼，有了陛下的牵制，李泽的权力会受到进一步的遏制的。”韩琦欣慰地点了点头。“来来来，我们喝酒，薛公，把你的那些歌舞伎们换出来再跳上一曲，不过啊，还是让她们穿得暖和一些更好。”
薛均大笑：“真是想不到，韩尚书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好，没问题，要不回头，我把这些歌舞伎全都送给韩尚书。”
“那还是算了，我的那点钱，自己过还是很滋润的，加上这些人，可就吃不消了。”韩琦笑道。
乐声再起，长袖飘扬，优美的舞蹈再一次在雪地之上上演。
歌舞正酣，一人自外飞跑了进来，虽然寒风凛冽，但此人却是满头大汗，正自举杯邀饮的韩琦看到此人，却是一怔，放下了酒杯，那是他在武邑的一名亲信。
纱帐被撩开，寒风扑面而来，亭子里的人齐唰唰地打了一个冷颤。
“韩尚书，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中风了。”来人紧张得连施礼都忘记了，一进亭子，便大声道。
韩琦的脸色唰地变得跟外面的雪一样的白。
“怎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陛下的身体不是已经大有好转了吗？”
“据医师说，是因为陛下太过于兴奋，心血上涌而导致的。”来人颤声道。
“是陶太医说的吗？”韩琦厉声道。
“是，陶太医，金少卿，还有燕署正，一齐诊断的。其中陶太医更是因为愧疚而急怒攻心，当场便吐血而亡了。”
“那陛下现在如何了？”
“我走的时候，听说陛下已经偏瘫了，不但走不得路，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喀嚓一声，韩琦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
韩琦当天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太原城。
皇帝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只要皇帝健在，李泽行事便有顾忌，如果皇帝有事，太子殿下年幼，那什么事不会发生？现在陶太医这么一个唯一让他们放心的医师又死了，说不得以后给皇帝诊病都会落到李泽手中，这要是李泽有了什么坏心眼儿，那要弄死皇帝真是太简单了。
皇帝真要没了，太子殿下即便登基，可以他的年龄，想要亲政还要等到何时？至少还要十年。十年时间，还有人能制衡李泽吗？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皇帝的性命。此时此刻，他是真顾不得别的了。
就在韩琦顶风冒雪，不分昼夜地向着武邑赶路的时候，在河东薛氏一族的老家汾阴县城，曹璋刚刚结束了又一次的演讲，屋里有大概二十多人，倒有一大半是薛氏子弟，当然，都是旁枝偏房，平素压根儿就不受待见的人物。剩下的，也都是一些本地的小富之家的子弟，这些人，倒不见得对曹璋的学说有多感兴趣，他们真感兴趣的是曹璋本人，平素时间，曹璋于他们而言，就是云端里的人物，这一次他跑到这里来，要是能与他拉上关系，说不定以后便能借上这股东风，青云直上。
夜深人静，这些人才纷纷告辞而去，一个个地从后门溜了出去。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曹彰这才拱手跟此地的主人薛洪告辞。
“曹兄，你说，我如果去供销合作社，当真能得到重用？”薛洪一边送曹彰往外走，一边问道。
“薛兄，你的才能勿需多言，以你的才能，以你为薛氏一族创造的价值，一年便是奖励你数万贯都是少的，可你居然才拿一千贯的薪水，这当真是太低了。我敢保证，你要是离开了薛氏去了供销合作社，以你的能力，人脉，以及对河东商业的熟悉，必能得到重用，你也知道，供销合作社现在虽然开到了河东，但经营上可是很差的，有你加盟，必然如虎添翼，一年数万贯的分成，那都是少的。”曹彰呵呵笑着给薛洪举了其它几个州的例子，这些人薛洪自然也是都听说过的，但现在的状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我，我需要想一想！”薛洪有些犹豫。
“多想想，多想想。”曹彰点点头道：“毕竟这是大事，咱们不着急，即便你不走也没什么的。”
走到院子里，曹彰的护卫牵了马过来，扶着曹彰上了马。
“曹兄，你在汾阴小心一些，据我所知，只怕会有人对你不利。”薛洪突然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曹彰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出门上马，扬长而去。

第0538章 处处碰壁
一主二仆，回到寄宿的客栈，却是一下子呆住了。
他们的行李，被堆在了大门口，竟是被人扫地出门了。
护卫曹彪勃然大怒，翻身下马，冲到了客栈门前。手扶在刀柄上，恶狠狠地盯着站在门口，正在簌簌发抖的客栈老板与几个小二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
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客官，小店，小店不能招待三位了，请三位别行别处投宿吧。”
呛的一声，曹彪的刀已是拉出了半截。
“老板，我们差了你的宿钱？”曹彪身后，传来了曹璋的问话声。
“不差，不差！”老板连连摇头。
“既然如此，为何要赶我们走？”曹璋温声问道。
“曹郎君，我，我实在是不敢再留宿您了，请您可怜可怜我，另投他处吧！”老板双腿一软，竟然是跪倒在了地上，随着老板跪下，身后的几个小二也卟嗵卟嗵地尽数跪下了。
“这是干什么？”曹璋吃了一惊。
“曹郎君，你要是不走，我这客栈就开不下去了，我这一家子，还有这几个小子，都指着这客栈赚钱养家呢！”老板连连叩头。
曹彰楞怔了半晌，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么，摇了摇头，道：“老板，今儿个夜已经深了，还请让我们今天再宿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好不好？”
老板不说话，只是叩头，只几下，面前的雪地便被他叩出了一个大窝，露出了下面的冰层，他仍是连叩不止，雪地之上，竟然是隐隐有了血迹。
“罢了罢了，我们走。”曹璋无奈，挥了挥手，身后的曹彪曹豹二人恨恨地上前，提起行李，扣在了马背之上。
看到三人远去的背影，客栈老板，感激地又是连叩了几个响头，这才匆匆地返回店中，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公子！”曹彪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曹彰道：“当然是有人去威胁了他们。”
“我知道，只是公子，我在想，既然能威胁这一家，只怕其它的客栈？”曹彪道。
“试试吧！”曹彰紧了紧披风，皱眉道。
不出曹彪所料，深夜里，寒风中，他们走遍了汾阴城中的十数家客栈，没有一家愿意留宿他们。
站在黑夜里，寒冷的风肆无忌惮地从他们身上一切可能钻进去的地方向内里钻去，天上的雪花变成了雪籽，还夹着冰冷的细雨，在簌簌的响声之中，把他们身体的温度变得更低。
“公子，去官衙吧！”曹彪道：“他们总不敢拒绝公子你的。”
“他们敢！”曹璋突然冷笑了起来：“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想用这样的法子逼我走，我还真不走了。”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曹豹问道。
“去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将就一下。”曹璋道。
三人一路到了城南，将三匹战马围在了一起，卸下马鞍，让曹璋坐在了上面，又从行李之中翻出了一条毯子，给曹璋裹上，然后与曹豹一起，寻摸了一些枯枝乱木板什么的堆在了一起，晃着火折子，好不容易给点燃了，主仆三人，就在寒风之中倚坐在一起，借着火堆的这点微弱的温度，与寒风相抗衡着。
伴随着一声鸡鸣，曹璋一个激凌醒了过来，整个人似乎都被冻住了，一动弹便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整个人如坠冰窖之中。
曹彪与曹豹也在同一时间醒来，这两人的身体倒是比曹璋好多了，一跃而起，两人一齐动手，替曹璋揉捏着，好一会儿子，曹璋才感觉舒畅了一些，在两人的搀扶之上站了起来。
“今日才知道，那些在寒冬腊月无家可归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曹璋不停地跺着脚，将鞋底板上的冰碴子嗑掉，叹息道。
曹彪曹豹快手快脚地给马儿重新套上马鞍，道：“公子，先去找一家早点铺子，喝点热汤暖暖胃才好。”
“走！”曹璋也不上马，牵着马儿，便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天色渐亮，街道之上也渐渐地热闹了起来，越来越多的行人出现在街道之上，每个人见到曹璋三人，都如同见到了鬼一般，纷纷避到了两边，三人行走在街上，倒直如洪水猛兽一般。
此情此景，倒是让曹璋愈发的愤怒起来。
街道一边，一个推着小车，正在沿街叫卖着热气腾腾的炊饼，曹彪见状大喜，大步迎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道：“老汉儿，来门个炊饼，有热汤吗？”
卖炊饼的老汉直楞楞地看着曹彪，再瞄了瞄他身后的曹璋曹豹二人，突然一声惊叫，身子一躬，转身拉着小车如飞而去。
曹彪握着铜钱的手还伸在半空之中，人也楞楞地看着那个老汉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速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三人继续前行。
一个女人在小摊子上卖着汤饼。
看到三人走过来，本来还坐在小凳之上端碗吃着汤饼的人，霎那之间便作了鸟兽散。看着曹彪大步走来，那个女人竟然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叩头。
此情此景，让曹璋不由一声长叹，牵着马，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
三人所到之处，店铺纷纷关门，一些本来还在外头卖力吆喝的小二，立即也是转身便溜进店内，跑得比老鼠还快。
伴随着门板咣当咣当被重新安上的声音，曹璋的拳头握得愈来愈紧，脸色涨红。
“公子，怎么办？”曹彪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曹璋的身边。
“宗贼！果然都是一些宗贼！”曹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了出来：“李相说得对，这些人不除，这天下，怎么得好？这百姓，如何能过上安康的日子？”
“公子，他们是该死，可我们现在没地儿住，也没人卖吃的我们，我们怎么办？”曹彪道。
“公子，要不我们就回太原城吧。哪里，总不至于也像这里吧？”曹豹道。
“走，走了就是我认输了。”曹彰愤怒地道：“我不走，绝不能这样灰溜溜的走。薛均未免也太小瞧我了，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父亲说过早年他跟着李郡王打天下的时候，爬冰卧雪，什么苦都吃过，现在我倒也可以体会一下这样的滋味儿了。曹彪，你出城去找吃的，不拘是什么，能吃就行。曹豹，你去城内找一找有什么废屋荒园子啥的。”
“公子，我们吃点苦没啥，可这，这样的日子，您怎么过得来？”曹彪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找他们算账的时候，何必在乎一时之气？”
“只要我人还在汾阴，我就没有输，我要是走了，便前功尽弃。”曹璋的犟劲儿却是发作，“我不走，我就要呆在这汾阴城，他薛均有本事，就弄死我。”
曹彪曹豹都是跟随曹彰多年的人，倒也知道这位小主子的德性，看到曹璋现在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上马，飞奔出城，另一个则是去城内寻摸哪里能有地方安顿下来。
曹璋倒也不在转悠了，反正他不管转悠到哪里，哪里就关门闭户，他干脆牵着马到了汾阴县衙门前，却也不进衙门，只是倚着门口的拴马桩，冷眼看着门口看门儿的两个衙役。
县衙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河东，还不是朝廷的河东呢！”曹彰感叹道。
或者在韩琦等人看来，河东自然是朝廷的河东，但却绝不是李泽的河东。
不同于其它地方，李泽可以用武力去压服，不服气，就用刀子说话，河东，这样做却是不成的，因为现在他们名义上都是在朝廷的旗帜之下，表面之上，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的忤逆之处。除了不执行李泽的最基本的土地政策之外，李泽还真找不到别的什么差错。
他们也给朝廷上交税赋，虽然数量少了一些，但他们的确是交了。
朝廷的政策也是表面上表示一定会执行，但什么时候执行，怎么执行，却是没有后文了。
而李泽对于河东，一时之间，也的确是无法可施。除非他与韩琦，李存忠彻底翻脸，但那样，显然是不符合整体利益，对大局亦是有大害而无益的。
“曹彰那个公子哥儿现在怎么样了？”温暖如春的屋内，薛均端着温酒缓缓摇着，笑问着堂中另一人。
“家主，曹彰还真是一个犟驴子，他不但没有走，竟然还让一个手下出城去打猎，另一个在城里找了一个废屋，居然就在里面住下了。”
薛均一怔，旋即又冷笑了一声：“找个机会，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把那废屋一把火点了。”
“是！”
“城里哪儿还有这样的地方，统统都给我去铲平了。”
“是！”
“还有，那个出城的家伙，派人去打一顿，不管他找到了什么吃的东西，就抢光。”
“家主，这，不太好吧？”
“出了城，啥人没有？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河东有贼出没，剿贼那也是官府的事情，是驻军的事情，他可以去向李存忠大将军投诉啊！”薛均冷笑道。“别把人打坏就行了。”
“明白了。”
“犟驴子？我倒想看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薛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0539章 认栽
啪的一声响，一个网兜准确地将一只正在逃窜的老鼠套住了，曹彰快活的大笑起来，收起竿子，看着网兜里那只肥肥大大的老鼠，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进网兜，一把便抓住老鼠掏了出来，很是熟练地从靴筒里拔出了匕首，一刀便了结了老鼠的性命，然后便开始了开膛破肚。
以前，别说做这些事了，曹彰便是看到老鼠，都会退避三舍。
但这些天，生活却逼得他将老鼠视为了美味佳肴。
城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卖给他们任何的东西，或者说是不敢。
曹彪出去打猎，最初还颇有收获，但在第三天之上，便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围攻，不但所猎到的野味被人抢了个一干二净，连他的马，都被人抢走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曹彪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城里。
曹豹找到了废屋，刚刚安顿下来，便在一次三人出去找食的时候走水了。一把火将废屋烧得干干净净，连他们的行李都被烧干净了，这一下，三个算是彻底地弹尽粮绝。
曹彪曹豹二人都是萌生了退意，倒不是说他们二人怕了什么，事实上这二人都是曹家老人，跟着曹信出生入死过的悍将，压根儿都不怕事，但他们保护的大公子可是万万受不得一点伤害的，即便丢脸也是顾不得了。
不过曹彰不愧有犟驴子的绰号，不管怎么劝，就是不走。
在他看来，走，就代表着自己认输，走，就代表着义兴社向薛均之类的人低头。自己没脸也就罢了，但让义兴社没脸，作为义兴社现在的头面人物，自己如何向数万义兴社员交待？
那还不如抹脖子算了。
曹彰将老鼠洗剥干净了，插在树枝之上，伸到火堆之上正烤着的时候，曹彪和曹豹二人也都从外面归来，两人倒也弄来了不少的吃食，但无外就是掏了老鼠的窝，挖了冬眠的蛇，还有一些草根树皮啥的。
曹彰的日子过得极苦。
但薛均现在也有些狼狈不堪。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
以前，有人敢跟他作对，他多的是办法对付，实在是没招儿了，还有从肉体上将对手直接消灭这一招，一了百了。
但曹彰的倔犟，真让他无计可施了。一介贵公子，居然烧老鼠吃还吃得兴高彩烈，嚼树根嚼得有滋有味，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他，只要想一想这场景，便觉得有些反胃。
关键是，这人，他还不能杀，也不敢杀。人真要死在了他汾阴城中，便是倾尽三江之水他也休想洗干净嫌疑，那是真有灭顶之灾的。
现在李泽没有伸手，只是因为顾忌着韩琦李存忠，要是曹彰真死在他这里，只怕李泽立时就会翻脸，而韩琦和李存忠也会保持沉默的。毕竟河东大局，比起一个薛氏还是要更重要的，真到了这样的时候，说不得他们只能卖了薛氏了。
“家主，现在怎么办？”
薛均已经愤怒地砸了好几个茶杯了，在屋里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子，下头的人，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突然停了下来，薛均冷声道：“薛洪现在怎么样了？”
“家主，薛洪被我们关了好几天了，但他一口咬定，只是礼节性地接待了一下曹彰而已。”
“好一个礼节性的接待曹彰！”薛均冷笑道：“同儿请曹彰吃饭，曹彰理都不理，他一个旁门偏枝，曹彰居然亲自上门拜访，真当我眼瞎吗？他既然对薛氏不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家主，薛洪是我们薛氏对外生意的大掌柜……”下头人提醒道。
“大掌柜？”薛均哈哈一笑：“我让他当大掌柜，他就是大掌柜，我不让他当了，他屁都不是，怎么，你们觉得他做得不错是因为他能力当真有多强吗？嘿嘿，那是因为他背后是薛家，换个人，照样能做得风生水起。”
听到薛均如此说，下头人有的沉默，有的却是兴奋。能够对薛洪取而代之，这可是多少人楚寐以求的事情。
“家主，薛洪任大掌柜这些年，不单单是生意做得好，难得的是账目清楚，不曾错过一文钱，更没有一些说不清的账目。”又有人插了一句，薛洪的人缘倒还真是不错。
“这是他的本分。”薛均冷然道：“若非看在这一点上，我早就送他去见阎罗王了，还会留他到今天？如果那曹彰识趣，那也就罢了，可偏生那曹彰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犟驴子，那我也就只能不客气了。”
屋子里的人尽皆沉默下来。
“来人，给我把薛洪的两条腿打断，扔到曹彰那狗窝附近去，让他看看薛洪的下场，也让汾阴的人都看看，敢跟曹彰接近的人，都是一些什么下场！”薛均厉声道：“再给我把薛洪的妻儿老小，都绑到薛氏大门之外，对外就说，薛洪一家，吃里爬外，贪污公款。我倒想看看，曹彰会怎么做？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薛洪一家被活活的冻死！”
一个时辰之后，曹彰看到了被曹彪和曹豹抬到自己面前的薛洪。
“公子，两条腿都断了，我已经给他接好了断腿，敷了药，但我们药不够了，就身上这一点儿，其它的，都被烧光了。”曹彪低声道。
曹彰死死地瞪着还在昏边之中的薛洪，脸上青筋毕露，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这一地步。
一阵凉风吹来，薛洪悠悠醒转，看到面前的曹彰，嘴角一咧，突然大哭起来：“曹郎君，救救我的家人，救救他们，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你家人怎么啦？”曹彰轻轻地按着薛洪的肩头，免得他因为激动而挣扎又弄坏了伤口。
“他们被薛均绑在薛氏大门之外，这样的天气，会冻死他们的。曹公子，求求你了，你走吧，离开汾阴。不然，我们都会死的。”薛洪大哭了着道。
曹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曹彪，曹豹，带上薛洪，我们去薛府。”
曹彪与曹豹都是垂下头去，上薛府，这便是自家公子认输了，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曹彰来说，无疑是比把他杀了都难受。
两人抬着薛洪，曹彰牵着两匹马，径直抵达了薛府门口。
宽敞的大门前，树立着十几根桩子，每一个桩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上到白发苍苍的老者，下到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此刻，一个个的都垂着头，不知死活。
曹彰挥了挥手，曹彪和曹豹二人立时便走到这些桩子跟前，一刀刀地砍断绳子，将那些人救了下来，扛到了屋檐之下放下来，然后一个个地给他们推宫过血，担架上的薛洪，却是只知道哭嚎了。
薛府门口，站着两排家丁，冷眼看着曹彪曹豹救人，却是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曹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薛府大门。
大门在曹彰面前无声无息的打开，曹彰没有丝毫犹豫便跨进门去。
大堂之中，薛均悠然而坐，在他面前，摆着一桌酒席，他正拿着酒杯，自斟自饮。
“曹公子，我等你很久了，你没有让我失望，还是来了，请座，请上座。”薛均大笑着站起来伸手相请。
曹彰坐下，喝酒，吃菜，看都没有看一眼薛均。吃饱喝足，又将桌上一只没有动过的烧鸡提在了手中，站了起来，道：“薛均，你赢了，我走。给我准备几辆马车，上好的驼马，我带着薛洪他们马上离开汾阴。”
“薛洪是我薛家的人，曹郎君你只怕是没有资格带他们走吧？”薛均把玩着酒杯，淡然道。
“从你打断薛洪的腿把他扔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就是我曹彰的人了。”曹彰冷冷地道：“要么，让我带他们一起走，要么，他们一家人死在你薛府门前，我曹某人一出门，就一头撞死在你家大门上，然后，你便等着我老婆还拧下你的脑袋给我报仇吧！”
薛均哈哈一笑：“曹郎君果然是性情中人，行，区区一个薛洪，算不得什么，你要，便给你，不过曹郎君，你要带走薛洪一家，那你就不仅仅是退出汾阴了，你得离开河东。”
曹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离开河东。”
“曹郎君是信人，说出去的话自然是泼出去的水，我信得过。”薛均得意地道：“来人，给曹郎君准备马车，准备行李，送曹郎君回程。”
片刻之后，薛洪一家，全都被装上了马车，薛均竟然是亲自送曹彰出了大门。
跨上马儿，曹彰回头，冷冷地看着薛均道：“薛家主，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奉劝曹郎君还是别回来自取其辱的好。”薛均摸着整齐的胡须，得意地道：“这里是河东，可不是你老子的地盘，这里，可没有人惯着你。”
曹彰剜了他一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想要我曹彰认输，没那么容易，曹彪，我们走！”
一行人，在风雪之中，离开了汾阴。

第0540章 高象升的想法
看着曹信，李泽开怀大笑。
“曹彰这一次在汾阴，表现当真是了不起啊！都逼得薛均狗急跳墙了。”
曹信道：“说句实话，我倒也是想不到，他如此能忍，这孩子，从小还真没有吃过什么苦呢！回来之后，就病倒了。”
“不碍事吧？”李泽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金源亲自去镇州那边看过了，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还是从小吃得苦少了，曹彪曹豹，比他年纪大多了，这一次吃得亏也更多，他们二人就啥事也没有，就是瘦了一些。儿媳妇说，等曹彰好了以后，要逼他炼体呢！”曹信道。
李泽笑道：“李泌可是练兵的大行家，有了她监督执行，曹彰以后有苦日子要过了。”
“练练好，练练好。”曹信抚须道：“现在我的话，他听进去的少，倒是儿媳妇说的话，他是百依百顺。”
“这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吗？”李泽笑看着曹信：“曹公也不生气？”
“有啥好生气的？”曹信摇头道：“对了李相，从哪个薛洪哪里，挖出来有用的信息没有？”
“当然有。”李泽点头道：“薛洪以前在汾阴薛氏负责着外面的生意，虽然最核心的一些隐秘他不知道，但终是有些事情绕不过他。他也有自己的渠道，能知道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田波接手之后，已经整理出了不少的事情，其中不仅涉及到贪腐、行贿，还涉及到不少的夺产，杀人等命案。任何一件，都可以作为突破口。”
曹信狞笑道：“只要抓住了冒头的藤蔓，顺着一路摸下去，总是能找出一个个的大瓜的。薛氏这些年来，造的孽可不小，只要打开了缺口，保管便如同洪水决堤，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大案子的。”
逼得自己的儿子在汾阴抓老鼠充饥，爬冰卧雪，吃尽了苦头，曹信嘴里不说，心里早就恨不得将薛均抓起来挫骨扬灰了。
“内卫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李泽轻笑道。
“这事儿，想要取证恐怕难度也不小吧？”曹信问道，毕竟这里头的事情，都是在河东发生的，而想在对方的老巢里拿到证据，只看看曹彰的遭遇，难度便可见一斑。
“难度当然是有的，不过内卫的工作方式，与其它部站办案的方式有些不太一样。”李泽道：“在汾阴，内卫也还是有一些力量的。再者，薛均这一次对待薛洪，太过于绝情，太不讲究了，也会让他们内部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唇亡齿寒嘛！”
“这倒是！”
“这事儿不急，慢慢来。”李泽道：“便让这洪水再多涨一些，这样到了决堤的时候，冲刷的力道便也会更猛，如果到时候能一气儿将河东洗涤干净，那才是最好的呢！”
“我明白。”曹信道。“李相，高象升已经到了武邑，他，怎么安排？”
“我先见见他再说吧！”李泽道。
“也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外面有人脉，有声望，如果能真心为我们办事，那是最有力的臂助。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食古不化，一脑门子的愚忠，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了。”
李泽点了点头，曹信说得倒是实话，这样的人，是最让人头痛的。高象升这样的家伙，如果使起坏来，绝对比薛平和韩琦更有杀伤力。薛韩二人，虽然与李泽不对付，但所思所谋，还是站在大局一边，在保持基本立场一致的同时，正大光明的与李泽对抗。所使用的手段，看得清，摸得着。
而高象升，长期战斗在黑暗战线之上，手段与公孙长明倒如出一脉，根本就不容易摸清他的路数。
就在李泽与曹信讨论高象升的时候，薛平，韩琦二人，也正在摆酒给高象升接风。
“高将军，你的伤，应当还休息一段时间的。”看着面目全非的高象升，薛平叹息道。
“我的伤我自己知道，命捡回来了，死是死不了的，不过本源受损，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高象升倒是很豁达，“能捡回一条命来就不错了，自然要抓紧时间多做一点事情。老是躺在哪里胡思乱想，于大局无半点好处。”
“现在情形的确很严峻了。”韩琦替高象升倒上了酒，道：“眼见着陛下身体大好的时候，却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说句实话，我很怀疑这里头是不是李泽做了什么手脚？”
“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妄加猜测了。”薛平摇头道：“而且陛下在镇州，周围的人，都是从长安带出来的老人，身体也一向由陶太医照顾，李泽的人的确没有沾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只能说老天爷不公，自己运气不好。”
“陶太医现在也死了，即便有什么问题，也根本就查不清了，不过我还是想法子将陛下早前的所有医案都调了出来抄写了一份。”韩琦道：“高将军是大行家，你将这些东西带走研究一番，看看能不能有所得。”
高象升默默地点了点头。
“高将军这次归来，准备做点什么？”薛平问道：“我和韩琦的想法，是要奏请李相，恢复监门卫，由你来担任监门卫大将军，重建监门卫。”
“现在情报系统全部都掌握在李泽的人手中，让我们极是难受，必须要有所牵制，如今有了高将军，我们倒是可以放心了。”韩琦笑道：“田波与你比起来，只能算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罢了。”
高象升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道：“在来见你们之前，我先去见了左仆射王铎。”
“别说这个人，说来便令人生气。”韩琦怒道：“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肯出来做事，必然能让我们实力大涨，可他，却畏惧李泽权势，退避三舍，我们要引荐其子出来做官，也被他拒绝，反而将他的儿子全都送进了武威书院，他已经彻底倒向李泽，不值得信任了。”
“信不信任是一回事。”高象升道：“我去见他，只不过是想听一听他对局势的分析，他没有啥争雄之心了，但眼光却还是在的。”
“他怎么说？”薛平问道。
“重新恢复监门卫是不可能的了。”高象升道：“这一点，王仆射与我的判断是一致的，北方的原监门卫系统，已经全部融入到了田波掌控的内卫之中，事实上，我在伤势恢复了大半之后，曾经做过一些尝试，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薛平与韩琦都是微微变色。
“我们这一行，与你们有些不太一样。已经失去了先手，想再插手进去，就是千难万难了。”高象升笑道：“哪怕现在李相就地委任我为御史台中丞，取代田波的位置，我想要掌控内卫，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多也就是在御史台里当一个泥雕菩萨，啥事儿也做不成。”
“那高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薛平有些失望。
“我准备回长安去。”高象升一口饮尽杯中酒，语气坚决地道。
“什么？你还要回那个虎狼窝去？”薛平一惊：“别忘了，你可是刚刚从哪里险死还生，再回去自投罗网吗？”
高象升指了指自己的脸，“薛尚书，我这们模样，谁还能认出我是高象升呢？在北边，其实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就算李相给我安排一个位置，那也只能养老了。真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我便只能去长安，去洛阳，去南边，那里是敌人的大本营，反而有利于我做更多的事情。在北边儿我做不成的事情，在哪里说不定能做成。只有在哪边做出了成绩，当有朝一日大军攻克了长安洛阳的时候，我才能真正的占据一席之地，才能真正地说话有份量。”
“只是太危险了。”韩琦有些佩服地看着高象升。
“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这样。死了鸟朝天，不死万万年。”高象升嘿嘿笑道：“更何况，我主动提出去南方，李相想来也会大大地松一口气，不会在内部造成多少内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即便多提出一些要求，他也肯定是会满足我的。我在南边开展工作的时候，也能得到更多的帮助。”
“明白你的意思了。”薛平举起酒杯，“那我只能祝你一帆风顺，在南边大展拳脚，等到有朝一日我们南攻的时候，你能成为我们最大的助力。你且放心南去，陛下出事了，我们一定会确保太子殿下平安无事的。”
高象升笑着点了点头。
翌日，李泽有些惊讶地看着高象升。高象升提出来的要求，与他本来的想法大相径庭。
“高将军，你有大功于国，我本来是想安排你在一个清贵的位子上好好地养一段时间的身体再出来做事的，你现在就要去南方，身体可来得及？”
“时不我待。”高象升拱手道：“李相，现在长安，洛阳，还是有机可乘的，拖的时间愈长，插手的难度愈大。高某在南边还有些基础，此时过去，尽早地将他们串连起来，否则时间一长，线可就彻底断了。”
李泽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高象升的眼神儿却是有些复杂。

第0541章 此心同彼心
月亮湾码头，一艘乌蓬船内，王铎与高象升对面而坐。
在武邑将养了这许多时日之后，王铎再一次地荣光焕发起来，原本花白头发的他，现在竟然是黑多白少，颇有返老还童之气象。
现在的他，吃得好，住得好，更加不操心，一心只想着调养自己的身体，顺带着还把自己的养生心得传授给李安国，倒是让李安国也渐渐地荣光焕发起来。
相比之下，坐在对面的高象升，就凄惨多了。
头发到现在也还没有长出来，大半张脸被毁容，长满了一个个小小的肉疙瘩，平素要么带着帽子，要么用布裹将起来，一只手只剩下了三根手指，还有些活动不利索，这副尊容，即便是大白天里看到也会让人心生恐惧，要是在半夜，不用化妆，直接就可以扮鬼了。
两人沉默着一口一口地抿着酒。
好半晌，王铎才道：“重回长安，一切小心啊。”
“险死还生之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高象升轻松地道：“此去，毫无压力，成败倒没有放在心上。”
“有这样的心态固然是好，但也不要太放松了，我还希望，有朝一日，我重返长安的时候，你能在长安城外，灞桥之上，举杯与我邀饮呢！”王铎替对方满上了酒。
“李泽能胜吗？”沉思半晌，高象升问道。
“他能胜与否，你其实比我更有信心吧！”王铎轻声笑了起来：“要不然，你也不会要离开武邑，重返长安是不是？”
一口喝干了杯中酒，高象升苦笑道：“是，我啊，是掩耳盗铃了。李泽，我差不多是看着他从一株幼草，一步步地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的。我对他，还是真有信心的。只是，今日之信心，已非彼日之信心了。王仆射，你辞官不做，是不想沾这汪浑水吧？”
王铎点了点头：“王氏数百年来，都为唐臣，可谓累世受恩，如今眼见着大厦将倾，却又无力回天。我是个随波逐流的，不想夹在其中为难，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老了，本也无所谓，但家中儿孙众多，我却不想他们因此而受累，所以只好退隐不出了。”
“大唐到了今日之地步，时也，命也。王仆射也好，我也好，都已经尽了自己所能了。”高象升长叹一声：“王仆射，依你所见，李泽，真有覆唐之意吗？”
王铎失笑：“现在谁说得准呢？说不定现在他还真没有这个意思，但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即便他不想，他的部下也会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这个方向走的。高将军，现在重建的十二位，真正忠于唐室的，最多有两卫人马，其中秦昭所部，还被掺了大量的水分进去。军事之上，李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而在文官方面，用不了几年，北地便会充斥着大量的从武威书院毕业出来的学子。这些人，是李泽的嫡系，学习的是李泽那一整套治国理民的套路，策略。你说说，以后会怎么样？”
“陛下突然中风，是不是李泽下得手？”高象升问道。
王铎摇摇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陛下的确是中风，以他的身体，还有当时的情景，因为兴奋过度而突发中风，也是正常的。薛平是第一时间就出现在皇帝身边的，他也是通医理的，纵然不算什么国手，但也不是一般的庸医可比的，连他都没有找出破绽来，我们就只能说，或者天命当真在李泽这一边了。”
“陛下彻底倒下了，太子殿下年幼，想要基亲政，一是要皇帝陛下没了，二是起码要十年以上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李泽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成了。”高象长摇头道：“如果李泽节节胜利，那么这个步伐还将加快。”
王铎点了点头。
高象升叹道：“王仆射，我现在，保唐的心思，当真是淡了。能保则保，不能保则罢，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倒是只愿天下早日一统，重新大唐昔日辉煌，至于将来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乃大忠也民。”王铎正色道：“我不如你。”
“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高象升道：“但我看李泽治下，兴，百姓倒真是不苦了，这也是我愿意再出来做事的原因所在。我回长安，尽我所能，一是不想在武邑陷入政争当中，二来，也是真想做一点事情，努力缩短这天下一统的过程。王仆射，其实我倒是希望你也能重新出山。”
听到高象升如此说，王铎倒是沉默了下来。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高象升摆摆手：“多谢王仆射来送我，今日就此别过，但愿有朝一日，我们还能重逢吧！”
“高将军，你既有如此心思，何不与李泽明言，相信李泽听到了你的这番心声，必然会对你在长安的事情大力支持，也会减少你的困难。”王铎有些不解。“尤期在江南，李泽的势力并不小。”
高象升垂头不语。
王铎却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此心同彼心，都在矛盾与痛苦之中挣扎着呢。
没有再说话，王铎一口饮尽杯中酒，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高象升并没有相送，只是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高象升的面前。
高象升抬头看着对方笑了笑，道：“李相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来人，自然是现在的御史中丞，统带着内卫的田波。
“李相说，他很感谢高将军对他的理解，也多谢高将军对他的支持。”田波道。
“我这不算是支持，只能算是逃避。”高象升摆头道。
“这已经是支持了。”田波正色道。“李相说，重塑大唐雄风，天下一统，四海宾服，是他心中所愿，昔日汉武帝曾说过，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而现在，李相也想说，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一切手段，哪怕就是最后背上千古骂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高象升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叹道：“历史本来就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李相真走到了那一步，我想史书之上，也必然会是春秋笔法一带而过，何来千古骂名？”
“做了就是做了，春秋之笔，也难掩悠悠之口。”田波淡淡地道：“李相不在乎这个。”
“我明白李相的意思了。”高象升点了点头，“告诉李相，我会尽心竭力做事的。天下一统，再现盛唐之风，本来也是我高某人的夙愿。至于谁坐上那把椅子，我并不在乎。在黑暗世界里游走了太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也只有这点念想，让我不至于在黑暗之中沉沦。”
田波从怀里掏出一面牌子，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高象升的面前。
看着这面牌子，高象升失笑道：“田中丞，我可没有说要加入义兴社。”
“这并不代表着您加入了义兴社，只不过凭着这块牌子，在有需要的时候，你能调动我们义兴社在长安，洛阳以及江南的一些力量。李相说，你的人手损失太大，此去长安，必然困难重重。这声牌子给你，用不用，尽在你自己。”
高象升点了点头，将牌子收了起来。
“跟我对李相说，愿他早日平定北地之事，早日率兵南下，一统天下。”高象升道：“他攻破长安的时候，我会去江南，他拿下江南的时候，我会去岭南，等到他的大军抵达岭南的时候，我才会提着酒壶，去他的大帐之中为其祝贺的。”
“到时候，我执剑为你舞，哪怕我是一个瘸子。”田波笑着站了起来，拱手为礼，转身而去。
乌蓬船悠悠地离开了堤岸，向着德州方向缓缓驶去，高象升举着酒杯，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楼房，道路，马车，人流。他第一次来武邑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荒芜，数年时间，武邑已是变成了一个通城大邑，虽然说不上富甲天下，但这里的平均富裕程度，绝对是这天下最高的。
“我愿天下一统，我愿再无兵戈，我愿国富民强。”高象升低低地吟着。
宰相府，李泽的公厅之内，文武大臣，济济一堂，早前的猜测，到了今天终于得到了证实。吐蕃大论吐火罗的帅帐正在向在安绥方向移动，与之相适应的，其麾下的数个大部落，包括大量的奴军，汉军，也都在向着安绥方向挺进。
“最为可笑的是，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安绥节度使杜有才居然还认为对方只是又想敲诈一笔钱财，所以在安绥境内，特别又征收了一次战争税。但这个税，可不是用不备战的，而是准备孝敬吐火罗，让其退兵罢战的。”韩琦有些恨铁不成钢，满脸愠怒之色。“安绥边军，战斗力不差的，如果能准备妥当，还是能一战的。”
“以朝廷的名义，给他发去警告吧，让他积极备战，切勿心存幻想，另外，李存忠，张嘉那里，要在开春以前，做好所有的准备。”李泽道。

第0542章 雪原之战（1）
茫茫雪原之上，一望无际。十数匹战马突然自天际出现，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披风，与天地之间的一片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伴随着马嘶之声，战马纷纷停了下来，十名余骑士除了拖后的数人之外，其余的都翻身下马。众人取下头盔，拉开面罩，露出一张张青春逼人的脸庞。
为首的一人自腰间取下一个皮囊，仰脖子喝了一口，递给了旁边一人，每人喝了一口之后，为首的队长又将皮囊系在了腰间。
这是右骁卫专门给斥候配备的烧刀子，其它人可没有这个资格。
酿酒是极耗粮食的，只有在丰年的时候，朝廷才会允许私人酿酒，更多的时候，却是禁酒的，而武邑产的烧刀子更费粮食，又因为度数极高，一般都用来作为医护人员为伤员消毒所用，一般人，压根儿就没有机会享用。
而实际上，这种烈酒，除了一部分人外，更多的人也并不喜欢，实在是劲道太大。
但这些斥候就不然了，他们大部分时间脱离大部队，一般只是小队集体活动，想喝一口热水都是奢侈的事情，这种烧刀子就是他们的最爱了。
一口烈酒下肚，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红晕，斥候们纷纷地从马褡裢里取出一块毛巾，用力地给自己的战马擦拭着身子，小半天的奔驰，又是在这样的雪地之中，即便是再好的战马，此时也是大汗淋漓了，不把汗水擦干，这样的天气，很快便会冻成冰碴子，这对于战马，可有着不小的伤害。
对于他们来说，战马，可就是第二条命。
“李中郎将太小心了。这样的一望无际的大雪原，能有什么埋伏？”一名斥候笑道。“就算是有埋伏，就那些野人，奴军，能是我们的对手？我看是埋伏不成，倒要被我们反杀吧。”
“闭嘴！”为首的什长沉下了脸：“服从命令就好，我们就候就是干这个的，怎么，还委屈你啦？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多嘴多舌了！”
“是，队长！”斥候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什长教训道：“即便是一只蚊子，还能吸你一口血呢！小心无大错。”
“知道了什长！”看到队正神色严肃，本来嬉笑的斥候们，一时间也都郑重了起来。
“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前探十里，然后返回！”什长厉声道。
“是！”十名斥候大声道。
三人仍在马上，下马的七人包括什长在内，并没有聚集在一块，反而是极为分散，每人之间，拉开了大约数十步的差距，看着极其零散。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无组织无纪律，相反，这是斥候的前辈们一代一代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斥候是用来探明敌情的，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敌人伏击，袭击的。
任何想要发起一次突然袭击的攻击，首要的便是干掉这些斥候，否则，突然袭击，都只会变成一场强攻。
什长最先吃完，然后翻身下马，先前一直骑着马在左右游戈的三名斥候，这才翻身下马，开始重复着先前同伴们的操作。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保持着三名斥候骑在马上。
什长的眼神在空无一物的雪原之上缓缓扫视着。
的确什么都没有。
但刚刚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却总是觉得如芒在背，似乎有什么在暗处盯着自己一般。
当真是见了鬼了。什长啐了一口，连着打了好几仗，大概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了。
他的眼神，无意间扫过了不远处一些隆起的雪块，心中突然一凛。
他摸出了腰间的弩箭，不管有事没事，先射一箭再说。刚刚他似乎感到那堆雪动弹了一下，当然，也许是自己眼花了。
刚刚举起手中的弩箭，隆起的雪块却突然长高了，映入什长眼帘的是闪着寒光的利箭。
“敌袭！”崩的一声，手里的弩箭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哧的一声，弩箭射中了那人，那人一个踉跄，但几乎在同时，一支羽箭飞来，却是正中什长胯下战马的脖子。
什长经验极其丰富，在危险降临的那一瞬间，他射出弩箭的同时，另一只手猛勒战马，使得战马人立而起，恰好替他挡住了这一箭。
甩鞍下马，扔掉手里的弩弓，反手拔出了腰间横刀。
“快走！”他伏在倒下的马后，听到耳边传来的嗖嗖的箭雨之声，厉声喝道。
另外两名骑在马上的斥候，没有丝毫犹豫，勒转马头，立时便向远处狂奔而去。
羽箭稍歇，什长从战马身身一跃而起，弓着身子，向着侧前方猛冲而去。他的战马已经死了，他无法迅速离去，但他必须为自己的战友争取脱离的时间。
斥候的任务，从来不是为了死战，他们只需要将有敌人的情报带回去就可以了。
斥候死战，只在一种条件之下，那就是在确认自己无法安全脱离。
向前冲出去的那一霎那，什长的心便凉透了。
不远处，那些隆起的雪堆之中，冲出一个个披着兽皮，甚至是用草帘子裹着身体的野人，他们的手里，握着一柄柄长弓，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的弓，明显与其它人不同，就是这人一箭射死了自己的战马。此刻，弩箭还插在他的肩膀之上，但这人却偏生披着甲，这一箭虽然破开了他的甲胄，但他受创并不严重。
而更严重的是，在这些人的身后，原本看起来平坦的雪地之上，一个个的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他们猛冲而来，人数，竟然有数百人之多。
什长此时已经明白了，这些人是先在雪地之上挖出了一个坑，然后将自己埋在了内里，看他们穿着极其简陋，真是不明白是如何抗得住如此寒冷的天气的。
十名斥候，两名骑马狂奔而去，另外八个，有三个身上插满了箭支，但看起来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活动，对手的箭矢太差，不能破开他们的甲胄。
“上马，走！”什长厉声喝道。
但他只是喊了这一声，便换了口令：“向我靠拢！”
促使他改变命令的，是他看到，在刚刚的那一阵箭雨之中，他们的战马，在这一刻，都倒下了。
停下了脚步，站稳了身形，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怒吼一声，双手握住横刀，斜劈而下，刀尖准确地划过一个跑在最前面的个子矮下的敌人颈部，鲜血卟的一下喷了出来，那人丢了刀，伸手想要捂住喷血的口子，但血却从指缝之间不断地喷洒出来。
什长顶了上去，一手揪住了那人腰间的草绳，靠在他的身上，将他顶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刀再一次向前猛劈下去。
八名斥候，只有三个成功地汇合到了他的身后，与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锋矢阵形，替他护卫着侧翼。剩下的五个，来不及靠拢，便被乌泱泱的敌人包围了。
怒吼声，惨叫声，刀枪撞击，撕扯甲胄，肌肉的声音，瞬间便响彻全场。
什长在一刀又劈倒了面前的一名敌人之后，百忙之转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狂奔的两名斥候，离这里已经足足有数百步之远，马上的骑士不约而同地在此时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他们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竹管，举向空中，猛地一拉后面的绳索，砰的一声响，两朵艳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响，彩色的烟雾在空中经久不散。
什长这才放下心来。
在外面游戈的斥候自然不止他们这一队，报讯烟花升空，很快，便会形成接力用最快的速度将有敌的情报传回到大部队中去。
一刀猛劈，横刀深深地嵌入到了对方的骨头之中，一下没有拔出来，什长立即放弃了横刀，缩手回来，自腰间拔出了另一柄短刀。
被他顶在身前的那个倒霉鬼，此时也不知被斫了多少刀，插了多少矛，早就不成人形了，丢掉了这个肉包，什长再次向前冲去。
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能够活着回去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便赚一个，他们这几个人，至少要杀二十人以上，才算是赚着了。
短刀轻易地刺破了对手的衣服，刺破了对方的肚腹，随着短刀拔出，什长看着那人眼中的神彩蓦然消失。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他回头看去，跑开的两名斥候，竟然又回来了。
“混账，走，快走！”他大吼起来。
“什长，同伴接到消息了。”两名斥候纵马直冲入人群，同时吼叫着。
远处的天空之中，亦有烟花升起，这代表着有其它斥候队伍已经看到了信息。
“傻子啊！你们回来，也救不了我们的，这是无谓的减员啊！”什长有些痛心疾首，愤怒之余，心中却又有暖意流过。
这，就是战友。
虽然明知是死，却也不愿意抛弃。
“杀呀！”他鼓起余勇，再次向前冲去。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雪原之上再一次沉寂了下来，十名斥候，连同他们的战马，都静静地躺在了地上，而在他们的周围，最少有四五十具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第0543章 雪原之战（2）
坎岩脸色极其难看。
作为一个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曾经的土匪头子，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碰上了硬茬子。一次精心设计的突袭，最后打成了这个烂样子。
从最一开始，他就知道有些麻烦，那些斥候，即便是在最放松的时候，也有数人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终有三个人全副武装骑着战马，散落在周边，如果不能一次性地解决掉对手的话，便极易让对手跑掉。
如果不是对方那个领头的有极大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他是不准备发动这一次袭击的。
只可惜，事怀愿违。
一场战斗下来，对方十人固然被全歼，但自己付出的代价却有些触目惊心。跟着他在这里的几百人，可都是他麾下最能打的战士，但五比一的战损率，让他心惊不已。
更让他有些恼火的是，对方还是将信号放出去了。虽然他看不懂那升上天空的鲜红的烟花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无疑，接下来自己的路可就要难走多了。
坎通很恼火。
他本来在营州过得极其逍遥快活。他是营州最大的一股土匪的头目，手下可以聚拢起来的人，多达上万人。
平素跟着他作为嫡系的部众有两千人，剩下的，都是那种拿起锄头是农民，提起刀把子就跟着他去抢劫的坐地匪。
但好日子，随着张仲武的卢龙军大举进入营州而结束了。
对于他们这些人，张仲武是极其无情的。而恶名在外的张仲武，更是让他们生不起抵抗的决心，张仲武是出了名的斩尽杀绝。
当张仲武给了他两条路让他选的时候，他只能屈服，带着他的部众，放弃了营州的老巢，辛辛苦苦地到了平州与莫州的交界处，建设堡垒，开垦荒地，当然，有机会了，便窜入到对面莫州抢上一把。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他倒是抢上瘾了，无他，实在是因为对面的莫州人，日子似乎是越来越好了，每一次抢劫得手的好处也愈来愈多。
直到这一次，他收到了平州刺史邓景山发来的命令。
驻莫州的唐军右骁卫中郎将李睿带着一支五千人的唐军，正沿着边境线扫荡类似于坎岩这样的坞堡，已经有好几个小型的坞堡被李睿攻破了。
现在的坎岩，手下能聚集起来的大约有五千余众，为了能最大程度地抵抗唐军，他呼朋唤友，集结了边境之上其它几个坞堡的同类，准备与唐军大干一场。
邓景山向他保证过，唐军只会有这支五千人的军队，其它的唐军，他会将对方牵制住。只要消灭了这支唐军，那么唐军的右骁卫将再也无力向他们挑衅了，以后在边境之上，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为了鼓励坎岩有勇气与对方作战，邓景山甚至还送来了数千柄刀枪以及千余担粮食。
要知道在以前，只有坎岩给邓景山上贡的份儿。
坎岩也想借这一战，来树立自己在平州的威信，成为能与邓景山平起平座对话的那个人。就像平州的那个刘思远一样。
刘思远与邓景山一样，本来都来自莫州，但现在的刘思远却是平州最大的地主，坐拥武装上万人，全部都由刘氏子弟直接指挥，他们的武装可不是坎通这样的边刀枪都装备不起的家伙，那是真正的一支军队。
刘氏的坞堡与一座城池也没有什么两样。去过那里一趟的坎岩都羡慕地流口水了。
人家的底子厚，又与邓景山是莫逆之交，自己现在没得比，但并不代表着将来也没得比啊。
这一次，坎岩可是招集了近两万与他处境差不多的流匪，还有奴军，野人首领，杂胡部落。
本来想收集一波唐军的斥候拿回去耀武扬威，向其它小头目炫耀自己的武力，以此来巩固自己在联军之中的地位，同时也激起所有人战斗的欲望，但第一次与对手接战，这样的战果，委实让他开心不起来。
邓景山可是开出过赏格，一名唐军士兵的性命，可以换一整套作战装备或者一担粮食的。这便等于他每杀死一个唐军，便能得到两套武器装备。这样的赏格，对于他们这些缺衣少粮的人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了。
现在，十名唐军的尸体就摆在他的眼前。一些手下，正在剥着他们的衣甲，虽然破破烂烂了，但也不能浪费，衣服浆洗浆洗还能穿，那些砍烂的盔甲，回去融了，还要重新打造刀具，制作箭头。
还能用的，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十柄弩弓，十个急救包，当然，还有从马上搜出来的半袋子烈酒以及折了口子的横刀，短刀等等。
唐军每一个士兵的装备，换成了钱，在他这里，可以装备好几十个士兵了。
如果说卢龙军在他们面前是财大气粗，那唐军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土豪了。
“首领，这些人送到邓刺史那里，还可以换不少赏钱呢！”一名小头目道。
坎岩摇了摇头：“杯水车薪，把这十具尸体用棍子立起来，树在雪地之上，给唐军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想要惹我们，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有必要吗？”小头目小声道，在他看来，这十具尸体都是武器装备，都是粮食，立在雪地之上，真是白白的浪费了。
坎岩瞅了他一眼，小头目打了一个冷颤，赶紧连声应是去准备了。眼前这位，可是一言不合就会杀人的主儿。
坎岩自然有自己的盘算。
看了唐军的战斗力，他便明白，硬碰硬，自己绝然不是唐军的对手，哪怕他现在有近两万人的兵力。但哪些，说白了，差不多就是乌合之众。几百个人打几十个人，还可以以众凌寡，但几万个人打几千个人，可就说不定了。以唐军的装备和这十个家伙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只怕正面交锋，几个照面之下，自己这边就要溃不成军了。
土匪干仗和军队交锋，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个事实，在他最初与张仲武的部下交锋的时候，他便已经领教过了。
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敌人，还是把张仲武从卢龙打得狼狈不已的唐军。
唯有激怒唐人，让对手失去方寸，失去章法，自己才有可能觅得胜机，来一场乱中取胜。
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倒也并不少见。
十具赤身裸体的唐军士兵尸体被绑在了木桩子上立在了雪地之中，片刻之间便冻得硬邦邦的，整个身体之上，都布满了白色的冰棱，坎岩带着他的部下，亦远遁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自远方席卷而来。
距离这些唐军士兵战死的地方大约三十里处，一支数千人的唐军，正在向前挺进。
这支部队正是由李睿率领的扫荡这些边境坞堡的唐军。
五千人的队伍，分成了三个部分，各有一千人作为两翼在距离中军里许外的地方，三支前进队伍齐头并进。
中军多有骑兵，携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而两翼的，则全部都是步卒。
与一般的步卒不同的是，这些步兵们，脚下都踩着滑雪板，手里提着雪杖，每一次雪杖撑地，便会在地上滑行极长的一段距离。看他们娴熟的姿态，倒像是习练了极久。
而在中军，运送粮草军械的也不是马车，而是清一色的马拉雪橇，有不少的中军步卒，便搭坐在这些雪橇车的车沿之上。
顾寒这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唐军的精良装备。
他被派往柳成林麾下任判官，事实上是准备接下来与张仲武的谈判，与李德一同抵达莫州之后，还没有见到柳成林，便被柳成林一纸命令让他跟着李德先将边境扫荡清楚了再说其它。
对此，顾寒一笑置之。
他能理解柳成林的心思。
这位右骁卫大将军这两年厉兵秣马，整天琢磨的都是如何与张仲武刀兵相见，然后把对方打得丢盔卸甲，现在一下子要准备与对方和谈，让他几年的准备都落在了空处，怎么能不让他恼火呢？
对于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他不待见自己，也是应有之意。这么做，大概是想让自己尝尝苦头，不过这样的随军行动对自己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苦处，比起以前自己的游历，现在过的日子，还真是在享福。
比方现在，他便与李睿一起坐在一辆马拉雪橇之上，优哉游哉地谈着话。
在莫州，他已经见过了莫州刺史李安民，两人深入交换了意见，对于现在朝廷的东北谈，西北打的政策，李安民也是持支持意见的。到了莫州，对东北这块地方了解愈深，李安民倒是愈谨慎起来。
顾寒也并不担心柳成林会成为最终的障碍，事实上，作为右骁卫大将军的柳成林，还是李泽的大舅子，对于李泽的决策，他纵然心中不快，也不会阻挠的。
当然，谈，也要先建立在打赢的基础之上，只有这一仗，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彻底浇灭张仲武，邓景山他们的幻想，和谈才能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第0544章 雪原之战（3）
在莫州，顾寒真正见识到了李泽麾下精锐部队的效率。当来自武邑朝廷的命令抵达之后，整个莫州的官僚机构以他不敢想象的速度运行了起来，短短的数天时间，所有出征的一应所需，便全都到位，出征军队准备就绪。
游历过天下的顾寒，见识过不少的军队，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支像眼前这支军队的动员速度，原本他还以为到了莫州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休整，好等待部队准备就绪，但右骁卫军队压根儿就没有给他这个时间，第三天，他便接到了通知，与李睿一起踏上了征程。
没有向老百姓征收任何的赋税，也没有动员民夫，这支军队，竟然自己带上了补给物资，就开拔了。
顾寒还真没有见过有哪一支军队准备作战之前，不惊动老百姓的。
但眼前的这一支做到了。
驻扎在莫州的李睿的这支兵马，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营地。
“顾判官，我是真没有想到，你也会这个玩意儿！”李睿坐在马拉雪橇之上，膝盖之上搁着两条滑雪板。
刚刚两人较量了一番长距离的滑行比赛，虽然最终李睿要技高一筹，无论在技巧还是在耐力之上都要胜过顾寒，但李睿对于顾寒仍然十分佩服，毕竟对方严格来说，还是一个读书人的。
这场较量，倒也让李睿对眼前这位判官刮目相看了。
“早年游历的时候，到过东北这些地方，别说是平州了，便是辽州那边儿我也去过。这玩意儿就是那时候学会的。”顾寒笑着拿起身边的滑雪板，摩挲着光亮如镜的板底，感慨地道：“不过那时候却只能是因陋就简，随便弄两块木板，更多的时候倒是走而不像现在这样滑行，太粗糙了，滑起来特别费力。”
“我们这个可不一样！”李睿道：“这是将作监在莫州的分部特意打造的，专门选择了柔韧性极好的木板，加以炮制之后再制作，打磨之后还上了多道油漆，一般的情况之下，是很难损坏到他们的底面的，就是拿刀砍，也不见得一刀便能砍断，这一副，值好几两银子呢！”
顾寒很是感慨，在宰相府的时候，李泽曾经跟他说过，他最大的梦想便是拿钱砸死敌人，虽然是个笑话，但却并不好笑。至少在李泽的部队之中，他正在用越来越好的装备，让他的士兵赢在起跑线上。
就拿眼前的这个滑雪板来说吧，可以极大地提高步兵运行的速度并节省体力，如果使用牲畜来拉车运送士兵以提高运动速度的话，却又会给后勤造成很大的压力，毕竟牲口也是要吃的。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基本上靠后方运送。
这支军队，已经将牲口的使用限制到了最低的程度而又不影响作战的能力。
说起来这样的一副滑雪板要好几两银子，但如果算上因此而节省下来的消耗，指不定李泽还有的赚。
这里头的关节，不亲自经历一遍，只怕很难明白。大多数人的眼光，也只会落在这样的一副滑雪板要多少钱了。
“李将军的滑雪技术当真高超，是这两年练的吗？”顾寒感兴趣地问道。
“不是！”李睿笑道：“当年我们还在秘营的时候住在大青山里，每年不也有那么一个来月，大雪封山吗？公子便让人做出了许多这样的滑雪板，让咱们练习，那时候最快活的事情，便是从山顶之上一路滑下来，赢了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红烧肉，输了的，就只能在旁边流口水罗。”
“那还是挺危险的。”
“当然，断胳膊断腿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比起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受点伤还真算不得什么。咱们这一伙人，技艺最高的是李泌，那个女疯子，有一次从十几丈高的悬崖之上一跃而下，除了李瀚那个夯货，没人敢做，也就是那一次，李泌确立了她在秘营之中大姐大的地位。”
“那李瀚排第二了？”
“李瀚跌断了腿，躺了三个月！”李睿大笑起来。
看着李睿心情着实不错，顾寒道：“李将军，前两次作战，我们抓了不少俘虏，这些人，我觉得其实没有必要砍掉的。送回给李刺史，指不定还能发挥一点作用，修路啊，建城啊，总也能废物利用吧！”
李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顾寒。
“李将军，我并没有想要指责你的意思，也没有干预军务的意思，毕竟柳大将军给我的命令是观摩本次作战。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顾寒解释道。
“顾判官多虑了。”李睿笑着道：“既然一起出兵作战，一个锅里搅马勺，那就是袍泽兄弟，有什么好的建议，你要是不说，我才会有意见呢。你见多识广，思路开阔，不比我们这些山里长大的娃，所以在作战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当然，采用不采用的决定决在我这里。”
“李将军心胸开阔，顾某佩服，是顾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顾寒抱拳，真心诚意地道歉。
“我们都是公子一手教出来的，怎么也要把公子的心胸学个几成吧！”李睿大笑道：“顾判官，李刺史不会要这些人的。这些人真送到了莫州，只会引起混乱。这些人啊，在原来的地方抢惯了，横惯了，杀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也许不一定。”顾寒并不认同。“李将军，我可是听说柳大将军当年便因为杀俘受过处罚，你年纪还轻，要是被御史台奏上一本，不免有碍前程。”
李睿嘿嘿一笑：“顾判官没来的时候，这些人曾多次潜入我莫州区域，袭击过不少村落，如果顾判官见过那些村子的惨状，或许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看了顾寒一眼，李睿接着道：“他们所到之处，鸡犬不留。活着的，都被他们抢走去当了他们的奴隶，剩下的，都是死人。你说说，那些老人，对他们有什么威胁？也是一刀便杀了。”
“战争，的确能让人变成野兽。”顾寒道。
李寒呵呵一笑：“顾判官，你知道两脚羊吗？”
“啊？”顾寒一惊。
“这些被他们抢走的人，在有吃的时候，就是他们的奴隶，给他们劳作，在没有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便是这些人的粮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些斩尽杀绝？”李睿的眼神儿逐渐冷厉了起来。
“两脚羊？”顾寒有些失神。
李睿点了点头：“攻下第一个堡子的时候，我的士兵发现了这样的事情，一个孩子，大概还不到十岁吧，被他们开膛破肚之后，斩成了几大块，正放在锅子里煮着呢！还放了佐料。那个孩子，就是前几次他们侵入莫州的时候抢走的。”
顾寒头一低，不停地干呕起来。
“我李睿也是挨过饿的，还险些饿死过，但哪怕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没有生出过这样的心思。”李睿道：“这些混蛋，能算是人吗？那都是些野兽。我没有让你去看，就是怕你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你知道他们吃了肉之后，还干什么吗？他们把骨头都磨成了粉，然后再把这些粉与野菜，面粉和在一起，做成饼子，制成干粮。”
顾寒终于吐了。
“所以，攻下这些堡子，俘虏我一个不留。我李睿不是噬杀之人，但对这些人，我是绝不会留情的。”李睿狠声道。“落到我手里，就是一个死字。”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的部队之中，便有御史台的人，但他也冲上去砍了好几个俘虏呢！”
“的确该杀！”顾寒终于吐干净了。
李睿体贴了递了一个皮囊过去，“喝点酒吧，好受一些。”
大大地喝了一口，顾寒道：“下次再抓到这样的人，让我也去砍几个！”
“书生亦能杀人？”李睿取笑道。
“当年游历的时候，也杀过不少土匪！”顾寒道：“也差点被他们杀死过。幸好没有死在哪些人手里，不然落得你说的这样的下场，当真在九幽之地，也不得安宁。李将军，我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这我倒知道，武威书院的章山长，我还打不过他呢！”李睿大笑道。“别看老头儿一把年纪了，那一身横肉，看着就让人生畏。”
李睿可以取笑章回，但作为章回的粉丝，顾寒却不会这么没轻没重的了。
正自说笑着，远处的空中，突然绽开了一朵艳丽的红花，在这朵红花在空中盛开的同时，行进中的部队骤然便停了下来，凄厉的军号之声猛地响起。
李睿一下子站了起来。
两翼的步卒在军号声中，迅速地向着中军汇拢过来，片刻功夫，便已经在中军之间结成了厚厚的一个阵容，而中军亦在同一时段集结完成。
在顾寒的眼花缭乱之中，这支行军队伍，变成了一个攻防兼备的阵容。
远处马蹄声声，有斥候正狂奔而来。

第0545章 雪原之战（4）
顾寒第一次亲身经历大规模的野战。
早前虽然随着李睿打下了几个坞堡，但他都没有亲眼看到。他人还在后方呢，李睿的先头部队已经击溃拿下了这些小型的坞堡，等到他赶到哪里的时候，这些坞堡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当然，还有那些被军队斩杀的敌人尸体。
如此而已。
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
行军时，他能感受到那些士兵的欢快，他能看到一个个撑着滑雪板从他们的左右飞速超越过去的那些士兵们的矫健身姿，甚至还能听到有些人一边在赶路，一边在大声地唱着一些小曲儿。
但当警讯升起，战鼓擂响，号角响起的时候，一切便都变了。
整支部队再也听不到其它的杂音。
有的只是隆隆的鼓声。
有的只是变化的角号声音。
有的只是招展的一面面旌旗。
士兵们取下了滑雪板，整齐地码在地上，然后向前挺进。
在他们的后方，负责后勤的士兵随即将这些滑雪板一一收起来，码到了雪橇车上。
肃杀的气氛，在天地之间漫延。
李睿早已经骑马去了前方。
顾寒本想随李睿前去，但却被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以至于他现在只能站在雪橇车上，踮着脚看向前方。
前方，左方，右方，都有示警烟花腾空而起。
在这些方向之上，不停地有斥候快马奔回。
顾寒的脸色严峻了起来。
竟然是三方都有大规模的敌人来袭。
密集的鼓点声响起，牛角号吹出了长长的声音，右骁卫军队停顿了下来，军队开始收拢，明显是在布置一个防御阵形。
有骑兵飞马向前数里之种，然后抖开马背之上的袋子，一颗颗的铁蒺藜洒落在雪地之上。
一排排的步卒扛着一些栅栏一样的东西跑到前方，将这些东西打开，支愣在了地上，这些小型的栅栏是两排合在一起的，打开，便成了一个十字交叉形状的拒马，朝向前方的那一面，都是装上了小型的矛刺，在雪光的映照之上，幽幽地闪着寒光。
一匹匹的马拉雪橇到了步卒阵列的最前方，扯开了上面的油毡子，露出了里面一台台的大型弩机，这样的弩机使用弓弦发射，分成上下两排，每排三枚大型弩箭。这样的大型弩机，竟然多达数十台，每隔上十步左右，便被装上了一台。
拉雪橇的马解下了车辕，牵到了后方，一名名弩机发射兵拼命地转动着绞盘，将一枚枚粗如儿臂的弩箭装上了弩机。
长枪兵的身后，弩手们摘下了腰间的弩机，开始默默地往弩机里装着弩箭，盾牌搁在身前，出鞘的横刀便搁在盾牌之上。
顾寒处在队伍的尾部，在他的身后，是大约一千余名骑兵，此刻却都是牵着马，静静地站在哪里。不时从远处有斥候归来，汇集到这支骑兵队伍里。
数千人组成的军阵，除了偶尔能听到军官的大声下达命令的声令，竟然只能听见风吹动大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顾寒看向中军大旗之下的李睿，那张年轻的面庞之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有的，只是冷酷。
这支黑旗黑甲的军队，便如同铺满天地一片银白之中的一块黑色的礁石，正在等待着滔天的巨浪扑打而来。
顾寒知道李睿此刻心中的愤怒，也明白这支军队现在心头的愤怒。
十一名赤身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战士遗体被运回来放在李睿身前的时候，李睿的眼里闪现的那种冷酷的意味，让顾寒也有些身上发冷。
前方，出现了乌泱泱的人潮，随即，吼叫声也随风传来。
没有什么阵容，也没有什么纪律，只是单纯的一个个的挥舞着各色各样武器的人，或者骑着马的人，大吼大叫地向着前方冲了过来。
人数大概超过万人。
单看他们的人数，他们的气势，的确有些吓人。
紧接着，在他们的左右两个侧面，亦出现了大规模的敌人，人数比起正面的要少一些，也没有骑兵，看起来，对方的敌人是把最精锐最强大的力量布置在了最前方。
差不多两万人！
顾寒在心中作出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双方的人数比大概为四比一。
与正前方一样，左右两方的敌人，气势煞是吓人，但怎么看，也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样的部队，与右骁卫这样的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野战，下场，可想而知。
顾寒摇了摇头。
这将不是一次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震天的噪音让顾寒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音，他看到对面的那些只有极少数人披甲的对手吼叫着冲上来，然后踩在了那些隐没在雪地之中的铁蒺藜之上倒地，根本来不及爬起来便被汹涌而来的人潮踩倒，他看到最前方的那些人，在遇到那些拒马之后只是稍微地犹豫了一下，便被后方的人挤着向着扑倒在那些锋利的矛尖之上，鲜血沽沽流满一地。
他看到最前方的一名右骁卫军官张大嘴巴吼叫了一声什么，然后，阵容最前方的那数十台弩机便发出了崩的一声响，上百枚粗若儿臂的弩箭便疾射而出，前一波刚刚射出，第二声便又响了起来。
此时，冲锋的人群距离军阵大约四百步。
数百枚大弩射出的弩箭，在汹涌的人潮之中弄出了一条条的血胡同，攻势顿时为之一滞。但也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又向前蜂涌而来。
弩机兵们拼命地转动着绞盘，重新拉开弓弦，再次将弩箭安装上去。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平射的大型弩机几乎不需要瞄准，因为他们的眼前，几乎全都是敌人，将弩箭射出去就完了。
顾寒目测，两轮弩箭一共发射了四次，数百枚弩箭起码带走了上千人的性命。
被这种如同长矛一般的弩箭射中，哪怕没有命中要害，几乎也没有活命的可能。就算只是射中了你的胳脯，它也会将整支胳膊带走，然后这个倒霉鬼会因为大量的失血而死亡。
两轮射完，冲锋的人群，距离军队大概便只有二百余年满了。
弩机后面的长矛步兵立即大步向前，将大型弩机摭挡在了身后，步兵的身后，大约两千名步兵，一齐举起了手中的弩机。
一百五十不，一百步。
二千柄弩机呈四十度角仰看向天空。
九十步，顾寒的眼前便再也看不到天空了。
两千柄手持弩机的一齐发射，使得他的视界之中，只能看到黑压压的箭支。
飞向高空，然后转头落下。
对于没有甲胄防护的那些冲锋者来说，这些弩机的射击，是极其致命的。
冲锋队形的中部，瞬间便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李泽的部队大量装备弩机，寻常的弓箭手，几乎已经完全被淘汰，弩机虽然贵一些，射程也相对短一些，但胜在操作简单，容易上手。培训个三五天，便能熟练地使用。反正李泽的兵在使用弩机的时候，都是大规模地覆盖射击，压根儿就不在乎个体的准确性。
一张罗网罩下来，在这张网中的目标，谁也别想幸免。
当然，花钱的确很多。
打赢了还好说，战斗结束了还能回首一部分箭头，要是打输了，就血本无归。
好在李泽一直在赢。
五十步，弩机再一次射击，刚刚将空白填满的进攻者们再一次扫荡了一遍。
冲到右骁卫们面前的敌人，只余下了最前面的区区千余人而已，而在他们的后方，支援者与他们相距数十步。
长矛手们在鼓点声中，齐齐踏上一步，手中的长矛齐唰唰地刺了出去。
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第一排的长枪还没有抽回，第二排长枪再一次从缝隙之中捅了过去。迎接对手的，是右骁卫三排长矛手的反复突刺。
在极其骁勇的进攻者，闪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长矛击杀，斩断一根根的矛杆，然后挥刀砍向那些长矛手，想要制造出一些突破点来帮助同伴突破矛阵。
但在矛手的左右，总是有着那些持刀盾的护卫者，双方旋即厮杀在一起。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之中，再也没有了躲闪的余地，右骁卫的打法狠厉，简单，一刀换一刀。但问题在于，他们的甲胄极好，一刀砍上去，最多只能将他们的甲胄砍出裂锋，哪怕是用尽全力的捅击能够破甲，也大都力尽，很难让他们受到重创，而那些没有甲胄或者甲胄质量较差的进攻者挨上右骁卫一刀，基本上也就交待了。
正如顾寒所猜想的那样，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进攻者的勇气，只不过在持续了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后，便告崩溃了。
李睿的军阵，没有受到丝毫的撼动，对方便狼狈转身后逃了。
矛手们并没有立即追击，反而在口令声中齐唰唰地再次后退，露出了身后再一次上弦的弩机。
大型弩机的吼叫之声响起，这一次是从背后攻击。
两次射击之后，一直在顾寒身后未动的骑兵，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追杀！
现在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第0546章 雪原之战（5）
鲜血洒了一路。
它们还来不及变色，便被寒冷的天气冻住了，那惊心动魄的艳红，便凝固在了雪上，冰中。
到处都是倒毙在地的尸体，姿式千奇百怪，身首两分或者缺胳膊少腿的情况，比比皆是。纵然顾寒在经历了前面数次的战斗而见多了死人，但像一战之中便死了如此多的人，还是极其震憾的。
更多的死人是在逃跑的过程之中被右骁卫追上杀死的。
在早前的战斗之中，根本就没有动弹的骑兵部队，在最后的追杀之中斩获无数。他们甚至不屑于那些失去了建制，独自奔逃的零散的溃兵。他们的目标，只是那些大队人马。
当然，那些零散的逃兵，最终也没能逃出生天。
因为随后而来的右骁卫步卒们，无论在体力上，还是在装备之上，战斗意志之上都远超对手。这些零散的逃兵，最终都被右骁卫的步兵们在雪原之中追上，然后轻易地杀死。
没有俘虏。
李睿不要俘虏。
事实之上，他们也不可能带着如此多的俘虏赶路。
顾寒坐在马拉雪橇之上，看到不远处，一个亡命奔逃的敌人被两个右骁卫追上。当顾寒的雪橇车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刚好听到那个俘虏绝望地大声地求着饶。
但右骁卫士兵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冷酷的举刀砍了下去。
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右骁卫士兵像扔一条破口袋似的将尸体一脚踢到一边，然后提着刀，匆匆地去追赶前方的大部队。
傍晚的时候，顾寒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在他的前面，骑兵们已经率先抵达。
一个巨大的坞堡呈现在顾寒的面前，坞堡的最高处，已经插上了右骁卫的大旗。城墙之上，也站满了率先抵达的一部分步卒。
顾寒松了一口气，看起来逃窜的那一部分敌人并没有回到坞堡这里，原本他以为在这里还会有一场战斗，现在却是兵不血刃地便占领了此行的最大的一个目标。
坞堡之下，大群的老弱妇孺绝望地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些，应当是敌人的家眷。
顾寒跳下了雪橇车，看到四面八方，都有被骑兵驱赶而来的同样的老弱妇孺们，与此同时，在坞堡之中，也有一些衣饰华贵的妇孺孩子被驱赶了出来。
从坞堡里被赶出来的人，明显比外面的人，生活要好得多。
马蹄声响，李睿从坞堡之内纵马而出，看到顾寒，大笑着跳下马来：“坎岩那个软蛋，竟然没有往这里逃，虽然让我们不费力地就占据了这里，但仍然让我失望之极，砍下他的脑袋，才能让我稍稍平息心中的怒火。”
顾寒指了指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们：“这些人怎么办？”
李睿搔了搔脑袋，也有些为难。
“本来是想全杀了的！”
“这么多人，而且还是老弱妇孺！”顾寒吓了一跳。
李睿翻了一个白眼：“那有什么无辜者，你以为他们的男人，父亲，抢回来的那些染血的粮食，带血的财宝，他们没有享用吗？”
“可是人太多了！”顾寒有些软弱无力地道。
“是啊，人太多了。”李睿难得地叹了一口气：“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夜色终于降临了，越来越多的右骁卫士兵归队，随着一面面军旗汇集到了李睿的面前，整个建制终新恢复完整了。
熊熊的火把在城墙之上点燃，照亮着城下在兵戈威胁之下绝望地等待着自己最后命运的俘虏。
李睿纵马从他们面前走过。
“从现在开始，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逃跑，一炷香之后，追杀将会开始。”李睿的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现在，跑吧！”
有人站了起来，看着李睿。
“不跑，是想现在就死吗？”李睿随手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将最近的一人打翻在地上。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是被这一鞭子给打醒了，绝望地嚎叫了一声，转身向着黑暗之中狂奔而去。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立刻便效仿起来。上万这样的俘虏，不管平时是最低贱的奴隶，还是最高贵的主妇，都撒开双腿，向着无边的黑暗狂奔。
转眼之间，刚刚还挤挤攘攘的坞堡之下，俘虏们便跑得干干净净，尽数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李睿侧耳倾听了半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一叩马腹，向着坞堡之内走去。
在他身后，数千士卒，依次入堡。
顾寒站在堡顶，有些忧郁地看着黑暗。
身边传来了脚步声，李睿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去追杀了？”看着士兵们差不多已经全部进入到了坞堡之内，顾寒问道。
“有这个力气，还不如让大家好好地睡一觉！”李睿哈哈一笑：“好多天没有在温暖的屋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打到这里，战前基本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大半，还剩最后几个钉子，不过都没有坎岩这样难对付，也就是走走过场了。”
顾寒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你说这里没有无辜者是对的，但如果你真要杀这些人，我还是会不舒服的，毕竟，我们是大唐人，我们与他们是不同的，我们比他们要文明，高级。”
“我也不是什么噬杀者！”李睿有些不满地道：“要杀，我也只会杀那些能给我们造成伤害的人。这些人，还是算了吧！不过在这样的黑夜之中，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能活下来多少，也难说吧？”
“不是我们下手，就是要好一些。至于能活多少，那是他们的命！”顾寒淡淡地道。
李睿大笑起来：“顾判官，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和很多读书人完全不同。我还怕你要我给这些人施舍一些粮食呢！”
顾寒也是失笑：“我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伪善者，我们先要顾全自己是不是？李将军，说到粮食，我可是饿了。”
李睿转身，指着坞堡之内升起的袅袅炊烟，道：“瞧，伙夫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坞堡很大，足以装下五千右骁卫士兵，坞堡之中，也不乏舒适豪华的居所，很显然，这里原本属于坎岩，但现在，却成为了李睿与顾寒两人的居所。
士兵们已经反复搜查了数次，确认这处居所之处，已经没有了一个外人，而此时，同样的搜索，也在整个坞堡之内进行着。偶尔有心存侥幸的潜藏者，被右骁卫士兵们从藏身之处揪出来，一刀便送了性命。
李睿可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将军，他本身的经历，让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格外的小心。
“这样的坞堡其实是很难打的。”李睿道，“原本我还做好了苦战一场的准备，甚至还带了两台投石机，想不到坎岩脑子进水了，居然想与我们野战，哈哈，在野战之中，他们就是渣渣。顾判官，我以伤亡不到五百人的代价，击溃了近两万敌人，毙敌万余，逃走的人廖廖无几。如果对手是张仲武的军队，那我可就要成为一代名将了，可惜，是坎岩这样的奴军，唉，这样的战功，可就要打个八九折了。”
“也不至于，就算他们战斗力不强，也是两万人呐！”顾寒笑着安慰道。“一战而溃之，已经是大功了。”
“不管怎么说，打胜了还是挺高兴的，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休整两天了，等待李刺史的后勤补助送上来，现在我们随军的粮草，只能支应十天左右了。先前在坞堡之内虽然有所斩获，但收获不多，勉强可以支应五天，这些奴军可真穷。”李睿道：“原本我以为能斩获个十几天左右的粮草，我便可以不等待李刺史的后勤补助便直接发兵，这样还可以赶回家过年呢！”
“连续作战，虽然士兵们仍然士气高昂，但身体毕竟也是疲惫了，我都没有动手，仅仅跟着赶路，都想好好歇一歇了，何况战士们，有张有弛，才是正道。”顾寒道。
“顾判官说得是，就在这坞堡之中休息几天吧！”李睿挥挥手。
“坎岩还是逃走了，随他逃走的，总有两三千人吧，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顾寒提醒李睿道。
李睿大笑：“顾判官，我的斥候早就派出去了，远探十里，我们武威军要是能被敌人偷袭得手，那才是怪事了。即便是休息，也有一半人在全员戒备着，这是我们武威军事操典之中明文规定的。你啊，放心地睡你的大觉吧。”
顾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李睿这样的宿将面前班门弄斧，也难怪别人会失笑。
饱饱地吃了一顿饭，顾寒爬上了床，美美地睡了过去。
可惜，他这一觉，终是没有睡到大天亮。
他被李睿叫醒的时候，外面仍然是一片漆黑。
“出什么事了？”顾寒一跃而起：“坎岩真打回来了？”
李睿摇了摇头：“坎岩算个屁，他就算来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我们中圈套了。”李睿若有所思地道。
“中圈套？”顾寒大惊：“什么意思？”
“坎岩是被支使来有意送死的。”李睿寒声道：“我四组斥候逃回来了，四十个人，只回来了八个人。”

第0547章 雪原之战（6）
厚实的军帐之中，刘思远用一个铁钎子插着一个馍馍，放在柴火之上反复地炙烤着，直到将外层烤得焦黄，便将其撕将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然后重新再去烤着。吃几口焦皮馍馍，再喝上一口暖暖的黄酒，十分的惬意。
帐蓬门被掀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烧得正旺的柴火火焰腾地一下往上一窜，险些儿将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给点着了。
他恼火地抬起来头来。
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的人踉踉跄跄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按在刀柄之上的刘氏子弟。
“坎岩？你还活着？”刘思远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端着的黄酒重重地往矮几上一顿。“没用的东西，两万人对阵五千人，都没有指望你赢，但连支撑半天，拖到天黑，与他们形成僵持之势也做不到，如此废物，要你们何用？”
坎岩垂头而立，满脸羞惭。
别说半天了，他连一个时辰都没有顶住，便被右骁卫军队摧枯拉朽地击溃了。逃跑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回到自己的坞堡，因为他清楚右骁卫一定会追向哪里的。
刘思远厌恶地瞅了坎岩一眼，不再理他，又自顾自地开始烤着自己的馍馍。
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只要坎岩能够坚持战斗到天黑，自己统率的大军便会从四面包围上来将李睿所部团团围住，然后一鼓而歼。
歼灭了李睿的这五千精锐，莫州与平州的对峙僵局便会迎刃而解，从而使得己方在战略之上夺回一些主动权，改善目前对于李泽所部屡战屡败，士气低迷，使得士兵们闻之而色变的颓势。
为了达到重创柳成林右骁卫的目标，从几个月前，张仲武，邓景山便开始苦心筹谋这一场大戏，为了这个，不惜花费了不少的钱财，将类似于坎岩这样的家伙，从营州，辽州等地逼迫到了边境地区，使之能成为本部的马前卒与掩护，当然，还有诱饵的作用。
耗费了大量的钱粮，给坎岩所部提供了不少的军械，但到头来，却仍然是落得一场空，怎么能不让刘思远勃然大怒呢？
当正指挥大军从远方开始合围的刘思远听到坎岩如此快地被击溃的消息的时候，一口老血差点儿没有喷出来。
大帐里沉默了半晌，坎岩才低声道：“刘将军，此刻唐军已经进了我的那个坞堡，他们刚刚获得一场大胜，必然会放松警惕，不如连夜进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思远哈地一声笑，斜睨了对方一眼：“我还需要你来教我如何打仗？”
“不敢，不敢！”坎岩连声道。
“你以为柳成林的军队，都是像你一般的废物吗？”刘思远轻蔑地道：“让我来告诉你，就在入夜之后，我的斥候与他的斥候已经发生了数起激战，斩杀了对方三十余名斥候，但还是有不少斥候逃了出去，此时，该部必然早已经戒备森严了。你让我顶风冒雪，连夜行军几十里然后去进攻一个戒备森严的坞堡？”
坎岩无话可说了。
“滚下去，把你坞堡的具体情形都画出来，特别是那些秘道之类的，一定要标清楚。”刘思远像赶苍蝇一般地挥手道。
“刘将军，我的部下，一天没有吃饭了。”坎岩陪着笑脸道。
刘思远恶狠狠地瞅了他几眼，终于还是道：“给他们一些粮食帐蓬之类的，让他们在大营五里之外扎营。”
“是，家主！”坎岩身后，一名刘氏子弟躬身道。
坎岩被带了下去，刘思远哼了一声，要不是还有用得着这家伙的地方，真恨不得一刀宰了，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宁。
坎岩坞堡之内，骤闻这个消息，顾寒不由得惊呆了，看着李睿，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斥候向数个方向上前探二十到三十里路。就是在这个距离之上发现了大规模的敌人。”李睿坐了下来道。
“哪里来的敌人，不是说邓景山的主力部队被大将军完全牵制住了吗？”顾寒有些不明白。“难不成是张仲武调来了大部队，但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按理说来是瞒不过我们的啊！”
“不是张仲武派来的部队，而是刘思远。”李睿道：“小瞧了这个宗贼呢！”
“刘思远？”
“莫州最大的豪门宗族，当初我们在莫州击败邓景山之后，刘思远举族跟随邓景山迁往平州，看起来此人到了平州之后，整个家族，已经开始武装化了。根据逃回来的斥候所报，刘思远应当是集结了当初一齐逃往平州的数大家族的兵马，再加上一些奴军，组成了这支军队。规模，应当不下三万之数。”李睿道。
顾寒眨巴着眼睛：“三万之数，也不多嘛，白天，我们不是刚刚击败了坎岩的两万兵吗？”
“顾判官，这是两个概念。”李睿摇头道：“这些宗族豪门的嫡系武装，战斗力是极强的。他们以宗族为纽带，组成军队，上至高层军官，下至普通哨长什长，都是一个姓，一支队伍之中，父子，兄弟，叔伯都有可能在一个队之中，打起仗来，那是真不要命的。更重要的是，当初在莫州的时候，张仲武虽然倚重他们，但多少还有些限制，但现在张仲武却是完全不管他们了，甚至为他们提供帮助，这使得这些宗族军队在装备之上突飞猛进，可以说是啥都有了。”
“至少那些奴军不堪一击吧？”
“打仗之前，嫡系在后，奴军在前，奴军是敢死队，嫡系是督战队，不像坎岩的那些乌合之众，打不赢就跑，这些奴军，拼命向前还有一条生路，向后的话，他们的主子杀他们，那是不带眨眼儿的。”李睿道。
“这么说来，我们就没有胜机了吗？”顾寒有些不满地道：“你是主将，怎么还未战就先输了心气儿了呢？”
李睿哈哈一笑：“顾判官倒是好心气儿。我这不是跟你说明敌情吗？咱们的运气不错，看起来刘思远本来是想趁着我们与坎岩激战的当口围上来包我们的饺子的，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坎岩输得如此之快，让他的盘算落了空。现在我们虽然仍处在被动，但我们有了这个坞堡，可就大不一样了。”
“还不是会被包围在这里！”顾寒没好气地道。
“如果是野地与其作战，我还真没有多少信心，但如今据堡而守，那就让刘思远尝尝什么叫铜墙铁壁。”李睿傲然道。
“我们的粮食不够，你刚刚跟我说过，咱们所有的粮食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半个月的口粮！”顾寒道。
“那是正常时候的算法，现在这种状况，当然是另一种算法了。”李睿道：“我已经下令，将不必要的牲畜统统杀掉，不能让他们消耗粮食了，另外，所有的粮食从今天起，开始集中统筹使用放发。半个月的粮，实际上我们节省节省，可以撑上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的援军来了！”顾寒喜道。
“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柳大将军只是来救我的话，那他还是柳大将军吗？”李睿嘿嘿地笑了起来。“这可是能下一盘大棋的。”
“这是啥意思？”顾寒不解地道。
“邓景山拉开架式，牵制住了柳大将军的主力，刘思远悄没声儿的准备吃掉我，如果刘思远一口吃不下我，反倒被我牵制在这里，几万大军，对于邓景山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李睿冷笑着道：“邓景山并不知道，驻扎在涿州薛冲的左金吾卫，如今已经快要莫州了吧？正好趁此机会，狠狠地收拾他们一把，就算不能一口吃掉邓景山，但把他打得五痨七伤还是没有问题的。”
“李相已经在之前便调集了薛大将军的左金吾卫？”顾寒惊道：“莫不是李相早就料到了今日这一幕？”
“那倒不是，只不过是撞巧了。”李睿笑道：“其实咱们公子不过是想向对方炫耀炫耀武力，好让你在谈判之中占据更多的主动性罢了。这便叫适逢其会，一场武装游行搞成一场大会战，哈哈，妙不可言。”
“话是这么说，但前提是我们要守得住呢！”顾寒道。
“顾判官，这你就放心了，守城，我还是颇有心得的。”李睿道。“让那刘思远领教领都什么是固若金汤，什么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天堑。”
这一夜，数千右骁卫，一半在温暖的屋子里呼呼大睡，另一半却是忙碌了一整夜，加固城墙，布置城防，做好迎敌的一切准备。到天明的时候，休息的一半右骁卫吃过早饭，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城头，而忙碌了一夜的则在饱餐一顿之后，倒头便睡。
到天色大明的时候，随着斥候的快马奔回，地平线之上，黑压压的敌人终于出现在了李睿等人的视野之中。
四面合围。

第0548章 雪原之战（7）
顾寒看着从四面八方黑压压地迫进坞堡的敌人，脸色有些发白。坞堡不像正规的城池，占地规模并不是很大，乍一看来，便像是大海巨浪之中的一块小小的礁石，随时都有可能被海水淹没。
“顾判官，坞堡小有小的好处，坎岩造坞堡还是挺有经验的，这个坞堡的易守难攻程度，不比我们在瀛州打的史家坞低啊。不过这一次，换成了我们防守，对方进攻而已。”李睿似乎看透了顾寒的心思，笑道。
顾寒点了点头，这个坞堡的建造的确是费了心思的。底座异常宽大，坞堡的主体建立在底座之上，从底座到主体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便是这个小小的平台，会给攻打者造成极大的麻烦。攻城云梯便必须放得更平才有可能靠上坞堡，这也代表着云梯要更长，但更长就代表着距离的加长，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多一步，便几乎是生与死的差距。
更何况，昨夜右骁卫士卒们又雪再一次垒高了城墙，浇水之后，经过一夜，已经坚硬似铁，这使得把云梯直接搭上坞堡底端的可能性便完全没有了。
这样的坞堡，本质上就是一座军事要塞，他没有城池那么大，但却更难攻打。
“坎岩费尽了心思，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建起来的坞堡，现在却成了我们收割他们的堡垒，想来他心里现在必然是极不好受的。”稍微轻松下来的顾寒笑着道。
“那是自然，换谁也不好受。”李睿大笑起来。
城下擂响的战鼓声打断了两人的笑声，目光落在远处，从西边的敌人阵列之中，大约两千人的队伍走了出来，扛着云梯，向着坞堡行来。
他们行进了约一半的距离的时候，另外三个方向亦同时响起了战鼓，三面敌人同时缓缓压进。
“率先进攻的果然是坎岩那个倒霉鬼。”李睿道：“其它三个方向，除了北面是刘思远的本部之外，其它两个方向也是奴军。”
“坎岩会是主攻方向吗？”顾寒问道。
李睿点了点头：“这个坞堡是坎岩建造的，他当然知道哪里最弱。也自然是他打头阵，另外三个方向，除了刘思远的本部是佯攻之外，其它的，也会硬打的。”
“三个方向主攻？”顾寒有些不解。
“他们人多！”李睿解释道：“而且，刘思远也没有把这些奴军当人，死了便死了，他们还可以逮更多的人。”
顾寒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顾判官且去后面观战吧！”李睿道：“打起来，我就没精力照顾你了。”
“我不需要你照顾。”顾寒怒道：“我的刀也是能杀人的，我也是杀过贼匪的。”
李睿拍了拍顾寒的肩膀：“顾判官，你是公子派出来要与张仲武谈判的，而且我也能看得出来，公子很看重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军作战，不同于你以前的单打独斗，一点小意外，就足以让你发生点儿什么意外。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
看到顾寒还要反驳，李睿接着道：“现在我还行有余力，用不着你上阵，真到了人手不足的时候，我用起你来，也绝不会客气的，现在呢，你还是去休息吧！”
顾寒想了想，点了点头，径自转身走向内里。
往里走的时候，他听到李睿在大声吼道：“这一轮进攻，不许使用强弩，不许使用弩箭，只能用石头，檑木，用手里的刀子，长枪。”
先是有些不解，但紧接着顾寒便想明白了。
首先投入进攻的是奴军，这些人防护很弱，整体作战能力不强，李睿是不想把弩箭这类武器用在他们的身上。这些犀利的远程武器，当然要为刘思远的本部留着。要知道，李泽的部队虽然在弩箭之类的武器之上一向是多多益善，但这一次不知道究竟要打多长时间，李睿选择谨慎小心，有备无患，正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的有经验的表现。
奴军们小心翼翼地举着各类可以抵挡箭矢的东西向前挺进，特别是坎岩所部，他们可是在野战之中领都过右骁卫那密如飞蝗的弩箭的威力，此刻再一次进攻，哪怕他们没有制氏的盾牌，但那怕是举着一块木板，也会给他们心理上以极大的安慰。
坞堡之上静悄悄的，他们走过了强弩的射程，他们走过了弩机的射程，却没有迎来任何的打击，一直走到了他们可以展开进攻的范围之内，坞堡之上仍然静悄悄的。
除了飘扬的旗帜，他们甚至看不到一个右骁卫的士兵。
“进攻！”
走到这个地方，那就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坎岩举刀大呼，二千余部下亦是一声呐喊，向前猛冲而来。不时有零星的羽箭射上城头，但坞堡之上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击。
伴随着咣咣的声音，一部部特别加长的云梯搭上了城头，这些云梯是按照坞堡以前的高度连夜打制的，现在坞堡一夜之间长高了一截，使得云梯距离堡顶还差了约一米的距离。爬到这个地方，就需要徒手攀越了。这当然给了防守者更大的便利。
战场之上很奇怪，三个方向上，奴军们搭起了上百架云梯，同时发起了进攻，但城上，却没有一根羽箭射下来。
“父亲，李睿想干什么？”远处，观战的刘氏本部之中，刘思远的次子刘岱有些奇怪地问道。“他为什么不使用远程攻击？如果使用的话，只怕能抵达坞堡之下的我军，会损失至少一小半。”
“李睿瞧不上这些人。”刘思远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浪费弩箭，但他必然有另外的应对手段。”
刘思远的话音未落，城墙之上便传来了巨大的声音。
城墙之上，一根根巨大的横木凭空出现，狠狠地砸向了斜靠在城墙之上的云梯。
“拍杆！”刘岱失声道。
的确是改良过后的拍杆。
右骁卫将数根弹性极好的毛竹捆扎在一起，然后在顶部横着绑上一根海碗粗细的树干，更让人惊心的是，枝干之上有一根根的铁条将其穿透，露在外面的部分，被切出了一个斜角。伴随着巨大的声响，这些横杆从城墙之后弹起，然后向下砸向那些云梯。
几乎没有任何意外，云梯在如此重大的打击之下，当即折断，正沿着云梯向上攀爬的奴军立时惨叫着一个个的跌了下去。
一轮打击之后，这些拍杆又迅速地被右骁卫扯了回去，再一次地隐没在城墙之后。唯一能够沿着云梯爬到顶端然后努力地想要跳上去的，正是从西北角进攻的坎岩的一部，在这个方向之上，有几部云梯因为墙角的原因，正好可以避过这些拍杆的打击。
但他们的下场也并不会比其它地方的进攻者要好一些。
这高出的一米多距离，成了他们的索命阎罗。
一柄柄的长枪正在这个方向之上等着他们，但凡有人一冒头，立时便有数十上百的长予齐唰唰地刺过去。
进攻看起来很猛烈。
防守却显得云淡风轻。
但结果，却是有些惨烈，一次进攻，坞堡之下，便铺满了奴军的尸体。
“调集强弩，弓箭手，给予支援。”刘思远盯着坞堡，道。
刘思远本部，一台台的强弩被推了出来，一排排的弓箭手也越众而出，向着坞堡压来。
如雷的鼓声之中，强弩的呼啸之声响彻战场。
刘思远的强弩制作得很简陋，其实就是一根根的长矛，除了一个矛头加上一个木竿子，这样的强弩，飞行的轨迹极不稳定，当然也就谈不上准头，但胜在数量多，一次性便射出了数百支。
李睿终于认真了一些。
因为用雪垒起来再冻住的墙头，只要挨上一枚，便会垮塌一小段，更有一些强弩射到了空中，掉头俯冲而下，这就会对城墙之后的己方士兵形成极大的威胁了，这样挨上一下，半条命也就没了。
黑压压的羽箭从空中落下，右骁卫士兵举起了盾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在箭雨的掩护之下，奴军士气大震，再一次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在不少的地方，他们的去梯终于够得着城墙了。
拍杆再一次的扬起，再一次的重重落下。
不过这一次，城上终于开始出现伤亡了。
操作拍杆的士兵，纵然有士兵举盾掩护，但在呼啸的箭雨之中，仍然有人受伤，有人死亡。
一次，两次，三次。
坎岩快要哭出来了，他的部下在连接三次的进攻之中，没有一次能成功地攀上城墙，倒是让城下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身后，终于响起了退兵的号角之声，他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地率先向后退去。
“父亲，还是有效果的。为何收兵？”刘岱问道。
“我们的投石机还没有打造出来，光凭弩箭对城内是造不成太大威胁的，这样进攻，只会给李睿大量杀伤奴军的机会，这些人，留着还有用。”刘思远道。“明日吧，明日，至少能打造出十几台投石机了。今天的进攻，只是开胃小菜，我也明白李睿的意思了，他是绝不会突围的，他要在这里死守待援。”
“哪里还有援军？柳成林被邓将军牵制住了。离这里最近的其它部队，便是沧州的军队了，他们，赶得过来吗？”刘岱失笑道。

第0549章 雪原之战（8）
李安民有些气急败坏地冲进右骁卫大将军柳成林的大帐中的时候，柳成林正站在地图之前，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站在地上跺了跺脚，帽子上，衣服上的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绕着李安民掉了一个圈，大帐里一个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里的水翻滚着冒着腾腾的热气，使得帐内也极是温暖，掉落在地上的雪粉，片刻便融化成水，不过眉毛之上那些冰屑子，一时半刻却是化不了的，粘在睫毛之上，亮晶晶的。
“哟，李刺史，这是快马加鞭一路不停地赶过来的吧？”柳成林看着对方的模样，有些吃惊地走到炉子边上，给李安民倒了一杯热水，“快热口热水暖暖胃。”
捧着热水，李安民僵硬的手终于有了一些知觉。
“我的大将军哟，现在我哪里还喝得下水。”李安民跌脚道：“李睿那里出事了。”
柳成林拉了凳子过来，扶着李安民坐下：“我都知道了，李刺史，你也别急。急也没啥用是不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我们在这里急得跳脚，仗还得李睿自己打。”
李安民盯着柳成林看了半晌，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不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大将军，李睿麾下是右骁卫最精锐的五千部众。李睿也是李相亲自培养，极为看重的大将。”
柳成林笑了笑，喝了一口热水，慢悠悠地道：“李刺史，正因为他带着右骁卫最强悍的一支军队，我才不急。我也更不会因为他是李相看重的大将，是李相的弟子，便贸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出兵救援，怎么能是不理智的决定呢？”李安民哼了一声。
柳成林双脚在地上一蹬，椅子滑到了地图之前，“李刺史也是久经阵仗的人，当然能看得清眼下的局势。现在我们可以明白了，所谓的奴军大举移居平州边境，多次袭扰我莫州平民，都只不过是为了引诱我们出兵剿灭从而设下圈套歼灭我右骁卫一部主力，从而打破边境之上的平衡的计谋而已。”
李安民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前半段，他们的计策相当成功。”柳成林又滑了回来，将滚开的水提起来一边往汤婆子里灌，一边道：“现在邓景山的主力集结在凌源，建平一带，牵制住了我部主力，让我不敢擅动啊。李刺史，任意调动一支部队，平衡就会被打破，而以邓景山的能力，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呢，必然会趁机发动进攻。他们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呢！”
李安民当然明白这一点。
“我们即便调动一支部队去救援，剩下的部队固守也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薛冲的部队马上就要到了。”
柳成林嘿嘿一笑：“李刺史，既然薛冲的金吾卫就要到了，我为什么还要固守呢？”
李安民一怔之下，瞬息之间却是明白了过来。“你是要让李睿在哪边死守，你这里却是准备向邓景山发动进攻了吗？”
柳成林点了点头，将两条腿伸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错，邓景山主力尽出，想得只不过是牵制我不能去援救李睿，我嘛，也不去救李睿，反而向他发动猛烈的进攻。让他以为我在……”
“以为你在围魏救赵！”李安民脱口而出。
“不错，他有很大的机率会认为我是在围魏救赵，假设我把他打得受不了啦，他指不定便会向刘思远求救，如果刘思远去救他，那李睿那里自然就轻松了。”柳成林道。
“邓景山的部队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李安民道。
“当然，他一定会窍喜，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指望刘思远在歼灭了李睿之后，再从建昌绕过来夹击我。这岂不是比他早前设计的更能令他满意？”柳成林转着杯子，看着李安民，有些得意地道。
“变局就是薛冲的左金吾卫。”李安民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柳成林的想法。
柳成林站了起来，在大帐里来回踱了几圈，这才道：“李刺史，我已经派了人去见薛冲了，要求他率主力在十天之内抵达宁城，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走进到朝阳，以霆霆万钧之势拿下朝阳。”
“如果拿下了朝阳，可变断了邓景山的后路了。”李安民走到了地图之前，看了一番道：“即便邓景山全军尽出，但在朝阳，他也会留下一支部队的。”
“他会留下一支部队，但他恐怕想不到，攻击朝阳的，是薛冲的整个左金吾卫。”柳成林道。
“你想过没有，你要求的时间很急，薛冲的三万左金吾卫是不可能尽数赶到哪里去的。”李安民仰头想了一会，道：“算上他的骑兵，以及可以利用起来的牲畜的力量，能抵达一半，就不错了。”
“薛冲的左金吾卫的主体可是潞州兵。”柳成林道：“李刺史，不能因为魏氏这几年流年不利屡吃败仗便小看了他们，他们还是很能打的，他们的那些败仗，大多都是非战之罪。所以即便只有一万五千人赶到朝阳，拿下那里，我也觉得不是问题。”
“说得也是！”李安民也笑道：“现在对我们最有利的，便是邓景山压根儿就不知道薛冲距离我们这里也已经不远了，他更不可能知道，在这一仗之前，李相便下令薛冲的左金吾卫向莫州移动。就算薛冲拿不下朝阳，但他们出现在哪里，便足以让邓景山军心大乱，不得不后撤了。而以你柳大将军的本事，在他后撤的过程之中，大规模地杀伤其主力部队，应当是手拿把攥的。”
“邓景山算计我，我自然也可以算计他。”柳成林冷笑道：“这一战之后，平衡当然会被打破，只不过占便宜的一定是我们。这一仗之后，平州，他们一半，我们也有一半。大家在这里就彼此彼此了。”
“要是李睿挺不住怎么办？”
“我赌他挺得住。”柳成林淡淡地道：“就算他挺不住，五千人全军覆灭了，我相信刘思远也会吃大亏，就算他全军覆灭了，但如果换来了邓景山主力的覆灭和一半平州，那也是值得的。既然他是李相的亲传亲子，当然能明白我的心意，也不会因为我把他抛出去自生自灭而心生怨意，一切，都是为了李相的大业。所以，任何人都可以为此而作出牺牲，不管是他，或者是我，抑或是你李刺史。”
李安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情况？”柳成林反问道。
“那就是刘思远如果在攻打李睿的过程之中损失惨重之后，却只是围而不打了，想生生地耗死李睿，因为李睿本身的粮草并不够的，他只要挨到李睿没有粮食了，李睿自然就要突围，那时他才设下圈套一举歼灭李睿。可这样一来，刘思远便不会受到太多的损失，你这边一发动，他哪里可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李安民道。
“你担心刘思远会前来支援邓景山，哈哈，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来。”柳成林道：“像刘思远这样的宗贼，脑子里想得只会是自己，想的只会是他的家族，他即便主力犹存，一看这样的阵势，会跑来送死？将他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力量就这样与我们白白地耗掉，所以啊，他一定会跑。可惜的是李睿没有能力追击他了。”
李安民再一次打量着地图：“如果真是这样，刘思远一定会跑到锦州。”
柳成林拍手道：“他占据了锦州，我们可以更开心一点。邓景山是张仲武的嫡系，刘思远可不是，嗯，李刺史，你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把邓景山打个七荤八素实力大损，然后再放他回去，你说怎么样？”
李安民会意地道：“到时候，邓景山这个平州刺史兵弱，刘思远这个地方大豪兵强，双方必生龌龊，哪怕他们是曾经的盟友。”
“不错，刘思远这样的宗贼，本质上就是要多吃多站，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而实力大损之后的邓景山是急需要补血的，那这样的话，他与刘思远的矛盾可就要显现了，再加上刘思远不去救他而自顾自地跑了，更会让邓景山心中嫌隙，他们两家要是干起来了，这对于我们以后可是大有好处啊！”柳成林越说越兴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邓景山可不能让他死了，得让他回去。”
“既然大将军已经定下了策略，那我也就只能盼望最后一种情况出现，这样的话，李睿还是可以幸存下来的。”李安国道：“我这就回去，再筹集一部分军粮，同时紧急召集青壮，摆出你这里无法脱身，我自己要率青壮去救援的样子，指不定也可以骗一骗对方。”
“你李刺史是准备在我打赢了之后让那些青壮跟在我们去捡便宜吧？”柳成林笑道。
“看破不说破，方是君子也。”李安民一口喝尽杯中水，站起身来，大笑着出帐而去。

第0550章 雪原之战（9）
祝福盘坐在地上，手里擦得锃亮的械刀插在地上，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城墙之上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不时会有零星的石弹越过了坞堡的城墙飞进了堡内，砸在某一幢屋子之上，轰然有声地便给屋子开一个天窗。
祝福很恼火。
外头打得这样激烈，将军却把他整整一个哨，一百五十名最精锐的士卒放在这里守着这样一条暗道。
坞堡之内共有三条暗道，一条在坞堡附近，一条在坎岩的卧室内，还有眼下自己守着的这一条，就在一间普普通通的民居内。另外两条，已经全部被堵死了，但却唯独留下了这一条。
干脆一了百了，便都堵死不就得了嘛！再说了，敌人真要钻地道，难道不会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钻地道袭击吗？现在这大天白日的，外头打得要死要活，敌人会在这个时候来钻地道？
外头兄弟们在拼命，自己却在这里喝西北风，想想都觉得丧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祝福回头，看到判官顾寒带着数名护卫走了过来。
“顾判官，您怎么来了？”
“李中郎将不让我上城墙，听着这喊杀之声，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便来你这里看一看，怎么样，守了三天了，又什么动静没有？”顾寒笑着问道。
“什么动静也没有！”祝福丧气地道。“顾判官，您跟李将军说一说，换一队人来呗。”
“我不能干予军务。”顾寒笑着摇头：“不过李将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说对方会来，只怕对方会真来的。”
“但愿吧！”祝福无可奈何地道。
特意留下了这么一条最不起眼的，最出人意料的地道没有封死，的确是李睿的杰作。出身于细作出身的李睿，其心思的细腻，性格上的谨慎，真不是一般的将领能比的。城墙附近的地道，坎岩卧室之内的秘道，很快都被发现了，但李睿加强版的搜索，终于在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一个地方，一间不起眼的普通民内之内发现了。
这间房子，只是一个普通堡丁的居所，但最大的一条通往外面的秘道，却正是在这里发现的。
祝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了。
但一个敌人却都没有从这里爬出来。
反倒是李睿越来越兴奋。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敌人使用这条地道愈晚，来的就可能愈是敌人的精锐力量，关门打狗，不用费劲儿就能将对手最强悍的士卒绞杀在这里，岂不乐哉？
李睿确信，对方一定会使用这条秘道。
而且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定会在前方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内部反而是最为松懈的时候。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敌人出现在堡内，那后果如何就不用想了。人数都不用太多，几百人就够了。当然，这几百人，一定会是敌人军队之中最厉害的了。
李睿抱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态在玩儿这场游戏。
事实之上，顾寒心里也是半信半疑的。
三条秘道已经被发现了两条，这最后一条，对方真敢用？
小院内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右骁卫士兵小步地跑了出来，瞪着眼睛看着祝福，用手往里面指了指。
“来了，还真来了？”祝福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听到了，听到动静了！”士兵的声音有些发抖，倒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这几天，别说是哨长祝福，便连最普通的士兵也是守得有些不耐了。
祝福几步撩到小院里，窜进屋子中，顾寒也紧紧地跟了上来。
屋内的地面之上，倒扣着一口缸，此时，还有一名士兵正趴在缸上，将耳朵紧紧地贴在缸壁之上倾听着。
祝福一把拉开他，自己把耳朵凑了上去。稍顷，他抬起头来，脸上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真来了？”顾寒问道。
“人还不少！”祝福道。
“人手够吗？要不我再去弄点人来？”
“以有心算无心，我都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这个时候，可不是让功劳的时候。顾判官，你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了。”祝福笑嘻嘻地单手便将缸提了起来，往外走去。
“李将军不让我上城墙，你这里也想赶我走吗？李将军可以命令我，你可管不着我！”顾寒笑道：“你只管打你的，我在旁边打个边鼓就行。”
“判官，这是打仗，可不是您读兵书呢！”祝福将缸顺在了墙角，两手举了起来，连接做了好几个手势，院子里，院子外的士兵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接下来，顾寒便看到小院的围墙之上，屋顶之上，到处都冒出了人头。
这些人手中，提着一把把弩弓，身边，还放着上好箭的另外的弩弓。而在半掩着的大门之外，还摆着一台强弩，六支手臂粗细的强弩也正准着院内。
顾寒沿着木梯子爬到了屋顶之上，俯卧在祝福的身侧，手里不知从哪里也捏着一柄弩弓。
“判官，你杀过人吗？”祝福小声问道。
“杀过。”顾寒道：“年轻时候游历过天下，碰到过不少流匪，跟着的随从都死光了，最后只杀出了自己一个人。不过跟打仗没法比，那些人说起来是流匪，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些拿着刀枪的农民罢了。”
祝福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见过血的，终归是不同的。顾寒是上官，他还真不敢将他拎到一边儿去。
“来了。”祝福低声道。
顾寒也立即闭上了嘴巴。
远处，亦就杀声震天，而且从传来的声音上看，竟是越来越激烈了，祝福单听那愈来愈频繁的鼓点声和军号声，便知道外头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时候了。
不愧是中郎将啊，算的一点儿也不差，正是在外面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来搞偷袭啊。想来外头现在拼命的进攻，也正是为了堡内的这些敌人创造机会吧。
想想如果前头正在拼命，后头杀来这样一股敌人，猝不及防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咣当一声传来，停顿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挡住秘道口的那副衣柜被推开了，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人头探了出来，旋即，一个人如同狸猫一般地钻了出来，到了院子中，在他身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全副武装的士卒鱼贯而出。
为首的，居然是坎岩。
顾寒在画像之中见过这个边境之上对莫州威胁最大的家伙，这个人手里的染得鲜血可够多了，在这一次进军的途中，李睿可是咬牙切齿地要将他扒皮抽筋呢。
看来这一次他的愿望是可以实现了。
随着坎岩出来的，都是他的心腹手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之后，终于又有人钻了出来，这一次却是让顾寒眼前一亮。后面出来的这些人，可不是坎岩的人了，而是装备极其精锐的刘思远的本部。
看到最后被一群人簇拥而出的一名武将，顾寒眼前大亮。
来的居然是刘思远的次子刘岩。
真是一条大鱼呢。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顾寒粗粗估摸了一下，已经有两三百人之多了，如果再算上后续的，只怕不会低于五百人。
而伏击者，只有一百五十人。他不由得担心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祝福。
祝福龇牙笑了一笑，示意他放心。
既然是早有防备，这小院之中，自然另有洞天。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弩箭。
而一直都在注视着他的士卒们，几乎也在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弩弓。
崩的一声响，祝福手中的弩箭径直射向了队伍之中的坎岩。
他可不是普通士卒的浪射，多年玩弩弓，他的准头可不是盖的。
袭击来得如此突然，正与刘岩以及几名军官聚集在一起低声商议的坎岩听到弩弓的声音，下意识地举手一挡，强劲的弩箭便洞穿了臂甲，直接射断了他的大臂骨。
当祝福的第一支箭射出去的霎那，当第一支弩箭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整个小院便被密集的弩箭给覆盖了。
射出一支，立即扔掉空了的弩弓，换上另一支，不停地再一次射击出去。
院子内一片混乱，鬼哭狼嚎。
大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猝然遭袭的刘部人马，看到大门口那狰狞的闪着寒光的六枚强弩，都是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声，拼命向着两侧挤去。可院子就这么大，人有这么多，地上的死人越来越多，能往那里躲？
那间藏着秘道的平房，房门就这么小，想要躲到屋里去，又怎么挤得过去？
有几个人为了争抢进屋，居然彼此卡在了门杠之上。
强弩尖厉的呼啸之声响起，先是三根，接着又是三根，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人群，六根弩箭横扫而过，挡在路上的人，个个死无全尸。
“欢迎来到地狱入口。”祝福狂笑着站了起来，威风凛凛的横刀而立：“狗崽子们，拿命来吧！”
伴随着他的吼叫声，那间平房，突然就塌了下去，将地道给掩埋住了，也将反应最快的射进屋内的一些人全都埋在了其中。
“杀光他们！”祝福挥舞着横刀吼道。
“杀光他们！”顾寒也兴奋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活捉刘岩！”他跟着又飙出了一句。

第0551章 雪原之战（10）
今天刘思远差点儿让李睿给砸死。
他是真没有想到，李睿的军中居然还带着唐军的那种巨型投石器。
连带了数天时间，李睿在对付奴军的时候，连强弩和弓箭都极少用，只有当刘氏本部展开攻击的时候，这些远程武器才开始出现在战场之上进行压制，所以刘思远竟是大意了。
今天为了鼓励军队进攻，他的中军大旗，离坞堡太近了一些。
唐军最厉害的强弩，最远的射程也不过三百余步不到四百步，但真要到了这个射程之上，力道其实也就差不多了，难以再造成太大的伤害。刘思远将中军大旗前移到了离坞堡六百余步的地方，自认为已经是相当的谨慎小心了。
但李睿有两台一直没有使用的巨型投石器。
这两天，被刘思远打造的那些简易投石器砸得要死要活的，李睿硬生生地咬着牙关没有使用这两台投石机器反击。
今天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
两台大投右器被布置在堡子的中央，在这个距离之上，对方的投石器不论从哪一个方向上，都无法打着他们。毕竟对方的投石器多，要是让他们发现了自家投石器的位置，来一个集团射击，指不定就能瞎猫子碰着死老鼠，撞巧了。
在牺牲了一定的攻击距离之后，李睿是确保了这两台投石器的安全。安装在堡子正中的这两台投石器不论向那个方向攻击，都还能打出城外约七八百步的距离。
其实在这个距离之上，他已经足够压制住刘思远的远程轰炸了。
几外投石器的军官爬在屋顶之上反复测量了许久，一直没有吱声的两台投石器第一次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李睿对他们期待甚大。
两枚足足上百斤重的石弹在轰然之声中砸向了刘思远的中军大旗所在地。
石弹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投石器士兵们这几天闲着没事儿，将石弹打磨得溜圆儿，此刻却是显现出了巨大的威力。
巨大的石蛋儿落地之后，又高高的弹了起来，然后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着，但凡有个什么东西将其垫了一下，或者是人的尸体，或者是一块不起眼儿的小石头，都会让他突然改变方向，上百斤的大家伙在巨大的动能之下滚动着，旋转着，当真是挨着擦着都会非死即伤。
两枚石弹将刘思远的中军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
他的中军大旗便曾一度倒了下去。
这让堡中的士兵欢声雷动。
也让进攻者们一度失神，然后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不过让李睿失望的是，他的中军大旗在随后又立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径直后退到了千步之外。而退下去的刘氏军队在不久之后，再度恢复了建制。这让李睿明白，刘思远大概是有惊无险，没有被他的突然袭击给弄死。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仅此而已了。这种打击，本身就是碰运气，投石机可不是陈长平那样的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两枚石弹，便瓦解了对方的一次进攻，还造成了对方极大的伤害，其实已经很值得了。
当然，这样的事情，只可能来一次。
接下来，这两具大型投石机，便开始了他们的表演了。
一枚枚的石弹飞起，将外面密布的对方的简易投石机，一座接着一座的摧毁。这种只管揍敌人，不怕敌人干到自己的感觉，让堡内的士兵们得意非凡。
因挠了他们数天的对方的投石机攻击，至此已经溃不成军了。
李睿不知道的是，刘思远今儿其实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石弹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刻，其实不过只有数步之遥，而且还是最开始势头最强劲的时候。当时那枚石弹自空而除，落在离中军大旗不远的地方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凝滞了，几个首当其冲的刘部精锐士卒，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被石弹变成了肉块，然后石弹便开始旋转弹跳，向着刘思远直冲而去。
即便那个时候刘思远的身前已经站了数名死士，但想以血肉之躯阻挡这个玩意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
所有人都惊呼失声的时候，那个石头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改为了方向。地面之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让这枚石弹跳了起来，拐了一个弯儿然后擦着他们飞向了别处，那一刻，刘思远甚至已经将石弹之上那些镌刻的条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死神的镰刀之下侥幸生还，也让刘思远狂怒不已。
中军退后里许，然后大部队便开始了不计损失的狂攻。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奴军了，刘氏本部夹杂其间，开始了冲关。
坞堡之上压力骤增。刘氏兵马，每一次的冲击，都攻上了城头，只不过在右骁卫士兵的猛烈还击之下又被打了回去。
刘氏数次的狂攻，给李睿造成的伤亡，已经是过去数天之和了。
也就是在一次次的狂攻无果之下，刘思远终于决定启用坎岩所建的密道了。
三条密道，被摧毁了两条，却让刘思远不怒反喜。
这只能说明还有一条对方压根儿就没有发现，更何况坎岩把这条密道布置在一间普通的士兵家里的做法，更是让人难以想象。
坎岩，刘岩带着五百名精锐的部众在外面进攻最激烈的时候，秘密潜入这条暗道，然后从内向外攻击，必然能击破坞堡。
刘思远的算计是没有错的，如果李睿没有发现这条密道的话。
李睿不但发现了这条密道，而且还阴险地给对方挖了一个坑。
对于李睿来说，这简直是太家常便饭了。从出细作的他，向来就喜欢将计就计，火中取栗，因为这样获得的战果，往往付出最小，得到的回报却是最丰厚的。
但李睿倒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能俘获如此的一条大鱼。
坎岩当然不算，他只能算是刘思远的一条狗。
但刘岩就不一样了。
他是刘思远的嫡亲次子。
坎岩是被祝福带着十好几名士兵才拿下来的，哪怕受了不轻的伤，但坎岩不愧是一个凶人，战斗力极强，直到两条腿都被打折了，才勉强将他生擒活捉。
反倒是刘岩，捉的轻而易举。
刘岩是被人从倒塌下来的平房里面扒出来的。
到变故骤生的时候，几名刘氏忠心部属反应极快地拉着刘岩就退回到了屋内，想要从地道之中撤出去，但包括这间平房和地道，都已经被唐军动了手脚，在他们退回去的那一刻，房子便塌了，地道也塌了。
刘岩倒没有被砸死，几名忠心耿耿的刘氏部属将他死死地护在了身下。倒是便宜唐军，捉到了一个毫发无损，只是灰头吐脸的刘岩。
祝福付出了两人战死，十数人负伤的代价，全歼了近五百人的刘部精锐，外加活捉了敌方大将坎岩和刘岩。
李睿再一次击退了刘部的疯狂进攻，但刘思远显然没有罢手的意思，伴随着隆隆的战鼓之声，重振旗鼓的刘部再一次地向前推进。
这个时候，他是绝不会中断进攻的。
祝福压着俘虏上了城墙。
看着坎岩，刘岩为首的数十名俘虏，李睿快活的大笑起来。
“来人呐，给我将刘岩吊起来，让刘思远看清楚一点，有什么羽箭啊啥的，尽管往他儿子身上招呼！”
城墙之上的异动，终于引起了城下进攻者的注意。当他们看清被吊在城头之上的竟然是刘思远的次子的时候，前进的队伍终于停顿了下来。
片刻之后，数骑冲到了城头之下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似乎是在确认着刘岩的真伪。
坎岩等数十名俘虏被推上了城头，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执横刀的唐军。
“刘思远，今儿个先给你一个惊喜，哈哈哈！”李睿大笑着挥手，数十把横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数十颗头颅离开了脖颈，向着城头之下坠落。
城头之下数名骑士似乎有些被惊着了，看了一眼从城头之上落下的人头以及随手被推下来的尸体，确认了那些人的身份，在仰头看了看被绑在城头的刘岩，几人又急匆匆地打马而回。
正准备再一次发动进攻的刘氏大部队，开始了转向退兵。
“刘思远看起来还真是心疼你啊！”李睿拍着身边五花大绑的刘岩，开心地道：“你该庆幸你老子疼你，否则啊，我可是不介意将你也在城头之上一刀砍了来祭旗的。”
“你觉得可以拿这家伙能换来什么？换刘思远撤军？”顾寒问道。
“那不可能！”李睿道：“不过换点别的倒是有可能的，至不济，总可以拖延几天时间也是好的吧！现在我们不正需要时间吗？要是刘思远天天这样吃了牛肉发马疯，颠儿狂地不计损失向我们发起进攻，我虽然不怕他们，但士兵的损失总是会让人心疼的，能少死一些人那是最好了。等到柳大将军哪边发动了，刘思远只怕也就再没有心思跟我耗下去了吧？”
“你这么笃定柳大将军会借此大做文章？”顾寒笑着反问。
“当然。”

第0552章 雪原之战（11）
难得平静的一天。
天色降暗的时候，一骑自刘氏大营而出，径自来到了坞堡之下。
“李将军，刘氏刘粟求见！”
来人翻身下马，高举着双手，向着坞堡大步而来。
片刻之后，坞堡之上，垂下了一根绳子，刘粟愣了片刻，还是大步上前，双手抓住绳索，奋力向上攀去。
墙壁之上因为冰雪而极滑，脚踩在上面，很难受力。这让刘粟向上攀爬的过程极其艰难，但此人倒是有一股子韧劲，将绳子在腰里系了一圈，竟然只是凭着双臂之力，一点一点地爬上了高耸的坞堡，到得堡顶的时候，额头之上已满是汗珠。
“倒是一条汉子。”一名右骁卫军官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番，道：“我们李将军等着你呢！”
刘粟点了点头，高举起了双手，那名军官也不客气，上来摸索了一番，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带着武器，便径自转身，带着他往内里走去。
李睿与顾寒一边烤火，一边在喝酒，而刘岩，则被绑在一侧的柱子上，坐在冰冷的地上，头耷拉着，刘粟一进来，眼光便落在了刘岩的身上。
“刘粟是吧？能这样爬上来，而且敢来，倒也真算是一员勇将。”李睿示意士兵再拿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己与顾寒的对面：“坐吧，这样的你，还是值得坐下喝上一杯酒的。”
从李睿手里接过酒，刘粟却没有自己喝，而是走到了柱子边，蹲下身子，扶起了刘岩的头，将这杯温酒给他灌了下去。
“放心吧，他没死。”李睿懒洋洋地道：“他身上的伤，是屋子倒塌的时候造成的，我们还给他包扎了哦！”
似乎在印证李睿的话，一杯暖酒下肚，刘岩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刘粟点了点头，走了回来，坐到了李睿的面前。
“我们族长让我来问一声，什么条件，你才肯放二公子？”
李睿大笑起来：“真没有想到，刘族长还这么幽默？两军对阵，打得要死要活，我好不容易逮了条大鱼，正是奇货可居的时候，你说我肯放吗？到了你们进攻的时候，我把二公子往墙上一挂，便让你们无功而返，岂不美哉？”
刘粟笑了笑：“李将军也很幽默，你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么说来，刘族长并不太看重这位二公子啊？刘岩，醒了没有，听清楚了吗？”李睿大笑着转头。
“李将军不用挑拨离间。”刘粟道：“族长对于每一个刘氏子弟都无比看重，所以才有我这一行。”
“他倒放心，也不怕我怕你也扣起来，这下子人质便从一个变成两个了。”李睿道。
“二公子是战场被俘，那是没话说，我是作为使者而来的，倒是不担心这个。”刘粟笑道：“族长说，李将军是名将，当不会这么无耻。”
“谁说的？我一向很无耻，为了胜利，啥都敢干。”李睿哧之以鼻：“不过刘思远连他自己的嫡亲次子都不在乎，自然也就更不在乎你了，扣了你只怕也啥大用处。”
刘粟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李将军，提条件吧！你也是个聪明人，总不想手握着奇货，最后却一无所获吧？”
“这么说来，刘族长是真不会退兵了哦？”李睿戏谑地看着刘粟道。
“当然。”刘粟点头道：“一块大肥肉，已经吃了大半到嘴里，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要了？”
“当初我军围攻镇州的时候，李相的父亲李安国李郡王曾经说过一句话，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家的儿子也死得！”刘粟正色道：“族长心疼儿子，愿意作一些努力，付出一些代价换回二公子，但并不代表着可以退兵休战。”
“明白了，就是说，我可以要些好处，然后放了刘岩，咱们两家，再接着打是吧？”李睿笑道。
“不错。但也要李将军不过分，在我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那好，一千担粮食，五千斤木炭，我也不要多了，多了你们也拿不出来，咋样，这要求不高吧？”李睿却是想都没想，直接道。
刘粟倒是一呆，“原来李将军早就做好打算了是吧？”
“是啊，像坎岩这样没价值的家伙，自然是一刀砍了算数，但刘岩二公子这样的好货色，自然是要拿来卖上个价钱的，虽然算不得好价，但总不至于让我血本无归是不是？”李睿呵呵笑道。
“那就这样说定，我这就回去，连夜准备将军要的东西。”刘粟霍地站了起来。
“不不不！”李睿摇了摇手指：“今夜，便请你在堡内歇着吧，明天你再回去，到时候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准备我要的东西。过了这个时间点，我可就要反悔了！”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刘粟一呆，但旋即又明白了李睿的意思，怒道：“将军如此小看人？”
“不得不防，不得不防！”李睿哈哈一笑，“毕竟我们是敌人嘛！”
“好，既然如此，那请李将军能不能对我家二公子客气一点？”刘粟指了指地上的刘岩。
“当然，当然，他值一千担粮食，五千斤木炭呢。”李睿召进来一名军官：“给二公子换个地方，让随军医生给他仔细瞧瞧，免得有什么暗伤没有发现，到时候说我李睿不讲信用，给他屋子里弄暖和一点，再搞一点好吃的给他，咱们得送一个活蹦乱跳的二公子回去，让刘族长看看我们的信用。”
刘岩被带走，刘粟也旋即被安排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为什么是一千担粮食和五千斤炭？”顾寒问道。
李睿嘿嘿一笑：“五千斤炭真是顺嘴说的，能多弄一点来，大家晚上也便过得暖和一些。一千担粮食，我倒是仔细算过的。外头的刘思远部，拢总加起来有三万人，一年的消耗就算是三万斤粮吧，其军队的储备，不会超过十天。他跟我们已经打了三天带今天就四天了，也就是说他的军粮储备最多还有五六天的，我一下子要了一千担，就又去了三天左右的粮，他就只剩下一到两天的粮食了，而他的后方运粮过来，总得要几天吧？所以啊，我的真实目的不是粮食，而是时间。”
“刘思远没有把握在一两天内打下我们这里，便只能悠着点办了！”顾寒恍然大悟：“果然处处皆文章啊，这些事情，也只有李将军这种沙场宿将才想得明白，光看书本，看兵书，是万万弄不明白的。”
“公子早就跟我们说过，谁要是照着兵书来打仗，那估计死了都闹不明白怎么死的。书上讲得是规律，是放之天下而皆准的东西，但每一场战事，却千变万化，因人，因事，因地，因为任何一个特殊的条件而有着不同的打法。”李睿笑道：“公子还说，最初他也认为自己读了很多的兵书，知道无数的经典案例，但初一出场，就被严重打击了，这样的事情连着出现了几次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没听说李相打过败仗啊！”顾寒奇怪地问道。
“打击公子的是石壮，屠立春这些人。最初的时候，公子兴致勃勃地制定过不少的战术打法，被这几位驳得体无完肤，而最后的事实也证明，这几位才是正确的，也就是从哪时起，公子便只制定大的战略计划，至于将军们怎么打，他再也不过问了。反正公子只要结果，将军们要是打输了，那就是将军的问题。”
“那要是李相的战略错误了呢？”顾寒追问道。
李睿大笑：“顾判官，这你比我要更明白吧，要是大战略错了，那咱们便就都完蛋了，哈哈！”
“说得也是！”顾寒自失的一笑。
“没事儿了，那咱们就去睡觉吧，今天可以睡个好觉。”李睿道。
“我们现在被包围的死死的，这里的消息送不出去，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柳大将军哪里倒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啊！”顾寒仍然有些不放心。
“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其它的，就是柳大将军的事情了。”李睿淡淡地道：“那不是我能掌控的，我也不去操这个心。睡去吧顾判官，刘思远啃不动我们的。”
第二天，天色刚刚放亮，刘粟便再一次顺着绳索溜了下去，一个时辰，他需要准备一千担粮食和五千木炭，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李睿与顾寒站在城墙之上，目送着刘粟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刘思远会答应吗？”
“会的，在他的眼中，我们已经是毡板上的鱼肉了，给我们一些粮食他也无所谓。”李睿道：“所以顾判官，我们的粮食是绝对没有问题了，大家每天可以吃得饱饱的与他干仗，再也不用节衣缩食了。”
“吃着敌人的粮食，再宰着敌人，这样的感觉，还真是不错。”顾寒突然笑了起来。
“彼此彼此，我也是这个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不过半个时辰，对面的大营便传来了动静。
一队队的刘氏士兵鱼贯而出，不过他们携带的不是兵甲，而是一袋一袋的粮食，扛到了距城不远的地方，整齐的码在地上，然后再向后撤去。
城头之上，数名右骁卫士兵坠绳而下，前去检查。

第0553章 雪原之战（12）
宁城，县令周杰站在寒风之中，虽然冻得不时的搓手顿脚，却仍然是不敢怠慢。更不敢躲到温暖的帐蓬里去躲避一下风雪。
自从三天之前接到了刺史李安国与右骁卫大将军柳成林的联合命令之后，整整三天，他几乎没有怎么合眼，动员了宁城所有能动员的人，开始在城外搭建帐蓬，准备粮食，柴火等，三天的忙碌，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也几乎掏空了整个宁城今年一年来的库存。
现在，他真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县令了。
看着在火光的映照之下飘落而下的雪花，他的心里充满了忧愁，祈祷着这老天爷不要再下大雪了，真下得太大，哪里遭了灾，他可是真没有钱、粮去抚恤赈灾了。
但军务就是军务，绝对不允许有半点拖延和怠慢的。
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处，有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周杰精神一振。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骑自远方而来，在周杰面前翻身下马，大声道：“周县令，大军距离我们这里还有三十里，不，大概只有二十里了。”
周杰立即转身，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所有人，都准备起来，生火，煮饭食，准备草料。”
刚刚还安静的大营，立刻便沸腾了起来。
一堆堆的篝火被点燃，一股股的烟柱腾空而起，大雪纷分之中，健壮的妇女们拉开了案板之上的纱布，纱布之下是已经和好的面团，她们手法娴熟的开始做着一个个的馒头，做好的馒头被整齐地码在圆形的竹笆篱上装进了蒸笼。
另一侧，一口口的大铁锅里已经熬好且凝结了的肉汤被重新加热，没用多少时间，整个营地里便被带着甜丝丝味道的馒头香味以及喷香的骨头汤的香味所包围。
这个硕大的营地距离宁县县城有大约两里左右的路程，大军过境，并不入城，以免引起城内百姓慌乱，当然，也有防备着军队之中的不法分子在这样的时节趁火打劫的意思。
黑暗之中，这个明亮的营地，便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指路灯。
半个时辰之后，周杰的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如雷鸣一般的马蹄之声，紧接着，一条蛇蜒的火龙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骑兵，多达上万的骑兵，一跃而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终于来了！”对于周杰来说，等待的煎熬更加痛苦。
这支抵达宁县的骑兵，正是由薛冲率领的左金吾卫。
在接到右骁卫大将军柳成林的急件之后，本来还在中规中纪的行军的薛冲，立即命令所有部队，抛弃了所有的辎重，加速前进。
潞州之战后，归顺了李泽的薛冲，本来是要求到莫州抵御张仲武的军队的，但最终，李泽将他调到了涿州，左金吾卫驻防的范围，包括了涿州以及幽州，这可都是上好的膏腴之地。
这是李泽给予他的奖赏。
薛冲对此感恩戴德。
对于这一次在大军行动之中突然改变了原本的目标，换作是另外一个人，薛冲肯定是会有些疑虑的，但当这个人是柳成林的时候，薛冲便没有什么怀疑了，一边按照柳成林的要求大军改变方向，朝着宁县迅速挺进，另一面他还是派出了人前往武邑，向李泽说明大军改变方向的原因，权当是一次备案。
虽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该做的补救工作，还是一定要做的。
薛冲自知他不是柳成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说得通的，前方战事千变万化，远在后方的中枢不可能事事都清楚并做出相应的改变，只能有前线将领随机应变，但这样的事情，如果做得多了，上面自然还是会不高兴的。
其实在加速行军的时候，薛冲的心中还有很不安的，因为他率领的大军，可是抛弃了后勤辎重在加速行军，按照柳成林的说法，一路之上自然会有地方上给他们提供补充，但这并不能让他彻底放心，一支数万人的大军的补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真要出了什么纰露，地方上的官员自然是要掉脑袋的，但自己也必然难辞其咎。
直到他看到宁县那灯火辉煌的大营。
直到他闻到那随风飘来的馒头与肉汤的香味。
他翻身下马，看着急步迎上来的那个形容憔悴的地方官员时，他真心诚意地拱手行礼，哪怕对方的级别比他低了不少档次。
“多谢周县令。”
“份内之事。”周杰拱手还礼，也不客套，直接道：“大将军，馒头已经出锅，肉汤已经熬好，大军可以立即进食，军帐已经搭好，内里都已经烧好了炉子，吃完了饭，倒头便可以睡觉，战马我们这里有人喂食和照料。”
薛冲点了点头，转身大声地呼喝了几句，一队亲兵便纵马转身而去，片刻之后，骑兵入营，在亲兵的引导之下，一部一部地抵达预先划定的区域。
“我们会在这里休息两个时辰，然后骑兵便会全部开拔。但请周县令还要辛苦两天啊，我们的步卒，一天之后，也会抵达这里。”薛冲道。
“这个我们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三万大军的过境所需。”周杰道。
“好，这一次我顺利拿下朝阳，抄了邓景山的老路，薛某的折子之上，必然以周县令为首功。”薛冲笑道。
“不敢贪天之功，仗是将士们打的，我们宁县，只不过做好上司吩咐的事情罢了。”周杰心中开心，但嘴上却还在谦逊着。
坐在温暖的大帐之中，薛冲吃着馒头，喝着肉汤，心中却是感慨万分。
难怪李泽李相的部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光是这种战争动员能力，地方上的响应和支持能力，便是他前所未见的。
可千万不敢小看这样的应援，这可以为他的大军节约大量的时间。兵贵神速，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点点时间上的优势，便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而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一个小小的宁县，居然能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便筹备出数万大军的过境所需，也反映出了地方的经济实力，动员能力，反应出了李相在地方上的受支持程度。
至少，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匆匆地吃了三个大馒头，喝了两大碗肉汤，薛冲在指间夹上了一根点燃的信香，倒头便睡。
整个大营之内鼾声如雷。
不过周杰所带领的官员，衙役，民众却还在忙着。那成千上万匹战马，还需要他们立即打理，让它们在两个时辰之后，能精神抖擞地载着士兵们飞奔战场，去夺取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信香烧到了尽头，薛冲手微微一抖，睁开了双眼，旋即跳了起来，大步走出帐门，从地上抄起了一把雪，在脸上用力地擦了擦，冰冷的雪立时让他恢复了平时的敏锐，几乎在他跨出大帐门的同时，大营之内也响起了嘹亮的军号之声。
安静了两个时辰的军营立即便又喧嚣起来。整齐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之声响彻了整个大营。
“出发！”伴随着薛冲的命令下达，先锋骑兵率先奔出了营房。
“薛大将军，一路顺风，恭候捷报！”周杰抱拳一揖到地。
“借你吉言！”薛冲大笑还礼，翻身上马，双脚轻叩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出了营地。
过了宁县，便进入到了朝阳境内，再也不会有补给了。此刻他的部下，每个人怀里只揣着从这个营地带着的两个馒头，下一个补给点，就是朝阳城。
大军远去，周杰如释重负，接下来，他有半天的休整时间，然后，便会迎来左金吾卫人数更多的步卒了。
“除了值守，剩下的人休息半天！”他有气无力地吩咐着下属。
武邑，李泽在一天之内先后收到了来自柳成林和薛冲的两份折子。
“一场象征性的剿匪加示威的战事，竟然发展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这可真是令人想象不到。”李泽看着章回和公孙长明，以及曹信与韩琦，有些无奈地道：“都是些不省心的，邓景山苦心孤诣，我们却是误打误撞。如果不是提前派出了薛冲所部，这一仗的胜负还真难说，各位，说说看吧，这一仗真把邓景山给干掉了，会不会影响到接下来我们与张仲武的谈判？”
“恰恰相反，如果这一次把邓景山打废打残了，我们再与张仲武的谈判之中，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不得不说，右骁卫大将军与左金吾大将军这一次的配合，当真令人称道。”公孙长明笑道。
“公孙说得不错，邓景山一败，则平州便是我们囊中之物，此时，我们只取一半平州，便是表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如果张仲武不识好歹的话，那我们就干脆继续进军，直接拿下整个平州。想来张仲武还是能看明白这一点的。”章回道。

第0554章 雪原之战（13）
冯伦急匆匆地走进了邓景山的公厅。
“邓将军，柳成林向宽城和平泉同时发起了进攻。候方域攻宽城，柳长风进攻平泉。”
邓景山哈哈大笑：“柳成林终于沉不气了吗？也是，李睿虽然是他的部下，却是李泽的亲信出身，这样的一个人要是折在了他这里，他也很难向李泽交待的，更何况，李睿所统带的五千士卒，可都是李泽的嫡系部队呢。”
“宽城和平泉同时告急。”冯伦却没有多少喜色：“将军，候方域和柳长风各自统带着三旅兵马展开了凶猛的攻势，两地都有些吃急。”
邓景山哼了一声：“为了这场战事，我们筹备了半年有余，在宽城和平泉也都做好了守御的准备，这才刚刚开战，他们就顶不住了。真是废材。”
“将军，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作战，我们的军队在装备之上，与对手相差太多了。”冯伦叹了一口气道：“而现在柳成林为了救李睿，更是不惜代价的进攻，这两地吃不住劲也是可以想象的。”
“他们用使用了轰天雷？”看着冯伦的脸色，邓景山问道。
“是。”冯伦道。
“我们也有。”
“将军，我们的无法与对方的相比，我们的猛火油，能引起大火，这些火虽然不惧水，但却怕沙子。双方多次作战，已经对应对这些武器都有了一些心得。但对方的轰天雷，却能轻松地爆炸，我们的猛火油想要他爆炸，却需要太多的条件。”冯伦再一次叹了一口气。
易水河一战，使得敌我双方都充分认识到了这种武器的可怕性，在此之后，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在部队之中大规模地装备猛火油，但双方在屡次交战的过程之中，邓景山却总是吃亏的一方，原因就在于，对方的猛火油武器，能轻易地制造一次次的爆炸，那些被封在陶罐里点燃的轰天雷，总是能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害，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而他们模仿着将自家的猛火油也封进陶罐里，却总是也没有对方的威力。
他们当然不知道，此刻由武邑那边制造出来的这种猛火油，其实还可以称呼为汽油。当猛火油被再度提纯之后，爆炸，就成为了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发兵增缓吧！”邓景山站在地图之上看了片刻，你带五千人去宽城，我率主力去平泉，既然柳长风出现在平泉，那么柳成林的主攻方向，必然就是哪里了。
“是。”
邓景山的刺史府，设在锦州，但为了这一次能阻挡柳成林，他将自己的指挥行辕前移到了建昌，正如他所言，他在宽城和平泉其实准备了数月之久，目的便是防御柳成林狗急跳墙之下的反扑，现在，一切如他所愿。柳成林知道他无法发大军去救援李睿，应为这会造成他所驻所的承德等地的空虚，反而被邓景山所趁，想要解救李睿，唯一的办法便是向他发起猛攻，希图能够击败自己从而迫使刘思远来救援自己。
围魏救赵之策而已。
而自己早在制定这一次战斗计划的时候，便已经充分地考虑到了这一点。
邓景山其实并不太担心宽城和平泉的守卫。
他们之所以如此快的告急，只不过是因为柳成林一时的疯狂而已。
但疯狂的事情，注定是不可能持久的。只要这两地能够顶住柳成林的三板斧，接下来大家只能无奈地进入到相持阶段。
而当援军抵达之后，自己甚至有可能觊觎一下能不能再咬下柳成林一块肉来。
邓景山不相信这一次自己还会输。
为了这一战，他谋划了半年有余，为了这一战，张大帅也给了自己足够的支持。
只要完整地一口咬掉了李睿这五千精锐，那么自己与柳成林的实力对比就会有一个大的逆转，自此以后，自己就可以转守为攻。
当然，借着这一战，他还有另一点心思。
刘思远的实力现在太过于强大了。
两人虽然是盟友，但平州之地，却只能有一个主人。
刘思远离开莫州的时候，携带着整个家族还有大量的粮食，这让他在抵达了平州之后，很快便站稳了脚跟，许多的从莫州撤离的大豪门，也都选择了跟随刘思远。在短短的时间里，刘氏便拥有了两万余军队。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大量的土地。
自己是平州刺史，却也不能不仰仗他。在莫州的时候，他吃不下刘思远，但刘思远却还远不是他的对手。但到了平州，他却发现，刘思远已经开始能威胁到他了。
刘氏的军队，尽数掌握在刘氏子弟手中，特别是他们的本部人马，战斗力更是惊人，因为那支军队完全是由刘姓以及他们的家生子构成的，血缘，利益等的牵扯，让他根本就没有策反这支军队的可能。
两人现在在平州，都差不多快要平起平坐了，在刘氏的地盘之上，自己的政令是没有用的，只有通过刘氏才能得到实行。
这一次的作战，也能消耗掉刘氏不少的实力。
昨天接到了军报，李睿居然占据了坎岩修建的坞堡据堡而守，给刘部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以坎岩为首的奴军已经伤亡了两万有余，连坎岩都战死了。以此类推，刘氏本部纵然没有伤及根本，损失也必然不少。
这让邓景山对于李睿有些刮目相看了。果然是李泽着力培养的嫡系，的确是一支猛虎。
当然，邓景山还是相信最终刘思远会摧毁李睿的。
能在这支猛虎还没有完全长成之及干掉，同时又让刘思远实力大损，这是邓景山最期望看到的状况。
邓景山看到的军报之中，并没有看到刘岩被俘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知道为了换回刘岩，刘思远给了李睿三千担粮食。
也正如李睿所猜测的那样，在付出了三千担粮食之后，刘思远的进攻停滞了两天，为的就是等待后勤补充。只有两三天的存粮，哪怕对手现在已经是翁中之鳖，刘思远也不敢冒险进攻。因为这几天，他已经充分了解到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已经没有了速战速决的信心。
李睿是乐见其成的。
刘思远不进攻，他便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士兵好好地休养一下。
他坚信此刻，柳成林应该已经在这盘棋之外，另开了一个棋局。
这盘棋邓景山已经上占了先手，想要赢棋不太可能了，那便只能再开一个棋局，谋算其它的了。
邓景山不知道左金吾卫的事情，所以只要这另外一局棋一开，他就是必败的一个局面，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盘棋上挣扎求活便好了。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存住手上的实力，最终胜利的一定是自己。
所以只要刘思远休战，李睿便开心地跟着停战，什么出城偷袭的事情，他压根儿连想也不想。这样冒险的事情，他现在没有必要去做。
第三天，刘思远终于回过气来了。
近三万人围攻一个小小的坞堡，不但没有打下来，还让刘岩被俘，这让刘思远颜面无存的同时也更加的恼羞成怒，再次展开进攻之后，刘氏本部也加入了进攻，这使得李睿的应对逐渐艰难了起来。
刘氏本部兵马很难打。
便连顾寒这个一直不被李睿允许上城墙的人，也终于带着一队人成了应急救援队，随时出现在有危险的地方。
坞堡危弱累卵，但却如同大海之中的礁石，每当觉得他要被潮水淹没的时候，却发现潮水被撞得粉碎，而礁石却仍然挺立。
李睿在苦苦支撑的时候，薛冲带领的一万骑兵，却犹如无人之境，在平州的大地之上横冲直撞，直接向着朝阳而去。
薛冲深知此战，就是一个要诀，那就是要快。
过了宁城之后，他的部队，一路之上就没有下过马。吃喝拉撒统统都在马上解决了。受伤的，掉队的骑兵，是没有人去理会的，只能自求多福，如果能挺到后续的步卒大队赶来，就能得救，如果在这之前，他们被当地的百姓群殴而死，也只能算是风背。
薛冲跑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向朝阳报讯的哨骑都没有跑过他。
当他现在朝阳城下的时候，朝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而大开的城门之中，络驿不绝的进城出城的人，更是将城门堵得死死的。
即便是发现了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守军也来不及关上城门，哪怕他们情急之下，操着刀子将堵在城门口的人砍死也做不到。
因为想要逃进城去的实在是太多了。
薛冲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飞了一个绝望地挥着刀向他扑来的卢龙军军官，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骑兵呼啸着冲进了朝阳城。
朝阳城内驻扎了三千卢龙兵，没有任何警兆便猝然遭袭的他们，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左金吾卫的刀下之鬼。
在朝阳歇息了一晚之后，薛冲留下了三千骑兵驻守朝阳，自己带着剩下的骑兵，又一路奔袭建平以及凌源，拿下这两地之后，各留下一千骑兵驻守，自己又带着五千骑兵直奔建昌。
而在他的身后，随着步卒一一接管朝阳，建平，凌源，另外五千骑兵也紧随着追了上来。
当邓景山信心满满地出现在平泉的城头，看着柳成林的军队再一次败退下去而哈哈大笑的时候，他的后路，已经被左金吾卫干净利索地给切断了。

第0555章 雪原之战（14）
风夹着雪籽打在窗纸之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啪啪的碎响声，更鼓声声传来，犹如勾魂阎罗的摧命符，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人人都如木雕泥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瘫在椅子上仰首看着房梁，有的面白如纸，有人身躯微微颤抖。
屋子里点着好几个火盆，铜壶之中的水汽袅袅升起，与外面滴水成冰相比，屋内就是温暖如春。
但此刻，屋内的所有人都如同身坠冰窖之中。
二更时分，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在踌躇满志的卢龙军将领们的头上。
朝阳、建源等地连接失守，由薛冲率领的大唐左金吾卫大军，突然出现在了建昌城下。这意味着什么，在屋里的每一位将领都心知肚明。
邓景山保持着眼前这个姿式已经很长时间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左金吾卫为什么出现在哪里？他们本来应该驻扎在涿州，幽州一带啊！就算他们想要援救柳成林，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就出现在自己的后方。
除非在这场战事还没有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料到了今日之事，就已经将左金吾卫向着平州方向移动了。
李泽难不成当真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吗？
可是卢龙的整个作战计划，真正知道其内核的，不过廖廖几人，而这几人，却是绝对不会泄露这其中的隐秘的。
时也，命也！
邓景山猛地握紧了拳头。
难不成，这就是天命吗？
天不授我，我能奈何？
他闭上了眼睛！
“刺史，赶紧撤退吧！”黄忠发霍然站了起来，这是跟着邓景山多年的老将了，年纪比邓景山还要大得多，此刻，站在大堂中央的他，白发飞舞，面容狰狞：“现在建昌还没有被唐军打下来，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建昌被薛冲攻克，后路就完全没有了。”
撤军是当然要撤的，但怎么撤，却是一个大问题。面前的柳成林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茬，身经百战的他，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邓景山的主力部队从自己的眼前跑掉。
“谁来断后？”邓景山有些艰难地问出了这一句话。
谁断后，谁就是死。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清楚得很。
撤退，就意味着失败，就意味着军队士气的丧失。进攻或者防御之时能够发挥出来十分战力，在撤退的时候，能保持一半的战斗力就不错了，而断后的部队，能发挥多少，就更值得商榷了。
人都有向生之意。
喽蚁尚且贪生，又有几人甘心赴死呢！
邓景山目光从室内众将脸上扫过，众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黄忠发再次向前一步，“我来断后。”
一语既出，屋内有些凝滞的空气仿佛终于重新开始流转了，邓景山甚至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那是如释重负的声音。
“老黄！”邓景山站了起来，眼圈有些发红。
“诸位都是青年才俊，正当盛年，黄某却是当了，能为诸位一战，正是黄某这样的老家伙该做的。”黄忠发脸色却很平静，“有平泉城可倚，给我五千人，我至少能为大家争取到三天的时间。”
邓景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既然已经决定要撤，那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我想，柳成林纵然早有准备，但也绝不会比我们知道的消息更早，他也需要时间，今天晚上，主力就撤出平泉。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消息，仅限于在这里的人知道，对于中下级军官以及士兵，只说是我们出城准备向唐军发起反攻。直到脱离与对方接触之后，再解除禁令。”
“遵命！”众将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邓景山说得不错，要跑路，那就要趁早，现在这样的情况，每多耽搁一点时间，到最后，都会用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来付帐的。
“不要慌！”看着众人的神色，邓景山怒道：“每逢大事有静气，你们身为大将，有一点点慌乱，下面就会大乱，谁都不是傻瓜。都去做准备吧，分批出城，我的本部，最后出城。”
平泉城内，大部队开始准备离城而去。为了做足出城是为了绕道偷袭敌人的假象，城内连灯火都很少，好在遍布全城的大雪，倒是为这些在黑暗之中忙碌的人提供了些许光亮。
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准备的。
无非就是带上自己的军械以及几日的口粮罢了。
至于其它，全都放弃了。
四更时分，邓景山的本部开始出城。
城门楼子上，邓景山不复以往的苍劲挺拔和信心满满，即便是在莫州大撤退的时候，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沮丧过。
半年多准备的心血，一直以为能取得一场胜利的信心，在这一刻，被现实击打的粉碎，而更严重的，是他一直以来不曾丧失过的信心，在这一次的打击之下，几乎荡然无存。
“老黄，能挡多久就挡多久，挡不住了就跑，跑不了就投降吧！”握着黄忠发的手，邓早山低声道。
黄忠发渭然长叹一声：“刺史，尽人事，听天命吧！”
与黄忠发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邓景山转身，有些步履蹒跚地走下了城墙。
右骁卫大营之中，柳成林用力地拍着前来报讯的左金吾卫的使者，大笑道：“此战功成，左金吾卫当为首功。你回去告诉薛将军，接下来就不以攻城掠地为重点了，建昌打不打得下来不重要，关键是要想办法更多的消灭邓早山的主力部队。”
“明白，我一定会将大将军的话转告我们将军。”
“辛苦你了，还要连夜回去。”柳成林道：“外头已经给你换好了马，准备了食物，当然，还有一壶好酒。”
“多谢大将军！”使者喜滋滋的转身出帐，别的倒也罢了，一壶好酒，让在风雪之夜奔驰的他来说，可就是最好的奖赏了。
夜风凛冽，柳成林与柳长风并辔而骑，看着远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的平泉城，柳成林问道：“长风，你说现在平泉城里，邓景山在干什么？”
“跑路！”柳长风笑道：“我们得到了消息，想来，他们也应当收到了消息，可平泉城未免也太平静了，过犹不及，这只能说是他们在严密地封锁消息。邓景山应当跑路了。”
“跑了好，他们跑上一天，下面的士兵也就明白是咋回事儿了，这样咱们追歼敌人，也就更省心省力。”柳成林笑道：“给你一天时间，能拿下平泉城吗？”
“能！”柳长风道：“早前蓄着力呢，不就是要把邓景山给吸引过来吗？马上就要关门打狗了，怎么能放过他？踏碎平泉城，活捉邓景山，我连口号都想好了。”
“能活捉最好，就算让他跑了也没多大关系！”柳成林微笑道：“一个主力尽丧的平州刺史逃回去，又还能玩什么花样？最多明天，刘思远也会收到消息了，此人的反应，倒是让我十分感兴趣。是集结兵力前来救援呢？还是撩蹶子一溜烟儿地跑回去呢？有趣，真是有趣。”
天色大亮，安静的右骁卫大营之内鼓号齐鸣，一队队的全副武装的步卒从营内开了出来，在平泉城前依次展开。
一台台大型的投石机被士兵们喊着号子从营内推了出来，城头之上，黄忠发心里有些发寒，打了这好些天，这种大型的投石机，他只看到了不超过十台，结果，今天一下子便多出了一倍有余。
出了投石机，更多的攻城楼台，更多的强弩，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城墙之下。
“踏碎平泉城，活捉邓景山！”前敌指挥柳长风高举着他的长枪，从整齐的士兵队列之前纵马掠过，最前排的士兵纷纷伸出他们手中的兵刃，与柳长风的长枪相碰，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踏碎平泉城，活捉邓景山！”
一个个的方阵应和着柳长风的口号，呐喊之声响彻天地。
坎岩坞堡，刘思远所部费了一天的功夫，在坞堡之前用积雪垒起了一座高高的雪山，然后以这座雪山为遮挡，将大量的兵马藏在了雪山之后缓缓地向着坞堡压近。更多的人，则在不停地把雪山向着坞堡推进。
坞堡之内，两台大型投石机，不停地向着雪山轰击，但轰击摧毁的速度，显然跟不上对方垒堆雪山的速度，雪山虽然缓慢，但却仍然在坚定不移地向着坞堡推进。
刘思远用了最笨的方法，但对于守卫者来说，这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刘思远要用人海战术，淹没了李睿所部。
“看起来不出城作战也不行了。”李睿摇了摇头，看着顾寒道：“顾判官，堡内的守卫就交给你了，我带骑兵出堡先去干一仗。”
堡内，李睿一直没有舍得动用的一千骑兵开始向着堡门口集结，这一次出去，还能有多少人回来，谁也说不准，因为他们都清楚，在那巨大的雪山后面，一定藏了数不清的敌人。
远处，刘思远的中军大旗之下，拈着胡须的刘思远咬牙切齿地看着让他头痛的坞堡，冷笑着道：“且看看你这龟壳，还能撑多久？刘岱，刘岩，敌军如果出城，你二人立即率部本骑兵自左右绕过，将他们的后路堵住，将出城之敌，全歼在城下。”
“是，父亲！”

第0556章 雪原之战（15）
宽城的冯伦决心抵抗到底了。
当唐军左金吾大军出现在建昌在下，冯伦便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自己也撤退，只会让更多的唐军加入到围攻邓景山主力的行列之中，而如果自己在这里死战到底的话，不管结果如何，总是能够牵制住眼前这上万唐军的。
冯伦不想再逃了。
再瀛州史家坞，他曾经被柳成林所部杀得狼狈而逃，他丢弃了他的部属，丢弃了史家坞堡的乡勇，只带了亲卫逃出了生天，这被他引为奇耻大辱，这一次，他准备血战到底。
对方的候方域也是老对手了，在史家坞，与之交手的就是候方域，最后把他打得几无还手之力的也是这个候方域，这一次，纵然自己最后依然是一个输，但如果能把对方死死地卡在这里，便也算是扳回一局了。
冯伦在咬牙切齿地准备着，而他对面，候方域又何尝不是摩拳擦掌呢？
史家坞一役，令他毕生难忘。那是候方域从军之后，打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事，战后，是他亲自带兵收拾的战场，数千战友便死在这一场战斗之中，特别是最初投入战场的那整整一个营一千人的兵力，生还者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自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宽城已经被巨型投石机砸得千疮百孔了，但内里的守军仍然不曾动摇半分，墙垮塌了，就用一切可以堵住的东西堆砌在上面，甚至连战死者的遗体，都被他们垒在了缺口之上。
天寒地冻，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被盖上了雪，再浇上水，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冻成了硬邦邦的不比石头软的东西。
小半天的战斗之后，右骁卫停下了狂攻，转而在宽城之外垒起了高高的雪台。雪台距离宽城城墙约有数十米，冯伦并没有太在意，他估计对方是想以雪成山，慢慢地推进到城墙之下，纵然现在外面大雪漫天，积雪颇厚，但想要垒成这样的雪山，周围的这点雪还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半天时间，他们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看起来候方域也是黔驴技穷了。
一个时辰过后，冯伦有些紧张起来。
候方域不是在垒雪山，而是每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便修起了一座雪台。雪台的模样很是奇怪，两头高，中间却是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他想干什么？”冯伦有些呆滞。
候方域想干什么？
他想要飞过去。
“第七旅，你部负责正面主攻。”候方域看着面前的一个年轻的却蓄着大胡子的将领。
“领命。”
“第八旅，你部负责侧翼佯攻，一旦发现机会，立即便由佯攻便为实攻。”
“领命！”
“第九旅，你部作为预备队，第七旅一旦不支，立即由你部接替。”
“领命。”
“我将率敢死队自空中飞越突击。如果我死了，就由第九旅帅接替指挥。”候方域看着面前的三员大将，厉声道：“每一名战场指挥官，都必须指定自己战死之后的接替者，军官可以战死，战斗不能停歇，直至摧毁敌人。”
“是！”
“现在，准备进攻。”
伴随着候方域的大吼声，三名旅帅咆哮着翻身上马，冲向自己的部队。十几台巨型投石机开始了再一次的咆哮，无数的强弩带着尖厉的啸声飞向城墙。第七旅第八旅超过五千名战士呐喊着从三个方向再一次冲向了宽城。
几乎就在进攻开始的时候，城头之上，一片片的石弹亦是凌空飞起，一枚枚的弩箭居高临下的开始射击。
候方域没有去看进攻的场面，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千余名士卒，每个战士的除了身上的武装之外，还脚踩滑雪板，手持雪杖。
候方域自己也换上了滑雪板，提着雪杖，大声道：“在场的，都是义兴社员，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此战，别的战友如果有七八成生存机会的话，我们不足五成。你们怕不怕？”
“踏碎宽城！”千余名战士齐声怒吼道。
“很好！”候方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率先从雪台的后部爬了上去。
站在高高的U形台尾部，候方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拉下了头盔内里的面罩，蒙住了口鼻，身子一躬，向着下方跳了下去。陡而长的斜坡让他的速度愈来愈快，直至底部然后借着冲力沿着U形台的另一侧向上冲去。
脚下一轻，候方域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扔掉了手里的雪仗，尽量地让自己的身体向前俯倒，好让自己向前飞得更远一些。
风呼呼地吹着，不时有羽箭与他擦身而过，有时候甚至会是一块巨大的石弹，身在空中，他甚至不能做出躲避的动作，这一刻，他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老天爷。他努力地睁大着眼睛，看着下面他的手足们在忘我的向前冲击，有人倒在了冲击的道路之上，有的人受伤倒地却再一次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冲。有的人攀在云梯之上，云梯却被敌人推开，有的半跪在攻城楼台之上，用手里的弩箭努力地射击着。攻城云台被石弹砸倒了，那些人与无数的木头一起，重重地跌落向地面。有的人跳上了城墙，还没有站稳，便被长矛厚盾给推了下去，有的人爬上了城墙，杀上了城头，旋即陷入到了敌人的包围之中，在努力地斩杀了几个敌人之后，满身鲜血的倒了下去。
短短的那么一瞬间，候方域看到了太多的生死，也看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人生百态。
短短的一瞬，对于此刻身在空中的他以及身后的无数战友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生。
有人在半空之中被便射了下去。有的人被石弹迎面砸中，坠了下去，也有的人起飞的力道不够，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便掉了下去。
近了，近了。
高度越来越低，候方域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落下了城墙，又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飞天将军下了凡尘。
城墙之上的冯伦在这一刻惊呆了。
城墙之上所有的卢龙军在这一刻，也呆滞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次敌人进攻时的应对方法，唯独没有想到，敌人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人没有翅膀，不可能飞翔，所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候方域狂吼了一声，腰腹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个筋头，这一刻，他感到五脏六腑都似乎被拉扯得错了位，但也就是这一个筋头，极大地缓冲了他下缀的力道，反手拔出了后背之上的横刀，用力挥动，拨开了眼前的枪杆，然后就重重地砸在了一个卢龙军士兵的身上。
那个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也下去，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砸昏了。
候方域一挺身站了起来，将脚从雪板之中抽脱了出来，一手挥舞着横刀，一手挥舞着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面盾牌，咆哮着向前方杀去。
上千名从空中飞过来的敢死队员们，成功地落在城头而且活下来的人大约有七百余人，瞬息之间，城头之上便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
第七旅旅帅狂吼着双手举着一面盾牌从云梯上探身而出，扛住了上面一名卢龙士兵的大刀砍击，接着耸动身子，将这面敌人硬生生地给顶得双脚离地，掉下了城墙。他一只脚踏上了城墙，将手里的盾牌旋转了一圈，呼的一声砸了出去，借着这一点点缝隙，他跃上了城头。
两支长枪迎面而来，他猛力侧身，将两支长矛夹在了胁下，用力一抬，两名士兵竟是被他生生地撬离了地面，横甩了出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柄长矛迎面刺来，当的一声刺在他胸腹间的甲胄之上，火星四溅当中，甲胄向里凹陷，紧跟着剧痛传来。
他不知道这一矛刺得有多深，他也来不及去想。挟着两根长矛便重重地敲打了下来，刺了他一矛的那名士兵脑袋立时便开了花。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与此时同，他的身边多出了两个战友，两面盾牌牢牢地护在了他的身前。
“杀呀！”他狂吼着，将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探了出去，然后三人一起，以肩顶着盾牌向前横推而去。
“杀呀！”身后，愈来愈多的右骁卫士兵冲上了城头。
“进攻，进攻！”第八旅旅帅将佯攻变成了实攻。
“全员出击，不留预备队！”第九旅旅帅纵马冲向了战场，在他的身后，除了第九旅，还有所有的投石机兵，所有的后勤工兵，甚至于伙夫。
城楼之上的冯伦绝望地看着攻上城的唐军由单个的个人变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然后小队汇集成了大队，最后汇成了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过整个城墙，短短的时间之内，城头防御便被从三个方向上全数突破。
“邓将军，我尽力了。”他喃喃地低声道。
冯伦闭上了眼睛，在身边卫兵的惊呼声中，大头朝下，一个倒栽葱便从城楼的最高处，直直地向着城下坠去，随着砰的一声响，一切都结束了。

第0557章 雪原之战（16）
刘思远双手握着鼓槌，在他的左右，上百面大鼓一字儿排开。
“传令所有奴军，此战杀唐军一人，则可免去奴隶身份，赏田十亩，钱十贯。”
“传令所有刘氏本部，此战杀唐军一人，赏田百亩，钱百贯。”
传令士兵纵马奔驰，将刘思远的命令传达到了所有正准备展开攻击的刘氏士兵耳中。
奴隶最盼望的是什么？是自由。
刘氏本族最盼望的是什么？自然是身份，地位，财富。
得到了本族族长的许诺，战场之上的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高点，即便是那些不得不战的奴军，此刻也战意高昂起来。
自由，土地，是他们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在刘氏，一个自由民的权利对于一个奴隶而言，不谛就是天堂。
感受着瞬间高昂起来的战意，刘思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辽东大地，别的没有，土地多着呢，那些未经开发的生地，赏给他们又能如何？待到他们辛辛苦苦经营成了熟地，再拿过来就是了。
双手高举鼓槌，便要重重落下。
数骑自远方狂奔而来，竟是穿过了军阵，径直往着刘思远的中军大旗而来，沿途的军兵竟是无一人阻挡，显然，他们都认识来者。
“大兄！”一中年人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惊慌之色。
“思齐，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刘思远微有怒意，大战将起，堂弟刘思齐却是如此狂奔而来，没的折了本军士气。
“输了，邓刺史输了！”刘思齐一把抓住了刘思远的双臂，虽然尽量地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却仍然是诧异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什么邓刺史输了？把话说清楚。”一把甩脱了刘思齐的手，刘思远怒道。
“大兄，唐军大将薛冲率领左金吾卫突袭朝阳，凌源，兵临建昌城下，已经隔绝了宽城与平泉与后方的联系。”刘思齐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邓刺史已经成了孤军。”
“你说什么？”刘思远的眼睛瞪得溜圆：“薛充的左金吾卫怎么会突然出现的，这么荒唐的假消息，你也能相信？”
“求援的使者已经到了我们大营了。来的是邓刺史的心腹，怎么可能说谎？”刘思齐道：“那人说，现在平泉由黄忠发驻军，邓刺史已经率领主力往建昌突击，让大兄你立即放弃李睿，全军立即赶往建昌接应。”
刘思远整个人都僵在了哪里，手中的鼓槌再也无力举起。
战场之上的欢呼和呐喊之声此起彼伏，却是战意最高昂的时候，所有的军官，都偏头往望着中军方向，等待着命令进攻的令旗与战鼓，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让他们诧异万分的情况出现了。
令旗挥舞了起来，却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战鼓没有响，金锣倒是拼命地敲了起来。
所有前线军官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就这样白白地放弃掉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中军大旗在后移。
主帅表明了坚定不移的决心。
坞堡之内，李睿骑马握刀，站在准备冲击敌人的最前头，近千骑兵在身后漫延开去，数名士兵已经取下了门上的七八根横杠，两手拉着堡门，只待李睿一声令下，便会将坞堡大门拉开，让这支骑兵冲杀出去。
金锣之声隔着堡门仍然是清晰地传来，李睿不由一愣。
稍倾，顾寒从斜梯之上急匆匆地跑了下来，虽然也是满脸的不解，但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李将军，李将军，他们退兵了。”顾寒大声道。
城楼之上，李睿双手抠着堡垛，看着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便风轻云淡，刘氏兵马一部接着一部，迅捷地离开了坞堡，向着远方的刘军大营退去。
他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喜气洋洋地转头对顾寒道：“我们成功了，邓景山肯定是完蛋了。”
“现在可以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了，如果这是真的，刘思远只怕没有心思再与我们作战了。”顾寒开心之极。
刘思远的确已经没有任何心思与李睿作战了，哪怕在他的眼中，此刻的李睿，只要他再加一把劲就能将其完全吃下来。
不过困兽犹斗，尤其是像右骁卫这样的猛兽，在濒临绝境之下，他们能发挥出来什么样的战斗力很难预料。
如果一切如常，他并不介意损失掉一些力量来换取这个战果，因为这会让他的影响力大增，在平州甚至在张仲武面前都更有话语权，而有了话语权便能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现在这个样子，那就很不划算了。
“左金吾卫是全员出动吗？”他红着眼珠子，看着面前的那个狼狈不堪，身上多处受伤的邓景山的心腹卫士。
“全员出动，光是骑兵就有上万。”卫士道：“邓将军主力回转，必然会遭到对方堵截，黄忠发将军恐怕守不住平泉，将军如果进攻薛冲不顺，就会遭到薛冲与柳成林的前后夹击，还请刘将军您立即发兵，与我家刺史一起先击溃薛冲，退回建昌，才能稳住局面。”
刘思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一下。”
“还请刘将军马上发兵。”卫士拱手道。
“我当然晓得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但几万大军，也不说走就能走的，总得要安排一下。”刘思远捏着眉心，有些不耐烦地道。
待使者退下之后，刘思齐凑了过来：“大兄，现在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准备立刻拔营？”
“拔营是要马上拔营的，不过不是去建昌，而是立即后撤，我们去锦州。”刘思远霍地站了起来。
刘思齐顿时呆住了。
“不去救邓刺史？”他讶然发问。
“怎么救？”刘思远反问道：“思齐，你说说，左金吾全员出动，而建昌现在只不过三五千老弱兵残，左金吾卫几万人，偏生放着建昌不打，这是什么道理？”
“引诱我们！”刘思齐背心里立刻起了一层白毛汗。
“不错，就是拿这个引诱我们过去呢！”刘思远冷笑道：“如果他们想打建昌，以建昌现在兵力，只怕便能一鼓而下。这个诱饵未免做得太过于粗糙了。我敢打赌，现在薛冲的那上万骑兵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呢，半道而击，攻打行军途中的步兵，不正是骑兵最喜欢干的事情吗？左金吾卫，右骁卫，加起来六万战兵，看来柳成林的如意算盘，是想在建昌附近与我们进行一场决战，然后一次性地解决掉我们了。”
“我们的兵力不比他们少！”刘思齐不服气地道，他身后的刘岱刘岩赞许地点了点头。
刘思远翻了一个白眼。
“兵力是不比他们少，但有他们能打吗？”刘思远没好气地指了指坞堡方向，“没有个数倍的兵力，我是绝不会来惹他的，但就是这样，我们占到了多少便宜吗？李睿的部队的确是柳成林部队之中最能打的，但候方域，柳长风的部队会比李睿部差多少吗？”
刘思齐不由沉默了下来。
“薛部要差一些，但左金吾卫也是从昭义战场之上走下来的幸存者。战斗经验也不是我们能比的。”刘思远叹道：“那都是正规的军队，而我们呢，除了刘氏本部五千人之外，其余的那些奴军，你觉得他们碰上了唐军主力，会是对手？”
“有些困难！”
“人数对比毫无意义。除了本身的战斗力，唐军的装备，也不知甩了我们几条大街。”刘思远冷然道：“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在战斗之中掉下城头的唐军装备了，没个几十两银子置办得下来吗？”
“那我们这样一走了之，以后怎么面对邓刺史？还有，张大帅那里要如何交待？”刘思齐问道。
刘思远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刘思齐三人道：“使者？什么使者？我啥时候见过使者了？”
听了这话，刘岩扭头就往大帐外走去。
“邓景山这一次不见得能逃回来。”刘思远看着剩下的两人道：“邓景山本部一共有五万人，但在平泉，宽城必然也损失不小，这样的天气，一路强行军，以我们士兵的装备，非战斗减员也会很多，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不看好他能突围而出。”
“如果邓景山死了，平州就由我们说话了。”
“这样的状况之下，平州还保得住吗？”刘岱插话道。
“柳成林吞了邓景山，拿下了建昌以西的地方，差不多也该满足了，这样的天气还想继续进军，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我们扼守住了锦州，至少能守住半壁。”
“要是邓景山突围而出了呢？”刘岱继续问道。
刘思远笑了笑：“就算他突围而出，他还能有多少人马？没有了实力，他拿什么跟我们较劲？识相的，早早滚走，我们便两安。”
“张大帅会容忍我们取邓景山而代之？”
“张大帅会看到我手里的几万兵力能替他守这平州半壁江山。”刘思远道。

第0558章 雪原之战（17）
李睿把自己扔在床铺之上，他终于脱下了他的盔甲，用棉絮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睡得极是香甜。事实上，在这个时候，除了一半仍然在堡内保持着警戒在士兵之外，剩下的一半人，也都睡着了。
随便找一个屋子，找到一个为火堆为他们提供温暖的地方，他们就紧紧地裹上自己的毯子，把自己扔进梦乡。
顾寒走在堡内，随处都能听到奇奇怪怪地鼾声以及梦中的呓语。
他在李睿的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李睿的脸庞，李睿却只是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姿式，继续着他的美梦。
顾寒不得不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脑袋，强迫他从梦中醒来。
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李睿有些不满地看着顾寒：“顾判官，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我知道。”顾寒道：“可是这个时候，你不该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李睿仍然紧紧地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大脑袋。
“刘思远仓惶而退，如果此时我们率兵追击，说不定还能啃掉他一个尾巴。”顾寒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不是吗？”
李睿盯着顾寒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我终于晓得柳大将军为什么要把你扔到最前线来是为了什么了？”
顾寒有些恼火，因为李睿这句话里，明显地带上了轻视他的神情。
“顾判官，你兵书看多了。”李睿没有理会他，接着道：“刘思远仓惶而退倒也不错，但只要他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我相信，他必然会考虑到如何安全的撤退。如果我是他，会留下一支最精锐的部队设下一个圈套，然后等着那些自以为稳操胜卷的对手来攫取他们以为自己该得的战果，然后，呃，就悲剧了。”
顾寒有些半信半疑：“你是说，刘思远在撤退的过程里，还会埋伏兵马等着我们去追击。”
李睿点了点头：“顾判官，如果你不信，可以在明天判出去一小人马去打探打探。但今天别派出去，出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回不来了。”
看着连脑袋都蒙进被子里不愿再探出来的李睿，顾寒半信半疑的走了。
李睿能睡着，反正他是睡不着的。
然后他这一整天加上一个夜晚，就是在听着各种各样的鼾声之中渡过的，好在到了晚上，睡醒了的李睿整了一瓶酒，陪着他在坞堡顶上就着寒风将酒干完了，有些醉意的了，这才终于将身心完全放松下来，然后就在堡顶睡着了。最后还是李睿揪着他的后衣领子将他拖到了门楼子里。那里头有床有炉子，可以让他睡一个好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顾寒被马蹄声惊醒，他一跃而起，窜出门楼子，正好看见一队斥候准备出堡，他立即飞奔下堡，要了一匹战马跨上去，他想去亲自验证一下李睿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据坞堡二十里，经验丰富的斥候们，果然找到了敌人曾经埋伏过的地方，看规模，曾经在这里埋伏的敌人，不下万人。
这让顾寒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让他统兵的话，指不定昨天他就兴冲冲地带着兵马冲出去想要趁火打劫一番，然后最终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打劫，在胜利到来的黎明之前被干掉，这是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了。
回到坞堡，休整了一天一夜的右骁卫士卒们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他们正忙活着处理堡外那堆集如山的尸体。
这样的活计在以前，其实也是普通士卒们发一笔小财的时候，死掉的敌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财物的，而这些财物，都将归士兵们私人拥有。但这一次不同，刘氏本部当然是有钱的，但他们的尸体都被刘思远带走了，剩下的，都是奴军。
可怜见儿的这些人，当真让右骁卫士兵们真正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只有极少数的人有盔甲，这些人大概是奴军之中的军官，这些人身上倒还有些值钱的东西，其它的人，一身破棉衣便是全部了。在战场之上能够收缴的也就是一些兵器了。但这些兵器与现在右骁卫使用的制式兵器不一样，他们也瞧不上，收拢起来之后，最大的用处，就是运回去回炉重炼。
看到李睿，顾寒只是拱了拱手，啥也没说，便加入到了这场打扫战场的行动中去了，李睿也不说话，只是嘿嘿一笑。
天寒地冻的，挖坑埋人当然是不现实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想要挖出一个小坑来都费劲儿得很，更何况是要埋这么多人？
烧掉，便是最简单的选择。
刘氏大营撤走时很匆忙，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都被聚集到了一起，右骁卫的士兵们还从远处去砍了不少的树木回来，这些尸体被分成了三大堆点燃。
火光熊熊而起，阵阵让人作呕的香味也在风中环绕不去。
“尘归尘，土归土。”李睿道：“烧过之后，骨灰洒在这片大地之上，到了春暖花开时节，便是这片地上最好的肥料，顾判官，明天，在这片鲜血浸透的土地之上，又会长上茂盛的庄稼，而他们结出来的粮食，会让更多的人因此而受惠，所以，他们也算是作了一点贡献吧！”
说完这些话，李睿躬身行了一个礼。
顾寒觉得有道理，便也躬身行了一礼。
刘氏死了不少人，李睿当然也不好过。五千精况，还活蹦乱跳的只余下半数，一千多人长眠在这片土地之上。伤兵营里还躺了不少，好在李睿麾下有一个完整的野战医院，能将死亡率降到最低。
可即便是如此，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还是会有不少的伤兵会因为伤重不治而离开的。
李睿准备在处理完这里的一切之后，便率兵回返了，而在建昌那边的大战，他不觉得自己这点人手去了能插得上手，更何况，那是左金吾卫为主导的战场，这点功劳，就没有必要去跟人抢了。
作为李泽的嫡系，李睿晓得薛冲现在急于立功的心情是多么的强烈。
薛冲在现在的镇州朝廷，算得上是孤独的。
薛平是不待见他的。
田平的魏博体系，于他现在形同路人。
李泽的嫡系，自成一派，他更是无法挤进来。
他想要立足，便只有拿功劳来换，而这一次，李泽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自然会紧紧地抓住，而且不会容许别人来分这一杯羹，哪怕李睿现在就这点子人手。
李睿在李泽麾下那些年轻将领之中，算是最有想法的一个，所以他想得比别人就更多一些。
事实之上，现在的薛冲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打不下建昌，但他就是不打，建昌还在，就会吸引撤退之中的邓景山往这个方向上来。哪怕明知道前面又左金吾在等着他，他也得来。
因为建昌有他急需的物资。
建昌如果丢了那是没办法，既然还在，哪怕是冒险，邓景山也得来试一试，因为就这样离去，其然危险性不比打建昌更多。
而邓景山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薛冲的左金吾卫的战斗力远远比不上李泽的嫡系。与其对战，自己或者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而这，也正是薛冲所希望的。
邓景山第一次遭到薛中的骑兵冲击的时候，也正是他接到后方传来的噩耗的时候，平泉，宽城相继失守，黄忠发，冯伦尽皆战死，柳成林的主力已经在他身后尾随而来。
两天时间，如果他不能在两天时间内击败薛冲，等待他的就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双方的骑兵在茫茫的荒野之上展开了第一次大碰撞。
卢龙铁骑，天下闻名，虽然最精锐的都在张仲武的麾下，但邓景山部下的骑兵也不差，他们吃亏就吃亏在装备不如对方，再加上天寒地冻的连着赶路，不管是人，马都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而他们的敌人却是养精蓄锐地在等着他们。
左金吾卫的骑兵在素质之上是比不上卢龙骑兵的，但这些人也是老兵油子，双方的大混战爆发之后，左金吾卫的骑兵们便将战线愈拉愈长，他们是想用充沛的体能一点一点地拖垮对手。
而这样的策略无疑是极为成功的。
很多卢龙骑兵在这场追逐战中，往往打着打着，胯下的战马就一个马失前蹄栽倒在地上，士兵们体力不济的劣势也在长时间的持续战中，一点一点的显露出来。
刚开始时候的大占上风，到了午后被对手拖成均势，接着便被对手压制，卢龙骑兵们正在因为战略之上的失误而付出代价。
邓景山指挥着步卒主力向着前面依着两边山梁子布阵的薛冲所部发起了进攻。
唯一的大道便在这两条山梁子中间，而这条大路，现在已经被薛冲立起了厚重的栅栏，想要去建昌，就必须从他们的身上踩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邓景山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一次冲击不能攻克对手，那么接下来，自己便只能逃亡了。

第0559章 雪原之战（18）
薛冲眺望着远方。
双方的骑兵正在那里熬战，属于唐军的黑色已是慢慢地占据了上风，他能看到那一个个星散的黑色小点正在汇聚成涓涓的溪流，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接下来，这种局部的小胜终将连接起来，当黑色的洪流完全形成的时候，就是红色的卢龙军全线溃败的时候。
所以，邓景山等不起了。
“五叔，这是我们左金吾卫正名的机会。”他转过头来，看向身边的薛坚。
薛点用力的点了点头。
“薛氏，以后将由我们发扬光大。”薛冲接着道。
薛氏现在差不多分成了三支。
一支便是薛冲，薛坚这一支，薛冲现在自认为是宰相李泽铁杆的跟随者，但且还并没有得到李泽嫡系的认可，双方之间远远谈不上互相信任，这需要长久的努力，才有可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第二支便是薛平，属于典型的保皇派，在薛冲看来，现在薛平还能与李泽和平相处，但在将来的某一个时间点上，必然会翻脸。
而第三支，便是投靠了朱温，现在在伪梁任职的薛雄，这一支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将来相见，肯定就是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与别的敌人见仗，指不定还有和解的机会，但与薛雄见面，连这点儿可能也是没有的。
薛冲左看右看，薛氏也就是只有这一支才算是大有前途的。
薛坚有些黯然，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原本，他们这一支，才是薛氏嫡系，以后，只怕便是薛冲这一支来支撑薛氏门楣了。
“李相视我为腹心，将涿州幽州这种要地交给我驻扎，一应军资武械，与其嫡系部队一视同仁，此刻，便是我们回报他的时候！”薛冲眼色变得凌厉起来，“五叔，这一仗，我们有进无退，击溃邓景山，夺得最后的胜利，不仅是为了李相，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薛氏，必将在我们手中发扬光大。”薛坚亦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将军，我去了。”
“前面，就交给五叔了。”
薛坚翻身上马，离开了中军所在地，向着前面的前沿阵地纵马奔去。
双方的战鼓震耳欲聋，一场双方集结了近四万人的步卒大战旋即揭开了帷幕。
邓景山是张仲武的嫡系部队，他的军队装备一点也不多，纵算比不上面前的左金吾卫，但相差也并不太大。而整个步卒的战斗力，只怕比左金吾卫还要强上一些。这是一支一直便在打仗的部队。
如果要说他们的弱点，那就是他们长途奔波体力受到了影响，而先期到达的左金吾卫体力充沛，又率先占据了有利地势，构筑了可以倚托的阵地。
双方最好的远程武器便是强弩了，像投石机这样的大玩意，两支军队这一次谁都没有携带。即便是强弩，也并不太多。更多的，还是靠着普通的箭矢。
而在这方面，左金吾卫却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卢龙军弓箭手，这是一支老牌劲旅的多年沉淀。
左金吾却是弩箭手多。
弩箭手不要求有太高的准备，多采用覆盖性射击，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浪费体力，只要时间足够，空间足够，便可以一直射下去。而即便是最好的弓箭手，连续射上十支箭，只怕便要臂酸筋软，很难再拉开强弓了。
卢龙军不是不知道弩箭的优势，但装备这样的弓弩，是需要银子的。弓弩卢龙军会造，但就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打造更加费钱的弩弓。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是哀兵作战，一个却是胜利在望而信心百倍。种种的不同，倒是将双方的战斗力，拉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这一战，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是比拼谁能撑住最后一口气。
鼓声之中，一个个的卢龙军步卒方阵向前推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排排的盾牌后，巨盾在前，构成盾墙，后面的则将盾牌举在头顶，推进虽然缓慢，但却是密不透风，走上数十步，便会稍作停顿整顿队列。
十数个方阵同时发动进攻，从高处看去，就像是一块块巨大的坚硬的岩石在地上滚动，极其震撼。
两边山梁之上，除了鼓声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之外，鸦雀无声。
接近，再接近。
山梁之上，鼓声骤然拔高，随即，一枚强弩带着尖厉的啸声破空而来。当的一声，正中最为突前的一名卢龙军巨盾手。
轰然声响之中，巨盾破开了一个大洞，弩箭紧接着撕裂了那人的盔甲，深深地插进了持盾士兵的胸膛。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枚强弩，只取了一条性命，自然是亏本的。
但这，只不过是一枚标号弩箭。
随着这枚弩箭的命中，尖啸之声，立时此起彼伏，上百支弩箭自两边山梁之上射了下来，将整齐的军阵，撕开一个个的口子。
数万人的大战场，一次齐射，只有上百支强弩，很显然，左金吾卫在重型武器之上是极其不足的。
山梁之下，密不透风的军阵主动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一台台弩车被从军阵之中推了出来，比起山上，他们的强弩显然更多。
数百枚弩箭向着山梁之上射去，一波还未落地，第二波已经再次射出。
从上向下射击，自然是占着地理的优势，而山下射出去的弩箭，则是射到最高处再掉头向下，如同下雨一般的落将下来。如此使用强弩，其实已经将强大的弩箭威力削弱到了极致了。
“散！”随着卢龙军官的命令，卢龙军紧密的军阵轰然散开。
“攻！”又是一声令下之后，散开来的卢龙军呐喊着向着山上冲来。
嗡的一声，两边的山梁之上，腾飞起了一片黑色，那是密密麻麻的弩机射出的弩箭。
盾牌举在头顶，犹如雨打芭蕉，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顶着山梁之上密如飞蝗的羽箭袭击，卢龙军躬着身子向上奔跑。
不时有人因为防护不周或者在跑动的过程当中露出了身体，立即便会挨上无数支箭。
前进的道路之上，不时有人倒下。
愈向上，攻击面便愈发收窄，这也使得本来散开的队形又开始密集了起来。阵形越向上，便显得越发厚实。
弩箭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卢龙军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收起了盾牌，跑得愈发快了。
只有那些有经验的军官们感觉到了异样。
耳边传来了奇怪的喊号子的声音。
然后他们抬头，便看到山梁之上，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雪球，刚刚那喊号子的声音，正是山梁上的左金吾士兵们在合力将这些巨型雪球推到了前方。
“小心！”军官们的呼喊声还没有落地，无数个巨型雪球便从最上方滚了下来。
雪是柔软的。
但雪被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这样的雪球，再被人早早地浇水凝固，然后再裹上一层层的雪，如此反复之下，这些雪球，每一个都重大数百斤，其坚固程度，不下于石头。
数百个这样的雪球几乎覆盖了整个攻击面，而且在滚动的过程之中不断地将山梁之上的积雪再次裹协到雪球之上，使得他们的体积越来越大。他们彼此碰撞着，有的腾空而起，重重地落在地之时，外面裹着的雪花落下，但旋即又会被沾上更多的雪花。
卢龙军士兵们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些隆隆滚下来的雪球。
无处可躲。
无处可退。
最前面的士兵吼叫着将盾牌重重地插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来，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希望能挡住这些雪球。
但当雪球重重地撞上来的时候，他们的力量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一触之下，立即便被压倒，这些雪球被倒下的人绊住了一下之后又跳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
雪球横扫着整个攻击面。
而更让人恐怖的是，有些卢龙士兵竟然也被嵌在了这些雪球之上，成了雪球的一部分。
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第一批攻击的士兵几乎被横扫一空。
那些侥幸因为雪球腾空而起而躲过一劫的士兵，此刻也是呆若木鸡，数千人的进攻，竟然被雪给扫荡了。
不等他们从震憾之中清醒过来，呼啸而来的弩箭，已是将他们永远地留在了山坡之上。
邓景山双手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这种攻击方式。
而山上，薛坚却是开心的手舞足蹈，大力地拍着身边的一名军官的肩膀，“干得好，干得好，这样的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名郎将很年轻，被薛坚表扬时，还显得有些腼腆，“薛将军，我们在大青山的时候，有时候没事经常这样滚雪球玩儿，雪球从山顶滚下去的时候并不大，但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却是已经变成一个庞然大物了，我曾亲眼看到海碗粗细的树木被他们生生撞倒，所以清楚，看起来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积雪，只要运用得当，那也是能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的。”
“人生处处皆学问啊！”薛坚叹道：“只可惜，这样的攻击，我们只能用一次，这山梁之上再也没有多余的积雪了。”
“一次足矣！”军官笑道：“敌胆已丧！”

第0560章 雪原之战（19）
敌胆已丧。
这名明显出自大青山秘营的年轻军官一句话，道出了邓景山部现在的症结所在。
白天一战，纵然卢龙军鼓起了余勇，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左金吾卫的防线，但薛冲，薛坚等左金吾卫高级将领全都亲上前线，薛坚老而弥坚，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为鼓舞士气甚至赤膊上阵，率领一队精锐反向逆袭，将卢龙军一举杀退。
而卢龙骑兵在与左金吾卫骑兵在经过一天的追逐与搏斗之后败下阵来，更是给予了卢龙军队重重的一击。
当夜色落下帷幕，但卢龙军队不得不收缩后退的时候，不管是高级军官还是普通士兵，都知道，这一战，他们已经完蛋了。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平泉，宽城都没有守过一天便被右骁卫攻占，右骁卫的主力，已经撵了上来。
最多到明天，他们就将被右骁卫与左金吾卫全面合围。
今天这一天，卢龙军并没有死太多的人，但伤兵实在太多了。那一场让众人大开眼界的雪球攻击，看起来声势骇人，但倒没有真正弄死多少，绝大多数士兵都是受伤，断胳膊断腿者居多。
但不管怎么说，失去了战斗力的伤兵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比干净利落的战死，更让剩余的士兵们失魂落魄。
他们没有足够的医药来救治这么多的士兵，受伤的士兵只能躺在帐蓬里哀嚎呼痛。
“邓将军，你走吧！”大将王喜苦苦哀求。“大军被堵，但小股精锐骑兵自可以绕道而行，虽然也有较大风险，但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得好。”
行军司马宋煜却是从另一个方面规劝着邓景山：“邓刺史，你身份与我们不同，如果你战死在这里或者被唐军俘虏，对于卢龙军的打击，对于张帅的打击会更加大。所以，你走，是最好的选择。”
邓景山拄着横刀，坐在小马扎子上，闭着眼睛，却是不为所动。
“我不会走的。”他声音低沉，但意志却极其果决：“一败再败，从瀛州到莫州，再到平州，我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张大帅，战死，是我回报张大帅这么多年信任的唯一选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喜道：“邓将军，只要你能回去，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拉起一支部队来啊。”
“拉起一支部队容易，但你们呢？哪些跟随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们呢？冯伦，黄忠发都已经战死了，如果你们又都死在这里了，我一人回去，即便能拉起一支部队来，又有什么用？”邓景山苦笑：“就为了迎接下一次的失败吗？”
“江山代有才人出。”宋煜道：“刺史一定会找到更多的青年才俊的。”
“现在青年才俊那个还回跑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邓景山叹道：“镇州举行了科举，听说盛况空间，朱温在长安也在搞科举，我们这里，除了野人，杂胡，土匪，还有什么？”
王喜与宋煜两人哑口无言。
“不用多说了，这一次我与你们同进退，共存亡！”邓景山厉声道：“石毅当年兵败我还曾嘲笑过他，不想今日，我竟是与他沦落到同样地步。现在想来，也真是有些后悔，如果不让石毅去白白送死，今日指不定张帅还有一员可供驱使的大将。”
第二天，右骁卫柳成林率主力部队自平泉，候方域自宽城追上了邓景山部，与左金吾卫一齐完成了对邓景山部的合围。
薛坚旋即回头，率兵进攻建昌，数千建昌老弱残兵压根儿就没有抵抗，当薛坚所部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早早地打开了城门，拱手而降。邓景山屯集在建昌的大量物资尽皆落入薛坚之手。
第三天，李睿与顾寒方才从坎岩坞堡姗姗而来，重归于柳成林建制之中。
第四天，李泽特使，兵部尚书韩琦从武邑风尘仆仆，一身冰霜地赶到了这里。
“战事到此为止。”韩琦带来了李泽的决定，“接下来的事情，将通过谈判来解决，李相无意在这个时候与张仲武全面开战。”
“到嘴的肥肉也不吃了吗？”薛冲异常不满。
“不是不吃，该吃的还是要吃掉，当然，该舍的也要舍掉。”韩琦笑道：“这是从大局方面来考虑，东北谈，西北打的策略，必须得到执行。邓景山是张仲武的嫡系大将，所以，这一次放他回去，便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刘思远已经回去了，我们不妨拖上一拖，让邓景山回去的再晚一点。”柳成林一边烤着火，一边幽幽地道。
“柳大将军此话深得我心。”韩琦大笑：“刘思远必然以为邓景山这一次是回不去了，所以他逃到锦州之后，第一要务便要掌握锦州城，从而全面控制那剩下的半壁平州江山，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非得开一开杀戒不可，不将邓景山的心腹嫡系干掉一批，他怎么能掌控局势呢？”
“等到他将这些人杀了，邓景山却回去了。”柳成林从柴火堆中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鼓嘴吹了一口的敢，看着火星在大帐里环绕，笑眯眯地道：“好戏自然就要开锣了。就算邓景山不想追究，但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不追究么？跟着邓景山回去的这些旧部不会逼着邓景山讨一个公道吗？唇亡齿寒呢！邓景山不得不跟刘思远撕破脸，否则，他可就真要众叛亲离了。”
“就是如此，平州两个最大的势力斗将起来，也确保他们没有多余的实力再来骚扰我们，我们也可以专心致志地去解决其它地方的问题了。”韩琦拍手道。
“这可当真是便宜了这个老贼了。”薛冲悻悻地道。
“薛大将军，你这次长途奔袭，作战果敢，李相是赞不绝口呢！李相说，此战，左金吾卫当居首功。某家在这里先为你贺了。”韩琦道。
“那里那里，我只是偏师，柳大将军才是主力。”薛冲赶紧谦让，虽然心中得意，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考功罚过，兵部，吏部，李相自然会有处置，我们勿需想得太多。”柳成林看向坐在后面的顾寒：“顾判官，接下来就是你的事情了。怎么样，明日敢不敢去邓营走一遭？让邓景山知晓我们并无赶尽杀绝之心，免得他脑壳进水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来？”
顾寒站了起来：“自然愿往。”
“顾寒虽然是李相特意派来进行谈判的人，但说句实在话，他现在还名不见经传，就这样去，恐怕邓景山压根儿就不信，再去一个够份量的人吧？”韩琦道。“有谁愿意去啊？”
哗拉一声，屋子里倒是站起了好几员将领，倒都是自认为身份足够的，另一些自忖分量不够的，自然不会站起来献丑，而初次谈判接触，像韩琦柳成林薛冲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也不能出面。
候方域，柳长风，李睿，右骁卫的三员大将全部站了起来。
“别跟我争！”李睿朝着二人摆摆手：“你们两个，一个才刚刚宰了冯伦，另一个做掉了黄忠发，此刻出现在邓景山的跟前，只会让他怒火中烧，只有我这个中了他的计谋，被困在坞堡里当了好多天乌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会让他心里舒畅一些。再说了，我与顾判官这些天朝夕相处，倒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了，我陪顾判官去，是最好的人选。”
候方域跟柳长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既如此，明天你二人便走这一遭吧，如果邓景山有意和谈，那就挑个日子，我与柳将军，薛将军与他见上一面，谈上一谈。”韩琦笑道。
第五天，风雪愈发的大了一些，昨日一夜之间，暴雪骤降，地上平白地又多出了一尺厚的积雪，这样的天气，双方交战自然就不用想了，便是走路都成了大问题，双方人马，都只能龟缩在大营里，躲避着老天爷的威力。
当然，对于邓景山部来说，就是度日如年了。他们的粮食，聚暖的柴禾，都已经开始告急了。
“什么，唐军有使者求见？”邓景山冷笑着道：“也罢，来了就来了，见就见上一见，如果想招降邓某，未免也将邓某看得太低了。来得是谁？”
“为首的是一个叫顾寒的，自报家门说是右骁卫判官，另一个作为护卫的，却是右骁卫大将李睿。”
“李睿？”这一下邓景山倒是有些迷惑了，如果是招降，他们断然不会派李睿这个级别而且很特殊的人来，否则自己要是恼将起来一刀将李睿砍了，柳成林怎么交差？
不是招降，那又意欲何为呢？不管对方耍什么幺蛾子，反正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邓景山倒也无所谓。
顾寒，李睿只带了数名卫士，长驱直入邓景山帅帐。
即便是邓景山的中军帅账，内里也是冷如冰窖，与外面温度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没有风往脖子里头钻了。
“说吧，你们是何来意，想干什么？”没有请二人坐下来的意思，邓景山冷冷地看着二人，问道。

第0561章 失败者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寒微笑着双手一拱，随意地行了一个礼，道：“邓刺史，这场战斗打到这个份上，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是不是？”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麾下还有人活着，这场战斗就还没有结束。顾判官，听说过困兽犹斗吗？”邓景山冷冷地道。
“见过。”顾寒坦然道：“多年以前，我游历过辽州，曾经在荒野之中见到一只受伤的孤狼与猛虎相斗，虽然最后这只孤狼仍然不敌死了成了老虎的腹中餐，但其临死之前所展现出来的远比平常的战斗力要强大得多。”
“你游历过辽州？”邓景山一怔。
“不但去过辽州，也到过营州，西域也曾走过一趟。”顾寒笑道。“邓刺史，即便困兽仍能战斗，但最后的结果却不会有什么两样，这里数万儿郎都是跟随邓刺史多年的子弟兵，邓刺史当真舍得把他们埋葬在这茫茫雪原之上吗？”
“既知我还有数万儿郎，拼死一搏也不见得就不能反败为胜。”邓景山怒道。
“可能吗？”顾寒转头看向身边的李睿。
“不可能。”李睿道：“我们都不用跟他，拖上几天，邓刺史的兵马只怕就要变成软脚蟹了。当然，邓刺史也可以去进攻我们的包围圈，左金吾卫想来已经让邓刺史领教过了，右骁卫上上下下其实也想在邓刺史面前展示一番。”
邓景山脸色有些发青，狠狠地瞪了李睿一眼，怒道：“你们二人到底是何来意？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放完就滚！”
李睿大怒，正想反辱相讥，顾寒已是抢在前头道：“邓刺史兵营之中，伤者哭嚎呼痛之声，声传数里，闻之令人侧目，我军斥候回禀之后，柳大将军于心不忍，所以让我二人前来问上一声，邓刺史可否愿意将这些伤兵员转送到我们哪里去？”
“什么？”邓景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伤员再留在邓刺史这里，不管接下来如何，只怕他们肯定是活不了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倒是愿意救一救他们的。邓刺史想必也知道，我军是有野战医院的，您这里数千伤兵虽然有些多，但我们集全卫之力，不敢说能保全他们所有人无虞，但活个七八成下来，倒也是有很大可能的。”顾寒悠悠地道。
李泽麾下部队，配备的医师众多，这一点邓景山自然是知道的，当年金源在镇州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费仲曾经逼着卢龙名医翁明也依葫芦画瓢，想为卢龙军也培养出大批的医师出来，只可惜，随着费仲在幽州死节，这件事情，也不了了之。毕竟培养这许多的医师出来，除了师资力量之外，银钱也是要跟上去才行的。被赶到了营州辽州之地的卢龙军，自顾尚且无遐，那里还有多余的钱来做这些事情？
而李泽麾下的武威在坚持了数年之后，现在终于开始收获丰硕的果实了。一支三万人的卫军部队，医师便能达到五百人左右，这还没有算上那些懂得一些粗浅知识的三脚猫。
其实即便是那些三脚猫，在战场之上哪也是能救命的。
“柳成林就不怕我把这些人送走之后，再无羁绊，可以全力突围吗？”邓景山吐了一口浊气，道。
“我们既然敢做，自然就不怕，邓刺史要突围，只不过是让我们往伤兵营里送更多的卢龙军，抑或是战后焚毁更多的尸体罢了。在坎岩坞堡，烧了数千上万具尸体，害得我已经十几天闻不得肉味了。”李睿冷然道。
邓景山的目光从帐内所有的将领们脸上看过去。
从他们脸上，都看到了意动的意思。
这不是他们的意志动摇了，而是因为伤兵之中，有着他们的好友，有着他们的亲族，现在在营中，只能等死，但如果对方真能接收，就可以有一条活路。
“柳成林杀过俘！”邓景山突然道：“史家坞一役，俘虏无一人幸存。”
顾寒一笑道：“那一次事出有因，柳大将军愤怒情有可原，这一次可不一样了，更何况，兵部尚书韩琦此刻亦在军营之中。”
“韩琦也来了？”邓景山奇道。
顾寒点了点头。
邓景山沉默片刻，看着帐内众人道：“大家以为如何？”
半晌，行军司马宋煜站了出来，道：“韩琦亦曾为一方诸候，现在又是镇州朝廷兵部尚书，于公于私，此人断不为做不忍言之事，我们的那些伤兵再拖下去，的确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哪怕以后他们被唐军当牛做马，但总算是活着，我同意这么做，也算是我们袍泽一场，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帐内诸将亦是纷纷点头，事到如今，只怕大家的活路都不大，能这样让一批人活下去，也算是不错了。更何况，如果没有了伤兵的拖累，当真要突围的时候，却也能减少巨大的负担。
抛弃所有的伤兵突围的话，只会对士气造成更大的打击。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下去安排吧，告诉那些伤兵，我们不是放弃他们，只是唯有如此，他们才有希望活下去。”邓景山挥手道。
“遵命！”众将纷纷离去。大帐之内，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了邓景山，行军司马宋煜等数人。
“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意思？”邓景山再一次问道。
“我们的意思，就是看邓刺史你是一个什么意思了？”顾寒笑着道。
“难不成我说不想打了，我要带兵离去，你们就放我离开不成？”邓景山呵呵一笑。
“有何不可呢？”顾寒一句话石破天惊，让邓景山，宋煜等人面面丰觑。
“这一仗可不是我们想打的。”顾寒慢悠悠地道：“李将军率兵剿匪，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说起来，也是贵方设下的圈套吧，只不过被我们将计就计了。事实上，现在我们压根儿就不想与你们打这一仗。”
邓景山站了起来，看着顾寒：“你们真愿意放我们离去？”
顾寒逼视着邓景山：“但战败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们已经夺取了平州大片土地。”邓景山道。
“那是我们的士兵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顾寒摇头道：“光是李睿将军在坞堡一战当中，便死伤了近两千部下，这些土地是给战死士兵的补偿。邓刺史，你们想要走，需要付出另外的代价。”
邓景山缓缓坐下：“我们现在除了一条命之外，什么也没有！我拿不出来。如果说我以后付帐，你们自然也是不信的。”
“有命，就足够了。”顾寒向前两步，道。
“什么意思？”邓景山问道。
“邓刺史也是有身份的人，现在你除了伤兵之外，大概还有三万人被我们包围在这里，你，只能挑五千人带走。当然，这五千人可以全副武装的体面的离去，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则需要向我们投降，成为我们的俘虏了。”顾寒道。
邓景山拍案而起，怒视着顾寒。
顾寒毫不畏惧，与邓景山互相瞪视着。
“邓刺史，能放你离去，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难不成你还想全须全尾的走吗？”顾寒冷笑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与我们再打一场，事后，我们会把你的遗体送还给张仲武大帅的。”
行军司马宋煜走了上来，道：“滋事体大，顾判官，能不能让我们商议一下？”
“当然。”顾寒道：“反正这几天你们要不停地向我们移交那些伤兵，我们有的是时间。伤员如何移交，请你们安排一个具体负责的人与李睿将军联系如何？”
“我们这边安排了王喜将军来做这件事情。”宋煜道。
“既然如此，今儿个我们便就此告辞了。”顾寒拱手道。
“好，我送两位出营。”宋煜道：“如果我们商量出了结果，自然会来拜会韩尚书，柳大将军等，不管怎么说，你们愿意接手我们这些伤兵，我们还是非常感谢的。”
顾李二人扬长而去，回转之后的宋煜看着邓景山道：“刺史，我们别无选择。”
“司马可知，如果我这样做了，被抛弃的这两万五千人，从此将视我为寇仇！”邓景山低声道。
“哪也比全军覆灭在这里好。五千全副武装的精锐回去，还是能做很多事情的。我们可以以此为骨架，在短时间内，再度组织起一支军队。”宋煜道：“刘思远至今未来支援，我只怕他已经到了锦州了。”
“如此回去，有何面目见卢龙同袍？”邓景山双手掩住了面目。
宋煜摇头道：“看起来李泽的确是不想与我们再打下去了，如果能与李泽达成一个长时间的和平协议，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利大于敝的，你也知道，高句丽那边已经出现问题了，辽州和营州到现在仍然是烽火处处。”
“李泽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他现在的注意力放在朱温身上了，毕竟朱温可是建国称帝了的，这对于李泽来说，自然是不能容忍的。”宋煜道：“对比起来，张大帅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又或者说，他量定我们在东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第0562章 改弦易辙
听到宋煜如是说，邓景山不由愤愤不平。
“李泽凭什么如此小瞧张帅？就因为在易水河畔我们输了一场？如果那一场是我们赢了，我们双方的形式只怕就会易地而处了。”
宋煜苦笑道：“刺史，我们不仅仅是在易水河畔输了，我们在瀛州，莫州也连接吃了败仗。现在丢掉了最为富裕的地方，被迫流落了荒蛮的东北之地，也难怪李泽要看不起我们了。”
“辽州，营州等地的确荒蛮，但土地辽阔，矿产丰富，人丁其实也不少，只要我们彻底征服了这片土地，仍然大有可为。”邓景山冷笑着道：“你看现在的平州，我们来了不过两年有余，便开垦出了如此多的良田，这里的土地是如此的肥沃，虽然每年只能种上一季粮食，但广袤的土地足以弥补这个不足。”
宋煜道：“刺史，平州现在的确正在进行大开发，可您别忘了，真正的财富，可不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而是掌握在刘思远那些人的手中。这一次就算我们回去了，处境只怕比以前会更加艰难一些。以前，您手里还有着远超于他的兵马，能够压服于他，但这一次回去之后，双方的实力可就倒转过来了，即便是张大帅，恐怕也不会再那么态度明显地支持您了。”
邓景山恨恨地道：“张大帅心中一定明白，刘思宇这种人，只会忠于他们自己，绝对不会为了张大帅赴汤蹈火的。”
“张大帅当然明白，可是张大帅又能怎么做呢？所以回去之后，还是只能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的扳回劣势，直至彻底压服对方。以前，您对于他们太过于心慈手软了，如果听我的话，在当初初进平州的时候，趁机拿下刘氏，现在就会好过的多。”宋煜叹道。
“当时那样的状况，怎么敢这么做呢？”邓景山摇了摇头，倒也并不后悔。
“刺史，这一次回去之后，我们也要改弦易辙了。”宋煜道。
“如何个改弦易辙法？”
宋煜思索片刻，道：“以前我们初入平州等地，为了稳固统治，不得不下死力气对付本地土著，那些本地大豪在我们的打压之下，压根儿就喘不过气来，这的确帮助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在平州站稳了脚跟，但也带来了副作用，那就是刘思远这样的人趁机坐大。这一次回去之后，我们的力量远远比不上刘思远了，能与我们联合的，也就是这些本地豪强了。”
邓景山微微点头。
“那些本地豪强有了我们的支持，便能与刘思远争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增长我们的实力。”宋煜道：“其次，这两年来，我也一直在关注着李泽在妫州等地的统治，他们的做法，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啊，那些野人，杂胡，还有那些小部族，其实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如果我们不再把他们捉拿来当奴隶，不再对他们课以沉重的赋税的话，他们其实也可以为我们做更多的事情的。”
“你是说？”
“学习李泽的做法，给这些人户籍，给他们田地，给他们牛羊，给他们农具，教他们如何耕作，只要让这些人在某一地长久的定居下来，他们就能给我们创造财富。不再课以重税，让他们能看到希望，每一年略有赢余，他们就会称赞我们的德行，从而死心塌地的在土地之上劳作，这岂不比我们以前那样的一锤子买卖强得多？”宋煜有些兴奋。
“可这需要时间！”
“以前我们一直担心李泽大举来攻，所以涸泽而鱼，杀鸡取卵，但现在我们有时间了。”宋煜道：“您觉得，李泽击败朱温需要多长时间？”
“这两家实力相差无几吧？谁能击败谁，现在还能很说。”邓景山摇头道。
“着啊！”宋煜道：“他们越是实力相近，想要击败对手的时间就越长，所以，我们还怕没有时间吗？李泽能将那些贫穷的地方治理得风生水起，他们的政策，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学一学？以前我们没法学，但现在，可是有条件了。不学习李泽的那一套，我们怎么能击败刘思远，重新掌握权力呢？”
邓景山握紧了拳头，锤了锤桌子：“也就只能如此了，没有了实力，也就没有了一切。不将刘思远斗垮，大帅以后只会更加地看重他，我纵然是大帅的老兄弟，但大帅也是一个实际的人，如果我没有了实力，最多也就给我一个虚职去养老。”
“刺史也不要乐观，石毅不是大帅的老兄弟？”宋煜冷笑道：“赢家通吃一切，石毅为了他的家族能够生存下去，不惜以身赴死，但他的儿子石宽如今如何？被一贬再贬，如今已经沦为一个屯田的小官儿了。刺史不想也落到这个地步吧？”
邓景山脸色微变，却是没有说话。
“明日不是要开始送伤兵过去吗？我跟过去瞧上一瞧，拜会一番韩琦柳成林等人。”宋煜道：“韩琦过来，只怕就是为了结束与我们的战事而来的。他肯定带来了李泽的最新的指示，与他谈上一谈，我们心里也就更有底了。”
“如此，就有劳司马了。”邓景山道：“告诉韩琦，我同意带五千人走，但这五千人要由我自己挑。”
“我明白。”
翌日，天色微明之时，第一批五百名伤势最为严重的卢龙军士兵被送出了卢龙军大营，直抵双方对峙的中界线之时，卢龙兵放下了这些伤员，在这些伤员的有些绝望的号淘大哭声中，转身离去。
这些伤员并不知道他们面临的将会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同伴抛弃他们了，将他们交给了敌人。
宋煜脸庞有些抽搐，但却仍然坚挺地站在雪地之上。
卢龙兵离去，右骁卫的士兵则走了过来，两人一组，抬起了担架，向着右骁卫大营方向而去。到了这样的境界，那些重伤员们也终于收起了眼泪，左右已经这样了，大不了，也就是一个死字罢了。
只是那心中的不平和愤懑，却总是挥之不去。
右骁卫大营之内，庞大的野战医院立时便忙碌了起来。全军的医师，药品，此刻已经被全部集中到了野战医院里。
宋煜在顾寒的陪同之下，亲眼目睹了右骁卫的随军医师们开始治疗那些重伤员之后，这才离开了野战医院。
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这些伤员了。
哪怕他们以后伤愈，他们的心，也不再属于卢龙军了。
与邓景山那间犹如冰屋的大帐不同，柳成林的中军大帐，却是温暖如春。一个铁皮炉子被安装在大帐的正中央，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跺，一根铁皮管子从炉子上一直探出去，直接伸到了大帐之外，柳成林，韩琦，薛冲等人围坐在炉子边上，炉子之上一个铜壶里不停地从壶嘴里冒着袅袅的蒸汽。
宋煜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宋司马，现在该放心了吧？”韩琦作为这里官职最高的人，笑着对宋煜道。
宋煜拱手欠身：“诸位高义，宋煜在这里谢过了。”
韩琦微笑着指了指炉子边上空着的那个座位，道：“请。”
宋煜坐了下来，手放在炉面之上，有些冻得僵硬的手感受着炉面传来的温暖，跟着进来的顾寒自己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几人的身后。
“我们的意思，想来邓刺史已经明白了。”韩琦道：“宋司马既然来到了这里，想来也是同意了这一点。”
宋煜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们其实也没有别的出路，为了减少损失，也就只能这样了。我想问一句，李相的意思，是全面与我们卢龙停战吗？”
“当然，我们甚至可以与你们签定一个条约！”韩琦微笑着道：“临来之时，李相的意思是，我们双方不仅仅可以停战，我们还可以有其它多方面的合作，比方说经济上的全面合作？”
宋煜有些不敢置信：“经济上的合作？”
“当然，互通有无嘛！你们有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呢，也可以给你们很多你们缺少的东西嘛！既然大家不打仗了，生意自然就要做起来，你说是不是？”韩琦笑道。
“你们就不怕我们的经济发展起来之后，成为你们的威胁？”宋煜问道。
“我们更希望你们能将东北这块地方经营好，治理好。”柳成林敲了敲炉子，笑眯眯地道：“这样一来，等到了我们接手的时候，不再像现在这样荒蛮，岂不是省了不少的力气？”
“柳大将军倒是好信心。”宋煜冷然道。
“当然有信心。”柳成林笑道：“要不然，我们这一次也不会这么大方地允许邓刺史带着五千人离开了。”
宋煜沉默了片刻，单纯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这五千人，要由我们自己挑。”
“没问题。”
“这五千人，要兵器甲仗齐全，否则我们回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当然可以，要不要我们卖一点武器装备给你们？现在没钱不要紧，宋司马可以打个欠条，反正接下来我们是要做生意的嘛，到时候再付钱好了。”韩琦道。

第0563章 当胜利成为一种习惯
腊月里的最后几天，武邑完全陷入到了一片狂欢的境界之中去了。
过年，仍然是老百姓们一年上头最为重要的日子，不管有钱没钱，总是要好好地准备一番的，更何况，现在的武邑百姓，手里还真是不差钱。
以往那种手头拮据的日子早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没钱还要砍上几斤肉，称上几斤面，包上一顿饺子，还要扯上几尺布，做上一件新衣裳呢。
现在日子好过了，自然要美美的过个大年。
即便是以往清静的内城，进入到了腊月之后，也异常的热闹了起来。随着各大衙门一个接着一个的封门准备过节，内城里的那些高档酒楼，商铺也是人头攒动了起来。
当然，最接地气的还要数外城。
外城，才是百姓们真正的生活。
李泽抱着儿子李澹，牵着老婆柳如烟的手，走在外城的大街之上。
李泽喜欢外城的这种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因为这种烟火气，给他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和成就感。每当看到那些最为普通的老百姓满脸笑容从袋子里掏出一串串的铜钱爽快地付帐从商家哪里换回来过年的物资的时候，李泽就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今天的李泽穿着一件青缎夹袄，袄子里面填充的可是上好的鸭绒，府里专司裁缝的妇人，用细密的针脚将内胆缝成了一个个的小格子，让鸭绒均匀地分布在这些小格子里，不但保暖，而且并不显得臃肿。丝绸，即便是在如今的武邑，也还是属于奢侈品的行列，更多的人，还是以棉布，麻布为主。更不用说这种被李泽称之为羽绒服的衣物了。
在李泽看来，现在的武邑，勉强可以称之为小康了，而在他治下的绝大部分地方，大概是勉强解决了温饱，当然，也还有一些地方，还有很多的穷人，在为一日三餐所忙碌着。
这需要一步一步的来。
至少，现在自己为他们的是供了一个有希望并且可以为这个希望奋斗的大环境。
身边的柳如烟今日比李泽还要低调得多，荆衩布裙，一头青丝用一根铜簪子挽着，大多的时间，眼光总是落在李泽抱着的儿子身上，神情略显紧张。
外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即便是治安良好的武邑，鱼龙混杂也是避免不了的。特别是在前不久的科举之时，伪梁那边儿派出了不少的刺客在武邑还是掀起了一阵风浪的。这样的人在武邑还有吗？
当然是会有的。
不过李泽可不在乎。
普通的老百姓，又有几个见过李泽与柳如烟的真实面貌呢？更不说自己的儿子李澹了。现在的他们，与街上的那些小夫妻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硬要说有，大概也就是男的还算挺拔，女的嘛，倒的确是长得漂亮了一些。
李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长得英俊。
只能说不丑。
怀里的儿子李澹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岁多的年龄让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不少的好奇，在李泽的怀里扭来扭去，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走出李府的大宅门。
或者热闹，是这个世界留给他的第一映象。比起大宅门里，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一岁多的李澹现在能清晰的叫出爹爹，阿娘等词语了，但却还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表明自己的意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外外蹦，这让柳如烟有些沮丧，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应当是天底之下最聪明的一个。
李泽当然是不以为然的。
不过李泽怀里的李澹仍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主要得益于他头顶上的那顶老虎帽子。两根长长的布绳子垂在前面，李澹的小手拉着绳子，每当他往下一扯的时候，老虎的两只耳朵便支愣了起来，如果两手交替着扯，两只布耳朵便一上一下，这绝对是今日外城里的头一份儿。
不少与李泽同样抱着孩子，牵着孩子的夫妻同在好奇的打量着这顶奇怪的帽子，那些小孩子更是眼冒绿光，看那样子，倒是恨不得抢过来扣在自己头上。
其实制作起来挺简单的。李泽就跟自家的裁缝交待了几句，一天的功夫，就做了出来。
“这位兄台请留步。”一个中年人拦在了李泽的面前。
柳如烟下意识地横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拦在了李泽的身前，论起武力值来，李泽可是远远不如她的。
那个中年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柳如烟。
柳如烟想要揽事儿的状态那是一览无疑的，一般情况之下，总是男人会拦在女人身前，女人挺身而出倒也不多见。
当然，大唐的妇人大多数还是很彪悍的，中年人也只不过是略吃一惊而已。
“何事？”李泽不动声色地将柳如烟扒到了一边。
“贵公子的这顶帽子能不能给我瞧上一瞧？”中年人略有些不好意思。
“一贯钱！”李泽伸出一根手指在中年人面前晃了晃，倒是让柳如烟吃了一惊，就看上一眼，就要一贯钱？
“没问题！”中年人极其爽快，回头吆喝了一声，立即便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捧了一贯黄澄澄的铜钱走了过来：“一千文，一枚不少。”
伸手接过铜钱，李泽嘻嘻一笑，毫不犹豫地扒了儿子的帽子递给了那人，李澹没有了帽子，冷风嗖嗖的，两只小手抱住脑袋，嘴巴一咧便要哭，李泽立即扒了自己的狗皮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倒是将李澹的大半个脑袋都盖住了。
努力地用小手将帽子掀开了半截，小家伙竟然在转瞬之间，便又破啼为笑了。
仔细地看了半晌，中年人连声赞叹：“设计巧妙。这位兄台，在意我仿制吗？需要我再付多少钱？”
李泽掂了掂了手里的铜钱：“你已经付过钱了。”
那中年人不由大喜，连连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台。”
李泽大笑着接过老虎帽子，抱着娃娃，牵着老婆扬长而去。
“就看了这几眼，便是一贯钱，你赚钱倒容易得很。”柳如烟仔细地替儿子重新戴上帽子，不过李澹似乎喜欢上了李泽的狗皮帽子，两手努力地向上够着想把老爹的帽子重新扒下来，当然，以他的身量，是完全不能成功的。看着李泽晃着脑袋逗孩子玩儿，孩子的小嘴又重新有拉扁的迹象，柳如烟便毫不犹豫地从李泽脑袋之上扒下了狗皮帽子，塞到了孩子的手里。
“所以说你找了一个好郎君，啥时候都饿不着你。”李泽骄傲地道：“这个商人很不错啊，发现商机，便毫不犹豫，一贯钱也拿得爽快，事后还问需不需要再不付钱，这个人以后会发财的。巧儿，你信不信，明天，咱们澹儿头上这样的帽子，马上便会在外城开始售买了。这可不是赚一贯钱的事情。说不定就这几天，他便能赚几十贯，上百贯钱。”
“那你应该多收点。”柳如烟笑道。
李泽大笑，抛着手里的铜钱，“走，我请你们吃东西。”
半锅菜籽药在铁锅里翻腾着，上好的白面被揉制好，切下一点，擀成细条，然后在手里被拉扯着，越变越细，魔术一般地变成了一把扇子一样的东西，往油锅里一丢，顷刻之间，金黄的成品便出锅了。这是今年才在武邑兴起的一种零嘴小吃，被人称做散子。
五文钱一个。
李泽从刚赚来的钱里扯下五文，买了一把散子，掰了一半递给柳如烟，自己却是扯了一点，塞到儿子嘴里，听他嚼得嘎崩碎，便欢喜的眉开眼笑。
一片面皮，中间划上几刀，交叉一穿一拉，丢进锅里，出来的时候，便成了一个造型别致的面食，被称做牛角。
自从铁锅，植物油开始普及之后，也是由于来再受粮食之苦，各种各样的新奇小吃便在街头之上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
十文钱，这样的牛角能买上一小瓢。
相比起这样，麦芽糖便卖得贵多了。出上十文钱，卖麦芽糖的老汉便用小锤子敲的要着铁钎子，从一整块麦芽糖上敲下一小块，看着儿子歪着头，扯得辛苦，将麦芽糖拉得老长却仍然没有咬下一块来，李泽便乐得大笑。
甜食，即便是武邑来说，现在仍然是很少的。
麦芽糖算是最便宜的，也是最受人喜欢的。自江南那边过来的霜糖，一般的百姓家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的。
逛了小半日，终于累了的李澹在李泽的怀里沉沉睡去，柳如烟的手里，也提了各式各样的小吃以及小玩意儿，基本上只要李澹表现出一点点兴趣，两人便会都买下来。
“回吧！”李泽道。
街头之上传来了马蹄之声，略带嘶哑却仍然洪亮的声音在街头之上响了起来。
“平州大捷，平州大捷！右骁卫，左金吾卫于平州全歼卢龙军五万人。”
一遍一遍地喊叫着的声音愈来愈近，街上的百姓反应却很平淡。李泽听到的最多的便是“又打赢了啊？”“当然打赢了，难不成我们还会输！”
这让李泽很愉悦。
胜利，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是一件好事情。
“看来我的事情又来了！”他笑着对柳如烟道。

第0564章 李泽的官不好当
当胜利成为了一种习惯。
这在李泽看来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这代表着百姓们对他的信任，也代表着他所主导之下的政权已经聚备了强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不管什么时候，当百姓们都坚定不移地认为他将获得最后的胜利的时候，必然会将帮助他克服一切阻力和障碍，最终走向更为辉煌的胜利。
这让李泽很是开心。
哪怕这个捷报的到来，让他不得不重新回到公厅里去办理公务。
所谓封衙，也就是给那些最下层的吏员们有几天的休息时间，对于他以及一些位居要职的人来说，假期什么的，好像并不存在。
在李泽的麾下当官，算不得什么愉快的事情。
相比起以前的官衙里庞大而臃肿的官僚们，现在的镇州小朝廷，当真可以说是简洁到了极点，一个萝卜一个坑，当了这个萝卜，就得干好这一摊子事情，有时候，还得干其他的事情。虽然说不上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畜用，但镇州的官儿，当真是很累的。
因为他们有一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领导者。
分派了一件事情，就必须要把事情做好，做得圆满，至于你是怎么完成的，他并不在乎。而御史台的监察，吏部的考功，都是悬在官员们脑袋之上的利剑，你不知道他们啥时候便会落下来。
辛苦，但却没有人懈怠。
一个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新政权总是能让人着迷的。
这里头，有的是真正地想着为老百姓办一些事情，看到自己的努力最终开花结果，他们便感到幸福。
也有的，是看到了这个朝廷将来绝不会仅仅只限于北地，在将来的某一天，肯定是要走向全大唐的，现在干好了，以后便能安享荣华富贵，那么现在吃的苦，将来就会转化成甜，现在有多苦，将来就有多甜。
当然，也有那么一部分人，是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之下，在同僚的映照之下，不得不同样地撅着屁股拱着脑袋用力干活，否则在一大群拼命干活的人当中，出现了那么一个偷懒的人，就会格外地显得碍眼。
想要自己不成为这样瞩目的人，那就得努力地和光同尘，与大家伙一齐卖力干活儿。
当然，李泽也是慷慨的。
付给官员们的薪水是极高的。
赏赐爵位，也是绝不吝啬的。
镇州朝廷现在的爵位不轻给，但只要给了，便是很扎实的。虽然不再赏赐封地啥的，但却把相对应的食邑什么的都转化成了银两，以钱代邑。
李泽好不容易才他把治下的绝大部分土地给收了回来分给了百姓，自然不会再给麾下的官员赏赐土地的。
你有钱想要置地，可以。但不能超过五千亩，这也是李泽对地主们最大的让步了。事实上，现在的梯级赋税制度，也让地主们望而生畏，真要有一个人拥有了五千亩土地的话，那缴纳的税费，绝对会让他开心不起来的。
一千亩是一个大坎，然后每一个整数，赋税便上涨了三分之一，三千亩以上的大地主，所缴纳的赋税足足是其它人的一倍，这便足以让这些人打消多弄些土地的心思。
真拥有了这么多土地，一年到头来，啥也落不下，搞不好还得自掏腰包补贴，这样的亏本生意，谁肯做？
反对？
还是算了吧！
随着李泽的军队节节胜利，他的威望日涨，压根儿就没有谁敢生出反抗的心思。军队雪亮的刀子和对李泽的绝对拥护，便是对所有人最大的震慑。
当然，李泽也不是没有烦心事。
比方说，河东！
曹璋从河东狼狈归来，让李泌暴怒不已。对这个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书生丈夫，李泌是极其稀罕的，挺着个明显已经在出怀的肚子，跨上马便要去找韩琦讨要个说法。好在王思礼脑袋很清醒，一路狂奔将已经出了镇州的李泌给拦截了回去。
河东，还不是自己的咧！
再比方说，河中！
丁俭在哪里屁股之下已经长草了，好话说尽的他，最近也开始对着那些冥顽不化的家伙露出獠牙了。不过这倒是让李泽有些欣喜。丁俭的能力他还是很看重的，如果让这个家伙能够真正的从大地主大豪绅那一面转到自己这一边来，对将来还是很有好处的。不过，这家伙在怀柔不成准备动粗的时候，手段略显粗糙，屠立春来信说，已经准备好了给丁俭擦屁股了。
李泽也在准备给丁俭擦屁股。内卫已经有大批人手进入到了河中。
那些大地主大豪绅，已经在与伪梁那边相勾结了，这便是最好的把柄。
敬翔那个该杀千刀的家伙，未必不知道这些大豪绅大地主们的所作所为只是黄梁一梦，但仍然大力地支持这些家伙们，又是送兵器又是送军官的。他所求的，只不过是给李泽制造一些混乱，让李泽不得不额外的花费上大量的心思。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从最开始，李泽就没有想过有和平的方式来解决河中问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嘛！那些大地主大豪绅根定是要反抗的，对此，李泽早有准备，现在他只等着一个契机，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扑灭这些家伙的反扑。
河中高家的投诚，让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后顾之忧。高雷现在的太师当得有滋有味呢！将河中下死手打压一翻之后，再让高雷回去安抚一番，便也差不多搞定了。
河中可不比河东。
不但地盘上比不了，实力上可是不可同日而语。
李泽能容忍河东，愿意对河东放长线钓大鱼，不代表他对河中也有这样的耐心。毕竟，河中与伪梁接壤，地理位置重要，早一天彻底掌控在手里，便早安心一日。
韩琦从建昌归来。
这一场大胜，彻底奠定了朝廷军马在平州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解决了东北对于镇州朝廷的威胁。
接下来，只要再解决了西北方向的问题，那么，镇州朝廷便可以全心全意地开始讨伐伪梁了。
“一仗下来，俘虏了邓景山三万余人，按照李相的意思，我们允许邓景山带着五千人离去了。”韩琦指着地图道：“自朝阳，建平，凌源而至建昌一线，也全部掌控在我们手中，进可攻，退可守。”
他抬起头来，笑道：“其实平州的邓景山武装集团差不多已经完蛋了。回去之后的邓景山，恐怕更多的心力要放在与刘思远的争权夺利之上，在与其行军司马宋煜的交谈之中，我们发现他们很有可能在平州效仿我们在妫州等地实施的政策，这必然要与刘思远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妨在一边看着他们狗咬狗。李相这一招，让人叹为观止。”
“意料之中。”李泽笑道：“是人就有利益，有利益就会有冲突，一方得利，一方就会受损，邓景山这一次在战场之上损失惨重，他想要尽快地恢复实力，就不得不从刘思远身上咬几块肉下来，你可给柳成林说了，要给邓景山一些支持？”
“自然。”韩琦笑道。“柳大将军可比我更上心，也更开心。如果邓景山真在平州学我们的话，这倒是一件好事，以后我们整个的拿下平州之后，可就省心省力了。”
“邓景山也会因为这一件事，成为张仲武集团内部的异类的。”李泽笑得合不拢嘴：“张仲武集团，说白了，也还是一支由大地方豪绅支持组织起来的队伍。”
“顾寒已经跟着邓景山过去了，这个时间点儿上，说不定已经见到了张仲武。”韩琦道：“另外，宋煜也说了，如果一切顺利，在开年之后，他有很大可能跟着顾寒一齐回来，与李相正式商讨双方的和平协议以及全方位合作的事宜。”
“欢迎之至！”李泽道：“东北有很多让我眼馋的好东西啊，有了张仲武这个苦力，我们得好好地利用起来才是。”
韩琦连连点头：“李相，再者就是这几万俘虏怎么安置，还得有个章程。”
“韩尚书这一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几天，这一件事情倒不急，过了年再说吧！”李泽道。
“如此，我便告辞了。”韩琦站了起来，拱手告辞。
看着韩琦走到了门边，李泽却又叫住了他：“韩尚书，这几天啊，你还是别去镇州了，就在武邑好好将养吧？”
“啊？”韩琦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李泌要找你算账呢！”李泽笑吟吟地道：“听说是曹璋在汾阴受了很大的委屈，连老鼠都弄来填肚子了，大风雪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回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呢！连曹尚书都恙怒不已。”
韩琦怔在了原地，好半晌才讷讷地道：“李相，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在河东的时候，还曾特别叮嘱过他们，不许为难曹璋。”
“这个我相信，你肯定是说过的，不过啊，他们的办法有些特别，韩尚书，回去了解一下？”李泽道。

第0565章 何为心狠手辣
砰的一声，韩琦重重地一掌落在桌子上，满面怒容地瞪视着坐在他对面的数人。那几人吓得一个激凌，齐唰唰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走的时候，是跟你们怎么交待的？”韩琦吼道：“不许为难曹璋，不许为难曹璋，你们呢？差点弄死了他！在汾阴作践他也就罢了，怎么还在他离开汾阴之后，还派了刺客想要刺杀他？”
薛果，汾阴薛氏这一次专程来给韩琦送年节礼物的使者，向前一步，苦着脸道：“节帅！在汾阴的时候，我们只不过是逼他走而已，这个人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只能借助一些小手段了。后来在路上的那一趟刺杀，其实也不是针对他的，是想杀薛洪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要杀薛洪？在汾阴的时候，想要杀他不是更简单吗？”韩琦怒问道：“就是为了吓一吓曹璋？”
“节帅，我们哪里会去做这样无聊的事情，这件事，着实也是逼不得已。”薛果扫了另外几人一眼，低声道。
韩琦哼了一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的？说。”
薛果无奈地道：“薛洪以前是薛氏在河东负责生意上的一些事情，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早杀早干净，干嘛来拿来威胁曹璋呢？”
“薛洪并不是核心弟子，起初家主以为很多机密的事情，此人并不知道，再加上此人已经有了背离之心，所以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他逐出薛氏。事后才知道，这些年来，薛洪一直在利用手里掌握的金钱拉拢腐蚀家中子弟，很多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情，他不但知道了，还悄悄地搜罗了不少的证据，而且他手里还有一本黑帐……”
韩琦以手抚额，脸上有些抽搐：“这本黑帐里有多少条人命？”
薛果道：“节帅，重要的不是人命，而是上一次的水利款子的去向以及因此而衍生的一系列后续事情。”
韩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以前的那些事情，家主倒并不怕，即便被翻出来，想来节帅也能替我们兜住。但这件事，是御史台插手了的，他们当初在河东无功而返，但如果拿到了这些东西，只怕便会再起波澜，而且极有可能酿成大风波！无奈之下，才策划了这一次的刺杀。”薛果道：“薛洪是杀死了，但他的那本黑帐，却没有拿回来。”
韩琦瞪视着薛果半晌，颓然摆了摆手。
“都滚，滚出去。”
薛果等人互看了一眼，有些狼狈地向韩琦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回来！”韩琦又道。
薛果几人转过身来，看着韩琦：“节帅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几个，都准备一份厚礼，大张旗鼓地送到镇州曹府去。就说是去陪罪的。”韩琦道。
“节帅，我们与曹氏，已经撕破脸了，这，还有必要么？”薛果道。
“废物！”韩琦啐了一口：“这都不明白吗？我担心你们不能活着回去，这是你们唯一的生机，大张旗鼓的去曹氏，便是公开你们与曹氏之间的矛盾，这样一来，他们反而不好下手了，明白了吗？”
薛果一惊：“会有这样的事情，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韩琦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李泌是什么样的人？她发起疯来，除了李泽，就没有人管得了她。你觉得李泌下黑手要了你们这些人的生命，会有人出来为你们喊冤叫屈吗？”
薛果等人邓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齐齐拱手一揖到地：“多谢节帅提醒，我们，这就去置办厚礼。”
“薛兄，你说，这群人是不是蠢到了极致？”晚间，韩琦敲着桌子，对着薛平道。
薛平叹道：“的确是极蠢。”
“要么不动手，要么便要下死手。如此弄得不上不下，而且还将天大的把柄落在了对方手中，薛洪虽然死了，但那些线索不会死。御史台杨开，只怕笑得嘴都要歪了，难怪这些天，一直看不到杨开露面。”薛平道。
“钟浩哪里，就没有一点点线索？”韩琦问道。
“经历了上一次的泄密事情，钟浩现在已经完全被隔离在机密之事之外了。”薛平摇头道。“不过既然薛氏没有拿回这本黑帐，那么这本账，现在就应当在杨开或者田波手中。这二人揪住了这个尾巴，必然会不放手的。”
“所以我这一次让薛果他们去镇州曹家试一试。”韩琦晃荡着手里的酒杯道：“如果薛果被李泌一刀砍罗，或者在他离去的路上被人暗杀了，就说明这本黑帐对他们的价值并不算太大，动摇不了我们的根基。”
“如果薛果被他们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只怕事情就不妙了。”薛平道：“韩帅啊韩帅，你在河东，都养了一些什么人啊？连兴修水利的这点钱也要去贪。现在好了，钱倒没多少，但这里头牵涉到的人和事，倒是会被一件件地牵出来，本来只是浮在面上的几块小石头，遮掩来遮掩去，现在弄得连土下面的大石头也要被刨出来了。”
“高帅在时，就是那样，我能有什么办法！”韩琦苦笑：“只不过高帅能镇得住他们，我差了些份量而已。所以高帅走后，他们就愈发放肆起来，偏生我还不能放弃他们。”
“且等着看吧！”薛平慢慢地啜着酒：“不过现在时间点很特殊，在彻底平定西北以前，李泽只怕是不会发作的。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可控制了，那就只能壮士断腕了。”
韩琦神色略有些紧张：“薛氏在河东影响太大了，其它几家，也他们亦是同汽连枝。”
薛平哼了一声：“说什么同气连枝，当真是笑话。韩兄，你不是这种大家族里出来的，不明白这种大家族的决绝。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那几家是很乐意这么做的，只不过是事后将薛氏的利益分给他们而已。同时，你也可以有更多的资金来稳定左武卫的军官，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的与你同荣共辱。”
韩琦沉默了片刻，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只能在战争期间来解决了。”
“那是最好的时间。”薛平点头道：“从现在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安绥杜有材到了现在，还不相信吐蕃将大规模的进攻，以为一点小小的财货就能满足吐火罗的胃口，到现在还没有大规模地动员备战，安绥的一场大败，恐怕是不可避免。而这，只怕也正是李泽想要看到的。杜有财大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安绥了。入冬以来，李泽一直在加强张嘉所部的实力，这一次武举中试的举子，尽数被派到了张嘉的麾下便可见一斑。”
“你是担心这一仗，李存忠会输给张嘉？”
“给李存忠提个醒儿吧，这一仗，他只有赢得漂亮，才能缓解我们的窘状，要是张嘉占了上风，我们会很难堪，要是李存忠吃了败仗，后果是什么，你也是知道的。”薛平道。
“到时候，我会自请去前线坐镇。”韩琦道。
薛平看了他一眼，道：“韩尚书，如果你自请去前线统筹指挥，李泽必然不会拒绝，但你可不能想着阴谋断送张嘉所部，一来张嘉不见得会听你的命令行事，二来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泽不见得不会防着你这一手。到时候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出绕进去了。”
韩琦呵呵一笑：“你放心，我有分寸。总之，会以这场战事我们胜利而结束。对了，初一我会去镇州拜见陛下，你去吗？”
“当然要去。”薛平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要说与你知晓，我已经将郑氏一族从卫州弄到镇州安置下来了。”
“郑氏因为皇后之死，对李泽恨之入骨，你把他们弄到镇州，李泽也答应？”
“你觉得李泽会把这些小蝼蚁放在眼里吗？我根本没有跟他说，他当然知道，但他也压根儿没有问。”薛平道。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陛下身边需要妥当的人照顾。”薛平道：“他们一家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他们家中也有年龄样貌都合适的女子。”
“你想再立皇后？”
“哪有这么简单，只不过从郑氏家再找一个女子进宫，给个名份，照顾陛下罢了。”薛平道。
“那这个女子，一辈子只怕就是毁了。陛下那病，恐怕好不了。”韩琦道。
薛平笑了笑：“等过了年，我们便联名给李泽上一道折子吧，这样的事情，他也是不好拒绝的。”
“明白了。”韩琦点头道：“在陛下的身边，放上郑氏的人，的确是最妥当的做法。他们与李泽是势不两立的，他们一定会拼尽所有的力量保证陛下的安全。有了他们的存在，到时候，我可以安心的去前线打仗，你也可以安心的去四处奔走了。你这个工部尚书当得，呵呵！”
“你还别说，四处奔走，看到一处处的水利设施峻工，看到一条条的道路通行，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的。”薛平道。

第0566章 好人与坏人
世上的人如果细细地考究起来，其实是可以分成很多种类型的。
碌碌无为的，小富即安的，小有野心的，胸怀大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利益诉求，自然也就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而薛平却无疑是这些人中最为矛盾的一个，也是最为悲摧的一个。
毫无疑问，他是唐王朝最为忠心的臣子，但他却也看到了现在的大唐早已国不成国了，他自然想要拯救其与水火之中。但他自身的力量却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他看到了李泽。
他认为李泽是有这个力量的。
但有力量的人，却不见得与他一样也是对唐王朝最忠心的人。有力量的人，自然会有自己的一番盘算。
看看张仲武，有了力量之后，便举旗造反了。
再看看朱温，在夺了长安洛阳之后，都已经改朝换代了。
李泽的力量，不比他们弱，哪怕李泽一再宣称自己是效忠唐王朝的，但其所作所为，能让薛平安心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明明知道李泽有异心，但薛平却没有其它的选择。这是他以及唐王朝最后能倚靠的一个臂膀了。
于是他努力地游走在这个大游涡中，冒着随时有可能被吞噬的风险而其中拼命求活。为此，他甚至不得不做出许多违备自己良心的事情。
每当做了这样的一件事而让自己痛苦的时候，他亦只能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当了工部尚书之后，他差不多走遍了李泽麾下现在所有能控制的地方，薛平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李泽直接控制的地盘里，哪怕是那些刚刚归顺的地方，他都能看到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那些人哪怕穷得叮当响，但却一个个地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每当那些义兴社员们在这些地方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从而引得那些衣裳褴褛的百姓们振臂欢呼的时候，薛平也常常会感同身受。他碰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在他看来，义兴社就是一个怪胎，是宰相李泽的私器，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他看不顺眼的组织，却在最基层的面上，为整个镇州朝廷的稳定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每每打下一地，紧跟在军队身后进去的，就是这些义兴社的成员们。
义兴社的成员中，既有那些饱读诗书的书生，也有技艺精湛的工匠，每到一地，他们不但能鼓动贫穷的人站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还能拿出切切实实的行动。但凡义兴社站稳脚跟的地方，原有的那些阶层，就像积雪遇到了太阳，纷纷融化再也不见了踪影，延续了无数年的宗族管理，一点点的被瓦解。
有了矛盾，有了纠纷，百姓们的第一想法不是再去宗族里投诉，而是去官府告状，村乡镇县一级一级的官府机构的建立，正在构建一个全新的秩序。
这好吗？
这自然是好的。
对于这一点，薛平不得不承认。这几年来，不管是救灾，还是在战争动员等一系列的需要整个社会全体出动的时候，新的秩序表现出来的能力，是旧秩序压根儿就不能与之相比较的。
但这，却是李泽个人的成就。
他们是效忠李泽本人而不是效忠大唐王朝的。
好的东西不能为我所用的时候，那就是极坏的。不管是他薛平，还是韩琦，都只能这样认为，所以他们只能尽一切可能地阻织义兴社进入到河东地区。
义兴社对于地方原本的统治基础的强大的破坏力，让他们心有余悸。如果让义兴社大举进入河东地区，那用不了多久，河东，便也会属于李泽了，而这，已经是他们这些人最后的那片自留地了。
薛平，韩琦是坏人吗？
这个就很难说了。
原本好人坏人的划分，就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对于李泽以及李泽的部属来说，韩琦，薛平这些人当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他们老是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但对于薛平等人来说，李泽以及他的部属，满脑门子的都想着取皇帝而代之，自然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好人抑或是坏人，本来就是看站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之上。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就是这样一个道理了。
这对于薛平来说，甚实是一个极端痛苦的事情，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地方飞速发展，看着李泽对这些地方的控制一日深过一日，看着这些地方的百姓愈来愈富庶，而另一边，则是河东仍然是一副不死不活的老样子，宛如一潭千年古潭，即怕是扔一个石头下去，也不能折腾出太大的动静，转瞬这间便又恢复了原样。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终有一天，风会刮到河东去。
李泽已经在准备着下一招的出手了，而他也好，韩琦也好，都没有什么可以应对的办法。
李泽准备允许自己麾下所有地方的百姓自由流动。不再需要什么路引，没有其它任何限制，你想去哪里定居便可以去哪里。
在薛平看来，这便是李泽居心叵测之所在了。
老百姓们会有双腿来投票他们支持谁的。
可以想象得到，这条政策一旦实施，只怕河东的很多人，便会背上铺盖卷，携儿带女的去其它地方追求新的生活了。
问题是，他们到了新地方，的确有更好的日子在等着他们。
哪怕在河东，短时间内还可能用造谣、恐吓、欺骗等手段吓住那些老百姓，但纸里岂是包得住火的，总会有人冒险，也总会有人成功。然后，便会形成一鼓风潮。
财富，说到底，都是由人来创造的，没有了人，那就啥也干不成了。
韩琦现在的心思完全放到西北事务之上，薛平忧心忡忡的事情，他倒看得很开。关键是把仗打好，只要接下来李存忠的左武卫能够势如破竹地击溃敌人，将安绥等地纳入到朝廷的统治区域范围之内，那么一俊遮百丑，什么都好说了。
打了胜仗的人，说啥都是有道理的，说话的声音也可以特别大一些的。
但在薛平看来，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李泽正在起劲地摇晃着他们的根基，即便韩琦打再多的胜仗，当他们这幢房子的底座被腐蚀的千疮百孔的时候，房子哪里有不塌的道理哦！
但薛平有法子吗？
他也没有法子。
于是便只能这样坚强的却又迷茫的活着，每天努力地做着事，却不知道如此努力最终达成的目标会不会与自己的期望适得其反。
“薛平这家伙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在武邑大青山中的一个庄子里，高雷举着酒杯对着身前的王铎道。“他这样搞下去，迟早要把自己搭进去。”
王铎笑而不语，只是举杯邀迎。
高雷，原河中节度使，将河中府交给了李泽之后，自己讨了一个位超一品的太师之职，然后便在武邑大青山之中觅地建了一个山庄，整日价儿地便是游山玩水，醉生梦死。拿着太师的薪俸，却是屁事儿出不干。
王铎，原大唐左仆射，到了武邑之后，啥官儿也不要，连儿子也不许出仕，亦是在大青山之中优哉游哉。
就这样两个看起来对李泽毫无帮助的人，却在武邑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但凡李泽有了什么好东西，总是不会忘记给这两个送去一份儿。
“不说薛平。”王铎笑道：“听说你前两天狠狠地揍了家里几个儿郎？都打得下不了床了，这都快过年了，咋就下了这个狠手呢？”
高雷一饮而尽，苦笑：“要想安安生生地过好这个年，就非得下狠手不可。几个混账东西，屁都不懂，居然还敢想东想西，河中那边来了三五狐朋狗友，两杯马尿下去，三言两语便激得他们一个个嗷嗷叫，你说说，气不气人？不打断他们的腿，我怕他们跑出去生事啊！”
王铎点了点头：“这么说不，河中那边是准备要动一动了？连丁俭都安抚不下来，只怕这一动，就不是小动了。”
“别看丁俭是章回的弟子，一脸的道貌岸然，这样的家伙，狠起心来，比武夫都狠，再加上一个屠立春在河中坐镇，王仆射，你说他们能搞成什么？”高雷叹息：“到时候血流成河，很多故人就此阴阳两隔，哎！”
“不识时务，就是这个下场！”王铎不以为然地道。“高太师，其实就很奇怪呢，当初如果你跑去投了朱温，只怕现在照样手握大权，耀武扬威吧，怎么就想到投奔李相呢？”
“这还不简单吗？不管怎么说，镇州这边还有皇帝嘛！我投奔过来，是理所当然地归于正朔。瞧朱温那迫不及待便改朝换代的模样，当真是让人不忍直视。这是其一，其二嘛，我更看好李相啊。这就像压宝，总是选一个压的话，我自然要造一个更强的。现在看起来，我选的没有错。”高雷淡淡地道：“我这，不跟你王仆射一样吗？”

第0567章 过年的感觉
被高雷夹枪带棒的讥讽了几句，王铎倒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自顾自地斟地了一杯酒，轻轻地啜了一口，笑道：“我王氏四世为相，百余年来屹立不倒，不怕你高太师笑话，这看人站队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高雷大笑，“所以我也想来学一学。我倒没有想过像王仆射你家那样四世为相，只要一直留在这个圈子里，便也满足了。我可是听说你那大郎君今年也参加了科考？”
“惭愧惭愧，吊车尾而已。”嘴然虽然这样说着，但王铎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毕竟只在武威书院学了这么一点时间，怎么能跟那些长年累月在此受教的举子相比呢？”
高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王铎，“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呢！还吊车尾，还惭愧，那我家里的那些算什么？别说最后的殿试了，连这武邑县的考试都没闯出去呢，说来我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王铎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借着这次一点事，把他们打了一个够呛？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与河中那边藕断丝连，还因为这次科试掉了你的颜面？”
“那倒不是啊！科试不中，我揍他们一遍，再不要脸地去求章回，总是能把他们塞到武威书院去的，来年，总也能吊一吊车尾的。但河中那事儿，我不下死手不行啊！”高雷摇头道。
“那你是不是太狠了一些？”王铎压低了声音：“我可是听说，这一次你把河中那几家是彻底卖干净了啊！”
高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当初我离开的时候，就劝过他们，不要逆大势而动，要看清楚形式，该丈量田地丈量田地，该清丁就清丁，不就是不当这土皇帝了吗？在李相治下，总是还有其它补偿的，可一个个都不听，一个个都认为天王老子第一，他们第二，得，那我就走吧，再呆在哪地方，将来必然会被他们裹协，到时候想退也退不出来了。”
王铎长叹了一口气。
“就像韩琦现在一样，他已经被河东给裹协住了，你瞧着吧，将来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高雷抓起酒壶，揭开壶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薛平将来或者没事，但韩琦，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这一点，你看得很准。”
“河中那些人，如果不再想裹连着我也就算了，但他们偏生不死心，老子走的时候，他们以为没了老子他们一样能行，现在一看不行了，又想把我也裹进去，想得美。”高雷狠狠地道：“高某人在河中呆了这么些年，可也不是白干的，那些人家的阴私事，有啥是我不知道的。我只不过挑了几件送给了丁俭而已。”
“丁俭有了这些东西，在河中肯定会掀起风浪来的，这半年，他在河中被这些人快要气死了。”王铎道。
高雷冷笑：“儿子的腿是老子亲手打断的，但你以为我就不心疼吗？我心疼了，那些人就得拿命来抵偿。”
“行了行了，这样一来，那些人算是死了心，李相一看你这架式，只会更加地信任你，你高家啊，以后后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王铎安慰道。
“还是得自己有本事啊！”高雷道：“等过了年，家里的小子们都得去武威书院读书，别的不说，好歹得学一门实务。”
“这是正理。对了，大年初一我去给真定郡王拜年，要不一同去？”王铎道。
“一同去，一同去。到时候李相肯定也会在哪里，正好一齐见一见。”高雷点头笑道。“我听说你现在真定郡王面前可是最有面子的了。”
“只不过是一些养生的法子，对真定郡王的身体有些裨益，你也知道，当初金源可是断定说真定郡王活不过一年的，但现在不但活过了一年，看样子还有好些年可活。真定郡王现在也没有别的啥可操心的，每天都操心怎么养生健体了，与我有大把的共同语言。”王铎大笑。
“看起来我也得在这上面琢磨琢磨了！”高雷若有所思地道。
“你还是算了吧？你才多大，我们多大？以我之见，你还不如出去做点实事更能让李相欢喜！”王铎摇头道。
“我这样的人，不好安置啊！”高雷有些无奈地道：“现在啊，我还是别说这些给李相添乱了，等再过些年李相再强大一些了，再说这事吧！这两年，我便跟着你来探究这养生之道了。也好打发时光。”
“欢迎之至！”王铎笑道。
被王铎称呼为现在醉心于养生之道的李安国，身体的确已经大大好转了。这被金源视为一个奇迹，现在只要能找出空闲时间来的金源，都会跑到大青山庄去探视李安国，一是替他继续诊疗，二来，也是将其作为一个不可多见的典型案例在追寻研究。
放下了所有的俗物，一心只想着将养身体的李安国，现在最盼望的，莫过于亲人的团聚了。以往过年，李氏两兄弟全家都会聚集在一起庆贺新年，但现在，自然是不可能了。
李安民远在莫州，而现在那里，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作为莫州刺史的李安民，即便是新年，只怕也是忙得连轴转了。两个卫的士兵，多达数万的俘虏，还有刚刚占领的一部分平州地域的安扶以及重建，都需要他这个莫州刺史来统筹安排。就在前几天，还有一大批粮食以及帐蓬棉衣等物资启运。
战后的许多事情，其实比大战的时候丝毫不少。
战争的时候，很多事情可以用刀子解决，但战后，再用刀子，显然就不明智了。
李波在石壮麾下，李涛在屠立春麾下，这两地可也不是太平无事，作为统兵将领，他们自然也不能擅离职守。
所以今年的大青山庄子里的团年宴，便只有李安国以及桃姨娘，再就是李泽一家子，另外李安民家便由老三李沅代替。唯一的外人，便只能算是金满堂的小儿子金不换以及他的母亲了。加起来，倒也有十来个人，也算是坐满了一大桌子。
以往的李家，女人家自然是上不了大堂主桌的，但李泽当家作主之后，可就没有这一套之说了。所以不管是桃姨娘还是金不换的母亲，或者是柳如烟抑或是夏荷，大家都同坐在一起。
一张大圆桌是武邑出产的最新的样式，桌子中间的一部分是可以转动的，上面码着的琳琅满目的菜肴会依次转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对于这样的变化，李安国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说别的，单是柳如烟现在是左千卫的大将军，夏荷是镇州朝廷的户部尚书，哪一个不是头面人物呢？真敢让人不上桌子？
桌子最中间是一个硕大的火锅，李泽不喜欢平常烧柴炭的火锅有灰尘飘出来，所以这个火锅是专门打造，却是烧蜂窝煤的，而且火头可以自由调节。
李泽本来是想亲手做几个菜的，说起来，现在武邑流行起来的很多菜肴，有许多便是出自他手，但在厨房里去溜达了一圈，试了试手之后，他不得不放弃了。
术业有专攻。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哪怕这些菜最初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但在那些专门以此为生的厨师们学会之后，再行打磨，味道比他亲手做的，那是要强多了。
除非他能再弄出一些新菜肴来。
但想来就算他想出了新菜，用不了多久，便又会成为某一个厨师的招牌菜吧。
既然如此，干脆就不用去费这个脑筋了。
桌子上李沅很紧张，每一次见到李泽，他都很紧张。这个孩子的心思一向很重，因为以前的心结，这家伙见到李泽，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了一般。
金不换倒还真是成功商人家的孩子，除了稍许有些拘禁之外，竟然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倒是将李沅比了下去，他的母亲，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李泽知道这个女子过去亦是官宦之家的女儿，只不过是家道中落这才不得不嫁给金满堂作妾，不得不说，金满堂做生意是成功的，讨老婆也异常有眼力。
对于父亲，李泽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特别的感情。每一次来到大青山庄子，对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就像过年，他肯定要过来陪李安国一起吃一顿饭，然后一起在宗祠里守夜陪祖宗。
这些事情，不以李泽的想法为转移，他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如果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的话。
孝，不论是在那个时代，都是评判一个人道德水准的一个最基本的评判标准。
父母纵有千般不是，也没有做子女的去质疑的道理。
好在李安国大概也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儿子，更对不起李泽的母亲王夫人，所以一向以来，对李泽也没有什么要求，在这样的时节回来，就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李泽已经全盘接收了李安国所有的政治遗产，现在的成德四州，普通的老百姓，只怕早就忘了李安国是何许人也了。毕竟在李泽的治下，他们的日子过得可要舒坦多了。
当然，李泽也不得不承认，他能走到今天，除了自己的努力，父亲留给他的这些东西，是他最基本的盘面，没有李安国，他不会有这具身体，也不会有他一飞冲天的基础。
李泽在努力地接受李安国。
像这样一大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年饭，也是他一直以来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并且乐此不疲。

第0568章 家有喜事
在宗祠之内守夜，与祖宗们一起过年，这仍然是大年夜的一个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事情。当然，这样的事情，与女眷们自然是无关的。哪怕在李氏，女眷们已经有了在大堂主桌吃饭的资格，但在家祠之内，她们想要获得同等的权利，却还有漫长的道路要去走。在这一点上，李安国并没有向李泽妥协。
所以，最终进入家祠来完成这件事情的，便只有李安国，李泽，以及李沅，李敢。李敢是作为旁枝他系的代表进入的。
大青山庄内，几乎所有的房间内都被铺上了地龙，唯独这间宗祠没有铺，因为便显得极为阴冷而潮湿，哪怕在屋里放上了好几个火盆，但常年紧闭的大门和窗户，四季不见阳光的环境，却仍然让其显得阴森。
李安国亲手为一个个灵牌前的长明灯倒着灯油。
李泽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的数个牌位之上。
有好几个是新添上去的。
有苏夫人的，也有自己的母亲王夫人的。
“母亲并不想进入李氏家祠。”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王夫人的灵牌，道。“您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将母亲的灵牌供在了这里呢？”
“王氏宗祠早就灰飞烟灭不可寻了。你难道想你的娘亲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无所依托吗？当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就算为你娘建一个庙宇也是可以的，但你准备让后人如何评述？让那些写史的如何落笔？这于你娘名声有碍。”李安国看着李泽，道。
李泽不由沉默了下来。
“至于苏氏，不管你怎么看，她与我终究还是有情义的，我希望你不要记恨她，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后院的妇人而已。”
“人死为大！”李泽截口道。
李安国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时李泽的目光却落在了下首李澈的灵牌之上，有那么一霎那，李泽甚至觉得那灵牌上的字变成了一张张有些狰狞的笑脸，正在看着他笑。
心中冷哼了一声，从李安国手中接过灯油，亲手替李澈面前的长明灯里倒满了灯油。
“你活着的时候我都懒得鸟你，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兄弟一场，以后我的成就越大，你在这家祠里，便能享受到更长久更隆重的烟火祭祠，也算对得起你了。”
看着这一幕，李安国亦是只能长叹一声。
到了现在，李安国岂有不知道长子之死，与眼前的次子根本就脱不开关系，只不过一直以来，他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李敢李沅将火盆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总算是有了一点热乎劲儿，盘坐在厚厚的软垫子之上，李安国垂目不语，李泽却是将目光落在了正前方隔着一个火盆的李沅身上。
李沅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是怕极了这位兄长的。
“李沅，听说你现在在武邑颇有文名啊！”李泽淡淡地道：“作词赋诗，风花雪月，与一干江南士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李沅低声道：“四哥，都是一些浮名罢了，当不得真。”
李泽嘿嘿一笑：“你的那些诗词，我看了，也请章回，公孙先生品评了一番，二位先生倒也认为还算不错，勉力可以评个中上，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来，不错了。”
李沅抬头看了一眼李泽，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喜色，能得到章回，公孙长明这样的人的赞扬，的确是难得的荣耀。
但李泽却是旋即变了脸色：“但你都写了一些什么东西？尽是些风花雪月伤风悲秋的东西，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心思？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李沅脸色顿是惨白。
“瞧瞧你在武威书院今年的秋课成绩？除了文学一道得了一个优，其余的尽皆是中下。”李泽斥道：“再看看金不换，年纪比你小，但学术一道，却比你强得太多。两相比较，当真让我羞煞。”
“弟弟知错了。”李沅垂头道。
“我不管你是心服还只口服，从明年开始，除非你在武威书院里科科都拿到上等，否则不许再写什么词赋，要是再让我听到这样的事情，我打断你的腿。”李泽蛮横地道。
“是！”
“不要以为我这是在为难你。”李泽稍稍放缓了口气：“李氏在我们这一辈儿中，个个都是武夫，即便是我，也算是如此，好不容易有你这样一个还能读书的，自然便想你将来能读书读出一个名堂来，成为一个像章回先生那样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轻浮的词人。”
“弟弟一定努力，不负四哥的期许。”
李泽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你的那个相好，我已经让人送到莫州去交给二叔了，二叔是你替养着呢还是另行配人，就看二叔的意思了。”
李沅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的神色。
一边的李敢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旋即便是啪的一声，脑袋上挨了李泽重重一记。
“很好笑吗？李敢，从过了年起，你要是再敢去青楼里厮混，我便把你教给李泌来管教。”李泽冷哼了一声：“明年，我让夫人给你寻摸一户人家，找一个厉害的媳妇管着你。”
李敢立时垂下了头。
李泌就是一个疯婆子，连李瀚都敢揍，自己算那路货色，落在她手里，不死也得褪层皮。
“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李敢连声道。
“好了，看见你们两个便生气。都滚出去吧，别在我这里碍眼了。”李泽挥了挥手，想赶苍蝇一般地将两个家伙赶出了祠堂。
“对李沅，你不要太过了。”李安国叹息道：“这孩子太聪明，这是在自污呢！”
李泽哼了一声：“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人了，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他是在担心我记仇会收拾他么？他算老几？还用得着我惦念他？还自污，哈！比起李波李涛，他差得远了。光有聪明劲有什么用？不用力地敲打敲打他，璞玉也会变成顽石。”
“你真指望他成才？”
“为什么不？”李泽有些奇怪地看着父亲：“李氏本宗就这么大猫小猫三两只，李波李涛已经定型了，就是一个武夫了，将来了不起当一方镇守，他们的才能比起石壮屠立春李睿李德这些人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好不容易出一个聪明的肯读书的家伙，我自然要用心培植着，父亲，将来啊，读书人的用处兴许会更大一些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安国欣慰地点了点头：“如此，倒也能让老二放心了。弟妹当初想带走李，老二却执意将他留在武邑，就是准备让你出气的，你没这个心思，那就太好了，毕竟是兄弟。”
李泽一怔，倒是气得有些乐了。
“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说给你知道。”李安国沉默了一会子，脸庞竟然是有些红了起来，期期艾艾了半晌，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什么事情？”李泽心不在焉地道。
“就是，就是桃姨娘她，有，有喜了。”李安国低声道。
李泽猛地抬头，张大了嘴巴看着父亲，眨巴着眼睛好半晌才道：“是，是您的吗？”
李安国顿时恼羞成怒，举手就准备给李泽一巴掌，但手才刚刚举起，却又是无奈地放了下来：“这点能耐你老子还是有的。桃姨娘不敢跟你说，自然也就不敢请大夫来瞧。”
“等过了年，便让金源过来看看。”李泽有些无奈：“家里能添丁，自然是极好的。父亲想多了，让桃姨娘安心养胎吧。”
午夜过后，李泽与李安国算是完成了守夜的任务，各自回到安歇的地方。
踩着雪花走在小院里，李泽却看到小院之中仍然灯火通明，两个身影被灯光倒映在穿纸之上，还在忙活着什么。
推开门，便看见柳如烟坐在哪里正在织着毛衣，而夏荷则坐在她的身侧，不时地出声指点着，同在柳如烟迷上了这事儿，但论起这技艺来，比起夏荷却是大有不如。
看到李泽进来，两人都是站了起来。
李泽哼了一声，走到两人身边，却是突如其来的伸手给两人的屁股一人重重地一巴掌，倒是将两个人唬了一跳。
看着李泽气哼哼地坐了下来，夏荷捂着屁股瞪大眼睛一脸不解，柳如烟却是丢了手中的毛衣针线，嗔怪地道：“这又是发什么疯呢？”
“我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李泽气啉啉地道。
柳如烟与夏荷先是一怔，接着倒是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么生气？”
“怎么能不生气？”李泽哼哼道：“就我父亲那身体底子，就桃姨娘那年纪，还能老蚌生珠，我年纪轻轻，咋除了澹儿，就没了动静呢？是我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两个女人顿时就红了脸。
“夏荷姐姐其实已经有了。”柳如烟突然道。
“啥，啥？”李泽一下子跳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瞪着夏荷，两个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
“这一段时间太忙，我以为只是一时身体不调而已。”夏荷低声道，“前两天燕九不是来了吗？给我把了把脉，说是喜脉。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呢！”

第0569章 荒野商队
有一句话说得极好。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就在武邑，镇州，赵州甚至于朔州，妫州这些地方的百姓们在合家团圆，欢庆佳庆的时候，有一支队伍，却正蜷缩在一个破旧的烽堡之中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
火上架着一口大锅，被剁成了七八大块的羊肉和骨头正在沸腾的锅里起起伏伏，香味渐渐地弥散开来，羊肉汤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调料，只不过是大把的生姜和花椒丢进去，再洒上一些胡椒粉罢了，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热气腾腾的一碗汤，本身就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所有人都端着一个薄铁皮碗排着队来到大锅前，伙夫们便会从大锅里妥起一大勺羊肉汤，不多不少，刚好装一碗。大师傅的手艺很是了得，随手一勺下去，总是带能带着一块肉来。
端了热汤的家伙们自己寻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馕，使劲地将馕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进汤里，片刻之后，等到馕泡得软了，汤也正好不再烫嘴了，立即便端到嘴边，三下五除二，稀里哗拉的便吃个一干二净。
这一支一千余人的队伍，便是李泽派出的前往西域的先遣队。在朔州进行了最后一次补充之后，他们正式离开了李泽的统治区域，率先踏进了天德军的统治之下。
彭芳率领的天德军，虽然象征性地向镇州朝廷表过了效忠，但并没有真正地臣服在李泽的脚下，当然，在张嘉大军的威胁之下，彭芳对这支队伍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一天前，他们正式离开了天德军治下的最后一座城池，从那时起，他们便已经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比广袤却又无比危险的区域之内了。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有的只是成群的野兽以及比野兽还要凶残的土匪。
在这片土地之上，胜者为王，强者通吃。
“弟兄们，今天过年呐。”一名队正提着一个酒囊，走在自己的麾下面前，大笑道：“每人半碗酒，一来暖和身子，二来，就算过年了。”
“今天就过年了嘛，我操，把这都忘了。”有人笑骂了起来。
“过年才赏半碗酒，首领太小气了吧？”有人吼道：“至少也得一碗啊！”
“一碗一碗！还得是烧刀子，别的酒不认！”
风雪呼啸之中，笑闹之声倒也不绝不耳。
“想得美。就这么点酒，总得做到细水长流，一顿喝干净了，以后咋办？留个念想。”队正大笑着，提着酒囊，把一个个高高伸出来的铁碗里不多不少地倒上半碗。
“兄弟们，过年了，新年好！”袁昌站在烽堡的高处，高高的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新年好！”一片狂吼声中，半碗烧刀子被一口喝得涓滴不剩。
当的一声，有人兴之所致，酒一下肚，便将手里的碗狠狠的往地上一掷，却是引来一片大笑之声。那人有些讪讪地捡起自己那个还在地上乱蹦的碗，“习惯了习惯了。”
不少人的铁碗都不太那么周正了。这是在一路之上像刚刚那样的情景，上演过无数次。也得亏是铁碗，要是陶瓷碗，不知会损失多少碗盘了。
这支先遣队，拢共一千人，其中五百人，是正儿八经的武威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另外五百人，却是袁昌招募的死士了。这五百人的成份就复杂了，有袁家自己的家丁，有江湖之上的刀客，也有大牢里的死囚，但凡有些本事被袁昌看上了，只要愿意卖了这条命，五百贯钱的安家费用先行奉上，然后每年还另有二百贯的薪饷，要是死在了路上，家人能得到一千贯的补偿，这钱，由袁昌自己补贴。
这样丰厚的卖命钱，使得袁昌的招募队伍应者云从，也让袁周得以挑选最好的那一批人。最让袁昌费心的，倒是为这些人找一个合格的头目，而唐吉正好是这样的一个人。
从武邑一路行来，这五百人中差不多有一半人已经被唐吉殴打过了。对付这样的一些人，唐吉向来没有多话，都是用拳头招呼。
一路走，一路打，走到现在，不服气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直到这个时候，唐吉才开始把他们按照军伍编队，总算是有了一些模样。厉海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最初的时候，他认为这一盘散沙的五百人，自己带着部下可以轻而易举的收拾掉他们，走到朔州的时候，他认为收拾掉他们自己大概要损失掉一半的部下，再到了这里之后，厉海便明白，如果真干起来，自己这五百人绝对不可能是唐吉那五百人的对手了。
不怕流氓狠、横、不要命、不要脸，但就怕这些人不但狠横不要命不要脸外，还有着军队一样严格的纪律与分工。
当然，这样的一支不要命不要脸又战斗力强大的队伍是自己友军的时候，那感觉就又分外不同了。
走在这样一个四周皆不知是敌是友的地方，厉海只想说，这样的队友，再给我来上几支。
这群人尊崇强者。
厉海还是极得他们尊重的。
关键就在于厉海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法。
这群人中不乏有弓箭好手，但与厉海比起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唐吉，都是你害的，不然今天我们可以在木鱼城里过年的。怎么也能整一顿席面，好好地喝上几杯。”厉海歪在毯子上，手里端着半碗酒，小口地抿着。与下面的士兵一样，他也只有半碗酒，可不敢一口就这么喝完了。
“哼哼，只怕席面吃不上，彭双木请你吃排刀面。”唐吉冷笑着，“那小子看着对我们热情有加，但那一双眼睛里冒出来的绿油油的光，咋看都不怀好意。如果说在木鱼城的时候，我还只是猜测，这两天，我却是敢肯定了。”
“他真有歹意，在木鱼城下手不好吗？干嘛让我们走了两天后才下手？”袁昌也有些不解地问道。
“木鱼城里他要下手，就脱不了干系了，除非他能将我们杀个一干二净，再者我们在哪里连住一宿都不肯，显然是怀疑他们了，所以他就更不可能这样动手了。我们只要跑脱一个，随后张嘉的大军便会扑上来灭了丫的。”
“现在他就有把握把我们都灭了？”厉海哼道。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天德军控制范围了，这个时候彭双木来动手，事后可以推个一干二净。”唐吉道。“这两天来，已经有好几帮哨骑超过我们了。”
“没见他们回来。”
“回来了，只不过换了衣服，换了马。狗日的彭双木肯定跟这边的那些马匪有勾连。”唐吉狠狠地道。“这种勾当，以前我们也没少做过。”
袁昌与厉海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一个是官宦世家出身，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另一个是朝廷科班出身的武官，哪怕厉海当了一阵子草寇，但与真正的贼人相比，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你确定是今天？”
“按照他们出现的频率，大概就是今天了。所以昨天晚上我逼着大家赶了一宿的路，就是让对手算错我们的路程，我们才能赶到这个烽堡来。”唐吉道：“接下来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准备干仗吧！”
“狗娘养的彭双木，老子要砍了他的脑袋，让人给彭芳送去。”厉海恶狠狠地道。
“厉校尉，这烽堡破损太多，处处是漏洞，你的手下是专业的，你带着他们辛苦一下，把不得不修补的地方修补一下，守城这活计，只能由你们来做了。”唐吉看着厉海道。“我手下的那些人，赶不来这些事儿。”
厉海点了点头。
“我有多长时间？”
“半夜！”唐吉道：“敌人发起攻击，应当是天色将亮未亮之时。我们有半夜时间作准备，然后休息准备迎战。”
“明白了。”
“我和我的部下去外头给他们布置一些小惊喜！”唐吉站了起来道。
“那我干什么？”袁昌指了指自己。
“首领您不如睡一觉吧！”唐吉看了一眼袁昌，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
袁昌楞怔了片刻，大怒道：“老子这般没用吗？”
厉海笑道：“首领要是睡不着，不妨去帮我砌墙？”
“砌墙就砌墙！”袁昌越想越气愤，抽出刀来满世界来劈，“老子今天非得劈几个盗匪的脑袋。”
厉海笑而不语。
一千余人，在风雪之夜，忙碌了起来。
牲畜都被牵进了烽堡之中，马车上的货物也都搬了进去，马车上的架子都被利用了起来，这些架子都是用一根根的角铁，铁棍连接起来的，在打造之初，就考虑到了作战的需要，具体一点来说，就是为这支队伍量身打造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这些车架子，搭建一个堡垒。
任谁也无法想到，这些在白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马车，在一转眼之间，便变成了一根根支楞着锋利矛刃的家伙。马车的车壁成了盾牌，车辕车转了一个角度，装上弓弦，就成了强力的弩弓。
半夜时间，这间破败的烽堡，便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成了一个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血肉的巨兽。

第0570章 贼匪
风卷起黄沙，砸在人身上，簌簌落下。人只要站在某个地方停顿一小会儿，抖抖身子，浑身的沙土便哗啦啦的落下业。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所有的人，便将整个人包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头了。干冷干冷的风，却仍然从一切可以钻进去的缝隙顽强地钻进去，让人能一直冷到骨头里。
风沙之中传来了马蹄之声，在山坡后面的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就站了起来，一个个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十余匹战马从风沙之中钻了出来，略微停顿了片刻，一骑越从而出，径直向着这边走来。
“黄胡子！”马上的骑士扬声叫道，因为脸上蒙着布巾，说话声音便显得有些嗡声吩气。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走向前去，扯下了头上包裹着的一块绸布，一大把蓬松的大黄胡子特别显眼，他大声道：“是彭城主吗？”
彭双木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黄胡子，你带了多少人来？”木鱼城的城主，也是天德军的统兵大将，彭芳的本家彭双木问道。
“两千人，这一次老子可是倾巢而出了。彭城主，这一次要是生意不够大，你可要亏本了，这样的鬼天气，兄弟们可不能白出来一趟。”黄胡子叩着手里的大刀，当当有声。
“一百多辆大车，车上绝大部分都是南方最好的丝绸，可不是白绸，而是提了花，上了色的上等货，还有上好的瓷器，雪花盐，霜糖，茶叶。你说你够不够本？”彭双木呵呵笑道。
“这样的好事，你怎以不在木鱼城吃下？”黄胡子有些怀疑，“你吃下这些货，再交给我去贩卖，你能得七成的利，让老子动手，你最多就只能有三成的利了。”
“对方的背景有些大，在木鱼城老子不好下手，这些人一个个也是鬼精鬼精的，一路之上没给我机会，再说了，点子有些扎手，老子不想有太大的损失，所以需要更多的人手。黄胡子，这一次你一个人也是吃不下的，我们双方联手，各自五成利。”彭双木道。
“一个商队能有多扎手？”黄胡子哧笑：“他们有多少人？”
“千把人！”彭双木道。
“千把人的商队就把你给吓住了。”黄胡子大笑起来：“你别动的了，老子一个人来，拿下手老子要七成的利。剩下的三成，便算是你通风报信的收入以及咱们这些年来的交情的费用，怎么样？”
“你确定？”彭双木冷笑：“小心硌了牙齿。这一千人里头，有五百人的军队。”
“你们唐军？”黄胡子大笑起来。“就这么说定了，这批货，老子一个人吃了，你等着收三成利就好。今年生意不好做，该死的吐蕃人逼老子出十万贯的军费，不然就要收拾老子，弟兄们又张着嘴巴要吃饭，你彭城主不在乎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是不是？这一票让老子多赚一点，以后必有报答。”
彭双木踌躇了一阵子，点头道：“好，你黄胡子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但三成利，你不要给我打折扣，这批货出去之后值多少钱，我心里也是有数的，要想生意长久，就得有诚信。”
“咱们两家合作了这么多年了，我黄胡子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黄胡子大笑着道。
彭双木不再说话，转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们在苦人堡。”风中传来了彭双木的声音。
“弟兄们，准备干活了！”黄胡子转过身来，大声吆喝着。
风沙之中，彭双木策马缓行，突然之间呵呵的笑了起来。
“将军，就这样便宜他们？”身后，一名卫士道。
“便宜他们？”彭双木冷笑：“这些年来，我们把黄胡子养得肥了一些，他开始有些桀骜不驯了，屡次敢跟我讨价还价了，多次黑了我的钱，当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
“我跟他说了，这次点子扎手，他不肯听执意要一个人搞，那我就成全他。”彭双木笑道：“你瞧着吧，这一次黄胡子要吃大亏了，等他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咱们再出马一举拿下。到时候黄胡子实力大损，想要在这片区域活下去，又得来求咱们。哼哼，他吞了我的得给我拿出来，吃了我的得给我吐出来。”
“两千惯匪呢！一个个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主儿，要是真让他们得手了？”卫士有些不放心。
“我这双眼睛不会看错的。这批点子扎手，再说了，李泽的部下，再差能差到哪里去？我们等着坐收渔利就好。”彭双木道。
苦人堡，也就是现在袁昌等人驻扎的那个破烂的烽堡。袁昌把自己裹得紧紧地坐在烽堡的最高处，他知道自己武力值太低，昨天被唐吉嘲讽了一番之后，便赌气要守夜放哨，只是他有些低估了这活计儿的苦楚，短短的时间，便几乎快要冻僵了，不过他也是个要强的人，不停地在堡顶跺脚，跑来跑去，也不肯唤人来替换他。
不过等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候，他再也抵不住困倦，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嘹亮的军号之声让刚刚迷盹过去的袁昌一个激凌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发现天色已是大亮，在自己的前方，唐吉与厉海两个人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眺望着前方。袁昌跺了跺已经没有啥知觉的双脚，走到两人面前，斜眼看着唐吉道：“你不是说这些胡子最喜欢在天色将明的时候发起攻击么？这天都大亮了，屁都没有一个。是不是你料错了？”
唐吉摇头道：“不会错，前面一定有大批的贼匪。”
“凭啥这样说？”袁昌冷笑。
“很简单，我们这条路是要道呢！这些天来我们走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可真是不少，但从昨天下午开始，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不但没有来的，也没有去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前后两方都有人堵上了。”唐吉摊手道。
“那他们咋没有来呢？”
“这股贼匪大概多少知道我们一些底细，对了，与彭双木勾结在一起了，怎么会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呢？看来他们是不想在这里与我们作战，想骗我们继续行军，然后在路上袭击我们呢！”
“他们要是不来，我们咋办？与他们在这里死耗？”
唐吉偏头想了想，“他们不来，咱们就去找他们，让他们不得不来。”
说完这话，唐吉转身下了堡，片刻之后，便有十数匹战马驶离了苦人堡，向着前方奔去。
“他们去干啥？”袁昌道。
“我们在这里占据着地理优势，所以最好等着贼匪来攻，我们可以大量地杀伤对方。敌人不来，我们便派人出去，只要发现了他们，他们就不得不来了。其实贼匪倒并不是太可怕，他们除了凶残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别的长处，我们要担心的倒是彭双木，军队当贼匪，才是最可怕的。”
袁昌叹了一口气：“大唐军队啊，都坠落到这个地步了吗？连脸都不要了，居然公然当起了贼匪！”
“把人杀光了，谁人知道他们干过啥？”厉海淡淡地道。“其实这大唐军队，除了李相之外，剩下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当盗匪，区别只是他们抢得谁，用什么手段抢罢了！”
“李相治下的子民当真是福气啊，让他们看看这边儿的光景，只怕他们当真是难以置信的！”袁昌道。
“所以我决定跟着李相走！”厉海呵呵笑道：“哪怕李相派我到这种地方来。”
“厉校尉，不要小看了我们此行。与吐蕃我们迟早是要打上一场的，不将他们治住了，李相怎么有精力往南走？我们要是在西域拉起了一支人马，便可以牵制住大量的吐蕃军马，这是李相对我们赋予重任呢！”
厉海无声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远方，几个黑点正在迅速地向着苦人堡接近。
“来了！”厉海从背上取下天罚弓，又从怀里抱出一个油纸包，从内里取出弓弦，以极快的速度将弦上到了弓上，绞紧，伸手弹了弹弓弦，听着嗡嗡的弓弦之声，他举起天罚弓，亲吻了一下。
“准备作战！”厉海大声喝道。
“兄弟们，准备干活了！”下方，唐吉的吆喝声也传了过来。
十余骑哨骑正亡命般地往回奔，在他们的身后，大概数百骑流匪正紧紧地尾追而来，更远方，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着苦人堡方向奔来。
“超过两千人！”厉海只瞟了一眼，便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这是作为一个将领的最基本的素质了。
“还真来了啊，不像是彭双木的军队啊！”
“送死鬼！彭双方派来送死的，他准备坐收渔利！”下面，唐吉仰头，给了袁昌一个肯定的答复。
十余哨骑奔进了苦人堡，刚刚露出来的缺口，旋即便又被拒马给堵上了。
黄胡子有些恼火地看着对面的苦人堡，他的确是准备在路上打劫的，但这支商队不但没有上路，反而派了哨骑出来，在他设下的包围圈外头打了几个转转，就是不肯进包围圈，这让他明白对方早就知道他在这儿，没奈何之下，只能出头硬干了。
袁昌他们可以耗上几天，反正队伍里给养是足够的，他黄胡子可耗不起。

第0571章 送死
黄胡子畏惧唐军吗？
当然畏惧。
土匪毕竟就是土匪，只要正规军队不是太渣，一般情况之下，还是能吊打土匪的。黄胡子与彭双木交易一直老老实实，一般情况之下，都是彭双木为他提供消息，他负责打劫，然后双方分成。
黄胡子是个荤素不忌的贼匪，唐人的商队他抢，叶蕃的商队他也抢，只要能吃得下的，他都想去咬一口。
现在的西域，大体之上属于吐蕃的势力范围，黄胡子一旦惹恼了吐蕃人，吐蕃人开始大规模地围剿他之后，他们带着他的部属跑到木鱼城去找彭双木庇佑，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成为了这片区域之内让吐蕃人头痛不已的流匪。
最终，吐蕃人也不剿了，改而向黄胡子收取高额的税费，你交，我就不剿你。至于那些商队，那便自求多福。
能交钱便能解决的问题，黄胡子自然是乐意的，反正他的钱来得容易。
不过从去年开始，黄胡子的日子不好过了。吐蕃人的要价越来越高，而在这片区域内的驻军也越来越多，压榨得黄胡子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要么远走高飞，要么老老实实交钱。
远走高飞成本太高了，别的地方，自然也有坐地匪，黄胡子不认为自己离开了这片区域还能混得风生水起。在这里，他与唐兵也好，还是吐蕃人也好，都是能说上话的。离开了这儿，他算个屁啊。
所以这一次的大肥羊，他是一定要拿下的，拿下了，至少可以过上几个月的快活日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点子是真扎手，而且远远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唐兵战斗力他自然是清楚的。他跟彭双木不是没有打过，就是因为打输了，这才成了彭双木的伙伴。
彭双木想要发财，但他的身份又让他不好明目张胆地打劫，黄胡子便成为了最好的二道贩子。不需要动手，便能坐收一份财货。
在黄胡子的眼中，唐兵的战斗力，大抵便与彭双木的兵差不多。但也就五百人而已，剩下的那五百商队，就是鱼腩了。大军一冲，这些腩必然会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可以轻而易举地连带着让唐军也溃散掉。
这样的事情，他在抢土吐蕃人的时候也碰到过。吐蕃军过凶残吧，够悍战吧，但在同样的情况之下，亦然变成了他的刀下之鬼。
黄胡子信心十足地发起了冲锋。
他麾下的五百骑兵，也是他最精锐的心腹嫡系打头阵。冲散对手的防御，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但眼下的情景却让他傻了眼儿。
他是真没有想到，区区一支商队，居然带带着这么多的拒马，强弩。
当骑兵开始冲锋，当对方防御阵线之上的一块块油皮被扯走，看到那些闪着寒光的支愣在地方的拒马，看到那些带着尖厉呼啸而来的弩箭，他傻眼了。
这种特别制作的马车，是德州车马坊的作品，是专为步兵研制的特种作战车，平时，可以用来拖拉物资，运送兵员，一旦遇到突袭，这种马车可以在转瞬之是变成第一道防线。马车的全身都是可以活动的。
马车轮子上方的横杠是套筒设计，内里拉出来钉进地下，使马车能够牢牢地抓住地面，中轴向上拉起来，两侧的原本组成地板的圆铁杆子便成为了一个十字交叉的形状，前方套上长矛，便成为了杀人的利器。两根车辕是弧形设计，绞上弓弦便可以发射强弩，只不过需要人力上弦，一个人是完成不了这个动作的。原本马车的厢壁，拆卸下来便是一块块现成的盾牌。
黄胡子以为对方所依仗的只不过是一个破败的烽堡，殊不知，这上百辆马车，才是这支商队的真正的依仗。
当百余支弩箭呼啸而来，将冲锋的骑兵一排排地钉倒在地上的时候，黄胡子脸上的肌肉都在痛苦地抽抽。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即便是他想叫停也没有办法了。
骑兵们继续在冲锋。
死亡，鲜血，倒是激起了这些顽匪们的噬血本质。
向前，战马有的跳了起来，跃过了这些马车，有的却是径直撞在马车之上，锋利无匹的矛刃旋即在马腹之上捅开上十个窟窿。整个马车也重重地向后一挫，前端仰了起来，算是失去了战斗力。
跳过马车的战马落地也没有啥好下场。
地面不是平的。
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土坷垃，这对于步兵来说没啥稀奇的，但对于马来说，就要命了。蹄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力道只要稍稍偏一点，马蹄子便会毫不意外的折断。
马上骑士不管胯下战马，在跃过去的那一霎那，手里便有一只只的飞抓飞了出去，呛呛地抓紧了烽堡，一个个的流匪如同飞天骑士一般凌空而起，向着烽堡之上落下去。
这种飞抓不但可以攀墙攻击，平时更是这些流匪们袭击商队时的有力武器，一抓飞出去，不管人马，都得趴下。
骑士们飞了起来。
骑士们向着烽堡落下。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柄柄的长矛突然从眼前闪现。
卟哧卟哧的声音此此彼伏。
敌人没有被吓退。
他们就像是一台台冷静无匹的杀人机器，专注地看着飞过来的骑士，专注地将手里的长枪捅出去。
一个骑士飞在空中，用力地掷出了手里的一柄长刀，看到那刀掠过插向前方一名敌人的胸膛，他在内心城欢呼了一声，不管敌人是闪避或者被这配刀杀死，他的面前都将出现在一个缺口，然后，他将落到烽堡之上。作为第一个攻上烽堡的人，他将获得战利品中最重要的一份奖赏。
他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另一柄刀。
然而，他面前的那个士兵压根儿就没有闪避的动作，刀当的一声插在了那人的胸膛之上，火花四溅，那个士兵的身体晃了晃，脸上闪现出了一些痛苦的表情，但人却没有后退半步，手也依然稳定地将长矛狠狠地捅了出来。
骑士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磨得雪亮的刀从那个敌人的胸前滑了下来，然后他听到卟的一声响，低头看时，一截矛杆出现在自己的胸前。
他只有一袭皮甲，被这长矛狠狠一捅，再加上他前扑的力道，竟是将他捅了一个对穿。
他像块石头一样坠了下去，带着那根洞穿了自己身体的长矛。
黄胡子快要疯了，他最为精锐的骑兵，在对手面前，便像是不堪一击的小鸡崽儿，轻松地杀死了一个又一个。
“杀光他们，为兄弟们报仇。”看到最外围的那些障碍已经被骑兵们撞得东倒西歪，弩箭也没有再响起来，失去了理智的黄胡子抽刀吼叫着扑了上来。
他的步卒大队终于赶到了。
没有看到先前骑兵的惨状，这些步卒流匪们嗥叫着冲向小小的烽堡。
嗡的一声响。
黄胡子抬头。
天空暗了下来。
数百支弩箭遮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他听到了下雨的声音。
唰唰唰！
啊啊啊！
连件像样盔甲都没有，最多穿一件老羊皮袄子的这些流匪那里顶得住数百支弩弓的强力攒射？
这些流匪又何曾打过这样的仗？
他们与其它匪徒火并，与吐蕃人打，甚至与木鱼城的唐军打，更多的时候，都是马对马，人马人，刀对刀的硬拼。羽箭也是见过的，但大多数情况之下，羽箭的威胁当真不咋的，稀疏无力，射中了也要不了命。
但今天显然不同。
弩弓射出来的箭，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可比弓箭有力多了。
彭双木说点子有点扎手。
这是有点扎手吗？这他娘的是一只浑身都是刺的刺猬。
两轮箭雨之后，冲锋的阵容已经变得有些稀疏起来了，终于轮到唐吉出场了。
军号声响起，唐吉全身顶盔带甲，手握着一柄斩马刀，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黄胡子的面前，在他身后，一个个全身带甲的武士列着整齐的队形出现了。
“杀！”唐吉斩马刀前指，大步向前。
身后，五百商队护卫齐唰唰地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喊着号子向前逼近。
烽堡最高处，厉海手握大弓，一个马步前跨，箭上弦，嗖的一声，羽箭如闪电一般飞出，准确地射断了黄胡子身后那面飘扬着的大旗。
蜂堡之上，一名名士兵手握着弩弓，亦同时现身。
“撤退！”黄胡子大吼起来。
此时，他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块骨头，压根儿就不是自己能啃下来的。再不跑，连自己都要搭在这里了。
“该死的彭双木，这不是什么商队，这他娘的就是一个圈套，他这是要灭了自己！”一边跑着，黄胡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
等老子躲过这一劫，回头再让你双木城有一样货品出去，老子就不是人。
唐吉舞刀，一刀一个。
此时流匪们比得不再是跑得比敌人快，他们拼的是比自己的同伙快。
烽堡之上陡然响起了急促的号角之声。
唐吉微微一怔，收刀转身。
“退兵！”他大声吼道。
出来的快，跑回去也快。当唐吉堪堪回到防线之后的时候，大批的骑兵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狗娘养的彭加木，想捡便宜！”唐吉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第0572章 吐蕃人来了
彭双木非常失望。
他见过这支商队，作为一名宿将，当然他也是一个合格的盗匪，哪怕就是轻鸿一瞥，他也能发现这支商队是个刺儿头，不好下手。
所以他才把烫手山芋扔给黄胡子这个不知死活的匪首。要不然，如此肥硕的一头大羊，他岂会轻易地送给别人。
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别看他是木鱼城的城守，手握大军，高高在上，但其实日子也是过得苦不堪言，天德军指挥彭芳是本家族叔，但这并不代表自己要上缴的税赋以及其它种种苛捐杂税就能少一些。特别是这两年，彭芳的要求已经越来越离谱了。所要的，也已经超过了彭双木的承受范围。
原因彭双木也是明白的。早些年，自家这位族叔是准备吞并了张嘉的，但谁能想到，张嘉在改换门庭投靠了李泽之后，短短两年时间，便咸鱼翻身了，如今贵为右武卫大将军，手握数万大军镇守朔州，一头摁着河东方向，一方觊觎着天德军。
如果说张嘉对于河东还算是友军，只能是一种牵制，但对于天德，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无奈之下的彭芳只能赶紧向镇州朝廷，也就是向李泽表示臣服以换取时间和空间。近两年来，彭芳不停地扩军备战，就是准备应对张嘉有可能发起的战争。
今年，镇州朝廷多次示警彭芳，告诉他吐蕃人即将大举来攻。彭芳是压根不信的，他与吐蕃人的关系一向不错，每年也给吐蕃贵人们送上不菲的财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李泽如是说，只怕便是要找借口吞并天德，所以彭芳将主力一直在向着东北方向调动，就是为了防备张嘉。
所以啊，这个时候吃掉一支来自镇州方面的商队，一定要做到干净利索，不留一点点尾巴，一定要将人杀得干干净净才好。
至于抢来的货物，不管是送往西域，还是送往吐蕃，都是能卖上一个好价钱的，到时候人死光，货卖完，谁敢说是自己干的，西域那地界，啥事儿不会发生？
吃干抹净，才是上策。
有了这批财货，就可以应付自己那位贪得无厌的族叔了，剩下的那部分，也可以让跟着自己的部下发笔小财。自己还可以补充一部分军械物资，自家兄弟们的家伙实在是太破旧了。跟这一次护送商队的那支唐军相比，彭双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叫花子。
眼睛红啊！
一切按着自己想象的顺利发展着。
但在最后阶段却出了错。
他原本以为唐军在击溃了黄胡子之后，一定会趁热打铁，倾巢出击将黄胡子赶紧杀绝的，只要他们一离开苦人堡，自己的骑兵便可以将他们包围在原野之上一举歼灭。
岂料黄胡子如此不堪一击啊，转眼之间就被打垮了，而且对方只是出动了一部分兵马追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追杀限定在了一定的范围之内，压根儿就没有远离苦人堡的意思。
这让彭双木回过味儿来了。
敢情对方早就料到他要来了，这是在等着自己呢！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呢？
假如自己现在手头宽裕，不差这点钱儿，那也就打道回府算了，以后还有的是生意做，但现在不成啊，大过年的，兄弟们赏钱没有，碗里油荤都不多，这样下去，谁还跟自己混啊！
只是这一仗打下来，只怕要损失不少人。这让彭双木有些肉疼。
没办法，这年头，只能拿命换吃食。
一千骑兵，两千步卒，彭双木将木鱼城里的三分之二的主力都带了出来。他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小瞧对方的意思。
正规军队打仗，与黄胡子那种流匪可就截然不同了。
骑兵在战场之上飞掠来去，后方步兵缓缓压上，距离苦人堡千余步时，扎住了阵脚，旋即一台台的强弩便被推了出来。
袁昌，厉海，唐吉三人站在苦人堡上看着对方，都感到有些牙疼，虽然对方没有带来投石机这样的大型武器，但强弩，石炮这样的玩意儿，居然带了不少。
“咋办？”袁昌苦着脸问道。
“还能咋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唐吉拉着脸道：“对方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全灭在这里了。”
“有的打不？”袁昌又问道。
“有的打。”厉海抚摸着弓弦，“就只怕打到最后我们即便赢了，这趟生意也没得做了，因为我们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三人对望一眼，都是苦笑。兴许跟土匪还有的谈，但眼下跟彭双木连谈都没得谈，对方不杀人灭口的话，回头张嘉的大军只怕就会大举压上进攻天德了。
“那就打吧，打赢了咱们再逃回去，让张嘉来灭了天德这丫的，然后我们再组织人手去西域吧！厉海，把那东西拿出来吧！”袁昌道。
厉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堡内。
远方，彭双木勒马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观察着苦人堡的防御设施，典型的唐军作战方式，其实不管是厉海还是唐吉，他们的作战手段都是唐军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彭双木自然是一看便知。
“彭双木，你他娘的蒙着个脸，老子就认来得你吗？”袁昌站在堡顶，破口大骂道：“堂堂大唐军队，勾结贼匪，打劫朝廷商队，你就不怕王法吗？”
彭双木哈哈大笑，又勒马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拉下了蒙面巾，道：“袁大使，蒙面倒不是怕你认得我，是防着风沙呢。这地界，朝廷的王法早就不管用了，刀子才是王法，再说了，我把你们宰干净了，王法又能把我如何呢？你可别怪我，实在是没法子活了嘛，不弄点钱，我这些兄弟们就不会放过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替兄弟们找活路啊！”
“你可别后悔，到时候老子提了你的脑袋去找彭芳，你莫死不瞑目。”袁昌吼道。
“只要袁大使有本事，尽管来拿就是，袁大使，站在堡顶上是取不了我的脑袋的，要不你下来我们单挑，你打赢了我，我把脑袋给你，你输了，你们把脑袋给我行不？大家都是大唐人，杀得死去活来多不好啊？”彭双木大声道，引来后方军队的轰堂大笑。
“首领，和他多说几句，最好还让他近一点儿，指不定我一箭便能要了他的命。”下方，厉海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彭双木，此刻彭双木离他还有四五百步远呢。
“多远才行？”
“天罚弓弓力强劲，但真要我有把握，至少得两百步以内！”厉海低声道。
袁昌脸顿时便垮了下来。
这等于白说啊！彭双木又不是白痴，两百步以内，自己这里的强弩来一个攒射，照样能干掉他。
“彭将军，咱们好歹也都是大唐一脉，有事好商量，你不就是要钱吗？我分给你一部分货物不就行了吗？”袁昌苦口婆心：“做事情要看长远嘛，以后细水长流岂不是好？”
彭双木大笑：“袁大使，不要巧舌如簧了，咱们两家，迟早是要做过一场的，今儿个我收了你的钱放你走了，来日你们的军队就有借口来找麻烦了，哪有把你们宰了一口吞了所有货物来得实惠？杀了你们没凭没证的，李相也不能奈我何？指不定又会派一支商队过来，我可以再抢吗？左右这地界，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以后你们的货物出现在土蕃，这黑锅便妥妥的让他们去背得了。说不定我还能弄几个吐蕃人的脑袋去找李相领赏，说我给你们报仇了呢！”
袁昌叹了一口气：“没得谈了，准备打吧！”
那头儿，彭双木也勒马转身，缓缓了退了下去。
旋即，牛角号声响起，步卒举着盾牌，构成了一道盾墙掩护着强弩弩机，石炮等缓缓地向前压来。
苦人堡上，军号响起，急促短小，这是准备作战的号声。
双方箭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也就在此时，在彭双木的后方，突然响起了阵阵急骤的马蹄之声，袁昌站得高，看得远，看着远来的百余骑，竟然是先前败走的黄胡子。
这狗日的又回来干什么，趁火打劫？只怕这个流匪在彭双木这个大贼面前，连碗残汤剩饭都捞不着。
彭双木也是大奇，挥手暂时停止了军队的进攻，自己带了数百骑迎了上去，将黄胡子百余骑包围了起来。
“黄胡子，你想干什么？”
“救命，救命啊！”黄胡子语无伦次地大叫了起来。
“啥？”彭双木喝问道。
“吐蕃人，好多的吐蕃人。”黄胡子手舞足蹈地大声叫着，看起来竟像是被吓坏了，喊了几句，竟然又大哭起来：“彭城主，我的人死光了，死光了，就剩这一点儿了。”
彭双木脸色骤变，黄胡子逃走的时候，大概还有近千人，转瞬之间，竟然就只剩这百余骑兵了？
闷雷似的声音从天边传了过来，彭双木抬眼看向天边，一道黑线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紧接着，无数的骑兵出现在那里。
“我操他个XX的！”彭双木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吐蕃人，数不清的吐蕃人。

第0573章 唐风威武
光是眼前能看到的骑兵，便已经超过了一万人。而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有着更多的部队正在向着这个方向挺进。
彭双木脸色煞白，双手不住地颤抖，这么多的吐蕃军队，当然不可能是出来剿匪的，他们的目标，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距此不远的木鱼城，而木鱼城是天德防御区的门户，吐蕃人想干什么，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镇州的警告没有错，只可惜，彭芳认为这是镇州想要欺骗他从而吞并天德的手段，这一年多来，竟是慢慢地将主力全都调到了东南方向上与张嘉对峙。
完蛋了！
苦人堡上，袁昌、唐吉、厉海也惊呆了。
“怎么办？”看着远处如同大潮一般涌来的吐蕃军队，袁昌有些艰难地扭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唐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伸手拔出了堡顶之上的绣着唐字的大旗，一纵身便向下跳去。
“唐吉，你想干什么？你是想投降吗？老子杀了你！”袁昌怒吼道：“厉海，厉海。”
“袁大使，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去找彭双木，咱们联合在一起，兴许还有一条生路，不然，都得完蛋。”唐吉吼道。
袁昌有些呆滞地看向厉海：“他说什么？”
“唐吉说，现在我们唯有与彭双木合兵一处，才可能拼出一条生路来。”厉海道。
“这，有可能吗？彭双木这个王八蛋是想要杀了我们的。”袁昌道。
“此一时也彼一时，现在不是他杀不杀我们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求活命的时候了。”厉海道：“总是一条路子，需要试一试的。”
“唐吉真不是去投降？”
“唐吉的战友袍泽长官全都死在吐蕃人手里，我们投降吐蕃他都不会投降！”厉海道。
“呸，谁会投降吐蕃人！”袁昌啐了一口。
唐吉单人独骑从苦人堡中奔了出来，快马奔至两军中线之间，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旗帜，大风展开了旗帜，红色的绣着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高高地举起了旗帜，缓缓策马向着对面的彭双木部走了过去。
苦人堡中，鸦雀无声，上千双眼睛死死地随着唐吉的步伐而移动着。彭部几千人，也是屏声静气，他们的目光，却是看着他们的长官。
在这个距离之上，只要彭双木一声令下，转眼之是唐吉就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彭双木在这一霎那，也明白了唐吉的意思，他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唐吉愈走愈近，直到距离彭部十余步之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猛力挥舞起手中的大旗。
“唐风！”
“唐风！”
他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苦人堡中，千余人都站了起来。
“唐风！”唐吉再一次大吼。
“唐风！”苦人堡中，上千人齐声大吼。
“唐风！”又一次声震九天的呐喊之后，彭部之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已是热泪盈眶，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嘶声吼道：“威武！”
“唐风！”
“威武！”
唐吉的眼眶红了，他策马在彭双木的部众面前横掠而过，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唐旗。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在龟兹城中坚守的那一幕。无数的吐蕃人从视野尽头滚滚而来，而在城内，白发苍苍的老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横刀傲然屹立于城头。
唐风威武的呐喊声虽然苍老，但却仍然响彻天地。那时的他，还很年轻，但却一样的热血贲张。
一场场的战斗，一个个苍老的身影倒下，但他们从未屈服。他们牢牢地守护着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个据点。
只要唐旗还在飘扬，西域，就是大唐的。
一场大战之后，作为城中为数不多的年轻战士，唐吉等人被都护派出再一次向大唐求援，而那一别，却成永远。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大唐救不了龟兹，唐吉也再也回不去西域了。
这一次，他又回来了。
他又看到了吐蕃人。
他又听到了唐风威武。
唐吉热泪盈眶。
“叔叔伯伯们，兄弟们，我唐吉回来了，大唐军队回来了。这只是开始，我们一定会重建安西都护府！”唐吉在心中道。
“唐风！”
“威武！”这一次，不只有一个人，而是有数百人在呐喊。
然后是上千人，数千人。
唐风！
威武！
终于汇成了衔接紧密的一个词汇。
彭双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策马奔出了军阵，来到了唐吉的面前。
两马交错，头靠尾，尾并头。
唐吉伸出手去，彭双木也伸出了手，两人重重地握在一起。
“先御外侮！”
“并肩抗敌！”
“以苦人堡为防御中心，步兵部署于外，骑兵伺机反击。”唐吉道。“我们在苦人堡中布署有完善的防御体系，本来是准备对付你的。”
彭双木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
“我要指挥权！”
“你指挥步卒防守，骑兵交给我们指挥。”唐吉道。
“成交！”
两人紧紧携手，高高举起。
彭部数千人与苦人堡中上千人，也在同时高声欢呼起来。
唐吉打马而回。彭双木转身，一迭声的下达着命令。
彭部迅速地动了起来，两千步卒抬着弩车，石炮向着苦人堡快速奔进，与苦人堡中的唐军汇集在了一起。
“彭将军，我们呢？”贼匪黄胡子满身是血，可怜巴巴地看着彭双木。
“不想死，就跟着我们干一场！”彭双木盯着黄胡子道：“吐蕃人可不会有怜悯之心，落在他们手里，你知道下场。”
“干了，干了！”黄胡子咬着牙，挥舞着拳头。
苦人堡中一千人一分为二。唐吉率领他的部下作为骑兵与彭双木的一千骑兵汇集在一起，拢共一千五百骑，由唐吉率领。
堡中另外五百人，则与彭双木的两千人汇集在一起，由彭双木指挥。
人数多了，防御圈子也扩大，上百辆马车不再是一辆接着一辆，而是每辆之间都有着一定的间隔，士兵们不在手持盾牌，而是将盾牌插在了车上，成为了一道临时的盾墙。长枪手，刀盾手，弩手各就各位。大家都是职业兵，这一套倒是熟练得紧。
堡内，袁昌与彭双木的见面略显尴尬，但生意人出身的袁昌转脸之间便已经恢复如常，哈哈大笑地看着彭双木：“彭将军，世事何其难料也，转眼咱们就成战友了。”
“难兄难弟！”彭双木苦笑。
“不到这一地步，来来来，彭将军，我给你看看我们的家底儿。”
堡内，上百两大车装的不仅是绸缎，瓷器，茶叶，还有无数的武器，弩弓弩箭，当然，还有整整两厢的猛火弹。
“知道这玩意儿吗？”袁昌拿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掂着，看得一边的军士心里一抽一抽的。“猛火弹，就是这玩意儿，在易水河畔，将张仲武的两万铁骑炸得魂飞魄散，彭将军，这里头有一些本来是为你准备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只能便宜吐蕃人了。”
彭双木心里一抽，看着满脸笑容的袁昌，心里只想骂一句X你老母。但同时，心里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这玩意要是真在自己头上炸响，只怕自己也没啥好下场。
“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吐蕃人能够享受，我还是算了吧！”他强笑道。
在前进的道路之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唐军，这让吐蕃的统兵大将德里赤南大吃一惊，在得到前线军报之后，他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前线。
这支唐军除了一面唐旗之外，啥都看不到，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知道彭双木本来出来是当强盗的，所有能表明身份的旗帜啥的，统统没带，这倒是让德里赤南有些迷糊了。
但只是犹豫了片刻，他便断定这是木鱼城的唐军，因为这方圆数百里之内，除了哪里驻扎着一支唐军之外，根本就没有其它的军队了，至于唐军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木鱼城不守，却跑到这个四不靠的地方来等着自己，他是怎么也想不通的，难不成眼前的这个破堡子比木鱼城还要坚固一些。
“彭双木的主力在这里，木鱼城必然空虚，传我命令，留下五千骑兵，一万步卒由色诺布德指挥，在这里收拾掉这支唐军，剩下的随我同一起直扑木鱼城，小小的一支军队便想让我的大军停下脚步，简直是枉想！”德里赤南迅速地下了决断。这一次吐蕃大军抢在大唐中人新年之际出击，就是要突出一个快字，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天德，然后对安绥节度镇区形成夹击之势，用最快的速度击垮对手。
大论吐火罗这一次是倾全国之力出击，要在拿下天德，安绥之后，趁势进军，横扫中原，他们的主要对手，是镇州的李泽，那才是他们的劲敌。
苦人堡上，彭双木和袁昌等人，看到吐蕃人在他们面前分兵，大队人马直奔木鱼城而去，彭双木脸如死灰。
“木鱼城完了，我在木鱼城里，只留下了一千人！”他垂头丧气地道。
“别惦着木鱼城了，你全师在哪里，也挡不住，还是想想，我们怎么办吧！”袁昌摊了摊手：“敌人主力走了，这对于我们是好事。”

第0574章 死战
“我们至少要坚守到天黑，然后再突围。”袁昌道。
“往哪里突围？”彭双木显得有些绝望，“天德那边，有吐蕃的主力。”
“当然不能走回头路。”袁昌恨恨地道：“当初我们李相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们吐蕃人会来袭，你们把好心当驴肝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彭双木，你说说，现在这样的情况，你那个族叔，守得住天德吗？”
彭双木摇了摇头。
袁昌的话在事实面前让他无法反驳，吐蕃军席卷天德必然会成为接下来的事实，这是作为一名将军最基本的判断。
“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向前，深入西域。”袁昌断然道。
“西域现在差不多是吐蕃的老窝了。”彭双木叹道。
“只是差不多而已。”袁昌：“西域有多大？又有多少民族？吐蕃有多少人，能控制多大区域？至于说到影响力嘛，的确是有的，但现官不如现管，刀子到了头上，总比啥影响力要强得多。”
厉海弹弹了弓弦，在一边接话道：“现在吐蕃倾巢而出，在西域的力量就更加薄弱了，正是我们直捣西域的好时机。嘿嘿，到时候他们在李相手下吃了亏，想回头的时候，我们在哪里如果站稳了脚跟，就又可以给他们迎头一击。”
彭双木咽了一口唾沫，对方说得似乎还是很有道理的。
唐吉拖着横刀从三人面前走过，道：“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对方要进攻了，咱们先扛到天黑再说。敌人主力部队虽然走了，但剩下的也是我们数倍之多。”
彭双木瞅了几眼对面的旗帜，道：“德里赤南带着精锐走了，留下来的叫色诺布德，本部精锐不算多，统带的多是一些由小部落军队，汉军，还有一些杂胡军队，战斗力要并上很多。”
“还有汉军？”厉海惊问。
“当然有！”彭双木道：“吐蕃这几十年里，蚕食了不少大唐土地，这些地方的人要求活，自然便会向他们投诚。”
“狗娘养的。”厉海吐了一口唾沫。
“准备战斗吧！彭将军，守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和厉海带骑兵，找准机会就去咬他们一口，只要撑到天黑，我们就有机会突围了。”袁昌道。
进了苦人堡的黄胡子和他的部下缩在一个角落里，有些忐忑地看着全副武装的唐军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今天早些时候，自己还和这些人打生打死呢，现在自己却到了他们的老窝之中，这要是对方想收拾掉自己，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自己能到哪里去呢？
半路之上碰到了吐蕃大军，连半句解释都不让自己说啊，直接便摧大军碾压了过来，转眼之间自己剩下的部众便像个泡沫一般在大军之中灰飞烟灭了，要不是自己跑得快，现在只怕都化身肉泥去当土地的养份了。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他很有些想哭。
唐吉大步走到了黄胡子面前，歪着头瞅着他，黄胡子尴尬地看着他，站直了身子，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唐语讲得不错啊！”唐吉道。
“经常跟彭将军打交道，也常去木鱼城交易。”黄胡子下意识地把彭双木拉了来作挡箭牌。
唐吉点了点头：“先前的事儿，咱们不说了，现在不合力拼一把，谁都活不了，黄胡子，你说是不是？”
“是！”
“好，有这个共识就好办了，你的全都是骑兵，我也看了，身手都还不赖，现在编入我的骑兵大队之中，跟我一起作战。”唐吉道。
唐吉不是跟他商量，而是命令，黄胡子也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几名士兵抬着好几个箱子走了过来，放在黄胡子等人面前。
唐吉一脚踢开箱子盖，锃亮的一副副半身板甲呈现在黄胡子等人面前：“瞧你这贼匪当得，连身盔甲都置不起，当真寒碜。这老羊皮袄子可禁不住刀砍箭射的，这些板甲你们先穿着，要是咱们打赢了，就送给你们了，打输了，咱们都死了，啥也不用说，估计先会被吐蕃人剥走。”
“多谢这位将军！”黄胡子大喜，他倒是没有想到这名唐将居然还送盔甲给他们。
“谢个屁谢，打赢了再谢老子。”唐吉道：“快穿戴起来吧，狗日的快要来了。”
百余抬长柄牛角号呜呜的吹响，号角声中，无数的骑兵向着苦人堡发起了冲锋。
色诺布德是看不起木鱼城的唐军的。
事实上，这些年来，他们在边境之上与唐军多次冲突，胜多负少，再加上不管是天德也好，还是安绥也罢，近年以来，都是花钱消灾，一旦吐蕃有了来的迹象，他们便奉上一大笔钱财，花钱消灾。
这样一来二去，吐蕃军队就更加看不起唐军了。
更别说，现在他的兵力是对方兵力的数倍。
在色诺布德看来，二千骑兵一冲，对方想靠这个破堡子是绝对抵挡不住的，冲散了他们，剩下的就简单了。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极其骨感的。
其实大唐的边军，战斗力并不差。再加上各种机缘巧合，袁昌他们在苦人堡又布置了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两千骑兵一冲击，立马便遭到了迎头痛击。
上百辆马车，便是上百台强弩，再加上彭双木所部携带的强弩，这支人数并不多的军队之中，强弩的数量多得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一般而言，一支几千人的唐军是不可能配备如此多的强弩的，但这支唐军却有些不太一样罢了。
近两百台强弩一齐射击的场面，尉为状观。哪怕这些强弩一次只能发射一支，不像李泽其它部队之中装备的那种专业强弩，能连接不断地发射六枚，但对付装备同样简陋的吐蕃军，却也是足够了。
强弩破空而出，不管是人是马，但凡挨着一点边儿，便非死即伤。
吐蕃军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支半途偶遇的唐军，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在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的当儿口，苦人堡中军号长鸣，一千余骑兵从两个口子蜂涌而出，由唐吉和厉海分别率领，如同两把剪刀一般，一左一右交叉狠狠地剪了过来。
唐吉手执一柄陌刀，这是袁昌专门为他弄来的，为此还欠了李瀚一个大人情。每一柄陌刀因为打制不易，造价不菲不说，还是有数儿的。但在战场之上，陌刀的确是兵器之王，一刀下去，只要你力气足够，便能将人确成两截而刀刃不损分毫。唐吉的身后，跟着的就是黄胡子一干流匪，黄胡子能当上贼匪头子，战斗力其实相当的不错。而他的那些同伙，能从吐蕃万骑丛中逃出来，不管是马术还是个人战斗力也是杠杠的。此时有了唐吉这个开路先锋，这些换了盔甲的家伙，倒也是战斗力爆表。
另一侧的厉海，不像唐吉那样冲在前头，反而是位于冲锋的中部位置，在他的前手左右，都有士兵卫护，为的就是给他开弓的时间和空间。
这样的距离之上，天罚弓只城开半弓就有足够的力道，弦响声声，擦着唐军士兵的头皮，耳垂，胁下闪电般地飞过，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吐蕃兵倒栽下马。
有时候部下一刀劈出去，对方才刚刚奋力架住，便有一箭神鬼莫测地擦着唐军士兵的身体飞过来，将其射倒在马上。
这样的箭术在战场之上给了冲锋的士兵以极大的支持，他们这一半骑兵的进展速度，比唐吉所部要更快。
当两支唐军部队一左一右交叉剪过之后，第一波冲击的两千吐蕃骑兵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只能夹着尾巴狼狈回逃。
这个时候，倒让黄胡子和他的部下威风了一把，他们手里的飞抓飞出，扎进那些逃跑的敌人的后背，硬生生地把他们又拖了回来。
等到色诺布德的援兵冲上来的时候，两支骑兵早就交叉跑过，绕到了苦人堡的后方进入到了步卒的防守圈子中去了，迎接援兵的，是又一轮的强弩洗礼。
色诺布德不得不认真地对付眼前的敌人了。
据他所了解的情报，木鱼城的唐军，应当没有这样的战斗力。而刚刚出现的两名领军的唐兵将领，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难不成唐军已经大举增援木鱼城了？如果真是这样，这一趟岂不是有了失败之虞？
首战大捷，苦人堡内欢声雷动。
相比起士兵们的欢呼，将领们则反而更凝重了一些。
开胃小菜一过，接下来才是正餐呢。
果然，在重新整顿过后，色诺布德再次进攻便是步骑协同作战了。步卒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簇拥着一台台强弩，石炮力缓缓向前逼前，骑兵们则不停地在步卒之前飞速掠过，以防止堡内骑兵再突然出袭。
“厉海，休息好了没有？那些吐蕃骑兵跑来跑去看得头晕，能不能干掉他们一些？”袁昌哼哼道。
厉海嘿地笑了一声，拉开了天罚弓，不过这一次，开的却是满弓。
嗡的一声响，一名耀武扬威的小辫子满头飘扬的吐蕃将领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掉落，超过两百步的距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距离之上，他竟然会被人一箭毙命。
黄胡子看着如此神箭，嘴巴张得大大的，足足可以塞进去两个大馍馍。

第0575章 空中飞人
唐吉狂吼一声，一刀下去，面前一名吐蕃战士顿时身首异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飞溅而出，唐吉却从血雾之中纵马一穿而出，陌刀横扫，又将右侧一名敌人横着拍了出去。满身鲜血如同神魔一般的唐吉让前方的吐蕃战士惊呼连连，唐吉所到之处，竟然连连退却。
唐吉有些恍惚，眼前晃动的，尽是吐蕃人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庞，而在这些丑陋的面容之中，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面孔在怒吼，在战斗。
“我来了。”他嘶声大吼着，纵马向前冲去。
身后的黄胡子却是大惊失色。唐吉太凶悍，本来他还是充当着整支反击队伍的箭头，但这一阵子，他竟然脱离了大部队，越杀越深入，跟在他身边护卫的数名骑兵，此刻已经在敌的反击之下纷纷落马了。
“唐吉，回来！”他大声吼道。
也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看不到唐吉了。
吐蕃人让过了唐吉，让他深陷阵中，然后从两翼合拢，将唐吉与黄胡子等大队骑兵隔绝开来了。
黄胡子的这一声大吼，终于把陷入癫狂的唐吉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举目四顾，他也是大惊失色。四周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敌人，竟是连腾挪的空间也很小了。
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既然要死，那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心下一横，唐吉倒是不管不顾了，挥舞着陌刀，疯狂地向着稍显薄弱的一侧砍杀了过去。敌人以刀砍来，他根本就懒得管，每每着力之时，他只是稍稍顺力侧侧身子，尽量地卸去一部分力道，剩下的，全靠身上那套特别打制的甲胄来抵抗。也只有长矛刺来的时候，他才会尽量避让。
刀难以一下砍破身上的盔甲，矛可就不一样了。
吐蕃兵们骇然失色，每每一刀下去，火光四溅当中，对方浑然没事，然后陌刀闪处，便是一人毙命，眼前的这个唐将，简直就不是人。
远处的色诺布德看着唐吉一个人，居然将他的精锐力量杀得人仰马翻，顿时脸色难看之极。提起手中长枪，一拍马便向前冲来。
“给我让开。”他大声吼道。
吐蕃兵们向两边挤开，给色诺布德让出了一条通道。
而这个时候，眼见得唐吉危急的厉海，再一次地从苦人堡中率军杀了出来，这一次他换了一张普通骑弓。这弓与天罚弓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射程短，力道也弱，但在厉海手中，仍然是杀人的厉器，更重要的是，这柄骑弓不费劲儿。
厉海羽箭开路，黄胡子等人竭力向前砍杀，努力地接近都会于唐吉的距离。
而吐蕃兵们也是恨极了唐吉，此刻唐吉深陷重围，他们也是铁了心要将这个唐将留下，当下也是拼死地殂击着厉海等人的接近。
“黄胡子，飞抓，飞抓！”厉海大声吼道。
黄胡子恍然大悟，从腰间解下飞抓，在头顶之上用力地甩绕着。
“唐吉，唐吉，看这里！”他大声吼道。
百忙之中的唐吉回头，看到黄胡子手里的飞抓，心下恍然，耳边传来急骤的马蹄之声，看到不远处，色诺布德正摧马杀来，他憾然之极，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站在马背之上，将陌刀风车般的一舞，斩断了不知多少刺来的长矛，然后高高跃起，也就在那一霎那，黄胡子的飞抓凌空飞来。
唐吉一伸手，抓住了飞抓。
黄胡子紧紧地拉着飞抓，打马便向回奔，就在唐吉身体刚好下沉的时候，黄胡子的战马前奔，将飞抓拉直了。
呼的一声，唐吉被笔直地扯得飞了起来，从众人的头顶之上直飞了出去。
色诺布德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唐吉在空中飞行的身影，暴怒的他狂吼着，猛然发力，将手里的长矛向着空中的唐吉掷去。
长矛化为一道残影，笔直地向着唐吉飞去。
唐吉人在空中，无可受力，避无可避，下方众人，看着长矛如飞而来，都是失声惊呼。
叮的一声响，一枚羽箭身远处飞来，正正地射在铁矛的矛尖之处。
铁矛顿时被撞得一歪，改变了方向，擦着唐吉的身子飞向了远方。
吐蕃人失望的齐齐长叹。
唐人却是欢声大叫。
这一箭，却是厉海在最后关头，换上了天罚弓，一箭将铁矛射歪。
色诺布德愤怒地转头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正巧，厉海也看向了他。
当然，对准的他的，还有天罚弓以及一支利箭。
嗖的一声，箭啸未起，羽箭已至。
色诺布德身子略偏，伸手猛抓住箭杆，一股大力传来，色诺布德只感觉手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仰，战马也紧跟着人立而起。
又是一声箭响，厉海的第二支箭正中色诺布德战马的咽喉，羽箭几乎没羽，那马一声悲嘶，将色诺布德掀下马来，重重地摔倒在地。
远处的厉海不由懊恼之极。
第一箭本来就没想着能射死色诺布德，只不过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罢了，谁知道这混蛋好死不死地杀逞英雄，居然用手去抓箭，这一下却是歪打正着，战马人立而起，却是替他挡了要命的第二箭。
此刻色诺布德跌下马去，他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走，回去！”厉海看着因为主将落马而再度疯狂杀上来的吐蕃兵，一拨马头，转身就跑。
临到苦人堡下，堡上嗡的一声响，无数的弩箭射向他的身后，将追来的吐蕃兵射倒了一大片，攻势顿时为之一滞。
吐蕃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
色诺布德的副将看到他落马，大惊失色之下，却是敲响了收兵的金锣。
而色诺布德，此刻正在一众护卫的卫护之下，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小鹿皮的手套此刻早就破损得不成模样，手掌心也是血肉模糊。
“好厉害的神箭手。”他看向苦人堡，脸现骇然之色。唐军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他以前所了解的，现在他有些庆幸这支唐军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个地方了，要是这支唐军驻扎在木鱼城，那吐蕃军只怕想要打下木鱼城，所要付出的代价就会更大了。
难怪大论在出兵之前，再三强调要以快取胜，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敌人，否则陷入与敌人的城池攻防战中，对吐蕃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就算拿下了天德，安绥，接下来打镇州李泽，不是还要攻打坚城吗？如果对方的战斗力也与这支唐军一般无二，这仗，只怕就不容易打了。
色诺布德第一次有了一种莫名的心悸。
苦人堡中，唐吉冲着黄胡子一拱手：“救命之恩，唐某记下了。”
“不是说要同舟共济吗？”黄胡子道：“你不也救过我吗？”
“大家现在都是好兄弟，就别客套了，唐吉，快脱了盔甲，把伤裹一裹，你在标血！”刚刚目睹了这激动人心又惊心动魄一幕的袁昌连声道。
看着解了盔甲，浑身血肉模糊的模样，袁昌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又埋怨了起来：“你是怎么搞的，失心疯了吗？你知道为了救你，我们白死了不少人吗？”
唐吉歉意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低声道：“先前是唐某的不是，只是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龟兹，又与我的那些叔伯们一齐在与吐蕃人作战。”
听了这话，袁昌长叹了一声：“以后你可不能再这样了，你这么多伤，要紧吗？”
“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唐吉摇了摇头。
随军医师拿了一团棉花蘸了些烈酒在伤口上擦拭着，唐吉不仅脸上肌肉在抽抽，伤口附近的肌肉也在抽抽。
好不容易裹好了全身的伤口，重新套上了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盔甲，苦人堡的几名领头者也再次聚到了一齐。
“天快要黑了！”彭双木道。
“下一次敌人进攻的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时候！”袁昌道。
“啊？”黄胡子大吃了一惊：“不等到天完全黑再突围吗？”
“天完全黑了，敌人也会防备我们突围的，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时候！”袁昌道：“只要我们杀了出去，天差不多也就黑了。”
“问题是，我们杀得出去吗？”黄胡子郁闷地道，在他看来，想要这样杀出去，比登天还难。
“杀得出去，到时候，你紧跟着我就好了。”唐吉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带人开路！”厉海道，接下来突围，必须要用上猛火弹，而这只有他麾下的一部分人会用，而这些人，一直还没有踏上战场，就是等的这一刻。
“刚刚清点了一下，我们还有五十辆马车可用。”袁昌指了指下方，那些尚没有被破坏的马车，正在士兵的忙碌之下做着准备。与防守时不一样，此刻的马车正在被改装成战车，两个车轱辘之上，长长的刀刃突了出来，车壁的缝隙之间，探出了数柄长矛，每辆马车，平时能装八到十名士兵，但现在要保证速度，最多便只能装四个人了。
“伤员们上马车。搏杀的力气没有了，坐在马车里往外戳长矛应当还是可以的。”袁昌道。
“这些财货怎么办？”黄胡子想到苦人堡里那堆集如山的绸缎，陶瓷，盐马，茶叶，便不由得一阵阵的心疼。
“突围的时候，士兵们每人带一点，到时候抛到敌人群中。吐蕃人穷啊，我们面前的这些吐蕃小部落，汉军，杂胡更穷，只要能制造一点混乱，对我们来说，就值得了。”
“太，太浪费了！太便宜他们了。”黄胡子哭丧着脸道。
袁昌哈哈一笑，对黄胡子道：“黄胡子，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用这点财货换我们的命算什么？以后，我让你知道什么是大户人家的作派！”

第0576章 突围
色诺布德坐在中军大旗之下，一边裹着手上的伤口，一边在认真地思索着这一场仗该如何打。敌人的强韧超出了他的想象，打了这一天，损失有点让他心疼。汉军死多少他是不在乎的，杂胡就更不乎了。但这一战，他的本部精锐，每多死一个，都让他的心一抽一抽的。
左右他们也跑不了，不如等德里赤南拿下木鱼城之后再说。虽然这会让德里赤南看不起自己，但总比自己人死在这里的好。
德里赤南是主帅，硬骨头也该让他去啃嘛！现在木鱼城就是一个空壳子，他现在应当已经木鱼城里烤火喝酒了吧！自己派出去的信使也该到了，今天便在这里再熬一夜，等到明天德里赤南来了，再一举拿下这些该死的唐军。
正想着心事的色诺布德，突然听到了对面又响起了军号之声。
这是集结准备进攻的号声，虽然与对手只打了一天的仗，但色诺布德也清楚，每当响起这种号音的时候，就是唐军准备发动一次反击的时候。
先前都是在他们被围攻的时候吹响这种号角进行逆袭，但此时，自家并没有发动进攻，他们吹响这个号音，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要主动进攻了。
或者说，他们准备突围逃跑了。
说句实话，色诺布德还挺欣赏彭双木的，到现在为止，他一直认为对方的指挥者应当就是木鱼城的守将彭双木。
要下这个决断并不容易，因为外面包围他们的军队是守军的数倍之多，突围，差不多就是一条死路。
但不突围，同样也会是死得不能再死。
被慢慢地弄死还是爽快地死，看起来彭双木选择了后者。
想不到这个年年都给吐蕃送财货的将军，居然还有这样的勇气。
不过这样也好，离开了苦人堡这个防御完善的堡垒而选择与吐蕃军队野战，给自己省去了不少的麻烦，自己这边一万余人，就是凭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倒也省得德里赤南事后嘲笑自己了。
他站了起来，厉声下令。
步卒组成了厚实的阵容，骑兵侧大范围的两翼散开，准备等待唐军进攻步卒方阵的时候，从两翼兜后，将他们完全地包围起来然后一举覆灭。
“来吧，你们想要一个痛快，我就给你们一个痛快！”色诺布德翻身上马，巍然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开心地笑了起来。
苦人堡下，唐军已经集结完毕。
最前面，五十名由厉海率领的唐军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每个人的腰间都缠绕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枚枚猛火弹，左手，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他们负责投掷猛火弹替大军开路。
现在的猛火弹只能算是一个初级的产品，虽然李泽麾下的室火猪弄出了火药，但威力，也就仅仅限于什么一窝蜂啊，窜天猴儿的水平，吓人可以，伤人不行。
唯一让李泽欣慰的是，他们弄出了勉强合格的引线，这让猛火弹的威力上了一个台阶，投掷出去的时候，可以计算出爆炸的时间，从而将威力最大化。
当然，这样的人也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
在他们的身后，是五十辆完好的战车，原本的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马车，先是化身为防御堡垒，现在又变成了进攻的利器，德州的那些工匠们，为此沤心沥血而打造出来的这玩意儿，虽然是第一次踏上战场，却已经开始展露狰狞了。即便是拖车的战马，此刻也被蒙上了眼睛，头上被套上了护具，护具之前一个探出的锋利的长矛，让人望而生畏。
五十辆战车之后，便是近两千步卒。
已经不到一千人的骑兵，分成两路立于军队的两侧，此刻都将马耳朵紧紧地塞了起来。
不堵起来，猛火弹爆炸的巨大声响，会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战马炸窝儿的。
袁昌全身盔甲站在其中的一辆马车之上，看着身周的诸位，一拱手道：“兄弟们，加油干，过了这一关，以后咱们就吃香的喝辣的啦！”
一阵轰笑声响起。
将领们的自信与轻松，也在感染着四周的唐军，虽然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但他们似乎充满着杀出去的自信。
“出发！”袁昌拔出了他的横刀，高声呼喝道。
数把军号同时响起，厉海一嗑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在他身后，五十名投掷兵紧紧追随。
数千唐军，齐声呐喊，排山倒海一般地向前冲去。
吐蕃军阵之中，战鼓之声密集的响起，两翼骑兵摧动战马，快速地向着中间合拢而来。
厉海将火把插在马鞍的斜桥之上，拉开了天罚弓，箭头之上，绑着一枚猛火油弹。箭头微微下沉，在火把之上点燃了引线，在哧哧的青烟之中，厉海一声低喝，弓如满月，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箭如闪电，一名从大盾之后探出头来指挥的吐蕃军官仰天便倒，但更让人恐怖的是随之而来的一声如同炸雷一般的巨响。
无数的瓷片溅飞开来，瓷瓶夹层内，细小的铁珠子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弹射开去，顷刻之间，爆炸发生的那一块地方便躺倒了一大片，更有人惨叫着乱跳乱蹦，本来严整的队形瞬间便乱了套。
色诺布德也被这巨大的声响给弄懵了，不待他搞清楚状况，爆炸声便此起彼伏，吐蕃军的盾墙顷刻之间便垮塌了。哀嚎声响成一片，无数的吐蕃军倒下，他们身上那单薄的皮甲根本无法抵挡那些锋利的瓷片，细小的铁珠，而更他们害怕的是这天雷一般的震响。
一声过后，两耳便嗡嗡作响，啥也听不见了，眼见着火头窜起，却怎么也扑不灭，看着火头在自己身上燃起，听到肌肉被烧得吱吱作响，任谁也无法再冷静下来。
唐军的战车一头从破开的口子里扎了进去。
拖车的马被堵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依仗本能，任由车上的驭手驱策着他们向前狂奔。
袁昌呵呵大笑着。
他看到自己的战马马头上长矛捅进了一个前方的吐蕃兵，顶着他向前狂奔，跑了好些步，感觉到极不舒服的战马这才猛甩脑袋将这个死去多时的吐蕃兵给甩开。
他看到，车轴之上的锋利的刀刃在高速旋转之中轻而易举地切断身边吐蕃兵的双腿，断腿的敌人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
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车上的扶手，免得自己被颠簸之极的马车给甩下去，另一只手挥舞着横刀，只要够得着，他便挥出一刀。
或躺或坐在车厢里的那些伤兵，瞪大眼睛，不时地将手里的矛从车厢里捅出去，收回来时，往往便是沾满了血迹。
爆炸之声仍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色诺布德两翼的骑兵如同袁昌他们所料想的那样，炸窝儿了。
当初在易水河畔，易海曾亲眼看到过张仲武的两万骑兵是如何被爆炸之声给惊得炸了群的，与当时的状况比起来，现在，当真是小儿科。
色诺布德的马又将了掀了下来，他有些痴痴地站在中军大旗之下，看着自己的军阵，在一瞬间便兵败如山倒。
敌人的战车在肆意横行，敌人的骑兵在肆意屠戮，敌人的步卒正如同一把利刃，将自己的部队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两边的军队在逃跑。
他们纯粹是被吓得。
这是猛火弹第一次在他们的头上炸响，以前，如此巨大的声音，只有在头顶上老天爷发怒的时候才会有。
但那并不能给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厉海瞄上了中军大旗。
嗖的一声，带着猛火弹的利箭划过长空，准确地扎在了旗杆之上。
爆炸之声响起。
色诺布德的几个亲卫一个虎扑，将他们些迷糊了的主将扑倒在身下，中军大旗轰然倒下，压在了这些人的身上，几个亲卫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又吃这沉重的大旗一压，顿时口中鲜血狂喷，眼见着便是活不了啦。
中军大旗的倒下，加速了色诺布德大军的溃败。
突围的道路出现在了唐军之前。
“不要恋战，加速脱离！”在终于亲手砍倒了一个吐蕃军之后，袁昌的脑袋终于从战斗的狂热之中解放了出来，他大声喝呼着，摧促着身边的号手，吹响突围的号角。
敌人迟早是会醒悟过来的，特别是那些被惊慌的战马带着满地乱窜的吐蕃骑兵。
唐军如同一道脱闸的洪流，从吐蕃军中一泄而过。将一片狼藉的战场留在了身后。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一路狂奔了十余里的唐军，再也听不到看不见敌人了，疲力不堪的士兵们弯着腰，扶着双膝，像上了岸的鱼儿一般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不要停，往前走，不要停，往前走！”厉海与唐吉在队伍之中来回奔驰着，叫喊着，摧促着想要停下来休息的士兵。
“让士兵们抛掉一些财货。”坐在马车上的袁昌，有气无力地道。
他倒不是累得，而是被马车给颠得吐了一路。

第0577章 西行路上新伙伴
一堆堆的篝火旁边，士兵们裹着毯子就地躺倒，跑了半夜，别说是人，就是牲口，此时也已经挺不住了。先前担心敌人回过神来追击，但此时距离苦人已经足足有四五十里地了，黑咕隆冬的夜色之下，料想敌人既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追上来了，再放出去一些斥候之后，所有人一下子都垮掉了。
人提着一口气儿的时候能做出许多让人匪夷所思事情出来，但只要这股劲儿一塌，整个人立马就垮了下来。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队骑兵追了上来，估计不用多少人，就可以将这支逃出生天的军队干掉，此时，即便是打雷，也很难将疲劳之极的士兵从沉睡之中惊醒了。
士兵们睡得鼾声震天，但将领们却还有更多的心要操，屁股坐在这个位置之上，担负的责任也就更多更大。即便同样是累得要死，但却还要死撑着一边充当巡夜的值守，一边还要考虑着接下来怎么办。
有一个人倒是精神奕奕。
这个人就是黄胡子。
在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着馍馍就着清水填肚子的时候，他就一直幽幽地瞅着彭双木，哪怕是一边撕着馍馍往嘴里喂的时候，眼光也没有离开过彭双木。
此刻的黄胡子，一肚子的幽怨啊。
先前的事情倒也不说了，但突围的最后一仗，真是把他给吓着了。
不是被吐蕃兵给吓着了，而是被他那一刻的友军，唐军给吓着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哦！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阵式啊！
黄胡子活了大半辈子，抢了小半辈子，自诩也是一个不怕死的，见过世面的，但那一刻，他是真有些魂不附体了。
事实上最后那一战，他还真没有出多少力，只是昏昏噩噩地跟着大部队一齐向前冲。他那时的模样，比起失魂落魄的土蕃兵好不了多少。
直到安营扎寨安顿了下来，他才终于回过了魂儿。
彭双木被他瞅得满心满脸的不自在，他自然知道黄胡子为什么这么看着他。可是他也冤着呢，谁他娘的知道这支商队如此的强横，队伍里还藏着如此厉害的兵器。黄胡子吃了大亏，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现在他也成了一个没家的弃儿了。木鱼城这个时候，大概在吐蕃人的淫威之下痛苦的嗥叫吧。他们在苦人堡吃了大亏，追不上自己这一拨人，肯定会把怒气发泄在木鱼城中。一想到还在木鱼城中的家小，他的心就一阵阵的绞痛。
这他娘的是什么事啊！
看着黄胡子仍然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馍馍重重地往地上一扔，怒道：“黄胡子，你瞅我干啥？”
黄胡子脖子一梗：“便瞅你又怎么样？”
以往他们便是合作伙伴，他不怕彭双木，眼下看起来作主的也不会是这个彭双木，他自然也不怕。再说了，他自忖这些人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他们在这地界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可是本土汉，这个唐军的头头鬼精鬼精的，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看到黄胡子回嘴，彭双木勃然大怒：“你再瞅一眼试试！”
“试试便试试！”黄胡子干脆将大脑袋凑到了彭双木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他。
气急的彭双木举拳便欲揍人，拳头举到了高处，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黄胡子，你他娘的别以为老子是坑你，谁他娘知道是这个光景，你的部下没了，老子在木鱼城中还有一千多部属，还有满门老小，他们现在，只怕也都没有了。你他娘的就一个光棍汉，老子却不是！”
说完了这些话，彭双木低下了头，从沙地之上捡起了他扔掉的那个馍馍，却是不管上面沾满了沙土，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一边嚼着，眼泪却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见到这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黄胡子却也是蔫了，狠狠地一拳砸在地面之上。
这两个男人一副凄惶的模样，看得袁昌也有些不忍了。哪怕这两个家伙在一天以前，还在打着杀人越货的烂主意。但经过整整一天的并肩杀敌，此刻，看着却也顺眼多了。
男人嘛！有时候的情谊，来得就是这么简单而直接。
一起喝过酒。
一起同过窗。
一起扛过枪。
一起嫖过娼。
“彭将军，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袁昌轻咳了一声，问道。
彭双木将嘴里的馍馍咽了下去，问道：“现在看起来，李相当初对我们的警告是真的了，袁大使，你说，天德挡得住吐蕃吗？”
袁昌摇了摇头：“如果最初彭芳听了我们的话，将重兵屯于边境，以木鱼城为核心构建一个防御体系，吐蕃大举来袭，还是能抵挡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肯定也是会出兵前来支援你们的，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于击败他们都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没戏了。”
彭双木无奈地低下了头。
“眼下你们天德军主力倒是在与我们对峙，其实我最担心的倒是彭芳又不顾一切的调兵回头，那可就真的完了。吐蕃兵席卷天德是必然的事情，他如果此时与我们合兵一处，保存实力，以图反击那是最好，如果他仍然顾虑重重，不愿与我们联手而是妄想独自击退吐蕃，只怕败亡无日。而且，也会给我们增添许多的麻烦。”
彭双木苦笑：“只怕前一种可能性居多。”
“那就完蛋了。”袁昌一摊手：“彭将军，你有什么打算？”
“我跟你们去西域！”彭双木沉思了片刻，“我没路可走了，家人没了，回去的路也被截断了，正如你们早前所说，去西域，或者还有一条生路。李相，不会不管你们了吧？”
袁昌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吐蕃猖狂只不过一时而已，等到我们准备妥当了，就送他们上西天，这几仗打下来，你也看到我们的军队的厉害了吧？”
彭双木点了点头。“这猛火雷的确厉害。”
“你只不过窥见了一点皮毛而已。”袁昌冷笑道。
“我跟你们干了。”彭双木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还能杀回来，将德里赤南，色诺布德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我们当然是欢迎的。”袁昌笑道：“不过彭将军，有一点可得与你说清楚，现在咱们这里的部队，你的人居多，但头头可是我。这一点如果你不承认的话，那咱们就没得什么好说的，只能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当然听你的。”彭双木点头道：“袁氏家族在镇州赫赫有名，袁周袁刺史我是久闻大名的，我还要仰仗以后李相的军队替我报仇呢，所以你尽可放心。”
“哪好，以后你便与厉海，唐吉二人并列，你的部队我们也要重新整编，你应当知道我们的军队有一套不由的操典吧？”
“听说过。”
“所以你的士兵要重新整编，这一路走过去，边练边打，如何？”
“我没意见！”彭双木点头道。
袁昌开心地举起了头盔，那里头装着清水，“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代表李相欢迎你。”
说句实话，彭双木带来的一千骑兵两千步卒，现在还剩下两千余人，是袁昌他们本部的两倍有余了。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接下来的路，不免要轻松许多。
一边的厉海与唐吉也提起了头盔，四个头盔当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边的黄胡子有些傻眼儿了，楞怔了半晌，才讷讷地道：“我，我能加入吗？我只有七八十个兄弟了。”
袁昌回过头来：“你不干抢劫的活儿了？”
“干不了啦！”黄胡子摇头道：“以前这方圆数百里内，我最强大，但也因此结了更多的仇家，现在我落难了，他们肯定要落井下石，你们，别丢下我，唐吉，唐校尉，看在我救过你的份儿上，别甩了我。”
唐吉嘿嘿一笑：“你不是说咱们扯平了吗？”
黄胡子眉眼都皱到了一齐：“你们要是甩了我，我们可就真没有活路了，这一次我又与吐蕃人朝了面，回头，他们也会报复我的。我地头儿熟啊，我可以给你们带路，你们要往西域方向走，那地界我也有熟人啊！我是吐谷浑人，咱们吐谷浑跟吐蕃人也是世仇，西域那边，吐谷浑人很多的。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没有粮草补给了吗？我知道好几个贼窝子，咱们可以去打劫他们啊！不然，咱们怎么走啊！”
袁昌几人对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四个头盔一齐伸到了黄胡子面前：“黄胡子，欢迎加入！”
黄胡子大喜，赶紧提起自己的头盔，砰地撞了一下，便将头盔凑到嘴边，豪饮了几大口，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天明时分，斥候纷纷归来。
色诺布德遭到了重大打击之后，果然没有追来。这让这支部队终于是放下心来，整顿了一番之后，便继续踏上了往西的路程。
三天之后，彭双木派出去的斥候也追上了大队，不出他所料，整个木鱼城，几乎全都被屠了。彭双木大哭了一场。

第0578章 小夫妻
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地上狂奔，身后，一匹高大的骏马急奔而来。似乎是知道大难临头，这只兔子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在头顶之上的阴影将它完全罩住的时候，它猛然蹬地，突然转向，原地转了九十度，向着一侧奔跑而去。
它能急停急转，战马可不行，带着巨大的呼啸之声，战马的蹄子擦着兔子的身子掠过，猛冲出去，向前又急奔了十数丈，马上骑士这才一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硕大的身躯车转过来，掉换了方向，再一次向着兔子急追而去。
马上的骑士是右武卫中郎将李德，而此时，在他身后，正在为他鼓掌加油的，则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柳小蝉。
战马的速度终究不是兔子能比的，空旷的原野之上又躲无可躲，连个石块，土洞也没有，原本茂盛的草木因为季节的原因，这个时候也都倒伏在了地上。兔子只能竭力奔跑，只是它的体力，已经愈来愈差，跑得也愈来愈慢了。
李德风一般地掠过了兔子。
在马与兔子并行的时候，他整个人斜挂在马腹一侧，一脚踩着马蹬子，一脚勾着鞍桥，一个漂亮的蹬里藏身，长臂一抄，已是将这只兔子的两只长耳朵抓在了手中，高高地举了起来。
远处，柳小蝉和一众卫士都大声地喝起彩来。
李德的这一手，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得出来的。
李德得意洋洋地摧马走到了柳小蝉面前，提着兔子道：“小蝉，抓到了，只可惜瘦骨嶙峋的，不肥，不过待会儿可以给你做一碗红烧兔子肉。”
柳小蝉一把从李德手里抢过了这兔子。
兔子似乎已经吓傻了，四腿缩在肚腹之间，两只耳朵紧紧地贴着后背，缩成了一小团地躺在柳小蝉的手掌里，身体瑟瑟发抖。
“好可怜的小兔子呀！”柳小蝉捧着小兔子，横了李德一眼：“你咋这么心狠呢，这么可爱的小兔兔，你要把它做成红烧肉？”
李德看着柳眉倒竖的柳小蝉，一口气儿险些儿没有接上来。
“我心狠？”
他看着柳小蝉，目光又转向一侧卫士们马背上搭着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猎物，大到狼，鹿，小到獐子，每个卫士的马后都挂满了，似乎这些猎物，有八成都是柳小蝉小娘子下的手吧？
那一手飞矛之术，三五十步内，几乎百发百中，让随行的卫士们都赞佩不已。自己和卫士们为了讨这位小娘子的欢心，一路之上都没怎么下手，虽然大家的马上骑射之术都是杠杠的，但既然是陪柳小蝉出来打猎散心，当然是要让她开心啦，所以大家光顾着赶猎物供她下手，自己都没有过过瘾。
这只小兔子，是今天自己唯一的猎物，本来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也好讨讨新媳妇的欢心的，咋这一马屁就接接实实地拍到马蹄子上了呢？
李德摸着鼻子，吭哧了半天，却是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很可爱？”柳小蝉两手捧着兔子举到李德的面前，歪着头问道。
“可爱，可爱！”李德昧着良心连连点头，四周的卫士看到柳小蝉的眼光扫过来，也是一迭声地道：“可爱极了。”
“瞧那一身白毛多柔顺啊！”
“两只红眼睛就像两颗宝石啊！”
……
一连串的阿谀之词从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嘴里喷将出来，听得李德身上寒毛直竖。他很清楚，这只兔子在他与这些卫士们眼中，除了是食物之外，委实是找不出其它任何一点可爱之处的。
不过，既然是李大娘子说的，那这只小兔子也必须可爱起来。
“我要把它肥肥的。”柳小蝉将小兔子揣进了怀里，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头。
“行行行，小蝉你想养啥都行！”李德赶紧道。“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吧！”柳小蝉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李德如蒙大赦，挥挥手，一众骑兵立即簇拥着他们二人往回走去。
柳小蝉跟着李德来到朔州已经好几个月了，新婚之初，自然是蜜里调油，其中妙处，当然是不便与外人言说。不过到了过年的时候，柳小蝉终于思念起远在武邑的亲人了。
她还在不懂事的时候便进了柳府，然后又跟了小姐柳如烟，与柳如烟名义上虽是主婢，但一起长大的她们，感情倒如同姐妹一般，十几年来，哪怕是柳如烟嫁人了，她也不曾离开过柳如烟，每个年节，自然都是一起过的。
往年都是柳如烟为她包一个厚厚的红包，笑着让她存起来将来作嫁妆，今年，却是轮到她给人包红包了。一想起往日，便不由悲从中来，整日里便茶不思，饭不想了。几日下来，竟是日渐消瘦。
李德一个粗犷汉子，一个流浪乞儿，娶了柳小蝉，自然是宝贝之极，与李瀚一般无二，成了宠妻狂魔，一看柳蝉这模样，顿时慌了手脚。
但他是右武卫中郎将，身居高位，肩负重责，眼下又正是风云际荡之时。边境之上，右武卫与天德军互相对恃，而武邑又一直猜测吐蕃极有可能来攻，值此紧要时刻，他哪里又有时间陪着柳小蝉回去？让柳小蝉一个人回去省亲，他又是极舍不得的。便只能想着花样来讨娘子欢心，今日出门打猎，正是他忙里抽闲，好不容易整出一点时间来陪柳小蝉出门，一是打猎，二是散心。
眼下看起来，目标也算是达到了。
好几天了，终于看到了小娘子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颜了。
当然，也让自己的那些亲兵们，见识到了自己的媳妇虽然出身大户人家，可不是娇小姐。不管是骑术还是手上功夫，那都是上上之选。
事实上，柳小蝉也的确折服了这些亲兵们。
在军中，容颜其次，拳头大才是真理。
更何况，在这些亲兵眼中，长成柳小蝉这样的，可不算是良配，他们大都喜欢五大三粗屁股大的女人，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好生养。
这让李德很是鄙薄这些粗俗的家伙。
老子是中郎将，怎么能跟你们一般见识呢！
现在你们都看明白了吗？老子的婆娘，那可是上上之选呢！
路边零散地出现一些住户的时候，人气儿也就慢慢地起来了。沟渠纵横，阡陌交通，田地里早就沟好了土垄子，有农人将地里的荒草砍伐了，堆集在一起，上面堆上泥巴，再用粪桶挑来一桶桶的米田共，浇在上面，然后再覆上一层土，最后点火。
隔不了多远，便能看见这样的一个个不见明火，却有青烟袅袅升起的青烟。
亦有农人用竹筐子背着从山里刨来的树叶子，每个竹筐子的边上插上荆枝条，这样做，便能装上更多的树叶子，看着妇人，孩子们都背着一个个这样几乎比他们人带要高的一筐筐的树叶子往家的方向走，柳小蝉便有些奇怪。
“他们弄这些树叶子干什么？”
“娘子有所不知啊！”李德却是极熟悉这些勾当的：“这些树叶子弄回去，倒在猪圈里，猪在上面撒尿啊，拉屎啊，然后践踏啊，时日一久，他们便会腐乱，最后，便成了上好的肥料了。这是圈肥啊。刚刚那些火烧的，那是火肥。都是用来肥田的。有经验的农夫，会根据不同的土质情况，决定有什么样的肥，有多少肥，这都是有讲究的呢！”
“原来是这样啊！当真是人间处处是学问！”柳小蝉叹道。
“当然，种田的确是一门大学问啊！”李德道。“会种田，才能有粮，有了粮，才不会饿肚子啊！”
说到这里，李德有些惆怅。
柳小蝉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李德的手，李德是孤儿，他的爹娘把最后一口吃食也给了他，自己却是生生饿死的。
“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回去跟公公婆婆扫墓，一定做好多好吃的供奉。”
李德展颜一笑，“倒也不用做什么好吃的，只要是糜子面馍馍，只要够大够多，他们也会很开心的。”
这话说得柳小蝉心里一酸，眼眶一红，险些儿便又掉下泪来，与丈夫并辔而骑，却是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李德的手。
“我们不会再挨饿的。”
“当然，可是公子说了，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人都不挨饿，也不会再出现像我家里这样的状况。”李德道：“这也是我的心愿。”
“我帮你！”柳小蝉轻声道。
李德紧紧地握着柳小蝉的手，两个人缓缓沿着官道向前行去，身后的一众卫士知情识趣地拉开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再向前行，一个个的村庄便开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道上行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霾，若隐若现。
在朔州，现在人丁依然并不是很多，绝大部分的人口，都是依托着城池而生存着，这两年来，许子远殚精竭虑，终于让朔州有了起色，如今的人口，是当初他们接手之时的一倍有余，总算是有了一些气象。但总体来说，比起镇州这样的核心区域，朔州还差得太远。

第0579章 能干的许子远
李德作为右武卫的中郎将，由其直属统领的军队，便有足足八千人，其中三千人是李德带来的游骑兵。在李德尚在柳成林麾下听用的时候，游骑兵一度达到了五千余人。
游骑兵并没有固定的统属，他们直接听命于李泽，哪里有需要，就把他们征调到哪里，这也是李泽麾下除开狼骑之外，最具战斗力的一支骑兵。但狼骑人数有限，更多的时候是作为奇兵使用，不出则已，一出，必然要改变战局。
出于平衡张嘉右武卫的需要，李泽将李德调入到了右武卫，新的游骑兵统领同样由出自游骑兵的马耀接任。
李德驻扎于平鲁，张嘉驻扎于朔州。同时，朔州城也是朔州刺史许子远的治所。
当李德带着他的新婚娇妻打猎归来，踏进平鲁城的时候，在朔州城外，许子远正在进行一场例行的训话。
听他训话的是来自平州的第一批战俘。
平州之战，邓景山的数万大军被右骁卫和左金吾卫联合包了饺子，只不过最后出于政治上的需要，邓景山才得以与镇州方向达成了协议，他得到了释放，同时被允许带领五千心腹军队离开，但其他的士兵，则是放下武器，成为了镇州军队的战俘。
这批战俘再加上以前受伤被俘的，人数多达两万余人。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将被安置到朔州、蔚州、云州、妫州等地。其中蔚州、云州在战争期间破坏极其严重，为了便于统治，同时也是为了加强在这一带的力量，以对河东、天德等区域形成牵制，李泽将蔚州、云州并入了朔州，由许子远担任朔州刺名。
右武卫张嘉原本是云中守捉的主将，在高骈的最后一战之中，他也被列放到了牺牲的名单之中，在与张仲武一场火并之后，张嘉实力大损，一度陷入到了被韩琦吞并的危险当中，甚至于天德指挥使彭芳也曾觊觎张嘉最为核心的三千胡骑。
最终张嘉投向了李泽，成为了李泽插入这一地区的最有力的一张牌面，当然，张嘉也得到了极大的回报。
从最惨的时候，他只剩下三千胡骑尚具战斗力，到现在拥有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不仅与河东李存忠分庭抗礼，更是让彭芳惶惶不可终日。从一介从四品的指挥使，一跃而成为大唐十二卫正三品的大将军。
张嘉现在非常满足。
当然，在他的地位，权势充分提高的时候，他也付出了代价。他失去了干涉民政的权利，地方民政，尽数归于了刺史许子远。现在的张嘉，成了一位单纯的将领。
与李存忠对河东军有着绝对的控制不同，张嘉的麾下有李德这样的中郎将掌控着近一半的大军，而在其麾下，后来招募的军队，更是被义兴社渗透得七七八八。对于这些，张嘉自然是清楚的，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李泽麾下的将领，哪一个不是这样呢？
参与得越深，他便越是认为李泽的未来绝不仅仅限于现在的宰相之位，更进一步甚至几步都是有可能的，那么，现在的他，愈是表现得恭顺，将来就能得到更大的回报。
虽然不是李泽的嫡系将领，也不属于李泽的老子李安国麾下的那一批老人，但李泽对他并未另眼相看。右武卫军需，与其它各卫都是一模一样，而从去年冬天开始，他更是得到了额外的军费、军械、物资的补充。
这让他明白，下一步李相将在这个方向之上有大动作了。
这让他兴奋不已。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军队的训练之上的张嘉过得无比充实。现在他不需要担心士兵没有饭吃，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没有军饷，没有了，便去向许子远要就是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右武卫的战士们更具备战斗力。
朔州，其实从去年冬天，便进入到了一个外松内紧的备战之中了。
这一批战俘，其实在年前便已经抵达了，在军营之中被关了十数天，直到过完了年，分配这批战俘的事情，才被提上了日程。
第一指抵达的战俘约有两千余人。
张嘉其实对这些战俘也是很感兴趣的。这些人都是正儿八经的战兵，而卢龙军的战斗力，他是极其熟悉的，在高骈麾下的时候，与卢龙军多次作战的他，对这批人的到来极其开心。因为他这代表着他在一定的时候，可以迅速地征集到更多的合格的士兵。
当然，前提是这批战俘先经过改造。
这是李泽定下的规纪。
而到了朔州，这些人的改造的唯一一条道路，便是进入一个个的屯垦点，通过劳动来进行改造，进行自我的救赎。
合并后的朔州，人丁不足，为了解决粮食所需，许子远便建立了一个个的屯垦点，起初是由军队轮番垦种，然后再陆陆续续地交给百姓。
而百姓的来路，就千奇百怪了。
杂胡，野人都是许子远归化的目标。许子远这样从武威书院出来的人信奉有教无类，信奉狄夷入我中华则中华之的信条。所以那些举家来归的杂胡，野人，来了之后哪怕身无分文，也会立刻得到朔州的信任，分房子，分牲畜，分农具，分种子，分田地。而那些单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则需要先进屯垦点进行一定时间的劳作之后，才会得到同样的权利。
而第二个来路，就是挖河东的墙角。
杂胡，野人大举进入这些地区，使得朔州的各民族比例有些失衡，为了平衡这个差距，许子远把目光盯上了河东。
在彻底掌握了朔州之后，利用朔州本身与河东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子远不遗余力地挖着河东的墙角。
而朔州的一系列对农民的优惠条件，对于河东那些无地的佃户、贫民甚至于城市之中的无产者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先是小规模的移居，接着便是大规模的逃离，直到河东开始警觉起来并封锁边境之后，许子远仍然没有罢手。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在许子远的刺史府中，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部门，就是协助河东的这些人逃离河东，来到朔州。
而张嘉对于这个政策是举双手赞成的，他对于韩琦，李存忠等人的怨念是发自内心的，为此，他甚至派出军队在边境巡逻，接应这些逃离河东的百姓，为此，他的右武卫与李存忠的左武卫在边境之上没少发生冲突。
近两年来，从河东流入朔州的百姓已经多达上万人。
而这些人，便是许子远用来牵制，平衡那些杂胡，野人的有力手段。
在许子远看来，韩琦，李存忠这些人，忠于的是大唐，而不是李泽，现在大家还在一条船上，但终有一日，大家是会分道扬镳的，那么现在朔州从河东每挖一点，便是朔州强大一点，而河东则弱一点。
所以，他乐此不疲。
平州俘虏被安置到朔州，许子远是相当高兴的，如此一来，朔州多的不仅仅是一批批强壮的劳动力，更是强有力的战斗力，在这一点上，他与张嘉的看法一致。至于这些战俘好不好管理，他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一来，义兴社最擅于做的，就是策反，安抚这样的事情，二来，这些人现在离开他们的家乡太过于遥远了，就算在家是条龙，但出了门，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半就要变成一条虫了。
在家事事好，出门样样难，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校场之上那些蜷缩着身子蹲坐在地上的战俘，许子远的眼里，满满都是笑意，而他身边的张嘉，则一个个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些战俘，在他眼中，这些人哪此适合干长枪兵，那些适合干刀盾兵，哪些适合干骑兵，一眼望过去，差不多就有一些了悟了。
许子远走到了高台的边缘，挥了挥手，一名士兵便用力地擂起鼓来，伴随着鼓声，那些蹲坐在地上的战俘，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起来，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这名着红袍的镇州高官。
“你们的长官抛弃了你们。”许子远一开口说的话，便直戳这些人的心窝子，让绝大部分的战俘都变了颜色。
是啊，他们是被抛弃的。
当唐军允许邓景山带着五千士兵离开的时候，他们却不是五千人中的一个，那种被抛弃的愤怒，伤心，已经伴随他们很久了。
“但是你们该庆幸，你们是我们的战俘。从平州到朔州，千里迢迢，在这样的寒冬腊月，你们没有饿死一个，没有冻死一个，受了伤，得了病，一个个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和治疗，所以到现在仍然生龙活虎。”许子远在高台之上吼道。
而他每说一句，便有十个大嗓门的士兵齐唰唰地将他的话复述一遍，以便让所有的战俘都能听得清楚。
的确，这一路上，他们虽然是战俘，但却没有受到虐待，平安地抵达了这里，虽然心中仍然忐忑，但这些人却是对能否活命并没有多少担心了，要弄死他们，何必费这么大劲儿？

第0580章 勤奋的许子远
许子远是一个忽悠专家，也是一个慷慨激昂的演说家。他总是能抓住一个人的痛点，然后揪住胡子就是几嘴巴，每一巴掌都能扇到人的心坎里去。
当年，他仅仅只带了几名护卫，孤身一人找到了张嘉，就凭着一张嘴，便让张嘉倒向了李泽。而在李泽与张仲武的至关重要的易水河之战中，他又成功地说服了张嘉带着他仅剩的家底儿前去支援。
虽然最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张嘉的动作，却赢得了李泽的信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李泽开始大力扶助张嘉，一步一步地让张嘉走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
可以说，张嘉有今天的位置，许子远功不可没，而许子远凭的，就是他的那套忽悠功夫。
今天，张嘉又开始了他的演讲。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许子远知道这些战俘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他也只从这一点入手。
短促而用力的演讲，告诉了这些战俘，只要他们努力，他们就能得到回报。
而在这里，他有的是活生生的现实例子来说服这些新到的战俘。
朔州最早的一批屯垦点，便是战俘，而这些人也是卢龙军战俘。现在这些人，已经成了新朔州的在藉百姓，而他们，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新朔州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
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是吃穿不愁，有房有地有牲口有婆娘有孩子有热炕头。
而这，对于最底层的百姓们来说，就足够了。
蔫蔫儿的战俘们，也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现在的他们，只要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希望，就已经很开心了。
演讲或者说是训话完毕的许子远，满意地在这些战俘身上看到了生气，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新到的战俘，便会成为新朔州的又一批在藉百姓。这可都是精壮汉子啊！
年轻的朔州，将会因为一批又一批这样的生力军的加入，稳步前进最终一飞冲天，成为像镇州，武邑那样的核心区域。
早就守候在一侧的虎视眈眈的屯垦点儿的头头们开始领人了。数十个屯垦点，每一个都分到了几十个战俘。
这些战俘将进入这些屯垦点，替官府劳作至少一年，当然，在这一年之中，他们还是有微薄的薪饷可拿的，但因为是包吃包住包穿，在屯垦点又没有任何可供他们消费的地方，所以这些薪饷也算是尽得。
当然，在一年之后，当他们有机会成为自由民的时候，这一年积攒下来的薪饷，差不多又会回到官府的手中。
土地可以免费分配给你，因为新朔州多的是无人垦种的土地，但牲畜要钱啊，农具要钱啊，给你建房子也要钱啊！这些，必须由这些人自己给付。
这点薪饷当然是远远不够的。
而在这个时候，武威钱庄就会出面了。
他们会给这些人以极低的利息贷一笔款项，绝对良心利息，低到会让这些人感激涕零。
但贷款也是需要担保的啊，这些人一无所有，怎么办？
供销合作社便在这个时候出面了。
他们会与这些人签定一份收购合约，这些人种出来的粮食，养出来的猪羊鸡鸭，都将由供销合作社出面收购，价格嘛，当然会比市价要低那么一点点，低的绝对不多，就是那么一点点。而作为回报，他们将为这些人提供担保，让武威钱庄贷款给这些人。
一环扣着一环的措施，最终将这些人锁在了这片土地之上，老老实实的替官府耕作，直到这些人还清了所有的贷款。
当这些人终于觉得无债一身轻的时候，他们终于为彻底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土地农具牲畜而开心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彻底地被同化了。
当他们安心地在这片土地之上开始劳作的时候，官府也才会把他们真正的当作自己人。他们也会开始享受到更多的优惠，更多的向上走的途径也才会向他们开启。
比方说，成为一名战士。
比方说，成为吏员。
比方说，成为屯垦点上的官员。
张嘉的军中，现在便有许多最初的卢龙军战俘，易水河畔那一战被俘虏的那些人，在经过劳作，定居，同化然后走到了军中，不少人因为能力和军功，而成为了军官。
二千余战俘，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走得一干二净，他们或者惴惴不安，或者充满希望，跟着屯垦点的官儿们，奔向他们的新生活。
“许刺史，每次听你演讲，都让人血脉贲张啊！”直到此时，张嘉才笑吟吟地道：“看这些人的样子，又被你说服了，我们朔州，又新添一批新人，接下来还有三千人要过来呢！”
“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许子远笑道：“李相说了，每一个人都是赋税的来源，没有人，那便啥也没有。”
“李相一向高瞻远瞩，我等只有佩服的份儿。”张嘉笑道：“正事儿办完了，我备下了酒菜，今日咱们两个喝一杯，好多天都没有看到你的人了，连过年都不见你，我还专门上门去给你拜年呢，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一直在外头跑！”许子远道：“五千战俘要安置，人一来，啥财富都还没有给我们创造呢，便要吃要喝要穿，往那些屯垦点儿分，每个屯垦点分多少人？开春可以多开多少亩地？需要新增多少农具，牲畜，需要多少种子，有一样考虑不到，安排不好，都会影响接下来的春耕继而影响收成啊！您张大将军几万大军，要吃要喝要饷银，我哪敢有半分怠慢？”
“咱们朔州现在就这条件，中央财政会拨付的。”张嘉道。“这两年，你不是已经攒了不少家底了吗？”
“这些家底儿，是预备着打仗用的，不敢轻用。真打起仗来了，可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后方支援上，咱们自己手里有，才不慌啊。”
张嘉拱了拱手道：“你说得不错，张某在这里要多谢刺史你这两年的辛苦啊！”
“要是打了败仗，你这个右武卫将军要倒霉，我这们朔州刺史便能讨得了好？”许子远呵呵一笑：“你驻扎朔州，那咱们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张嘉大笑：“许刺史，你老师是章尚书，你没事儿的时候多敲敲木钟，让户部夏尚书在预算的时候，稍微松一松，多给咱们一点儿支援，咱们就更轻松了。”
许子远却是脸色不豫：“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大将军，你去武邑会议的时候，要是别人都打了胜仗，就你吃了败仗，你有脸不？”
“当然没脸。”
“是啊，每次我去武邑会议，夏尚书都会公布每个州上缴中央的税赋，每个州的刺史，也会一个个的说明本州的财政状况，但凡还需要中央拨款予以支援的，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抬不起头啊！咱们朔州，已经连续数年由中央特别拨款支援了，每一次我的脸都火辣辣的，知道吗？连莫州，今年都自给自足了。咱们可比莫州要更早地被纳入朝廷体系之中，你说我这跟你打了败伏，有什么区别？”
“咱们这里还是有些特殊的。”
“的确是有些特殊，但这不是我们伸手的理由啊。”许子远道：“我是一个要强的，别人能行，我也能行。你瞧着吧，再有一年，我们就可以彻底翻身了。到时候你右武卫便可以齐装满员，四万人的编制，绝对没有问题。咱们这里，以后可是要往西域走的。”
张嘉连连点头。
“所以啊，我可没时间喝酒了，赶紧回刺史府处理一下积累的公务，然后又得去下头跑了。年一过，可眼见着就开春了。整个州都得动起来，我还约了武威钱庄与供销合作社的官员，商讨接下来的贷款以及各种物资的供应问题。手快有，手慢无，武威钱庄就这么大的盘子，供销合作社手中也就只有这么多的现货，慢一步，不知又要拖多少时日呢！”
“看起来，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亲民官，我也就只能带兵打仗了。”张嘉叹息道。
“一文一武，手心手背。”许子远道：“打不赢仗，我做的这些屁用不顶。这顿酒，且先存着吧，等春耕完了，咱们再美美的喝上一顿，要烧刀子，不要那种淡不拉叽的酒。”
“这个自然！”张嘉笑道。
在像朔州这样的李泽治下的边境州，都是一文一武搭班子，张嘉和许子远算是相处默契的，两人互不干涉，却又互相支持，的确让朔州越来越强大了。
许子远拱手准备告辞，张嘉也准备返回军营去，看到许子远如此努力，张嘉也觉得紧张了起来。春耕的时候，如果没有战事，他的军队，也是需要轮休去帮忙的。
两人走向高台的时候，一骑却从远方而来。
“大将军，许刺史，边境传来急报，天德军突然大规模地撤离。”马上骑士来不及下马，已是在马上大声道。

第0581章 右武卫率先行动
李德一阵风一般地驱策战马狂奔到了右武卫大将军府大门前，甩鞍下马，早有卫兵迎了上来，随手将马缰绳甩给了士兵，便大步向着门内走去。
另一个中郎将杨兴也恰好在此时赶到，两人微笑着相互一拱手，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虽然都是中郎将，但李德这位中郎将的地位和权力，可比杨兴要高得太多了。
“李将军，救救天德吧！”正欲进门的李德，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嚎给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便见一个从大将军府门口那巨大的石狮子之后转出来一个人，披头散发高举着双手想要冲过来，却被卫士们死死地拉在外头。
既然是张嘉不想见的，李德也不欲多事，与杨兴两人快步进门，砰的一声大门被紧紧闭上，但那嘶吼声仍然从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
“天德那边的人？”李德问道。
“应当是吧！”杨兴笑道。“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个时候来求我们有什么用？”
李德点了点头：“也是。早就跟他们说过了要小心小心，当成耳边风，这一回吃了大亏，当知我们是一片好心了。”
“知道也晚罗！”杨兴却是一脸的兴奋之色：“这些搅屎棍没了也好，河套这样的与膏腴之地，落在这些人掌控之中，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等我们拿到手，放牧也好，开垦也罢，总之是又能再造一个塞上江南的。”
说着话两人踏进了大堂，除开开武卫大将军张嘉与朔州刺史许子远之外，还有不少的郎将，牙将，校尉早就坐在内里了，见到二位中郎将进来，都是齐唰唰地站起来向二人施礼。
张嘉冲着二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右边的两个位置示意二人坐下，道：“想必在路上你们已经大体清楚情况了，不出李相所料，吐蕃人大举入侵了。比我们想象的时间要早了一些，所以情况也更糟糕一些，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看，十天之前，由德里赤南指挥的一部吐蕃军团已经抵达了西受降城，鉴于眼下西受降城的兵力情况，我认为，现在西受降城应当已经落在了吐蕃人手中了。西受降城地理位置重要，扼守南北要冲，这里失守了，整个大门便也被吐蕃人打开了。”
李德道：“大将军，天德的人在外头哭呢！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希望我们马上出兵支援。”张嘉冷笑道：“彭芳在知道吐蕃人大举入侵的消息之后，匆忙之下率领主力返回中受降城。但西受降城一丢之后，中受降城必然芨芨可危。”
“这是我们的机会。”李德兴奋地道。
“当然。这是我们一举解决天德的机会。”许子远站了起来，道：“李相一直希望打通西域通道，重开丝绸之路，但因为有天德阻隔其中，过了西受降城再向前，吐蕃人的势力影响又极其大，这一次正是一举解决这两个麻烦的最好时机。”
“我们要怎么办？”杨兴问道。
张嘉道：“很显然，这一次的吐蕃入侵，不会是单单的一方面的进攻，安绥方向之上虽然还没有情报传来，但既然我们这个方向是德里赤南，在安绥方向上便应当是他们的大论吐火罗率领的主力了。安绥与天德一样，不相信吐蕃会对他们展开进攻，现在打击猝然而来，只怕会损失惨重。”
“不过我们先不必管安绥方向，那边即便有事，也是河东方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击败德里赤南的基础上，顺便把天德给吃了。”许子远呵呵一笑道。
“怎么打？”李德言简意赅。
“吐蕃人恐怕想不到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是以这一次的偷袭拿下天德全境，接下来便会有几个月的休整时间，毕竟马上就是春耕嘛，他们认为我们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和充足的精力来应对，所以，他们可以好整以遐地准备与我们的战争。”张嘉冷笑：“只可惜李相算无遗策，不管是河东还是我们朔州，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咱们就让他来得去不得。”
室内响起了一群将领们快活的笑声。
“当然，吐蕃人打仗还是挺不错的，大家不要小瞧了他们。李德，最难的一仗，我准备让你去，怎么样？”张嘉笑问道。
“大将军请吩咐！”李德霍然站了起来。
“你麾下三千游骑兵，我再把中军本部五千骑兵与你，其中包括三千契丹胡骑。”张嘉道：“一共八千骑兵，你要绕道鄂尔多思，避开德里赤南的主力，直趋西受降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西受降城夺回来，关上西大门。”
李德抬头瞅了一眼地图，这一次的任务，打仗倒还是其次，最为关键的就是行军了。“军队粮草怎么解决？既然要速度，便带不了太多的粮草。”
“每个人携带十日份的干粮，剩下的，就地解决。”张嘉不带丝毫感情地道：“现在那里还不是我们的子民，所以，也无所谓。”
“我明白了。”李德道：“我本来就是游骑兵，这一回，又干回老本行了。大将军放心，西受降城，我会替你守得好好的。”
“杨兴，你率你本部人马，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东受降城，给我拿下哪里！”张嘉道。
“大将军，东受降城到时候肯定还在天德军手里，他们不让，怎么办？”杨兴问道。
张嘉目露凶光：“他们要么归顺，要么去死。”
张嘉这么说，杨兴便不再言语了。
“我将领右武卫主力，缓缓开向中受降城，希望彭芳争气一点儿，我抵达的时候，中受降城还没有被吐蕃人打破，如此，我们也就省力一些了。”张嘉道。
“不管到时候中受降城破没有破，我认为彭芳都不必再活下来了。”一边的许子远悠悠地道。
张嘉嘿嘿一笑：“许刺史放心，彭芳是一定会死在吐蕃人手里的。我才不会给李相添麻烦呢！”
许子远与张嘉两人心狠手辣，讨论一地镇守的生死毫不在意，屋内其它将领，只当没有听见。天德垮了，作为天德最高指挥官的彭芳，自然没有理由再活下来，他活着，只会是麻烦。只有他死了，镇州才能在这片土地之上无所顾忌地推行自己的政策。
“许刺史，接下来只怕你有得忙了。”张嘉笑看许子远。
许子远笑容一敛，长叹一口气：“是啊是啊，不过好在对于这场战争我们早就有了准备，军械，粮饷上面是不愁的，我现在愁的是接下来必然会有大批的天德难民涌入咱们朔州，这些人不能不管，否则便会出乱子，紧接着又春耕来临，前方打仗需要大量的民夫，春耕更是不敢稍有怠慢，还别说，吐蕃人还是很会掐时候的。”
“那些逃难进来的人可以组织起来当民夫嘛！”张嘉道：“春耕关乎我们今年一年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可不敢耽误。”
“这些事儿大将军就不必操心了，你只管打赢仗就好了。”许子远眉毛一挑道。
三天之后，杨兴率五千步卒向东受降城进发。
四天之后，李德率领八千骑兵，悄无声息的于黎明之前离开朔州，他们将绕一个大圈子直奔西受降城。张嘉能不能将德里赤南的数万吐蕃联军来一个关门打狗，就要看李德这一次的行动了。而李德的新婚妻子柳小蝉，也是全身披挂，夫唱妇随了。
五天之后，张嘉率领主力向着中受降城缓缓推进，与杨兴与李德不同的是，张嘉带领的主力部队可是携带着全部的辎重，以每天二十到三十里的速度龟缩前进。
张嘉的右武卫全面进入到了战争的状态之中的时候，他们向武邑禀报的信使才刚刚奔进了武邑城内，而与张嘉的信使一起进武邑的，还有来自河东的信使。
吐蕃大论吐火罗的主力部队向安绥展开了大规模的进攻。
“公子，顾寒已经陪同张仲文抵达了德州，接下来将沿运河直入武邑，准备与我们进行谈判，这个时候如果让他知道了我们与吐蕃即将全面开战，只怕便会坐地起价了。”田波看着上首的李泽，道。
“让高雷与王铎出面接待张仲文，先安置到大青山庄子上，父亲与他们都是老熟人，老熟人见面，自然要多多盘桓一番，另外，严密封锁消息，等我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再去那里与他商谈双方的事宜。”李泽想了想，道。“在我们与张仲文达成全面的协议之前，不要让他以及他的随从与外人有接触，内卫盯紧一些。”
“是。”田波道。
“再者，河中那边的狐狸尾巴已经快要藏不住了。”田波笑道：“只要他们一动，与伪梁，吐蕃勾结也就铁证如山了。”
“想要寻死的人，你真是拦都拦不住，既然他们一心求死，那就让他们再蹦哒几天吧！”李泽冷冷地道：“丁俭在河中的动作，彻底让这些人没有了退路，要么向我们投降，要么拼死一搏，可惜，他们选择了后者，那就去死好了。”

第0582章 河中有事
读书人一旦横下一条心来，那可比起一般的武夫还要心狠手辣。武夫恼羞成怒之下，最多是拔刀杀人图一块，读书人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
从翼州刺史调任河中府，李泽表现出了对丁俭的极大优容和忍耐，而丁俭也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河中做成一个改良版的新翼州。
他本是豪门子弟出身，在翼州任刺史数年，对李泽新政也有了极深的理解，在他心中，早就构画了一副改良版的新政。在他看来，李泽对旧秩序施以致命的打击会造成极大的破坏，而他的改良版将能最大程度地团结所有的力量。
他信心满满地赴河中上任。
然后，他的信心在这里遭遇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
丁俭忘记了，不管是李泽新政还是他的改良版，都是以损害大地主大豪门的利益为基础的。李泽是用刀子摧毁旧秩序，而丁俭是想用怀柔手段让这些人让度利益给那些贫苦百姓从而达到天下和谐的理想境界。
但既得利益者凭什么要让度出利益呢？
人心都是贪婪的，没有的想要有，有了的想要更多。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啊！
丁俭的新政在河中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明里暗里的反对，反抗，一年下来，一事无成。眼见着富庶的河中一年到头来的收成，还不如莫州朔州这些被战争摧残得不像样子的地方州治，丁俭终于急了。
河中自然不是没有钱，春播夏长之时，丁俭看到的可是大丰收的景象。
粮去哪了？
钱去哪了？
自然是那些豪门大户的仓禀里。
丁俭像挤牙膏一般地从这些人的口袋里往外挤出了一点点利益，为些脸都笑得有些麻木了。
让丁俭彻底动了杀心的，缘于入冬之后的两件事。
一件是走私售卖粮食事件。
李泽治下，是用粮食作为一般等价物来平抑物价的，粮食的价格，被朝廷限制得极死，想高价售粮，是压根儿不被允许的。在李泽的初期发展阶段，他甚至高价从外地买来粮食，然后再平价销售给治下百姓，这其中的大额亏空，只能辛苦的从别处找补回来。但也正是因为将这项政策坚持到底了，所以李泽辖下不管什么时候，都极其平稳，这几年随着地盘的扩大，水利工程的大规模修建，道路畅通，再加上老天爷很给脸，连年丰收，使得粮价一直很稳定，今年最苦的时候，也就是刚刚打下潞州卫州那一段时间，青黄不接而又陡然新增了大量的人口，那个阶段，还多亏了金满堂从江南购入了大批的粮食来稳定物价。
所以，粮食对于镇州朝廷来说，是根本所在。
虽然今年又丰收了，但放眼整个镇州治下，其实也并不如何充裕。勉勉强强够用而已。
而在这个时候，丰收的河中，却不愿意将粮食拿出来。
因为他们找到了高价售粮的一条通道。
朱温在长安称帝，建立伪梁，这不仅让镇州朝廷愤怒，也让南方的那些一方诸候大为不满，一时之间，南方的粮食被卡住了，不再沿运河运往长安洛阳。而朱温控制下的地盘，包括八百里秦川，因为战争的原因又大规模的减产，其实就算不减产，这些粮食也是无法养活长安洛阳这数百万人口的。
一时之间，长安洛阳粮价疯长，比起镇州的粮价，要足足高出十余倍以上，而且随着冬季的来临，价格还在上涨之中。
三倍暴利就足以让人疯狂，何况是十余倍。
河中的那些豪门大户铤而走险，而长安方向也急需粮食，双方一拍即合，小心翼翼地开辟了一条走私通道。大量的粮食，就这样被走私出了河中，贩卖到了长安等地。
一个月之前，这条走私通道被丁俭查获，但河中大豪门手脚极快，上百人被灭口，使得丁俭最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这些人钉死。
第二件事，就是官粮掺毒事件。
河中豪门捂粮不售，无烦炒作粮价，丁俭从其它地方调来粮食，由供销合作社平价售出，而这些人竟高价收买了合作社中的一名本地工作人员，将粮食之中掺入剧毒，粮食吃死了人，供销合作社一时之间成了过街老鼠，连带着官府衙门也满头包。等到丁俭查明真相，那个掺毒的人，早就逃之夭夭，潜逃去了长安等地。
通过这两件事，终于让丁俭认清楚了自己面临的形势，他终于动了杀心。
也恰是这个时候，远在武邑的高雷给他递来了刀把子。
或者是河中的这些豪门大户也知道情形越来越危急了，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想起了前任河中节度高雷，但高雷油盐不进，对于高雷来说，他将所有的田产都卖给了官府，然后带着家人跑去了武邑，又怎么会再掺杂进墨缸一样的河中呢？
既然说服不动高雷，这些人便把手伸向了高雷的几个儿子，美女重金不吝砸下，将高家几人拖下了水。走私粮食事件，高雷的几个儿子便有份。也幸得高雷发现得早，一顿棍子便将几个儿子全都打折了腿。
惊怒的高雷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恼羞成怒的他，终于撕下了最后的情面，将某些人的阴私证据交给了丁俭。
丁俭以这些证据为突破口，痛下杀手，到年关之前，已经逮捕，关押了上百人，而在抄家的过程之中，越来越多的与伪梁勾结的证据被从水面之下翻了出来。
河中终于坐不住了。
私下的串连如今已经变成了公开的呼吁，如果不是屠立春坐镇河中，丁俭指不定已经被这些人撕成七八块了。
“如今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人勾续伪梁。”田波道：“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这一次整个的事件，是由敬翔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逼反河中的这些大户，包括故意将河中走私粮食的一些证剧泄露给丁俭。敬翔的时间算得很准，这个时间段，恰好也是吐蕃人大举入侵的时候，敬翔或者不在意这些河中大豪门的生死，但他却可以把屠立春的左威卫死死地拖在河中府。我们甚至怀疑，敬翔已经秘密调配了一支军队，在必要的时候进入河中府对这些准备造反的家为给予支持，或者也正是这样，河中的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才干铤而走险。他们大概认为如果成了，他们便可以带着河中府投奔伪梁，如果不成，他们也可以逃往长安。”
“敬翔倒真是一个人物啊！”对于敬翔的手段，李泽倒是颇为赞赏。“于无声之处听惊雷，这些河中大豪被他利用到了极致，只要河中的局面，能够拖住我们几个月，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极有利的。”
“在这个局中，敬翔认为安绥杜有财肯定顶不住吐蕃人的倾国来攻，他甚至认为河东军队推上去，也不会是吐蕃人的对手，了不起打成一个僵持局面，如果把屠立春的左威卫摁在河中动不得的话，河东局面自然危矣，那个时候，我们不得不调动其它部队支援河中。对于他们的威胁，就隆到了最低，他们也可以集中全力向南发展，他们现在急于获得南方的粮食，财富。”
李泽看了一眼手中田波呈上来的河中势力分布图，摇了摇头：“这就是宗贼的力量啊！瞧瞧，整个河中，一旦发动，无处不乱啊！”
“公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田波道：“一旦河中有动，十天之内，内卫会配合屠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尽数捣灭。”
“伪梁的那支军队呢？”李泽问道。“能不能顺手吃掉？敬翔搞了这么多事情，我们岂能没有回报？”
“公子，主要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平定内乱，至于能不能顺便赚点外快，就要看机会了。如果敬翔派出来的人不够机警有点蠢的话，我想机会还是很大的。”田波笑道：“属下准备马上动身前往河中。”
“去吧！”李泽挥了挥手：“不打碎那个旧世界，我们就无法按照我们的想法来重新绘制一副新的河中图。该流的血，总是要流的，想来现在丁俭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等他办完了这一件事，就可以把他调回中枢来，让他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到我们的政策，以后这个人，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
“希望丁俭通过这一件事也能明白公子对他的一番苦心，像公子如此栽培某一个人，为此不惜容忍他一次次的犯错，可是属下首次得见。”
“难得有一个南方大豪的嫡系子弟投奔我们，怎么能不好好地经营呢？别人千金市马骨，我不惜万金市马骨，更何况这个人的确是有才能的。”李泽大笑起来。
田波匆匆离去，李泽也缓步走出了自己的公厅，外面的风依然刺骨，但心里头却是热水贲张，又一出大戏的帷幕缓缓拉开了，等到这出戏落幕，自己便可以说是彻底站稳了脚跟，真正可以做到放眼天下了。
吐蕃，注定要成为自己的又一个踏脚石。

第0583章 李泽的愤怒
李泽有些不悦地看着韩琦与薛平。
韩琦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李相，不出我们先前所料，杜有财压根儿就没有准备，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吐蕃会展开大规模的攻击，再加上这一次吐火罗选择的攻击时机的确出乎意料之外，杜有财在灵州的布防一触即溃，整个灵州已经沦陷了。”
李泽冷哼了一声：“那有如何？对此我们是有预案的，你是大唐兵部尚书，不再是河东节度使，如今河东有诸位刺史，有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你去干什么？”
李泽的指责在政治之上是极其严重的。只差指着鼻子说韩琦仍然把河东当成了他的自留地，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但在表面之上，河东，是朝廷的河东，而韩琦，只是曾经的河东节度。韩琦这样的表现，就是恋栈不去，分裂朝廷的举动。
韩琦苦笑着看了薛平一眼，如果是平时，他自然是要争辩几句的，但现在，他却没有这个心思。
“李相，安绥溃败已经是可以预料之中的事情了。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是一员猛将，但是否有能力指挥数万大军与吐火罗进行全面对抗，我是真不放心的。吐火罗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李存忠要是稍有闪失，便会殃及河东，数万大军以及上百万河东百姓，岂不是要跟着遭殃？李相，我在河东多年，跟着高帅为了河东，也算呕心沥血了，断然不愿意河东出任何差错。所以请李相允许我去河东。”
李泽轻轻地敲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韩琦：“韩尚书，你如果去了河东，河东自然就要以你为主，但如果这场战事有个什么闪失，你也就是第一责任人，无可推卸的主要责任者。这一点，你想到了吗？”
韩琦自信的一笑：“李相，只要我去了河东，你便等着我击败吐火罗的好消息吧。”
“那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便去吧，兵部暂由尤勇署理吧！”李泽点了点头：“但是薛尚书，你的请求是不会被允许的。河东的确重要，但已经去了一个兵部尚书了，韩尚书去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是大唐的工部尚书，去河东干什么？”
“李相，韩尚书在前线指挥作战，薛某人可以在后方为其统筹后勤，到北地多年，薛某对于军中的后勤供应，已经是非常熟悉了。”薛平道。
李泽有些恼火地瞅着他：“薛尚书，我一直想与你好好的谈一谈了，你是工部尚书，我也知道你很有能力，做事也认真，但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是全身心的投入了吗？小小一个河东而已，值得你如此上心？统筹后勤，河东的那些刺史都是吃屎的吗？如果他们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那还要他们干什么？现在朔州大军已经开拔准备与吐蕃人开战，我是不要也要派一个尚书去朔州统筹后勤，那你觉得是曹信去合适呢还是章回去合适？抑或是派夏荷去？”
薛平张口结舌，李泽与他们说话，向来都是和颜悦色，哪怕有时候知道他们正在谋划着对其不利的事情，也能做到笑颜以对，但今天，李泽却是勃然作色，极其愤怒。
“你是大唐的工部尚书，不是李存忠或者韩琦的后勤官！”李泽怒道：“如果你执意要去，那便向皇帝陛下自请辞去工部尚书一职，降为左武卫军师中郎将，去专心为李存忠统筹后勤吧！”
眼见着李泽已经处在暴露的边缘，韩琦赶紧站了起来，道：“李相，薛尚书不过是心忧战局罢了，他想去河东，的确不合适，李相安心，我也是反对他去河东的。”
薛平叹了一口气，拱手道：“李相，是薛某唐突，欠思量了，我收回我先前所说的话。”
李泽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道：“二位，吐蕃来势虽气势汹汹，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芥癣之疾而已，最多不过是一场边境之战。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春耕，你作为工部尚书，此时应当把心思放在全国的水利工程，道路工程等能影响春耕的事情之上，确保春耕不出任何岔子，而打仗，是兵部的事情，是十二卫的事情，也是我这个宰相的事情。其它各位部官衙，需要做的是厘清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要每个人都做好了自己的事情，这天下，自然便安稳了。但如果每个人都不安份于自己的事情，到处伸手，不但会让自己的事情做不好，也会把别人能做好的事情搅黄了。”
薛平有些垂头丧气的与韩琦一起走出了李泽的公厅，站在宽敞的院子里，他满面愁容地看着韩琦道：“你此去河东，一定要当心，我总感觉到李相在刻意地阻止我去河东。如果他要针对你的话，那么这一次便是最好的机会了。”
韩琦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他其实说得很清楚了，一旦左武卫吃了败仗，那第一责任人就是我。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左武卫必然会获得胜利，我们会击败吐蕃人并有吞并掉整个安绥。只要胜利了，那李泽就算有千般借口，也无法开口了，胜利者是不用受到指责的。”
薛平点了点头：“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但我也明白，战场上的事情，很难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获胜的，万万轻忽不得。你什么时候走？”
“既然已经得到了允许，自然是越早走越好。早做一天准备，便多一份胜算。”韩琦道。
薛平想了想，道：“你在第一线指挥，后面一定要放上妥贴可靠的人督促后勤，那些豪门世家，我的确是放心不下。”
“我就在河东，还怕他们翻天？”韩琦傲然道：“薛兄，你放心吧，即便我遣一亲兵，他们也不敢稍有怠慢的。”
薛平点了点头：“那我便祝韩兄你一路顺风，旗开得胜，待你得胜归来，我置酒与你一醉方休。”
“准备好酒吧！”韩琦大笑告辞而去。
李泽回到自家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柳如烟与夏荷坐在一起编织着毛衣，论起技艺，夏荷自然更高一筹，毕竟她做这个已经有许多年了，而柳如烟是今年才开始学起来的，不过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柳如烟学起来极快。
夏竹也在屋内，手拿着绣绷正在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对并蒂莲花。三人专心致志，竟然没有发现李泽走了进来，直到李泽轻咳了一声，三人这才抬起头来。
夏荷自从有了身孕之后，便被柳如烟强令每天必须在天黑之后回到家中，如果逾时不回，她就会派卫兵去户部大楼，将夏荷捉拿回来。
柳如烟拿出了大妇的架式，夏荷也是无可奈何的，她深知柳如烟的脾气，如果她真逾时不归，柳如烟真得做得出来派卫兵将她从户部大楼里给抬回来。
柳如烟的卫兵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悍妇，在经过军事训练之后，更是彪悍不已，户部的那些卫兵还真不是她们的对手，更重要的是，那些卫兵也不会跟她们动手。
所以现在的夏荷，一到天黑的时候，便只能让自己的助手抱着一叠叠未能及时处理完的文件回到家中继续处理。
今天难得的有了一天空闲。
“这都是给谁织的呢？”李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手里的半成品。
“别看了，不是给你织的。”柳如烟笑着道：“这些是给我父亲母亲织的，夏荷手比我巧，我拉了她来给我帮工。嗯，夏竹哪里嘛，是在给自己做嫁衣呢！”
一边的夏竹羞红了脸，站了起来，向李泽屈膝行了一礼，拿着绣绷小鹿一般地逃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泽也很是欣慰，夏竹终于还是想通了，嫁给石壮，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归宿了，与一般的武将不同，石壮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正儿八经的文武双全。虽然进门就当后妈，但石壮的儿子石平一向便养在李家大宅里，真正照顾的，正是夏竹本人，两人的感情一向是极好的。
本不欲再娶的石壮，也正是看在这一点之上，才同意娶夏竹的。
“这些日子，感觉还好吧？”看着夏荷，李泽关心地问道：“别太累着了，我把孙雷特地调回来，就是为了让他分担你一部分工作，他跟你多年了，对户部的事情，也是相当熟悉的。”
“其实真没啥反应，与以前也没什么差别！”夏荷道。
“你可真好，想当初我怀澹儿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吐得死去活来，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我都不敢瞧镜子。你倒好，怀着孩子，反而更加的容光焕发起来。”柳如烟嫉妒地瞅着夏荷道。
夏荷微微一笑：“夫人你怀得是儿子，反应自然要大一些。燕九说我这一胎，九成是女儿，所以才会这个样子的。”
“女儿好，女儿好。”李泽大笑道：“一子一女，刚刚凑成一个好字，儿女双全，人生圆满啊！”
“我也觉得女儿好！”夏荷微笑着道。

第0584章 家有仙妻
男人有时候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有时候他们希望自己的女人是那种啥事不懂，啥事都需要靠着他的那种小鸟依人型的，但往往又觉得与这样的女人没有啥共同语言，说什么都说不到一起去，在一起生活得久了，便起了厌烦的心理，渴望能有一个知心的红颜知己。
但如果他的女人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思，他却又感到活着太累，想藏点啥，都不可能藏得住。
李泽很不幸，他的两个女人，都是那种极其聪明的女子。
特别是夏荷，更是李泽从小就亲自培养出来的那种与他有着相同思维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李泽终于不觉得寂寞了，有些不方便与别人说的话，在夏荷面前，便不用隐讳什么，但同时，他的什么想法在夏荷面前也就隐藏不住。
所以现在的李泽，就觉得自己的老子李安国真时幸福得很。至少陪在他身边的桃姨娘，是典型的李安国说什么她就认为是什么的，李泽甚至怀疑李安国某天说下的雪是黑的，桃姨娘也一定会认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而不会认为李安国在说谎。
这里头的五味杂陈，可就只有当事人能够体会了。
总之还是那么一句话，老天爷不会让你一个人把好处占全了，你得了这样，必然就会失去那样，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总是不会有的。
“今儿个我下厨！”看到两个女人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深说，而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里的毛线活儿上，李泽当机立断地转身走向家中的小厨房。
这个小厨房本来就是为李泽专门配备，以方便他在有兴趣时放松的。内里设施一应俱全，便是新鲜的菜疏也是时时齐备，每天早上准备好，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动，便会拿到外面的大食堂去，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又会重新备上最新鲜的菜肴。
鱼被掐头去尾，从鱼背处解刀，却又在肚腹之上连接着，在白瓷盘中摆成一个孔雀开屏的形状，上蒸笼蒸小半炷香时刻，取出来，淋上酱油醋，洒上香料，再蒸上一小会儿，取出来烧辣的菜籽油一泼上去，嗞嗞作响之中，香气便四溢而出。再在盘周围摆上一些香菜，洒上小葱，一碗孔雀开屏便完工，做起来简单，吃起来香甜。
小白菜切去叶子，将尾部放在锅里焯上一小会儿，菜叶子在水里一涮，摆盘，焯好的小白菜尾部，便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碧绿色的牡丹花，五花肉细细地切成末，炒好之后用生粉勾芡，然后将汤汁往上一浇，一盘花开富贵便成功出炉。
从山上采来的香茹用干水发开了，上好的鹿肉剁得细细，调好味道，细心地将其做成一个个的圆团装进切去尾部的香茹之中，上锅一蒸，淋上汤汁，漂亮的香茹酿肉便大功告成。
一碗三鲜汤，热气腾腾地往桌中间一摆，三菜一汤，刚好是三个人的份量，一粒粒挑出来的上好的精米饭盛在碗中，颗粒分明。
柳如烟有时候是真不明白，李泽为什么如此擅长庖厨之道，而且脑子之中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菜肴，一样样还都色香味俱全。
但凡他在家里亲自做一顿饭的话，总是会弄几样新菜出来，家里厨师会做的，他是绝不会再出手的。
今天三样菜，果然又是新花样。
柳如烟相信，明天这些菜肴，便又会出现在武邑的那些大酒楼里。李泽做菜的时候，家里的厨师便在旁边打下手，对于这些行家来说，看一眼也就够了。
家里的厨师，就靠着给外面的大酒楼兜售这些新菜式，都在武邑内城里买了一个小庭院了。听说外面的酒楼饭店给他开出的价格极其高昂。
这让柳如烟很不开心，总是觉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李泽却是一笑置之。
自从夏荷有了孩子之后，李泽再下厨做菜，就很少上油锅大煎大炸了，多半都是这种轻油少盐的菜肴，有时候让柳如烟心里酸溜溜的，想当初她在长安的时候也是怀着孩子，可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李泽怀里抱着李澹，细细地替儿子挑去鱼里面的小刺，一边喂着他吃着鱼肉，一边看着两个不顾形象大口吃着菜的老婆，问道：“夏荷，这一开春，春耕就要开始，同时还有一场大战要开打，财政之上可否周转得开？”
刚刚将香茹酿肉夹进碗里的夏荷摇了摇头：“当然是不够的，现在我们收入不少，但开支更大，更何况只要一开战，钱便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现在我只能指望着河中府这一次能够大大的收获一笔来贴补一下财政，否则过了三月，官员们的薪饷都要欠着了。”
李泽无声的一笑：“这一次河中那边，绝对能大挥一笔，十几家百年世家呢，积攒了多少财富啊，天堂有路他们不走，地狱无门却硬是要生生闯进来，正好可以解我们燃眉之急。”
“真要大开杀戒啊？”柳如烟放下筷子，轻声问道。
“那就要看他们做到哪一地步了！”李泽用菜叶子卷了一些肉末塞到儿子嘴里，淡淡地道：“不过这些人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们勾结长安伪梁，配合吐蕃入侵，不论那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平常百姓家。”柳如烟叹了一口气，道：“明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却是不走。”
夏荷拿着手帕擦了擦嘴，道：“夫人，不彻底摧毁那个旧世界，怎么建立一个新秩序呢？用不着可怜他们，这么多年，他们享受得已经足够了，该是他们偿还的时候了，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如此做，会不会在河东引起大的震动？”柳如烟问道。
“震动肯定是有的，不过河东韩琦去了，又正在大战之时，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一天有，也能弹压下去，公孙哪里，已经做好了各种预案，田波也去了河中，一旦事起，十天之内，解决所有的问题，不会给河东那边太多的反应时间。”李泽道。
“这样一来，天下豪阀，只怕会更加仇视我们了。”柳如烟道。
“这一次下手的是丁俭。”李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会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我便去军中整军了，这一次，右千牛卫三万大军，也要做好出征的准备了。”
“不单是你的右千牛卫，王思礼的左千卫也在整军备战。”李泽道：“李存忠一旦不济事，左右千牛卫要立即顶上去。屠立春的左威卫到时候要应对伪梁方面的威胁，肯定是顾不上与吐蕃一战了。”
“伪梁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大举进军？”
“小规模的骚扰肯定是有的，但大规模的进攻嘛，我料定朱温没这个胆子，你知道吗，长安的粮价，这个时候已经是我们这里的十数倍了。我们这边不许有一粒粮食流进长安洛阳，南方也卡断了粮食流入的渠道，现在的朱温，正焦头乱额呢！”李泽冷笑道：“没粮，他拿什么跟我打？”
“急于改朝换代，是朱温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情。这一下，和南方也没有多少缓冲余地了。”柳如烟笑道：“这个教训，我们得牢牢地记住。”
“广积粮，深挖洞，缓称王！”李泽大笑：“等你郎君我平定了北方，打趴下了吐蕃，重建了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回过头来，再慢慢地与朱温算账。现在嘛，就让他先与南方的那些诸候们先较较劲儿吧！来来来，喝汤喝汤！”
就在李泽与妻儿们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喝着吃着饭，喝着汤的时候，在武邑月亮湾码头，一艘船缓缓地靠岸，随着咣当一声跳板搭上了码头，公孙长明满脸笑容地走上了船头。
乌蓬船的门帘揭开，首先出来的是一脸风霜之色的顾盼。
“辛苦了！”公孙长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身后，紧随着顾寒出现的张仲文。
“张兄，我们又见面了。”公孙长明大笑道。“东北苦寒，张兄别来无恙？”
“天高地阔，又是一番光景呢！”张仲文双手抱拳一礼：“公孙兄却是福态了一些。”
“日子安逸了，天天窝在家里吃好的穿好的，也没啥好操心的，怎么能不胖？倒是张兄你清减了，脸上都看不到啥肉了，这一次到了武邑，一定要好好地补一补。”
“有钱难买老来瘦，到了我们这把年纪，还是瘦一些的好！”张仲文打着哈哈道。
公孙长明是笑里藏刀，张仲文却是苦中作乐，两人都是老相识，甚至可以说是老朋友了，相携着手下了乌蓬船，一辆马车早就等候在马头之上。
钻进车内，暖和的气息立时扑面而来，公孙长明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温好的酒：“张兄，先喝上一杯暖暖身子，到了地头，我们再欢宴一场，很多老朋友都在等着你呢！”

第0585章 血流成河
“不好意思，海底捞月，自摸三家！”李泽笑吟吟地将手中的牌放在自己的牌面之前，对面的张仲文脸色有些发苦，将面前最后的筹码递给了李泽。
“你怎么能和这么多张？”看着李泽面前长长的一排和牌，张仲文有些怀疑。
“您是在怀疑我诈和吗？”李泽笑着将所有的牌摊到了桌面上，张仲文看了半晌，长叹一声，将自己面前的牌也倒下了。
他面前听着的一手牌赫然是清一色，但很可惜的是，他要和的牌，被上家的高雷和下家的王铎扣得死死的，这两个人哪怕是听了一手死牌，却也让张仲文一无所获，空自做了一手大牌。
“不打了，不打了。”张仲文将面前的牌推到牌桌中间，摇头叹息。“再打下去，我就要输得一无所有了。”
李泽大笑着也是站起了身。
见此情景，高雷和王铎也是笑着站了起来，高雷道：“张兄没有兴趣了，不妨去与李相谈谈正事，不过我们却是牌兴正隆，不如便请郡王与夏尚书来凑一局吧！”
“不不不，还是请公孙先生来凑个角吧，我是不敢再与夏尚书打牌的，上一次可把我是输惨了。”王铎连连摆手道：“打这个牌，千万不能与擅长数字的人玩，夏尚书是此中大家，你高雷有大把银钱，我可是小门小户。”
公孙长明笑着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们玩几把，郡王可有兴趣？”
“看了半晌，早就手痒痒了。”李安国摩拳擦掌，“今日必然要高兄片甲不留。”
麻将，是李泽为了给闲居的老子李安国以及王铎、高雷这样的人专门弄出来找乐子的，为此，李泽还忙里抽闲，写了一个小册子，内里记载了各种各样的玩法，自从这个玩意儿出来之后，几位老同志倒是乐此不疲，本来李泽只是让工匠为他们做了一副木制的麻将牌，但高雷迷上这玩意儿之后，竟然不惜耗费巨资，让工匠替他精心打磨了二副象牙麻将。其中的一副，便献给了李泽。
张仲文到了武邑之后，并没有马上见到李泽，王铎高雷李安国倒是极其热情地接待了他，天天饮酒作乐之余，却也是教会了张仲文打麻将。
四人重新开战，李泽却是与张仲文换了一间静室，这间屋子里地下铺着火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张矮几放在屋了中央，夏荷跪坐在一侧，替二人开始泡茶。
“听郡王说，李相弄这劳什子的麻将只是出于一片孝心，自己甚少打，张某本来还以为能赢李相一点银子的，想不到李相的麻将打得如此之好！”张仲文捧着茶杯，先是点头向夏荷表示感谢，这才转头对李泽道。
李泽笑道：“张刺史忘了，这麻将的规则本来就是我制定的。张刺史倒是学得极快，我来之前，我看高雷他们几个，都已经输得脸色发青了。”
“最后还不是输给了李相？”
李泽打了一个哈哈：“今天我们玩得是血流成河。张刺史一门心思想做大牌这是不错的，但也要审时度势，不然空自听牌却不能和牌，又有什么用，我哪怕只做小屁胡，但只要连接不断地和牌，便积小胜为大胜了。张刺史，血流成河可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看谁和得早，要看谁和得多，而且要打到最后一张牌，每一副牌可是能和无数张，所以啊，不到最后一张，谁也难说清楚胜负啊！”
张仲文沉默半晌，拱手道：“受教了。”
李泽微笑着端起茶杯，品了几口，道：“今年你们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怎么能好过？”张仲文摇头道：“其实一直都不太好过，只不过今年尤胜而已，前一段时间邓景文在平州大败，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李相却总是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居然要在这个时候议和，这让我们是惊喜之余，又疑窦丛生，不知李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们吃你的亏是吃得太多，都吃怕了。”
“这一次，还真没有什么其它的想法！”李泽轻咳了一声道：“我这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张刺史，说句不中听的话吧，现在的你们，对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威胁了，在邓景山被我打垮之后，你们就更没有力量对我形成威胁了。既然你们威胁不到我，我干嘛还揪着你们不放呢？你们哪里有什么？跟你们打仗，我是血亏啊！”
张仲文一张脸涨得通红，喘了几口粗气，却终又是强自按捺了下来。
“东北地大物博，李相没有去过哪里，可能并不清楚吧？”张仲文道。
“地大物博我倒是相信的，可现在啊，哪里却是一片荒芜，我辛辛苦苦地打下来又有什么用？”李泽摊了摊手：“我现在可没有那么人口往哪里移居，再说了，那里现在民族成份复杂，野人，杂胡到处都是，打下来了，管理更难，既然有张大帅在哪里辛辛苦苦地剿匪，辛辛苦苦的建设，我不如等上一些年，等哪里有了些气象之后再做打算，岂不是更好？”李泽正色道。
张仲文面色古怪地瞅着对面的李泽，半晌才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如此恬不知耻的话说得如此义正辞言的。”
李泽一笑道：“我脸皮向来比较厚，而且我还真是这么想的。张刺史，其实这也是相对的，假如你们把那里建设好了，力量强大了，反过来把我灭了，抢了我的地盘，我的成果，我也是心服口服的。”
“你就这么自信可以击败我们吗？”张仲文吁了一口气：“只要给我们时间发展，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哪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李泽道：“我的自信心一向是极强大的，我能在你们最强盛的时候，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自然就不怕将来你们反咬我一口。现在的你们，在我的敌人的排行榜上，已经是相当靠后了。”
张仲文这一次是真得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泽话锋一转，接着道：“其实从另一个层面来讲，我还是比较佩服你们兄弟二人的，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曾经是大唐的功臣，十余年边境苦战，打垮了契丹人，这个功劳我是认账的，现在你们又在苦心地经营东北大地，如果过些年，你们能将他们同化过来，让他们认可我们大唐的文化，让他们成为唐人，也许到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兵戎相见，能用一些其它的手段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呢！”
张仲文怔怔地看着李泽。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你们也是在替大唐开疆拓土，这也是我愿意暂时放过你们，与你们达成和解，并且愿意给你们一些支持的原因所在。”李泽正色地道。
“我们现在可没有打唐旗！”张仲文道。
“可你们说着唐话，写着唐文。”李泽一笑道：“你们的生活习惯，你们的风俗信仰，仍然是唐人的，你们在哪里，便会不知不觉地将这些传递出去，会感染那里的杂胡，那里的野人，你们迫使他们成为你们的顺民，也许一代二代之后，他们就会忘记他们本来的出身而自认为也是唐人，这便是功绩了。虽不举唐旗，但却仍在行着唐人该做的事情，不是吗，张刺史？”
“我倒真没有想到，李相居然是从这个角度在考虑问题。”张仲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站得比我们要高，张某惭愧。”
李泽道：“顾寒跟我说，张刺史你在营州，辽州正在全方面模仿我们的策略，努力地归化杂胡，野人，年前，张刺史在刚刚下令废除了奴隶制，给这些人分了田地。甚至还在这些地方开蒙学馆，教授唐文唐话？”
“好的，我们自然也想学一学！”张仲文怔忡地道：“营州辽州等地，并不像中原有那么多的豪门大户，仅有的那些，也被我们打垮了，吃干净了，再也没有大户供我们劫掠了。我们多的是土地，缺的却是会耕种的人。”
“所以你们开始归化这些人了！”李泽道：“府兵制度也重新焕发了生机，这在我看来，都是极好的策略。我相信过些年之后，这些地方，将会真正的焕发生机。”
“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缺！”张仲文正色道：“这也是我不得不来武邑的原因，李相，既然话说到这一步，我想知道，你们能给我们什么帮助？”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想要！”张仲文道：“农具，布匹，日常生活用品，甚至于兵器！”
“兵器？”
“不错。”张仲文道：“李相，我们在哪里，仍然在不停地打仗，不停地征服，我们想用最少的兵力获得最大的战果，节省更多的人力物力来发展民生，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兵器，更好的农具。李相可以满足我们吗？”
“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只要你们肯出钱！”李泽笑道。

第0586章 夹带无数私货的合作协议
张仲武现在的日子的确过得很艰难。
正如李泽所说的那样，营州、辽州，沈州这些地方的确是地域广阔，但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丁稀少，特别是能让张仲武放心的本族人太少。想要控制如此大的一个区域，对于现在的张仲武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如果说以前的张仲武在那些杂胡，野人等心目之中是不可战胜的战神，是杀神一般的屠夫，但在他一再败于李泽之手，军事实力大损之余，这种恐惧已经大幅度地下降了。
原来张仲武也并不是不能战胜的。
当这种情绪一旦滋生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漫延开去，那片土地上的人便不再甘于被张仲武盘剥，压榨，反抗此起彼伏。
辽阔的区域给了反抗者腾挪空间，而张仲武的兵力却是已经显现出极大的不足了。强迫以坎岩为首的那些人到平州边境落户，本身就是一种羁索之策，但最终又被李泽一扫而空。顺带着连邓景山也倒了大霉。
现在张仲武的军队，已经只能扼守一些重要的战略要地以及大城市了，其它区域只能听之任之，而在同一时间，他们又必须在高句丽还保持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因为高句丽现在是他们最稳定的军费，粮饷的稳定来源了。
即便是这一处地方，也不那么稳定了。
高句丽王与檀道济并不是蠢货，相反，他们亦都是一时人杰，这几年下来，他们两相打得死去活来，却是白白地让张仲武从其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他们是愈来愈穷了，而盘桓一下，最终从高句丽拿到最多好处的却是张仲武。
这两家，目前已经有了携手言和的意思。
张仲武是不可能放弃高句丽的，他只能在这里保持着强大的军事压力。
这里驻扎了太多的他的军队，在其它地方，自然就不够了。
没奈何之下，张仲武只能改弦易辙。
在张仲文，宋煜等一众人的建议之下，张仲武开始抄袭李泽的政策了。
首先第一步，就是大量的职业军队重新转变为了府兵。这些人在大城市以及一些重要的战略据点附近落户，平时耕种，战时为兵，只不过他们是不缴纳税赋的，当然，他们也需要自己准备兵器，盔甲，战马。
让这些人去自己养活自己，而张仲武付出的只是一些无人耕种的土地。
但这些人不缴纳税赋，那些留下来的常备军，官吏还是要人养活的，政府机构的运转是需要银钱的，那么，归化那些胡人，野人便是当务之急。
政策实施半年多来，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但问题也是多多。
他们缺乏流动资金。
他们缺少合适的农具。
他们缺少绝大部分的日常用品。
而这些，现在只能从李泽这里获取。
李泽自然是不会介入具体的谈判，与张仲文一夕长谈，划定了大致的框架之后，剩下的，便是具体的办事人员来谈了。
李泽与张仲文只谈了两点。
第一点就是张仲武所属，要重新立起大唐的旗帜，张仲武需要镇州朝廷上表称臣，镇州朝廷则会许以张仲武郡王身份镇守东北之地。
第二点，双方划定建昌为双方通商口岸，双方不得在建昌驻兵，建昌周边五十里之内为安全区，在建昌，双方各自设立政府机构，协商管理双方的通商事宜。
对此，张仲文并没有多少抵触心理。毕竟，这只是一个名份问题而已，李泽要的是张仲武名义之上的归顺，而张仲武得到的则是他现在急需要的资金，物资以及稳定。
只要张仲武重新归于朝廷治下，那李泽就再也没有理由对着张仲武大打出手，现在的张仲武，稳实是禁不住再一次的失败了。对于张仲文来说，将来如果己方实力再一次强大起来，扯下那面旗帜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当然，如果在将来，李泽的实力远超己方，己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那么，也就啥也不用说了。
总之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对于李泽来说，他现在不想陷入到东北那个泥沼里去，或者他现在不顾一切地向东北进军，也能将张仲武打败，但却不大可能将对手彻底覆灭，背靠着高句丽的张仲武还有着广阔的战略空间，真陷入到这个泥沼之中，不知啥时候才能真正拿下对手。更重要的是，拿下了这一块地方有什么作用？
那块地方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只能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想要彻底把这个地方拿下并成为帝国的有益的一部分，无益需要庞大的人力和物力，而这些，是现在的李泽根本不具备的。
倒不如先让张仲武去经营着。
不管怎么说，张仲武这个军事实体的主体，仍然是唐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之上实施的仍然是唐法。经营，同化这块地方，放在整个唐人的利益之上来看，仍然是极其有利的。
张仲武偏居一隅，多方受制，威胁远远不如占据了长安洛阳的朱温。
只要自己击败了朱温之后再顺势南下，一统天下之后，回过头来，集天下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威逼张仲武，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苍蝇叮不了无缝的蛋，但现在张仲武的这个军事实体，已经被自己撬开了一条缝，那接下来的渗透就简单的多了。
经济渗透，金融渗透，军事渗透，各种各样的方法多了去了。以镇州朝廷现在所占据的优势地位以及张仲武现在窘境，即便是他们想要扼制，也扼制不了。因为他们不可能斩断这种联系，因为一旦斩断，受到伤害最大的，反而是他们。
东北那地界儿，不但有着广袤的大地，更有着丰富的矿藏，只消经营好了，可是能为自己提供源源不绝的帮助。
夏荷满意而归。
她成功地让张仲文同意了镇州铸钱司铸造的铜钱在对方的控制区域得合法流通，张仲武现在压根就没有了铸钱的能力，其统治区域内，现在快要沦落到以物易物的阶段了，对于夏荷的这个要求并没有多少抵触的意思。而夏荷的另一个重大胜利，就是使得武威钱庄发行的交子，也获得了张仲文的承认。
交子，是武威钱庄发行的一种纸质凭证，本来只在武威内部以及朝廷控制的一些商号之间使用，以替代大量的银钱交易的不便，如今慢慢地在李泽控制区域内开始有了一定的使用规模，但距离推广开来还有着遥远的距离。如今的李泽，正在缓慢地开始将一般等价物从粮食往金银等贵重物上转移，最终李泽的目的是想以政府信用为代价来重铸一套交易体系。交子能够在与东北的交易之中大规模的使用，会极大地推动这一过程。
夏荷所计划的，自然便是金融渗透的一部分，而这些行动的深层次目的，除开户部一些极为核心的人物之外，也就只有武威书院里专门研究这些学问的那些人明白了。张仲文之类的人，现在压根儿还搞不清楚这里头巨大的威胁，不过等到他们明白过来，一切，也就都晚了。
王明仁代表供销合作社与张仲文进行了长达数天的谈判，签定了一系列的条约，从日用百货到相当规模的战略物资，都在销售的行列之中。当然，张仲文是拿不出来钱的，而这些东西，他唯一能用来偿还的，只有东北的那些矿藏，药材，以及在田地里还没有长出来的粮食。
武器的销售也在谈判之列。屠虎代表将作监与张仲文进行谈判，在这个行当之中，张仲文压根儿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即便屠虎狮子大开口，张仲文也只能咬牙应下。他需要这些武器装备来替换卢龙军那些破旧不堪的兵器，他需要这些犀利的武器，以便于他们能用更少的武装人员控更广袤的区域。
当然，作为这些商业谈判的附加条件，镇州还规定了张仲武所统辖的区域之内，必须每个县都有一所学堂，传授唐文化，而师资力量不足的问题，将由镇州朝廷解决，换言之，镇州将会向这些地方派出无数的教书先生。而所需的经费，自然也由镇州提供，而教授的内容，张仲文他们是可以共同参与校定的。
在张仲文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就是同化那些野人，杂胡以及其它少数民族而已，而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有利的，反正是镇州拿钱，他无所谓。
张仲文很忙，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来与他进行各种合作的谈判，交涉，而他不知道的是，很多现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以后却会发生巨大作用的一些阴险的小动作，便在这些谈判之中不知不觉地被加入了进去。
张仲文很开心，因为根据签定的条约，在他回去的时候，他便可以带着大批的商队，携带着大量东北急需的物资返回了。
而此时，李泽的目光，却已经投向了西北大地，那里，一场大规模的战事，已经爆发了。

第0587章 天德军的覆灭
巨大的中军帐内，德里赤南坐在火盆边上，细心地将糌粑捻碎，再放进去一些酥油，然后提起一边的茶水，倒了一些进去，轻轻地糌粑捏着一个个的小团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吃了几个之后，他似乎有些不开心了，把碗往边上一丢，抓起一边的茶壶，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几大口茶水。
“我还是更喜欢这种冲泡的茶，先苦后甜，回味悠长。”他看着对面的一名将领，道：“当然，我更喜欢他们的美食。说起来去年彭芳送去的那个厨子，手艺还真是不错的。唐人，可真会吃。阿史杜拉，你觉得呢？”
“我家里也有一个！”阿史杜拉笑道：“不过听说真正的好厨子，都在镇州那边呢？那个李泽，更是个中好手。”
“真是很难想象，此人身居高位，却喜欢庖厨之道。”德里赤南笑道，“兴许是以讹传讹，道听途说罢了。”
“也说不定，像这样的人，总是有一些特殊的噬好的。”阿史杜拉抚摸着修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等到我们打到了镇州，将他捉住了，自然便能真相大白。”
德里赤南大笑起来：“你倒是有信心。想捉他，可是有难度的，色诺布德那一战，你怎么看？”
阿史杜拉垂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的一丝讥诮却是丝毫没有掩饰，很显然，他不屑一顾。
“色诺布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悍将，不差的。”德里赤南笑了笑道：“这一次他率领的虽然本部精锐不多，但你也知道，那些人打起仗来，也还是可以的。两万余人呢，居然被打得大败，你敢相信这是木鱼城彭双木的本事吗？”
“彭双木固然不错，但想要做这一地步，还是差了一些，想来混杂在其中的另一支来自镇州的军伍才是核心。”阿史杜拉想了想道：“我关心的只是他们最后突围时用的那玩意儿。”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关心的，不过看那样子，这东西他们也不多，否则一开始就用了。这件事，我上报了大论，大论也从长安那边弄到了相关的情报，这是一种叫猛火雷的武器。”
“长安方面没安好心，起初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镇州有这样的武器？”
“据说他们也不太清楚，因为这东西，只是在易水河畔出现过一次。”德里赤南皱起了眉头：“但那一战，镇州就是凭借着这种武器，将拥有两万铁骑的张仲武打得大败。”
阿史杜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要小心了。”阿史杜拉道。“最好是能弄到这个秘密。”
“大论已经下达了命令，西域各地，都会对突围出去的彭双木所部展开围剿，那支队伍之中镇州方面的领头者是袁昌，此人是袁周的侄儿，抓住了他，相信便可以大致开清楚这东西的秘密了。”德里赤南道。
“这支队伍要趁早剿灭，不然让他们深入西域，站住了脚跟的话，到时候对我们便会是大麻烦。”阿史杜拉道：“我们在西域的统治，可一直不太安稳。”
“小小一支两三千人的军伍，成不了大气候。主要的还是我们这一边，只要我们这里打赢了，一举突进镇州，那支小队伍就是一个屁！”德里赤南道。
“这一战，要的就是一个快字。”阿史杜拉道：“越快越好，最好让李泽反应不及，真让他做好了准备，反而就不好打了。唐人总是喜欢建造密密麻麻的城池，打起来让人生厌。”
德里赤南大笑：“现在李泽，只怕还在开开心心地过年吧！”
大帐之外，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片刻之后，一名将领掀帐而入。
“将军，彭芳的主力部队离我们还有二十里。”
德里赤南与阿史杜拉相视一笑，站了起来。
德里赤南的主力部队一鼓而下木鱼城之后，并没有停留，主力部队便直奔彭芳的统治核心，中受降城。
彭芳虽然将他的主力部队尽数布置到了朔州边境之上，但对于自己的老窝，还是留足了人手的，万余人马，守卫这样的一座军事要塞，实力并不差，木鱼城沦陷之后，中受降城一边派人飞报彭芳，一边准备着防御作战。
德里赤南并没有急着打中受降城，只是留下了一部人马作为牵制，他本人却是率领主力，越过了中受降城向朔州方向挺进。
他断定彭芳必然会率其主力回援，而他，要打的，也就是彭芳的主力部队，只要干掉了彭芳的主力部队，成了一支孤军的中受降城，还能有什么作为？
传檄而定也不是不可能的。
现在，一切如他所愿，彭芳着急上火地来了。
“准备作战！”德里赤南大笑着道：“阿史杜拉，以你部为先锋，给我吃掉彭芳。”
“遵命！”阿史杜拉一甩满头的小辩子，大步出帐而去。
阿史杜拉，土谷浑人，在土谷浑被吐蕃征服之后，他便成为了德里赤南麾下将领，其人能征惯战，是德里赤南颇为倚重的一员悍将。
而其以吐谷浑人为核心的部属，向来都是德里赤南冲锋陷阵的急先锋。
战鼓隆隆，两支数万人的大军，在呼啸的寒风之中遭遇了。
年逾五旬的彭芳，脸色阴沉之极。
他很清楚，这一次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关口，能过，他便还能逍遥自在，如果不能过，一切便都完蛋了。
吐蕃人背信弃义的突然进攻，让他猝不及防，木鱼城如此快的被突破，也让他极为震惊，好在，中受降城还在。
他的家眷，亲人，可都在中受降城，眼下，只要能击败面前的这支吐蕃军，与中受降城的部属汇合，一切便都还有可能。
作为镇守大唐边境多年的边将，他其实倒也并不乏勇气，虽然这些年的割剧生涯已经将他的勇力磨灭了大部分，但雄心却也还在。
对于他来说，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得到这一消息之后，与朔州方面联合出兵，这样自然是胜算大增。可是如此一来，他还会剩下什么呢？
即便赢了，自己也将从此失去独立自主的能力，彻底沦为镇州方面的附庸，甚至连附庸都不如，他可不想像高雷那样，天天在镇州饮酒作乐。
他还有数万雄兵，只要能击败那些吐蕃蛮子，自己接下来就还有本钱与吐蕃人谈判，或者与镇州李泽谈判，至不济，也要混得像韩琦那样。
这是彭芳的底线。
只是，他没有想到，德里赤南并没有急于攻打中受降城，而是在这里等着他。
前锋锋众刚刚勉强完成了阵形的布置，阿史杜拉所率领的骑兵便呼啸而至。如同一柄巨人挥舞的铁锤，重重地砸在了薄薄的门板之上。
轰隆一声响，门板便碎了。
天德军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差，在苦要堡，那些天德军士便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作战能力，要不然在战后，袁昌也不会挖空心思，旁敲侧击的想要彭双木带了的队伍一起跟着他跑到西域去开辟另一个新天地。
事实上，在历史之上，不管是汉还是唐，不管中央政府腐朽坠落到了何种程度，边军的战斗力，都是不差的。
只可惜，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些天德军在寒冷的冬天里，拼命行军，在又疲又累的时候却遭遇到了养精蓄锐的敌人。这便注定了他们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数千前锋军队在瞬间之间便被骑兵破开了阵容，吐蕃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大砍刀，左劈又砍地将破开的大口子愈撕愈大。
天德军前锋的阵形已经破碎了，被骑兵切成了无数的小块，但每一个小块，却仍在努力地挣扎着，这个时候，他们所求的不是他们的胜利，而是想要为主力部队多争取一点点时间，他们多战斗一刻，主力便能多一刻时间准备，战斗便会多一份希望。
任何一支部队之中，能成为先锋部队的，总是军中最强悍最善战的那一批人。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里横刀，长枪，盾牌，悍不畏死地迎着汹涌而来的骑兵扑上去。
刀狠狠地砍下。
枪拼死地戳出。
哪怕倒在地上，伸出双手也想要捞住一只马蹄子，哪怕只是让这些马失去平衡也是好的。
只是可惜，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回报。
个体再英勇，也无法掩盖整体战术战略上的失败。
德里赤南等候在这里的军队，都是他麾下最为精锐的骑兵队伍。天德军如果作好一切战斗准备再与对方拼死一搏，并见得就会输，但眼下，他们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汹涌的骑兵在不到半炷香的时刻，便将天德军先锋完全淹没，当德里赤南的主力杀进战场收尾的时候，阿史杜拉的先锋骑兵已经冲破了天德军前锋部队的阻碍，向着不远处正在慌忙整顿队形的天德军主力扑去。
行军中的一字长蛇阵想要在短短的时间内变阵何其艰难。
队伍中所有的骑兵，包括彭芳身边的近卫骑兵，都已经冲了上去，他们想要再挡上一挡对方的兵锋，再争取一点点的时间。

第0588章 屯兵而观
张嘉和许子远两人立马于黄河大堤之上，在他们的身后，右武卫大军正在建设大营。一河之隔，这边是朔州治下，那边就是天德统治区域了。
往日里奔腾的大河，此刻还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显得异常的安静。
“如画江山啊！”许子远抚着三缕长须，摇头晃脑地道。
“还算不上如画江山，上面还有太多的疮痍呢！”张嘉却没有许子远那样的感慨，道：“我猜这个时候，彭芳已比大败亏输了。”
“彭芳毕竟有三万大军，不会输得如此之快吧？”许子远道。
“如果我是德里赤南，必然会以一军牵制中受降城的天德军，然后以主力半途伏击彭芳，彭芳不听我们的劝说，硬是要回师中受降城，这样的天气之下，劳累奔波，焉有不败之理！”
许子远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虽然我对这个彭芳不感冒，但仍然希望他能打一场胜仗。哪怕希望很小呢。”
“彭芳也是宿将，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风险，却仍然抱着万一的侥幸，当他的属下，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张嘉哼道：“战争就是战争，哪有那么多的侥幸，寄希望于敌人犯错，简直就是拿战士的性命当儿戏。”
“不是每个人都像张大将军你的。”许子远突然一笑道：“拿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彭芳也是称霸一方的人物，想让他向李相屈膝，从此做一个规纪的臣子，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只好宰了他罗！”张嘉道：“他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吐蕃人手里，还能捞一个抵御外侮不屈战死的名头，如果死在我们手里，哈……”
“张大将军，我不懂军事啊，我就是问一问，为什么我们不马上渡河进军呢！”许子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构筑的大营：“眼下德里赤南正在跟彭芳激斗，彭芳就算不敌，但破船也有三千钉儿呢，总是能给德里赤南一些创伤的，如果我们紧跟着扑上去，指不定便能占个大便宜。我们现在钉在这儿，不是给了对方缓过气来的时间吗？”
张嘉哈哈一笑。
许子远是地方刺史，也是李泽的亲信，但与张嘉搭班子以来，却从来不过问军事，当然，张嘉也从来不过问民政，只要许子远能按时地保证他的粮饷。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这是李泽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许子远的确不懂军事，如果不是在李泽的治下，如果不是李泽的规矩大，许子远伸手到军中的话，张嘉还真是有些没奈何。毕竟与许子远比起来，自己与李相之间，还是隔了一层的。
现在看起来，李相的规矩，的确是有先见之明的。
“许刺史，如果我们想占这个便宜，最后吃亏的多半是我们。”张嘉道：“德里赤南麾下，大都是骑兵，机动性能极强，倏忽来去，他可以任意选择战场，任意选择攻击的地点。而我们的军队之中最强悍的八千骑兵，已经跟着李中郎将走了，现在的我们，是以步卒为主，你想想，就算德里赤南刚刚现彭芳打了一场恶仗，我们扑上去，能占得了便宜吗？到时候对方一个简简单单地穿插兜了我们的后路，马上就能让我们大败亏输。”
许子远脸一红，想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自己尽想着己方的优势，却没有将敌人的优势也思量进去。
“如果光想击败对手，我加上李德，杨兴，平推过去，倒也不惧那德里赤南，可是李相这一次是想重创吐蕃啊，是要打痛他，打得他伤筋动骨，从而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坐到我们的谈判桌上来，那我们就得思量思量了。”
“所以让李德他们绕这么远的路去突袭西受降城？”许子远道：“说起来我还是挺担心的，这天气可真不怎么好？”
“不用担心，李德是游骑兵出身，而我给他的骑兵又是以突厥骑兵为主，这样的天气，他们都很习惯。”许子远道。“拿下西受降城，逼迫德里赤南向我们发起进攻，我以逸待劳，在这里等着他。”
“他如果不来攻打我们，反而回身去打西受降城的李德呢？”许子远问道。
“距离，粮草！”张嘉道：“如果德里赤南不想落得与彭芳一个下场的话，那么，他就只能来打我，他来打我，不到一百里的距离，只要击败了我，他就能突入到朔州，那就有足够的粮食够他食用。如果他去打西受降城，哈哈，四百里的距离，足够要了他的命，就算他的骑兵能在两三天内抵达，他的步卒呢？能赶去吗？权衡利弊，他还不如与我来做过一场。”
“他还可以突入河东！”许子远提醒道。
张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许子远，道：“哪可太好了，我连打也不用打了，就可以好整以遐地去收获中受降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大笑了起来。
张嘉最为佩服李泽一点的就是，李泽总是能把许多看起来风牛毛不相及的一些事情笼到一起来，然后一揽子解决掉。
就像这一次的这场战争，李泽想的不仅仅是打痛吐蕃，解决西北方向上的隐患，他还计划着要打通河西走廊，重设西域北庭都护，控制漠南漠北。
当然，也可以借着这一次的战争，将镇州内部的问题再一次的梳理一下。相比起前面的几件事，这最后一件事倒是最难的。
河中还好说一些，在张嘉看来，那些所谓的地方豪门，现在只不过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猪，就算蹦哒得再厉害，也难以跳出猪圈去，倒是河东很难说。
如果德里赤南不来与自己较劲，反而窜到河东去，张嘉乐见其成。
“如果德里赤南真去了，我会向李存忠表示我很乐意提兵去帮助他围剿德里赤南。”张嘉笑道。
“请神容易送神来，只怕李存忠压根儿就不会同意。”许子远道。
“我会很尊重他的意见的，但如果他们因此而吃了败仗，就不能怪我了。”张嘉一摊手道。
许子远叹了一口气：“我就怕到时候李存忠一个应对不当，河东反而要吃大亏，到时候损失的总是我们的人。”
“以我的估计，李相必然有后手，连我都想到了的问题，李相会想不到？”张嘉笑道：“就算有什么问题，最多也就局限在河东范围之内。许刺史，有时候牺牲是难免的。但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不错了。”
许子远点了点头，张嘉说的意思他都懂，只是一时之间，感情之上还有些难以接受。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眺望着远方。
傍晚时分，张嘉派出去的斥候，终于归来，与他们一起归来的，还有数名血迹斑斑狼狈不已的天德军，领头的竟然是一名归德郎将。
“输得有多惨？”张嘉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归德郎将，直接问道。
卟嗵一声，这名归德郎将跪倒在了张嘉的面前，连连叩道道：“求大将军马上发兵，救救我们天德军。”
“救自然是要救的，你先说说你们的状况！”张嘉摆了摆手，“输得有多惨？”
郎将垂下了头，眼泪叭叭地掉下来，“三万大军，最后能突围出去的，不会超过五千人。跟着节帅逃进了中受降城，我这一队骑兵，最后受节帅之命，前来向张大将军求援。”
张嘉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时你们连夜撤军的时候，我便派了人去跟彭芳说，我们两家合兵一处，缓缓推进，不要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可彭芳却断然拒绝，使得数万将士死于非命。”
“节帅已经后悔了，还请大将军大人大量，迅速发兵，救援我们节帅，天德上下，没齿难忘。”郎将重重地叩头。
“救自然是要救的，但怎么救，却还要细细思量啊！”张嘉摆了摆手：“希望彭芳能在中受降城能多坚持一些时日。”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知道你们节帅这一去，必然会大败亏输，但以我的兵力，是难以与大量的吐蕃骑兵抗衡的，所以只能另想他法，现在，我麾下骑兵已经绕道大漠，去袭击西受降城了。一旦拿下西受降城，就断了德里赤南的归路，到了那时，才是我进军的好时机。”
归德郎将睁大了眼睛，“可是，中受降城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什么话？中受降城里粮草应当是不缺的，你家大帅又带了数千人进了城内，守上十天半个月的，会有什么问题吗？”张嘉喝道：“好了，你这一路来也辛苦了，下去裹裹伤，好好休息吧。”
两名卫兵走过来，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将这名归德郎将带了下去。
“张喜。”张嘉思忖片刻，转头看向帐内一名将领。
“末将在。”
“你率你麾下骑兵过河，一旦发现吐蕃斥候，尽量地把他们留下来。”
“是！”
张喜转身欲行。
“等一等！”许子远叫住了张喜：“路上如果发现有逃难的百姓，告诉他们往朔州逃。”
“知道了，许刺史！”
“大将军，我要回去准备了，想来马上便会有大量的百姓逃离天德进入朔州的。”许子远道。

第0589章 安绥节度
安绥节度使杜有才与彭芳还有有着很大的不同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的地盘，他的实力也不是彭芳所能比拟的。整个安绥的地盘，可不比河东小，李泽或者能够轻而易举地吞掉彭芳，但却绝对无法一口吃掉杜有才。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泽才容忍了彭芳一直存在了下来，因为李泽担心步子跨得太大，表现得太过于贪婪而引起了杜有才的敌视从而将他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现在至少杜有才还表现出了对于镇州表面上的服从。
杜有才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他杜家能够一直永镇安绥。九鼎虽好，但想要得到却非常人所能办到，杜有才自忖自己坐镇一方绰绰有余，一旦想要问鼎天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很安份地呆在安绥。
朱温不是没有打过他的主意，多次地派人联络，封官许愿，但都被杜子才断然拒绝。杜子才不愿于朱温联手，但双方在最早的时候，并没有撕破脸皮，但当朱温在长安自立为帝之后，杜子才彻底地与他断绝了往来。
原因很简单。
杜子才这个节度使是大唐封的，大唐存在，他的这个节度使便合理合法，不仅有着法理上的正统性，也有着道义上的正当性，朱温自立为帝，那他这个节度使算什么？
他只想在安绥当一方土霸主。
所以，他继续向镇州称臣。
杜有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不相信吐蕃会进攻他。安绥存在的目的，本来就是抵御吐蕃的，双方打了多年，都吃过亏，但也都占过便宜，这些年来，吐蕃在吐火罗的治理之下虽然越来越强盛，但对于安绥的依赖，其实也在增长。大量的中原货物都是通过安绥进入吐蕃的，双方在高层之上交往颇密，有着太多的利益联结，一旦开战，双方的损失都会极大。
当然，这当中，也有着杜有才的自信。
不相信，就没有做好充足的战争准备。
虽然他在灵州，丰安，定远，安远等地驻扎了数万大军，有着一条完整的防御链条，但在吐蕃的倾力一攻之下，这条防御链条便哗啦一声碎裂了。
吐火罗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这是吐火罗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的力量了。
开战不到半个月，哪怕安绥军拼死抵抗，但仍然节节败退，灵州很快就完全沦陷了。
杜有才在震惊之余，只能收缩防线，收拢溃兵，将所有的力量集结到了夏州，银州，绥州等地组织第二道防线。
三十五岁成为安绥节度使，到现在五十五岁，杜有才从来没有碰到过像现在这样的危难，与吐蕃打了多年仗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大唐的绝大部分节度使都是武将出身，大都崛起于大唐那最为混乱的年代之中，但杜有才是一个特例，他是一个文官。是大唐正儿八经任命从而就任安绥节度使的。在安绥一干二十年，也让他彻底成为了安绥的王。
虽然是文官，但杜有才是会打仗，也能打仗的，他从不上前线，但运筹帷幄，制定战略战术的能力并不输给这个时代最好的将领。
但这一次，他走眼了，也失策了。
在他以为最安全的时候，他遭遇到了人生之中最惨痛的失败。
身材削瘦的杜有才，枯坐于大案之后，两眼尽是血丝。
“是我错了。”他喃喃地道：“吐火罗已经走到了他作为臣子的巅峰，他的威望已经凌驾于吐蕃赞普之上，他要么更进一步自己成为吐蕃大王，要么就等到他死之后，他的家族被吐蕃大王彻底铲除，他的财富，部族，牛羊被其它的人分食，所以，他要借着一场对外的战争，让他的声望更进一步，为他夺得吐蕃赞普之位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他不进则死，所以他必须得进啊！”
他有些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他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呢？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战争，是吐火罗凝聚国内实力的最好的手段，凭借着战争，他可以掠夺更多的财富让他的部下们满足，通过战争，他可以更加顺利地铲除吐蕃境内对他不满的势力，所以，这一场战争，其实是不可避免的。
当然，肯定也有外力介入了。
朱温必然是与对方勾结起来了。
就是不知道朱温还许给了他什么好处。
咣当一声，大门被推开，一股凉风吹了进来，让杜有才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冷战，看着那个急步而入的身影，杜有才问道：“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父帅，刚刚宥州传来紧急军报，吐蕃一支军队已经抵近宥州了。”杜亮咽了一口唾沫，“足足超过五万之众。”
杜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八百里加急传令戴琳，放弃宥州，全军退向夏州。”
杜亮有些诧异地看着父亲：“父帅，放弃宥州的话，吐蕃可就能长驱直入了，那，那大半个安绥就没有了。”
杜有才苦笑了一声：“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你觉得戴琳的五千军马能守得住宥州几天？”
“戴琳所部，可是我安绥精锐。”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他白白地折损在宥州。退到夏州来，进一点加强夏州的防守力量，我们就在夏州与吐蕃人决一死战。”杜有才霍然站了起来。
“父帅，夏州城高大险峻，兵力也充足，固守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但如果吐蕃人对夏州围而不打，另遣一部攻打绥州，银州等地，我们还能剩下什么？”杜亮不解地问道。
杜有才凝立了半晌，才缓缓地道：“我已经派出了使者前往河东，镇州，向朝廷求援。”
杜亮一惊：“父帅，年前你不是还跟我说过，镇州李泽狼子野心，在大败张仲武之后停步不前，必然是将目光投向了西北，有并吞我安绥之野心吗？现在我们向他们求援，岂不是与虎谋皮？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来了，只怕就不会走了。”
“我当然明白。”杜有才沉默了片刻，“但现在不是我们考虑地盘的问题了，而是身家性命的问题。我们现在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与吐蕃硬拼到底，最终身死族灭。”
杜亮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二条，向吐蕃投降，这样做，想来也可以保全富贵。”杜有才接着道。
杜亮头摇得更厉害了：“父帅，我们杜家与吐蕃打了几十年，多少吐蕃贵人，大将死在我们手中，我们是世仇。如果我们投降，只怕富贵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成为别人餐盘中的食物，而且，让我向他们投降，不甘心，不愿意，我乃堂堂唐人。”
“那你觉得，我们还有另外的路吗？”杜有才点了点头：“除了向镇州求援，还有什么路可以走？现在向镇州求援，引镇州兵入安绥，好歹还是有点本钱的，至不济，我们杜氏还可以保全一世富贵，便像那高雷一样，去武邑喝酒打牌去。”
“我们不能像章武求援吗？”杜亮迟疑了一下，问道。
杜有才呵呵地笑了起来：“儿子啊，你还要把眼光放得更高一些，章武已经归顺了朱温，你以为这一次吐蕃的大举进攻，背后就没有朱温的影子吗？朱温打的算盘是想要引吐蕃去攻镇州，我们安绥就必然是要被牺牲的，章武岂会出一兵一卒？他不趁机咬我们一口，就算是不错了。”
“这对朱温有什么好处？”
“因为朱温现在面临困境，他要向南方出击，但又担心他打南方的时候，镇州朝廷会大举向他发起进攻，所以他要牵制住李泽。一旦李泽与吐蕃大打出手，又哪里还缓得出手来干涉朱温的南向之举？一旦朱温拿下了富庶的南方，实力大涨，自然就可以好整以遐地回来收拾李泽，甚至于收拾吐蕃。从这一件事，也可以看得出来李泽的实力啊，至少，朱温是认为李泽能跟吐蕃大军较量的。如果两者打一个两败俱伤，他就更开心了。”
杜亮颓然坐了下来。
“我们屯重兵与夏州城，守住这块根本之地，牵制住一部分吐蕃军。而吐蕃不能迅速拿下夏州的情况之下，便会分兵去绥州，银州，因为他们的根本目的还是镇州。战线的拉长，会给吐蕃的后勤造成压力，这便是我们给镇州朝廷创造出来的战机。”
“要是，要是镇州兵压根儿就没有战争准备该怎么办？就像我们一样没有防备就吃了这么大的亏！”杜亮忐忑地问道。
“他们怎么会没有准备？”杜有才苦笑了一声：“我现在才明白过来，李泽只怕也正在等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军安绥，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把安绥双手奉上吧！”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父帅！”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难道你父亲愿意将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拱手相让吗？给李泽，总比给吐火罗要强一些，至少，我还是大唐的忠臣。”杜有才叹道。

第0590章 河东出兵
尤勇进门的时候，李泽正稀里哗啦地喝着一碗小米粥，面前的一碟松花蛋也吃了一半去了。随着战事的展开，李泽也是愈来愈忙了，虽然已是深夜，但他依然呆在官厅里，处理着大案之上并不见少了多少的文牍。
“来一碗？”李泽笑问道。
“好。”尤勇笑道：“刚刚经过秘书厅的时候，他们也正在宵夜呢，闻着味就流口水。”
李泽一边吩咐人去为尤勇盛粥，一边笑骂道：“说得好似你们兵部就没宵夜似的，咋了，这个时候了，你让你的手下们饿着肚子在干活？也不怕他们在心里骂娘！”
“兵部自然是有宵夜的，可哪里比得上您这里的。”尤勇笑道：“本来已经端着碗准备吃了，却收到了一份急件，正好来您这里讨一份宵夜吃！”
李泽这里的宵夜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即便是看起来最为普通的小米粥，在熬制的过程之中，可也是加了不少的料的，在吃的上面，李泽可是从来不肯亏待自己的。
看着尤勇狼吞虎咽地吃着粥，李泽笑着把面前的松花蛋推到了尤勇的面前。
尤勇却是抽抽鼻子，退避三舍。
“这物件儿，也只有您能享受得来，我实在是咽不下去。”尤勇连连摇头：“有粥就好，有粥就好。”
李泽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正是不会吃，这是无上美味好不好？瞧瞧这蛋上的松花纹，多么漂亮，上好的小米醋配上蒜泥，你瞧瞧这可是色香味俱全了。”
看着李泽拿着筷子扒拉着那黑乎乎的一团，白色的蒜泥混杂其间，尤勇干脆以脚蹬地，离桌子更远了一些。
李泽大笑，回头吩咐道：“去小厨房里给尤侍郎整点脆萝卜来。”
尤勇顿时眉开眼笑，“这个好，这个好。”
李泽是一个老饕，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经他整出来的菜肴，绝大部分现在都流行开来了，但也有一些，让人无法忍受。
比方说眼前的被李泽称之为皮蛋的东西，当然，更厉害的还有顶风臭三里的臭豆腐，上好的精选的豆子做出来的豆腐，硬生生地被李泽弄得臭乎乎的，还经常架起小火炉，弄一些香料啥的烤着吃。
每当李泽开始整这样的食物的时候，大家都是退避三舍的。
当然，也有像脆萝卜这样的佐餐腌菜。
家家户户都做腌菜，但大家做的腌菜，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咸。过去很多穷人家，一坛子窝窝咸菜啥的，便能管一家人好些日子。
但李泽做的腌菜，却是一点也不咸，而且哪怕放上极长时间，仍然脆生生的，现在已经成为大家的早餐必备物事了。
看着尤勇夹着脆萝卜大口吃粥，李泽拿起了尤勇放在他面前的军报，道：“什么事情值得你连夜跑过来？”
“河东！”尤勇道：“韩尚书送回来的，里面还夹着杜有才的求援信。”
“杜有才？”李泽一怔，将韩琦的报告放到了一边，先打开了杜有才的救援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李相，杜有才这一招，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吧？”尤勇喝外了粥，将一碟子脆萝卜也吃了一个一干二净，大手一抹，将嘴巴上抹得干干净净，笑着道。
放下手里的信件，李泽点了点头：“毕竟是坐镇一方几十年的人物，果然是有些门道的。这份决断和这份眼力，倒是让人佩服。”
“灵州全线失守，精锐损失泰半，面对着吐火罗的二十万大军，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现在他这一招，可谓是将本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集中了所有的兵力到夏州固守他的大本营，彻底放弃银州，绥州，把一块肥腻腻的鲜肉摆在吐火罗面前，就算吐火罗忍得住，其它的吐蕃贵人们忍得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怕吐火罗也不得不顺从这些人的意思，分兵去占领这些地方。”
“同时，也是将这两个地方甩给了我们啊！”李泽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信件，“而且，我还得承他的情。这封信，即是求援信，也是输诚信，我们想要拿下安绥，看来是捡不着便宜，只能与吐蕃人在银州，绥州硬干一场了。”
尤勇点点头：“的确如此，否则让吐蕃人彻底占领了银州，绥州，河东就危险了，再让他们与天德方面的德里赤南连上线，就更难办了。”
“韩琦怎么说？”李泽没有去看韩琦的信件，直接问尤勇道。
“韩尚书说，他已经下令李存忠进入绥州，他亲自带一部前往银州。”尤勇道：“韩尚书说，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李泽皱了皱眉头：“他没有要求援军？”
尤勇摇了摇头：“吐火罗虽然号称是二十万人马，但由其亲自统辖的本部精锐，只有五万人，其它各部真正有战斗力的战兵，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万人，另外的那些奴军，辅军并不足为虑，凑人头，搬东西罢了。而河东军，可是齐装满员整整四万人的战兵。而且在装备之上，对上吐蕃可以说是碾压式的，韩尚书有底气，是可以理解的。”
李泽冷冷一笑：“四万人？”
尤勇有些不解地看着李泽。
李泽从大案之中翻出了一份标红的文件，递到了尤勇手里：“曹璋在河东搞了一通，还是有些成效的，我们的渗透终于有了一些成绩，特别是薛洪的死，让很多人寒了心。”
尤勇看着手里的文件，眼睛倏地瞪大，“藏了一万人？”
“这一万人，平素是分散在几大家的，藏得倒是严实。”
“这是图谋不轨！”尤勇怒道。“这一万人，这一次可上了战场？”
李泽摇了摇头：“人家就留着这一万人防着咱们呢！”
尤勇重重地将文件拍在了桌子上。“河东没钱给朝廷上缴赋税，却有钱养一万私兵，李相，这样的事情，必须当机立断地处置。”
“现在怎么处置？前方正在打仗呢！”李泽微笑着道：“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韩琦这一仗击败了吐火罗，李相，可就尾大不掉了。”尤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尤勇：“怎么，你还盼着韩琦吃败仗吗？”
“也不是不可以。”尤勇冷笑。
李泽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做。韩琦这一仗，本来就不会如他所想的那样轻松，吐火罗一代枭雄，岂是好相与的。如果是我，就不会分兵，而会集中左武卫所有的兵力于银州，先断其一臂再说其它。现在韩琦分兵了，这可给了吐火罗机会了。”
尤勇一惊：“您是说，吐火罗的主力不会去打夏州？”
“我倒希望他去打夏州！”李泽站了起来。“杜有才将他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夏州，他在夏州经营几十年，那里是他的老巢，城池高大险峻，粮草充足，据城而守必能大量消耗吐火罗的精锐力量。但我明白这一点，吐火罗就不明白？”
尤勇点了点头：“如果他们打得胶着难分胜负了，我们就有理由发援兵前去，或者，逼着他把这一万私兵给调出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想看看，回头韩琦怎么跟我们解释这一万兵马是如何拥有全套朝廷野战装备的？”
“把我们的猜测和分析都告诉韩琦，让他小心。”李泽道：“同时也告诉他，左千牛卫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前往支援。”
“明白了。”尤勇道：“不过多半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让世人无可指摘！”李泽呵呵一笑：“说说天德哪边吧，张大将军哪边进展如何？”
“张嘉那边一切顺利，李德统率八千骑兵绕道大漠去抄德里赤南的后路，张嘉本人则率主力沿黄河布防。他想先粘住德里赤南，等到李德抢到了西受降城，德里赤南只怕就要急眼了。”
尤勇站起来道：“那我马上就回去安排。”
“去吧！”李泽道。
走到门边，尤勇又站住回头看着李泽道：“李相，关于皇帝陛下纳妃一事，您准备怎么办？”
“好好的一个大姑娘，要送到皇帝身边去守活寡，既然郑氏舍得，那就让他们送去吧！”李泽不以为意地道：“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
“皇帝真的没有缓过来的可能了吗？”尤勇问道。
李泽笑了笑，看了尤勇一眼，却没有回答。
尤勇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尤勇所说的皇帝纳妃一事，已经纷纷扬扬地从年前传了一月有余了，郑氏从卫州抵达镇州之后，便一直在着力推动此事，作为前皇后的家族，他们锲则不舍地试图再次入主后宫，而现在，薛平与田令孜也加入了推动此事的阵营。而在这件事情之上，李泽是没有太多的反对余地的。
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去吧，李泽只是有些可怜那个即将守活寡的郑氏女子。其它的，还真没有放在心上。

第0591章 吐蕃大论
吐火罗斜倚在软榻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榻前那个正在战战兢兢为他表演茶艺的女子。
这里是灵州。
吐蕃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动大军，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横扫了灵州全境，歼灭击溃了安绥节度使杜有才的数万大军，全面占领了灵州。
而这个女子，只不过是堆集如山的战利品中的一个罢了。
“不过是喝个茶而已，偏生要搞出如此多的繁复东西出来。”下首，一位身材高大的吐蕃将领摇头道：“唐人把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也难怪这许多年来，一直积弱不振。”
吐火罗呵呵一笑，从女子手里接过茶来，一饮而尽，道：“拉扎，我的老朋友，你知道这一套茶艺是谁弄出来的吗？是李泽，你觉得他是一个耽于醇酒美妇而不思进取的人吗？”
“李泽？他还搞这些东西？”拉扎吃了一惊，上身微微前倾，微卷的长发，几乎将他的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他不但弄出了这个，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们跟此人的享受比起来，当真只能算是乡下人。”吐火罗呵呵地笑道。“上国风华啊，当真令人羡慕。”
“如今这上国，可正在我们的身下宛转呻吟。”拉扎冷笑道。
吐火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出神地盯着那女子一双素白如皓的手腕。
“大论，我觉得我们这里拿下了灵州，德里赤南那边抢得了天德，已经可以满足了。”拉扎将那个小小的杯子在手掌心里滴溜溜地转着，“杜有才反应迅速，应对也不错，再打下去，我们只怕占不到多少便宜了。”
吐火罗回过头来看了拉扎一眼，“拉扎，我集结了二十万大军，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一点点利益吗？”
“大论，接下来不论是攻夏州，还是攻银州，绥州，难度都极大了，恐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到时候只怕得不偿失。”拉扎皱眉道：“镇州小朝廷不会坐视，必然会发援军，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只怕河东大军，现在便已经渡过黄河了。”
“等的就是他们。”吐火罗坐直了身子，看着拉扎，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拉扎吃了一惊，看着吐火罗，眼中尽是疑惑之色。
“拉扎，你一直在静云军司，替我看着西域，对中原的情况不是太熟悉，而这一次我调你回转，就是要借助你精锐的部队和你本人的能力，帮助我打好这一仗。”吐火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已经六十岁了，这是我最后的一仗，也是最为关键的一仗。”
拉扎沉默了片刻，道：“大论，国内……”
吐火罗嘿嘿一笑：“我知道。我们的赞普终于长大了，小鹰长出阵翅膀，有了利爪，想要张牙舞爪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两年来，已经开始处心积虑的对付我了，这也是我必须打这一仗的缘由。”
“一场战争，可以化解国内的矛看，从外部抢得足够多的利益，当然，也可以对内进行一番肃清，该死的人，都可以去死了。”吐火罗的面容渐渐的狰狞起来，“我辛苦了一辈子，可不想自己一命呜呼之后，后辈子孙也跟着死无葬身之地。拉扎，这不仅仅是对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拉扎默然，作为吐火罗最亲密的盟友，他当然知道自己也是无路可退的。
“之所以要调你回来，便是需要你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再立新功，这样等战事结束之后，你便可以毫无争议地登上大论的位子，然后再保你我两家数十年的荣华富贵。”吐火罗道：“以你的能力，对付咱们这位年轻的赞普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这一走，西域只怕又会乱起来。”拉扎想了想，道：“西域太大，又太复杂，战事无一日曾停歇，反叛便如星星之火，这里刚刚扑灭，那里便又燃了起来。现在又有一支唐军进入了西域，更是让这里的形式难测起来，唐人虽然退出西域多年了，但正如我们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西域一样，唐人在哪里的影响力还是存在。”
“西域不过是芥癣之疾。”吐火罗摆了摆手：“正因为那里太复杂了，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凝聚成一个有力的团体，唐人虽然又跑了进去，但短时间内，想重现西域都护，北庭都护那时的威望是在做梦。所以，可以先把那里放一段时间。西域，只不过是枝叶，而现在我们做的，才是根本。”
拉扎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他倒是没有异议。
“但如此一来，我们今年从西域所得，只怕便要大幅度减少了。”
“从西域损失的，自然便要从安绥，河东这些地方拿回来。”吐火罗道：“相比起西域，这些地方更加富有。”
“大论想把河东也一口吞下去？”拉扎一惊。
“先走几步看一看！”吐火罗道：“我的底线是，彻底拿下安绥，天德，然后将河东打残。如此一来，西域的大门便会被我们彻底控制，唐人再也伸不进手去，这是为以后长治而论，否则唐人会源源不断地向哪里注入力量，不停地给我们制造麻烦。李泽此人不可小觑，真让他控制了西域，会对我们形成强大的牵制的。”
“此人的确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是一个了不起的对手。”拉扎点头赞许道。“但正因为如此，大论，我觉得还是要小心行事。”
“先前我便说了，这一次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吐火罗道：“如果不趁现在拿下这些地方，等到将来李泽当真一统了天下，我们的日子就会很难过了，只看他现在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之下，仍然派出一支人马到西域去，就可以知道，他对我们从来就没有放松过。他一只眼睛盯着朱温，另一只眼睛却看着我们。我已经老了，时间站在他那一边儿，所以，我需要为你们做好铺垫，打造一道屏障。”
“我倒并不惧他。”拉扎微微一笑。
“拉扎，你是我的老朋友，咱们合作了几十年，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遮掩，你对上他，会很困难的。此人，是我这几十年来碰到过的最难对付的家伙。”吐火罗道：“他终是要对我们动手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与朱温一拍即合的道理所在。否则真只是要占些便宜，我何必非要对李泽动手呢？去打朱温，只怕会获利更多。现在的朱温，焦头乱额。但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相交，终是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吐火罗双眼微闭，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直忘不了几十年前，大唐还很强盛的时候，十二卫兵马弹压四方，一旦兵出，天下变色，人人战栗不已，那时的我们，当真被压制得很辛苦，好几次都险些灭国，我可不想这样的日子重现。”
“可是现在，也不好打啊！”拉扎想了想，道：“杜有才放弃银州，绥州，集重兵与夏州，这样的情况之下，河东必然出兵占领银州，绥州，我们长途跋涉，远离根本之地与其作战，胜算，其实并不大。”
“这就是我跟你所说的，你在西域久了，不太清楚中原的形式的原因了。”吐火罗笑了起来：“河东兵马，看起来现在隶属于李泽，但其实却是自成体统。李泽的命令，根本进不了河东，所以这一次，我们对付的，便只有河东。河东如果高骈在，我自然不会打这个主意，但换了韩琦李存忠，就大不一样了。”
“韩琦与李泽并不是一条心，他最怕的就是李泽将他吞并，所以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这一次如果能拿下安绥，他们便可以与李泽真正做到分庭抗礼了，所以，他们断然不会允许李泽插手这一仗的。”
“大论的意思，我们的主要目标，其实就是河东军。”
“不错。”吐火罗道：“杜有才已经被我打得缩到了夏州，此举，正合我意，接下来我对付河东军的时候，此人肯定是会做壁上观的。而李泽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又不可能提前大举进入河东，这个时间差，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杜有才当真不会出兵？”
“不会，杜有才当惯了土皇帝的人，即便是在无奈之下投向镇州，心中也会还想保有一支有生力量的。”吐火罗道：“所以啊，这一次我们真正的对手，便只有河东韩琦。”
“那接下来大论如何安排？”
“我去围夏州，吸引韩琦的注意力，你率主力，直赴银州。”吐火罗道：“韩琦此人贪得无厌，分兵银州绥州，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一举击垮韩琦，拿下银州，此战，我方便会大获全胜，与此同时，德里赤南会自天德南下进入河东助你，他会将河东搅得天翻地覆，会让韩琦的老巢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会对你有着极大的帮助。”

第0592章 权臣的下场
吐火罗无疑是当世一大枭雄，一位权臣。
但所有权臣面临的最终结局，无外乎是两种。一种是自己彻底上位，另一种便是在他逐渐老去，失去权力之后，身败名裂，惨遭报复。
吐火罗当然也走不出这个历史循环，所以，他现在要在暮年时期，努把力再上一层楼。他与李泽不同，唐朝皇帝是被李泽从长安偷出来的，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投奔李泽，自身力量极其薄弱，根本无法对李泽形成什么有效的威胁。哪怕便是薛平这样的死忠分子，也充分意识到只有依靠李泽才有可能达成目标，薛平所做的一切，就是勉力抑制李泽谋朝篡位而已，至于让李泽当一位权臣，是这些人士的最终目标。
纵然是饮鸩止渴，也是无奈之举。
但吐火罗却是在吐普赞普的阴影之下，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多年以来，利用高超的政治手腕以及赫赫战功，建立起了说一不二的权臣地位，但在吐蕃国内，赞普的地位依然崇高，他仍然有着极多的跟随者，而这些人，有相当多的也可以称之为实力派。
在走往权臣的道路之上，吐火罗自然是不惮于杀人，不惮于结仇的，而很多事情，并不能做到斩草除根，许许多多的妥协就在盘根错节的关系之中形成，在吐火罗势大的时候，这些人自然是偃旗息鼓，腆着脸匍匐在吐火罗的脚下，但当吐火罗老去的时候，这些人的心眼儿子自然也就活泛起来了。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吐火罗，必然要走上那一步的，否则一旦他死去，被他压制多年的赞普以及反对派们，肯定是要反攻倒算的。
一个人再强大，终也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吐火罗需要一场对外战争的大胜来为他的更进一步奠定坚实的基础，需要一场战争来清洗异己。
这是他不得不走的道路。
不得不说，他的运气很好。
而他的眼睛更毒。
他敏锐地抓住了河东韩琦与镇州李泽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这让他对于这场战争的胜利，更加充满了信心。
占了安绥，便有了一个抓手，然后击溃河东，将势力延伸出去直指李泽统治区域的核心。他为吐蕃竖立了一个大敌，但同时，又为吐蕃占得了先手。接下来的若干年里，吐蕃必然要面对与李泽的绵延不绝的战争，只要对外战争还在延续，吐蕃就离不开他。
如果运气好，他能连续获得胜利，当真占领了大唐的北方，那毫无疑问地，他吐火罗将成为吐蕃最伟大的那个人，因为即便是在吐蕃最为强盛的那些年里，也没有达到这个高度。如果他做到了，那个位子除了他能做，现在这个年轻的赞普还能坐得住吗？到时候有的人帮着自己把那位年轻的赞普掀下来。即便是布达拉宫里的活佛，恐怕也会为自己吟上赞美的诗名吧？
对于吐火罗来说，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代。
努努力，再活上三五年，指不定就能完成这一目标了。
但对于拉扎来说，吐火罗此举，无疑是压上了吐蕃的国运。胜利了，吐火罗会赢得一切，吐蕃也会赢得一切，但如果失败了？拉扎不敢想。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命题。
一旦失败，吐火罗为了稳固统治，必然不会再像以前统治吐蕃那般温柔，暴力的杀戮是必然的，在失败的局面之下，唯有用残酷的暴力来镇压反对派才是吐火罗唯一的出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吐蕃必然会暴发内战的。
到了那个时候，现在还算美好，稳定的局面就全都毁了。
似乎大论吐火罗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失败的问题。
但拉扎却无可选择，因为他是吐火罗的坚定支持者，一直以来的公认的心腹嫡系，亲密盟友，吐火罗如果失败，那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吐蕃对待政斗之中的失败者，可向来没有温柔这个词汇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除了努力地去完成吐火罗的战略构想之外，别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
两人谈话的第二天，吐火罗带着一部兵马向夏州进发，而拉扎则率领着真正的精锐之师，向着银州前进。
吐火罗留在夏州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拉扎则去完成致命一击。
而与此同时，大唐右武卫的骑兵部队，则正在风雪之中艰难地向着目标前进。
数匹马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李德与柳小蝉坐在马鞍子上，看着柳小蝉原本光滑的脸庞变得粗糙无比，李德就心疼不已。
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烙饼，用力撕下一小截递给了柳小蝉，道：“让你别来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受不了了吧？打仗本来就是男人的事情……”
接下来的话被柳小蝉恶狠狠的一眼给瞪得吞了回去，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
“这话，你有本事跟我们小姐说去，要不，等回去了我碰到了李泌大姐，跟她说说看。”柳小蝉冷声道。
李德背心里顿时觉得凉嗖嗖的，夫人嘛，大人有大量，估计不会与自己计较，但李泌这个疯婆子实是在惹不起啊惹不起，大概率听到这话之后，便会来揍自己一顿。自己可打不过他。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连声道。
“我可不是那些只能呆在家里的小脚婆娘！”柳小蝉直楞楞地看着李德道：“小姐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小蝉也要学上一学。”
李德耸耸肩，干脆闭嘴不说了，自己这个老婆跟着夫人从长安一路打回武邑，一身功夫可不比自己差。到军中不久，便已经让自己的麾下佩服不已，即便是这一次张嘉调到自己身边的几千胡骑，在同行了十几天之后，也将先前的轻视之心收了起来，原因无他，那些天柳小蝉公然挑战了几个冷眼冷语的契丹将领，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之后，所有人自然就都闭嘴了。
军中，向来崇拜强者。
不管这个强者是男还是女。
拳头大的说了算。
这一行八千骑，从装备上来说，绝对是凌驾于这世上绝大部分军队的，为了西北战略，李泽对于张嘉的右武卫是大力扶持的，而从战斗力上来说，这支骑兵，也绝对可以排进前列。李德的三千游骑兵跟着他转战四方，先是在德州打，然后再一路上景州，去瀛州，下莫州，就没有消停过。而这几千胡骑，则是张嘉压箱底的本钱，在他最为倒霉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几千胡骑撑着门面才有了今日的光鲜。
光是为了这一战，张嘉将自己压厢底的本钱全都拿了出来交给李德，就让李泽对他更加的高看一眼。这是张嘉进一步地向李泽表明自己的臣服之心，表明自己誓死追随李泽的最直观的行动表示。
但他们的运气却着实不好。
进入大漠之后，便遇到了难得一见的白毛子风，每天行进五十里已是极限，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停下来，觅地躲避大自然的威力。
装备才好，在大自然的面前，仍然是苍白无力的。
“还有两天，我们就能抵达目的地了。”李德小意地照顾了妻子一会儿之后，站起身来走到外围，那里，几名将领正有些忧愁地看着这白茫茫的天气。“老天爷是公平的，对我们无情，对敌人也不会有义。我喜欢这样的环境，因为越恶劣的环境，越能体现出我们的优势，因为我们有无比坚强的意志和必胜的信心。”
将领们被李德铿锵有力的声音给感染，脸上也都是露出了笑容，是啊，这样的天气，自家不好过，敌人就好过了？
虽然自己在爬冰卧雪，敌人现在多半躺在温暖的帐蓬里烤着火，但只要突袭一成功，自己这一方反而要因为这些磨难而占据绝大的优势。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天气里，会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从他们的一侧摸过来的。
“干粮还够吗？”李德问道。
“自从天气变坏之后，便遵照中郎将的吩咐节约粮食，虽然每顿都吃不饱，但却还可以撑上两三天。”军司马笑道。
李德对于这样的事情是司空见惯了的，在当游骑兵的那些年里，他经常性的遇到上顿不接下顿的事情，不留点后手，万一有个突发情况，就坐蜡了。
“那就足够了。最多两天，战斗便可以打响，西受降城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到时候大家再饱餐一顿。”
“啥也没有敌人的血肉更好吃。”军司马从自己的帽子上掰下一根冰棱子，放在嘴里吮吸着。“我们的大刀，已经饥渴难奈了，是不是呀，兄弟们？”
“我们的大刀，已经饥渴难奈！”包括几员契丹将领在内，都是放声大笑起来，他们的大笑声，也感染了周遭的士兵，虽然不知道将军们笑什么，却也跟着傻乐起来。
“出发！”将半个饼子重新揣进怀里，李德给战马套上了马鞍，翻身上马，吼道。

第0593章 斩将，夺旗
德里赤南勒马黄河边上，脸色有些阴沉地看着对面旌旗招展的右武卫大营。他没有想到，朔州唐军反应如此迅速，不但早就抵达了黄河边上，更是在这里修筑了一个半永性的坚固的大营。
这让他们早先的计划，出现了很大的纰露。
按照吐火罗的规划，他们在拿下天德之后，便应当插入河东区域的，但现在朔州兵马已经抵达了他们的侧翼，这个时候他们想再走这条道路，就不得不担心唐军拦腰给他们一击。
如果他们仅仅是骑兵倒也罢了，但德里赤南此行，骑兵只占一半，大量的步卒是无法迅速摆脱唐军的纠缠的。
眼下，便只有先击败了唐军右武卫，才能高枕无忧地进入河东，完成吐火罗骚扰，牵制，破坏河东的目的。
“彭芳，你觉得该怎么打？”德里赤南突然回头，笑着问身边一个显得有些颓废的将领。
这个人，便是天德节度使彭芳，他，投降了。
与德里赤南一场野战，大败亏输的彭芳带着数千心腹突围回到了中受降城，但紧接着便被德里赤南包围，守御数天，没有多少准备而且士气低落的天德军损失愈发惨重起来，这个时候，灵州全线失守的消息，让彭芳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在德里赤南派人招降之后，他选择了向对方投降。
他不想玉石俱焚，也不想他的一家老小都跟着他陪葬，当然，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将官们和心腹精况，他们的家人也都在中受降城。
到了这个时候，天德军上上下下，早就没有了一战的信心。
“不好打！”彭芳打量着对面不远处的右武卫大营，“张嘉是一名极有经验的将领，这个营盘也建立得极其牢固，再加上他们的装备极好，所以想要打下来，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是我们必采要将其打下来。”德里赤南道：“你有什么办法？”
彭芳思忖片刻，道：“正面强攻是必须的，然后派遣一支骑兵绕道至大营之后方，实施突袭，牵制，或许有可能。”
“很好。”德里赤南点了点头：“那正面强攻，就由你来负责主持，我们擅长野战，攻坚并不在行，我会派一支骑兵绕道他们后方去的，你觉得怎么样？”
彭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只是，这一仗下来，自己还能剩多少人呢？
“彭芳，你也知道，大论的二十万兵已经拿下了灵州，正在全面进攻夏州等地，我们将获得全面胜利是无可置疑的，打赢了这一仗，我们便能直下河东，对河东进行两面夹击，等到拿下了河东，你想要什么没有呢？”似乎看透了彭芳的心事，德里赤南道：“我答应你的让你永镇天德，可是说话算话的。”
“我明白了，我们正面强攻。”彭芳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到了现在，他也唯有用部下的鲜血来为自己的未来铺就一条光明大道了。
士兵死光了，总是还可以再招募的。
两人正对着对岸的右武卫大营指指点点，讨论着对方大营防御布置的时候，右武卫大营之中却突然鼓声雷动，密密麻麻的士兵瞬息之间便涌上了大堤。
右武卫战旗之下，张嘉勒马而立。
德里赤南与彭芳倒也并不如何惊讶，今日来探营，他们都是骑兵，来去自如。并不惧张嘉来一次突袭。
鼓声骤停，一骑突然手执右武卫战旗，跃马下了大堤，直接踏马于黄河之中那厚厚的冰层之上，夺的一声将战旗插在冰层里，手中斩马刀戟指对岸，厉声喝道：“彭芳，堂堂大唐节度，甘心投敌事贼，你，要脸吗？”
彭芳脸霎那之间便涨得通红。
“彭芳，你要脸吗？”身后大堤之上，上千右武卫将士齐声高呼。
彭芳脸红得犹如要滴下血来，竟是无言以对。
德里赤南眉头一皱，回头看着身后，厉声喝道：“谁去取了这狗贼人头为彭帅出这口恶气？”
一名吐蕃将领纵马向前。
“末将愿往。”
“好。”德里赤南微笑点头，“执战旗去，杀敌，夺旗。”
“遵命！”那名吐蕃将领大声应命，一手执战旗，一手执长矛，纵马而下。
斩将夺旗，一个古老的战场传统，多发生在两军光明正大的对垒之时，无外乎就是要以个人武力来激起士兵们的斗志，一方发起这样的挑战，另一方当然也可以不应战，甚至可以乱箭将这个挑战者射死，但如此一来，己方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个人武勇，仍然是所有人都佩服的一种手段。
当然，这样的在万人瞩目之下的决斗，双方派出去的都是自己觉得最有把握的战将，因为这不仅仅是人的决斗，还涉及到战旗的归属。
看到对方疾冲而下，右武卫郎将却是一拉马缰，向着上游方向而去，而那名吐蕃将领似乎对这一套也很熟悉，将手中战将往冰上一戳，带马往下游跑开一段距离，使得两人之间的差距拉开到了千步左右。
战马兴奋地打着响鼻，昂着头，嘶鸣不已，两将凝立片刻，一声呐喊之时，同时摧动马匹，相向狂奔而至。
两岸数千人，在这一刻，都是屏声凝气。
轰隆一声，两人两骑，重重地对撞在了一起。
两骑交错而过，血水喷溅而起。
两岸士兵的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因为吐蕃将领只剩下了半片身子，随着战马向前奔行了数十步之后，啪哒一声，另外半边也从马上掉落了下来。
而右武卫郎将的肋下却插着一根长枪，鲜血也正从肋下嘀哒嘀哒地掉落下来。
但他还活着。
普通的士兵没有看清楚，但将领们却在这一刻，看清楚了两人的交锋。
战马交错的一霎那，一个举刀，一个挺枪。
问题就在于这名右武卫郎将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竟是自顾自地便是一刀斩了下来。完全就是不要命的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吐蕃将领在这一刻大骇，他稍稍地迟疑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马腹，胯下战马以为得到了主人的指使，向外稍避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使得吐蕃将领的长枪稍稍地偏了一点点，刺到了右武卫郎将的肋下，破甲而入。但那雪亮的刀光却在这一瞬间斩了下来。
锋利的斩马刀，自颈部入，肋下出，一刀便将那名吐蕃将领砍成了两片。
右武卫郎将策马兜了回来，一伸手拔出肋下长枪，扔在地上，根本不管伤处血如泉涌，行至吐蕃战旗前，一刀斩出，将对方战旗斩断，纵马践踏而过。
“吾乃大唐右武卫郎将鲁敬，彭芳，你必死于我刀下。”郎将鲁敬，厉声大吼，吼完这一句才带马而回，一弯腰拔起己方战旗，在如雷的欢呼声中纵马奔向本阵。
德里赤南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这一战，没有任何精彩可言，只有生死之分，即便是他，也看得惊心动魄，他自忖便是自己上去，也不见得能避开这样的夺命一刀，最多与这名唐将同归于尽。
这是换命，赌的就是谁先胆怯。
“我们走！”德里赤南带马回转，连那名死在黄河当中的吐蕃将领的尸体都不要了。
鲁敬纵马奔上大堤，整个人晃了晃，也是从战马之上掉了下来。
他受的伤，一点儿也不轻。
“李相秘营出身的人，一个个果然都是疯子啊！”张嘉在心里低声叹了一句。这鲁敬，出身于大青山秘营蛟组。
今日虽然只是两个人的战争，但却让双方士卒都看得惊心动魄，一枪一刀，双马交错，一切便都结束了。
战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翌日，正式的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由彭芳指挥下的天德降军为先锋，在战鼓声中，举着大盾，推着弩车，缓缓地下了河堤，踏着厚厚的河冰，向着对岸逼来。
而在凌晨时分，一支由阿史杜拉率领的吐蕃骑兵，却是沿河上溯数十里，准备觅地渡河，从后方向右武卫大营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里数百里的地方，一支骑兵队伍，在漫天的风雪之中，静静而立。人与马，都覆盖上了一层雪花。
这是李德率领的八千骑兵，此时，他们距离他们的目标，只有区区不到二十里地。
而他们的对手，吐蕃大将色诺布德，正在西受降城中享受着温好的美酒以及俘虏的艳丽的女人。
西受降城并不大，压根就驻扎不下他的数万步骑，能够进城的，便只有色诺布德的数千心腹，主力部队，则在距离西受降城数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与西受降城互为犄角。
“对方毫无防备，连斥候都没有往外派。”数名归来的斥候，满脸喜色的向李德汇报着。
“今日，就是这些杂种的死期。”李德看着身周的八千骑兵，狠狠地一挥拳头，道：“接近，突袭，马踏敌营。”

第0594章 风雪之中乱刀飞
手中的弯刀呛然出鞘，萧理一叩马腹，战马从小步缓跑骤然加速，从无边的风雪之中冲了出来，在他身后，五千骑兵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杀向了千余步外的吐蕃大营。
借着风雪的掩护，数千骑兵大天白日地潜进了距离吐蕃大营如此近的距离，对方居然还毫无所觉，这让萧理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对方的大营，居然连最简单的栅栏都没有拉上一个，更别提挖壕掘沟这种在冬天里绝对是苦差事的活计了。
一个一个的军帐，便如一个个脱光了正在河中沐浴的大姑娘一般，赤身裸体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萧理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自己这半辈子的战斗生涯之中，居然还有如此的一场轻松的偷袭战会找上自己。
当战马突进那个毫无遮挡的大营，当他一刀将一个钻出大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吐蕃兵砍翻的时候，他还觉得似乎身处梦中。
这太不真实了。
这是敌人的大营？
但这的确就是色诺布德的大营。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一支强悍的骑兵部队，绕道大漠，十余天里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之下突袭数百里前来袭击他们。
他们一直以为现在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属于他们的领地，而战斗的前线，距离西受降城还远得很。
这谈不上一场战斗，更适合地说法是一场屠杀。
大营内，没有遇上任何有效的抵抗，大量的吐蕃骑兵此时战马还拴在马圈里，他们正偎在火边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
而不少的将领，还搂着从西受降城抢来的女子胡天胡地。
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了。
喊杀声骤起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甲胄都来不及套上，提上刀枪冲出大帐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横冲直撞的骑兵以及雪亮的弯刀。
最乱的是那些吐蕃骑兵，到了这个当口儿上，他们居然还想去找他们的战马，在营中乱窜着奔向马廊的他们，九成九都成了刀下的冤魂。
倒是那些吐蕃步卒的反应要更快一些。一个大帐的几十名士兵提起了刀盾长矛，冲出帐蓬之后，还是来得及组成一个小小的军阵的，在哪些骑兵还没有抵达的地方，步卒们还是组织起了百余人甚致是几百人的防御队伍，同时，也将所有能阻碍骑兵前进的物件，统统地放置在了他们阵形的前方。
萧理的应对方法简单而粗暴。
他派出了一队骑兵冲到了吐蕃骑兵的马廊处，驱赶着那里面的战马一路冲了过去。被驱赶的战马狂暴的踏碎所有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不管前面是障碍，还是人。
色诺布德冲到西受降城头的时候，衣衫不整，他的卫兵抱着他的甲胄紧紧地跟在后头。但是很可惜，站在城头之上，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密密匝匝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但远处那震天的喊杀之声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城内的骑兵已经开始集结了。
终于，数骑自大营方向狂奔而来，站在城头之下，大声凄厉地吼叫着：“敌袭，敌袭。”
终于穿戴好了全套盔甲的色诺布德也弄清楚了原由。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突袭了自己在城外的营地。
不假思索，他翻身跨上战马，带着城内的五千嫡系骑兵，向着数里开外的大营疾奔而去。
一支突袭部队而已，他还有机会扳回形式。
五千吐蕃最精锐的骑兵，风驰电挚一般地奔向了战场。
风雪之中，李德牵着马，侧耳倾听着，来自西受降城方向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正从他的侧前方狂奔而过，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上马，去戳他们的屁股！”李德大笑着翻身上马，一手提着长矛，一手执着弩机。
三千游骑兵在李德的率领之下，发出轰然的一声呐喊，猛冲而去。
色诺布德听到了侧后方传来的密集的马蹄之声，冷汗顷刻之间便从头上掉落了下来。敌人还有埋伏，但此刻，他的五千骑兵刚好把速度提到了最快，而他的大营已经近在眼前，在如同出闸的洪水一般狂飙向前的骑兵流里，他完全无法在短时间内变阵。
“加速向前，甩脱他们。”他大声吼叫着，手里的马鞭子毫不留情地鞭打着胯下心爱的战马。
李德最擅长的就是这类的突袭，这样的活计，这些年里，他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弩机抬起，一枚枚黑色的弩箭如同地狱伸出来的镰刀，将一个个吐蕃骑兵射倒在马下，三千骑兵狠狠地从侧后方扎进了色诺布德的队伍里。
而在吐蕃大营之中，重新收拢了队伍的萧理，则从正面迎了上来。
此刻，他们是以八千骑兵应对色诺布德的五千骑兵。
而且是将色诺布德牢牢地夹在了中间。
兵器的碰撞声，惨嚎声，呐喊之声，将风雪的呼啸之声都尽数压了下去，万余骑兵在这片无尽的旷野之中互相追逐中，厮杀着。
鲜血洒满了方圆数里范围。
骑兵的战斗，总是会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吐蕃兵便垮了。先被李德爆了菊花，又遭到萧理迎头痛击，数千骑兵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被右武卫骑兵分割包围，战场之上的形式从一开始，便倾斜到了右武卫一方。
色诺布德狼狈而逃，将他的近两万步卒和大营以及西受降城扔给了李德。
萧理带着五千骑兵追逐了色诺布德整整半日功夫，这才得意洋洋地返回。而此时，李德正站在西受降城的城头之上，一手端着一碗酥油茶，一手抓着一块糌粑，吃得有滋有味，盔甲之上同样沾满了鲜血的柳小蝉，却是吃不惯如此味儿大的东西，却是仍然在艰难地啃着半块烙饼。
“跑了多少人？”城头之上，李德大笑着问道。
“跟着色诺布德逃走的，最多二千人，就算他再收拢一些溃兵，也不会超过五千人的。他们往中受降城方向逃了，不过几百里路，他们没吃没喝没个遮风挡雨的物事儿，也不知道能活着抵达的会有几许？”萧理道。
“他娘的，这个色诺布德倒是见机得快。跑起来毫不含糊。”李德道：“萧将军，爽不爽？”
“爽死了。”萧理大笑：“末将这辈子，就数这一仗打得轻松啊！”
对于萧理来说，这一仗的确是最轻松的，这两年来，他们身上的装备鸟枪换炮，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与数年前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而在战斗之中，良好的防护给了他们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盔甲比对手好，刀子比对手锋利，便连体魄，这两年也炼得愈发强健了，毕竟，顿顿吃肉和餐餐吃糠咽菜，对于身体完全是两个概念。
“我们发财啦！”李德看着萧理道：“色诺布德大概把西受降城附近抢光了，他恐怕做梦都想不到最后都便宜了我们。”
“有多少？”萧理问道。
“总也要价值十几万两吧！”李德道。
萧理嘴里顿时发出了喔喔的叫声。
“你学公鸡叫也没用，这些钱财，都得归公。”李德笑道：“不过城外的嘛，我就管不着了。”
萧理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末将归属李相麾下已经好几年了，岂不会知道这个规矩？”
城外，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游骑兵们做这一行是有传统的，当年李德组建游骑兵的时候，除了武器，战马，李泽可是啥都没有给他们，他们得自己养活自己，所以在战后搜捡战利品，基本上做到了锱铢必较。
当然，士兵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谁也不敢将搜出来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揣，只要是值钱的东西，便先往包袱皮儿里扔，计上数儿后交给上司，上司将所有缴获清点完毕之后，再平均分配给每一个士兵。
而这些，是不会纳入帐本的。
一仗打下来，只要赢了，士兵们总是会发一笔财的。很多时候，士兵们在这些上面的斩获，比起他们的军饷还要更高一些。
当然，前提是打赢。
“我很想知道，德里赤南在知道西受降城被我们攻占，色诺布德几万人马，只剩下现在这点儿零碎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李德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糌粑，扔给了萧理。
萧理咬了一大口，边嚼边笑眯眯地道：“估计如同吃了屎一般难受。”
旁边的柳小蝉恶狠狠地瞪了萧理一眼，嘴里叼着一块烙饼，走到了离他们二人好远的一块地儿，这才重新嚼了起来。
李德和萧理又是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柳小蝉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杀人都不带眨眼儿，还怕听到这些？像这二位，那怕是站在茅厕里，也能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
而此时，被萧理与李德念叼的德里赤南，正向着张嘉的大营发起疯狂的进攻。
张嘉站在营中一处土台之上，凝视着不远处的战场，笑眯眯地道：“李相说得好，拿钱砸人的感觉，就是好。”

第0595章 拼死一战
李泽所说的用钱砸人，自然便是把他的士兵武装到牙齿，用最好的装备让他们能够在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同时，更有效的杀伤敌人。
为此，他投入了大量的金钱。
而在，在其它势力之中，却是很难做到的。一来，是他们没有李泽生钱的手段，二来，他们也不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武装如此强悍的一支军队，这会掏空他们的家底。
吐蕃亦是当世强国，此时他们的国力，在某个方面来说，甚至要比唐朝廷要强上不少，但他们的制度却还是远远落后于大唐的。
吐蕃，仍然是一个以奴隶制为主体的国度。
他们有着正规的军队，这些军队的装备虽然比不上李泽麾下，但与一般的唐军相比，其实并不差，但像奴军，汉军就破破烂烂的像是乞丐了。在战场之上，他们更多的充当敢死队以及炮灰一类的角色。
冲锋，用生命去为精锐的最后一击打开通道。
其实这与大唐的府兵制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大唐府兵们的装备更好，作战能力更强罢了。因为大唐府兵并不是奴隶，相反全是不需要缴纳赋税的自由民，他们自己准备武器，盔甲，在官府召唤的时候应征入伍作战。
因为与自己性命相关，所以在这方面，这些府兵还是相当舍得投入的。
只不过到了大唐后期，因为全国糜乱，民不聊生，府兵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
而在吐蕃，不管是奴军也好，还是汉军也好，他们并没有钱为自己准备更好的武器盔甲，汉军还好一些，奴军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又哪里有钱来做这些呢？
张嘉现在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富户。
彭芳一次性投入了三千天德军，这是他的精锐本部。上午的一场夺旗挑战，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因为他的投降，他已经不容于唐人了。他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唯一可喜的，便是吐蕃现在是占着上风的。
他知道右武卫的装备很好，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装备如此之好。
在第一次进攻发动之后，当他的数个军阵井然有序地推进到黄河正中央的时候，伴随着嗡的一声响之后，彭芳感到天都黑了。
视野尽数被无穷无尽的弩箭所填充。
右卫武的一次齐射，只怕便有数千支弩箭。
但并不仅仅是弩箭。
平射而来的强弩，带给人的震慑更大。
披甲的士兵挨上一支弩箭不见得会死，但被强弩擦着一点边儿，其本上也就报销了。
而从黄河大堤右武卫的防御线上，一次性的便有数百支强弩破空而来。
听到强弩破空的嗡嗡之声，看到自己的盾阵被轻而易举的撕碎，彭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冰面之上，瞬息之间便倒下了无数具尸体，鲜血将洁白的冰面染红，沽沽流动的鲜红，是那样的刺眼。
鼓声隆隆，强忍着巨大的伤亡，天德军继续推进。
弩箭仍在飞着，从两次弩箭射击的间隔来看，不管是张嘉还是德里赤南，都判断出对方至少准备了两把弩。
这个判断让两人骇然失色。
一把弩的造价，可比一把弓要贵得多。而右武卫的弩手们，居然每人装备着两把弩以上。
号声嘹亮的响起，一个长音之后，连续三个短音。
堤后响起了雄浑的呐喊之声，一面面大盾出现，盾兵们奔上大堤，向下行了数步，重重地将下面呈尖锥状的盾牌底部砸进堤上的土中，一名名长枪手将长达丈余的长枪搁在了盾上，在他们身后，刀兵们手握横刀，半蹲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在刀兵的身后，弩兵们熟练地再次为弩压上弩箭，然后冲了上来，躲在盾后，向着那些扑进的敌人冷静地进行着瞄准射击。
彭芳的心在流血。
此刻他突然生出一股懊悔的情绪。
如果，在他得知吐蕃大举入侵的时候，立即便向右武卫求援，与右武卫一齐回援中受降城，说不定此刻的情形便完全不一样。虽然那样，他会失去自主权，甚至被李泽架空，但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但至少，他还是一个唐人，不会受到世人的唾骂。
可现在，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还是失去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除了更进一步之外，他还有其它的路可走吗？只有击败了对手，杀死了对手，那自己的投降，才显得有价值的，要是今天栽在这里，那他的投降，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一念及此，他不仅怒由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呛的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怒吼道：“跟我上！”
剩下的两千天德军，在彭芳的带领之下，冲了上去。
德里赤南很满意彭芳的反应，挥了挥手，两翼的吐蕃军亦是同时向上压去，更多的弓箭手，强弩涌向了黄河中央，与右武卫对射起来，虽然无法形成压制，但至少形成了一定的牵制，以便掩护彭芳不要命的突击。
看到天德军先锋终于爬上了堤岸，开始了近身搏击，德里赤南嘴角露出了笑容。正面强攻只是牵制，他的财注压在了绕道侧击的阿史杜拉身上。
整整三千强悍的骑兵，将会对右武卫的大营形成致命的冲击。
张嘉瞅了一眼前面愈趋激烈的战场，嘴角却是露出不屑的笑容，大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战场上的情形瞄上一眼，便能知道一个大概。
“鲁敬，还行吧？”他瞅了一眼身边脸色有些苍白的郎将。“前面就交给你指挥了。”
鲁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挥刀杀敌不行了，但一张嘴还是利索的。”
“那好，我去后边候着，前头就由你指挥了，你不是说要亲手砍掉彭芳的脑袋吗，等抓住了他，我满足你这个愿望。”张嘉笑道。
“多谢大将军！”
“不用谢！斩将夺旗，大涨我右武卫威风，这是你该得的。”张嘉一笑，转身上马，蹄声得得，向着后营方向而去。
德里赤南很不喜欢这样的攻坚战，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半永性的大营。他更喜欢在野战之中解决问题。
但是，很显然，他的对手并不是这样想的。
德里赤南也并不敢将自己所有的主力都一次性地投入进去争取在短时间内解取问题，因为从彭芳那里，他知道右武卫有一支多达近万人的骑兵，但直到现在，这支骑兵还影踪不见，他的斥候一直探出数十里远，也没有发现这支骑兵的任何的踪迹。
这么大一支骑兵队伍不会长了翅膀飞走，他们一定在某人地方像一条毒蛇一般窥伺着自己，假如自己将所有的力量全都压了上去，这支骑兵一旦扑上来，自己如何应对？
唐人太狡诈了，从来都不跟正儿八经的，堂堂正正的与他们打上一仗。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以往吐蕃每一次进攻唐朝的时候，都不得不面对一座座坚城，一个个营垒。每打下一个，都会让吐蕃失血不少，最终无法与唐人拼消耗的吐蕃，只能通过压力在谈判桌上谋夺更多的好处，好在这些年来，他们总是能从中获利。
但这一次不同了。大论是想要占领唐人大片土地的，那就只能硬桥硬马的与唐人干了，即便是固若金汤，他也得碰上一碰。
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一般的马蹄之声，德里赤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阿史杜拉来了。来得正好是时候，此刻，正面的强攻，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他看到唐人，又有一批部队被调到了最前线开始在好几个地方进行反攻，以扼制对手猛烈的进攻。
前方的人多了，后面的人自然就少了。
德里赤南笑着的时候，张嘉也在笑着。
后营之中，赫然立着数十架投石机。
投石机一般都被应用在城池的攻防战之中，野战之中甚少使用，因为他实在是太沉重，太不好携带了。
但李泽的部下，使用的却是组装的投石机，行军的时候，每一台投石机都被拆卸成了一个个的部件，即便是长长的掷臂，也是由几截共同组成的。张嘉这一次，是将所有的家当都带上了。
“预备，放！”伴随着一名校尉的厉喝之声，数十台投石机同时扬起了长长的掷臂，数十枚石弹腾空而起，向着远处奔腾而来的骑兵砸去。
阿史杜拉和他的骑兵的确吃了一惊，他们是当真没有想到会在野战之中遇到投石机，因为没有想到，所以也没有防备，原本他们以为在这个距离之上，他们是不会遭到攻击的。
但精锐之所以是精锐，就是他们的反应速度，当石弹还在空中飞的时候，冲锋的骑兵群便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哗拉一声散开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还被石弹击中，那就只能说你背风了。
张嘉压根儿就没有看那些石弹能不能击中对手，这些，都只是一些干扰手段而已，当这些骑兵仰首看天，盯着那些落下的石弹的时候，在他们的前方地面之下，却是隐藏着另外的杀机。
那是一根根特别的绊马索，细细的铁丝被锚定在地面尺余高的地方。
普通绊马索是将马绊倒。
但这些铁丝，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疾奔之中的战马的蹄子削掉。
“倒，倒，倒！”张嘉拍手大叫道。

第0596章 陷阱，还是陷阱
张嘉在营外的布置极其阴险。
绊马绳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东一个，西一个，高的高，矮的矮，在无数的绊马索中间，还洒着铁蒺藜，挖着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小坑，这些玩意儿不引人注目，但坑起战马来，效果却是极佳。
在张嘉大喊倒的时候，由阿史杜拉率领的突袭骑兵正如他所言，一片人仰马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营里的数十台投石机准备好了第二拨攻势。与第一拨相比，调整了掷臂角度和配重的投石机射程一下子缩减，而且投掷的区域恰好就是在这一片混乱的区域。
以骑兵为主要攻击手段的吐蕃军队，骑术的确精良，在战马倒下的那一瞬间，绝大部分的战士都能及时的脱离倒下的战马，但紧跟着袭来的石弹却成为了追魂利器。
他们竟然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闪转腾挪，巨大的石弹凌空而来，带着巨大的呼啸之声，将人马俱都砸成一摊乱泥。
骑兵的攻击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一旦发动，想要停下来难度极大，下意识地，这些吐蕃骑兵便开始向着中间一段集中，因为他们发现在这一区域之内，战马能无阻碍地通过。
事实当然没有这样简单，这个通道里，必然有着其它的陷阱，但他们无遐思考，只是下意识地便控制着战马向着这里集中。
本来大水漫灌而来的骑兵，到了临近对手大营的时候，却骤然之间被束流了，变成了虽然更汹涌，但出口却很小的一股激流。
嗡嗡的啸叫之声，便在这一记响起。
强弩。
数十台强弩分为了三个波次，一次发射约三十枚强弩弩箭。他们的目标，便是这个狭窄的只有二十余丈的空间。
事先校定好的射程，射距，让士兵们只管射击，装弩，再射击。三波段射击，连绵不绝，此起彼伏之间，无数的骑兵便倒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之上。
被强弩射中与被一般弓弩射中完全是两个概念。
什么叫死无全尸，在这里得到了集中的体现。
阿史杜拉两眼充血，他连唐人的大营边儿都还没有摸到，五百余骑，便倒在了进攻的路途当中。
前军基本上全垮了，零星冲过了封锁线的骑兵，在勇敢地冲向前方那道大约一人高的土墙的时候，又被密集的弩箭，给射成了刺猬。
重新整军，再次形成进攻阵容的阿史杜那毫不犹豫地组织了第二波攻势。他用五百余骑的损失，还是扫平了进攻路上的障碍。
千余骑兵再次发起了冲锋，沿着同伴倒下的路途，踩踏着同伴的血肉，愤怒地呐喊着向右武卫大营冲来。骑士们在马上或弯弓搭箭，或将手里挥舞着的流星锤等重型武器，重重地砸向对面的大营。
强弩仍然在呼啸，石弹还是在空中飞舞，但对于散开攻击的骑兵来说，威胁已经大大减少，想用石弹攻击到高速前进的骑兵，只能凭运气。
一人余高的矮墙对于这些精锐的骑兵来说，压根儿就不算事儿。一带马缰，战马在狂奔之中纵身跃起，轻而易举地跃过了矮墙，向着墙内落下。
吐蕃骑兵们已经在幻想着冲进唐兵人丛之中大开杀戒的场景。
马飞在空中，人看向地下。
然后这些骑兵们发出了绝望而惊慌的大叫之声。
矮墙之内的唐军在迅速的后撤，但在他们后撤的同时，一张张的绳网从地面之上弹了起来，离地尺余，比拳头略大的洞眼儿，此刻便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巴，正在狂笑着等待着他们的降临。
战马落下，马上骑士们俯下身子，更有骑艺高超者仅凭一腿一手便挂在马腹之上，挥动手里的战刀，拼命地砍向那些绳网。
绳网颤动，浑不受力，一刀斫下去，勉力能砍断那么一两根，但战马却已经深陷其中。
马仍想奔跑。
所以，它们便毫不意外地失去了重心，啪哒地摔倒在地上。
率先跃进来的百余骑，没有例外的全都被这些绳网给缠住了。有知机的立即脱离了马背，躺在绳网之中迅速向前翻滚，反应稍慢的，马上便又被弩箭覆盖，被唐军射得死得不能再死。
余下的骑兵继续冲锋，营内的唐军步卒还在撤退，但他们已经没有多少距离可退了，因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已经是强弩以及投石机的阵地，他们再退，这些重型武器便将失去卫护，如果这些东西落在了吐蕃人手中，他们马上便可以掉转方向，轰击右武卫的前营。
吐蕃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用血铺就的胜利的希望。
踏马向前。
然后一蹄子下去就踩空了。
明明唐军刚刚才撤过去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一道陷阱。
长长的壕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壕沟本身便存在。只不过在上面铺上了一层木板，士兵们有条不紊地依次通过，不足以让他们踏陷，但战马驮着骑兵踩上去，木板立即折断，吐蕃人连人带马地栽进坑中。
而更可怕的是，壕沟之中，轰然一声燃起了大火，一道火墙骤然出现在骑兵的面前。
最先的骑兵，此刻已经变成了火人，有侥幸从壕沟里爬出来的人，惨叫着，奔跑着，浑身熊熊燃烧着，然后扑倒在地上，再无声息，只有仍然在燃烧的身躯偶尔抽搐一下，但却让看见的人更加的恐惧。
后面紧跟而上的战马，出于对大火的天然的畏惧，有的生生转头退去，有的人立而起，汹涌的骑兵乱成一团。
然后，迎接他们的是密密匝匝的弩箭，以前平射而来的，威力更为巨大的强弩。
阿史杜拉整个人都僵在大营之外。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他精锐的骑兵队伍，便折损了一半。而眼看着矮墙之后重现出现的唐军那一个个铁脑袋，他清楚地知道，攻击去的骑兵，只怕是无一生还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对付骑兵竟然有如此多的办法。
以往，当他发起集团式的骑兵冲锋的时候，对手基本上在稍作抵抗之后就会像大海之中的泡沫一样湮灭在骑兵的浪潮之中，但现在，他的对手，却像狂风巨浪之中的礁石，一次次的将浪花撞碎本身却毫无损伤。
再来一次吗？
天知道营里还有多少陷阱在等着他。
而且打到现在，他都还没有与唐军进行一次正式的交锋。
但形式却很明确，对方早就防备着他们的绕后袭击，这才有了如此复杂而且周密的防御布署。
当奇袭不在奇，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骑兵是用来野战的，不是用来攻坚的。
“撤退！”阿史杜拉不甘地吼叫着。
营内张嘉放声大笑，冲着远去的阿史杜拉高高地竖起了他的中指。
“孬货！”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可惜自己现在手中没有了足够的骑兵，要是自己的嫡系骑兵还在，要是李德的游骑兵还在，阿史杜拉焉能如此好整以遐地离去？
吃够了阿史杜拉骑兵血肉的张嘉转过身来，大声吼道：“投石机转向，给我轰击前方。”
投掷兵们顿时忙碌起来，一根根固定投石机的铁钎子被从地上起了出来，数十名士兵拥到投石机的底盘之前，将铁钎子插进底盘之上的孔洞之中，像推磨一般地推着底盘转动了起来，片刻之后，投石机的掷臂便一百八十度转身，对准了大营的正前方。
这种投石机是镇州的最新产品，底座是固定的，在底座之上，有一个大型的承载式转盘可以自由旋转。安放到位之后，将这些铁钎子从转盘之上的孔洞之中打进去，穿过底座，深入地下，起到固定的作用，需要转向的时候，拔出铁钎子，便可以转动转盘，实现投石机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
德里赤南看不到后营的阿史杜拉的攻击，但却能看到营中高高抛起的石弹，心中虽然惊讶于唐军将如此的重型武器用作野战，却也没有太过于担心。这种武器，对于骑兵的威胁并不大。
但他当看到一枚枚石弹飞起，划过长空，落向黄河中央的时候，心头却是大惊失色。
右武卫转换了攻击方向，只能说明一件事。
阿史杜拉失败了。
此刻，他都没有想到为什么这些大型的投石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换了一个方向进行攻击。
重达百余斤的石弹落在冰面之上，即便此刻正值隆冬，即便黄河结冰无比厚实，但挨了这一下之后，冰面仍然发出了令人心慌的炸裂之声，一条条裂缝在冰面之上迅速地延伸开去。
“冰要裂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正通过冰面向前攻击的吐蕃军，天德军士兵们顿时便慌了。一低头，看到密密麻麻的龟裂正在他们的脚下延伸，一声喊之后，这些人转头便向来路奔去。
要是冰裂了，这时节掉进水中，基本上也就等于没命了。
恭送他们离去的，是乌泱泱的遮天蔽日的弩箭以及唐军们震天的嘲笑声。
伴随着又是几枚石弹落在冰面之上，啪的一声脆响，一大块冰面终于碎裂开来，然后啪啪之声连绵不绝，封冻良久的河面，终于重新显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第0597章 突入河东
一场惨重的失败之后，德里赤南突然认清楚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对面的右武卫明显是有着充足的应对他们的准备，并不是仓促上阵的。不管是眼前这个半永久的军事营垒，也包括了阿史杜拉回来之后所禀报的关于后营那些应对骑兵突袭的种种陷阱。
眼前的硬骨头，只怕不是他能拿下来的。德里赤南知道吐蕃军攻坚的能力是远远不足的，在一个准备充分的大型营垒之前，即便是碰得头破血流，他们也不见得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右武卫的那近万骑兵到哪里去了？
右武卫张嘉的嫡系骑兵是以契丹骑兵为核心组建的，战斗力极强，而由李德统率的另一部骑兵来自于李泽嫡系游骑兵，战斗力也不必说，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能不让德里赤南惊惧。
亮出来的刀子，有的是办法应对，那些藏起来的刀子，才让人寝室难安，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样的方式捅过来。
要是一下子捅在了致命的地方，那就糟糕了。
不管什么样的进攻，在最初的时候总是最凶猛的，而是遭到当头痛击之后，不这想不想扳回这个面子，总是要停下来舔食伤口，积蓄力量。
眼前亦是如此，在第一天的进攻之中，德里赤南损失惨重之后，在接下来的数天里，每一次的进攻，都是浅尝辄止，更多的骑兵被派出来绕路过了黄河，但并没有再试图进攻大营，亦不敢离开本部太远，如果按照在天德的做法，他们本来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大掠四方，抢劫当地的老百姓了。
但在这里，他们不敢。
失踪的右武卫近万骑兵，就像是一把利剑悬在他们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大量骑兵一旦分散而不能及时集中起来的话，右武卫骑兵突然出现的袭击，就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德里赤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在密谋着一个陷阱，派出去的骑兵看似互相之间并没有多少联系，但却有意无意地沿着吐蕃大营形成了一个大的包围圈。假如右武卫的骑兵来袭的话，直接就会掉落在这个陷阱当中。
但什么也没有。
右武卫的骑兵没有来。
对岸的张嘉的大营也没有多少动静儿，只要吐蕃人不打，他们这边便也安安静静地呆在营中。
这是不正常的。
德里赤南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直到第六天，中受降城的信使狂奔而来，一切谜团终于被解开，但却是德里赤南最不能接受的那一个。
右武卫八千骑兵绕道大漠，突袭西受降城，驻守西受降城，守着大家后路的色诺布德大败亏输，数万人马竟然只有三千余人逃了出来。
从西受降城逃走的人本来有近五千人，但在从西受降城到中受降城的数百里路途当中，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这些人中那些体弱的，受伤的，在恶劣的天气情况之下要么掉队，要么就是不有扛过来死去了。
西受降城的失守，如同一击闷棍重重地敲打在德里赤南、阿史杜拉以及彭芳等人的头上。
“马上退回中受降城去。”彭芳脸色苍白地建议道。
德里赤南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退回去成为翁中之鳖吗？很显然，镇州方面对这一次的战争早有准备，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猝不及防。所以才有了张嘉右武卫在这里等着我们，才有了李德的骑兵绕道大漠突袭西受降城，天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唐军正在向我们这里涌来，通回中受降城，然然被唐军包围？”
彭芳咽了一口唾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哪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简单！”德里赤南阴沉着脸道：“我们不能在这里纠缠了，甩开右武卫，立即插入河东，去完成大论早先订下的策略，也唯有如此，才能让我们摆脱目前的困境。”
彭芳的脸顿时白了。
德里赤南的话，已经很明白了说出了他将要放弃整个天德的意思。他们可以离去，包括彭芳以及他的麾下也可以跑，但在中受降城的家人，怎么跑？更重要的是，那些士卒愿意吗？当初他们就是因为不想家人落在吐蕃人手中才投降，现在他们难不成不担心他们的家人落到右武卫手中吗？
“不行！”他有些失态地大叫起来，直到看到德里赤南，阿史杜拉等人不屑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现状。
“右武卫大军还顶在我们的腰眼儿之上，他们岂会让我们这样轻易的离去？不如集中力量先将右武卫击垮之后再说，既然李德带八千骑兵在外，我们便没有了什么顾忌，可以倾尽全力攻击。”彭芳道：“将军如有此议，彭芳愿为先锋。”
德里赤南嘿嘿的笑了起来：“彭帅有这样的决心自然是好的，既然你有与右武卫决一死战的决心，那就替我们断后吧，虽然李德的骑兵不在这里，我们并不惧张嘉追击，但防备一下总是要做的。”
彭芳呆呆地看着德里赤南，脸上神色愈来愈扭曲。
“彭帅，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纠缠了。我们不知道镇州方向还有多少军马会出现在这里，既然他们已经取了西受降城，断了我们的后路，那很明显，是想将我们包围一口气吃掉的，而想要吃掉我们，光靠右武卫是断然不行的，所以镇州方面的其它军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而右武卫大营，我们已经打了好几天了，不是我说句丧气话，短时间内是很难打下来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在这里每耽搁一天，都是致命的。”阿史杜拉有些可怜这位降将，或者因为他本身也是土谷浑人并不是吐蕃人的原因，所以解释道。
“阿史杜拉将军说得不错。”德里赤南冷冷地道：“而河东，现在正是空虚的时候，数万大军出击银州，绥州，此时我们切入河东，便等于在他们肚子上捅上一刀，后方不稳，前方必败，要知道，在安绥，大论可虽集结了超过二十万大军，击垮了韩琦李存忠，河东尽归我们所有，我们自然也就安枕无忧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德里赤南道：“张嘉既然没有骑兵，他就只能缩在这个龟壳里，真敢要犯蠢出来追击我们，那倒是一件好事，正好可以好好地教训一下他。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大家回头去准备吧！”
彭芳垂头丧气，知道所有一切都无可挽回。
入夜，吐蕃大营里仍然灯火通明，他们就在右武卫的眼皮子底下准备着撤退事宜，而正如德里赤南所料想的那样，张嘉纹丝未动，丝毫没有前来趁火打劫的意思。
“将军，张嘉的确很小心，看来他是不会来了。”阿史杜拉有些失望。
“换作我，也不会理会如此明显的陷阱的。”德里赤南道。
“那，是不是让儿郎们休息一下，白天里还要行军呢？”阿史杜拉问道。
“不，做好准备，天德军只怕会哗变的。”德里赤南脸色冷酷，“一旦彭芳无法控制部属，天德军出现哗变，那就……”
他作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阿史杜拉点了点头。
不出德里赤南所料，当天德军残余部众听到西受降城被夺，他们要放弃天德，跟着吐蕃人去河东的时候，一片哗然之后，兵变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彭芳死于乱军之中。
而哗变的天德军士兵冲出了营盘，想要往中受降城方向逃走，又落进了早已经准备妥当的吐蕃军手中，被尽数杀得干干净净。
一夜喧哗，至天明之时，吐蕃军拔营，向着河东方向而去。
黄河堤岸之上，鲁敬看着远去的吐蕃大军，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嘉：“大将军，昨晚那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试不得，试不得！”张嘉连连摆手，“我们现在没有李德，没有杨兴，这点兵马，守大营还行，一出去，便是遭人欺负的靶子。”
“可惜了的！”鲁敬叹道：“要是中郎将在这里，昨夜便能大获全胜了。”
张嘉大笑：“现在照样是大获全胜，鲁敬，现在我们该整顿兵马，前去接手中受降城这些地方了，天德，归我们啦！”
“那河东怎么办？”鲁敬有些担心地道。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张嘉一摊手：“河东的事情，李相早有准备，而我们，眼下就是先将天德握在手中。”
“原来李相早有准备，我也真是瞎操心。”
“的确是瞎操心！”张嘉大笑：“身子骨好得如何了？要是还行，就去中受降城跑一趟？”
“小伤，小伤，完全没有问题！”鲁敬连声道。
张嘉呵呵笑了起来。
控制了整个天德，相爷也终于掌控了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
这一仗，终究还是按着相爷的想法，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韩琦啊韩琦，你怎么可能是相爷的对手！”张嘉冷笑起来。

第0598章 貌似恶麾，心如佛佗
公孙长明找到李泽的时候，李泽正在后院蹲在地上，用一柄小锄头挖着地，然后将挖出来的土坷垃敲得细细的。
地只有一垄，看起来李泽已经在这里干了不短的时间，大半垄土地已经都被整理好了。
公孙长明蹲在李泽的身边，伸手抓起一把土，手指松开，细碎的泥土便从指缝之间滑落下去。公孙长明了解这是李泽坚持了很久的一件事情，从几年前他初去大青山庄子上的时候，便发现了李泽一直在坚持着做一件事。
那就是育种。
用李泽的说法，是改良品种。
每年育出来的好种，都会送给经验最丰富的老农种植，然后再下一年，又将最好的种子送回来，重复这一过程。
“这样的事情，你何必还要亲自做呢？”公孙长明笑道：“那时候你是没啥事情，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可是日理万机，再说了，你做这种事情，不见得比那些老农强吧？这几年下来，那些老人育种的手段，可比你要好多了！”
“我知道！”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李泽丢下了锄头，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水槽，洗干净了手，顺手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过是习惯了，心烦的时候，来干干活，流流汗，这不春天马上就要到了吗？春耕也要开始了，这垄地反正是要伺弄的。”
“什么事烦心呢？”公孙长明笑问道。
李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倒背着双手走到了不远处的一间亭子里，坐了下来。公孙长明也紧跟着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河东的事情？”
李泽点了点头：“公孙先生，从你认识我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在做的事情，都是在活民，可以真正的说一声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但是这一次，我却是真正在害人了。张嘉那边的消息过来了，按照我们早前拟定的战略，李德统率八千骑兵抄了德里赤南的后路，逼得德里赤南窜进河东了。”
公孙长明哈哈一笑，张嘉的军报还没有抵达武邑，否则的话，肯定是先到军部，再到秘书监，现在自己还不知道，李泽却已经先知道了，自然是因为内卫的缘故，李泽提前知道了消息。这个计策，本来就是他一手制定的，现在终于达到了预先的目标，他怎么能不高兴？
东北谈，西北打。这是李泽大的战略思想。但这个西北，可是将河东也包括在内的。但问题是，河东在明面之上是投奔了李泽的，韩琦更是与李泽同朝为官，在李泽的属下，向来是毕恭毕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但实则上，现在的河东，仍然是自成一体的。
这不符合李泽的整体利益。所以，河东，必须要真正的融入到李泽的体系当中。
那么，韩琦的这个小圈子，必须要被打破。
所以公孙长明制定了这个计划。
“李相何必愧疚，这个计划是我制定的，我反正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就算冥冥之中有报应，那也会报应到我的身上。”公孙长明不以为然地道。
“报应不报应的我倒是不相信。”李泽摇摇头：“这个计划是我批准的，否则怎么可能实施？或者是我的心还不够硬吧？只要一想到河东那些普通的百姓这一次要遭受的劫难，就觉得有些难受。”
“做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公孙长明正色道：“上位者需要通盘考虑，李相，你应该想的是最终的结果，而不是这其中的过程。现在的局面，哪有不死人能达到目标的？为了逼张仲武与我们和谈，平州一战，那些野人，杂胡，还有奴军，被我们或杀或俘数万人，难道说他们不是唐人，所以就不是人了吗？是一样的。纵然外貌不同，说着不同的话，习俗一同，但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肩膀上顶着一个脑袋，会悲伤，会开心，会愤怒，他们中有好人，有坏人，也有可怜的人。”
李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李相你压根儿就不需要因为河东的事情不安，而要为此负责的是韩琦等人。”公孙长明冷冷地道：“德里赤南进入到了河东，就是秉承着破坏的目的，韩琦不是在河东还藏了一万兵吗？也该拿出来溜一溜了。如果他觉得这一万人不是德里赤南的对手的话，他就应当第一时间向李相发出求救信，向李相表明态度。”
“这一次，即便他不向我求救，我也会派兵的。”李泽道。
“当然，这是我们最好的进入河东的机会。”公孙长明道：“要是韩琦真敢从银州往回调兵的话，那此人，就真留不得了。”
公孙长明的意思很清楚，现在韩琦在银州，绥州，以四万人马与吐蕃大军作战，本身在军力之上，就是处于弱势一方，所依仗的，不过是唐兵更加的训练有素，有更好的装备，而且有更好的后勤供应罢了，而吐蕃人却是长途跋涉作战。
但总体来说，双方是持平的。
假如韩琦因为河东有事，便向回调兵，则其在银州，绥州必败，即便他回师歼灭了德里赤向所部，但在大局之上，却仍然是输掉了。
而这，便是因私利而不顾公利了。
所以公孙长明说，韩琦真敢这样做的话，那此人，就留不得，必须将其杀之而后快。如果韩琦不调兵而是向李泽求援，则李泽的嫡系人马，将会就势进入河东，从而就此将河东纳入体系之内。
这个时候，韩琦在安绥作战，再也顾不得身后，李泽嫡系入河东，便由不得那些豪强大户了。当然，假如韩琦这样做了，也等于默许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早前的布置，不管韩琦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吐蕃人都不会占得什么便宜，但在此过程之中，河东人，必须承受德里赤南流窜进来之后的烧杀抢掠。死伤惨重，那是想也不用想肯定会发生的。
所以李泽心里有些不舒服。
公孙长明一手制定的计划，的确够毒，够辣，但也够有效。
仰天吼了一声，李泽吐出了一口浊气，到了这个时候，计划早已发动，该发生的，也正在发生，李泽所能做的，便只有继续推动事件按照规划进行，直到最终完成这个计划。等到了以后，再对河东进行一些补偿而已了。
“公孙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作伪，有些无耻？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李泽苦笑着对公孙长明道。
“非也，我还希望李相你更无耻一些，什么时候李相你在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面不改色，泰然处之了，才真正是国家之福。你的眼睛，不该看在一隅，而是该看在天下。菩萨心肠，霹雳手段，该做的时候，绝不手软。”公孙长明断然道。
“要是章公听到了你这席话，只怕又要对你骂不绝口了。”李泽摇头笑道。
“我和他，就是明与暗，阴与阳。只有相辅相称，才能相得益彰，才能无往而不利。那个老杂毛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光靠他的那一套，怎么能成就大事？如果天下太平，我这样的人，自然没有存在的理由，但时逢乱世，我这样的人，就不可或缺。”公孙长明慨然道。
“先生是身处黑暗，却心向光明。”李泽道：“即便是太平盛世，先生也有用武之地的。”
公孙长明一笑道：“真到了太平盛世，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找一处世外桃源去好生休养，争取多活几年。”
李泽不由默然，看着公孙长明瘦弱的身子，不由得有些黯然，公孙长明所操弄的事情，的确都是有着极阴暗的一面，也正是因为如此，殚精竭虑的他所耗精神极大。而且李泽也清楚，公孙长明这样的人，又怎么不会因为自己的这些计划而内心深处受到折磨呢？
这是一个貌似恶魔，实为佛佗的人。
“屠立春的左威卫，马上便会向河东开拔了。接下来李德统率的右武卫的骑兵也将进入河东，王思礼的左千牛卫已经做好了开拔的准备，即便是右千牛卫也随时准备开拔了。”李泽道：“这一次一定要将吐火罗打残，打得吐蕃的小赞普有胆子向他下手，我们才能平安一些年。”
“屠立春一动，河中的那些隐患也会马上暴露出来了，他们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敬翔恐怕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这边呢！”公孙长明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那我想，敬翔一定会在河中收获一个大大的惊喜的。丁俭，田波，屠立春盼望这一刻，已经盼望很久了。一举拔了河中的那些毒瘤，又好生地敲掉一番敬翔，让他们痛上一痛，也是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李相，其实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个喜讯要禀告的。不想却先听到了张嘉的捷报。”公孙长明一边笑一边道。
“应当是平州那边的事情吧？”李泽问道。
“正是，我们撒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公孙长明笑道。

第0599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事情还要上溯到去年双方的一场大战之中。双方各施奇谋，彼此设下圈套，上半场，卢龙军占据了上风，将李睿所率领的五千右骁卫团团围困在了坎岩坞堡，形式危殆。只不过因为刘思远所部屡攻不克而将战事拖延了下来。到了下半场，风云突变，薛冲的左金吾卫数万人赶到战场，抄了邓景山的后路，使得邓部数万人被包围，在屡次突围未果的情况之下，陷入到了绝境之中，眼见着便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看到形式不妙，刘思远一转身，开溜了。
带着近两万人逃到了锦州城的刘思远，以为邓景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在锦州城，他大展拳脚，将邓景山留在锦州的心腹一扫而空，自己则摇身一变，完成了从地方豪强到一方统治者的华丽丽的转身。
而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即便是张仲文张仲武兄弟，也都以为邓景山这一次是再也无法回转，对于刘思远的所作所为，也便采取了默认的态度。邓景山全军皆墨，他们也需要刘思远的这数万部众来稳定平州的局势，以抵挡有可能到来的武威军队的进攻。
但后续的发展，却让人大跌眼镜。
邓景山回来了。
不但他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五千心腹精锐。
这一下子可就麻烦了。
刘思远当然不可能将吞进肚子里的肥肉再给吐出来，而邓景山对于刘思远当初不但没有去救援他反而趁火打劫的行为更是无比愤懑。更重要的是，刘思远在进入锦州城之后，为了彻底控制锦州城，刀子是见了红的，是杀了不少人才确立起了他在锦州城的统治。
当然，他并没有杀邓景山的家人，只是把这些人送给了张仲武。
但邓景山的部将家属，却被屠了不少。
双方的冤仇，这一下子可就算是结深了。
而这一切，却正是当初李泽他们决定放回邓景山是所想要达到的目标之一。
张仲武必须要选边站。
现在看起来，张仲武还是选择了邓景山。
想想也是，邓景山必竟是跟了张仲武多年的嫡系人马。
“杀得人不少吧？”李泽幸灾乐祸地道，对于这些大地主大豪强，他可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刘氏子弟，基本被屠戮一空。”公孙长明道。
“按理说，刘思远也是思虑缜密之辈，这一次怎么就跌了这么大一跟头，而且一跌到底，再无翻身可能呢？”李泽有些不理解，“难不成他就没有半分防范之心吗？张仲武这一次做得如此漂亮？”
“这一次下手的是张仲文。”公孙长明道：“李相这可料错了。”
“张仲文？”李泽是真吃了一惊。
“一次完美的策划。”公孙长明赞道：“张仲文是有这个能力的，只不过很早以前，这些事情是我在做，我走之后，便由费仲接手，费仲死在了幽州，张仲文再也没有能让他放心的得力人手了，便只能亲手来安排这些事情了。”
李泽点了点头，公孙长明与张仲文共事超过十年，可谓彼此都非常了解。
“首先在邓景山返回，两相发生冲突之后，张氏必须要表明态度，而他们决定了支持刘思远统治平州。”
“这是一个暂时安抚人心的假象。”李泽道。
“是。”公孙长明点头道：“他们安抚刘思远，并宣称将邓景山调到辽州去剿匪，更有一种说法是要把邓景山调入高句丽去主持大局。这个计划在刘思远看来是可行的。高句丽距离他太远，而且现在高句丽形式恶化，张协与耶律元两人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这个时候调实力大减但却经验丰富的邓景山去主持高句丽事务，不论是对大局，还是对邓景山与刘思远的私怨，显然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的确是很妙的一招，若非如此，刘思远恐怕还不会放心。”李泽笑着道。
“最妙的是，张仲武还把邓景山给径自招回到了营州大本营，理由是要劝说邓景山作出退让。”公孙长明道：“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仲文出使我们武邑。”
“一箭双雕！”
“在与我们谈妥了所有事情之后，张仲文在回去的时候，下手了。”公孙长明道：“一场大宴，便将刘思远骗出了锦州城。刘思远此时志得意满，控制了大半个平州的他，此时正好抵达了人生的巅峰，邓景山又远在营州，哪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邓景山虽然走了，但宋煜可没有走，王喜也没有走。”公孙长明接着道：“宴会之上，张仲文突然变脸，刘氏嫡系心腹被一鼓成擒，王喜压着刘思远长子刘岱骗开了锦州城门，突入城内，大开杀戒。猝不及防之下，刘氏精锐，几乎被杀了一个干净。根据情报，那几天，锦州城的地面都是红色的。刘氏死了上万人呢！”
李泽摇了摇头：“一招不慎，祸及家人，当真是可怜，可叹，但也可恨。不过公孙先生，你先前说得是几乎而不是全部，刘氏还有人逃了？”
公孙长明微微一笑，“刘思远次子刘岩逃了，就是那个在坎岩被李睿抓住的那个。这是内卫的手笔，我们在平州的内卫头子很了不起啊，他从邓景山部众里探得了这个绝密的情报，在没有请示的情况之下，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要让刘氏留一口气。”
“这可不太好办呢！”李泽大感兴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做得毫无烟火气，这也正是我说了不起的原因啊！”公孙长明感叹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呢！李相您也知道，我们刚刚与张仲文签定了条约，自然是不好公开介入的，便是悄悄介入，也有可能予人口实，所以咱们的这位内位头领先是策划了刘氏在锦州数十里外的一个农庄的暴动。时间掐得极准，正是刘思远准备赴张仲文宴会儿当口。”
李泽恍然大悟：“刘岩被派去平乱了。”
公孙长明点头道：“张仲文正在锦州，此时锦州却暴发了动乱，刘思远自然是脸上无光，为了迅速平乱，他便派出了刘岩带着最精锐的一部刘氏军马前去，要以雷霆之势迅速了结。此计妙就妙在时间上。原本刘岩是准备在杀了这些暴乱者之后再去赴宴的，所以张仲文一方，并不知道刘岩已经不在赴宴的队列之中了。”
“的确是个人才啊！”李泽也是叹服。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公孙长明接着道：“刘岩赶到了暴乱地点，平息了庄子上的暴乱，而与此同时，张仲文那边虽然知道刘岩不在此行之中，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举起刀子。然后才派出军队追杀刘岩。”
“自然是没有杀着。”李泽笑道。
“此时刘岩，已经成为了辽东大地之上又一股流匪了。”公孙长明眯着眼睛道：“在我想来，咱们的那们内卫头目，在接下来，必定会想方设法的派遣更多的人加入到这支流匪队伍当中去。此时刘岩心中充满恨意，满心都是复仇的念头，扩充势力，招兵买马是势在必行，此时，正是大举潜入的好时机。李相，我要恭喜你了，以咱们这位内位头领的手段，只怕用不了两年，这个刘岩便会一命呜呼，而这支队伍将会彻底落入我们的手中，到时候，我们在辽东大地之上，可就有了一个抓手了。”
“极妙！”李泽附掌大笑：“咱们的这位内卫头领叫什么名字？我得好好记着。”
“范建！”公孙长明道。
“范建？”李泽乐不可支，“这个名子起得好，有特点，好记。好一个范建，这一手玩得的确是漂亮。”
“的确是让人眼前一亮啊！”公孙长明道。
李泽摇了摇头，道：“这一次其实是我们自己疏忽了，当张仲文他们决定要在治下学习我们治理地方的手段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想到他们将要对刘思远动手了。毕竟像刘思远这样拥有强大武装力量的大地主不除，他们的改革政策根本就不可能实施下去。两边的利益冲突太大，压根儿就没有调和的余地。如果我们早些意识到这一点，便可以从容布置。在刘氏那边埋下更多的线头在需要的时候扯出来。现在虽然有范建的神来之笔，但接下来他们必定会遭到张仲武，邓景山的死命追杀，能够熬过去，才能站住脚。希望范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找好了退路。内卫方面接下来专门成立一个工作小组来应对这件事情，马上我们不是有很多商队要往那边去吗？利用起来，向哪边渗透更多的人手。”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内卫里其实一直在有意识地招募从那边逃亡过来的一些人，也有在俘虏之中挑选人手，进行培训，熟悉那边情况的人并不少，现在我们在哪边终于有了一个落脚点，这些人自然就可以过去了。”

第0600章 潜伏者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正坐在雪地之上，用力地啃咬着一个硬邦邦的黑面窝窝头的范建突然连接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喷嚏，揉了几下红通通的鼻子，他将身上的破棉絮裹得更紧了一些，可不感得个什么伤风感冒的，这要得了病，死翘翘的机率太大了一些。站起身来，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走向部下刚刚挖出来的雪窝子。
此刻的他，无比的怀念武邑出产的棉布内衣，羊毛背心，还有轻柔保暖的羽绒服，当然，还有火热的大炕，只可惜，这些在他的记忆之中都有些久远了。在这个破地方，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出现在他的身上，否则就很有可能露馅。所以他只能穿得这样破破烂烂的，保暖，更多的是不停的蹦哒。
眼下，他们正在被卢龙军四面围剿，日子难熬得很啊。不过这个计划既然是自己一手做出来的，那逃出去的路线，自然也是早有规划的，当然，不能跟那个刘岩透底儿，而是要一点一点的引着刘岩逃出去，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当然要让刘岩看到自己的能力，从而信任自己，慢慢地在这支队伍之中站稳脚跟，谋得一个更好的位置。
又是一连好几个喷嚏，范建低声咒骂了几句，站了起来，钻进了雪窝子里。和身躺在一堆干草之上，仔细地回想着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行动。
应当不会引起刘岩的怀疑。
为了制造与刘岩的偶遇，自己可是费了偌大的功夫，搭上了十几条人命。
当然，这些人都是范建后来在这块地界之上招揽的马匪，死了便死了，倒也没有啥也疼的，只要自己身边的这些核心兄弟好好的就可以了。
范建算好了时间，带着他的百余名马匪，去抢劫了一个村庄，而这段时间里，邓景山的军队正在满世界里追捕刘岩，他们这支胆大妄为的马匪，自然是撞在了枪口之上，抢完之后，与邓部一支追剿队伍不期而遇。
然后范建便与刘岩一样，上演了一场追捕与逃亡的大戏，最终，两支逃亡的队伍碰到了一起。当然，这范建有意识地引着这支邓部到了刘岩逃亡的道路之上。
看到这样一支人数并不多的邓景山部众，刘岩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出击了，这支数百人的邓部，在两股人马的夹击之下，尽数被击杀，而范建，也就这样与刘岩相识了。
后面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只剩下了几十骑的范建势单力薄，而他们彪悍的战斗力，却引起了刘岩极大的兴趣。一路逃亡，刘岩从最初出发时的一千余骑，减少到现在的不到八百骑，这点子人马在马匪之中自然是一股大势力，但在官府面前，却不值得看了。招揽人手，扩充军队，期待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的刘岩，看到如此善战的马匪，岂能错过？
范建就此成了刘岩的部下。
毫无破绽！在脑子里又回忆了一遍细节的范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便是要勾着刘岩去他早就选好的一处可以藏身的，易守难守的地方安顿下来了。他眯起了眼睛，决定好好的睡一觉，这一段时间，他可不仅仅是为了逃亡而耗费着体力，心力，精神上的消耗也让他疲劳不堪。
“范头领，范头领，醒醒，醒醒！”搭在雪窝子上的几大根松枝被移开，一阵冷风窜了进来，一下子便将范建给吹醒了。
“操你娘！”眼睛还没有睁，嘴里便已经开骂了：“没看到老子正眯着吗？”
“范头领，刘将军请你过去呢！”来者是刘岩的贴身亲兵，被范建给骂了，却是毫不在意，笑嘻嘻地道。
范建扒开身上的干草，看着外头的天色，“天都黑了啊！”
“是啊，天都黑了。”亲兵点头道。
随着亲兵走到了刘岩住着的地方，与范建住雪窝子不同的是，刘岩还有一顶厚实的军帐，踏进军帐里，熊熊燃烧的柴火，顿时让范建冷冰冰的身体感受到了暖意。
刘岩披散着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带子勒着，一个多月没有修剪的胡须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脸上作战时留下的伤口和寒风冰雪带给他的冻疮叠加在一起，早就不复昔日豪门大户贵公子的形状，与当了几年马匪的范建，看起来倒是差不多了。
“范头领，坐！”刘岩指了指面前的一个行军小马扎，看着范建坐下来，又从脚边拎起了一个皮囊扔给了范建。
拔出塞子，范建深深了嗅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烧刀子。”他惊喜的叫了起来，“刘将军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们真是没得比。”
将皮囊凑到嘴边，大大地喝了一口，咂巴着嘴巴还想喝第二口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亲兵一把抢了过来：“范头领，就这么点儿了，省着点吧！”
范建不满地横了亲兵一眼，冲着刘岩拱了拱手，“不知刘将军召唤我，有什么吩咐？”
刘岩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惶恐无依，从小到大，他的一切都被父亲安置得好好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从来都不用动脑子，只需要去执行便了，但现在，刘家什么也没有剩下了，父亲，兄长，家人，统统被张仲文，邓景山杀了一个精光，如果不是他出门剿匪未归，现在的自己，只怕也早就成了一缕亡魂。
张仲文，邓景山要杀自己的心思坚定无比，追杀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了，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看来不将自己弄死是不甘心的了。
自己该往哪里去？那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刘岩全然没有一点点地脉络。
“范头领就别叫我什么刘将军了，现在，我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人罢了。如果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刘兄便可。”刘岩摆了摆手，道：“范头领在这一片混了多年了，熟门熟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了，刘某想请教一番，眼下这局面，刘某该怎么办呢？”
范建嘿嘿一笑，“刘将军，哦，不，刘兄，你现在的情景的确不太妙，说句实话啊，我手下的兄弟都劝我早点离开你，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刘岩苦笑一声：“那范头领为何不走？或者把我卖给邓景山，指不定还能换一个身份活着。”
“呸！”范建吐了一口唾沫：“甩了你离开这样的事我会做，卖你这样的事情，老子可做不出来，他们还弄死了我几十个弟兄呢。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他们算。”
“范兄既然没有甩了我，必然是还有些想法的，能不能据实相告？”刘岩笑道：“现在咱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担心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便会完蛋的。”
范建贼兮兮地笑着，眼睛瞟了那亲兵手里的酒囊一眼，刘岩一伸手抢过来酒囊，塞到范建手里道：“送给范头领了。”
“大方！”范建大笑，毫不客气地将酒囊挂在腰里，内里只怕还有好几斤烧刀子。
“范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刘岩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干柴。
“刘兄，这地界，你是呆不下去了，一来呢，是邓景山不会放过你，二来呢，你们在本地也得罪了太多的人，以前你们刘家可杀了不少道上混的兄弟，现在你落难了，只怕他们都想咬你一口，纵然打不过你，但给邓景山通风报信还是可以的你说是吧？”
“不错。”刘岩道。
“所以，咱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换一个窝儿子重新来过。”范建看着刘岩道：“我呢，也是瞧上了刘兄弟实力雄厚，想抱抱大腿，八百悍骑，在这片地界混道上的，独一份儿。经营得好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像这样的酒，想要多少有多少。”
“范兄有地方？”刘岩眼睛一亮。
“有，那地方易守难攻，堪称天险，只要咱们到了那里，任凭他邓景山出动再多人马也无济于事。”范建笑眯眯地道。
“什么地方？”
“威虎山！”范建道：“现在哪里有一股人盘踞着，不多，百来号人，咱们悄悄摸过去，做了他们。”
“既是天险，怎么好打？”
“当然不是硬打。我觊觎那里好久了，只不过实力不济，就算摸上去，我那百把兄弟也不行，但现在刘兄你可是实力强劲啊！”范建道：“道路我都摸清楚了，哪里有哨卡，哪里是主寨，我门儿清。”
刘岩沉思片刻，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么抢过来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想想，自己堂堂的刘家二公子，以后便沦落成了一介盗匪，当真是黯然神伤。
“干了！”他挥了挥拳头：“范头领，你来带路，此事做成之后，你就是威武山的二当家。”
“多谢大当家的。”范建笑呵呵地道：“这地头儿上我熟，以后招揽人的事情，我能搭上手，刘兄你家里纵然落了难，但以前总有一些官面儿上的关系还是能用上的，咱们威虎山，以后必定是这地界儿上威风不二的大寨子。”

第0601章 混乱河东
河东震怖！
吐蕃大将德里赤南于天德防御使辖区内，被大唐右武卫张嘉击败，损兵折将，不敢再撄其锋，而是借助其大量骑兵、骡马的便利，转而窜入河东辖区之内，超过两万的骑兵部队，让整个河东顿时陷入一片大乱之中。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李泽小儿，用心何其恶毒也！”梅园之内，薛均掀翻了精美的汉白玉桌面，破口大骂。
在他下首，司马范，霍守义都是满脸忧色。
“范兄，这件事情，从大面儿上，我们对李泽是无可指摘的。”司马范摇头道：“张嘉在黄河沿岸大败德里赤南，击毙俘虏吐蕃军队上万，更是连投降吐蕃的天德防御使彭芳都给杀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折不扣的大胜。”
“是啊，张嘉的右武卫以步卒为主，无法全线封堵住吐蕃军，使得吐蕃军借助其骑兵的机动性窜入我河东，拿到哪里去说，都是说得通的。”霍守义叹道：“要是我们河东连被张嘉打垮的一群残兵败将都无法应付，世人只会说我们无能，无用，是一群废物。”
“放屁！”薛均怒骂道：“张嘉的右武卫，连他娘的屁股都被李泽给武装其来了，我们有什么？左武卫现在远在银州，绥州，我们拿什么打？”
“到了这个地步，便只有将那一万人顶出来了。”司马范唉声叹气，“藏不住了。”
“问题是，就算我们集结了这一万人，能不能扼制得住德里赤南呢？”霍守义道：“或者，我们干脆退守太原城吧！有这一万人，再加上各家武装的家丁，守住太原城，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薛均冷笑：“我是忻州刺史，你是苛岚刺史，司马范是代州刺吏，一方守牧，守土有责，要是我们连抵挡都没有抵挡便退入太原城，任由这些地方被吐蕃人荼毒，你觉得李泽会放过我们吗？其人早就想收拾我们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借口而已。真要这样，到时候连韩帅都帮不了我们。这是其一，其二，河东是韩帅与吐蕃人大战的后方，要为韩帅源源不绝的提供粮草，一旦我们困居太原，放弃了其它地方，怎么向银州，绥州输送粮草，确保韩帅大军安全？”
“那怎么办？”司马范有些惊慌失措，“实在不行，我们要朝廷要援兵吧！”
“我们一开口，便正中李泽下怀了。”薛均闭目长叹一声：“只怕现在张嘉早就魔刀霍霍准备进入我们河东了吧？河中的屠立春，肯定也在做准备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人来，还会走吗？”
“这也不行，哪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总不成引颈待戮吧！”霍守义怒道。
“拼死一战！”薛均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瞪着司马范与霍守义二人道：“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马上集地那一万兵马，前往代州，我亲自指挥，另外，我们各家，都将自家的青壮武装起来，这个时候了，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再有什么掩藏了，掏家底儿吧？我算过，如果我们几家将所有的青壮武装起来，还能凑出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来，张嘉能将德里赤南打得要死要活，我们不说全歼了他们，维持一个局面总是能做到的吧？”
司马范与霍守义互相看了看，都是点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跟德里赤南拼了。”
“诸位，生死存亡啊，吐蕃人来势凶猛，李泽在一边虎视眈眈，只要我们稍有失手，不是被吐蕃人所趁，便是让李泽有机会大举进入河东，不管那一个得手，我们几家，都是要倒大霉的。数百年家族，存亡就在今朝，大家都去准备吧。”
河东三大家族的影响力，仍然是无比巨大的，随着薛均的一声令下，整个河东顿时都动了起来，三大家族控制下的地方，无数青壮被武装起来开始集结，而分散在河东诸地的那一万正规军，也迅速地向着代州开拔，组成了抵抗吐蕃军队的第一线。
但混乱，惊慌，并没有因为河东开始全面备战而平静下来，反而因为河东的全面备战而进一步的扩大。
大家族的贪婪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搜刮盘剥变本加利。
用他们的话来说，此为国难，当全员尽赴之，所以每家每户，不但要出人，还要出钱，出粮。河东本来就不多的自由民再一次地被加征了税赋，不管你是种地的，还是做生意的，都得拿出钱粮来支援军队，否则，你就是奸细，奸民，是河东的叛徒。
无数的人在这一轮盘剥之中破产，更有甚者，家破人亡。无数的人开始了逃难，向着河中，镇州，易州等地逃跑。
不过即便是逃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在通往这些区域的要道之上，早就设置了关卡，大量逃难的人被拘捕，充入军中作为杂役，民夫，本来就剩下不多的财产，再一次被洗劫一空。
薛均号称的破家赴国难，但三大家族的粮屯银库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增加了一拨。
河东，哀嚎一片。
银州，韩琦脸色铁青地坐在大案之后看着薛均派人送来的紧急密报，毫无疑问，这是李泽在借机向河东伸手，但正如薛均所说的那样，他无可指摘。
张嘉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击败了德里赤南，他将天德防御使所统治的区域尽数地收复，打通了朝廷往西域的通道，而进入河东的，只不过是被张嘉击败的残兵游勇罢了。
“韩帅，怎么办？”韩锐有些焦燥地道：“说是德里赤南被张嘉击败，但德里赤南的主力丝毫未损，数万吐蕃军进入河东，只怕薛刺史他们抵挡不住，要不，我率军回援吧！”
“万万使不得！”韩琦声音低沉：“我们对面的拉扎是吐蕃名将，此人以一军之力，便将西域压得透不过气来，成为了吐蕃的附庸，这一次吐火罗将他调回来，就是要借助此人的能力，我们分兵绥州本就失策，现在已经处于下风，如果再减少兵力，拉扎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如果河东大乱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大军只怕便要军心动摇了，你别忘了，我们左武卫大军，尽是河东人。”
“消息已经严密封锁了，但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是不可能瞒多久的。”韩锐忧心地道：“河东如果乱了，我们的粮草补给都要出现问题的。如果不能回军的话，那我们这里，最好的速战速决。”
“我知道。”韩琦以手抚额，“等到李存忠的主力回援银州，我们就能与拉扎展开一场决战。我就怕拉扎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而是会刻意地拖延下去。”
韩锐犹豫了半晌，才有些嗫嚅地道：“韩帅，如果实在不行，不如便向朝廷求援吧，不管是河中屠立春的右威卫，还是朔州张嘉的右武卫，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到河东，只要他们进入，则德里赤南必然会覆灭在河东的。”
韩琦长叹了一声：“这只能是最后的一个选项，韩锐，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最后的堡垒便没有了，以后，只会彻底沦为李泽的附庸。”
“只要军队还在……”韩锐小声道。
“军队！”韩琦苦笑了一声：“好几年了，你还没有发现吗？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地盘，按照李泽的那一套搞法，军队，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被他分化，控制。你看看在棣州由秦诏统领的左骁卫现在是一个什么模样就清楚了，秦诏是左骁卫大将军又如何？”
“那就只有希望薛均他们能够建功了。”韩锐无奈地道。
“希望到了这样一个地步，薛均他们能真正地拿出一个百年世家的底蕴来拼死一搏，否则，他们就等着像猪一样被李泽宰割吧！”韩琦冷然道。“韩锐，接下来你作为我部先锋，要不断地出击，不断地刺激吐蕃军，我要看看拉扎的反应。”
“明白了。”韩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相啊李相，你这一手，未免也太毒了一些。”韩琦枯坐在屋内，心中愤愤懑不已。“河东，就不是大唐子民吗？你放任德里赤南进入河东，多少人要为此遭殃啊！岂能如此不择手段。”
黄河边，张嘉大营，张嘉亲立辕门之外，迎接自西受降城归来的李德的骑兵队伍。
“见过大将军，李德幸不辱命！”李德翻身下马，喜气洋洋地拱手为礼。
“李将军辛苦了！”张嘉大笑着拍了拍李德的肩膀，又转头看了一眼李德身边的柳小蝉：“弟妹辛苦了。”
今日柳小蝉的造型可是格外拉风，六格短矛背在身后的皮套子里，犹如孔雀开屏一般。听到张嘉问候，赶紧也是抱拳还礼：“多谢大将军。”
“大营里已经备下了酒宴，本将为你们接风洗尘，不过李将军，吃了接风宴，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可又要准备出发了。”张嘉笑道。
“去哪？”李德不以为意。
“我去河东！你去绥州。”张嘉得意非凡：“咱们得去逼一逼德里赤南，他要不下力的话，我可就对他不客气了。”

第0602章 战乱河东
吐火罗攻打夏州，拉扎攻打银州，而绥州，只是一小股吐蕃兵马进行有限的牵制性进攻。河东李存忠率部抵达绥州之后，才发现绥州只是吐蕃人虚晃了一枪，吐蕃主力尽在银州，在兵力上对韩琦形成了压倒性优势，不得已之下，韩琦只能先采取守势，等待李存忠率部回援。于是绥州，再一次形成了一个空虚的状态，不管是吐蕃还是左武卫，都没有在哪里投入太多的兵力。
李德，将率领刚刚立功归来的八千骑兵出击绥州。
他们就不是虚晃一枪了，而是要实实在在的控制绥州，进而向夏州进军，呼应夏州杜有才，一齐向吐火罗展开反击。
右武卫的援兵一至，杜有才也不好意思再龟缩不前了。
“八千骑兵有些少呢！”李德摸了摸脑袋，道：“拿下空虚的绥州或者问题不大，但要去找吐火罗的麻烦，就有问题了。”
“放心吧，你只是先头部队。”张嘉笑道：“李相早有定策，薛冲的左金吾卫所属骑兵正在返回途中，他们将在一个月之后，也投入到安绥战场之上，那也是整整五千人的骑兵。”
“那就差不多了。”李德道。“不过大将军准备进军河东，他们哪边会欢迎吗？”
张嘉哈哈一笑：“我跟在德里赤南的屁股后头过去，我们右武卫是追击吐蕃残军，管他们欢迎不欢迎？”
“有一点大将军还需放在心上。”李德想了想，道：“骑兵尽数走了，右武卫只剩下了步卒，而德里赤南所部，骑兵众多，小心他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杀一个回马枪。”
“放心吧！”张嘉道：“我只是缓缓进军，一步一个脚印，走一地，便夯实一地，我要让德里赤南感到莫大的压力，迫使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方发动攻击，如果他想打我一个回马枪，我不介意再让他尝尝厉害。”
两人相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追击是假的，但追击的态度一定要做出来。其实右武卫更大的任务是擦屁股。一旦河东薛均等人被德里赤南打垮，必然陷入糜乱，此时右武卫军队出现，便能及时地稳定当地秩序，恢复官府统治，当然，此官府已非彼官府了。
现在的张嘉可谓是春风得意。当年了可是被河东韩琦，李存忠等人坑得不轻，现在他手握重兵，镇守的区域不仅仅是朔州，更是扩充到了整个天德防御区，而反观李存忠等人，却已是日薄西山了，这一仗打完，只怕他们便得退出历史舞台了。
一直淤积在心里的那口恶气，眼看着便要出尽，怎么能不开心呢？
跟对人是很重要的。张嘉总结出了一条规律，他正是跟对了人，才有了今天的荣耀，而像韩琦李存忠这些人，还想抱着在镇州那个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皇帝与李相对抗，下场不凄惨才怪。
现在看到了韩琦，李存忠等人的窘境，也让张嘉心惊，对于武邑那位年轻的帝国首辅，亦是敬中带惧。这样的手腕，这样的算计，细细想来，着实让人心惊。
一场应对吐蕃入侵的战争，被李泽利用到了极致。到得最后，只怕不单单让吐蕃人挨一闷棍，也会让韩琦等人鸡飞蛋打，损兵折将之余，河东也将重新落入到李泽的手中。
张嘉还不知道，他所知道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不仅仅是河东，河中也在这一次的计划当中，如果让他知道这一些，只怕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翌日，体整了一宿的李德精神抖擞的再次与老婆柳小蝉两人披挂上阵，率领八千骑兵向绥州进发，而张嘉则率领两万步卒沿着德里赤南的足迹，缓缓压向河东。右武卫另一位中郎将杨应，则统率万余人马，分镇天德防御区与朔州等地，为他们看守老家。
而此时，薛冲的左金吾卫数千骑兵，正在快马加鞭地赶向这一区域。在左右千牛卫还在作最后的准备的时候，他们将率先进入战场。
为了这一次的西北战略，抛开李存冲的左武卫不说，李泽还动员了张嘉的右武卫，屠立春的左威卫，薛冲的左金吾卫，王思礼的左千牛卫以及柳如烟的右千牛卫，算起来总兵力亦超过了十万人。
吐蕃罗号称二十万人，但其中真正的属于精锐战兵的，最多八九万人，其它多是奴军，汉军以及一些小部落组成的联军，战斗力与真正的吐蕃精锐相差极大，不论在组织上，还是在后勤供应方面，与组织严密的唐军而言，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真正投入战场的还只有左右武卫，剩下的兵马还在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自然便是河东薛均等人的失败。
河东，代州，德里赤南同样面对着严重的问题。
与张嘉一战，他真正的损失并不太大，死的主要还是彭芳的部下，但西受降城被占，给了他当头一棒，现在的他，除了打穿河东之外，已经没有了其它的出路。
但现在拦在他面前的，是河东薛均集结起来的万余人马。
这一点，德里赤南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本来以为河东兵马已经尽数被吸引去了银州绥州等地，河东空虚，充其量就是一些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必然能一击而溃，但万万没有想到，河东居然还有近万精锐的武装。
初至代州，第一次进攻，领略了那些士卒娴熟的战斗技巧之后，德里赤南一下子陷入到了恐慌当中。
莫不是这又是一次阴谋？
身后张嘉的两万大军虽然以龟缩前进，每天最多走二十里，但仍然给德里赤南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要是他打不破前方的代州，身后的张嘉又压了上来，那可就真成了翁中之鳖了。
“色诺布德，阿史杜拉！”思虑再三，德里赤南终于还是决定要兵行险招了。
“你二人，各部五千骑兵，绕过代州，深入河东腹地。”德里赤南肃然道：“你们此去，没有后勤，没有支援，你们以战养战，我需要你们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河东越乱越好。”
“明白。”两员吐蕃大将大声领命。
深入河东腹地烧杀抢掠，让河东人心惶惶，不仅能动摇驻守在代州的这些兵马的军心，亦能影响到此时在银州的河东军主力。当然，他们深入河东，也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陷进去，想要出来，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一万吐蕃骑兵就在代州城内薛均的注视之下，扬长而去。
薛均陷入到了极度的焦虑当中。
河东除了他这里的一万兵马，当然各地还组织起了数量众多的青壮队伍，但这些人，岂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吐蕃骑兵的对手。
“只能冒险一战了。”薛均长叹一声，回顾左右将领：“走的是真正的吐蕃精锐，留下的这些吐蕃步卒，都是奴军，汉军以及小部落联军，德里赤南这是要引诱我们出城与他决战，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不得不跳进去了。”
帐下将领都是默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上万兵马守卫代州城，叶蕃人自然是没有办法攻克的，但河东腹地一乱，麾下军兵岂有心思不乱之理？退一万步讲，就算守住了代州城，河东变成一片白地，那意义又何在呢？
再者，此时这里的将领，基本上都出自于河东诸家子弟，万余吐蕃骑兵杀进河东腹地，他们自己的家族都处在极度的危险当中，又岂有不救之理？
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要放弃艰固的防守，出城与德里赤南一战了。
哪怕这是一个陷阱。
所有人都抱着万一的侥幸，要是能够迅速地击败面前的德里赤南，那么一切便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输了？
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大家都不敢想。
三月初三，代州城内薛均率主力悍然出城，与吐蕃德里赤南决战于峪口。
双方都是毫无退路，取胜是双方唯一的目标。
激战整整一天一夜，吐蕃将领阿史杜拉按照德里赤南的预先计划，率骑兵返回，五千骑兵加入战场，河东军大败亏输，薛均仅仅率领千余兵马逃离战场，向太原方向而去，代州陷落。
而随着这一万兵马的损失殆尽，河东基本上再也没有了还手的余地。
德里赤南再无顾忌，大举向河东腹地进军。
吐蕃骑兵兵分数路，在河东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河东处处烽烟，遍地哀嚎。
与此同时，张嘉的两万右武卫兵马突然加快了步伐，踏入了河东区域，第一步便先占领了代州。
河中，屠立春的左威卫也立即开拔，骑兵率先进入河东区域。这支超过五千人的左威卫骑兵进入河东之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保护一条从河中往银州方向的通道，使得河中区域能向银州的韩琦所部提供必要的粮草。确保韩琦所部仍然能够在银州与拉扎形成对峙。
而吐蕃的骑兵主力，在河东大肆抢掠之后，也将主力逐渐转移到了这条通道之上，与屠立春展开了争夺。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破坏粮草往银州的输入。
而三月里，看起来很平静的河中府，深藏于水下的某些东西，也渐渐地开始浮出水面了。

第0603章 河中有事
丁俭用力地揉了揉脸，再使劲地拍打了自己几下，以便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连续好几天，他都只睡了一个时辰。
春耕已经开始了，本来就很忙。偏生这个时候，与吐蕃人的大战也正如火如荼。随着河东糜乱，再也无法向银州的左武卫提供粮草，这个重担便落在了河中的身上。一揽子事堆集到了一起，他这位河中刺史，顿时便忙得不可开交了。
好在一向桀骜不驯的河中大户们，在这个当口，反而像是转了性子，只要丁俭开口，他们竟是无不依从。短短的时间之内，丁俭倒是筹集到了数十万担粮食。
只是这些粮食要运到银州送到军前却也是极其不易，因为现在河东乱成一团，突入河东境内的吐蕃骑兵不断地袭击运粮通道，一不小心，辛苦筹集来的粮食，便会被抢或者被毁掉，十成之中，最多有五六成最终能送到。
在经历了数次被劫夺之后，运粮的便不再是民夫了，而是改成了屠立春的左威卫的军队护送。左威卫骑兵不停地追剿吐蕃骑兵，与步卒一起配合，艰难地保护着这条粮道。
至于这些河中大户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听话，这么服从大局了，丁俭自然心中有数。对此，他只能是在心中冷笑数声，机会他已经给了无数次，但奈何有些人一门心思地往死路之上奔，竟是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现在的丁俭，内心其实是极其痛苦的。
因为他的出身，与河中的这些大户何其相似也。只不过他的家远在荆湘罢了而已。有时候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扪心自问，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乡，发生在自己的家族里，家里的那些长辈们会如何做呢？
是深明大义，舍小家为大家？还是会不顾国家利益，而只想保全家族利益呢？
再三权衡，反复思量，他骇然发现一个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怕自己的家族的反应，与河中的这些人，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吧！
这让他痛苦不堪。
他师从章回，自来一直便是心怀家国天下，要不然，他也不会弃了在荆湘的高官厚禄，追随恩师到了武邑。
起初之时，他反对李泽的很多政策，认为朝廷统治的根基，绝不是在那些升斗小民身上，而是在那些富户，大家族身上，认为只有团结了这些人，才能聚集起更多的力量。
李泽没有与他争辩，也没有试图用大道理去说服他，有官职去压迫他，而是将他派到了翼州任刺史。
翼州是最早支持李泽的，也是李泽新政进行的最为彻底的一个州治。丁俭上任之时，这里一切都已经形成了规矩，做任何事情，都有着自己的章程，丁俭这个刺史，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多。因此，他有着更多的时间，来调查，来研究，来对比。
当然，他也有很多时间，来研究李泽写的一些小册子，比方说政治经济学等等。
在翼州，他看到了一个没有豪强大户的地方，生机焕发，一天好过一天。他看到了官府的治理深入乡、里，甚至到了一家一户。看到了义兴社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组织，在巩固官府统治方面发挥着愈来愈大的作用。
仍然有富户，有地主，但三成的租金，不管在哪里，都是极低的。他看到了武威钱庄以极低的利息贷款给农户，帮助他们购买农具，耕牛，甚至于一些鸡鸭猪等。在翼州，高利贷是无法生存的，一来没有人会去找他们贷款，二来，官府也极为严厉地打击这种行为。超过三分利，即被判为非法，一旦被查获，放贷者便将血本无归，还会被课以高昂的罚款。
而供销合作社则会在随后跟进，农户的产出，被以相对公平的价格收购走，农户都不用自己担心售买问题。农忙季节，义兴社组织一个又一个的合作组，逐户帮助春耕，农闲时候，他们又组织大家兴修水利。
在翼州，每个人都是忙碌的，哪怕是妇孺老子，都能找到适合他们做的工作，孩子，自然是要上学的。一个个学堂的建设，把这些孩子都收了进去，作为一个儒家子弟，能在一些偏僻乡村里也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圣人所言的有教无类，在翼州得到了真正的实现。
而在自己的家乡，在那个以富庶著称的地方，这样的事情，都还是一件奢望。读书，仍然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所能涉及到，他们，也需要帮助家里分担一些事情。
翼州数年，让丁俭的心思起了很大的变化。
原来，所谓盛世，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吗？
丁俭知道这是李泽想用事实来教育他。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被教育了。
在翼州，他学到了很多。
然后，他到了河中。这个还没有实施李泽新政的地方，丁俭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他想把自己在翼州所学到的这一些，与河中的这些豪强富户们一起共享，融合，贯通，找出一条共建共荣的道路出来。
在内心里，与其说是帮助河中这些人，不如说他是想找出一条路子，将来能在自己的家乡施展。毕竟，他也是豪门大家的一员，他不想将来随着李泽势力的扩展到了自己家乡的时候，自己的家族成为这股洪流之中的牺牲者。
但是，他失望了。
豪门大户的顽固他早有预料，也作了充分的迎接困难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豪门大家在黔驴技穷之后的反扑，竟然是如此的丧心病狂。
这让丁俭的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或者李相说得很对，大唐要想再一次的兴盛起来，就必须要打碎一些枷锁，重构新的社会秩序，并制定一套崭新的政策与过去进行切割。
案上的琉璃灯盏，散发出柔和而又明亮的灯光，丁俭怔怔地看着灯光出神。
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而这些事情的发生，也代表着自己的全面失败。
不，这也会是自己的新生。
大堂之外响起了脚步声，听到这别具一格的一轻一重的脚步之声，丁俭便知道是谁来了。
内卫头目，田波，一个瘸子。
同时，他也是李泽最为信任的人之一，是李泽的心腹嫡系，镇州朝廷统治区域内的黑暗世界的领导者。
打从内心里讲，他一点儿也不希欢这个人。
虽然田波从来都是笑脸示人，不管与谁说话，交往，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腰，似乎显得很谦虚，很卑微，人畜无害，但像丁俭这样位份的人，自然知道内卫是干什么的，知道田波那谦和的笑容背后，暗藏着的凌厉无匹的手段。
“都已经清楚了吗？”看着扶着横刀站在自己面前的田波，丁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邀请对方坐下来谈。
田波微笑着：“早就一清二楚了。丁刺史，城内那些人已经做好的接应的准备。”
丁俭的眉毛抖动了几下，“连城门都有他们的人吗？”
“南城门。”田波道。
“时间呢？”
“就在明天。”田波道。“刺史不是又从各地筹集了不少的粮食吗？这一次从各地押到府城来的可就不仅仅是粮食了，内里藏着大量的兵器，更重要的是，押运的人，不再是普通的民夫，而是他们的士兵了。”
“当真是痴习妄想。”丁俭怒道。
“倒也不算是痴心妄想。”田波道：“他们把时间算得极好，明天各地的粮食押运，会在同一时间抵达南城门，南城门是他们的人，自然会轻轻松松地放他们过关进城，再加上他们在需人本身的人马，那就有足足数千人手了。现在城内在他们看来是最为空虚的时候，屠大将军的左威卫已经离开了，短时间内是无法回还的。只要他们占领了府城，而伪梁敬翔那边，早就准备了一支兵马伺机而动，如果我们没有准备，他们的确是有很大的机会成功的。”
丁俭长叹了一声：“天堂有路他们不走，地狱无门他们偏偏就要瞎闯，田将军，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我来就是跟丁刺史说一声，今晚，我们就要动手了，先肃清城内的叛贼。”田波道：“现在城内，外松内紧，各路人马都已经准备妥当，一旦动手，便会封锁整个府城，不让消息泄露出去，明天，那些人抵达的时候，李波率领的一支骑兵亦会按约定返回，这些叛贼，将会统统在城下被消灭。”
“敬翔派出去的那一支人马呢？”丁俭狠声道：“不会让他们就这么逍遥吧？”
田波嘿嘿一笑：“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明天，我们会放出假消息，引诱那支军队快马加鞭往府城而来，而在半途之上，迎接他们的将是屠大将军的伏兵，这一次我们从定计，到最后的收获，足足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如果没有充分的收获，岂不是要亏大本？”
丁俭挥了挥手：“那就动手吧！”

第0604章 河中平乱
南城门，方辉扶刀目视着沉着沉重的城门被缓缓关上，落锁，粗大的门闩一根根地被士兵们抬着穿进了铁圈当中之后，便转身准备回到城门楼子里，今天晚上，他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将有大事发生呢。
一想起明天的事情，他便觉得有些兴奋。
这河中，该换一换天地了。
这两年来，像他这样的豪门子弟，可算是受够了气。像他，本应该成为军中的一名中高级军官，指挥千军万马才对得起他的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成为区区一名城门尉。如果不是家里长辈强行命令，他早就摞挑子不干了。
直到一个月之前，他才终于知道家里长辈强行要求自己必须在这个职位之上呆下去的原因所在。
河东乱了，屠立春走了，左威卫也走了，整个府城空虚之极。长辈们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一脚踏进门槛内，他回望着城内刺史府的方向，那里，依然灯火通明。
明天，哪里就要换个主人了。
他在心里冷笑着。
当然，仅仅是夺下府城还是不够的，左威卫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所以，在他们夺下府城之后的三天内，一支来自长安方面的强悍的军队将进驻，随后更多的梁国方面的军队将进入河中，将河中彻底纳入到梁国的版图之内。
而镇州朝廷，此时正忙于在河东，在安绥与吐蕃人大打出手，只怕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河中会发生这样的惊天大事，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夺回河中，而等到他们与吐蕃人的战争结束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了。
更何况，与吐蕃一战，他们不见得就能打赢。
要是输了，他们就更没有力气来理会河中了。
方辉很是敬佩族中长辈们的深谋远虑，为了这一天，竟是生生地忍了两年，将那个刺史丁俭整个的都蒙骗了，而在私底之下，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方辉不在乎自己是大唐人还是大梁人，只要方氏一族仍然强大，那么在河中，他就仍然可以横着走，只要以后还能保持自己的高高在上，我管你是大唐还是大梁。
大梁需要我们，能给我荣华富贵，能让我高高在上，我自然就支持他。
而镇州的小朝廷，居然要丈量土地，清理丁口，限制每家每户拥有的田产，连受多少租子都要限制，放高利贷更是不被允许，照这样搞下去，那些泥腿子岂不是要翻天了。
方辉觉得李泽这样搞下去，绝对不会长久。
怎么看，他还是觉得长安的朱温更有帝王之气。
家里的长辈们自然也是这么看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准备进屋去，眼神却突然一凝，街道之上，响起了一阵马蹄之声，十余匹骏马奔来，在这个时候还能在城内奔马的人，身份自然是不同的。
蹄声渐缓，看着来人，方辉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来人居然是河中新来的别驾。原来的别驾是左威卫的一名军官，战事骤起之后，这名军官便被屠立春抽回到了军队之中重新带兵作战，而镇州朝廷派了一个新人来。
这人是一个瘸子。听说以前也是一名老兵，在战争之中腿断了，所以退出了作战序列。方辉很是瞧不起这个人，因为这人到了河中之后，啥事儿都没有干过，好像到河中来当这个别驾，就是来享福的。上任数月，连校阅府城的守军都没有做过一次，收钱倒是从不手软。自己当然也给这位新长官送过钱，还送过美人。这位瘸子别驾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照单全收。而让方辉不爽的是，收了自己的钱和美人，连饭都没有吃自己一顿，就请自己喝了一杯茶就赶人了。
真是泥腿子出身，连一点交际的规矩都不懂。
当然，这样的人也有一宗好处，收了钱，也就闭了眼，这些日子来，自己往队伍里头塞人，往上报备的时候，对方也是眼都不眨地便盖了章，划了押。
看在你没有为难自己的份儿上，等河中换了天，老子饶你不死。方辉在心中道。他送去的美人当中，自然有负有特殊使命的，从送出来的情报来看，这位瘸子别驾，当真是每天醉生梦死。
是谁说镇州来的官员一个个都很厉害的，像眼前这位别驾，就是一个夯货吗？或者以前也是个人物，大概是断腿之后看开了吧？
当然，心中虽然瞧不起，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的。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急步走下城去，伸手替瘸子别驾牵住了马缰，笑道：“贺别驾，天色不早了，您不在家里歇着，还这么辛苦出来巡视啊？”
田波嘿嘿笑着，有些艰难地翻身下马，“没法子，丁刺史把我提溜出来了，语气很不善，非得让我检视一下守城部队。当真是恼火啊，老子正准备那啥呢，真是可惜要美人独守空闺了！”
方辉心中鄙夷不已，这天才刚刚落黑了，瘸子就惦记着胡天胡地了，丁俭那人最是严厉，古板，难怪看不惯要收拾你。
“方校尉啊，丁刺史的命令还是要听的，快点的，把你的军队都拉出来让我瞧上一眼，然后我还得去西城瞅上一眼。”田波摸着蓄得很整齐的小胡子，脸上带着一丝丝略有些邪邪的笑容，“看完了，赶紧回家，被窝里热乎着呢！”
方辉连连点头，理解地笑着，转身大声地呼喝了几句，大约三百名士兵便从城门洞子之后，城头之后的藏兵洞里钻了出来，在城头之下的空地之上，排成了队列，准备接收这位上司的上司的检阅。
“都到齐了吧？”田波笑眯眯地道。
“南城门共有兵丁三百零五名，全都在此。”方辉道。
“很好，很好！”田波大笑起来，看着方平，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渐渐地挺直了，脸上的笑容一丝丝的敛去。
“方辉，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贺别驾啊！”方辉有些莫名其妙。
“我叫这个名子，是这三个月的事情，而在三个月前，我有另外一个名字，姓田名波！”田波笑容不改，轻描淡写地道。
“田波！”方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念叼了一句，脑子之中猛然划过一道闪电，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田波，内卫大统领田波！”
“正是！”田波大笑起来。
方辉脸色惨白，几乎没有思考，呛的一声便拔出刀来，搂头便向田波砍下。
田波动都没有动，他身后两名护卫同时踏上一步，两柄横刀交叉掠过，方辉手中的横刀便飞了出去，另一柄横刀也架在了脖子上，膝弯上重重地挨了一脚，卟嗵一声跪下，不等他再有下一个动作，双臂已经被人反剪了起来。
紧接着脑袋被人往后一揪，一团乱布被塞进了嘴里，一根绳子抖开，三下五除二便将方辉捆成了一个大虾米，就这样给丢在了地上。
事发突然，还站在队列的三百余名兵丁都是骇然地张大了嘴巴，他们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明明刚刚方校尉还在与别驾谈笑风生，怎么一眨眼，校尉就拔刀要砍上司呢？
“方辉意图刺杀上司，图谋不轨。”田波转头看着骚动起来的士兵，冷然道：“罪在不赦。”
说完这句话，身后的街道这上，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一队队的黑衣士兵骤然出现，紧接着，城墙之上也出现了一队队的黑衣卫士。在本来的南城门士兵在城下集合的时候，这些鬼魅一样的黑衣卫士便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城头。
“你们之中，还有不少方辉的同党。”田波神色冷厉，“你们是自己站住来呢，还是让我把你们揪出来？”
三百余名士兵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数人突然暴起，从队伍之中冲了出来，冲向了瘸子田波。
弩箭声骤然响起，冲出来的数人卟嗵卟嗵倒在了地上，倒了距离田波不过数步的地面之上。
鲜血在青石板地面之上缓缓流淌，沉重的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再也没有人冲出来。
“死了五个，还有七十二人。”田波倒背着双手，冷冷地道：“举起双手，趴在地上，则既往不咎，你们只是小卒子，听命行事而已，要是让我揪出来，那就是谋逆，死路一条。”
令人窒息的沉默当中，终于有一人高高的举起了双手，五体投地的趴在了地上，他身周的一些士兵立即往旁边闪开，惊疑不定的看着此人。
片刻之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兵丁趴了下去。
“都是聪明人！”田波大笑，挥了挥手，一群黑衣人走了过去，拿出准备好的绳索，将这些趴在地上的人尽数捆了起来。
登上城头，看着仍然满城灯火的河中府城，田波深吸了一口气，道：“全城戒严，大索，如遇反抗，杀无赦！”
“遵命！”身边，数名黑衣人躬身领命，转身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今夜，河中府城注定是一个血腥之夜。

第0605章 火，大火
方氏的园子，一直以来都是府城之中最好的。哪怕以前高氏在河中执牛耳，但高氏住在节度府中，自然是不太好意思大兴土木修建奢华太过的宅子的，更何况，高氏还真不一定有他方氏的流动银钱多。作为一方节度使，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自从高氏走后，河中，方氏自然而然地便成了最大的那个脑袋。
高氏是河中的背叛者，这是河中那些巨富大豪们对高氏的定义。本来，如果能够拉拢高氏的话，这一次的行动的成功性会大大增加的。
毕竟高氏统治河中多年，在官面之上，有着太多他们的人手。因为高氏是主动投奔李泽的，所以河中的官吏们，绝大部分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模样，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清洗，只是在一些关键位置之上换了人，如果高氏愿意，那局面绝对会又是一个模样。
可惜，高氏是铁了心要跟着李泽了。本来上一次他们联系了高雷的儿子，但结果却是高雷的儿子被他打断了腿。接下来高雷的报复让河中富豪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两个小一些的家族被丁俭抓住了把柄，连根拔起。
这是高雷对他们的警告。
他不想参与河中的事情。再敢惹他，就不仅仅是这两个小家族了。
每每念及此事，方振便恨得牙痒痒的。
没了你高屠户，我们河中人还吃带毛猪不成？
时间到了！明天，就是河中新的开始。而自己，将成为河中新一任的节度使。镇州派来的那些人，自然是要死的，不过像丁俭，还是留他一条命吧，毕竟自己跟荆湘丁氏，也还是有些来往的，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丁氏，到时候便将丁俭一绳子捆了，送回荆湘，让丁氏自己去管教这个背叛者。
是的，在方振看来，丁俭就是一个背叛者，他背叛了他们这个阶级。
方振看得很清楚，李泽的所作所为，就是要推翻他们这个阶层，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河中前所未有的空虚，明天，河中各地的豪绅们一共集结了三千青壮抵达府城，你丁俭不是要粮食吗？咱们给啊！明天粮食当然也会运来，不过不是给你丁俭的了，而是供我们自己吃的。
多么好的正大光明地将人手集中到府城来干这样一件大事啊！方振兴奋地想着，换作其它时间，想反三千兵力弄到府城来，是压根儿就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来了。
自己园子里，现在还藏着五百精锐，这是方氏这两年来的心血，当然，府城之中其它几家，多则三百甲士，少则百余甲士，算起来，也不低于千把人了。
谋算整个府城的兵力，算起来差不多有近五千人，在左威卫驻扎府城的时候，这点人手自然是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可谁叫左威卫已经离开了呢？
这就叫时也，命也。
敬军师当真是如同神仙一般的人物啊！这样的算计，直叫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五千人马，先谋夺了府城，而后自己在河中振臂一呼，各地的那些小家族，也会群起响应，一天之内，便叫河中日月换新天。
河中将会整体投奔大梁。
镇州肯定会反扑的。但大梁自然不会眼瞅着自己不管。在敬军师的谋划之中，现在应该已经有一支军队到了边境之上，这边一发动，那边就会入境。
左威卫有多少人能回来平叛？
他们还要不要与德里赤南作战？
他们还要不要保护韩琦的粮道？
到底是河中重要还是正在银州与吐蕃打仗的韩琦，李存忠重要？
这个选择题，便让屠立春去选吧！
即便是屠立春回来了，自己以五千人马为核心，再强行征发府城的青壮上城守卫，支撑上数天又有何难？河中的府城里，武库之内军械堆集如山，这些都是左威卫的东西，马上可就要便宜自己了。
想到兴奋处，肾上激素飙升，反手便在正替自己按摩的小妾屁股之上狠狠地扭了一把，听着对方的惊呼之声，他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
听到身后那个带着浓浓媚意的春情无比的呼唤之声，方振站了起来，笑道：“别发浪，这两天老爷有重要的事情做，没心思光顾你，等过两天老爷再来好好地收拾你。哈哈哈！”
站起身来，他从小妾的屋里走了出去往书房方向而去。
屋外，早有两个仆从候在哪里替他打着灯笼照明。
“樊师爷正在书房等着您呢！”一名家丁低声道。
“晓得了。”方振点点头，樊师爷正是长安敬翔派过来跟他沟通联络的，明天占领府城的很多细节还需要与他再细细地推敲一遍，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要用最快的速度占领府城，然后封锁消息，能够瞒屠立春几天，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
抬头望月，已经二更天了。
时间过得可真慢，方振现在都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今日天上月，只不过时而露出头来，时而又隐藏进了云朵之中。
万簌俱寂当中，一队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方氏宅子的一处角门，为首一人观察了片刻，竟然是大模大样的走到了角门处，伸手笃笃地轻轻地敲了敲门。
三声短促的敲击，停了片刻之后，又是两声，然后又是三声。
角门，就在他敲门之声停下之后，打开了。一个仆人模样的人，站在门边，含笑看着来人，伸手做了一个手势。
黑衣人走进了园子，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并没有死多久，鲜血还在地上缓缓地流淌着。
先行进了园子的大概有百来人，一进园子之后，这些人便分成了数路，径直奔赴方家园子中那些望楼，哨楼等警戒外面的地方。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来自内卫的高手。无一不是精于刺杀，隐匿之道的高手。
杀戮在园子之中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随着一处处的警戒哨卡被清除，更多的人从外面围了上来。
“方氏的心腹军队，就隐藏在这里头的数幢平房之内，全是甲士，很是彪悍。”仆人低声道，“当然，现在他们估计还都在梦乡之中。”
为首的黑衣人咧嘴笑了笑，一挥手，数名手下悄悄地摸了过去，在这些平房的要害地方，装上了一些东西，在他们奔回来之后，又有数人提着一个个皮囊走了上去，将皮囊之中的液体浇在了平房之上。
一股气味旋即在空气之中传播开来。
“弓弩手就位！”黑衣人冷漠的声音传来。
“弓弩手已就位！”
黑衣人从黑暗之中站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柄弩弓，弩箭的头上，一截布条被点燃，抬手，哧的一声，带着一缕火星的弩箭，便呛的一声射了出去。
弩箭钉在了房门之上。
轰地一声巨响，小小的火星瞬间便爆燃成了滔天大火。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吼叫之声。
“走水了，快跑，走水了！”
“你们走不了！”外面，黑衣人笑着，满口的大白牙，在黑暗之中格外显眼。
火势起得极快，片刻之间，数幢平房便全部笼罩在了滔滔的烈火之中，屋子里一片混乱，大门处，窗口里，到处都有人在往外钻。
也就是在这一刻，啉啉的弩箭之声响起，想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躲过外面的攒射，窗户里，大门边，堆集起来的尸体越来越多，将窗户，大门竟然都堵塞了起来。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方振的书房，距离着火的地方甚远，火势初起之时，在他们的位置，压根儿就看不到，也听不到，直到家丁连滚带爬地闯进书房，二人这才知道出了大事，慌忙走出屋外的时候，远处的火势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方振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身边的樊师爷却是瞬间脸色惨白。
这不是自然地走水，没有什么火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便爆发出如此大的威力，更何况，此刻的他，还听到了剧烈的一阵阵的爆炸之声。
猛火雷！
樊师爷的脑子中掠过了这三个字。
“快派人去救火，来人啊，所有人都去救火。”身边的方振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平常时节，只要他一声吼，外面总是应声云集，但今日，外面却是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狂怒的方振迈开大步，向着火起的方向奔去，只不过他没有走出多远，却又猛然停住了脚步，火光的映照之下，一队黑衣人正施施然地向着他而来。
“你们是谁？”方振尖声叫道。
“大唐内卫！”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方振，你的事情发了。”
看着手执着弩弓步步逼近的黑衣人，方振脸上冷汗狂流，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数名黑衣人一拥而上，将他四马攒蹄地捆了一个结结实实。
樊师爷叹了一口气，拱手道：“某家长安樊胜，想见一见田波田大统领。”
黑衣人哈哈一笑：“你倒光棍，正好，咱们田大统领也想见一见你。”

第0606章 流血夜
樊胜显然受到了一些优待，并没有被捆绑起来，不像他身边的方振，此刻被绑得结结实实，一名黑衣人像牵猪羊一般牵着他前行，樊胜叹了一口气，道：“方族长亦是体面人，何不给他一些体面？”
一个明显是黑衣人头目的家伙，笑了一声道：“樊先生，你是朱温哪边的人，咱们份属敌国，势不两立，你潜来我们这里搞东搞西，我们没啥好说的，左右就是斗法罢了，你现在被我们逮住了，也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我们给你体面，是想以后我们的人在你们哪边失风了被你们逮住了，也能给他们体面，哪怕是要杀死他们，也让他们体面的去死。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樊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但此人就不同了。他是内奸，是背叛者。”黑衣人笑道：“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不惮于用最恶毒的手段来对付他们，用最刻薄的话语来来羞辱他们。背叛者是不能被原谅的。”
樊胜皱了皱眉头，竟然发现自己无可辩驳。
“爷爷，爷爷，救命啊！”一个只穿着单薄衣衫的最多十余岁的孩子突然从一处房间里窜了出来，在他的身后，一名黑衣人紧紧追来，随着黑衣人一抬手，弩箭的声音旋即响起，那名少年扑地便倒，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恰好停在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脚下。
“宝儿！”一直紧紧闭嘴不言的方振两腿一软，跪倒在少年的身前，不停地用头拱着少年的身子，大声地号淘起来。
追着少年出来的黑衣人几步窜了过来，从地上一把提起了少年的尸体。
“怎么搞的？”樊胜身边的黑衣人头顶哼了一声。
“这小子没在自己房里，而是在丫头房里，险些便漏了。”追出来的黑衣人解释了一句，提溜着尸体一个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方振膝行几步向想去追，被后面的绳子一扯，顿时倒在地上，却仍然像一条蛆虫那样在地上蠕动着，嘴里嗬嗬有声。
“方振，你现在心里一定很恨吧？”黑衣人头领一俯身将报提溜了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记好了，他们都是你害死的，你一家人，都是你害死的。方氏，从今日起，将被除名了。”
黑衣人头领手一松，方振又向地上软瘫下去，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上前将他挟了起来，向着仍然在熊熊燃烧的火场大步而去。
几幢房子里仍然有活着的人，但门也好，窗也罢，所有能出来的地方，都被燃烧着的尸体给堵得死死的，即便有人从屋顶上顶着大火爬出来，迎接他们的也是一阵弩箭，仍然是一个死，只不过死得稍微痛快一些罢了。
可怜这些人，拼尽全力地从火场里逃出来，所求的也不过是死得稍微快一些而已。
樊胜是一个读书人，甚至都没有上过战场，虽然敢见过死人，刑讯过人，但这样惨烈的场景，却是第一次看到，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肚腹里一阵阵的翻腾，只能用尽全力勉强让自己不要吐出来。
田波扶着刀，回头斜睨了一眼樊胜，笑道：“早就知道在敬军师身边有樊师爷这一号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樊胜苦笑道：“机关算尽，一切却全都在田统领的谋算当中，还说什么名不虚传？田统领，你已比大获全胜了，就不必再羞辱我了。”
“不不不！”田波摇头道：“你们的布置是没有错的，各项安排也极是巧妙，只不过不巧的是……”他大笑了起来：“这些执行者太差劲了。”
樊胜叹了一口气：“李相早就要对付这些人，所以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了吧，我们加入进来，其实早在你们的计划当中，在他们的身边，也早有埋伏下了你们的人是吧？”
田波眨了眨眼：“所以说，樊先生，此战你们虽败，却非战之罪也。我们布局两年，你们才策划了多久？不过你们的加入，让我们更加喜欢罢了。”
“有了一个向河中人解释的绝佳理由？”樊胜哼道。
“正是如此！”田波道。
“李相手腕，让人叹为观止。想必河东薛均等人，也尽在李相算计当中吧？”樊胜道。
“李相新政，必须全面执行，但凡挡在李相面前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田波冷声道：“只不过薛均这些人，比起方振还是要高出了不少档次，在我看来，他们将来至少能留下一条命，要是还知机一点，过上富裕的一生，还是问题不大的。”
“樊某已成阶下囚！”樊胜道：“不知道田大统领要怎么处置我呢？是引刀一快，还是就个方便，把我也扔到这个火场里去？”
“哪里哪里？”田波大笑道：“樊先生虽然名声不显，但我们可是知道你是重要人物，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准备拿你跟敬翔敬军师换一些我们的人回来。前一段时间，你们在长安洛阳抓了我们不少人，我想，有樊先生在我们手中，敬军师一定会好好把那些人给我们送回来。”
“那些人是高象升的人。”樊胜奇道：“而且都是一些无名小卒。高象升很贼溜，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并没有逮到够份量的人物，你确定要拿我去换？”
“樊先生这样的人，是断然不肯投降我们的。杀了未免可惜，能拿你去换回这些人来，对我们来说，是值得的。这些人在樊先生看来是无名小卒，但在我们看来嘛，却是我们的根基，如果救不回来是一回事，既然能救回来，自然是要救回来的。”
“明白了。”樊胜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田波。
田波道：“樊先生是不是认为，你如果回去了，能给我们造成更大的伤害，我们在做一笔亏本生意？”
“正有此意，樊某此役虽然输了，但却也不会妄自菲薄。”樊胜道。
“我们既然能胜你一次，自然就能胜你无数次。”田波道：“再者以后两军对垒，如果我们再栽在你手里，那也是我们的问题，与能不能救回来这些人是两码事。樊先生，今日我还有的忙，像这样的事情，府城里好多地方都在发生，人杀完了，总是还要善后的。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想来有几天是无法去理会樊先生的，我此时见樊先生一面，是想让樊先生该吃吃，该喝喝，别犯蠢就行了。”
“本来是准备自我了结的。”樊胜笑了笑，“但听了田统领这番话，我倒是很盼望以后再有与你较量的时候，倒是不想死了，你放心吧，我会等着你的。”
“那好，来人，带樊先生去休息吧！”田波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押着樊胜走了数步，樊胜却又回过头来：“我想问一句，我们那支会按时进入河中境内的军队，你们也早就有了预案吧？”
“屠大将军在等着他们。”田波道：“他们既然来了，自然也就不用走了。”
樊胜长叹一声，袍袖一甩，转身便走，竟是连看也没有看方振一眼。
凌晨时分，河中府城重新恢复了平静，烈火早已熄灭，连青烟也不再有一丝一缕的冒出，当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数支运粮的队伍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南城门方向之上，七八支运粮队汇集成了一个大队，向着南城门集中而来。
城门仍然紧闭，城头之上，田波，丁俭冷冷地看着这支队伍慢慢地靠近南城门。
似乎是发现了这边的异状，这支庞大的队伍愈走愈慢，因为按照约定，此时方辉便应当出现来迎接他们了，而南城门，此时也应当大开。
正常的情况之下，这个时候，进出城门的人，就当是络驿不绝的。
但什么也没有。
城门没有开。
就更谈不上进城的人了。
运粮的队伍，停顿在了距离府城千步以外的地方。
“这个时候才发现不对，已经太晚了。”田波冷笑起来，回头做了一个手势，一名黑衣人晃燃了火折子，一扬手，手中的一个纸筒子发出了尖锐的啸声，一缕青烟冒出，一朵艳丽的烟花在空中爆炸开来。
城下运粮队顿时喧哗起来，那些打扮得像是民夫的人，纷纷从粮车之中抽出刀枪，有些彷惶地看着城头。
在他们的身后，骤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之声，李波带领的左威卫的骑兵的一部分，依照计划，按时出现在府城之外。
骑兵呼啸着冲向城外的这些民夫打扮的准备袭击府城的反叛者。
大骇之下的这些民夫下意识地便向着府城方向奔来，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城头之上如雨的弩箭。
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这些反叛者便被左威卫骑兵们在城外像屠鸡杀羊一般地斩于马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府城百余里的一处所在，屠立春勒马于一座高岗之上，看着山下通过的一支梁军，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战鼓之声与喊杀之声，遽然而起。

第0607章 清醒的韩琦
丁俭提着笔，皱眉看着面前的一份卷宗，头都没有抬，叫道：“方成。”
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方成！”丁俭提高了声音，已经略有恙怒了。
“刺史，方成他，他今天早上就被带走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丁俭霍然抬起头，看着案前的一个书吏有些惊慌的脸庞，骤然清醒了过来。是啊，方成，那个年轻的，很有些能力的官吏，因为是方家族人，而且是直系族人，今天一大早，便被内卫逮捕了。
事实上，从今天早上开始，自己的刺史府里，已经有很多的人被内卫逮捕了。
这些人，只怕自己是再也看不到了。
不管他们作没有作过恶，不管他们是不是方振的帮凶，有没有介入过这一次的叛乱，他们毫无疑问的都将受到牵连。像方成这样的方氏直系亲族，只怕是断然没有活着的道理了。
将笔重重地掷在大案之上，丁俭抚额长叹。
“刺史，刺史！”案有的书吏低声呼道。
丁俭从颓丧之中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下吏叫刘大成。”
“嗯，刘大成，方成的事情，以后就由你接手吧！你既然此时还能站在我的面前，想来是清清白白的。”丁俭提起笔来，将面前卷宗批阅之后，递给了刘大成：“拿去吧，亲自督办。”
“多谢刺史，多谢刺史！”只是一名普普通通书吏的刘大成，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有这么大的一个馅饼自天而降，砸到了自己的头上。“下吏一定会竭心尽力办好差的。”
丁俭挥了挥手，刘大成捧着案卷，欢天喜地的出门而去。
田波与刘大成擦肩则过，走进大堂的田波，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丁刺史，府城之内，已经基本肃清了。”田波道：“以方家为首的这些反叛家族在府城中的宅子，店铺等都已经被查封，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这位刺史的了。方家之豪富，家中库房之充足，只怕会让你这位刺史大吃一惊，我敢打赌，绝对比你的府库更充足。”
“死了多少人？”丁俭问道。
田波撇了撇嘴：“如果算上一大早上死在城外的那些叛军，那么总数应当超过万人了。”
丁俭打了一个哆嗦，上万条人命啊！就算是一场大战，死的人，也不过这么多吧？
“怎么杀了这么多人？”丁俭稍微有些愤怒。
“不清理干净，丁刺史你怎么开始接下来的工作呢？”田波淡淡地道：“还会接着死人的，内卫大部队与李波的军马，已经开始下地方了，接下来，应当还有更多的人会被逮捕，该死的人自然活不了，不该死的人，也绝不会枉杀。”
“杀的人太多了，很多人，其实是可以改造的。”丁俭叹道。
田波看了丁俭一眼，道：“丁刺史，有些人是无法被改造的，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李相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可是结果如何，你心里清楚，既然你不能解决河中的问题，那就只有用我们的办法来解决了。”
“单纯的用刀子吗？你就肯定刀下没有冤魂？”丁俭霍然站了起来。
“那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田波毫不在意地道：“丁刺史，你觉得现在的状况之下，我有时间来区分谁是被冤枉的吗？只要有嫌疑，那就只能快刀斩乱麻。不但我没有时间，你也同样没有时间。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安绥，河东的大战正在展开，我们岂能被这些事情捆住手脚，迅速处理了这些事情，我们要把目光转投到河东，安绥去，那边，才是大事。”
丁俭颓然坐倒。
“丁刺史，我也很清楚，我们这样决断地处理河中之事，会给你未来带来一些麻烦，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请你多多担戴了。李相那边，想来也会给你一些支持的。”田波道。
丁俭点了点头：“李相的信已经到了，二十名去年中试的进士，将会被派到河中来任官吏，同时，杨开也组织了一千名义兴社骨干进入河中。”
“河中与伪梁接壤，伪梁这一次失败了，以后定然不会搞东搞西，丁刺史，只有让河中变成镇州，赵州，武邑这样的地方，才会让伪梁无功而返，甚至可以为伪梁树立一个标杆，让伪梁的人看一看，依附伪梁是什么下场，效忠大唐是什么样的境遇？以你的能力，我相信，河中很快便会真正的崛起。”
“借你吉言吧！”丁俭挥了挥手，“田统领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就是来通报丁刺史一声，接下来，我也要下去了。尽快地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还要去河东。”
“能少杀人，便少杀人吧！”丁俭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脑袋不是韭菜，割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田波愣了一下，笑道：“丁刺史既然这么说了，我会吩咐下面注意一点儿的。”
“多谢！”丁俭拱了拱手，道。
银州城头，韩琦目睹着远处吐蕃连绵不绝的大营，眉头紧皱，无数的银州百姓被吐蕃人掳来，正在修建着一道高约丈余的土墙，现在这道墙，已经快要把银州围起来了。
他现在陷入到了极大的困境当中。
最初的时候，他没有料想到吐蕃大将拉扎，竟然放弃了绥州，尽起十万大军直扑银州，这让李存忠率部前往绥州的布署便成了一个败笔，但更让韩琦没有料想到的是，李存忠在得知了自己被困银州的时候，居然放弃了早先的布署，率部转向银州。
韩琦在知道了这一消息之后，当场便跳起来破口大骂李存忠混蛋。
果然不出他意料之外，急匆匆地返身来救韩琦的李存忠，被拉扎打了伏击，现在大军被困于抚林，距离银州城虽然不远了，但却与银州一样，被团团围困。更重要的是，现在拉扎重点在进攻抚远的李存忠。
抚远不像银州城有着坚固的城防工事，那就是一个破败的小县城。所以李存忠的日子，过得可是艰难无比。
一次次的攻击，都被吐蕃人给打了回来，让韩琦明白，想要轻易突破吐蕃人的包围不是那么容易的。
“节帅，给我一支兵马，我们再努力一把，必须要把李大将军的兵马，接应到银州到，否则在抚远，大将军很难顶得住如此多的吐蕃人的攻击的。”韩锐道。
“前几次的突击，已经很清楚了，拉扎在银州城到抚远之间，布置了重重的阻碍，他现在正巴不得我们这样一股一股的去援救抚远呢！出去一股，便是死一股，这样的添油战术，是万万使不得的。”
“那我们就放弃银州，全军突围！”韩锐红着眼睛道：“同一时间，李大将军也自抚远往银州打，我们两军可以在一处，总是可以退回河东去的。现在河东变成了这个样子，正需要我们回去。”
韩琦看了韩锐一眼，淡淡地问道：“一路撤回去，然后一路被拉扎咬着打，要死多少人才能回到河东？回到河东我们还有多少人？”
“至少我们还有河东！”韩锐低声道。“薛均虽然在河东大败，但他总算还是守住了太原城。”
韩琦自失的一笑：“你太天真了。我们如果真这样放弃了银州，一群残兵败将回到河东，就真的啥也剩不下来了。你以为德里赤南为什么会到河东？他是被张嘉硬生生地逼进去的。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此时，李相的大军，只怕已经快要进入河东了。他的军队一进河东，德里赤南又哪里还有活路？”
停顿了一下，韩琦又道：“同样的道理，我们这样回到河东，又有什么活路？大军战败，是需要人负责的，这个人，除了我与存忠，还会有别人吗？”
“李相这是蓄意陷害！”韩锐愤怒地道。
韩琦却很冷静。
“这就是政治！愿赌服输！我没有他看得远，算得清，没有他布置的周密，我以为吐蕃人长途奔袭兵疲马乏，可以一战而胜，但事实之上，我们低估了吐蕃人这一次的作战决心，更没有想到对方的战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韩锐悚然而惊：“节帅，你准备放弃河东吗？”
“不是我想放弃，而是这个时候，河东已经不属于我了。”韩琦摇头道：“现在我在想，怎么才能在这场战争之中为我们再争取一些利益。”
“怎么争取？现在我们已经是被困在这里了。”韩锐有些痛苦地道。
“我们的确被困在了这里，但同样的，拉扎十万大军也被我们牵制在了这里！”韩琦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怕拉扎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如此顽强，到现在，他既没有打下银州，也没有拿下抚远。”
“您是想？”
韩琦沉默了片刻道：“派人举出去给李存忠报信，告诉他，不要试着突围，也不要试着向我靠拢了，就死守抚远。每多拖一天，胜利便会向我们更靠近一步。”
“您在等待着李泽来救援吗？只怕他恨不得我们去死！”韩锐道。
“李泽不是来救援我们，此时的他，应当在筹谋如何把拉扎的十万大军留在银州。”韩琦道。“东北谈，西北打，这一战，不让吐蕃伤些元气，李泽怎么能放心地提军南下呢！既然我们是诱饵，那就当好这个诱饵吧，到了收官的时候，没有功劳，总算也有苦劳吧！就算河东没了，但左武卫，总是还在我们手中吧！”

第0608章 钉子
拉扎手握着一杯马奶酒，像一尊雕塑一般地楞怔了很久了，周围的卫兵和将领也是一个个屏息静气，生怕不小心发出一点点声响惊动了他。
拉扎可不是一个和善的人。
在西域的时候，他就是杀戮之神的代名词。对于忤逆他的人，触怒他的人，他向来都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一刀子割了脑壳，一了百了。
当然，他也并不是一个仅仅好杀，为杀而杀的人。他有着相当出色的军事谋略以及战场指挥能力。要不然这么多年以来，吐火罗也不会把他一直放在动荡不安的西域镇守。而这一次面临着重大决择的时候，又将他从西域调了回来。
战事初期，拉扎是很满意的，一切都按着他的预想在推进。左武卫的分兵，然后又仓然的回头，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当中。数万唐军被他分割成了两块，彼此难以相顾。
本来他以为会很轻松地拿下唐军的这支部队，然后大军挥师向东，像洪水一般淹没整个河东地区，达成大论最早时候的战略构想。
但接下来，就让他很是失望了。
这不是战略上的失误，而是另外一方面的问题。不管是大论吐火罗也好，还是他拉扎也好，都错误地估计了李泽麾下唐军的战斗力。当他们所有的战略战术构想，都是以安绥唐军的战斗力来规划的时候，面临目前的窘境，便不可避免了。
只是很可惜，他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对面的左武卫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他叹为观止。两支军队，被分隔在两个相距百里的城市之中，彼此不能相顾，他们的后勤供应，已经被吐蕃大军打得七零八落，但他们却硬生生地守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攻打，毫无所获。
如果是换成安绥，只怕早就被他们打垮了。
河中已经乱了，朱温完成了他们的承诺，唐军左威卫无法抽身前来援助。德里赤南现在虽然处境艰难，但他们也如约完成了打乱河东的战略构想，外部条件全都具备了，但偏生是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银州城，抚远城，如同两枚钉子，扎在了他前进的道路之上。
形式越来越不乐观了。
对面的唐军左武卫让拉扎有些恐惧了。不是恐惧于战争，而是恐惧于镇州唐军拥有十二卫兵马，而左武卫只是其中的一支而已。
现在出手的镇州唐军一共有两支，一支便是将自己钉在了银州的左武卫，另一支则是在朔州将德里赤南打得毫无办法，连后路都丢了，不得不舍弃了一切进入河东。如果自己这里不能打破窘境，那么德里赤南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在镇州，翼州等地，唐军还有左右千牛卫，那是李泽的亲卫嫡系部队，他们如果出兵河东，那么德里赤南覆亡无日。河中虽然还乱着，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怕也掀不起大浪来。一旦河中的左威卫也提兵而来，那么，他们就要有大麻烦了。
思来想去，拉扎想不出别的任何办法来，除了再加大攻势，将对面的韩琦所部扫光的话，接下来吐蕃大军肯定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
来时容易，回去难呢！
想到这里，他霍然站了起来，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厉声道：“召集所有将领会议。”
抚远。
李存忠站在残破的城头，神色严峻。今天是吐蕃兵的第三次进攻了，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以前，吐蕃兵最多一天进行一次强攻。
是什么变故让他们突然就如此的不顾一切了呢？
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了外部情况再发生变化。但这也不是一个好现象，因为这意味着他要承受着更大的困难。
敌人退走了，刚刚在一线苦战的士兵立即退了回来，城内的青壮甚至于妇孺都涌了上去，城墙需要修补，城下被填平的壕沟需要再行挖掘开来。受伤的士兵需要救治，死亡的士兵的遗体需要搬运回去入土为安。
整个抚远城已经全部都动员起来了，只要是能喘气的，统统都在为守城而努力着。
这不是一场节度使之间的战斗。这样的战斗，赢家不会对百姓怎么样。现在是与异族的一场死斗，要是守不住城，谁都没有一个好。
粮道早就被断了，但抚远城中家家户户即便是将缸底扫得雪亮，也把每一颗粮食都献了出来。
带着血迹，喘着粗气的刚刚走下战场的士兵们坐在地上，一碗碗稀粥被端了上来递到他们的手中，为了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即便是一线的战士，现在也只有稀粥喝了。
这是与外面断绝消息的第五天了。李存忠完全不知道外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在十天之前，韩琦派人送来了一封手书，要求他不必再向银州靠拢，而是死守抚远，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一步。
李存忠毫无疑义地忠实执行着韩琦的命令，就像这许多年来一样。他信相韩琦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虽然他也知道，现在的河东已经乱成一团了。
也许，撤军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属下有数名将领要求撤回河东，被李存忠毫不犹豫地剥夺了所有的军权关了起来。这些人都是河中豪族子弟，隐隐的，李存忠大概已经想明白了韩琦的意思。
远处，战鼓声声，马蹄声如雷，刚刚喝了半碗稀粥的李存忠丢下了碗，大步走到了城墙边上，又来了，今天的第四次进攻。
“民夫后退，士兵就位！”他大声吼道。
刚刚歇了一口气的士兵们发一声喊，又涌上了城头。退下去的民夫，从城下抬上一箱箱，一捆捆的弩箭，抬上来一枚枚的石头，一根根的檑木。城头之上架头铁锅的大火再一次被点燃，锅里的金汁再度被烧开。
抚远城内，快要成一个空壳子了。除了四面的城墙，城内很多房屋都已经被拆了，那怕是橼子檀长瓦片石头，都是能伤敌的，一根根的大梁，不管是用来修补城墙还是用来制作檑木，都是极好的。
地上的石板被撬了，家家户户的石头门槛也被抬上了城头，城里每个人都在为了赢得这场战斗而忙碌着。
只有打赢了，才有可能活着。
说句心里话，战事打到现在，李存忠心里对李泽的感觉是很复杂的。从一初始，他们对李泽便是抱着隐隐敌意的，而左武卫更是在镇州唐军中自成一体，名义上属于朝廷，但实际上却是自行其是。
但李泽对于左武卫的武装，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克扣过，该给他们的东西，李泽从来没有吝啬过。上好的盔甲武器，改良的弩机强弩，标准化的易于折卸的投石机，现在的左武卫的装备，比起以前的河东军要好得太多。
如果是以前的河东军，早就守不住了，对于这一点，李存忠是心知肚明的。上好的盔甲给他的士兵们提供了更好的防护和生存的机会，强大的远程打击，有效地弥补了他们兵力的不足。而标准化零件的强弩，投石机，使得这些大杀器被击伤之后，很快便又能拼拼凑凑组成一架新的投入战斗。
如果李泽能给他们装备上猛火雷，那这场战斗，他甚至还有赢的希望。
当然，这事儿，他只能想想而已。
因为猛火雷，到现在产量有限，也只有左右千牛卫在开始装备了。其它的，也就是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才会拥有。
对于这一点，李存忠并没有什么怨言的。
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李存忠对于李泽是心存感激的，他让胜利更加的触手可及。但作为一名大将军，一名有着河东地方属性的人，对于李泽，他却又是反感的。
他经常为因为这样矛盾的感觉而痛苦。
“投石机，射！”
“强弩，射！”
“弩弓手，准备！”
耳朵之中传来了军官们的呼喝之声，李存忠提起了自己的大刀，大步走向了前方，此时，主将出现在第一线，会让士兵们爆发出更大的勇气。
银州城，韩琦收到了一封信。
一名内卫冒着极大的危险，潜入到了银州城，带来了李泽给韩琦的一封亲笔信。
韩琦终于彻底弄明白了李泽这一次的全部打算。
作为兵部尚书，韩琦现在才拿到李泽的全盘计划，这让他心中十分的愤怒，但他却无法发作，因为正如李泽在信件的开篇之中十分光棍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愤怒都被咽回到了肚子里。
李泽恭喜韩琦现在终于成为了大唐的兵部尚书，而不是河东的节帅。
言简意赅，一语道尽了两人数年以来的恩恩怨怨以及互相算计。
韩琦突然明白过来，假如自己不是死守银州，同时下令李存忠不得后退半步，或者自己就要倒大霉了。也许连左武卫都不会再存在了。
正是因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才会接到这一封信。
因为自己在最后关头的决择，最终成全了李泽的这一次军事大计划。

第0609章 收网
“大是大非面前，韩琦总算是站稳了脚跟！”李泽显得很是开心，看着章回、公孙长明、曹信等人道。“他能认清形式，不惮于牺牲为我们的大战略服务，那么，我也是不会揪过一些小辫子不放而为难他的。这一战如胜，他当居首功。”
章回也好，公孙长明也罢，都是点了点头，这二位难得地在某一件事情之上有了统一的意见。
河东，现在已经糜乱了。
薛均，司马范等人一败再败之后，狼狈退入了太原城固守。而张嘉随后挥大军进入河东，追着德里赤南的尾巴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张嘉一点儿也不着急，每到一地，便先开始恢复当地的秩序，重新建立起官府对当地的统治，当然，此官已非彼官了。
原有的当地官员，要么随着薛均等人逃走了，要么是来不及逃走而被吐蕃人干掉了，在一片失去了领导的土地之上重新构建，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些人新建立的官府之后，还有着强大军队支撑的情况之下。
再说了，以前的河东，在名义之上，仍然还是大唐的属地。有见识的人，当然会清楚地了解河东与中央的矛盾，但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大唐的官儿嘛，他们甚至因为大唐军队重新收复河东被吐蕃人糟践的土地而欢呼雀跃。
为了治理河东，李泽在一年之中准备的大量的官员，终于派上了用场，杨开一直梦想的进入河东的义兴社更是摩拳擦掌的兴冲冲的背着包袱抵达了他们新的战场。
河东几乎所有的地区，基层官僚，已经被换了一个遍。
李泽并不担心日后会有什么反弹，因为例如薛均这样的大家所拥有的势力，这一次已经几乎被吐蕃人扫荡干净了，而这些躲入太原城中的家族核心人物，只怕还要担心接下来李泽会不会治他们兵败失地的罪责。
左武卫元气大伤，与拉扎的对峙，战斗，到最后究竟还能剩下多少人都是一个未知数，即便接下来会重新整编，再次扩至满员，但新编左武卫还是过去的河东军吗？韩琦，李存忠等人还能一呼百应吗？
李泽笑眯眯地浏览着手里的名单，去年的武进士，在武威书院进行了长时间的理论教育之后，接下来，终于可以下到基层去担当大任了。
左武卫，只能是朝廷的左武卫，只能是他李泽的左武卫，怎么可能是河东一地的左武卫呢！
“可以开始收网了。”公孙长明有些兴奋地道。这一次整体的战略构想，几乎全部是由他提出，再由李泽润色，查漏补缺而成，纵然他从来不要什么名声，但眼看着巨大的收获即将扑面而来，他仍然遏制不住的兴奋。
“是该收网了，河东这一次算是遭了大罪，人口只怕会减低两到三成。”章回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公孙长明，这样的谋划，效果的确很明显，但确也显得过于阴狠了，而且，为之付出代价最重的，仍然是最为普通的百姓。
韩琦也好，李存忠也好，他们失去的不过是权力，薛均，司马范这些人失去的是财富和话语权以及影响力，但老百姓失去的却是生命。
但章回也清楚，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想要长治久安，必得要拿出淋漓的鲜血来换取。这不仅让他想起了李泽书房之中悬挂的那副字。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那是他初到武邑的时候，李泽请他提笔书写的。李泽当初说，他要改变这一切，兴，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过那时的李泽，势力还远远不及今日，希望他能在以后，势力愈来愈大的日子中，依然能记得当时的初衷吧。
“曹尚书，接下来，你恐怕还要准备大量的官吏了。”李泽笑吟吟地看着曹信道：“这一战打完了，估计杜有才也会老老实实的向我们献上安绥之地，虽然他现在只拥有夏州了，但这位朝廷钦命的安绥节度使自动上书请辞这个职位，还是最好的。”
“我尽力吧！”曹信摇头道：“河东，河中两地，便将我几乎所有的人才储备给一扫而空了，好在这一战打完之后，春闺也正式开始了，又会有一批新鲜的血液进入到体系中来，可稍解一下我们的人才短缺之苦。”
“那些在地方之上工作着有成效的吏员，可以直接提拔。”李泽道：“这也可以让所有的吏员们有一个盼头，只要干得好，便有上升的通道。再说了，这些吏员们实战经验丰富，兴许到了地方，比咱们的进士能更快地干出成绩来呢！”
“是，李相！”曹信点头道：“吏部本身便有这方面的计划，我已经让白明理在制定这方面的考核文书了。”
“接下来这边的事情，就要托附给各位了。”李泽朝屋内诸人拱了拱手，道。
室内诸人亦是拱手道：“祝李相此次出兵，一帆风顺，收复安绥，痛击吐蕃！”
色诺布德有些气急败坏地坐在一户农户家里的石碾子之上，看着亲兵在屋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食物，随着一个个的亲兵垂头丧气的出来，色诺布德的脸色越来越差。
好日子只不过过了短短的月余便一去不复返了。初进河东的时候，他们想啥有啥，只需要冲进一个个的村子，便能得到他们想要的。那时候，他的队伍还有数千步骑。
只可惜，接下来他的行程，便变成了地狱模式。百姓们早在他们抵达之前，要么逃进了城里，要么便逃进了山里。而在他们的身后，张嘉的右武卫一步一步地虽然缓慢，但却极其坚定地压了过来。
不管是他也好，还是阿史杜拉也罢，抑或是德里赤南，都曾想千方设万计地准备去袭击张嘉，如果能将其击败，打垮，那这盘棋就又能活过来了。
但是很可惜，张嘉就是一个属乌龟的，不紧不慢，不管他们卖出多大的破绽，张嘉就只当没有看见，军力布署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连环套，你不管触及到那一点，都会使得他的整个体系活跃起来。
他们想吃掉张嘉，但却不想被张嘉给缠住。
没奈何，他们只能在张嘉的压力之下，一步一步地向南而行。
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但唐军，却愈来愈多了。三天之前，色诺布德与另一支唐军骑兵交手并且大败亏输。
那支骑兵属于大唐左千牛卫。
这让色诺布德意识到，唐军的援兵已经抵达了河东。
拉扎为什么还没有打破银州？这已经是他们这支孤军唯一的生路了，只有拉扎破了银州，才能与他们连成一气，才能将他们这支孤军救活。每个夜晚，色诺布德都在祈祷着有好消息传来。
但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昨天，阿史杜拉传来消息，他遭遇到了大唐左威卫兵马。这让色诺布德的心里都凉透了。又来了两卫唐军，那怕就是先锋，也已经让他们吃不消了。
这一次的出军，他色诺布德简直就是噩运当头。
先是在木鱼城，被袁昌厉海唐吉炸了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入地，接着在西受降城，被李德统率的骑兵神兵天降，一场突袭，损失惨重，最后到了河东，快活了没几天，便又被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找到粮食啦！”亲兵们在欢呼，紧接着便有一个吐蕃兵提着一袋子小米儿兴冲冲地出了房门，这一家人将粮食埋在了地下，也被这些饿急了的吐蕃兵给掘地三尺找出来了。
院子之中架起了大锅，一袋子小米儿倒进锅里，没用多长时间，股股香味便散发出来，包括色诺布德在内，所有人都围在大锅旁边，贪婪地注视着翻腾的小米粥。
急骤的马蹄声，凄厉的牛角号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紧跟着斥候们声嘶立竭地叫喊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敌来袭，备战，备战！”
小米粥还在锅里翻腾着，但吐蕃兵们却不得不翻身上马，色诺布德看到一名亲兵用头盔舀了一头盔的小米粥，一边往马背上爬，一边不顾滚烫就这样伸手捞着往嘴里喂着小米粥。
他不禁想要大哭一场。
左千牛卫骑兵校尉白求义，去年武进士恩科的探花，率领着五百名左千卫骑兵呼啸着冲进了村子，吐蕃人的骑兵已经上马跑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步卒或者没了马的骑兵绝望地顶着刀枪冲向了他们。
刀光雪亮，战马奔腾，一路冲过之后，村子里便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左千卫骑兵们没做丝毫的停留，尾随着奔逃的吐蕃军队，狂追而去。
张嘉的两万余步卒占点，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布防，而左千卫与左威卫的骑兵在先行大举进入河东，追剿这些已经走投无路的吐蕃兵马。
唐军，正在把剩下的吐蕃兵马，一点一点的逼向太原城，准备在哪里，将他们彻底拿下。

第0610章 降将
德里赤南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组织了他手头之上所有的力量，向太原城发起了迄今为止最为猛烈的一次攻击。
李泽的大队人马虽然还没有抵达太原城，但也差不了多久了，德里赤南和阿史杜拉为了吸引先期抵达的李泽所部骑兵，正被赶得满世界乱跑，为的就是给他再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如果能拿下太原城，那他们就会有一个坚固的城池可以依托，以太原城为据点，等待着拉扎击败银州等地的韩琦所部之后再杀入河东，那整盘棋可就全都活了。
整整一天的厮杀，太原城下血流成河，积尸累累，太原城却依然握在薛均等人手中。宗族军队在这最后一刻，终于是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不管是薛氏还是司马氏都很清楚，他们已经失去了河东，如果再让吐蕃人攻克太原城，两大家族，必然会不复存在。相信李泽是很愿意看到吐蕃人将他们斩尽杀绝的。
整个河东战事，就是李泽的借刀杀人之计。
眼下，他们已经是在为家族的延续，做着最后的挣扎。
现在，他们即便是想要投降吐蕃人，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河东的吐蕃人，马上就要成为李泽餐盘之中的美食，没有那个人会在这个时候愚蠢地向他们投降。那只会让李泽更加的喜出望外。他们只有守住太原城，守住这最后的一点点儿希望。
只要韩琦还在，李存忠还在，李泽总不好对他们这些拼死守住了太原城的人怎么样，虽然他们在河东大败亏输，但总是坚持到了最后，并且为最后歼灭德里赤南做出了贡献。
当最后一丝阳光从德里赤南眼前消失的时候，黯然失色的德里赤南下达了总撤退的命令。剩余的近两万吐蕃军队退往了太原城西面的龙山，开始在山上修筑大营。
伴随着吐蕃人的撤退，太原城头之上，欢声雷动，无数人在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跳着，笑着，哭着，他们终于打退了敌人，所有人都清楚，吐蕃人这一退，想再来，基本上就没有可能了。
可是薛均却没有笑，司马范敢没有笑。
对于普通百姓来讲，这一仗，的确是赢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却输了。
输得很彻底。
李泽马上就要来了，如何应对李泽，并不比对付吐蕃人更轻松。
德里赤南努力建设龙山大营的第二天，阿史杜拉带着仅仅剩下的不到两千骑兵逃到了这里。第三天，更惨的色诺布德，只余下千余骑兵，也狼狈而回。三股人马，汇集于龙山，而紧跟着他们而来的，却是左千牛卫，左威卫的大队骑兵。
第四天，张嘉的右武卫两万步主卒抵达，与先期抵达的两部骑兵一齐，将龙山团团包围。
第五天，王思礼统带的左千牛卫抵达。
第六天，李泽仅仅率领着其亲卫营抵达了龙山之下，王思礼的大营，而由其夫人柳如烟统带的右千牛卫却踪影不见。
至此，龙山之上的德里赤南，已经陷入到了重重包围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全军覆没已成定局。
然而整个太原城，却呈现出了一种吊诡的局面。
李泽抵达了距离太原城不远的龙山，太原城却并没有大开城门欢迎他的入驻，甚至薛均与司马范都没有前去龙山觐见李泽，太原城，仍然大门紧闭。
李泽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太原城里，对于他来说，薛均司马范这些人，已经无足轻重了，他现在最想见的人，倒是龙山之上的德里赤南。
费了老鼻子的劲儿，终于将这位吐蕃大贵族给包了饺子，将他杀死，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也不可能收到最大化的利益。
当然，如果现在山上被包围的是吐蕃大论吐火罗，李泽是一丝儿也不会犹豫便会下达攻击的命令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用处。
吐蕃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仍然是一个大国，是一个强国，在吐火罗这些年的治理之下，吐蕃对大唐的军事威胁仍然是十分巨大的。李泽可不想，当他提兵南下的时候，西北方向上的吐蕃时不时就来骚扰上一番。
这一次的战略已经成功了七八成了，李德率领的左武卫与左金吾卫的联合骑兵近两万人已经从绥州切入，切断了夏州与银州之间的交通线，现在柳如烟带领的右千牛卫正在紧紧跟上，打垮拉扎的主力精锐，重创吐火罗的本部力量，这一场战事便算是能完美落幕了。
李泽可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将吐火罗这样的人物，杀死在战场之上。
他最想的，便是最大程度的削弱吐火罗的力量，把吐蕃国内各派的力量拉到一个差不多的水平线上。
在吐蕃历史之上，国内大贵族之间的战争，大贵族与赞普之间的争夺，贵族，赞普与佛教之间的争斗，曾经导至了这个国家的坠落。现在，李泽想让他们再来一次。
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只要他们内部斗得死去活来了，才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没有能力来威胁到大唐了。
围山三天，唐军没有向龙山发起一次进攻。困居于山上的德里赤南，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决定向李泽投降了。”德里赤南语气低沉，看着阿史杜拉和色诺布德道。“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较好的条件。”
阿史杜拉和色诺布德相顾无言，实际上，他们现在的确已经无路可走了，向对手投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接下来，德里赤南还是展现了一个吐蕃大贵族的勇气，他单人独骑，下了龙山，向李泽投降。
而李泽，自然是喜出望外，在大帐之中盛宴接待了这位吐蕃的大贵族。
当帐内，只剩下了李泽与他的数名护卫之后，受到了热情接待的德里赤南有些惶恐不安地看着李泽，李泽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很抱歉我们双方之间的这一次战争，但我也只是奉命而行，如果李相能够放我们回去，我将以活佛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对李相给予补偿。山上，还有我的三万步卒，还请李相开出一个价码，我希望能以金钱赎回我以及我的部下。”德里赤南道。
“德里赤南将军，吐蕃与我大唐，多年以来，有过残酷无比的战争，也有过兄弟般的情谊，国家之间，就是如此，我并不因此而动怒，这并不是一个胜利者的故作大度，而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李泽笑道：“我投受你们的投降，但你们作为战败者，仍然要为这次入侵付出代价。”
“不知道李相需要多少金银才能满足？德里赤南一定会竭尽所能满足您的胃口。”对方这么说，德里赤南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不不，金银不能满足我！”李泽笑道：“我们会释放您以及您的部下，但，这需要时间，德里赤南将军，您可以带着您的不超过三千人的嫡系部下第一批离开。”
德里赤南脸色一变：“那其它的人呢？”
“你们在河东犯下了很多罪行，所以，他们需要在河东服劳役来赎回他们的罪过，您也知道，毁坏严重的河东，在接下来需要大量的劳力。”李泽道。
“服苦役？”德里赤南脸色大变。在他看来，留下的士兵在这里服苦役，便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们这里的劳役，与吐蕃境内的苦役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他们的生命是能得到保障的。”李泽笑吟吟地道：“而他们服劳役的年限，却取决于接下来我们与德里赤南将军的合作程度了。”
“什么意思？”德里赤南有些发蒙。
“将军，我之所以说金银不能满足我的胃口，并不代表我不喜欢钱，实际上，我非常喜欢钱，但你支付给我一大笔钱却是死的，我用钱一向大手大脚，只怕左手进来，右手便出去了，到时候啥也没有落着，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您在回去之后，可以开放您的领地，让我们的商队可以在您的领地之上做生意，当然，我们也欢迎您的商队到我们这里来做生意，互通有无，密切我们双方的经贸联系，这样我们彼此双方能得到更多的利益，钱，也就变成活的了，能无限的循环往复。”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德里赤南问道。
“很简单！”李泽道：“我不喜欢你们的大论吐火罗，所以我希望您能强大起来，能与吐火罗相抗衡，而我们如果密切商业往来，有着更多的利益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我相信，您一定会发现，做生意，比打仗来钱更容易。当我们成了密切的伙伴时候，我相信，大唐与吐蕃将再也不会发生像现在这样的让人感到不快的事情了。”
“你是想让我与大论对抗？”德里赤南一惊：“大论的实力，在吐蕃无人能敌。”
李泽大笑：“很快，他就不能一枝独秀了。德里赤南将军，当拉扎统带的十万大军在银州大败亏输之后，你们的大论，还能在吐蕃为所欲为吗？”
德里赤南默然。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大论在吐蕃的敌人很多，他与你们的赞普差不多快要成为敌人了，他与布达拉宫的活佛关系也相当糟糕，当他失去了他赖以存在的强大的军队的时候，您，还怕些什么呢？”
李泽笑得极其开心。

第0611章 你知罪吗？
色诺布德瞪大了眼睛，有些惊恐地道：“他这是要我们与大论对着干呢。”想起吐火罗的手段，他便打心眼儿里惧怕。
“李泽包藏祸心，这是毫无疑问的。”德里赤南沉声道：“但是我们现在有选择吗？”
“将军不妨先答应下来，回去之后我们翻脸不认人，他能奈我何？”色诺布德突然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赶紧道。
“第一批他们只会释放三千人，剩下的人，要在这里服劳役，什么时候回去，取决于我们双方合作的程度。”德里赤南摇头道：“如果翻脸不认人了，你觉得剩下的人还能回去吗？只怕要在李泽治下服劳役服到死。这可都是我的部下，我岂能放任不管。阿史杜拉，你说说这件事吧？”
阿史杜拉略有些迟疑：“将军，我是吐谷浑人。”
“你是我德里赤南的人。”德里赤南断然道：“你就说说这件事，我们能不能做。”
吞了一口唾沫，阿史杜拉道：“将军，如果真如李泽所言，拉扎将军在银州兵败，十万大军覆灭的话，那大论在国内的根基，肯定是要动摇的。您也知道，国内，反对他的人并不少，只不过一直被大论压制而已，这一次大论实力大损，可就压制不住了。反对者一定会跳出来的，而大论为了维护他的地位，必然会大开杀戒的。这个时候，只有用铁血手段，才能维护住他的地位，权力，因为一旦失败，那可就是身死族灭。”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大有可为吗？”德里赤南问道。
“如果将军您抢先回国，联络那些志同道合者组成联盟，再加上赞普与活佛，对抗实力大损之后的大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阿史杜拉道。
德里赤南站了起来，在军帐之中来来回回地踱了一阵步，抬头道：“如果对峙之势真成，那么在国内，我就能与大论分庭抗礼了。一旦有朝一日胜出，我自然就是当仁不让的大论。”
“而且是能得到赞普与活佛支持的大论。”阿史杜拉道。
德里赤南咬了咬牙，猛然挥手，道：“干了。纵然李泽不怀好意，是想引起我们国内的内斗，但只要这一仗我们败了，国内必然会血雨腥风的。大论为了他的地位和性命，肯定会挥起屠刀。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搏一搏，输了，与现在也没有什么两样，但如果赢了，我们就能为家族，部族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阿史杜拉与色诺布德对视一眼，双双站了起来拱手道：“原附将军翼尾。”
“你们两个，要留一个下来。”德里赤南道：“接下来，我们不但要与李泽交涉剩下的士卒的回归事宜，而且以后我们恐怕还需要李泽的支持，这些，都需要一个地位足够高的人来与对方接洽。”
“我留下来吧！”阿史杜拉道。
德里赤南摇了摇头：“不，色诺布德，你留下来。回去之后，是要流血，要拼杀的，我需要阿史杜拉这员猛将。”
“是，将军！”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既然德里赤南已经做出了决定，色诺布德也只能委委屈屈地同意了。
“放心吧，你留下来，李泽是断然不会让你去服劳役的。”德里赤南笑道：“他会把你当贵宾一样的招待的。”
德里赤南的这个论断倒也是不错的，留下来的那个人，李泽当然会招待周到的，大力促进吐蕃国内的内乱，让他们自己斗个死去活来的，是何等快意的事情啊！
如此一来，吐蕃再也无法对大唐领土形成军事威胁，即便是对于他重开西域，北庭都护，也是有着极大的帮助的。
一旦吐火罗落了下风，现在驻扎在西域的那些吐蕃军队，必然要被吐火罗召回去应付国内乱局，那袁昌厉海唐吉他们在西域，可就要轻松多了。
围龙山数天，龙山之上的吐蕃军队便放下了武器，全体向李泽投降。这让太原城内的薛均，司马范等人更加的不知所措了。
原本他们以为不管怎么样，李泽打龙山还是需要费些时日的，但万万没有想到，李泽一至，德里赤南便束手就缚。
原本他们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韩琦能够在最后时刻赶回来，这样，他们的生命才有保障。
但现在怎么？
城门，开还是不开？
解决了龙山之上的吐蕃军，李泽的目光终于投诸到了太原城了。
左牛卫大将军王思礼单人独骑到了太原城。
“你们想要造反吗？”进城之后的王思礼，压根儿就没有踏进大堂，站在大门口，冷冷地看着屋内的薛均，司马范等人道。
“臣等，绝无此意。”薛均拱手道。
“李相至太原已经十日，你等紧闭城门，竟然连去见李相都不见，说你等心怀不轨，并无不妥吧？”王思礼讥笑地看着几人，道：“难不成你们以为呆在城内，就能平安无事吗？薛刺史，司马刺史，这道城墙不会成为你们的护身符，你们拖的时间越久，罪过便愈大，这一点，难不成你们看不清楚吗？”
“我们……”
不等薛均辩解，王思礼冷然道：“你们信不信，此时李相只需率军抵达城下，你太原城便将乱做一团，不战而降？”
薛均沉默片刻，拱手道：“王大将军，你我也算旧日老相识了，时至今日，还请你据实相告，李相，是不要是拿我等作伐？”
王思礼看了薛均半晌，才摇头道：“薛刺史，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个价值吗？恕我直言，现在整个河东，已经落在了李相之手，你们赖以存在的根基，正在被连根拔起，韩尚书，李大将军等人在银州举步维艰，李相如果不赶紧发兵去救，他们只怕剩不下几个人了。什么叫做大势已去，你们现在就是大势已去。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想着讨价还价，还想着为自己争点什么，那有可能吗？”
“这么说，我们就只有引劲待戮吗？”
“谁说李相要杀你等？”王思礼嗤笑道。“河中方氏一族，杀了也就杀了，毕竟他们勾绝外敌，罪不容恕，你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李相怎么也要给正在银州作战的韩尚书一点面子的。”
“这么说来，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薛均叹道。
“这就要看你们过去做过多少不法之事了！”王思礼道：“看在过去旧识的份儿，奉劝你们几句，越早出去，罪责便越轻。话已至此，你们自己做决定吧，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李相还没有见到你们，我就会率军前来叩关了。”
丢下这句话，王思礼转身，扬长出城。
是夜，太原城门终于大开。薛均，司马范等一众河东官吏，将领前往龙山之下李泽大营，而早已候在外面的王思礼所部立即进入了城内，控制了整个太原城。
偌大的军帐之内，鸦雀无声。李泽聚精会神地批阅着面前的一份份奏章，李敢按刀立于李泽身侧，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的薛均与司马范等人。
李泽没有发声，薛均等人便只能这样跪着。
好半晌，李泽终于批完了面前的折子，坐直了身子，一伸手，身侧的李敢赶紧倒了茶递了过去。
喝了几口茶，李泽这才将目光扫向跪在中间的薛均几人。
“薛均，你可以跟我说说河东诸州蓄养私军的事情吗？整整一万人呐，你们意欲何为？”
“你可以跟我说说薛洪之死是怎么一回事？”
“义兴社数十名官员，在河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去了哪里？”
“朝廷下拨的兴修水利，道路工程的银子用完了，但水利呢，道路呢，做完了几成？”
“各州府库空空如也，你们自家的倒是满仓满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朝廷明令的丈量田地，清理丁口，河东诸州执行得如何啊？”
每问一声，薛均的身子便微微颤抖一下，初春天气仍然寒意逼人，但他额头之上的汗水，却是啪哒啪哒地掉落在地，片刻功夫，身前便湿了一大摊。
李泽叹了一口气：“以上种种，每一宗，都足以让你薛氏不复存在，薛均，你可知罪？”
“臣下知罪，不敢辩解。”薛均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李泽嘿的笑了一声：“河中方氏，满族皆灭，而你现在还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全是李相大人大量。”
“非也！”李泽道：“薛均，你知道吗，其实我在来河中的途中还在想，要是你薛某人知道我李泽一来，你就没有好下场，便干脆投奔了德里赤南，然后与德里赤南合兵一处往银州去，两面一个夹击，韩琦可就是要倒大霉了，如果你真这样做了，我倒是欢喜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们一网打尽。”
薛均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了一些，说实话，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的。
“好在你没有这么做，虽然被德里赤南打得很惨，但总还是守住了最后一条底线，为韩琦守住了后路，而韩琦也没有让我失望，没有放弃银州退回河东，这为我们击败吐蕃大军，重创吐火罗创造了极佳的条件，薛均，你是自己救了自己一条命。”

第0612章 处置
听到李泽说出这句话，大帐里顿时一片大口喘气的声音。所谓肉在毡板之上，现在的薛氏也好，司马氏也好，已经毫无自己掌控命运的能力，来之前，薛均本来还想着，挣着拼上自己一条命，怎么也要为薛氏争一线生机，现在倒是没有想到，连自己也能活下来。
“谢李相不罪之恩。”薛均以手抚额，再一次地叩拜在地上。一叩而起，伸手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文卷，双手呈上：“这是薛氏在河东所有土地的地契，愿献给李相。”
一边的司马范也赶紧从怀中同样掏出厚厚的一叠来，“这是司马氏的地契，愿献给李相。”
有了这二人领头，大帐之内其它人也从怀中掏出或厚或薄的地契，双手呈上。
伺立一旁的李敢走了过去，从这些人手中接过地契，转身放在了李泽的大案之上。
伸手拨弄着这些地契，李泽无声地笑了笑：“我不是强盗，不会巧取豪夺，武威郡的土地改革，是有规纪的。每家最多不得超过五千亩。而且征收的赋税也是以土地的多寡而采用的递进税制。”
薛均低头不也敢作声，有些不太明白李泽到底要做什么，李泽绕了这么多的圈子，设下了这么多的圈套，最终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怎么现在反而矫情起来了呢？
“薛氏也好，司马氏也好，先分家吧！”李泽道：“如果你有本事把土地平均分给薛氏各房各枝，哪怕每一家都有五千亩，我也不在乎，只要他们交得起税赋！新上任的刺史，会处理这些事情的。分家之后，如果还有多余的土地，官府亦会收购，当然，不可能是市价，只能是平价。”
“薛家愿意把这些土地无偿捐给官府！”薛均赶紧道。
“我们也愿意！”其它人也连连附和道。
“那是你们与本地官府的事情，与我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李泽道。“好了，薛均与司马范留下来，其它人可以离开了。”
其它人陆续离开，对于他们而言，今天无疑是从鬼门关中走了一遭，直到离开，他们也无法相信，李泽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放过了他们。
“李敢，给他们两个人拿两把椅子，你们两个，坐下说话吧！”李泽身子微微后靠，摆了一个让自己更加舒适的姿式。
薛均和司马范两人知道，真正的戏肉，只怕从这个时候才开始。两人心下忐忑，不知道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真正的过这一关。
李泽的心狠手辣，他们是很清楚的，在哪些被李泽吞并的地方，绝大部分的豪门家族，已经灰飞烟灭，永远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对待这些豪门世家，李泽从来都是毫不手软的。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高高举起，最后却又轻轻放下吗？”李泽看着两人，道。
薛均，司马范嗫嚅不敢言。
“一来，是因为先前我说过的理由，你们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没有越过底线，也算是有功劳的。”李泽道：“二来，河东历经大劫，需要稳定，而稳定地方，你们还是能起不少作用的，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会看着你们怎么做。”
“李相放心，我们一定会配合官府，用最快的速度恢复河东的稳定，生产。”薛均赶紧道。
李泽点了点头：“很好，但在此之前，有几件事，你们还是要交待一下的，在那些人面前，我给你们留了面子。第一件事，便是杀薛洪的凶手要交给有司查处。”
薛均脸色剧变，杀薛洪，本身就是他的命令，这不是要将自己交出去吗？
“朝廷需要给薛洪家人一个交待，所以，凶手是一定要被绳之以法的。”似乎没有看到薛均的脸色，李泽自顾自地道。“你们自己把凶手送交有司。”
“是。”薛均终于回过味来了，李泽只要凶手，至于幕后是怎么一回事，显然，他是不会追究了。
“第二件事，便是早前的贪腐案，该交的人，也得交出来。因为这件事，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死的人中，有许多的无辜者，真正的黑手，必须要被交出来。这些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两件事，能做到吗？”
薛均咬了咬牙，点头道：“能做到。”
“很好！”李泽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笑容：“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接着往下谈了。”
“请李相吩咐！”
“前两天，我刚刚与德里赤南达成了一项协议。”李泽道：“他回到吐蕃之后，我们将支持他在国内与吐火罗展开争夺，接下来，我们将与他展开政治，经济方面的一系列合作。”
“德里赤南的势力远远不如吐火罗！”薛均道。
“等到银州之战结束，吐火罗就不再拥有绝对优势了，我让德里赤南提前返回国内，就是要打吐火罗一个时间差，如果德里赤南真有能力的话，这一段时间里，足够他联络于更多的盟友一起与他对抗吐火罗了。”李泽道。
“不知李相需要我做什么？”薛均道。
李泽微微一笑：“你是恨我的。”
薛均打了一个哆嗦，“不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李泽哈哈大笑：“可是你纵然恨我，却又拿我没有办法对不对？还只能在我面前强装笑脸逢迎于我是不是？”
薛均面红耳赤，打人不打脸，李泽这不仅是在打他的脸，甚至在往他的脸上吐唾沫。
“就是这样的状态，很好！”李泽道：“德里赤南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知道我在利用他，他知道我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吐蕃乱起来，所以，他的心里对我也是极度痛恨的，可是，他现在却又需要我的支持，因为他的部下，现在还在我的手里握着呢。他只有表现得更好一些，与吐火罗斗得再凶一点，我才会把他的部下，陆陆续续地释放回去以增强他的力量。”
“李相是想让我去与他打交道？”薛均恍然大悟。
“两个同样都异常恨我的人，应当是有很多的共同话题的。”李泽道：“我想，德里赤南也一定很喜欢拥有你这么一个有能量，有身份的朋友。”
“供销合作社在接下来会与吐蕃进行明面之上的商业交易，而你，再在私下里与他另建一条商业网络，我希望你们薛氏，能在吐蕃站住脚跟。而为了帮助你做到这一点，我们甚至会允许你走私一些战略物资去吐蕃，当然，这些东西，最终应当用在与吐火罗的战争当中。”
薛均咽了一口唾沫，这是典型的双面谍探，一个搞不好，就真会身败名裂的。
“吐蕃境内，有许多的唐人，这些人，或者可以利用起来。我们虽然开始在西域重新开始开拓了，但吐蕃人在西域的影响力，短时间内是很难消除的，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们内部动手，光靠他们自己内斗当然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适时地给他们添柴加油。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兵临那一片高原，在哪里也插上我们大唐的旗帜，如果有一天，我们做到了这一点，那么，你薛氏就是最大的功臣，必将名垂青史，真到了那一天，我让人给你薛均在哪里建碑表功。”
“您想完全吞并吐蕃？”薛均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一边的司马范也是惊得眼睛瞪得溜圆。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李泽淡淡地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们酣睡？我可不想将来的大唐帝国的身侧，有一个这样的国家在旁窥伺，动不动就想来咬我们一口。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有些事情，总之是早做起来，到时候便能水到渠成。薛均，你愿去做这个开拓者吗？”
薛均迟疑了半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但现在的薛氏，已经快要被李泽打落尘埃了，但李泽却又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如果能把握住，有朝一日，薛氏再度崛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再度崛起的薛氏，将来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地方豪族了。
“我，愿意去，我亲自去吐蕃。”他咬牙道。
“很好！”李泽赞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一家之主的气象，色诺布德被德里赤南留下来了，他会在我们这里逗留很长的时间，我们会创造一个机会让你们见面的，至于以后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属下，定不辱使命！”薛均很自觉地改了口。
李泽将目光转向了司马范。
“司马氏愿为李相效力。”
“袁昌，厉海，唐吉他们正在西域搏命。”李泽道：“薛氏去吐蕃，我希望你司马氏在接下来把开拓的重点放在西域，接下来，朝廷没有太多的精力投注到哪里，但你们这些豪族，有人力也有财力，我希望以司马氏为首，组织河东的这些豪门世家，大举向西域进军，移民也好，商队也好，甚至于是去做马贼也好，总之，西域那片，我们唐人愈多愈好。你们去哪里，与袁昌等人配合，替我们大唐重新掌控这一片区域去努力。司马范，或者在哪里，你能挣更多的钱，但你在哪里挣的钱，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觊觎，只会拍手叫好。”
“司马范愿往。”
“好，既然你们二人都已经接下了使命，我也向你们承诺，你们薛氏、司马氏在朝廷之中不会受到任何的歧视，武威书院会给你们两家十个名额，只要你们的子弟有能力通过科考，他们就能做官，至于能做到那一地步，就看他们自己的了。”李泽笑道。

第0613章 截断
四月初，已是草长茑飞时节，往年这个时候，春耕已经进入到了尾声，但今年，整个长泽县却仍然还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上好的良田里，野草疯长，本来应当在农田里劳作的农夫，却是基本上看不到影子。
造成这一切的，自然便是战争。
吐蕃人来了，夏州多年的平静被打破，田自然是种不成了，大量的农夫被吐蕃人劫掠到了大营里充当民夫，劳役甚至于攻城的先驱，一个个的村庄在短短的时间里，便破败的不成模样，房屋被毁，财产被掠，偶尔能看到几只失去主人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狗子，在荒草之中出没。他们本来是有主人的，但现在，却只能孤独地在荒野之中觅食。不过相对于那些已经成了他人嘴中美食的同伴来说，他们也算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是自由的。
山脚下，罕见的出现了几个身影，居然正在田中劳作。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躬着腰，身上系着绳索，一步一步地向前艰难地移动，身后，一个妇人扶着犁，沉睡已久的泥土波浪般的向两边分开，藏在内里的虫子，蚯蚓，有些慌乱地翻开的泥土里爬行着，蹦跳着。
郝连一家是吐蕃劫掠的幸存者。他们的家靠近山边，吐蕃人来的时候，他们及时地逃进了山里，虽然房屋被吐蕃人一把火烧了，但好在人却是没事。
在山中躲了月余，郝连一家大着胆子下了山。残壁断垣之中，老头儿居然发现他藏在地窖之中的粮食种子居然幸运地没有被吐蕃人搜走。
种子自然是舍不得吃的。哪怕他们已经饿得像是骷髅一般模样了。
在旧房旁边搭上了草棚子权作安身，从废墟之中找到了被烧坏的犁铧，郝连老头的手艺不错，砍来了树木，一番修修补补之后，居然又能勉强使用了。
只是家里的大牲口没有了，两个男人，便只能充当耕牛了。
只有春来耕种之后，秋来才能有收获啊，不然今年一年的日子怎么过呢？今年已经错过了时节，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的，但只要播了种，总也是种下了希望啊！
只穿了一条短裤的父子两人汗珠从精瘦的身体之上滚滚而下，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不敢让绳索勒在衣服之上，这是他们现在仅有的衣物了，虽然身上的皮肉被勒得红一块紫一块，但休息两天，总是会好的。
天边阵阵闷雷之声传来，郝连老头有些讶然地直起腰来，抬头看向天空，阳光依然灿烂，怎么就打雷了呢？
如果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自然也就知道这并不是雷声，而是大规模骑兵正从远处接近的声音，可惜郝连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农夫，虽然他们的祖先党项人也曾经是马背上的强者，但这些年下来，他们在这个上面的基因，已经基本没有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才是他们这一生的主基调。
闷雷之声连绵不绝，一家人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掉头看向闷雷声传来的方向，一道黑线首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接下来，便是漫山遍野不知有多少的骑兵正滚滚而来。
“爹，快跑啊！”扶犁的年轻媳妇惊慌地大叫起来，提着裙子便向往不远处的山上跑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郝连老汉声音颤抖地道。
那些骑兵来得太快，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只蹄子，而且，他清楚地知道，此时逃跑，只怕更能激起那些骑兵的攻击欲望，一枚羽箭，便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他猛地从田垄里抓起一把黑色的泥土，往媳妇儿的脸上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抹，然后两手抱着脑袋往地上蹲。
“蹲下来，蹲下来。”
年轻的男子与年轻的女人此时已经不知所措，只能学着老汉儿的模亲，抱着头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无数匹战马从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呼啸而过，骑士的吆喝声却是字正腔圆的唐语，不是吐蕃人啊！郝连老汉儿大着胆子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飘扬的大唐战旗。
几匹马停在了他们的面前，看着硕大的马蹄子就在自己的跟前刨着地，郝连老汉儿赶紧又低下了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了。
“这位老丈，站起来说话！”头上传来了一个还算和气的声音，郝连老汉儿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畏惧地仰头看着马上的这名将领。
真年轻，只怕还要比自己的儿子小上几岁。转头看看身边的儿子媳妇，此时仍然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如同筛糠。
骑在马上的，正是率领着右武卫以及左金吾卫合计近两万骑兵的大德，而在他身边的，虽然满脸灰尘却仍然颜色不减的柳小蝉。
“军爷！”郝连老汉儿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可知道这里，距离长泽县城还有多远这？”李德问道。
“这儿是安乡，距离长泽县，大概还有三十里远！”郝连赶紧道。
“三十里？”李德脸露喜色，转身对身边的一名牙将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息一个时辰，用饭。”
“是！”牙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军号声声，奔腾的骑兵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停顿了下来，一个个翻身下马，开始伺候身边的战马。
李德也跳下了马，弯腰从刚刚犁开的地里，抓起了一把土坷垃，用力一捏，泥土便簌簌地从指缝之间漏了下去。
“肥力不错啊！”李德赞道：“老丈别怕，我们是大唐军队，这一路过来，基本没看到人，你们还是我见到的第一家在耕种的呢！”
“吐蕃人来了，有的逃进了城里，有的被吐蕃人抓走了，我们逃进了山里，才躲过了一劫！”见军官和气，郝连老汉也稍稍有了一些胆气，毕竟这是大唐的军队，而他，是大唐的百姓。“军爷，你们是来打吐蕃人的吗？”
“当然。”李德笑道：“老汉儿安心种地吧，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把吐蕃人杀光！”李德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那敢情好。”郝连老汉有些开心，吐蕃人走了，他才好安心种地嘛，官府虽然收得税重了一些，但还是能活下去的，不像吐蕃人来了，啥都抢，一点活路都不给人。“不过今年错过了农时，收成只怕是不好的了。”
“放心！”李德伸手拍了拍郝连老汉儿的肩膀，老汉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这军官带着这么多人，官儿绝对小不了，他这辈子，便是里长都没有拍过他的肩膀呢！
“以后你们便都是李相的子民了，李相不会让你们挨饿的，今天打仗，收成不好，可以免赋税嘛，吃不饱肚子，官府会赈济嘛。李相的子民，只要肯干活儿，绝对有好日子过。”
郝连老汉儿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德，李相是谁？他压根儿都不知道，他连长泽县的县令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相是谁啊？李相便是当今大唐的宰相，是这个！”李德竖起了大拇指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道：“我们就是李相的军队，被李相派来打吐蕃人的。记住罗，李相姓李名泽。”
“记住了记住了！”郝连老汉儿连连点头，这样的大官儿应当不屑于骗自己吧，可以免赋税，可以有赈济，这可都是大好事呢！真要有这些，那今年这苦日子，可就能熬过去了。
看着郝连老汉儿的模样，李德突然莫名的有些心酸，没来由的就想起了自己在成为孤儿之前的那一段日子，同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子，把最后的半个馍馍塞到了自己手里时的场面。
他转过身，从马上的鞑裢里取出了好几个烙饼，塞到了郝连老汉儿的手里。
“拿去吧，饱饱的吃一顿，然后把田耕好，把地种好。”
郝连老汉看着手里的烙饼，眼睛都有些直了，这个军官很和气已经出乎他的认知了，居然还给自己吃的？这是在做梦吗？
一边的柳小蝉也笑着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套衣物，丢给了一边紧紧依偎在年轻男子身后的女人，道：“这套衣服送你，身上的衣服太破了，穿不得了。把脸也洗干净了，女人可以穷，但不能脏兮兮的。放心吧，我们来了，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们了。”
郝连老汉儿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没有做声的这个模样好看的军官，居然是一个女的。
“我们走！”李德翻身上马，向着前方奔去。
多少日子没有见过这样凄惨的场景了！
这天下，只有在公子的治理之下，才会安居乐业啊！
看着李德数人上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停顿在原地正在整理装束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郝连老汉眼圈子都红了：“好人呐，都是好人呐，我们总算是能过上些安生日子了。”
近两万骑兵，每个人啃了一个烧饼，喝了几口清水之后，再度上马，向着长泽县城方向，滚滚而去。

第0614章 险死还生
赫连勃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大限了。
城外的吐蕃人像疯了一般地向着长泽县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最初的时候，是被他们抓来的那些长泽县的民夫。这些人在吐蕃人刀枪的逼迫之下，哭喊着抬着梯子，扛着土袋子冲向长泽县。
对于这样的行为，赫连勃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漫天箭雨之下，这些人绝大部分都倒在了前进的路上，勉强到了城墙底下的，也只会被城头之上的滚石檑木等砸死。
这些人，只是吐蕃军用来消耗守城箭矢，器材的炮灰。
攻城的方法很拙劣，很低级，但却很有效。
民夫死光了，便是汉军，奴军。
当汉军，奴军也损失惨重之后，吐蕃精锐终于出马了。而这个时候，长泽县城，已经是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
守城多日，本来就不多的箭矢已经用光，现在，连滚石擂土都已经所剩无几了，城里，能拆得都已经拆光了，能吃的也已经吃尽了，除了城头之上还在战斗的人之外，城内，到处都躺着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的百姓。
他们，基本上都是饿的。
毕竟，能吃的，都优先给能上城战斗的士兵和青壮了。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情了，这才导致吐蕃人一反常态的狂攻，但到底是什么事情，赫连勃却一无所知。像他镇守的长泽县城，虽然是夏州四县之一，但毕竟不是夏州城那样的大城，当真是被吐蕃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别说能不能有人潜出去，便是一只狗，只怕也是溜不出去的。
但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老将，赫连勃还是猜测事情的发展肯定是对吐蕃人不利的，否则，他们不会如此疯狂。
当初节帅将所有军队都撤到夏州的时候，就是存着一个拖字的念头。最初吐蕃人也只是围而不打，真正开始攻打，也不过近一个月的事情，而不要命的狂攻，却是最近十天的事情了。
只可惜，自己是等不到好消息传来了。
赫连勃看到城墙西北角，一队吐蕃人终于爬上了城墙，在哪里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桥头堡与城头之上的士兵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多日鏖战而且饿着肚子的守城士兵，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哪里是这些养精蓄锐的吐蕃兵的对手呢，眼见着麾下被吐蕃人杀得连连倒退，城头失守的地方越来越大，赫连勃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这就像竖立在一起的骨牌一样，一张倒下，便会引起连锁反引，最终全面崩盘。
“敲响大钟吧！”赫连勃叹了一口气，对身边一名士兵吩咐了一声，紧握着自己的两柄弯刀，一声厉叫，从城门楼子之上一跃而下，冲向了不远处的吐蕃士兵。
苍凉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赫连勃已经杀死了面前的第一名敌人，锋利的弯刀割破了那人的脖子，喷溅的血液糊满了他的脸庞，血腥气扑鼻而来，激发了他最为原始的兽性，这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眼中只剩下了敌人。
向前，撞入敌人的怀中，贴在肘边的弯刀轻轻地抹过，又一名吐蕃兵倒在了他的刀下。
什么也不用想了，杀吧！能多杀一个，便多杀一个。什么统筹大局，什么指挥全军，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剩下的，便是各自为战，拼命杀敌，直至所有人都死光。
大钟一声接着一声，城内街道之上，那些本来如同死去的躺在哪里的百姓，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有的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有的持着半截砖头，有的，只是随意捡了一根树枝棍棒什么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向着城头缓缓而来。
经久不停的钟声，告诉城内所有的人，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
赫连勃狂吼着将一名吐蕃人顶到了城墙边上，两人的臂膀绞在一起，手中的弯刀被格在了外围，赫连勃低头，头用力地向着对方撞去，当的一声响，他的头盔重重地撞在对方的皮帽子之上，那名吐蕃兵血流满面，很显然有些昏眩了，两臂稍松，赫连勃手中的弯刀已经拖了回来，刀尖掠过了那个的喉管，听着嘶嘶的声音传来，感受着绞在一起的臂膀渐渐变得无力，赫连勃用力地将那人掀下了城墙。
赫连勃前进的道路之上躺满了吐蕃人的尸体，或者是他的凶狠惊着了这些吐蕃人，他们刻意地避开了赫连勃，却是向着两边横扫而去。
赫连勃气喘吁吁地靠在城墙之上，其实这个时候他也没多少力气了，脸上糊满了鲜血，看啥都是红色的。
那些跳动的皮帽子，让赫连勃心里一阵阵的刺痛，攻上城来的吐蕃人愈来愈多了。而自己的兵却是越来越少了。
还可以再杀几个！他在心里道。
三个，五个？应当差不多。
他大喘了几口气，准备再一次发起冲击。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城外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之声，听到了震天的呐喊之声，听到了他有些陌生的号角之声。
大队的骑兵！
吐蕃人又来援军了？攻打一个小小的长泽县，他们居然还派来了援兵？赫连勃突然觉得与有荣焉。
值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子，抬眼看向远方。
站得高，自然就看得远。
艳红的大唐旗帜在阳光之下，是那样的光辉夺目，熠熠生辉。
是大唐的骑兵啊！赫连勃有些呆了。
红色的旗帜之下，是黑色的骑兵狂流，到底有多少骑兵啊，漫山遍野，数之不尽，就算以赫连勃丰富的从军经验，一时之间也估算不出到底来了多少骑兵。
反正就是多，很多！
红色的大旗飘扬，黑色的洪流如同利刃一般地切向了不远处仓促应战的吐蕃大队人马，但很快，吐蕃骑兵便被黑色的洪流给淹没了，然后便是吐蕃步卒被铁骑冲击得七零八落。
援军，真的是援军！不是安绥军！
但不管是哪里来的，他们都是援军。
赫连勃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努力地靠着城墙，才让自己撑着不倒，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身上好疼啊！低头看时，全身上下，也不知有多少道口子，正在沽沽地向外冒着血珠子呢！
还非常努力在城门楼子上努力敲着大钟的亲卫兵，此时也一改先前缓慢的悠长的敲击节奏，转换成了节奏明快的敲击。
城楼之上，所有幸存的安绥兵们，都在狂呼：“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最深沉的绝望之时，却有一束光刺破了黑暗，让所有人看到了生存下来的希望，这让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知从哪里一下子迸发出了绝大的能量，城内守军咆哮着发起了反击。那些饿得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城内百姓此时也是健步如飞。他们从地上的血泊之中捡起了刀，盾，长枪，不管是老人，还是妇人，或者是还没有车轮子高的孩子，都嗬嗬呼喊着向着吐蕃人扑了过去。
围攻长泽县的吐蕃兵，本部精锐大约有五千余人，基本上都是骑兵，其它的都为奴军，汉军以及部族军队，总数上超过了两万人，但在近两万骑兵的冲击之下，没有作出太多的抵抗便被打得稀里哗啦。
唐军骑兵来得太突然，在他们没有一丝丝防备的情况之下突然加入了战场，这对于吐蕃人来说，是极其致命的。
当李德踏进长泽县的时候，唐军骑兵们正在疯狂地追杀着吐蕃人。
看到血糊糊的赫连勃，看着城内那些躺倒在地上仍然手里紧紧握着武器的老弱妇孺，李德也不仅冲着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如果不是长泽县的守军以及百姓拼死抵抗的话，他的这场胜利也不会来得如此容易。
战场在向外扩散，李德的命令是追杀五十里。
长泽县反而平静了下来。
没有打扫战场，李泽便下令从吐蕃人的营地里缴获的粮食搬到了城内，一口口的大锅架了起来，稀粥的香味在城内随风漫延，宛如尸体一般倒在城内各处的人，循着香味聚集而来。
粥并不稠，但却足以让人活下去。
城头之上，李德递给了赫连勃一块牛肉干。
用力撕扯着牛肉干的赫连勃看着李德道：“这么说来，李相这一次动员了超过十万的军队来救安绥吗？”
“不是救安绥！”李德摇头手指道：“是歼灭吐蕃人。赫连将军，你能潜入夏州吗？”
“当然能！”赫连勃道：“夏州可不是长泽这样的小城，吐火罗便是再多一倍的人马，也不可能将夏州围得密不透风的。”
“太好了！”李德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密信：“这是李相给杜帅的信件，需要有人送给杜帅。”
“你们不去救夏州吗？”赫连勃有些惊讶。
“杜帅需要出兵了，现在可不是保存实力的时候了。”李德没有回答赫连勃的话，而是笑道：“他需要牵制住吐火罗的人马，而我们，会去送拉扎上西天。攻银州的吐蕃军，才是吐火罗真正的精锐呢，灭了这一部人马，便等于砍了吐火罗的一只臂膀一条腿，他就会变得半身不遂啦！”

第0615章 各自谋划
“李泽好大的胃口！”听完赫连勃的汇报，又看完了李泽写给他的信，杜有才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竟然想把拉扎的十万吐蕃军，尽数留在银州。”
杜亮，戴琳听了这话，都是面面相觑。
好半晌，戴琳才问道：“节帅，李泽，他到底投入了多少军队？”
“刚刚救了长泽的已经进入到了银州的是李泽麾下大将，现任右武卫中郎将的李德统帅下的近两万骑兵。这两万骑兵是由右武卫和左金吾卫两支部队的骑兵构成的。此刻在河东，有张嘉的右武卫，王思礼的左千牛卫，柳如烟统带的右千牛卫正在穿越绥州，意图兜到拉扎的后方去，而在柳如烟的身后，是屠立春指挥的左威卫，如果再加上银州的韩琦李存忠指挥的左武卫，这一次李泽一共投入了整整五个卫的兵马。这其中，还没有算上李泽的亲卫营。”杜有才扬了扬手中的信件，道。
杜亮咋舌道：“李泽麾下十二卫，每个卫齐装满员的话，应当是四万兵马，但一直没有满编，除了李存忠的左武卫有四万人外，其它各卫最多的也只有三万人，可即便如此，五卫人马也超过了十五万大军，李泽，是如何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动员起了如此大军的！”
杜有才看了一眼儿子，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李泽对于吐蕃的入侵，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提前便准备好了一切，一声令下，各军便能即时出动。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大计划。”
“蓄谋已久的大计划？”杜亮有些茫然。
杜有才长叹了一口气：“天德和我们，虽然也向镇州皇帝上折子表了忠心，但实则上仍是自行其是，河东虽然在李泽麾下，但自成一体，河中阴奉阳违，李泽治下，内部其实是一直动荡不安的，内里存在着很大的隐患，哈哈，好个李泽，好一场算计，一场与吐蕃的大战，把所有的这些隐患统统给消灭了。”
戴琳点了点头：“节帅说得不错。德里赤安击败了彭芳，却最终给李泽作了嫁衣裳，河东亦是如此，德里赤南成了李泽手中的一把刀，替李泽把他不好直接动手的所有潜在的反对力量打扫干净了，而李泽，只需最后收割了德里赤南就好了。想来天德，河东的百姓，现在对于李泽是感恩戴德吧，毕竟是李泽的部队，把他们从吐蕃人的战刀之下挽救了回来。至于河中的那些人，自以为机会来了，岂料李泽早就布好了罗网，只等他们跳进来吧？”
“你说得不错，河中以方氏为首的那些人，因为勾结伪梁，已经被李泽斩草除根了。便连伪梁的一支前来支援的部队，也被屠立春设下陷阱，包围之后斩杀得干干净净。”杜有才叹道：“现在，只剩下我们安绥了。”
“我们在夏州还有五万大军！”杜亮看着有些气馁的父亲，不服气地道：“我们可不是彭芳。李泽既然给父亲写了信来，相信他也明白，现在他也需要我们，至少需要我们拖住吐火罗，他才能有机会干掉拉扎。如果让吐火罗与拉扎合兵一处，这仗，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
杜有才咧了咧嘴，没有回答儿子的话，却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似乎那上面不是一个个的字，而是绣着一朵朵精美的花儿。
“节帅，信中还写着什么？”戴琳问道。
“李泽在信中说，德里赤南向他投降，而他，已经释放了德里赤南，允许德里赤南带着数千心腹自天德区域回吐蕃了。”杜有才吐出一口长气。
戴琳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好算计，好心胸，好歹毒，不不不，是好计谋。”
杜亮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过来。看着他有些懵懂的样子，戴琳解释道：“少帅，德里赤南是吐蕃大贵族，在吐蕃国内，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这一次吐火罗让他单领其部下入侵天德，然后跳入河东，其实是不安好心的，就是要消耗德里赤南的力量。因为吐火罗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德里赤南不得不从，当然，如果吐蕃人这一次打赢了，德里赤南自然也是第一等的功劳。现在李泽将德里赤南放了回去，吐火罗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与我们纠缠？”
“吐火罗想要去救拉扎，就得深入银州，那就是一场数十万人的大仗，二十万吐蕃大军对阵李泽的十五万大军，当然，吐火罗还得防着我们断他后路，这对于吐火罗来说，是一个极艰难的选择。也许这场仗他不会输，但是这场仗要打上多久，只怕他根本无法预估。在吐火罗不在吐蕃国内的情况之下，在他的精锐力量都在安绥的情况之下，回去之后的德里赤南会干些什么用屁股也能想得出来啊！”杜有才摇头道：“吐火罗在国内专权了这么多年，活佛他不给脸面，赞普更是他的傀儡，你说吐蕃有机会摆脱他的时候，大家会不会放弃所有的成见，攒到一起来，先推翻了吐火罗再说呢？不说别的，光是断了吐火罗的后勤，便能让吐火罗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么说来，吐火罗根本就不会去救拉扎，而是回急急忙忙地退回吐蕃去了吗？”杜亮道。
杜有才沉思了片刻，道：“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虽然会损失掉扎拉的十万大军，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仍能掌握住吐蕃的大权，那么总还有回力的时候。但吐火罗一代枭雄，有什么后手布置，我可就不敢揣泽了。”
“节帅，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按李泽的布置全面出击，拖住吐火罗吗？”戴琳道。
杜有才转身看着地图，好半晌才道：“如果吐火罗去银州援救拉扎，那我们勿需出兵，扎在夏州，便能完成对吐火罗的牵制，假如吐火罗失败了，我们可以去痛打落水狗。而如果吐火罗选择放弃拉扎撤退，我们就要全线出击，紧追拉扎，想在我面前从容撤退，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更重要的是，我们丢掉的地方，是我们自己收回来的，这对于我们将来在李泽面前说话的时候，腰板子就能更直一些，也更有底气一些。”
戴琳会意的点了点头：“节帅说得有道理。就算以后我们要真正的归于李泽治下，但也要尽量地保有独立性。而这，需要军队，需要拿得出手的功劳。”
杜有才拈须笑道：“还有一点，不管什么时候，吐蕃都会是大唐的一个威胁，而杜某人与吐蕃人对峙了几十年，论到与吐蕃人打交道的经验，没有人比我更有经验的了，所以，到了那时候，李泽仍是要借重我的。”
戴琳不由得笑了起来：“那节帅，我便下去安排一下。”
吐蕃大营，偌大的军帐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将领们全都面色凝重，战局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拉扎在银州抚远对阵韩琦李存忠，虽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却久攻不下，而随着李德的近两万唐骑出现在银州，却是代表着吐蕃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已经陷入到了极危险的地步。
“大论，斥候最新的消息，那支唐骑已经转道，向着银州方向而去了。”一名将领忧心忡忡地道：“请大论马上出兵，否则拉扎可就危险了。”
吐火罗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道：“让拉扎危险的不是这两万唐骑，而是从绥州插进来的唐军主力部队，柳如烟的右千牛卫与屠立春的左威卫，合在一起，兵力可是超过了六万人。”
“此时让拉扎撤退，还来不来得及？”有人问道。
“来不及了！”另一员将领站了起来：“拉扎麾下十万大军，不是说走拔腿就能走的，他们一路上要吃要喝，而随着这两万唐骑截断了粮道，他们的后勤供应已经不能保障了，而银州这地方，就地是根本筹措不到多少粮食的，更重要的是，那里，现在已经敌我交错了。大论，该下决断了。”
“难不成要放弃拉扎的十万大军吗？”有人又惊又怒，大声反对。
吐火罗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现在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想拉扎的军队，而是在想着国内的局势，自己的失败看起来已经不可避免了，而这个消息一旦被国内知晓，必然会引起国内混乱，那些一直想看自己失败的家伙们，想来一定会弱冠相庆的。而李泽释放德里赤南，则更是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格桑！”他突然抬起头来。
听到吐火罗发话，军帐之内，立即便安静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启动天火计划！”吐火罗没头没脑地吩咐了一句。
帐内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天火计划是什么，但格桑显然是很清楚的。当即躬身道：“是，大论。”
看着格桑转身离开了军帐，吐火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各位，现在的形式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失败了，所以，我们要准备撤退了。传信给拉扎，让他也后撤，准备突围吧，我不可能去援救他了。他是我的老朋友，当然能明白我的心思。不管他能带着多少人逃回来，我都不会怪罪他。请他一定要保重，哪怕只剩下他一个人逃回来，那也是可以的。”

第0616章 吐火罗的反噬
李德很专心地在烤制着食物。
贺兰山很大，近两万骑兵藏身其间，丝毫不露痕迹，他在这里等着吐火罗派兵去救援拉扎。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支部队，那么必然会是吐火罗麾下的精锐骑兵，其它的吐蕃军队现在投入银州战场，差不多就是白给。
李德虚晃了一枪之后，便移师到了宁朔县，埋伏在了贺兰山中，等待着合适的战机，如果能找到机会，再灭吐火罗一支精锐骑兵的话，必然会给吐火罗再次沉重的打击。
无数的斥候正在山外晃荡，等待，寻找着战机。
柳小蝉巡营回来，李德刚刚烤好手中竹签串着的食物，一层蛋液被烤得金黄，香气扑鼻而来。
“就这么一会儿子，你在哪里又弄来了这些好吃的？”柳小蝉坐到了李德的对面，老实不客气的一伸手。
李德总是能随时随地的扒拉出一些好吃的东西，结婚之后，柳小蝉算是领教了这一点，有些东西，她都从来不知道能吃，而且经过李德一摆弄，味道还极好。
李德笑眯眯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柳小蝉。
将烤串接过来，先放在鼻间深深地嗅了一口，这一路上，基本上都吃着干粮，冷食，难得地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散，蛋黄里面裹着的竟然是肉食，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小的身子，嚼起来脆响脆响的。
“好香，这是什么呀？”柳小蝉大口地咀嚼着，两三下便吃了三串下肚。
李德有些诡异地笑着：“香便好了，你管它是什么呢？”
看着李德模样有些怪异，柳小蝉的眼睛慢慢地瞪大：“到底是什么？”
李德摇头不答。
两人正僵持着，一边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欢快的声音：“李将军，又挖出来了好几窝呢！”
柳小蝉蓦然回头，李德来不及阻止，两人便眼睁睁地看着李德的亲边手里提着一串串粉红色的小东西走了过来，那些小东西还在亲兵手里不停地挣扎着，扭动着。
柳小蝉的脸色一点点的变得白了起来。
那是一些刚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小田鼠。
亲兵毫无所觉，一手拎着小田鼠，一手托着一个鸟窝：“将军，又挖了一大家子，还掏了一个鸟窝，有五六只蛋呢！”
柳小蝉的眼睛从亲兵的身上收了回来，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烤串，慢慢地又将目光移回到了李德的身上。
李德点了点头。
柳小蝉顿时只觉得肚腹之间翻江倒海，一转头，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李德，你居然给我吃老鼠！”柳小蝉尖叫起来。李德赶紧移到了她的身边，替她抚着背，“吃了便吃了呗，还巴巴地问个什么？刚刚不是还说好吃吗？”
柳小蝉张了张嘴，却又猛然转头，哇哇的吐个不停。
那个亲兵似乎知道犯了错，楞怔了半晌，一掉头，跑得无影无踪。
“狗日的，来得不是时候，跑得倒快。”李德在心里痛骂了几句。“这东西刚生下来不久，不脏，干净着呢，我们小时候经常吃的，有时候能弄到醋啥的，蘸一点，这东西还吱吱的叫呢，一口咬下去，那才叫鲜。”
哇的一口，这一下柳小蝉是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李德这才发现，似乎自己越说越糟。
其实这算啥呢？小时候自己还吃过蚯蚓呢，营养好得很。要不是自己啥都吃，体子哪有现在这样健壮？要是不健壮，当年屠二爷又如何瞧得自己将自己带走了呢？即便是燕九那个小黄毛丫头，要不是李瀚舍命地养着她，身子骨也挺好的，也不可能被带走。
屠二爷可不会让瘦骨嶙峋的病秧子。
不过这话现在肯定是不能说了，要不然眼前这位，还得吐。
大家里出来的幸运儿呢！
好不容易吐完了，柳小蝉这才发现手里还握着那只烤串，如同握着火星子一般地扔到了一边，看得李德一阵心疼，赶紧捡了起来。
柳小蝉逃走得飞快，跑开了几步，才弱弱地道：“你以后再给我吃这样的东西，看我不好好的收拾你。”
李德嘿嘿的笑了起来：“刚刚是你抢着吃的。”
直到柳小蝉跑远，亲兵这才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李德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混账玩意儿，想害死我啊！”
亲兵唧唧地笑着：“将军，我来烤。”
其实对于李德麾下的游骑兵，特别是老一辈的游骑兵来说，他们是真正的经过最困难的那一段时间的，那时候逮着啥吃啥，有时候便连虫子也是他们难得的打牙祭的机会，要是能抓着这样的一窝小老鼠，那是欢天喜地的事情。
后来加入的游骑兵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但这些新入伍的，毫无意外的都会被老兵们逼着吃这些玩意儿。张嘉麾下的那几千契丹骑兵，同样没啥讲究，倒是左金吾卫的那些骑兵，没受过这样的苦。
现在日子好过多了，每个士兵的身上随身都带着烙饼子，肉干，炒面，但对于李德来说，这些营养丰富的小玩意儿，那是不可或缺的补充。
难得的休息时间，对于这些长途奔袭的骑兵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藏身贺兰山的第三天，山外的斥候，终于陆续归来了。
但他们带来的消息，却让李德大惑不解。
“一支万余人的精锐骑兵正在向银州方向挺进，看样子是去救援拉扎的！”李德摸着下巴，看着面前的柳小蝉，薛坚，不解地道：“万把人就算再精锐，投入到银州去有什么作用？吐火罗的本部在后撤，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但是主力后撤，却又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去送死，这不合常理啊？吐火罗这么不明智？”
“也许是他输急眼了，犯糊涂了！”柳小蝉道。
“屁！”李德不客气地怼了媳妇儿一句，在公事之上，李德可是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颜面的。哪怕这个人是他的老婆，至于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被收拾，会不会讨饶，那是另外一回事。
“吐火罗要是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那边老母猪都会上树了。薛将军，你见多识广，猜猜吐火罗这老甲鱼想干什么？”
薛坚沉吟了半晌，道：“李将军，吐火罗现在即便是想撤退也是有很大困难的，毕竟在夏州，还有杜有才的数万大军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呢。如果我是吐火罗，想要平安地后撤，只怕怎么地也得想法子重重地搞一下杜有才。”
“也就是说，这支骑兵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是做给人看的，他们的真正目标也绝不会是银州方向了。”李德从怀里拉出一张地图，反复地看着，脸色却是愈来愈不好了。
“夏州杜有才哪里是什么反应？”他转头问另一名斥候。
“夏州杜有才部，精锐尽出，由杜有才亲自指挥，追击吐火罗往灵州方向而去了。”斥候道。
“糟糕！”李德看了一眼薛坚：“只怕吐火罗会设下一个圈套等着杜有才上当。”
“我也是这么想的。”薛坚道：“将军看什么地方适合吐火罗设伏？”
“统万城！”李德站直了身子：“无定河与黑水之间的统万城。一旦杜有才在这个区域内中伏，他便只有抢占统万城，而吐火罗只需要东西一封，杜有才就成了翁中之鳖，这支出来的骑兵，不是去银州的，他们是准备半道袭击前去解围的夏州部众的。留守夏州的是谁？”
“杜亮！”
“完犊子了。如果是戴琳，或者更老成一些，杜亮，肯定要去救他老子。”李德骂了一句。“要是他在半路中伏，吐火罗肯定还会有一支兵马跑去抢夏州城，夏州城内可是物资丰富，整个安绥的精华，前段时间都被杜有才给搬到夏州城去了。吐火罗这是临走了还想大捞一把啊！”
“我们怎么办？”薛坚虽然是老将，但这支部队却是以李德为首的：“要不要马上出兵，将这支吐蕃骑兵给做掉？”
“这支吐蕃骑兵肯定是吐火罗的精锐，我们硬碰硬，会损失很大的。不划算！”李德想了片刻，挥了挥手，让其它的将校斥候都退了下去。在场的只剩下了薛坚与柳小蝉。
“李将军有什么计划？”
“我有一个想法！”李德突然笑了起来。“这件事做好了，我觉得对我们以后会有很大的好处的。”
李德所料不错，吐火罗设计了一个大大的圈套，把杜有才引入到了觳中，三万夏州兵，被吐火罗包围在了统万城。
而被吐蕃占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统万城，城防设施基本上已经被破坏得干干净净了，当杜有才不得不进入统万城的时候，才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破败无比的城池以及近十万吐蕃大军的围攻。
本想在吐火罗仓惶撤退时占些便宜的杜有才，终于被自己的小心思给坑了。
吐火罗无法救出银州的拉扎所部，这个时候，却是把杜有才的夏州兵当成了出气筒。连续的猛攻，让杜有才精疲力竭，左右支绌。
而得到消息的夏州杜亮，亦是立即率领夏州数万大军出城，赶往统万城救援，一时之间，夏州只留下了数千兵马防卫。

第0617章 安绥之败
一条菜花蛇有些惊慌地从草从之中游了出来，想要逃往远方，松郎次仁一弯腰，伸手卡住了蛇的七寸，右手指尖一划，哧啦一声便划开了蛇腹，将苦胆抠了出来，丢进嘴里，一仰脖子吞了下去。然后又将嘴巴凑了上去，用力地吮吸了几口蛇血。
嘴角沾满了蛇血，看起来有些狰狞，两手用力，啪哒一声扯断了蛇头，远远的扔开，然后就这样将蛇身子塞进嘴里，大口地咬了起来。
他很有些悲伤。
因为他的弟弟，刚刚年满十八岁的一个朝气的少年郎，一个本来应当有着大好前程的贵族子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拉扎的军中担任军官。而拉扎现在却被包围在了银州。
松郎将仁很想带着麾下这一万精骑去与唐军打上一仗，但他却不敢违备吐火罗的军令。而且从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清楚，拉扎的主力部队，已经没有多少的挽回余地了。
所以，松郎次仁的满腔怒火，现在都在心里淤积着，急需要寻找一个发泄口子，而夏州人，无疑就是最好的靶子。
数名斥候如飞而来。
“夏州城杜亮已率大军往统万城方向而去了。”
松郎次仁扔掉了嚼了半截的蛇，翻身上马，厉声喝道：“我们去夏州城！”
上万精骑呼啸而去。
贺兰山中，李德，薛坚等人也在紧张地等待着斥候打探回来的消息。
“对方不可能直接攻击夏州城，哪怕夏州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守军，除非这人愿意让骑兵下马作战，但这并不划算。”听了斥候的回报，李德道：“薛将军，如果是你带着这上万吐蕃骑兵的话，你会怎么办？”
薛坚沉吟了片刻，道：“如果是我，会以消灭杜亮的主力部队为目标。李将军，我会假意攻打夏州城，如果杜亮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又率军返回，这一来一去，士卒疲惫，军心必然受影响，我再在半途设途，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灭了他们的主力之后，再回转夏州城，此时夏州城必然没有什么抵抗力了。”
李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蕃军恐怕打得就是这个算盘。杜亮要倒大霉了。”
“那我们要不要出击援救？”薛坚问道。
李德摇了摇头：“我们要摘最大的果子，更要把安绥完整地纳入我们的辖下。”
薛坚顿时明白了李德的用意。
“可如此一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德断然道：“出击当然是要出击的，吐蕃军如果真打下了夏州城，必然会大掠，他们不会在这里做太多停留，当这些人带着大批量的战利品返回的时候，这上万骑兵，战斗力起码要折损一半，我要的是将他们全都留下来。”
薛坚会意地点了点头。
李德的意思很明显，安绥不能留下一个实力强劲的节帅，这样，会让安绥又成为下一个河东，一个实力折损殆尽的安绥，才更符合镇州的利益。
李德的决定是极其冷酷的，而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杜有才，更是夏州城内的百姓，但薛坚却说不出来什么，看看河东现在付出的代价，李德现在的这个决定，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再把镇州的利益最大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薛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李德道：“这是李相的意思吗？”
“这是我的意思！”李德斩钉截铁地道。
薛坚怔在了当地，半晌才道：“明白了，这是我们的意思。”
李德大笑起来，走到薛坚跟前，拍了拍薛坚的肩膀，“好兄弟，老薛，你是老将，事后这报告怎么写，你琢磨琢磨，我在这上头不行，书读得少。”
薛坚会意地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办。”
李德道：“公子肯定是明白这里头的关窍的，不过这战后报告写出来是给另外一些人看的。”
薛坚点了点头。
松郎次仁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惊慌的夏州兵，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残忍之极的光芒。杜亮终究还是嫩了一些。在得到夏州城遇袭的消息之后，当真又惊慌地率兵返回了。
一来一去几天时间，近三万军队，来来去去的折腾，就算是有十成战斗力，现在又还剩下几分。更重要的是，这里距夏州城还有足足五十里，他们只怕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的主力部队。
在夏州城骚扰了一天之后，看着对方派出了好几股信使，真真假假地杀了几个，放出去了几个，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杀！”呛的一声，拔出了马鞍旁的双刀，松郎次仁狂喝一声，摧动马匹，带头向着前方冲去。
夏州骑兵迎了上来，他们要为步卒列阵争取时间和机会。
夏州的骑兵并不少，足足有五千骑，但可惜的是，长时间的赶路，不但士卒疲惫不堪，便连胯下的战马也早已没了力气，而骑兵对撞，马力的比拼，却是至关重要的。
汹涌的两股骑兵一个对撞，夏州骑兵便如同积雪碰到了烈日，纷纷融化在了灼热的光线之下。松郎次仁双刀之上染满了鲜血，咆哮着冲出了夏州的骑兵军阵，马蹄如雷，更多的吐蕃骑兵穿了出来，向着远方飞舞的夏州军中军大旗所在地狂奔而去。
而此时，中军勉强列起了军阵。
“放箭！”杜亮嘶吼着。
漫天箭雨飞起，松郎次仁整个人伏在了马上，不停地以马靴叩着马腹，耳边风声，箭声，不断地响起，甲胄之上不时传来叮当的响声，一股股的尖锐的力道在冲击着他，那是中箭了，不过这并不能对全身着甲的他，带来多少伤害。
耳边，战鼓之声愈来响，快了，快了！他默数着数，凭着自己的战斗经验估算着距离。
到了，他猛然抬起头，一带战马。
胯下神峻的战马虽然中了数箭，却仍然速度不减，在这一霎那，猛然跃了起来，四蹄卷曲，倏然便跃过了丈余的距离，四条马腿舒张开来，落下时，身下传来了夏州兵的惨叫之声。
而在战马刚刚落地的那一霎那，松郎将仁已经整个人藏到了马腹之下，仅仅凭一只脚勾着脚蹬子，一只手扳着马鞍，让自己有一个借力的地方。
战马落地，不出他所料的，长矛，砍刀已是砍向了战马。
松郎次仁从战马之上如同一只灵猿一般的钻了出来，手中双刀飞舞，立时便有数人毙于他的刀下，而他的战马，在受到猛攻之后，突然发起狂来，在人从之中狂蹦乱跳，更是让夏州兵的队列大乱。
而在他的身后，他的亲兵们有样学样地这样摧马跃了进来。
夏州兵的军队瞬间便动摇了起来，骑兵们并没有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远程武器都来不及展开，而弓箭并不能给骑兵带来太大的伤害，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骑兵浪潮，血肉之躯的确是难以抵挡。
松郎将仁如同一个血人，笔直地向着中军大旗杀去，在他的身后，愈来愈多的吐蕃兵汇集了起来。
杜亮怕了。
他勉强汇集起来的中军，快要散了。
他的骑兵，早已溃散，正在被吐蕃军追杀。
“退！”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将领都绝不会在此时下达的命令。
夏州兵们并不是不堪一击的，纵然骑兵败了，中军摇摇欲坠，但拉成一字长蛇的队伍，却仍在拼命地向着中军这里汇集，毕竟是数万人，如果能围拢过来，即便不胜，也能与敌人拼个死活的。
但前提是，中军大旗别动。
可偏生这个最为紧要的关头，中军大旗退了。
大旗一退，其它所有各部，包括正在作战的，或者正在向中军这里赶来的，都得随着中军大旗而动。
而在面临着大部骑兵冲击的时候，这样的变动，就足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了。
松郎次仁跨上了一名亲兵给他牵来的战马，看到战场之上的变化，他快活地大笑起来。
大论说得不错，杜有才会败在他的贪上。
而杜亮这小子，就是一个无能之辈，根本就不值得为他伤脑筋。
夏州兵大溃。
杜亮被松郎次仁生俘。
是夜，松郎次仁带着杜亮诈开了夏州城门，吐蕃兵们终于冲进了他们围攻了数月而不下的夏州城，大掠夏州城。
足足两天之后，松郎将仁才带着一股子复仇的快感，带领着他的兵马从夏州城撤了出来，而随行的，却是数千民夫，这些民夫背着一个个的沉重的行囊，这里面，装得都是夏州城的财富，而上千辆满载的大车，更是意味着夏州城现在已经被劫掠一空了。
杜亮在城门被诈开的时候，便被松郎将仁砍了脑壳，其首级更是被松郎次仁派人快马加鞭地送往了统万城。
被吐火罗围困于统万城的安绥节度使杜有才，再收到自己儿子的首级，得知夏州城已经被攻破之后，一声不吭地便栽倒在了地上。
统万城中军心顿散。
吐蕃兵趁机猛攻，夏州兵溃不成军，统万城破，戴琳仅仅带着千余精锐杀出了重围，安绥节度杜有才死于乱军之中。

第0618章 复仇
并非天理循环，亦不是什么报应不爽。
一切都是刻意的设计。
就在松郎次仁袭击并且击败杜亮率领的夏州兵的地方，松郎次仁遭到了李德近两万骑兵的包围而袭击。
同样的一片土地，仅仅经历了短短的三四天时间，上一次大战的痕迹仍然历历在目，死去的那些士兵遗体并没有得到收殓，满地丢弃着残破的旗仗，破烂的兵器，污黑的血迹。
几天之前，这里是松郎次仁的荣耀之所。再次踏足这片地方，让他的心里充满了骄傲，同样的，也让所有的吐蕃士兵无比的骄傲。
他们志得意满地行走在这片仍然满是血腥味的土地之上，再一次地咀嚼着连续的胜利并以此来威吓那些魂不附体，哀嚎连连的俘虏，以便让他们更加听话地跟随着他们一起前行。
这些人，既是驮夫，同样也是战利品。
回到了吐蕃，这些人便可以成为奴隶，成为商品，为这些吐蕃人增添一笔不小的财富。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获得绝大胜利的这一个地方，他们遭遇到了与杜亮一模一样的袭击。
当骑兵呼啸而来的时候，当成千上万的俘虏尖叫着嘶喊着像无头苍蝇一般满地乱窜的时候，整个吐蕃骑兵便已经陷入到了绝地当中。
他们的队伍拉成了数里长的一条长蛇，为的是监视成千上万的民夫老老实实地为他们干活。他们的马背之上也驮满了战利品，有的人身上还背着大小的包裹。
夏州城内，实在在富裕了。杜有才在吐蕃入侵之后，入弃了银州，绥州，宥州等地，而这些地方稍有资产的人，都跟随着撤退的军队到了夏州城内，最后，这些财富都变成了吐蕃人的战利品，但现在，却又成了他们的摧命符。
没有多少人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财富，哪怕是大敌当前，哪怕是性命堪忧，几乎九成的吐蕃士兵在准备迎战的时候，却并没有当机利断地舍得抛弃这些会让他们在作战之中变得不再利落的累赘。
李德亲自率领的游骑兵，与几天之前松郎将仁的作战策略一模一样，都是由最强的部队，对上对方的中军。整个吐蕃骑兵队伍里，也就只有松郎次仁率领的一部中军尚是成建制的，约有千余人聚集在一起。相对应的，这些人身上，带着的战利品也要少一些。
这不是因为他们拿得少，而是他们得到的都是更贵重的更不占地方的东方，比如说金银或者珠宝，这是他们在队伍之中的地位决定的。
李德也想用最快的速度施实斩首行动。
游骑兵是李德麾下最早成形的一支骑兵队伍，其成伍之时，比起李泽的亲兵营要更早。他们的装备也可以堪称这个时代骑兵最好的装备了。
右手持枪，左手持弩，马鞍旁边，悬挂着一柄马刀，士兵们身上披挂着看起来单薄但却防护力量极佳的半身铁甲，其重量只有步卒身披铁甲的一半重，但防护性能却要更好。即便是战马，也在要害部位，披上了皮甲。
两支骑兵相向对冲。
相距三四十步时，游骑兵们举起左手，弩箭激射而出。
射出弩箭，反手将弩箭插到马鞍边的袋子上，持枪，伏身，冲刺。
一片人仰马翻。
松郎次仁身上插了三支短矛，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跌落马下，旋即被无数的战马，踩踏成了一具根本看不什么啥模样的乱肉堆。
他在与李德硬拼一记之后，连挨了柳小蝉的飞矛三连击。
数天之前，他觉得自己为弟弟提前报了仇，但他却没有想到，他很有可能死在了他的弟弟的前面。
不会超过一成的吐蕃人逃出了生天，剩下的，都躺在他们曾经胜利的地方，与几前日死在他们刀下的失败者们一起奔赴黄泉之路。
战场分布在方圆数里之内，唐军士兵们正在收拾打扫着战场。首要寻找的便是自家的兄弟，要是发现一个还有气儿的兄弟，战场之上便会响起一阵子欢呼，当然，要是发现还没有死透的敌人，自然就是毫不客气的一刀插过去。
战场之上除了这些，还有那些死里逃生，相拥而弃的俘虏们。
唐旗，在他们看来，此时是如此的鲜艳，能让他们感到安心和感激。
收拢了所有的俘虏，仍然让他们推着大车，背着一个个沉重的包裹上路，只不过方向却是往夏州城而去了。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堆集如山的尸体堆。
胜利之后处理死者遗体是必备的工作，挖坑掩埋实在太过于浪费时间，一把火，是最为简单的操作手法。
踏入夏州城内，即便是心硬如李铁，薛坚，也是眉尖直跳，偌大的夏州城内，一片死寂，街头之上，布满了倒毙在地的尸体，吐蕃人在这座城市之中肆虐了两三天，也不知道除了身后的这些被他们掳走的俘虏之外，还有多少幸存者。
李德有些内疚。
薛坚也有些难以心安。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唐旗插上了城头，骑兵们提着金锣，在城内往来奔驰，敲击着金锣，大声地呼喊着大唐已经收复夏州城。
俘虏之中一些人被挑选了出来开始重新恢复这座城市的秩序。
清洗，打扫，收殓，死寂的城市终于又开始有了一些生气。
慢慢地，不知从哪里，有一些人畏畏缩缩地走出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人，越来越多了。
每多出现在一个活着的人，李德脸上的笑容便会更多一份。
三天之后，夏州将领戴琳，带着数千兵马，满身疲惫的出现在夏州城外。看到城头的唐旗，看到迎出城来的李德，薛坚，戴琳放声大哭。
六万夏州兵，一朝尽丧，主帅父子，尽皆丧命，夏州在马上就要迎来大胜的黎明之前，却遭遇到了最惨重的失败。
“戴将军，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啊！”李德用力地握着戴琳的手，“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吐蕃人还没有离开呢！”
“一切都依李中郎将的吩咐！”戴琳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戴琳愿意听从李中郎将的吩咐。”
“吩咐谈不上。”李德道：“我与薛将军都是外来人，对夏州的情况并不熟悉，所以接下来，便请戴将军先代理这夏州刺史一职，一来是安抚夏州百姓，处理一应内务，二来，是收拢那些被击溃的夏州兵，这些人散入荒野或者逃遁他地，如果能归来，总也是一份力量，现在，我们不能不担心吐火罗卷土重来啊。”
“李中郎将说得有理。”戴琳连连点头。
统万城中的吐火罗，并没有再率部来袭夏州城，当逃回去的松郎将仁的部下向他禀报了这一战的结果之后，心如刀绞的吐火罗第一时间下令再度撤退。松郎次仁率领的这万余骑兵，可都是他吐火罗的本部兵马。
他几乎是立刻便在脑海之中复制出了这一战之中的所有过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松郎次仁根本上就没有多少胜利的可能。而唐军将领的厉害，也让吐火罗悚然心惊。
这一退，他们便直接退到了灵州才开始修整。
随着吐火罗的大步后撤，夏州的恢复也迅速地加速，逃难的百姓逐渐返回，溃散的士兵也渐渐地重归制下。
戴琳完全放弃了军事上的指挥权，而将重心放在了恢复夏州的民生之上。安绥重臣，基本上就只剩他这么一个了。李德很大方地将从吐蕃人手中抢回来的大量财富都交给了他，而这批财富，也基本上找不到原来的主人了，在这样的一场大抢掠之中，有钱人比起穷人要死得更快一些。即便是吐蕃人，也没有时间去抢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既然是无主的财富，自然就是收归公有了。现在的夏州城，除了这批财产，差不多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重新收拢起来的近两万夏州兵士卒在整编之后，由李德，薛坚率领向着银州方向缓缓压进，准备成为封堵拉扎十万大军的最后一堵城墙。
至上，拉扎，已经完全成为了翁中之鳖。
而此时，在吐蕃的国都逻些，一场倒吐火罗的潮流，亦正在秘密地开始之中。
德里赤南已经返回到了自己的驻地，而吐蕃大军在银州战败的消息，自然也就迅速地散布开来，吐蕃国内大恐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喜出望外。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吐火罗的篡位之旅几乎是无法逆转了，吐蕃王族惶惶不可终日，但这一场大败，却让一切都变得再次不可预测起来。
吐火罗仍然有着足够的力量，但他的反对者们却都有了充足的勇气。他们必须在吐火罗回来之前组成一个团结的联盟，否则，等到吐火罗归来，逻些一定会变成流血之都，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吐火罗歇斯底里的清洗之中能保全性命。
自己的命，当然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好一些。只要有了足够的力量，便能让回来的吐火罗投鼠忌器，不敢肆意挥起屠刀，也能为以后的吐蕃政局重新奠定一个新的开始。
格桑，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逻些。

第0619章 天火计划
逻些，王宫之内，虽然夜色已深，但古辛赞普却仍然激动得难以入睡。赤着脚在寝宫之中走来走去，木制地板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这些年来，随着吐火罗的势力愈来愈大，他这个赞普不但没有了权力，甚至已经到了性命堪忧的地步。在这逻些城中，只怕稍微有些地位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一旦吐火罗在这一次东征之中，能够击败唐军，拿到安绥地区甚至更进一步的话，他的赞普之位便很难保全。
一个失去了王位的前赞普，下场如何，这还用问吗？
天可怜见啊！
或者更是先祖云丹赞普在天有灵，在保佑他的子孙们吧！
吐火罗的势力盘踞于布让，象雄，他担任吐蕃大论之后，大举进军逻些，这些年来，虽然忠于自己的贵族们被他打压得极惨，但在逻些，终究还是有着不少的忠于王室的力量的。以前吐火罗势力太大，大家都不得不低头过日子，但现在，吐火罗的十数万大军惨败不得归国，他的力量便再也不足以压制所有人了。
这是一个翻盘的好机会。
德里赤南已经表达了效忠的意思，并且已经派出了其麾下大将阿史杜拉率领一支军队正向着逻些而来，只要压制住了逻些吐火罗的势力，并且将他们驱逐出逻些，那一切都会好转起来的。
吐火罗盘踞在大论的位子之上太久了，他结下了太多的仇人，现在很多人都盼望着他倒台。
不仅仅是自己和很多的贵族，便是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的活佛上师们，也对吐火罗不满已久了。
吐火罗，并不如何尊敬这些人。这些年来，吐火罗一直在不停地努力地打压着佛教的势力，没收他们的土地，削减他们的僧兵，限制对他们的供奉。
拉吉上师明天将代表活佛前来王宫与自己商谈双方的联合事宜，一旦双方达成协议，那么大事，基本上也就定了。
吐火罗归来之后，将再也无法进入逻些，他只能回到布让，象雄去。虽然在实力之上，他仍然会占据一些优势，但双方已经有了对峙的资本了。
而且，吐火罗老了，自己却还很年轻。
拉吉上师抵达逻些城的时候，在城内引起了轰动，毕竟，像这样的德高望重的上师，对于笃信佛教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古辛用盛大的礼节来迎接拉吉进入王宫。
这不仅是在向拉吉表示尊重，也是在向吐蕃国内所有人宣告，王室与教派已经组成了正式的联盟，哪些在王室与吐火罗之间摇摆不定的势力，是该做出决择的时候了。
一日商谈，宾主尽欢。
王室需要抵御吐火罗的威胁，清除这个有着明显篡位意图的大论。
教派需要让自己对世俗政权有更强大的影响力，而吐火罗却明显地表露出了对教派的敌意，在此人执政期间，教派别说影响世俗政权了，便连自己的本来利益，都是在一步一步的缩水。那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教派当然要站在王室一边，给予吐火罗再一次的致命一击。
灯火辉煌的王宫显得金壁辉煌，古辛赞普举行了盛大的晚宴来欢迎拉吉上师的到来，不仅王宫之中大摆宴席，王宫之外的大广场之上，也摆放了无数的食物，酒水，搭起的高台之上，盛装的舞女们，在鼓乐的伴奏声中跳着欢快的舞蹈。
王宫之内，聚集着逻些城内所有有身份的大贵族，而在广场之上，闻讯而来的百姓，却也在享受着赞普难得一见的慷慨。
所有人都很开心。
酒至酣处，兴到尽头，古辛赞普与拉吉上师手牵着手走出了王宫，走到了那高高搭起的舞台之上，向着广场之上人头攒头，数以万计的百姓挥手致意，表达着双方的友好情谊。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让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事情出现了。
在无数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拉吉上师的一名弟子从宽大的僧人袍袖之中抽出了一柄弩弓，好整以遐地瞄准了古辛赞普的后背，然后勾动了扳机。
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强劲的弩箭几乎全部没入到了古辛赞普的身体之内，只余下了箭羽犹在外面颤颤巍巍。
有资格上高台之上接受民众欢呼的，不是身份高贵的大贵族，便是拉吉上师的亲传弟子，所有的护卫，注意的都是有可能来自其它地方的袭击，却从来没有想到，袭击来自背后。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古辛赞普轰然倒下。
仍然牵着古辛赞普手的拉吉上师被拉了一个趔趄，他站稳了身子，回过头来，看到了自己亲传弟子手里握着的那柄弩弓。也看到了古辛的侍卫们高高举起的弯刀，正在向着他这位一直颇得看重的弟子头上斩去。
他的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悲哀之色。
一刀下去，身首分离。
拉吉上师眼中尽是艳丽的红色。
被杀的自然不止是这一位弟子，侍卫们愤怒地冲了过来，拉吉上师剩下的七名亲传弟子，霎那之间也是被一刀两段。
拉吉被团团包围了起来。
带血的刀子在他的身边滴滴嗒嗒地流着他的弟子血。
这些侍卫虽然愤怒到了极点，但却仍然没有胆量向他伸出刀子。
拉吉跌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古辛赞普。刚刚还年轻充满活力的赞普，此刻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气息。
背心里突然一痛，拉吉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柄刀从后背直接穿透了过来。同时，一个狰狞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肩旁，“拉吉上师，大论让我向你问好。”
拉吉微微偏头，那是逻些的一位大贵族，所有人一直以为他是王室的忠心拥护者。
拉吉轻叹了一声，头一垂，就此死去。
吐火罗，终究是技高一筹啊！不愧是统治了吐蕃多年，压制得王室与佛教都抬不起头来的强者。
逻些大乱！
刀兵陡起！
贵族与贵族之间，贵族与王室之间，王室与僧侣之间，贵族与僧侣之间，杀成了一团，整个逻些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秩序，陷入到了一片战乱之中，血与火，笼罩着这个繁华的高原王都。
刚刚率兵抵达逻些外围的阿史杜拉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愕然半晌，长叹一声，当即率兵退了回去。
很显然，逻些现在已经成了一淌浑水，他们再进去，只会让那里更加混乱，而且会让德里赤南背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逻些城中的混乱，开始向外慢慢地漫延着。
已经从夏州一路退到灵州的吐火罗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站在灵州城头，放声大笑了一阵，却也仅仅只笑了那么一会阵子。
因为灵州城外，已经出现了唐军骑兵斥候的身影。
吐蕃国内的政争，他依然会是一个胜利者，但天下这盘大棋，他却仍然是下输了。
“大论，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我们在灵州再呆一段时间，让国内再乱上一段时间吧！”吐火罗冷冷地道：“只有混乱持续的时间足够长，他们才会知道我之于吐蕃的重要性。”
“可是这样一来，我国的国力必然大损，大论，一旦失去了秩序，想要再度恢复可就难了，就算恢复过来，必然也不复往日了。”
“只要我还在，就能恢复过来。”吐火罗冷然地道。“我们实力大损，只有让国内的那些人再互相杀上一阵子，直到有人受不了啦，顶不住啦，来到灵州求我的时候，我们再回去收拾残局吧！”
“灵州，我们还要吗？”
“不要啦！”吐火罗道：“等到银州之战结束，我便会派出使者去向李泽求和。”
“为什么不是现在？如果现在去向李泽求和，拉扎还能保留一些兵马回来。”
“拉扎回不来了，李泽不将拉扎吃干抹净，是绝不会与我们和谈的。此人要的就是吐蕃国内战乱不休，他要让我的实力大大的受损而无力控制国内。”吐火罗淡淡地道：“是我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宰相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等大论回到国内，他就会发现，即便大论现在实力大损，却仍然可以掌控大局。”
“天火计划本来是当初备下的一招万不得已之下才会使用的棋子，没想到最后却成为了我们扳回局面的关键一招。”吐火罗道：“虽然付出的代价大了一些。”
“是啊，以后与王室，与教宗，可就真的势不两立了。”
“王室可以灭了，换了。至于教宗那边，只要利益足够，我相信是可以谈判的。”吐火罗道。“不过死了一个拉吉上师而已。”
“教派一向贪得无厌！”
“这是没奈何的选择。”吐火罗摇了摇头：“巴桑此刻应当已经进入布达拉宫了。相信活佛会很高兴我的改变的。”
“德里赤南？”
“这个叛贼！等我们回去之后，自然是我们的第一讨伐对象。他已经成了李泽的一枚棋子，只有杀了，才能永绝后患。”

第0620章 这是李泽的胜利
李泽出现在银州城的时候，拉扎已经于三天之前撤走了。从吐蕃兵入侵安绥节度辖区至今，已经是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了。光是银州之战，便打了近两个月，最终，唐军大获全胜。
右千牛卫在柳如烟的带领之下插到了银州的西南方向，张嘉封住了东北，留下的唯一的小口子，如今也被李德带着近两万骑兵以及夏州兵给堵上了。而在拉扎的正前方，是韩琦李存中的左武卫，是王思礼的左千卫以及从河中府赶来的屠立春的左威卫，这还没有把李泽的亲兵营以及李瀚的陌刀营算在其中。
拉扎近十万大军，现在被完整地封锁在了银州辖区之内，而在李泽大部队逼近的时候，拉扎撤往了横山一带，准备着最后的困兽犹斗。
李泽在城下，韩琦在城上。
整个银州城已经破破烂烂的不成模样，到处都是残缺的口子，有一段城墙干脆尽数垮塌了，内里竖起了一道栅栏，栅栏的后方，一个个的麻袋甚至是破布装着的沙土堆集在其后。
城外士兵盔甲明亮，精神抖擞，城上士兵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近两个月的苦战，左武卫硬生生地用四万军队，在银州城以及抚远两地顶住了拉扎十万吐蕃军的进攻，尤其是最后半个月，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的拉扎，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进攻。
银州，抚远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双方大量的士兵便在这一场场的拉锯战中将性命葬送在了这里。
李泽举起了手，微微招了招。
城下，左千牛卫以及李泽直属的亲兵营，陌刀营的旗帜先是高高地举了起来，然后向前倾了四十五度。
闵柔率先跃马而出。
包括狼骑在内的三千亲卫营骑兵纵马绕城而奔。
旗帜飘扬之中，闵柔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高声大喊：“左武卫，威武！”
三千奔跑的骑兵，在如雷的马蹄声中齐声高呼：“左武卫，威武！”
城下，列着整齐队列的左千牛卫三万士卒，齐齐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跟着高喊起来。
左武卫威武的喊叫声震耳欲聋。
城头之上，幸存的左武卫士兵泪流满面。
韩琦泪流满面。
李存忠泪流满面。
韩锐泪流满面。
面对着敌人的亡命进攻，面对着一次次的危若累卵，他们没有流泪，没有害怕。面对着一个个的战友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们没有流泪，但这一刻，他们流泪了。
李泽，用最高的礼遇，向着这支在银州战斗了近两个月的军队致敬。
这一刻，不管是韩琦也好，还是李存忠韩锐也好，都觉得这两个月的坚守，值得了。
不管曾经有什么样的矛盾，但当面对外敌的时候，大家终是能携起手来，一同迎战。
李泽翻身下马，大步向银州城内走去。
城上，韩琦抹了一把眼泪，带着李存忠，韩锐，亦是赶紧迎了出来。
城门口，李泽向着韩琦一揖到地。
“韩尚书，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李泽说得是心甘情愿。
银州之战，韩琦有多种选择，但他选择了最难的一种。选择了一个对河东最不利，对自己最不利，但却对整个大唐最有利的方案。
这一战过后，韩琦赖以存在的，赖以与李泽较个上下的河东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左武卫伤亡惨重，但却让大唐最大的威胁吐蕃，在此战之后，再也无力对大唐发起主动性进攻。此战过后，镇州朝廷纵然还没有一统天下，但与吐蕃却已经攻守易势。镇州朝廷，将会全身心地将所有的力量投入到一统天下的进程当中。
韩琦没有谦虚，他的确很辛苦。
这一仗，他竭尽了所能。最危险的时候，他甚至亲自提刀上阵。这一仗，他耗尽了自己的心血，熬白了自己的头发。
“恭喜李相，此役过后，大唐西北，至少安定二十年。”抱拳向李泽行了一礼，韩琦心情复杂地道。
“此乃大唐之喜，当然，也是我之喜，亦是你之喜，同样，也是所有唐人之喜！”李泽上前一步，挽住了韩琦的手臂：“李泽当令人在此勒碑为记，纪念韩尚书的丰功伟绩。”
韩琦苦笑：“韩某只是下了一番苦力，倒是李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才是真正的功臣。”
李泽大笑：“没有韩尚书在前苦战，再好的谋划也是镜花水月。韩尚书，你不请我进城吗？”
“城内残破，几乎安身之地。”
“硝烟未尽之处，更能让李泽心喜中。”
“请！”
“你我同行！”
两人把臂而行，似乎往日的芥谛，在此刻都已经荡然无存。
银州城内的官衙，几乎都拆得没有了。因为这些官衙在建造的时候，用了更多的石料，更多的大木头以及砖块，而这些，守城都是用得着的。
李泽与韩琦两人到了银州刺史府，这里，拆得只剩下一个偏房了。两人就进了这个偏房，相对而坐。
“拉扎实力尤存，其麾下，至少还有五万可战之兵，其撤到了横山一带，那里丘岭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想要完全剿灭，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韩琦直截了当的道。
“剩下的，便交给王思礼他们了。”李泽笑道：“一支翁中之鳖，倒也不值得我们费太大的心思了，左右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韩琦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夏州城那边如何了？”
“我抵达这里之前，刚刚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杜有才贸然追击撤退中的吐火罗，在统万城中伏，杜有才父子都死在了这一场战役当中，我们的援去军得有些晚了，虽然收复了夏州城，但吐火罗却已经退到了灵州。”李泽摇头道。
韩琦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夏州的具体战斗状况，但杜有才与吐火罗比起来，的确是差了一筹，在利令智昏的情况之下，杜有才遭此大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河东可还好？”片刻的沉默之后，韩琦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泽微微一笑，知道韩琦想要问得究竟是什么。
“范均，司马范，虽然在前期失地失土，罪过不小，但最终，他们还是守住了太原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所以，功过相抵吧！”李泽没有提起河东私藏的那一万兵马，韩琦自然也不会提起。“范均辞去了所有官职，接下来会全身心的发展与吐蕃德里赤南一方的商贸，而司马范也辞去了所有官职，他决定带领大量族人，前往西域，为我大唐重新建立安西，北庭都护而努力。”
韩琦脸色数变，终究只是长叹一声。范家，司马家这是向李泽投诚了，这也代表着，河东彻底被纳入到了李泽的体系当中。
“河中方氏勾结伪梁，大逆不道，已经被族诛。”李泽的脸色微微一沉道：“河中这一次死了不少人，但也让我们将这些内奸尽数拔除了，与此同时，朱温派来准备与方氏里应外合的一支军队，也被我们尽数歼灭了。等这一战彻底结束之后，我准备要好好地去问一问朱温，他与我们签定的条约，全是放屁吗？既然他不仁，也就休怪我不义了。”
摆平了东北，西北两个方向之后，李泽必然会拔刀向南，这是题中应有之意，至于向朱温问罪，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韩琦挺了挺腰身，突然发现，一场大胜之后，自己却似乎输得一干二净了，从此之后，真的只是一个兵部尚书了。
“左武卫这一次损失惨重，四万大军，剩下不到一半了，如果再算上那些受伤将要退出军队的，人数就会更多。”他有些难过地道。
“左武卫当然要补齐。”李泽断然道：“接下来，我准备让左武卫驻防灵州等地，守卫与吐蕃的边疆线，兵源，完全不用愁，夏州兵自然是要整编的，到时候存忠可以去挑好的，至于军官，去年的武举中中试的举子，存忠想要谁，便要谁，再说了，今年春科马上又要开始了，到时候中试的武进士，自然是优先左武卫的。”
韩琦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没有了河东，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私人势力可以补充进去了。
左武卫，以后除了高级军官之外，只怕大部分的中级军官，基层军官，尽数要变成李泽的人。换句话说，这支部队，已经不再姓韩了。
“我有些累了！”他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
“尚书这段时间太辛苦了，是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李泽也站了起来，笑道：“接下来韩尚书便看着我们大军如何将拉扎一口一口地吃掉吧！不过今晚，我会在中军大营设宴，为韩尚书以及所有左武卫的将领们庆功，还请韩尚书务必要参加。”
“当然会参加的！”韩琦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却终是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走出了屋子。
在他身后，李泽微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结局，或者就是最好的。他也算对得起高骈这一辈子的忠义了。

第0621章 绝妙的想法
韩琦病倒了。
吐蕃被击败，肩头的千斤重担骤然卸去了，但心里头的负担反而更重了一些。这一场战事即将拉上帷幕，韩琦却突然发现，李泽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不可撼动的地步，而他的力量，却是远远不如从前了。
可以倚仗的河东，没有了。
可以倚仗的左武卫，从现在开始，很显然也要开始逐渐一步步的脱离自己的掌控了。而在棣州的秦诏所带领的左骁卫，从一开始，就被李泽掺了大量的沙子进去。中郎将之一的李浩，更是李泽的心腹嫡系。
“存忠，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躺在床上的韩琦额头之下覆盖着毛巾，颓丧之极。“陛下至今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跟一个活死人没有什么两样。而这一战之后，李相的声誉将又到达一个新的高峰，莫之奈何啊！”
嘴中徒呼奈何，心里却是想起高骈临去之时的嘱托，韩琦禁不住泪流满面：“高帅啊，不是韩琦不尽心，只是韩琦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看到韩琦的模样，李存忠亦是心有戚戚焉。好半晌才咬着牙道：“节帅放心，只要李泽不撤了我左武卫大将军的职位，左武卫，总是会站在您这一边的。”
韩琦惨笑着摇摇头：“左武卫的老底子，这一仗，打去了十之六七，接下来的整编，大量的武进士进入左武卫，大量的训练过的新兵也会加入左武卫，我不担心左武卫的战斗力，但存忠，那还是我们的部队吗？你有把握如臂使指？或者，你能在指挥作战的时候随意地指挥他们，但你要让他们反对李相的时候，他们还会听你的吗？李相只需要掌握占绝大部分的中低层军官，就足够了。”
李存忠垂头无语。
他怎么能不知道呢？一支军队最基层的骨架，就是这大量的中低层军官，更何况，李泽还有义兴社，天知道，这一次重新整编军队之后，左武卫之中会有多少义兴社的人掺杂进来。这几年来，不管是河东，还是左武卫，都在竭力地抵制义兴社进入，但随着这一战的结束，这一切，也都成了泡影。
战事已经接近尾声，河东的消息，也终于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他们这里。随着范均，司马范等人的低头，整个河东，已经向李泽畅开了怀抱。
范氏，司马氏的官员们，集体退出了河东的官场，其它的一些官员，见势不妙，也纷纷辞职甚至挂冠而去。毕竟河东大战，不少人失地失城，更有人不战而逃，李泽想要收拾他们，有的是大把的借口。
这些官员的空缺，迅速地被李泽一系的官员给填补上了，很显然，吏部的曹信，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工作，似乎这些官员，早就在等着上任一般。
再加上薛氏和司马氏不敢再在河东兴风作浪，反而要一心协助维护地方的秩序和平安，这些官员上任之后顺风顺水地将所有的工作接手过去，河东，已经全面展开了清理田亩，丁口，大量的土地正在被授予无地百姓。
一个全新的河东，一个他们绝对不会熟悉的河东，正在重新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节帅，大将军！”门被推开，韩锐大步走了进来，看到两人的模样，韩锐先是一怔，接着马上明白了这二位为什么如此的不开心。
“什么事情？”李存忠站了起来问道。
“薛尚书来信了。”韩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韩琦。
“现在薛平，恐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吧？”韩琦一边拆着信封，一边苦笑道。
“薛尚书现在人在河东，听送信的人说，工部这一次准备向李相争取大笔的资金投入河东，帮助河东修复道路，水利，还是准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韩锐道。
李存忠点了点头，伸手取下了韩琦额头的毛巾，走到一边的脸盆里，重新打湿了拧干，准备再替韩琦敷到额头之上。
“好主意！”韩琦的一声大叫，却是让李存忠吓了一跳，手里举着的毛巾，也凝在了半空。
“节帅，什么好主意？”李存忠讶然问道，看着脸上骤然一片潮红的韩琦：“您可别太激动，医师可是说了，这段时间您太过于耗心神，忌大悲大喜。”
“薛平读书多，果然比我更有主意啊，哪像我，到了这个地步，除了长吁短叹，竟是毫无办法可想！”韩琦有些兴奋，连连地拍着床沿。
“薛尚书说了什么？”李存忠与韩锐都有些好奇。
“薛平说，等我回去之后，便联合你我，还有田令孜，以及秦诏等人，请陛下退位为太上皇，请太子殿下即位！”韩琦道。
“这算什么好主意？”李存忠摇头道：“与现在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太子，今年也不过十岁而已。”
“是只有十岁，但总是有了盼头啊！”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年纪再小，但也是一个脑子清楚，聪颖好学的皇帝。就算再小，就算什么主也做不了，但总是可以上朝的吧，总是可以听政的吧？只要上面的座位之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你，我，薛平之类的人，与李相的相持，便有了更多的空间是不是？”
“而且！”韩琦顿了顿，道：“太子殿下虽然年纪还小，但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们就有理由为太子寻找一门好婚是不是？这可就是能正大光明地寻求到外援。”
韩锐一摊手道：“节帅，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如今形式之下，又有那个具有一定实力和地位的人，愿意与皇家结亲？听怕避之唯恐不及。”
“那你可错了！”韩琦摇头道：“皇后的诱惑，足以让许多有野心的人，愿意来赌上一把。”
李存忠沉吟了半晌，“节帅，我就怕，我就怕太子殿下不登基还好，一旦登基，如果落个同陛下一样的下场，反而是我们害了他了。”
“不至于！”韩琦仰头闭目半晌，才道：“至少，现在不至于。李泽，总是还要名声的。如果太子殿下也出了意外，那他，就算倾尽三江之水也是洗不脱嫌疑的。”
“以现在李泽之势，就算他不要脸面了，又能如何？”李存忠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初他也就不会费尽心思把陛下弄到镇州了。”韩琦道：“他需要正统皇室这面大旗，需要皇帝陛下的名号来拉拢我们这些人，同样的，他也需要用这个大义的名份，来打击朱温，来拉拢蜀地以及南方的那些势力。如果他真连这个脸面也不要了，那他与朱温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会这样做的。”
“总算也是一条路子。”听到这里，韩锐点了点头：“总比现在一筹莫展好，太子如果登基，十六岁便可以亲政，最多也就到十八岁，我们也有点盼头。只是，我们一旦提出来，李相不会不知道我们的用意，他会同意吗？”
“他没有理由不同意的，除非皇帝现在能好起来。”韩琦道：“但是，他希望皇帝好起来吗？”
毫无疑问，李泽是绝不愿意皇帝好起来的。一旦现在皇帝突然好起来，那皇帝当然是要亲政的，是要掌权的，而韩琦，薛平这些人，也便有了直接的效忠对象，就算仍然无法从根子上动摇到李泽的权利，但总是会给他带来或多或少的麻烦。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现在皇帝的模样，使得朝廷跟无君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当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来，李泽是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他们的。
正如韩琦所说的那样，只要李泽的上面还坐着一个人，他们就更能理直气壮一些。
“我马上给薛平回信，让他着手操作此事。等到我们这里战事完结，大军搬师之日，便正式提出此事。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造出一些声势，让民间先把这事议论起来。”韩琦似乎一下子来了力气，一掀被子便坐了起来。
“节帅，这不是给李相提了个醒儿，让他有了防备？”
“这事儿，不是防备便能解决的。”韩琦笑道：“我们是正大光明的操作此事。民间声势越大，则李相越难处理。即便现在的武邑，大家也都是知道镇州还有个皇上的，李泽，只是大唐的宰相。百姓们拥护李泽，但并不反感皇帝啊，在他们看来，李泽这个宰相，也是皇帝任命的。正是皇帝圣明，才给他们带来了如此能干的宰相，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呢！所以，这并不矛盾。相反，如果李泽逆势而行，反而会让百姓们心里犯嘀咕呢！我想李泽绝不会愿意面临这样的局面。”
坐到书桌边的韩琦，突然笑道：“也许，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说这件事，让老百姓们心里真狠狠嘀咕，让李相骑虎难下。最后不得不顺水推舟，同意太子殿下登基，皇帝退位为太上皇。”
“这倒是一个绝妙的想法。”李存忠与韩锐连声赞同。

第0622章 友谊
“好计谋，好手段！”李泽拍案而起。
在他的面前，躺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的，却是逻些城内发生的事情。
吐蕃的确如李泽所盼望的那样，乱了。
但这个乱，却绝对不是李泽所希望的那个乱。
谷辛赞普被和尚杀了。
拉吉上师被赞普的护卫杀死了。
这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教派也好，王室一派也好，即便知道这里面有鬼，却也不可能再联手了。
事实上，他们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吐火罗对于吐蕃的控制，远远超乎了李泽的想象。看起来，在所谓的保王党一派之中，绝然有吐火罗掺得沙子，而在教派那边，吐火罗也早就埋下了棋子。
想想也是，吐火罗掌控吐蕃已经多年了，肯定是早有布置的。
“李相，吐蕃已经乱成一团了，为什么吐火罗还呆在灵州不肯回去？”刚刚从河中赶到银州的田波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在等吐蕃更乱一些，等那些还沉在水下的鱼再翻起来更多一些。”李泽道：“等到吐蕃国乱得不可收拾的时候，吐蕃人自然就会怀疑吐火罗在的时候。而到了这个时候，吐火罗再率兵返回，一举平定国内动乱，如此一来，他这一次在安绥大败的事情，就会被很多人淡忘了。”
“此人，还真是世之枭雄！”田波叹道：“我们该怎么办？德里赤南那里，会不会因为这个变故，再次倒向吐火罗？”
李泽微微一笑：“吐火罗会原谅很多人，但恐怕不会原谅德里赤南，因为德里赤南有地盘，有影响力，有军队。事实上这一次进攻安绥，吐火罗对德里赤南的安排，本身就带着借刀杀人的意思。所以吐火罗回国平乱之后，接下来要讨伐的，必然是德里赤南。”
“这么说，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田波道。
李泽一笑，转头看着李敢，道：“传令张嘉，屠立春，柳如烟，王思礼，加大对拉扎的进攻力度，十天之内，结束对拉扎的战事，全歼拉扎军事集团。”
“是！”李敢转身，匆匆而去。
“李相，您这是要？”田波问道。
“吐火罗不是想再等一等再回吐蕃国内去吗？那我就让他在灵州呆得时间更久一点，或者，让他带回去的人更少一点。”李泽道。
“加速对吐火罗的战争进程。”田波心领神会。
“是啊！必须再把吐火罗的力量削减一些。”李泽点了点头：“早前我以为德里赤南回国之后，能够联合教派，联合王族，组成一个大的联盟，如此一来，吐火罗带着兵马回去，双方也就差不多势均力敌，能公平的交手。但现在不一样了，德里赤南再努力，恐怕也无法联合到太多的有实力的盟友了，所以便只能把吐火罗的力量再削弱一点点。让德里赤南应对起来，不会太过于吃亏，至少能够支撑下来。”
“这么说来，我们内卫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田波若有所思地道：“只要德里赤南需要我们源源不绝的军事，经济的支持，那么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对吐蕃国内进行渗透。”
“那里，只需要投注一定的力量就够了。”李泽道：“吐蕃在接下来的若干年中，对我们已经形成不了威胁，当然，能让他们的实力进一步削弱也是极好的事情。内卫接下来，是要加大对南方的渗透，我们需要在南方发展出我们的力量，争取更多的同盟。”
“伪梁哪边？”
“高象升现在做得不错。”李泽道：“他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现在实力正在稳步增长之中。”
“他终究不是我们的人。”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李泽道：“我知道你在他哪里埋了不少人，但记住，现在，这些人必须全力配合高象升的工作。”
“明白了。”田波道。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禀道：“相爷，色诺布德求见。”
李泽一笑对田波道：“看起来德里赤南是急了，我们刚刚收到消息，色诺布德便也收到德里赤南的信了。请他进来吧。”
田波含笑拱手而退，在门口与色诺布德擦肩而过。
“李相！”色诺布德脸上布满了焦虑之色，一边行礼，一边已是焦急地开了口。
“色诺布德将军，请坐，来人，上茶！”李泽指了指大案之前的椅子。
色诺布德却没有坐下，“李相，您，也应当知道吐蕃国内的事情了吧？”
“你们的大论，果然是人中之杰啊，这番操作，李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泽点头道。
色诺布德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李相，如此下去，只怕德里赤南将军会有大麻烦的。”
“是的，会有大麻烦！”李泽表示同意色诺布德的判断：“色诺布德将军，这些天，你跟着我们的大军，看了我们军队对拉扎的围剿，你觉得，我大唐军队，战斗力如何？”
色诺布德脸上露出了一些畏惧的神色，他被李泽一路带到了银州，这些天，更是分别在左武卫，左右千牛卫，左威卫等部队随军观摩唐军在横山地区展开对拉扎集团的围剿，唐军的战斗力让他大开眼界的同时，也从内心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无力的感觉。
拉扎统率的可是吐蕃国内最为精锐的部队，虽然现在身陷绝境，粮草不继，但战斗力还是有的，但在唐军的攻击之下，却是节节败退，几乎还手之力。
唐军的装备，唐军的战斗意志，唐军的战争组织力以及指挥战争的艺术，让色诺布德感到绝望。
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有时候希望唐军获胜，有时候，却又盼望着被包围的吐蕃人能打出他们的威风来。
但结果，却是一次次的让他失望了。
现在，拉扎最后的军队，已经被挤压到了一块不足十公里的地区，覆灭，只怕是为时不远了。
早知道李泽辖下的唐军有这样的战斗力，当初，他们怎么也不会愿意前来攻打唐地的，这不是来寻求荣耀的，这是来自取其辱的。
“很强大。”他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只要德里赤南将军愿意，我可以马上派出整整一个卫的军队，自带粮草武器进入德里赤南将军的辖地，帮助他作战！”李泽笑眯眯地道。
“不不不！”色诺布德想都没有想，两手已是乱摇。
开什么玩笑？请神容易送神来，唐军要是进了吐蕃，他们还肯退出来吗？这是引狼入室，只怕德里赤南就算是战败身死，也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出现的。
“德里赤南将军只是遇到了一些困难，还远远没有到这一步，我们，只是需要李相一些小小的帮助便好了。”色诺布德道。
“哦，不知德里赤南将军需要一些什么样的帮助？”李泽亦然笑着问道。
“请李相再释放一批我们的人，现在我们需要更多的有经验的战士。”色诺布德道。
德里赤南走的时候，李泽允许他带走了三千人，现在在河东大地之上，还有差不多三万吐蕃战俘，正在哪里服着劳役，用他们的双手，修复那些曾经被他们破坏的地方。
“五千！”色诺布德伸出了一个巴掌，看着李泽似笑非笑的模样，他有些讪讪地缩回了两根手指：“三千，三千吐蕃战士，不是奴军，也不是汉军，李相，不能再少了。”
“我给你五千人！”李泽很是慷慨大方，让色诺布德又惊又喜。“人，你自己去河东挑！”
“多谢李相。”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德里赤南将军，还想向李相购买这五千人的装备，是与您辖下军队一样的军队，我们出钱。”
“我们的武器装备，质量上佳，威力巨大，想必这些天，你也都看到了吧？”李泽笑眯眯地看着色诺布德，一个冤大头，正在他面前求着被他盘剥。
“我们有钱。”色诺布德肯定地道。“但我们就要您的部下现在装备的那样的武器。李相，您需要我们对不对？我们现在是朋友对不对？有德里赤南将军在，吐蕃就不会再向李相兴刀兵，所以，德里赤南将军强大起来，不但对吐蕃好，对您，也是一样的。我们知道，您想击败南边的那些人，那么，在西北，您绝对需要一个像德里赤南将军这样的朋友。”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李泽拍手笑道：“德里赤南将军是一个聪明的人，所以，这些武器装备，我卖，但这可要真金白银的交易，不过我可以便宜一些，作为我对德里赤南将军友谊的表示。”
“多谢李相！”色诺布德一揖到地。“那我就去河东挑人了，还请李相派人陪我前去。”
“告诉德里赤南将军，我会再拖吐火罗一段时间，但他也要牢牢地抓住这个时间节点，迅速地在国内建立起一些优势来。”李泽道。
“这正是德里赤南将军要做的。”色诺布德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已经派人去与教派还有王族的人联系了，相信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如此甚好！”

第0623章 明日有雾
细如牛毛的春雨无声无息的在空气之中飘扬，在雨中站得久了，身上的衣物，毛发，便都变得湿漉漉的，伸手在脸上一抹，便是一手心的水渍。春雨贵如油，春雨却也沾人无声，不知不觉便能把那丝丝寒气，浸染到人的骨子里。
拉扎站在黄云山主峰的波罗古堡堡顶，凝视着春雨之中，山下远处唐军林立的大营。他已经被死死地包围在了这个地方。
黄云山，波罗古堡，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要冲，如果有足够的资源，拉扎自信能在这里守上一年两年啥的。
但问题就在于资源。
他现在没有足够的粮草了。
自从被唐军实施了战略大穿插，整体包围在了银州之后，军粮问题便已经凸显了出来，到现在，数万大军被唐军如潮的攻势压缩到了黄云山之后，他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摸了摸怀里吐火罗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哪是他还没有被困在黄云山之前，由吐火罗的一名亲兵潜入进来递送给他的。
信中，吐火罗详细地跟他说明了眼前的态势，说明了为什么他无法尽起麾下大军前来救援他的原因。
信里歉然之意跃然纸上，但内外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残酷无比，他被放弃了。
拉扎并没有有什么愤怒的情绪。两害相对取其轻，吐火罗的做法无可厚非。国内才是重中之得，对外战争，输了也就输了，只要能稳定住国内，一切便还有可以重来的机会。
唯一让拉扎有些痛心的就是，这一仗，怎么就输了呢？
现在想想，似乎从一开始，就坠入到了对方的一个圈套当中，镇州李泽，对于这一场战争，并不是战前吐火罗所想的那样毫无准备，相反，对方是做好了一切应对措施的。或者在吐蕃还没有下定决心打这一仗的时候，镇州李泽便已经在布置这一切了。
从这个方面上来讲，这一仗，倒也输得不冤。
即便这一仗输了，只要国内稳定，拉扎也以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国运起起伏伏，本就没有一直昌隆不倒的国度。但从吐火罗的信中，拉扎得知，德里赤南已经起了二心了。再加上吐火罗执政这些年来，对于王室，教派的打压，国内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上暗潮涌动，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等待着机会。
这一次的兵败，便是反对者们绝佳的机会。
从吐火罗启动天火计划，便可见一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吐火罗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更希望能平稳地过渡。
作为吐火罗最亲密的战友，他当然知道吐火罗是想取王室而代之的。
天火计划一旦启动，国内必然大乱，再加上德里赤南心怀不轨，吐蕃的确处在极其危险的边缘。
吐火罗如果尽起大兵来救他，或者能将他救出去，但大军损失惨重是必然的。一旦在安绥将主力损失殆尽，回到国内的吐火罗，是绝然没有好下场的。
眼下，自己虽然已经插翅难逃，但吐火罗却是可以从容脱身的。只要他在，国内乱局应当便会被镇压下去，而自己的家族，自然也可以在国内依然高高在上。
自己为吐火罗而牺牲，他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家族。
“将军，明日将有大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
“明天，准备突围！”拉扎声音坚定地道。
“不知有多少人能够走脱！”老者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忧虑。
“哪怕只是一个人逃回去那也没有关系！”拉扎轻松地道。
“奴军和汉军，战斗意志恐怕不会太过于坚决！”
“由不得他们了。”拉扎一笑：“明日大雾，他们坚决战斗是死，退缩怕死也是一个死，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之下，唐军也分辩不出我们的主力在何方，也不可能有任何的留手，明天，是一场硬伏，也是一场分出生死之仗。走吧，与我们的将军们，开最后一次战前军事会议吧！”
古堡之内，不仅仅是各部的将军，所有的中层军官，也都一一到齐，一股子悲壮的气息，在安静的大厅之内无声的弥漫着。
“诸位，决死一战吧！”拉扎没有多说什么，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直截了当的道：“所有还能吃的粮食都拿出来吧，所有不能用来作战的牲畜，全都杀掉。让我们的士兵们吃上一顿饱饭，然后，为自己的命运去作战吧！”
“明日之战，没有什么具体的方略，各部就从自己的驻防之地，开始突围。全面出击，不留余力，告诉你们的士兵，这一仗，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活命，不管是谁杀出去了，都不要回头，通逃多远就逃多远。”
“都去吧，为自己的命运作战！”拉扎挥了挥手。
一个个的将领们走上前来，与拉扎施礼作别，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别，或者就是永诀了，到了明天，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唐军大营，李泽中军大帐。
在拉扎所部被逼进了黄云山并重重包围起来之后，李泽便将自己的中军行辕直接前移到了此地，在拉扎做最后的总动员的时候，这里，一场大型的军事会议，也正在召开着。
“明日大雾！”王思礼道：“没有比这个时候再好的突围时机了，鉴于拉扎粮草不继，他肯定要做最后的困兽犹斗，明天，他肯定是要突围的。”
屠立春，老嘉，柳如烟等人都是点头表示赞同。
“纵观围山诸军之中，右武卫现在实力略显薄弱！”王思礼转头看向一边的张嘉，不客气地道：“没有了李德统率的那八千骑兵，我认为，拉扎一定会选择右武卫方向作为突围的重点。”
张嘉道：“王大将军尽管放心，纵然我右武卫没有了骑兵，但却也有信心将对方阻隔于阵地之前，不让他们越雷池分毫。”
“不能有丝毫侥幸之心。”王思礼却摇头道：“李相，我建议，要从其它部队之中调集支援队伍补充进左武卫。”
“不必！”李泽却是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明日拉扎的主攻方向，必然是我所在的方向。”
众人都是有些愕然。
要知道，李泽所在的方向，正是唐军实力最为雄厚的地方，不但有柳如烟统率的右千牛卫，更有李泽本人的亲卫营，闵柔率领的狼骑，以及李瀚率领的陌刀营。
没理由拉扎会自行的往刀子上撞。
“拉扎很清楚，他没有路可走了。”李泽道：“即便他打破了我们的包围圈，在接下来的追逐战中，他仍然是一个死字，所以，此人会拼死一搏的。集中他所有的最为精锐的力量向我所在的地方发起攻击。一旦在我这里取得什么突破，必然会吸引周边我部前来支援，如此一来，他其它的部众便有突围而出的机会。不管能逃出去多少，但总是有机会的。”
“牺牲自己最为精锐的部队来为那些杂兵求得一点点逃亡的希望？”王思礼有些怀疑。
“此时此地，无所谓杂兵和精锐的区别了。”李泽笑道：“如果他用杂兵来对付我，被我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他即便是集中最精锐的力量攻击张嘉，但只要张嘉能顶住他一段时间，他又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所以，我断定，拉扎必然会率领最精锐的力量向我突击。这三天来，我高张主帅旗帜，也就是等着他来。”
“这些天来，拉扎所部与我军各部都有交锋，对于我军的实力，他是有一个判断的。”李泽接着道：“既然各处都没有希望，那自然是要富贵险中求了，万一他们运气好，把我做掉了呢？那可是满盘皆活了。哈哈哈！”
中军大帐之中，众将也都快活地笑了起来，李泽身边，汇集了唐军最为精锐强横的力量，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被一群残兵败将给杀到了主帅身边，那当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准备作战吧！决战就在明白！”李泽挥了挥手：“干掉了拉扎，我们还要去灵州会会吐火罗，拿了我们的东西，得给我们还回来，不附加点利息，我也是不惮于挥兵去追一追的，吐蕃国内现在乱得很，乱中取利，我可是很感举趣的。”
众将纷纷离去，柳如烟走在最后一个。
“你小心一些！拉扎是下定决心不要命了，狮子搏兔，犹用全力，你可不要掉以轻心。”柳如烟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李泽。
“放心吧，你郎君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李泽伸手揪了一下柳如烟精致的小鼻子，笑道：“这些年来，我的早课何曾断过，我浑知的肌肉，可是充满了力量，这你是知道的。”
柳如烟轻笑着啐了一口，翻身上马，道：“那我去了！”
“去吧！你一个大将军，别动不动就冲在最前头。”李泽叮嘱道。
“将是兵的胆。”柳如烟大笑：“我打仗，就是这个风格，我们柳家，一脉相传。”
“你现在是李家的媳妇。”李泽佯怒道：“我已经给你的近侍下了命令了，要是你再冲在最前头，回头我就砍了他们的脑袋。”

第0624章 步卒冲阵
陈炳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想要把面前的那丝雾气抓住，毫不意外的，他自然是捞了一个空。作为千右卫的第一道防线，他的压力，真是有一点大。因为大将军在军事会议之后回来说了，他们这里，将面临的是拉扎倾尽全力的一击。
如果是正常的作战，陈炳倒也不怕对手，吐蕃兵再精锐，右千牛卫也不会比他们差，但问题是，马上要到来的战争，就不是一次正常的作战。瞧着这愈来愈浓的大雾，他的心里便烦燥的很。
唐军的装备优势，在这场大雾之中被抵消得几乎一干二净了。
随风飘荡来四更的鼓声，在提醒着他距离战斗的那一刻是愈来愈近了。
在他身后，还有二道防线。第二道由褚晟防守，第三道是大将军柳如烟亲自带领，再往后面，才是李相的行辕大营。用柳如烟的话来说，就是让一个兵出现在李相的大营之外，那便是右千牛卫的失败。
如果是正常的天气情况，陈炳敢保证，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今天，他的心里却在打鼓。此刻，他连自己身前十余步位置外的部属，都已经看得模模糊糊了。
此时的他，特别渴望来一场大风，或者是一场大雨，将这雾气趋散得干干净净才好。
可惜，风没有，雨也无。倒是大雾之听湿气，让他的盔甲变得湿漉漉的，一抹就是一把水。
夜，很安静。
数千士兵默默地矗立在自己的位置，默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身后一座投石机的顶部，停着一只夜茑，不停地鸣叫着。它以为这是一棵大树，而事实上，在几天以前，这里所有的树木，都被砍得一干二净了，便连树桩子都被挖了出来，现在早就成了伙头兵们灶里的飞灰了。
陈炳有些厌烦这夜茑，叫得人心烦，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籽，用力地砸了上去，那夜茑受惊之下振翅而起，向着黄云山方向飞去，一边飞，一边喳喳的叫着。
死寂当中，突然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声。
先是一只铃铛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的铃铛之声大作。
陈炳霍地站了起来。
“敌袭！”不等他发声，早有军官厉声疾喝，旋即迎战的军号之声响起，刚刚那台还落着夜茑的投石机轰然有声，巨大的掷臂高高扬起，将石弹抛了出去，飞向了那不可见的浓雾之中。
既然知道今天早上会有大雾，既然知道敌人一定会在这个大雾天展开最后的决战，唐军自然会作出一些布置。
阵地的前方，被他们设下了无数的机关，这些机关更多的作用是用来报信，提醒敌人已经抵达了什么位置。而不管是投石机也好，还是强弩也罢，都在事先测定了射距，到了时候，即便看不到盲射，只要数量够多，亦然能大量地杀伤敌军。
左右唐军的远距离压制，一向是以覆盖射击而出名的。
只不过有一点出乎陈炳意料之外的是，敌人并不是用骑兵率先发动冲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使用步卒作为了第一波攻击的队伍。
召来一名亲兵，让他马上到第二道防御线向褚晟汇报这一变故。
右千牛卫以为拉扎会用骑兵来试图打开缺口，所以极多的布置，都是应付骑兵的，但来的，偏偏却是步卒，很多工作，可就打了水漂儿了。
这是一个麻烦。
浓雾之中传来了惨叫之声，投石机的攻击倒在是这样的天气之下收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敌人看不到从天而降的石弹的飞行轨迹，而当他们听到呼啸声的时候，想要躲避，也就来不及了。
强弩一拨又一拨的发射着，穿入浓雾，消失了踪影，一批批的弩箭铺天盖地射向了空中，下雨一般的落下，但到底战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浓雾之中的呐喊之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陈炳抽出了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准备接战！”
一辆辆偏厢车后，唐军的长矛手死死地盯着前方，身后，刀盾兵们则静立于后。再后面，弩兵们仍然在拼命地向浓雾之中射击着。
浓雾之中，有稀疏的羽箭回击着。打了这么长时间，吐蕃人连箭矢，都所剩无几了，这一点点羽产，唐军们根本就不稀得躲。
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突然出现在唐军的面前。
长约十余丈，宽也有足足五六丈。
这东西行进缓慢，但却在浓雾之中慢慢地向前推进着。
唐军终于看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面木排，用树藤将一根根海碗粗细的树竿捆扎在一起，然后由上百名或者更多的士兵们举着，抬着推进。看到这个东西，陈炳骤然间便明白过来，只怕早先的强弩，弩箭，所取得的效果都不是太好。唯有那些投石机，可能给对手造成了一些伤害。
看到那些黑乎首的木排轰然向着唐军的偏厢车阵地倒了下来，陈炳心里一阵发苦。
操他娘的！
偏厢车轰然碎裂。
后方，无数的吐蕃步卒吼叫着冲了上来。
“杀退他们！”陈炳怒吼着冲了上去。
先前的料敌失误，使得布置的绊马索之类的阻挡骑兵的东西，完全失去了作用，而敌人就地取材制作的这些大木排，也将唐军弩箭的威力降到了最低。如果是清晰可见的，唐军有无数种办法对付这种大木排子，先将其打散，再利用覆盖性射击大量杀伤其士卒，可是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之下，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接下来，那就只能是双方真刀实枪的拼杀了。
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
整整五千吐蕃精锐，在浓雾之中排山倒海的杀向了对面的唐军。
双方数量相当，浓雾之中，任何的战斗配合，都失去了效用，有的，只是最为原始的近身厮杀，谁的力量更大，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反应更为敏锐，谁就能在这场刀刀见血的战斗之中获得暂时性的胜利。
之所以说是暂时，因为刚刚在两人交手之中活下来的人，下一刻，就指不定会被冷不丁的戳过来的一支长矛扎一个透心凉。
褚晟侧卫倾听着远方传来的震天的喊杀之声，急得哪同热锅之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打着转转。
“大将军，让我上去支援吧！”褚晟看着前方开战之后不久便轻骑抵达自己这里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听这喊杀之声，只怕敌人的数量不少。而且已经与陈炳他们缠斗在一起了。”
柳如烟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陈炳手上有五千人，你怕他挡不住吗？”
“我不是怕他挡不住，我是心疼这样的打法，损失太大了啊！”褚晟跺脚道。
“什么样的打法损失会不大？”柳如烟摇头道：“拉扎居然不是用骑兵来冲锋，反而用步卒来冲阵，他想做什么？”
“谁知道那个蛮夷想干什么？”褚晟有些恼火地道。
柳如烟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愈皱愈紧，突然道：“褚晟，在第二道防线之前，马上重新布置防置骑兵冲锋的障碍。”
“大将军，所有的偏厢车之类的，都在陈炳哪里！”
“绊马索你总有吧？你这里不管有什么东西，只要能阻止骑兵冲锋的，降低骑兵速度的，马上都给我布置上去。”
“大将军，现在激战的双方横亘在我们中间，吐蕃骑兵怎么可能过来？”褚晟有些不以为然。
“怎么过来，横冲直闯过来！”柳如烟冷然道：“你没有听出来吗，陈炳那里的战斗正在向两侧移动，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冲阵的吐蕃步卒正在有意识地把陈炳的部属往两翼牵扯，中间正在被空出来。”
褚晟吃了一惊，细细一听，脸色也是一变，转身一迭声的吩咐起来，麾下士兵们立时便忙碌了起来。
“大将军，您请回去吧！我能守住第二道防线的。”褚晟突然转身对着柳如烟道。
“拉扎的倾力一击，不是那么好阻挡的”柳如烟翻身上马，看着褚晟道：“杀伤，降速，就可以了，不必与他们硬拼。剩下的，交给我来！”
“知道了！”褚晟笑着点了点头。
柳如烟策马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着褚晟笑道：“我低估了拉扎，早前我还夸海口，有一个吐蕃兵冲到了中军行辕就算我输呢！现在看起来，我的确是要输了，不过无所谓，中军行辕哪里有李瀚，有李敢，还有闵柔。我们的任务，就是大量地将他们杀伤吧，褚晟，我早先说过的话，权当放屁了，你不要为了这么一句话便不要命，明白吗？”
“明白了大将军！”褚晟笑了起来。
柳如烟策马疾奔而去。
拉扎的精锐骑兵狂冲而来的话，褚晟这里肯定是封不住的，第三道防线一交战，在这样的视线条件之下，肯定会有不少的吐蕃兵会冲出去的。
褚晟忙碌地在布置着绊马索，所有不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让士兵去抛在了阵地前方千余步到百余步的地方，所有的强弩被他集中到了一段千余步的距离之上。
“来吧，爷爷等着你们！”

第0625章 骑兵突袭
黄云山上，波罗古堡之顶，拉扎也在倾听着山下的喊杀之声。此刻，四面同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那是他的部将们，开始四面出击了。
没有战术意图吗？
他是这样对他的部将们说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任何一次作战，都有着他的目的，只不过有时候所有的人都明白，有时候，只有主将才明白罢了。
这一次的作战的真实意图，便只有拉扎一个人清楚。
拉扎不是一个愿意轻易服输的人，也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
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要他还没有死，他就认为一切皆有可能。
四面出击的第一层意思，便是牵制李泽布置在其它方面的兵马，让他们不能及时援助李泽的中军方向，而他，则向着中军方向发出致命一击。
他一反常态地使用步卒首先发动攻击，而他交给统带步卒的将军的命令就是，将第一道防线之上的唐军往两边牵扯。最好的结果，便是唐军第二道防线的部队，在面临这种状况的情况之下，会忍不住向第一道防线派出援军。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这是他最想达到的战术目标。
因为如此一来，他现在集结起一万五千最强悍的吐蕃骑兵，便将直面唐军的第三道防线。那也是右千牛卫的骑兵部队。
他不相信右千牛卫的骑兵部队能比得上自己的这些从小就长在马背上的悍勇。
这两天来，他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右千牛卫的布署。
中规中纪，没有多少破绽。
但没有破绽，只能是在战前，战斗一打起来，指挥上的稍微失误，自然而然便会露出破绽来，而只要一处破绽被抓住，就会引起连锁反应，破绽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导至全局崩溃。
他期待的就是这一刻。
柳如烟，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居然能指挥一支几万人的大军，这李泽任人唯亲，当真也是骇人听闻了，为了掌控军队，连老婆也派出马来了。
拉扎压根儿就瞧不上柳如烟。
他当然听说过柳如烟是极其悍勇的，但这又如何？不是每一个勇冠三军的将领都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的。
再者说了，一个女子，再悍勇，又能勇到哪里去呢？
在拉扎想来，一个极其悍勇的女子，便不可能有那么细腻的心思了，这些战场之上的小花招，以及战场之上的千变万化，年轻的柳如烟怎么可能有他经验丰富？
现在，他的第一个目标已经达到了。
唐军的第一线布署正在瓦解，在这样的大雾之中，他们不知不觉地在跟着吐蕃兵的脚步在战斗，在缠斗，在不死不休。而防线的正中间，正在他们的战斗之中，一点一点的扩大。
这样的战斗，也只有在这样的大雾之中，才有可能实现。如果是在视线清晰的条件之下，任何一个防守将领，都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下面的喊杀之声愈来愈烈，可惜的是，雾太大了，他完全看不到战场之上的情形，不知道唐军的第二道防线是不是已经被调动了。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能全线调动调军向着两翼运动，那上天就太眷顾他了。他能率精锐只叩李泽的中军大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胜负还尚未可知呢？
不说能不能击杀李泽，这样的好事情，便连拉扎也不敢想，但他冲出重围的机会，可就大大增加了。
只要出了这个包围圈，杀回吐蕃去的希望就大增了。
拉扎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哭。
在这个战术计划之中，向其它三个方向上突围的部属，都将是牺牲品。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情况。
那就是李泽猜到了他将要突袭唐军中军大营，所以从其它方面调来了援军，在前方设下了另一个包围圈等着他。可是如此一来，别的地方的唐军防守力量也就薄弱了，自己的那些部属，冲出去的希望也就大增了。
这也算是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部属的性命。
所以不管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闭上眼睛，侧着头，他在无数的喊杀声中，辩别着来自正前方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开战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而在他的正前方，已经出现了一条千余步长的空隙。
他霍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站起，他的身前，身后，左右，黑压压的人群也都站了起来。
“上马！”拉扎厉声喝道。
“今日战死在此。”拉扎呛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战刀，指向了前方：“出击！”
“出击！”
出击的呼喊声从山顶，一路向着山下漫延开去。早已经山脚之下等候多时的吐蕃骑兵翻身上马，一声呐喊，策动马匹，向着前方疾奔而去。
一万五千骑兵，便如一条奔腾的洪流，在浓雾之中，向着未知的前方，发起了前途莫测的死亡冲击。
正如拉扎所言，今日当需战死在此地。
陈炳怒吼着举刀劈下，卟哧一声，横刀破开甲胄，深深地嵌进了对面一个吐蕃兵的颈肩之间，用力拔刀，刀却卡在了骨头之中，左右一摇，卡巴一声，横刀应声断裂，今日这刀，已经破开了太多的甲胄，斩杀了太多的敌人，早就不堪重负了。
丢下手中的横刀，来不及去寻找新的武器，对面已有弯刀直劈过来，陈炳大喝一声，整个人向前直冲过去，左手一张，已是将握着弯刀的手臂夹在了肋下，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黑沉沉的匕首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一个直刺，匕首直直地捅进了那个呐喊着的吐蕃人的嘴里，喊叫声戛然而止。
一脚踢开面前的死尸，陈炳弯腰，从脚下一个战死的唐军士兵身边捡起了一把横刀。
正准备再次向前杀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骑兵的冲刺之声。那是千军万马冲击之时，才能发出的动静，他虽然看不到，但却能听到。
而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自己的侧方。
陈炳猛然明白过来，开战以来，自己已经向着一侧，追着吐蕃兵不知道杀了有多远了。
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自己让开了防守的正面。让拉扎的骑兵，直面上了第二条防线之上的褚晟。
“兄弟，你可要挺住！”陈炳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能做的，只是将面前的敌人杀干净。
“弟兄们，杀啊！”抛开了所有的私心杂念，也不去想接下来褚晟会怎么样应付敌人的骑兵，陈炳一门心思地砍杀着对面的敌人。
褚晟侧耳听着雷鸣般的马蹄声。
“放！”身后，传来了军官的呼喝之声，投石机发出了巨大的呼啸之声，数十枚石弹腾空而去。
以对方骑兵的速度，投石机大概还能再放一轮。
褚晟手执着斩马刀大步向前，走到了防线的最前沿，在防线的前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弩机之外，便只有临时搭起来的一些简易的障碍了。
“盾兵上前！”
一排排的大盾兵们毫不犹豫地走向前方。
“长枪手，架枪！”
长枪手们将长长的刺枪支到了盾牌的空隙之中。
盾兵，枪兵，都被布置在了强弩之后，弩机只有一次发射的机会，每台强弩，一次能射出六支弩箭。然后，他们将成为阻拦敌人骑兵的第一道障碍。
强弩虽然昂贵，但总顶不上人命值钱，作为右千牛卫的中郎将，褚晟，陈炳是受李泽影响最大的将领。强弩没了，还可以再造，可一条汉子要长起来，起码也要十七八年。所以，这些昂贵的弩机，没了也就没了吧。
“强弩，射击！”
军官们纵然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在如雷般的马蹄声中，也显得微不足道。
崩的一声声熟悉的声音响起，一支支粗如儿臂的强弩带着嗡嗡声急射而出，百台弩机，布置在千余步的战场之上，其密集程度，足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崩崩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六声过后，强弩兵们丢下了强弩，转身就往身后的阵地跑来。大盾兵们在这些士兵跑近的时候，适时侧开了一点点缝隙，让他们跑了进来，然后又轰的一声，再一次合成了一体。
浓雾之中，惨叫之声不停地响起，但如雷的马蹄之声，依然愈来愈近。
“弩箭！”
身后，弩箭兵抬起了手中的弩机，无数的弩箭飞上了天空，飞入到了浓雾之中。
从第一枚石弹落地，拉扎的心就往下一沉，极是失望。
唐军的第二道防线没有动弹，他们还在原地。
可惜了，自己的美妙打算，最终只是实现了一半。
石弹不停地落下，强弩横贯而来，听着密集的强弩之声，拉扎的嘴里便有些发苦。唐军那些如飞蝗一般的弩箭挨上一枚，不见得能要命，但这种强弩，只要擦着挨着，绝对就会没命，他很难想象，对面究意是布置了多少这样的强弩，他也不知道他的前锋骑兵已经损失了多少人。
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向前冲，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好在冲过了唐军第一道防线露出来的那个千余步的口子之后，他的一万五千骑兵便可以散开攻击了，而强弩，却是集中在了最中间的千余步之中。即便有损失，也不会伤筋动骨。而以骑兵的速度，对方是断然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的。

第0626章 乱杀
浓雾之中跃出巨大的黑影，重重地一头撞在强弩之上，强弩像是一个玩具一般高高了抛了起来，战马倒退数步，也是软软地趴了下去，马上骑士跌下马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死活不知。
但马上，他就变成一具死得不再再死的尸体了。因为在他的身后，无数的战马冲了出来，硕大的马蹄子踩在他的身上，顷刻之间，便已经没有了人的模样。
更多的弩箭从盾墙之后射了出来，无数支短矛从被投射而出，比起弩箭，这些短矛对于骑兵的杀伤力更大。
骑兵不停地在倒下。
骑兵不停地在前进。
战马跃起，四蹄蜷曲，下一刻长长的四条腿伸展开来，在空中优美地展开了身姿，最前方的骑兵展示了完美的骑术，但迎接他的却不是欢呼和赞扬，而是一柄柄向着天空刺去的长枪。
战马重重地落下地来，四蹄还没有落地，肚腹之上，已经插上了十数根长矛，长矛断折的声音不停地传来，来不有松手的唐军也惨叫着倒地，更有的被沉重的战马砸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来不及站起来，手中的战刀还来不及挥舞一下，身上便多了好几支长矛，然后整个人便被挑了起来，甩向了盾墙之外。
前面的战马飞跃盾墙，后面的战马没有起飞的空间了，只能保持着速度，一头重重地撞向半人高的盾墙。
盾牌碎了，盾牌后的人也飞了。
如果是在视野好的时候，战马对于密集的枪林，如墙的盾牌，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畏惧，它们会下意识的减速，不自觉的规避，但今天，它们看不清前面的状况，等到目能视物的时候，却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能依着惯性，重重地撞上去。
今天的骑兵冲阵，比起平日，威力要更大一些。
因为吐蕃兵不要命了，而他们的战马，今天也是被动的不要命了。
褚晟的阵线，瞬息之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骑兵们呼啸而过。继续向前冲击。
褚晟羞恼之极，像这样的糊涂仗，他还是第一次碰到。盲攻盲打之下，他竟然连敌人的损失都搞不清楚。
军号之声连接不停的响起，那是各部的将领们在向中军询问，接下来该要怎么应对？是向前，还是向后？
处在他们的位置，前后，都是敌人。只不过他们的前面，是正在与陈炳缠斗的吐蕃步卒，而他的后面，则是刚破开了他们的阵地向着第三道防线冲去的吐蕃骑兵。
“吹号，全军向前，去支援陈炳，先吃掉前面的吐蕃步卒！”褚晟咬牙道：“命令各部，军号不停，与陈炳部取得联系，防止两军误伤。”
这一刻，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褚晟作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此刻，如果他跟在拉扎的骑兵背后想要去包抄对手，最大的可能便是先吃对方的灰，然后，再第三道防线之上的右千卫骑兵主力与拉扎交手的时候，他们成为被殃及的一方。
两支主力骑兵的对部，又是在这样视线不足十步的状况之下，步卒想要插手，无疑是自寻死路。他最好的应对，就是去帮助陈炳，先将前面的吐蕃步卒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道防线距离第二道防线有着足够远的距离，这是因为第三道防线之上，全部都是右千牛卫的骑兵部队。
与其它各卫不同的是，右千牛卫是各卫之中装备最好的部队，他们也被看作是李泽直接掌控的军队，这支军队之中，骑兵与步卒的数目是五五开。如果算上狼骑，亲卫营，整个右千牛卫足足有一万五千骑兵。
当然，现在柳如烟直接指挥的右千牛卫骑兵，只有一万骑。
狼骑，亲卫营，一向是由李泽直接指挥的。
狼骑由闵柔指挥，亲卫营由李敢指挥。
上万骑兵，早已经整装待发了。柳如烟勒马而立，倾听着远处战场之上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
“吹号，准备作战！敌人冲过来了。”片刻之后，她转身吩咐道，拉扎如此快地便突破了第二道防线，让她略略有些惊讶。“通知中军行辕，准备作战，可能会有骑兵冲到他们那里去。”
刚刚吩咐完这一切，远处便响起了军号之声，那是褚晟在下达命令，全军向前支援陈炳。
紧接着，悠长的牛角号声也响了起来。
那是吐蕃人在发布号令。
柳如烟伸手摘下了鞍桥上的长枪，厉声道：“传令各部司号兵，紧跟各部主将，听军号集结作战！各部分为三个冲锋阵容，我部为锋矢！”
军号声声，纵然是在浓雾之中，一万骑兵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结成了三个锥形进攻阵容，柳如烟亲领的四千人为第一极，另外两个三角锥形冲锋阵容，一个位于她后方稍左，一个位于她后方稍右。
“进攻！”柳如烟高举长枪，一声厉喝之后，打马向前。
第一进攻波次之中，十余名号手，同时整齐划一地吹响了冲锋号。
接连着，后方两侧，回应的军号之声也响了起来。
拉扎的心在滴血。吹响的牛角号，是他在集结诸军，也是在清点各部人马。他没有想到，仅仅是通过第二道防线，就让他损失惨重。唐军纵然在第一道防线之上应对出现了问题，但马上在第二道防线之上便作出了回应，看起来他是极其迅速地通过了第二道防线，但对方的布置，却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中了敌人埋伏机关的，被敌人杀死杀伤的，还有自己失足坠马的，就这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竟然少了差不多三千人。
耳中传来对面那整齐的马蹄声，拉扎心中一紧，立即收回了所有的不适宜的心思。如此的声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样的视矩之下，对方的骑兵冲刺，仍然保持着一个较为完整的攻击阵容。
敌人仍然想的是在局部区域里，形成一个短时间的优势兵力，第一时间便给予对手以致命的打击。
“吹号，向我靠拢，向我靠拢！”拉扎厉声叫了起来。
浓雾之中，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中军行辕，李泽安静地坐在大案之后看着书，平常这个时候，天色早就该大亮，阳光也应当普照大地了，但现在，却仍如同黑夜一般，大帐里还是点着明亮的琉璃灯。远处的喊杀声，从最开始的隐隐约约，到现在的清晰可离，说明着敌人离中军行辕越来越近了。
帐帘被掀开，闵柔大步走了进来。
“相爷，拉扎已经杀到了第三条防线了，中军行辕已经作好了战斗准备。”闵柔道。
李泽点了点头，小心地将书签插进了书页里，这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拉扎果然算是当世名将了，这样的状况之下，还能杀到我的面前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看着闵柔道：“闵将军，我需要披挂吗？”
闵柔嘿嘿地笑了起来：“依末将估计，拉扎即便是冲破了柳大将军的阻截，能够杀到我们面前来的敌骑，绝不会超过三千人，就这点兵力，还需要相爷您披挂上阵吗？都不够我们宰的。您，就在一边看儿郎们杀敌就好了。”
走出大帐，光线便好上了许多，李泽伸长鼻子嗅了嗅，又看了看自己飞扬的发丝，道：“起风了呢，这雾，只怕是就要散了。”
“散了好，正好可以让相爷看到我们全歼最后的敌人！”
“说得好！”李泽倒背着双手，走出了大帐，帐外，李敢早已经备好了战马。
中军行辕之外，李瀚统带的陌刀手，早就已经列好了阵容，铁甲狰狞，陌刀如雪。三千亲卫营以及狼骑候补营分列左右，最前方，则是一百名狼骑。
他们静静地守候着拉扎的到来，准备着为拉扎送上最后一程。
能够从黄云山上一路杀到这里，这些吐蕃军队，已经足够让他们尊重以及重视了。
用最强悍的军队，送他们上路，这是唐军给予他们的最高的待遇了。
拉扎血流满面，披头散发地一头从唐军的阵容之中冲了出来，刚刚的一次交手，险些要了他的命去。对方的那柄长枪，诡异之极，当枪刀相交的时候，对方的长枪枪杆竟然弯折了下来，雪亮的矛尖直刺扫向了他的面庞，要不是反应快，只怕脸上已经被划开了，但饶是如此，头盔也被挑飞了，头皮也被擦掉了一块。他唯一回敬对手的，只是一记甩刀斩，他听到了弯刀与对方身体的撞击之声，希望给对方造成的损失，能比得上自己的付出。
拉扎不知道，刚刚与他交手的正是千牛卫的大将军柳如烟，柳如烟自然也不知道是拉扎，双方电光火石一般的交锋一记之后，便交错而过。
冲出来了！拉扎的前方一片空旷，他的心头一片狂喜。
“吹号，集结！”他大声道。
身边却没有回音。
转头，一直紧紧跟随着自己的号手，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拉扎轻叹一声，一把抓下自己腰间的一只牛角号，举到嘴边，一边呜呜的吹着，一边向着前方奔去。
前面，就是李泽的亲卫营。
跟随着牛角号而来的吐蕃骑兵愈来愈多，沉默地，坚定地随着他们的主将向前而去。
风，吹起了拉扎披散着的头发。
雾，薄了一些。

第0627章 西北定
清风拂面！
李泽骑在马上，伸出舌头舔了舔，竟然感到有那么一丝丝甜味。
天色越来越亮了。
李泽抬头看向天空。
也就这一霎那间，一束阳光，突然撕破了浓雾，恰巧不巧的落在了李泽的身上，将他和他身后的李字大旗，全都沐浴在了灿烂的阳光之下。
李泽所处的位置，本来就较高，而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个浑身闪闪发亮的小金人，整个人熠熠生辉，光彩万丈。
上万军士回头，看着这一幕，严整的军容，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些许的骚乱，轻微的惊叫之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显现。
这一刻，李泽就像是刚刚乘着天马，自天而降的天神。
“万胜！”闵柔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下一刻，无数冰器高高的举起，万胜的呼喊之声，响彻天地之间。
士兵们纵情地呐喊着，而浓雾，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渲染了，被无数士兵的热情给吓得不知所措了。
灿烂的阳光，倏然之间便洒遍天地，刚刚还弥漫全场的雾气，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万胜！”
士兵们仍然在高呼着。
闵柔举着他的斩马刀，奔驰在狼骑之前，手中的刀与每一名狼骑的斩马刀相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李瀚举起了自己的陌刀，与身边的陌刀手刀背相击，兵器的互相撞击之声犹如天簌之音，在军阵之中传播。
“准备作战！”李泽拔出了他很少出鞘的龙刀，高高举起。
分列左右的鼓手将鼓槌高高举起，齐齐落下。
咚的一声响。
全场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第二槌落下。
所有军阵恢复了平静与严整。
第三槌落下。
所有兵器齐唰唰地举了起来，落下，再举起，如是者三。
第四槌落下。
近万人齐唰唰地大吼了一声：“杀！”
五六七八槌连击。
杀杀杀杀！
鼓点愈加密集起来，士兵们的吼叫之声亦愈加热切。
当披头散发的拉扎带着他突出重围的近三千血迹斑斑的骑兵出现在李泽的视野中的时候，唐军中军行辕的士兵们的杀气，也刚好被调整到了最高点。
闵柔一声长啸，纵马奔出。
当的一声响轻，他拉下了头盔的面罩。身后，九十九名狼骑斩马刀外展，百骑犹如一面闪闪发亮的椭圆形的银盘，向着对面狂奔而去。
马速极快，但这面银盘却似乎连颤动也不曾有过，不论地面高低起伏，不论方向变幻，他们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松散的迹象。
成德狼骑，从来都来曾让人失望过。
现在的成德狼骑，较之李安国时代的成德狼骑，绝对要更上了一个档次，因为他们的装备，较之以前要更加的犀利了。
一个战士的战斗力，虽然从根本上来说是取决于战士本人的素质，但更好的装备，对于战士的战斗力的加成作用，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当两个战士本人素质差不多的时候，武器的好坏，必然就是决定两人胜负最为关键的因素。
李泽向来信奉用钱砸人，而成德狼骑，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这个时代的核弹，他岂有不在这些人身上投诸更多的关注的理由？
最好的武器，当然都要先用在这些人身上。
百名狼骑的盔甲，斩马刀，都是由最高明的工匠手工打制的，与流水线上的那些用水力槌夯砸出来的大路货，绝对是两个概念。
什么叫削铁如泥？
闵柔这些手里的斩马刀，便能让你真正明白都是钢铁打制的刀具，但的确有云泥之别。
李泽手里的龙刀，柳如烟手里的鹤刀，还只能算是武邑精练钢铁的第一代成品，而闵柔他们手里的斩马刀，却已经换了三次了。
当然，李泽上阵的机会极少，所以龙刀对他而言，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一种念想。
发亮的圆盘冲进了吐蕃骑兵群中。
不需要挥刀，只需要将发横搁在马鞍之上，纵马掠过，借助着强劲的马力，这个发亮的银盘，便将他们周围的一切全都一刀两断。
区区一百骑，冲进了近三千骑的吐蕃骑兵军阵之中，却如同虎入羊群，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无人能敌。
拉扎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发亮的银盘将自己还没有完全聚拢的骑兵队伍杀了一个通透。
发亮的银盘纵马远去，然后停顿，转马而回。就像是一条毒蛇停下来重新盘了起来，然后头颅高高的昂起，又猛然吐着舌信子窜了出来。
李泽又一次欣赏到了成德狼骑那几乎已经上升到了艺术般的杀戮技巧。
成德狼骑，有着他们独家的一套刀法和与之相匹配的阵形变化，成德狼骑的任何一名士兵走出来，都能在普通部队之中担任一名将领。
屠立春，就成经是狼骑的一员。
而现在，他是左威卫的大将军。
李敢高高地举起了他的斩马刀，向前一指，左右两翼各一千亲卫营骑兵一声呐喊，冲了出去，自左右两边包抄向吐蕃骑兵。
只要有成德狼骑在场，其它的所有部队，便只有成为配角，配合他们作战的份儿了。
李瀚举起了他的陌刀，大吼一声：“陌刀队，向前！”
三千陌刀手，组成了一片雪亮的刀阵，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拉扎看到了李泽。
虽然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
他率领着一万五千骑，调开了唐军的第一道防线，冲破了唐军的第二道防线，苦战突出了唐军的第三条防线。
所剩下来的，能够跟着他看到李泽的，无一不是吐蕃军中的勇士，但他们要面对的，却是比先前碰到的唐军还要凶狠的战士。
他们苦战了近两个时辰，人马俱疲，而对手，却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看着在战场之上肆虐的成德狼骑，看着左右包抄上来的李泽亲卫骑兵，拉扎长叹一声，终于是没有奇迹。
哧拉一声，他撕下了一截披风，扎在了头上，以免得头上流下的鲜血影响了他的视野，以免得飘飞的头发影响了他的作战，当然，他更喜欢待会儿战死之后，自己的头颅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狼狈。
他举起了手里的战刀，嘶声吼叫着：“儿郎们，今日战死此地，出击！”
仍然聚集在他身后的数百骑，吼叫着跟上了拉扎的步伐。
在他们的前方，是李瀚指挥的陌刀军阵。
战马如龙！
刀光如雪！
下一刻，战马遇上了那如雪，如光一般展开的陌刀军阵。
一步一斩，陌刀军阵之下，人马俱碎。
拉扎想要一个体面的死法，想要在死后仍然保持他得体的仪容，终究是没有实现。
他冲在最前面，所以也死得最早。
他和他的战马都被斩成了无数块，然后被身披重甲的陌刀手们踩踏了下去，当三千陌刀手走过，地上已是一片血糊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又还有一个完整的肢体呢！
在成德狼骑和陌刀手们的面前，李敢统率的亲卫营，也只能委屈地充当着一个打扫战场的角色，当这两支部队停下前进的脚步的时候，残存的吐蕃骑兵也终于崩溃了，亲卫营的骑兵们满怀着有力无处使的愤怒，驱赶着马匹追赶着这些狼奔鼠窜的败军，将他们一一斩于马下。
而此时，李泽已经转身回到了他的中军大营。
胜利，是预料中的事情。
并不值得如何惊喜。
东北已经与张仲武达成了协议，在李泽看来，一场无声的和平演变正在徐徐拉开大幕。而西北，吐蕃经此大败，再也无力干涉大唐事务。更重要的是，吐蕃内的乱局，就足够吐蕃的那些权贵人物头疼了，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富贵荣华的延续而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内斗了。而自己，只需要分出那么一点点的精力，适时的往里面添加一点猛料就够了。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李泽关注了，田波就能完成这个使命。
自己的目光，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向南面了。
朱温的伪梁，还有南边的那些划地为王的节度们，你们准备好了迎接来自北方的劲风了吗？
回到帐中的李泽，盯着大帐之内挂着的那一副硕大的地图。
这是一副大唐全盛时期的地图，那被特意勾勒出来的红色的线条，展示着全盛大唐时那广袤的疆域。
“还可以更大一些！”李泽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地图之上猛然划了一个大圆。疆域自然不是越大越好，必须要在自己能有效控制的范围之内，至于那些不能有效控制的地方，自然就要有另一套方法。
比方说，文化输出。
比方说，价值观的输出。
现在，武威书院里，已经有专门的一批人在研究着这个事情。
从历史的长河中来看的话，这些东西，远远比武力更有效用。武力有盛有衰，王朝有起有落，唯有文化，浸染无声，润人无息，在不知不觉之中便完成了最有效的扩张，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愈来愈顽固地沉浸在人的骨子里。
“我要的大唐，与众不同！”李泽喃喃地道。

第0628章 战利品
持结了近三个月的大战，吐蕃人被俘了包括了伤病员在内的超过了两万人，奴军，汉军，超过了四万余人。
拉扎统率的这支军队，吐蕃本部军队超过五万人，是一支真正的吐蕃精锐，而他们也绝大部分战死在了疆场，数万奴军，汉军，倒是有绝大部分是在最后一战之中，眼见突围无望而向唐军投降的。
其它的，盔甲武器旗仗无数，还有数万头大小各类的牲畜。
户部派出来的专门负绩统计战利品收入的官员任怨，虽然这些日子里一天睡不上一两个时辰，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在各大军营之中跑来跑去，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为了这场战争，户部挖空心思到处弄钱，现在，是到了回馈收获的时候了。
当然，收入是远远顶不上支出的，但如果算上胜利之后的政治利益和接下来多年的可以期待的收获，可以说，这一次仍然是大赚了的。
当然，任怨也绝不会放过现在一切可见的可以马上到手的收获。
大宗的缴获这不必说，肯定是属于朝廷的。但在战争之中，普通士兵们从敌人身上掏摸出来的战利品，却是心照不宣的归士兵个人所有了，而任重带领的一大票户部官员，还有监察员官员，还得分辩那些是士兵可以塞进腰包的，那些是必须上缴的。这其中有一道红线，越线者，就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惩罚。
长久以来，唐军士兵已经在这个方面形成了自己的规矩，基本上绝大部分人都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而毁了自己的未来。一旦被查出，军旅生涯也就基本完结，罚款能罚到你怀疑人生。
更重要的是名誉的损失。
当然，任怨也是不会放过士兵们缴获的一些贵重器物的。不是索要，更不是收缴，户部专门在军营里摆了一个摊子，士兵们塞进腰包的那些贵重的金银珠宝抑或是一些器具，可以卖给他们。
金，银在镇州辖区内是不能流通的，一些贵重器物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更是没有用，打上一个折，户部便能给你收购了，而且还负责把你卖出来的钱给你送到家里。当然，邮寄费肯定是要收一点点的。
不过负责这件事情的，便是镇州朝廷一直在辖区之内努力建设的驿路系统了。李泽每占领一个地方，第一件必做的事情便是大兴工程，像道路，水利这些是标配，路修到哪里，驿站便修到哪里，这些驿站除了为旅人提供食宿之外，还提供邮寄业务。只要花上一笔小钱，便能把你的东西，寄到有驿站存在的任何一个地方。
对于士兵来说，这也算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必竟这些玩意儿带在身上并不方便。变成能花用的铜钱，对他们来说是更值当的事情。
“相爷，这些战俘要好好的利用起来。”任怨抱着帐薄子，眼内布满血丝，站在李泽面前道：“来之前，夏尚书说，最值钱的就是这些战俘了，所以下官做了很仔细的统计，现在就能派上用场的战俘有三万一千三百五十八人，受了轻伤将养一段时间便能派上用场的用三万零七十三人，没有重伤的。”
李泽看着任怨的模样，有些好笑。
“你一个个去数了？”
“当然。”任怨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官这一次带来了一百二十六名户部官员，对于这些财货，自然是不敢有丝毫马虎的。”
“夏尚书说这些战俘也是财货？”
“当然是财货！”任怨认真地道：“像吐蕃人是最值钱的，先让他们去服劳役，不能白吃饭。被他们打烂的地方，非得让他们一点一滴给我们修好才行，这可比我们自己雇佣人修复要省钱多了。夏尚书还说了，这些吐蕃人是能卖大钱的，等他们把活干完了，就把他们卖给德里赤南那个冤大头，想来德里赤南肯定愿意出钱买这些人回去。”
李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夏荷还真是能算计。这些吐蕃战俘，他的确准备交给德里赤南的，不过他还真没有以把他们卖给德里赤南。不过想想，这件事也是可以操作的。
这些人，都是吐蕃精锐的战士，如果自己愿意卖，想来德里赤南是很乐意拿钱出来买的。这些人被德里赤南买回去了，最直接的效果便是会让德里赤南的部队战斗力大大增强。
“那些汉军，奴军呢？”李泽接着问道。
“虽然不如吐蕃人值钱，但可以干活啊！”任怨道：“反正我们这里有干不完的活计，等他们在这里干上几年活儿后，还可以归化一批人，安置一批人，以后又可以给我们交税，创造价值。从长远来看，这可比缴获一些金银有用多了。”
李泽大笑，看着身边的田波道：“瞧瞧，我们这里还没有收拾完，户部已经都计划好了。”
田波微笑着道：“夏尚书一向是此道高手。也亏得有夏尚书这位理财高手，我们才能在财政之上游刃有余。”
“相爷，那些武器甲仗堆集如山，但这些东西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用，所以户部建议，直接融了，用这些乱七八糟的铁料打造农具然后出售。供销合作社已经找到了本地的一家铁料厂，那家铁料厂的东家，是原安绥杜氏的一个分支，现在正惶惶不可终日呢，供销合作社找上门去，他们可是喜出望外，忙不迭的便接下了这门生意，只收一个本钱。”任怨道。
李泽道：“供销合作社可曾给他们说过，在我李某人辖下，矿山之类的资源性的东西，只能属于朝廷么？他家的铁矿，可是得交还给朝廷的。”
“他们自然知道，他们也愿意交还。”任怨笑道：“按照我们这边儿的规矩，他还是可以承包的嘛。”
“倒也知情识趣！”李泽点了点头。
“相爷，接下来我们还要打灵州吧？”任怨收起了帐本，充满希望地看着李泽道：“就目前来看，窟窿还是非常大的，单就经济利益而言，我们是亏了大本的。特别是河东，安绥以后的安置，修复，眼前的收益，根本就不能弥补，更别说庞大的军费了。”
李泽一摊手道：“回去跟你们夏尚书说，灵州就别想有什么收益了。估计到时候我们拿到手的灵州，比起银州来，会更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让你们夏尚书早些准备银钱，调拨粮食吧。”
“多抓些土蕃战俘，也是可以的。”任怨很是认真地道。“我接触过色诺布德，一个精锐的战兵，他愿意出五十两，一个吐蕃军官，他愿意出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这要看这个军官本身的能力以及它身后的家族情况。”
李泽大笑，对这个任怨的映象倒是愈发的好了，工作都做到前头去了，这倒免得让自己再跟色诺布德提起卖人这事儿，有伤自己的颜面。由色诺布德自己提，自己可是里外面子都有了。
“灵州不可能抓着了，等我们大军抵达的时候，估计吐火罗已经跑了。”李泽摇头道。
“那，下官就先告辞去做事情了。”任怨满脸的失望之色，向李泽行了一礼，抱着帐本转身出门，一边走还能听到他一边在嘀咕着亏大了亏大了，让帐内的人都是忍俊不禁。
夏荷带出来的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的，眼窟窿里便只有银钱。
“那些奴军，汉军，你也应当还有用处吧？”李泽转头看向田波。
田波点头道：“是的，现在已经在摸底了，奴军，汉军中的不少首领在吐蕃本地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人物，我准备在他们当中招募一批人成为我们的外围人员。将来德里赤南买人的时候，这些人，恐怕也是他要弄回去的对象，毕竟这些人，也是能为他提供帮助的。”
“这些人可信吗？”柳如烟道：“我可是不太信任他们。”
“夫人，做我们情报工作这一行的，他可信不可信，并不是十分重要。反正他们也不是我们核心层的人，接触不到机密事件，所以，只需要他们提供的情报有用就好了，能够对我们在吐蕃的事情提供一些支持就行。只是一些利益交换罢了，并不必对他们太认真。当然，只要我们越来越强大，他们也就会愈发地甘心被我们利用。”
柳如烟皱了皱眉，在她看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像内卫这样灰不溜秋地开展工作，让她很有些不适应，不过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也就问一嘴罢了。
“小蝉这一次不是跟着李德也过来了吗？你没有见着她？”李泽问道。
“匆匆地来见了我一面，又匆匆地走了。”柳如烟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可是向着她的夫君了，李德奉命率骑兵作为先锋先奔赴灵州，她不放心，也跟着走了。”
“不高兴了？”
“哪里啊？看着他们夫妻恩爱，我高兴还不及呢！”柳如烟摇头道：“她虽然是我的丫头，但从小一起长大，倒是跟妹妹差不多。”
“我们马上也要往灵州走一遭了。”李泽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笑道。

第0629章 夏州后事
李泽见到的夏州城是残破不堪的。从外面看，城墙仍然巍峨高大，威武不凡，但其实现在的它真正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要归功于松郎将仁对于唐人刻骨的仇恨，在进了夏州城之后，他一边纵兵抢掠，一边肆意地破坏，临末走的时候，还没有忘记点上一把火。
曾经安绥的节度镇府所在地，安绥统治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大半个城市差不多都变成了废墟。
李泽踏进这从城的时候，距离这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但此必，城内仍然还在做着清理废墟的工作。
眼睁睁地看着大约十几具尸体被从一间倒塌的房子中抬了出来，装上了一辆板车推着往城外走去，李泽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造成眼前这个局面的是李德，可实际说起来，何尝不是李泽他自己呢！李德是有机会阻止松郎次仁的，但他却故意放纵了这一切。而目的，就是为了肃清杜氏父子。
犹记得当初户部官员任怨在收到李德送回来的那一笔巨大的财富之后，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快乐得都要找不着北了。
或者那一车车的财富之中，就有刚刚被烧得焦炭一样的十几具尸体的财产吧？
心中一阵气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使得李泽的身子晃了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唬得他身后的李敢一个箭步上来托住了李泽的臂膀。
“不妨事的。”李泽摆了摆手：“就是有些感伤罢了。”
做出决定是很容易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纵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这并不等于真正的见到了惨烈的现场场景之后，还能无动于衷。
这一次整体的战略计划之中，这样的事情，自己却连做了两次。
一次是河东。
一次是安绥。
李泽觉得冥冥之中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作为一个统治着广袤疆域，无数丁口的权力掌握者，李泽曾经认为只要自己做到了对绝大部分人有利的事情，对整体有利的事情，便可以心安理得，便可以问心无愧。但今天看到的这一幕幕，仍然给予了他极大的冲击。
人，终有七情六欲。
而自己，也绝不是那种断情绝性的家伙。
自己仍然会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摇摆。
“夏州，这一次损失极大吧？”他静了静神，转头看着身边临时代理夏州刺史的戴琳。
“是的。夏州原本有民二十三万户，其中夏州城及其周边便点了八万户，这一次，十去五六。”说到这里，戴琳的声音有些哽咽。“当时吐蕃入侵，灵州失守之后，杜帅便下令将其它各地所有富户都集中到了夏州城，所有粮草集中了夏州，这一战过后，荡然无存。李相，夏州，元气大伤，只怕十到二十年，都不会恢复元气了。”
“朝廷对安绥各地，会有一定政策上的扶助，相信我，用不了这么多年，夏州便可以重新恢复往日的繁荣。”听到戴琳这么说，李泽反而松了一口气，夏州城当然是极惨的，但现在看起来，夏州其它地方应当受损并不太严重，二十万三户，便应当有五到六十万人左右，刨去这一次的损失，夏州城至少还能存下四十余万人。
死的，恐怕大多是那些逃到或者被杜有才迁到夏州城中的有钱人。逃得一条性命的，反倒是那些穷人。
这对于李泽来说，反而是好事。
“吐蕃军入城的时候，戴将军的家人也都在夏州城，他们，还安好吧？”李泽问道。
听到李泽问这个，戴琳的眼眶就红了起来：“谢相爷关心，家里大都还好，当时吐蕃人入城之后，城中大乱，但下官家中多有退役武卒充当家丁，所以并没有太慌乱，这些家丁们保护着家人与杜帅一家汇合之后，趁乱倒是杀出了一条生路，逃出了城去。只是家中老母，体弱多病，不愿连累儿孙，强要留在家中，家中内子见家母不愿离去，便也留下来陪伴，她们两个，都没了。”
李泽怔忡了片刻：“忠孝节义，朝廷会给予表彰的，虽然是身后哀荣，但愿能聊为安慰吧！”
“多谢相爷。”戴琳再一次拱手相谢。
“杜帅家人尚还安好？”李泽问道。
戴琳摇了摇头，“孤儿寡母了。杜帅也好，我戴某人也罢，我们都是从军数十载，双手沾满了血腥，或者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吧，家中子嗣都不兴旺，杜帅本有三子，但最终却只有杜亮成人，但这一次，却又一起折戟沉沙了。杜帅本枝，只余下杜夫人以及杜亮的寡妻及一双儿女。杜帅没了之后，我率军突围，好歹将杜帅的遗体带了回来，可是杜亮却是尸骨无存啊，最终只能做了一个衣冠冢。”
看着戴琳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泽不禁问道：“杜家是又出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戴琳苦笑道：“好教相爷知道，杜家本枝，这就算没了主心骨了，但分散在安绥的杜家别枝，却实力犹存。而杜氏在安绥还是有着很庞大的资产的，像土地，农庄，山野泽田等等，战事结束之后，杜氏别枝便都涌到了夏州城中，要开宗族大会另选族长，可实际上的意思，却是要瓜分这些东西，杜帅父子没了，单剩杜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备受煎熬，戴某有意相助，可这终是杜家家事，实在是不便插手。”
李泽一声冷笑：“这些人的如意算盘未免也打得太响了些。李某岂容这些人欺凌孤儿寡母？这岂不是让将士们心寒？”
“如果有相爷作主，那一切自然就好说了。”戴琳连连点头道。
“如今你转为文官，可有何不便之处？”李泽问道：“如果还想带兵，自可明言，我会有安排。”
“不了，戴某早年曾经中举，不过时运不济，一直不曾得中进士，后来跟随杜帅，弃文从武，如今再度做回文官，倒也是回归了本来面目。”戴琳摇头道。
“这样最好了！”李泽也是展颜一笑道：“如今夏州残破，百废待兴，正当以民事为主，以恢复经济为主，你在夏州多年，熟悉情况，做这个刺史是最合适不过了。文武相辅相称，但接下来夏州的重心却是治理了，戴刺史要多多费心了。”
“能为乡梓做些事情，正是戴某心愿。”
“听说你儿子倒是武勇非凡，如果你舍得的话，将他调入我亲卫营中任职可否？过上两年，放出来便可为一方镇将！”李泽询问道。
“小儿愚顽，能得相爷看中，那是他的大幸运，下官在这里替他谢过了，马上便让他收拾行囊到相爷亲卫营中报道。”
“这倒不急，等我从灵州回来之后再说吧，他原来的职务也需要交接。”李泽笑着道。
说着话，一行人已是到了杜有才昔日居住的所在。
昔日的节镇府，如今已成了大片白地，这里，是吐蕃兵肆虐的重灾区，昔日的雕栏画栋，金壁辉煌，如今早化为了一屡云烟。几间幸存下来的房屋，矗立在废墟当中，隐约可见昔日的荣耀。
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卒涌入，倒是将正在屋内吵吵嚷嚷的大群杜氏族人吓了一跳，别看他们先前跳得欢，但此时一看这些人身着的黑甲，顿时便蔫了头儿。
假如是戴琳的人，他们还可以跳一番，但一看这些人便知道是镇州兵马，哪里还敢龇牙？镇州兵可不管你杜氏在安绥是何等地位，该收拾的时候绝不手软，这些人中的某一部分，已经是吃过这个亏了。
李泽沿着从废墟之中临时打扫出来的一条道路走进了屋内。
屋内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有些呆了，谁都没有想到，李泽进城的第一件事，竟然便是到了这里。
瞬间的呆滞之后，数名看起来年高望重的人走了出来，向着李泽拱手一揖到地。
“杜氏二房……见过相爷！”
“杜氏三房……见过相爷！”
“杜氏四房……见过相爷！”
李泽背着手，没有理会这些人，目光越过了这些人，看向了屋子中间站着的一个全身缟素的老夫人，在她的身后，站着数名亦是浑身着孝的女子以及一男一女一对小儿。
看到李泽看过来，那老妇人弯腰蹲身，行了一礼。
李泽收回目光，盯着眼前那些满脸尴尬直声身子来的人，哼了一声道：“李某前来祭拜杜帅，另有事情跟杜夫人相商，无关人等，全都退出去吧！”
杜氏众人一怔，其中二房那名年纪最长者正想说话，却已是被李敢一挥手，一群卫士涌上来，连推带叉，将这些人瞬间便清出了房屋。
李泽走上前去，在杜有才父子的灵位之前上了三炷香，拱手躬身，如是三次，这才转过身来：“杜夫人，杜帅父子为国死节，朝廷不敢或忘，李某已经上本，请封杜帅为郡王，请封杜亮为国公，并杜亮爵位降一级由其子延袭。”
杜夫人眼泪唰唰地掉下来，身后女子更是哀声大作，一双儿女一人抱着女子的一条腿，也是大哭起来。

第0630章 有决断的女人
“杜夫人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李泽很是感慨地对闵柔道。
闵柔深有同感。
“当然。杜夫人本来就是出身名家，这些年又跟着杜有才，什么样的场面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见识过？她的当机立断，壮士断腕，便是属下也是极佩服的。不输须眉男儿。”
李泽借着祭奠杜有才父子的机会，拜会了杜夫人。而此时，杜夫人正深受杜氏同族的煎迫，当一棵大树倒下了，树上的猴儿们想要各奔前程，这本来并不出人意料，但那些人不该想以此为借口来谋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甚至想欺负到原本主家的头上。很可惜，杜家人这么做了。
杜有才死了。
杜亮也死了。
杜家本枝连一个挑大梁的人也没有了，杜亮虽然有子，但却年纪幼小，没有了父亲爷爷的扶持，怎么看也不怎像是能成大器的人，杜家其余的人不免动了心思，各个都想从本家多谋得一些利益。
但他们忘了，杜家还有一个老夫人。
在与李泽的会面之中，这位老夫人极是大气地将杜有才这些年来取得的财产光棍地奉上了，光是土地，便有这百万亩。杜老夫人仅仅给杜氏族人留下了供奉家庙的一些族田。其它遍布各地的房产，店铺，更是一个不剩地全都交给了李泽。
“老身以及孩子们现在一无所有了，那些人也就图谋不了我们什么。我们这群孤儿寡母随后就搬到武邑去住，凭着我的诰命薪俸以及孙儿获得的爵位俸禄，总也是能过活的。在武邑，这些人总是不敢去打扰我们的。”老夫人的话里，带着无比的怨气。
杜家原本还有好几个库房，库房里装满了金银珠宝，但这些东西，都被吐蕃人抢走了，最后应当也全都落在了李泽的手中。
看着手上那一叠厚厚的土地契书，店铺契书，说实话，李泽是有些诧异的。杜家肯定是安绥最大的宗族，最大的地主，原本他以为想要拿回这些，还是要很费上一些功夫的，毕竟杜有才父子都战死在沙场之上，此时如果再动他们的家产，不免会让安绥人齿冷，为此，他正在伤脑筋，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便解决了。
沉吟了片刻，李泽缓缓地道：“老夫人想来也是知道镇州朝廷关于土地的政策的，所以这些土契证，我便收下了。但是会给老夫人留下五千亩以作傍身之用。这也是我们镇州治下所以拥有的最多田产了。”
看着杜老夫人要拒绝，李泽摆摆手，接着道：“杜老夫人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现在杜家本枝的确没人来撑大局，所以这些田地，朝廷会派人替您管着，帮您种着，每年缴完应该的税赋之后以及一应正常开销之后，节余都将交给您。其余的土地，朝廷也不是白要，而是会以一个平价收购。”
“即便是平价，最后的数额也太大了，而现在我们一家子，就怕钱太多了。”杜老夫人有些意外于李泽的态度。
“终归是一家人，总是要打发一些的，便是乞丐上门，老夫人您也不至于让人空手而归吧！”李泽笑道：“这些钱，老夫人权当是用来一次性地买断了与这些人的瓜葛吧。”
杜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相爷说得也是。”
“至于这些店铺，我们就更不能收了。还是那个办法，如果老夫人手头没人，朝廷可以派人帮着经管，如果老夫人同意，供销合作社可以参股进去，这样，老夫人每年也就等着分红就好了。国家功臣的后人，朝廷如果不能让他们过得风光，那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呢？”
“至于要去哪里住？也由得老夫人您自己选择，安绥也好，武邑也罢，不管在哪里，总是有杜家一席安身之地的。”
“我们去武邑！”杜老夫人这一点之上倒是毫不含糊。“孙子孙女儿都快要到就学的年纪了，我听说武威书院如今是这天下最好的学堂，到时候我希望能将孩子们送到那里面去读书。”
“这自无不可！”李泽含笑点头。
杜老夫人杜氏所有的家产，换取了一家子的平安富贵。她深深地知道，不管杜有才曾经做出多以大的贡献，但人一死，茶就凉，就算当时不凉，也总会有凉的时候。而以他们家的现状，一旦茶一凉，只怕各种各样的煎迫就会逼上门来。倒不如爽爽快快地用现在还能支配的一切，向李泽购买一个承诺。
她相信自己的行为足够给李泽留下一个极其深刻的映象，也相信只要自己活着，便在李泽面前有足够的面子。
毕竟，她给李泽提供了莫大的方便，或者说是帮助。
李泽给予她的回报也是慷慨的。现在她要做的一切，便是好好地培养孙子孙女，如果孙子成气，十几年后能再历宦海，杜家仍有再起之日。便是孙女，只要培养好了，不也是能通过联姻，为杜家找一个好帮手嘛！
而在这一段日子里，她需要一个强大的保护伞，而在镇州治下，还有那顶保护伞能比李泽更大更结实呢？
至于杜家其它族人受不受损失，关她什么事呢？左右那些田产店铺，名字都是杜家本枝的人，不是杜有才，就是杜亮，或者是她的孙子孙女。那些人就是去讨饭，她也管不着。
田波在一边道：“其实杜家在安绥的统治，远远算不得宽仁，别看杜有才是文官出身，但其治理地方，却可以用严苛来形容，安绥境内，多有占山为王的匪徒，便是大股的马贼也是有的。这些匪徒有一些又被吐蕃给安插了人进去，所以极其复杂。杜家的丰厚家产，大半也是别人的血泪，只不过杜夫人来这一招，却是将其洗得干干净净的了。”
“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呢！想要吏清如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李泽摆了摆手，“有时候，便只能看大节了。田波，那些匪徒，你先着手处理一下，告诉他们，放下武器，回到自己的原藉去，我既往不咎，放下屠刀，拿起锄头，他们就仍然是大唐的良民。机会我只给一次，以一月为限，一月之后，军队开始剿匪。但凡没有在期限内放下武器的，到时候就自怨命苦吧。”
“只怕有些人当惯了土匪，已经不习惯于自己辛苦耕作了。”田波笑道。
“那就让他们去干更苦的活儿，或者去死吧！”李泽冷然道。“这事儿，你和戴琳一起配合着办，对于安绥境内的土匪，他恐怕比你还要熟悉一些。”
“戴琳这个人相爷怎么看？我听说他在安绥，居然没有太多的财产，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闵柔道：“其人持身甚正，家风也很好，几乎找不到太多的毛病。”
“还不许这天下有清官好官吗？”李泽大笑起来。
“戴琳是汉中人，家中算是小康吧，也能供得起他读书，但读到举人之后便也到头了，后来听说是与当地一个大豪起了纷争，因为他家的土地恰好在这个大豪两大片田地的中间，那人想要买下戴琳的土地好将自家的联成一片，但这是戴琳家的祖产，所以怎么也不肯卖。”田波道。
闵柔恍然大悟。又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了，肯定是那个大豪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手段来谋夺戴氏祖产，从而让戴琳不得不外逃了。
“好在戴琳有同窗在当地官府之中做一个小官，提前知会了他，戴琳知道不能敌，带着家人连夜逃跑了。后来阴差阳错之下跟了杜有才。”
“戴琳发达了之后，就没有回去找人算账？”闵柔奇道。
“他在安绥发达了，但在汉中可算不得什么，那大豪的儿子，现在已经是汉中刺史了，你让他怎么报仇？”李泽笑道。
“妙极！”闵柔拍手笑道：“等到他彻底归心之后，将来由他来主导谋夺汉中之地，想来他定然是积极异常的。”
李泽一笑置之，他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更要看以后的态势发展才能作出最后的决定。现在想这么远压根儿并没有什么作用，他重用戴琳，只是因为现在没有比戴琳更适全这个位置的人选了。
“夏州的事情如此解决，倒是变相地为戴琳解决了很多问题，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再呆在这里了。告诉各部，准备向灵州出发吧！”
“是！”闵柔道。
这一次往灵州，更多的是一种武装游行，是一场威吓行动，所以李泽并没有准备太多的军队，除了李存忠的左武卫之外，其它各部，抽调的都是骑兵，组成了一个大的骑兵集团由闵柔统一指挥。估计等他们抵达灵州的时候，吐火罗也撤得差不多了。双方在灵州再大打一场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吐火罗已经输不起了。
他要在灵州与李泽再干一仗，不说大败亏输，只要实力再下跌一个档次，回到国内，日子就更难捱了。

第0631章 李德的心结
李德纵马紧追着前方的一名吐蕃骑兵。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那名吐蕃兵扭身向他射箭时的那有些狰狞，又有些恐惧的面容。
羽箭呼啸而至，李德只是略低了低头，在这样的高速运动之中返身一箭，要是还能射中自己，那才是有鬼了，除非是陈长平那样的神箭手，可那样的超级射手，又哪是这么容易碰到的呢？
对手扭身射了这一箭，速度可就稍稍受了些影响，李德趁机拉近了距离，吐气开声，手中的长枪已是狠狠地扎向了那名骑兵的后背。
轻易地撕开了皮甲，将那人从马上挑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纵马上前，两手一勒马缰，战马两只前蹄高高跃起，重重落下。
卟哧一声，如同踩破了一个烂西瓜。
眯起眼睛，看着已经逃得只剩下一个模糊背影的吐蕃人，李德的眼中杀气丝毫未减。
这是他抵达灵州之后的第七战。
柳小蝉策马走到他的身边，一弯腰拉住了李德的战马缰绳，道：“追不上了，咱们回去吧！”
李德闷闷地点了点头，任由柳小蝉牵着他的马匹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柳小蝉知道李德的心情极度不好。
准确地说，在打掉了松郎次仁，彻底拿下了夏州城之后，他整个人就如同换了一个模样，即便是后来去银州那边围堵拉扎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是强颜欢笑。
柳小蝉知道是为了什么。
夏州城内的惨状，给了李德太大的刺激。
用李德自己的话来说，他自率兵作战以来，一直干得就是救人的活儿，杀的都是土匪，都是军人，这些人，他杀得再多，也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心理负担。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的决定，夏州城内无辜的百姓死伤极重。
这些人本来是可以不必死的。
“夫人说，公孙长明先生对你的战前决定大加赞赏，认为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呢！”柳小蝉道：“所以薛坚亲笔写的那份战后报告，公孙先生又重新给润了一下色，夫人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御史台那边会有人寻你的麻烦。御史台里虽然分成了好几派，但主流，还是掌握在杨开手中的。”
李德摇了摇头：“我不是怕有人寻我的麻烦，我是自己心里过不去。小蝉，我与你不一样，看到那些人，我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我的家庭那般，统兵打仗之后，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做一个好人的。可是这一次，我去做了一个恶魔。”
“你想太多了。”柳小蝉摇头道：“这不是为了相爷的大业吗？你看看河东，这一次付出了多大的损失？如果这一次你不抓住这一次机会，安绥便仍然会控制在杜氏手中，指不定将来，河东事件又会重演一遍，死的人会更多。这一次，只不过是夏州城内受损颇大，其它地方，还算是保全完整的。而且安绥真正的到了相爷手中，用不了几年，就会重新焕发生机，也能算做是因祸得福。一路哭，何如一家哭？一地哭，何如一城哭？”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李德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就多杀吐蕃人好了。如果不是他们，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柳小蝉展颜一笑道。“咱们来灵州之后，光是我们这一路便与吐蕃人大大小小交锋七次了，薛坚那边恐怕也不会少，至少也灭了上千吐蕃精锐了吧？”
说话间，二人的眼中，已是出现了大队的人马，那是李德的部属，以及被他们解救出来的千余百姓。
李德所部一万五千骑兵，是最先抵达灵州的。按照李泽的军令，他们这一部，主要是威慑，监视灵州吐蕃军队的动响，不要轻启战端，直到主力部队的赶到。
但李德到达之后，却发现吐蕃人已经在准备大撤退了。如果仅仅是撤退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他们在灵州大肆掳掠。当然，如果仅仅是抢劫些财产，也不至于让李德违备李泽的军令，但偏生吐蕃人抢劫的主要东西是人。是灵州的百姓。
而正处在一个极度矛盾和痛苦之中的李德，几乎是未加思索的便下达了攻击吐蕃人的命令。
吐蕃人没有想到拉扎会覆灭的如此之快，也没有想到李德的骑兵会来得如此之快。所以他们的大队伍正分布在灵州各地掳掠百姓。
对于吐火罗来说，这一次的征程，是典型的大败亏输，临走之际，他必须要让他的部下有所得才行，他还需要他的部下继续对他效忠，掳掠大批的中原百姓回去，把他们变成吐蕃人的奴隶，会是对自己部下一个有效的补偿。
大唐的百姓是最好的奴隶，这是吐蕃贵族们的通识。
这些人会种地，会纺织，会养殖，更有不少精通各种各样的手艺，铁匠，石匠，木匠等手工艺人，正是他们所需要的。抢得这样大批的奴隶会去，比金银财宝更能让人心动。
李德将他的部下也分成了数路，满世界的与掳掠百姓的吐蕃人争斗，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解救出了上万名百姓，他的临时营地之中塞得满满当当，而为了解决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李德也是伤透了脑筋，只能频频向银州李泽告急，希望大部队加快步伐，迅速抵达灵州。
灵州城，高高的城墙之上，吐火罗惆怅地看着城外广袤的大地，江山虽好，只是与他无缘啊。如果这一次能成功，他就能以安绥为前进的堡垒，进而图谋一下整个大唐北地，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打造一个硕大无比的吐蕃帝国，他的功绩将远远超过吐蕃历史上最伟大的王松赞干布，成为史上第一人。
可惜，他失败了。
失败了他，不仅仅失去了功标史册的机会，也更是失去了让他的家族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回到国内，他将会被无穷无尽的内耗死死地缠住，能在有生之年，为家族重新打造一个稳定的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
自己已经六十了，天不假年啊！
而那个即将抵达灵州的对手，大唐李泽，只不过二十余岁而已。
想想对手的年龄和这一次对方所表现出来的手腕，吐火罗便不由得胆寒。
他是真有些怕了。
自己活着，并不惧于李泽，而且接下来李泽肯定也没有心思来图谋吐蕃，他必然先致力于大唐一统。但以后呢？假如李泽统一大唐，击败他所有的对手还需要十到二十年的时间，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四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的最为成熟的黄金岁月，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需要发泄的时候。
那时的李泽，如果掉转马头，看向了吐蕃呢？
自己肯定是活不到那个时候的。
吐蕃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至少，在自己的子孙之中，吐火罗还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
回去之后，还得努力地培养一个接班人啊，不说能与李泽争锋，至少要守住现在的家业吧！
“大论，刚刚又传来了军报，李德的骑兵与我们又交手了，我们损失了百余骑兵。”巴桑走到了吐火罗的身边，低声道。“已经探明了李德的大营所在地，巴查将军他们希望大论您能下达命令，让他们集结兵力，去灭了这个嚣张的家伙。”
吐火罗回头看了一眼巴桑，这个自己最得力的下属，这段时间也是憔悴不堪，在回到国内，成功地启动了天火计划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灵州，协助自己处理撤退事宜。
“李德有一万五千骑兵吧？松郎将仁就是死在他的手里的？”吐火罗问道。
“是。所以巴查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李泽的主力部队并没有赶到，我们有时间先聚歼了这支部队，李德，可是李泽的心腹嫡系，如果能灭杀了他，我们这一次总算能扳回一局。”
吐火罗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一场胜利又能改变得了什么？这场大战，我们终究是输了，这样的斗气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李德一万五千骑兵，装备精良，战术素养极高，巴桑，我们要彻底拿下他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会获得什么样的战损比？一比一，还是一比二？”
巴桑沉默不语。
“李泽折了李德这一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我们如果再将手里的精锐部队折进去数千上万，回到国内怎么办？”吐火罗道。
“大论说得有理，山不转水转，终有我们找回损失的那一天！”巴桑道。
“我们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期待我们的子孙吧！”吐火罗道：“巴桑，还要辛苦你跑一趟长安了，告诉敬翔，接下来，李泽肯定是要对他们动手的，我们会竭力向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希望他们能够挡住李泽。”
“是。”
“真是希望他们能打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于一直这样打下去啊！”吐火罗吐出了一口气：“要是真让李泽一统了天下，我们的身边，就会出现一个强大无匹的帝国，哪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第0632章 灵州边事
李泽站在灵州城头。
身后的城门楼子上，大唐的旗帜迎风招展。甲仗鲜明的武士手持长枪，沿着城墙垛子整整齐齐的站立着，一路延伸。城头之下，数万骑兵勒马而立，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城头之上的李泽。
碰巧的是，李泽所站立的地方，正好便是不久之前吐火罗站立的地方。
“大好河山，终于可以由我来泼墨作画了！”李泽闭上了眼睛，双臂张开，像是要将这壮丽山河涌入怀中。
城下，不知是哪一个士卒突然振臂大呼。
“万岁！”
下一刻，万岁的呼喊声便如同海潮一般的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倒是将李泽吓了一跳。在他身后，闵柔嘴角含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李存忠则是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极其难看。而去年的状元，应召而来的康瑀脸上的震惊之色一晃而过，但瞬间却又恢复了正常，看着城下山呼海啸的士卒，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李泽向前伸出双手，缓缓向下一压，声震云宵的万岁呼声瞬息之间便鸦雀无声。
“大唐！”李泽呛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龙刀，高高举起，大声呼喊道。
“万胜！”
“大唐！”
“万胜！”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次与吐火罗并没有照面，李泽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对于吐火罗，他还是比较佩服的，此人不缺心胸，不缺手腕，当然，也不缺心狠手辣和当机立断，如果说这个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年纪太大了一些。
这是他的死穴，一个人不论他有多么的强大，但总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的。相比起他来，自己在这一方面，倒是占尽了优势，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勾勒自己想要的国度。
“闵柔，让将士们各自归营吧！”李泽吩咐道。
“遵命！”闵柔转身，大步下了城楼。
李泽转头看着李存忠与康瑀：“李将军，康瑀，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吐火罗离开灵州的时候，并没有对灵州城大肆破坏，当然，城里的人，都被他带走了，只给李泽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城池。
在李泽看来，这是吐火罗对他的一种示威。这样一座恍如鬼域的城池，比起一地的废墟或者更能给予人震撼。
而事实上，初入城内的唐军，的确是被惊到了。
大军在城内挖地三尺地搜索了一遍，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李泽可不想掉进一个陷阱中去，因为这样的事情，他曾经做过，老德州城，就是这样被他利用起来之后，一把火将昔日的横海大军烧得魂不附体。
直到确认了安全，军队才正式入驻城池之内。
“存忠将军，以后这灵州一线，就交给你来驻守了。”李泽看着李存忠，道：“原左武卫还有一万战兵，接下来我会从右武卫，左威卫，左金吾卫以及左千牛卫之中给你抽调二万步骑，同时，你再在灵州，银州两地征召五千至一万青壮，拢共四万人马。不过在灵州，银州两地征召人马不能一蹴而就，你需要与戴琳，康瑀两人商量着，一步一步的来，毕竟这两地在此次战争之中损失极大，对于青壮的需求也是很多的。”
“遵命！”李存忠抱拳，有些无奈地道。
是的，他还是左武卫大将军，李泽更是对他委以重任，让他镇守一方，但与以前相比，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李存忠了。眼前的这支左武卫，也不是以前的那支对自己言听计从，毫无二心的左武卫了。这支从各卫之中抽调组成的左武卫，战斗力绝对不会差，但他们忠于的不再是自己，而是李泽。
自己，不过是他们的指挥者。
假如有一天，李泽要撤换自己，只需一介信使，一封手书，自己就得乖乖地卷起铺盖离开左武卫。
“存忠将军，你明白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李泽含笑看着李存忠，问道。
“相爷放心，有李存忠在一日，就绝不会让吐蕃人再踏进我大唐疆域一步。”李存忠斩钉截铁地道。
“不仅仅如此！”李泽却是摇摇头，道：“在我看来，吐火罗归国之后，仍然会保持一个强势的姿态，毕竟此人在吐蕃掌权数十年了，威望不是其他人在短时间能比的。所以，只要他一归国，吐蕃国内的乱局，便会很快恢复平静，这对于我们支持的德里赤南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李存忠微微一惊：“相爷的意思是，左武卫还必须保持对吐蕃强大的军事压力吗？”
“我调给你的部队，以骑兵为主。”李泽微微点头道：“不仅仅是要保持强大的军事压力，一旦吐火罗想要对德里赤南大举用兵的时候，你不妨便提兵压过去。”
李存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爷的意思是，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去啃他一口，占些便宜？”
“如果你能占到便宜，我并不介意。”李泽笑道：“但要把握一个度，不能真把吐火罗惹急了而下定决心与你大干一场，因为这样一来的话，我们就又要往你这里倾斜太多的资源了，而这不是我们愿意的。”
“我明白相爷的意思了。就是要努力地保证德里赤南能生存下来，不让吐火罗把他轻易地给灭了。”李存忠道。
“我们会在其它方面给予德里赤南另外一些帮助，当然，德里赤南要得到这些帮助，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存在的时间越多，我们便能得到更多。”李泽微笑着，活脱脱的一副奸商模样，“在吐火罗的强大压力之下，他除了抱着我们的大腿，还有什么路子呢？”
李存忠看着李泽笑语焉焉的模样，背心里却觉得一阵阵的发凉，感觉有鸡皮疙瘩在一层层的浮现。
这是要趴下在德里赤南身上吸血啊，而且还是让对方求着他去吸。相比起毁家亡族来说，德里赤南肯定是要选择要李泽盘剥的。德里赤南想要摆脱这样的窘境，除非他能在国内的斗争之中战胜吐火罗。
但只要吐火罗还活着，只怕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当然，吐火罗年纪大了，不定哪天，阎罗王就跑来把他收了去，也许，德里赤南盼望着的就是这一天吧？
但真要到了这一天，恐怕李泽的对吐蕃政策又要变一变了。
“康瑀，你是我们开科取士之后的第一位状元，而且在此之前，你已经跟着章尚书学习多年，对于我们的政策烂熟于胸，所以这一次，你才能被直接简拔，成为灵州刺史，你可有信心把这里的事情做好？”李泽看向康瑀。
“竭尽所能，不敢稍有懈怠。”康瑀拱手道：“但是相爷，下官以前的那些政见，都只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什么实践经验，所以，也不敢向相爷随意保证什么。”
李泽大笑起来，看着李存忠道：“存忠将军，看到了没有，这就我们武威书院出来的人才啊，他们才不会唯唯喏喏，更不会随意地许诺什么，他们只会承诺尽全力去做某一件事情。不过呢，我认为这就足够了，只要尽心了，尽力了，真没有做好，那我们也不应当去追究他本人，而是应当反思，我们在选人用人方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李存忠苦笑着点了点头。
“康瑀，曹尚书知道你对于基层的经验不足，所以特意从各地选调了一批积年老吏来你这里任职，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对于基层的那些事情，可谓是熟练之极，但也滑溜之极，你要做的，就是管好这些人，把握住大政方向就可以了，我可不想我的刺史，一方大员，事事亲历亲力，把自己累得吐血，事情也做不好。想要做好事，必然要先管好人。别看你是状元，但在这些人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官场菜鸟，你能不能镇住他们，将是你能不能灵州刺史做好的基础。”
“相爷放心。这个，我倒是敢打包票！”康瑀微笑道。
“好，总算让我看到了状元的豪气。”李泽笑道：“现在偌大一个灵州，只剩下不到二万户了，还比不上内地一个普通县，三年之内，我希望这里的丁口翻上一番，希望这里的经济能自济自足，能够扛得住一般的自然灾害。”
“下官一定努力完成相爷的安排。”
“存忠将军的将军行辕，也会在灵州，你们一文一武，我希望能密切合作，莫起龌龊，文武相济，才能确保灵州边疆在平安无事的基础之上，更进一步地能配合朝廷的大政方略。”
李存忠与康瑀一齐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谨遵相爷之令。李大将军不论资历，经验都远在下官之上，以后，康某会多多地向李大将军请教的。”
“康刺史状元之才，李某自己是大老粗，却对读书人最是尊敬，更遑论康刺史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了，以后康刺史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军条律令，李某必然尽力配合。”

第0633章 李泽的宏愿
“今天的事情是你安排的？”与闵柔走在大营之内，李泽突然问道。
李泽并没有住在灵州城内，在安排了李存忠与康瑀的相应事务之后，这二人便开始忙活起来了。灵州刺史府与左武卫将军府自然是设置在城内的，想要让这两个衙门口子尽快地正常运转起来，这二人自然有无数的事情要做，李泽住在城内的话，倒是会让两人多有不便，所以李泽干脆便搬进了城外的骑兵大营之中。
听到李泽问起这事儿来，闵柔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相爷，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看起来效果极佳，士兵们眼中只有相爷，您是没有注意看，便连李存忠的左武卫的那些老部下，在最后也加入了进来，相信今天的场景，会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映象的。”
闵柔是成德狼骑的一员，算得上是李安国的家臣，对于李唐，他的忠心自然是有限的。他的效忠对象，从来都不是皇帝。
“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不是太好。”李泽看着营内来来往往的士卒，轻声道：“没来由的会多出许多麻烦来。”
“相爷，何必如此小心谨慎。”闵柔不以为然地道：“要让我说，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现在东北已经安静了下来，西北大地，最起码十年之内，吐蕃是翻不起什么大浪了，相爷声望，又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峰，正好趁热打铁，朱温能做的事情，相爷为什么不能做？”
李泽缓缓地摇了摇头：“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朱温自立，名声立刻便烂了大街，被人口诛笔伐，名声这东西，建立起来极其艰难，但毁掉他却是容易不过的事情。闵柔，我们现在远远还没有达到可以睥睨四方的程度，合纵连横，团结能够团结的力量仍然是我们的主旨。”
“相爷，如今我们的力量可是独树一帜，伪梁算什么？”闵柔有些不服气地道。
李泽看了闵柔一眼，“你回去之后把大唐的地图拿出来再好好地研究一下，以后抽出时间去武威书院，请哪里的老师给你补补课，你才会知道这天下有多大，事情有多繁复。有些事情，又岂是光凭武力就能达到的。要是这天下事，光是拿着片儿刀一路砍过去，那就简单了。人心儿这玩意儿啊，有时候一钱不值，有时候千金难换。”
“是！”闵柔垂下了头，不过看模样，仍然是不服气的。
“有些事情，时间到了，机会到了，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李泽突然一笑：“况且闵柔，我想要的大唐，可能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坐上那个位子号令天下？这只是我的目标之中最为简单的一个，相比于我其它想要达到的目标，这个目标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啊，你便慢慢地等着看吧！”
“明白了。”闵柔这才兴奋了起来。
其实在李泽的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假如为了达到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那个宏愿的话，需要他放弃那个位置，他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看到了李德夫妻已经等在了那里，看着李德那蔫头巴脑儿的劲儿，李泽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毫不客气地便是一脚踢了过去，直接把李德给踹倒在地上，李德也不作声，翻身爬起来便跪在了李泽的面前，柳小蝉一阵子心疼，赶紧也跪了下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转了。
“知道为什么揍你吗？”对于李德，李泽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柳小蝉也是家里人，自然也不用在她面前掩饰什么。
“知道！”李德垂头道。
“你知道个屁！”李泽本来端起茶碗准备喝口水，听到这话，又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你以为这一场战争之中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心疼，不内疚吗？但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做了，该爬出来的时候，就要爬出来，把自己陷在那个泥坑里自怨自责，有什么意义吗？”
“公子，我自幼……”
“住嘴，你的过往，我清楚得很。”李泽怒道：“李德，你给我记好了，我们这一辈人，一生的任务，就是去开拓，去进取，去为我们的后为谋夺在这个天下应该有的位置。这天下，不只有大唐，这天下，大得你无法想象，在秘营中时，我便给你们讲过了。所以我们这些人，不要怕背上骂名，不要怕双手染上血腥，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大唐子孙以后永远都不会在碰上同样的事情，我们大唐的人民，走到哪里，都是别人需要仰望羡慕的人物，我们大唐的文化，礼仪，规矩，是这整个天下的范本，我们大唐的语言，是这整个天下但凡想要有点出息的人，都必须要学习精通的。”
柳小蝉有些震惊地仰头看着李泽，这些东西，以前她可是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天下，能大到什么样子呢？
“所以，我们这些人，为了这个目标，即便是要身陷地狱，也必须义无反顾。”李泽斥道：“即便在深夜里会受到自己良心的遣责而辗转无眠，但到了白天，还要是振奋精神，继续去做事情，哪怕这些事情，是你不想做的。”
“大义与小义你要分清楚，个人荣辱与国家民族的兴衰，你永远都只能选择后头一个！”
“公子，我知道了。”李德点头道。
“如果是其它人，我懒得跟他们说这些话，但李德，你是我很看重的一个，以前我觉得李浩，李睿很不错，但你后发而先至，现在已经超过了他们，在我秘营出身中人里，你已经算是头一号了，要不然，你以为夫人会把小蝉许配给你？”
柳小蝉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小蝉，以后他再这个鬼样子，你便有鞭子给我狠狠地抽他。”转身从案上拿起自己的马鞭，扔给了柳小蝉。“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回去交接军务，将你所属兵马先交给薛坚统带，你放假三月，回武邑去，好好地看看那里的人民是怎么生活的，再想想安绥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你只消对比一下，就该清楚，眼前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得？”
李德有些沮丧，柳小蝉却是兴奋莫名。
终于可以回武邑去了啊！
“谢公子！”柳小蝉欢天喜地的爬了起来，拖了李德便走，生怕李泽反悔。
大帐之内恢复了安静，李泽缓缓地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别看他斥责李德的时候似乎大义凛然，实则上，他自己内心也是不舒服的。
可是他只能硬起心肠来，哪怕以后还会碰到同样的事情，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去这样做。
他希望自己手中的大唐，是这颗星球上的头一号，他希望大唐的规矩，便是这天下的规矩，他希望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号之上。
他希望有朝一日，大唐子民哪怕走到天的尽头，随便碰上一个人，对方都会用憋脚的，语音古怪的唐语跟他打招呼，而不是像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后，别人会来上一句：can you speak english？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他就必须先一统大唐，建立起他心中想象的那个大唐，然后再一步一步地将大唐的影响向外扩张出去。
他希望大唐出去的不仅仅是丝绸，茶叶，瓷器，他更希望出去的还有大唐的生活模式。让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以成为一个大唐人而骄傲。
为此，他不惮于变成一个即便是让自己也很讨厌的人。
既然不能苟且一生，那便活得轰轰烈烈吧！
田波急匆匆地走进了大帐，看着李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递上了手里的一份情报，刚刚他看见了李德一瘸一拐地被柳小蝉扶着离开，向李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挨踹了，知道李泽心情不好，想着手里的这份情报，必然又会让李泽上火，不免小心翼翼。
自己本来就瘸了，可别又被相爷踹上一脚。
李泽对待其它人一向很和气，哪怕是韩琦薛平这些与他闹别扭的，都从来曾黑脸，但对家里人，却是毫不客气的。
当然，这也是让他骄傲的地方。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嘛！
要不是认同你是自家人，相爷这样心胸的人，岂会开口便骂，动手便打？基本上都是默不作声的拿起刀子戳死了事。
看完情报，李泽冷哼了一声，随手就扔到了一边。
“相爷，章尚书和公孙先生的意思，还是想请您尽快地返回武邑！”
“着什么急？天又不会塌下来。不就是想让太子登基吗？那便登呗，有什么区别吗？”李泽毫不在意地冷笑道。
“章尚书和公孙先生都认为，他们这是在为以后布局，总得要有个应对之策才好！”
“有什么可应对的。他们爱闹，便有他们闹去，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李泽不屑一顾：“按照既定计划，先去天德那边看一看，然后再从妫州，幽州等地回去！”

第0634章 郁闷的樊胜和开心的敬翔
樊胜批阅完了面前的最后一件卷宗，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感到疲乏如同潮水一般的袭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哗拉一声拉开窗帘子，耀眼的光芒顿时透过窗户照射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
居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都升得这么高了。
回头看见两个仍然熟睡的书吏，樊胜深深地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转过身来，走到案边，吹息了燃了一夜的琉璃灯。
不得不说，从德州贩卖过来的这种琉璃灯就是好用，比起以前自己用的油灯好得太多了，光线明亮，油烟也少。以前工作一夜，脸上，鼻孔里，总是会有些黑色的烟末，但自从用上了琉璃灯之后，却是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这段日子以来，再也没有那种特别疲乏的感觉了。
只是，这灯太贵了一些。
而特制的灯油，就更不便宜了，算起来，一年的灯油钱下来，便足够能买几盏这样漂亮而精美的琉璃灯了。
北边那些人，太会做生意了，而且，太能做生意了。
樊胜一直主持着大梁这边的情报机关，所以对这些事情知道的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从北边过来的货物，大都是以各类新奇的，享受性的奢侈品为主，价格极贵，但偏生却生意极好，每每货物一到埠，便被一抢而空。
而大梁这边往销往南边的货物，却是以生产资料为主，价格，却总是上不来。
一入一出，大梁之边的财富，在不知不觉之中源源不断地流向北边。这种事情，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危害，但时日一长，可就会演变成大事了。
身为中书第一人的敬翔，曾向皇帝朱温建议，要对北边来的这些货物课以重税，但建议一出，敬翔便在朝堂之上遭到了围攻，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说白了，能拿到北边的这些货物的，基本上都是大梁这边有权有势的一些人，抑或是支持朱温的一些地方大豪，如果课以重税，他们便将无利可图了，而现在，他们正靠这赚得盆满钵满呢。
想想数百斤粮食才能换来这样的一盏灯，樊胜便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大梁这边是禁绝与北边进行大规模的粮食交易的，因为大梁，特别是长安一带，粮食本身就是短板，可架不住那些有权利的人，钻空子甚至于是铤而走险啊。
走私甚嚣尘上。如果是走私的话，拿粮食去北边换这些东西，比在互市之上的价格要低得多，这也使得更多的人倾向于走私。
刚刚被樊胜扔到一边的一份情报，便是一份关于大梁这边与北边走私的东西，证据确凿，但樊胜却直接把他扔到了一边儿，因为这一次走私的背后大靠山是皇子。这让他怎么查下去，就算查下去又能得到什么结果？
最终只不过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罢了。
查来查去，抓来抓去，都只是隔靴骚痒，能起到什么作用？真正的大家伙，是永远也抓不了的。
樊胜有些悲哀。
不仅是替大梁，也是替自己。
现在自己在朝廷之中尴尬极了。河中一事，由敬翔亲手策划，他亲自执行，结果，却是把自己也给赔了进去。后来还是敬翔一力作主，将自己换了回来。
灰头吐脸作为战俘被换回来的自己，在朝廷之上说话的声音，已经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任谁瞪着一双大眼睛骨溜溜地目不转晴地瞧着自己的时候，他都会心虚三分。
双手掬起脸盆里的冷水，在自己有些僵硬的脸上揉了揉，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虽然一夜没有睡，但白天里，只怕也是没有时间补觉的。高象升这厮近来活动的力度愈来愈大了，如果不能给他以迎头打击，只怕他当真会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了。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对手。
只有逮住这个家伙，才能让自己洗刷以前的耻辱，重新昂头挺胸的做人。
门外响起了急骤的脚步声。
樊胜心中一沉。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因为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大喜，二是大悲。最近他流年不利，大悲的可能性，远远要大过大喜的可能性。
他可不会幻想下属冲进来告诉他高象升已经被他们逮住了。
“主司，安绥之战，彻底结束了，李泽大获全胜。”下属将手里的情报双手呈给了樊胜。
心中哀叹了一声，果然是没有啥好消息。李泽击败了吐火罗，稳定了西北边陲，接下来他要干什么，用屁股也能想出来。
现在东北偃旗息鼓，甚至开始与李泽大做生意，双方使者你来我往，眉来眼去的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好像之前数年之间打生打死的根本就不是他们两家一般。那张仲武也当真能受得了这口气？抑或是真得向李泽服了软，反正不管怎么说，李泽是从哪边抽出身来了。
现在西北又完蛋了。堂堂吐蕃大帝国啊，二十万大军啊，怎么就这么快输了呢？就算打不赢，拖上一个三五载那也是极好的啊！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情报，他脸沉如水，将情报揣进怀里，便出门而去。
今日敬翔居然不在公厅，而是在家休沐，略感诧异的樊胜干脆便径直奔敬翔的宅子而去。与樊胜一样，敬翔亦是一个工作狂，像这样整天不到公厅办事的日子，难得一见。
敬翔的宅子，是以前大唐侍中田令孜的家，在长安，那是属于超一流的配置了，朱温对于敬翔的敬重以及相信，以及远远地超出了一个皇帝对臣子的信任。对于敬翔在政务之上的举措，朱温一般是照单全收，就算敬翔的一些举措，引起了举朝大反弹，朱温也从不曾处罚过敬翔，反而是居中和稀泥，对于敬翔的爱护，让大梁所有臣子侧目。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有啥基情，而是因为朱温深深地知道，敬翔是一个真正的为了他朱温可以舍弃一切的人物。
朱温并不昏庸，虽然说趁着敬翔不在的当口，违反了敬翔当初制定的策略，但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就算是要付出代价，他也认了。
当然，皇帝是当上了，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和现在举步维艰，也让朱温对于敬翔当日的判断和谋划更为重视。这是一个真正为他着想的人，所以，这样的人，即便是为满朝不容，他也要护着。
那些人，跟着自己，谁不是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呢？唯有一个敬翔，私心甚少。如果说有，那就是此人一心想要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宰执人物。
这与自己并没有任何的冲突。
所以敬翔在大梁的地位无比重要，用权势熏天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人，在河中折戟沉沙的樊胜也不可能回到长安了。不知有多少人瞄着他的这个位置呢？
毕竟一旦他们的人坐到了这个位置之上，那滚滚财富，自然是唾手可得。现在被樊胜把持着，甚多不便啊。关键是这个人一心追随敬翔，连收买都不可能。
“相爷在后院喝酒看歌舞呢！”听到敬翔家人的话，樊胜有些不敢相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敬翔居然还有心情喝酒看歌舞？
事实胜于雄辩。
樊胜站在月亮门下，看着轻袍缓带，斜卧在软榻之上的敬翔手里举着一个酒杯，杯中鲜红欲滴的红酒在阳光之下反射着晶莹透剔的光芒，他不由得有些傻了。
“樊胜来了啊，快过来。”软榻之上的敬翔看到樊胜，笑着冲他招手。
樊胜大步而去，双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卷宗，敬翔却是摆了摆手，道：“是有关安绥吐蕃与镇州的大战的消息吧？”
“是，吐蕃大败了。”樊胜点头道。
“我已经知道了。”敬翔喝了一口酒，笑道：“可不仅仅是大败，而是彻底地败了，至少几十年前，吐蕃再也无力发动有规模的战争了。”
“那相爷您还这样快活？”
“为什么不快活呢？”敬翔笑道：“上百年来，吐蕃人对我们的威胁何曾消除过，特别是近几十年来，更是摁着我们打。吐蕃人可不仅仅威胁着安绥呢，我们的大量地盘也在他们兵锋之下，这一回，不单是李泽可以睡个好觉了，我们也可以睡个好觉了。哈哈，弹冠相庆，弹冠相庆啊！”
“相爷，这对于我们，只怕也不算什么好事吧？”樊胜有些郁闷地道，似乎敬翔想的跟他想得有些不一样啊。
“当然是好事！”敬翔正色道：“我想收拾吐蕃人久矣，只是力量不济，所以只能挑动他们与李泽去斗，他们两败俱伤当然是最好，不过现在吐蕃人连底裤都输掉了，我也开心不已啊！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是要与李泽做过一场的，难道没有吐蕃人的失败，李泽就不打我们的主意了吗？吐蕃人这一次大败，我们正好可以插手进去了，想来吐火罗现在很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不想他们的土地，但我们谋一谋他的钱财，还是可以的吧？李泽的布局很妙啊，我们便来助他一臂之力，让吐蕃国内闹得更欢腾一些。最好啊，让这个大帝国就此分崩离析，退化成一个个的小部落，就最妙了。来来来，喝酒，看歌舞，这些歌舞伎都是陛下赐给我的，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她们表演呢，你有眼福。”

第0635章 这里头有鬼啊
樊胜看得出来，敬翔是真得很高兴，而不是一种故作姿态，出于对敬翔盲目的一种崇拜，自然以为敬翔一定是早有预案的对应的策略，便也放下心来，放松地看起了歌舞。
还别说，这批舞伎的业务能力都是极好的，不过想想他们的来历，也就释然了。这些歌舞伎以前可是只给皇帝表演的。
“看你那两个黑眼圈，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吧？”轻轻地晃荡着手中的红酒，敬翔问道。
“高象升这段时间闹得凶，昨天忙了一宿。连早饭都没有吃呢！”樊胜摇头道。
敬翔点了点头：“高象升是个难缠的对手，当时不该放了他，本来以为他会给李泽带点麻烦去，不想这人倒是见机极快，发现事不可为，立即便抽身而去，在他身上，我是作茧自缚啊！”
“高象升纵然闹得凶，我倒也不惧，毕竟他与李泽隔着一层肚皮，所以李泽的内卫给予他的支持还是有限的，我更担心内卫啊！咬人的狗不叫，现在高象升闹腾得凶，把内卫的那些勾当可都给遮掩了，实在棘手。”
“慢慢来，你这个事儿，就不是一个能急的事情，人过留痕，雁过留声，只要他们存在，总是会有蛛丝马迹可寻，抽丝剥茧，必然能找到对方的马脚！”敬翔笑道。
“是我心急了。”樊胜道：“只是两方的大对峙眼见着就要来临，不能把这些人找出来，心中总是难安。”
“这些虽然重要，但倒也不影响大势，只要我们占着了大势，内卫闹得再凶也没有多大影响。”敬翔转头看向身后的仆人，道：“去把昨天三皇子送来的那些罐头给樊主司拿几个来，让樊主司先垫垫肚子。”
“罐头？”
“你这个情报主司有点不合格啊！”敬翔一笑道：“李泽那边儿弄出来的新产品，价格昂贵，市面上还没得卖。但你也知道，但凡这样贵的玩意儿，总是有人能弄得到的。”
“三皇子送的？”樊胜有些郁闷：“相爷，前几天麾下儿郎们发现了长安最大的一个走私商，背后的人，就是三皇子。我真是有些不明白，三皇子难道不知道，他做这些，就是在挖陛下的墙角吗？”
敬翔笑而是不答，只是慢慢地抿着酒。
仆人很快便用一个托盘端来了四听罐头，摆在了樊胜身边的小桌之上。
“樊主司，山梨，杨桃，橙子，枇杷，您吃那一个，小的给您打开！”仆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子，笑着问道。
看着那些半透明的琉璃罐子里装着的果子，樊胜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竟然拿如此珍贵的琉璃制品来做罐子？”
敬翔哼了一声：“珍贵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儿就是用沙子弄出来的吗？”
樊胜叹道：“我当然知道，问题是我们做不出来，这天下，也只有泉州那边的港口里有些番人会带一些琉璃制品来卖，价格高得离谱。”
“泉州的那些番人马上就赚不了钱了，镇州那边，已经可以大规模地生产这些玩意儿了，虽然还比不上番人那边的质量好，但看这架式，只怕也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了。”
“但在我们这里，价格还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啊！这一罐，怕不要几两银子吧？”
“五两！这是市价，听三皇子说，他们进来的成本价是一两！”敬翔道：“你觉得他们的成本价有多少？”
樊胜咬牙道：“如果三皇子他们弄到的价格是一两的话，那我觉得他们的成本价，最多百文。”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十倍的暴利，他们怎么肯卖给我们？”敬翔摇头道。
“相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们的钱正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流向北边，必须想办法遏制啊！”樊胜拿起一个橙子罐头，从仆人手里揭过小刀，撬开了封口的铁皮，从仆人手里接过匙子，舀了一瓣塞进嘴里。
甜得有些发腻，细细品来，又能从甜中品出一丝酸涩。
“奸商！”樊胜怒道：“这些果子，都是用不入流的废果子做的。这样的果子拿到市场卖，连乞丐都会嫌弃。”
“但霜糖人家可是放足了的。”敬翔一摊手道：“变废为宝啊，在我们这里，这些果子，不是扔了就是喂猪了，但在北边，人家稍微加工一下，便以十倍百倍的价钱卖给我们，樊胜，你说我们能怎么办？这些在我们这里不值钱的东西，他们要。既然他们需要，自然就有人收了去卖给他们。然后又被他们高价卖还给我们，哈，在赚钱这一道上，我实在是不如李泽多矣。”
对这一点，樊胜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闷闷地吃着甜橙子，最后连糖水也喝得干干净净。
“其实相对于这些，我更在意的是他们封这琉璃罐子的铁皮子，别看这么一点小小的玩意儿，体现的却是北边在冶铁炼钢以及在这上面一些延伸工艺的绝高水平啊。我问了我们的将作大监，他直言，他们虽然也能做得出来，但这成本，远远不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
“长安，可是集合了原来大唐所有最高明的匠人啊，怎么在这上面，也被他们远远的拉下了呢？”樊胜有些痛心疾首。
“我也想不通。”敬翔叹息道：“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军工制造之上，我们已经被甩得太远了。打起仗来，总是吃亏。那几个不吃了吗？”
“不吃了，呆会儿走的时候带回家去给家人尝个鲜，我可没人给我送。”樊胜嘿嘿一笑，道。
“想要人送还不简单，回头我让三皇子给你送一些过去。”敬翔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随意地道。
樊胜眼光一闪，有些讶异地看着敬翔，半晌才道：“相爷，三皇子可是刚刚被陛下下旨率部前往平卢一带了。”
敬翔瞟了一眼樊胜，微笑着没有说话。而樊胜也是点到及止，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有些事情，对于聪明人来说，只需要稍稍一点，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大皇子朱友裕被指派率军前去攻打山南东道，二皇子朱友珪率军前去攻打山南西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将获得胜利，唯独三皇子这一路，要直面唐军秦诏的左骁卫，这一仗，不好打啊！”樊胜道。
“事在人为嘛！”敬翔不以为意地道。
看着敬翔，樊胜愈发地不明白了起来。因为这个意外，眼前的歌舞一时之间也失去了对樊胜的吸引力，他的脑子里，只是在思索着，相爷这是为了啥要这么做呢？
“相爷，三皇子到访！”下人的禀报，让樊胜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他看了一眼敬翔，站起身来道：“相爷，那我先告辞了。”
“既然来了，就见一见嘛，今日你们两个同时来访，也是缘份！”敬翔微笑着道。“其实大皇子和二皇子也经常来的，只是没有碰见你罢了。”
看到敬翔这么说，樊胜心中更加认定了某件事，便点了点头，站到了一边儿。
现在的朱友贞，完全就是一个骨头架子，瘦得让人心惊，一双眼睛看人之时，总是让人觉得那是两团鬼火在幽幽地燃烧。这是他被俘之后饱受折磨之后的结果。敬翔将他带回来时，所有人几乎以为这个人肯定是废了，那时的朱友贞，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疯子。便连朱温也是摇头叹息了一声，心头只当没这个儿子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经过一年的调养，朱友贞居然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只不过这个昔日战场之上的骁将，身体已完全垮了，再也无法冲锋陷阵了。这对于以武力起家的朱氏来说，这位三皇子，自然也就不值得重视了。
“相爷今日倒有闲情雅致呀，也对，这日子嘛，就该这样过，该忙的时候就忙，该享乐的时候，就要尽情享乐。”朱友贞抱拳对敬翔行了一礼，敬翔也站了起来，延请朱友贞坐下。
朱友贞冲着樊胜点了点头：“樊主司，今日是真巧，能在相爷这里碰上你。我可是请了你好几次，都请不到啊！”
樊胜躬身一礼，微笑道：“下官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脱身，不过以后殿下如有相召，樊某自然是会去拜见殿下的。”
朱友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樊主司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岂敢！”
“樊主司请坐，请坐。”朱友贞微笑着道：“说起来还要感谢樊主司对我麾下的那些人手下留情了，相请不如偶遇，今儿我便借相爷的地儿，正式向你道谢。”
说罢，朱友贞站起身来，竟然向樊胜一揖到地。
樊胜有些手足无措，以前的朱友贞，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能让他看在眼里的人，屈指可数。
“有些意外吧？”敬翔微笑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三殿下历经磨难，性情可是大变了，养病的一年多，更是读了很多的书。”
朱友贞笑着转向敬翔：“即便是现在，友贞也是常读书的，特别是相爷给我开的那些书单，我更是每一本，都读了三遍以上。”
敬翔不由得大笑起来。

第0636章 我支持的就是他
人这一生，三起三落不到老。
人这一生，只有经历了大起大落，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意义，或者说，看得更穿，看得更透。
一场劫难，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甚至于他本来的面目。
朱友贞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看着眼前的朱友贞，樊胜感慨万千。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用来形容眼前的朱友贞，樊胜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没有了强健的体魄，没有了过人的武技，朱友贞只能往另一条路上去走了。或者，这才是敬翔真正对这个历经劫难的三皇子另眼相看的原因。
樊胜突然明白，今天自己与朱友贞并不是偶遇，而是敬翔一次刻意的安排。
敬翔知道自己在收到了安绥的消息之后，一定会来找他的，所以他通知了朱友贞，让对方今天也赶了过来。
而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自明。
看着对面的敬翔，樊胜心里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相爷要这么快地表现出自己的倾向，这对于他或者朱友贞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皇帝陛下，眼前也不过五十余，身体一向很好。而敬翔的位置，又实在是太敏感了，他就不怕陛下对此有些什么看法吗？
想着心事的樊胜，竟是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歌舞伎已经退了下去，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便连仆人和卫士也远远的退了开去。
“樊胜，你以前跟三殿下并不太熟吧？”敬翔笑问道。
樊胜点了点头，“是的，以前下官的职司，与三殿下倒是没有多少交集之处。”
“今日便算是正式认识一下吧！”敬翔笑着道。
朱友贞微笑着抱拳：“以后还要请樊主司多多关照。”
“殿下言重了。”樊胜赶忙还礼。
敬翔端起了酒杯，一边的朱友贞竟然是连忙提起了酒壶，给敬翔的杯子里倒上了酒，看得樊胜眼睛一正乱跳。
“樊胜，想来这个时候，你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了。”敬翔抿了一口酒，“你想的没有错，朱家三兄弟，我支持的就是三殿下。”
樊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爷，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如果是以前，我自然是不急，但现在，却是不得不急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要打听。如果你信任我的话，那就要相信，我的选择是不会错的。”敬翔悠悠地道。
樊胜道：“我自然是信得过相爷的，我这条命都是相爷给的，自然唯相爷之命是从。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还请相爷恕我直言，三殿下，如果言语之下有所得罪，还请殿下原谅则个。”
“尽管直言。”朱友贞笑道。
“眼下大梁，军事力量仍然是决定性因素，谁的军力更强，谁有拥有更多的发言权。而大殿下和二殿下现在难分轩辕，三殿下则因为本部在潞州损失殆尽，是三位殿下之中实力最弱的那一个。大梁朝臣，地方部属，只怕看好三殿下的并不多。”樊胜道。
“这个问题，还是请三殿下自己来说吧！”
朱友贞点了点头：“樊主司说得不错。所以，这才是我非常需要钱的原因。不瞒樊主司，哦，其实樊主司也应当知晓，长安最大的走私行为的背后后台就是我。我疯狂地从北方走私受管制的物品到我大梁来卖，敛取大量财富，并不是为了个人享受，这些钱，我全都花出去了。”
“三殿下，用钱是很难买来忠诚的。”樊胜摇头道。
“如何花钱是一门艺术，如何正确的花钱，更是一门极难地工作。”慢慢地晃荡着杯中红酒的敬翔笑道：“所以在这方面，我给三殿下出了不少的主意。”
朱友贞冲着敬翔拱了拱手道：“起初我的确把钱花错了地方，但在相爷的指点之下，我很快便改弦易辙了，这么跟你说吧樊主事，现在驻扎长安的禁军之中，已经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支持我了，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上得了大雅之堂，官职最高的不过是校尉而已。”
听到朱友贞说得轻松，樊胜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如果能掌控长安三分之一的禁军，都可以发动一次成功率极高的军事政变了。
打个比方，一万禁军，虽然能直接掌握的只有三千人，但这里头，起码有三千人是中间派，另外三千人才是笃定的忠诚党，一旦起事，造反的三千人很容易便能裹协中间的三千人，再加上一方有心，一方无意，成功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看着樊胜有些苍白的脸，朱友贞微笑着道：“樊主司，你把事情想左了，我可没有想过要造反。我只是希望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不至于孤立无援，真有什么事情，我能有力量去做正确的事情。”
听到这话，樊胜才稍稍的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三殿下又何必要去平卢？就呆在长安，一旦有事，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樊胜问道。
“还是老问题，我需要重新组建自己的部队。”朱友贞道。
“可平卢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樊胜摇头道：“李泽已经平定了东北，西北之事，接下来必然是要与我们翻脸的。而不管是相爷的判断，还是我们情报方面的显示，平卢，必然是李泽第一个要动手的地方。”
“没办法，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拥有自己的军队了。”朱友贞叹道：“只能行险了，而平卢，正是相爷给我推荐的地方。”
“为何是平卢？”樊胜不解地看向敬翔。
“平卢候希逸，这几年为了应付秦诏等人的逼迫，已经将平卢弄得民不聊生了，一旦李泽开打，候希逸撑不了多久。”敬翔道：“所以陛下决定要派一支部队去哪里支援候希逸，给候希逸打气，希望候希逸能顶更长的时间。”
“顶到我们拿下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樊胜问道：“或者更多？”
“陛下就是这个意思。等我们拿下了山南东道，山南西道，更进一步拿下鄂岳的话，那平卢丢了也就丢了，并不妨碍大局的。”
“所以去支持的这支部队，就是去送死的。”樊胜变色道。“那三殿下为何要去？”
“只有如此，三殿下才能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部队。”敬翔道：“三殿下是自动请樱去的，理由便是如果有一位皇子去，则会让这支部队更有战斗力，不会认为他们是被放弃的那一些人，也给候希逸更多的希望。”
“但事实，并不会因为殿下去就有所改变啊？”
“当然会有改变！”敬翔微笑道：“别忘了，殿下现在很有钱，而且钱，是能办很多事情的，比方说，让这支部队装备得更好，饷银更高。殿下还有我，能从各个方面给予他明里暗里的帮助，殿下还有你，能从情报方面给予他大力的支持。”
樊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然，危险是处处存在的，不过富贵险中求，想要做一番大事业，不冒冒险怎么成？再说了，这一次了不起就是失败，三殿下即便一无所获的回来，我们也有机会重新来过嘛！”敬翔道。
樊胜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了。
“其实殿下，还想要谋取候希逸的平卢军。”
敬翔大笑起来，看着朱友贞道：“怎么样三殿下，我就说樊主司是一个聪明人吧？”
“当然，如非这样，樊主司怎么能执掌我大梁对外情报工作呢？”朱友贞笑道。
“三殿下此去，身份摆在哪里，再有大量的银钱傍身，平卢的那些军官其实也很清楚他们朝不保夕，急于想要寻找新的靠山，显然三殿下比候希逸要强得多。所以只要三殿下稍稍示意一下，必然会有大批的平卢军官投靠三殿下的，而三殿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把这些军队整合成形，然后在平卢失败的时候，能将属于他的军队，安全地撤出来。至于候希逸，就让他为了三殿下的大事，做一回牺牲吧！”
樊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来战略性的放弃平卢，已经是相爷早就计算好的事情，把平卢的有生力量带出来，然后给他们换一个主人。
“相爷，我想再多问一句，您先前所说的着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可说，不可说，等你总揽了我大梁的情报事务之后，有些事情，你便可以接触到了，也可以了解了。”
“怎么可能？”樊胜笑道：“主管国内情报事情的朱胜，可是深受陛下信赖的人。”
“很快，他就不是了。”敬翔道。
“为什么？”
“因为朱胜刚刚续弦，他的新婚妻子貌比天仙，实在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女。”敬翔嘴角微微抽动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陛下与这位朱夫人会有一次偶遇。”
樊胜霎那之间便明白过来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是一位视色如命的人，如果朱胜的这位新婚妻子当真如敬翔所说的那般貌比天仙，只怕朱胜的小命儿就堪忧了。
“陛下的这个习惯，咳，咳……”樊胜无奈地摇摇头。

第0637章 几多愁绪在心头
拎着从敬翔那里顺来的几瓶罐头，樊胜溜达在长安城的大街之上。护卫牵着马，远远的跟在他的后面，樊胜不许他们靠近自己，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理一理。
今日这一次的拜访敬翔，也可看作是自己已经与三殿下捆绑在一起了，对此樊胜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本来就是敬翔的嫡系，自然是要跟着敬翔走的。
但他太清楚，这里头蕴含着的意味了。
三殿下想要上位，必然是要经历血腥和暴力的。
陛下已经放弃了三殿下，这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能清楚的，而回到长安的三殿下，看起来也似乎放弃了一切，直到今日，樊胜才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敬翔在背后安排而已，应当是敬翔在接三殿下从武邑回来的路上便已经与三殿下谈好了这一切。
或许这也能解释为，回到长安的三殿下，为什么这么安静而且恢复得如此迅速了。
一个人，只有在有希望的情况之下，才会如此平静。
只是有一点，樊胜想不明白，为什么敬翔会放弃了他的老朋友，老上司，老东家朱温。
这是一个勿容置疑的问题，朱温还不到六十岁，身体一向很好，对于敬翔也一直信任有加，到底是什么让敬翔对朱温失望了，竟然开始密谋造反了呢？
对，就是造反。
敬翔自然不会明说，但樊胜却清楚，想要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让三殿下上位，除了干掉上头原本的那一位，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掌控禁军只是其中的一步而已，接下来，三殿下便要开始在地方上重新获得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让三殿下去看起来危险之极的平卢，其实是一招极妙的棋。
一个大梁已经战略性放弃的地方，自然更容易上下其手。要是换在别的地方，大家都虎视眈眈的，反而就不好办了。
更重要的是，三殿下去哪里，会让很多人认为朱友贞已经自暴自弃，不再想要竞争什么了。比方说大殿下与二殿下。
当然，三殿下肯定还是有强大的外援的。
樊胜思忖了片刻，只可能是天平军的曹煊了。曹煊与三殿下一起在潞州被俘，一起被关押了很长时间，又一起与敬翔返回，如果说这一路之上没有发生一些什么，樊胜是不相信的。
回朝之后，曹煊虽然在朝堂之上兼任着同平章事，但却从来没有在长安长驻过，回来之后，仅仅拜见了皇帝一次之后，便返回到了自己的辖地，从此再也没有踏足长安。
三皇子如果想上位，最大的对手是谁？
自然是大皇子朱友裕。
这一次朱友裕被派出去攻打山南东道，一旦攻成，必然顺势而下攻击鄂岳，一旦攻成，必然势力飞速增长。不像二殿下朱友珪，去打山南西道，即便打下来了，接下来不是要面对边远地区，便是要应付剑南西川等地，那可是硬骨头。到现在为止，剑南西川等地既没有向镇州李泽表示臣服，更没有向长安朱温投降，而是关上大门，自成一家，甚至隐隐有坐守四川盆地天府之国，养精蓄锐觊觎天下之意。
他们或许就在等着李泽与朱温甚至于南方诸候打个天昏天暗，日夜不分的时候，再提军而出，坐收渔利吧。
二皇子朱友珪捞到的绝对不是一个好差事。
更重要的是，大殿下朱友裕还有一个好岳父，衮海节度使，代超。
就目前的状况，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讲，大殿下都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皇帝朱温的支持，这一点，比其它的什么都重要。军功起家，并且依靠武力走到这一步的朱温，对于武力的重视是无与伦比的。这也是他为什么格外看重大殿下朱友裕的原因所在。
敬翔云里雾里所说的将会有大事发生，樊胜实在是想不出是什么。
或者有些事情，只有站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才会知道其中的内幕吧。眼下，自己恐怕还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些。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便了。自己出了跟随，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好走，在别人的眼中，自己本来就是敬翔一系的人，这打在身上的烙印，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樊胜突然停了下来，脑子中电光火石一般地划过一道念头。
想要掀翻大殿下，唯一的可能，便是让大殿下与皇帝翻脸，而先明敬翔所说的，自己还不益知道的事情，极有可能便与此事有关了。
看到敬翔突然停步，身后的护卫立即便围了上来。
高象升在长安洛阳一地闹得极凶，时不时便会暴出某某某又被刺杀了，虽然高象升刺杀的对象，多半是以前大唐的官员，却又投降了朱温的那一批人，但如果有机会，他们是绝不惮于干掉像樊胜这样的人的。
别的人或者不清楚樊胜是谁，但高象升却是清楚的。
“主司！”护卫头领低声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樊胜摇了摇头：“不是，就是看着现在的长安，心里有些感慨。”
过去的长安，是繁华无比的，但现在的长安，却是冷落凄凉的。昔日人头涌动的大街，人声鼎沸的东西二市，如今已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这便是朱温贸然的废唐自立而酿就的苦果。
不但给了镇州李泽天大的口实，还让南方诸多节度对朱温侧目而视。
老子们都不敢干，不愿干的事情，凭啥你龟儿子便敢干呢？你既然敢冒大不讳想骑在老子头上称孤道寡，那老子就能想方设法给你难堪。
南方各地，任武力，自然是没有谁有能力单挑朱温的，他们也无法有一个核心能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组成一个联盟，但有一点，大家还是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在经济之上封锁梁国。
在大唐农民起义暴动之后的这二十年前，大唐的经济重心，已经从北方开始向南方转移，南方的诸多节度们积聚了大量的财富，而长安，洛阳等关中之地，基本上都是靠着南方输血才能保持繁荣，当南方开始大力封锁之后，关中等地经济应声而落。
这便是当初敬翔要求朱温一定要缓称帝的原因所在。
可惜了敬翔的一片苦心，终是被一些只顾眼前利益的人给坑了。敬翔出使了一趟，回来之后一切已成定局，哪怕敬翔再受信任，在朝中再有力量，在这样的事情之上，仍然是无力回天的。
总不能说，前几天才加冕称帝，隔几天就说我搞错了退位吧！
苦酒是自己酿的，那终究还是要自己来品尝的。
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敬翔对朱温失望了吧？一个不能克服自己内心欲望的人，是很难成大事的。
以前朱温在女色之上的事情，敬翔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这一次，性质是绝然不同的。
看着眼前凋零的街道，樊胜摇了摇头，或者还有另外的事情。
朱温太过于重视军事而忽视了经济的建设，而关中经济的下滑，使得这一切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军队是需要大量的金钱来养的，没有了钱粮，军队就不是你的保护者，很可能成为你的摧命符。
敬翔与户部尚书吴健两人煞费苦心地修复与南方的关系，吴健更是准备了大批的重振经济的方案，但其中很多，都在朝堂之上被否决了。
因为吴健的这些方案，很多都是在从大梁的那些高官显爵们身上下功夫，从那些支持朱温的地方豪绅们碗中抢食，从长远来看，对朝廷自然是有利的，可惜，就是过不了眼前这一关。
吴健为了这些事情，在朝堂之上甚至被人围攻。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是最为憋曲的。樊胜听说一次在大朝会之上，他甚至被大殿下朱友裕当中质问，唾沫星子都喷到吴健的脸上，只差没有动手揍他了。
而原因就是吴健没钱拨给大殿下的军队一笔奖赏。
国库空虚，这是吴健的原因吗？
好在皇帝朱温脑子还是清醒的，知道如果没有吴健这位大管家，情况只会更糟。所以只是斥责了吴健一番便就此作罢。
吴健是去过北方李泽辖下的，作为一名经济专家，他既震惊于北方经济的繁荣，又担心于己方现在脆弱的经济状况。
打仗，是要花钱的。
除非你的兵力能够打败对方并将对方的一切据为己有，否则，经济脆弱的一方，终将失败。
但问题是，打李泽至少现在是打不赢的。
所以，便只能朝南方打了。
在朝堂之上，吴健是坚定的主战派。
只有战争，才能让他手中有更充裕的资金。
但只会破坏，掠夺，而不知建设，这样又能持续多久呢？
樊胜摇摇头，大步而去。
走进家门，看到一家人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看到儿女们成双成对地给自己请安，他一下子又被把所有的乱七八糟的头绪都给抛出了脑外。
“看看爹爹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他大笑着举起了手里的罐头。

第0638章 归来者
十五岁的刘茹有些吃力地摇着轱辘从井里提起了水不，倒进了一边的木桶里，然后提到院子边上的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着菜地。菜地比较大，足足有两分地，这对于十五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一个比较重的体力活，浇了一半，额头之上已经满满都是汗水了。
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不见了影子，只能从山巅之上还能看到红艳艳的云彩。
瓦房之上，炊烟袅袅升起，一股股的香气，随着微风吹来，刘茹不禁吞了一口涎水，干了这一阵子的体力活，肚子里还真是饿了。
她把盼望的眼光看向门前的大路，只有爹爹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才会开饭呢！不过以爹爹的性子，天不擦黑，肯定是不会回来的。
狠狠地吸了两口顺风而来的香气，提起木桶，又走回到了井边。
厨房里的妇人走了出来，坐在屋檐之下的小竹板凳上，一手拿着刀，一手握着一束割回来的新鲜猪菜，和着一些菜叶子，梆梆的熟练之极的剁起来，将剁碎的菜叶子用一个撮箕装了起来端到屋子一边的那一排低矮的草房边上，嘴里呢呢的呼喊着，将撮箕里的菜叶子倒进了猪槽里，刘茹马上便听到了家里的三头猪呼啦啦的大吃的声音。
那长长的一排草房里，不仅喂着猪，还喂着两只羊，还有十好几只鸡，听到猪吃食的声音，两只羊脑袋便也从围墙之上探了出来，咩咩地叫着等着投食。而散养的十几鸡也在这个时候自然而然地聚拢了过来，咯咯地叫着。
等到妇人忙完了这一切，山顶之上的那边天空，终于是越来越暗了一些，刘茹也终于浇完了这片地，从妇人手中接过一块布帕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探头探脑地看着门外的路。
爹爹还没有回来，倒是有一匹马，一路小跑着从远处而来。
“是哥哥，哥哥回来了！”刘茹一下子跳了起来，将布帕子扔在地上，欢快地像一头小鹿向着院外跑去，将正在院子里啄食的十几鸡撵得鸡飞狗跳。
“这孩子，就不能文静一点儿！”妇人嘴里嗔怪着，脸上却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也是脚步不停地向外迎去。
身姿挺拔年轻的军官甩鞍下马，面带微笑，下一刻，一个身影已是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哥哥，我想死你啦！”
刘兴双臂一使劲，将妹子端起来往地上一矗，“都这么大的姑娘了，端庄些。”斥责了一句，看着妹妹嘟起的嘴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却又笑道：“长高了，也长好看了，不是黄毛丫头了。”
转过身，从马鞍子上取下一大包东西，“喏，这是我带回来的，都是稀罕玩意儿，军中发的，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刘茹欢呼着提着包裹便往屋里窜去。
刘兴这才稳稳地往前走了下：“娘，我回来了。”
妇人上前下，抓住了刘兴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脸上露着笑容，眼中却是泛着泪花，儿子是当兵的，当娘的又怎么会不担心呢？眼见着全须全尾的儿子，这比什么礼物都好呢！
“爹还没有回来吗？”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回来了，茹儿，你个死丫头，还不快去喊你爹爹回来。”妇人含着泪花转声吼道：“兴儿你先坐着，我再去杀只鸡，再做几个好菜，你和你爹晚上好好喝几杯。”
转过身，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却又身手敏捷地一弯腰，抄起了脚边的一只大公鸡，急步便向厨房走去。
手里抱着一个枇杷罐头的刘茹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路的尽头，欢声大叫着：“爹爹回来啦！”
兄妹两人一起回头，最后一抹亮光之下，一个老汉儿肩上扛着梨铧，手里牵着一头大黄牛，赤着双脚正向着家的方向而来。
看到院子里头那匹高头大马，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扔掉了肩上的犁铧，丢掉了手里的牛缰绳，大步向着家的方向而来。
“爹！”刘兴叫道。身后的刘茹看着这一切，已经是懂事的跑了出去，将牛牵了进来，拴进了棚子里面。
十七岁离家，整整三年了，刘兴终于回来了。离开时脸上还带着青涩，回来时，眉宇之间显示的却早已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刘老汉举起了巴掌，本来是想打儿子一个耳光的，但手举了起来，却最终只是重重地落在了肩上。当年，刘兴是偷偷跑了的。第一年，儿子杳无音讯，但那一年，却正是棣州最乱的时息，到处都在打仗，死了很多人。四处打听不到儿子的消息，刘老汉几乎已经死了心。但从第二年开始，儿子终于写了信回来，随着信回来的，还有儿子寄回来的钱。
从信中知道，儿子当兵了，似乎军饷还不错。
信总是时短时续的，直到半年前，才终于稳定了下来，几乎是一月一封，而且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多了。
从信中他知道儿子已经调回到了棣州，而且还当了官儿，只不过军务繁忙，一时不得归家。
“你，还舍得回来啊！”心里有千万句话要说，但最终，却只是蹦出了这么一句。
“爹，我的信，您都收到了吧？”刘兴陪着笑脸道。
“怎么会没有收到？”刘老汉终于也是绷不住了，儿子平安归来，以前的所有怨意，都随着儿子出现在面前而烟消云散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是看不够。“现在官府的驿站都修到了镇子里了，每个月，我都会去镇子里看看你有没有信回来！”
打量着家里的三家大瓦房，看着院子里生机勃勃的模样，再看看妹子身上的衣裳，刘兴笑道：“现在日子好过了啊！”
“那倒是，现在的官府跟以前的官府可大不一样了！”刘老汉笑道：“家里现在有十好几亩地呢！还有这些猪啊羊啊鸡啊，都能变钱，这几分菜地，每年也能给家里添不少的进项。你小子寄回来的钱，可都没有动过，你娘给你存着娶媳妇呢！”
“爹娘不要这么辛苦，儿子现在薪饷高得很，足够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摸着父亲手里的厚厚的一层茧子，刘兴道。
“辛苦倒是辛苦，可是辛苦得开心啊！可不是三年前你走的时候的样子了！”刘老汉瞪了他一眼：“爹是一个庄稼汉，这都是本份儿活，不干，那才要遭天谴呢！”
“哥，我隔几天便去镇子里卖菜，卖鸡蛋，也挣钱呢！”刘茹撩着头发一边笑着，一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琉璃罐头。
“小妹真能干！”刘兴从刘茹手里拿过罐头，从腰带上拔出一柄小刀，轻松地切开了封口的铁皮子，将罐头递给了刘茹：“来，尝尝吧，在我们这小地方，这东西可是买不到的。”
刘茹兴奋地先喝了一口里面的汁水：“哥，好甜啊！这很贵吧？”
看着用两根手指头拈出一颗枇杷放在嘴里细细嚼着的妹妹，刘兴道：“嗯，听军需官说，在外面卖的时候，大概这么一罐要一两银子吧！”
刘茹当时便僵在了哪里。嘴巴大大地张开，再也合不拢来，两只手紧紧地捧着手里的罐头，竟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跌碎了它，但颤抖的双手却表明了她此刻内心的惊讶。
刘老汉也是瞪圆了眼睛：“一两银子？天爷爷呐，你个死丫头，这你也能吃下去？”
“爹，没啥，我也没花钱，军中发的，我们这个级别的军官，每人都发了好几罐呢！”刘兴笑着道：“妹，尽管吃。”
刘茹却是大叫了一声，站了起来，两手捧着罐头，迈着小碎步往厨房的方向而去。
刘老汉看着刘兴，眼中却满是欣慰之色，儿子，终究是出息了呢！现在看起来，当初他跑出去倒是对的了。
“半年前你不是说你在莫州那边打仗吗？怎么现在又调回棣州了？”刘老汉问道。
刘兴笑道：“是啊，以前在莫州，我们隶属于柳成林大将军，莫州的仗打完了，我们便又接到军令来到棣州，受秦诏大将军统领。”
“你们还能随意地调来调去？”
“瞧您说的！”刘兴道：“咱都是李相爷的兵，经常调动的，今儿在这儿，明在哪儿，谁也说不准啥时候就换一个上司了。再说了，儿子我本来就是游骑兵，哪里有仗打，便往哪里去。”
刘老汉儿一颤：“这么说来，咱们棣州是又要打仗了？”
“应当是吧！”刘兴道：“不然，不会把我们游骑兵调过来的。不过具体如何，就不是我这个级别的军官能知道的了，反正到时候奉命就是了。”
“你现在是多大的官儿？”刘老汉问道。
刘兴有些得意：“儿子现在管着一千号骑兵呢！爹，你知道一千个骑兵纵马奔驰的时候的壮观景象吗？”
“不打仗多好啊？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怎么还要打仗呢！”刘老汉有些失落地道。
“爹，你放心，就算是打，现在也只有我们打别人，别人不敢来惹咱们了。”刘兴道：“咱们现在是过上了好日子了，但还有好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日子还过得极苦极苦了，咱们义兴社讲课的时候便说了，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是我们义兴社员的使命和义务，我们必须要为之奋斗终身。”

第0639章 解放者
上好的猪后坐肉，一大块就这么煮了，然后切成巴掌厚的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的摞在大碗里，红白相间，让人一看，便食欲大开，馋涎欲滴。新鲜宰杀的大公鸡，整只的放在瓦罐里，大火煮了小半个时辰，再小火闷了一阵子，就只加了小葱，姜，蒜，盐巴，拎上桌子来的时候，盖子一打开，扑鼻的香气立时便在屋子里萦绕不去，即便现在刘兴早就不为吃食而操心，但闻着这味道，仍然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是曾经的家乡的味道。
这是他无数个夜晚魂牵梦绕的妈妈的味道。
一碗鸡汤放在了他的面前，几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片也堆到了他面前的碗里。
“吃吧，快吃吧！”母亲坐在他的对面，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惜的味道。“三年都没有吃上妈做的一顿饭了。”
一句话便让刘兴的鼻子有些酸了，夹了一块肉，囫囵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吃几口肉，喝一口鸡汤，在刘兴看来，他大口品尝的不是菜肴，而是家的温情。
刘茹此时已经不饿了，打开的那个枇杷罐头，爹娘终是只吃了几小口，剩下的全都进了她的肚子，此时正两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吃饭。
“哥，你要多吃点。从前年我们家有年猪杀之后，每一次爹娘都会留下最好的一块肉，腌制熏好之后，便悬挂在房梁之上，就等着给你吃呢！”刘茹道。“可是你一直没有回来，每每放上一年之后直到有新猪杀了，才会把去年的那一块吃掉，重新再做这么一块。”
“好吃，好吃！”刘兴连连点头。
三年之前，离家出走，先是加入到了李德的游骑兵中，那个时候，游骑兵还很弱小，刘兴成为游骑兵一员的时候，还不到一千人，在德州一带游戈，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一天之中，倒有大半时间生活在马背上。
慢慢地，游骑兵越来越强大，刘兴也从一个小兵，慢慢地成为伍长，什长，伙长，队率，到今天，他已经是统带一个营的营官了。因为游骑兵的军官配置，比步卒要高上一个档次，他现在已经是宣节校尉，如果去普通队伍之中任职，妥妥的一个旅帅。虽然离将军还差那么一些距离，但刘兴这样的军官，却恰恰正是唐军之中最中坚的力量。
他们不但有丰厚的军饷，也会时不时地得到一些特殊的待遇，钱，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自然是不缺的。
“爹，娘，这一次我调回棣州，估计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正好我也趁着这个机会，在城里买了一间大宅子，您和母亲，小妹以后就搬去城里住，不用这么辛苦了。”放下筷子，刘兴看着爹娘道。
“不去。”刘老汉的回答斩钉截铁。
“爹娘，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以后就由我来养家。”刘兴坚持道。
“你爹我还不到六十岁，就去混吃等死吗？”刘老汉儿连连摇头，年轻里家穷，娶不到媳妇，三十大几才总算是脱了单，刘兴虽然还只有二十岁出头，但老汉儿的年纪，却着实不轻了。“再说了，我干了一辈子，也闲不下来。城里头哪有我们这里舒坦，这事儿，你别说了。你真要想孝敬我，等我爬不动了，再把我扛去。”
刘兴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母亲，但很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母亲是支持刘老汉的：“兴儿，我们去城里能干什么呢，你爹娘一辈子就只会侍弄土地，养个猪羊鸡什么的，到了城里，游手好闲吗，没得把人闲坏了。现在我们身子骨都好得很，还能干上好多年呢！”
刘兴沉默了一阵子，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这一次把小妹带去吧。”
“你又不常在家，茹儿一个去怎么行？”母亲连连摇头。
“爹，娘，茹儿也已经十五了，一直呆在乡下，以后也找不着一个好婆家。”刘兴瞅了一眼妹子，道：“城里的宅子，我请了有佣人，都是老实本份的，小妹去了，便是小姐，自然只有他们敬着的份儿，城里有学堂，小妹大字不识一个，这是不行的。进城之后，我安排小妹去学堂念书，再学学什么理财管家的，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跟个野丫头似的。”
“哥……”刘茹顿时脸变成了一块红布，顿着脚不乐意地道。
“镇子上也有学堂，也许女孩子上学，只是你妹年纪大了一些。”刘老汉沉吟道。
“爹，我安排妹子去的地方，不禁年纪的。”刘兴道。
儿子年纪大了，历练多了，已经颇有些当家的气势了，前三十年听老子的，后三十年听儿子的，现在儿子肯定比自己要见多识广得多，看这架式，倒是为妹子在为以后考虑，以儿子现在的地位，当然是想为妹子找一个好妹夫，但前提也是妹子不能太草包。
“这样安排也行，就听你的。在乡下野惯了，是该去学学规矩。”刘老汉点头应允。
刘茹立时便垂下了脑袋，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忧愁。
“兴儿，你呢？你也该成家了！”知道现在的儿子恐怕是自己安排不了了，刘老汉干脆直接问刘兴了。
刘兴一笑：“来棣州之后，以前的一个老长官也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等这一仗打完再说吧，再怎么我也要挣一个将军的位子回来之后再说，不然没得辱没了人家的门楣。”
听了这话，刘老汉更是没吭声了。要将军的位子才不辱没对方，不言而喻对方的门庭绝对不是自己这个农家老汉儿能比的。
“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挣扎了半晌，刘老汉还是没有忍住。
听出了父亲话里担心的意思，刘兴不禁笑了起来：“对面的那些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您就尽管放心好了。”
“去年你舅舅来了，说是那边快要过不下去了，一直在不停地加税加赋，都收到五年以后去了，还强征了好多人去当兵，听说那边儿都有十好几万人呢！”母亲担心地道：“这得多少人啊，你们人够吗？”
“打仗可不是人多。”刘兴摇了摇头：“舅舅那边既然过不下去了，怎么不来我们这里讨生活？”
“过不来啊，查得严。便是他，也是偷偷地跑过来的，可怜见的，开始我还以为是讨饭的呢，还想我们这里，哪里还有讨饭的人呢？”母亲抹了一把眼泪：“我要他留下来别走了，可他一大家子呢，给他收了一板车的东西，都没有要，说是带不回去，最后给了他几两银子，缝在衣服里，临末了，也就拿了一块腊肉。”
“所以啊，我们得尽快打过去，让舅舅这样的穷人，都过上像我们这样的好日子啊！”刘兴感慨地道：“不能让那些人再荼毒百姓了。李相说过，我们是解放者，是建设者，要做到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见过相爷？”刘老汉瞪大了眼睛。
“我哪有这个资格啊！”刘兴连连摇头：“不过我们义兴社每个月都要上课的，课堂之上会有先生专门给我们讲相爷说过的一些话，有些我们听不懂，先生便详细地解释。总之就是一句话，我们义兴社，就是要让天下的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义兴社是官府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官府，也不是官府。不过义兴社您肯定是见过的。”刘兴笑道：“那些着黑裳系红巾的人，便是义兴社的人啊！”
刘老汉恍然大悟：“每年春耕秋收的时候，倒是能见着许多这样的人来帮忙。你不也是义兴社的人吗，怎么不跟他们一样打扮呢？”
“我是军官，跟他们有一些不一样。”刘兴知道跟老人解释不通，也不欲多说。“爹，娘，军务繁忙，明天一大早我就得走，家里的事情就这样安排，茹儿晚上收拾一样，明天跟我一起走，趁着这段时间还有空闲，我把小妹安排好，一旦开打，那我就又顾不上了。”
“我这辈子打过最大的架，就是跟邻村的人争水源的时候打过一次，双方拢共一起也不过百来人，但也吓得够呛，兴儿，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可要好好的啊！”刘老汉不无担心地道。
“你儿子身经百战，连卢龙军那样强悍的军队都没有打过我们，平卢军算什么！”刘兴大笑：“您就放心吧。”
这一夜，一家人都没有睡。
喝完了饭，爷儿两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说话，母亲则又喜又悲地在屋里给刘茹收拾着衣物，儿大不由娘，终是要一个一个的从自家这个狗窝窝里飞出去了。
东北定，西北平，李泽的战略重心，终于彻底地转向了南方，而他第一个要拿下的，便是平卢节度辖下区域。像刘兴所属这样的精锐部队，正在一支一支地从各个地方向着平卢方向调动。整个棣州，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大军营。
这一次，没有偷袭，没有计谋，李泽就要是用强悍的军力，堂堂正正的碾压过去。

第0640章 济济一堂
陈长平大步走在棣州城的街头，对于他来说，这算是故地重游了。在还没有归附李泽之前，陈氏四兄弟，是地地道道的绿林好汉，沧州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活动的主要地盘。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数年之前，他们起兵造反，被当时的横海节度使派遣麾下悍将柳成林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窜到石邑，绑架了柳成林一家子，然后逃到武邑，本想找到一个安身之地，不曾想就此落入到了李泽手中。
现在，柳成林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他，与李泽还有一份十年期的奴仆协议。当然，这份协议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笑话了，现在他更想这份协议是无期的。
当年的盗匪，重回棣州之时，却已经是堂堂的统兵上万的中郎将了。
刘兴跟在陈长平的身边，充当着陈长平的导游。
刘兴在平州战役结束之后，便奉命抵达了棣州，他的使命是与棣州方面联络，为即将抵达的大军修建营盘，沟通关系。陈长平，只是右骁卫抵达的第一部分而已。
在棣州，本来已经有秦诏带领的左骁卫驻扎，打一个平卢，李泽并不认为需要动员两个卫的兵马，只不过是调动了右骁卫一部而已，另外，还从其它部队抽调一些精锐过来而已。
只有打下了整个平卢，右骁卫主力部队才会正式抵达。而他们的驻扎地点，也会变成平卢而非棣州了。
打平卢，主力将会是秦诏的左骁卫。
陪伴在陈长平身边的还有他在左骁卫之中任职的四弟陈长贵。
与刚刚被纳入李泽麾下不久的平州，莫州不同，横海节度治下是李泽征服的第一块区域，所以也是发展的最好的一个地方，民生经济，已经隐隐有了赶上原成德地区的趋势，这主要是因为一个德州，一个沧州两个地方的强力拉动。
德州，是李泽规划的工业之城。而沧州，则因为海兴海港的愈发兴旺而越来越繁荣，有了这两个发动机，这片区域，想不发达都不行。
棣州，与德州和沧州相连，虽然还比不上这两个地方，但却是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
街上有不少右骁卫的士卒正在兴致勃勃地购买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右骁卫士卒，相当一部分来自瀛州，莫州，甚至还有平州，妫州等地的士兵，对于他们来说，棣州的货物，比起他们家乡的货物，要便宜得太多了。在这里买下东西，再利用驿站寄回去，即便是加上运费，仍然是结余下不少的钱来。
毕竟商人们把货物从德州沧州这些地方运到莫州平州去，一路之上花费是着实不菲的。这些地方，道路交通建设远远比不上这里，再加上刚刚平定不久，盗匪并没有剿灭干净，贩货，还是存在着不少的风险的。
但利用官府驿站，则没有什么危险，盗贼还没有胆子去抢驿站的货物。
陈长平自然是不缺什么东西的，他上街来闲逛，更多的是缅怀当年的青葱岁月。想起自己当初扯旗造反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的想要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理想之时，他不禁有些好笑。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啊。
自己所谓的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劫富济贫，充其量也就是抢了有钱的，再去分给没钱的。其实财富并没有增长，反而因为破坏，使得这个地方的经济愈加的恶化，百姓愈发的困苦，然后日子过得更加的艰难。
直到跟了李泽，陈长平才明白了过来真正的替天行道是怎么一回事。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哪里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这完全是一项浩大无比的系统的工程，任何一个方面出了问题，都不可能把事情办好。
街上的行人们是快活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来去匆匆，一个个都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走得飞快。那些商户们是快活的，殷勤的招呼着来往的行人到店里看上一看。街边的小贩们是快活的，哪怕就是最简单的卖些小菜山货，也能养家糊口。
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幸福其实很简单。
过去的陈长平也曾经这样，一份简单的幸福其实就能让他老老实实的窝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奈何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连这样简单的要求也不给他。
现在的陈长平对幸福有了更高的要求。当不再为衣食住行而烦恼的时候，像他这样的人自然就想得更多了。
追随着李相，让更多的人享受这种简单的幸福，现在便是陈长平的执念了。
陈长平现在认为，除了李泽，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当在李相面前的人，都是需要铲除的。这些人不死，天下人就没有幸福可言。
“大哥，前面好像是李德李将军。”陈长贵突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陈长平抬头，顺着陈长贵的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不是李德还是那个？身边一个年青的妇人，应当便是李德的妻子柳小蝉了。
“想不到李相把李德也调过来了！”陈长平笑着大步迎了上去。
“李将军，柳将军！”陈长平走到二人身边，笑着打起了招呼，倒是把正在一个小摊子上面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些脸谱面具的两口子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原来是长平兄！”李德笑道：“我们今天上午刚到，去秦大将军哪里点了卯，再去拜会了杨刺史，中午在李浩哪里吃了饭，这不下午便出来逛逛吗？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我昨天才到。”陈长平道：“真是想不到，这一次又要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了。在莫州，平州，我们可是合作愉快啊。”
“看来公子也是知道我们以前是老搭档了，所以才把你我都调了过来。”李德嗬嗬一笑，道。“相请不如偶遇，走，找一间酒楼，我们好好的喝上两杯。”
陈长平摆摆手：“今儿个不用你请客，有人请！”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刘兴，我四弟陈长贵，你都认识吧？”
李德大笑：“刘兴是我的兵，我怎么会不认识？刘兴，你便是棣州人吧？跟着长平兄，他没为难你吧，要是他对你不好的话，干脆还过来跟我。”
“想得美你！”陈长平笑着敲了李德一记：“你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队长，现在可是统带一个营的骑兵了。你可不能总想着把游骑兵里的好兵都弄走，不留下些种子，怎么好发展壮大呢！”
“那倒也是！”李德得意地瞅了一眼柳小蝉。现在左骁卫里的骑兵，相当一部分是他走的时候，从游骑兵里分出去的。“今天莫非是刘兴这个地头蛇请客？”
“自然。”陈长平道：“刘兴已经到了好几个月了，已经在这里买了宅子，这一次他回家带了许多好东西回来，请我去尝个鲜，你运气好，赶上了。”
“哪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家里爹娘自己鼓捣的，也就一个原汁原味罢了。”刘兴道。
“要的就是这个原汁原味！”李德兴致勃勃地道：“走走走，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了。”
刘兴买的宅子不大，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罢了，他读书不多，虽然家里也有个书房，但却是看不到几本书，倒是一个大沙盘，让陈长平和李德满心欢喜。
领兵打仗的一见面，说得倒九成九跟战争有关。当刘兴带着陈长贵去给小妹刘茹帮忙准备晚上的饭食的时候，陈长平与李德却是饶有兴致地留在沙盘之前，看着这个做得极为精细的沙盘。
“说实话，当年把刘兴留下来，我是真舍不得的。你也是眼睛毒，为了带走他，我可是把他按在队长的位子上没有提拔，本来是准备把他带到右武卫那边才升上来的，不想被你捡了便宜。”拍着沙盘的木质边子，李德很是有些懊恼。
陈长平得意地大笑：“既然知道你要走，还要留一部分人下来，我又是柳大将军指定的接手人选，岂有不先打听好的道理。瞧瞧，这沙盘，咱们军中便没有几个人能做得来。我提前派他来，就是忙活这事儿，他也是个争气的，在内卫的配合之下，这事儿，已经忙得差不离了。你也知道，咱们游骑兵在外征战，常常脱离大部队，要是不熟悉山川地形，很容易吃大亏的。”
“回头这东西，我要复制一份带走！”
“没问题，这东西初始做起来困难，复制也不过是一天的功夫罢了。”陈长平道。“对了，这一次随你过来的有多少人？”
“本部骑兵，五千人！”李德道。“右武卫的骑兵和左金吾卫的骑兵都归建了。右武卫以后要控制漠南漠北以及图谋西域，左金吾卫要接手平州，监控张仲武，柳大将军不是要过来了吗？”
“我哪里也是五千人。”陈长平道。“大将军哪里还要跟薛冲交接，等我们打下了平卢，也就差不多了吧！”

第0641章 聚会
刘兴本来只打算请自己现在的上司陈长平吃一顿饭，也算是为陈长平接风。毕竟他是棣州人，地地道道的地头蛇。结果，偶遇了老上司李德夫妇，而这还没有完，李德与陈长平在他的家中见到了那个沙盘之后，兴致大起，讨论起时局一下子倒是没完没了。后来李德干脆派了自己的亲兵又去叫来了左骁卫中郎将李浩，以及棣州长史卢冠。一时之间，在棣州的高层，倒是有一大半到了刘兴的家里。倒是将主人忙了一个半死。
没办法，这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地位比起刘兴来都要高得太多，刘茹更是战战兢兢，平素见个里长或者捕快，她都觉得是顶大的官儿了，结果今儿来的一批人，比她听说的传闻中的县令的官还要高上许多。
“卢长史，给我们说说杨卫这个人吧！”李德道。“你跟他打交道最多，了解也必然最深。此人”
“杨卫是一个精明的人，也是一个聪明的人。”卢冠笑道：“对于执行李相的政策，他是绝不迟疑的，想来当初是被石将军他们打怕了。而且他也能看出现在我们蒸蒸日上之势，大势所趋之下，他自然就更好合作了。”
“他与秦大将军的关系怎么样？”陈长平突然问道。
卢冠想了想，道：“在我看来，倒也是正常的，私下里基本不与秦大将军接触，即便是秦大将军宴请，如果没有请我们，他也绝对会找借口推辞不去。”
“这就好！”陈长平笑道：“的确如你所说，他是一聪明人。对了，李浩，你是秦大将军的中郎将，你怎么看这个人？”
“一个很标准的军人。在军事的造诣之上，让人敬佩，跟着他，我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他也不藏私，很是大方。”李浩道：“只不过他身上的烙印太过于明显，即便是他想洗也是洗不掉的。在我跟他的接触之中，我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痛苦的。”
“那么，此人有可能完全投靠我们吗？可以争取一下吗？”李德有些好奇：“我也知道他是一条好汉子，但他如果还这样跟薛平他们纠缠过紧的话，往后只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样的心思，还是别动了。”李浩却是断然道：“他有他的执念，他与皇帝的关系一直很好，皇帝也极是信任，所以，他是绝不会完全倒向我们的。眼下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那就是一统天下，但是……”
李浩站了起来，看着众人，缓缓地道：“如果真到了我们盼望的那一天的话，秦诏绝对不会坐视的，所以，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解决他，不管是解除他的兵权，还是其它什么方法。”
众人都是默然。李浩嘴里的其它方法，不言而喻。
“与其在秦诏身上坐无用功，我觉得倒不如在金世元和程绪身上下功夫。”李浩道：“如果能成功地将这两个人拉过来，那秦诏也就成了光杆将军了，除了自己的亲兵，只怕再也指挥不动别的军队了。”
“这两个人可以拉过来？”陈长平眼睛一亮。
“金世元可能麻烦一点，程绪我觉得问题不大，他是第一批来我这们里作战的神策军将领，对于我们这里的了解，比起其他人来深得多。”李浩道。
“哪这事，你们通报了内卫了吗？”李德问道。
李浩哈哈一笑，却不作声，但众人却都是心中明了。
左骁卫在现在的大唐十二卫中排名第一，并不是因为他的战斗力最强，而是因为秦诏在来到武邑之前，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地位原本就摆在哪里。真要论起来，左骁卫的兵源，倒是最为复杂的。其中有过去的神策军，也有昭武军，后来到了棣州，李浩亲自训练的五千棣州军也加入到了其中，来源极其复杂。
陈长平挥挥手，道：“不说这些了，换个话题，卢长史，这一次我与李德拢共一万骑兵，到时候可是以率先出战的，你给我们的后勤供应可不能拖后腿啊。”
卢冠傲然一笑：“长平兄，咱们棣州，可是义兴社发展最好的区域之一，经济虽然比不上德州沧州，但也差不了多少，知道你们任务的特殊性，所以早就在准备了，各地义兴社都已经领了任务，各种干粮都正在准备当中，绝对误不了你们的事。”
“那就好。”
“这一仗，倒是没有多少可担心的，平卢兵虽然多，但也就是一个人多而已，兵器甲仗远远不如我们，士气更是低落，经常出现逃兵，地方之上已经很难支应候希逸维持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了，我们对他进行经济封锁，而朱温现在为了供应他的本部军队经略南方，对他更是爱搭不理，平卢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不是他的大军封锁了边境，只怕平卢那边的百姓，会成群成队的逃往我们这边。整个平卢境内，盗匪成群，候希逸虽然屡次派兵镇压，但这些盗匪与军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说这匪么剿？我估计啊，仗一开打，他们就会兵败如山倒了。”李浩笑着道。
“听说长安那边派了朱友贞前往平卢督军，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蚁多咬死象。”卢冠却是不敢放松，“我们棣州可是第一线，你们要是吃了败仗，棣州首当其冲，要是让他们打了进来，我们数年的辛苦成果，可就毁于一旦了。那些人，就是蝗虫。”
“卢长史放安心吧！”屋子内，其它的都是武将，一个个却是哧笑不已，笑话着卢冠杞人忧天。
大笑声中，门被推开，刘兴露了一个脑袋进来，“各位将军，饭熟了。”
“吃饭，喝酒，今日不醉不归！”陈长平站了起来，大声道。“刘兴，酒可够？”
“末将刚刚差人又去买了几坛好酒。”刘兴道。
刘兴这里诸人聚会，而此时，在左骁卫大将军府里，秦诏，金世元，程绪诸人，却也正呆在一起，说的，也正是他们这些人。
“打平卢，哪用得着陈长平和李德过来，我们左骁卫便能解决了对方。”金世元有些不满，甩着脑袋，满头的金发飘逸，煞是夺人眼球。
“这一战，李相已经定下了策略了，调这两支精锐骑兵过来，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穿平卢，在整个平卢之内造成震恐，然后迫使平卢地方向我们投降，以免对本来就残破不已的平卢再造成毁灭性的伤害。如果真与候希逸一城一地的争夺，到时候打下来平卢，又还能剩下一些什么？”秦诏摇头道：“李相的策略是正确的。我与韩尚书，薛尚书他们也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平卢现在实则上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只需要再使劲推上一把，他们就会垮了。所以二位尚书也是同意李相这一战略决策的。”
“也就是说，需要我们为这两支骑兵撕开口子呗！”金世元哼哼道：“最苦的仗是我们来打，但最后，最大的果子，却是他们给摘去了。大将军，咱们也有骑兵啊！”
“我们的骑兵，能与这两支骑兵相比吗？更何况，我们左骁卫骑兵本来就不多。”秦诏摇头道：“世元，不要牢骚满腹，大家都是大唐军队，李相也是一个明白人，不会吞没了我们的军功的。打平卢，最关键的就是第一仗，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说来说去，咱们还是小娘养的。”金世元道。
秦诏沉下脸来：“世元，这几年来，朝廷可是短少了你的军饷，还是缺了你的装备？沉下心来做事，不要动不动就牢骚满腹。”
秦诏发了脾气，金世元便也蔫了。
程绪却是叹了一口气，其实时局走到了这一步，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了，柳成林的右骁卫不久之后便要抵达这里，打平卢，只怕是左骁卫的最后一战了。接下来再向南，肯定便是柳成林的右骁卫为主了。
指不定到时候，李泽会把左骁卫调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呢！
就像现在的李存忠统率的左武卫，便驻扎在遥远的灵州，南征之战，是铁定没份儿参与了。而左骁卫，到时候肯定也是这个下场。
李泽亏待了他们吗？
看起来是没有的。
但真正会立下大功的一统天下的大战，他们却都没份参与，最后天下大同的时候，论起功来，他们自然与其它军队没的争。
军队没有战功，说啥都没用。
李泽的温柔一刀，向来是直戳要害的。
想反抗吗？
这事儿，程绪想都不敢想。别说左骁卫里还有李浩统带的兵马了，便是自己的属下，有多少义兴社的成员？这几年，金世元的麾下又有多少人加入了义兴社？便连大将军的亲兵之中，据他所知，也有义兴社成员。
作为来到武威最早的神策军将领，程绪对于义兴社的能力，知道得是再清楚不过了。强大的洗脑能力，强大的动员能力，恐怖的行动能力，还有，这些人是真不怕死，在与卢龙军最对苦的那一年战斗里，程绪见过在攻坚战中，那些义兴社员们组成的敢死队，是如何用生命和鲜血突破敌人的阵地的。对于这些人而言，似乎践行他们在入社的时候的诺言，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
每当想起那些义兴社成员高呼着口号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的时候，程绪身上便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0642章 思归
程绪对于义兴社对于左骁卫的渗透，在感情上却是极为复杂的。作为一名将领，他自然是无比反感在自己的麾下存在着这样的一个组织，因为这会极大地削弱他作为主将的权威性，如果不是义兴社的官方性质以及强大的后台，指不定他早就下手将这些人驱逐出去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义兴社的存在，却又让他的部下，战斗力极其强悍，这就让人很尴尬了。
左骁卫军队来源相比于其它各卫来说更加复杂，程绪原本的麾下，在历次战斗之中，早就死得所剩无几，与张仲武一战，最后只剩下了三百来人，这三百余人也构成了他现在的军队的主体。但程绪也清楚，这三百人中，已经有不少人公开加入了义兴社，至于暗中肯定还是有的，只是多或者少的问题。
秦诏的亲兵是被义兴社渗透最浅的地方，金世元的麾下次之。但与这两支部队比起来，反而是程绪的麾下战斗力最强，军纪更为森严。左骁卫历次大比，到最后争夺第一名的，总是程绪与李浩两人的对台戏，秦诏的亲兵，不管碰上这两支队伍中的那一支，都会败下阵来。
这便是义兴社的作用了。
他们更团结，更无私，新兵在他们的帮助之下，融入队伍更快，战技提升迅速。对内，他们竞争激烈，丝毫不留情面。对外，却又如同连体兄弟，同仇敌忾。
而这样的气氛，据程绪所知，在大将军的亲兵队伍之中，是不大可能存在的。这样下去，秦大将军的直属部队，与这些部队比起来，只会越来越弱。
现在程绪相信了李泽说过的一句话，军队必须要有灵魂，军队必须知道为什么而战，这样的军队，才会愈来愈强大，才会无敌于天下。
拥有了义兴社的军队，仿佛当真拥有了灵魂。有时候那些义兴社员们在军中宣讲他们的宗旨的时候，程绪也会默默地在一边听一听，还别说，听得多了，程绪也觉得他们说得极有道理。
连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地改变中呀！
面对着这样的境况，金世元曾提出一个主张，那就是要将义兴社排除在左骁卫之外，这个馊主意，当场就被秦大将军与程绪两人给驳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义兴社的社长是谁？
那是李泽，镇州朝廷实际的掌控者。
真敢这样做，只怕最后被排除去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义兴社。
至少程绪知道，要是自己敢在部下面前这么说，接下来肯定就是自己被驱除出这支部队。
程绪觉得，现在他们就是一个慢性自杀和立即死亡的区别而已。
李泽说过，军队只能是朝廷的军队，不能是将领私人的军队。这话，听起来是没有错的，但现在朝廷是谁？朝廷就是李泽，所以军队也便只能是李泽的军队。
他们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服气的。
不过像这样下去，军队，也的确就是李泽的军队了。
“关于陛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的事情，我已经上表表示赞同了。”有些胡思乱想的程绪被秦诏的话拉回到了现实当中。“你们，也签个名，联署吧！”
程绪微惊，“大将军，这事儿，您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了。”秦诏点了点头。“左骁卫马上就要出征，大战在即，这是最好的机会，此时李相是不会驳斥我们的。”
“有用吗？”金世元讪笑着，却是提起笔来，干净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大将军，陛下现在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太子殿下还是一个黄口孺子，换汤不换药。”
“这些事情，是韩尚书和薛尚书他们考虑的事情，不是我该考虑的。我只能做好我自己的事情。”秦诏的情绪有些低落。抛开公义，他与皇帝的私人感情，无疑是这些人中与皇帝最亲密的，现在有心无力的感觉，让他实在有些憋闷。
明知道李泽想要干什么，偏生他还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程绪叹了口气，也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情，看起来李相也并不如何反对。”收起奏折，秦诏道：“薛尚书们发动了不少的清流在民间造出了舆论，但武威书院那头，却是沉默以对，并没有人跳出来反对。你们也知道，武威书院的能量有多大，也知道武威书院是李相最坚定的支持者，既然武威书院如此安静，就代表着李相是默认此事的。所以，你们不必有太多担心。”
金世元哈哈一笑：“我就怕李相是引蛇出洞，先瞧瞧有多少人对他不满，等到这些人自动地跳出来，以后再慢慢地一个个收拾。”
秦诏哼了一声：“你我不用引蛇出洞，本身就像黑夜中的太阳，亮晃晃的够耀眼的了。”
程绪和金世元都是笑了出来，秦诏说得不错，他们不联这个名，难道李泽就认为他们不是保皇一派吗？
两人告辞离开了中军行辕，联袂而出。外面，亲兵早已经牵来了战马候着两人。
“老金，一齐走走吧！”程绪发出了邀请。
“好，正有此意。”金世元点头道。
两人随意地漫步在棣州的街头。
“现在的棣州，倒是颇有了一些长安的繁盛景象了。”金世元感叹地道。
“哪里能与武邑，镇州这些地方相比。”程绪摇头道：“听说长安，洛阳那边，现在凋蔽得厉害。”
“论起治理地方，强国富民，朱温与李相还真是没法儿比。”金世元摇头道：“说起来朱温的条件要好多了，但现在，却是已经落后太多了，平卢，他已经顾不住了，只能放弃。不过今儿放弃一个地方，明儿再放弃一个地方，到最后，他还能剩下什么呢？”
“对于这场战事，你倒是信心十足！”程绪笑道。
“难道你不是吗？”金世元反问道：“只不过，我们也就只有这么一仗了，打完了这仗，你准备去干什么？”
“不知道。”程绪摇头道：“我只会带兵打仗，别的啥也不会。”
金世元顿了顿，道：“前些时日，我到海兴公干，在码头之上，碰到了一位老乡。”
“长安哪边过来的？”程绪不经意地问道。
“我真正的老乡！”金世元强调道。
“大秦？”程绪大为惊讶。
金世元点头道：“是啊，一看他的外貌，我就知道我们必然是老乡。他看到了我，也很惊讶。”
“你家来大唐都多少年了！长安才是你的家乡！”程绪不以为然地道。
金世元嘿嘿一笑：“我与他攀谈良久，你知道吗，我家乡那边，现在乱成一团呢，大家打来打去的，热闹得很。”
“兵荒马乱的，有什么好的！”程绪道。
“我们这里不也是打来打去的吗！”金世元叹了一口气：“老程，这一仗打完，我想乞归了。如果秦大将军同意，李相想必也乐意看到我离去的。”
“你想回去？”
金世元点了点头：“我想向李相讨一支人马，跟着我回家乡去，或者在哪里，我还能做一番事业出来。”
“见你的大头鬼！”程绪冷哼：“就算李相答应你走，给你一支人马，又能给你多少人？回去当土匪？”
金世元大笑：“这你就不懂了。我那个老乡说起那边的战争，跟玩儿似的，有个几百人战斗，就算是大场上，人马上千，那就了不得了，可以记上历史的。哪像我们这里，动辄几万十几万人马的对垒。我仔细问了一下他们的武器装备，虽然也有独到之处，但总体上来说，跟我们还是没得比的。我准备到时候招募一批不怕死的跟我一起回去。在哪边打一块地盘出来自己玩玩儿。”
程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金世元：“你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了？”
金世元点了点头：“是的，要不然这一仗打完之后，我们干什么去呢？指不定到时候李相把我们扔到那个犄角旮旯放着放霉呢，我还年轻得很，还没有到养老的时候呢！这样的日子，纵然高官做着，厚禄拿着，但有啥意思呢？天天在家生儿子，养儿子？”
“只怕大将军就不肯放你走！”程绪摇头道。
“你没看出来，大将军也已经意义澜珊了吗？明知道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明知道做啥都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现在就能看到未来的模样，这样的人生，有啥意思呢？大将军现在啊，只不过是在例行公事罢了。”金世元一摊手：“所以啊，到时候我一说，大将军肯定是愿意放我走的。”
“回去了，你还能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想当初我的祖辈来到大唐的时候，不也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路干出来的吗？他们来时，还只是一个平民，现在我回去的时候，却已经是一个贵族了，我的起点，可比他们高。”金世元笑道。
看了金世元半晌，程绪叹道：“我却是没地儿可去的，只能在这片土地之上生老病死了。”

第0643章 新帝登基
李泽迈着稳稳的步伐踏进了皇帝的寝宫。
外间虽然艳阳高照，但寝宫之中却是帷幕遮掩，窗户紧闭，不禁显得阴森，而且空气之中的浓厚的药味，怎么也挥之不去。
李泽皱了皱眉，停了下来。他一停，跟在他后面的大批官员们自然也都停了下来。冲着一个老太监招了招手，那老太监身子一颤，旋即小跑着到了李泽的面前，躬着身子道：“不知相爷有何吩咐？”
“怎么不把窗户打开，让屋子里透透气？陛下就一直呆在这屋子里，也没有出去晒晒太阳什么的吗？”
“娘娘吩咐的，说陛下身体有恙，怕吹了凉风。所以……”老太监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李泽哼了一声：“这么说，你们就没有遵医嘱罗，胡闹。把陛下关在这么一间屋子里，心情怎么舒畅？身体如何能尽快地恢复？去，把帷幕拉开，窗户打开，换换气，让阳光照进来。”
“是！”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便走，片刻间便有数个太监宫女忙活了起来，李泽直挺挺的站在哪里，直到整个屋子亮堂了，这才继续向内里走去。
李泽身后的官员们，面色各异。
嚣张跋扈，一至于斯。
老太监的声音虽小，但众人却也是听清楚了，姑且不论皇后此举是错是对，但这毕竟是娘娘的吩咐。但李泽直接粗暴的一句胡闹便评判了皇后的举止，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泽自然是不必去照顾这位刚刚上任不久的新皇后的。
因为这位新皇后，也是郑氏的女子，是前任皇后的本家妹子。
上一任皇后之死，不管官方如何巧言遮掩，但知道内情的人，仍然是会知道的。没有李泽的逼迫，皇后又怎么会自杀呢？
与郑氏的血仇，是早就结下而且不可解的了。
郑氏自然是恨李泽恨到了骨头里。
不过李泽，却是压根儿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一个吃喝拉撒都要仰仗自己的家族，弹弹手指头就能让其灰飞烟灭，以为让一个女子再度成为皇后便能让处境好一些吗？
哦，马上要变成皇太后了。
李泽扁了扁嘴。
早就知会了今天李泽将会带着各部衙重臣们前来朝拜议事，所以皇帝今天不再是躺在床上，而是靠了一堆被褥之中，勉强将上半身斜斜地支了起来，歪着的嘴巴里，不停地有涎水流将出来，一身皇后盛装的妙龄女子跪坐在皇帝身侧，不时地用手里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皇帝的嘴巴。
看到李泽进来，那女子转头看了李泽一眼，纵然是惊鸿一瞥，那眼中的仇恨意味，却仍是挥之不去。
李泽微笑，坦然对视。
皇后却是迅即转过了头，低垂下了眼睑。
床榻之上的皇帝，看到李泽进来，先是眼前一亮，但紧接着，却又是迅速地黯淡了下来。
“臣李泽，见过陛下！”李泽走到床榻之前，躬身为礼。
身后各部衙大臣们，亦是齐齐躬身请安。
皇帝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看得出来，此刻他内心必然是极其激动的，毕竟像这样的朝会，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了。
见礼完毕，床榻之上的皇后轻声道：“李相请坐吧，诸位臣工，也请坐。”
李泽拱了拱手，旋即在离床榻最近的一张锦凳之上坐了下来。
“陛下，臣先要向您贺喜了。”清了清嗓子，李泽道：“如今东北已定，张仲武盘踞东北，一时之间很难剿灭，但其与我军数次大战，均告败北，所以上表乞降。同时请求朝廷封其郡王之位，臣以为可行。东北之地，偏远荒僻，先由着他去，如果以后再有不臣之举，臣自当提大军将其剿灭。”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着道：“西北之地，如今也已经平定，吐蕃与我军大战于安绥，我军歼敌十数万计，打得吐火罗狼狈而逃，十年之内，休想再觊觎我大唐。只是在此战之中，安绥节度使杜有才父子二人均为国尽忠，战死沙场，臣亦想请陛下晋封杜有才郡王位，杜亮候爵位。”
皇帝自然是说不出话来的，但仍然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无尽的喜色。
东北反贼投降，西北之地大唐最大的敌人再也无力侵扰大唐，一时之间，大唐之时局，竟是前所未有的好了。
喜色敛去，皇帝的眼中竟是蓄满了泪水，看着泪水滚滚而下的皇帝，李泽心中亦是微微一颤。身后田令孜，韩琦，薛平等人更是哽咽出身。
大好局面，可是荣光，却不会聚敛在皇帝身上。如果他还能起身的话，想必是肯定要大大地祭祀一番以慰祖先之灵的，可现在，他且只能像一个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陛下，这二件事还需您准许。如果您同意，那眼珠儿就转两圈，不同意，就不动。”李泽看着床上的皇帝道。
皇后擦干净了皇帝眼中的泪水，看着李泽，皇帝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李泽立即转身，对曹信道：“陛下已经恩准了，吏部和礼部回头主持操办这件事，杜老夫人与杜亮遗孀如今都在镇州，这件事要大操大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国尽忠之人，朝廷绝不会亏待。”
“是！”曹信站起身，躬身道。
“东北那边，要派一个有份量的人去，不知大家以为谁去合适？”李泽又问道。
“下官愿往！”王铎应声而起。
李泽笑了起来：“左仆射愿去，可是给足了张仲武面子了。只不过此去辽州，来去只怕需要半年，回来的时候，只怕已是酷寒之时了，左仆射身体可还撑得住？”
“毫无问题。”王铎道。
李泽笑着回身，对皇帝道：“如此安排，陛下可否恩准？”
皇帝的眼珠子又转了两圈。
“陛下，接下来，臣便要整军南顾了。”李泽神情振奋地道：“眼下朱贼虽然占据了长安，洛阳，但处境艰难，与南方诸节镇，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所以臣以为，已经是南征的最佳时机，或者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收复长安，洛阳了。”
皇帝的嘴巴嚅动着，竭力地想要说出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发出了一些意义难明的啊啊之声。
李泽的神色黯淡了一些，道：“太常卿，你与陛下说吧！”
田令孜神色悲戚地走到了床榻之前，躬身道：“陛下，您的身体，太医们已经尽心竭力了，我们甚至从张仲武哪里请来了翁明，与金少卿等人一齐诊治，但最终的结果，却仍然是无力回天，能维持现在的状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愤怒，一抹怨气，还有一丝惶恐。
每一个病中的人，谁不希望自己还有康复的一天呢？但田令孜的话，却等于是宣判了他的死刑。如果这话是李泽来说，皇帝指不定还有一点幻想，但由田令孜这个最为忠心的臣子来讲，皇帝基本上就死心了。
皇后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陛下，所以朝廷之上有一议，想请陛下同意。”李泽站了起来，道：“陛下不能视事，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虽然年幼，但却天资聪颖，臣等，请陛下退位，太子登基，尊陛下为太上皇。”
李泽屈身，撩起袍子，跪了下来。
身后，所有的大臣们亦都齐唰唰地跪了下来。
“请陛下退位，太子登基！”大臣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皇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下面的臣工。除了李泽，所有人的眼睛都低垂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不知过去多久，李泽终于看到皇帝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缓缓地闭上。
李泽站起身来，转头看着所有人道：“陛下同意了。陛下退位，太子登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寝宫之中，所有人山呼万岁。
陛下退位太子登基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天下。
天下震动。
曾经所有的势力都以为，李泽必然是会趁着皇帝重病，太子年幼的机会夺得大位的，但事实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当然，纵然如此，对于李泽的地位，却是丝毫没有动摇的。
太子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直接晋封了李泽为亲王，统摄朝政直至太子亲政。
李唐一朝，郡王常常赐封给有功大臣，但亲王却非李唐宗室嫡系不能封，李泽，终于还是例外了一次，成为了大唐建立以来，第一位没有皇族血缘而得封亲王之人。
镇州的皇宫，成了太上皇养病的所在，新帝登位之后，将移居武邑，武邑将为新帝兴建新的宫殿。移居武邑之后的新帝，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仍然是读书，当然，多了一件事，那就是观政。
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李泽在武邑，各部院大臣的衙门尽数也在武邑。
薛平，韩琦也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办得如此的顺利。
新帝即位，南方各节度，亦是通过各种渠道送来了贺礼，表示了面子上的忠心。
“这就够了！”李泽看着面前的那些南方各地节度送来的贺表，笑顾左右道：“有了这些明面上的效忠，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向他们下达朝廷的旨意了。”

第0644章 小皇帝
公孙长明小心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盅，滋儿的一口将杯子清冽的茶水一口喝了个干净，放下茶杯，道：“王爷，其实没必要了。现在大势已成，何必还在自己头上供一尊佛？纵然是一尊泥菩萨，那也看着心烦不是。”
李泽含笑不语。
章回却是冷哼一声：“现在说大势已成还为时过早，我们仍然还局限在北地一隅，如果你说将中原之地全都取下之后再说大势已成还差不多，但现在，那里盘踞的可是朱温的伪梁呢！我认为李相此举是明智的。南方诸地，有与朱温眉来眼去的，有心怀叵测想要乱中取利的，有想据地自保的，但也有忠心大唐的。”
“章兄，不是我说你，论到战争之道，你可远远不能和我比，我亲身经历过的战斗，比你听说过的都要多，大到数万人甚至十万人以上的大战，小到几十个小百个人的战斗。现在李相兵威之势已成，朱温又算得了什么，一路碾压过去就是了。”公孙长明笑道：“再说了，这一次我们拿下平卢之后，便可沿海向江苏一带进军了，两三年了，咱们一直在精心培育的水师也终于有了一点模样，接下来也可以试着用一用了。”公孙长明道。
一般情况之下，公孙长明其实是一个非常内敛的人，但只要在章回的面前，他就忍不住想要与对方怼上几句，仿佛这样心里就更舒服些一样。
当然，这样的场合，也只会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如果一定会有一个外人在场的话，那这个人一定会是李泽。
“打仗不用死人的吗？打仗不会耗费民脂民膏吗？打烂了不需要更多的精力来重建吗？如果能用一种和平的方式来解决，为什么一定要用战争的方式呢？”章回对于公孙长明的话不屑一顾。“战争，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最后手段。而且南方不比北方，你确定我们一定便能顺风顺水地打赢？要是输上一场，便有可能让我们倒退许多年。”
看着公孙长明还欲反驳，李泽笑着摆了摆手：“二位不要争了，强大的武力是我们立足的基础，也是我们威慑对手的不可或缺的手段，对于愿意归顺我们的，我们当然是春风化雨，对于意图顽抗想要阻拦我们一统天下的，自然就是毫不留情地毁灭，两手都要有，两手都要硬。”
李泽一开口，两人便不好意思再争论下去了，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又不约而同地拿起面前的茶杯，滋儿的一声喝完了，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两个一向不对付的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地动作整齐划一，看得李泽又是一阵好笑，说是最了解自己的一定是敌人，还真没有说错。
门被轻轻的推开，李敢走了进来，躬身道：“王爷，太子，哦不不，是皇帝陛下过来了。”
“嗯？”李泽有些讶然，“他怎么来了？”
嘴里说着话，人却是站了起来，公孙长明与章回也都起了身，三个一齐迎了出去。
太上皇在镇州荣养，而新鲜出炉的大唐新的最高统治者李恪，却是跟着李泽到了武邑。当然，新的适宜皇帝居住的宫殿，还在新建之中，也不知啥时候能建起，所以小皇帝也就只能在李泽的宰相府委屈一下了。
宰相府原本就是武邑最大最好的住宅，皇帝住了进来，李泽自然就会搬走，以前李泽家人居住的地方，现在成了皇帝的居所，而前面的公厅，便成了皇帝上朝议事的地方。而宰相的公厅，便设在了一边的厢房里。
刚刚走出门，便看见一身便服的小皇帝李恪在数名侍卫的保护之下，走了过来。
“见过陛下！”李泽三人躬身为礼。
李恪受了三人一礼，待三人站直了身子之后，他却也是抱拳躬身：“先生好，章先生好，公孙先生好！”
李泽到现在为止，还是太上皇钦命的太子老师，现在太上皇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自然也就不能取消这道旨意了。
李恪行礼，亦是取尊师重道之意。
“陛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一边把李恪迎到公厅之中，一边笑问道。
“昨日先生布置的作业，今日写得颇为顺利，不知不觉便空出了许多时间，正好有事情要与先生讲，所以便过来，没有打扰先生与二位先生商谈公务吧？”李恪显得有些腼腆。
“不不不，即便是谈公务，陛下愿意来听，那也是好的，哪里能是打扰呢！”李泽微笑着道：“不知道陛下要说什么事情？”
李恪端正了一下坐姿，轻咳了一声道：“先生，恪儿现在年纪小，对于治国理政，完全是一窍不通，这些事情有先生帮着打理就好了。既然恪儿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恪儿还是想去读书。”
“陛下现在不是正在读书吗？”李泽道：“莫非是陛下嫌李泽教的不好？如果是这样，陛下不管看上了谁，我都把他找来！”
“不不不，先生教得是极好的。可是先生处理国事繁忙，总不能时时教我，恪儿也不能处处请益，所以恪儿想去武威书院读书，那里的先生都是极好的，恪儿但有什么不解之处，也能随时向先生们请教。”李恪道。
这个请求大出李泽意外，看了一眼章回与公孙长明，二人也是有些愕然。
“陛下，你现在身份不同，是不能轻易出去的。武威书院虽然都是学子，但毕竟人太多了。谁也不知道，里头有不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李泽道。
“又有几个人认得我呢？”李恪小声地道：“即便是武威书院里的先生，恐怕认识我的人也是廖廖无几吧？先生，恪儿实在想去，恪儿想隐藏身份，以一个普通学子的身份进入武威书院学习，我想，这样，恪儿能学到更多的有用的东西。”
“陛下，您的安全？”
“武威书院本来就是武邑最安全的地方吧！”李恪截口道：“只要先生同意让我去，我相信先生一定能做出最好的安排的。”
李泽沉吟了半晌，“武威书院的确是最好的学校，那里有最好的老师，也有最好的学子，但哪里的学习生涯也是极苦的，陛下想必还不知道，武威书院的学子，不但要精通六艺，更要学习至少一门时务，辛苦不说，只怕光是吃的，陛下便不习惯。”
“不说是吃大食堂吗？我还挺向往的，而且恪儿自幼便练武，身子骨也并不差，就算是下地干农活，也是可以的。”李恪坚持道。
李泽微微一笑，看来这个给李恪出主意的人，倒是把武威书院里的大概情况跟李恪说得很清楚了。
“既然陛下有意，臣自然是同意的，陛下一心向学，这是大唐之福。章尚书，你兼着武威书院的山长，你怎么说？”李泽看向章回。
章回眉毛一挑，道：“陛下如果要进武威书院自然是可以的，但一踏进书院大门，您可就是与其他人一样的普通学子了，我们能做的，恐怕就是暗中保护陛下的人身安全了，其它的问题，便都要陛下自己料理了。”
“我能做到！”李恪站了起来，坚定地道。“既然先生同意了，那我便回去收拾一下，等候先生的安排。”
李泽点了点头，躬身道：“陛下放心，三天之内，必然给陛下安排好。”
目送着小皇帝离去，公孙长明咂巴着嘴巴道：“瞧，我就说有麻烦吧？现在人家着眼长远了，这是在为十年后谋划了呢！如果他真是一个能吃苦的，在武威书院，自然是可以极大地开阔眼界的。而且能入武威书院的，都是精英之才，想必我们的小陛下也是抱着要去招揽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手了。薛平这一招，说起来还真是不错。”
“陛下愿意去多学一些东西，总是好的。”章回眯起了眼睛，“但要说这真能改变什么，却也不见得。现在的武威书院所秉持的教学宗旨，可不是什么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公孙长明冷笑一声道：“瞧着吧，这只是薛平他们的一个小伎俩罢了，王爷，我来之前，刚刚收到了长安那边的一份情报，高象长离开了长安了，您可知道他去了哪里，想去干什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李泽一摊手道。
“高象升去的目的地是岭南东道，他去的目的，是去为我们的皇帝陛下说亲！”公孙长明摇头晃脑地道：“真是高明的一招啊。就是不知道岭南东道节度使向训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一旦向训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同意了这门亲事，那咱们的皇帝陛下可就有了一个实力极不错的外援了。而对于我们来说，自然也是无法拒绝的，而且向训真的愿意成为我们的一员的话，对于我们经略南方，也是极有帮助的，毕竟岭南东道，如今不管是财力还是兵力，都算是一号人物呢！”
李泽哈哈大笑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必然是极欢迎的。”

第0645章 天平曹煊
郓州，东平县城十里，曹煊勒马而立，不远处，一支军队正缓缓地开拔而来，而在这支队伍的前方，数骑正急奔而来。
到了近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抱拳躬身：“怎敢劳动叔父出城亲迎？真正是折煞小侄了！”
曹煊笑着下马，双手扶起了朱友贞。“殿下太客气了，一路远行，辛苦了。”
“久未如此鞍马劳顿，友贞身子骨儿也不敌以往，倒还真是觉得有些辛苦，不过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叔父，些许辛苦倒也无影无踪了。”朱友贞笑道。
曹煊不由大笑，以前的朱友贞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的他，桀骜不驯，眼高过顶，仿佛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家伙。一场劫难，竟是让他的性格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
不过这在曹煊看来是一件好事。
他们两人也算是狱友了，又一起被敬翔从武邑哪边接回来，曹煊一度以为朱友贞已经废了，直到敬翔派来密使，跟他谈起了某件事情，他才知道朱友贞竟是旧貌换新颜，完全不同往日了。
这样的大事，他自然不会听从敬翔的一面之辞，通过他自己在长安的渠道，再三了解最终才确认敬翔所言不虚。
“这一次你出京，你父亲倒也是大方，把他最精锐的部队还分了三千给你，还让曹彬带队，看起来还是很心疼你这个小儿子的嘛。”看着后方已经停下来的那支军队，曹煊道。
“想让我死心塌地在平卢多守一些时日，多坚持一段时间，总是要下些本钱的。”朱友贞扁了扁嘴，不以为意。“再者总要扮些父慈子孝的模样出来，否则不是让别人看笑话了吗？我虽然是一个废人了，但终归也还是他的儿子不是！”
曹煊摇头道：“以前你是靠拳头说理，现在不靠拳头了，倒也变得牙尖嘴厉起来了，毕竟是你父亲，不可太过。”
朱友贞笑了笑：“父亲是一点机会也不肯经予我啊。浑然忘了这些年我立下的战功，比起我的两个哥哥可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一旦觉得我没用了，便弃之如蔽履，明知平卢这地方已经危机四伏，却还是要派我来撑门面。曹彬他或者到时候能保着我逃命，可是叔父，我一败再败三败，丢了潞州，再丢了平卢，以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大梁朝堂！”
曹煊叹了一口气。
与敬翔一样，他也认为朱温急不可待地废唐自立是极为失措的一个举止，导致的结果，便是现在让他们举步维艰。抛开外部的环境更加恶劣不说，内部事实上也已经矛盾丛生，不说别的，单是朱温的几个儿子对那把椅子的渴望，便导致了无数的矛盾。
没有这把椅子的时候，大家都不指望，但既然有了，有资格的人，自然都想上去坐一坐，这是人之常情。
“进城吧，我已经在城内备下酒宴为你接风。”曹煊情绪突然便有些低落起来。
两人上马缓行。
由曹彬带领的三千兵马自然是不能进城的，自有曹煊的部下去接引他们去早已准备好的地方安营下寨，犒军物资，自然是早就准备周全了的。
“这一路行来，叔父治理下的天平，可是让我眼前一亮，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啊！”两人并辔而行，看着道路两边生机勃勃的庄稼，朱友贞很是感怀地道。“不像关中，纵然有八百里秦川，可荒芜之地，举目可见，残破村落，随处都是啊。连筹粮，都成了大问题了。”
“当了李泽大半年的俘虏，还是学了一些东西的。”曹煊道：“天平军在潞州大败，数万大军，能够逃回来的十之三四而已，整个天平已经接近于崩坏的地步了。这几年，我煞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勉强恢复了过日景象而已。”
朱友贞脸色微变，道：“是学李泽吗？”
“也不全是！”曹煊道：“那时的我虽然被俘，但还是能四处走一走，看一看的。回来之后，有些举措便效仿了他们。比方说军屯。”
“您是说这些田地都是军屯吗？”朱友贞马鞭子指向那些庄稼地。
“当初是，现在不是了。”曹煊道：“那时的我军心焕散，打仗是不成的了，我便带着他们开荒种地，总是要吃饭的嘛，那时你父亲，我们的皇帝陛下，也懒得答理我。我就只好自力更生了。一年时间，我在天平治下屯田近百万亩，然后，便将这些田地分给了那些士兵，便连跟着我去了潞州再也没有回来的士兵的家属，也是没有漏下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土地。”
“此乃归心之策，想必叔父，就是凭着这一策，重新收拾了天平人心吧？”朱友贞赞赏地道。
“也算是如此吧！”曹煊道：“如今天平军重立，但屯田倒也没有停止，士兵们知道这些屯田是为他们自己开垦的，倒也是尽心尽力。”
“没有人伸手？”朱友贞笑道。
“当然有！”曹煊冷哼一声：“不过敢往屯田上伸手的，有一只我斩一只，有两只我砍一双。我没有动有些人的既得利益，但这些东西，是我用来重建军队，鼓舞士气的举措，谁敢坏我大事，那就是找死了。”
“天平军重建得如何了？”朱友贞问道。
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关心。因为曹煊如今是他最大的外援，曹煊的势力如何，对于他的未来影响极大。
“带甲两万。”曹煊道：“如果在战时，还可动员青壮五万人。”
“两万人啊？”朱友贞略略有些失望。
“潞州一战之后，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兵在精而不在多。”曹煊道：“只要能用到点子上便足够了。殿下不要小看我这两万人，经过这几年的估养生息，他们的战斗力，比起过去的天平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分给了他们家属土地，给了他们更多的薪饷，我让有才能者能崭露头角，混日子统统赶回家去混吃等死。今年一年，我就是凭着这支军队，让田平的一次次挑衅无功而返。”
平卢直面着秦诏的左骁卫的压迫，而天平军也并不轻松，他们需要扛住田平统率的右金吾卫的压力，虽然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但小的军事冲突也不容小觑，一次次的战斗的胜利或失败，会深深地影响到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和信心。
“这么说，叔父是得了不少便宜哦？”朱友贞喜道。
曹煊摇摇头：“谈不上占便宜，只不过是没有吃亏而已。田平比起他老子来，还是差了很多的，对上他老子，我肯定是战战兢兢，不过对他嘛，我就游刃有余了。他的兵马战斗力很不错，装备得到了李泽的大力支持之后，更是远胜于我们，如果说现在的右金吾卫还有什么短板的话，那就是田平本人了。”
朱友贞倒吸了一口凉气：“叔父，右金吾卫虽然位列李泽麾下十二卫之一，但着实谈不上是他们的主力，我们，竟然只能与他们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吗？”
“他们的装备太好了。”曹煊有些愤愤不平，“有好几次，我自己都觉得会有一场大胜了，却硬生生地被他们顶住了，所依仗的不过是他们精良的装备罢了。硬是撑到了他们的援军抵达，迫使我不得不后退。我不能与他们硬拼啊，财力，人力，都无法与对方相比。我的兵，现在是死一个就少一个，你老子，现在也就把我当成一个马前卒在用呢！”
“李泽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供养他的军队？”朱友贞一肚子的不解和疑惑。
“这两年你不是一直都在读书吗？当也知道，治理一个国家，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了，光凭军队，是万万不行的。”曹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了朱友贞。“这是对面的制式铜钱，你觉得怎么样？”
在手里掂了掂，朱友贞点点头道：“比我们的要好得多。”
“现在天平，大家用的都是这个钱，长安的铸钱局铸的铜钱，根本就没有用。”曹煊道：“你知道这铸钱里有多大的利润吗？”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
“长安的铸钱局，只知道在这上面拼命赚钱，就不知道维持这钱币的价值，现在在天平，一两银子能换长安铸的铜钱一千四百钱，但却只能换这种铜钱八百钱。”
“六百钱的差价？”朱友贞大骇。
“百姓平常交易，都选择用对面的铜钱，但到了交税的时候，却选择用长安铸的铜钱。”曹煊摇头道：“最后没奈何，我只能摒弃了长安铸钱局的钱，统一使用这种铜钱了。”
“这等于把钱让对面赚去了。”朱友贞有些无奈地道。
“哪能怎么办？要是用长安铸钱局的钱，我先得破产！”曹煊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明知道我每用一文对面的钱，便会增加一分对方的实力，哪又如何？待会你进城之后，便会看到城内到处都充斥着对面的货物呢！”

第0646章 长远之计
东平县城内节度府，有一座远高于其它建筑的石塔，坐在其上，便可以俯览整个东平县城。连远处的城墙，都一览无余。
“进来的时候，看到城墙在包条石？”桌子上菜肴琳琅满目，但却只坐了两个人。
曹煊与朱友贞。
“一直都在进行中。”曹煊道：“但凡我有点余钱，都投在各地的城防建设之上了，这一路行来，你也看到了，整个天平境内，要塞林立。重要一些的城池，都在进行着这样的工作。”
“这耗费可就大了！”朱友贞叹道。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出钱，那些有钱人，在这样的事情上，要求他们出点血，倒也并不太难。”曹煊笑道：“特别是这两个月，大家伙出情的热情高涨啊！”
“这是什么缘故？”朱友贞笑问道。
“河中被李泽杀得血流成河啊！”曹煊道：“这些人谁不怕？要是李泽的兵打过来了，他们能有个好？”
“叔父是准备步步为营，与对手逐地争夺吗？”
“没办法！”曹煊摇头道：“如果单单是田平的右金吾卫，我自信还是可以与之周旋，有守有攻的，操作得好，还能占点便宜。但如果双方真爆发了大战，我面对的，又岂止是田平呢？魏博过去就是武邑了，左右千牛卫可不是田平能比的。再者，平卢一旦丢失，秦诏的左骁卫也就对我形成了威胁。我只能把事情做在前头。”
“可这终究是示弱了。”朱友贞道。
曹煊笑了笑，“有时候示弱不是一件坏事。当然，只要衮海不出问题，秦诏威胁我的可能性就不大。”
朱友贞点了点头，默默地喝了一杯酒：“叔父，这一次我去平卢，您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
曹煊笑着夹了一筷子凉拌猪耳朵，放进嘴里缓缓地嚼着，半晌才道：“从两年前，李浩在棣州完成了对原棣州军的整编重组之后，对于平卢的威胁就没有停止过。候希逸也是一个废物，他其实是有机会将棣州打烂的，但他因为以前的失败而怕了。”
朱友贞道：“这事儿我知道，父皇一直希望他主动出击，但对于父皇的命令，他置若罔闻，李泽与张仲武大战之时机会最好，那时的李泽根本就顾不上他。如果他倾巢而出，不说占领棣州，但毁了棣州却还是能做到的。即便是今年，李泽与吐火罗大战的时候，他倾巢而出，与秦诏一战，也不见得就输了。”
“这个的心思啊？”曹煊有些好笑：“以前候希逸也算是一个人物，但人老了，也就失了进取心了。最开始，他是存着绥靖之心的，但很显然，李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后来，秦诏来了，他就更不肯了。他尽起大军与秦诏干上一场，要是输了，便会一无所有，可要是赢了呢，他的精锐，也就剩不了多少了。他自忖如果没有了军队，即便赢了，也是给我们作嫁衣裳，自己啥也得不到，就更不肯了。他满心地盼着李泽输给张仲武，输给吐火罗，这样李泽就没有心思来找他的麻烦了，可惜，李泽都赢了，现在李泽缓过气来，把目标对准他了。”
“进退失矩，说得就是他这样的人了。”朱友贞摇头道：“要么干脆投降，要么便拼死一战，这样吊着，最终他什么也不会剩下。”
“此人已经开始在安排后路了。”曹煊扁了扁嘴，“他已经将自己那庞大的家产，在往岭南那边搬了，我听人说，光是金银财宝，就足足装了三条大船。”
“他与向训关系很好吗？”朱友贞有些惊讶。
“多年之前，两人也算是袍泽吧，两人都出身于当年大唐的卫军府，一起与吐蕃人打过仗，据说候希逸还救过向训一命。”曹煊道。
“此时已非彼日，指不定向训更喜欢候希逸的钱财。”朱友贞冷笑道。
“谁说得准呢？”曹煊摇头：“我对向训不了解，也许此人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呢？不过大战在即，主帅却存了跑路的心思，那此时平卢军的军心士气就可想而知了。”
“候希逸在平卢，也聚集了十万之师，如果再动员青壮的话，二十万人总是凑得出来的，怎么就毫无战意呢？”朱友贞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坏就坏在这十万之师。”曹煊道：“候希逸拼命地扩军备战，在边境之上布置了大量的军队，人数不够了，便去抓壮丁，强令入伍，逃兵可谓是络驿不绝。平卢境内，盗匪横生啊。我怀疑从那时起，候希逸便想跑路了，所有的这些动作，只不过是想借此聚敛钱财而已。那些军队，除了少数部队，武器装备之破烂，让人不忍目睹。”
朱友贞瞠目结舌：“这是一个什么人啊？叔父，如此说来，我去又有何用，招览他们哪里的人手，岂不是自找麻烦！而且还没有什么用。”
“不不不，就算是在猪窝里，你也能找出几只强壮凶恶的来的。”曹煊笑道：“平卢军中，能作战的部队，还是有几支的。恰巧这几支，都布署在青州一带，替候希逸看家护院。”
“既然担负着看家护院之责，必然是候希逸的亲信，我又怎么拉得过来？”
“领兵的自然是拉不过来的，但中级和基层军官呢？”曹煊笑道：“候希逸跑路，这些高级将领有可能和他一起跑，但大量的军队总是带不走的。你只要抓住了这些人，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掌握这些部队了。”
朱友贞恍然大悟：“如果我掌握了这些部队，便可以赶走候希逸，让平卢换个主人。”
“平卢已经烂了，这个主人当与不当，没啥意思。”曹煊道：“你要做的便是掌握了这些部队之后，然后找准时机，把这支部队安全的带回来。”
“可者还可以与唐军打上几仗！”
“这个度你要把握好。”曹煊叮嘱道：“可别偷鸡不着蚀把米。”
“这个我自然知道。”
“平卢一旦守不住，你就退往衮海。”曹煊道。
朱友贞一怔：“叔父，我不回你这里来吗？衮海可是代超的地盘，代超是大哥的岳父，岂能容得下我？”
曹煊端起酒杯，咂巴了一口酒，笑看着朱友贞：“天平军始终是支持你的，你回我这里来干什么，岂不是要让我从我可怜的军费里再拨出钱来养你的军队？这些钱，自然是要让代超去出。你是三殿下，你带回来的兵，都是大梁的兵，代超能将你逐出去？再说了，你退入衮海，自然便能霸占一块地盘，他想赶，便能赶得动？到时候唐军占了平卢，接下来不是衮海，便是江苏一带，指不定代超还希望你把他守一守呢！要知道，为了支持你大哥打山南东道，衮海最精锐的部队，可是都跟过去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朱友贞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你大哥和你二哥拿下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曹煊道：“但想必在拿下这两地之后，李泽的威胁也就来了，这个时候，你父皇必然要将这两支精锐之师调回来保卫洛阳与长安，与李泽正式开战，你此时纵然已经有了一些力量，但仍然弱小，所以敬相会敬议由你继续去开拓南方，这便是你的机会了。”
朱友贞点了点头。
“到了那时，我恐怕就要疲于应付唐军的进攻，能帮你的很有限了，但是如果你真去开拓南方的话，我还是会派遣一支精锐随你一起去的。”
“多谢叔父的支持。”朱友贞感激地道。
“这是支持，但同时，也是给我自己留一条后路，到时候，你如果在南方发展得好，一旦我们在与李泽的战斗之中失败了，还有一条退路。”曹煊摇头道。
“我会努力做好这件事情的。”朱友贞点头道：“叔父到时候如果力不能敌，不妨就此放弃，与侄儿会合。”
曹煊沉默了半晌，道：“但愿不会有这一天。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能够顶住李泽的进攻，与其形成南北对峙之势，到时候，你大哥二哥的大军在前线消耗巨大，而你能在南方打开局面的话，那你父皇对你的依赖便会愈来愈大，你的重要性便会愈来傅凸显，这就有了资本。但你要记住，去了南方，不是去破坏一切的，我们需要南方的财富以及人力。”
“相爷跟我谈过这方面的事情。”朱友贞点头道。
“低调，忍耐，静候时局之变。”曹煊冲着朱友贞举起了酒杯：“敬相我和能为你铺的路，暂时也就只有这些了，如果你去了南方还打不开局面，那后面就艰难了。只有你在南方崛起，我们才有活动的空间。”
“您放心！侄儿必不辱使命。”朱友贞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日便走吧！早一日到，便能早一日开始做事，对于你来说，时间很重要。”曹煊道：“收买那些平卢军官需要很多的银钱，你带够了吗？”
“这两年，侄儿倒是攒了不少私房。”朱友贞笑道。

第0647章 泰山匪
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矛房内，一张随便用一些树干拼接在一起的烂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丁点大的烛火勉强能将桌面范围内照亮，三张面孔凑在一起，盯着桌面上的一张地图。
“国凤，这是一个好机会。”陈长富指着地图道。
“你让我带着这些儿郎们去打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要不是你是陈长富，我一定怀疑你是官军的狗腿子。”田国凤不满地瞅了一眼陈长富：“这不是去打劫，这是去送死。”
陈长富，陈氏四兄弟的老三，闻言哈哈一笑：“谁说咱们去打朱友贞了，这支军队可是梁军精锐，咱们这点人马，还真不够人家吃的。不过国凤，你不觉得这是我们投效他们的一个好机会吗？”
田国凤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长富，似乎在看着一个大猩猩。半晌才道：“你觉得，像我们这样一股土匪，堂堂的大梁三皇子，会瞧得上我们？”
“当然不是就这样贸然跑到他面前去毛遂自荐。”另外一个一直沉默着的书生打扮的人开了口：“只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对于现在的朱友贞来说，那就是值得招揽。”
“我们是土匪！”田国凤对于这个书生打扮的人，似乎比对陈长富更要尊重一些。“天生就跟他们是对头。徐先生，这事儿，只怕更难。”
徐想，泰安人，三年前自泰安到武邑，然后就学于武威书院，一年前，与陈长富一起被派回到了平卢节度治下从事秘密工作。
田国凤与陈长富一般无二，都是纠纠武夫，但徐想，却是正儿八经的一个读书人，自他上山之后，便接手了这支多达数千人的土匪队伍，在他的管理之下，这支队伍慢慢地安定了下来，纪律井然，啥时候该下山去抢东西，啥时候该老老实实的在山上开荒种地打猎，一切都由他来安排，便是抢东西该去怎么抢，抢谁的，都由徐想一手安排。
一年下来，这支队伍在平卢地区已经赫赫有名，成为了土匪之中的老大哥，而首领田国凤，自然便也成了平卢土匪们的老大哥。
“不难！”徐想摇头道。“只需用心策划一番，便能让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徐先生，这个朱友贞是皇子，能瞧得上我们这些土匪？”纵然极是佩服徐想，但田国凤仍然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朱友贞现在实力弱得很。”徐想展颜一笑：“他这一次来平卢，又只带了这么一点人手，而候希逸可是手握大军的，朱友贞不想在平卢当一个看客，而是想手握实权的话，自然是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在我看来，朱友贞是一定想要反客为主握有主动的。我们这些人，八成儿都是泰安人，基本上都是平卢人，如果表现出了对朱友贞有用的话，那他自然就想着招揽我们为己用，帮他去冲锋陷阵。”
田国凤有一各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徐想，半晌才道：“徐先生，朱友贞到平卢来，可是来打大唐军队的。我们难不成到时候去帮着他与左骁卫交手？”
“朱友贞到了平卢，但不见得就跟大唐军队交手。他大概率的是一个监军的角色。”徐想嘿嘿一笑：“朱友贞可是伪梁的三皇子，我们如果能潜伏到他的身边并且得到信任，对以后一定会有帮助的。我可不认为在平卢这一战中，我们就能把这个朱友贞怎么样！”
“要是真如你所愿，我们被他招揽了，岂不是就能在他的左右？逮着机会了，一刀砍了他，我们岂不是就立了大功？”田国凤憧憬地道。
徐想笑了起来：“第一，我们即便受到招揽，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能近到他的身边而刺杀他。第二，平卢对于我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杀了他，朱温只不过少了一个皇子，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受重视的皇子，功劳肯定是有，但可算不上什么大功。第三，国凤，我可不想成为一个短命鬼，真有机会杀了朱友贞，我们自己跑得掉吗？自己死了，功劳再大有什么用？”
田国凤有些懵了，“徐先生，那你说我们该如何办呢？”
“先成为他的人，再在帮助他的过程之中取得他的信任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终有一日，我们大唐是要跟伪梁决战的，直到那个时候，才是我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让伪梁伤筋动骨甚至就此趴下，那才是立下了大功，国凤，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载誉而归，封候拜相又算是什么难事？”徐五想道。
田国凤愣了半晌，才道：“我倒没有想过什么封候拜相，到时候能弄一个将军当当，便心满意足了。”
“这又有何难呢？”徐想大笑起来。
往泰安府官道之上，一支军队缓缓而行，正是由朱友贞，曹彬率领前往青州的队伍，泰安府，是他们的第一站。
“殿下，泰安知府吴克金，出身泰安大族吴氏，有传言泰安土地，吴氏起码握有三成以上，再加上各类商铺生意，吴氏可谓豪富之极。”一名前来接应的，隶属于樊胜的细作正详细地向朱友贞介绍着泰安的情况。
“三成土地？”朱友贞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有些不尽不实吧？”
“具体多少，外人倒也真很难知晓，小人是泰安人，却是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些年来吴氏的手段，反正吴氏在泰安是一言九鼎的。”细作道。
“候希逸就不管管吗？”朱友贞黑着脸道。
“每年吴氏给候节度的上贡可都是极其丰厚的。小人有幸，参与过一次押送，那一次，可就足足价值十万贯以上。”
“想来都是民脂民膏了！”
“是，所以泰安也是平卢匪患最为严重的地方，泰山匪可谓是名震平卢啊。匪首田国凤聚众于泰山，多次攻打泰安府。”细作道。
“匪徒居然有能力打泰安府城么？”朱友贞有些惊讶了。
“这个田国凤颇有能耐，在泰安极有名声，当地多有他的人。”细作道：“小人也奉命打听过此人的底细，此人原本在泰安也是小富之家，祖传有数百亩良田，后来被吴氏盯上，买地不成，便诬陷此人与唐国勾结，灭其族，夺其产，田氏一族，仅田国凤数人脱逃，后来便有了赫赫有名的泰山匪了。吴克金多次进剿，起初还能有所斩获，但近一年来，却是屡战屡败，反倒是被田国凤欺到了家门口，吴氏掌握的兵马，只能缩进府城之中，连出城也不大敢了。”
朱友贞有些好奇：“这么说来，此人还颇能打？”
“以小人看来，此人很能打。”细作道：“关键是田国凤原本在泰安当地颇有声名，同情他之人极多，而与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两年打下来嘛，一个越来越强，一个却是只能缩进府城里了。吴克金多次向候大帅求援，可候大帅又哪里顾得上这个小小的山匪？”
“倒真是有点意思！”朱友贞笑了起来：“咱们这位吴知府家中当真豪富之极吗？”
“当然，听说吴知府出恭的马桶，都是金子打造的呢！”细作很是羡慕地道。
朱友贞大笑起来。
说话间，前方传来急骤的马蹄之声，数名斥候打马急奔而来。一直奔到朱友贞面前，这才翻身下马。
“殿下，泰山匪猛攻泰安府。”
朱友贞与身边的曹彬对视了一眼，倒真是没有想到，他们刚刚还在议论泰山匪，转眼之间，泰山匪就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多少人马？”
“不下五千之数。”斥候道。
“这么多人？”朱友贞也是吃了一惊。
“殿下，据我所知，泰山匪中真正能打的精锐，最多一千人，其它的，都是普通乡民而已，每次泰山匪下山，都有不少的乡民加入其中，以至于人数便越来越多，一旦了退且，这些乡民便又各自归家。这也是泰山匪屡剿来绝的原因所在。”细作在一边道。
朱友贞苦笑地看了一眼曹彬道：“这可真是拿起刀就是匪，入下刀就是民，匪民难分了，这吴克金是多么的不得人心，才有这样的场面啊！”
“匪徒，还是该剿灭的。殿下，不若我们去截了泰山匪的后路，让他们再也回去不得。”曹彬道。
“曹将军，以属下的经验看来，这一次只怕泰安府顶不住，我偷偷地潜进去窥探了一会儿，泰山匪已经多次攻上城头了。只要再来个三五次，泰安府便绝对要失守。”斥候道。
朱友贞沉思了一会儿，道：“曹将军，你率一半人马，仍然去堵泰山匪的后路，我带另一半人赴援泰安府。”
细作瞅了一眼本来就不多的人马，脸上有些异色。朱友贞却似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冷笑道：“区区流匪而已，我们可不是吴克金那样的废物点心。”
曹彬亦是信心十足，他们可是过去的宣武军现在的大梁禁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一群流匪，纵然人数比他们多，又怎能挡他们一击？

第0648章 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
穷山。
真得很穷。
山不大，却像是一个用岩石和泥土堆起来的大土包，不但看不到一棵树，便连草就很少，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低矮的荆棘丛。
山下的朱友贞，看着山上的那支土匪队伍，很是感慨。
原以为这会一场轻松地猫戏老鼠的游戏，但没有想到，却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第一个没有想到的是，这支土匪队伍在猛攻泰安城的时候，居然还放出了斥候在外围警戒，这让他的突袭计划破产。
第二个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首领极有决断，明明自己只有一千余骑兵，而那个时候对方已经几乎攻占了半个泰安城，但在发现自己之后，当机立断便退出了泰安城。
第三个没想到，这支土匪队伍号令极是严明，说退，就退得干净利索。朱友贞也曾剿灭过不少土匪，一般来说，在攻进了这样一座还算富庶的城池的时候，土匪一般会失去控制，杀伤抢掠会成为主题，匪首对于队伍的控制会降到最低。不过这个认识被眼前的这支土匪给打破了。
第四个没有想到，这支土匪，在他们的退路之上，居然也留着警戒人手，这也使得曹彬断其后路，在他们逃亡的半路之上给予致命一击的想法，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泰山匪放弃泰安城之后，那些依附的暴民旋即散于四乡八野之间，手里武器一藏，你怎么辩别他是匪还是民？要是以前，朱友贞当然会采取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全杀了。但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
眼下聚集在穷山之上这股土匪，明显是泰山匪的核心队伍，却让朱友贞有些头疼了。别看穷山不大，但地势却极其险要，光秃秃的连个遮掩出没有，更让他难受的是，山上大大小小的石头遍布，让他麾下的骑兵更没有一冲而上的心思。
让自己的骑兵下马充作步兵攻击？如果这样做的话，山上的土匪当然是挡不住的，但自己要死多少人？
朱友贞带兵多年，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被老子抱在怀里骑在马上驰骋，勉强能爬上马了，就拥有了自己的一匹战马。十几岁就开始带兵，从剿匪开妈，到与各路军队战斗，他的战斗经验是无比丰富的。
眼下的这支泰山匪，看起来穿得破破烂烂的，大约只有一半人有甲，但朱友贞瞟一眼对方在山上布置的防守阵容，脑袋瓜子就一阵阵的生疼。
不是不能打下来，问题是，他不想付出什么代价。自己这三千人马，死一个他都觉得心疼呢！眼下他实力有限，要让他在这些土匪面前付出死伤，他觉得简直太划不来了。
“这股土匪不简单啊，领头的是个知兵的。”曹彬站在朱友贞跟前，也很惊讶地看着山上。山上的土匪们可没有闲着，此时还在忙忙碌碌地布置着。
“曹将军，你说我们展开攻击的话，要死多少人，才能攻上山将他们拿下？”朱友贞转头问道。
“三殿下，攻上山，伤亡只怕要达到百人左右。死多少人不好说，我们的甲好，这些土匪应当没有多少弩，弓箭大部分也应当是软弓。”曹彬道。“杀上山去与敌人展开肉搏之后，如果对手很强劲的话，死的人或者会多一些。”
朱友贞脸色有些难看：“他们的弩不少！你刚来，不太清楚泰安那边的状况，他们几乎控制了半座城，从城内驻军哪里抢了不少弩弓。弩箭或者会少一些。”
曹彬脸色也顿时难看了起来，弩弓破甲的效率，可比弓箭要强多了。三四十步之内，弩弓破甲几乎能达到百分之百。
“三百人上下，应当能全歼对手！”
朱友贞冷哼道：“可我连三十人的代价都不想出。”
远处传来了喧闹之声，两人闻声向着泰安方向看去。
“应当是泰安府的吴克金来了。”曹彬道。“看样子，差不多有两千多人。”
朱友贞脸色不善地看着远方那支滚滚而来的队伍，“堂堂官军，行军阵容，连一支土匪都不如。泰山匪逃到穷山这么长时间了，连你都干来了，他们，此时才整顿出队伍赶来，我估计，要不是知道我们在这里，他压根儿就不敢出城来。”
曹彬笑道：“如果我们不在这里，泰安府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落入到这田国凤手中了。”
朱友贞眼睛眯了起来：“这就是一个废物，曹将军，先前说这人家财巨万，如果我们不来的话，这些钱可都便宜这泰山匪了。”
曹彬会意地笑了起来：“所以这些钱如果我们拿了，不也是应当的吗？在这个废物手中，只不过用来胡吃海喝，骄奢淫逸，要是落在三殿下手中，那可是能做不少正事的。”
“他会心甘情愿地送给我？”朱友贞摸着下巴微笑着道。
“不如我们自己去拿？”曹彬道：“这吴克金鱼肉百姓，使得境内民不聊生，盗匪横生，殿下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平卢，本就有替陛下巡视天下之责，这样的贪官污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说得是啊！”朱友贞道：“为了大梁，这样的人渣，当死。不过这些宗族豪强，手里可是有兵啊，我估摸着，他现在能聚集起来的这些人，都跟他吴氏多多少少有些关系！想杀他，还真得费些劲儿？”
曹彬指了指穷山之上的泰山匪，道：“吴克金身为泰安府知府，眼下土匪已经被我们困在这里了，剿灭土匪，不是他这个地方官的职责吗？正好，我们也可以看看这股土匪战力究竟如何？”
“就按曹将军说得办。”朱友贞一拍手道。“他来了，我们先见见他吧，看看这位吴克金究竟是何等人物！”
军队远远的就停了下来，一行人急步而来。
“泰安府知府吴克金，见过殿下，殿下驾临，本该远迎，不想泰山匪为乱，使下官不能出城，实在罪过。好在殿下威名远扬，匪徒闻名而丧胆，如今更是被殿下围困在此，实为泰安百姓之姓，平吉之幸，亦是我们大梁之幸啊！”吴克金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看着朱友贞。
好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看着面前的吴克金，朱友贞一时之间倒是有些失神，此人当真是相貌堂堂，实在是一个英俊之人，这模样，自己是万万比不得的，此刻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一脸正气凛然，说话之间，偶尔看向穷山之上的土匪，气愤之情溢于言表。
“泰安府竟然如此糜乱了吗？区区匪徒，居然敢攻打泰安府城了？”朱友贞看着对方，冷然道。“如果不是碰巧我们来了，泰安府城岂不是要被泰山匪攻破了？”
被朱友贞质问，吴克金倒也是不慌不忙：“好教殿下得知，泰山匪首田国凤，原本就是泰安本地人，对于本地是熟悉得很，亦有许多同党，但在以前，他可不敢如此猖狂，实在是因为近期候帅从我泰安抽走了大批部队，这才让其如此猖狂。不过即便如此，吴某亦是有灭他之法的。”
朱友贞讥讽地看了对方一眼：“是吗？怎么我看到的是对方已经攻入了泰安府城之内呢？”
吴克金洒然一笑，拱手道：“这殿下就有所不知了。泰山匪来去如风，一向难以剿灭，这一次却居然敢来进攻府城，为了一劳永逸，所以下官便设下了请君入翁之计，正是想要把这股贼匪诱进府城之中，下官已经府城之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正要将他们一举歼灭呢！”
听着对方这话，朱友贞和曹彬都是有些瞠目结舌。他们当真是想不到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而且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自然，完全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与曹彬对视了一眼，朱友贞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本王多事了，坏了吴知府的大事。”
“不不不。下官虽然定下此计可以一举歼灭盗匪，但毕竟盗匪入城之后，会对泰安府城造成极大的损失，现在殿下巧施妙计，却是将对手围在了这寸草不生的孤山之上，不但可以歼灭盗匪，而且还让泰安府百姓不受滋扰，这实在是造福于民的大功业啊！下官代泰安百姓，谢过三殿下！”吴克金义正辞严地说着话，同时一揖到地。
朱友贞大笑起来：“如此说来，我心里可就舒服多了。对了，这些英姿飒爽的将领，吴知府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这些人都是我泰安府统兵军官，容下官为殿下介绍！”吴克金满面春风地将身后的一排将领召了过来，一一向朱友贞介绍，果不其然，清一色儿的都是姓吴的。
“好好好，果然都是少年俊杰。”朱友贞笑眯眯地道：“早先不知吴知府定下了妙计，坏了吴知府的大事，那眼下，我就不再多事了，便在这里为吴知府押阵，还请吴知府便发兵，将这些盗匪灭了吧？”
“这本是泰安之事，我们就不越疽代苞了。”一边的曹彬，亦是皮笑肉不笑地道。

第0649章 狗仗人势的进攻
穷山之上，田国凤有些惴惴不安。
虽然一切都在按照徐想的预测顺利地发展着，但当他看到朱友贞，曹彬率领三千麾下将他团团围在山上之时，仍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如果朱友贞倾力来攻，他自知是顶不住的。
山上一千出头的人，真正由陈长富和徐想带来的人，只不过百五之数。这些人是大唐内卫精锐，但问题是，他们并不能使用内卫的装备，只能与其它人一样，手里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武器，打进了泰安城，总算是让他们从敌人手里抢到了不少的制式武器，但比起大唐内卫惯常使用的武器来说，也垃圾也差不多。
武器不趁手，他们起码便只余下了寻常七八成本领了。
而其它的泰山匪，纵然训练了不短的时间了，但与朱友贞曹彬手下那些久经战阵的军士来说，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徐想稳坐钓鱼台。
陈长富摩拳擦掌。
田国凤心惊肉跳。
山下，朱友贞和曹彬却在谋划着如何将吴克金的财富扒拉到自己怀里。
朱友贞一直没有发动进攻，总算让田国凤安心了一些，直到吴克金果然闻讯之后带着泰安兵马赶来，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在徐想的计划之内。
“公孙先生果然神人！”山顶之上，看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想，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内卫发现了来自中原地区庞大的走私队伍居然隶属于朱友贞之后，公孙长明便根据方方面面的情报，分析出了看似成了废柴的朱友贞并不甘心就此雌伏而退出历史舞台。而他的后面，必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朱温。
而想让这些庞大的走私物资能在伪梁境内悄无声息的运行下去，除了敬翔，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这也就说明，敬翔真正支持的，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势力全无的朱友贞。
朱友贞果然做梦也想不到，他走私网络之中最为倚重的长安的地下帮派头子郝仁，竟然是李泽在退出长安之前，便埋下的一颗棋子。而那些走私过来的物品，在北方李泽治下，真正握握着这一切的，却是内卫。
至于敬翔为什么要支持最为弱势的朱友贞，在公孙长明看来，就更加简单了。朱温没有按照敬翔的策划，匆匆称帝，把自己弄成了众矢之的，使得伪梁如今处境困难，使得敬翔彻底的对朱温失望，也让敬翔自己在反思，到底需要一个什么要的领头者，才能让他得以一展鸿鹄之志。
朱友贞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一个在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得到了他帮助的皇子，一旦能够成功登顶的话，对于敬翔来说，更加容易地掌控，也更加容易地能让敬翔来从容不迫地施行自己的政策。
朱温，说到底，还是一个军头。
而且还是一个毛病很多的军头。
看起来对敬翔无比敬重，言听计从，但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掉链子，经不起巨大的诱惑，看看武邑的李泽是怎么做的？真要称帝，李泽的条件，比朱温要好得太多了。但李泽就忍得住，生生地在自己头上供着李唐皇帝这么一个泥菩萨，并且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尊泥菩萨最后的一点作用压榨到了极致。
徐想和陈长富，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内被派出来的。
朱友贞需要增强自己的力量，而在其它方向上，他无论如保也是无法与自己的两个哥哥竞争的，那么平卢，便是他唯一的方向。
现在，帷幕已经拉开了。
徐想微笑地看着山下准备整军进攻的泰安军队。
吴克金太有钱了，在这个世道，太有钱就是罪过。朱友贞身为皇子之尊，每弄到一文钱，都只能投入到自己的势力当中去，平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这样一个大金主送到自己面前，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朱友贞需要自己的人手，他来平卢，也就只会为这一件事情而努力。而想要重新构建自己的力量，他就需要无穷无尽的金钱。
至于能不能让朱友贞看上自己这伙人，那就需要这一仗，打出自己的威风来。现在的朱友贞一定是求贤若渴的。像他们这一伙泰山匪，身家清白，背后无人，现在又面临绝境，正是他招揽的好对象。
田国凤和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泰安人，即便是化名为陈富的陈长富，内卫也把他的履历排得清清楚楚，即便以后朱友贞派人去陈家村查看，也绝对不会出任何的纰露。
“陈富！”徐想看着在哪里擦拭着弓箭的陈长富，笑道：“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明白！”陈长富咧开嘴一笑，满嘴的大黄板牙看得徐想一阵子恶心。
徐想是读书人，自然可以保持一个较为清爽的形象，但陈长富可是大字认来得几个的土匪，为了让原本一口洁白的牙齿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整整一年，这家伙不但不刷牙，还用纸卷了树叶狂抽，终于成功地改变了形象。
一般情况之下，徐想不会与陈长富在一尺之内讲话。
陈长富率领一百五十名内卫顶在最前方。而在他们的身后，就是田国凤精先出来的两百悍匪。用徐想的话来说，泰安兵马现在是狗仗人势，第一波攻击，肯定是最为卖力的，所以要迎头给他们以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一下子就要把他们打蔫儿。
一百五十把弩弓，已经准备就绪，对于惯常使用弩弓的内卫来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他们习惯的武器，实在是一件高兴的事情。虽然手里的弩弓，比起内卫的装备要差了不少，但总比没有要强啊。
弩弓，横刀，手盾，在进了泰安府一趟之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因为这是他们在城内的缴获。
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战鼓之声，山下终于整军完毕，果然不出徐想所料，两千余泰安兵，竟是倾巢出动，密密麻麻地向着穷山之上扑来。
穷山不大，三面不易展开兵马，唯有一面缓坡便于展开军队，二千余泰安兵，分成了三个波次，相隔约百余步，呐喊着向上冲来，看他们的样子，倒似是想要一口气吃掉对手。
后头有朱友贞和曹彬压阵，他们自然也不用留什么预备队。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泰安兵马的弓箭手们扬起了手中的弓箭，嗡嗡声中，羽箭向着穷山之上铺天盖地的飞来。
徐想见状，立刻便缩进了先前便找好的一个石头缝隙里，将身前顶了一块木板。他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这样的场合，他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所有的泰山匪们安安静静地躲在简易的木盾或者弓箭覆盖不到的死角，不少人虽然心中害怕，但在这一年多来的严格训练之下，却仍然能保持着镇静。
山下，朱友贞和曹彬却是有些面面相觑。
“这支土匪很不一般啊！”朱友贞忍不住道。
曹彬点了点头，眯缝着眼睛看着山上的土匪。已经只剩下八十步了，但穷山之上仍然静悄悄的，对方完全没有反击。他可是知道，这些泰山匪手中不是没有远程武器的，但在这样的打击之下，仍然能保持镇定，这是极其老练的军队才能做出来的正确反应。
泰安兵最后还能射三箭。
曹彬在心中估摸了一下。
三箭过后，手臂酸软，他们需要一定的时间缓冲，而那时，必然是对手反击的时刻。
果然，事实不出他所料，三箭过后，箭雨放缓，泰安兵马呐喊着冲向了三十步外的泰山匪。
趴在地上的一百五十名内卫同时半跪而起，手中弩箭平端。伴随着啉啉的弩箭破空之声，进攻的泰安兵马最前排的人齐唰唰地栽倒在地上。
三十步之内，弩箭的破坏力惊人。
一轮齐射，泰安兵马便倒下了至少百余人。
曹彬忍不住摇了摇头。
再怎么觉得自己有把握，难道不应该把盾兵放在最前方吗？现在倒好，持盾的士兵因为跑不过其它的士兵，反而落在了身后。
一轮弩箭过后，一百五十名内卫一声呐喊，扔掉了手中弩弓，一手持盾，一手持横刀，齐唰唰地杀了出去，而此时，受到凌厉打击的泰安兵马，居然有些慌乱。
陈长富长身站起，引弓，第一箭便将一个站在大旗之下大声斥喝着手下的泰安军官给直接射倒，第二箭，便让那面大旗的旗杆折断，第三箭，又一名军官倒在了他的箭下。
一百五十名内卫士卒越过了三十步的距离，自上而下，猛冲猛杀，陈长富不疾不徐，一箭又一箭，每一箭下去，便是一个军官倒地。
陈长富的箭法，虽然比不上他的长兄陈长平那样神乎其技，但其水平，却也是可以堪称神箭手的。
“好箭法！”山下，朱友贞赞叹出身。
“好军伍！”曹彬却更加关注那一百五十名悍匪。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挡，一劈，但挡劈之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是让人为之势夺。
仅仅向前十步，最前面的泰安兵马便崩了，转身便向山下逃去。又与后面第二波次进攻的人挤在了一起。
“退！”陈长富一边甩着有些酸软的右臂，一边大声喝道。
百五悍兵闻声，毫不犹豫，转身便退了回去。

第0650章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一百五十名内卫退了回去，并不代表着反攻的结束。田国凤率领的二百名悍匪适时冲了上来，他们与内卫擦肩而过，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向了乱成一团的敌人。
这二百名悍匪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人高马大，手里提着的，不是斩马刀，便是狼牙棒之类的五花八门的重武器。
劈，砸，扫，是他们进攻的主要手段，可怜这些泰安兵还没有从第一波打击之中清醒过来，便又遭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凶猛进攻。
内卫杀人如手术刀一般精准，基本上做到能干死敌人就行，并不愿意多施一分力气，但这批悍匪杀人却是怎么疹人怎么来。砍的，一般都是一劈两片，砸的，大部分都是将身子砸得矮了半截，效率没有内卫高，但恐吓的效果，却是要好得多。
特别是田国凤，牛高马大身披重甲的他，在人群中要多么显现有多么显眼，手里一根狼牙棒，此时已经血淋淋的，上面也不知是勾着了对手的肉丝还是内脏，每一次捶击，那些飘扬起来的血糊糊的东西，更是让人望之丧胆。
退回去的内卫没有闲着，他们先前扔在阵地上的弩弓，此时已经被其它的泰山匪们重新上好了弩箭，接过了弩弓，他们又逼了上来。
两百名悍匪有些累了。
而陈长富也适时地大吼了一声“退！”
田国凤倒拖着狼牙棒大踏步回走，他们的身后，胆战心惊的泰安兵竟是没有一个人敢追，因为此时田国凤的狼牙棒之上还钩着一个人，那人双手死死地攥着狼牙棒上的倒齿，嘶吼求救，场景惨不忍睹。
畏缩的泰安兵又迎来了内卫弩箭的洗礼。
当又一批人被割韭菜一般地射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们终于垮了，全体一个转身，没命地向着山下逃去。
吴克金目瞪口呆，面如白纸，心痛如绞。
这些他能在短时间内动员起来的军兵，可都是吴氏的精英啊，是他吴氏在泰安横行霸道的根基啊，刚刚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好几个子侄，就这样被那些该死的盗匪杀死在了穷山之上。
他忍不住有些哆嗦起来，幸好没让自己的亲儿子跟来，那死小子先前还闹死闹活地要跟着在三殿下面前来露露脸呢，瞧着吧，这些露了脸儿的，都没活过半个时辰。
朱友贞与曹彬也是面面相觑，心中着实有些震惊，本来他们觉得自己并没有小看这股泰山匪，毕竟对方在撤退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了与寻常土匪完全不一样的军事素质，但现在，他们觉得还是小看了对手。
进退有矩，搏杀凶狠，这完全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我错了。”曹彬道：“如果换作我们进攻，要拿下他们，起码要付出五百人的代价。”
朱友贞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刚刚我大致估摸了一下，他们的两轮次进攻，一共出动了大约三到四百人左右。如果他们一千余人都有这个水平……”
“不可能！”曹彬断然道：“这恐怕就是他们最核心的那批力量了，剩下的恐怕不值一提。殿下，如果他们一千余人都有这个水平，那么我们即便损兵折将也不见得能攻下来。泰山匪指挥的将领有两把刷子，这下子把泰安兵给完全打丧胆了，接下来只会表现得越来越差。”
“那个箭手和最后那个冲锋的将领，很不错啊！”朱友贞若有所思地道：“草莽之中多豪杰，遗珠在外啊！”
曹彬微笑着道：“殿下这是动了爱才之心吗？只不过这类悍匪，对于官兵一向仇恨得紧，而且野性难驯。”
“他们仇恨的大概是吴克金吧，与我何干？至于野性难驯？曹将军，我现在倒是觉得，能让这样的英雄豪杰心甘情愿地为我效命的话，那也是一种极大的成就感呢！”
“那倒不妨试试！”曹彬道：“如果不成，那就只能灭了他们。”
说话间，两人看到吴克金哆哆嗦嗦地迈着小碎步过来了，便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殿下，贼人凶悍。”吴克金眼巴巴地看着朱友贞，就盼望着这位三殿下大手一挥，说一声你们滚开，让我们来的话。
朱友贞哼了一声道：“吴知府，贼人就这两三百有战斗力的人，其它的，不堪一击，你的士兵是被吓着了。我很失望，堂堂官兵，居然被贼人打得如此狼狈。这个模样，能保境安民？数倍于匪徒，却畏缩不前，像什么样子！整军，再战！”
“殿下！”吴克金哭丧着脸还想说什么，朱友贞已是转身便走。
“曹将军，组织督战队，畏缩不前者，杀，临阵脱逃者，杀。”
“遵命！”曹彬抱拳领命。
吴克金伸手拉住曹彬的手，曹彬欲怒，却突然觉得手心里有东西，不由一怔。
“曹将军，务必请在三殿下跟前美言啊！”
曹彬翻掌一看，手里赫然多了一颗硕大的珠子，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这家伙竟然随身都带着如此大的珠宝吗？
将珠子揣进怀里，曹彬嘿嘿一笑：“美言自然是要美言的，不过吴知府，再次进攻是绝对要进行的，三殿下的脾气，可不那么好。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机重振士气，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帮助了。”
看着吴克金垂头丧气地回去重整军队，曹彬冷冷一笑，转身走回到了朱友贞身边。
“给你行贿了？”
曹彬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托在手掌心。
“珠子不错！归你了。”朱友贞一笑道：“看起来我们今天要扎营了，你给了他们一个时辰，再打一场，天也就黑了。”
“是啊！”曹彬道。“山上的土匪也不好过呐，没水没粮的，不逼一逼他们，他们怎知好歹，怎知殿下的恩义？”
吴克金磨磨蹭蹭地准备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直到太阳西斜，曹彬派人再三摧促，最后直接上千骑兵上马缓缓逼了上来，泰安兵这才无可奈何地重新发起进攻。不过看他们龟缩爬山的模样，很明显是想要磨到天黑，然后再以天色已晚明天再攻的借口停止这一次进攻。
穷山之上没水没粮，吴克金当然也知道，只要能糊弄着三殿下在这里熬下去，山上的土匪自然是挺不住的，只要他们冲下来了，还怕三殿下的兵不上来帮忙吗？
再一次的进攻，雷声大，雨点小。泰安兵吼得热闹，但真正冲上去与匪徒交手的，却是廖廖无几，而山上的匪徒，不知是羽箭不够还是饿得没了力气，也并没有进行有力的反击，在双方的一至磨蹭之下，太阳终于如愿以偿的落下了山去，夜幕缓缓降临。
朱友贞的三千兵马早就扎下了营盘，中军更是支起了硕大的帐蓬，而吴克金却只能委委屈屈地在地上席地而坐了。
穷山之上，那面破破烂烂的泰山匪的旗帜，在夜色之中发出呼拉拉的声响。
“你认识田国凤吗？”中军大帐之中，朱友贞看着那个细作。
细作脸色微微一变。
“认识就认识，干你们这一行的，三教九流都有交集并没有什么过错，没有这点本领，也干不了这个活儿。我是什么人，想必你们樊主司也都交待过了吧？”朱友贞温声道。
“是，樊主司交待，平卢一带所有人手，全都听从三殿下调遣不得有误。”细作点头道。“不过三殿下，我与那田国凤只不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没有当土匪呢，也不知他是不是还记得我？”
“见过面就行。你不也是泰安人吗？上去告诉他，我之所以不进攻，是怜惜他是个人才，只要他愿意归顺于我，从此成为我的部属，那么他以前的罪过，就统统赦免。要不然明天我挥军进攻，他和他的兄弟，可就别想有一个人活命了。其实我就算不进攻，就围着穷山，他们在山上喝西北风，啃石头吃泥巴吗？”
“是，殿下！”细作嗑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曹将军。”待得细作出门，朱友贞转身对坐在一边的曹彬道：“泰安那边，麻烦你跑一趟了，一千兵马，够了吗？”
“一个不留？”曹彬低声道。
“凡是和吴家有关的，鸡犬不留！”朱友贞狠声道。
“明白！”曹彬转身，径自离去。
细作的行动效率极其得高，曹彬率队离去不久，他便又回到了营地，只不过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长衫飘飘的文士，这让朱友贞有些错愕，恶狼窝里居然有一只小绵羊？但马上他便回过味来了，细作既然带回来这个人，只能说明眼前这人，也是一头恶狼，而且肯定还是头狼之一，否则不会有啥话语权，自然就不可能站在自己的面前。
“泰山徐想，见过三殿下。”徐想抱拳一揖到地。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啊？”朱友贞摇头问道。
“逼上泰山，如之奈何？”徐想长叹一声道：“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哪里肯做这样的事情？”

第0651章 交锋
朱友贞盘腿坐在了毯子上，伸手示意徐想坐到他面前的矮几对面。
“不敢！”徐想躬身道。
朱友贞呵呵一笑：“如果是田国凤或者陈富来了，自然是没有座位的，不过你既然是读书人，那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也算是一个读书人，坐吧！”
“既如此，便谢谢三殿下了！”徐想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朱友贞凝视对方半晌，意义不明地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读书人，果然是有几分胆色的。
“既然是一个读书人，当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吧？”朱友贞脸上笑容敛去，语气虽不如果疾厉，但却充满了压迫感。
“当然知道。”徐想微微欠身，道：“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今天死，或者明天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上山的那一天，便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啥时候死啥时候算完。运气好的，有同伴帮着把这具臭皮囊埋一下，没运气的，暴尸荒野喂了野狗豺狼虎豹也没啥好怨的。”
说到这里，徐想笑了笑，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如果垫背的份量足够重，那就更好了。”
“嘿，倒是威胁起我来了。”朱友贞不怒反笑：“那你觉得，如果你们明天都得死的话，那么你们能拉多少我的人来垫背呢？”
“殿下的兵马都是精锐，我们也仔细盘算过了，真有那么一个时候，能拼死殿下五百到八百人之间。”徐想很认真地道。
他们还真盘算过！朱友贞心里一凛，曹彬和他，差不多也都是这个估计。
“其实三殿下本身就是行伍出身，打的仗，只怕比我们这些山匪多多了，我们如何，您一看就知道。我们都是些野路子，唯独一个优点就是不怕死。”徐想道。
“既是野路子，怎么就觉得能拼掉我这么多的精锐部下呢？”朱友贞道：“或许远远没有你们想得这么多。”
“打仗打多了，杀人杀多了，总是有些经验的，便是野路子，也摸出一些门道了。不是有句俗话说，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吗？”徐想一笑道：“三殿下，我们还盘算过，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逃出去了，这辈子别忘了给兄弟们报仇。”
“找我吗？”朱友贞大笑起来。
“是的！”徐想很是认真地看着对方：“如果我们这伙人里有谁能逃出去的话，要么是田国凤，要么是陈富，如果运气足够好，两个人都逃出去了，那殿下以后可就有得乐子瞧了，不怕被贼偷，就怕被贼惦让不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里防贼的道理！”
看着徐想认真地威胁自己，朱友贞乐得大笑起来：“那你们觉得我要如何做呢？放开一条道路，让你们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泰山匪必然记得三殿下的恩情，以后必有回报！”徐想点头道。
朱友贞笑得有些接不上气来。
“我这半辈子，打仗无数，杀人无算，岂是一个受人威胁的！徐想，你觉得我会受你的威胁吗？”
徐想默然不语。
“山上无粮无水，我都不需要攻山，在山下等着你们就好了。等着你们突围。我可以驱使泰安兵在穷山之下掘土为沟，砌土为墙，生生地困死你们。没粮食吃，你们可以活几天，没水喝，你们能挺多久？”朱友贞冷笑道：“所以你们只能突围，但只要你们这么做了，即便泰安兵，也可以给予你们极大的杀伤，还要拼掉我五百精锐，你想多了吧？”
“殿下既然告诉我了，我们自然会马上突围，现在殿下可还没有这么做。”徐想道。
“如果是这样，我还会放你回去吗？”
“我如果回不去了，他们自然便知道结果，突围自然就会马上开始！”徐想道：“而且在我看来，现在我们突围的话，那些泰安兵一定会乐得在一边看您与我们厮杀，即便出兵，也会出工不出力，这样，我们或者还能多逃出几个人去。”
“哟嗬，看起来我还真拿你们没办法啊！”朱友贞真是给气乐了。
“殿下，您的境遇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你手头之上的精锐可不多，您绝不会愿意将这些珍贵的人手折损在我们手上的。”徐想认真地道。
“一个山匪，知道我什么？”朱友贞脸色微变。
“我是一个读书人。您说过的。”徐想微笑着道：“纵然在山上为匪，我也不是瞎子聋子，我们在外边也是还有很多人手的。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一些。”
朱友贞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倒也没叫我失望，是个人才，你在泰山匪中排第几号？”
徐想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二把交椅，第一自然是田国凤了，那个陈富听你的？”朱友贞笑道。
“其实田国凤对我也是言听计从，因为我是读书人。”徐想很自豪地道：“自从我上山之后，泰山匪才是泰山匪，以前不过是一群山匪！”
“倒也有道理。”朱友贞点了点头：“敬相也是读书人，但却胜过千军万马。徐想，你说得倒也不错，我的确一愿为了你们折损人手，而且，我也很欣赏你们，原本是只欣赏那田国凤的悍勇和陈富的箭技，以及那些土匪们的悍勇，现在我倒是更欣赏你的头脑了。我想收了你们，怎么样？怎样才能让你们甘心情愿地成为我的手下？其实说白了，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死，要么投降我成为我的部下才能有一条活路。”
徐想似乎有些楞怔了，半晌才道：“我们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与吴克金有着血海深仇，如果殿下肯把吴克金一大家子的脑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就投降，从此以后对殿下忠心不二。”
“看起来你还是另有想法啊？”朱友贞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道：“这是量定我办不到吧？”
“若非如此，我们怎么敢相信殿下是真心招揽我们而不是将我们骗下山来缴械投降之后然后再秋后算账，这样的事情，我们见得多了。”徐想冷笑道：“我们宁可战斗到死，也绝不愿意那样窝窝囊囊的死去。至少，战斗到死，会让我们更有尊严。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尊重，那么在战场之上，或许能得到一些。”
朱友贞轻轻地鼓了鼓掌：“说得有道理。你回去吧，等着我的消息。”
似乎是没有想到朱友贞答应得这么痛快，徐想楞怔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您可不要想着先来一个拖延之计，好让你们在山下掘沟砌墙。”
“有什么好骗你们的，穷山就这么大，你们看不见吗？只消看到我有这些动作，自然就可以攻下来！”朱友贞微笑着道：“回去告诉田国凤与陈富，我答应你们了，用吴克金的脑袋换取你们的忠诚。”
走出了大帐，在细作的陪伴之下，出了对方的防线，与接应自己的两名土匪汇合往山上而去，凉风一吹，徐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朱友贞比自己想象得要难对付得多，也精明得多。如果不是一切早在一年之前就开始安排，今天肯定要出问题。现实中的朱友贞，与内卫提供给自己的情报之中所显示的有着明显的不同。
仔细地回想了先前一番对答，徐想确认自己表现得堪称完美，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回到山上，看到田国凤与了陈富，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
“成了，我们等着看一场好戏，待得好戏结束，我们就下山去纳头拜见主人吧！”徐想道。
田国凤与陈富都笑了起来。
山上的田国凤等三人盘坐在高处，盯着山下等着看戏。
而在大帐之中，朱友贞也并没有休息，反而让人提了一壶酒来，坐在哪里，慢慢地一个人独斟独饮。
而在他的大营之内，虽然灯火不亮，安静之极，但在每一间帐蓬里，所有的士兵却都是顶盔带甲，兵器就放在身边，大帐之外，战马连马鞍都没有卸下来。
直到五更时分，一骑自远方而来驶入营中，匆匆地跑进了朱友贞的大帐之中。
“殿下，成了。”信使兴奋地道：“曹将军哪里已经完事了。”
朱友贞滋儿的一声将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猛地站了起来。
“传我命令，全军出击，歼灭吴克金所部。”
大营之中，余下的两千军卒沉默着出营，沉默着跨上了战马，然后一队队的出营，片刻之后，蹄声骤起，两千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了吴克金的泰安兵驻扎所在。
可怜吴克金千防万防的都是山上的泰山匪打着他这里作为突破点杀出包围，哪里想到真正的杀招，却是来自他自认为的友军。
两千骑兵杀进了泰安兵众之中，当真如宰鸡杀羊一般，等到天色放亮的时候，整个泰安兵已经被屠杀得干干净净。
山头之上，田国凤与陈富也看得是目瞪口呆。

第0652章 蓝图
泰安城内，一片凋零的景象，一小半城墙都被打得破破烂烂，城内，百姓关门闭户，所有人都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偶尔有马蹄声从街面上传过，藏在屋里的人，更是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先是田国凤打进泰安城，紧接着在昨天夜里，一支军队突然进入到了泰安城内大开杀戒，吴氏一族几乎被屠杀殆尽。
直到三天后，朱友贞率部进入到泰安城中，城内才算是勉强恢复了平静。随同朱友贞进城的，自然还有一千余投降的泰山匪。现在他们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大梁官军了。
穷山之下被杀死的那些泰安兵身上的盔甲都被扒了下来，现在成为了泰山匪的装备，一路之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了泰安城，迅即与朱友贞麾下一起接管了整个泰安府城的防卫工作。
在吴克金那豪华的但却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不少斑斑血迹的宅子里，曹彬将一本账簿放在了朱友贞的面前。
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最终的大致统计数目，朱友贞的脸上终于是忍不住露出了极为开心的笑容。
“这只是一些浮财的统计，至于土地，商铺这些，太多了，短时间之内，还没有办法统计起来。”曹彬道：“果然是个大财主啊。”
“我辛辛苦苦地做了两年生意，所得还不如你这一次出马。”朱友贞笑吟吟地道：“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李泽为什么对于打击这样的家伙乐此不疲了，干掉一家，一年的军费便有了着落啊！”
“殿下，这样的事情，可不能经常做的，我们跟李泽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曹彬提醒道，他有些担心朱友贞对这样的事情上瘾，事实上，在朱温的麾下，世家豪强比比皆是。“吴克金算是恶名诏著，罪有应得，而且我们还可以把这一切安在泰山匪的身上，只说是他们被泰山匪做掉了，而我们只不过是随后又击败了泰山匪而已。”
“我明白。”朱友贞有些遗憾地道。“从这些钱财里面拨出一部分，用来奖励你的属下，另外，再拿出一些，奖赏给田国凤的麾下吧。”
“是。”朱友贞点了点头：“三殿下，这些人如何？”
朱友贞问得自然是泰山匪众。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朱友贞略有些得意：“这些人跟吴克金都有着血海深仇，他们开出的条件，居然是只要我能把吴克金的脑袋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向我投降，或者他们认为这是在为难我吧？却不想正中我下怀。”
朱友贞大笑起来：“一举两得。这股泰山匪的战力相当强悍，但更让我喜欢的是他们之中坐二把交椅的徐想，更是一个脑子相当清楚的读书人。”
“殿下，泰安府被我们几乎杀光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此时的曹彬就是有些发愁了，“打仗杀人我在行，但处理后事，我就不懂了。”
“这件事，交给那个徐想去办。”朱友贞大手一挥，“我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也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如果能做好，以后就可以大大的重用了。曹将军，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不知殿下准备怎么做？”曹彬问道。
“泰安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你留在这里，与那个徐想一起，好好地替我守着泰安。”朱友贞道。
“殿下一个人去青州？”曹彬惊道：“这可不行，末将的责任就是卫护三殿下的安全。”
“你带一千精锐留在泰安，我准备任命徐相为泰安主官，你负责军事。你们两人合力，把泰安经营好，我此去青州，一旦有所得，便会把人手源源来断地往泰安调劝，你要负责接手。”朱友贞道：“整个平卢我们是守不住的，就算我现在去了青州就能从候希逸那里夺得所有的权力也不可能守住，但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了泰安，到是可以守一守。”
“那个田国凤和陈富，能让人放心吗？”曹彬有些担心。
“这次去青州，我带两千本部兵马，另外再从泰山匪中抽调最有战斗力的五百人，其它人都留在泰安。”朱友贞轻松地道：“这些人的家眷都在泰山之中，人数多达数千人，我已经下令，让这些人尽数迁到泰安来，有这些人在你手中，他们能除了乖乖听令，还能干什么呢？再说了，现在他们在我麾下，也只能干些冲锋陷阵的活计，真想成为我的心腹，日子还长着呢！”
“如果有这些人质在手，那倒是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曹彬这才放下心来。“田国凤与陈富都是那种悍匪，用他们来冲锋陷阵，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去安排一下吧，把徐想叫进来。”朱友贞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帐本，有滋有味儿地看了起来。
徐想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震惊之色，这倒不是装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他着实没有想到，朱友贞做事，竟然如此绝决，居然将吴氏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童婴儿，杀得一个不剩。
“见过三殿下，谢三殿下替我们报得血海深仇。”徐想一揖当地，情真意切地道。
“能让你们归心，我杀吴氏一族，也算是物超所值，死了一些废物，得了你们这些精兵强将，不错。再者，此人在泰安鱼肉百姓，荼毒地方，杀了他也不算冤枉了他。”朱友贞笑道：“你们对此还算满意吗？”
“满意之极，以后泰山匪便唯三殿下之命是从，即便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徐想正色道。
“好，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朱友贞拍手道：“接下来，我要去青州了，田国凤与陈富跟我走，那里兵荒马乱，马上又面临着唐军的攻击，他们这样的悍将正好派上用场。你，就留在泰安。”
“殿下，我虽然不能冲锋陷阵，但也不是一无用处之人。”徐想神色之间有些不满。
朱友贞大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不过留你在泰安，是因为有另外的用处。徐想，你与曹彬将军留守泰安。”
“啊？”徐想有些惊愕。
“徐想，早先你跟我吹嘘，说你是读书人，纵然身在山中，对天下事亦略有所知，那你现在跟我说说，平卢，能挡得住唐军的攻击吗？”朱友贞问道。
徐想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半晌才道：“如果是候希逸，我估计多半是守不住的，搞不好还会速败，但既然殿下去了，以殿下的杀伐果断，如果能取得指挥权，说不定便能守得住。”
“这马屁拍得我舒服。”朱友贞笑道：“不过以平卢现在的状况，即便是我，也无法守住平卢。所以，我需要一个后方，而这个后方，便是泰安。我会任命你为泰安知府，尽你所能，努力地恢复泰安的各行各业，努力地让泰安稳定下来。”
徐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来也并不会太难。你们在泰山之中的几千家眷全都迁出来，就在泰安城附近安家落户，有了这些人，你便有了不小的基础，抄没的吴氏田产，我会把他们都拿出来交给你，由你来分配，这些田产，我希望在秋后能有些收入。”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徐想道。
“泰安要尽一切努力修建城墙，堡垒，要塞。”朱友贞想起了天平辖下那些林立的堡垒要塞，接着道：“而我去了青州之后，会从那些地方源源不断地掠夺财富，然后运回到泰安，有钱好办事。我希望你用这些钱，在短时间内打造一个强大的泰安，曹彬留在这里统管武事，他会努力地在这里整编一支军队，这件事，你要大力协助。”
“是！”
“既然平卢终究是守不住的，我便会尽量地把其变成一片白地，唐军即便占领了那里，除了得到白茫茫一片啥都没有的土地，其它的，什么也得不到。”朱友贞恶狠狠地道。“集一镇之力，打造一个坚如磐石的泰安，为我们以后的发展，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徐想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殿下把事情办好的。”徐想拍着胸脯道。
“你下去吧，去找曹彬好好地商量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要怎么做。你文他武，在泰安要通力合作，给我打造一个能从容后退的稳固基地。”
“殿下，这个时间会有多长？”徐想问道。
“我会努力在平卢支撑半年以上。”朱友贞想了想，道：“半年时间，已经进入隆冬了，唐军的军事行动也会停下来，这样我们在泰安就又多了一个冬天的准备时间。他们拿下一个残破的平卢，也需要时间整顿，安抚。想要再一次发动大的军事进攻，总要等到春耕之后，而那时候，也许我们已经离开泰安了。”
“辛苦经营泰安然后又放弃吗？”徐想瞪大眼睛。
“当然不是，而是到时候，我们的主力，肯定会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朱友贞微笑着道。
蓝图敬翔已经给他描绘好了，他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去执行。

第0653章 其乐融融
长长的柳条倒挂下来，末稍浸在池塘里面，微风一吹，便轻轻摆动，荡起层层涟漪，池中五彩斑澜的鱼儿却误以为这些随风摆动的柳尖是可以吃的美食，摇着尾巴追逐着，吐出一个个的泡泡，偶尔咬出了梢尖，便用力地甩动脑袋，使得枝条抖动得更厉害了一些。
细长的柳叶密密匝匝，将炽热的阳光遮挡在了面前，绿草如莹，似一张厚实的绿色的地毯。李泽舒服地睡在竹躺椅之上睡着午觉，肚皮之上，却抱着一个只穿了一个小肚兜的婴儿。纵然已经睡着了，但两只手仍然在胸前摆出了一个环状，牢牢地保护着这个小不点儿。
李泽多了一个女儿，一个月前，夏荷替他诞下了一个重六斤八两的千金。此刻摊开四肢，躺在父亲的肚皮之上，也自睡得正香。
蝉鸣自然是没有的。李敢在这里摆上竹椅之前，早已经让人将柳林之听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在柳林的外围，还有好几名护卫拿着粘知了的竿子，瞪着大眼睛盯着柳林子，但凡发生一个，立刻便蹑手蹑脚地奔过去，一竿子粘走。
其实屋里要更凉快一些。因为在屋里摆上了好几个冰盆子，暑气早就被冰盆之中冒起的丝丝白烟给带走了，不过燕九说了，小囡囡可不能呆在这样的屋子里，凉气对她的身体不好，所以李泽便带了小不点出来睡午觉。
李泽很是满足，一子一女，终于是给他凑成了一个好字。
草地的一头，一个小脑袋从树后探了出来，瞅了这边几眼，便迈开两条小短腿，向着竹躺椅奔来，随后在树后，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李泽的两位夫人，柳如烟与夏荷。坐满了月子的夏荷，身材比起以前要丰腴了许多。
看到李澹独自靠近李泽，暗处的李敢挥了挥手，于是在池塘边上便多了好几个侍卫，王爷王妃们心都大得很，也不怕小王爷跑歪了给掉进池塘里去了，就算没啥大事，但就算是受些惊吓也是很不好的。
李澹终是没有跑歪，而是一条直线地一溜烟地径直到了竹躺椅前，扒着竹椅的扶手，歪着脑袋看着父亲肚皮上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妹妹，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在妹妹的脸蛋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小囡囡自然是没啥反应。
于是他便又多加了一点力量。
小囡囡颤动了一下，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李澹看得有趣，径直便将手指头伸向妹妹的小嘴，刚刚触到小囡囡的嘴唇，小家伙已是头一偏，嘴巴一张，将李澹的手指头含在了嘴里，紧紧地抿住，用力地吮吸了起来。
李澹一惊，想要抽出手指头，但没想到小妹妹含得极紧，居然没有拔出来，想使劲，却又怕弄疼了妹妹，顿时左右为难起来。
小囡囡的手脚开始舞动起来，嘴巴也吮吸得更用力了一些，含着的是手指头，自然是啥也吮吸不出来的，小家伙眼睛还没有睁开，却已经小脸儿一苦，小嘴儿一扁，哇的一声，已是大哭起来。
李澹顿时大惊，先是伸手想去捂妹妹的嘴巴，但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一个转身，便想逃跑。
一步迈出，还没有落地，背心一紧，已是被人拎着提了起来。
悬在空中的李澹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李泽的魔掌，轻而易举地便被拎了回来，李泽已是坐了起来，一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囡囡，一手将李澹放在竹躺椅的搁脚上，两条大腿一圈，便将他给圈了中间。
“犯了事儿便想跑吗？”李泽看着儿子，故意板起了脸。
“不是我。”李澹仰起头，“是妹妹饿了，自己醒的。”
“好小子，借口找得挺顺溜啊，不要以为你戳妹妹的脸我不知道。”李泽哼道。“你怎么没有睡午觉跑出来了？”
“醒了。”李澹指了指天空道。
李泽打量了一下天光，讶然道：“睡过头了，李敢，怎么也不叫我？”
李敢笑嘻嘻地从远处现出身来：“王爷难得地睡得这么香甜，小郡主也睡得正好，末将怎么敢惊扰？”
柳如烟与夏荷两人联袂而来，柳如烟的手中，捧着一盘冰镇西瓜，走到近前，放到了竹躺椅的扶手之上，夏荷则从李泽手中接过了小囡囡，道：“我去喂小囡囡吃奶了。”
柳如烟生李澹之后，因为王夫人的坚持，是找了两个奶娘的，而到了夏荷，王夫人却已经是不在了，在李泽的坚持之下，便由她亲自喂养。
抓了一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大口，看到儿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笑着又取了一块塞到儿子手里，“想吃就吃，装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干什么？”
李澹兴奋地吃了一大口，脸上顿时糊满了红色的汁水。
“就这一块儿！”柳如烟一伸手把李澹拎了下来，顿在地上。“吃完了便跟着娘去打熬身体。”
李泽皱眉道：“这天儿还热着呢，小小年纪，你逼着他蹲马步，练拳脚，别伤着他了。”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功夫都是从小就练成的，没有从小的苦功，哪来的日后的勇冠三军？”柳如烟道：“你看石平今年不过才五岁，已经长得比七八岁的孩子还要高还要壮，打起那些七八岁的娃娃，不费吹灰之力。”
“差不多能防身就行了，我的儿子，又不需要他去上阵搏杀！”李泽又拿起一块西瓜，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道。
“这可不能听你的。”柳如烟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堂堂男儿，文要安邦治国，武要勇冠三军。你可是说过，十二岁之前，儿子的教育归我管，十二岁以后，才归你管。我要早些替他他底子练好。”
看着柳如烟牵着儿子离开，李澹一边走还一边扭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李泽不由摇头：“别忘了给澹儿用药水泡澡。”
“自然忘不了。”柳如烟回头道。
李泽所说的药水，还是他从石壮那里弄过来的，专门给小孩子打熬筋骨用的，否则像这样大的小孩子，像他们那些练习，非练坏了不可。
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李泽将剩下的大半盘子冰镇西瓜递给了身边的李敢：“给侍卫们分了，让大家去去暑。”
“谢王爷赏！”李敢笑着伸手招来一名护卫，将冰镇西瓜递给了他。这东西现在只是在王府里小规模地种植，外头根本就没得卖，的确还是一些稀罕物件。
“秘书监那边没人过来吗？”一边往书房方向走，一边问道。
“没有！”
“兵部那边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也没有！”
“今天果然是一个好日子。”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我今天可以放松一下。”
回到自己的书房，正在外间提笔写着些什么的章循站起身来微微躬身，李泽摆了摆手，径自走到了内间，即便他不在，屋子里也是在四个角落里都放着冰盆，整个屋子里比外头还要凉快好几分。
桌子上放着一些章循理出来的需要他亲自过目的东西，随手抽出一份，居然是有关小皇帝李恪在武威书院里的一举一动的报告。
李恪化名进入武威书院，与一般的学子一般无二的住进了集体宿舍，吃着集体食堂，当然，暗地里，对他的保护亦是做得密不透风。
不出公孙长明所料，李恪进武威书院不久，立刻便有不少人围拢了过去。这些人，自然都是有心人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自明。
看了一会儿，李泽便意兴索然地丢在了一边。
有些人始终不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花招，都毫无用处。这些人自以为的图谋长远的计划，在李泽看来，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而已。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将目光放在了多年以后，现在不跟自己别着劲儿了，倒是让自己省了不少心。不管是韩琦也好，还是薛平也罢，当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负责的事务上的时候，那的的确确是一把好手。
再抽出了一份情报，却是关于平卢方向上有着朱友贞的，这一次李泽倒是有了兴趣，公孙长明不声不响的居然就在平卢那边埋下了如此精妙的一招，此公搞起这些鬼魅勾当来，当真是无人可及。
“妙极啊！”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李泽不禁拍案叫绝，这件事情最难的其实不是后头的事情，而是在一年之前，公孙长明便大致判断出了朱友贞的走向从而提前做好了一切安排，如此一来，即便朱友贞再聪明，也是万万想不到这里头的前因后果的。
“难怪契丹人被此公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便坑得几乎族灭。”李泽摇头叹息着。“所幸他是我的人啊。”
章回与公孙长明，就像是阴阳两面，对于李泽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朱温手下的敬翔，其实也是一个极有才华的，不过他更像是章回与公孙长明的综合体，两样都具备，但正因为两样都具备，反而两样都到不了极致了。这便让他在与李泽的较量之中，处处都落了下风。

第0654章 被迫交易
休闲的日子，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自然是稀罕的，仅仅在家里呆了一天，便又开始了他忙碌的日子。
色诺布德有些拘禁地坐在李泽的书房之中，看着大案之后正奋笔疾书的亲王李泽。作为德里赤南留在大唐的人质，双方的联系人，抵达武邑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武邑的富庶，给了他极为深刻的映象。
将批好的折子交给了等候在一边的一名秘书监的官员，李泽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色诺布德笑道：“怎么样，在武邑还过得习惯吗？”
“多谢王爷关心，习惯。王爷赏的宅子，很舒服。”色诺布德拱手道。
“舒服？”李泽哧笑一声：“我可是知道你在吐蕃国内的豪奢日子的，现在那么一个小院子，你能过得舒服哪才叫是怪？不过呢，现在武邑内城，寸土寸金，原有的大宅子，都是有主儿的，便只能委屈你了。外城哪边呢，倒多得是大宅子，不过你可就得花钱买了。”
色诺布德有些诧异地道：“王爷许我去外城居住吗？”
“有什么不许的？还怕你跑了吗？”李泽大笑：“听说你在外城开了一家吐蕃风味的馆子，生意很是不错啊！”
色诺布德陪笑着道：“闲着没事儿干，总得找些事儿做做。”
“找个时间，我也去尝尝。”李泽点头道：“那些大师傅都是地道的吐蕃人，做出来的自然也就是地道的吐蕃菜，说起来，我还真没尝过呢？正好去见识见识。”
“王爷如肯赏光，那自然是蓬荜增辉。”色诺布德道。
“我看了供销合作社的折子，你们的第一支商队已经抵达了，在我们这里，给予了你们极大的方便，但我们往你们哪里去的商队，可是不太顺畅！”李泽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折子，“这让我很是不开心呐！”
色诺布德欠身道：“王爷，今日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并不是德里赤南将军不尽心，而是这两个月来，将军处境艰难，与吐火罗的战事进行得不顺利，眼看着逻些便要守不住了，一旦丢了逻些，让吐火罗得手，那以后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王爷应当知道逻些在我国的地位。”
李泽摊了摊手，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色诺布德：“所以，德里赤南将军想要我们替他做些什么呢？”
“德里赤南将军希望王爷能下令灵州的李存忠将军能够出兵威胁一下吐火罗。”色诺布德低声下气地道。
“色诺布德，你在武邑，也知道我们正准备动的攻击我们在南方的叛乱者了吧？”李泽道：“你觉得，此时此刻，我应该在另一个方向上再掀起一场风波吗？”
“王爷，西北对您来说也是重要的。如果吐火罗占领了逻些，对于王爷不也是极不利吗？”色诺布德努力地想要说服李泽。
“色诺布德，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吐火罗已经派了人到了李存忠哪里，他向我们表达了和平的诚意。”李泽淡淡地道。
色诺布德大惊，霍然站了起来：“王爷，吐火罗绝对是在使拖延之计，德里赤南将军才是您忠诚的朋友。”
“自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并没有让这个人到武邑来，此人现在还在灵州！”李泽笑道。“但是，我们给德里赤南将军的支援已经够多了，如果他实在守不住逻些，便放弃吧，带上王室一族撤离就是了。要是我，走的时候还会在逻些搬空，留一座空城给吐火罗又有何妨？”
色诺布德苦笑道：“王爷，我们如果放弃了逻些，只会处于更不利的局面，所以，不管如何，我们也是要坚守逻些的。”
“但是现在我们也很困难啊！就算我想帮助你们，其它大臣们也会反对的。”李泽为难地道：“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介入到吐蕃的这场内争中去。色诺布德将军，你能给我一个说服大臣们的理由吗？”
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的意思已经是再也明白不过了，这就是赤裸裸地伸手了，有利益，他就干，没有利益，啥也不用谈。
什么狗屁别的大臣，在武邑，还有谁跟李泽唱对台戏吗？连薛平和韩琦现在都老老实实的了，小皇帝自从登基之后，还没有进行过一次大朝会，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不知王爷需要我们付出什么才肯出兵牵制吐火罗？”他有些艰难地问道，他已经意识到，只怕李泽的要求，绝对不会那么简单的。
“你应当知道，我的那些部下，一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的，都贪心得很。”李泽眼见着对方不得不咬钩了，便开心地道：“让我想一下啊，嗯，如果你们把陇右地区让出来的话，我想这便足以让我说服麾下的所有人了。”
色诺布德霍地站了起来，怒道：“王爷，您的胃口太大了！这个要求，我们不可能答应的，您应当知道，陇右地区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李泽看着对方，淡淡地道：“色诺布德，用得着如此激动吗？这个要求，我想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要求，陇右原本就是我们大唐的，现在，你们只不过是还给我们而已。”
“王爷，陇右，现在是我们重要的产粮区！”色诺布德怒道。
“只是重要而已，并不是根本。”李泽冷然道，他终于露出了残酷的一面：“色诺布德，你要清楚，一个人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还会顾忌着吃不吃得饱吗？更重要的是，你们的本土已经足够大了，足够养活你们的人了。”
“王爷，请原谅，这个要求我无法答应。”色诺布德摇头道：“德里赤南将军也不会答应的。”
“我建议你认真考虑。”李泽淡淡地道：“现在我们的主要战略方向的确是南方，这使得北方的张嘉无事可干，他甚是抱怨，现在我桌面之上便有一份折子，正是针对你们与吐火罗的这场战争的，张嘉认为，现在正是我们收复陇右地区的最佳时刻，他甚至向我保证，不需要中央财政对他进行支援，仅凭右武卫以及北方诸州的产出，便足以让他收复陇右地区。”
看着色诺布德有些惊恐的面容，李泽不无恶意地将张嘉的折子丢给了他。
“兵部正在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李泽接着道：“所以色诺布德，退出陇右，对你们来说，并不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因为现在你们还可以拿陇右来我这里换来足够的东西，还可以将驻扎陇右的军队抽调回去，以增加与吐火罗的竞争本钱。本土，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德里赤南失去了根本之地，就会失去一切的，你不想你们失败之后，你的家人，也成为吐火罗的奴隶吧？”
色诺布德有些痛苦地垂下头去。一旦张嘉向陇右动手，以现在陇右的力量，很难顶得住张嘉的进攻，一旦两面受敌，德里赤南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力量，将会毁于一旦。眼下的失败，已经让那些本来支持德里赤南的人在动摇了。他们需要一场大胜，需要一场战争重挫吐火罗来坚定这些人的信心。
“李存忠会出兵吗？”
“如果我们能收回陇右，李存忠自然会出兵，我们即便再困难，也会为陇右的回归而付出最大的努力！”李泽笑着道。
“一百万两！”色诺布德竖起了一根手指：“您需要付出一百万两银子，以此来购回陇右地区，王爷，只有这样，我们才好向国内交待。”
“可以！”李泽哈哈一笑，如果以一百万两银子来买回这陇右地区的话，怎么算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这一百万两银子，要全部折算成兵器，成本价！”色诺布德站起身来，两手按在李泽的大案之上，上身前倾，恶狠狠地道：“必须是成本价。我要弩弓，强弩，可拆卸搬运的大型投石机，还有猛火弹。”
“没有问题！”李泽爽快地道。
“再释放五千我们的战士！”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些人回国的时候，要有最基本的装备。”
“成交！”李泽站了起来，冲着色诺布德伸出了手，“你可以快马告知德里赤南将军我们的交易了，我也会告诉张嘉准备接受陇右地区，每接收一地，你们便可以获得交易价值的一部分，完成一半交易后，李存忠便会自灵州出兵。现在，你可以去兵部了，韩琦，尤勇，屠虎，王明义都在哪里等着你，准备与你商量交易的细节。”
色诺布德愤怒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别忘了请我去你的菜馆吃饭！”在他的身后，李泽笑道：“可以作为我们这次交易成功的庆祝酒会，你出菜，我会自带美酒前来。你们的青稞酒，马奶酒，我还是不太习惯。”
色诺布德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第0655章 两件事
公孙长明肋下夹着一叠卷宗匆匆地走进了李泽的书房，一进门，就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哆嗦，与外面比起来，李泽的书房里的温度要低得多。看着公孙长明的模样，李泽站了起来，伸手推开了一面窗户，让外面的热气涌了进来。
公孙长明拱了拱手，咧嘴笑了笑，虽然李泽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他心中极是受用。
“先生的身体还是要善加保养才好，太虚了一些。”李泽微皱着眉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公孙长明：“金源不是一直都给你开了有药吗？可有一直坚持在吃？”
“怎么可能不吃？”公孙长明将卷宗摊开放在李泽的大案之上，笑着道：“我还想多活一些年，看着王爷您一统天下，宏图大展呢！”
“既然如此，就该找个婆娘了。”李泽敲着桌子道：“你才五十出头多一点，现在就找，还能生几个儿子出来。梁晗在潞州已经成婚了，听说女人肚子都大起来了。你要再不找，我就给你塞几个到屋里去。”
“梁晗那小子不地道，结婚连喜酒都没有请我喝上一顿，回头要敲他的脑袋！”公孙长明气啉啉地道。
“等他回来再说吧！”李泽笑着道：“别打岔，说你的事呢！”
“这事儿就不劳王爷操心了，梁晗那小子都找了婆娘，我也正寻思着找上一个，不过我要找的，可能跟王爷您想的不太一样，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吗？”李泽道：“不管是什么大家闺秀，还是名门淑女，只要先生看上的，我都能给你娶进门。”
公孙长明拿手乱摇：“得了吧，我只想找一个不识字的，身体健壮的，下地能种田，上山会砍柴，进厨房能做一手好饭食的就可以了。”
李泽瞠目结舌：“这是什么道理？先生学富五车，找一个连字也不识的，婚后只怕连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难不成像章回那样吗？找的女人的确也是学识渊博，上得了厅堂，但可下得了厨房？吵起架来，章回每每被那女人批驳得哑口无言，他儿子章循，也是一个模子，这样的老婆，我可不要。王爷，我的这些私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等娶进门的那天，请您去喝喜酒便好了。”
李泽有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好吧，先生自己拿主意，只要你高兴就好了。”
公孙长明指了指案上的卷宗，道：“王爷，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伪梁那边的，朱友裕和朱友珪两人分别进攻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进展迅速，可以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他们的攻势，我们安置在哪里的探子估计，最多到秋末，这两地，便会被伪梁彻底拿下。”
“意料之中。伪梁的军队一直在打仗，经验丰富，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承平太久，不是对手是很正常的。”李泽点道道。
“一旦伪梁拿下了这两地，进而便可威胁到鄂岳道以及荆南等地区。”公孙长明接着道：“伪梁直接放弃平卢，其意便是想要席卷中原地区便将触角伸进南方，接下来想必就是武宁，淮南等地。如果他们真的拿下这些地方，可以说长安的朱温便有了广阔的战略空间，有了厚实的战争基础，这些膏腴之地，会为他提供源源不绝的物资。”
“敬翔本来就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但对此，我们却也并没有多少办法，当初我们在与吐蕃人决斗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现在我们想再插手，却是已经来不及了。”李泽道：“只能徐徐图之，先拿下平卢再说吧！”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便是岭南节度使向训之事！”
“高象升已经与他达成了协议了吗？”李泽笑问道。
“第一批情报已经送回来了。”公孙长明道：“向训与高象升见了面，对于高象升提出的要求，似乎是颇感兴趣，这事儿，只怕成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有人向王爷提议小皇帝的婚事了。”
“他们就不怕我不同意？”李泽似笑非笑地道。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王爷怎么会不同意呢？现在朱温势力正在向着南方席卷而去，而南方现在却是散沙一盘，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很难有效地联合起来抵御朱温的兵马，而向训此人麾下有钱，也有兵马，如果再有了这样一个名分，自然也就有了足够的号召力来集结东南方向上的各大势力抵御朱温，延缓朱温拿下南方的速度。他们看得很准的，王爷必然会允准的。”
“说的也是啊，我还真是会允准。”李泽道：“要不然，我还供着这尊菩萨干什么呢？不就是希望南方能够对朱温进行有效的抵抗吗？看起来，我好不容易斗垮了韩琦，现在又要给自己造一个对手出来了。如果向训成了国丈，是不是也要封一个亲王才能对得起他的身份？”
“想来韩琦薛平田令孜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光是一个国丈的身份，是无法与王爷您的地位匹配的，加封亲王总管东南军民事，如此一来，便有了与王爷您叫板的身份了。”
“实力呢？光有身份可不行。”李泽笑道。
“如果仅凭岭南一地自然不行，那就要看向训本身的能耐，能够集结多少地方上的实力派人物到他的麾下听命了！如果他有本事将南方诸节度一齐拿下，便足以形成一个与王爷，朱温两人分庭抗礼的第三股势力。”
“他要有这个本事，还能等到今天？”李泽不屑一顾。“这件事先不用管太多，静观其变吧，到时候如果真成了，我们自然是表示欢迎的，如果向训能够牵头把一盘散少的南地好歹捏合拢一些，能让朱温两面受敌，对我们来说，总是一件好事。”
“凡事有利自有弊，我们既然享受了好处，自然也要承担副作用。”公孙长明道。
“比起向训，我更感兴趣的倒是朱友贞。”李泽从一堆案卷之中找出有关平卢的一些卷宗，道：“公孙先生在这个人身上下了不小的功夫，让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人呢？”
公孙长明笑道：“与其说我看重这个人，不如说我是看重敬翔。王爷，别看敬翔在我们手上连接吃了几次亏，但此人，委实是一个劲敌，只看他助朱温在短短的时间内，便由宣武节度一地而骤然跃为我们最大的对手，如今更是席卷中原便可知此人的厉害。既然他如此重视这个朱友贞，我自然也要在朱友贞身上下些大力气。”
“朱温还在，朱友裕和朱友珪如今比朱友贞的势力更大，莫非这个敬翔想做点什么，一举将朱友贞扶上马？然后也来学学我？”李泽摸着下巴道。
“这个不太可能。”公孙长明笑道：“敬翔一定会做点什么的，但想要成为王爷您这样的人，他是万万做不到的。左右现在棋子都已经落在棋盘上了，接下来怎么走，大致心中都有了一个方向，我们一旦拿下了平卢，再来看朱友贞何去何从便可知道敬翔到底要干什么了。当然了，如果朱家三兄弟自己干了起来，对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温控制了整个中原之后，势力会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此时兄弟三人来争一争皇帝的位子，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朱温一直没有立太子，不是给了他们更多的遐想吗？”李泽道。
“或者朱温是想用这个位子，吊着几个儿子拼命吧！”公孙长明笑道：“哦，对了，还有一件情报是刚刚收到的，伪梁的情报大头目，负责内部情报事务的朱胜被朱温宰了，现在伪梁那边儿的内外情报，统一集中到了樊胜的手中。樊胜，就是那个我们用来从伪梁换回了一大批人的那家伙，您还记得吗？”
“那人是个厉害角色。”李泽有些主讶然道：“此人，怎么就一下子扳倒了朱保了呢？这下子他的权力可就大大增长了。”
“不是他扳倒了朱保，而是朱温容不得这个朱保了。”公孙长明道：“朱温看上了他的媳妇儿，君纳臣妻，说出去自然是不好听的，但如果这个臣子犯了罪被砍了头，家人都被罚为奴，自然也就没有人关心了。”
“朱温之好色到了如此地步吗？为了美色，居然自折手臂？”李泽有些瞠目结舌，“这个朱保，好像我听田波说过，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呢！”
“对于朱温来说，人才，随时可以找到，但绝艳天下的美女，就不是时常能遇到的了！”
“绝艳天下？有这么夸张吗？”
“只要朱温自己这么认为就足够了。”公孙长明笑道：“对我们来说这又是一番大礼。”
“樊胜也不好对付吧？”
“樊胜新接手，第一件事就是要清除朱保的势力，这一来二去的，他们的实力可是要折损不少的，新上任的要想熟络手里的事情，总是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差，我想田波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可惜高象升去了岭南，不然他会更欢喜。就是这个朱保当初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被活捉的吧？”
“正是！”

第0656章 演武
兵部演武堂之内，巨大的沙盘两边，韩琦与尤勇二人相对而立，在他们的左右，则侍立着数量众多的兵部郎官，沙盘之上的地形地貌，正是此刻平卢一线。
尤勇扮演的是唐军，而韩琦扮演的则是平卢军队。两人正在沙盘边上推演着这一次作战的过程，随着两人不断地下达命令，身边的郎官们则奔跑着将一个个代表着兵丁的小人，代表着辎重的车马等搬到该去的地方。
李泽坐在高处，俯身看着沙盘之上的变化。
虽然只是一场演武，但李泽仍然看得有些惊心动魄，两边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将，手段千变万化，看得李泽咋舌不已。
战争是一门艺术。
李泽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实在是缺乏天分，临阵指挥，自己还真不行，别说韩琦尤勇这样的大将了，只怕这屋里任何一个郎官，在临阵指挥之上，都可以吊打自己吧。
自己的长处在于决定打谁，往哪里打，而打赢，则是靠下头的这些将领们了。
每次看到代表着唐军的黑色小人被吃掉，被那些兵部郎官们给从沙盘之上搬走，李泽的心就一抽一抽的。好在，虽然黑色小人们的数量在持续减少，但大势却仍然在唐军一方，直到一名郎官将数名黑色小人搬到了黄河南岸，李泽终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琦和尤勇也同时收手，相视一笑。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沙盘跟前，有些疑惑地道：“两位，这仗会有这么难打吗？从秦诏发给我的奏折之上，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王爷，我们演绎的只不过是最为极端的情况而已。”尤勇拱手道：“现实之中，平卢军很难有这样的士气，而且，候希逸也断然不会有韩尚书这样高超的指挥技巧。早先我在战场之上设下的诸多陷阱，被韩尚书一一识破，换作候希逸，能识破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韩琦微笑着道：“尤侍郎手段高超，好几次险些便着了你的道儿。”
“二位先别互相吹捧了，我知道你们都很厉害。”李泽不满地瞅了这两位一眼，敢情这两位是将这次演武当场了个人之间的一次较量了，倒是让自己吓了一大跳。“事实就是，候希逸的平卢军，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个水平是不是？”
“他们的确没有这个水平。”韩琦道：“但也不可小觑。王爷，候希逸还是心存了一定幻想的，所以在前线之上，堆集了重兵，他是希望以黄河为天然防线，将我们拒之于外，所以这第一仗，必然是最为难打也最为辛苦的。”
“但是，只要在第一战之中，彻底击败平卢军，渡过黄河，则平卢军必然就兵败如山倒了。”尤勇指着沙盘道。
“天平和衮海两地，已经确认无法干扰到平卢之战了吗？”李泽走到地图之前，看着地图，转头问道。
“田平已经加大了向天平曹煊施加压力，右金吾卫三万大军阵兵天平军边境之上，曹煊哪里敢分兵往救平卢？”尤勇笑道：“衮海纵然有心，也是无力，他们的一半主力精锐，被代超调派给了朱友裕去攻打山南东道，剩下的，只怕代超也不想投入到平卢这个无底洞去。一旦陷入到了平卢战场便很难脱身了。”
“我和尤勇反复演算了，我们倒真是盼望代超去救上一救。”韩琦道：“要是有这样的迹象，我们倒是愿意放缓一下在平卢前进的脚步，然后将更多的衮海兵拖进来。平卢现在就是一个黑洞，一旦陷进去，就很难拔出身来了。”
“代超要真这么做了，我们倒是可以得陇望蜀，再觊觎一下衮海也不是不可，就算拿不下全境，抢几块地盘也是不错的。”尤勇笑着道。
“但是曹煊也好，代超也好，都是明白人，所以我们的这个念想儿，多半是要落空的。”韩琦不无失望地道。“拿下了平卢之后，偌大的地盘需要分兵镇守，需要恢复秩序，可以想象得到平卢这么多的乱七八糟的军队到时候一旦溃散，会变成大麻烦，会让我们比打他们的大部队更让人头痛。”
“是这个道理！”李泽点了点头。“而且我们不能仅仅是拿下平卢，我们还要好好地治理，好好地恢复，所以很难一鼓作气地继续向前进军了，今年一年，也就是打到平卢为止了。”
“其实大举进攻也不是不可以。”韩琦摊了摊手：“但这样，就需要我们其它的地方要多牺牲一下，多受一些苦了，要是王爷愿意加征一点税赋的话……”
“这话就不必说了！”李泽摆了摆手：“我情愿慢一点来。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打仗，也是需要停下脚步，好好地休养生息一番了。”
“但是朱温不会休息的！”韩琦道：“他的兵马一直会向南移动的，他会拥有越来越多的地盘，越来越多的人丁。”
“光是打下来又有什么用？”李泽不以为然地道：“我们用不着在意对方有多大的地盘，而是要在意我们自己的地盘经营得如何？凡事以我为主，而不是跟着敌人的节奏去紧赶慢跟。”
“是！”韩琦点了点头。
三人走进了内间，坐了下来。
“秦诏开战的时间，已经确定了吗？”李泽问道。
“他发给兵部的密件之中，划定了一个范围，七月底至八月十日以前，秦诏想在九月中下旬，结束平卢之战！”韩琦道。
“行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打，让他自己作主，你们两个也不要过多伸手，必竟你们两人在武邑，不可能有秦诏清楚前方的情况。”李泽道。
“这个自然！”尤勇笑道：“现在每一仗都会有详细的战后报告，战事结束之后，这些战后报告会汇总，我们会根据这些战后报告来评估这一仗打得到底怎么样？输了不必说，即便是赢了，我们也要看看是不是以最小的代价赢得胜利的，有那些代价是不必付出的，而对所有将领的评价，会在这后才做出。在此之前，兵部会闭嘴！”
“前车之鉴，后辙之师嘛！”李泽笑道：“没有这样的制度，我们的将领们怎么会精益求精呢，如果仅仅满足于打赢了仗，就落了下乘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起来不也是赢了吗？但这样的赢，只怕你们谁都不想要吧？”
两人都是点头。
“对了，今天晚上，色诺布德请我去他的菜馆尝尝正宗的吐蕃风味，你们也一起去吧！”李泽笑吟吟地道：“听说色诺布德从你们这里走的时候，还流了眼泪？我们带点礼物去，好好地安慰一下他。”
韩琦与尤勇都是大笑起来。
“王爷，您这是往他心里插刀子啊！”韩琦摇头道：“田波应当早派人过去了吧？可别让色诺布德起了什么坏心思，把我们一锅煮了！”
屋里又是一阵大笑。
“说起来，袁昌厉海唐吉彭双木他们已经占据了玉门关，将哪里经营成了一个稳定的据点，袁昌写来的报告之中说，接下来他会坐镇玉门关，而厉海与唐吉准备往东端发展，第一个目标就是楼兰，而彭双木则准备走北道，第一个目标是车师国。”尤勇道。
“我是不太赞成他们分兵的，但距离他们太远，也只能给出建议，更何况彭双木与他们之间，还是有些隔阂的，再加上彭双木的叔叔彭芳又是死在我们大军之下的，所以对于这个彭双木，我觉得还是要多加防范。”
“袁昌他们既然敢分兵，就说明他们是有一定把握的，至于彭双木，先看看吧，现在在西域，只要是我们唐人，我们都可以纵容他们去发展，就算以后彭双木势力大了，脱离了我们，但那也是唐人不是？司马范还没有到玉门关吗？”
“司马范的队伍，大概还要一个月左右吧！他们毕竟是举族西迁！”韩琦叹了一口气道。司马范被迫西去，说起来也是李泽剪除他羽翼的一个手段。
“陇右收复之后，对于袁昌他们来说，便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他们不会再担忧后路的问题了。我们的商队，也能沿着我们军队的足迹向前！”李泽道：“兵部和吏部、户部紧密合作，力争今年将陇右地区，完全纳入我们的治理范围之内！”
“是！”两人都是点了点头。
“王爷，现在仅凭张嘉的兵力，又要控制漠南漠北，又要出兵陇右，还要支援西域，是不是有些捉襟见肘？”
“现在不需要往哪里增派兵力！”李泽道：“漠南漠北的那些游牧部落现在不成气候，扼住东西受降城加以监视便可，只要他们不闹事，便也不用理会他们。我们的重点，放在陇右和西域。将这些地方完全消化了，以后我们图谋吐蕃，可就容易多了。”
“王爷是想将来出兵吐蕃，将吐蕃也拿下吗？”韩琦问道。
“想要拿下哪里，可不容易哦！”李泽笑着道：“除非我们一统天下，国力强盛之后，才能打打这个算盘，在这以前，还是怂勇他们内部自己干吧！”

第0657章 一触即发
候希逸站在黄河岸边，神色沉重。
他心中还抱着万一的指望，如果能倚靠黄河天险，守住了呢？
如果能守住，谁愿意当一介丧家之犬去四处流浪呢？在平卢，他就是王，去了别的地方，他算什么？一个没有了地盘，没有了兵马的昔日的节帅，只会成为别人啃咬的对象。
朱友贞到了青州之后，强烈的建议他去长安。
他会去吗？
当然不会去。
即便失败了，他也不会去。
即便没有了兵马地盘，但他还有庞大的不可计数的家产，如果到了长安，自己只会成为朱氏父子的盘中餐，到最后沦落到何种地步他都不敢想象。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希望向训能看在过去两人交情的份儿上，看在自己还曾救过他命的份上，不要太过份。前面送过去的那几船财产，便是自己买个平安的投身状。虽然向训已经承诺了自己，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只有在实在不行的情况之下，再不得不到去岭南当一个富家翁吧。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愿哪里真有诗里说得那么好吧！
一团青翠的树叶随着浪花随波逐流而下，到了他的面前，被一个小小的漩涡卷了进去，倏忽之间便被吞没得不见了踪影，将候希逸吓了一跳，再出现身影之时，距离他已经有了十数丈远。
这几年，候希逸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拼命地扩军备战。
第二件，便是拼命地刮地皮。
或许是在很久以前，他在潜意识之中便认为自己不会是李泽的对手，所以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准备后路。刮地三尽的搜罗钱财，大部分的财物，都投入到了军队之中，少部分中饱思囊。
说起来他现在的军队够多了，光是在黄河沿岸，便布置了大约八万大军，如果算上驻守各地的军队，十数万大军的规模，在各个节镇之中，算是头几号人物了。
当然，人多，并不等于便是战斗力。
这是一个恶循环。
他征召壮丁入军队，然后搜刮地皮来供养军队，但是大量的青壮被征入军中，又使得劳动力减少，平卢创造财富的能力，每况愈下，百姓生活艰难，揭竿而起的人比比皆是。对于造反者，自然是要镇压的，军队一动，便又是钱粮无数。
一轮一轮这样的循环，平卢越来越穷，造反的人越来越多，能征收到的赋税越来越少，到了今年，他已经不得不出动军队，说是助征赋税，其实也就跟抢差不多了。
可即便是如此，他的军队的待遇，装备，比起对面的唐军来说，仍然差得太多。逃亡者愈来愈多，不光是百姓开始逃离平卢，便是军队，也开始往对岸逃了。最初是一个一个的，到了今年对峙愈发严重起来之后，更是一队一队的成建制的跑了。
不得已，他在军中又实施起了严苛的连坐制度。
“信达，这一仗，我们有几成胜算？”他愁容满面的看向身边扶刀而立的大将，自己麾下最能打的刘信达。
刘信达是典型的山东大汉，身材高大魁梧，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往哪里一站，仍然是威风凛凛，他在平卢军中威名着著，是候希逸最为倚重的将领。
“节帅，这一仗，最为关键的还是水军。”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军在棣州建设水军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与我们相比，还是有一点差距的，这也是我们唯一比唐军强的地方。如果水军能够扼守住黄河，那还有的一战，如果水军败了，形式恐怕就很不妙了。”
“十万大军，就这么不堪一战吗？”候希逸叹道。
“节帅，说起来是十万大军，但真正能用的最多三四万人，这其中还有一万人在青州，真正在一线的精锐，只有两万人不到。”刘信达有些无奈地道：“即便如此，我们在装备，士气之上与唐军也无法比较。一旦唐军过河上岸，节帅便要另作打算了。”
“信达，万一唐军上岸，你能顶多久？”候希逸问道。
“节帅，最多半个月，一旦唐军上了岸，我便会将主力撤致滨州一带，以滨州为核心构建一道防线。”刘信达道，“希望在滨州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衮海，天平不会有援军过来吗？”
候希逸摇了摇头：“朱友贞说了，天平军面临着田平右金吾卫的威胁，压根儿就不敢抽调军队，衮海呢，本来就只剩下了一半主力，也不可能前来支援我们。”
“那他跑来干什么？”刘信达有些烦燥地道：“青州即便多了他这几千人马，又能济什么事？”
候希逸沉默不语。
“尽人事，听天命吧！”候希逸拍了拍刘信达的肩膀，“接下来我准备回青州了，你在滨州如果实在顶不住了，就撤退吧！跟着我一起去岭南，向训，还向我问起过你呢！”
刘信达苦笑了一声。
他自然是知道候希逸早就在准备后路了，其实由上到下，失败的气氛浓罩着每一个人，主帅都如此，更遑论下头的官兵了。
这些年来，对面的唐军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特别是今年以来，在东北打得张仲武拱手投降，在西北，十几万吐蕃军全军覆灭，威名赫赫之下，让平卢军无论如何也兴不起能与对方匹敌的信心。
当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候希逸上马带着他的卫队离去，刘信达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大步回到了黄河边上的要塞之中，盯着地图之上蜿蜒布置的黄河防线看了半晌，才沉声道：“传令，召集各部将领会议。”
棣州，也已经进入到了战前的最后准备。驻扎在棣州城外的军队，已经一拨一拨地开拔离去，而更多的物资装备，也是每天络驿不绝地向着前方运送，城外满满当当的一个个的临时仓库，在极短的时间内，也变得空空荡荡，当然，在接下来的数天之内，他们又会被来自德州，沧州的物资重新填满。
这是秦诏第一次真正的在李泽的作战体系之中指挥作战。这让他感慨万分，领兵作战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不用为后勤供应而操心，不用为动员民夫操心。在镇州体系之下，物资供应，民夫调配，自有他人负责，而他要做的，就只是关心如何作战而已。
当然，在这样的体系之下，前线将领的权力也仅仅限于军队作战了，一旦将领想干点别的什么，那么其它方面，立马便会出现问题。
李泽打造的这一套体系，环环相扣，相当精密，让人叹为观止。极大地释放了军队的作战能力，一支部队如果有三万人，那这三万人，就是不折不扣的战兵。
对于这一仗，他并不太担心。厉兵秣马近两年的左骁卫，一直都在准备着这场战斗，内卫这两年来不停地渗透，策反，对岸的兵马，早已经不成模样了。这一战，最为关键的也就是水军的一战而已。
候希逸控制最为严格的，就是这支水军了。这也是内卫一直没有成功渗透的队伍，由候氏本族控制的一支军队。
而负责棣州水军的是李泽的亲信李浩。而这支水军，在李浩抵达棣州之后便已经开始组建了，随着沧州海兴码头，船厂等兴起，这支水军的战斗力，是年年上涨。
胜利不是问题，即便是水军不能迅速取得胜利，也只不过是多花上一些功夫而已。
现在让他头痛的是手上的一封信。
这是薛平写来的。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薛平他们已经策划了替陛下说了一门亲事，而对象竟然是岭南节度使向训的嫡亲女儿，今年十六岁，比小皇帝足足大了四岁。
当然，大这几岁不是问题。
关键是，接下来薛平要他做的事情。
将看完的信件放在烛火之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的将信纸舔噬完毕，秦诏又呆了片刻，这才对身边的亲信道：“去把金世元找来。”
闪耀的烛火之下，听完了秦诏安排的金世元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世元，我听程绪说过，你想要回到你祖上来的地方去看一看，这事儿，缓一缓吧。”秦诏缓缓地道。
“这事儿，能行吗？”金世元仍然觉得有些荒谬：“大将军，即便是我的麾下，也有不知道多少义兴社成员啊！”
“所以需要你去鉴别。”秦诏道：“这战结束，你便辞官，然后到岭南，去那里重组一支军队。”秦诏道。
“我这个模样太醒目了，岂能瞒得过人？”金世元指了指自己满头的金发。
“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瞒人！”秦诏道：“而你辞官以后，想去哪里也是你的自由，没有人能干涉。高象升在岭南仔细看了向训的军队，虽然也算不错，但比起我们来说，仍然是差了不少，所以，需要你去加强他的军事力量。”
“武器装备呢？”
“韩尚书，薛尚书他们会想办法！这个你不用操心。”

第0658章 从无到有的水师
十艘车船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船上士卒背着双手，肃然挺立在船舷两侧，战船随着起伏的波浪晃动着，这些士兵却是稳稳地立于那里，纹丝不动。
这是一支练习了两年有余的水军队伍。如今，他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当初李泽第一次进长安的时候，李忻接他过黄河的时候，便出动了大唐仅存的一些战船，曾让李泽感慨不已。
极盛时期的大唐，可是海上的霸主，但到了这个时代，那些虽然努力保养但终究难敌岁月侵蚀的战船，就如同一个老态龙钟的汉子，虽然竭力想要表现出自己昔日的武勇，却仍然让人一眼便看出他的虚弱。
李泽最初可是一个想当海贼王的男人，对于战舰自然有着格外的喜爱。在长安，他一直在搜罗着有着战舰制造的技术，战舰制造的人才。他不相信一个曾经拥有过世上最强大水师的庞大帝国，在短短的百余年时间之中，人才便凋零到一无所有。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千牛卫府驻于长安的一年多时间中，他们终于找到了李泽想要的东西。在大唐兵部一个库房的最深处，堆集着的一些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中，他们找到了建造诸如拍舰，车船甚至于海鹘战舰的全套资料。
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仅仅是给看守库房的那几个老兵一个五两银子而已。
这些在那些老兵看来毫无用处的丝装册书，便全都被一股脑儿地运到了武邑。懂得造船的人，确实不多了，但并不是没有。只要有一点点相关知识，便会被武邑想方设法的弄走，李泽甚至还派了人到岭南广州、泉州一带以及江南的造船厂里，挖人家的墙角。一旦被武邑看中的人，最终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去海兴安家。不为高薪所动的那些老顽固，那便用武力劫持。
海兴船厂是在原本的一家仅能修理船只的小型船厂发展起来的。
当大量的资金和技术人才都涌到了这里，在最高首脑时时刻刻的关注之下，海兴船厂已令人惊叹的速度开始崛起。
从最开始造一些小船开始，到现在，海兴船厂已经真正复制出了盛唐时期的海上巨无霸，海鹘。
相对于造船技术的飞速发展，真正让李泽挠头的是能够指挥水上作战的人才。江南不少节度有水师，有水兵，但那些战船，李泽可是看不上，都是一些民用船只改巴改巴而成的，与真正的战船完全是两个概念。再者，这些懂得水战的将领，基本都是那些节度的亲信，怎么可能挖得过来？
李泽想要的，是一支真正能够纵横大海的舰队。
海战，与内河水战完全是两个概念。
最终，这个问题是由金满堂解决的。
生意遍及天下，便是海上也有船队的金满堂为李泽挑选了一个海上巨寇。这个断了一支手臂，在手上装了一只铁钩子的叫做潘沫堂的大海盗，最终没有抵受住武邑的诱惑而投奔了李泽。
曾经风光一时的铁钩子潘沫堂已经老了，已经不能完全控制麾下的那些海盗头目，而他自己却是子息凋零，几个儿子要么便是病死在床上，要么便是横死在海上，如今的潘家，孙子一辈儿的根本就撑不起大局，潘沫堂深知，自己一旦死了，只怕自己的家产，还有这支舰队，都会被自己的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一口吞掉。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前任大首领的亲息，亲人，是没有可能活下来的。
而李泽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他过去，就不再是海盗，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军官，堂堂的水师中郎将。
铁钩子将他的部下都招集了起来，愿意跟他走的，便跟他走，还是想当海盗的也由着他们去，但自此开始，双方便恩断义绝了，以后如果在海上相遇，便各看手段了。
最终，铁钩子潘沫堂手下的四大首领纷纷带着自己的部属离去，他们还年轻，更愿意傲啸海上过无拘无束的日子，不想被人监管，受人约束。最终，潘沫堂仅仅带着五艘战船与千余部属到了海兴。
这让铁钩子潘沫堂很没有面子，也让他极是担心自己投奔了李泽之后的前景。但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却也由不得他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但被背叛的感觉，真得不是很好。
所幸的是，李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现在的铁钩子潘沫堂却时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几个孙子都进了武威书院读书，家中妇孺也全都在武邑安了家，虽然武邑寸土寸金，但对于当了一辈子海盗的铁钩子潘沫堂来说，钱，只是小意思。
三年时间，他见证了大唐水师是怎么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地发展起来的。一个朝廷的力量，远远不是他这样一个曾经的海盗能想象的。
第一艘车船下水。
第一艘拍舰下水。
第一艘车船与拍舰技术结合在一起的新式战舰成功下水。
直到去年，第一艘海鹘出海试航。
铁钩子潘沫堂曾经站在海鹘号上放声大哭，然后又开怀大笑。
只有站在海鹘级这样的战舰之上，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傲啸大海的快感。
他曾经用来在海上抢劫的战船，在海鹘级战船面前，就像是一个儿童的玩具一般不堪一击。
他甚至畅想着当自己带领这支豪华的舰队在海上遇到了自己过去的那些部属，看到他们那惊惧后悔的模样时，自己该有多么的畅快。
当然，能用这些战舰将这些背叛者们一一埋葬在大海之中，那就更美妙了。
孙子孙女们进了武威书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铁钩子却能感受到他们显著的变化，不论是说话做事，先是向着一个正常人发展，到了现在，已经颇有了几份贵族的气质了。这最让铁钩子开心。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倒了孙儿这一辈，能够摇身一变，成为贵族，这一辈子还奢求一些什么呢？无外乎就是拼着这副老迈的身躯，再为儿孙们拼一个更好的前程罢了。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等到大孙儿满了十六岁，便带他上舰，让他继承自己的事业。作为潘氏的长孙，他必须要在自己死后，成为潘家的顶梁柱。
他兢兢业业的工作，夜以继日的奋斗。
他让李泽的水师，从无到有，在弱到强，一天一天的成长。从最开始来的时候的水师中郎将，现在他已经升任了楼船将军。
李浩是两年前去他那里学习水师知识的。
铁钩子潘沫堂是海盗，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眼光，没有心机，李浩的到来，让他又看到了另一个机会。在海兴的日子里，他还是大致地将镇州体系摸清楚了的。李浩，更是李泽的亲信嫡系。这样的一个人来跟着自己学习水师知识，是自己搭上一艘大船的绝佳的机会，他相信，自己的真心会通过李浩的嘴巴，最终传到李泽哪里。这比自己在李泽面前表忠心一万遍都更有用处。
李浩，其实也想抓住这一次的机会。
作为陆军将领，在密营嫡系之中，他其实已经落后了。像李泌，李德，李睿，李瀚等现在都是战功赫赫，远远地超过了自己，在陆地之上，他自忖即便自己再努力，也很难赶得上他们了，这让作为以前秘营佼佼者的他，一个可以跟李泌争夺老大地位的他，很难接受。
想要重塑自己的地位，自然就要另僻蹊径。李泽对于水师的重视他心知肚明，这些年他驻扎棣州，经常来往于沧州，海兴等地，也亲眼看到了水师一天天在壮大，水师，或者便是自己更好的一条出路。
两人一拍即合，李浩干脆直接地拜了潘沫堂为师傅。
而潘沫堂也是毫不藏私地倾囊相授。
潘沫堂需要李浩这个桥梁成为李泽的嫡系，而李浩则需要潘沫堂的知识甚至于潘沫堂曾经在大海之上的那些部属。
潘沫堂想宰了这些背叛者，李浩却不是这么想的。或许有一天，那些人，都会成为他纵横海上的爪牙呢！
这两年来，李浩将更多的精力，投诸到了这支水师之上。
将来总有一天，自己是要去海上的。
踏上战舰的李浩，抚摸着冰冷的船舷，心里默默地想着。
内河战船，自然无法与海上战舰相比，光是个头儿，便差了太我。海兴的那一支舰队，最小的也有三层楼那么高，二十余丈长，能搭载数百人，更别提海鹘级别的战舰了，眼前的内河战舰虽然融合了拍舰与车船等最为先进的技术，但在气势之上，远远不能与海上战舰相比。
至于平贞水师的那些民用船只改造而来的战船，李浩根本就没有放在眼角里，只不过是自己桌案之上的一盘点心而已。
他走到了旗舰的最高处，挥了挥手，身边的号手立即吹响了手中的军号，另一侧的旗手，马上挥舞起了手中的令旗。
所有的战船上的士兵顷刻之间便忙碌了起来。
“起航！”李浩沉声道。
收复平卢的战役，从战船起航的那一刻，便正式开始了。

第0659章 水战
天地之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霾，虽然算不上厚重，但却也能让人的眼前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看得并不太真切。
刘信达手抚着要塞之上的旗杆，手上湿漉漉的，那是露水。在他的脚下向着两边远远的延伸出去的，是他的黄河防线。所有的军士都已经各就各位，作为整个防线的核心所在，这一段长约十里的防线之上，以他现在所处的要塞为中心，十余个要塞式堡垒死死地扼守着唐军前进的道路。整整三万平卢军，将在这里倚托黄河，与来犯的唐军决一死战。
抬眼望上对岸，雾气让他并不能看清对岸，但那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战鼓之声，却是清晰可闻。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大军，正在向着黄河防线逼近。
一骑自下游狂奔而来，到了要塞之下，骑士仰头高呼道：“回禀将军，下游五里处，发现敌军战舰。”
几乎在同时，上游方向，另一骑亦是飞奔过来。
“回禀将军，我军水师已抵达！”
刘信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战，必然是从争夺水上控制权开始的，如果己方水师获胜，那么，唐军的渡河计划，便将成为泡影。
这是最理想的结局。
“擂鼓，为我军水师助威！”他厉声道。
对于陆上作战，刘信达是一点信心也欠奉的。李泽统辖下下的唐军，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战斗，而平卢军，最早打过的一场战斗还是数年之前在棣州与当时势力还远远不及现在的李泽麾下交手，结果是一败涂地。
现在，双方的差距，只怕是越来越大了。
现在唐军已经不仅仅是秦诏的左骁卫了，李德的游骑兵以及陈长平统辖下的左威卫一部，也已经到了棣州。先不说左骁卫，光是李德的游骑兵，便足以让刘信达胆寒，这是一支与张仲武打过，与吐蕃军打过的劲旅。
唯一可以期待的就是水师了。
唐军的水师，不过是这两年才兴建的，而平卢的水师却一直存在。根据情报显示，棣州的水师，拢共也只有三十余艘大小战舰，而平卢水师大大小小各类船只却多达上百艘。
控制水道，这场战事，便立于不败之地。
薄雾之中，战船之上的战鼓之声，愈来愈清晰。
一束阳光穿透雾霾，落在了要塞顶上，笼罩天地之间的雾霾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河道，对岸，霎那之间在刘信达的面前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
对岸，唐军一个一个的军阵如同黑色的礁石，林立于原野之上，人数大约在一万人左右。而在河道之上，下游唐军战舰正逆流而上，十艘大型战舰的左右，伴随着数十艘小型战船。
而在上游，密密麻麻的平卢战船正顺流而下，放眼望去，视野之中，几乎尽是平卢战舰的船帆。
天时地利！
刘信达觉得每个毛孔都在向外洋溢着兴奋，起风了，但平卢战舰却是顺风而下，敌人战舰则是逆流逆风。纵然对于水战知道的不多，但刘信达也知道，这样的形式，对于平卢战船来说，简直是太有利了。
“刘将军，敌人的船好快，好怪！”身边，一名副将突然道。
刘信达这才注意到，敌人的战船的确是逆流逆风，但他们的速度，似乎比顺流而下的己方战船还要更快一些。原本他预计双方碰撞的战场，恰好会是在自己要塞的正前方，但现在，唐军战舰正在通过自己的要塞正前方，而己方战船却还有着近两里的距离才能抵达。
看着敌军十艘大型战舰骤然加速甩开了己方的那些小船，刘信达猛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战史之中的记载。
“车船！”他失声惊呼。
李浩如同一座雕像一般，稳稳地站在第一艘战舰的指挥台上，身上黑色的披风，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向后高高飘起，露出了里面的腥红。
看着对面蜂涌而来的平卢战船，他冷笑了一声。
羊再多也是羊，狼再少，但也是狼。
唐军的战舰采用了最新的技术，将车船与拍舰结合了起来，使其在速度之上与火力之上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合，与平卢的战船都是平头船不同，唐军的战舰都是棱形的船头，船头锋利如刀，更上装上了长长的撞角。李浩指挥下的这些战舰，本身便是海上战舰的缩小版。
“传令各舰，准备战斗！”他冷厉地道。
刁斗之上，旗手挥舞着手里的信号旗，指挥台的两侧，战鼓隆隆擂响。
两艘战舰从后方赶了上来，李浩旗舰在最前方，这两艘战舰则落后了大约十余丈，构成了一个锥形。另两艘战舰则恰好处在前方三艘战舰的空隙之处。
绞盘被拉到最紧，伴随着军官的一声放的口令，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便从船头之上飞起，旋转着飞向远处的平卢战舰。
李浩所在的旗舰率先开火。而他左右两侧的两艘战舰旋即也飞起了巨石。
后方两艘战舰开始加速，而李浩左右两侧的两艘战舰则稍稍减速，四条战舰在转瞬之间便改换了前后的位置，赶上来的另外两艘战舰之上亦发出了巨大的呼啸之声，又是两枚巨石飞出起来。
刘信达眼睁睁地看着五枚磨盘大的巨石落入到了对面急速航行而来的平卢战船。
没有躲避的时间，更没有躲避的空间，数艘战船生生地承受了这重达数百斤的石弹的沉重一击。
“拍舰！”刘信达几乎是嘶吼着嚎叫了一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在战史之上看到的曾经出现过的威力巨大的战舰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平卢的战船上也安装着石炮，但射程最多只有百余步，威力也并不大，很难对战船造成致命的打击，平卢战船更倚重的还是传统的靠帮作战。
很显然，他的水师袍泽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距离之上便遭遇如此沉重的打击。
一艘平卢战船船首中弹，船头猛地向下一沉，整个浸入到了水中，船尾则高高地翘起了起来，连船舵都露出了水面，船上的水兵下饺子一般地惨叫着掉到了水里。
这艘船就这样一个猛子扎到了水里，很显然，他的船首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而更惨的还在后头，当他的船尾重重地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船身随着水流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航道，原本在他旁边的一艘战船恰好位于他的下方，船尾重重落下，这一艘战船也遭了大殃。
另一艘小型战船被石弹正正地砸了正中间，它沉得干净利索，船首船尾同时向上翘起，竟然是从中断裂了。
第三艘中弹的战舰则是尾部挨了一下，船舵部分被砸得稀乱，整个船只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水面之上滴溜溜地打着转儿，不时地碰撞着身边高速通过的其它船只。
仅仅是一轮攻击，平卢战船的先锋船只便已经乱成了一团。
唐军的小型战船已经完全落在了后方，他们排成了整齐的两行，紧紧地跟随着前方的战舰，而十艘大型战舰则不停地变换着彼此的位置，以便使得船头之上的石炮能够持续不断地发射。
只有李浩的战舰始终保持在第一位。
“落帆！”眼见着距离对面的平卢战船愈来愈近，李浩再一次下达了命令。
十艘战舰的船帆哗拉一声，全部都落了下来。
“准备撞击，固！”战船之上，传来了军官的吼叫之声，战船之上所有的士兵都紧坚地抓住了自己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身体微蹲，做好了撞击的准备。此刻，也只有在底舱的那些拼命踩动车轮的士兵不用顾忌这些，因为他们本来就被固定在一个个的位置之上。
轰然的撞击之声响起。
滔天的巨浪冲天而起，哗拉一声落在甲板之上，李浩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面前的栏杆，身子前倾，两眼兴奋地看着前方，高大的战舰正前方，一艘平卢战船被他的座驾撞得四分五裂，此刻，他的战舰正从这艘破碎的战船残骸之上生生地碾压了过去。
“过瘾！”他在心里兴奋地大叫着。
无数的羽箭从两侧的敌人战船之上射了过来，数面盾牌立时便举到了李浩的面前，叮叮之声不绝于耳，船帮之上，一时之间，被插满了来自两侧的羽箭。
而唐军亦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中的弩弓，向着两面还击。
又是轰然的撞击之声响起，两侧的唐舰再一次撞上了前方的平卢战船。
唐军水师战船在建造的时候，便划时代地引入了龙骨，这使得他们的战船比起平卢的战舰要坚固得多。专门制造用来战斗的战舰，比起平卢这样大量的用民船改造过来的战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至少就撞击的威力来说，完全是两个层次上的较量。
一枚枚的汽油弹被从战舰之上扔了过去，爆响声中，一艘接着一艘的平卢战船燃起了大火，虽然也有火箭射到了唐军战舰之上，但对于早就落帆的唐军战舰来说，这些火箭，压根儿便没有什么威力。船身都是经过防火处理的，唯一怕火的也就是船帆了。
但唐军的战舰，并不依靠风力推动。没有风帆，他们仍然保持着强劲的动力。
刘信达站在要塞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唐军战舰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平卢水师的先锋船队。
对岸的唐军，传来了声震九宵的欢呼之声。
这是一场在两军之间爆发的战争，对于双方士气的影响不言而喻。

第0660章 大获全胜
李浩一船当先，冲出了敌人的先锋船队，随着他一起冲出来的还有八艘战舰。李浩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没有冲出来的一艘，似乎是舵舱出现了问题，在原地滴溜溜地打着转儿，几艘伤痕累累的敌船逼近了过去，一副副锚爪被扔到了战船之上，敌人正提着刀跳上了战船。战船之上立时便爆发出了激烈的肉搏战。
李浩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前方第二波的敌方船队。
“加速，冲过去！”他厉声道。
他并不太担心身后，因为麾下的小型战船已经冲了过去，加入了战团，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敌人最后的疯狂，将很快就会被他们扑灭。
唯一让他有些操心的是这艘失去方向的战舰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修好舵舱，加入到最后的战斗之中。
毕竟，他只有十艘大型战船，少了一艘，战斗力不免要大减。
有了前锋船队的经验，第二波敌船显然变得聪明了一些，在最前方，他们派出了速度极快的小船迎了上来，这些小船机动灵活，在河面之上犹如泥鳅一般扭来晃去，很快便逼近了唐军战船，船上骤然燃起了大火，船上的士卒纷纷翻身跳下船去。
船身微晃，这些小船靠着船头的锚钉，钉在了唐军战舰身上，熊熊燃烧的火苗舔食着战船的船帮。
甲板之上的唐军士兵提起了沉重的铁锚，轰隆一声便砸了下去，小船被击穿，河水翻腾着涌进小船之内，火势很快便小了下去。
船头的绞盘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一块块巨石被投掷出去，飞向更远处的敌人大型战船。
飞得更散，战线拉得极长的敌人战船这一次有效地避免了更大的损失，数轮攻击，只有区区两艘敌人战船遭遇到了重创。
更多的敌船蜂涌而上。
船身剧震，李浩的战船左右两侧同时被两艘平头战船撞中，操船的敌方将领显然是水上老手，他们利用高超的驾船技术避开了李浩的正面，从两个侧面同时撞了上来。
李浩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甲板之上，看到被撞破的两侧船帮，不由大是心疼。
“加速，向前，摆脱！”他抽出了刀，从二楼指挥台上一跃而下，咚的一声落在了第一层甲板之上，此刻，从两侧，已有敌人源源不绝地涌上了他的战舰。
作为指挥舰，李浩的战船被对手盯上很久了。此刻靠帮上来的，赫然亦是平卢的两艘最大的战船。这样的战船，一艘便能搭载一百余战士。
“杀！”李浩举刀高呼。
唐军战舰之上，先前似乎看不到太多的人手，但此刻，一个个的舱门骤然打开，从内里，一队队的唐军涌了出来，杀上了甲板。
降下的风帆突然升了起来，调整了风帆的角度之后，战舰开始慢慢加速，竟是拖着两艘挂靠着的平卢战舰一路向上而去。
在众人看不到的底舱，一名赤膊军官用力地敲打着面前的一面小鼓，他的身前，上百名同样赤膊大汉两手紧紧地抓着身前的扶手，两腿蹬在前方的叶片之上，伴着鼓点，两腿屈蹬，上身也随着一俯一起。
鼓点愈来愈急，大汉们踩叶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战舰的速度愈来愈快。
船头之上，李浩一刀将对面的一名敌人砍翻在地，在他的身边，两名亲卫一人手持一面盾牌替他卫护着左右，使得他能够专心致志地一心向前。
战舰上的唐军，都只着半身甲，这种只重十余斤的半身甲对于士兵的战斗力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对于士兵的防护却卓有成效，相比之下，平卢士兵则完全没有甲胄，有的甚至赤着膀子冲了过来。
涌上李浩战舰的敌人的数量，大约有三百人余人，而李浩的战舰满打满算也只有两百余人出头，而战斗人员还得减去底舱的那些力士，船头之上，基本上是以一敌二。
但在船头之上，占上风的却是唐军。
双方的战斗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是在船上这样狭窄的空间之中，唐军依然形成了有效的战斗小组作战模式，有人主攻，有人防守，就像李浩一样，在他专心致志地砍敌人的时候，左右总是有两名卫兵在替他防范着左右的攻击。更有人站在高处，手持弩箭，一下一下地射击着平卢军士兵。这样的弩箭手不多，但造成的伤害却格外地大。
李浩很看重这支水师，所以当初带着这些人去海兴特训的时候，挑选的都是最为精锐的士卒，这些原本在陆地之上所向披糜的猛虎，在经过两年的训练之后，又就成了水上的蛟龙。
甲板之上血流成河。
平卢士兵越来越少，甲板之上，披着铁甲的唐军士兵却显得越来越多。
当李浩将面前的一名大呼酣战的平卢将领一脚踢下水去的时候，战舰的速度也加到了最快，正前方，一艘平卢的小型战船绝望地看着敌人高大的战舰如同大山一般地碾压了过来，一个个大呼小叫地翻身跳到了水里。
伴随着卡嚓嚓的声音，这艘小型平卢战船被李浩的座舰硬生生地给摁到了水里。一脚踏在船头那个狰狞的虎头之上的李浩，狞笑地看着那些拼命向两边游去的平卢士卒，被大船无情地给碾到了水下。
这些人很难活命了。
战舰冲了出来，前方一览无余，再也看不到敌人的战船，李浩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熊熊燃烧的己方风帆，挥了挥手，风帆轰然落下，士卒们涌上去，乱刀齐下，斩断了帆绳，将风帆掀到了水中。
“转舵！”李浩随手在地上的一具敌人尸体之上擦干净了刀上的鲜血，厉声道。
岸上的刘信达绝望地看着在数量之上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平卢水师被唐军水师肆虐，碾压，眼睁睁地看着己方的战船失去了动力，随波逐流，看着己方的战船熊熊燃烧，看着己方的战船彼此挤靠在一起，船上却再也看不到活动的士卒，看到仅剩下的一些战船，再也顾不得与敌战斗，在冲出了战场之后，竟然再也不回头，一路扬帐向着下游狼狈逃窜而去。
黄河南岸，长达十余里的平卢军防线之上，数万平卢士卒亲眼目睹了水师的惨重失败，鼓声不再，人人都是屏息静气，只是失望以及恐惧的表情，却在每人个脸上浮现。
而对岸，喝彩之声动于九天之上，战鼓隆隆声中，一个个的步军方阵缓缓向着河边移动，水师大获全胜，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他们渡河作战了。
“传领，准备战斗！”刘信达咬牙切齿地厉声怒喝道。
水师败了，但他还有黄河，还有宽达里许里的滩涂，淤泥等天然的阻隔。唐军想要轻易上岸，仍然要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河面之上，唐军水师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收获战果了。
不少的平卢水师战船被困在了河面之上，进退不得，此刻只能升起了白旗向唐军投降，唐军的小船在河面之上穿梭往来，手里拿着挠钩子，但凡看到有人在伸手呼救，便是一挠钩过去，将人钩过来，拖上船来之后立即便绑了起来丢在船舱之中。他们绑人倒也极是机巧，一根细细的绳索将对手的两根大拇指牢牢地一捆，便被对手再也无法生出反抗之心。
这些水兵，能捉活的，便捉活的，这是李浩的命令。毕竟培养一个合格的水兵，可比培养一个合格的陆军士兵要困难得多。
水兵，说到底，还是一个技术兵种。
当河面之上不再有浮浮沉沉的人头的时候，唐军水师开始将那些残破的或者完好的敌人船只一艘艘牵了过来，然后将他们绑在了一起，那些大船的上层建筑被毫不留情地拆除，拆下来的木板，被铺在了这些船上面。一条河上浮桥，从北岸向着南岸迅速地延伸过来。
伤痕累累的唐军战舰缓缓地靠到了南岸之上，跳板放了下去，一队队的唐军士兵踩着跳板上了战船，作战完毕了，现在他们又要作为运输船将唐军步卒运到对岸。光靠一条浮桥，是远远不够的。
“对岸有大约里许长的滩涂，淤泥地面，通过极其困难！”李浩看着作为先锋的程绪，沉声道。
“刘信达没有打击浮桥，战船的意思，就是想在这个地方大量地杀伤我们的登陆的士兵，在这样的地面之上，前进困难，后退也不容易。”
“我们所有准备！”程绪指了指正在登船的士兵，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块块的木板或者一捆捆的枝条，茅草。“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能够给你们提供一些远程攻击，但只有十艘船，能力有限。”
“无妨，我们自己携带了大型投石机，过河之后便能组装。”程绪笑道：“李中郎将已经立下了大功，让我们大开了眼界，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拭目以待！”李浩大笑着，盔甲上的血和水，滴滴哒哒地掉落了一地。

第0661章 登陆作战
任晓年站在第三旅第六营一千名士卒之前，从怀里摸出了一条红巾，系在了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第一营一千名士卒齐唰唰地亦是拿出了红巾，系在了脖子上。
呛的一声脆响，任晓年拔出了腰间横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为万世！”
“开太平！”一千名系着红巾的战士同声高呼。
任晓年转身，大步向着远处河面之上的浮桥走去，一千名背负着木板的士兵小跑着跟了上去。
后方，程绪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任晓年率领第六营士卒离去。
他原本就是神策军军官，后来在易水河畔一战，他的麾下基本战死，现在他统率的士卒，都是后面组建的，也就被义兴社渗透的最为严重。他辖下两个旅六个营，除了他自己亲带的第一营之外，剩下的五个营，基本都为义兴社社员所掌控。像最后组建的第六营，更是全员都是义兴社成员或者候补成员或者被他们称作积极分子的家伙。
在他的麾下，几乎每个人都向往着能公开地带上那条红巾。即便是自己的第一营，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程绪很清楚，第一营的所有骨干军官，虽然都还是自己从长安带出来的老人，但这些人，现在都在这边安了家，立了业，对于现在的朝廷，具体的说，就是李泽掌控下的朝廷，是极其拥护的。因为在这里，他们得到了在长安的时候，不曾得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李泽对待他们那些战死的战友的作法，更是让他们心存感激。
即便战死了，他们的家属，后人，也会得到妥善的照顾，会生活得更好。对于一个职业战士，这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明面上，第一营是没有义兴社员的，但程绪很清楚，暗地里，肯定是有的，而且还不少。他甚至能猜出来那一些有可能是的，但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而已罢了。都是多年的老兄弟，都是一齐并肩经历过生死一齐在鬼门关里闯荡过的，到了现在，虽然理念有了差异，但远远没有到撕破脸皮的程度。
大家维持着体面的共存。
程绪曾经担心过义兴社的大规模存在，会影响他对于军事上的指挥，会让他成为一个傀儡，但在这两年相处的时间之中，他讶然地发现，义兴社从来不干涉军事之上的指挥。不管这个军官是不是义兴社成员，对于他的命令，绝不会打一丁点儿的折扣。
当然，程绪也很清楚，如果自己的命令一旦对朝廷或者对李泽不利，那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傀儡。义兴社有一套自上而下的信息渠道，他们能清楚地知道将要干什么，将要达到什么目的。
当自己在开作战会议的时候，身边的一大票高级军官中超过一半以上是义兴社干部的时候，事实上你已经不可能作出一些什么违害他们的事情了。
义兴社不干涉军事指挥，但在其它方面发挥出来的巨大的作用，他们将整个队伍是真正地凝聚成了一个整体。义兴社成员愈多，战斗力便愈强大，这在左骁卫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在左骁卫之中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寻就是最强悍最能打的部队，不是秦诏的亲军，排第一的是李浩的部队，但李浩麾下一半是水军，所以在陆军之中，真正最强悍的是程绪的两个旅。
秦诏的亲军，反而是最弱的一环。
有时候程绪很害怕。在他的理念之中，军人是爪牙，是鹰犬，是利刃，军人是不需要有思想的，但拥有义兴社员的这支军队，明显就是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灵魂。
他不知道李泽是怎么想的。因为这件事，就是李泽一手推动的。
义兴社员们每个人都识字，哪怕是原本不识字的，也会被其它成员摁着脖子学习，他们把那本小册子倒背如流，并且把内里蕴含的意义，真正地落实到实践当中。
训练当中，程绪的三个旅总是会出现伤亡，而且远远的超过了允许的数目，因为他的部下当真是把训练当成了实战在干。
程绪此刻想得很多，但奔跑在浮桥之上的任晓年却是什么也没有想，他的背上扛着一大捆木板，与其它的士卒还带着盾牌不同，任晓年除了一柄横刀，一柄弩机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作为将领，他全身的盔甲是专门为将领打制的，能有效的防御弓箭的伤害，当然，如果被投石机或者强弩这样的玩意儿干上了，你就是个铁人，也能将你凿穿，砸碎。
李浩的水兵还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搭建第二架浮桥，看到这些奔跑过去的士兵，这些水兵手上没有停，嘴里却在大声呼喝着！
“万胜！”
“万胜！”
奔跑的士兵们大声地回应着。
呐喊之声传到了岸上，程绪的另外五个营，也依次地呐喊起来。
然后，呐喊之声从更远的秦诏中军所部传了过来，伴随着这些呐喊声，无数的战鼓被擂响，黄河两岸，鼓号之声响彻天地。
任晓年跳下了浮桥，在沙滩之上向前奔跑了几步，卟哧一声，脚下一软，整支小腿便陷了下去，弯腰一甩，背上的木板被他抖了下来，铺在了滩涂地上，身后的士兵依次上前，一块块的木板，一捆捆的枝条被投诸到了滩涂地上。
但这些木板，枝条所开辟出来的道路，并不是给任晓年他们用的。事实上，他们这一千人，也只在宽达一里多长的滩涂地上开出了一条窄窄的道路，假如他们顺着这条窄道上进攻的话，敌人会轻而易举地使用强弩，投石机给予他们最大的杀伤。
所以这些木板枝条被均匀地铺开了，纵然每个士兵都背负着一大捆，但在百余步的宽度之上，他们只不过是向前铺行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然后，这一千士卒便在任晓年的带领之下，踩在没过膝盖的淤泥向着远处的平卢军防线艰难地挺进。
而在他们的身后，第二营已经踏上了浮桥，专门负责远程打击的第三营也已经在往浮桥边上集结。
空中传来了巨大的呼啸之声，任晓年抬头看去，无数个黑影在他的视野之中正在无限放大，这是敌人的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石弹。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再一次努力地拔出了他满是淤泥的腿，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躲是躲不过去的，这就只能看运气了。
石弹落下，溅起满天的淤泥，浇了任晓年一头一身，将他黑色的盔甲之上转眼之间便糊满了一层粘黄的东西，抹了一把脸上的稀泥，他躬着身子，向前继续挺进。
有惨叫之声传来，任晓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牺牲，从来都是不可避免的。
“第六营，前进！”他大声地嚎叫着。
强弩的呼啸之声传来，这一次任晓年伏下了身子，让自己尽量地贴进泥面，强弩呼啸着飞过，平卢军很是豪奢，这一次齐射，竟然有多达四五十强弩弩箭。这也意味着，在任晓年这一千人展开的攻击面上，便布置了四五十具强弩，想想这长达十余里的防线，平卢军倒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损失在持续地增加，但这丝毫不能迟滞第六营前进的步伐，他们虽然缓慢，但却仍然坚定地向着前方挺进。
在他们的身后，第二营已经在营尉的带领之下沿着第一营铺好的道路前进，且将他们身上携带在的木板等继续向前铺去。
第三营已经踏上了浮桥，与前两个营尽是战兵不同，这一个营的人数显得要少一些，但却多了许多骡马，甚至还有一些马车，也小心翼翼地被牵上了浮桥。
第三营携带着重型武器。
第二条浮桥已经快要完成了，程绪带着他的第一营第四个踏上了浮桥。
任晓年努力地向前迈出了一步，鞋子里尽是淤泥，滑滑溜溜的极不舒服，距离前方的平卢军防线已经很近了，敌人该出来了。
他这样想着，果然，伴随着远处要塞之上隆隆的鼓声，平卢军防线之上，密密麻麻的平卢军涌动着向前冲来。
任晓年估计了一下对方的速度，知道当敌人抵达这片滩涂地的边缘的时候，敌人就会将自己堵住。
“准备战斗！”他冒着天空之中如同飞蝗一般的羽箭吼道。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盾牌，努力地向任晓年靠近，在这个距离之上，已经不用担心对方的重武器打击了，而那些如飞蝗一般的羽箭看着吓人，对他们来说，威胁反而更小了。
现在的任晓年身上便插了好几支羽箭，但并不妨碍他作战。
平卢军挺着长约长余的刺枪，嗥叫着冲了下来，此刻敌人行动不便，正是他们击杀敌人的最好时机。
任晓年从腰间拔出了早就上好弩箭的弩机，所有的士兵也都举起了弩箭。
双方相距二十步，此刻，任晓年距离踏上干爽的土地还有十步，而敌人距离滩涂地的边缘也有十步。
敌人当然会提前抵达。
但他们也要付出代价。
数百支弩箭，便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跑在最前面的那些平卢军立时便翻身栽倒。
二十步的距离，根本就没有时间闪避，这个距离，再好的甲胄也挡不住弩箭的力道。
“杀！”
当任晓年距离边缘还有五步的时候，敌人已经冲了上来，长长的刺枪齐唰唰地刺了出来。

第0662章 击破
站在没过膝盖的淤泥之中的最前面的唐军，清一色儿的至少是什长以上的军官，任晓年更是顶在最前头。当面前明晃晃的至少七八枝枪头恶狠狠地攒刺过来的时候，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横刀，狂吼声中自上而下斜劈过来。
锋利的横刀刀刃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便削断了枪头与木杆的连接，枪头掉落在了淤泥之中，顷刻就没有了踪影，使出了全身力气的平卢士卒一个踉跄，好几个人稳不住身子，卟嗵一声脸朝下摔在了泥地之中，任晓年卟哧一声拔出了一只脚，踩在一名敌人身上，用力地拔出了另一支脚又重重地踩在了另一个摔倒的敌人身上。
不等敌人挣扎，他脚下发力，已是跳了起来。
前方又有几支长矛刺了过来，有的矛头寒光闪亮，有几枝却是刚刚被他削断了枪头，急切之间，竟然就拿着大半个木杆子恶狠狠地向他捣来。
身子微侧，他让过了那几支矛头，左臂一揽，将这几支长枪夹在了肋下，却让那几根杆子捣在了胸前，锵然有声之中，隔着铁甲，任晓年也觉得一阵剧痛。
横刀落下，捣在胸前的竿子来不及收回，便又被斩断一截，只剩下了下半截握在手中，不等敌人反应过来，任晓年又向前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实地。横刀落下，面前几个握着竿子的对手颈子上喷出鲜血，扑地便倒。
一声狂吼，任晓年跨出一步，左臂发力，身子猛然侧转，几名平卢士兵没有来得及松手，竟然是被他硬生生地拖出了队列，跌跌撞撞地到了唐军身前。
刀光闪烁之间，这几名士兵立时便身首异处。
双方甫一接触，滩涂地的边缘之上，便倒下了一大批人，有平卢军，亦有唐军。唯一不同的是，唐军在任晓年的率先突击之下，终于从淤泥之中拔出脚来，站在了实地之上。一个个的如同泥猴儿一般，窜进了密密麻麻的敌人群中。
百余步宽的接触线上，被戳出了一个口子，训练有素的唐军，顷刻之间便抓住了这个漏洞，从这个口子里，源源不断地向内里突进。
刘信达站在要塞顶上，俯视着整个战场。唐军选择的突击点，距离他的中心阵地约有两里远，正好阳他的中心阵地与偏师之间的连接处，不得不说，唐军的眼光极毒。
如果水师不敌，那么阻敌与滩涂地之上，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千余唐军突击，而他，却一次性地投入了三千部队殂击。
第一仗，无疑是最为关键的。
但让他失望的是，区区一千唐军，居然就深深地杀进了他的殂击部队之中，而且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平卢军不但没有将这支唐军打散，却让他们成为了池水中的一条泥鳅，在一盆清水之中死命地翻滚，搅得乌烟彰气。
而在他们身后，又一波唐军已经涌了过来。如果让两股唐军连成一气，那形式就更复杂，也更难打了一些。
更远一些，第三波唐军已经下了浮桥，看着他们运载的那些东西，刘信达就打心眼儿里往外冒寒气，他是经历过唐军和重型投石机轰击的那种恐怖场面的，唐军的投石机，动辄便是投掷重达数百斤重的石弹，所到之处，当真是摧枯拉朽，再坚固的要塞堡垒，也顶不住这样的轰击。
“传令候孝所部，全军出击，突进滩涂地。”刘信达下令道。
“将军，如此一来，我们与敌人相比，可就没有了任何优势。”身边一名副将道。
“我们行动不便，唐军也行动不易，与他们打成一个胡涂仗最好，我们别的不说，就是人多！”刘信达咬着牙道：“告诉候孝，主要目标，是对手的第三波远程打击营。告诉刘三通，放第一波唐军过来，他去缠住唐军的第二攻击波。”
“遵命！”
任晓年眼前突然一空，面前的敌人，突然向着两边涌去，将前面的大片空地留给了他们，尚余下七百余个的第六营士兵随着惯性向前突出了数十步。
“止！”任晓年举起手来，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下一刻，他心头微颤，转身大呼道：“结阵，结阵，骑兵来袭。”
前方敌人营垒大开洞开，数百骑兵轰然而出。对准的正是他们这一群人。
“立盾！”任晓年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方阵。”
数十外手中持盾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奔到前方，前排差不多是趴在了地下，将盾牌重重地砸在了直，第二排士兵半跪，手中的盾牌架在第一排士兵的盾牌之上，肩头紧跟着顶了上去，第三排盾兵紧跟而上，整个人直接踩在了第一排士兵的身上，将手中的盾牌再一次地架高。
雁翎的头部，顷刻之间便挤上了数层这样的盾阵，剩下的士卒，则紧密地在盾阵之后持刀而立，数十名士卒从地上捡起平卢人丢弃的那些刺枪并将其从盾阵的上方，侧方，抑或是缝隙之中伸了出去。
“弩机！”任晓年再一次大吼道。
百余名士卒平平地举起了手中的弩机。
任晓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奔腾而来的骑兵，手中染红的横刀高高举起，两眼血红。
“义兴社，为万世！”
紧密聚集在一起的七百余士卒齐声回应。
“开太平！”
话音未落，弩箭齐飞，狂奔而的骑兵打头十数骑一头栽倒，但战马却仍带着巨大的惯性横冲直撞而来。轰隆一声，重重地撞在唐军的盾墙之上。
盾墙四分五裂，后面持盾的士卒要么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要么筋断骨折委顿在地。
但骑兵冲锋的势头，终是被他们硬生生地用生命给挡了下来。
不等冲锋而来的骑兵有下一步的动作，任晓年已是纵身而起，高高跃起，双手握紧了横刀，泰山压顶一般的直劈了下来。
“给我去死啊！”
刀落，马上一名骑兵横举起的长矛被从中一斩而断，眼中惊恐的神色刚刚呈现出来便已经凝固，任晓年一刀，将他从颈直肩下，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落在马背上的任晓年落在马上，疯子一般的左劈右砍。
他的头盔被挑飞了，肩甲虎头被斩断了，胸前后背顷刻之间挨了数刀，铁甲破裂，鲜血横流。但他如同没有知觉一般，只是一刀一刀地斫了出去。
铁骑如水，一头撞在了一块坚硬的礁石之上不能前进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向着左右分流，然而左右是还没有完全退开的平卢士卒，这些骑兵不得不勒马减速，准备勒马回还，也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刻间，刚刚还聚集在一起的数百唐军士卒便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一盘向着前左右三个方向散开，砍马腿，刺马腹，挑马上骑士，有的趁机夺得战马，一提马缰便往平卢士卒人数最多的地方横冲直撞过而去。
自己是死是活一点儿都不重要了，能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才是重中之重。
平卢骑兵本意是要全歼这股唐军，但在最初一击杀死了数十名唐军之后，接下来竟是被平卢自己的士卒与唐军裹协在一起，除了显得高大一些之外，竟是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而让这一部平卢将领刘三通更痛苦的是，这样一乱之后，他居然无法有效地组织起更多的士卒去对抗刚刚从滩涂地里过来的唐军第二营。当勉强组织起来的一道薄薄的防线被唐军第二营一捅即破，眼睁睁地看着第二营上千士卒冲杀过来之后，刘三通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候孝能够完成他的任务，打垮第三营，然后隔绝冲过来的这两个营的唐军了。
第二营如猛虎下山，杀得刘三通部连连倒退。这倒不是第二营比第六营要强多少，而是此刻平卢军已经被第六营杀了一个通透，阵型大乱，几乎到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地步，而第二营便是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上再浇了一飘油，却是让火立时便成了漫延之势。纵然刘三通竭尽全力地阻止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线，但没有厚度的防线在唐军的攻势面前，几乎纸张一般，一戳就破。
第二营营尉何塞远远地看见血葫芦似的任晓年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地左冲右突，当下便提声大吼道：“任大狗，挺住啊，老子来救你了。”
“何肥猪，你太慢了！”远处，传来了任晓年嘶哑的声音。
身材壮硕得有些显胖的何塞脸色一黑，老子这还慢吗？正想再吼几声，突然看到任晓年从马上掉了下去，顿时大惊失色。
“日他娘的，向前，向前！”提着一柄斩马刀，如同一个石碾子一般地向前方横碾了过去。
连杀数人之后的何塞挺直身子喘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又惊又喜地看到任晓年居然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身边居然还聚集了三五个唐兵。
“任大狗，我来了！”何塞放声大笑，大刀舞得风车一般地向着任晓年所在的地方席卷而去。

第0663章 滩涂上的生死斗
第三营是远程打击部队，不管是强弩兵还是投石机兵，都是典型的技术兵种，携带的也都是大型武器，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便没有近战能力。第三营的战斗人员，是其它战营的足足一倍之多，除开技术兵之外，另外还有八百战兵。
营尉樊忠，看着自右翼绕行过来的平卢军，冷笑了一声，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之下，与他作战，简直就是找死。他麾下别的不多，就是弩弓多。除开八百战兵之外，另外一千二百名技术兵，可也都是配备了近战武器以及人手一把弩弓的，比起其它战营，他的远程压制，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更重要的是，这些绕道过来攻击他的平卢军，一旦踏进了这片滩涂地，行动受限，步履迟缓，便是弩弓活生生的靶子。
“列阵！”他举起了手。
八百战兵倏然上前，一面面巨盾落了下来，呈一个半弧形将所有的辎重车辆护在了身后，一排排的弩弓举了起来，而在盾兵们刻意露出来的空间当中，强弩被迅速地装上了弦，一支支粗大的弩箭被绞上了弓弦。
来犯的平卢军大约有三千人，樊忠回头看了一眼程绪亲自率领的第一营已经有一小半渡过了黄河，不由嘿嘿一笑，他只需要拖住敌人几炷香的功夫，第一营全军过河，这支平卢军，可就便想回去了。
候孝有些艰难地拔出了一条腿，心里不禁骂了一声刘信达的老娘。他不理解刘信达为什么要放弃己方的优势而主动到这个烂泥滩之中作战。他没有经历过棣州之战，并不能体会那种山崩地裂般的恐怖。但军令就是军令，不理解也要执行。
最开始的时候，候孝是骑着马的，但走了一小半，当他看到对面那闪着幽幽光芒的强弩箭头的时候，便立即明智地放弃了战马，与他的士兵混成了一团。这个时候骑在马上，只能成为对方明晃晃的靶子。
所有的盾兵走在最前面，但这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太多的安全感。
果然，当对面的强弩发出嗡嗡的震颤声，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巨大的风声呼啸而来的时候，盾牌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碎了。
如同先前任晓年进攻的时候遭遇强弩袭击时一样，他们只能祈祷命运之神的垂青。但问题是，任晓年进攻的时候，强弩攻击的距离较远，正面进攻的任晓年将队伍拉得很形，分得很散，直到反扑的敌人接触前的一刻，才重新聚集了起来。
候孝的不幸在于他是自侧面进攻，无法有效地展开攻击面，更重要的是，他的人太多了一些，距离敌人也近了一些。以至于那些飞过来的强弩，总是能带起一蓬蓬的血雨。
更重要的是，唐军的弩兵的射击技术，明显要比平卢军要高出了不少。
“趴下，趴下，爬过去！”最前方，一名平卢军官趴在泥地之上，手脚并用，向前爬行，他的这一举动，使得他的部下成功地避过了强弩的打击，有样学样的，后面的平卢军在遭受到了惨痛的教训之后，也齐唰唰地趴了下来。连候孝也不例外，老老实实的趴了下来向前爬行。
滩涂地上，立即便多了无数在泥地之中蠕动的虫子。
虽然速度大大减慢，而且很难看，但不得不说，却是最有效的。唐军的强弩不可能贴着地射过去。
一方静止不动，一方不停爬动，双方的距离不断地接近。
崩的一声，一名唐军手中的弩机发出了声响，最前面的一名平卢军在泥地之上挣扎了几下，就此不动。
强弩不能射击了，但士兵们手中的弩弓，却是可以瞄准着那些爬行的家伙们射击的。此时平卢军的先锋距离唐军还有大约五十步，这个距离，如果在平地之上，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能冲过去，但在这片滩涂地之上，需要花费的时间，便需要数倍的时间了。这使得唐军可以好整以遐地进行瞄准射击。
弩机的响声持续不断，爬行中的平卢军不时有人就此静止不动，或者受伤之后哀嚎不止。可即便是受了伤，他也只能继续向前爬行，否则后面的人爬上来，会毫不客气地从他的身上爬过去，那样子的话，下面的人，只会被活生生地压进淤泥之中被闷死。
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三十步，在这个距离之上，再这样缓慢地爬行就真是找死了。先前那个率先趴下去的平卢军官一跃而起，盾牌护在胸前，咆哮着向前奔来，说是奔跑，其实了不起也就是跨大步而已。
他这一站起来，身后的所有平卢士兵也都站了起来。
“投矛！”军官大吼起来。
下意识地，所有的平卢军士兵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长枪向着前方投掷而出。以至于有许多士兵发现在投出了长矛之后，他们居然已经是双手空空，连一件进攻的武器也没有了。
但这一招，还是大出了樊忠的意料之外。
长矛如雨一般的落下，唐军军阵之中，立时便有数十人被长枪刺中，倒了下去。
但那个下达了这个命令的军官，却没有活过下一刻。
他的运气很不好，当他爬起来下达了这个命令并且大步向前跨出的时候，在他的正前方，却是一台强弩。
嗡嗡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之上极有应变能力的军官，已经飞了起来。一支粗大的弩箭在近距离之上击中了他，距离太近以至于将他和他手中的盾牌同时洞穿，穿在了一起倒飞了出去。
这个军官如果不死，或者能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成为一个不错的将领，但现在，一切全都结束了。
人间从来不缺有名将资质的人，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还没有来得及绽放他们应有的光芒便已经殒落，那些成为一代名将的，不但要有远超其它人的才能，更重要的是，他还需要有远超其它人的运气。
能活下来的，才有机会绽放光芒，死了，便只会成为烂泥的一部分。
弩机在不停地响起，上千名士兵采用的是三段射击制度，弩箭源源不绝地射击着，让对面的平卢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平卢军中虽然也有装备弩机，弓箭，但在数量之上与唐军比起来，基本可以算作是忽略不计，再加上唐军优良的盔甲质量，使得平卢军的还击，显得苍白无力。倒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军官的启发，使得不少的平卢军在前进之中用力地投入自己手中的长枪，给唐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之后，平卢军终于冲到了盾阵之前，很多人手中已经空空如也，但此时，是你不杀人，人便要杀你，到了这一步，人与野兽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即便是赤手空拳，那些平卢军亦然吼叫扑了上来拼命地撞击着盾牌，旋即便盾牌之后伸出来的横刀一一砍死。
但他们的撞击并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他们为后来者争取到了时间和空间，后面的平卢军冲了上来，手中的长矛用力地捅刺而出，手里的横刀拼命地劈将下来。
盾阵散去，八百名战兵与敌人鏖战到了一起。身后，一半的技术兵们也提着横刀加入了进来，剩下的人，反而后退了一定的距离，依然举着手中的弩机，冷静地寻找着敌人。射速当然是已经极慢了，但却总能做到一击必杀，这些人的射击水准，远超一般的士兵。
已经完全过河的程绪第一营，立时便增援了过来。
连着三个战营持续不断地在滩涂地上的作业，使得第一营的前进速度快上了许多，纵然还有泥水从那些木板，枝条的缝隙之间挤将出来，但已经不妨碍他们奔跑了。
滩涂地的最前方，何塞手里的斩马刀已经卷了刃，此刻已经被他拿着当铁棒用了，他终于杀到了任晓年的跟前。
一刀拍扁了一个正提刀斩向半跪在地上的任晓年的平卢军士兵的脑袋，看着身上呼呼冒血的任晓年，何塞大笑：“任大狗，你快要成死狗了。”
任晓年一咬牙站了起来，他的腿被敲了一棍子，绯骨应当断了，他在何塞面前却不想失了面子，一刀砍翻了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平卢军，冷冷地道：“何肥猪，你以后要变成一只耳了。你这个绰号也该改一改了。”
何塞一愣，伸手在脑袋上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头盔上的侧帘已经不翼而飞，半边耳朵果然也不摸不着了，只摸了一手的血。
“妈接个巴子的！”他勃然大怒，双手握着斩马刀，野兽一般的扑进了前方密集的平卢军士兵之中。
“一只耳，等等我！”任晓年大笑着，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用何塞给他开路，他可就轻松多了。
第六营和第二营终于汇合了。
此刻，第六营已经剩下不足一半人，但终于是挺了过来，他们与第二营集结成了一个密集的军阵，随着两位主将，滚滚向前杀去。

第0664章 酝酿
候孝死了。
死得无比窝囊。
他是在向后逃窜的时候，被自家的士兵挤倒在滩涂地里，然后被后面无数的士卒一双双大脚活生生地踩进了泥地之中给闷死的。
堂堂的一位中郎将，这样的死法，的确有些不太光彩。
当程绪的第一营支援到位之后，双方在这一地段的士卒，事实上相差并不太多，因为第三营至少有一半士卒因为要卫护他们大量的辎重马车而并没有参与到肉搏当中去。
但双方士兵在体力，意志与战斗技巧方面，差距太大了。
抛开战斗技巧不说，事实上，在这样的烂泥地里，能施展出来的战斗技巧也好，巧妙配合也罢，因为受到外部因素的影响，都是极其有限的，所以大家比拼的更多的是体力和意志。
唐军的身体素质，比起平卢军高出的不是一点点。不管是在力量上，还是在耐力之上，都远远地超出了对手。
在士兵的待遇上，唐军实在是太好了。像唐军的伙食已经将奶酪作为标配，将每天有肉食作为最低的标准的时候，平卢军的士兵，还在为吃饱肚子而煞费苦心。
饭吃得饱，营养跟得上，训练量自然也就上得来，要是肚子有时候都有吃不饱之虞，又怎么可能指望士兵们能拥有多少的体力呢？
一个唐军与一个平卢军士兵站在一起，谁壮谁虚，一眼便能看出一个大概来。
在这样的一场更多是体力的较量之上，平卢军完败。
候孝的战死和溃败，也极大地影响了刘三通所部的战斗力，在候孝中军旗倒下去的下一刻，刘三通所部转身便逃了。
远处的要塞顶上，刘信达看着这样的场景，长叹了一声，直接下令所有的投石机和强弩开始瞄准仍在滩涂地里的唐军第三营开始轰击，希望运气好，能将敌人的重型投石机干掉一些。
不过可惜的是，对于双方投石机的射程，唐军有着极好的把握，平卢军的石弹，只能落在他们预设阵地的边缘之上，压根儿就威胁不到他们的投石机阵地。
唐军就在滩涂地上迅速地开始组建起投石机。
底坐搭建好了。
塔架支设完毕。
掷臂安装到位。
配重吊装好了。
刘信达便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给他留下过无数阴影的唐军重型投石机在他的皮眼子底子再一次的巍然耸立。
而在黄河江面之上，两条巨大的浮桥已经完全搭建完毕，唐军的大部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浮桥向着黄河南岸涌了过来。
滩涂地很快便被唐军整理出来了一大片，很显然，唐军在早先便做了大量的功课，对此做了充分的准备。
第三营营尉樊忠站在最先组建完成的重型投石机前，眯着眼前审视着远处的平卢军防线，然后低声地对身边的军官说着此什么，很快，重型投石机又开始了调整。
伴随着樊忠手臂一挥，第一枚重达百余斤的石弹腾空而起，飞向了远处的平卢军防线。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石头划过长空，带着呼啸之声在空中飞行。
任晓年和何塞两个血葫芦都跌坐在血泊之中，两人的盔甲都被卸了下来，军医正在他们的身上忙活着。
作为冲锋就在最前面，撤退就在最后面的营尉，他们两个人受伤都着实不轻，特别是任晓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好几道，有些地方血肉翻卷，看得军医眼皮子直跳，手也有些发抖。
轰隆一声，巨石落地，距离平卢的一个要塞堡垒却还差了丈余，落地之后溅起了无数的灰尘，所有的唐军士兵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啊哈，樊忠这下可掉底子罗！”任晓年有些幸灾乐祸。
“任大狗，你真是不学无术，知道吗？这叫测距，为其它投石机作标竿的，根本就没有指望打中。”何塞一边冷笑着，一边把手偷偷地伸向医官腰间的一个铁皮腰壶，手法极是娴熟，小指头轻轻一钩，便解开了带子，将腰壶摘了下来。
任晓年两眼发光，撑着一条腿站了起来，“军医军医，我后背上好痛，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快给我瞧瞧。”
他这一耸身，便将身材矮小的军医给挡在了身后，何塞趁机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还想再喝时，却被任晓年瞪了一眼，一把抢了过来，赶紧地也喝了一大口。
咕咚一声，烈酒下肚，两人不约而同地慢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空气之中浓烈的酒香让军医霍然抬起头来，一摸腰间，发出一声大叫，伸手将酒壶抢了过来：“二位长官，这是消毒用的，不是给你们喝的。”他尖叫起来，“你们多喝一口，到时候少了给受伤将士们消毒所需，你们是要负责的。”
任晓年捂着肚子，瞪着眼睛道：“老子内脏受伤了，也要消消毒。你不要咋咋呼呼的，酒没了，你可以去后勤再去申领一壶便可，还要老子负责，老子负个屁的责。”
“阵前饮酒，我要向军法官报告。”军医恼火地道。
“都给你说了，老子内脏受伤需要消毒，外头消毒是消，里头消就不是消了吗？得，你要告便告，随你！”任晓年吐出一口血沫子，狠狠地道。
“任大狗！”军医恼火地将酒壶一倾，一条银线落在任晓年背后一条巴掌长的伤口之上，疼得任晓年一声惨叫。
何塞仰头放声狂笑，笑到正得意处，却也化成了惨叫，因为军医也没有放过他，高度地烈性酒也喷在了他肩膀上的一条长长的伤口之上。
两个先前骁勇无比的大将，此刻却都是凄惨地大叫，伸出手来，互相握得紧紧的，格格作响。看得军医头皮有些发麻，这一握要是握在自己手上，非把自己的手掌骨捏碎不可。
“别叫，丢人不？坐好，给你们缝线了！”军医抽出了针线，冲着两人叫道。“不要乱动，不然给你们缝成了几条蚯蚓，不要怪我。”
两人这才正襟危坐，刚刚得罪了军医，要让他逮着了借口，当真给胡乱缝几下，可就亏大了。
轰隆之声再度响起，一枚石弹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掠过了长空，这一次，樊忠高超的技艺显现无疑，长长的夯土墙上一个高高突起的堡垒被命中，顷刻之间便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漂亮！啊……”任晓年一跃而起，却忘了此刻军医正在给他缝后背的伤口，滋拉一声，伤口反倒是被拉得更大了。军医手里握着银针，看着伴随着羊肠线被撕下来的一大块皮肤，目光有些呆滞。
樊忠大笑：“任大狗，你一块皮没有了，以后就叫癞皮狗吧，哈哈哈！”
“一只耳，咱俩彼此彼此！”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任晓年还是没有忘记反辱相讥。
重型投石机一旦开始开火，便再也没有停歇，一颗接着一颗，不紧不慢地砸向远处的平卢军防线，开始是一台，接着第二台，第三台也组建完毕，等到程绪走到任晓年与何塞跟前的时候，樊忠的部下，已经组建了近二十台重型投石机，对远处的平卢防线开始了致命的轰击。
“旅帅！”两个刚刚处理好伤口的营尉一跃而起，向程绪躬身行礼。
“第六营还有多少人？”程绪问道。
“战殁三百五十二人，受伤六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七十一人。”任晓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一战打完，他的第六营便减员一半。“还有五百人可供旅帅驱策。”
“第二营战损如何？”
“战殁九十一人，受伤三百零八人，其中重伤九十三人！”何塞道：“第二营减员一成。”
任晓年作为先锋营，损失自然会是最大的。
“第六营退出战斗序列，第二营暂时作为预备队听候调遣！”程绪看了两人一眼，“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吧！”
任晓年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减员一半的第六营，此时已经不适合在冲锋陷阵了。
“遵命！”
“任大狗，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会替你多杀几个敌人的。”何塞善意地拍了拍任晓年的肩膀。
樊忠的重型投石机持续不断地吼叫着，而更多的强弩则被马车拖着向着前线挺进，对面的防线之上，敌人的投石机也在吼叫着，不时有马车被石弹砸中，变成一地废墟。
金世元率领的第二批大部队渡过了黄河，更多的器材也被运了过来。一辆辆的偏厢车抵达了前线，利用偏厢车，唐军迅速地组织起了第一道防线，无数的强弩被架了起来，与平卢军开始对射。
总攻，已经在酝酿当中了。
平卢军中心要塞之上，刘信达知道最后的结局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了。
“传令左右两翼，放弃两侧阵地，向主阵地靠拢。”
“三通，带着你的部下，去摩云岭，一定要守住哪里，小心唐军的骑兵！”
“遵命！”刚刚败退下来的刘三通领命迅速离去，守住摩云岭，也就代表着刘信达已经准备随时跑路了。

第0665章 说服
冠盖如云的古松挡住了火热的阳光，留下了大片的阴凉。一袭凉席，一张矮几，一副棋枰，两人对座而弈。年轻者一身白衣，轻摇折扇，年长者却只穿着一件无袖的坎肩，两人全神贯注于面前的棋局之上。
不远处，有香炉燃烧着上好的檀香，笔直的青烟升起，然后浸润在空气之中。两人的身后，一左一右都坐着两个穿着清凉，身材曼妙的少女，轻轻地替两人打着扇子。
但不管是老者，还是年轻人，都没有将哪怕有一丝的视线落在身边的两个女子身上。
年轻者是抵达青州的大梁三皇子朱友贞。
而与他对弈的却是在青州有着不输于候希逸的本地大豪族孙氏的族长孙桐林。
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朱友贞思虑半晌，几次落子却又终是收了回来，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是长叹一声，将黑子投诸于一边的棋盒之中，道：“孙公棋道高妙，友贞叹服。”
孙桐林抬头看了一眼朱友贞，笑指着棋枰道：“此处还有大片空地可以经营，如果经营得当，不见得就不能反败为胜。”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朱友贞连连摇头，“就算在哪里经营出一小片地盘，却终是被四面围困，还是逃不了败亡一途，与此如此耗费心力，不如弃之，另寻他路，那怕是重开一局，也比虚耗精神作无用功要好得多。”
孙桐林大笑着伸手拂乱了棋局：“孙某只听说三殿下昔日是马上骁将，今日倒是第一次看到殿下在棋道之上也造诣不凡，不瞒三殿下，在青州这一地，能与我对弈而且能支撑如此之久的，还真是不多见。”
“友贞听闻过孙公有国手之称。”朱友贞欠身道：“不过友贞学棋不过两载而已，能得孙公如此嘉赏，当真不胜荣幸。”
“两年？”孙桐林脸上笑容顿时敛去，满脸讶色。
朱友贞点了点头：“正如孙公所言，过去的朱友贞不过是马上骁将，自认为可以凭着胯下马，掌中刀博得一切，不料潞州一战，输得一塌糊涂，连我自己也成了阶下囚。虽然后来回到了长安，但这身子骨可再也上不得战场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孙桐林看着坦然地讲述着自己的糗事的朱友贞，心中着实讶异，面前的朱友贞，与传闻之中的朱友贞，完全就是两个人嘛，可见当真是耳听为虚。
“最初之时，友贞心中郁闷，脾气暴燥，后来幸得敬相点拨，才终于平静了心绪，也是为了让我能静心吧，敬相便让我跟着学习棋道，两年时间，连敬相皮毛都没有学到，不过好在却是能让我平心静气了。”朱友贞道。
孙桐林摇头道：“三殿下过谦了，敬相的棋道我也是领教过的，与我也就在伯仲之间，围棋一道，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个是真要看天资，看悟性的。三殿下在布局之上已颇有气候，只不过在小手段之上还欠缺一些，不过小手段是可以学习的，这种大局观却是与生俱来的。难怪敬相对你要另眼相看了。”
朱友贞微笑着欠了欠身子。
孙桐林挥了挥手，四个美人当即起身，将棋枰棋子收拾好，袅袅婷婷的离去，大树之下，便只剩下了他与朱友贞两人。
“三殿下此来平卢，是准备助平卢力抗唐军吗？”孙桐林单刀直入地问道。
朱友贞笑了笑，“孙公心中已有定数，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这么说来，三殿下也认为平卢压根儿就挡不住唐军兵锋了，既然如此，三殿下为何还来此呢？大梁为何不援平卢呢？”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朱友贞道：“总要有所取舍才是。”
“所以平卢就是皇帝陛下舍弃掉的一块地方了，不过陛下如此作为，今日能舍平卢，安知他日不能舍弃其它地方，陛下就不怕让其它地方寒心吗？”孙桐林语带怨气地道。
“所以这才是我来平卢的原因。”朱友贞心平气和地道：“总是要给孙公这样的人，一个交待的。”
“不知殿下是给我一个怎样的交待？”孙桐林挥了挥干瘦的胳膊：“如今唐军已经大举进攻，兵临城下只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此时才有所交待，不是太晚了一些吗？”
“想来孙公早就作了不少的准备，而且这样的准备还不止一手，孙公如今正在思虑到底该走那一条吧？”朱友贞哈哈一笑：“我今日到访，不过是为孙公提供第三个办法而已。”
孙桐林身体一僵，看着朱友贞的眼色，突然就变得深遂了不少。
“孙公勿需担忧，朱某并不恶意，否则也不会这样就到了孙公府上了。”朱友贞轻摇折扇道：“第一条路，孙公是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与候帅一齐扬帆而去，前往岭南向训处，为此，孙公还派了家中子弟先去打探哪里的具体情况。不过在我看来，这可真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
“何以见得？”孙桐林不动声色地道：“平卢若失，孙某便成丧家之犬，至少到了哪里，风平浪静，做一个寓公安享晚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云从龙，风从虎，像孙公这样的人，不管到了哪里，也不可能平静安稳地过那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你不犯人，人却是要犯你的。”朱友贞淡淡地道：“孙公离了故土，去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偏生又身怀巨资，豪富之极，这在某些人看来，只怕便是一个肥得不能再肥得大羊牯。”
孙桐林脸皮一抽，浮上了一层红色。
“不要指望候希逸能为您保证什么。”朱友贞道：“到时候，他或者能仗着过去与向训的交情自保，但想要护着您只怕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了。至于您说得岭南风平浪静，只怕也是一厢情愿。孙公，您是历经沧海之人，难不成不知这世道在哪里都是弱肉强食吗？您去了岭南，便如同幼童怀抱重宝而过闹世，只怕是个人都想来试一试能不能拿走？而且，我相信您也知道，岭南向训，已经蠢蠢欲动了。金满堂该已经告诉了您这件事情吧？两个月前，您去了即墨一趟，应当便是去见了金满堂吧？”
孙桐林勃然变色：“三殿下，你监视我？”
朱友贞笑道：“我既然早就对您有意，自然会多多关心，要不是早有布置，我是怎么也想不到您与金满堂还有交往？您的第二条路，就是金满堂提供给您的吧？向唐军输诚？”
孙桐林沉默半晌，道：“三殿下，在您的眼中，我难道就不是一头肥肥的羊牯吗？”
朱友贞一摊手：“我不否认，正是因为您孙氏强大的财力，充足的人手等吸引了我，不过我与他们这两者，对待您的态度是绝然不同的，待会儿我再跟您细说。现在我先说说，为什么您投唐军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的原因。”
“愿闻其详。”孙桐林冷然道。
“孙氏一族，是青州乃至平卢最大的地主。”朱友贞笑道：“单凭这一点，您觉得李泽会对您很友好吗？他的土地政策，您不是不知吧？看看河东薛氏，如今在吐蕃去干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买卖。司马氏，去了西域苦苦挣命，河中方氏，如今灰飞烟灭，被杀得干干净净，孙公，恕我直言，这些家族，没有一个比您的孙家要差吧？您要是投了唐军，将来是想做薛氏司马氏还是河中方氏呢？”
孙桐林神色郁闷，这些事情，他怎么会没有考虑呢？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孙氏来说，根本就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
留下还是离开，唯二也。
留下，便要冒着朱友贞所说的风险，离开，便有成为羊牯的可能。
“既然殿下觉得这两条路都不可行，我倒想听听殿下给我提供的第三条路。”孙桐林问道。
“去关中吧！”朱友贞道：“我在关中有整整一个县的封地，不过那里屡经战乱，人烟稀少，孙公可以带着你的族人移居去哪里。我的土地，可以作价卖给你。只要有土地，孙氏便还是昔日的孙氏。”
“只怕殿下的价太高，我出不起。”孙桐林叹道。
“您可以成为那个县的县令，孙氏可以拥有一支军队。您不必否认，现在的驻青州的军队之中有一支便完全是奉您的号令的。”朱友贞唯笑着道：“我将那些土地卖给您的价钱绝对公道，当然，您在得到这些土地安顿家人的时候，还必须向我献出一样东西。”
“你三殿下的忠心？”孙桐林道。
“正是！”朱友贞折扇一合，笑道：“孙公，不仅仅要看您现在将要付出什么，还要看您将来会得到什么。相信我，不会让您蚀本的。说不定，对于孙氏来说，这是一个一次一本万利的机会。”
“候希逸候帅呢？”
“候帅要去岭南，那便去吧！”朱友贞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况且候帅已经做了那么多的铺垫工作，怎么肯半途而废？”
“我需要想想！”
“当然，这是大事，如果您决定了，便通知我。”朱友贞笑着颔首道。

第0666章 招揽
外面传来了咚咚的脚步之声以及略带张狂的笑声。朱友贞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田国凤那厮总是这样毫无形状，如果是放在以前，朱友贞会非常厌恶这样没规矩而且屡次也教不会的家伙，但现在的他，倒是喜欢上了这种性格。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爱憎分明，喜怒形于色，一眼便能看到底，才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反倒是陈富，有些阴沉，让人琢磨不透。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要些什么。
当然，论做起事来，陈富倒是更有效率得多。
房门轻响，田国凤与陈富两人走了进来。
“殿下，这样的日子，当真是爽利啊！”田国凤满面红光，一说话，满嘴酒气直喷到朱友贞的脸上，让朱友贞不得不侧身闪避。
“看你模样，喝得倒是不少，去的那家酒楼，吃的什么席面啊？我给你的两百两银子可够？”朱友贞呵呵笑道。
“那里用得着？”田国凤从怀里掏了一个袋子出来，里头叮当作响，“只不过用了二十两而已。”
“二十两？”朱友贞疑惑地道：“哪有这么便宜的地方？”
“二十两拿来买酒了。”田国凤道：“菜没花钱，也没去什么酒楼。找了一处废园子。”
“多少人？”
“二十来个吧，官儿都不大，最大的就是一个宣节校尉。”田国凤兴冲冲地道：“我让人去买了酒，然后去摸了几只鸡，还有一条狗！”
朱友贞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你这当真是当贼匪头有瘾吗？你让那些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看着朱友贞有些不高兴的模样，田国凤怔了怔，才道：“殿下，可是他们都开心得很，就是那个宣节校尉，还亲自摸到一个人家里偷了一块腊肉出来呢！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快活，他们说了，以后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赴滔蹈火，在所不辞。”
听了田国凤这话，朱友贞当真是作声不得。当真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杀法啊！
不过只要效果好就行了。
“殿下，银子还你！”田国凤捧起银袋，双手呈给朱友贞。
“罢了罢了，你拿着吧，回头记得再去买酒，然后和这些人再去偷鸡摸狗吧。这交情啊，总是要连二接三，多多见面才能保持，不妨再打听打听这些人有什么难处，如果有，自然也是要帮一把的，银子不够，尽管再回来拿。”朱友贞道。
“好嘞！”田国凤笑呵呵地将银子又揣回到了怀里。
“陈富，你呢？”看着田国凤有些惫懒地缩到屋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上下眼皮一耷拉，居然打起嗑睡，朱友贞摇摇头，转头看向陈富。
与田国凤不同，陈富见的人，身份可就要高多了，不但有郎将，还有录事参军，兵曹参军等手握实权的军中实权人物。
“殿下，这些人的眼界可就高了，所以您给我的银子，我是花得一文不剩。”陈富一摊手道。
“没事，只要能花出去就是好事，但这些人，你确定他们会效忠于我吗？”
“殿下，候希逸如风中烛，雨中灯，风雨飘摇是谁能看得见的事情。而殿下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攀高枝求富贵，这并没有什么错。再说了，候希逸想要跑路，并且早就着手在安排这些事情，能瞒得过一般人，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些人呢？说不得，也让他们有些心寒了。候希逸也没有打算与他们同舟共济，他们自然也就不可能候希逸荣辱与共。”
朱友贞心有戚戚：“这便是教训，这些军队原本可是候希逸最为信任的亲军啊，可现在，却是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他，上若不正，安能希望下效死力！”
“殿下，这些人我还会持续接触，他们与国凤交往的那些人不同，看重的是未来，是前景，我希望在必要的时候，殿下能够亲自接见他们，让他们吃一个定心丸。”陈富看了一眼边上的田国凤。
“好，这件事情，等我与孙桐林达成协议之后才好说。”朱友贞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道：“不搞定孙桐林，这件事情，终究是很有麻烦的。”
“是。”陈富点头道。
“曹彬将军十天之后，将会抵达青州。”朱友贞突然道。“徐想很能干，泰安那边，现在已经安定了下来。”
“十天之后，候希逸也应当回青州了吧？”陈富笑道。
“正是！”朱友贞笑道。
“不知道前线打得怎么样？如果刘信达打赢了，我们这些布置可就全要付诸流水了。”陈富有些不放心。
“这便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争取孙桐林的原因。”朱友贞道：“只要孙桐林投向了我们，即便刘信达打赢了，我们照样可以取候希逸而代之，真要是这样的话，反倒是一件大好事。刘信达不过一悍将，那时候多多给予恩遇，多多给予支持，不怕他不依靠我们。不过想要打赢，难度太大，一旦黄河防线失守，那整个平卢离失败也就不远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陈富拖着睡眼惺忪的田国凤离开了朱友贞的住所，朱友贞在欣喜之余，内心其实也焦灼不安。孙桐林的这一考虑，便整整过去了三天时间，看似云淡风轻的朱友贞，心中着实忐忑。
想要做成大事，人力，财力都是不可或缺的，而孙氏，是可以为他提供这些的，更重要的是，只要说服了孙氏，那平卢的绝大部分有实力的人，都将会尾随而至。
朱友贞要把这些人全都带走。
这需要时间。
每一天都是极宝贵的。
早一天，他便能更多的撤走一些有生力量。
又过去了一天，就在朱友贞的耐心几乎耗尽的时候，孙桐林终于来了。
“孙公，您可知道，我可是度日如年，盼孙公过来如久旱之地渴望甘霖普降吗？”朱友贞毫不掩饰自己的热切：“只是希望孙公带给我的是好消息。”
“如果我给殿下的不是好消息，殿下可是准备将我孙氏一族扑杀吗？”今日的孙桐林穿着相当正式，拱手一揖之后，直起身子笑道。
“孙公说笑了。”朱友贞道：“这里可是青州，我纵有此心，可难有此胆，也没有此等力量啊，所以只能合则聚，不合则去了。孙公，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孙桐林道：“我可是知道殿下到了青州之后一刻也没有闲着，现在青州驻军之中，只怕有大半已经倒向殿下了吧？”
“本来就没有准备瞒着孙公。”朱友贞坦然道。“候帅难成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大好男儿就此成为唐军的战利品。”
孙桐林道：“今日我来，是想与三殿下深入地探讨一下未来，我想看看，三殿下值不值得我孙氏倾力一搏。”
朱友贞坐直了身子，“请孙公直言。”
“三殿下在如今大梁三位皇子之，势力最为薄弱是也不是？”
“这就要看孙公如何看了。”朱友贞微笑着道。
孙桐林点了点头：“敬相肯定是支持你的，而殿下的外援，应当就是天平曹煊了，有他们两人支持，也难怪殿下有问鼎的心思。殿下现在最不足的，就是缺了一支自己能亲手掌握的军队，所以您才到这里来。”
“不错！”朱友贞笑道：“现在看起来，我是来对了，至少现在我的麾下，已经增加到了上万人。”
孙桐林沉吟道：“当今天下大势，其实已经明了，无外乎就是镇州李氏与宣武朱氏的争锋而已，南方诸候虽多，但难成气候。向训充其量只是一个搅局者。我孙氏，如果去岭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当一个富家翁，而投镇州李泽，在政治之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机会。李泽对于我们这样的人，防范太深。而孙氏，是绝不愿意就此沉沦为一个普通家族的。所以，殿下的确给了我们一个选择，我孙氏也愿意为之搏上一搏。”
朱友贞闻言大喜，站起身来，长揖到：“孙公如此，友贞来日必不相负。”
孙桐林摆了摆手，道：“殿下不必如此，您需要增强力量，我们也需要政治上的地位来保障我们家族的利益，这不过是等价交换。但殿下，还请给我们孙氏一个保障。”
“孙公想要什么？”
“我有一孙女，正当妙龄。”孙桐林道：“联姻，是我们孙氏想看到的事情。”
朱友贞一怔道：“孙公，友贞有正妻，她乃我昔日麾下大将之女，其父、其兄尽皆为我战死，我如弃她另娶，世人只怕便要弃我了。”
“我等并不谋正室之位。”孙桐林微笑道：“殿下为王，自然可有侧妃，将来殿下如果登基，则当为皇贵妃。如此，孙氏愿为殿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我如纳侧妃，亦需父皇下旨的。”
“只消殿下答应便可。我孙氏自然不担心殿下反悔，至于婚事，自然等我孙氏一族移居关中之后再办亦可。”孙桐林道。
“可！”朱友贞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0667章 驱逐
候希逸有些仓惶地一路向着青州狂奔。
黄河防线终于还是没有守住。
刘信达没有撑过十天，黄河防线全线崩溃，被唐军多路突破，刘信达部将刘三通奉命率先撤回临淄，准备在临淄再行抵抗，而刘信达则却战却退，竭力延缓着唐军的进攻步伐。
黄河防线拢共近十万大军，刘三通带回来了一万，还不知道刘信达最终能带回多少人逃回临淄，在候希逸看来，形式已经不可挽回了。
是时候走路了。
随身只有数百亲兵的候希逸被涌济不堪的人群，堵在了距离青州城只有数里远的地方。原本还算宽阔的道路之上，挤满了人、车、牲畜。坐在战马之上看向远处的青州城门，更多的人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城内涌出来。
黄河防线兵败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回了青州城吗？候希逸心中疑惑不已。要不然，怎么会出现如此规模的逃难潮呢？
可是城头之上，兵甲森严，隐约可见持矛的士卒肃然挺立，又不像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开路，回城！”候希逸沉着脸吩咐道。
亲兵们挥舞着马鞭子，劈着盖脸地便冲着那些堵在路上的人流抽了下去，但凡稍有人怒目相对或者恶语相向，立马便拔出刀子。
雪亮的刀子一出，不管是谁也就立即蔫了，普通的老百姓极少有人认得候希逸，但这几百凶神恶煞的兵还是认得的，手中的刀子也是认得的。
可即便是相让，人也达多了，等候希逸进到青州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城头之上，一名将领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却不是候希逸所熟知的部下，居然是三殿下朱友贞的那个随从将领被称作田国凤的。
赫赫有名的泰山匪头目，候希逸自然是听说过的，看着对方沐猴而冠的模样，候希逸就忍不住发自内心里厌恶。
“这是怎么一回事？”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子，指着仍在向城外源源不绝离去的人潮，候希逸又惊又怒地问道。
“回禀节帅！”田国凤拱手道：“前方兵败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大家都说青州守不住了，要出去逃难了。”
“你们就放任他们离去吗？”候希逸怒道。“候潢呢？”
候希逸所说的候潢，是候希逸留下的守卫青州老巢的嫡系将领，也是候氏本家子弟。现在候潢不见踪影，反倒是这个泰山匪头目站在城墙之上，候希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
“候将军此刻正被三殿下召见。”田国凤笑容可掬地道：“至于节帅说阻拦这些人离城，末将做不到啊！我就这么一点一手，大家要出城逃难，我不让的话起了冲突，城中只怕要大乱，反正这些人留在城中，到时候也是一些累赘，倒不如让他们早走早了。”
候希逸深深地看了田国凤一眼，这个人满嘴龇黄，竟是一句话也信不得，许这些人逃难倒也没啥，但这些人可都是大包小包，推车挑担，很明显的，不少人带走的，都是现在最为重要的粮草，这不是逃难，这是有组织的撤退。
他心中狂跳，不再现田国凤纠缠，驱策马匹向前奔去，边走边与身边的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旋即十余名亲随便拨转马匹，向着另几个方向而去。
城门处，田国凤看着这些人的去向却是冷笑不语。那些人去的正是青州驻军的兵营所在，只是，现在去哪里，还有用吗？
昔日威武赫赫的节帅府依然，只不过站在门前的，不再是自己认识的亲卫，取而代之的是朱友贞的侍卫，候希逸脸色难看之极。自己纵然向大梁称臣了，但究其本质，双方也不过就是合作关系而已。自己大难临头之时，朱温坐视不救，仅让朱友贞这个失势的皇子跑来假惺惺的表示支持，自己也忍了，还热情地接待了他，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容忍对方蹬鼻子上脸，可以雀占鸠巢。
即便自己已经打算走了，但只要一日还没有离开，那自己一日就是这平卢节帅，是平卢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两排侍卫微微躬身示意。
踏进大门，一眼便能看见宽敞的院子尽头大堂里，竟然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而挨着大门站着的，就是自己放在青州守老巢的候潢。
候希逸的脚步放缓，停在了院子的正中央，死死地盯着候潢。候潢自然此时也看到了他，冲着候希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候希逸发现，在候潢的身边站着的军官，都挎着刀，唯有候潢赤手空拳。
他心里一阵狂跳，一挥手，随同他回来的亲卫立即便蜂涌而入，挤满了院子。而门外的那两排守门的护卫，却是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大堂之中，一个缓步而出，站在台阶之上，面带笑容看着候希逸。
正是大梁三殿下朱友贞。
候希逸眼皮子一阵狂跳，因为在朱友贞的身后，一边站着曹彬，另一边站着的却是他的老朋友，老盟友，孙桐林。
“殿下，一个四面漏雨漏风的破屋，您想要，尽管拿去就是了，何必弄出这些阵仗呢！”候希逸冷笑着道。
“候帅，实在是得罪了。”朱友贞拱了拱手，“虽然这屋子四面漏风了，候帅你不珍惜不爱护了，可不代表其它人也不珍惜了，候帅您要走，友贞是不敢阻拦的，大路朝天，您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这屋里的东西，却不能任由您带走了，这里的人，还要活呢！”
候希逸大怒。
他去逃难，如果不有足够的依仗，下半生怎么能过得如意？虽然前期往岭南那边送了数船的财货，但那是找向训买一个栖身之地的。两人纵然有交情，但该给的东西，还是一文都不能少的。否则自己去了岭南，就是一个难民，有何地位可言？
现在朱友贞居然想让自己两手空空地走路，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想起节镇府库之中那堆集如山的财富，候希逸脸上肌肉一阵阵抽搐，手不由自主地便摸向了腰间刀柄。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数百名亲卫也是不约而同地握住了手中横刀。
候希逸在平卢霸道惯了，平素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手段，就是一刀挥之，今日此情此景，他下意识地便又想来一招一刀两断了。
朱友贞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院墙之上，屋脊之上，无数的士卒露出了身形，手中的弓弩对准了院子中的候希逸所部。大堂后方传来密集的脚步之声，一排排的士卒从后面涌了出来，在朱友贞面前列成了整齐的军阵。而街道之上，清脆的马蹄之声悦耳之极，顷刻之间便抵达了大门处。
“候帅，我们都是体面人，何必弄得如此穷凶极恶呢？难道不刀头舔血，就不能解决问题吗？”朱友贞微笑着道：“您要走，便走好了。”
“我要带走我的东西。”候希逸面露绝望之色。此刻，他看着候潢低垂着的头，已经清楚青州城现在已经是全盘落入到了朱友贞手中，也是，有了孙桐林这头老狗的帮忙，朱友贞想要掌控青州城，并不困难。
“候帅在府中的家眷，此刻已经城门之外等着候帅前去汇合。”朱友贞笑道：“我的部将田国凤，将会一路护送候帅到胶州登船出海前往岭南。”
“除了我的家眷，还有我的家产！”候希逸垂死挣扎：“三殿下，要不然我们一拍两散，我就此离去，回到临淄，在临淄，候某还有数万将士呢！”
“候帅，你的家产的确丰厚，可却全都是这平卢的民脂民膏，我怎么可能允许你拿着这些东西去逍遥度日呢，这些钱，可是要用在平卢百姓身上的。”朱友贞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当然，我也不会让候帅赤手空拳的走的，贵家眷一行之中，我已经赠送了十万贯钱，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候帅以后善回应用，度过余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至于临淄，哈哈，您当然是去不成的。”
“你这是要逼我吗？”候希逸呛的抽出了腰间佩刀。
朱友贞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大堂前的那数百亲兵，淡淡地道：“你们的候帅要逃到岭南去当富家翁了，你们是准备跟着他去呢，还是准备留下来跟你们的家人在一起呢？留下来的，既往不咎，我朱友贞还是有容人之量的。”
数百亲卫鸦雀无声，半晌之后，一人突然将手中的横刀抛在了地上，叮当一声响，便哪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横刀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数百亲卫，转眼之间，便只余下数十人还握着刀，簇拥在候希逸的周围。
“候帅，请吧！”曹彬向前数步，手扶刀柄，“莫要自误，您的家眷此刻在城外只怕已经等得有些急了。”
候希逸恨恨地盯着朱友贞半晌，“我这辈子做的最做的事情，就是选择了你们朱氏。”
“像你这样的人，要是选择李泽的话，你会比今日更惨！”朱友贞冷然道。

第0668章 大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暴雨让临淄的攻防战暂时停滞了下来。
乌河泛滥，迫使秦诏的主力部队不得不向高处移营，重新整顿兵马，而数万大军的后勤供应一时之间也陷入到了困境之中。这让在临淄度日如年的刘思达欣喜万分，至少，他又赢得了一些时间，或者他还可以等到青州来的援兵。
或许是天意吧！刘信达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城外宛如沼泽的乱泥地，这样的环境，别说打仗了，就连行走都困难无比。
他很希望这样的雨隔三岔五就来上一次。
在布置黄河防线的时候，他便将临淄作为了万不得已的第二道防线，但说实话，如果唐军真打到了临淄，其实平卢整个儿便已经失败了，纵然可以在临淄多挺一些日子，但整个平卢的大门已经洞开，唐军完全可以以一部兵力围困临淄，其它部队分兵攻击平卢其它地方就可以了。
现在，除了临淄，青州之外，整个平卢，基本上找不出成建制的兵马了。等到其它地方被扫平，空留这两个孤城，又还能撑多久？
现在唐军已经到了临淄，好在这一场大雨，让唐军的任何计划，都只能暂时搁置起来，但是又还能拖多长时间呢？
刘信达只觉得不管怎么想，眼前都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丝儿的光亮。
想到痛苦处，干脆也就不想了。作为一名武将，他能做的，就只能是尽到自己的本份，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就是了。
现在唐军还是有弱点的，那就是他们的粮草供应，随着他们的后勤距离的拉长，后勤补给的压力也就会愈来愈大，而这场大雨，更是让他们难上加难。相信此刻他们在路上的后勤供应队伍已经遇到了极大的困境。
但愿刘三通能在外面给予唐军的后勤供应以更大的打击。
如果能成功地让唐军供应出现大问题的话，那这场战事，不是没有转机的。
想到这里，刘信达真心诚意地双手合十，向着天空连拜了三拜。他厮杀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信过神佛，不过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还要虔诚。
刘信达这里欢喜万分，秦诏自然就恼火之极了。如果不是这场大雨，他自信最多十天，他便能将临淄收入囊中，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唐军前期的工作尽数打了水漂，他甚至不得不将主力部队后撤了数十里。
道路被毁，河流改道，原先的计划现在已经变得一团糟。不但自己的主力部队无法按时展开进攻，便连李德，陈长平此时本来应该分兵的两支骑兵部队，也不得不滞留了下来。
超过了四万人的大军，对于后勤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没有任何办法。”一众高级将领站在沙盘之前，商讨了良久，还是无计可施，秦诏有些无可奈何地道。“除了等雨完全停下来，道路条件改善之后，才有可能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青州会不会来援军，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天赐良机！”金世元问道。
“原本青州应该不会有援军来。”秦诏摇了摇头：“候希逸是准备逃跑的，但前几天内卫方面传来了消息，朱友贞在青州联合孙桐林成功夺权，驱逐了候希逸，现在整个青州的权力已尽数被朱友贞掌握，以他跟我们的恩怨，此人说不定会派援军过来的。”
“如果后勤能跟上，他派再多的援军来，也济不得什么事。”李德冷笑道：“大将军，现在我们两支骑兵呆在这里，除了白白的消耗粮草，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我请求率兵出击，以战养战。”
李德的游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做这样的事了。当然，所谓的以战养战，实际上就是告抢掠了，打下一地，抢掠一地，然后再去打下一个地方，是典型的只管破坏，不管善后的一支骑兵部队。
“平卢之地，只怕你抢不到什么的。”秦诏摇头道：“这块土地注定是我们的，那些有钱的，早就跑到城里去了，那些能轻易抢到的，都是一些平民老百姓，李将军，现在我们不能抢外他们，因为马上，他们就是我们大唐子民了。结仇易，想要抚平，那就难了。”
“那就干等着？要是这老天爷不给面子呢？”李德有些恼火地道。
“那就只能等。”秦诏断然道。“李将军如果觉得闲着没事做，可以率本部兵马回程去接应后勤供应，你全是骑兵，就算是每匹马上都拴上几个粮袋子，也可以为大部队运回不少粮食来。”
秦诏语气不善，李德听了大怒。但官高一级压死人，他反驳不得。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李德领命，这便回去带人出营，为大军驼粮草回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是大步出营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柳小蝉站起来告了一个罪，赶紧追了出去。
“大家心里都不快活，你干嘛发这样大的脾气！”柳小蝉赶上了李德，问道。
“没什么，我就觉得秦诏这一段时间怪怪的，金世元也怪怪的。”李德道。
“我可没觉得，谁碰上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开心，秦大将军是主将，心中肯定更窝火啊！你不会真的带骑兵出去驼粮草吧？”柳小蝉问道。
“当然出去！这是军令，岂能玩笑！”李德却是摇了摇头：“我带两千人出营，你留驻大营。”
任晓年，任大狗，现在成了落水狗。
作为在突破平卢军黄河防线的第一支部队，他的第六营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出第一线战斗序列，转而成为了保护后勤辎重的部队。短时间内，他的第六营是很难补充完整的。对此，他倒也没有怨言，一场大战下来，死伤了这么多的兄弟，即便是他的第六营全部都是由义兴社员组成，每个人都有牢固的信念支撑，但大家也是需要时间来缓冲，来疗伤的。押送一下粮草也挺好的，不至于让所有人无所事事的反而容易想起那些伤心的事情，只有忙起来，有做不完的事情，才是最好的伤药。
“真他妈的流年不利啊！”任晓年现在是欲哭无泪。
天气虽然乌七麻黑的下着小雨，但他早就有所防范，行进速度纵然缓慢但还是在向前走，可谁能想到，一场洪水没有任何预兆的就横扫过来了呢？
二百两大车上装载的粮食，最后只抢出了七十余辆，剩下的，都不知被洪水冲到了那里去了。五百民夫，也少了一百多号人，也不知是死是活，现在他的麾下还在四处寻找这些被洪水冲走的倒霉鬼，也不知还能找到多少活的。
陆陆续续的有部下归来，民夫没有带回来几个，倒是找回了不少湿透了沾满了泥浆的粮袋子。
“这他娘的可怎么交待啊？这一回只怕是要挨军法了。”他唉声叹气地道。
路已经看不到了，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是他娘的泥浆子，别说是重载的马车了，便是人走着也极其费劲。
“营尉，那边有个村子。”一名伙长指着远处稀疏的几处房屋，因为地势比较高，这几处房屋倒是幸运地避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走吧，咱们不怕淋雨，这些粮食可怕，总算保全了一些，到时候送到军营之中，也能解解燃眉之急。”任晓年无可奈何地道：“先到那里把粮食卸下来，湿透的也要想法子烘干，不然这样闷热潮湿的天气之下，用不了两天，就得长霉不可。”
“是，营尉，不过车子过不去。”伙长道。
“卸车，人扛，马背，把粮食卸完了，再把空车拉过去。”任晓年有些恼火地从粮车之上提起两袋粮食，扛在肩上，便一瘸一拐地向着不远处的那处村落而去。
半个月前的那一仗，他的小腿上挨了一下狠的，本以为一定是骨折了，不想战斗结束之后，军医一检查，居然幸运的没有断，小腿上的护腿甲板倒是凹了进去，虽然到现在仍然还是隐隐作痛，但倒也不妨碍走路，用军医的话说，大概率骨裂，小心护着，个把月也就长好了。不过现在，倒也是顾不得了。
大步走进这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家家户户闭目落户，任晓年喊了几声，隐隐听到有娃娃的哭声，却不见有人开门，此刻却也是顾不得别的了，直接抽出刀来，从门缝里伸进去，别开了门闩，踏进了房中，将两袋粮食往屋里一搁，大声道：“老乡，别怕，我们只是借个地方，绝无恶意。”
连说了两遍，屋里仍然没有半点消息，任晓年眉头一皱，向着旁边挂着帘子的侧室走了过去，手刚刚撩起帘子，一根杠子带着风声便砸了下来。
想也没想，仍然提在手里的刀往上一格，另一只手已是捏成拳头，当胸捣去，呼的一声，杠子飞到了屋顶上，任晓年的一拳却是凝在了离袭击他的人的面门数寸之处，居然是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脸上抹得乌七麻黑的女人。

第0669章 意外消息
就在任晓年一愣神儿的功夫，床底下窜出了一个黑影，打眼一瞧，不过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动作倒也敏捷，像一只小老虎一般贴地滚了过来，两手抱住任晓年的小腿，嘴巴一张，卡巴一声便狠狠地咬了下去。
任晓年的小腿之上可是绑着腿甲的，这恶狠狠的一嘴下去，任晓年没多大感觉，那孩子却是倒了大霉，也不知掉了几颗乳牙。任晓年一弯腰将他提起来的时候，小家伙满嘴鲜血，呜呜叫个不停。
任晓年不由哈哈大笑。
左手提刀，右手提着一个满嘴鲜血的半大孩子放声大笑，此时的任晓年，不论从那个角度上看，都像是一个极度邪恶的大坏人。
女人凄惨的叫了起来，两手一张，便向着任晓年扑了过来。
任晓年右手向前一送，将孩子送到了女人的怀里，同时侧跨一步，避开了收不住脚的女人，眼见着女人死死的抱着孩子向墙上冲撞过去，便一伸手，抓住了女人的肩膀，又将她生生地拖了回来。
倒退回来的女人一跤跌坐在地上，两手死死地抱着孩子，身子半侧，将孩子护在身下，盘着的头发也倾覆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侧转头看着任晓年，满脸都是哀求的神色。
任晓年还刀入鞘，在女人的跟前蹲了下来：“这位大嫂，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坏人。我们只不过是想借你家的房子用一下而已。”
看着女人仍然是一脸警惕的神色，任晓年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跟这个女人解释了，突然听到床底下还有声音，他偏头一看，却看到床底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仔细瞧时，却是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娃娃正小猫一般蜷缩在哪里。
“小妹妹，出来吧！”任晓年招了招手。
小女娃娃慢慢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地紧紧地依偎在女人和男孩跟前。
任晓年站了起来，走出屋去，从自己的马背革囊里拿出一个水果罐头，重新回到偏房之内，用小刀撬开了罐头上的铁皮子，放在三人面前。笑了笑，也不说话，就走了出去。
外面雨仍在下着，民夫们正把一袋袋的粮食扛到屋里码起来。
“营尉，情况不太对啊，这个村子里，看不见一个青壮，剩下的不是孤儿寡母的，就是七老八十的。”一名伙长走了进来，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估计是被平卢军捉去当苦力了。”任晓年摇了摇头：“你们没吓着他们吧？”
“哪里用我们吓，看到我们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不会动，我们说啥他们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回应了。”伙长有些无奈地道。
“给每家发点铜钱，算是我们征用他们屋子的补偿。”任晓年想了想，接着道：“再给每家送点罐头啥的安抚一下，说话温柔一点，别粗声大气的。”
“明白了！”伙长转身离去。
任晓年回过头来时又被吓了一跳，不知啥时候，那个脸上乌七麻黑的女人撩开偏厢的帘子站在门边，一左一右两个小脑袋从她的左右两侧探出来，小女娃娃嘴边还残留着一些果肉，任晓年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正好舌头一卷，将嘴边的果肉舔进了嘴里。男孩子的嘴角还有血迹，那一口咬得可真狠。
“小家伙，是你咬得我，牙齿崩掉了吧，你可不能怪我！”任晓年笑吟吟地看着男孩子道。
男孩子伸手捂住了嘴巴。
女人走了出来，福了一福。
“大嫂，我们真不是坏人，是朝廷的军队。要是不麻烦的话，烦请大嫂为我们烧点热水喝。”任晓年道，他知道，此刻说太多的话，反而不会有什么效果，倒不如支使着她去做点事，反而更能让她放下戒心。
女人默不作声地转身向后屋走去，小女娃娃像个跟屁虫一般地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倒是那个男孩子留了下来，盯着任晓年的小腿看个不停。
任晓年呵呵一笑，大方地将腿伸了过去，用刀鞘敲了敲，“看见没，铁的，小子，没搞清楚状况就下嘴咬，吃亏了吧？”
男孩子将背在后面的手拿到了前方，一个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有留下的罐子呈现在任晓年的跟前。
“好吃吧？”任晓年笑嘻嘻地问道。
“好吃！”男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眼睛却是盯着屋里愈码愈高的粮垛子。“我饿，我妹妹也饿，我娘也饿。我们两天没有吃饭了。”
任晓年吃了一惊，“为什么两天没有吃饭？家里一点粮都没有了吗？”
“原本还有一些的，可前两天来了好多人，也说他们是官军，然后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抢走了。”小男孩明显心有余悸，声音都有些发抖。
任晓年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两天前？”
“嗯。”小男孩道。
“大概有多少人？”
“好多，乌泱泱一大片，还有好多马。”小男孩指了指外头任晓年的战马。
任晓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门边，大声道：“来人，通知所有伙长以上军官，还有民夫队的头领，都来我这儿会议！”
转过身来，看着小男孩，任晓年笑道：“好小子，你帮了我的大忙了，我要奖励你。”一转身，从另一侧的那些被泡湿的粮袋之中拎了一袋子放在小男孩的面前：“虽然被淋湿了，但粮可是好粮，让你娘烘干了，够你们一家三口吃上好一段日子。”
小男孩大喜过望，上前揪住粮袋子便想往后屋里拖，可一袋粮食至少也有五十斤，他小小年纪，即便脸涨得通红，也是休想移动分毫。
任晓年大笑，挥手让一个民夫替小家伙扛到后面去，小男孩赶紧也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先前那个女人走了出来，此刻她已经是洗去了脸上的那些锅灰，模样倒也周正，就是脸有菜色，显然是饿的。走到任晓年跟前，卟嗵一声便跪了下来：“多谢军爷赏粮！”
任晓年虚扶了扶，道：“这位大嫂请起来，我们是朝廷军队，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子民挨饿。对了，先前你儿子说前两天有军队抢了你家粮食？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吗？有多少人？”
“奴家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些人跟当初抓孩子爹走的是同一批人。”女子低声道：“奴家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反正到村子里来的，就有好几百人。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他们抢光了，只要是吃的，就全都搜走了。”
“多谢大嫂，我知道了。”任晓年脸色略微有些沉重，到村子里来的就有几百人的话，那只怕这支队伍的人少不了。
“对了，我听见他们有人称呼领头的为刘将军。”女人转头往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过头道。
姓刘的！
临淄有名头的姓刘的将领，一个是刘信达，那是敌方大将，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与任晓年交过手的叫刘三通，只怕多半便是他了。
刘信达倒是好气魄，已经被打成这般模样了，居然还惦记着唐军的粮道，在外头放了一支兵马。
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微微有些发寒，只怕自家这一路早就被人家盯上了，说不定便是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让对方的袭击计划告吹，否则被人家半道突然袭击，自己只怕要倒大霉。
但很显然，对方已经盯上自己了。现在，危险并没有解除。从这些家伙连这几户可怜的人家的粮食都要抢，说明他们也已经缺粮到了极点。就算自己现在损失惨重，运上前线去的粮食没有多少了，只怕他们还是会来抢上一把，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思索之间，伙长已上的军官和民夫头领已经全都集结了过来，任晓年把大致的情况一说，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不知敌人究竟有多少人马，但至少不会低于一千人。”任晓年道：“或许他们还有很多骑兵，也许是今天晚上，也许是明天，他们如果就在附近，肯定会对我们展开袭击的。”
“我们只有三百人！”一名军官道。
“不少了。三百唐军对付那些没用的平卢军，还不够吗？更何况，我们还有三百多青壮呢！”任晓年把目光转向民夫头领：“这一次，你们只怕也要准备作战了。天可怜见的是，我们现在提前发现了端倪，可以从容地布置一下防御，刚刚进村的时候我看了一下，现在我们所处的这间房子地势最好，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到这里来，防止到时候敌人抢不到干脆就毁了，粮食虽然不多，但我们也要保护好。”
“是！”
“把这里的几户人家也都集中到这里来，免得到时候让他们遭了池鱼之殃。”任晓年道：“我分配一下任务，马上布置防御，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要不要往外放出斥候？”
“不必了，守住这里就好。”任晓年摇了摇头。

第0670章 准备战斗
一刀砍下去，看着袋子中湿漉漉的，混和了泥水的粮食，刘三通沉默了片刻，“他们现在在哪里？”
“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三十里一个叫牛家村的地方。”
“大约多少人？”
“大约几百战兵，另外几百民夫，据斥候报告，他们应当保全了一部分粮食。”
“好极了！”刘三通大笑起来：“付成，准备进攻牛家村，我们需要这些粮食，同样的，我们不让一颗粮食流进唐军大营。老天爷保佑啊，一场大雨，让唐军无法进攻，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要多少消耗？且看他们能撑多久？”
“将军，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付成苦笑道：“我们马上也要断粮了，上千人马，每日也要消耗，关键的是将军，现在需要四处躲藏的是我们，这样的事情，我们只要干上一次，只怕接下来就会有大队的唐骑来围剿我们了。”
“你怕了？”刘三通冷冷地看着他。
“末将当然不怕，只是……”付成叹道：“只是觉得大势已去，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大局，有些心累而已。”
“也许这雨再下个十天半个月的，唐军就撑不住要撤军了，也许青州候帅能组织起大军反击，又或者天平军，衮海军能够调大军来援，总之，只要还没有彻底失败，那总是有机会的。”刘三通沉默了半晌，道：“但凡有一线生机，我们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是！”付成点了点头。
“把这些粮食拿去淘洗一番，让大家伙饱饱的吃上一顿，然后我们去打牛家村，把那些唐军宰了，夺了那些粮食，然后再伺机行事吧！”刘三通吩咐道。“刘将军安排我们出来，本就是存了万一的指望，只要我们还没有死，总得把这指望延续下去。”
牛家村。
任晓年带着他的麾下正在构建防御阵地，他的人虽然不多，但好在需要防护的地方也不大，而且还处在一处高地之上，利用这个村子里的房屋，巧妙地设置防线，他没有办法与对方硬打硬冲，但利用这些布置，大量地杀伤对手还是能做到的。
“将军，我们这些布置都是针对步卒的，要是对方手骑兵冲锋怎么办？”一名军官有些担心地问道。
“骑兵？”任晓年哧之以鼻，“你觉得这地方骑兵有用？瞧瞧这地方，一脚下去，淤泥都能没过膝弯儿，从下面往这个高地上，土质松软，我们搬粮食过来的时候，摔了多少跤？刘三通又不是笨蛋，他用骑兵向这里发起冲锋，哈，第一他是跑不起来，第二，就算他能跑起来，马蹄子下去踩空了，卡巴一声，战马就完蛋了。你觉得他舍得吗？”
“也是哦！”军官想了想，深以为然。
“所以啊，刘三通到了这个地儿，也就只能下马步战。这样的地面上，跑也跑不快，咱们伏在暗处，先用弓弩对他们造成大量杀伤，然后便冲杀出去。”任晓年挥了挥拳头：“老子这只老虎现在虽然崩了几颗牙齿，但也不是几条野狗能欺负的。他如果有几千上万人，老子自认倒霉，今天就死在这儿了，他如果只有千把人，老子还是有机会搞赢的。”
“我们肯定会赢。”军官用力地捶了捶胸甲：“第六营，就没输过。”
“当然，老子从不会输，就算是一只耳，对老子也是服气得很。”
军官楞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任晓年说得是何塞，以前任晓年称呼对方为何肥猪，何塞称呼任晓年为任大狗，不过一仗下来之后，两人的绰号可是都被对方改了。
军官卟地一下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任晓年怒道。
“没笑什么！”军官连连摇头：“就是想到接下来我们可以痛宰敌人，便很快活。”
“嗯，下去吧，带着人再四处瞧瞧，看看哪里还需要补强？民夫青壮都按排在粮仓四周，不到最后关键时刻，还是不要投入他们作战。”任晓年道。
“明白了。”军官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任晓年看了一眼仍下着雨的天空，却是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担心刘三通会来袭，了不起就是打罢了。打得赢打不赢，他们这样一支小部队对于唐军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这雨要是一直不停，道路一直这么泥泞，粮食供应便会出大问题，这不是敌人的袭扰，而是老天爷在作梗，而且不是人力可以克服的。真要是下个十天半个月，影响可就大了。数万大军，那么多的战马，每天的消耗是极其惊人的。
转身走进了屋内，这间屋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粮仓，堆满了粮食。其它一些房子的那些妇孺老人也都被集中到了这里。与这家的女主人和孩子一样，这些人也是几天没有吃饭了，此刻，牛氏已经熬了一些粥，这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吃得正香。
看到任晓年进来，牛氏很是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任晓年，想要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倒是那个半大的男孩，与任晓年厮混了半日，胆子倒是挺大的。
“任叔，是要打架了吗？”
“对，是要打架！”任晓年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好人，那来打你的肯定是坏人！”吃了任晓年的罐头，并且任晓年还送了他两瓶让他藏在床底下了，更重要的是，还有整整一袋子粮食，所以现在他已经认定任晓年是一个好人，至于因为咬任晓年被崩掉了门牙以至于现在说话漏风，他早就忘记了。对于他来说，这些吃的，当然比他的牙齿更重要。
“当然是坏人，就是几天前抢你家粮食的那些人。”任晓年道。
“那些坏人，都该杀掉！”男孩子咬牙切齿地道：“任叔，我也可以当兵吗？”
任晓年大笑：“当然可以，不过现在你太小了，不行，在我们哪里，想当兵，你至少得长到十六岁，你今天有八岁了吗？”
“我十岁了。就是个子矮了一些。”男孩子一挺胸膛，撒起谎来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算你十岁了，离可以当兵的年龄也还差着六岁呢。”任晓年倒是挺喜欢这娃娃，“所以啊，你现在就该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再去当兵吧。”
“什么是读书？”男孩子问道。
任晓年一怔，接着不由一阵子心酸，在镇州那边，这么大的娃娃，都应该在学堂里吧？这孩子，居然连什么叫读书也不知道。
“等打完了这仗，你们会有一个新的父母官，那个时候啊，你就知道什么叫读书了。等打完了仗，你爹便也可以回来了。”
“我娘晚上常常哭，说爹回不来了。”小男孩显得有些伤心。
“能回来的。”任晓年道：“肯定能回来的。”
“任叔说能回来，那我爹肯定能回来。”小男孩仰起脸，一脸的憧憬。
“当然。”任晓年又摸了摸脑袋：“要是坏人来了，打起来了，你就和他们一起躲在屋里头不要出来，也不要看外边。”
“晓得了，我不会给任叔添乱的。”小男孩连连点头。
看着懂理的娃娃，任晓年叹了一口气，又从夹袋里摸出了几片羊肉干，“喏，给你的，算是任叔崩坏了你的牙齿的赔偿。”
闻着肉的香味，小男孩雀跃起来，一路呼唤着妹妹的小名，便冲进了一边的小房子里。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饱饱地吃了一顿的第六营士兵们整理完装备，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之下，沉默地走向了他们的岗位。
似乎是嗅到了战斗的味道，雨居然在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
任晓年吃了三大碗饭，精神抖擞地提着自己的横刀，大步而出。
夜幕降临，牛家村里，却是有着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如同黑暗之中的火矩，加上偶尔传来的骡马的叫唤声，提醒着远处有心的人，这里有着与众不同的存在。
民夫首领有些忐忑，走到了任晓年的身边，低声道：“营尉，点着这么多的篝火，不是在给敌人指路照明吗？要不要全熄掉？”
任晓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老哥子，敌人肯定晓得我们在这里了，我们大几百人呆在这儿，却连一点光亮儿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在告诉对方，老子已经晓得你们要来了，老子已经做好了陷阱等着你们来呢？”
民夫首领干笑了几声。
“老哥子，这才是常态！”任晓年指了指那些火堆，“让敌人误以为我们没有防备，对我们是有利的，而且这些火照亮的都是道路，敌人真来了，他们就在明处，我们却在暗处，对我们是有利的。”
“营尉高明，是我不懂装懂，胡思乱想了。”民夫首领有些尴尬。
“老哥子，这一仗，不见得好打，你们也要准备着随时杀敌，真让敌人杀进来了，只怕咱们谁都活不了。”任晓年道。
“是，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第0671章 偷袭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寻了一块高地，李德跳下马来，有些心疼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战马，战马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跟随他多年的战马也亲热地转头用自己的大头拱着李德。其实李德自己现在也不咋地，下半身已经看不出衣甲本来的颜色了。
在这样的道路之上行军，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乌河泛滥，越向北走，情况便愈是严重，现在已经压根儿就看不到路了。
“毁了，全毁了！”李德有些痛心疾首，“一年的收成啊，全都完蛋了。”
唐军自攻破黄河防线之后，一路行军极束，而刘信达退兵也是极快，转眼之间便跑到了临淄，李德早先经过这些地方的时候，还能看到成片的庄稼，现在再走一遍回头路，除了黄色的泥浆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将军，先吃点东西吧！”亲兵递过来一个硬馍和一壶清水。
用力地咬了一口馍，含在嘴里让其稍微酥软了一些，这才咀嚼着吞了下去，然后灌一口清水。这样的日子，李德包括他的部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对于别的部队来说，或者是一种折磨，但对于李德和他的游骑兵们，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比这更惨的日子他们都不知过过多少。在北边，爬冰卧雪，有时候常常便是十好几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最惨的时候，断数多日，全靠刨草根，捉虫子，掏田鼠，挖蚯蚓活下来。
当然，这样的日子随着李泽一天天的强大起来之后，慢慢地便成了弥足珍贵的记忆以及经验。在后来，虽然后勤无虞，再也勿震过这样的日子，但李德，仍然将此作为士兵训练的一个重要科目。特别是新补充进来的那些游骑兵，生存训练更是必不可少的。
李德将这作为游骑兵必备的一种技能，要求每一个士兵必须掌握。
毕竟游骑兵不像其它部队，他们经常会担任一些远离本土，远离大本营的特殊的作战任务，没有后勤补给是家常便饭。
一千游骑兵们怡然自得的在这一块高地上进食，然后便开始替自己的战马抠着身上的泥块。今天一天行军了大概七十八里路，天眼见着便要黑了，放眼望去，只怕也就现在这块地方适合宿营了。
他们自然是没有带帐蓬啥的，除了必备的武器和干粮，游骑兵们根本就不会带这些他们认为是累赘的东西，有这力气和地方装帐蓬，还不如多带一点武器和干粮呢。
他们的斗蓬是特制的，最大的特点便是防雨，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把斗蓬往身上一裹，往地上一倒，便能呼呼大睡。
马鞍子卸下来了，战马大概也知道今儿就这样了，轻松地扬蹄抬头，嘶鸣不已。
李德也准备今天就在这里歇着了。
刚刚吃完手里的馍，他便看见自己派出去的斥候，正从远处归来。
“李将军，发现了这个！”一名斥候从马上提溜下一袋东西，放在了李德的面前。
“军粮！”看着袋子上隐约露出来的几个字，李德脸色微变，伸手用力地刮了几下，将袋子上面的泥土完全弄干净，上面的字迹便清楚地显露了出来。
是从棣州运过来的军粮。
“在哪发现的？”他抬头问道。
“距此十里的一条溪沟边上，被树枝给挂住了。”斥候回禀道。
李德脸色微变，“有些糟糕，只怕是我们的运粮队遭遇到了洪水，没有发现别的吗？”
“我们在附近找了良久，粮袋子只看到了这么一个，还有一些破损的车辆，死掉的牲畜。死人，也看到了几个。”斥候道。
李德稍微将心放下了一点点：“看来只是损失了一部分，你们几个休息，换一批人，出去，再打探。”
“遵命！”
看着新一批斥候再次打马远去，李德沉思了良久，终于还是下达了全军再次启程的命令，运粮队遭遇到了洪水是肯定的了，既然在左近发现了粮袋子，那他们距离这里一定不会太远，早一点找到他们才是最好的。
对于这样的连夜行军，游骑兵是丝毫不陌生的，一声令下之后，士兵们立即开始重新装上刀鞍子，翻身上马，跟随着李德缓缓而行。
夜色降临，游骑兵们寻了一些枯枝茅草捆成一扎，做成了火把，点亮了大张旗鼓的行军，这些地方，现在都应当算是唐军的后方了，大规模的成建制的敌人早就不存在了，当然小股的敌人肯定是有的，不过这些人看到他们这样规模的骑兵之后，只怕早就跑得影踪不见了。
二更时分，探路的斥候急急地赶了回来。
“将军，前面发现有成规模的兵马运动的痕迹。”
“是我们的运粮队吗？”李德一喜，急问道。
“应当不是。”斥候摇头道：“根据留下的痕迹显示，应当是一支步骑混和的军队，如果是我们的运粮队，应当有车辙。而且我们向前追寻了一段之后发现了一些痕迹较浅的脚印，那些印痕上的鞋底花纹显示，这应当是一支平卢军队。”
“估计有多少人？”
“不低于一个营的规模。”
李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声道：“灭火！”
顷刻之间，无数的火把便被齐唰唰地摁进了泥浆里，整支军队一下子全都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找出这支平卢军队的去向，他们肯定在发现我们残存的运粮队而去袭击他们了。”
“是！”人数更多的斥候，领命而去，李德带领其它的游骑兵，默然地跟在后面缓缓前行。
些时的李德心里有些沉重，运粮队虽然也有押运部队，但只会是一支小部队，而在遭遇了这场洪水之后，他们还有多少战斗力都很难说。如果再遭到这支敌人的猝然袭击，只怕很难幸免。
他只希望这支敌军尽快的被自己发现，追上。他可不想最后成为替战友收尸的那个人。
牛家村外。
刘三通骑在战马之上，看着远处火光闪耀的小村子。探子已经派出去了，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片刻之后，斥候匆匆归来。
“大概有多少人？”刘三通问道。
“将军，对方布置了不少的岗哨，无法深入，但从外面观看，七八间房屋，每间里都有人，外面停着数十辆骡马车，看这规模，大概在数百人之间，但观察他们的明岗暗哨，却多是以青壮为主，护卫兵力应当不多，而且应当集中在其中一间作为了临时仓房的所在。”火把照耀之下，斥候将牛家村的大致情况画了出来，那间被他怀疑为临时仓房的地方，重点作出了标记。
“准备进攻！”刘三通直起身子，简单地作了一个布署，这样的一场袭击，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的精力。
“将军，牛家村周围地势凹陷，泥浆极多，坡地土质松软，又被雨水长时间地浸泡，并不适合骑兵冲击，只能以步卒展开进攻。”斥候建议道。
“骑兵留守，付成，你带八百步卒上去，给我拿下牛家村，人我不要，粮，一粒也不能少！”刘三通吩咐道。
“遵命！”付成紧了紧甲衣的束绦，点齐了人马，在斥候的带领之下，摸黑向着牛家村方向而去。
他们这一支人马一千有余，步卒八百，骑兵两百余。一次性进攻，就将步卒全部投入，并没有小看眼前的这支唐军的后勤辎重队伍。
任晓年坐在屋脊之上，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的情形。
一大片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在牛家村外，稍作停留，然后分成了两路，一路自正面摸了进来，另一路则绕到了村后，与自己早前的预想，毫无误差。
这是最常规的方法，依牛家村的地形条件，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老子就算只有三百人，也能崩掉你满嘴的牙齿。
付成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靠近了村子，没有看到斥候嘴里所说的明岗暗哨，他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斥候。
“兴许是对方偷懒，躲到哪里去睡觉了。”斥候解释道，心里却也是莫名其妙，一炷香功夫前，自己来时，明明看到了有岗哨的。
骡马就拴在了村子边上的一些树上，有的甚至就直接拴在车架之上，这些牲畜看到大量的人摸了过来，也只不过漠视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的垂下了脑袋，偶尔有两匹仰头叫两声，也显得再寻常不过了。
前方一大堆篝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前进的道路，付成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集中力量先攻打那间临时仓房，刚刚就那么一打眼，他已经看清了几间房子的大致布局，敌人设置的篝火将所有的通道都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必要再隐藏了，他直起了身子，呛的一声拔出了刀。
“杀！”
付成举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因为这一声杀，并不是他喊出来的。
黑暗之中，弩箭如雨，向着这支偷袭的人马射来。

第0672章 伏击
“埋伏！”付成凄厉地大叫了起来，整个人团身倒在地上，将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一般地向着一侧一间房子的墙壁之下滚去，饶是他反应如此迅速，仍然是挨了好几支弩箭，弩箭破甲，一阵阵疼痛传来，让他眼前有些发黑。耳边传来的惨叫之声如同弩箭的呼啸之声一般连绵不绝。
可是他来不及作出其它任何的思考，因为他刚刚一抬头，便看见了对面的那幢房子黑洞洞的窗口以及门里，还有屋脊之上攒动的人头以及在火光之下闪着幽幽光芒的弩箭箭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向一侧滚去，身子才离开刚才的地方，一枚弩箭便夺地一声，正正地钉在墙壁之上。
付成疲于奔命，只能在地上翻腾着不停地躲避着追魂的弩箭，只到他一路翻滚到一驾马车的后方，方才喘过了一口气，靠在一侧车轮之上，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大腿上，还有一侧肩甲之上各插着一支弩箭，那是第一轮袭击留下来的，幸亏他的甲胄足够好，箭虽破甲，入肉却不深。
伸手抓住箭尾，一咬牙，卟哧一声拔出了大腿上的弩箭，他痛得大叫了一声。颤抖了片刻，又反手拔下了肩甲上的弩箭。
握住刀，他从马车之上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向了前方的战场。
前后两路人马，此刻除了极少数一部分人之外，其它的都暴露在了对方的打击之下。
他是宿将，只是看了一眼，便有些心丧若死。
这里的地方太狭窄了。
而敌人提前布置的陷阱太阴险了，在利用了这些房子之外，在其它一些不能兼顾的地方，另外设置了一些埋伏点。使得落入埋伏之中的对手，连一个可靠的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很显然，对方是早就知道了他们要来，所以在设下了这个陷阱。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对方又不是神仙，是如何知道他们的存在的，是如何知道他们离这里不远的，是如何就觉得他们今天要来的。
想要破开眼前这个局，至少要占领其中的一间房屋。
忍住疼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扳下了马车之上的一块木板，然后霍地站了起来，大吼了一声：“跟我来！”
将木板顶在身前，他猛冲向靠他最近的一幢房子。
在他附近六神无主的士卒，眼见着主将奋勇向前，亦是随着他向那幢房子冲去。
屋顶之上，任晓年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弩弓扔给了一边的一位青壮。在他的身侧，伏着好几个青壮，刚刚便是任晓年瞄着付成在射，旁边的青壮，则负责给他递弩上弦。
可惜的是，这个明显是领头的家伙，机警如此，倒是让他想不到。
“好好地射，射那些狗娘养的。”将手里弩扔给了那些青壮，任晓年提起自己的横刀，顺着一根竿子溜了下去。
用弩射击进入伏击圈的，大部分都是青壮，而任晓年特意留下了最为精锐的一队人马作为了机动部队。
屋顶被开了一个大洞，溜下来的任晓年，看着屋内持盾伏刀而立的数十人。
“随我杀贼！”他提刀笑眯眯地道。
数十名战士随着任晓年猛冲而出。
牛家村喊杀之声震天而起，远处的刘三通的心头骤然一紧，这不是正常的偷袭的结果，付成显然是遇到了强有力的殂击。虽然有些紧张，但他倒并不担心，毕竟在兵力之上，付成是有着绝对的优势的。
但接下来，刘三通的脸色便倏地变了。
因为一支响箭射上了天空，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在空中余音袅袅。那是平卢军用来告急的响箭，是在情势危急之下才会使用的。付成现在用了此箭，很显然，现在牛家村中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他的部下。
“出击！”猛摧马匹，刘三通向前急奔而去。身后两百骑，呼啸一声，紧跟而上。
地上淤泥甚深，战马向前奔走，极为吃力，但此刻的刘三通却顾不得这些，猛抽马股，向前狂奔。
战马一个踩空，栽倒在地，刘三通敏捷地翻身下马，身边一名骑兵一伸手，拉住了刘三通的手，将他扯上了自己的战马。
不时有战马折断了马蹄子摔倒，有的骑兵能翻下马匹，再一次搭上同袍的战马，有的却运气不佳，被栽倒的马压住了腿脚，再也动弹不得。
两百匹马，冲到了牛家村外的时候，已经折损了四五十匹，但他们终究是冲上来了。
李德的游骑兵仍然在缓缓地推进着，散出去的斥候越来越多，四处搜寻着有可能的踪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德也是愈来愈焦急。
远处急骤的马蹄声传来，一名斥候急奔而回。
“将军，将军，找到了，牛家村，牛家村！”
李德长吁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一带马缰，厉声喝道：“前头带路。”
上千游骑兵不再避忌什么，重新燃起了火把，向着牛家村方向急奔而去。
任晓年陷入到了危机当中。
刘三通能够从临淄之中带出来的人，都算得上是骁勇之士，虽然他占据了地利，并且成功地引诱敌人进入到了他的圈套。在开战之初，给予了敌人极大的杀伤，但相对于他的士卒来说，敌人还是太多了一些。
而陷入包围圈之中的敌人所表现出来的悍勇，也大大地出乎了任晓年的意外。在伤亡惨重之余，这些平卢士卒第一时间便利用起了死去的战友的尸体，他们顶着尸体向着几处房屋硬生生地靠近，然后突进屋内，与屋里的唐军展开近身博杀。
正如付平即便身受不轻的伤，第一时间仍然想要占据一幢房子的想法一样，只要破掉了这个包围圈的一面，那么包围圈就会出现极大的破绽，至少，不再是无死角的对他们进行殂杀。
平卢军需要缓过一口气来。
任晓年挡住了付成这一路，但其它冒死进攻的平卢军士兵仍然成功地攻破了一幢房屋。一旦进入近距离的格斗，那些青壮的不足，立刻便被无限制地放大。即便有第六营的士兵拼死阻挡，仍然无法阻挡平卢士卒攻克了最外围的一幢房屋。
一幢房屋被占领，被四周的弩箭射击得抬不起头来的很多平卢士卒立时便喘过来了一口气，在稍作停顿之后，他们开始从弩箭无法射到的死角向着另外的房屋发起了猛攻。
但直到此时，唐军仍然处在优势当中。优势虽然在变小，但却也足够让他们有效地继续杀伤着对手。
直到任晓年听到马蹄声响。
任晓年终究是没有杀死付成。
浴血奋战的付战又挨了任晓年几刀，但却还是将任晓年拖住了，没有让任晓年发动有效地反攻去重新占领失守的那幢房子。
当耳边传来了刘三通嘶哑的喊杀声，付成精气神大振，竟然是又奇迹盘地挡住了任晓年的连环三斩。
三刀逼退了付成，任晓年拖刀便走。
“撤退，固守粮仓。”
余下的士卒毫不犹豫地随着任晓年返身后撤，而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他们也点燃了他们曾经占据的房屋。
这些都是事先布置好的，实在不行的话，也不能让这些房子成为敌人的据点。
除了作为粮仓的那幢房子，其它的房子都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最后的据点，便是临时粮仓了。
任晓年在喘着气，而鲜血淋漓的付成也拄着刀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血嘀嘀哒哒地掉落在地上，将黄泥染成了红色。
刘三通勒马停在了付成的面前。
“是第六营，任晓年。”付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刘三通，心有余悸。
在黄河防线，就是第六营作为先锋营，一举击破了他们的殂击阵地，没有想到冤家路窄，在这里，居然又碰上了。
“好极了！”刘三通瞅着火焰映照之下倒满了自己部下的地面，脸上肌肉抽搐，“终于有机会将他们全歼在此，为黄河防线死去的兄弟们复仇，为候孝兄弟复仇。”
“刘将军，不好打。”付成咽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道：“刚刚我看了他们最后的阵地，布置得极为扎实，想要攻破，我们还会死不少人的。”
“还有什么好打的？”刘三通嘿嘿笑道：“他不是喜欢放火吗？我也让他尝尝被火烧的滋味，告诉兄弟们，准备火箭，将那些燃烧的屋子的木板，房梁都抽下来投向他们的阵地。他们要么冲出来与我们决一死战，要么便守在那里面被我们活活烧死。”
“那，粮食也就没有了。”付成有些舍不得。
“还管个屁的粮食，如果知道为了这点粮食要死这么多人，我决不会打这一仗，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趁他们在行军的时候，老子光明正大地袭击，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刘三通懊悔地道。
临时粮仓内，任晓年看着对面刘三通的举动，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敌人不管不顾，只想干掉他们，那他们也就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传令所有人，准备随我出击。”他扔掉了手里卷了口的刀，重新换了一把，握在手中，大声道。

第0673章 天命在我
“任叔！”小男孩倚着偏厢的门，看着任晓年，叫道。
任晓年回头看着小男孩以及他身侧紧紧牵着的女娃娃，将刀插在地上，走了过去，蹲在他的面前道：“叔叔现在要冲出去杀那些坏人了，你和你娘，妹妹都躲到地窖里去，记住罗，一定要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了再出来，知道吗？”
“任叔，我们是打不赢这些坏人了吗？”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会死吗？”
“乌鸦嘴！”任晓年佯装大怒，轻轻地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嘴巴：“你任叔福大命大，怎么会死？不过坏人的确有些多，我呢，把他们引远一点儿，知道吗？你任叔已经在外面埋下了一支伏军，把这些家伙引到哪里，一举歼灭。”
小男孩兴奋的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现在快点和你娘，妹妹去躲好。别让坏人发现了。”任晓年站了起来，笑道。
“好。”小男孩乖巧地转身，牵着妹妹向着偏厢内的地窖走了过去。
看着地窖的板子被盖好，任晓年收敛了笑容，转身，拔刀，大步走向了外面。
“立盾！”
哗啦一声，最前排的第六营盾手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架枪！”
一排排的青壮将手中的长枪架在了盾牌之上。
“横刀手！”
另一批第六营战士持刀走进了盾手与长枪手的中间缝隙之中。
“弩手！”
上百名弓弩手举起了手中的弩机，他们手中一具，腰间还挂着两具。
一切准备就绪，任晓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吼道：“义兴社！”
“为万世，开太平！”
所有的义兴社社员们同声大吼起来。
“义兴社！”任晓年再次大呼。
“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次，连所有的青壮都大声吼叫了起来。
不远处，刘三通脸色阴沉，在他的身前，百余名骑兵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而在骑兵的身后，数百名步卒持刀立矛，亦是仇恨满满地盯着前方。他们在这里，折损了太多的人手。现在对方已经要冲出来了，只要他们出现在视野之中，便先以骑兵冲之，打乱对方的阵形，然后再将对手一一击杀。
轰隆一声，唐军将面前自己建起来的简易栅栏和障碍用大盾推翻在地，整支军队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中。
刘三通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胯下的战马兴奋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随时准备着向前发出冲击，后方，步卒们身体绷紧，准备跟随着骑兵向着对方发起致命的冲锋。
双方一触即发，很显然，任晓年是落在绝对下风的。
这一刻，整个牛家村显得无比的安静，只余下那些仍然燃烧的房屋，发出了毕毕剥剥的声响。
空气似乎窒息了。
而就在此刻，远处漆黑的夜空之中，一支火箭带着凄厉的鸣叫之声，窜到了天空之中。啪的一声轻响之后，化作了满天星雨向着地面洒落。
任晓年霍然抬头，看着那满天花雨，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游骑兵！”他失声大呼了起来。
刘三通也是霍然抬头，与任晓年充满惊喜的大呼之声不同，本来充满戾气、杀意的他，在这一刻，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视野之中，满天花雨已经消逝无踪，但无数的火把骤然跃入眼帘，只看火把的数量和移动的速度，刘三通便能判断出来的是一支不低于一千余人的骑兵。
游骑兵！
大唐的游骑兵！
李泽麾下，威名赫赫，转战东北，西北诸地，未尝败绩的游骑兵。
平卢军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狂喜的任晓年举起手中的大刀，吼道：“弟兄们，游骑兵来了，出击，出击，缠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杀！”第六营的士卒和青壮们在这一刻，士气大振，同时大呼一声，紧密的阵容开始向前缓缓移动。
“撤退！”刘三通看了一眼向着自己逼来的任晓年的部队，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此刻他若出击，自然还是能干掉一部分任晓年的部队的，但接下来呢？他们将会被游骑兵包围，然后全部都死在这里。
平卢军士卒转身，撒形脚丫子便向着黑暗之中狂奔而去。
“十人为一队，分散突围，不要举火，第二联络点集结！”刘三通打马狂奔，一边逃跑，一边大声地呼叫着。
随着平卢军的四散逃跑，远处的游骑兵本来集结在一起的火把，也骤然散开，向着四周奔去，显然，他们是想要围剿这些逃跑的平卢士卒。
任晓年一屁股坐在泥泞之中，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身上凉嗖嗖的，内衣全都湿透了。这让他感到很是羞愧。原来在面临必死之局的时候，自己也是会害怕的，会胆怯的。
即便在突破黄河防线的时候面临的局面，比现在还要凶险许多，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身后就是大唐的大部队，所以丝毫不知道害怕，而刚刚那一刻，他清楚，如果游骑兵不到，自己这些人，只怕要真的死在这里了。
李德撩着两条大长腿走进了牛家村，看了一眼朱家村现在的状况以及地上死去的那些平卢士卒的分布，他大致就了解了先前这里的状况。
任晓年一脸激动地走过来，向李德抱拳行礼：“左骁卫第三旅第六营营尉任晓年见过李将军。”
“任大狗！”李德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这一仗，打得很不错呐。”
李德居然知道自己的绰号，这让任晓年又惊又喜，听着李德的夸奖，却又很不好意思：“要不是中郎将及时来救援，此刻任大狗已经变成任死狗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德呵呵一笑：“不过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要不是你布置得当，压根儿就等不到我来。”
“刘三通逃了！”任晓年道。
“我的人去追了。”李德摆摆手：“看看运气咋样，能不能抓住这个家伙。”
任晓年点了点头，这外头乌七麻黑的，敌人又是分散突围，想要抓住对方，的确是有一定的难度的。说起来刘三通当真是很有决断的，要是他撤退的命令下达的再晚一些，被自己缠住了，游骑兵一围上来，他们可就真的跑不脱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李德的游骑兵一队接着一队的返回了。
刘三通果然溜了。
不过受伤颇重的付成，却是被生擒活捉了回来。
俘虏就这么一个。
游骑兵作战的时候，很少捉什么俘虏，除非这个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活着抓回来的功劳更大，像付成，虽然只是一个郎将，但好歹也是一个将军了。
“跟着刘三通跑了的，不会超过五十个人！”李德简单地对任晓年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道路依然泥泞难行，重载车自然是无法行走的，每个游骑兵的战马上，都驼上了几袋粮食，每个士兵的肩膀之上也都扛上了一袋，一路向着临淄方向艰难行进。
任晓年走到了牛氏以及两个孩子面前，拍了拍他特意留下的这几袋粮食，笑道：“小子，任叔要走了，你是家里的男子汉，可要照顾好你娘和你妹妹哦！”
“当然，我是男子汉！”小家伙挺起了胸膛。
任晓年点了点头，看着牛氏道：“这些粮食留给你们村子，大家节省着一点吃，总是能熬一些时日的，因为我的缘故，你们村子被烧了，等我缴了军令之后便会回来，给那些房子被烧毁了的村民重新把房子盖好的。”
“军爷，没事，我们搭个窝棚也是能过的。”牛氏弯腰道。
“我们是大唐军队，我是义兴社员，我们毁去的，我们会负责！”任晓年笑着道：“你说你男人叫牛大郎是吧，我会留意的，如果他在临淄的话。”
“多谢军爷！”
“没啥好谢的，放心吧，我们来了，你们的日子马上就会好过起来的。”任晓年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远。
“任叔，我长大了，一定也去当兵！”小男孩在后面大叫道。
“好啊，我等你。”任晓年：“想当兵，可得长高一些，长壮一些，对了，还得读书识字哦！”
任晓年从粮垛之上扛起了两袋粮，大踏步地向着远方走去。
大雨，洪水，对于唐军来说，自然是难以承受之重，但对于临淄城中的刘信达来说，却是一个可以苟颜残喘的好消息，对于正在青州进行撤退大计的朱友贞来说，就完全是天赐良机了。
临淄以北的雨下得极大，但到了青州这一带，虽然也在下雨，但却还远远没有到受灾的程度，有了孙桐林的协助，朱友贞的大撤退，进行得极其顺利。
大量的富户，青壮，每天都在源源不绝地向着泰安方向前进，对于朱友贞来说，每多走一个人，便意味着他未来的力量会更壮大一分。等到他彻底离开平卢的时候，他将不再是那个在长安，任人嘲笑地没用的三殿下了。
“天命在我！”站在屋檐之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朱友贞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第0674章 刀子
孙桐林走进了院子，摘去头上的笠帽，除去身上的蓑衣，看到朱友贞，抱拳笑道：“三殿下，便连老天爷也帮着您啊，刚刚从临淄传来的消息，因为大雨，乌河泛滥，秦诏不得不退兵数十里，这可为我们争取到了不少的时间啊！”
朱友贞微微一笑道：“孙公，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走了多少人了？”
“一个月时间，我们已经向泰安转移了约五万人，粮草计百万担。接下来预计我们还可以撤走相同数目的人。只是粮草，恐怕就筹集不到这么多了。”孙桐林有些骄傲地道。
他当然很骄傲，这可不是一个能轻易完成的任务，这一次，他是将孙氏所有的潜力都发掘了出来，也将孙氏在青州庞大的底蕴完全展现在了朱友贞的面前。这些离开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与他孙氏攀上一些关系，以后，这会成为朱友贞手中的牌面，当然，也是他孙氏在朱友贞面前的牌面。
“粮草，当然是能筹集到的。”朱友贞搓了搓手，淡淡地道：“有些不愿意跟我们走的，还有附近的那些州县，总是可以找到一些粮食的。唐军要来了，把这些粮食留下来给唐军么？那还不如我们拿走呢！”
孙桐林顿时明白了朱友贞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去抢呗。
“三殿下，这……”他面露为难之色地看着朱友贞。
“嗯，孙公是本地望族，有些为难也是正常的，这事儿，我另派人去干吧！田国凤一定很喜欢这个活计！”朱友贞道。
“算了，就不用麻烦田将军了，这事儿，还是让我来做吧，老朽在平卢总还是有些薄面的，或者能再筹集到一些军粮。”孙桐林咬了咬牙道。
这一次离开，只怕以后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即便有机会回来，恐怕也会被本地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孙公，你想太多了。”朱友贞看着孙桐林道：“假如有一天我们成功了，你载誉归来，造福乡里，那些人照样会将你视为大恩人，大善人的。假如我们永远也无法回来了，那让人骂几句，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殿下说得是！”孙桐林点头道。“接下来我们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有人有粮，曹将军等人这些天来，已经编练出了一万军队，接下来等到了泰安，平卢等地，这些背井离乡之人，最好的出路，仍然是军队，想来再编练一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后勤军需接应得上，那殿下手中便有了两万大军。假以时日，必然能助殿下成就一番大业。”
“军需后勤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朱友贞伸出手去，任由屋檐下滴落下来的雨水冲刷着他现在那一双显得很有些白皙的手，道：“敬相早有安排，再说了，青州府库之中，军需物资也还留下了一部分。”
“殿下，临淄的刘信达，还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将军的，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殿下能够接纳他。”孙桐林想了想：“现如今这个局面，他能在黄河防线以及临淄撑上这么久，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本事。”
“前两天，曹彬也跟我说了这件事。”朱友贞道：“现在我的身边，的确缺少有本事的大将，那些跟随我多年的将领，在潞州折损光了。现在大梁的那些人，一个个的对我避之不及，嘿嘿，有让他们哭的时候。”
“这么说殿下同意了？”孙桐林喜道。
“这个刘信达是候希逸的亲信，更是结拜弟兄，我们驱逐了候希逸，他能心悦诚服？”朱友贞想了想，道：“还有，现在刘信达在临淄，还在为我们挡住唐军，假如他一撤下来，我们如何顺利退走？”
“殿下，我与刘信达也有一些交情，更重要的是，候希逸被我们驱逐了，但刘信达的家人，如今可都还在青州，殿下派人将他的家人先保护起来，先送到天平军哪边去，如此一来，不怕刘信达不为殿下效命。如果殿下同意，我会派人去临淄，我们最多还要半个月的时间，便可以大体完成撤退事宜了，到时候，让刘信自己安排摆脱唐军的事宜，如果他能顺利的见到殿下，也更加能证明此人的本事，也就更值得殿下重用了。”
朱友贞点了点头：“好，这事儿就这样办吧！”
“那殿下，老朽就去做事了。”孙桐林拱手道。
“辛苦！”朱友贞微微欠身。
青州城外，往泰安方向的大道之上，塞满了人群，各种各样的马车，骡车，驴车，牛车挤在一起，缓缓地移动着，更有不少人推着独轮车，在凄雨冷风之中悲凉地告别了家乡，一步一回首地向前走着。
由不得他们不走。
要么走，要么死！
两条路，他们只能选择一条。
田国凤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站在身侧的陈富道：“真他娘的惨，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比老子当初还要惨得多。这些天，你知道死了多少人了吗？”
“乱世之中，人命如蚁。”陈富却是一脸木然，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我们在还没有跟着李相之前，也曾流亡过，你永远不能体会到一些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爬起来，我们甚至连埋葬他们的尸体都做不到，只能将他们遗弃在路边，因为在我们的身后，还有追兵。比起来，他们现在还算是好的。”
“好个屁啊！”田国凤不以为然地道：“这些背井离乡的人，不知道以后的命运如何，而那些留下来的人，家里啥都没有了，以后怎么过活？说实话，这些日子来我纵兵抢掠，自己都有些手软了，老子以前最恨这样的人了，现在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
陈富转头，看着田国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前的灾难只是暂时的，等到咱们的军队到来了，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你能确定他们可以过上好日子？”田国凤半信半疑地道。
“当然，我能确定。”陈富重重地点了点头：“哪些朱友贞不要的，只能留下来苦捱的人，马上就会迎来他们人生的转折点，他们的命运，要比这些走了的人好上不知多少倍。国凤，你是没有去过我们那边，要是去了，你也会坚信不疑的。”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好过多了。”田国凤咧嘴一笑。
“咱们现在的任务啊，就是先将这些人弄到泰安去，然后就驻扎在泰安，好好地训练咱们的部队，将他们练成一支真正的劲旅，一支所向披糜的部队，一只人见人怕的部队。”陈富道。
田国凤想了想，道：“我一直有些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咱们是有机会一刀宰了那个三殿下的，这不是更省事，更能帮到李相的忙吗？”
“你这可就短视了！”陈富哈哈一笑：“朱友贞算什么？他就算是大梁的三殿下，可在大梁之中，他的势力是最弱的，现在杀了他，对我们没有丝毫的好处。”
“但他强大起来了，对我们却是有很大的坏处的。”田国凤不服气地道。
“这些事情啊，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想透。”陈富想了想，道：“不过我大致有一点脉络。徐想曾经说过，咱们这位三殿下，接下来肯定是要往南边发展的，去打那些南方的节度使，竭力扩充自己的地盘，扩大自己的力量，然后与他的大哥二哥叫板，甚至于争夺大梁的皇位。”
田国凤点了点头。“然后呢？”
“南方这个地界，我们是不熟悉的，既然三殿下在大举进军南方，咱们就不妨充当一下他的刀子，去开疆拓土，去大杀四方。”陈富咧嘴笑了笑。
田国凤楞怔了片刻，突然反应了过来：“我们当三殿下的刀子，其实三殿下也是在给李相当刀子是不是？却将南方打得一片稀巴烂之后，以后李相收拾起来便相对容易一些。而且还不用背上啥骂名什么的。”
陈富干咳了几声，看着田国凤道：“老田呐，有些事情啊，看破不说破，你是个聪明人，可别把事坏在了自己的嘴上。”
“这不跟你说说嘛！”田国凤笑道：“这么说来，接下来我们还要卖大力气哟，在这场扫荡南方的战事之中，我们要拼命地扩大自己的地盘，扩充自己的军队，让自己成为朱友贞麾下最强大的一股力量，这样将来咱们反水的时候，才能一击致命。”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陈富点头道：“既然当刀子，当然得是最锋利的那把刀子。老田，接下来，会有很多的人进入到我们的队伍当中，帮助我们训练这支军队，然后，我们吃着朱友贞的粮食，拿着朱友贞的饷银，用着朱友贞的军械，去替大唐完成扫荡南方的重任。”
“这事儿，我喜欢！”田国凤大笑起来。
“走吧，想明白了这事儿，你也就用不着同情眼前这些人了，为了更好的未来，总是有人要吃亏受罪的。也许是他们，也许是我们，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像我这样的人，绝对是无怨无悔，哪怕是死在南征的道路之上也绝没有半句怨言。老田，我们有一句话，叫为万世，开太平，百死无悔。”
“为万世开太平，百死无悔！”田国凤咀嚼着这句话的时候，陈富已是打马，向前狂奔而去。

第0675章 我让你投降
刘三通拄着拐中，咣咣地走上了城墙，走到了刘信达的身边。从侧面看着他，他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刘信达，整整二十年了，今天似乎才突然发现，将军是真的老了。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或者是以前的刘信达总是自信的，总是斗志昂扬的，即便同样的容颜，但精气神儿完全不一样的时候，展现出来之后，给人的感觉也是完全不同的。
将军，似乎完全气馁了。
而自己，又还有几分战意呢？
“三通，伤还没有好呢，上城墙来干什么？”刘信达转身，看着自己的这员爱将，从给自己牵马养马的马僮，到成为自己的亲兵，再到如今统领军队的大将，刘三通始终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人。
“伤没啥大不了的。就是不拄拐，也能走的。”刘三通道。
“不要逞强，军医说了，要是不将养好，再受力过多的话，你可就要瘸了。”刘信达爱惜地看了一眼对方，道。
“瘸了怕什么，不是还可以骑马吗？我的马术不错的。”刘三通嘿嘿一笑：“能从李德的游骑兵的围剿之下逃出来，我可以吹一辈子的。”
“能不瘸，还是不瘸的好！”刘信达伸手弹了刘三通一记暴栗。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但笑容在两人的脸上却都是一闪而逝。
“将军，情形不太乐观啊！”刘三通道。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哪里是不太乐观啊，是结局早已经注定。我派去青州求援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已经停了。”刘三通抬头看着天空。
“是啊，雨已经停了。”刘信达道：“整整半个月啊，老天爷已经够厚待我们了。”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唐军的粮草肯定还是短缺的，我们还有时间。”刘三通道：“这半个月，我们已经把临淄的城墙加高加固，利用这场雨，我们还扩展了护城河，这一仗，还是有的打的。”
“军心不再啊！”刘信达道：“半个月了，青州那边没有一支援军过来，即便原来还有一些士气，到了现在，也早就磨没了，这半个月，我督促着大家干活，把每个人都累得躺下就能睡着，就是不想大家想太多了，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将军估计，唐军还需要多少时间过来？”刘三通问道。
“不会超过五天的。”刘信达道：“现在这个天气，雨一停，太阳一出来，最多两天，地上就干了，而唐军的后勤保障队伍是很强大的，秦诏甚至敢在粮草还没有完全就位的情况下，就向我们发起猛攻。”
刘三通点了点头。
“我最担心的是青州出了什么问题。”刘信达回首看着青州方向，忧虑地道：“这场大战之前，李泽调来了两支骑兵队伍，李德的游骑兵以及右骁卫陈长平所部，这是很古怪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天一晴，道路一好，这两支骑兵就会绕过我们，扑向平卢内地，断我后路，到了那时候，我们会输得更快。”
“将军，我听说，候帅早就想跑了？”犹豫了片刻，刘三通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刘信达看了对方一眼，苦笑了一下，却是没有说话。
刘三通顿时便明白了。
“刘将军，刘将军，青州来了信使！”城下，一名郎将仰头大喊道。
刘信达与刘三通看了一眼，眼中都是闪过一丝喜色，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是来了消息就好。
“孙二爷！”看到来人，刘信达吃了一惊，脸上的神色有些不敢置信，以孙玉林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作为一个信使来到临淄，现在的临淄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刘将军。”孙玉林抱拳一揖，“能不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刘信达点了点头，“三通，你是认识的。”
“三通将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孙玉林微笑着道。
三人径直进了内屋，孙玉林也不废话，径直从怀里掏出了二封信，拿出其中的一封，递给了刘信达：“这是我大哥给刘将军的信。”
刘信达接过了这封信，眼睛却看着对方手里另一封信。
孙玉林笑道：“大哥说了，您先看了这封信，如果将军没有意见，愿意加入的话，那么便可以看第二封信，否则，第二封信，便没有看的必要了。”
“孙公还是这么神神叼叼的！”刘信达一笑，哧啦一声撕开了手里的信，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脸色却是骤变，抬眼看了一眼孙玉林，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信纸之上，一字一句的仔细地看了起来。
刘三通瞪着眼睛，在两人的身上转来转去，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却是握在刀柄之上。
好半晌，刘信达仰头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却是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刘三通。
刘三通看完了信件，更是目瞪口呆，手中的拐仗，啪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
难怪青州没有一兵一卒过来。
难怪他们派出去的信使没有一个回来。
难怪青州距离临淄并不远，却没有丝毫的消息传过来。
“三通，你怎么说？”刘信达道。
刘三通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的孙玉林，怒道：“我就想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的军队怎么才能摆脱唐军的纠缠？摆脱不了唐军的纠缠，我们又怎么可以撤得下去？”
孙玉林呵呵一笑道：“三通将军，我大兄的意思很清楚，我们看重的是刘信达将军本人，至于临淄的军队，并不重要。到时候只要刘将军脱身而出，自然会有一支新的军队，交给刘将军指挥。”
“我明白孙公的意思了，他是要我们在临淄在拼死抵挡，消耗对手，为三殿下再争取更多的时间，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无所谓是吧？”刘信达道。
“是，刘将军每多争取一天，我们就能多转移一分实力，而将来刘将军能够指挥的军队就更强大一分。刘将军，有舍才有得嘛，不舍了以前，哪能得到将来？”
“所以就要我抛弃这些跟我同甘共苦的弟兄？”刘信达反问道。
孙玉林笑而不语。
“我大兄还说了，不管刘将军答应与否，我们都会保护好刘将军的家眷的，只要有我们孙家在一日，刘氏一族，便会荣耀一日。这一点，孙氏拿祖宗先人的名誉起誓。”孙玉林正色道。
刘信达伸手到了孙玉林跟前：“第二封信给我！”
“将军这是答应了吗？”孙玉林喜形与色，将第二封信递给了刘信达。
信握在刘信达手中，他却没有打开，而是有些疲惫地对孙玉林说：“你回去跟孙公讲，我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下，回头，我会给他回信的。”
孙玉林有些愕然，但信已经到了刘信达手中，他总不能去夺回来。
“孙二爷，你先走吧，现在临淄是险地，不定什么时候唐军就打了过来。唐军骑兵众多，要是让他们绕过临淄，包围了过来，你想走都走不成了。”刘信达道。
孙玉林听了不由得一哆嗦，站了起来道：“那刘将军，我先走了，不管是我大兄，还是三殿下，对将军都是充满诚意的。”
“我知道，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刘信达挥了挥手：“三通，替我送孙二爷。”
刘三通捡起了拐，拄在肋下，看着孙玉林。
孙玉林冲着刘信达拱了拱手，转身匆匆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刘三通回到了房内。
“将军，他们这是故意卖好呢，想让我们在临淄拼死战斗，替他们卖命，争取时间，好让他们跑得更从容一些。这是用我们兄弟的血，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刘三通有些愤怒地道。
“的确是如此，但这个三殿下朱友贞，对我，倒还真是另眼相看的，这一点，孙玉林倒是没有说假话。”刘信达点头道。
刘三通沉默了片刻，道：“将军，您觉得这事能行？”
“不管行不行，临淄总是守不住的。”刘信达道：“但我也不想将我们最后一点精锐砸在这里，你说说，要是我们当真是孤身一人去了三殿下那里，就算能有一支军队指挥，又有何地位可言？”
刘三通眨巴着眼睛道：“您想带军队一齐走？这事儿，只怕难得很。”
“只带我们的嫡属兵马走。”刘信达霍然抬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军队就不要了，带着要没啥用。”
看着刘信达，刘三通突然明白了过来：“将军，您带人走，我留下稳定军心，对外就宣称您带领军马去袭击唐军，有个一两天时间，足够您走远了，我再在这里顶上个一两天，您就安全了。”
刘信达点了点头：“如果我估计不错，五天之后，唐军就会再次逼近，到时候我率军出城，你留守，打上一两天之后，你就投降！”
“投降？”刘三通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不投降！”
“我让你投降，先保全一条命再说。以你的身份，唐军不会杀了你，但要是你率军突围，有游骑兵在，只怕你难逃一死。等以后有机会脱身了，你再来找我。到时候，咱们再一齐干一番事业。”

第0676章 岭南来人
一镰刀下去，手里便多了一把沉甸甸的粟米杆子，随着李泽高高的举起手中的穗子，广袤的原野之上响起了声震云宵的欢呼之声，无数的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欢快地挥起了手中的镰刀，收割起来。
云昭很满足地看着这一切，收获的季节，总是让人快乐的。
在武邑，其实吃粟米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因为小麦得到了大力的推广，亩产量更高，口感也更好的小麦正在一步步地取代着粟在北方主粮的地位。但对于李泽辖下核心区域之外，粟米仍然是主粮。因为他比麦面要更加的便宜一些。
李泽自小就锦衣玉食，农活当然是没有干过什么的，今天来，也不过是表现一下与民同乐的意思，割了一刀，秀了一把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扔了镰刀，袖手旁观起来了。倒是他三岁的儿子李澹兴奋地迈着两条小短腿，在田地里跑来跑去，不时会捡起一些掉在地上的穗子，攒了一把，便乐呵呵地跑到李泽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
“不错不错。”李泽蹲下身子，从李澹手中接过粟米，放在脚边，“要是你还能捡一些过来，那晚上父亲就让人把你捡回来的这些做成一碗粟米饭，你一个人吃，如何？”
“父王，我要您亲自做。”李澹奶声奶气地道。
李泽大笑：“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先背一首诗我听，还记得我前几天教你的那首悯农吗？”
“当然记得！”李澹昂起了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背得不错，去捡穗子吧，儿子，好好地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粒粒皆辛苦！”李泽指了指前方的田地。
李澹迈着两条小短腿，快活地重新跑进了田地之中。
“收完了这季粟，马上就要赶着播冬小麦，这两个月，可是有的忙了。”公孙长明只穿了一件短褂子，两条干柴一样的胳膊就更显眼了。他一手提着一把镰刀，一手攥着一把粟，走到了李泽的跟前。
他和章回不同，完全是一个不喜劳作的家伙。
此刻，章回正带着武威书院的学子们，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呢。
“希望老天爷给面子，给大家一个好天气。”李泽看了看天空，笑着道。
“在平卢，老天爷可是很不给面子啊！”公孙长明笑道：“秦诏制定的收复平卢的计划，因为这一场大雨，被硬生生地拖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李泽摆了摆头，“人算不如天算，哪能事事都能如人意？只不过是将时间拖长了一些，对于结局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麻烦还是很大的，至少在粮草的供应之上，便让棣州，沧州等地着忙了，所有的库存全都腾了出来，动员了数万民夫往前线紧急运粮，而这又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眼下的秋收与马上的冬小麦的播种。”公孙长明摇头道：“牵一而发动全身啊！”
两人走到了田埂之上，干脆就直接坐到了田埂之上，“倒是便宜了朱友贞，因为这一场大雨，让他是实实在在的捞到了更多的好处。”公孙长明扁了扁嘴：“他从平卢撤走了近二万户百姓，近十万人呢，而且这些人，大都都是青壮。他走了，将平卢抢了个光光，留下了一个乱摊子给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他最多将青州搬空的，现在他可是赚大了。”
“让他的实力强一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他要是太水了，接下来去南方，怎么混得下去？”李泽不以为意地道。“我们还指望着他去南方，将哪里搅得乌烟彰气呢！”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通，那就是敬翔从哪里来的把握？”公孙长明有些费解地道：“要不是我知道敬翔此人实在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真是觉得他昏馈了。现在怎么看，都是朱家老大机会更大。而且朱温，身体也还挺好的啊！”
“对于我们不能掌握的事情，那便静观其变好了。”李泽道：“不管怎么样，如果朱氏几兄弟之间起了纷争，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极好的事情。”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道：“王爷，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这里头是有古怪的。”
“什么事？”李泽道。
“秦诏的左骁卫。”公孙长明道。
李泽眉毛一挑：“左骁卫怎么啦？难不成他还能造反不成？”
“那倒不是，而这一次左骁卫的伤亡，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大。”公孙长明摇头道：“如果说在突破黄河防线之上有较大的伤亡我还能理解，可打临淄等地，怎么伤亡还这么大呢？”
“有这样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伤亡最多的，是金世元的部下。”公孙长明道：“李浩所部，程绪所部，在破了黄河防线之后，便都被秦诏调整成了二线部队，主攻临淄的便是金世元与秦诏的直属部队，到昨天为止，其部伤亡已经突破五千，而临淄还没有打下来。更为诡异的是，现在临淄可不是刘信达在指挥了，有确凿的消息，刘信达已经离开了临淄。负责指挥的是刘三通，您觉得刘三通有这样的本事？您觉得现在的临淄还有这样的战斗力？”
“你觉得这是秦诏在有意为之？”李泽皱了皱眉头：“这些伤亡的人中，大有水分？那么被他们虚报的这些人又去了哪里呢？”
公孙长明看着李泽，却没有作声。
马蹄声声，李敢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躬身道：“王爷，高象升陪同岭南节度使府都虞候向真，已经自月亮湾码头下船了，正在向内城方向进发。”
李泽一笑站了起来，道：“有点意思。还能想出这一招来？传令给潘沫堂，近期加强对海上的巡逻与盘查，我倒想看一看，这些人能插上翅膀飞上天去不成？”
公孙长明道：“我想也应该是如此。”
“当真是异想天开！”李泽冷笑，“李敢，去请章先生回来，既然是岭南向节度的人来了，我们便一起去见一见。”
向真，岭南节度使府都虞候，也是节帅向训的大儿子，更是薛平，韩琦所谋划的，为小皇帝李恪所选的皇后的亲生父亲。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人物。
岭南节度，毫无疑问是现在大唐最为富裕的一个节度使府，一来是因为岭南节度偏居东南，受战祸波及极少，二来，广州等大型的对外港口，更是源源不断地为向氏创造着财富。相对于其它节度来说，岭南节度的确是财大气粗，兵强马壮。其影响力，绝不仅仅限于岭南节度一地，而是对于东南都有着庞大的影响力。
这样一个有着强劲实力的节度使府，在当下的局势之下，野心，自然而然地也就滋生了。不过与朱温想取唐而代之的野心不同，向训并没有这个想法。相反，朱温废唐自立，他是极为愤怒的。
愤怒的原因很简单。
老子都不敢做的事情，你朱温居然敢做。
那么，把朱温拉下马，再狠狠地踏上一脚，便成为了向训的一点念想。
当然，在这个基础之上，要是能权倾天下，那就更好了。
但为难的是，向氏虽然财大气粗，而且兵强马壮，但偏居一隅的地理条件，却极大地限制了他的想法，他想自南起兵北伐，另挡在他路上的另外一些节度使可不是这么想的。
眼看着李泽在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混得风生水起，势力越来越大，向训的一颗心就更是活泼泼的跳了起来，不过一直苦不得其门而入也。
而这个时候，高象升的到访，为他打开了另外一扇门。
高象升为小皇帝求娶他的孙女为皇后。
如果此事能成，哪怕，他向氏便一跃而成为大唐的皇帝贵戚，起兵勤王，于他而言就是名正而言顺的事情，由皇帝下一道令旨，让他起兵北伐，他再出兵，可就名正言顺了。沿途之上，那些三心二意的诸候，就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再阻拦自己的后果。
当然，这件事情，有一个最大的阻碍，就是李泽。
很显然，高象升秘密到访提起此事，而不是李泽派人来，就说明了这件事情，并不是出自李泽的授意。
这件事对于向训有着莫大的好处，在与高象升密议之后，向训便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向真前往武邑，由向氏自己向皇帝提亲。
当然，向真带来的，还有向氏臣服镇州朝廷，为朝廷马前驱的政治上的联合。
南北夹击，共击朱温。
相信李泽无从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从政治层面上来看，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岭南向训，可以就此名正言顺地整合东南方向的力量，形成合力，威胁朱温。而对于李泽，则是在南方找到了一个力量强劲的盟友。
当然，还有另一个获利的势力，就是小皇帝李恪，从一个一无所有的虚头皇帝，一下子有了一支可以响应他的强劲的外部力量。
李泽，会答应吗？

第0677章 惊骇
出发之际，向真还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
在岭南向氏集团看来，现在的李泽，日子其实是并不好过的，东北未平，张仲武虽然暂时称臣，但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你指望他一辈子雌伏，只怕是不可能的。张仲武就像是一个暗疮，现下虽然并不致命，但时日一长，谁也不知道这个暗疮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会有多大的危害？
所以李泽不得不在东北方向上仍然屯扎着一支重兵，他自己的叔叔李安民，更是在莫州任刺史，防着谁，一目了然。
而在西北，刚刚与吐火罗打了一场大仗，虽然获胜，但也并不是那样轻松的，河东糜乱，安绥糜乱，这两大区域，元气大伤，想要恢复，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事情。
而反观长安大梁，坐拥中原，关中，这两个地方，可是正儿八经的帝王之基，历来掌握了这两个地方的人，最终大多可是成就了一片伟业的。在李泽与张仲武，吐火罗打个不休的时候，朱温可是在默默地消化关中之地，并且强化着他在中原的统治，现在，更是大军向南，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朱友裕、朱友珪便打下了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势力咄咄逼人，南方一片风声鹤唳。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整个南方，是胆战心惊的。向朱温屈服的言论，甚嚣尘上。
这个时候，在东南极具实力的岭南节度向镇州朝廷示好，愿意臣服，愿意拥立镇州天子，这便是对李泽最大的帮助了。
当然，不容讳言，向氏这样做，自也是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向氏又何必如此呢？
现在的局面，如果向氏愿意向朱温称臣的话，只怕便是要求朱温封向氏一个一字并肩王，朱温也是会答应的。
一路之上，向真都是很开心的。
只要李泽点头，他的女儿，就会成为皇后，这是向氏在政治地位之上的一个大的飞跃，向氏也将就此正儿八经的进入大唐的统治核心，而不再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地方霸主了。
有了这个名义，向氏便有了一个更进一步的舞台。
名义这个东西，说起来也是奇怪。有时候，他不值一文，屁事儿都不顶，但有的时候，他却又偏偏价值连城，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好像李泽，以前也不过就与向氏一样，不过是北方一介诸候，但自从把天子弄去了镇州，就摇身一变，堂而皇之的向着天下诸候发号施令了。
听与不听是一回事，但有没有这个资格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有了这个资格，只需要时机一到，一切便水到渠成。
没有这个资格，即便有了这个机会，大家也会把你的话当成一个笑话。
眼下的皇帝是傀儡？没关系，只要成了向氏的女婿，那他就有了与李泽谈判的资本，更何况，在镇州朝廷之中，小皇帝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不管是薛平，还是韩琦，田令孜，他们都是皇帝的心腹，也是向氏天然的盟友。
朝中有大臣，地方有兵马，谁还敢说皇帝是傀儡？
向氏可不像过去的韩琦等人，事事受到李泽的牵扯，最终被李泽暗算了一计，葬送了手里不俗的实力。向氏远在东南，李泽想伸手，可也伸不过去。
相反，李泽对于南方的局势，需要仰仗向氏的地方多着呢！
但向真抵达了海兴的时候，就是挨了当头一闷棍。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向真搭剩的商船正准备进港的时候，唐军水师亦自外海训练归来，商船自然是没有资格与水师叫板的，乖乖地让开了航道，等待着水师先行进港。
看到巨大的海鹘级水师战舰耻高气扬的从商船一侧缓缓驶进海港的时候，那巨大的无可躲避的压抑感，让向真脸色有些苍白。
岭南节度麾下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广州，泉州的对外港口，这是向氏最大的财源地，所以，向氏也是有水师的。
但向氏的水师从来都不曾拥有海鹘级的水师战舰，这样级别的海上战舰，只停留在史书之上或者传说之中。现在，压根儿就不会造了。
向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刚刚抵达李泽的地盘之上时，便看到这样的一艘威风八面的战舰，与海鹘级战船比起来，自己搭乘的商船，就好像是一个孩子的玩具，哪怕这艘战舰进港之时，已经放缓了速度，但凭借他自身的大块头所拥有的自重，排开的水浪，便让脚下的商船起伏不已。
海鹘级战舰之后还跟着数艘个头看起来很正常的战舰，但向真是行家，也就瞟了一眼，便能看出这些战舰与岭南水师战舰是有着极大的区别的。
岭南水师，战船数量虽然不少，但基本上是用商船改造的。与真正的战舰，还是有着巨大的差别。
商船，不管怎么改造，与在设计之初便专门用来战斗的战舰，差距还是极大的。
海兴的港口，似乎从来没有建成之日，一直都在不停地扩建之中，而此刻，港口之内，已经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商船，即便在港口之外的海面之上，与向真所搭乘的商船一样，还有不少的商船停泊在海面之上等待着入港。
向真甚至看到了他曾经很熟悉的一些大海商的旗帜。
这让他心里不由一阵阵的生疼。
海兴的崛起，对于岭南来说，可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了。原先，这些来跑海外的商船，不管是本土的还是外来的，能够停泊交易的地方，也就是岭南的广州与泉州两地而已，但现在，他们多了一个选择。
最恼火的是，海兴为了争夺这些人，在税收之上给予了他们巨大的优惠，而且为他们在海兴兴建了一大批的配套设施。
像那一座座的价格低廉用来让这些商人周转的大型仓库，岭南那边，便是绝对没有的。
越来越多的海商正在选择海兴。这从岭南的市泊司这两年来的收入便可见一斑，下滑得太厉害了。
从沧州一路行来，向真越来越沉默。
沧州等地的繁华，他还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到了德州境内之后，他就是震惊无比了。
德州，当年因为李泽的一把大火和强制迁徙，几乎将这块地域变成了一片死地，这才四五年功夫啊，就又重现了过去的繁华甚至犹有过之。而高象升更是充当了一个合格的导游，一路向他介绍着德州如今的境况。
德州，总体上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坊区，每条河流之上，都兴建着巨大的利用水力的机械，而与这些配套的，便是大片大片的厂坊，德州的这些厂坊，已经完全抛弃了过去的小型化，分散化，而是将所有的人力，物力集中到了一起。
在德州，这些在厂坊之中干活儿的人，被称之为工人。
从高象升的嘴里，向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规模化经营，什么叫做流水线作业，归纳之后就是一件事情，降低成本，效率最大化。
他们，竟然连养鸡养鸭养猪这样的事情，也集中起来一起干了。向真很难想象一个猪场里养着成千上万头猪的那种壮丽的景象。
“等正事谈完了，都虞候回程的时候，可以好好地参观一下我们德州。”高象升兴致勃勃地道：“就像养殖来说，我过去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竟然可以衍生出如此多的产业门类。鸡蛋，鸡肉可以拿来卖钱，鸡毛可以拿来卖钱，便连鸡粪，也可以拿来卖钱，诸此种种，难以胜数啊。”
“粪便也可以拿来卖钱？”
“当然。”高象升笑道：“种地的农民，抢着要呢！”
向真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这些工人一月饷银几何？”
“这个不一而足。”高象升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了解得太清楚，但总而言之，技术含量越高，薪饷收入便越高。除了薪饷，每年还有数目不定的奖金。”
“赏钱？”
“在德州，这个叫奖金。”高象升道：“有时候，奖金的数目，甚至远远高过了本身的薪饷。像在专司制作弩机的工坊之中，因为该坊完成了所有零件的标准化制作流程，使得我们军队的弩机上的所有零件在标准上达成了一致，这个坊当年最普通的工人，都获得了一百贯钱的奖金。”
“这么多？”
“李相说，相比起他们创造的价值，这点钱，压根儿就算不了什么。”
“那德州拿钱最少的工人，每月有多少呢？”
“每月应当不低于二贯钱吧？”高象升道。“一般而言，一家至少有两个劳动力，哪怕拿着最低的薪饷，也有四贯钱的收入，也不算少了。”
岂止是不算少了，简直就是太多了。向真很清楚，在岭南，普通人家，一年下来，能有个十几贯钱的收入，那就很不错了。而这，连德州收入最低的人都差得极远。
“都虞候，不瞒你说，像这样的将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一起进行大规模的生产，除了能减少成本，提升效益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作用。都虞候不是外人，说与你听也不妨事。”高象升道。
“愿闻其详！”
“想将这些工人组织起来，可比组织农民简单得多了。”高象升道：“德州所有工坊，每个月都会有一到三天的时间进行军事训练，当然是轮训，在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之下，这里的工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军事素质，整个德州，看起来没有一支驻军，但只要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便能武装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来。”

第0678章 难以置信
一路之上，向真都在咀嚼着高象升所说的那些话。
高象升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讲，高象升都应当算是保皇一党，与薛平韩琦等人应当站在一条战线之上，而从现在高象升能够去岭南与自己的父亲商讨皇帝娶后一事，便可以看得出来，高象升在保皇一派之中的地位并不低，而且深得薛平韩琦等人的信任。
但这一路之上，高象升给他的感觉，隐隐约约之中又透露出了另外的一层意思。
就像德州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数万兵的这种事情。向真觉得便是高象升故意说给他听的。
的确，这一件事让向真很是震憾。
现在的李泽有多少兵马？大唐十二卫，在以前，并没有多少常备兵，只有在作战之时，才会召集府兵。但到了李泽手中，府兵制度被废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常备兵。除了监门卫之外，其它十一卫，可都是齐装满员的，这便是数十万人马。
如果再算是像德州这样的可以随时转变成士兵的人，那李泽的战争潜力究竟有多大？
要知道，这样的工坊，可不仅仅是德州有，只不过在德州，这样的工坊更多更集中罢了。换而言之，在李泽的治下，所有这样的大型的工坊，都可以算得上潜在的军队。
其实这样的事情，向真也能迅速的理解。在岭南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比方说，岭南水师便经常征召那些大商号的船队的水手们直接进入军队，这些人在民船之上是水手，但到了水师，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能变成一个合格的水兵。
在民间拥有大量的预备役士兵，却又不用付出任何的军饷，这与过去的府兵制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这些人更集中，更容易训练保持战斗力，也更容易组织起来而已。而且，以这些人的富庶程度，必然也会拥有更好的武备。
想想岭南的实力。
现在岭南节度使算得上是财大气粗，面对着当前的局势，也是连年扩军备战，但常备兵也不过五万人。而其中装备齐全的军队不过三万人而已，剩下的，分散在治下各地充当治安军，有地方供养，待遇完全谈不上好。
如果要打大仗，全员征召府兵，最多能到十万人而已，这已经是节帅府的幕僚们反复测算过，岭南现在能承受的极限。而且养这样一支规模的兵马，不能超过两年，否则，财力便无法支撑。
这样看来，在实力之上，向氏的确是无法与李泽相比的。
当然，也只是现在。
如果这一次谈判顺利的话，向氏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名义向外扩充，有了这个名义，周边的几家，便也更好收伏了。
想来，与熟悉的向氏打交道，比一个完全陌生的李泽，会更让他们放心一些的。福建观察使、湖南观察使、江西观察使与父亲一向过往甚密，如果到时候与这三家联合起来，那实力又何逊于李泽呢？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振奋了起来。
从德州上了船，沿着运河一路直抵武邑。德州的运河，原来是不到武邑的，但李泽花费了数年的时间，硬生生地连通了两地，使得德州的运河船只，能够直抵武邑，在月亮湾码头下船之后，再换乘马车，向着武邑城一路进发。
“这便是武邑了吗？”坐在马车之上，沿着平坦的道路一路前行，看着宽阔的街道，两边整齐划一的房屋，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子富庶气息的地方，向真问道。
“远着呢！”高象升笑道：“这里连外城都算不上，距离武邑城还有七八十里地呢，这里如此繁华，实则上便是因为这个码头。”
“这里的房屋为何如此整齐划一？”向真有些好奇地指着远处一排排样式一模一样的小院落。“难不成你们这里，连房子建什么样子都有规定吗？”
高象升瞅了一眼，“哦，那是廉租房，我离开武邑不到两年，居然已经建了这么多了吗？”
“什么叫廉租房？”向真当起了好奇宝宝。
“顾名思议，就是租金相当便宜的房子。”高象升解释道：“武邑地价贵，房价更贵，即便是租房，也是相当昂贵的。都虞候，不管在哪里，都是有穷人的，都有许多人买不起房，租不起房，但一个地方，又是万万少不了这些人的，比方说我们的这个码头，便需要大量的靠卖力气赚钱的人，总不能让这些人晚上睡大街上吧？所以便有了这个廉租房计划。这些房子，都是武邑府出钱统一修建的，但凡在武邑工作三年以上的，便能申请这样一套廉租房，房子不大，但也足够一家人住的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是李相首倡的，现在在朝廷治下的地方，但凡财力上能空腾出手来，都有这样一些的廉租房。”高象升笑道：“当然，如果收入超过了一定的程度，便会失去租住这样房子的资格。”
“这可就不好说了吧，我明明超过了这个点，但偏偏说没有，难不成官府还能去一个个的查不成？”向真笑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这倒也是，的确不能一个个的查，但税务司会时不时的清查一次，一旦查实了，那瞒报的这个人可就惨了。会罚得你倾家荡产的。这样的廉租房，一年只要两贯钱，但在武邑，租一套这样的小院，一月最低便要两贯。一旦查实你瞒报，第一个处罚措施，便是将你以前租的时间，全都按照普通市价来算钱，这，还不算罚款，不算因为你欺瞒官府而所带来的连带损失。你要是犯了这样的事儿，在武邑，连找个事儿做都难了，没有人会请你的。”
听到如此严厉的惩罚，向真不由得摇了摇头，真是这样算下来的话，那的确是划不来的。
“李相邀买人心的功夫，可真是了不得！”他摇头叹道：“想来这样的举措，一定会让那些穷人感激涕零了。”
“李相真正的收拾人心的手段，倒还真不在这些上面，这些，充其量也只是一些小手段罢了。”高象升道：“像这样的人，不过是少数罢了。李相最厉害的，在于土地政策之上，你知道李相贵为亲王，有多少土地吗？”
“听说你们这里，不管是谁，土地不能超过五千亩？”向真道。
“李相一亩也没有。”高象升道：“李氏原本的土地，李相全都交还给了朝廷，由朝廷分配给了那些无地之人。”
“李氏原先在镇州可是拥有上百万亩土地的，就这样无偿的交了？”向真一愕。“他，他这样做，就不怕有人说他图谋不轨？”
“当然不是无偿的交的。”高象升笑了笑：“平价售卖给朝廷。原因嘛，倒也不是你所说的怕有人说他图谋不轨，李相压根儿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既如此，为何还要收钱？”向真不屑地道。
“李相说，如果他无偿交出来，那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大将们原本的土地怎么办呢？是不是也要无偿地交出去？他是不在乎，但别人也还要养家活口啊，所以平价售卖。”高象升道：“有了李相珠玉在前，其它人自然也就照此办理了。事办了，还没有得罪人。”
“那些人被迫将土地交了出去，还不得罪人？”向真不信。
“因为在李相辖下，土地上的产出，已经不再是最大的收益了。商业，更来钱。”高象升大笑道：“像我们刚刚下船的月亮湾码头，便是以前镇州有一些大地主们一齐出钱修建的。大家手里有了大量的钱，这些钱总不能埋在家里的地窖里长霉，总是要用他来生钱才是道理，所以李相啊，便给大家找了许多发财的生意，比方说修建这样的码头，比方说建造许多的船只，比方说组建各种各样的商号，比方说开办各种各样的厂坊。与这些生意比起来，土地上的产出，未免生钱太慢了。”
“可是土地是根本。”向真道。
“土地当然是根本，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这里才有这样的政策。像土地这样的根本大策，怎么能容许有人大规模地占有呢？现在武邑，最大的地主也不过拥有不超过五千亩的土地，而据我所知，现在拥有五千亩土地的人也很少了，因为我们这里的递进税制着实有些吓人的。近九成的土地掌握在绝大部分的普通百姓手中，每户人家，多的百余亩，少的几十亩，都虞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朝廷手中。在我们这里，土地的售卖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朝廷，土地，是不许私下交易的。”
向真点了点头，想起岭南的土地状况，不由默然。相比起来，李泽掌控下的武邑小朝廷，对于地方上的控制，要远远地超过了岭南节度。岭南商业纵然发达，但岭南节度，依靠的依然是众多的豪强地主，士绅来控制地方的。那些有钱的大商人，也基本上都是当地的大地主。有钱了，就去买地，这是他们那边的习惯思维。

第0679章 绝高的评价
站在武邑大道之上，向真有些傻眼了。
这条笔直贯通不知有多长的宽阔的大道与长安的朱雀大道何其相似也。只是站在朱雀大道的起始处，能看到远处巍峨壮观的皇宫而已。
“武邑大道，是整个武邑的中轴线。”高象升道：“一开始并没有这么长的，只不过武邑城，一刻不停地在向外扩展，所以这条大道便也在不停地伸展。”
说到这里，高象升很是有些感慨，当年他第一次来到武邑的时候，武邑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偏僻的县城，整个县城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一万人，但现在呢？不过短短的五六年功夫而已，武邑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改天换地了。
而这些改变，只是因为一个人。
当朝亲王，宰相，李泽。
一个人，改变了一个地方，而且正在改变着这个世界。
向真看着周边，正如高象升所言，许多的新房子正在建设当中，到处都挖着一条条沟渠，无数的石材，砖块，木料堆集如山，只是没有看到工人在施工。
“现在正是粟粮收获的时候，紧接着又要播冬小麦，这可是要与老天爷抢时间的，稍有延误，便会坏了大事，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帮助外面的农人秋收。”高象升解释道：“除开了农人本身所拥有的土地，还有许多的官屯，军屯，这都是需要人手的。等忙过了这一阵子，便又会恢复正常了。”
“好组织吗？”向真问道。
听着向真如此问，高象升出视了片刻，幽幽地道：“有着义兴社的存在，怎么会不好组织呢？义兴社是我见过组织能力最强悍，动员能力最强大的组织，以身作则，一呼百应。”
“你是说杨开？”
高象升摇了摇头：“杨开不过是明义上的义兴社的首领，真正掌控义兴社的是李相，义兴社所有的章程，要义，皆出自李相之手。如果说军队是李相手里的刀，那义兴社现在便是李相的根基，只要义兴社存在，李相就不会失败，哪怕失败了，他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崛起。”
“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不会影响到官府的施政吗？”
高象升冷笑：“只要是李相在施政，那义兴社就是官府最好的助手，官府完全不用担心政令无法贯彻下去，因为遍布城市乡村的义兴社员，会帮着他们完成这一切。”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李相掌控一切，那义兴社便会成为阻力了。”向真道。
高象升哈哈大笑起来：“可以这么说，但你认为，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吗？都虞候，现在的义兴社可不止是民间组织，他的社员，遍及朝廷，地方官府，军队，他们已经快要融合成一体了。知道丁俭吗？”
向真点了点头，“荆湘名家之后，在你们这里为官，听说与李相政见不合。”
“这已经是老黄历了，我启程去岭南之前，接到了薛尚书的密信，信中便谈到，丁俭已经主动申请加入了义兴社。”
向真顿时哑然。
“回头，我把义兴社的章程，要义，还有他们给社员培训的一些材料给你找一部分来，你仔细研究一番。”高象升道。
“可以吗？”
“很多东西都是公开的，你甚至可以在书铺子里买到这些书藉，当然，他们也有密而不宣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高象升道。
“高将军，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方便跟我说吧？”向真微讽道。
高象升微微一笑：“即便是知道，有时候也要装作不知道，都虞候，你着相了，看破不说破，其实从他们公开的资料之中，你便能窥个大概了。”
“高将军也是义兴社员吗？”
“你觉得即便是我想加入，他们会要我吗？”高象升半开玩笑地看着向真。
“那倒也是。”向真失笑道。
有些人的地场，基本上从他出现开始，便已经注定了，哪怕他想改弦立辙，也很难取得别人的信任。
马车缓缓地在宽阔的大道之上行驶着，道路两边种植了许多碗口粗细的大树，但枝条却很稀疏，很多还只是一个树桩桩，廖廖无几的几根枝条之上，绿意倒是颇为盎然。但是越往里走，绿意便愈发的旺盛起来，很多大树，已经长出了枝冠子，在地上形成了一团一团的阴晾的地方。两边的树下，都有一条浅浅的沟渠，内里清水淙淙流动。
越往里走，人气儿也便越来越浓了。
干净！这是向真的第一感觉。
街道之上纵然不能有一尘不染来形容，但却也是极为整洁，不时便能看到一些穿着绿色号衣人的提着撮箕，拿着扫帚在街道之上徘徊。广州城自然也是繁华的，比起武邑来也并不差，但给向真的感觉就是广州城中杂乱无章，而这里，却是井然有序，处处都能隐隐地透露出来一种无形的规矩。
“这些人是清洁工！”高象升笑道：“都是一些不能劳作的老人或者是伤残不能从事体力活动的退役军人，这些人负责整个城市的清洁卫生，每个月所得，足以养活自己。像伤残军人，还另外有伤残补贴，别看他们看着这些贱活，但日子，过得其实是很滋润的。都虞候，别小看这些事情，正是这点点滴滴的不起眼儿的小事，使得李相的名声如日中天，在我们这里，你可以骂官府，可以骂皇帝，但你要是说一句李相的不是，保管你马上便会挨一顿揍。打你的，便都是那些市井小民。打完了你，你还没处儿说理去。”
“如此邀买人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向真叹道。
“但不能否认，这都是惠民之举，都是治世之象啊！”高象升道：“所以都虞候，我们任重而道远。如果李相自己不犯根本性的错识，我们扳倒他的机会，压根儿就不存在。所以不管是薛尚书还是韩尚书又或者是我，制定的策略，都是制衡而不是扳倒。说句实话，没有了李相，朝廷只怕立马就会垮掉。李相手下的那些人，真是有胆子马上拥立李相之子更进一步的，正是因为李相如今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如此下去，只怕一切最后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现实。”向真并不认同。
“我们仔细研究过李相这个人，他似乎对于那个位子并不是特别的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在于他亲手构画的这个世界能否按照他的意愿向前走，如果是按着他的意愿，对于能不能坐上那个位子，他毫无兴趣，当然，如果有朝一日变了模样，需要他更进一步才能完成他的梦想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高象升沉吟了片刻：“这是薛平薛尚书对李相的判词。”
“那我们现在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向真反问道，“岂不是毫无意义？”
“当然有意义。”高象升道：“如果外部的实力足够强，强到让李相感到，只要他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便会让他一手打造的这个世界被颠覆，被毁坏，重新陷入到战火，伤痛，饥饿之中的话，他就会熄灭这个想法。因为他看重这个国度比他个人的荣辱更要重要。”
向真有些诧异于高象升的说法。
对李泽的这个评价，可谓是极高极高，几乎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了。在向真看来，或许只有圣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李泽当真如此？
“所以都虞候，我们虽然竭力培植自己的势力，在朝廷内努力营造与李相对立的力量，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反对李相，想把他拉下马来。这一点，接下来不管是薛尚书还是韩尚书都会对你更详细地说明的。我们与李相，是和而不同。在一统天下的进程之中，我们可以成为李相的马前卒，在治理天下直达太平盛世的过程之中，我们愿意为李相效犬马之劳，只要李相不篡位，我们就是他最有力的帮手，如果他想图谋不轨，我们就会变成他最强大的阻力。这一点，你跟向帅一定要讲清楚。我们也希望向帅能够加入到我们这个集团中来。”
“这番话，在岭南的时候，你怎么不亲自跟我父亲提起？”
“如果不让都虞候领略一番这边的风景，我说得又有什么说服力呢？”高象升摊了摊手。“只有你亲眼看了，亲身体会了，才会更有感触，而由你去说，比我说，就要好得多了。”
向真沉默了下来。高象升的话，与向氏集团对于整个形式的判断，可是有着不小的出入的。
“我会好好领略的。”思忖半晌，向真点了点头：“高将军，在你看来，朱温他们绝对不是你们的对手吗？”
高象升微笑道：“都虞候，我们这些人拼命地拉拢你们，并不是因为我们打不过朱温，也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即便是你们与朱温联合起来，我们照样不惧，我们这样做，在李相看来，可以尽快地一统天下，然后与民休息，而在我们看来，则可以有一支与李相抗衡的力量，阻止他反唐自立。当年高骈高大帅离世的时候，说李相是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我们啊，努力地想让他成为治世之能臣。”

第0680章 初次见面
高象升的一席话，让向真有些失神。在之前，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想法是这样的。在他们看来，权力的斗争，历来就是血淋淋的，薛平韩琦他们在与李泽的斗争之中失败得很彻底，而在失败之后，便隐藏着无数人的流血牺牲。别看薛平韩琦他们毫无无伤，但支撑他们的势力，可谓是损失惨重。
比如薛均一族。
比如司马范一族。
向氏集团一直以为朝廷之中的保皇一派与李泽是势不两立的，在自己失去了争斗的能力之后，便急于寻找外援，以为保皇一派注入新的活力。
但今天，他却突然发现，事实似乎与他们想得有些出入。
但此刻的向真，却并没有生出太多的反感之心。因为从海兴上岸以来，他能够感受到的，便是李泽治下的富庶，强悍，无处不在的规矩，强大的凝聚力，向心力。
而这些，都让他感到震惊与恐惧。
他有些理解高象升这些人的想法了，这样的一个李泽，如果硬来，只怕是根本就无法战胜的。到头来，弄得一地鲜血，满地鸡毛，反而会一无所获。
相反，用软刀子，或者效果就要好得多。
每个人都有软肋，没有软肋的，只有圣人和恶魔。
李泽的软肋，如果真象高象升所说的那样，将这个天下的平安喜乐，看得比自身的荣辱得失要重要得多的话，那么，的确是可以大作文章的。
这样的李泽，或者在他百年之后，会被后人称呼为圣人吧。当然，前提是高象升他们的谋划，能够成为现实。
“前面就是外城了！”高象升指着前方出现的一道高大的城墙，穿过外城，还有好一段距离要走，才能抵达他们的目的地。“现在的皇宫，也就是李相的公厅所在地，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宽敞的武邑大道穿过了城门，继续向前延伸着。
身后，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
“高将军，向都虞候，是李相他们回来了。”负责护送他们一路归来的一名沧州官员，已是翻身下马，垂手恭敬的立于一侧。
高象升一愕，与向真两人跳下了马车，站在道旁。
数十骑自远处风一般的卷来，临到城门处，遽然勒马。
“高将军，你可回来了！”一个爽郎的笑声从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的嘴里传出来，向真抬头看去，那年轻人却已经是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了高象升，而在他的马背之上，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捆粟米，正好奇地盯着高象升看着。
高象升的面容的确有些丑陋，从大火之中捡了一条命的他，一副相貌却已是被杀得面目全非，一只手也不大利索，一般人看到他，只会心生恐惧，这个小男孩却极是特别，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极是好奇。
“见过相爷。”高象升抱拳，一揖到地。“无令归来，还请相爷恕罪。”
高象升这话里有着几层意思，而最深的那一层，自然便是带着向真一齐归来。他们一些人密谋着为小皇帝找一个实力强劲的岳父可是瞒着李泽的，要是李泽翻脸不认人，说起来，他们还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
当然，高象升也很清楚，既然他们从海兴上岸之后，能一路走到武邑城外，便已经很能说明李泽的态度了，要是李泽不愿意，他们在海兴上岸之后，只怕就会马上又被扔到另一艘船上给打发回去。
能平安地抵达这里，自然是因为得到了李泽的首肯。
“高将军行事，每每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李泽双手扶起高象升，眼光之中大有深意地看着他：“就像数年前一般无二，你那时出现在武邑，也是让我备感惊讶。每次你这样突如其来，都会给我带来惊喜，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想起旧事，高象升一张丑陋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当初他找到李泽的时候，的确是李泽最为虚弱的时期，那时的自己，不论是在武力还是在财力之上，都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但今天，李泽提起这事，却也是在提醒他，这样的让人感到惊喜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有了。
情份，可是愈用愈薄的。
一旦情份没有了，可就只剩下公事公办了。
“相爷，这位便是岭南节度使向训向帅的大公子，岭南军都虞候向真。”高象升侧跨了一步，让出了地方。
向真叉手行礼：“末将见过相爷。”
一个是朝廷亲王，总揽朝廷政务的宰相，另一个却是地方军的一名都虞候，两人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如果不是因为向训的关系，向真只怕连站到李泽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向将军请起！”李泽虚扶了扶，“一路远来辛苦，向帅身体可好？”
“谢相爷垂询，家父身体康健，每日不舞枪弄棒，就会闲得发慌。”向真微笑着道。
“那就好。”李泽笑着回头指了指身后：“介绍一下，那个壮的是章回章公，礼部尚书兼武威书院的山长，那个瘦的，是公孙长明。”
章回与公孙长明并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淡淡地拱了拱手。
这两人显得很淡漠，向真却是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向两人行了一礼。
李泽身边的两大谋士，便是章回与公孙长明，现在武邑政权的所有规划，政策，战略方向，几乎都出自这个三人组，他们三人，几乎便可以决定朝廷的一切。在来此之前，向真便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不过眼前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手握大权的人物，章回穿着草鞋，裤腿之上尽是泥巴，身上还沾着粟米的枝叶，敞着衣衫，黑乎乎的胸毛与大胡须交相辉映，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瞪得溜圆，公孙长明却是干巴巴地瘦得跟一个麻杆似的，两只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总是眯起眼睛，让人一看不禁便有些心寒。
站在这两人的面前，向真能体会到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实在是至理名言。
看似莽夫一个的章回，却是这个世间最有学问的一个人。看公孙长明，论学问，亦是不输给章回，论手段，比章回要更加阴毒许多。向真可是听自己的父亲讲起过公孙长明当年在关外的杰作。
这样的人物，却也甘心为李泽手下。
“向将军远来辛苦，便先请去驿馆歇下，随后自有安排。”李泽拍了拍手，看着高象升道：“一事不烦二主，便还是劳请高将军多辛苦一下了，驿馆那边，早已经安排好了。”
“是。”高象升躬身领命。
李泽大笑着翻身上马，看着向真道：“武邑亦有好风景，向将军不妨先休息几日，将养好精神，咱们再谈正事。”
不等向真回话，李泽已是抱着儿子，打马入城而去。
看着年轻得让人嫉妒的李泽，向真有些失神，半晌才道：“这便是李相吗？”
“自然便是。”高象升点了点头：“今年不过二十有二。”
向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已经三十六了。
“都虞候，我们先城内城安定下来，李相既然这么说了，这两天恐怕就不会召见你，正好，你可以先见一下薛尚书，韩尚书，好好地计罗一番。”高象升道。
“这，不会犯了李相的忌讳吗？”向真有些为难。
“我们这伙人，便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向氏应我等邀请而入武邑，也是如同黑暗之中的火把，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摆明车马，更加光明正大。我们不怕人议论，就怕没人议论啊！”高象升大笑道：“我们做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不敢见人的地方，自然就能大大方方地。”
“高将军说得也是，既然如此，我便先见一见薛尚书，韩尚书他们吧！”想想的确如此，向真也是不由失笑。
一碗金黄的粟米饭上，浇上了李泽精心炒制的臊子，或者是因为这些粟米都是自己辛辛苦苦一根一根捡回来的，所以纵然粗粝，李澹却也是吃得极香，尽然将一大碗吃了个一干二净。
“倒真是少见澹儿吃饭这么爽快的。”柳如烟喜上眉梢。“多吃才能长壮，既然喜欢吃粟米饭，回头我便让小厨房多多备下一些。”
“你却看他明天还肯不肯吃，这一碗，只不过是他自己弄回来的罢了。”李泽笑道。
“倒也是。”柳如烟替李泽倒了一杯酒，道：“那向真已经来了，这事儿，你已经有了章程了吗？”
“事实上，自从我知道高象升去了岭南之后，便已经有了章程了。”李泽一口将杯中酒喝干，道：“这是好事，不是吗？”
“好坏掺半！”柳如烟摇头道：“好不容易将薛韩二人摁下去了，接着又来这么一出。”
“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李泽道：“南方，我们的力量太薄弱了，有向氏加入，对于朝廷一统天下的进程，会快上不少。”
“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双方会反目成仇？”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李泽不以为意。“可以预见的将来，必然会反目成仇的，如果向氏的野心不仅仅是成为皇亲国戚而是想要更进一步的话。”

第0681章 泄密
一口茶水在嘴里咂巴了片刻，咕嘟一声吞了下去，薛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对面的向真，笑道：“向将军，在武邑转了这几天，感觉如何？”
“一言难尽。”向真点了点头：“受益匪浅，武邑之富庶，远超我的想象。”
“不止是武邑，镇州、赵州、德州、沧州之地也不差，其它地方虽然比不上这几个地儿，但这几年，日子也是犹如芝麻开花一般，节节高。”薛平正色道：“这几个州的财力，养一个卫的军队都绰绰有余，其它各地虽然差一些，但一般而言，以两州之财力，亦可养一卫之兵力。”
高象升在一边补充道：“向将军，薛尚书所说的养一卫之兵力，是用我们这边的法子养，与你们那边可是大不一样的。”
向真默然，这几天下来，他对于武邑这边军队的薪饷、福利、抚恤等政策都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像李泽这般养兵，岭南那边是断然养不起的。
“所以向帅以为我们这边要应对东北之张仲武，要防着西北吐蕃，在兵力或者财力之上捉襟见肘的话，那可就料错了。”薛平道：“用李相的话来说，朝廷不差钱。”
“可是朝廷每年公布的邸报，我们虽然远在岭南，却也是能看到的，似乎朝廷每年都负债累累啊！”向真有些好奇。
另一侧的田令孜笑嘻嘻地道：“向将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只不过是一种经营的段而已。李相曾经说过，把钱堆在库里，是最愚蠢的手段，只有把钱用出去，让钱不停地运转起来，钱才能生钱，才能成为无往而不利的工具。朝廷不怕欠账，朝廷最怕失去了信用。只要信用在，欠再多的帐也不怕。要是没了信用，库里堆再多的钱，那也只不过是一些死物而已。”
“朝廷户部尚书不但是一女子，更是李相妾室，这只怕有些与理不合吧！”向真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道。田令孜的这番关于钱的道理，他不太明白，在他看来，赚来的钱怎么能不堆在库房里呢，要是库房里没钱，打起仗来如何赏赐士兵？如何能保证粮草？
心里虽然是如此想，但现在武邑朝廷的确看起来是很有钱，事实当前，他也无可辩驳，是以便挑了一个他自以为轻松的话题。
孰料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人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好笑。
这让向真有些诧异。
田令孜却是缓缓摇头道：“向将军，你远在东南，不知朝廷内情，田某人却是历经了数位户部尚书的，但能让我田某人服气的，却还真只有你嘴里的这个女子。”
薛平亦是正色道：“朝廷能有今天之气象，夏荷夏尚书的理财之能，功不可没。即便是我们，也是敬她的，向将军还请慎言。”
向真愕然，半晌才有些尴尬地拱手道：“向某失言了。”
薛平摆了摆手：“不知者不为罪，向将军，你这一路行来，想来也是感触颇深，高将军也把我们的心思跟你说得清楚明白了，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向真沉吟了片刻，才道：“诸位，恕我直言，权力之争，向来容不得半点退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诸位这种做法，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现在朝廷之中，军政大权皆操于李相之手，军队，唯李相之命是从，财政，更是这位夏尚书一手掌控，将来有一天，即便李相没有上位之心，他的那些部下，难道就没有幸进之心？”
“所以我们才需要向氏，需要东南！”薛平淡淡地道：“只要外部有强大的力量，就能保持平衡。如果让李相这样慢慢地打过去，先灭伪梁，再下东南，真到了这一地步，那就谁也阻挡不了李相上位。唯有东南加入进来，让李相没有借口下手，将所有的纷争局限在朝堂之上，局限在政治之上，方有阻止李相的可能。向将军，恕我直言，在军事之上，你们是没有希望的。”
“薛尚书如此有信心吗？”向真心下不平，反问道：“北方有北方的优势，南方有南方的特点，在北方能叱咤风云，在南方，不见得就能纵横无敌。”
薛平垂下眼睑，他不想与向真作这些无谓的争辩，高象升微笑不语，田令孜连连干笑，室内的气氛倒是一时尴尬无比。
房门推开，韩琦满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韩尚书，你怎么来晚了？”高象升站了起来，笑着拱手问道。
“前线大捷！”韩琦大笑道：“秦诏破了临淄，平卢大将刘三通率部投降，陈长平，李德各率领五千骑兵兵分两路，插入平卢腹地，平卢地方无心抵抗，兵马所抵之处，纷纷投降，现在，平卢剩余兵力，在伪梁三皇子朱友贞的带领之下，全员退入泰安。秦诏率主力已经正在向泰安进逼。”
“这么说来，平卢便算是已经平定了。”田令孜喜道。
“正是如此！”韩琦笑道：“只消再拿下泰安，则我们就会对天平军形成战略之上的绝对优势，同时亦可对衮海形成实质上的威胁。”
“今年不能再打了吧？”田令孜道：“今年连打了三仗了，虽然东北打服了张仲武，西北重挫了吐火罗，这一次又下了平卢，但我们自己也消耗颇大，前两天我见到了户部夏尚书，她还愁眉不展呢？”
“肯定是不打了。”韩琦点头道：“一场大雨，让这场战事比预估的要多用了一个月，也让朱友贞捡了一个大便宜，大量的军民，财富被他掠走，带走了泰安。接下来，吏部和户部要伤脑筋了，下一次朝会，我是做好了被他们两家指着鼻子骂的心理准备了。”
“天灾人祸，这可怪不得秦诏！”田令孜不满地道。“谁能想到就这么下了一场大雨，往年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关键不在这里。”韩琦收起了笑容，看着韩琦道：“关键是秦诏的伤亡。超过五千精锐的伤亡，你说户部会不会跳脚？御史台已经派人下去了。”
说到这个话题，屋里几人倒都是紧张了起来。
“秦诏那边手脚干净吗？”薛平深吸了一口气：“内卫也好，义兴社也好，鼻子都是灵得很的。”
“应当问题不大，秦诏策划了很久。”韩琦坐了下来，对向真道：“这件事情，最后将会着落在金世元的身上，他将因为指挥失误，被兵部勒令退役。向将军，他们到了岭南之后，想来对于向帅整合东南一带，起到巨大的作用的。”
高象升皮笑肉不笑地道：“向将军，等他们到了岭南，你不妨拿这支兵马与你们的比较比较，看看谁更厉害一些。金世元的部队在左骁卫中可算不得顶尖的，左骁卫中最能打的是李浩的部下和程绪的部下，金世元的部队，在左骁卫只能排到第四，因为秦诏亲领的兵马，也要比金世元厉害那么一点点。”
“肯定是要领教一番的。”向真自矜地点了点头：“要是真输了，我们岭南军倒也是能不耻下问，吸取好东西为己用的。”
“那就好！”韩琦连连点头，看得向真一阵气闷，似乎岭南军，连他们嘴里的一支四等军队也比不了似的。心中只是发狠，等自己回了岭南，一定要教教这支人马怎么做人。
“向帅还需要我们那些支持？”韩琦坐了下来，直截了当地问道。
向真欠了欠身，道：“父帅对于朝廷军队也有一些了解，对于贵军的很多武器以及工艺相当感兴趣，希望在这上面，各位能给予大力帮助。”
韩琦皱了皱眉头：“具体一些。”
“父帅希望得到朝廷的重型投石机，强弩等制造技术，还有制造盔甲的技术，当然，最好是能将冶铁炼钢的整套工艺也给予我们。诸位也知道，我们有自己的铁矿，也有自己的铁厂和兵工坊，但在质量之上，与朝廷军队的装备，差距还是挺大的。其实在整个东南方，我们还算是好一点的了，如果能在这上面更进一步的话，对于我们整合东南方，是有着巨大的帮助的，这比诸位支援我们一支军队要可靠多了。”
屋内几人对视了一眼，韩琦道：“你想要的冶铁炼钢的工艺流程，我们没有办法给你，因为这是由将作监整体负责的，这些东西，我们拿不到，不过武器嘛，兵部都是有备份的，像水力冲槌这些技术，工部应当都有吧？”
薛平点了点头：“如何利用水力的技术，在工部也都是有备案的，这个也没有问题。”
“这些技术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能不能用好，还是一个问题。”高象升淡淡地道：“比方说我们的大型投石机，所有的零配件都是标准化的，不同的投石机上相同的零件，可以毫无障碍地互相替换，向将军，这里头涉及到的技术可就多了，想要完全消化，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了，我们总能将他吃透。”向真道。“韩尚书，我在海兴登陆的时候，看到了海鹘级的战舰，如何制造这样的战舰，想来兵部也是有备案的吧？”
“你们想打造这样的战舰？”韩琦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将军，造一艘这样的战舰所需要技术先不说，岭南，有这个财力吗？我就怕给了你们技术，你们也造不出来，最后反而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什么也没有搞出来，在我看来，倒不如将这些东西放在力所能及的东西上面，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率。据我所知，东南诸节镇，水师并不如何强大，以岭南水师现在的实力，足以碾压他们。”

第0682章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泰安还打不打？”李泽下手中的捷报，问道。
公孙长明沉吟道：“从各个方面汇集来的情报来看，现在的泰安只怕有些不好打。一场大雨让这场战事迁延了一月有余，使得朱友贞能够在泰安准备的时间，多出了许多，如今在泰安，有曹彬的三千宣武精锐，刘信达亦率领其麾下三千部属退到了这里，再加上朱友贞这一个月中撤往泰安的大量青壮以及辎重粮草，泰安现在是不缺钱，不缺人。打，当然是能打下来的，但需要多少时间，付出多大伤亡，就不好说了。这里面，有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章回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不打。朱友贞还是有些能力的，后面又有敬翔，曹煊这些人为其支撑，很显然，他们已经有了后手的布置，如果我们打泰安，则天平军包括衮海军，都有可能对泰安进行支援。而要压制这两处兵马的话，我们就要动员更多方面的军队，这很容易形成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有这种可能。”李泽点头道。
“我们并没有做好准备。”一边的夏荷摇头道：“今年连打了三场大仗，兵已疲，民亦累，这三场大仗，光是动员民夫便多达数十万人，今年朝廷的收入支出已经远远跌破了平衡点，潞州卫州之地还不能够自给自足，而河东今年基本上没有多少收入，再加上刚刚收复的平卢诸地，很显然，这一个财政年我们的日子极其难熬，需要停下来好好地休养生息一番了，至少也要等到下一个财政年度的开始，我们就能缓过这口气了。”
“那就停下来。”李泽道：“到了明年，河东基本上可以恢复过来了，安绥之地，可以供驻灵州的李存忠所部，我们在财力之上便可以释放出来一大块。接下来，倒是要立马准备平卢的冬小麦的播种，不管收成如何，到时候总是能扛一扛的。”
“那泰安就这样先放着了？”曹信却是心里有些不甘。
“先放着。”李泽笑了笑，道：“吏部现在还是要多操心选派足够的官员去平卢上任吧。”
“这个可以从老区里抽调。”曹信道：“正好这几年下来，大量的老区的基层官员们需要升迁一下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同时，也给新进的那些人腾一些地方，他们有充足的地方行政经验，去平卢这样的地方，能更好地施展手脚。”
“在舒适区呆久了，他们可愿意去平卢这样的地方开拓？”李泽问道。
“不愿意去的，那就等于是断了自己的前程。”曹信的声音里透着杀气，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岂能容人懈怠？每个官员，都需要励精图治，不能吃苦的，就不要当我们大唐的官儿！”
杨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道：“义兴社已经组织了人手，准备马上进入平卢地区，他们将深入乡里，成为最基层的村正，里正，税吏，捕快等等，最底层的老百姓，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人，我们要让平卢人感受到朝廷的吏员与过去的绝大不同，这是最有效的收拢人心的方式。”
“这个想法很好。”李泽赞赏地点了点头，这些年下来，杨开坐这些事情，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其实在河东，河中等地，我们都是这样做的，效果非常好。”杨开笑道：“普通的老百姓，一年才见几次真正的官儿啊，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就代表官府了。对了，这一次在平卢战役之中受伤的士兵之中，但凡是义兴社员的，我们都就地安置了，他们算是第一批进入平卢的人了。”
“抓紧时间，马上要组织冬小麦的种植了。”李泽道：“这是一次集中体现我们强大的组织力，以及对百姓的爱护的事情了，种子，农具，大型的牲畜，要及时到位。驻扎在平卢的军队，要轮换着加入到这件事当中去。”
“是！”杨开点头道：“忙完了这件事，紧接着便是在平卢修建水利，整修道路，但这，还是需要朝廷在财政之上的大力支持的。”
“今年只要不再继续用兵，还是可以调配一下的，但也不会太多，这一点，诸位还是要有一个心理准备，尽量地自力更生，钱，只能用在最需要的时候。”夏荷道。
“好了，关于财政上的事情，另找个时间再议吧，接下来秋赋也要收了，下半年的商税也会比上半年更多，户部那边做几套预案吧。”李泽摆了摆手：“接着议下一件事吧。”
“下一年事情，就是关于平卢军俘虏的事情。”公孙长明看了看手里的卷宗，道：“在突破黄河防线之时，我们俘虏了超过三万的平卢战俘，在临淄，刘三通最后投降的时候，又有近两万人。这些都是不算伤兵的，如何处置这些人？按照我们过去的惯例，所有的俘虏，都是需要服一定时间的劳役然后再能回归自然人的身份的。”
“平卢我不建议这样做。”章回道：“朱友贞迁移走了超过十万平卢人，而且这里头，大部分都是青壮，现在平卢最缺的是什么，便是劳动力，这些人，我建议遣散。让他们各自归乡里。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本来就是候希逸抓来的壮丁。”
“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夏荷道：“这些人都是青壮，是绝对的劳力，回乡之后，对于我们接下来重建平卢是有着极大帮助的。”
“士兵可以放，按照各自的藉贯遣归乡里。”李泽点了点头道：“将这些人的名单发给各地的官府，遣散的时候，向这些俘虏讲清楚，他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故地向本地官员报到，入藉，不按时回归者，就会被列入逃犯行列，一旦被抓捕，等待他们的就是苦役。”
“是。”公孙长明道：“那些军官，准备怎么处理？”
“发往西域袁昌帐下听用。”李泽笑道：“袁昌他们在西域进展迅速，能有效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大，但人手也愈来愈不够用了，这些平卢军官军事素质是不差的，到了哪里，能够起大作用。”
“李相，这些人被发配西域，心里只怕是有怨气的，到了哪里，不怕他们坏事？”章回有些担心地道。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章尚书，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一句话，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一去啊，就是几千里，在那个地儿，能看见大唐人，那就是一个稀罕儿。在哪里，你能信任的，也就只能是你的同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了那个地方，这些人能够依靠的，也就是咱们在哪里的人，否则，他们会死得很快的。”
“公孙先生说得有道理，以后咱们这里的罪犯啊，统统都发往西域军前听用。立了功，便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该升官升官，该赏钱赏钱，要是死在哪里，也算是尽到了一个大唐人该尽的义务。”李泽哈哈一笑。
“那从那个级别开始？”曹信问道。
“校尉以上！级别越低的，越早发过去，地位越高的，越晚发过去。”李泽道。
“明白！”曹信笑道。
级别低的军官先过去听用，现在西域那地界儿，立功是很轻松的事情，这些军官们个人的军事素质还是很高的，立了功，便不再是罪犯，甚至可以重新担任官职。在哪里，升官容易，发财也容易。对于去哪里的先驱者，李泽是不惮于让他们发财的。他们付出了别人所不能的，那么自然就该得到别人得不到的。
当那些原本的高级别军官到哪里的时候，双方的地位可就颠倒了过来。过去的不想放弃曾经高高在上的地位，现在的那些人自然也不肯再次向这些人低头，双方必然会矛盾丛生。
这便有效地防止了这些人在西域能重新聚集起来成为祸患。当这些人不能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就只能依靠朝廷了，袁周不是一个蠢人，如何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想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要拿捏得当，有效平衡，这些人在西域将会成为强大的助力。
至于那些罪犯，李泽就更无所谓了。能在那里活下来是本事，活不下来，也不可惜。
“接下来，大家都要辛苦一些了。”
“李相，岭南向训已经到武邑好几天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见他？”章回问道。
“不忙。”李泽冷冷一笑：“见当然是肯定要见的，现在先凉他一阵子吧，不然，他还以为分们当真有多么重要呢？我在等薛平韩琦他们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章回一怔。
“对，说法！”李泽道：“这件事，从大的方面上来讲，当然对我们击败伪梁，削平藩镇是有帮助的，但他们的做法错了。他们以为造成一个既定事实，我就一定会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吗？想得太美了。”
“你这是想要他们付出一定的代价？”公孙长明笑吟吟地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可以认了向氏这件事，但总得要有一个人对他们的这种做法负责。一直以来，我都想拿下这两个碍眼的家伙，现在机会来了。我倒想看看，这一次，他们谁会站出来！”

第0683章 释放
刘三通喘了一口气，身体微侧，松开了手中的绳索，背上的条石卟嗵一声跌落在地上，撩起衣襟，擦了一把汗，抬头看着整个工地。
长约数百步的工地之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稍远处，一队全副武装的唐军，在工地之上来回巡逻着。
他们在修路。而修路的工人，全都是在黄河沿线以及在临淄之战后，被俘的平卢士卒。
刘三通曾经以为，像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在最后献城投降之后，应该得到最基本的尊重和待遇，但事实却出乎了他的想象之外。
没有优待，当然，也没有刻意的虐待，他与所有的被俘士卒一起，被分成了一个个的小组，然后便被押到了现在的工地之上，开始了修建道路，还有一些，则被派去修整水利。
甚至连一个审问他的人都没有，似乎他与那些普通的被俘士卒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让他有些失落。
每天的工作是一模一样的，夯实路基，然后用条石将道路与其它地方隔离开来，路边上挖出一个个的大坑，很明显，那是用来种树的。
刘三通不得不承认，唐军修路是认真的，并没有敷衍了事，或者就是单纯地为他们这些战俘找一些事儿消磨精神力气免得闹事。
路基做得极其扎实，最上面铺的一层三合土，居然还费了巴劲的蒸熟了的。铺平之后，再上上面倒满了碎石子，粗大的石碾子在道路之上反复地碾压之后，一条漂亮结实的大道便呈现在眼前，将来两边再栽上大树之后，这样的道路，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一个多月，他们这些人，已经将道路往前延伸了近千米，而像他们这样的修路的工人，现在在整个黄河沿线到临淄一带，便有数万人，就算只有一半人在修路，那修建出来的里程，也够可观的了。
而这样的道路，候希逸统治平卢多年，却没有修建过一条。
刘三通不太清楚修路的成本，但即便他们这些人是不要钱的劳力，其它的费用也是不低的。再说了，他们这些人，也总是要吃喝拉撒的。
虽然当了俘虏，但饭食还是管饱的。每餐黑馍馍管饱，配菜虽然不多，也是管够的。咸鱼，咸菜，大骨头汤，每十天还能吃上一顿肉，用管他们的唐军军官的话来说，要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
这样的伙食对于刘三通这样的将领来说，自然是极差的，但对于普通的士卒来说，与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平心而论，唐军对于俘虏的态度，远超了刘三通的想象，受伤的士卒，生病的士卒，都能得到良好的治疗，就在他们这个五百人的小组里，便有一个医师驻扎。
但让刘三通有些难受的是，他们这个五百人的小组里，大队长不是他，中队长不是他，他竟然连一个小组长也没有混上。这支战俘队伍刚刚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唐军便组织这些人自己选出了各级的头头，刘三通虽然官职最高，但在每人一票的选举之中，他败得很是彻底。
当然，这也与这支俘虏的组成有着很大的关系，这些战俘来自不同的部队，认得他刘三通的人，也不是很多。
但刘三通觉得，这就是唐军有意地在给他难堪。
被平日里自己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大头兵们呼来喝去的分配事务，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但他还得耐着性子听，使出力气干活，否则，就会被唐军拉走关小黑屋，饿肚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三通咬牙忍受着这一切。现在这样，虽然憋曲，但总还活着，而只要活着，一切便有希望不是吗？
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响起，听到这个号声，所有的战俘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很快便站成了队列，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排帐蓬走去。
这是吃饭的信号。
被俘一个多月之后，所有的平卢战俘们也都习惯了唐军的这些号令。
大筐里装着一个个的粗瓷大碗，洗得很干净，拿在手里，还有些烫手，这些碗，都被开会煮过，听说是为了卫生，让士兵们少生病，在刘三通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但很显然负责此事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唐军严格地执行所有条例，负责这些事情的战俘，在他们的督促之下，是一丝儿也不敢马虎的。
一人两个大馍，吃不饱可以再拿，一人一碗骨头汤，汤面之上，还漂着不少的油荤，让刘三通有些诧异的是，今天，居然还一人多了一条烤鱼。
二十个人一组，围成一个圆圈坐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没有谁敢拖拖拉拉，因为吃饭的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军号声一响，吃饭便宣告结束，不管你有没有吃完，全都得集合整队，然后去清洗自己的大碗，最后放进大筐里。
刘三通迅速吃完了今天的这第一顿饭，然后低头想着心事。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因为在领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间帐蓬之中，来了好几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他们的服饰明显不是唐军左骁卫的，其中有两人着黑衣，应当是唐军内卫的人，另一个人脆就是文官。
刘三通有些心惊肉跳，他这样的人，最怕的倒是内卫的人。
军号之声再度响起，战俘们迅速地跳起来，去水槽边洗了自己的大碗，然后重新列队，当队伍站好之后，帐蓬里的那几个人在这里统管陪同之下，走了出来。
这个统管姓杨，叫杨宏，平日看起来是极和气的一个人，此时更是笑容满面。
“诸位，这段时间承蒙诸位的支持，卖力，我们第十二小组，在整个工程之中，一直排在所有队伍的前面，在这里，我多谢了。”杨宏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战俘们面面相觑，队伍里鸦雀无声。
“想来今天大家也注意到了，伙食比平时要好，这是因为有喜事了，喜事来了，自然要加餐。”杨宏笑眯眯地道。
“什么喜事呢？当然不是我杨宏升官了。”杨宏开了一个玩笑，接着道：“这喜事当然是属于大家的，李相宏恩，所有在平卢战事之中被俘的平卢士兵，符合条件的，将被就地释放。”
哄的一声，队伍顿时噪动起来。
杨宏双手往下一压，等到安静下来，这才侧身往旁边一让，那名文官走上前来，相比起杨宏的笑嘻嘻，这名文官却是脸上毫无表情。“所有人都听好了，这是朝廷的恩典，李相的恩典，按照以往惯例，你们至少要服三到五年的劳役，但念在候希逸穷兵黩武，强制平卢青壮入伍，很多人是被迫反叛朝廷，所以李相格外加恩。所有被释放的人，会得到一贯钱的路费，自释放之日起，根据路程的远近，有十天到二十天的返乡时间，记好了，你们必须返回自己的家乡并马上向当地官府报到，入藉造册，逾期不返，则将被列入逃犯行列重新抓捕，再被抓到的话，恭喜你，你们将被翻倍处罚，劳役至少十年。”
“我们肯定按时回家。”
“我是被当官的抓来当兵的。”
“我家里还有爹娘呢，当然回家。”
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响应。
文官的脸上这个时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一伸手，从身边护卫手中接过了一份卷宗：“念到名字的人，便是第一批被释放的人，这一次没有被释放的人也不要着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总得有个顺序嘛！离这里最远的，是被第一批释放的，然后每隔半个月，便会有一批人被就地释放。”
“万岁！”
“多谢李相！”
人群之中，响起了欢呼之声。
随着文官儿的嘴一开一合，一个个的士兵喜气洋洋的走出了队列，在另一侧，早有人支起了长条桌，一筐黄闪闪的铜钱就放在筐中，拿走属于自己的赦免文书，领走一贯钱，然后迫不及待的离去。
刘三通低垂着头，他知道，不管从哪个方面讲，自己都不可能是符合条件的那一类人。只不过是看自己最后是服几年劳役了。
刘信达将军曾经嘱咐自己有机会就逃跑去找他，看起来自己的确是要留心了。唐军并没有对自己区别对待，对于自己逃跑，反而是一件好事。
文官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文卷，第一批被释放的人大概有五十余人，刚好是他们这批人的十分之一，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人不免失望，但想到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失望之中却又带着希望。
“各位，还希望以后大家精诚合作，完成上面交待的任务，不然，我可是有资格取消你们被赦免的资格的哟！”文官儿重新回到了帐蓬之中，杨宏又笑眯眯的登场了，不过他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温情的。
刘三通抬眼看了一眼帐蓬里的文官，他似乎还有事情，不然此时完成了公务的他，应当带着他的护卫离去了。
是什么事呢？

第0684章 没有选择的选择
经过了有人被释放这一冲击力极大的事情之后，下午上工的时候，战俘们工作的热情骤然便高涨了起来。
张宏的威胁还是实实在在的，假如在有释放可能的情况之下，被这个看起来笑眯眯实则执行起规矩一点情面也不讲的家伙逮住了把柄，弄得走不成了，岂不是损失太大了。
自由，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
工地上难得地听到了号子声。
以往也不能不说这些人干活不卖力，但很难有今天这样的热情。以前将这样的工作看作是不得不干的事情，但现在，却是将卖力工作当成了被释放的一个筹码。
刘三通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下午开工之后不久，便陆续有人被叫走了。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曾经的军官。但职衔普遍不高，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宣节校尉而已。
他们被叫走之后，引进了先前那个文官所在的帐蓬。
“刘湘楚，潘浪，兰永传，李亚文，陈杰，李翰金，谭明华！”文官坐在哪里，翻着手里的一叠卷宗，一个个的叫着名字，被叫到名字的这些军官，都是向前一步，在那文官的面前，排成了一排。
大帐的两边，此时不仅有数名身着黑衣的内卫，更有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让这些军官有些战战兢兢。
“本官叫陈天松，来自武邑，内卫录事参军。”文官合上了卷宗，作起了自我介绍。
“陈参军，不知唤我们来何事？”一群人中，曾经的宣节校尉刘湘楚躬身问道。
陈天松扫了刘湘楚一眼，道：“按照大唐朝廷律法，反叛者，普通军士，劳役三年，视改造情况而定是否释放，军官视级别，最低五年起，亦是视改造情况而决定是否释放。级别越高者，一般而言，劳役期越长。”
刘湘楚脸色微变，对于大唐而言，他们这些平卢军，倒也的确称得上是反贼，因为他们的节帅候希逸投奔了废唐自立的大梁朱温，他们这些人，自然没得选择，也成了梁国的军人。
但是于他们而言，有的选择吗？
所谓成王败寇，如今输了，自然是任人宰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许多普通士卒已经被释放了，说明规矩之外，还是有法外开恩的可能性的，陈参军让我们过来，想来也是有施恩的可能性的。”
陈天松哈哈一笑：“倒也不愧是军官，心思灵动得很。不错，本官唤你们来，的确是有法外施恩的可能性，就看你们想不想要了。”
“能得自由，回返家乡，谁不想要？”刘湘楚长叹了一口气道。
“自由是有可能的，但回返家乡，暂时你们还是不要想了。”陈天松脸色一沉：“既然你们是军官，当知道大唐军律以及国法，反叛是什么罪名，要用什么处罚不用我说吧？真要追究起来，你们亲族都难逃法网。”
刘湘楚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低垂下头，再也不敢言语。
反叛者，纵然他们职位低微，不会追三族九族，但本家，却是无论如何也难逃罪责的。
“现在有一条路给你们，就看你们想不想要。”陈天松淡淡地道：“如果不想要，那么就需要服劳役五年，本家直系将会被追究罪责，毁籍，夺田，罚没。”
所谓毁籍，就是这些人将被逐出地方名册，就此成为没有籍贯的流民，夺田当然就是夺去田产，罚没，是没收家中所有财产，虽然陈天松没有说到杀人，但真要做到了这一步，他们的家人，又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我要！”刘湘楚昂头大叫起来。“只要不罪及家人，不管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去。”
“我们也要！”其它人也是大叫起来，虽然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想要的这条路，也必然是不好走的，但不好走，也只限于他们自己，而不会罪及家人。本来当年吃粮，上了战场，一颗脑袋早就拴在裤腰带上晃荡了，如果能用这颗脑袋换来全家的平安，也算值得了。
“很好，看起来都不是一些软蛋！”陈天松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相有好生之德，愿意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知道西域在何方吗？”
刘湘楚面色惨白，果然，这是一条不归路。
“知道。”
“用不着一副去赴死的模样。”陈天松冷冷地道：“我大唐早在去年，便有一支军队，杀入到了西域，并且已经在哪里打下了好大一块地盘。不过我大唐离开西域良久，纵然现在有了根据地，但四周那些异族，还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反扑，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去那里为大唐收复疆土，重建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
“朝廷是要把我们流放到西域军前听用吗？”刘湘楚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错。”陈天松道：“你们如果愿意去哪里，那么，你们先前的所有罪责将会被全部赦免，以普通士卒的身份，到西域军前听用。如果你们在哪里立下功劳，将会与其它唐军士卒一样，受赏升官发财，一样也不会少。”
刘湘楚低下了头，这的确是一条充满了荆棘的道路，但至少，不会完全是一条死路，既然有了根据地，便有了活下来的可能。如果真如陈天松所说的那样，能够立功的话，说不定还能挣一番富贵回来。
“我愿意去搏一搏！”刘湘楚抬头，大声道：“只愿陈参军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是立了功，便能得到该有的奖赏。”
“当然，这不是我陈天松的承诺，而是李相的承诺！”陈天松站了起来，向武邑方向抱了抱拳，这才转过身来对一群人道。“李相说，到了西域，并没有什么平卢战俘，有的只是同一个名字，叫做唐人。”
“会给我们最好的装备吗？”刘湘楚问道。
陈天松哈哈大笑起来：“你倒精细，连这也想到了，不妨告诉你，西域的军队，装备的是我们大唐最好的武器，很多武器装备，连我们的卫军都还没有装备，你们如果愿意，到了阳关，便会被武装到牙齿，然后进入西域，去为大唐收复疆土，扬大唐之国威。”
“如果在那里战死了，我们的家人，会得到朝廷的抚恤吗？”刘湘楚又问道。
“如果你们战死在哪里，那么，你们的家人，将会得到与大唐战死士卒一样的待遇，因为那个时候，你们是作为大唐军队的一部分而战死的，至于大唐士卒在战死或者伤残之后有什么待遇，下去之后，你们可以随便找一个唐军问一问？又或者到了西域，去问问那里的同伴。”
“什么时候出发？”刘湘楚不再多说，直接问道。
“马上！”刘天松笑了笑，倒是有些欣赏这个宣节校尉了。“愿意走的，今天就可以随我走。”
“我能写一封信给我的家人吗？”
“当然，我们的人会负责将信送到你家人手中。”陈天松道。“你们几个呢？”
“我们也愿意去。”剩下几人，又哪里有什么其它的选择，都是异口同声。
“好！去了西域，便是我大唐好儿郎！”陈天松挥了挥手：“给他们准备笔墨纸砚，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的，本官可以给你们代笔。”
太阳西斜的时候，刘三通看到被叫走的七八名低级军官，坐上了一架马车，随着那名文官离开了这处工地。
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刘三通心里隐隐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其实在这个时候，在整个平卢的土地之上，在一个个的战俘劳作的工地，同样的事情，都在上演着。一群群的普通士卒，拿着赦免的文书，怀里揣着唐军发放的一贯钱，正急急忙忙地向着家乡的方向而去，而一个个的低级军官，则随着前去的官员，沿着不同的道路，向着西域方向进发。
因为控制着河西走廊的吐蕃大贵族德里赤南为了得到李泽的援助，而放弃了河西走廊，使得这些人前往西域的道路，将再无阻碍，他们会直接穿过河西走廊而前往西域。在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将出现在西域那一片现在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地方，为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荣光而浴血奋战。
而此时，在武邑，向真却又有些坐立不安了。抵达武邑已经足足半月有余了，那个初见面时，说过几天就会招见他的李泽，却没有了丝毫反应，似乎已经将他忘记了。反而是径直离开了武邑，去了平卢视察慰问军队。
“李相这是什么意思？”在薛平和韩琦的面前，向真大发雷霆，“如果李相无意此事，那干脆给我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我马上便回岭南好了，这般吊着我不理不睬是何用意？难不成我岭南的女儿，便非要上赶着结这门亲事吗？”
“向将军何必说这些意气之话？”薛平道：“事情到了今日，都已经是容不得我们后退半步了，李相不回绝，便说明了此事是绝对能成的。”
韩琦沉吟了半晌，道：“薛尚书，回头我们去武威书院，见一见章公吧，问一问，李相到底是怎么想的？公孙长明那老儿阴阳怪气，十句话里，难得有一句真话，但章尚书为人光明磊落，断然不会诳骗我们。”

第0685章 李泽的愤怒所在
武威书院和武邑城一样，这几年，都在不停地扩建，幸好当年在修建武威书院的时候，李泽便给他们预留了很大的一块地盘，可即便如此，现在，这些地方也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了。以前章回还可以在学院之内开垦几片荒地作为学子们的农业实践之所，现在当然也已经没有了。
武威书院已经变成了一个综合性的为朝廷培养各类官员的学院，除了六艺之外，更多的务实的学科也加入了进来，书院内的博士不仅有学富五车的大儒，也有大字识不得多少的大匠，老农，这些人，都被授予了官职，配备了专门的助手，将他们的经验编纂成书，然后教授学子，刊印天下。
这些年来，武威书院基本上已经成了天下所有读书人所向往的殿堂，因为只要你进入到了武威书院，基本上，一个光明的未来就在向你招手了。即便是在伪梁统治区域内，在南方那些仍然游离于朝廷管辖之外的节镇所在地的但凡认为自己还有些本领的人，因为在本地觉得志气无法伸展，便悄咪咪地通过各种手段跑到北方，跑到武威书院想来求学。
当然，来不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但想要进入武威书院，可就难了。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唯有考试。
李泽治下，已经形成了以武威书院为金子塔尖，然后州学，府学，县学，乡学成体系的教育培训体系，虽然像州学府学并不限制这些人的报考，但他们想要与成系统学习的那些本地学子们竞争，成功的也只是极少数。
更多的，不得不申请进入州学，府学补课。有钱的倒不在乎，那些穷困的，就不得不一边找一份工作糊口一边就学，其中辛苦自然就不为外人道了。
当然，能够竞争成功进入武威书院的这些外地学子，倒是受到了学院的高度重视，一来，这些人能干翻本地学子成功考进武威书院，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素质极高，二来，也与朝廷想要在未来经营南方有着很大的关系。这些来自那个方向上的精英人才，也正是朝廷所需要的。
武威书院，正像一块海绵一般，在不停地吸纳着天下英才。
而章回，便是武威书院的最高长官。
当韩琦与薛平两人联袂抵达武威书院内独属于章回的那个小院子的时候，名满天下的礼部尚书章回正赤着胳膊，在一个石碾子上用力地摔打着他刚刚收获的粟米。伴随着他强有力的胳膊一次次的抡起，金黄色的粟米便掉落在铺在地面上的一张毡子之上。而与章回的汗流满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夫人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修闲地坐在廊下，而他的儿媳妇则一只手捧着书卷，独坐于窗前，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盏，一边品茶一边看书。儿子章循主职与秘书监，那地方，真的称得上日理万机，一月，仅得两天的休沐机会。
所以这些活计，便只有章回自己干了。
要是外人看到了这一幕，自然是惊奇万分，不过韩琦与薛平对章回是极其熟悉，早就见怪不怪。抵达小院之后，韩琦也不废话，袖子一卷，便去帮着章回摔打粟米，两人一起一落，配合得倒是相得益彰，薛平从小也是一个不干农活的，便只能凑到章夫人面前与她说话。
章循媳妇这个时候倒是出来了，为薛平等人搬来了两把椅子一个小几，再泡上了一壶香茶，然后便又进去独坐窗前看书去了。
章回虽是大儒，却孔武有力如同莽汉，韩琦出身寒微，这些农活是自小就干的，虽然现在不统兵打仗了，但一身功夫倒也没有拉下，两人一齐动手，倒也没费多大功夫，便将不多的粟米，全都收拾完毕。
章夫人终于是站了起来，去屋内端了一盆水拿了两个毛巾出来，给了章回与韩琦一人一个。等到两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便端着盆子拎着脏了巴叽的毛巾去了屋内，那只狸花猫也喵喵地叫着跟了进去。
等到三人坐定了，坐在窗前的章回媳妇也不见了踪影。
显然，是要给这三位当朝大员单独谈事的机会。
“李相，这个时候怎么去平卢了？”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薛平拐了一个弯儿。
章回一口将杯中茶饮尽，看着薛平似笑非笑地道：“平卢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朱友贞将青州等地祸祸得不轻，大量人丁流失，数万战俘需要安置，秋收要抓时间，冬小麦需要抢种，道路要修整，水利也要趁着这个冬天修建，你们也应当知道，候希逸这几年就没干正事，刚刚派过去的官员焦头乱额，叫苦不迭，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李相主持朝政，怎么能不去视察？一来是稳定当地人心，有李相亲临，说上几句话，比那些地方官员说一万句都要强。薛尚书，作为工部尚书，你现在还待在武邑，没有去平卢，我倒是有些奇怪啊！”
薛平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端起了茶杯，借着喝水掩饰着自己。
韩琦干咳了一声，道：“章公，我是武人，说话不喜转弯子，就直话直说了，薛尚书之所以一直呆在武邑，不就是为了向真之事吗？如果向真之事早些解决，薛尚书早就去平卢主持那里的相关事宜了。”
章回将茶杯放了下来，看着韩琦，脸色却是严肃了起来：“各部各司其职，什么时候外藩来晋见的时候，需要工部尚书出面接待呢？即便是您韩尚书，我认为现在的工作重点，不应当是抚恤在平卢战死的士卒，重新整编调配部队，安置战俘这些事情吗？”
韩薛二人都是一滞，章回说得都是正理，让二人无话可说。可是让二人放下眼前这一摊子离开武邑，又怎么可能呢？
二人默然不语，章回则是别有意味地笑着。
“这就是李相最不高兴的地方了！”章回替二人将杯子满上，“二位在能力之上是无可挑剔的，人品之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做事的方式，却未免让人垢病。”
薛平沉吟了一会儿，道：“章公，先不提其它，就事论事，岭南向训愿意为朝廷效力，这对于朝廷来说，总是一件大好事吧？”
章回点了点头：“当然算是。如此一来，在东南方向，我们也有了立足点，南北夹击朱温，会极大地缩短我们覆灭伪梁的时间，让天下百姓少遭祸殃。”
“既然如此，为何李相迟迟不肯见向真呢？”薛平道。
“这样的大事，难道不应该是由有司提出来，然后交由朝议，最后形成决议再付诸行动吗？”章回冷冷地看着两人，道。“结果现在，是向真到了武邑，李相才知晓，朝廷才知道，而东南方向，却是已经人尽皆知了，这该是正常的吗？”
二人再次哑口无言。
“你们越过了自己的职权，做了不属于你们该做的事情。”章回冷冷地道：“逾矩了二位。大到朝廷，小到一个小小的有司部门，如果做事没有规矩，没有程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插手哪里就插手哪里，那成吗？韩尚书，你想一想，如果我跑到你兵部里去撒野，去替你安排事务，你会不会让那些大头兵，一顿排头棍子将我赶出来？”
韩琦苦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章回道：“更何况，李相是宰相，是摄政王。你们这么做，置李相于何地？置朝廷于何地？还是你们对李相有什么看法？”
看法当然是有的，但却是说不出口的。章回正大光明的指责，二人纵然一肚子的理由，但却没有一件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李相天纵之姿，但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难道他没有脾气吗？”章回看着两人道：“真惹恼了李相，脖子一梗不认账，就是不承认这门亲事，你们何以自处？我想李相只要发了这个话，朝廷上下，反对的人也就是你们几个吧？到时候你们如何跟向训交待？那可真是结亲不成，变成结仇了。”
“章公，你刚刚还说，这是对朝廷有利，对大唐有利的。”薛平急道。
“我是说过。”章回嘿嘿一笑：“但我说的话，有李相的话管用吗？或者在李相看来，就不要向训这个外援，一统天下，也不过就多花上几年时间而已，他还年轻，等得起。现在我们的状况，你二人也清楚，就算用上十年奠基，试问天下，谁是对手？更何况，李相对于那些节镇，豪门世家，一向是好感欠奉，向训等东南节度，不见得就不是李相想要清除的目标？”
韩琦与薛平二人额头之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此事，如何挽回？”韩琦直接问道。
“李相如今不召见向真，显然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去向李相说清楚了。”章回道。
韩薛二人对视了一眼。
“需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章回端起了茶杯，“这是我对李相此次态度的一个揣择。”

第0686章 晴天霹雳
“我去！”韩琦与薛平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出了武威书院，两人并没有急于回城，而是漫步在粟水河堤之上。大堤之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每隔十余步，便栽着垂柳，两面堤坡之上，绿草茵茵，朵朵小花夹杂其间，不时有鸟儿落下来，用尖厉的喙在草丛之中啄食着，有浪花扑在岸边，鸟儿便立即振翅而起，一个盘旋，不见什么危险便又回重新落下来，叽叽咕咕的叫一声，再一次去进行他们的觅食大业。河面之上，有武威书院的老夫子驭舟于河上，一顶笠帽，一根钓杆，一壶老酒，悠悠哉享受着宁静的时光。
昔日为害一方的粟水河，如今已经成了武邑的一大景观之地。
“我去平卢见李泽。”韩琦道：“你也知道，李泽对我一直有着防范之心，这一次针对的恐怕也就是我。不管是要我去职也好，还是将我流放也罢，总之我都应了他，只要这件事能成，我个人的荣辱，都是小事。你与他的关系一向还不错，与朝中其他文臣武将也都说得上话，将来在朝中，也能发挥比我更大的作用。”
薛平叹道：“韩尚书，他针对的不是你，而是我。”
“何出此言？”韩琦不解地道。
“韩尚书你是节制过一方的人物，在地方之上，有着深厚的基础，即便河东现在已经被完整地收纳进了朝廷体系之中，但你的威望在哪里，仍然是具备的。而且，李泽终需还要顾及李存忠，韩锐这些人的面子。再者，不管是去了吐蕃的薛均，还是去了西域的司马范，你都还有着极强的影响力，李泽如果处理了你，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到这些人的，所以，李泽不会这样做。”薛平缓缓地道。
“我可一直是他眼中的钉子。”韩琦笑道。
“李泽倒也不是不能容人之人。”沉默了半晌，薛平道：“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容忍我们两人都在朝中了，你必须留下来，除了我说的上面的原因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必须要留在兵部。将来很多事情，也必须你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办。”
两人停下了脚步，长久默然无语。
“如果你去职，谁会接替你的位置？”韩琦问道。“如果我们推荐丁俭来坐这个位子如何？丁俭此人，还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更容易被我们所吸引，我们囊中的那些人，资历远远不够啊。”
“丁俭在河中刚刚走上正轨，这个时候，他是不会来的。李泽也不会同意此时让河中换将的，河中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应静不宜动。”薛平道：“我去职之后，不是德州的郭奉孝，就是将作监的屠虎，在我看来，郭奉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从德州开始建城起，他便在哪里，劳苦功高，也该升一升了。将作监里有很多的秘密，屠虎不会轻易挪窝的。”
“放眼望去，皆是李泽的心腹。”韩琦长叹一声道：“我们努力来努力去，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是越来越薄弱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薛平低声吟着：“总是要努力的，没到最后一刻，终不至于绝望。回去之后，你先稳住向真吧，我马上去平卢。”
韩琦点了点头。
薛平刚刚抵达德州，便得知李泽已经离开了平卢，居然到了沧州海兴去了，不及思考为什么李泽要跑到沧州去，薛平便又快马不停地赶向沧州海兴。
在秘书监知道李泽的此次行程之中，原本是没有沧州之行的。
薛平是在水师统领，中郎将潘沫堂的旗舰海鹘级战舰武威号上见到李泽的。
“见过李相！”薛平拱手一揖到地。
平常见面，也只不过是彼此拱拱手而已，但这一次，薛平却是执礼甚恭。
让他诧异的是，背对着他的李泽，竟然对他的大礼参拜不闻不问，仍然是两手扶着船舷，凝视着远方的大海，海风将其的衣袂吹得向后飘起，倒颇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薛平直起身子，默默地看着李泽的背影。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却如同一座大山一般的厚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向前数步，再次低声叫道：“李相。”
李泽微微偏头，看着薛平，半晌才道：“薛尚书，你可知道，这一次我为什么突然到了海兴来了吗？”
“下官也正奇怪。”薛平摇头表示不知。
李泽嗬嗬地笑了起来，抬手向另一侧招了招，一个白发飘飘，但却健硕异常的将领走了过来，此人只有一只右手，左手，却是一只铁钩子。正是水师中郎将潘沫堂。
“李相有何吩咐？”
“启航，我们带薛尚书去那处儿看一看，也让薛尚书开一开眼。”李泽道。
“是！”潘沫堂转身在步离去，片刻之后，武威号之上便忙碌了起来，解缆，起锚，武威号缓缓地离开了码头，两艘车船也随即启航，一前一后将武威号夹在了中间，向着茫茫的大海驶去。
薛平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李泽要带他去看些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能看得出来，李泽的心情不是不好，而是非常恶劣，一向对自己极为客气的李泽，从见面开始，就没有给自己一个笑脸。
绝不仅仅是私下里运作向真之事。
武威号速度极快，在海上乘风破浪而行，苦苦冥想的薛平，骤然想起一事，霎那之间，背心里顿时冒出了一层汗，瞬息之间，湿透重衣，身子竟是摇摇欲坠起来。
“薛尚书，你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李泽冷冷地问道。
看着李泽的样子，薛平知道，绝对是那件事发了。
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伸手扶住了船舷，勉力让自己不致于倒下。
一座不大的岛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武威号亦开始减速，最终，三艘船停泊在离小岛百余米的海面之上，今日天气甚好，站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岛上面一排排的军用帐蓬，以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卒。
“薛尚书，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来海兴了吧？”李泽冷笑道：“我大唐军队，还真是出了稀奇事儿，潘将军，你来说与薛尚书听。”
“喏！”潘沫堂向前一步，看着薛平，咧牙一笑道：“薛尚书，我们水师一向也是负责沿海的安全巡逻与检查，五天之前，我们在例行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支船队，本来只是想靠近问问话而已，岂料他们居然加速逃遁，那天的天气不太好，雾不小，这支船队本来是想利用这场雾躲开我们的，但他们低估了我们战舰的速度与能力，所以，在海面之上只不过逃遁了五十余里，便被我们包围了。”
薛平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们的人一上船，可不得了，马上就被对方的人扣住了，居然想以此要协我们，我铁钩子潘沫堂是什么人，岂是受人协迫的？立即便告诉他们，他们只有一炷香的功夫选择是投降还是战斗，一炷香过后，我便会展开攻击。我一硬，对方倒是软了，他们选择了投降。”
潘沫堂转头看了一眼李泽，道：“五艘商船，里头密密匝匝全是人啊，而且全都是我们大唐的士卒，左骁卫的全副武装的士卒，足足一千人。这可让我傻了眼儿，还以为是朝廷有什么秘密行动呢，岂料这些人什么文书也拿不出来，领头军官也是啥也问不出来，只说是奉令而行，问他们奉的谁的命令，却也是一问三不知。如果不是他们开头意图攻击要协我们，我指不定就会放了他们过去呢，这事儿太蹊跷了。”
李泽淡淡地道：“恰好此时内卫田波正好也到了沧州，潘沫堂本来是派人去左骁卫禀报秦诏的信使，被田波扣了下来。然后田波请了我的命令，调动了陈长平所部，将这批人解除武装之后监控在这里。田波一审讯过后，才惊讶地发现，在此前，已经有一千人利用商船利开了海兴。再详加盘查，发现这些被扣下来的人的姓名，全都在左骁卫上报的本次平卢战役之中战死的士卒。薛尚书，秦诏想干什么呢？”
薛平再也撑不住了，卟嗵一声跪倒在李泽的面前：“李相，此事与秦诏无关，全都是下官一手策划。”
李泽哈哈一笑，揶揄地道：“想不到薛尚书居然有如此大的能耐，能避开秦诏直接向左骁卫发号施令了？”
“是我逼他的。”薛平硬着头皮道。
李泽冷哼了一声：“此时田波带着人应当已经到了青州左骁卫大营了。陈长平所部，李德所部，李浩所部，以及刚刚抵达平卢的右骁卫柳成林所部，亦正在向青州靠拢。”
薛平大惊：“李相，秦诏绝无反意，此事，的确是臣一手策划的。”
“有不有反意，看了才知道。如果秦诏束手待缚的话，是一种说法，如果他意图反抗，嘿嘿嘿！”李泽冷笑起来。

第0687章 发配
薛平卟嗵一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泽转过身来，走到他的对面，也是盘膝坐了下来，盯着薛平道：“薛平，你到武邑也算是久的了，我李泽对你如何？”
“甚好！”
“我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并没有！”
李泽笑了起来，“那你为何一二再，再而三地要与我作对呢？”
“大义所在。”薛平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义？”李泽冷笑起来：“何为大义？”
“维护李唐正统则为大义！”薛平终于缓过气来了，盯着李泽的眼睛，郎声道。
“为什么李唐正统就为大义？”李泽逼问道：“这天下，自有国以来，便是李唐天下吗？”
“隋政暴戾，李唐上承天意，则取而代之！”薛平道。
“隋政暴戾，则李唐代之，那李唐如果暴戾了呢？是不是亦可有人代之！”李泽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何来正统？”
“李唐何曾暴戾？”薛平怒道。
“如果未曾暴戾，数十年前，席卷天下的那一场暴乱是如何发生的？”李泽缓缓地道：“如果那时候，老百姓们都如同现在我们治下的百姓一样能安居乐业，吏治清明，会有这一场暴动吗？”
薛平顿时语塞。
“农民暴动，节度林立，天下分崩离析，李唐除了一个名义，还有什么？”李泽道：“如果不是我，现在李唐正统还在吗？早就成了朱温刀下之鬼了吧？就按你所说的大义，我难道不是李唐的大功臣吗？你这个自诩为李唐忠臣的人，为什么反而再三为难呢？”
“李相，你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无人可制。现在武邑朝唐，名为大唐天下，实则为你李相天下也。”薛平道：“我也不是反对你，我只是怕你会扼制不住你自己的欲望，想要更进一步，我所想的，只不过是想要扼制你的野心滋长而已。但与你相处多年，我也知道，任何的道德说教，对你是毫无用处的，只有实力，足够的实力牵制你，才会让你熄了这个心思。”
李泽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难道我李泽天生就长了一副奸臣的模样吗？所以你认定我一定会篡唐自立？”
薛平怔怔地看着李泽，他没有想到这个时间，李泽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或者这便是大权在握的感觉吧。
“李相，当这天下，都是你的心腹在治理，所有的兵马，都是你麾下大将在带领，即便你没有这个心思，难道你就能避开这件事情吗？”
李泽扁了扁嘴：“所谓形势不由人，不上也得上是吧？”
“难道不是吗？”薛平反问道。
“所以，你们才想到了通过给皇帝联姻一招。”李泽点了点头：“岭南向训，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在东南一带实力如同鹤立鸡群，如果给了他名义，他则可以凭借这一点，将东南诸地整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不得不说，这一招很不错，即便是我，也是很佩服的。向训归于大唐麾下，则我们与向氏南北两路夹攻，朱温的伪梁，恐怕能坚持的时间就更短了。所以你们算准我不会反对，只会支持，是吧？”
“李相一直以来的心思我还是很清楚的，你一直想早一些天下一统，与民生息，打造一个强盛富庶的帝国，重现昔日大唐帝国雄居天下，傲视诸雄的盛景，所以我们认定，你一定会同意的。这与李相你的大目标，丝毫并不抵触。”薛平道。
“理想是很好的。”李泽道：“但你想过没有，朱温覆灭了之后呢？你在武邑久矣，跟着我做事多年，对我所施行的政策，可谓一清二楚，那么你觉得到时候，武邑与岭南，不会起冲突吗？”
“那时候大家同朝为臣，所以矛盾自然是可以调和的。”薛平道。
“调和？怎么调和？”李泽冷然道：“薛平，我告诉你，这样的矛盾没法子调和。丁俭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让他去河中，我给他机会让他去实现他的梦想，结果呢？最终，他还是得举起屠刀，杀了一个血流成河，而且，死得人更多。”
“那是李相你有意为之！”薛平摇头道。
看着薛平，李泽摇了摇头，这个人执念太深，根本就不是言语能够说服的。
“薛平，知道我们武邑治下，如此富庶吗？是因为我们摧毁了一个阶级，而不幸的是，我们摧毁的阶级，恰恰就是岭南向训他们统治的基础。所以，你的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你想南北合击，想法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向训也是在借着这个机会来扩展他自己的实力，整合了东南，他的确有了与我较量的资本，我敢肯定，朱温覆灭之日，便是我们双方翻脸之时。终了，双方还是要用战争来决定这天下最终的归属。”
“这只不过是李相你的臆测罢了。”薛平道。
“那咱们可真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李泽道：“你既然特意找到了我，想来也是作出了决定了，这件事，你准备一力担起吗？”
“是的。”薛平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是我一力为之，与他人无关，只要李相应承了这件事，薛平愿意承受任何的惩罚，我来找李相之前，辞去工部尚书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
“也好，不依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自行其事的话，那朝将不朝，国将不国，不惩处你，难以服天下。”李泽道：“你去西域吧！去做西域观察使。”
“什么？”薛平吃了一惊，他想过罢官丢职，想过被李泽发配到某个地方去当个知州，但万万没有想到，李泽会将他发配去西域。
“不敢去吗？”
“没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回过神来，薛平自嘲地笑了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承担起这件事情，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要小心眼儿以为我想要换个法子弄死你。”李泽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道：“袁昌他们在西域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西域，我们唐人愈来愈多了，袁昌，厉海，唐吉，彭双木，司马范，当然，马上还有大批的原平卢军官也会进入西域，以袁昌的资历和能力，现在已经极限，想要再进一步，他已经压不住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有资历，有能力的人去哪里，真正的将西域给我拿回来。昔日大唐最强盛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哪里建立起了一个个的羁索州，虽然驻有兵马，但不过是威慑那些小国家向大唐称臣而已，而我，要在那里改土归流，将他们彻底地纳入我大唐的版图之内。你，便去做这件事。我给你十年时间，当你完成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大概也将这天下一统了，那时候，我会集全国之力，向西北进军，拿下吐蕃。到时候，你哪里，将会是我们的一个进攻方向。你去了之后，要把这件事情，牢牢地记在心里，时刻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薛平震惊地看着李泽。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泽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不但想要一统天下，还想着彻底地吃掉西域，并吞土蕃。
“吐蕃的布局，现在只能做到这样了，他们的这场内斗，会旷日持久，昔日实力强劲的吐蕃，将会就此一步一步地衰落下去，最终四分五裂，十年差不多了。”李泽冷笑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我可不想将来要时刻防着这头猛虎会随时向我发起猛攻，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最佳的选择。”
沉默半晌，薛平终于是点了点头。
李泽转头，看了看远处的潘沫堂，挥了挥手。
“返航！”潘沫堂大声下令道。
“这些士卒，李相准备怎么处置？”薛平问道。
“打散，然后调入其它部队。”李泽道。
“秦诏他们呢？”
“左骁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的左骁卫大将军自然是不用当了。至于如何处置，自然会在朝会之上议一议的。”李泽淡然道。
薛平沮丧地垂下了头。秦诏去职，又一支原本支持皇帝的军队，就此彻底落入到李泽的手中了。
青州城内，昔日候希逸的大帅府内，秦诏怔怔地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满脸都是疲惫之色，院子内外，他的亲兵们则全副武装地聚集在一起。城内，隶属于秦诏的嫡系部队，也是处于极为紧张的气氛当中。
青州城周围，数支军队正在向着青州城靠近，而这些军队，并不是奉了左骁卫大将军秦诏的命令，虽然在名义之上，他们都还属于秦诏统管。
“大将军。”程绪一路直闯过来：“出了什么事情了？”
看着程绪，秦诏露出了一丝苦笑：“程绪，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是冲着我来的。”
程绪哑然地看着秦诏。
数天之前，李泽才刚刚离开青州，现在人还在沧州，此时数支李泽嫡系兵马逼近青州，本身就说明了这件事情，便是出于李泽的命令。
“大将军！”门外一名牙将如飞一般地冲了进来。“监察院御史中丞田波抵达青州东门，要求开门。”
程绪顿时脸色苍白。
田波明面上的官职是御史中丞，但他还有另外一个官职，内卫统领。此人亲自来青州，目标当然不会是他程绪，只会是大将军秦诏。
秦诏站了起来，屋内其他将领哗拉一声，全都肃然而立。
“大将军！”程绪大叫了一声。
秦诏看着他笑了笑，道：“开门，请田中丞过来。你们，都回去吧，约束各部，不许妄动，一切听从朝廷旨令行事。”

第0688章 影响
大唐朝廷自长安移自武邑之后，第一次政治上的大地震，在众人都不曾预料的情况之下突然爆发了，一下子便让整个天下为之瞠目结舌。
大唐工部尚书薛平去职，贬往遥远的西域任西域观察使。
大唐左骁卫大将军秦诏被内卫抓捕，中郎将金世元被逮捕，与秦诏只是被软禁在武邑的家中不同，金世元直接被投入到了大狱当中。在左骁卫刚刚击溃平卢节镇，立下大功的这个当口之上，军队的两员主官突然被抓，着实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兵部左侍郎尤勇被任命为左骁卫大将军，在左骁卫上下将士一片惶恐之中履新上任。而空缺的兵部左侍郎一职，则被因为身体原因赋闲在家数年的王温舒获得。而薛平离职空缺下来的兵部尚书，被德州刺史郭奉孝收入囊中。
右骁卫柳成林所部，自莫州移师莱芜，对泰安方向形成了强大的压力，而尤勇则率领动荡不安的左骁卫前往莱阳。所有人都意识到，左骁卫必然会迎来一场规模浩大的清洗。
这一场剧烈的人事变动，在外人读来，亦是当朝宰相李泽对于权力的进一步控制和加强，不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军队之中。保皇一系人马，再次遭受到了极为沉重的一击。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李泽回到武邑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对于大唐来说，这属于内部的极大震荡。但对于此刻正在泰安战战兢兢准备随时迎接唐军迅猛进攻的朱友贞来说，却是天大的喜讯。
至少，他现在不用担心唐军马上对他发起猛烈的进攻了。这对于在泰安刚刚站住脚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
左骁卫移师，右骁卫接替，而且右骁卫是从遥远的莫州方向调过来的，从情报之上显示，现在抵达莱芜的不过是陈长平所部以及右骁卫大将军柳成林的中军，而更多的军队，想要全部调过来，还需要不知多长时间。
从纸面上来看，似乎泰安当面的敌人更强了，右骁卫的战斗力一直比左骁卫要强劲，统兵大将柳成林在北方的名声，更是远远超过了左骁卫大将军秦诏，但这样大规模的军力调动，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就算是在莫州，因为右骁卫的调走，补防的左金吾卫薛冲所部，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完全到位的。
涉及到三个卫的大换防，没有半年一年的功夫，是怎么也不可能调配到位的，也就是说，朱友贞赢得了至少一年的功夫来让他经营泰安。
得知消息的当晚，朱友贞大摆宴席，在款待刚刚从长安赶过来的大梁情报大头目樊胜的同时，也欢庆这一重大利好消息。
不知道敬翔使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原本的情报大头目朱胜被朱温砍了，樊胜接手了大梁所有的情报工作，一跃而成为大梁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
虽然职位品级看起来不高，但手中的实权，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梁官员们对其退避三舍。
“究竟是什么原因？”酒过三巡，朱友贞熏然地看着樊胜，问道。
樊胜放下了酒杯，他正是因为此事赶到泰安的。
“殿下，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还不清楚。一直以来，我们对唐军内部的渗透极为艰难，因为在他们的军队内部，存在着一个名为义兴社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排他性极强。我们好不容易发展那么几个，用不了多久，都会被他们拔除掉。”
樊胜摇了摇头道：“从目前外部得来的情报分析，这一次应当是李泽铲除异己，进一步收拢权力的举措。”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朱友贞有些迷惑不解。“敌我双方仍然处在战时状态，如果不是李泽来这一出，只怕左骁卫便会乘机向我泰安进攻了。我在泰安的布置还没有完全到位，大量的移民还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如果此时来攻，会让我极其狼狈的，很大可能会守不住泰安。”
樊胜看了一眼席间诸人，朱友贞笑道：“无妨，这些都是我绝对信得过的人。国凤，你是个大嘴巴，给我记住罗，在这听到的东西，出去之后，一个字儿也不要透露，要是漏出了一个字，我便要打你五十军棍。”
正坐在下方捧杯狂饮的田国凤听了这话，呃地打了一个嗝儿，酒水却是顺着嘴角涌了出来，看得众人大笑。
大笑声中，田国凤却是抱了一个酒坛子，另一只手扯了一只烧鸡，居然站了起来。
“殿下，那我还是不要听了，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嘴巴，万一说出去了，这军棍我却是受不了。”说完之后，真的屁股一转，扬长而去。
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真是一个野人！”朱友贞摇头叹息，看着田国凤的背影，眼中的喜爱之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樊胜也在看着田国凤，直到此人消失无踪，才道：“此人便是泰山匪首领？当真是直率可爱。这样的人，能成为威震一方的泰山匪首领，倒也是出奇。”
“这人武力惊人。曹彬跟他较量过，没扛过一炷香。”朱友贞道：“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此人麾下，还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现在的泰安府知府徐想，这人是一个读书人，田国凤最是服气此人。不过此人的确有真本事，我以他为泰安知府，短短数月之间，便将原本乌烟彰气的泰安整治得井井有条，这段时间，大量的流民涌入，此人也安排得极是妥当。瞧，今儿酒宴，本来有他一席之地的，不过他说事情太多，没有时间来喝酒给推了。”
樊胜微笑道：“这可就是殿下之福了，如今这世道，武将不缺，但有能力的亲民官，可就难找了。不知还有一人是谁？”
“还有一人，叫陈富，有些阴沉，我不太喜欢，现在是田国凤的副将，不过一手箭法，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朱友贞笑道：“行了，以后这几个人你都会见着的，现在大嘴巴已经走了，你说说这里头的原因吧！不然我心里头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樊胜点了点头：“消息是从岭南那边打听到的。薛平、韩琦、秦唐这些人都是保皇一派，在李泽势力越来越大的时候，他们谋划着要给皇帝寻找强有力的外援，所以挑中了岭南向训。筹谋双方联姻，以向训之孙女为皇后。我们打探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向真已经快要到武邑了。”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李泽也是不知此事的。”
“不错，所以李泽极为愤怒。”樊胜道：“敬相推测，这一次李泽大动干戈，就是因为此事。”
“李泽可以不答应！”朱友贞不以为然地道。
樊胜摇了摇头：“敬相与下官商议了良久，都认为，如果李泽悄无声息，没有什么反应，则证明李泽必然会拒绝此事，但李泽反应激烈，大开杀戒，逐薛平，捕秦诏，反而证明，李泽一定会答应向岭南向训联姻之事。”
“他还是在搞平衡！”朱友贞恍然，“外部反对的力量加强了，他就要把内部的一些人清理出去，免得内外勾结起来，让他进退失矩。”
“正是这个道理。”樊胜点头道：“敬相让我过来，名义上是调查这一次唐军左骁卫变动对我大梁的影响，实则上是要来跟殿下说这件事的。”
朱友贞缓缓点头。
“岭南向氏，如果成了后族，势力必然大涨，向氏本来在东南一地，实力便冠绝诸人，有了这个名头，便可以统合整个东南一带，形成另外一股强大的势力，一旦整合完毕，兵锋必然向北，这与殿下接来的谋划是相冲突的。”
“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与向氏争夺南方地盘了。”朱友贞有些恼火地道。
“正是这个道理。”樊胜点了点头：“我们与向氏向比，在大义之上已经输了一分，南方那些节镇，名义上可还都是奉唐朝皇帝为主的，一旦向氏向北，在大义，兵锋的双重威胁之下，他们很可能聚集在向氏的旗下，而我们，却难以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殿下，你这里要加快步伐了。敬相也会以这个理由向皇帝晋言，以便派你迅速南下。”
“大哥二哥那里？”朱友贞道。
樊胜微微一笑：“二殿下拿下山南西道之后，将会遇上一块硬骨头，那就是益州，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手出来攻击他容易，他想拿下益州，却是难上加难，所以形成相持局面已经不错了。至于大殿下，在拿下山南东道之后，向前之心已经不足了，他已经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长安。”
朱友贞微惊。
“我给了他一个错误的消息。”樊胜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酒，“一份被篡改的医案，让大殿下认为皇帝陛下有病，而且病得还不轻。试问这样的情况之下，大殿下哪里还愿意在前方征战呢？”
朱友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0689章 寡人有疾
席终人散，室内只剩下了朱友贞与樊胜两人，朱友贞这才问道：“先前你说到医案，那父皇的身体？”
樊胜微微一笑，同样有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自入长安之后，便甚少出宫，倒是一日比一日壮硕起来，殿下也知道，原本陛下就很雄壮了，现在更进一步，多多少少是有些问题的。不过除了行动不便之外，大的毛病倒是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朱友贞喜形于色。倒不是他有多孝顺，而是现在他的翅膀还没有真正的硬起来呢，要是他老子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嗝屁了，以现在的形势，必然是他的大哥朱友裕上位。一旦老大上了位，他这个老三岂有好的？当个闲散王爷，就算是便宜他了。
“不过陛下有一样老毛病，就是怎么也改不掉的。”樊胜收敛起了笑容，正色道：“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寡人有疾！”朱友贞微笑道：“这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吧？”
“固然算不得大毛病，但也要看人的。”樊胜的声音几不可闻。
听话听音儿，一听樊胜如此说，朱友贞立时便意识到内里的奥妙，“这么说来，父皇沾了一些不该沾的人？既是如此，为什么不赶紧处理掉？”
“处理不了。”樊胜看了一眼朱友贞，道。
“是谁？”
“大王妃！”
咣当一声，朱友贞竟是吓得一跤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如此？荒唐，胡闹。”从地上一跃而起，朱友贞脸色涨得通红。所谓的大王妃，自然就是他大哥朱友裕的老婆。“代帅他知道吗？”
“目前应当还不知道。”樊胜道：“知晓此事的，除了当事人之外，现在应当只有皇后，敬相与我三人了。敬相是通过其它渠道知晓此事的。”
“母后怎么不管？”
“皇后一向畏惧陛下，现在陛下更是通过皇后，屡次相召大王妃入宫。”樊胜道：“陛下似乎很迷恋这样的感觉。”
朱友贞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却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罢了，终是不干我事。”
“静观其变吧！”樊胜道：“长安的事情，殿下不必担心，自有敬相一手按排。”
“郝仁现在还很老实吧？他手里的生意，可是我一个重要的财源。”
“放心，他有下官替三殿下盯着呢！”樊胜微微一笑道：“殿下，那个徐想，陈富，田国凤，我还想再看一看。”
“你想看便看吧！”朱友贞不以为意，“不过徐想与陈富可不像田国凤那个傻大粗，两人精明着呢，你可不要着了相，我不想让他们认为我不信任他们。”
“看起来三殿下很看重这几个人啊！”
“徐想是个治理地方的好手，田国凤冲锋陷阵无双，陈富一手箭法也是难得，你知道，我现在手里差人，更缺能干的人。”朱友贞道。
“三殿下放心，我只会旁观，不会惊动他们，也许会从侧面查一下他们的过往。”樊胜道：“这也是为了三殿下的大计着想。”
“我当然理会得。”
樊胜想要考察的徐想，现在真得很卖力。在内卫之中接受培训的时候，当时还是武威节帅的李泽，曾给他们上过一切课，说过一些话，让徐想记忆犹新。
一个成功的间谍，有时候，就要连自己也骗过去。
现在的徐想正在努力地向着这个方向靠近，他非常认真地在为朱友贞服务。就任泰安知府之后，几乎就没怎么在府里住过，而是骑着一匹马，带着护卫一路奔波在泰安境内。
他做了很多事情。
他杀了很多人。
他很高调，而且从不收敛。
在朱友贞看来，徐想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为他打造一个稳固的基地，让他能够好整以遐地从青州撤出大量的人手。
十余万人的安置，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但在徐想手中，却完成的出乎意料的好。当然，为了完成这些任务，为了让这十余万人能在泰安安居乐业，徐想宰了泰安很多的地主，土豪。
借口很好找，这些人与前任那个倒霉的泰安知府，哪一个没有勾结呢？
杀人，没产，然后再将这些空置出来的土地，分配给那些新来的人。这一套，徐想做得极是熟练，因为这一套，本来在李泽治下，就是已经非常熟练的流水线作业了。徐想，只不过照搬过来而已。
而且徐想他丝毫不认为此举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越是坦然，反而越是让人信任他。
现在的泰安，已经颇有些气象了。而他这个泰安知府的名声，却也是远远的传扬开来。可以说，深受泰安人的敬重。即便是那些被迫迁移而来的青州等人的外来户，对于这位泰安知府，除了竖起大拇指，也找不出什么瑕疵来。
在朱友贞移民规模最大的时候，天平军的曹煊曾经亲自来过一趟，曹煊担心如此规模的移民会引起暴动等不测事件，本意是想亲自过来弹压的，不想到了泰安，看到的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风景，本地的人，迁移进来的人，在徐想的调配之下，虽然也有磨擦，但总体之上，却是极其平静，安置工作极其顺利。
这让曹煊大为惊讶，在给朱友贞的信中，感叹他的确有天命之相，一场大雨阻绝了唐军的进攻，为朱友贞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而在路上，随便捡了几个山匪，居然有攻城拔寨的猛将，还有能治理地方的能吏，在信中，着实把徐想好好地夸奖了一番。
不过徐想今天却是遇到了一块硬骨头。说来也是巧，他正在田间视察今年冬小麦的播种情况的时候，居然碰到了有豪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强夺百姓的田产。
敢这样做的，当然都是硬茬子，领头的人，是如今三殿下朱友贞身前的大红人，孙桐林的姻亲周氏一族。而那些正在被抢劫的人与周氏倒也有些关系。在青州之时，这些人本来就是周氏的佃户，到了泰安，分到了自己的田地，自然不用再给周氏去种田了。
骨子里本来就对周氏的人有一种敬畏，即便远离了家乡，可穷人还是穷人，豪强仍是豪强，没有分辩几句，几鞭子下来，这些老百姓们除了哭喊，竟是丝毫不敢反抗了。
徐想立时便怒了。
“哪里来的穷措大，敢来管爷爷的事情。”为首的周豪傲气地看着走过来的徐想，今天的徐想穿着便服，身后只不过跟着数个护卫而已，与周豪那出行好几十个随从的队伍可谓是不值一提。
“敢在本官的面前如此嚣张？”徐想眯起了眼睛，看着周豪，冷冷地道。
“本官？你是谁？”听说是官儿，周豪倒是客气了几分。
“本官徐想！”
“哎哟，原来是徐府君啊！”周豪大笑起来，“这可真是大水冲了农王庙啊，我是……”
“我知道你是周氏的大郎君周豪！”徐想冷哼一声道：“你周氏一族移居泰安，按照每人一百亩的规矩，你们周氏已经分了上万亩土地，怎么还驱敢这些农人，霸占他们的土地，当老子是摆设吗？”
没说三句话，徐想的匪气已是显露无遗。
看着徐想的模样，周豪的面色也渐渐的冷了下来，徐想，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也就是仅仅知道而已，但他的丈人，却是孙桐林，那是三殿下现在无比倚重的人物，小小的一个泰安知府，他还真没有看在眼里。
“徐府君，你的确是给周氏分了上万亩土地，不过水浇地却只有一半，剩下的都是坡地，沙地，我也不是强抢他们的，只不过想跟他们换一换而已。”周豪指了指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几个农人。
“好一个换一换。用自己的坡地，沙地，换这些农人已经播种好的水浇地，算盘打得倒真是好！”徐想冷想，“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给我滚。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地给我做人，否则，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嗬，给你一点颜色，你还开上染坊了啊！”周豪怒极反笑，一挥手，一众豪仆已是将徐想几人给死死地围住了。“小小一个知府，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老子马上能让三殿下换一个知府？”
徐想盯着靠近过来的周豪，突然一笑，上前一步一手揽住了周豪的脖子，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下，这位一身文士打扮的知府，就从腰里掏出来了一柄小刀子，卟哧一声反手便扎在了周豪的大腿之上。
周豪放声惨叫。
四周豪仆大惊之下便要一拥而上。徐想却是将刀子搁在了周豪的脖子上，冷然道：“谁敢再上前一步，老子就让他去投胎。王八蛋，敢威胁老子，也不想想老子是谁？”
直到此时，众人这才想起，这个知府，早先可是泰山匪的头头。
“徐八，去召人来！”徐想一声怒吼，一名护卫当即便往外走，周氏仆从不想让路，但随着徐想又是一刀子在周豪的大腿之上开了一道口子之后，徐八便施施然地从人群之中昂然离去。

第0690章 凶狠的读书人
“樊主司，你说这徐想是读书人？我怎么感觉他比我们这些武人还要狠呢？”施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才转过头来，对樊胜道。
樊胜也是瞠目结舌。
他没有想到自己想来亲自接触一下这个徐想，居然适逢其会看到了这么一幕大戏。来之前，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施红和另外两个护卫，他不想让徐想提前知道自己会来看他，这样随意观察到的，才是最真实的。
但他真没有想到，徐想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与朱友贞的交谈之中，朱友贞嘴里的徐想，是一个风流倜傥，谈吐文雅，胸有沟壑，人有胆色的出色人物，所以在樊胜的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徐想这样一个人的大致模样。
这是一个被逼无奈，不得不上山为匪的才学之士。
岂料，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面目狰狞，长袍的下摆掖在腰间，手里的小刀子血淋淋的挥来舞去，嘴里一口污言秽语正在哪里骂大街的家伙。
这哪里是什么读书人？
看他骂人，直如街上的泼皮。
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拿小刀子捅人的劲，又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土匪。
哦，对了，他的确曾经当过土匪。
没过多长时间，远处响起了如雷霆一般的马蹄声，一彪人马席卷而来，施红一把将樊胜拉到了路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骑士如同风一般地从他们身前卷了过去，而打头的一个，正是不久之前离开这里的那个叫做徐八的家伙。
这些人，身上穿着捕快的服装，县兵的服装，嘴里却是乱七八糟骂骂咧咧，樊胜大都没有听懂，唯有一句话让他哭笑不得。
“那个狗日的敢欺负我们二当家的，老子请他吃板刀面！”
施红叹道：“就是这样一群人在治理泰安府，三殿下居然还说现在泰安府很好？”
樊胜道：“或者正是这样一群人治理泰安府，才将泰安弄成了现在的模样。”
两人眼见着那群人冲到了周豪的仆从之间，也不下马，手里的马鞭子，铁连子舞得风车一般，劈啪作响之间伴随着那些仆从的哀嚎，这些人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但对上这些彪悍的职业土匪，顷刻之间便被打得躺倒了一地。
直到所有人都倒了下去，那些人才下了马，铁链子一抖，将在地上哀嚎的这些仆从锁了起来。连周豪也不例外，眼看着他们将周豪一干人拴在了马屁股后头，意图就将他们如此拖回去的时候，樊胜大步走了过去。
“徐府君！”樊胜抱拳一揖。
“你是谁？”徐想很熟练的把小刀子在脚板底下蹭了几下，擦干净了血迹，又重新收回到腰里。
“在下樊胜。”
徐想的动作立刻就僵住了，片刻之后，原本凶恶狰狞的一张脸却是马上阳春白雪起来，笑容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一伸手，将掖在腰里的袍角子放了下去，两手抱拳，深深一揖：“原来是樊主司当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看着对方标准的礼节，樊胜再一次无语了。似乎一眨眼之间，刚刚那个凶狠的泰山匪二当家，便成了一个谦谦君子。
看起来徐想是知道樊胜是谁的，两人官职相差颇大，樊胜便也不再还礼，而是笑道：“你知道我是谁？”
“三殿下曾经跟我讲过。”徐想直起身子，正色道：“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
“三殿下还真是信任你，连我的事儿都跟你说了！”樊胜微笑着道。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徐想笑吟吟地道：“三殿下是我的伯乐，待我以诚。这也正是我泰山匪愿意投三殿下的道理所在。可不仅仅是因为某人的一颗人头。”
“可以借一步谈一谈吗？”樊胜发出了邀请。
“有何不可？”徐想向徐八一干人挥了挥手，道：“将这些目无法纪的家伙给我拖回府衙去，在府衙之外上大枷示众。”
“二当家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徐八有些犹豫。
“有樊主司在此，谁能动我一根寒毛？”徐想大笑：“快去快去，像周豪这样的家伙，正好拿下警告某些家伙，在泰安府，不守规纪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诺！”徐八翻身上马，便欲离去。
“徐府君，这周豪虽然有罪，却不至死，还是让樊某的卫士给他上点伤药吧，不然这血再这样子流下去，只怕到了府衙，一条命也就去了七八成了。”樊胜笑道。
“倒也是，那就烦请诸位了。”徐想厌恶地看了一眼周豪，冲施红拱了拱手。
趁着施红给周豪上药的机会，徐想又转过头，对那些农人道：“这些地就是你们的，这是在府衙有备案的，谁他娘的敢抢，你们就去我哪里告状。”
“多谢青天大老爷！”一群农人千恩万谢。
“请吧，樊主司，咱们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说可好？”徐想对樊胜道。
两人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徐府君每次出来都带这么多人吗？”
“是。”徐想道：“我在泰安宰了不少人，但那些混账总是杀之不绝，老是有人跳出来找我的麻烦，有几次险些儿便要了我的小命儿去，所以只好小心一些。”
“你杀的那些人都该死吗？”樊胜看了一眼徐想道。
徐想哈哈一笑：“有些人罪不致死。”
“那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樊胜脸色微变：“你刚刚不是还口口声声在说律法吗？”
“虽不至死，但为了三殿下的大业，就不得不杀了。反正这些人全杀了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杀一个的话，却绝对有漏网的。”徐想淡淡地道。“樊主司是来问罪的吗？”
樊胜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罢了。”
“以樊主司的才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徐想一笑道：“三殿下说要从青州那边迁移过来大量的人口，这些人过来了，总得有饭吃，有活儿干，总得让他们安定下来才行。什么能让他们安定下来？当然是土地。可泰安的土地却都掌控在这些豪绅地主手中。他们嘴里说着支持三殿下，但真要他们将这些土地献出来，他们肯吗？当然是一刀宰了干净。收了他们的田产，可以分给这些移民过来的人，缴了他们的家财，可以让三殿下的大军的军资暂时有了着落，樊主司，要不然您以为三殿下怎么可以在泰安能以如此快的速度便组建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没钱，干得成这事儿吗？”
樊胜哑口无言。
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些土豪劣绅，你给他们再多的好处，他们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但这些升斗小民就不一样了，你给他们一点点，他们会记得你一辈子的好。您瞧着吧，到了明年，我们泰安的赋税军粮这些东西，征起来绝对轻松无比，因为这些人都晓得，他们的土地都是三殿下赐予的呢！”徐想接着道。
“你这么肯定？”
“当然，因为我也是升斗小民。”徐想认真地道：“没有人比我更能晓得升斗小民们想得是什么了。”
樊胜点了点头，也许他说得是有道理。站在朱友贞的角度上，徐想这样的人，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家伙。
“得罪周氏，有这个必要吗？”
“很有必要！”徐想道：“其实他们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准备去找他们的麻烦，这样的人，正好拿来作伐竖规矩。”
“你不怕得罪孙桐林，那可是三殿下跟前最得用的人！”樊胜笑道。
徐想哧的一笑。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还在青州的时候，孙桐林的确是三殿下最得用的人，但现在却不见得比我更好用了。”徐想笑嘻嘻地道。
樊胜哑然，看着徐想半晌，这个人太聪明了。在青州的时候，三殿下要借助孙桐林的力量顺利地完成迁移之事，现在迁移之事已经完成，而徐想在安置方面的工作也做得比预想得要好得多，孙桐林的重要性可是大大降低了。
“那你可知道，孙氏很多人都将进入三殿下的幕府，成为三殿下的将领，三殿下甚至将他在关中的封地交给了孙桐林去打理，而且，孙桐林的孙女，不久之后将成为三殿下的侧妃哦！”
“我徐想可也不是孤身一人，也是有帮手的。而且在未来，我觉得我的同伙，要比孙氏能干许多。至于侧妃吗？哈，要是三殿下是一个能被枕头风吹翻的人，那是我徐想瞎了眼，了不起，我再去当土匪嘛！”
樊胜苦笑了几声。
“其实有时候，你可以讲道理的。你书读得并不少，人也是绝顶聪明，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硬来。”樊胜劝道。
“樊主司，有些人啊，你跟他讲道理的时候，他跟你耍流氓啊！”徐想两手一摊，“所以啊，对付有些人，你就只能对他耍流氓，他才会跟你讲道理啊！这个事情，我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当然，这也要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之上，但现在，我有这个本钱了啊！能干净利落的把事情办好，何必拖泥带水？三殿下可等不起。”

第0691章 南进之路
“樊主司，今日看了徐想，感觉如何？”朱友贞看着对面的樊胜，笑问道。
樊胜耸了耸肩，“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哦，能让樊主司吃惊，可见这徐想还真是本事不小啊！”朱友贞有些得意，“本王看人，还不算差吧？”
“土匪不可怕，就怕土匪有文化啊！”樊胜难得地幽默了一回，惹得朱友贞大笑起来。
“此人胸有沟睿，心机极深，做事干净利落，又有着一股匪气，痞气，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般人还真是对付不了他。如果能实心为殿下做事，的确是殿下之福。”樊胜想了想，道：“但也正是因为此人如此性子，想要收伏他，让他完全忠心不二，难度也是不小。”
“为了收揽这几个，我可是毫不犹豫地拿了泰安前知府一族数百颗人头来换的啊，你的意思是说，徐想，还并没有完全臣服于我罗！”朱友贞有些诧异。
“此人现在实心做事，为殿下您解决了大麻烦。”樊胜想了想道：“但此人只怕并不会仅仅满足于此。田国凤倒是一个很简单的人，陈富看起来阴沉，却也没有徐想如此多的心思，但这三人，偏生却是以徐想为首的。殿下，彻底收伏徐想，也就彻底收伏了另外两人。”
“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一个读书人。”樊胜道。
朱友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吧？这倒不难，我所谋求的不正是这样的事情吗？有野心挺好的，我就需要有野心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奋勇前行而不会苟安于当前。”
“但此人做事手段太过激烈，殿下用此人，还得斟酌。”樊胜建议道。
“你是说白日里的事情吧？”朱友贞一笑：“午后孙桐林便来找我了，向我替他的姻亲告罪，顺便请求赦免周豪枷号之苦。”
“殿下怎么做的？”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所以我给徐想去了一封手书。”朱友贞道。
“徐想答应了？”
“没有完全答应。”朱友贞从桌上拿出一份折子，“本来他是准备将周豪枷三天的，最后将周豪枷了一天，然后还言辞激烈的给我写了一份折子，问我十万户泰安百姓重，还是周氏这样的豪强重？还说什么十万百姓便是十万兵，周氏便算人人上阵，又能得几兵？十万百姓十万担粮，周氏将家底掏空，能出多少粮？”
樊胜不由笑了起来。
“最后还指责我干涉地方行政。说什么治理地方是他这个府君的职责，我随意插手是不对的，要是他做得不好，可以一纸文书他便打背包回家。”朱友贞摊了摊手：“搞得我无言以对，最后还专门派了人去向他致歉，他倒好，大剌剌地便受了，还对我的使者说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他便辞官不干了。”
“当真是混不吝的性子！”樊胜大笑：“他这是吃准了三殿下你舍不得他的。”
“的确。”朱友贞道：“我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也见多了有才有德的，但像他这样的，倒是头一次见。”
“这样的人是把双刃剑。”樊胜道：“用其治理一方，他能很快地让地方上走上正轨，但却不能让其长久地在一个地方任职，否则，他很容易把这个地方变成他的一言堂。”
朱友贞拍掌道：“樊主司与我想的不谋而合，反正接下来我便要向南进军，等我打下一个地方，便让他去替我将这些个乱糟糟的地方收拾顺当，然后便又去下一个地方。收拾乱摊子的活计，倒是最适合他不过了。”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说完了徐想，樊胜郑重地对朱友贞道：“三殿下，说起来如今时局已经非常紧迫了。您还有小半年的时间整军备战，明天开春之后，一定要出兵。”
“如果李泽在近期与向训达成了协议，那么，向训整合东南的时间，大概也就是这小半年的功夫，然后他亦会向北进军。”朱友贞点了点头，“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头，取得先发优势。然后与他争夺中南部的地盘。”
“正是这个道理。”樊胜道：“南方富庶，如果三殿下能够拿下足够多的地盘，那么我们进退之间，便游刃有余了。三殿下手中砝码足够多，对未来，就愈有把握，那时候，您只需要坐镇南方，静观长安便可。”
“向训能将东南整合在一起的话，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朱友贞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傲然的神色，“或者到时候，我只需要击败他，便可以一举而奠定东南局势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觑对手，哪怕对方是一只病猫，也要当成一头猛虎来打。”樊胜叮嘱道。
“这个自然。潞州之战，刻骨铭心。”朱友贞握了握拳头，心头一阵阵的刺痛。
“敬相让我转告你，成军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武宁，夺得徐州。”樊胜道：“徐州，乃是华夏九州之一，自古便是北国锁匙，南方门户，是兵家必争之地，哪里不但土地肥沃，更是商贾云集中心，有帝王之乡的美誉。现在武宁落在庞勋之手，实在是暴殄天物。”
“武宁庞勋，臣服于我大梁，无罪而伐之，朝廷上只怕会有非议。”朱友贞略显犹豫。
“哼哼！”樊胜冷笑：“庞勋臣服于我大梁，只不过是因时势所迫，当初被宣武与衮海两大节镇挤压，不得已而为之。其哪里是心甘情愿？这一次朝廷大举进攻山南东道和西道，要武宁出兵襄助，庞勋推三阻四，最后也只拿了五十万贯钱出来，朝廷差这五十万贯钱吗？此人与杨州商会关系密切，而杨州商会的会长，则是金满堂，此人与唐，与李泽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秘密。其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朱友贞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大殿下也在竭力拉拢此人，庞勋此人，有奶便是娘。不管他最终倒向那一方，对三殿下你都是不利的，武宁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拿下了武宁，控制了徐州，不仅仅可以在经济之上大有收获，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此彻底锁住衮海，隔绝他们与长安洛阳的联系，必要的时候，可一鼓而下。”
这就涉及到以后的朝堂之争了，听到樊胜如此说，朱友贞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宣武那面？”
“敬相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樊胜笑道：“泰安作为殿下首次出击的根据地，需要留下能力足够的人手防守，刘信达可担当此任，他主武，徐想主文，与天平曹煊一起，抵御来自唐军的威胁，应可保无虞。殿下南下之际，途经宣武，可将大将曹彬留在宣武坐镇。曹彬既是三殿下的人，但同时，也深受陛下信重，他在宣武，不会引起他人疑忌。宣武留后朱炽是三殿下族叔，此人优柔寡断，唯唯喏喏，如果有事，岂是曹彬对手？到时候，宣武自然也会落入三殿下之手。”
朱友贞站了起来，走到地图之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样一来，天平，宣武，武宁皆入我手，进而南望淮南，继而进军鄂岳，必要的时候，亦可拿下衮海，如此一来，大势可成。只是长安城中？”
樊胜微笑道：“殿下，您只需将这片基业打下来，有一个稳固的地盘即可，长安城中，自有敬相与我，如果无事，殿下亦有资本竞争，如果有事，殿下挥军北来，必可轻松入洛阳，进长安。”
“如此，友贞多谢敬相与主司。”朱友贞站了起来，一揖到地。
樊胜侧身避让，直言道：“敬相说，君择臣，臣亦择君，放在五年之前，臣无论如何也想不以三殿下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不得磨难，难成大业。敬相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心志，此言落在三殿下身上，倒是恰如其分，臣深以为然。恕我直言，陛下自长安称帝之后，再无早前进取之心，居于深宫之中，耽于美色温柔乡，浑不管北方李泽咄咄逼人之势，长此下去，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大殿下看似实力雄厚，但却更加迷恋武力，轻视文治，看不到北方唐军的兵锋之锐，正是因为他们文治之功。取了山南东道之后，不思建设，只是一味掠夺，使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岂是长久之道？殿下，这一次您取南方诸地，切记打下一地，治理一地，使其成为殿下将来争夺天下的基本盘。这也是敬相的原话。”
“友贞谨记！”
“施红我给殿下留下了，在南方所有的谍探人员，此人都清楚，便让他在殿下跟前效力吧！”樊胜拱手道：“明日我便启程返回长安了。”
“容友贞置酒，为樊主司践行！”朱友贞笑着起身，走到门边，道：“来人，置酒菜来。”
樊胜大笑：“好，今日可大醉。”

第0692章 别无他路
李泽高踞上座，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来自岭南节镇的都虞候向真。
如果眼前的这个局势一直保持下去的话，毫无疑问，此人将成为未来的岭南节帅，割剧一方，称王称霸。
一个家族的嫡长子，没有什么其它意外的话，一般都是家族之中重点培养的对象，这些人自小的生活，虽然衣食不缺，但要说快乐，可真不见得。他们所要受到的教育，不是普通子弟能想象的。
不但要文，亦要能武。这是由这个时代的特点所决定的。
所以，嫡长子是纨绔子弟的概率很小。
就像李泽自家，从小他就是被放养的那个，可以不读书，不习武，可以下河摸鱼，上山捉鸟，没事儿上屋顶嚎叫两声，大家也习已为常。反正当一个米虫一般养着，活着就行。要是长大了还有那么几分才能，便在家族之中去谋一个差事，为主支添砖加瓦，要是文不成武不就，那就领一份俸禄，混吃等死。
向真自然是前者。
此刻在李泽巨大的压力面前，虽然额头微微有些汗渍，但整个人却仍然是坐得笔直，脸上浮现着公式化的笑容，两眼直视着对面。
养移体，居移气。
李泽居高位久矣，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自己或许并不觉得，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霸凌之气，普通人与之一接触，话都不用说，气势便先矮了三分。这是一个手握千万人生杀大权的人，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自信。
现在，便连章回、曹信这样的老资历的人，在李泽面前，也是异常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也就一个公孙长明，仍然保持着过去嬉笑怒骂由心的状态。
这个向真，果然还是有几分材料的。看着对面的向真，李泽心中还是赞了一句，虽然眼角余光看到对方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尾指在不由自主地颤动。
事实上，现在的向真，表面虽然镇静，但内心却是慌得一逼。
很简单的事情，他被李泽的雷霆手段给吓着了。
短时间内，薛平被贬，秦诏被软禁，金世元被下大狱，而这三人，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特别是秦诏一千左骁卫人马被唐军水师生生地拦住一事，让他处在理背的一方。如果李泽责问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最好的答案，薛平已经给他了。
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薛平身上。
现在的薛平，正在与郭奉孝交接着工部事务，接下来，这个保皇派的核心人物，将被远远的流放到西域，此生也不知道还没有回来的可能。
让向真担心的是，保皇一派在这一事件之中遭到重创，如果李泽翻脸不认这一回事，他们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的。甚至于李泽一怒之下将他扣住不放，向真也只有自认倒霉，远在岭南的老爹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帮到他的。
李泽这一次的雷霆之怒，连泰安都不打了，也要将秦诏金世元拿下，可见内心有多么的愤怒。帝王一怒，流血飘杵，真不是说着玩儿的。而现在的李泽，虽然没有帝王之名，却有着帝王之实，他之一怒，便连向真，自觉也是承受不住的。
“都虞候，这段时间本官公务繁忙，怠慢了都虞候，还请都虞候不要见责！”李泽终于开了口。
李泽一开口，向真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对方语气和善，看起来倒没有多少责怪之意，这才让他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李相日理万机，下官理会得。”
“都虞候一直在南方，南方两地，风俗人情，饮食习惯都大为不同，都虞候可还习惯？”李泽微笑着问道。
“武邑不比别地，便是我们岭南菜馆，竟也有两三家，驿馆官员特意请了那里的厨师为我等准备饮食，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倒是让我领略了北地别相的风情，很多风景，在南方可是看不到的。”向真拱手道。
武邑有岭南菜馆，着实让他诧异，而进一步探方之后，却是让他更加忧心，海兴港的兴起，对于广州港的冲击是巨大的。现在的武邑，可以说是汇聚了天下商贾，别说广州了，以往在洛阳，长安等地才能看到一些商品，货物，现在全都能在武邑看到。这说明武邑正在成为一个新的商业中心，新的商品集散地。
繁茂兴盛，便意味着强大的经济实力。
“习惯就好。都虞候看我武邑，比之向帅之广州城如何？”李泽笑吟吟地问道。
向真心中一跳，想要奉承几句，却也不想弱了自家威风，斟酌片刻，才道：“各有各的长处。只不过武邑的城市建设让向真大开眼界。”
李泽大笑起来：“武邑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不到两万人口，占地方圆不过千步，现如今却是有近五十万人口了。虽然比不得长安洛阳数百万人口，但却是在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我还一直担心建设速度跟不上人口涌入的速度，都虞候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毛病，但如果细品，内里含着的意味可就太多了。
现在的武邑，几乎是在一无所有的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建设一座城市需要多少的财力，向真自然是清楚的，岭南广州城，那是自古以来的东南重镇，但百余年下来，扩展却是有限。初到武邑的向真，就曾被惊到。
当然，更让向真震憾的是武邑的经济实力。
衡量一地的经济实力不是看那些有钱人。再穷的地方，也有富豪，也有挥金如土，也有朱门酒肉臭。
真正衡量一地实力的，是那些中产，是那些普通的老百姓。
老百姓富了，那才是真的富。
这一点，向真还是很清楚的。
而武邑老百姓的富裕，这一个月来，向真感受得极为真切。
店铺之中琳琅满目的货物，街道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饭馆酒楼里络驿不绝的客人，无一不在向他展示着武邑的实力。
他看过挑担的农民能一匹布一匹布的买回去只为给婆娘添上一件好看的衣裕。
他看过街头的小贩能在金银店铺之中打造整套的首饰只为自家女儿的出嫁。
他看过扛包的苦力笑意满满地买上黄桃罐头去哄自家蹒跚学步的娃娃。
他看过半大的小子，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进入学堂。
他看过税吏们背着一个萝筐走在街市之上，那些小贩们自觉地将铜钱放进筐中然后换来一纸凭条。
这不是特例，而是常态。
那些店铺的伙计不会因为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便小瞧他们半分，当然是因为小二们知道，这些人是消费得起的。
手下人打听回来的武邑的一般物价、薪饷水平让向真久久不能言语。
武邑，比岭南要强得太多啊。
最初他以为，只是武邑如此，但在与薛平这些人深入交流，再加上自己的手下人四处打探之后，他赫然发现，左近的几个州，生活水平，不在武邑之下，向镇州赵州这些地方，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德州，因为是工业重镇，工人居多，那里的人，消费水平，比起武邑还要强一些。
这让向真彻底无语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就能学得来的。不是可以学，就能学的。
在李泽的治下看起来寻常的事情，在岭南，根本就行不通。
像李泽的土地政策。
像李泽的商税政策。
像李泽的人丁税。
你知道他很好，但你就是做不到。
没来武邑之前，向真信心满满，自觉岭南实力强横冠绝东南，对于岭南的加盟，他一定会欣喜若狂。
但来了武邑之后，他才真正明白在路上高象升跟他说过的话是真的。
有岭南加盟，对于李泽是锦上添花，而绝不是雪中送炭。
有则喜之。
无也无所谓。
了不起，慢慢地一路平推过去就好了。
以前向真不信李泽有这个实力。
但现在，他信了。
三十万常备军，不知多少的后备役，再加上强大的经济实力，李泽的确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顶端。
而当向真搞明白了这一件事情之后，他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推进这件事的决心。当你觉得无法战胜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成为他的朋友，与他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现在的他，明白了为什么韩琦薛平他们要制定这样一个长期的战略了。
和而不同。
除了在拥护唐王朝的正统一事之上与李泽针锋相对之外，在其他的方面，都绝对与李泽保持一致，偏生李泽在最早的时候竖起了李唐正统的大旗，这让李泽就不好对他们下手。
当然，想要达到这一目的，仍然需要强劲的实力，就算比李泽弱，也不能是天壤之别，不能是李泽一伸手，就能把他们捏死。
当李泽感到这么做的话，会让这天下再一次大乱的时候，他一定会再三考虑值不值的。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而且是必须要紧紧抓住的机会。
这一点，回去之后，一定要跟父帅讲清楚，现在的父帅，想来还与自己来这里之前有着同样的感受。

第0693章 揪住一个小尾巴
短暂的寒暄、嘘寒问暖、礼节性的互相吹捧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李泽端起茶杯，缓缓地啜了一口，向真也随即紧张了起来，这一次召见的戏肉，这才真正开始呢！
“这一次的事情，我是极不高兴的。”果然，李泽一开口，便给了向真一个下马威。“甚至让我很是恼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真用自己觉得最为真诚的话，道：“李相，我到了武邑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这件事情，薛平高象升不但欺瞒了您，也哄骗了我父帅。”
向真在心里向薛平说了一声对不起。
反正这位已经被流放到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了，再背上几口黑锅，李泽也不会砍了他的脑袋去，就让他于委屈一下下吧！
“高象升到了岭南，代表的可是李相，而薛平，高象升都是大唐重臣，我们一直以为这件事情是经过李相首肯的。”向真道：“我向氏虽然僻居岭南，但忠心报国之心却是一刻未敢忘怀，朱温自立，我父帅也想立刻举兵北伐，奈何中间还隔了好些个心思不定的节镇，他们与我父帅位属同僚，名不正则言不顺，再加上岭南偏避，实力不强，想要北伐，却需统合整个东南力量方才可行。此事若成，向氏必然会尽心竭力，赴汤蹈火。”
李泽眉角一挑：“若非此事实则于国有益，薛平就不仅仅是流放了。”
“李相，薛尚书虽然犯了过错，但究其本心，还是一心为国的，不知……”向真觉得自己应当适时地为薛平说说情才更合情理。
“薛平被流放，缘自于他逾矩，没有规矩，岂成方圆？岂能因为本心如何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泽冷然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若人人自行其事，家不成家，国亦不国了！”
“李相说得是。”向真低眉顺眼地道。
“不过此事从总体上来说还是好的。”李泽却又换了一副颜色，道：“如今伪梁大举南下，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在伪梁兵锋之下，一触即溃，伪梁大举南下，已是不争之事实，偏生今年朝廷东北拒张仲武，西北拒吐罗火，两场仗打下来，已是精疲力竭，急需为民休养生息，岭南此时站出来，统合东南力量，抵御伪梁南侵，的确是于国有大益的。”
“这么说来，李相是同意了这门婚事了？”向真喜道。
“如若不同意，你岂会坐在这里成为我的坐上客！”李泽展颜一笑道。
“李相心怀宽广，实为国之良相，大唐有李相，乃是祖宗有灵，不使大唐有倾覆之祸啊。”向真感慨道：“异日收复长安，凌烟阁上，当少不了李相煌煌画像。”
“挂在墙壁上的事情，还是等我死了再说吧！”李泽大笑：“盖棺方能定论呢。”
向真一惊，讷讷不能言。
“都虞候，陛下年纪还小……”李泽道。
“李相，陛下今年已经十三了，虚岁十四，而家女虚长两岁，即便是普通人家，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更何况值此时局，所以我父帅认为，此时陛下大婚，该当对提振天下士气有绝大作用，同时，也是安我岭南百万士民之心啊！”向真截口道。
“你的意思是，马上大婚！”
“最迟不能过明年！”向真道：“正如李相所言，如今伪梁向南甚急，而我们整合东南也是需要时间的。”
“也无不可。”李泽淡淡地道：“不过有一件事当得先说，即便陛下大婚，亲政也还需时日。”
“这个自然。”向真笑道：“说句实话，我父帅也不放心陛下如此年纪便临朝听政断事，有李相操持，我们更能定心。”
“如此甚好。”李泽点头道：“都虞候南归之时，我们亦会派人前去迎亲。向氏一家成了皇帝国戚，亦是与国一体，加恩是自然的，向帅会晋封郡王，都虞候也会晋封候爵。同时，亦会给向帅一个统制东南诸节镇的名头。我们能给的，暂时也就这么多了。能做到哪一地步，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多谢李相！”向真大喜，什么郡王候爷的名头，都是虚的，而统制东南诸节镇，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这个名义，向氏便能正大光明地向其它诸节镇发号施令，有违逆者尽可举兵讨之，有了皇帝的旨意，干什么都可以举着大义的名分，在民间，士绅之间占据着道德制高点，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以前的向氏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干，凭他们的实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但总是因为头上没有这个官帽子，做起事情来缩手缩脚。
“不过！”李泽话锋一转，“既然向氏尊奉朝廷，那么朝廷也要向天下明示这一点，所以，向岭南派遣官员，那是一定要做的。”
向真一惊：“李相，节镇官员，自来都是节镇自决！”
李泽脸色微冷：“都虞候，你可看到现在朝廷治下是什么光景吗？”
“李相，岭南当前全面施行朝廷政略尚不成熟，此时需要上下一心，需要一呼百应！”向真急切地道。
“你放心，这个我自然知道。”李泽道：“朝廷会以宣慰使的名义派遣官员过去，只是负责采风，监察，并不介入实际事务。当然，衙门还是要立的。不然，何以证明岭南已经奉了武邑朝廷呢？”
虽然明知道是钉子，但李泽既然说派去的官员不介入事际事务，向真倒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都虞候，有一点你要清楚，向帅也需要清楚，削藩镇是朝廷的既定策略，向氏既为皇帝国戚，在这一点上，我希望能在将来与向帅达成一致。”李泽道。
“是，关于这一点，回去之后，我自然会和父帅分说明白。”
“很好。除了会派宣慰使之外，武威钱庄要进驻岭南，岭南不能再自行铸币，只能使用朝廷的钱币。”李泽道。“供销合作社亦会在岭南开办分部，交通两地经济往来。”
“这些事情，向真不能作主，只能回去向父帅禀报之后再作定夺！”向真有些为难地道。
“也可，毕竟这是大事，需要慢慢协商。”李泽淡淡地道：“说起来，现在我们也只能算是合作，真有一日，我们灭了伪梁之后，有些事情才能摆上桌面来谈。”
“李相英明。”向真拱手道：“这些事情，都涉及到经济民生，一朝不慎，便会遗祸无穷，当慎之又慎。”
“到时候朝廷会有重臣亲自前往岭南迎亲，再与你父亲详谈吧！”李泽挥了挥手，道：“总得有个章程出来才行。”
“是！”向真道。
只要不逼着他现在答应就好了，父亲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手腕，是自己无法比较的，到时候或者能想出应对的办法出来。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李泽的语气严厉起来。“想必都虞候也知道秦诏被免职，金世元下狱的事情了吧？”
“略有耳闻。”向真心头一跳，这一件事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因为这件事情，他们是说不清楚，也撇不干净的。
“两千左骁卫士兵啊！却被谎报成了或阵亡或伤残，虚领了大量的抚恤金中饱私囊。”李泽愤怒地道：“如果仅仅是贪腐倒也罢了，偏生这些人却是成建制地准备前往某个地方。”
李泽逼视着向真，向真心虚地低下了头：“此事，在下真不知情。”
“现在知不知情一点儿也不重要了。”李泽挥了挥手：“我也不会揪着这件事情坏了我们双方联盟的大事。但是两千人，我们只截住了一千人，另外一千人，想必现在已经到了某个地方来，这件事情，我想交给向帅，这一千人，我需要他们回到武邑。”
“向真尽力去办这件事情。”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处理。”李泽挥了挥手，“具体的一些事宜，你与礼部方面接洽吧，等到具体的章程出来之后，我会再召见你的。”
“是！”向真站了起来，躬身向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年轻人行礼，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出屋而去。
屋角提笔记载的章循搁下了笔，摇了摇手腕道：“李相，您真认为向训会将这些人送回来吗？”
“他当然不会。”
“那为何李相要揪住此事？”章循不解地道。
李泽大笑：“这个揪字用得好，这是条小尾巴，需要用的时候，便可以拿出来揪一揪。”
章循恍然。
“有利则合，无利则分。眼下联盟是两两好，但总有冲突的时候。”李泽叹了一口气：“我观那向真倒是真心想与我们联合，但其父怎么样，就两说了。但凡能崛起为一地节镇的，哪一个不是对自己有着强烈的自信？而向训这些年来成绩斐然，就更不用说了。”
“他的孙女在我们手中！”
“这对于他来说，算事儿吗？”李泽冷笑：“他有好几个儿子，孙子孙女一大把。”

第0694章 伤离别
离城三十里，一间凉亭，一壶老酒，两个男人。
薛平举杯，一饮而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韩兄，到此为止吧！”一扬手，将酒杯远远地抛出亭外，薛平站了起来，洒然道。
“此一去，不知几千里，薛兄保重啊！西域凶险，安全第一，你终是有回来的一天。”韩琦红了眼眶。
“勿需挂念。”薛平道：“比起袁昌厉海唐吉他们初去时的凶险，我现在去，还真算不得什么，毕竟我们大唐在哪里已经有了两块稳固的地盘，有了好几千雄兵，待得来日我将这两块地盘连成一片之时，便是西域都护府重建之日。一想到那一日，我便激动得浑身发抖呢！大唐丢掉这块国土来久了。每每想起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的惨状，便觉得我们有责任去完成那些老兵未完成的大业。前人壮志未酬，吾辈当奋勇之。”
“西域不比本土，一定要注意身体，现在终是打通了道路，薛兄此去，一定要多多与我联系，缺什么只管说，韩琦一定竭尽全力。”
“多谢！”薛平笑着拱手：“尽管放心吧，我又不是只身前往，身边这百十薛家家将，足够卫护我安全了。我这一去，倒是一身轻松了，你在武邑，还需时时留心，事事在意！”
韩琦微微点头。
“就此作别吧！”薛平大笑，双手抱拳便欲作别之时，官道之上却响起了急骤的马蹄之声，二人愕然回首，却见数十骑狂奔而来，须臾便到了眼前。
向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亭中。
“薛尚书，向真特来为你送行。”向真一揖到地：“薛尚书被贬，与我家亦有莫大关系，这份人情，我向氏记下了。”
薛平笑道：“都虞候这可差了，薛某行事，从不对人，只对事。与国有利，薛某便敢蹈险而行。更何况，这一次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职位。从工部尚书到西域观察使，从中枢到地方，说起来，我的权利倒还大了一些，在西域，可没有人能牵扯我了，不管是袁昌还是厉海唐吉，可都没有资格跟我叫板。”
向真不知内情，韩琦却是苦笑不已。
袁昌厉海唐吉，都是李泽一系人马，袁昌身后站着袁周，厉海身后站着裴矩，那一个都不是会向薛平低头服软的角色，更何况他们在哪边都是有地盘有人马的实权人物，另外一个彭双木，更是与大唐有着复杂的恩怨情仇，薛平名为制置使，实则上与单枪匹马也差不了太多，到时候唯一可仰仗的，或者就是司马范了。
“薛尚书一定要保重身体。”向真道：“权当去西域游玩一趟，等到一定时刻，向氏一定会想方设法请薛尚书归来的。”
听到向真这么一说，薛平的神色却是郑重起来。
“都虞候，薛平此去路途摇远，中原之事，再也无法过问，但有一事，你须得知晓。”
“薛尚书请言。”
“如今这朝廷，李相一手遮天。他凭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你在武邑月余，当也了解了许多，即便向帅整合了东南，与李相之实力相比，仍是不足分庭抗礼的，我知向帅此人自视甚高，你须得时时规劝，对李相，策略是牵制，而非对抗，一旦对抗，必然会落得倾覆之下场，这一点，河东，河中，已经有了惨痛的教训。”
“向真记下了。”向真点头道：“但向氏也不敢妄自菲薄，此次回去之后，便将整军备战，一旦整合了南方势力，未必不能让李相投鼠忌器。天子一旦长大，必将临朝亲政，那时候，可供回旋的余地也就更大。”
“这是正理，天子今年已经十三，再过五年，便可亲政。到时候纵然李相仍然手握大权，权倾朝野，但终究天子可以起到一定的制约作用，再辅以外部势力制约，可绝李相非分之想。只要李相甘心为臣，那怕是作一权臣，我薛平也是拥护他的。治理天下之能，在薛平看来，实在是无人能出其右。”
向真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薛平知道他并不服气，只是叹息一声，道：“我们想方设法弄到你们那里去的那一千兵，你们要好生地看一看。为了这些人，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秦诏失去了兵权，金世元下到了大狱，还不知最终下场如何。”
“韩某必保金世元不死。”韩琦道。
薛平点了点头，“这恐怕是最好的结果了。此事过后，左骁卫必然会进行大规模的清洗，很多秦诏提拔的军官必然会被勒令退役，这些人，都虞候不妨都招揽到岭南去。李相治军，别具一格，这些军官熟知大唐军制，操典，深知如何练就一支强军，这些人善加应用，必然会使岭南军队更上层楼。”
“我岭南对于人才，自然也是求贤若渴的。”向真笑道。
看着向真并不太以为然的样子，薛平道：“那一千人到了之后，你不妨让你们岭南军与他们较量几场，便知我所说不假。如果你们的军队，连他们都打不赢的话，那不妨便按我说的话去做。”
“可以！”向真有些不快，觉得薛平真是将岭南军瞧扁了。
“岭南军队，以宗族势力为主，军中各个山头，各个派系，这我是深知的。因为以前河东军亦是如此。”韩琦道：“即便是以前高帅在时，对此也是束手无策，更多的是靠着自身的威严来约束全军，高帅一去，韩某接任却很惭愧，无法如高帅一般将全军打造成一块铁板，最终分崩离析，岭南其实与我们当时的河东军相差无几。而现在李相治军，却没有这种短板，这几年来，我细细思量，才想明白，这是由李相所说的经济基础决定的。没有强悍的财力，便什么也做不成。我们也知道岭南全面套用我们这边的政策是不现实的，但做到军令统一，还是可以的。这便是我们想法成建制地将军队弄去你们哪里的原因所在。”
“提防李相的义兴社。”薛平提醒道：“这个组织狂热地崇拜李相，哪怕是李相要这些人马上抹脖子，他们也不会有二话，义兴社渗透地方的能力极其利害，当年我们在河中，左防右防，还是防不胜防，而岭南商业兴盛，人员复杂，与河东当时以宗族聚居有很大不同，一旦让义兴社在你们哪里形成了势力，则覆亡无日。”
“这一点，我们已经深知了，所以，我们会严厉打击他们在岭南甚至南部的活动的，发现一个，便会杀掉一个。”向真道。
“防患于未然。但这事儿，也只能暗地里做，万万不可让人抓住把柄。”
“当然，岭南有邪教，我们一直是大力镇压，他们敢去，自然也是邪教一部分。”向真笑道。
“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薛平拱手道：“中原大势，就拜托二位了。”
“鞠躬尽萃，死而后已！”二人都是肃然。
正欲举步，官道之上马蹄声却是再次响起。
三人回头，薛平与韩琦脸上却是变了颜色。
来者廖廖数骑，当先一马之上，更是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却是田令孜，而他怀中所抱的，却正是当今天子，正在武威书院就读的李恪。
薛平勃然变色，走出亭中，看着翻身下马的田令孜，厉声喝斥道：“田太卿，你胡闹。”
田令孜委屈地道：“薛尚书，天子让人传话，让我去武威书院找他，说是有事，我自然不敢不去，可谁知却是逼着我带他来为你送行。也不知是那个天杀的，将薛尚书你今日离去的消息透露给了陛下。”
李恪已是跳下马来，伸手牵住薛平的衣角，稚嫩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哭腔：“薛卿，你这是要舍我而去了吗？”
薛平蹲下身来，微笑着道：“陛下，臣这是去给您打下另一块大大的疆土，那块疆土，本属于大唐，我们丢失太久了，陛下却看着臣去为您收回来。”
“我知道，这都是那人见不得薛卿为我奔走，这才把你放逐去穷山恶水之地，行这借刀杀人之计，薛卿一定保重，等我亲政之后，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李恪咬牙道。
薛平脸色大变，站了起来，看着田令孜：“这是那些人浑人教陛下的，田太卿，天子身边伴读，都是你挑选的，回去好好查一查，那些人说这些话的，立即逐走。”
“没有人教我，薛卿，我不是小孩子了。”李恪大声道。
田令孜苦着脸道：“真与我派去的人无关，天子在武威书院，知晓者甚多，武威书院现在数千学子，终有一些逢迎之辈，想要走那终南捷径，便凑到天子面前说些胡话。”
“把这些人都告诉章尚书，统统驱逐！”薛平厉声道。
田令孜点了点头。
不等李恪再说什么，薛平已是牵着他的手，走到了凉亭之中，众人也都会意地没有跟上去，只看见薛平不停地在与李恪说着什么，而李恪也不停地在点头。
向真这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婿，样貌是长得不错的，身体也极是结实，倒是一个聪慧的模样。

第0695章 想当便当
李泽将自己才几个月大的小丫头李静高高地抛起，然后又凌空接住。小丫头飞在空中，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着，不甚欢喜，不过却是吓住了身边的几个丫环仆妇，一个个紧张之极，每个人的双手都伸了出去，生怕王爷一个不小心接漏了，那可要坏了大事。
夏荷一步跨进门来，见到此情此景，一声惊叫却是被她生生了吞了进去，急步走近，等李泽将小丫头接住的时候，迅速地伸出双手，将小丫头从李泽的怀里抢了过来。
“静儿玩得开心着呢！”李泽意犹未尽。
“公子，我看是你玩得开心吧！”夏荷将小丫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李泽。
娃娃天生亲娘，见到夏荷来了，两只手便紧紧地抓住了夏荷有衣衫，小脑袋只往夏荷怀里拱，不管李泽再如何逗弄，都不肯再理李泽了。
“当真是有奶便是娘啊！”李泽不由哀叹一声坐了回去。看着小丫头在哪里一拱一拱的模样，道：“静儿饿了，你得喂她奶了。”
夏荷努了努嘴，一群丫环仆妇，立马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解开衣襟，一边给李静喂奶，一边看着李泽道：“薛平今天走了？”
李泽点了点头。
“本来想去送送他的，后来听说送他的人挺多，挺热闹的，便懒得去了。”李泽将头伸过去，色迷迷地看了一眼夏荷的某个部位，恼得夏荷扭动身子转向另一侧，又干笑着缩了回去。不等夏荷说话，便又拉接着道：“知道吗，我们的小天子，也巴巴地赶了过去。”
夏荷一惊：“他是怎么出得武威书院的门？田波的人在再干什么？”
“这倒怪不得田波！”李泽一笑：“这个小天子还是有点谋略的，经过有心人的提点，他知道了今日薛平离去，便提前将田令孜诈了过去，然后逼着田令孜带他出门，田波的人，怎么还强拦太常封卿呢！如果事情闹大了，岂不是说我们在控制天子的出行吗？便由得他去了。”
“公子，我可是听说咱们这位小天子聪慧得很，在武威书院里，很得人心呢！”夏荷有些担心地道。
“小聪明。”李泽不屑一顾，“那些这个时候凑到他跟前的人，更是一些蝇营狗苟之非，没有什么真正的才能。”
“怎么这么说呢？我听章尚书说过，小天子在同龄之中的学员的考核中，门门都是优异呢！不但四书五经学得好，便连实务，也是学得不错的。”
李泽仰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道：“要是我，变会装蠢，更不会现在就急模急样的培养自己的班底。那些跟着他的人，如果只是一些花架子的，便由着他们去，如果真有能耐的，寻个由头，便远远的打发走了。至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真正有本事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真正有本事的人，自然会藏拙。”夏荷道：“你焉知这些人中就没有卧虎藏龙？”
李泽哧的一笑：“想要从龙有功，那首先得当官吧？想当官，那就得通过科考吧，想通过科考，还要藏拙，那就是找死了。可如果他不藏拙，就会暴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现在偏远州郡差的是基层官员，便让他们去哪里替天子牧民去吧！”
夏荷换了一次姿式，把小丫头掉了一个方向，自己去看着李泽道：“这事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什么事儿？”李泽问道。
夏荷翻了一个白眼，“我与夫人也常常说起这个话题。公子，权臣与皇权之间，是天生对立的。古来权臣，可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夫人翻了好些天的史书，也没有找到一个权臣能得善终的。”
李泽大笑起来：“你这算是在劝我篡位吗？”
“权臣，要么自己当皇帝，要么便被皇帝做掉，好像并没有第三条路。”夏荷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道：“我们跟着你，不管是享福还是受苦自然是无所谓，但我可不想我的静儿将来也跟着我们遭罪！公子，你可别跟我说，到时候我们扬帆出海出去海贼王。”
“当海贼王不好吗？逍遥自在。”李泽瞪大了眼睛，“还别说，我还真想过这种日子。”
“你也别骗自己了。”夏荷摇头道：“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沾手，是不可能放下的，特别是到了你这种地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下头的那些文武百官，都认为你将来肯定是要更进一步的，但我可是知道，你压根儿就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怎么做？”
“你想我做那一种？”
“要么便进一步，要么便趁早撒手。”夏荷断然道。
李泽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道：“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我只是以问题为导向在做事，什么事情对一统天下的大业有利，我便顺着去做。至于将来如何，且行且看！”
“怎么能且行且看呢？”夏荷有些急了，“这样的事情，那里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都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那也是他们父子两代人经营的结果。”
“是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也是实力使然。”李泽笑道：“你觉得，我现在的实力，比司马昭要差吗？”
“自然是不差的，但问题是，你现在有司马昭之心吗？”
“夏荷，你是知道我的，最早，我是想跑路的，可是事与愿违，后来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这条道路，随着权力越大，便会觉得肩上的担子越重，当一个人将天下黎民扛在自己肩膀上的时候，的确是有些不堪重负。”
李泽顿了顿，接着道：“说来不知你信不信，我看天下黎民比我个人的荣辱要重要得多。就像这一次的向氏事情，我明明知道，虽然在短期内对一统天下大业有利，但长久看来，仍然是麻烦，因为向氏的统治与我们的大政方针是格格不入的。但我更希望天下早些一统，百姓少些灾殃。有些问题，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不一定非得动刀兵。”
“这样下去，小皇帝终会亲政的，而他现在可是有了强大的外戚力量，我们内部，可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缝隙，总是会有人钻的。”夏荷道：“那些被我们打压的，罢免的，那些因为我们而利益受损了的，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他的身边。与其到时候大开杀戒，不如从现在便开始预防，这样，死的人或者会更少。”
李泽一笑道：“当不当皇帝我并无所谓，如果到了那一天，当皇帝会对这个天下更有利，我便去当，如果当时候我当皇帝会影响到天下百姓的安宁，那么便不当也罢。”
夏荷微微变色，“你能当一辈子权臣吗？你在时，这天下自然唯你之命是从，可你是人不是神，你终有一日会走的，我们也都会走的，那时你的儿子，孙子呢？他们会有你这样的威望，有你这样的能力吗？只怕你尸骨未寒，便有人要反攻倒算，清理旧账了。”
“是不是还有可能把我从坟墓里拉出来鞭尸！”李泽笑道。
夏荷生气地一嘟嘴，一扭脸，不再说话了。
李泽站了起来，拍了拍夏荷的脸蛋，笑道：“你便把心放在肚皮里吧。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到的要多得多。如果我当皇帝，那自然啥都不用说了，儿子孙子以后都会君临天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再往后，谁也不知道是啥景况了。如果我不当皇帝呢，我也会让我们李氏一族，平平安安。”
“怎么可能？”夏荷不信。
“怎么不可能？我可以设计一种制度，把皇帝高高拱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实权，权力掌握在宰相之手。如此一来，自然可保家族平安。”李泽道。
“有这样的法子吗？”
“当然有。不过搞起来比较麻烦而已，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文化沉淀的国度里。”李泽笑道：“你安心就是，我总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的。断不至于让我们李氏没了下场。”
“既然这样比较麻烦，还不如你直接当了皇帝妥当。”夏荷道。
“你想当皇贵妃了？”李泽开玩笑地道。
“谁想当皇贵妃啦？”夏荷哼哼道：“不过就算是当了又如何？我还不是你身边的小丫头夏荷？”
李泽大笑声中，夏荷却是尖叫起来。
“怎么啦？”
“静儿咬我啦！”
“小家伙已经长牙了吗？快让我看看！”
“你瞅哪里呢？”
“小丫头啊小丫头，你心恁狠啊，你爹都舍不得用力咬，你倒是一口四个齿印呢！”李泽嘿嘿的笑着：“可真让人心疼，让我揉揉。”
“静儿在这儿呢！”
“才多大点儿啊，懂个啥啊！来人啊，小姐要睡觉啦！带小姐去睡觉。”李泽放声大叫道。
丫环仆妇涌进来，将李静抱了出去，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顷刻之间一群人便走得无影无踪。
“天还没黑呢！”
“我要当昏君。”
“你还没当皇帝呢！”
“先试试看有不有意思。”

第0696章 最终处置
杨开与田波两人联袂求见李泽。
这两个人，杨开是御史台御史大夫，田波则是御史中丞。
此时的御史台可不仅仅是一个喷人的机关，而是实实在在的有着监察，抓捕等权力的暴力机关，而李泽麾下的御史台就更特别了。
御史大夫杨开手里握着义兴社，而御史中丞田波则掌控着内卫。义兴社名声极大，遍布全国各地，内里除了那些光明正大的机构之外，当然也有隐藏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而内卫就更不用说了，在明面之上，这个玩意儿是根本找不到的。
当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之后，其所能迸发出来的威能就更加地让人恐惧了。
“左骁卫之事已经完全查清楚了。”杨开将厚厚的一叠案卷摊在了李泽的面前，躬身恭敬地道。
“具体说一说吧！”
“是！”田波清了清嗓子，道：“左骁卫此次事情，主要发生在秦诏直统的中军以及金世元统率的部下，因为过去的原因，这两支部队，是由原神策军部众改编而来，在整个卫军之中，小团体化非常严重，排外情绪浓厚。这也是义兴社很难渗透的原因所在。此前根据其上报兵部的伤亡数目在通报户部以及吏部之后，方才引起我们的注意。”
说到这里，田波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李泽：“这是我们内卫方面情报工作的严重失误，内卫的内部调查处理程序已经开始启动了。”
杨开接着道：“驻左骁卫的监察御史目前也已经停职接受调查。”
“接着说。”
“初步查明，这件事情涉及到左骁卫大将军秦诏，中郎将金世元以上各级将校共计一十八人，涉及到掩护，承运这些脱逃军人的商会三家，车马行，船队两家。现今这些商会，车马行都已经被查封，主要负责人被拘捕，只是那只船队在事发之后，第一批已经远离我方控制区域，无法追回，脱逃士卒近千人。第二批，已被水师追回拘押。”田波接着道。
“说说此事，该怎么收尾吧？”
“内卫审讯到现在，金世元将所有问题全都揽在了自己肩上，说下面的人是奉命而行，只以为是军务而不知内情，说秦诏完全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道此事。”田波道。
听到这里，李泽却是笑了起来：“这么说来，这金世元倒真是一条汉子啊。他难道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吗？”
“他说，有死而已。”田波冷哼了一声。“因为一些众所都知的原因，我们也不方便对金世元用刑。”
杨开也有些头痛：“李相，这件事背后真正的原因是政治问题，处理起来格外棘手。便连对外公布都不方便。而如果一次性大规模地处理这些将校，对于一支刚刚在平卢战役之中建立了功勋的军队来说，也不合时宜，容易引起物议，容易被用心人所趁，借此兴风作浪，引到皇帝与李相身上来，反而不美了。”
李泽点了点头，从大案之上取出了数份奏折，递给了二人，道：“瞧瞧吧，为他们说情的折子，已经递进来了。”
杨开接过折子，没有看内容，只是瞟了一些这些人的姓名，有些愕然地道：“韩尚书，田太常卿这些人为他们说情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程绪这些年表现不错，怎么也掺合进来了？对了还有裴矩，一向不是对这些人敬而远之吗？他怎么也上了折子，还有这个丁俭，是怎么一回事？”
李泽笑道：“程绪与金世元两人并肩作战多次，愿意拿自己的所有军功来换金世元的一条性命，裴矩纯粹是因为与秦诏的旧日交情，而丁俭最明白，说这件事情，最好是悄无声息的遮掩过去，张扬开来，对天子不好，对我就更不好了。”
“李相是怎么想的？”杨开沉默了一会儿。
“黑不提白不提，就这样轻轻地放过，当然是不行的。”李泽脸色一冷，“御史台怎么说？按律如何？”
“如果按律，像金世元就该处斩。那些直接参与此事的将校，一个也别想活。”杨开低声道：“但如果要开杀戒，而且是一次性地处决如此多的将校，御史台与刑部都是不可能在私下里办的，必然要经过明面，上朝公议，三审复核，这事，就不得不闹大了。”
李泽点了点头：“的确为难。也就只好便宜他们了。这件事情，便定性为这些将领们有意虚报损失，骗取朝廷大量抚恤金，然后中饱私囊吧。”
“这样的话，金世元可就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田波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甚至无法追究秦诏的问题。”
“金世元作为这一事件的主谋，除军藉，判苦役，罚没家产。其它贪污将领，照此办理，依次减等。”李泽道：“秦诏身为主将，虽未参与，但在事后替属下隐瞒，期骗朝廷，勒令退役，免去所有官职，仅仅保留爵位。”
“是！”杨开道。
沉默了片刻，李泽接着道：“最后，将这些人都交给秦诏吧，告诉他，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人，也不想再听到他们在这里的任何消息。”
“李相，这是为何？”田波不解地道。
“程绪给我的密折之中曾经说过到，金世元早有求去之心，想回老家去看一看。”李泽叹了一口气道：“此人为大唐还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放他就此离去，也算是酬了他与其祖上这无数年来对大唐的累累功勋，我亦对得起他那满身伤疤。”
“李相仁义。想来如此处理，秦诏等必然感恩不尽。”杨开道。
“不需他们感恩，别跟我捣乱就行。”李泽道：“通知潘沫堂与候震，那些普通士卒，都释入了吧，按照正常退役的程序走。”
“是！”田波道：“但是李相，那些参与此事的商会，船队，车马行，却不能轻易放过了，他们吃着您赏的这碗饭，却想着砸了您的锅，他们可没为朝廷流过血，效过死。”
“这些人，你们去办吧，就不用再汇报了。”李泽有些烦燥地摆了摆手道。“田波且去吧，杨开，你留下来我与你说说另外一件事。”
“李相不知还有什么吩咐？”看着田波离去，杨开问道。
“我想跟你说说关于舆情、风评、物议方面的事情。”李泽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过去，读书识字的人少，这些东西，都掌握在那些读书人或者士绅手中，他们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对不对？”
“是！”杨开点头肯定：“不过现在我们治下识字者越来越多，特别是在青年一辈之中，您耗资众多坚持推行的教化，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识字者越来越多，那些人想曲解朝廷政策，是越来越难了，义兴社也起了非常好的推广，解释的作用。”
“还不够，还要加强，我们要做到掌控，引导，最终将这些统统抓到自己手中。”李泽用力地道。
“不知李相想怎么做？”
“朝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印发一份邸报，下发给各地官员，也经常印刷大量的布告张贴，所以在印刷技术之上，现在是过关了的，是不是？”李泽问道。
“是的。在解决了油墨问题之后，现在的活字印刷术技术得到突飞猛进，现在书藉之中，甚至有了彩色插页了。”杨开道。
“办一份时政报纸。”李泽道。
“时政报纸？”杨开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啥东西。
“就是类似邸报那玩意儿，不过不仅仅是发给官员，而是面向所有识字的人。”李泽道：“报纸之上可以印发不涉密的朝廷政策，任何人可以向报纸投递文章评论时局，讨论政策等。”
杨开微微变色道：“李相，那要是有不符合朝廷意思的呢？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的文章呢？”
“所以我留下你来，说得就是这件事。”李泽一笑道：“既然这东西是掌控在我们手中的，那可以发一些什么，不可以发一些什么，就掌握在我们手中。过去所谓的风评物议，需要口口相传，但我们弄这报纸，却在短时间内，便能将我们想传达的信息传递到千千万万的人面前。”
“我明白了，我们御史台主持此事？”
“不，此事你与章尚书下去好好的议一议。”李泽道：“设立这样一个部门，表面上与你们要脱开关系，但暗地里却又要能掌控一切，不能让他走了样，最后搞得我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不过这东西一听便知道花费极多，只怕户部夏尚书哪里，还需要李相亲自去打一下招呼！”杨开笑道：“要是我去说，夏尚书肯定唾我一脸唾沫星子，简单地一个滚子就打发我了。”
“启动资金肯定是要给的，不过最终，报纸要自己养活自己，这东西可不像邸报是白送的，是要卖钱的，想看报，拿钱买。”李泽一摊手道：“办得好了，那是能赚钱的，能弄成一个下金蛋的老母鸡的。”

第0697章 送别
咣当一声，牢门被打开了。蜷缩在一堆茅草之上的金世元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昔日这个高达八尺的大汉，如今却是瘦了许多，他本来就毛发旺盛，被关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没有打理，更是毛绒绒的像是一个野人了。
年青的监察御史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衣的内卫，此刻却是站在牢门外，按刀而立。
“是要砍头了吗？”金世元爬了起来，瞅着面前的年青官员，笑道：“怎么也没有一碗断头饭？好歹也把好酒来一壶吧？”
年轻的监察御史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曾经的功臣，半晌从牙缝里迸出了几句话：“像你这样的贪污犯，就该千刀万剐。”
金世元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当初逮捕自己的时候，就是以虚报战死将士，贪污抚恤所得的罪名的。看起来，这个年轻的御史，也并不知道内里的详情。他很想咆哮着告诉这个年轻的正气凛然的御史，自己不是贪污犯，自己从军几十年，没有克扣过麾下士兵一个大子。
但他却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首先自己咆哮了也没有用，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自然会认为自己还想垂死挣扎，二来，自己一旦多说，反而会牵连更多的人。
罢了，反正是要死了，还是体面一些，平静地去迎接死亡吧。
把所有问题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他自知必死无疑。
本来他还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但奇怪的是，那些审问自己的内卫官员，虽然用尽了花招，但却从来没有上过刑，说起来这牢房里，整日哀嚎之声不绝，自己还被带去观摩了内卫那些五花八门让人大开眼界的刑罚。
很多刑罚，让金世元这样的硬汉也禁不住心肝儿发颤，什么把老鼠蛇啥的往裤档里丢，什么把身上涂上了蜂蜜，然后弄来无数的蚂蚁啥的，这可比他带刺的鞭子抽厉害多了，很多人在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立即便软了手脚，当场便招了。
自己没有受刑，估计还是外面的人起了作用。
“宣布吧！”他整了整衣衫，对年轻的监察官员道。
年轻的监察官员今天看起来火气特别的大，从袖中抽出一份文卷，怒视着金世元道：“跪下！”
金世元眉毛掀了掀，本想要发作，但想了想，却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当真是屈膝跪了下来。
“查，前左骁卫中郎将金世元……”
年轻的监察官员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宣布完了对金世元的判罚决定，金世元却是诧异地抬起了头，现在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官员为什么如此气急败坏了，自己不会被杀头，居然只是被判处苦役。显然，在这个年轻人看来，自己这样的人，就该被砍十次八次头才更合理。
将判决书狠狠地掷在地上，年轻的监察官员怒视着金世元道：“某些人的能量大得很，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活下来。”
金世元大笑着捡起了判决书，站了起来，看着年轻的官员道：“你还很年轻，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
监察院有很多年轻的刚刚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年轻人，锐气极盛，什么人都敢怼，但相应的，他们对于官场的复杂也还并不了解。
“来人，给他上枷，上锁！”年轻的官员怒吼道。
两名黑衣内卫这才踏进屋内。
“这位上官，我的家眷都在武邑，出去的时候，能不能绕一绕道，去我家转一圈，让我去见一见我的家人，这一次我要去遥远的漠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能否行个方便？”金世元拱手道。
“你确定要带着枷，脚镣去见你的家人？”年轻的官员冷笑道。
金世元一怔，“能否行个方便？”
“不行！”年轻的官员拒绝的斩钉截铁。
金世元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便罢了。”
两名黑衣内卫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给金世元带上了枷锁，脚镣，然后拖着金世元便向外走去，出得大牢，金世元这才发现，外头居然是深夜时分，一辆马车，早就等在了那里，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两名黑衣卫塞进了马车里。那名年轻的监察官员却并没有进来。
马车旋即启动，向着外城方向疾驰而去。
金世元回过神来，这才看清了马车里早已经坐着一个人，居然是内卫统领田波，这让他大吃了一惊。
“金世元一介罪人，居然还劳动田中丞？”他奇怪地道。
“我来送你上路。”田波冷冷地道。
金世元身子一颤，惨然道：“为什么不是明正典刑？怕我临场喊冤吗？”
田波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钥匙，竟然直接打开了金世元的头枷与手镣，又从座位之下摸出了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被关了这么久，没喝到酒也没尝过荤腥了吧？”
“你不怕我逃走？”金世元揉了揉手腕：“你可不是我对手，外头就那两个卫士。”
“你会跑吗？”田波问道。
金世元怔了怔，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往哪里跑？我一跑，家人怎么办？还有，秦将军他怎么办？”
“既然不跑，我怕什么？”田波示意了一下，“放心吃喝，没有毒药。”
话还没有说完，金世元已经提起酒壶往嘴里灌去，连喝几大口，撕开纸包，拿出里面的一只烤鸭，大口地啃咬起来。
田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顷刻之间将一壶酒和一只烤鸭吃喝得一点不剩。
“不错，胃口还很好。”
“总要做个饱死鬼。”金世元笑道。
“本是一条好汉，可以建立更大的功勋的，何苦要卷入这样的事情中去呢？”田波叹道。
“有一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金世元闭上了眼睛，“田中丞，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说话了，我知道你厉害得很，想从我这里套点什么出来，我金世元没那么花花肠肠子，算计不过你，只能不开口，啥也不说。”
“谁说你笨了，你聪明得很。”田波大笑道：“其实你身后的那些人和事，需要你交待吗？我们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没有证剧，你们说什么都是白搭！”金世元冷笑：“李相不是早就说了要依律治国而不能随意入罪吗？”
田波两手一摊：“瞧，你还是间接承认了有些事情了。”
金世元一怔，这一回是真闭上嘴，闭上眼，不搭理田波了。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田波率先跳下马车，等到金世元也出来的时候，却是一怔。居然到了月亮湾码头。
“搞这么麻烦干什么？”金世元恼火地道：“把我一刀子划了，随便找个地方一埋，以你内卫的本事，让你找不到轻而歇举，弄到这里干什么，莫非是要让我当个水鬼吗？”
田波不理他，只是指了指码头上停着的一艘船。
金世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田波却是一弯腰，又替他打开了脚镣。
“去吧！”田波道。
金世元不明所以，田波却是转身跳上了马车，这才回过头来道：“金世元，莫要忘了，这是李相对你的一片恩德，否则以你的罪过，死十次都够数。”
马车在金世元的注视之下，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世元百思不得其解地向着码头上的船只走去，船舱里此时也走出一个人来，看到那人，金世元身子微微一颤，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船只之上。
那人，赫然是前左骁卫大将军秦诏。
“秦将军。”金世元百感交集，“是你救了我？”
“我救不了你！”牵着金世元的手走进到了船舱里，金世元赫然又看到了自己的家人竟然全数都在船舱里。
当悲喜交加的哭泣之声终于平静了下来之后，秦诏才道：“是李相念在你往日的功勋之上放你走的。你不是早有去你的故乡去看一看的想法吗？李相让你永远地离开这里，不要让他在这片土地之上再看到你。”
金世元微叹了一口气。
“在海兴港，已经有一艘船在等着你。”秦诏道：“还有，你的亲兵之中，我们询问之后，有三百人愿意跟你一起出海。还给你们配备了全套的甲胄以及武器。”
“这怎么可能瞒得过内卫？现在你们只怕都被他们盯着！”金世元道。
“是李相许可了的，这些东西，是从德州兵工坊里直接提出来的最新的装备，没有入帐。”秦诏道。“金满堂会送你们过去，他已经去了那里一趟了。听说那边乱得很，到了哪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金世元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久才道：“秦将军，算了吧，别跟李相斗了，你们，斗不过他的。再说了，就算是以后李相真当了皇帝，说不定比以前的皇帝还要好得多，你看这些年来北地的变化，不都是在李相的统治之下取得的吗？如果以后全天下都过上了北地百姓这样的日子，那李相为什么就不能当皇帝呢？”
秦诏怔了一会儿才道：“你这话，是不是很久就想对我说了？”
“是！”金世元点头道。
“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思，又为什么要跟着我做这事儿？”
“我从军以后，就跟着将军做事，将军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
“是我害了你！”秦诏感慨地道，“此一去，我愿你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但有所成，别忘了在这片土地之上，你还有些朋友。”

第0698章 人心
李泽裹着厚厚的披风，走在一片白茫茫的田野之中，身边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农官愁容满面地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起来，摊开手掌，李泽便看到雪中夹杂着不少的泥土。
“相爷，今年的雪不成啊！”农官忧虑地道。
“是担心墒情不够吗？”李泽问道。
“不仅仅是如此啊！”农官道：“相爷，在武邑等我们的老地盘之上，水利设施完善，这些年来还在一直不停地改进，问题并不会太大，但像在河中、河东及潞州卫州等地，水利设施刚刚铺开，还没有形成规模，到时候肯定会遇到问题的。”
李泽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你有给这些地方发公函吗？”
“自然是发了的。司农寺在数天前，便向所有地方都发了公函，要求各地注意这一点，及早做好应对准备。”农官道：“但我更担心的倒是明年我们会遇到旱灾。”
“嗯？”李泽吃了一惊。
“这个冬天雪下得太少了，这不正常，这让老头儿我想起了在数十年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然后在第二年，便是旱灾，百姓几乎颗粒无收，大面积的绝收使得人陷入到的绝境当中，然而官府救灾不力，各种赋税倒是不能差上分毫，先是各地有农人反抗交税，哎，也说不上是反抗，因为实在是交不出来。”
“你是说那一年席卷全国的大暴动？”李泽问道。
“正是！”老农官道：“先是抗租抗税，然后官府开始抓人，杀人，最后便是杀官，聚众造反，官府镇压，三两个回合之后，这天下终于大乱了。那十几年，是老头儿最绝望的几年。一忽儿便造反的裹协去杀官军，一忽儿又被官军抓了壮丁，去杀造反的，反正就是一个看不到头。现在想起来，当时能活下来，当真是一个奇亦。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我的，我胆小，不管在哪儿，都没敢杀一个人。或者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老天爷才让我遇到了相爷，过上了好日子啊！”
身后的一个年轻官员轻轻地扯了扯唠唠叼叼的老农官，这才让他猛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道：“相爷莫怪，人老了，就是喜欢说些没用的。”
“不不不，很有用！”李泽看着身周的官员，道：“前车之鉴，后者之师。既然你认为明年有大旱之虞，那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很多事情，便要提前做起来，有备无患。”
站在李泽身后的秘书监成员，立即挥笔记下了李泽所说的话。
“这件事，单单靠司农寺是做不了的，回头通知相关各部，集体会议，商量应对明年有可能的灾情。”李泽接着道。
“臣马上着手安排，通知各部主官！”章循道。
“加大购粮的力度。”李泽又看向今天跟着来的户部左侍郎并负责供销合作社的王明义道：“明义，做一个计划，如何能不动声色地购进大量的粮食屯集起来以备灾荒。”
“这有难度！”王明义道：“今年我们北方本来是丰年，这个当口还大量地购进粮食，必然会引起外界的猜疑。南方的那些商人，一个个鬼精鬼精的。而且粮食大量进入我们辖区，亦会对物价造成极大的影响。”
“这是你们户部的事情，你们去拿一个好的计划出来。”李泽想了想，道：“去岭南迎亲的队伍不是已经要出发了吗？多准备一些船只，在岭南购进大量粮草，借着大婚的名头，可以把这件事掩盖少许。”
“岭南向训会同意吗？粮食可是一地之根本！”王明义皱眉道。
“他会同意的。”李泽冷冷一笑：“皇后进门，总要送些礼物给我们的。借口你们自己找，岭南那地儿，听说粮食可以一年两熟，有些地方甚至能做到三熟，可不是我们这里能比的。”
“是！”
几乎与此同时，在距离武邑路途遥远的泰安，朱友贞也正在视察着一处处的工地。入冬之后，徐想便组织了大规模的农人开始兴修水利，挖沟渠，修堰塘，顺便将很是不堪的道路也整修一下。当然，他所用的方式可不是以工代赈，而是徭役。所有泰安百姓，每家每户，都需要出丁，自带粮食，服徭役整整一月。
老百姓们倒没有多少怨言，因为这一次他们发现，服徭役的事情公平得很，那些以前的富户，地主，乡绅们也没有逃过。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府君徐想，也整天在一个个的工地之上出没呢！官府虽然不出粮，不给工钱，但好歹还给大家建了一些栖身的棚子，每天还提供一些暖身子姜汤，每个工地之上，也有一些医师坐镇，比之往年，不知好了多少。
往年服徭役，那就是鬼门关，很多人来了，再也没有回去。但今年，这种忧虑，可就要小上不少了。
“徐想，你堂堂府君，没必要与这些人一起劳作吧？”朱友贞皱眉看着一身官袍子上都是泥水的徐想。
徐想四周瞅了瞅，见没有什么闲杂人等，随压低声音道：“殿下，样子还是需要做一做的，咱们没有钱，没有粮，只能在人心上下下功夫了。”
“服徭役本身就是他们该做的事情！”朱友贞道。
“话是这样说啊，可谁让北方比着咱们了呢？”徐想一咧嘴道：“我听说北方那边，干这些事情有个名堂，叫以工代赈，官府提供吃食，有的富庶的地方，还发工钱，咱没这个实力啊！就只能出来与民共疾苦了。”
朱友贞脸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徐想指了指热闹的工地，道：“殿下，今年雪下得小，墒情不足，而且我听老农说了，这样的反常天气，意味着明天说不定会遭旱灾，所以这水利整修，万万马虎不得，这个冬天，一定要多搞一些出来，多修一条沟渠，明年便能多收那么三五斗粮食，殿下打仗的时候，便又能优裕几分。”
“倒是我错怪你了。”朱友贞拱了拱手，道：“我听田国凤在我面前埋怨，说你们在泰山时候攒的一点儿家当，全被你拿出来买了药材，还有准备了这些姜汤之类的了？”
“他可真是一个大嘴巴。”徐想不满地道：“不瞒殿下说，我可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现在拿出这些黄白之物，不是准备着将来从殿下那里讨得更多的东西吗？”
朱友贞一呆，旋即大笑：“这样的事情，心中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有些腌攒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有所求而已。”徐想道：“我不说，殿下也明白。”
“你这个样子，可不合官场规纪了。”
“我需要迎合的只不过是殿下一人罢了，而殿下所需要的是什么，我心中明白得很，其它人，我并不需要在乎。”徐想道：“我读过书，造过反，当过土匪，很多事情，可是都想明白，想透彻了。”
朱友贞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他挽了挽袖子，从地上捡起一柄镐头，大步走向工地。其它随行的官员，眼见此状，也都只能从地上拿起各种各样的工具，随着朱友贞同行。孙桐林拿起一柄锄头，走到徐想身边的时候，意义难明的瞅了他一眼，徐想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都听好了，殿下与我们一齐来挖渠了，那个干活不经心的，想混日子的，我打断你的腿，让你爬回去。”徐想小跑着到了人群之中，大声吼叫着。
自从受伤被俘，又被对手下死手折磨了一遍之后，朱友贞的身子骨其实一直不怎么好了，虽然只在工地之上劳作了不到一个时辰，但当他带着一身泥水回到官署之后，还是觉得浑身酸痛，泡了一个澡，躺在软榻之上，两个侍女跪在床榻之后替他轻轻地按摩着。
“殿下，这样的事情，您还是尽量不要去做了。”曹彬坐在榻前，低声规劝道：“那样的地方，鱼龙混杂，徐想也是胆大包天，到底是土匪。”
“虽然很累，但却还是悟出了不少的道理！”朱友贞道：“当我认真干活的时候，那些老百姓看我的眼神可都不一样啊。你是没瞧见，孙桐林他今天可是遭了不少白眼，皆因为他干活出工不出力，你是不是认真干活，那些老百姓一眼便能瞧出来呢！”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老把式，就像我们打仗，一上手，便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成色！”曹彬笑道。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督练军队，拿得出手的，有多少？”换了一个姿式，让侍女按摩另一边，朱友贞问道。
“刘信达的三千兵不能动，需要以他们为核心组建留守部队以防唐军。”曹彬道：“我带来的三千兵马，殿下到时候可以带走两千人，剩下一千我准备留着镇夺宣武。田凤国的泰山匪有一千精锐。也就是说，殿下，您接下来带着出征的，便是以这三千人为核心组建起来的一支军队。再从编练军队之中抽出可用之师，您这一次带出去的，最多两万人，多了，不起作用，反而会坏事。”
“两万人啊！”朱友贞吸了一口凉气。
“足够了。”曹彬笑道：“武宁军多年不战，战斗力不值一提。”

第0699章 选边
看着面前数箱金银珠宝，朱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友贞，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呢？”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手却在这些五彩斑斓的珠宝上面久久地摩挲着，眼中的贪婪之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三叔，都是些不甚值钱的玩意儿！送给三叔赏人玩儿。”朱友贞开心地笑着：“三叔想必也知道，这一次在青州，侄儿还是略有所得的。”
啪地合上箱盖子，朱炽笑道：“岂是略有所得？简直是大有收获啊，朝堂之中对你在青州的所作所为，大为赞赏啊！简直是神来之笔，特别是保住了泰安，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了。”
“泰安面临的军事压力依然很大。”朱友贞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炽连连点头。
正说着话时，一名官员走了进来，在朱炽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朱炽脸色微变，看着朱友贞道：“友贞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几千骑兵没有陛下的旨意，却擅自进入到了宣武防区，这让我很为难啊！”
朱友贞微笑道：“三叔，不瞒你说，这支五千人的骑兵只是先头部队，随后还有一万五千人的步卒也将进入宣武地区。”
“你想干什么啊？”朱炽皱起了眉头：“你也知道，你父皇如今对你可是不太满意的，好不容易在青州有所作为，让你父皇开心了一下，又无旨进入宣武，这可是大忌啊！据我所知，你父皇的本意，是想让你适时发起反攻，收复平卢地区的。”
朱友贞叹道：“三叔，这您都看不出来吗？这是有人蓄意想要陷害侄儿呢！见侄儿好不容易聚拢起了一些兵马，便又眼红了，想让我再次输个精光呢！”
朱炽目光闪动，朱友贞话里所指，他当然明白是谁。
干咳了两声，朱炽笑道：“唐军左骁卫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大量的中高级将领被清洗，军心不稳，尤勇接替左骁卫大将军一职，短时间内很难将左骁卫整合，而右骁卫从莫州调来，千里迢迢，自然是辛苦万分的，两军交接防区，混乱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朝廷之中有人建议发起反攻，也说不上错啊。”
朱友贞冷笑：“说这话的人，当真是闭门造车，全靠臆想。平卢的事情，有谁比我更清楚吗？唐军左骁卫的确是震荡很大，但却仅限于秦诏的中军以及金世元所属，不管是李浩还是程绪，这两支部队都稳定的很，右骁卫的确是初来乍到，但陈长平所部，却是早在平卢之战开始之前便已经抵达，这三支部队，将近两万唐军精锐，防备的就是我的反扑。您说，我现在手里的这点人手，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不是说你已经聚集了数万人马吗？”朱炽问道。
“我的三叔哟！”朱友贞叫起屈来：“人马是聚集起来了一些，但都是一些青壮仓促出军，训练不过月余，您觉得带这些人马去反攻，不是给唐军送人头，送功劳吗？”
朱炽看着地上的几箱珠宝，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你也不用太担心，朝廷不是还在争议吗？敬相强烈反对，所以陛下也还在犹豫。不过你的人马，还是不要进入宣武的好，这会让陛下不开心的。”
“这就需要三叔助一臂之力了。”朱友贞压低了声音道：“只要三叔上一道折子，那些想要侄儿去唐军那里送死的家伙，自然就没有言语了。”
朱炽眼光闪动：“你想要我干什么？”
“您就说武宁庞勋有异动。”朱友贞道。
朱炽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宁庞勋，对我大梁一直是貌合神离，三心二意的。”朱友贞道：“侄儿准备一举去将他拿下。”
朱炽大惊道：“你这不是在胡闹吗？不管如何，庞勋还是对我大梁称臣的，并没有显著的反迹。你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等我彻底拿下了武宁，那些人自然就没话说了。”朱友炽狠戾地笑了起来：“武宁这样的战略要地，掌握在朱家人手中，总比握在庞勋这样心意不定的人手里，对大梁要好得多，只要既成事实，保管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三叔，侄儿也是想要一块栖身之地的，泰安那地方，太小了，容不下我啊。”
朱炽顿时明白过来了，什么庞勋有反意？是自己这个侄儿想弄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啊。想来也是，现在朱家老大刚刚打下了山南东道，而且代超的衮海也可以算作是他的地盘，朱家老二打下了山南西道，就是这个在潞州大败的老三，是一个没兵没交没地盘的三无人员，他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的心思，当然就能理解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三殿下已经废了的时候，他却异兵突起，借助着唐军发起的平卢之战，一下子又咸鱼翻身了。
“三叔，泰安那地方，现在就是一块夹心饼干，天平要借助他守住自己的侧翼，唐军虎视眈眈想要一口吞下，便是衮海，又何尝不想去捡个便宜呢？那地方，侄儿怎么呆得住？”朱友贞道。“富贵险中求，只要拿下了武宁，侄儿可就翻身了。到时候，必然不会忘了三叔的提携。这点金银财宝算什么？拿下了武宁，三叔即便想要十倍于此的东西，侄儿也能轻松奉上。”
朱炽心中一动。
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现在无非就是醇酒美人财宝而已。当一个宣武留后，过得美滋滋。
朱家三子的明争暗斗，在大梁不是什么秘密，以前朱友贞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自己却是要重视一下子了。
“万一你输了呢？你刚刚不是说，你的麾下是刚刚组军战斗力不强的吗？”朱炽问道。
“侄儿还是有一点点压箱底的本钱的。”朱友贞眼见对方松口，不由笑了起来：“我打不过唐军，还打不过武宁的那群废物吗？”
“你要是输了呢？”朱炽追问道。
朱友贞看着对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三叔，我要是输了，没得地儿去了，便只能赖在宣武不走了。”
朱炽瞪视着朱友贞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好吧，你说，想要我帮你什么，不单单是上书这么简单吧？”
“多谢三叔。”朱友贞道：“我需要三叔为我准备足够的粮草，足够的船只，还有足够的战马。这一战，我要直捣腹心，只需取了徐州，拿下庞勋，武宁，也就算是拿下了，其它的地方，自可传檄而定。”
“你会得到的。”朱炽点了点头，“十天之内，你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能到位。”
“五天！”朱友贞伸出了一个巴掌，道：“兵贵神速，三叔。我可是知道咱们宣武的家底儿的，拿出五千人的装备和补给，对您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三啊！”朱炽神情凝重地看着对方，道：“你这完全是火中取栗啊，胜了，你不过是重新获得了一些资本，要是输了，你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到时候，只怕你一个太平王爷都当不成了。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三叔，大丈夫立于世间，自当中流搏击，如果当个太平王爷混乱等死，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朱友贞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事成，我对三叔必有厚报，如果输了，我也不会牵累三叔，到时候三叔尽管说是被我蒙蔽，受我威胁，不得已而为之。”
“就这样吧，三天之内，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到位。”朱炽点了点头。
“多谢三叔，此次取武宁，我不会去，我就留在宣武，给三叔当一个人质，要是我的军队输了，您尽可直接将我锁拿进京。”朱友贞丢下这句话，昂然离去。
“何至于此？”朱炽摇头叹道。
朱友贞离去之后，堂后却是转出来一个文官，是朱炽最为倚重的幕僚钟元。
“钟元，你说老三决不甘雌伏，还当真被你说中了。你说我好好的个太平留后不好吗？干嘛要介入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
“留后，三位殿下之争，您作为宣武留后，是逃不了，避不开的。您是朱氏族人，与您利益攸关啊！”钟元笑道。
“你为什么劝我押宝老三呢？怎么看，我也觉得老大机会大一些。”朱炽拍了拍那些箱子，“老大送来的东西，可比老三送得多多了。”
“其一，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更能让人感激。”钟元笑道：“三殿下现在势力最弱，您帮上一把，将来能得到更多的回报，我们这些人也可以跟着您多沾一些光。二来，我相信敬相的眼光。敬相，曹煊曹帅，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他们都选三殿下，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确定他们二个都选了老三？”
“当然。要是大殿下得势，敬相必然要靠边站，代帅是要上位的。敬相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曹帅与代帅向来有矛盾，自然也不会容忍，所以三殿下看似很弱，但暗底下的势力并不小，更重要的是，三殿下现在宛如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啊！观他在青州，泰安的举止，比起大殿下二殿下，可是高明了不少。”

第0700章 突袭
雪虽然下得不大，但仍然将天地之间变成了一片白色。一只大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了一株大树之顶，伴随着它的降落，树枝颤抖了几下，雪粉簌簌而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翠。在树顶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之后，大鸟轻盈地落下地来，在雪地之上留下了长长的一条爪印，长长的喙在地上左叼一下，右叼一下，片刻功夫，居然从雪地之中找到了一只虫子，衔在口中，大鸟再度振翅而起，落在了树冠之上，它并没有将辛苦找到的虫子吃下去，一只叼在嘴里，倒似乎是家中有需要他喂养的家人一般。
远处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大鸟扭过了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数个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愈来愈近。空中传来了羽箭的呼啸之声，大鸟再没有丝毫犹豫，振翅高高飞起，头也不回的向着远方飞去。
弓弦振动的声音，对它来说并不陌生，很多同伴，却是伴着这个声音坠落下去，再也不曾在空中自由翱翔。
马上的骑士当然没有精力关注这只大鸟，因为他们正在逃命。在他们的身后，一支骑兵队伍正紧追不舍。
陈富拉开了手中铁弓，伴随着羽箭的呼啸之声，一名骑士倒撞下马。
陈富本名陈长富，一手箭术虽然比不上他的哥哥陈长平那样神乎其神，但在箭手之中，却也是出类拔萃的。
箭响声声，最后一名奔逃的骑士也坠落马下。
骑兵们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走到那些坠马的骑士跟前，毫不留情地挥刀，给这些人再补上了一刀，然后才将这些尸体拖到了一边。
陈富作了一个手势，后边赶上来的骑兵又向着四周散了开去，片刻之后，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中。
朱友贞以曹彬为主帅统率一万五千人马突袭武宁，而作为先锋的，正是田国凤。
第一战，田国凤以迅速不及掩耳之势便拿下了毫无准备的武宁权县，然后三千骑兵没有丝毫停留，一路狂奔，向着归德方向急行。
归德郡归德城，才是他们这支骑兵队伍这一次最主要的目标。在哪里，武宁节镇有驻有一支一万余人的正规军。
拿下归德，击溃这支队伍，便算是打开了进攻徐州的门户。
为了保证进攻的突然性，这支骑兵队伍几乎是日夜不休的向着归德方向突进。一路之上骑兵突飞猛进，一些小城小镇，田国凤根本就懒得看一眼。
而在最初的震骇之后，这些被田国凤略过的地方，这才想起来要派人往归德方向报信。可是一来，他们已经落在了骑兵的后方，二来，即便有骑术出色的人抄小道超过了田国凤的大队骑兵，但却无法绕过以陈富为首领的斥候队伍。这些人，最终还是倒在了这些斥候队伍的刀箭之下。
数千骑兵在风雪天之中向着归德靠近，而归德，对这一切，却还懵然不知。
归德郡郡守周群，同时也是归德最大的豪门家族周氏的族长，此刻并不在归德城中，而是在城外的庄园之中为他七十岁的老母亲庆生。
位于周庄的周氏豪华的庄园之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大红的灯笼从离庄数里的地方一直挂到庄内，那些落尽了树叶的大树之上，也被缠上了喜庆的丝绸，绑上了漂亮的绢花。
道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络绎不绝的车队，马队正从各个方向向着这里汇集。
人活七十古来稀，今年周群大张旗鼓地给老夫人庆生，归德上上下下，自然都要来凑个趣儿。但凡自觉有些身份的，能进到庄园里的，都是携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巴巴地赶上门来。
其中很多人，只怕周群压根儿就不认得。
当然，对于送礼的人来说，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的名字出现在礼单上就可以了。送了没错，不送，或者到时候就有麻烦。
周群长子周振满脸喜色地站在大门口迎客。
但凡是重要的人物，他都会亲自迎到内里大厅，再由父亲接待，而那些小人物或者纯粹是来巴结的人，他亦是笑脸相迎然后交由管家带到庄园内新搭起的大棚之内，内里早就摆好了流水席，这些人，来送了礼，露个脸，吃顿饭，当然就可以离开了。
远处马蹄得得，周振立即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如果说在归德还有人能与他父亲平起平坐的话，自然就只能属于眼前这个人了，武宁军驻归德的中郎将吕蒙。
四十出头的吕蒙正当壮年，武艺超群，是武宁节度使庞勋的心腹爱将，统率一万武宁军，坐镇归德城，为徐州守着南大门。
“世叔，一路辛苦了，这样的天气，还劳动您冒风雪而来。”周振笑眯眯地迎上去，替吕蒙拉住了马缰，亲自扶着吕蒙翻身下马。
“老太君七十大寿，怎么也要来沾沾喜气的。”吕蒙大笑着：“你父亲呢？”
“父亲正陪着胡长史他们几个说话呢，小侄已经让人去叫父亲了。”周振道。
“何必那么麻烦，走走走！”吕蒙从怀里抽出一副卷轴交给周振道：“这是庞节镇亲手书写的一副中堂，送给老太君以贺七十大寿。”
周振赶紧双手捧过卷轴，道：“想不到我家老太君大寿，竟然还惊动了节帅，当真是惶恐。”
“周府君一直是节帅最为得力也最为信任的人，老太君大寿，节帅自然要有所表示。”吕蒙大笑着，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我也略备了薄礼。”
“吕将军能来，就是周府的福气了。”周振挥挥手，一群仆人赶紧过去，从兵士手中接过了赶马车的活计：“给这些兄弟们准备一间厢房，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吕蒙满意地点点头，随着周振刚刚跨进大门，便看到归德府君周群带着归德大大上小的一群官吏以及乡绅从大堂内迎了出来。
周氏庄园之中，觥筹交错之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此时，距离归德城不过三十里的地方，田国凤率领的三千骑兵，正在做着最后的休整。在伺候完各自的战马之后，士兵们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干粮，从地上捞起一些雪花，一口雪花，一口干粮，迅速地进食完毕，然后用披风把自己一裹，倒头便睡。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要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好好地休息以恢复体力。
当然，将领们是无法休息的。
此刻，田国凤，陈富等人则聚集在一起正在商量着最后的进攻计划。
“根据施红那厮提供的情报，归德一共有驻军一万人，这一万人，隶属于武宁军，由武宁军中郎将吕蒙统带。嗯，施红说，这个吕蒙，是个很厉害的将军。另外属于归德自己控制的府兵约有一千人。”陈富道。
“厉不厉害，先问过我的大刀再说！”田国凤嘿嘿一笑。
陈富没有理他，接着道：“这一万人，其中一千人属于吕蒙的亲军，驻扎在归德城内，其它九千人，驻扎在距离归德城十里左右的苏各庄。这一次我们作战的重点，不在于拿下归德城，而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平苏各庄军营，歼灭这支武宁军。只要击溃了这支武宁军，归德城也必然是我们囊中之物。”
“苏各庄距离我们这里四十里地，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全军开拔，抵达苏各庄的时候，天色刚好擦黑，而这个时间，应当是他们用饭的时间。各位记住，冲进敌人营房之后，第一要务是击溃，将他们撵出营房，然后再加以追杀。这九千人，全都是步卒，只要将他们赶出了营房，到了野外，哈哈，那就任我们鱼肉了。”
“就这样办。”田国凤伸了一个懒腰，“抓紧时间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大干一场。”
“你睡吧，我来值勤，半个时辰后，叫醒你们。”陈富笑道。
“那就有劳老三了。”田国凤哈哈一笑，就地躺倒。
远处传来马蹄之声，陈富长身而起，远处，两骑迅即奔来，一个是他撒出去的斥候，另一个却是身着便服。
两骑直奔到陈富等人身前，身着便服的那人率先翻身下马，将手中的一块牌子高高地举了起来，道：“小人是施红将军属下，在归德城中潜伏，有重要军情禀报。”
“说！”从那人手中接过牌子，仔细审视了一遍，陈富道。
“今日正好是归德府君周群母亲七十大寿，归德府几乎所有官吏，全都到了城外周氏庄园之中为周老太君庆生，连吕蒙也去了。”细作道。
躺倒在地上的田国凤一跃而起。
陈富也是两眼发亮，道：“周氏庄园的所在你可清楚？”
“知道。因为周氏大庆，所以周群还将府兵调集了数百，前去帮着筹备。”细作道。
“我去周氏庄园！”田国凤道：“我要亲手斩了那吕蒙。我只要五百骑兵，剩下的两千五百骑，由你带着去苏各庄踹了他们的老营。”
“你那边不要急着动手。”陈富点头道：“等我哪边发动起来，必然会有人跑去报信，到时候等这些人从庄园里出来之后，你再发起突然袭击。像周氏庄园那样的地方，必然是壕深墙固，硬打，不是好选择。”
“我知晓！以前我们还当泰山匪的时候，打吴克金那厮的庄园，便是屡攻不克，白白葬送了不少兄弟的性命，这一次我当然不会硬干！”田国凤道。

第0701章 怀疑人生的一次进攻
苏各庄，武宁军军营，今日也是一派喜庆的气氛。
归德府君周群的老母亲七十大寿，归德自然是要普天同庆的。普通百姓要为此单独缴纳一笔税赋来为府君贺，但这些军士自然是不用的，相反，周群还需要好好地笼络他们一番才行。所以，在收到了归德十数万百姓每人缴纳的一百文的贺喜钱之后，周群很大方地拿出来了一部分，购买了不少的猪、羊、鱼鸡鸭，酒等送到了军营之中，让所有的军士也共同分享他的喜悦。
武宁军平素虽然也能吃饱饭，但过得舒坦的也就只有到了一定级别的军官，九成多的人，也就混一个肚儿圆罢了，能吃多好那就谈不上了。逢年过节上头自然是有赏赐的，但年节总是有限的。
不过归德的驻军还是挺满意的，因为至少，吕蒙还克扣他们的军饷。
当然，空饷还是要吃的。
整个归德武宁驻军，号称有一万人，实则上只有七千人不到。吕蒙的一千亲军那是实打实的，这是吕蒙的命根子，也是他在武宁军中赖以存在的基础，当然是一个顶一个。其它的嘛，打仗的时候，也就是跟着一千亲军冲锋。
事实上，一万驻军，有七千人的编制，吕蒙已经是良心将军了。
对于这一点，施红的探子是没有搞清楚的，在苏各庄的军营之中，实际上，只有五千余人。
在傍晚的时候，整个军营之中，便已经热闹了起来，一口口的大锅里，大块的猪肉，羊肉煮得喷香，热气腾腾的蒸气将香味带到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士兵们早就聚集在了自己所属的营、队、哨的伙房边上，看着那在汤中翻腾着浮上浮下的大块肉、骨头，喉头一上一下的动弹着。
一坛坛的酒码在边上，有几坛的泥封已经被敲开了，当然是伙房的那些家伙提前偷偷地尝了一点，酒香味四溢，惹得其它的士兵一片喝骂之声。
长长的条桌摆开，一只只的鸡鸭端上了桌子，军中自然没有多少讲究，反正就是大碗鱼，大碗肉，大碗酒。
随着营中鼓声隆隆响起，整个大营里一时之间倒是安静了下来，呼啦啦地抢着上前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便闷头大吃起来。
先抢着多吃一点打个底，然后再来细细地品味吧。
大家也都看到了，这一次周府君还真是很大方的，即便他们放开了吃，也不可能一次性地把这些东西吃完。
陈富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为既然是军营，那该有的戒备，总应当是有的，至少，放哨的总该有吧。可当他带领着两千五百骑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冲来的时候，呈现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军营。
高高的望楼自然是有的，上面的弩机也是有的。
可是望楼之上居然没有人。
高大雄壮的军营辕门，居然大敞着，而门前，连一个放哨的士兵都没有，营门的两边，摆放着无数的拒马，鹿角，现在都成了一堆废物。
营栅栏是海碗粗细的树杆钉制的，原本陈富还准备了不少的钩索，计划着在逼近营寨之后，拉翻栅栏然后再一涌而入。
但现在，啥都不用了，他只需要从大开的辕门之中，直接冲进去就好了。
其实在那一霎那，陈富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在营中，敌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无数的陷阱在诱使自己上钩。
因为一切，与他对军队的认知，完全是不一样的，武宁军的这一套，颠覆了他对军队纪律的认知。
不能怪陈富没有见识，以前他是一个造反者，还同有弄出名堂来，便和他的哥哥们一齐，被李泽给整服贴了，从此以后，就加入到了李泽的麾下。
李泽的军队，随时调强的就是军纪两个字，行走卧吃睡无一不有严格的操典规定，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样训练，都有极其细化的规定。便连吃饭，洗漱需要多少时间都有着限定，用陈富以前的话来说，除了拉屎没有规定在几个呼吸之间拉完之外，唐军，当真是什么都管。
军队之中有着专门的军法官时时刻刻的盯着这些事，但凡有违反，惩罚便随之而至。
时间一长，唐军都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一般的自律。
犹豫只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他带领着两千五百骑兵冲了起来，即便前面是陷阱，他也只能奋勇向前。
当然，两千五百骑兵在平原之上发起集团冲锋的声势也时无法掩盖的，当他们出现在地平线上之时，军营之中便有察觉。
第一时间，武宁军以为是打雷了，但一想现在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响雷呢？
经验丰富的老军和军官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敌袭，而是城内的吕将军带着他的亲卫骑兵们来了。
当他们看清铺天盖地的骑兵冲锋而来的势头的时候，立即便明白了来者是敌人，可是，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反应慢的，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鸡腿还塞在嘴里，却在这一霎那忘记了咀嚼。反应快的，扔了手里的东西，转身便往后营跑。
这一刻，没有人想到抵抗。
因为来袭的骑兵离他们不过千余步了，对于骑兵来说，也就是几个呼吸的事情。
他们没有战马，没有武器，连一丝丝的准备都没有，除了跑，还能有屁的办法。
这个时候，不需要跑得比敌人快，只需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好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二千五百余骑兵在陈富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潮水一般踏进了军营之中。
连挥刀这样的动作都不必做，骑兵们将马刀横在身侧，当战马风一般掠过的时候，刀锋轻而易举的便能将敌人一切两断。
挡在前面的人，被撞得飞了起来，向两侧逃跑的人，死在了刀锋之下。
不到半炷香功夫，陈长富已经将偌大的军营杀了一个通透，策转马匹，毫不犹豫地又杀了回来。
事先制定的所有作战计划，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废纸，因为敌人毫无抵抗之力。除了被屠杀之外，剩下的全都缩在了一角，高举起双手大叫大喊着投降。
陈富看到有十数骑快马，逃出了营地向着远方逃去，他冷笑一声，并没有去追击。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号角吹响。
小半个时辰，这场一边倒的战斗便宣告结束，五千余人的军营之中，血流成河，超过两千人被杀，剩下的全都被骑兵驱逐到了一起，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挑出所有的军官来。”陈富冷冷地道。
在陈富大开杀戒的时候，田国凤正在一处林子之中百无聊赖地抠着树皮。一棵合抱粗的大树，离地一米之下的树力，几乎快要被他抠完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马蹄之声。
精神大振地他立即站了起来。
大道之上，几匹战马风一般地向着周氏庄园的方向冲去。
“陈老三够快的。”田国凤咋舌道。他当然也没有想到，陈富的这一仗是如此的顺利，顺利的陈富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周氏庄园之中，盛大的酒宴仍然在举行当中，院子里的流水席上，不停地有人进来，也不时地有人酒足饭饱离席而去。
大堂之中，周群刚刚敬完了第三遍酒，能坐在大堂之中的，自然都是归德府中上得了台面之人。
几匹战马疯狂地从冲撞而来，一连将几个喝得醒熏熏的准备离开的人给撞得飞跌到一边，也不知是死是活，守在门口的周氏家丁大惊之下想上前喝止，却又被对方凶狠的势头给吓着了，下意识地便闪到了两边。
当前一匹战马，居然就这样直直的从大门之中一头冲了进去，一路之上，也不知撞翻了多少酒席，多少人莫名其妙的便被撞得生死不知。
周群霍然站了起来。
吕蒙三两步便抢到了大堂边上。
马上骑士连滚带爬地下了战马，一眼看到吕蒙便大叫起来：“将军，敌袭，将军，敌袭。”
片刻之后，吕蒙脸色铁青地跨上了战马，带着数十名亲兵便欲离去。
“吕将军，等等我！”周群上前一把拉住了吕蒙的战马，“将军，苏各庄军营有数千将士，一时之间应当还能支撑，现在我们马上要返回城中去。将军却等等我，我集合了所有的家丁之后，再出发。”
半个时辰之后，吕蒙和周群勉强拼凑出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好在周氏庄园之中，今日高朋云集，马倒是够的，所有人上了马，一路向着归德城方向疾驰而去。
吕蒙现在是真有些发蒙，毫无预逃地，敌人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一来便是数千骑兵。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苏各庄哪里的军队能够抵抗得更久一些，能让他们这些人逃回城中去。城里虽然兵不多，但凑巴凑巴，总是能整出一支军队来守城的，来的既然全都是骑兵，自然是不擅于攻城的。

第0702章 轻而易举
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急骤的马蹄之声，田国凤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从地上抽出斩马刀，一跃而上了战马，在他身后，五百名骑兵亦紧跟着跨上战马，跟着田国凤缓缓地从藏身之地驰出。
远处，一道火龙正迅速地接近。
让田国凤开心的是，这一条火龙看起来人数不少，但却拉出了长达里许的间距，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来说，他只是听着马蹄踩踏在地面传来的声音，便知道，跑在前面的，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而后面的，则只能算是一些杂碎了。
他举起了斩马刀，哗拉一声响，身后五百名骑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枪，马刀。
“出击！”怒吼一声，田国凤摧动了马匹，小跑起来。
伴随着田国凤所率领的五百骑兵全都跑起来的隆隆的马蹄之声，是对面传来的惊呼之声。
两边相距千余步，迅速地接近。
一边是心急如焚，只想快点赶回归德城。
一边是好整以遐，埋伏多时，就等着这一刻。
一边真正有战斗经验的只不过是吕蒙所带领的数十名亲兵，剩下的，都是周氏周群的亲兵，单打独斗或者不差，但对于如何应对集群式的骑兵作战，他们压根儿并没有经验。
双立甫一接触，吕蒙和周群所部便被光涌而来的五百骑兵给彻底淹没。
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拉得太长的吕蒙所部，一触即溃。
田国凤所部，便像一条贪吃蛇一般，势不可接地席卷了过去，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落马。
唯一遭到抵抗的便是田国凤本人。
因为他盯上的，就是这支队伍的领头者，武宁军中郎将吕蒙。
刀槊相交，火星四溅，田国凤手臂发麻，斩马刀反震回来，刀刃之上崩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吕蒙也好不到那里去，两臂几乎失去了知觉，如果不是手中的兵器柔韧性极好，刚刚对手这一刀，只怕便会将手中兵器一刀两断。
但田国凤是主动进攻，吕蒙是被动防守，终究还是吕蒙吃了更多的亏。
不等他回过气来，田国凤一声怪叫，一刀紧跟着一刀地劈了下来。
两人战马绕着圈地打转，刀来槊往，打得极是热闹，却又无比凶险。
时间一长，吕蒙终于慢慢地扳回了劣势，长槊矫若游龙，与田国凤打得有来有往。作为武宁军中有名的猛将，在个人武力之上，他并不逊色于田国凤。
但吕蒙的心却是一点一点在往下沉，心头更是一片冰凉。
因为四周的喊杀之声正在渐渐的低落。
这当然不会是自己的部下获得了胜利。
当猝然遇袭的时候，他便知道完蛋了。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而自己这一边，真正能称得上战斗力的，只是自己和麾下数十个亲兵而已。
现在他的拼命挣扎，只不过是想杀出一条活路逃出生天而已。但现在连这一点希望也在慢慢地减弱。与自己对战的这名敌将，武技相当的高超，更兼力大无穷，而且战斗经验异常丰富，自己数次行险想要诱使对手上当，对手却完全视而不见，看似鲁莽的打法之下，却隐藏着常人难及的小心翼翼。
田国凤给人的感觉，特别是给朱友贞等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傻大粗，似乎除了一身的武艺之外，就是一个心思简单的蛮汉子。但实则上，他可真不是这样子的。
扮猪吃老虎，田凤凤很喜欢徐想为他设计出来的这一个外在形象。借着这个形象，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很多事情而不会让人怀疑他别有所图。
他的斩马刀已经像是一把锯子了，刃口与对方的马槊交击之后，缺口累累，不过他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战斗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还在战斗的，也就是自己与吕蒙了，剩下的敌人，要么成了俘虏，要么便成了死尸，还有一些人在到处奔逃。已经有部下在向着他这里汇集了。
双臂紧握斩马刀，狂喝声中猛击而下。
吕蒙也是将马槊抢一个圆圈，重重地迎击而来。
一声闷响，斩马刀断为了两截。
田国凤身子往前一扑，吕蒙的马槊带着风声从他的头上掠过。也就在这一刻，弩箭的呼啸之声响起。
田国凤直起了身子，眼前的吕蒙虽然手里还握着马槊，但此刻，马槊的一端却插在地上，人也是直挺挺的坐在了马上。
他的身上，起码插了十数支弩箭。
在一边围观的田国凤的一些老部下手里拿着弩机，正冲着田国凤嘿嘿的笑呢！
“干得好！”田国凤冲着他们竖起了大拇指。“这狗日的家伙当真是条好汉。不过老子也不错，不是老子打不过他哦，是他手里的家伙太好了。”
扔掉了手里的半截斩马刀，田国凤瞅着吕蒙嘿嘿笑道：“好汉，还撑着这口气干嘛，早死早脱生，你的这支马槊不错，以后归我啦，我会带着他去建功立业的，不会辱没了他。”
吕蒙很憋气。
觉得太窝囊。
正如田国凤所说，他现在，只不过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你们是谁？”他艰难地问道，每吐出一个字，嘴里便有大口的鲜血涌出来。
“不让你做个糊涂鬼。”田国凤道：“老子是大梁三殿下麾下大将田国凤，奉命来取你们武宁。现在，你可以死了吧？”
呃的一声，吕蒙的眼睛陡地瞪得溜圆，接着一声大叫，倒撞下马，这一次，终于是彻底地死了。
田国凤跟着也跳下马来，瓣开吕蒙的手指，将对方那支精心打制的马槊抢了过来，伸手抚摸着这杆兵器，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马槊这样的武器，制作起来费时费力费钱，一般人是很难拥有的。
“看在这杆马槊的份儿上，老子不砍你的头颅了，留你个全尸。”田国凤站了起来，瞅着死不瞑目的吕蒙道。
“老大，抓了条大鱼！”两名士兵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将他重重地扔在田国凤的面前。
“大鱼？”田国凤伸出手里的马槊，将那人扒了过来，看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那家伙，看穿着打扮，还真不是一般人。
或者是冰凉的带着血腥气马槊刺激了被吓得昏迷过去的周群，他骤然之间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了寒光闪闪的马槊。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周群，好汉，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周群大叫起来。
鼻间传来一股尿臊味，田国凤一阵愕然，周群，不就是归德府君吗？堂堂的一府之主，就这么一点胆子？
“谁要你的钱？你当老子是土匪吗？”田国凤大怒，手里马槊刃面不停地拍击着周群的脸庞。
“老大，我们好像真是土匪！”身边，一个提着血淋淋的马刀的前泰山匪干笑着道。
田国凤一愣，接着便大笑起来，“说得也是哦，不过现在钱不是最重要的了。把这个胆小的府君给我架溜起来。”
两名士兵过去，将周群架在了田国凤的面前。
“老子是大梁三殿下麾下大将田凤凤！”田国凤笑道。
周群一脸的茫然：“我们，我们也是大梁麾下子民啊！”
“呸！”田国凤一口唾沫吐在对方脸上：“庞勋勾结唐人，意图谋反，三殿下奉令前来剿灭反叛！”
周群立时叫起撞天屈来：“田将军，我是真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啊！”
“冤枉不冤枉的我不知道。”田国凤冷笑道：“你说你有用，那你现在需要马上证明给我看你的用处，否则，你便与那个叫什么吕蒙的，一起去阴曹地府作伴吧！”
看着身边血肉模糊躺地上了无生气的吕蒙，周君筛糠一般的抖了起来：“我有用，我有用，我能带将军进入归德城。现在城里还有近两千兵马，其中有一千人是隶属于吕蒙的亲兵，有我带路，将军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归德城。”
田国凤想了想，点了点头：“很好，如果你能带我们进归德城，既表明了你有用，也证明了你对大梁的忠心，真要是这样的话，你不仅能保命，或者还能保住这个官儿也说不定。”
“我一定能，一定能。我对大梁忠心耿耿，对三殿下忠心耿耿。”周群鸡啄米一般的连连点头。
“带上这个有用的，我们走，其它没用的，砍罗！”田国凤翻身上马，大声下令道。
如此野蛮的命令，让周群又是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冷战。
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可砍的了，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苏各庄军营里，数名被俘的武宁军将领被五花大绑地按倒在陈富的面前。
“想活命吗？”陈富用马鞭子抬起一个人的下颔。
那人恶狠狠地瞅着陈富。
陈富冷笑，挥了挥手，“砍了！”这人立即被拖了出去，一声短促的惨叫，外面安静了下来。陈富又抬起了第二个人的下巴，瞅了一眼，又道：“拖出去砍了！”
“你还没有问我想不想活呢？”那人大叫起来。
“看你不顺眼！”陈富道。
眼光看向第三个，不等陈富说话，那人已是直接喊了起来：“我投降，我投降了，我能叫开归德城门，我能带你们进城，城内还有两千兵马，我能让你们兵不血刃地拿下归德城！”
陈富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第0703章 隔岸观火
好消息传回汴州的时候，朱友贞正与朱炽两人泛舟河上。
朱炽这人，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唯一能被人称道的长处，就是沉稳，所以在朱温外出征战的时候，总是让他担任宣武留后，镇守老巢。
朱炽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这艘豪华之极的画舫，便是他专门为自己打造以方便自己游玩的。平时倒也对外营业，当然接待的也都不是一般人，非富即贵，上船一次的花费，普通百姓即便奋斗一辈子只怕也挣不来。可即便如此，这艘画舫的生意也是相当的兴隆，随着朱温在长安篡唐自立之后，这艘画舫的生意，倒是愈发的好了一些。
不过今天，画舫之上，就只有他们叔侄二人。
吃着刚刚从河里钓上来，由厨师现做的新鲜的鱼，看着厚厚的地毯之上，穿着清凉的美女翩翩起舞，听着宛如天簌一般的歌喉，朱友贞不由感叹自己这位三叔当真是好享受，好兴致。
从小到大，他们哪里享受过这等的好事？
年少时，被逼着读书习武。
长大了，却是又跨上战马在不停地征战。
自己父亲，还有早年在战场之上倒下的二叔，以及眼前的这位三叔，世人都说三叔没用，但偏生就是这三叔，过得是最为悠闲的。
或者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吧？
朱友贞想着，虽然这样的人生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不得不说，的确是非常能消磨人的意志。温柔乡即是英雄冢，自己这些天来在汴州三叔这里所享受的一切，大概便是三叔对自己的无声的规劝吧。
三叔是好意，但自己却无法接受。
他即便不思进取，却仍然可以权倾一方。自己要是不思进取，将来只不过是一活死人罢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岂能就此束手？
钟元推开舱房走了进来，拱手道：“殿下，留后，有船靠过来了。”
朱友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两眼炯炯有神：“这么快吗？”
朱炽挥了挥手，屋里的歌伎舞伎乐伎立时纷纷退了下去，与朱友贞一起披上了外套，走出了舱房，寒风让朱炽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脖子不由自主地往衣领里缩了缩。转头看着自己的侄儿，却是如同标枪一般的站在船头挺立不动。
小船来得很快，眨眼之间便靠在了画舫一侧，一名军士手脚麻利地沿着绳梯爬了上来。
“殿下，前方大胜，曹彬将军已经拿下归德。”军士满脸喜色地向朱友贞报喜。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朱友贞仍然是开心之极。
“怎么这么快？”他忍不住问道。归德是武宁重镇，那里可是有重兵驻扎的。
“田国凤将军率三千骑兵突袭归德，一战而覆对手，阵斩武宁军中郎将吕蒙，生擒归德府君周群，其后周群投降，田将军以及诱开归德城门，彻底拿下了归德城，”军士道：“曹将军如今已经向着徐州大举进军了。”
朱友贞大笑，从怀里摸出一把金角子，塞进了那士兵手中，笑道：“好，好，你一路上辛苦了，拿去吃酒。”
“多谢三殿下。”军士兴奋莫名，抱拳一揖，下了画舫。
两人默然不语，只不过一个一脸兴奋，一个却是有些无可奈何了。
好半晌，朱炽才道：“你去吧。打徐州，毕竟不同于打归德，而且到了这个时候，消息是想瞒也瞒不住了，接下来会很热闹的。”
“当然会很热闹，但到了这个地步，没有谁能阻止我拿下徐州的决心了。”朱友贞挥了挥拳头，道。
“汴州还有一万驻军，其中三千是你三叔我直统的，你带着走吧。所需后勤物资，军械供应，你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朱炽道。
“多谢三叔支持！”朱友贞躬身道谢。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当然便要干到底，武宁掌握在朱家人手中，总比还让姓庞的人掌控要好一些。”朱炽摇了摇头：“不过你要……”
“小心身后的攻击。”朱友贞道：“我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准备。三叔，二哥会乐见其成，他现在被大哥欺负得不轻呢。也就只有大哥会见不得我拿下武宁吧？您说他会不会下令让衮海军进入武宁支持庞勋？”
朱炽看了一眼朱友贞，摇头道：“你大哥不至于，但代帅就说不定了。代帅想要徐州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只不过是庞勋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归附了你父亲，代超他早就进军徐州了，现在这样一只鲜美的果子落进了你手里，代帅岂会甘心？”
朱友贞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真期待代帅能够将命令及时送达，这样，在朝廷之上，我们便能给予他重重一击了。”
朱炽眼皮子一跳，有些狐疑地看着朱友贞道：“是不是敬相挖了一个坊在等着代帅往下跳？”
“三叔英明，坑是早挖好了的，代帅如果硬要往里跳，那可就怪不得我们扎他一身血了。”朱友贞笑得像是一只小狐狸，“这便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朱炽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一家人，还是要以和为贵的。如果不能团结一心，怎么能共御外辱？现在我们大梁可不是高枕无忧，而是四面楚歌啊！”
“三叔啊，如果父亲还仅仅只是一个宣武节镇，我们一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惜啊，偏生现在父亲是大梁皇帝了。您只要看一看我在潞州落败之后这一路走来的遭遇，只要看看大哥与二哥现在血淋淋的斗争，您就应当明白了。我之所以急于拿下武宁，就是想要一块栖身之地啊！”
“然后也加入到这一场争斗当中去？”朱炽叹道。
“不，我会一路向南，避开他们之间的争斗！”朱友贞眼光闪动，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让他们去挣个你死我活吧，我去南方避祸。三叔，你这宣武留后，位置重要，大哥和二哥必然会拼命地争取你，一旦争取不到，肯定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
朱炽干笑了几声，道：“如果你一直向南，不回头往长安洛阳等地，三叔我便一直支持你可好？”
朱友贞看着朱炽半晌，突然伸出手来道：“三叔，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拿下武宁之后，稍作休整，便会一路向南，为我大梁去整饬后方，至于朝堂之争，便让大哥和二哥去较量吧，我老老实实的躲在一边就好。”
朱炽哈哈大笑起来：“这倒也是不错，虽然有隔山观火，坐收渔利之嫌，但帝王之家，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品行高洁了。老三，你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三叔便坚定地站在你身后又何如？”
“多谢三叔！”朱友贞笑着一揖到地。
翌日，朱友贞带着数千宣武军以及上万临时征召的民夫，携带着无数的粮草与军械，浩浩荡荡地向着武宁进发。一路之上的宣武府县，无一例外都接到了朱炽的命令，为大军一路提供粮草。
而彼时，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徐州城中。
武宁节镇庞勋，正在接待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客人，来自衮海节镇的代越。
代超为衮海节镇，同时也是大殿下朱友裕的泰山老大人，身为长史的代越执掌内政，代超如今在长安任职，正与敬翔争夺谁才是皇帝之下第一人而奋斗，而代越则作为衮海留后替代超看着老家。
如今在长安，代超正一步一步地占了上风，敬翔则是被逼得步步后退，原因很简单，朱温沉迷于温柔乡中不理政事，而代超因为大殿下的关系，在身份之上，天然就压了敬翔一头，朝堂之上的那些文武百官，绝大部分都是看涨不看跌的。而且这些消息灵通的官员们，也都通过各自不同的渠道，看到了很多应当严格保密的东西，比方说皇帝朱温的一些医案，使得他们超向于代超的心理便愈发的严重起来。
不过敬翔当然也不是好惹的。作为皇帝朱温最信任的大臣，长安的禁军的军权，他至少掌控了一半，而整个大梁的情报系统，也几乎全都掌控在敬翔之手，所以看起来敬翔步步后退，但实则上，却仍然守住了最后的阵地。
如今的长安之中，代超正在准备给予敬翔最致命的一击，那就是剥夺敬翔在长安的兵权，而采取的办法，就是说服皇帝调大殿下朱友裕回长安。
只要朱友裕回到长安，那么以他大殿下的身份执掌长安禁军，则几乎毫无疑问。到了这一步，敬翔除了引退以保全性命之外，几乎再也没有其它的方法自保了。
长安的形式，无论怎么看，都是朱友裕一系占了绝对上风。
所以当庞勋听到朱友贞率领大军居然向武宁发起了进攻，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拿下了归德，兵锋直逼徐州城之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节帅，曹彬统率一万五千大军直逼徐州，其先锋官田国凤，最多三日之后，便会兵临徐州城下。”信使道：“请节帅早作防备。”

第0704章 借刀杀人
代越同样非常震惊。
沉寂了几年的朱友贞，在刚刚结束的平卢战役之中大放异彩，不但从青州撤出了十数万民众，更是保住了泰安。这使得本来已经没有将朱友贞列为对手的大皇子朱友裕集团再一次警觉了起来。
因为朱友贞这一次的举动，是在得到了天平军曹煊的大力支持才得以完成的。这就说明了，至少曹煊与朱友贞的交情是很不错的。
当然，两个人一齐都被李泽俘虏过，交情说不定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也说不定。
曹煊，作为与朱温，代超一起结盟的三位节帅，朱温最早的支持者，在大梁的政治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仅仅如此，朱友裕集团也并不会太在意，因为天平军在潞州之战与朱友贞一样，也是损失惨重，现在的天平军，勉力守住天平，抵御田平所部已经竭尽全力，无遐他顾了，就算支持朱友贞，也无碍大局。
但当朱友贞的大军突然出现在武宁，攻下了归德，那情况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因为里面涉及到一个谁都不敢有丝毫忽视的地方以及一个人。那就是宣武节镇以及宣武留后朱炽。
宣武是朱氏的大本营，朱炽是朱氏留守大本营的第一号人物，如果此人倒向朱友贞，那对于朱友裕集团来说，朱友贞马上就会跃升为第一竞争对手了。
现在朱友贞所部悄无声息地通过宣武节镇所统辖的地区，突袭武宁，已经能说明不少问题了。
“三殿下进攻武宁，绝对不是陛下的意思，也绝对不是朝廷的意思。”代越看着怒视自己的庞勋，断然道：“否则我家大兄必然会知道，庞帅，你也知道，现在朝廷之中说了算的，是我家大兄。”
“既然不是朝廷的意思，难不成是朱友贞自作主张吗？”庞勋怒道。
代越肯定地点了点头：“必然如此。庞帅，你也知道，三殿下自潞州一战之后其所统率的精锐损失殆尽，本人也被俘，回来之后又身受重伤一直在养伤，整个人已经废了。”
“一个废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此次重新出山，我们也只当他是不甘寂寞，没有想到他倒是雄心勃勃。”代越冷笑道：“庞帅，我只想告诉你，这件事绝对是他私下出兵，所以，即便是他死在你手里，朝廷也绝不会追究你半分罪责。”
庞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用太过于担心！”代越笑道：“更不用被朱友贞吓着了。他手下可用之兵不多。他的麾下，八九成都是刚刚从青州那边招募来的青壮，没有多少作战经验。他的依仗，只不过是曹彬从长安带出来的三千宣武军而已。而他拿下归德，情报之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偷袭。这样的事情，做一次可以，难不成还能有下一次吗？”
庞勋的拳头渐渐地握紧了。
“就在徐州城下，将朱友贞所部彻底击败。”代越道。
“杀了朱友贞也不要紧？”庞勋反问道。
代越一笑：“当然不要紧，如果你真杀了他，那么或许还会有人非常地感谢你。”
“很好，很好，既然朱友贞已经打上门来了，我自然也就不用客气了。”庞勋缓缓点头：“同时，我还要给陛下上一道折子，问一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当然。”代越道：“折子，我可以代送上去。”
庞勋看着对方，淡淡地道：“代长史要离去吗？”
“我当然要回去，我不回去的话，怎么能马上调一支兵马前来武宁呢？”代越嘿嘿的笑了起来。
庞勋目光闪动，半晌才道：“你需要多长时间？”
“你我两家本来就是邻居，我回去之后调动兵马赶到徐州，最多也就十天时间。”代越道：“到时候我去抄他们的后路，你我两家，两种夹击，将他们全歼在徐州，当然，庞帅，你得允许我带回来的军队，打着你武宁军的旗帜。”
庞勋已经明白了代越的意思，敢情代越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不过也无所谓了。
朱友贞都杀到自己门上来了，自己就算是杀了他又怎样呢？这官司，打到哪里，自己都是占理儿的。
代越主动派兵过来，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不想张扬，也就等于是一个把柄落在自己手中，将来朱友裕跟自己反目的话，那这个阴谋杀弟的罪名，却要看他背不背得起了。
“好。”庞勋点头道：“那就如此定了，就让我们在徐州城下全歼对手。”
代越急如星火地离开了徐州，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能将朱友贞直接在武宁区域里干掉，那么像天平朱煊、宣武朱炽这些人，便没有了支持的对象，除了效忠大殿下朱友裕之外，他们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当然没有了。
这对于大梁，显然是最为划算的办法。否则让朱友贞起了势，相比起老二朱友珪，显然要更麻烦得多。
在这里干掉朱友贞，会让大梁内部更加团结，对外更加有力。这便是代越最为简单地认知，为此，他不惜先斩后奏，赶回衮海之后，一边急急地调集兵马准备进入武宁，一边向远在长安的大兄代超送出了紧急信件。
庞勋在徐州城开始集结大军。在归德损失了一万兵马，让他实力大损，但在徐州城附近，他仍然在短时内集结了近三万府兵，配合他直接统领的万余精锐，构成了徐州之战的主力。而驻扎在其它地区的军队，也被命令迅速地向徐州城集中。如果这些县府反应迅速的话，他能在徐州城集结起五万至八万的兵马。
不过庞勋的打算很显然是无法取得成功了。朱友贞的军队，来得比想象之中的更快。在他得到信息之后的第五天，朱部前锋田国凤率领三千余骑兵，攻占了丰县，击溃了那里正在集结的军队。仅仅一天之后，他们又袭击了沛县，再一次击溃了那里正在集结的三千府兵。在接下来的数天里，这支骑兵几乎是一天转战一个地方，飘忽不定，作战迅猛，从不攻城，以打击武宁各地准备集结起来支援徐州城的军队以及物资为主。
第十天上，庞勋终于明白，周边不可能再有援军抵达了。他将凭借着徐州城最先集结起来的一万精锐，三万府兵来迎战朱友贞。
不过这在他看来，也差不多够用了。
他的部队不齐整，但朱友贞的部队更差。在奎山之上布置了五千守军，又在大黄山布置了五千守卫之后，剩下的部队便集结在了徐州城内，三地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在庞勋作好这些布置之后，朱友贞也已经率领着支援部队追上了曹彬所部。数万军队，驻扎在了敬安，作着最后的休整。此时，朱友贞可不仅仅是两万人了，一路行来，他们俘虏整编了大批的武宁士兵，并且将他们编成了新的作战序列。
“三殿下！”刚刚回来的田国凤兴致勃勃地跨进了大帐，拱手向对方行了一礼。
朱友贞亦是站起来迎接自己的这位猛将：“这一路之上，打得可还痛快？”他笑问道。
“痛快，痛快极了。就是敌人未免不经打！”田国凤大笑着道。“往往都是一触即溃，本以为是攻坚战，最后成了赶羊。”
“不喜欢啊？以后有的是硬骨头你啃！”朱友贞笑道。
“不不不，我太喜欢了！”田国凤的回答却是大出了朱友贞的意外：“三殿下，谁不希望自己的敌人差一些啊？最后都像武宁军这样差，敌人要是太强了，自己的兄弟伙儿可是要死不少的，能不死，当然是最好。”
“说得也是！”朱友贞一直认为田国凤的脑壳很简单，但每一次，都是这个简单人嘴巴里迸出来的话，憋得他无话可说。“陈富呢？”
“还在安置兵马呢！”田国凤道：“随后就到。”
“折损大不大？”
“不大，减员不到一百人，最可气的是，这里头有一大半人不是在作战中受伤的，是在赶路之中跌下马来受伤了的。”田国凤咧了咧嘴：“三殿下，打仗没啥，就是这一次赶路太累了。”
“接下来好好休息一天，我们要再动身了，拿下了徐州，我让你睡三天三夜。”朱友贞招了招手，让田国凤走了过来。
“这是曹将军刚刚赶做出来的沙盘。敌人在奎山和大黄山各安置了一个军寨。”朱友贞道：“想打徐州，就得先拔下这两个军寨。”
田国凤眨巴着眼睛道：“庞勋会不会出城来进攻我们？”
“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朱友贞大笑道。
“我们劳师远征，现在立足未稳，这老小子以逸待劳，养精蓄锐，我觉得他会出城来与我们战上一场。”田国凤坚持道。
曹彬想了想道：“殿下，的确有这种可能的。我们现在说起来有近五万人，但其中三万人是收编的降卒，本身并不稳定。而两万兵马，真正的精锐，只有我本部三千人，您刚刚带来的三千人，国凤手下的三千骑兵，包括了我本部一千五百骑，总体上来说，我们打硬仗的人手，便只有这七千人马了。这些情报，我想庞勋也是能探查到的。”
“那就打一仗好了！”朱友贞冷笑起来。“庞勋多年不曾征战，恐怕不知道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是个什么样子的吧？”

第0705章 双管齐下
田国凤大力地拍着沙盘的边沿，兴奋地道：“这仗，还是我来当先锋，几千骑兵一冲，稀里哗啦，对方全垮，然后大军发动，一战而定大局。”
曹彬扶住乱晃的沙盘，有些恼怒地道：“田国凤，别把我的沙盘捶垮了，我可是费了老心思才做好的。”
田国凤讪讪地住了手。
“国凤求战意志甚佳。”朱友贞道：“曹将军觉得如何？”
曹彬站直了身子，看着朱友贞道：“三殿下，您也是宿将了，这一仗，当然是要打，但却也万万大意不得。武宁军绝不会如我们想象的那般窝囊的。”
朱友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田国凤正想说话，曹彬瞪了他一眼道：“田将军，恕我直言，到现在为止，你还并没有与正规的军队正儿八经的打上一仗。过去在泰安，你打的基本上都是地方上的府兵，这个与真正的精锐，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而在归德，哪怕你战功赫赫，但你自己说说，这一仗，打得有难度吗？对方毫无准备。这一次可就不同了，这一回是摆开阵仗，明刀明枪地硬扛，没有半分可以取巧的。”
“想那么多干什么，砍就是了。”田国凤大大咧咧地道。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曹彬摇头道：“这样的仗打下来，对我们有什么意思？仗打赢了，我们还剩下什么？殿下，您要考虑的，可不仅仅是武宁啊！”
朱友贞知道曹彬说得是什么。
“施红那边传来消息，衮海与武宁边境，军队调动异常，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曹彬道：“如果我们冒进，与庞勋交战于徐州城下的话，大黄山和奎山之敌，必然会对我们形成巨大的威胁，一旦我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击败对手，便有可能陷入到困境当中。”曹彬道。
这就陷入到了一个两难的困境当中了。朱友贞必须要尽快地击败对手，否则很有可能会有别外的变化，会有搅局者出现在武宁战场之上。但想要尽快地击败对手，在军事上来说，又属于极大的冒险行为。
朱友贞一时之间无比地恼火，他终于体会到了兵力不足所带来的困挠。如果他有足够多的能够绝对信任的部队，那么这一次，他就完全可以平推过去，分兵防守阻截，重点打击一部，从而各个击破。
但现在，他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用七千余兵马，而这七千余人也不可能全部都派上战场，算起来，能使用在一线的有五千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先打这两支侧翼怎么样？”田国凤建议道。
“不管是大黄山还是奎山，都有完备的堡塞，本来就是作为徐州城的卫护而存在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庞勋恐怕正希望我们这样做吧！”曹彬摇头道。
“这也不行，哪也不行！”田国凤怒道：“那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拼一拼怎么知道行不行？”
“田将军，战争不是儿戏！”曹彬道。
“我知道。但现在你不是没有办法了吗？”田国凤霍然转头看着朱友贞：“殿下，我带人去，也不需要别的人，我只带我的本部人马去，我们以前便是在泰山混生活的，这两座破山难不成还能比泰山更险要吗？”
朱友贞为之心动。
两边犄角，只要打破了一个，这个稳固的三角防御便被打破了。
看到朱友贞的神色，田国凤接着道：“我带人上山，造成混乱，殿下的大部人马假意向该方向运动，如此一来，指不定徐州城中的庞勋便会坐不住率部出城救援，殿下如果能半路而击，岂不是就等于将他们诱出来决战了吗？”
“你有把握吗？”朱友贞问道。
“殿下，您要我给您保证我可不敢给，但我保证会竭尽全力。”田国凤道。
朱友贞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总比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强。曹将军，你觉得如何？”
曹彬沉思片刻：“也只能这样试一试了。”
“好，既然大家已经统一了意见，那我们就来议一议细节。”朱友贞略有些兴奋地道。
大帐帐帘掀开，一名卫兵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周群求见。”
“他来干什么？”朱友贞皱了皱眉头，周群投降之后，曹彬便将其带在身边，亦是用他来稳定在归德收编的那些士卒将领。“让他进来说话吧！”
周群佝偻着身子走进了大帐，先向朱友贞行了大礼，又转身向曹彬与田国凤各行了一礼。
“周府君，有什么事情吗？”先前还满满都是嫌弃的朱友贞，此刻却又是满脸笑容了：“是不是归德士卒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不是！”周群道：“是刚刚我与江琪两人议论着这场战事。殿下，您知道我是不懂军事的，不过江琪是领兵打仗的。”
江琪便是在苏各庄军营之中被陈富恫吓之后投降的那名武宁军将领。
朱友贞淡淡一笑：“江琪怎么说？”
“江琪说这仗难打。”周群道：“直进徐州，则会受两翼牵扯，先攻两翼，却又因为两翼地形险要，很难成功。而三殿下肯定是不会信任他们这些降兵降将的，更不可能让他们去两翼牵制敌人，否则他们要是再反水了，对于三殿下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朱友贞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江琪，眼光倒是不错嘛。看起来还是有几份本领的，周群，你就是来告个密吗？”
“不是不是！”周群连连摆手道：“臣下是来为三殿下分忧的。”
“你能为我分啥忧？”朱友贞笑道。
周群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朱友贞，低声道：“殿下，奎山上的武宁守将刘宣，下官是认识的。下官愿意上奎山为三殿下说降此人。”
大帐之内三人都是吃了一惊，大大地出乎了意料之外。
“你了解此人吗？把握如何？”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住激动问道。
看到朱友贞瞬息之间的神色变化，周群知道自己这一主动请樱，只怕是真正搔到了三殿下的软肋，心下暗喜。
他现在日子难过得很，他不能不为以后的日子想一想，现在他是没得法子了，不仅仅是他，整个周氏都落在了三殿下的手中，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要是三殿下失败了，他的下场只怕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三殿下到时候仁慈不收拾自己，那缓过劲儿来的庞勋庞节帅会放过自己吗？
当然不会。
现在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刘宣文与我，还是有些交情的，而且我深知此人对庞勋并不满意。”周群道：“不敢说有绝对把握，但五六成总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殿下能给他什么待遇？”
“这个刘宣文以前是什么职衔？”
“以前他并不得意，只是一个正五品下的怀化郎将。”
“告诉他，只要他归顺我，他就是归德中郎将，我许他以后可以节制一方，独统一军。”朱友贞道。
这就是连升四级了。
周群大喜，拱手道：“三殿下，我这便启程去奎山。”
“此事若成，我也不会亏待了你。”看着周群的背影，朱友贞笑道。
周群转过身来，深深一揖到地，然后大步出帐。
“那，我还需要去打吗？”田国凤摸了摸脑袋，看着朱友贞问道。
“打！”朱友贞挥了挥拳头：“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周群身上，此人能不能成功还是另外一说。如果成功，则为我们此战的胜利又添加了重重的筹码，如果他劝降失败，只要我们这边成功了，那也于大局无碍。”
“那就是打大黄山了。”田国凤点头道：“殿下，我需要大黄山大致的地形图。”
“施红正在搜集这方面的东西。”朱友贞道：“应当很快便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曹将军，你接着说你的想法。”
曹彬点了点头道：“田将军上山偷袭，我们这边主力不动，但可以派出以江琪为首的降卒向大黄山方向靠近，途中可多作惑敌之策，让庞勋误以为我们会全力攻打大黄山。如此一来，一旦大黄山出事，庞勋肯定会出城救援的。”
“我随着江琪一齐行动。一来是督战，二来也能让庞勋深信不疑。”朱友贞道。
曹彬点了点头：“三殿下去江琪营中，一定要控制住此人。”
“这个自然。”朱友贞笑道：“曹将军率主力于半路伏击庞勋，其实只要他出城来便可以了，整整六千宣武军，足以大破对手。”
一天之后，田国凤率领的一千本部精锐，出现在大黄山之下，士卒们扔掉了所有的长兵刃，连甲胃也都扔去了，随身只带了横刀以及弩机，弩箭倒是人人都背了不少。所有士兵们都在作着最后的准备。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山势，倒算不得什么。
田国凤与陈富两人一边往靴子上绑着麻绳，一边有些不解地对陈富道：“咱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啊？知不知道，打这样的仗，我们要死很多人的。”
“都是敌人，一样的打！”陈富淡淡地道。“现在你我需要建立更多的功勋，为未来做好准备。”

第0706章 行险
公孙长明当年在得知了朱友贞在暗底里聚拢钱财，收揽人心的时候，便随手下了一招闲棋，以后到底要怎么做，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和计划，但是到了今天，随着朱友贞的计划一步一步的暴光，当年的那一着闲棋，也就变得无比重要起来了。
朱氏之间出现内讧是武邑方面愿意看到的。以前朱温一手掌控大权，上下一心，武邑想插手也没有机会。但当朱温拿下了长安，自立为皇帝之后，他似乎就一下子满足了，或者是那种终于得偿心愿的感觉让他再也没有了前进的动力。没有了朱温的强力统治，以前被掩盖下去的种种矛盾也终于开始一点一滴的生根发芽了。
特别是朱家三个儿子对于那个位子的觊觎，更是成了大梁内部的头号问题。
现在朱友裕一家独大当然是不符合武邑方面希望的。既然朱友贞得到了敬翔与曹煊的支持，那么此子便有了与朱友裕一较长短的能力，让朱友贞再强大一点，与朱友裕再争夺得血腥一点，对于武邑自然是最有利的。
所以不管是徐想，还是陈富或者田国凤，在现阶段，都必须为朱友贞去拼命，让朱友贞真正的强大起来。
当然，他们也需要在这一过程之中获得足够的功勋，成长起来，掌握更多的权力，以图在将来需要的时候，能做到一击致命。
“我走北坡，你走西坡！”绑好了脚上的麻绳，又紧了紧身上的一些装备，陈富对田国凤道。
“北坡可要难走得多！”田国凤道。
“道路是难走一些，但相应的敌人的防守也应当更加薄弱。”陈富摆了摆手：“你我兄弟，就不必争这些了。”
两人伸出拳头，互相碰了一下，然后各率五百人，一个向北，一个向西。
在这个季节，北坡无疑是登山最难的一条道路，平地之上积雪并不多，但越往山上走，积雪便愈来愈厚。今年的雪并不太大，但风却要更冷，风卷起浮雪，在北坡之上肆虐，浮雪之下，却是冻得硬邦邦的冻雪了。
结了冰的地面，岩石是陈富等人最大的敌人，在很多地方，触手可及之处，尽是光溜溜的冰块，此刻，便只能小心地将短刀之类的插进冰雪之中，冻土之中，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向上攀爬。
三支小分队走在最前面，每当越过了一处险地，他们都会小心翼翼地或在岩石的根部，或在大数之上系上一根根长长的麻绳，让后面的攀登者能更加轻易地爬上来。
陈富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失去知觉了，对于一名箭手而言，一双稳定的手，一双感觉敏锐的手是不可或缺的，但现在，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存在了。仰头看向山顶，一片漆黑之间，不知还有多远。
他喘着粗气，靠在了一株大树之下，将绳子系好，然后抛了下去，这才将手插到了腋下取暖。
“三当家的，我们已经爬了差不多一半了，接下来，让我来开路吧！”一人爬到了陈富的身边，靠着他坐了下来，低声道。“按照这个速度，咱们应当在天亮之前，能够抵达山顶。”
“上面的路要更难走一些。”陈富低声道：“而且我们还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来休息，否则怎么作战？”
“也是。”
“通知另外两路小分队，必须加快速度。”陈富站了起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骑在虎背上了，要是不能在天亮之前到达预定位置，可就麻烦了！”
“不是麻烦，那就是我们的死期到了！”那人嘴一咧，笑道：“只要在头顶之上布置一队弓箭手，便足以让我们全部埋葬在这里了。”
“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去准备赶路！”陈富轻笑着，将有了一丝儿热气的手从腋下拿了出来，放在嘴边连哈了几口气，又从另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了一卷麻绳，扛在肩上，向前攀越而去。
山下，朱友贞军营之中，中军大帐之中。
朱友贞半躺在一张靠椅之上，眯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在敲着椅子扶手，在他的下手，江淇周振等将领规规纪纪地坐在哪里。
他们在今日饷午时分便抵达了大黄山，安营扎寨之后，朱友贞便派出了一支部队向山上进行试探性的进攻，结果当然是被打得抱头鼠窜而回。
到了这个时候，江淇等所有将领当然也知道了现在正有一支精锐试图登上大黄山然后发起偷袭了。
“殿下，一点动静儿也没有啊！”周振有些不安地道。
“没有动静儿才是最好的消息啊！”作战经验更丰富的江淇摇头道：“这说明，山上的敌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他们，时间每过一点，他们就离目标更近一些。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一些。”
“江淇说得有道理。”朱友贞道：“预定的攻击时间是明天佛晓时分，而在此之前，我们便要率先发起攻击。江淇，你部战斗经验更加丰富，便作为主攻。如果在那个时间田国凤他们还没有被敌人发现，那我们的进攻，就能让他们更加隐蔽的发起致命一击了。”
“遵命！”江淇站起身来，拱手道。
朱友贞晃了晃手臂，道：“也不瞒诸位说，奎山那边的刘宣，已经投降本王了。这一战，我们打大黄山是假，诱使徐州城中的庞勋出来与我等作战才是真。”
听到这话，除了周振早就知道这事，其余的一众将领，不管是归德降将，还是在泰安新整编的部队将领，都是大吃了一惊，然后又都是大喜过望。
“所以诸位，这一战过后，我们如何拿下了徐州城，整个武宁也就是我们的了。我们才真正地有了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盘。”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诸位都算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跟着我的，等到大事定时，朱某人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谨遵王命！”这一次，帐中的回应却是颇有些士气爆棚的意思了。
“明白先拿下大黄山，再转身去迎击庞勋！”朱友贞道：“能不能一战功成，就看你们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目标了，不要在乎伤亡，死多少人，日后本王都会给你们补上更好的战士！”
“诺！”
“三更全营埋锅造饭，四更开始攻击！”朱友贞厉声道：“不要怕山上知道我们要攻击他们，阵仗摆得更大一些。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开始进攻了。”
“是！”
看着一众将领雀跃出营，朱友贞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
身后的施红微笑着道：“三殿下一番话，便让这些人战意昂扬了。”
“但愿周群能成功！”朱友贞回首看着他道：“如果他失败了，庞勋倾巢而出正面攻击曹彬，刘宣又从侧翼来袭，曹彬麾下只有数千人马，可就危险了。这一仗，我是在赌博，赌赢了，我们就此海阔天空，要是失败了，嘿嘿，只怕我连回去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殿下，就算有万一，末将也会护着殿下杀回去的。”施红拱手道。
“一旦我们此战失利，庞勋倒是不敢杀我的，但另外有人，却是必欲要杀我而后快的。”朱友贞眯起了眼睛。
施红默然不语，算着时间，只怕衮海那边已经调兵遣将完毕，正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武宁，准备对他们进行致命一击吧。
“如果不是如此，我倒是可以慢慢地打武宁的。”朱友贞眼中狠戾之色闪过：“现在逼得我不得不行险，一旦我度过了这一关，代越，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朱友贞寄予厚望的周群，此时倒是在奎山之上，与刘宣相谈甚欢。
“你胆子倒也是大，居然还敢跑到我这里来。”刘宣笑呵呵地替周群倒了一杯酒，又往他的碗里挟了一块红烧肉，道：“节帅对你可是咬牙切齿啊，说要不是你误事，怎么会害了他在归德的一万大军，害了他的心腹大将吕蒙，说是拿着了你，要将你千刀万剐呢！”
周群叹了一口气：“说句老实话，谁能想到有这样的事情呢？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死得死了，被俘得被俘了，数千大军，被人打得稀里哗啦，你说我是梗着脖子挨这一刀，一死万事休呢，还是要挣扎一下？”
“自然是要挣扎一下的。”刘宣笑道：“你既然到了我这里，也就别回去了，不过你想要劝降我，大可不必开口，要知道，三殿下这一次，输定了。”
“老刘，这我可看不出来，怎么看，怎么也是庞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周群有些不解地道。
“老刘，不瞒你说，现在三殿下想急于拿下徐州城是断然没有可能的，而庞帅的援兵，可已经马上要到了。”
“庞帅哪里来的援兵？”
“援兵来自衮海！”刘宣举杯自饮了一杯：“周兄，这你可明白了？”
周群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着刘宣道：“你确定？”
“当然！当时代越与庞帅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场。”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越发要劝你跟着三殿下走了，否则，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第0707章 没有退路的一战
看着周群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刘宣忍俊不禁，卟的一声，将满口的酒喷了出去，直喷了周群一身，看着周群手忙脚乱的擦拭脸上的酒渍，刘宣大笑道：“周兄啊周兄，你，你这样危言耸听，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抹干净脸上的酒渍，周群怒道：“那里不切实际了？”
“现在我们只需镇之以静，或者把这场仗打成一个僵持之势，你们就完蛋了。”刘宣点了点周群。
周群冷笑：“你是说衮海吗？”
刘宣点了点头。
“老刘，我说的就是这一件事情！”周群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几个圈子，然后直直地停在刘宣的面前。“衮海为什么要介入？是代超代越与庞帅有着过命的交情？”
“代超他们一直在争取我们武宁的支持。”刘宣道：“这与交情无关。”
“现在武宁还有多少实力值得代越如此看重？”周群不屑地道：“已经被三殿下给打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了一个徐州了。”
“只要击败了朱友贞，这武宁岂不是又回到了庞帅的手中？”刘宣笑道。
周群大笑起来：“老刘哟，你可真天真。你说说，这武宁，是握在自己手里直接控制好呢，还是过一道手间接控制好呢？”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老刘！这一仗打完，不管是三殿下胜，还是最终三殿下败了，武宁都不会姓庞了，都会姓朱！”周群冷冷地道。“你们现在，被代超当成了一把刀，然后，还会被扣一口大大的黑锅在背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刘宣摇头道。
“这还不清楚吗？”周群叹道：“老刘哟，这件事情，说到根子上，便是朱家两兄弟的争斗，三殿下想要自己的一块地盘，于是瞧上了武宁，而大殿下是断然不会允许三殿下再咸鱼翻身的，所以代越肯定会率军来支援我们，你先前跟我说，代超说要一劳永逸，将三殿下做掉？”
“我听他们是这样说的。”刘宣道。
周群看着刘宣，冷笑：“老刘，大梁的三殿下，被武宁的庞勋庞帅给杀了，你说，作为三殿下的大哥的大殿下，会怎么做呢？”
“这是代越的意思？”
“怎么证明？衮海的军队是来了，但他们打了衮海的旗帜了吗？”周群道：“要是三殿下死在朱友裕的手中这件事情传出去，朱友裕招架得住吗？那么这事一旦真做成了，就需要一个杀死三殿下的元凶，你说说，这个元凶，除了庞勋庞帅，还有谁能担得起？”
刘宣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殿下是从宣武过来的，从一个侧面来说，就是宣武留后朱炽也是支持三殿下的，三殿下死在了武宁，朱炽会善罢干休？到时候，宣武要庞帅的命复仇，衮海要庞帅的命来顶缸，你说说，庞帅有没有活命的指望？”
“怎么会，怎么会这般无耻？”刘宣手里的杯子叮当一声掉在了桌面之上。
周群上时却是殊无兴奋之色，也是神钯颓丧地坐了下来，拿起面前的杯子，一口喝了个干净：“就是这般无耻，只怕还有更无耻的事情，我们都没有见过呢！老刘，这已经是大梁两个皇子之间的争斗了，我们这些小人物，不幸侧身其中，除了努力地抱上一个大腿以求活命之外，还能有别的奢求吗？”
“所以你现在抱了三殿下这根大腿吗？”刘宣手有些颤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根腿，也不见得就粗了！”
“被俘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周群道：“躲是躲不过的，只能选一个。好在我还有些本钱能被三殿下看中。老刘，你现在的本钱比我厚，正是卖一个好价钱的时候。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现在固然是大殿下实力更雄浑，但三殿下一旦拥有了武宁，实力也必然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更重要的是，现在三殿下手中没有多少人，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机会。老刘，要抱大腿，我们当然要选一个有机会成大事的人来抱。”
刘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缓缓地道：“周兄，兹事体大，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周群点头道：“老刘，此事宜早不宜迟，如果等到三殿下击败了庞勋之后你再反正，功劳不免要小了一些。”
“大黄山的董亮不是无能之辈。”刘宣摇头道。
“你且瞧着吧！”虽然心里没底，但周群此刻却是牙口甚硬，无他，只为了坚定刘宣的信心而已，他此刻已经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只有进而无退了。
直到凌晨时分，两人才各自上了床，但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时候，却是谁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各有心思。
而此刻，在大黄山，声势浩大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江淇指挥的部队，从风雪较小的南坡，向大黄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南坡风雪较小，地势平缓，是进攻的最佳通道，当然，也是山上守军防守的重点，大黄山守将董亮，正如刘宣所说，在防守之上的布置中规中矩，不但依据着险要的地势，一次次的击退江淇的进攻，还时不时地派出反击队伍发起逆向冲击。
江淇将横刀从一名武宁军军官的胸膛之中抽出来，看着对方缓缓地倒下时那两个睁得大大的眼睛，心中不禁一阵惘然。前不久，他们还能说是袍泽，但现在，却是拔刀相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很清楚，当他在归德投降三殿下然后整编降军向徐州进军之后，除了胜利，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回头看着山下那面迎风飘扬的朱字大旗，江淇大吼一声，继续向前冲去。
好不容易拿下了眼前这个简易的军寨，还没有缓过气来，便看见从山上冲下了大批的武宁军，“防守，防守，守住这个要隘！”他大吼着与几个士兵一齐合力，将一台强弩掉转了身子，对准了山上冲下来的士卒。
山下，朱友贞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江淇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周振，现在你带本部人马支援上去，把江淇换下来休息一下。”他吩咐道。
“是！”周振抱拳领命。
“不要怜惜你的部下，我知道他们都是你周氏的本部人马，但别忘了，你的父亲此刻正在奎山，要是我们这里输了，你父亲就死定了。”朱友贞道。
周振打了一个寒噤，大声道：“殿下放心。”
看着周振带着其本部人马向着山上支援而去，朱友贞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现在手里不缺这点人手，江淇所部，周振所部，再加上他在泰安整编的青壮，加起来足足有二万之众，便算在这里折损一半，对他来说，实力也损失不大。
他的主要战力，此刻都在曹彬那里，等着迎接来自徐州城的庞勋。
天色已经快要放亮了，朱友贞看着山顶那若隐若现的军寨，低声道：“田国凤，陈富，你们现在到了哪里呢？”
陈富的脑袋从悬崖之上探了出来，在他的前方，有一个木屋子，很显然，那是武宁军放在这里的岗哨，让他长嘘一口气的是，他的眼前，没有看到一个士兵。
两手抠在石缝之中，身子一耸，他爬上了悬崖。找到了一块大岩石，将身上的麻绳绑在了上面，然后丢了下去。做完这一切，他继续向前潜行而去。
他终于看到了一队武宁士兵。
此刻，他们正聚集在另一面，盯着南方那边火光冲天，喊杀之声不绝于耳的战场。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还有人能从北坡如此险峻的地方之上爬了上来。
陈长富取下了背上长弓，又将数枚羽箭一一插在了面前的雪地里。
箭上弦，弓开满月，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
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宁士兵后背中箭，砰的一声便向前扑倒，骨碌骨碌地向着山下滚去。剩余的武宁士卒霍然转身，迎接他们的又是三支呼啸而至的羽箭。又是三人倒了下去。
剩下的六名士卒大叫着扑了上来，六人在顷刻之间便散得极开，能看得出来，这些武宁士卒还是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的。
但无论他们怎样应对，此时却都是已经晚了。山下，沿着麻绳爬上来的陈富部下已经有了四五人。从腰里掏出弩机，对准了这些扑过来的武宁士卒，伴随着弩机的响声，剩下的几名士兵也全都被射倒在地上。
片刻功夫之后，陈富所部五百人，全都攀爬了上来。
“休息一炷香时间，然后随我突击主寨！”陈富甩着有些酸软的手，道。
山下，朱友贞的双手双脚都已经冻得麻木了，但他仍然坚持站在自己的大旗之下，他知道，山上正在拼命的士卒只要一回头，便能看到他的身影。
“殿下，斥候来报，徐州城中庞勋出兵了。”施红大步走了过来，带着喜色回报道。
“奎山方向呢？”
“斥候还没有回报！”
“没有回报，便是好消息。”朱友贞喜上眉梢。

第0708章 攻陷
大黄山上冲天而起的黑烟，让徐州城中的庞勋大为惊愕。
这是告急的信号。
到了饷午时分，他再也坐不住了，因为大黄山上告急的黑烟变成了黄色的烟雾，这是大黄山守将董亮在告诉他，大黄山撑不住了，急需要支援。
如果大黄山被攻破，那么三角去其一，先前的布置也就等于全都打了水漂了。
“朱友贞孤独一掷。”庞勋脸色铁青，“那我就与他决一死战。传令下去，尽起城中精锐，援助大黄山。同时给奎山的刘宣传领，让他率领奎山守军，与我一起左右夹击朱友贞部。”
徐州城门大开，数千骑兵率先一涌出城，而在其后，近万步卒亦是列队而出，向着大黄山方向急速前进。
两者之间直线距离并不远，站在徐州城头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大黄山，但真要走起来，还是需要不短的时间的。
奎山之上，刘宣接到了庞勋的军令，在表示自己遵守军令立即率军下山并送走了信使之后，刘宣找到了周群。
“刘兄，做出决定了吗？”
“庞帅出击了！”刘宣道：“刚刚信使说，大黄山告急。”
周群得意地笑道：“早就告诉了你，大黄山是守不住的。现在你怎么说？如果你一定要跟着庞勋，我也无话可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刘宣道：“我们不去大黄山，我们去抢占徐州城。现在徐州城中空虚，庞勋已经尽起精锐而出了。”
“妙极！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庞勋连个后退的落脚点都没有了。”周群竖起了大拇指。
奎山五千兵马在刘宣的带领之下，直扑徐州城。
而在大黄山，情形亦是急转直下。
大黄山守将董亮正如刘宣所说，不是无能之辈，不过他是真没有想到，有人能从北坡爬上来，其实他在北坡还是放了整整一个什在哪里看守放哨的。
当陈富率领五百人突袭主寨之时，董亮虽然措愕，但还是及时地分出了部分人马，将陈富所部堵在了军寨一角，正当他准备调集主力将这股人马剿灭干净的时候，主寨西边又出了问题。
偷袭的敌人是两股。
当董亮弄清楚这个事实的时候，其实已经完了。如果说陈富攻进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余力可以对付，但当田国凤也杀进来的时候，他就真是束手无策了，这个时候，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大半人马在前方应对朱友贞不计损伤的猛攻。剩下的他的预备人手，正在围剿陈富，当田国凤杀进来时，整个军塞的大部分几乎是完全不设防的。
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大半个军寨便起火燃烧了起来。无奈之下的董亮，唯一能做的，便是退守，在任由攻上来的这两股敌人汇合之后占领了寨子的西北部分，而他，则退到了寨子的东南部分。
此时的他，需要对付来自两个方向上的攻击。
黄色的烟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点燃的。
董亮觉得自己最多能撑到天黑。
但从徐州城来的援军，骑兵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即便是步卒，轻装前进的话，也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大黄山支援自己。
山上熊熊的大火，让朱友贞兴奋不已，田国凤和陈富两人终究还是得手了。
一声令下，施红抬了十好几个箱子摆在了军伍之前，箱子打开，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两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拿下大黄山，这些都是你们的！”朱友贞厉声道。
曹彬终于等来了庞勋。
此时的他，只有五千人。
三千骑兵，两千步卒。
只不过，这五千人，尽数都是宣武军中最为精锐的一部分。三千骑兵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朱友贞又从汴州带来了三千精锐步卒，其中一千跟着朱友贞去了大黄山，剩下的两千交给了自己。
而庞勋此次出兵，至少不下于两万人。
不过曹彬并不觉得自己处于劣势。
五千人宣武军，这些年来一直在打仗，都是血里火里刨出来的，武宁军，这十几年来，打过仗吗？最多剿剿匪吧，当年那些最能打的兵，现在只怕早就不在军队中了。一批生瓜蛋子，如何能是自己麾下这些铁血军人的对手。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武宁骑兵，曹彬悍然下令三千骑兵发起对冲，而二千步卒，则结成方阵，跟在骑兵之后，缓缓推进。
面对着占据着绝对数量优势的敌人，曹彬不是防守，而是选择了对攻。
看到骄傲的曹彬如此排兵布阵，庞勋先是一喜，认为对手这是自取灭亡，要是对方结阵固守，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破敌，但如果是对攻的话，自家凭着人数上的优势，哪怕是兑子，也能让对手大败亏输。
但两军甫一接阵之后，却让他目瞪口呆。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两军交战，到了这个数量级，人数的多寡，似乎并不能决定一切。曹彬亲自率领的骑兵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武宁骑兵打得溃不成军，竟是逼着这些溃散的武宁骑兵向着庞勋的本部步卒军阵倒卷而来。
“结阵，结阵！”不待庞勋下令，其麾下那些有经验的军官已是一迭声的开始叫嚷了起来，军中鼓号齐鸣，示意骑兵绕阵而过。
溃散的武宁骑兵总算还是保持了最后一点点理性，他们绕过了步卒军阵，退到了后方，曹彬的骑兵却也并没有趁势猛攻已经完成了军阵的武宁步卒，反而是在阵前数十步外，打了一个旋儿然后便又退了回去。倒是让武宁军中飞起来的箭雨基本上都走了空。
骑兵退了下去护住了两翼，两千步卒倒是擂着战鼓向前步步进逼。
两千人，向着一万五千人的武宁军步卒发起了进攻。
这样的态势让庞勋几乎恼羞成怒了。
令旗招展之中，左右两翼各自有三千武宁卫突出，向前数十步，与本部形成了一个凹形军阵，停顿片刻之后，又向前数十步，然后缓缓向中间挤压而来，回过魂儿来的武宁骑兵，也终于有了一些模样，分成了若干支游骑队伍，在步卒军阵之外来回游走，护卫侧后方，免得被曹彬的骑兵从后方猛击。
“这才有了一点意思！”曹彬哈哈大笑。两千步卒由方阵变成了圆阵，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虽然被三面包围，却是毫无惧色。三千骑兵亦是散了开来，在外围与武宁骑兵展开了游斗。
“进攻！”庞勋咬牙切齿地道。
现在的形式已经很明了。如果让曹彬先将武宁的骑兵剿杀干净，则武宁军必败。如果庞勋抢在前头将包围起来的这两千宣武步卒给干掉，那曹彬便没有了再坚持下去的理由。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大黄山上的董亮，已经快要绝望了。山下的敌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向上猛攻，已经逼到了主寨之外，而西北角的敌人，亦在不停地向着东南方向侵蚀。而他指望中的援军，此刻仍是迟迟未至。
“董将军，他们又攻过来了。”隔着栅栏，看到西北方向上那个身材高大的提着一支马槊的敌将，如同一只猛兽一般杀了过来。
“跟我上，挡住他们。”已经没有人可派了，他身边，只剩下了一支数百人的亲兵队伍。这也是大黄山守军最为精锐的一部分了。
董亮没有冲到田国凤的跟前，陈富早就瞄上了他，借助着田国凤高大的身材遮掩，也得益于董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田国凤的身上，他连珠三箭，将董亮射杀在了冲锋的道路之上。
主将一死，大黄山守军最后的精气神儿也终于被打垮了。
朱字大旗插到了大黄山主寨之上，山上山下的军士齐齐欢呼起来。
“将这些金银珠宝铜钱奖赏给将士兵，整顿兵马，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去支援曹彬将军。”朱友贞一挥手，便将数十个箱子里的财富，眼也不眨地分发了下去，又引得了军士们的阵阵欢呼。
庞勋与曹彬的战事仍在僵持着。
被包围的二千步卒防守稳健，犹如一个浑身长刺的刺猬，让武宁军无处下嘴，每次攻击，都会留下一地的尸首。
而曹彬，面对着那些四处奔走的武宁游骑也一时无法完全剿灭，你一走，他们就聚集起来，你一攻，他们便又像受惊的小鸟一般四散而去。
一时之间，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但是曹彬并不太着急，特别是当他看到远处大黄山方向上那冲天而起的黄色烟柱，渐渐熄灭了之后。
他看到了，庞勋自然也看到了。
烟柱熄灭，肯定不是董亮打赢了，相反，这意示着大黄山已经陷落了。
“刘宣为什么还没有来？”他愤怒地问着四周。
没有人能回答他。
“撤军，命令骑兵缠住敌骑，步卒缓缓后撤。派出斥候，去摧促刘宣迅速前来接应。”庞勋大吼道。
刘宣当然不会来了。
此刻，他正站在徐州城的城头，在他的身边，是志得意满的周群。

第0709章 栖身之地
庞勋没有等来刘宣，却等来了来自于大黄山获得胜利的朱友贞所部。近两万士卒大溃，庞勋只带了千余亲随一路狼狈向徐州城逃回去。
徐州城门紧闭，城头之上，灯火通明。
看到刘宣全身甲胄立于城头，庞勋心头不由大喜，必定是刘宣探得情况不妙，抢先退回到了徐州城中，虽然没有去救自己让人心中不快，但此时对于徐州城来说，刘宣齐整的数千兵马，却成了救命稻草。
代越会来救自己的，依靠着徐州城，坚守几天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跃马向前，仰望城头，大声喊道：“刘宣，我是庞勋，速开城门。”
城头传来刘宣的大笑之声，挥手之间，吊桥没有放下，城门没有打开，倒是有一大蓬箭雨激射而下。
城下的武宁军都惊呆了。
庞勋在一霎那之间也惊呆了。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了。
“刘宣，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我？”庞勋愤怒地吼叫着，竟是不顾生死，趋马向着城下靠近，唬得一众亲卫赶紧举着盾牌靠拢过来将他牢牢地遮挡住。
“庞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遑论是我们了！”刘宣却也不避讳什么，直截了当地道：“我们不想为庞帅陪葬，只能另择明主了。”
刘宣说得如此直白，庞勋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恨恨地看了一眼城头，打马便向远处奔去，城里已经进不去了，再不走，被朱友贞曹彬赶上来，只怕便要死在城下了。
“刘兄，何不乱箭将其射死在城下，这样岂不是再立一大功？”周群不解地看着刘宣，道。
刘宣摇了摇头：“正如庞勋所说，他待我，其实是不错的。我背叛他，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但人总是要求活求个前途的，我不止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啊。不亲手杀他，是我的底线。”
周群哈哈一笑：“刘兄说得也是，反正庞勋这一次也逃不也一个死字，死在哪里，死在谁人手里，并不重要。”
朱友贞并没有连夜便赶到徐州城来，倒是让刘宣与周群白白地等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朱友贞才姗姗来迟，远远地看到朱友贞的大旗行来，徐州城门立时便大开，刘宣，周群带领着徐州城内文武官员，远远地迎了出来。
“罪将刘宣，见过三殿下！”刘宣虽然穿着盔甲，但却连一柄刀也没有佩带，跪在朱友贞的马前，用力地叩了一个头。
朱友贞翻身下马，急步走到刘宣面前，一弯腰便将他扶了起来：“刘将军有大功于我，何来罪过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大梁的怀德中郎将了。徐州新定，这防务还需得刘将军多多操心啊！”
刘宣一怔，他本以为朱友贞一到，肯定要派自己的人接管徐州城以策万全，这也是常理，他并没有什么抵触，但没有想到朱友贞一句话，居然还是让他负责整个徐州城的防务。
“末将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刘宣单膝跪地，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倒是真有些心折于朱友贞的气度了。
朱友贞大笑着挽起了刘宣，从自己的腰间摘下了单刀，递到了刘宣的手中，“这柄刀，跟着我多年了，现在送给刘将军了。”
看着亲手替自己悬上单刀的刘宣，咽了一口唾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以后真得会把命卖给眼前的这位三殿下。
防务虽然由刘宣负责，但曹彬统带的数千宣武军，仍然是跟着朱友贞入了城。
此刻江淇驻扎在大黄山，周振直接开拔去了奎山。
一天之后，田国凤与陈富率军归来，田国凤手中提着的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让在城头之上迎接二人归来的刘宣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那是庞勋的人头。
这位逃走的武宁节帅，还是没有逃脱朱友贞的追杀，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刘宣总觉得是一直在瞪着自己。
曾经的庞勋豪华之极的节帅府，现在换了主人。朱友贞站在节堂之上，看着那张武宁全境的地图，感慨地看着曹彬与田国凤，陈富等人道：“辛苦了半年有余，总算是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田国凤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这就像以前我当流匪的时候，朝不保夕啊，被官兵赶得到处跑，直到后来在泰山之上站稳了脚跟儿，才觉得心下踏实了。殿下，您现在也该踏实了吧？”
陈富猛扯了他一把，田国凤不妨，却是被扯了一个趔趄，回头怒视着陈富：“怎么，我说错了吗？”
朱友贞大笑：“话糙理儿不糙，不过国凤啊，我与你不同，现在也只是心下稍安而已，任重而道远啊。现在，你最想干什么呢？你是大功臣，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大宅子、金银财宝还是美女？”
“当然都想要！”田国凤咧开大嘴笑道：“不过我最想要的，还是殿下马上能调拨给我一支军队，我要马上好好地将他们操练起来，这一次看了曹将军与庞勋车对车马对马地干了一仗，我发现我还差点数儿啊！”
“好，好，没问题！”朱友贞乐不可支：“早前在青州你训练的那几千人还给你，再许你征调一部分部马，凑足一万人。等到眼前之事结束了之后，你便去沛县驻扎，在哪里练兵。”
“殿下，哪能不能把我家老二给调来当沛县的县令啊，我去沛县，那肯定是要用沛县的收入来养军队的，我和老三都不擅长挣钱啊！”田国凤道。
“想得美！”这一次不仅是朱友贞，便连曹彬也笑了起来。“徐想现在在泰安干得甚好，已经是一府之府君了，跟着我，岂有官儿越当越小的道理。接下来我肯定要调他来武宁，但岂会大材小用，让他去当区区一个县令？”
“我军队的耗费？”
“这你就放心吧！”朱友贞淡淡地道：“李泽的控军之道，这几年我还是颇有研究的，以后一应军费，都有我统一调拨，你，只要练好兵就好了。好好地休息几个月，等到了明年，再跟着我去纵横天下。”
“那敢情好！”田国凤又高兴起来：“只要有钱养军，我倒是不管钱从哪里来的，反而可以少操许多心呢！”
环顾了一下整个大堂，朱友贞看着施红道：“庞勋的家属呢？”
施红道：“我们还没有来的时候，全都被杀了。”
“刘宣干的？”朱友贞皱起了眉头。
施红摇了摇头：“是周群。”
朱友贞脸色有些不豫。
施红微微一笑道：“殿下，这件事情，周群的确用力过猛了，不过这个人，倒还是可以用的，只不过小心用就好了。”
朱友贞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很讨厌这样的一个人，反而是刘宣，看起来有些择不清，但反而能更让人放心一些。有时候，太无情无义，也让人心寒。”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查则无途，殿下的手下，也需要这样的人。特别是武宁刚刚落入我们手中，既要有安抚，也要有严苛，这严苛的事情，不妨便让周群去做。”
朱友贞点了点头：“我准备调徐想来武宁任长史，负责整个武宁的民政，周群，便让他当别驾，管司法吧！”
“徐想到武宁来，泰安怎么办？”曹彬问道。
“泰安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朱友贞想了想，道：“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栖身之所，泰安，慢慢地移交给曹煊吧。传令给刘信达，让他抓紧时间在泰安再编练一支新军，明年开春之后，将泰安整体交给曹煊，让刘信达驻扎宣武。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南方，是淮安，是鄂岳。”
“刘信达到宣武，只怕会引起有些人的反弹！”施红小声道。“朝廷之中必然会有反对之声的。”
“不要紧，这些事情，交给我三叔去应对！”朱友贞嘿嘿一笑：“只要宣武留后不反对，别人说了也是白搭，实在不行，便让三叔把刘信达收编了。”
几个对视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
虽然有了武宁，但宣武能掌控在手中，便有了最强大的后盾，再者，宣武加上武宁，便对衮海形成了事实上的包围，直接隔断了衮海与长安洛阳等地的联系。
“打铁终需自身硬，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将武宁经营好，将兵练好，明年春播之后，我们便向南而行了。”朱友贞挥手道：“诸君，各司其如，努力吧！你们不负我，我决不负你们。”
“愿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大堂里几人都是抱拳行礼。
大堂之外，响起了急骤的脚步声，一名军官急步而入，躬身道：“殿下，城防刘宣将军处派人过来报信，一支军队，已经逼近了徐州城。”
“想来是衮海代越，终于赶来了！”朱友贞失笑道：“眼下大局已定，莫非他还想看看能不能有机可乘吗？走，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代世叔！”

第0710章 礁石
代越终究是没有来。
他率领的主力，到了沛县便驻扎了下来，只是派出了一小支骑兵，打着他的旗号，试探性地到了徐州城下。
这支骑兵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长驱直入，直到他们在徐州城下见到了城门之上高悬的武宁节帅庞勋的人头这才悚然而惊。
朱友贞派人友好地将这支骑兵的头领，一名振武校尉请进了城内。
当然，不进去也是不行的，谁被成百上千的骑兵虎视眈眈地瞧着，也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朱友贞亲切而又友好地接见了这名校尉，言词由衷地向代越领兵前来帮助他剿灭叛贼庞勋的军事行动表示了感谢，并且热情邀请代越到徐州来一叙，也让好让一尽地主之谊。最后，还重重地打赏了这支孤军深入的斥候骑兵。
稀里胡涂又诚惶诚恐地这名振武校尉揣着朱友贞热情洋溢的邀请信，还有庞勋一些勾结大唐的信件诸如此类的证据，当然还有一些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又迷迷澄澄的出了城，上马一路奔回了沛县。
看完朱友贞的邀请信以及那名振武校尉带回来的所谓的证据之后，代越长叹了一声。
终究是木已成舟，庞勋不在了，说什么都晚了。
或者在大梁皇帝朱温看来，武宁这样一个重要的区域掌握在自己的儿子手里，比让庞勋握着要可靠多了。
对于朱友贞无旨而伐，善动兵戈的事情，了不起也就是斥责几句，给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并不能改变事实上武宁已经被朱友贞掌握的事实。
现在的问题对于衮海已经非常严重了。因为宣武留后朱炽已经有了明显的倾向性，要不然，朱友贞是不可能从宣武发兵直捣武宁的。
宣武，天平，武宁三家已经对衮海形成了事实上的包围，而在这个包围圈的另外一侧，则是强大的唐军，在平卢，唐军集结了两个卫的兵力。虽然左骁卫因为唐军内部的倾轧而实力大减，但尤勇的上任，极有可能在较短的时间内扭转这个局面，如果说这两个卫是李泽摆在哪里看的，傻瓜也不会相信。
接下来衮海的日子必然是非常难过了。代越现在非常后悔，他们在过去的日子里，忽视了朱炽这个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家伙，以为他就是一个混吃等死没有什么政治目标的人。现在他们遭遇到了惩罚，朱炽手稍微一松，衮海的头顶之上，便乌云盖顶了。
接下来，一定要想千方设万计地打通朱炽这一关节，实在不行，也要想办法换一个宣武留后，否则，衮海就被关死了。
至于趁乱杀死朱友贞的想法，现在代越是压根就没有了。
这让他异常痛恨庞勋，常堂一介节镇，竟然三下五除二就被朱友贞弄死了，连多支撑几天都没有做到，以至于让他陷入到了如此背动的局面之中。
“长史，现在我们怎么办？”行军参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留下一部人马，占着沛县，其它军队，撤回衮海。”想来想去，代超终是不甘心，还是决定留下一个小尾巴。
至于朱友贞邀请他去徐州城欢宴的事情，只当朱友贞放了一个屁。自己真要去了，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朱友贞现在就是一条疯狗，敢咬庞勋一口，未必就不敢咬自己一口。
代越怏怏而去。
接下来在长安，肯定会爆发一场大争论，但这对于朱友贞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吃到嘴里去的东西，难不成还要吐出来不成？代超在朝廷有实力，但敬翔也不是吃素的，便让他们在朝廷之上去打嘴仗吧，自己则要静下心来，按照敬翔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代越在沛县留下了一支兵马，朱友贞压根儿就没有看在眼里，沛县他已经给了田国凤驻军，相信这位贼老大一定不会容忍自己的地盘被别人占着。至于怎么将衮海的人赶走，朱友贞不准备过问了。
不知道更好。
当然，他也能猜到田国凤的做法，一定是非常血腥和暴力的。
武宁易主，对于天下来说，只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动。武邑方向对此似乎没有丝毫反应，反正都是敌人，无所谓谁是谁。对于大梁来说，武宁换上了姓朱的，或者还是好事，能让统治更加稳固。几兄弟不和争斗，终是自家的事情。但对于与武宁接壤的淮南来说，问题就大了。
庞勋虽然归附了大梁，但与淮南节度的关系总体还是不错的。大家根本就不担心兵戈相交的问题。但换了一个朱友贞，形式立刻就大变了。朱氏另外两兄弟朱友裕、朱友珪可是在今年连续打下了山南东道与山南西道，现在朱友贞到了武宁，岂会不对富庶的淮南下手的道理？
淮南节镇是南方一个大的节镇，就实力上来说并不差，辖下扬州、楚州、和州、庐州、寿州、舒州等地，都是商业发达的地区，对于淮南来说，不差钱。
不差钱，自然就不差兵。
但有兵，并不等于便有战斗力。
而正因为他一向富庶，商业发达，所以不管是唐还是梁，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对这里的渗透，淮南内部，事实之上四分五裂。大致可以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是以节度使龚云达为首的，希望保持现状，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虽然龚云达仍然遥遵大唐皇帝为主，但对于大梁，却并没有如同大唐朝廷下达的命令对其要进行严格的经济封锁，相反，在渡过了最初朱温称帝带来的震憾之后，淮南便恢复了对大梁的交易，成为了大梁最为重要的商品输出地。
第二部分则是希望归顺大梁的人。这些人认为淮南离武邑远，离大梁近，如果不归顺大梁，随时会招来刀兵之灾，不如归顺以求平安。
第三部分，则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大唐朝廷，希望淮南能成为反对梁国的南方中坚力量。
节度使龚云达居中，则是大和稀泥，勉力维持着三方面的平衡。
但随着朱友贞拿下武宁之后，形式已经大变，希望归顺大梁的派系，立时便占据了上风。便连龚云达，此时也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了。
虽然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但淮南还是开始了集结兵马，作好万一的准备。
扬州知州梅玖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之后，有些疲惫地回到了后宅，正坐在火盆边，舒服地烫着脚的时候，却又有访客到了。
“盛隆的大掌柜？”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梅玖还是匆匆地擦干净了脚，挥手斥退了身边服侍的丫环仆妇，将盛隆的大掌柜覃新明请了进来。
盛隆的东家是金满堂，而金满堂的大本营便在扬州。金满堂与大唐现在实际上的控制者李泽又是亲家的关系，所以金满堂的倾向自然是不用说的。
金满堂现在到处跑，难得在扬州露上一面，所有的一切，便是大掌横覃新明在主持，而覃新明的来历，却极少有人知道。当然，梅玖是很清楚的。
这位大掌柜，就是武邑那边的人。
事实上，现在便连梅玖，也可以算是武邑那边的人了。三年前的他，还只是扬州的长史，是金满堂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花了海量的银子，硬生生地将他扶上位的。
“覃掌柜，这么晚还过来，是因为武宁的事情吗？”梅玖问道。
“还能是哪里的事情？”覃新明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知州，从楚州的节镇府里传来了消息，龚节镇已经开始动摇了。”
梅玖一怔，道：“节帅不是已经开始动员兵马备战了吗？”
“动员是一会事，是不是下定决心抵抗又是另外一件事。”覃新明摇了摇头：“我们要准备起来了。”
梅玖一时之间都有些呆滞了。如果龚云达当真动摇准备投降大梁的话，像他这样的，明晃晃的就是与武邑那边关系匪浅的人，只怕第一个就会被拿下。
“扬州一地，如何抵挡？”他有些艰难地道。
覃新明嘿嘿一笑：“知州不要妄自菲薄，这三年来我们的工作，可不是白做的。”
“扬州一地，兵马不过三千。”
“需要的时候，他马上可以变成五千，一万！”覃新明道：“现在从水路之下，正有大批的大唐军械向着扬州而来，与这些军械一齐抵达的，还有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大唐军官。知州，一旦淮南不稳，扬州绝不会是孤舟，而是会成为一块硬邦邦的礁石。”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梅玖问道。
“外松内紧！”覃新明道：“对于扬州的那些投降派要做一个充分的摸底，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有人要来劝说你的，你只管应付着，等到了那一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人统统拿下，诛杀！”
“我们真能守得住？”梅玖有些心虚。
“知州尽管放心。您只需要稳定好内政就行，至于军事之上，到时候自然不需要您操心。”覃新明笑道。

第0711章 集结
大冷的天儿里，刘元却是只穿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肩上却扛着两袋盐巴，二百来斤的重量摞在肩在，他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脚步轻快地从马车边上一路扛到船边，沿着跳板上了船，将两袋盐整齐地码好垛，走上船头，从一个将自己裹得跟个圆球似的坐在小桌后面的账房先生哪里领了两根竹签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又下了跳板。
同样与刘元一齐扛包的大约有十几个人，几辆马车的盐巴袋子很快就全都被装到了船上，刘元手里也多了大约二十根竹签子，在圆球账房里领了大约两百文钱，用一根绳子串了，往肩上一搭，就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这里的治安不错，光天化日之下，基本上还是没有人抢劫的，当然，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有人打劫他这种明晃晃的将钱串子挂在身上的人，但这些抢劫的，无一例外的被刘元打成了猪头之后，在这一片儿，就再也没有人惹他了。
码头边上，有一个做煎饼的摊子，小老板是一个腰大膀圆，满脸麻子，不比刘元瘦多少的女子，手指头根杵子一般，但却灵活无比，一团粘稠的杂面在薄薄的石板之上一滚，片刻之后，一张薄薄的杂面皮子便成了形，在往里面裹一些疏菜肉食之类的。当然，码头上的工人们大都是吃不起好肉的，更多的都是动物内脏，不过胖女人洗得干净，味道也做得好，更重要的是，夹的这些东西多，所以在码头这一片，是极受欢迎的。五文钱一个，一天下来，比扛包的这些大男人们挣得多多了。
刘元从绳子上数了五文钱，从胖女人手里接过一个煎饼，胖女人递给他的时候，却又是闪电般的往里头塞了一片大大的肥肉。
“葛彩，别打我主意，我俩不合适！”刘元卟哧咬了一口，满嘴冒油。
胖女人葛彩眼皮儿一翻，已是从灶火边上抽出了一根火钳子，刚刚抡起来，刘元已是跑得老远了，身上的铜钱相撞，叮当作响。
出了码头，穿过了宽阔的大街，便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与刚刚经过的堂皇亮丽的大街道，高大宽敞的房子相比，这小巷子，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逼仄的巷道里开着一个个的小门，巷道之中污水横流，家家户户鸡犬之声相闻。刘元晃着膀子从巷道之中走过，不时有人大声地与他打着招呼。
他在这里人缘不错。
主要是他来了这后，一般的小混混，都不敢来这地儿撒野了。
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将自己脱得只剩了一条短裤，提了一桶清水出来，从头上哗拉一声浇了下来，然后就这样湿淋淋的走回到屋子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擦干净了身上的水渍，将自己重重地扔到了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了起来，从床底之下拖了一个大包袱出来，小心翼翼的要开，里头，赫然是一套铁甲，以及一柄横刀，一支弩机，还有十余根弩箭。
这屋子里潮湿得很，几乎每隔那么七八上十天，刘元都会把这些家伙拖出来细细地保养一遍，始终让他们处在最好的状态当中。
时刻准备着！
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元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将保养好的家伙什细细地包裹好了，又重新塞到床板底下，闭目养起神儿来。
迷迷瞪瞪之中，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哨音，刘元霍地睁开了眼睛，哨音声却又消失了，这两年里，这样的哨音曾经无数次在耳边响起，但每每清醒过来，却发现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他苦笑了一声，还是一场梦。
哨音又响了起来。
刘元呼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是梦，是真的！
哨音真的响起来了。
他连作了几个深呼吸，这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一俯身，从床下将包裹拉了出来，往肩上一扛，推开大门，便向外走去。
没走多远，巷子中杀猪的秦疤子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个与刘元一模一样的包裹，两人会面，都是一愣怔，然后却都笑了起来。彼此伸出拳头，上下中连碰了三下，并肩向外走去。
他们认识很久了，但彼此却都不知道，原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走出这条偏僻穷困的巷子的时候，扛着这样包裹的已经变成了十好几个。
他们都是一些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走上了宽阔的大道，走在了扬州的正街上。
那种有些奇特的哨音，在正街上也在时有时无的吹响着。随着哨音，正端着菜盘子上菜的小二把手里的碗碟往桌上一放，在掌柜瞠目结舌之余大声喝斥声中，小二从柜台里面扯出了一个包裹，往肩上一扛，大步走了饭店。
正推着小车贩卖着山货的货郎，从小车的底部翻出了一个包裹，往肩上一扛，小车也不要了，大步向前走去。
继续向前走，一家铁匠铺子里的大师傅，丢下了手里的大锤，从角落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包裹，往肩上一扛，走出了铺子。
一家棺材铺子里，老板和伙计从一口棺材里翻出两个包裹，走出了棺材店。
码头之上，哨音在响着。
一艘正缓缓离岸的画航之上，船头上正用力撑着撑杆的水手，俯身扳开了脚下的一块船板，从里面拖出一个包裹扛在肩上，然后将撑杆往水里一插，就这样一荡，如同一只大鸟一般便从画舫之上跳落到了码头之上，然后在画舫上的人目瞪口呆之中，扬长而去。
码头上平日里最讨人厌的一个捕快，走到平时休息的小木房子之中，扛出了一个包裹，大步离去。
一个税吏正在一艘商船之上核查着货物，听到哨音之后，扔下了手里的税薄子，一转身便上了岸，走到税房之中，拖出了一个包裹，扛在肩上，头也不回的离去。
满脸麻子腰大膀圆的葛彩，听到了哨音，满脸的麻子在这一刻，似乎都在熠熠发亮，从炉子下头拖出了一个大包裹扛在了肩上，迈开大步便行。
大家汇集到了一齐，彼此会心一笑，然后大踏步向前走去。
这些人都有着一个目标，那就是在扬州城中心的盛隆钱庄。
覃新明站得标枪一般，看着从侧门进来的一个又一个扛着包裹的人，偌大的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和覃新明一样，站得笔直。
覃新明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此人是杨州知州梅玖的心腹，也是扬州负责军事的别驾苏葆，目瞪口呆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
他是军人出身，此刻自然也能看出来，聚集在这里的人的特别之处。
关键是，里头的许多人，他都是认识的，比方说那个在码头上卖煎饼的胖妇人葛彩，比方说那个在码头之上负责治安的马清，当然，还有那个喜欢把钱挂在身上叮当作响的刘元。还有那个店小二，自己经常去那家店里吃饭，上菜的小二，就是眼前的这些人。
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异常，但此刻，这些人仿佛全都变了样，往哪里一站，一股铁血的意味，便自然而然地从这些人的身上散发了出来。
覃新明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从身上摸出一张单子，大声道：“大唐内卫，昭武校尉葛彩。”
胖女人葛彩啪地出列，大声道：“葛彩，到！”
刘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奶奶的，这个女人，居然是昭武校尉，比自己还高了一级。
“扬州城中，汇集在此处的一共是五百人，都由你统带，现在由你点名！”覃新明将手里的单子交给了葛彩。
葛彩接过单子，眼神扫过刘元，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昭武副尉，刘元！”
“到！”刘元觉得有些牙疼，向前跨了一步。
“昭武副尉，秦岑！”
秦疤子向前一步：“到！”
“振威校尉，马清！”
捕快马清向前一步，大声道：“到！”
“我为扬州第一营营官，你们三人，为第一营队正，现在，由你们三人各自点名本队士卒！”葛彩将手里的单子给三人一人一张。
“遵命！”
苏葆已经有些呆滞了。
覃新明微笑着转身看着他，道：“苏别驾，像这样的士卒，在扬州，我们一共布置了六个，他们分布在扬州的各个地方，现在，正在集结之中。整整三千人，将在十天之内，汇集到扬州。同时，此刻还有整整两千人，正通过水路往扬州聚集，他们来自平卢左骁卫。”
苏葆呆呆地看着覃新明：“覃掌柜，那你是？”
“重新认识一下，大唐内卫覃新明，不过苏别驾，我不会打仗，我当真只会打算盘做生意做帐。”覃新明笑着道。
“这些人便是你们为扬州准备的吗？不知由谁来统领？”苏葆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覃新明微微一笑：“他们的将军此刻正在来的路上，苏别驾，到扬州来的五千将士，都是义兴社成员，他们为了李相，可以百死而无一悔。有他们在，扬州无虞！”

第0712章 全面发动
韩琦瘦了许多。
一场风波之后，保皇一派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薛平流放，秦诏去职，一时之间，对于保皇一党来说，万马齐喑。在薛平去后，作为保皇一派仅存的领袖人物，韩琦不得不打起精神，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依然斗志高昂。
事实上，他内心的煎熬，却是无人可知。
外表上看起来风波似乎过去了，但实际上，清洗仍在继续。尤勇上任左骁卫之后，大批的原神策军军官被退役，从其它各卫调集的军官，正迅速地充斥着整个左骁卫，这使得保皇一派在整个中原地区最后的一股可以仰仗的军事力量也荡然无存。
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岭南的向训了。
可是向训，却远在东南一隅，真正能发挥作用，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陛下离开武威书院去给薛平送行一事引起的风波，仍然在发酵，不少与皇帝陛下过从甚密的人，有一些以违反武威书院院规或者学业不达标被清退，被清退的这些人，政治生涯几乎被断绝，再次进入体系之内已经是难上加难。即便是那些学业很优秀的人，也被分配到了比如莫州，妫州等地，甚至被派到了漠南漠北等地去开荒拓土。除非他们在当地做出了巨大的政绩，否则，想要回来，遥遥无期。
在最黑暗的时候，韩琦觉得自己要将脊梁挺得更直才行。
踏进李泽的公厅，看了一眼早就等候在这里的杨开以及公孙长明，冲着他们点了点头，韩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之后，屏风之后响起了脚步之声，三人都是站了起来。
李泽从屏风之后的侧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了公案之后坐了下来。
“今天的会议主要是针对南方局势，公孙先生，你先说吧，介绍一下整体的情况。”李泽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道：“李相，朱友贞的动作还是极其迅速的，现在武宁已经落入到了他的手中，而天平镇，宣武镇已经很清晰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此人，已经跃升为大梁内部又一股强大的势力，再加上在大梁朝廷之上敬翔、樊胜等人对他的支持，毫不夸张地说，此人已经成长为不次于朱友裕的势力。”
“未来发展！”李泽道。
“据我们研判，朱友贞未来成为我们最强大对手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公孙长明接着道：“现在朱友贞的战略已经很明显了，他将以天平、宣武、武宁为基础，向南方扩张，下一个目标，必然便是淮南节镇。一旦其人拿下淮南，鄂岳便是他口中之食。如果此人在拿下这些地方之后又取得了大梁朝廷争斗之上的胜利，此人就将成为我们的第一劲敌。”
“时间！”
“朱友贞必然会在明年开春的时候向淮南发动进攻。”公孙长明接着道：“他们不像我们，打下一地，经略一地，扎稳基础再图前进。他们是打下一地，先加以掠夺而获得足够的军资之后立即便向下一地进军，然后以掠夺下一地的资源回头来经营已经打下的地方。朱友贞之所以要急于拿下淮南，便是因为淮南的富庶，能够极大地缓解他的财力危机。”
“我们的应对措施！”李泽接着问道。
杨开清了清嗓子，道：“李相，从当年我们与金满堂合作之后，内卫便开始了在扬州布局。淮南之精华，九成在扬州，扼守住扬州，便能让朱友贞的战略大打折扣。扬州知州梅玖，别架苏葆等人，都已经被我们策反。内卫这些年来，一共在扬州布置了三千甲士，这些人都是从各军之中抽调出来的。他们都是义兴社成员，以退役的名义从各部队退出之后，便派往扬州潜伏，现在已经开始集结。同时，非战斗成员的义兴社成员，在扬州一共有一万余人，这些人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转化为战斗人员。”
韩琦心中微惊，他是真不知道李泽在扬州已经布局数年之久了，先前他还担心此时派兵去扬州是白白地给敌人送人头，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切，早就在李泽掌握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道：“左骁卫大将军尤勇，已经派出了麾下中郎将李浩率两千人沿水路驰援扬州，这两千人中，一千人是水军，一千人是陆军。整个船队是混在我们南下广州接亲的舰队之中出发的，会在半路之上分道。结合刚刚杨大夫所说的，那我们在扬州，便集结了整整五千甲士，再辅以扬州本地的武装力量，在军事之上，已经有了与敌人相持的能力。当然，一旦朱友贞发现了这种情况，一定会不惜代价的进攻扬州的，必竟，打淮南，不拿下扬州，便等于他的战略规划失败了，可以预计到，未来扬州的战争，将是非常残酷的。”
“不但残酷，而且几乎是孤军奋战！”李泽沉吟道：“到时候，我们唯一能对他们形成支援的，就是水路，但水路漫长，援助是需要周期的。总体上来说，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扬州这个钉子，我们是一定要守住的。现在淮南节度使龚云达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现在淮南分成了三派，一派当然是以扬州为主的主战派，龚云达是倾向于维护现状派，还有一派，就是投降派。但淮南兵很难是宣武镇那些骄兵悍将的对手，随着形式的发展，我估计龚云达会屈服，必竟在他看来，我们是山高皇帝远，而大梁对于他，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一旦这个威胁超过了他的临界点，那么，他向伪梁屈服是必然的事情。”
“李浩怎么说？”李泽问道。
“李相，在平卢战役结束之后，李浩便接到了这个新的任务，他对扬州形式也做了详细的研究，从他提交的报告来看，他还是非常有信心的。他准备的扬州之战，不但要稳守，还要加强进攻。”
“怎么说？”
“水师！”韩琦道：“就目前来看，我们的水师战舰还是相当强悍的，专业的战船，不是南方那些用普通船只改造而来的战船能比的，扬州有十家造船厂，被我们完全控制的造船厂有四家，李浩已经申请从海兴造船厂调用大批大匠前往扬州，指导生产各类战船，而扬州，并不缺乏好的水手。陆上守，水上攻。只要取得水上控制权，那么，我们便进退自如，可以在淮南任何地点登陆作战，一击即走，同时，亦可以将对手的进攻体系或者是军事布署，节割得七零八落，让他们很难形成合力。”
“这是一个好办法！”李泽欣慰的点了点头：“江南水系发达，水师至关重要，告诉工部和匠作监，全力支持李浩在扬州的水师建设。”
“是！”韩琦点了点头：“李相，我觉得在明年朱友贞发起向南进军的计划之后，我们应当在与伪梁的边境之上，发起全面性的压迫，逼使伪梁朝廷不得不调动大军小心戒备，这样，即便是伪梁朝廷看到了朱友贞经略南方有巨大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可能对他有大规模的支持，从而减小南方的压力，如果扬州到时候能守住，必然会给其它地方以巨大的鼓舞。”
“你继续说！”
“河中的屠立春，潞州的石壮，可以直接对长安，洛阳形成巨大的压力。博州的田平，可以加大对天平曹煊的压力，平卢的柳成林，可以向泰安发起进攻，莱阳的尤勇，可以向衮海施加压力。李相，我建议给予前方将领以更大的自主权，一旦他们在施压的过程之中，发现有机可乘，不妨便乘势进军，将能占的便宜全都占尽。同时，我们要求岭南向训，马上开始他的北向战略，让朱友贞感到焦急，如果朱友贞在扬州屡攻不下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分兵去攻击其它地方，抢在向训之前，控制更多的南方地盘，如此以来，也可以减轻扬州的压力。”
“把你的计划，发给各地的大将军们，看看他们有什么说法！”李泽点了点头：“现在根据各方面汇集起来的情况，明年开春以后，一场大旱在所难免，这场旱情到底会持续多长时间，造成多大影响，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很明显，明年我们要过苦日子了。很有可能无法支撑我们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战斗的规模，是要控制的。”
“是！”
“杨开，下令内卫所属，要想尽办法造成伪梁的内乱，朱友贞崛起，对于朱友裕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能让他们的内耗加据，生变，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李泽道。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安排下去了，不仅是造他们两兄弟的谣，还造他们父子之间的谣，造敬翔等重臣的谣。同时，也大量地收买了伪梁之中的一些官员，倒不是要他们向我们投降，只需要在这些风波之中，让他们推波助澜就好了。”

第0713章 真心话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的摇晃起来，俯在船舷之上干呕的任晓年身子向前一撞，又反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之上，他干脆摊开了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之上。
在海上走了十几天了，这个在陆上如同铁打的汉子，如今都瘦得有些脱了形，脸色腊黄，有气无力地躺在哪里哼哼着，不时张开嘴干呕一阵。
肚子里是啥也吐不出来了，每一次干呕，都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吐出来了。
一双大脚出现在任晓年的身边，毫不客气的伸脚踢了踢他，“哟嗬，任大狗变成任死狗了，投降了？”
“李将军别取笑我了。”任晓年撑着身子坐起来，仰头看着李浩：“我的水性还是不错的，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下了船之后，这一辈子，我坚决不坐船了。”
李浩哈哈大笑着盘膝坐了下来，将手里的一个扁平的铁水壶递给了他。
“现在可喝不得酒！”任晓年摇头道。
“不是酒，是参汤！还是热的！”李浩道：“你得补补。这可是好参哟，是从东北那边儿过来的。”
“我知道那边的参好！”任晓年点了点头，“不是说还有从高名丽那边过来的参吗？听说更好？”
“是好，可老子买不起！”李浩扁了扁嘴：“便是这壶里的汤，也不过是些参须子熬的而已。他娘的，公子得好好地惩罚一下这些奸商。”
“罚不了的！”任晓年叹了一口气：“咱们那地儿，有钱人多了，人一有钱啊，便想多活些年，养生啥的一下子便兴起来了，这几年的功夫，像人参这样的好东西，价格翻了几番了。”
“哟，你很清楚吗？”李浩道：“上一次回武邑，我去拜见了夏尚书，说起这事儿，夏尚书，这叫市场决定价格，这样的事情，又不关乎国计民生，朝廷才不管，你有钱便去买，不买了吃也死不了人。”
“怎么死不了人！”任晓年愤愤不平起来：“有时候咱们有些重伤员，一口气上不来就这样去了，要是有上好的人参能吊一吊，指不定就能救活过来。可是咱们军医哪里，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说得也是啊！”李浩若有所思：“这一次，咱们储备一些这东西。”
“钱呢？你是中郎将，都只能买须子，咱们从哪里弄钱买这？这可不是军需采购之中的必需品！”任晓年道。
“想办法嘛！”李浩道：“人还能叫尿憋死了？”
任晓年嘿地一笑，不再言语，李浩与他可不同，人家大有来头，如果真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指不定真能让他想出法子来。
“快真热喝吧！暖暖肠胃。”李浩敲了敲铁水壶。
任晓年拔出木塞子，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刚一下肚，只觉得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便又想吐出来，东西都到了嗓门了，突然想起这玩意儿的昂贵，竟又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看着任晓年的模样，李浩哈哈笑着道：“吐啊吐的，以后也就习惯了。谁都一样，想当初我刚刚上船的时候，比你还要惨。”
喝了半壶热乎乎的参汤之后，任晓年终于感到舒坦了一些，瞅着李浩若有所思地道：“李将军，你与我们不同，前程远大，干嘛还要受这份儿苦啊！”
李浩微微一笑，“先别说我，说说你吧！你转弯抹角的求到我这里，要跟着我来扬州，是为了什么？害得我被程绪撵到门上骂，他以为是我撬他的墙角。这黑锅我替你背了，但你总得跟我说几句实话吧？”
任晓年沉默了片刻，道：“李将军，其实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这是再攀您这个高枝呢！这一次左骁卫剧变，以前的神策军一系，被清洗得极是厉害，我虽然不是神策军一系的，但程将军他是啊！在程将军麾下，我立十分功，到了最后，恐怕也只能被承认三分吧！”
“说得也是！”李浩点了点头。
“其实程将军心中必然也是明白的，他找上门来跟你大骂，是给我留面子呢！免得我出去见不得人。”任晓年抹了一把脸，“我就不是一个东西。”
“程绪是个不错的人。”李浩道：“放心吧，等过了这一阵子，他也就能从这件事中完全摘出来了。现在尤大将军把他暂时闲置了起来，其实也是在变相的保护他，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不过话说到前头，你来我这里，功劳可也要是拿命来换的啊！此次咱们去扬州，面临的困难不是一般的大。”
指着远处的一处孤岛，李浩接着道：“就像是那座孤岛，四面都是惊涛骇浪拍击，赢了，前途光明，输了，逃命都困难。”
“我们当兵打仗的，不就是拿命换功劳吗？我打得恶仗可不少。”任晓年道。
“那倒是！”李浩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甘愿替你背这口黑锅啊！让别人认为我李浩落井下石，去撬程绪的墙角。”
任晓年有些黯然的低下头。
“别这样垂头丧气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这样做，只是人之常情。说实话，人这一辈子，是耽搁不起的。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啊！”李浩深有同感地道。
“李将军，你……”任晓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浩。
“知道我为什么巴巴地去练水师，跑到水师去吃了很长时间的苦吗？”李浩问道。
任晓年摇了摇头。
“当初我们跟在公子身边的时候，我李浩可是拔尖儿的，除了大姐头儿，我是谁也不服气的。大姐头儿就是李泌。”李浩笑道。
任晓年瞪大了眼睛，对于他来说，李浩，李泌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此时听他说到这些顶尖的人物之间的轶事，自然是异常的新鲜。
“不过大姐头儿毕竟是女人，私下里，我还是以后我会是头一份儿的。”李浩道：“我也是第一个成为坐镇一方的，但连着几年，我在棣州被闲置了，就是练兵练兵，而李瀚，李德，李睿，却是一个个后来居上，别看我们现在都是中郎将，但实际上，他们在军中的地位，比我可要重要得多。李瀚统带着我军唯一的一支陌刀队。陌刀队现在已经扩充到了整整五千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看着任晓年一脸懵懂的样子，李浩道：“陌刀军一年的消耗，便是我们整整一个卫的消耗，但他们只有五千人。李德统领着游骑兵，李睿在右骁卫是仅次于柳成林的二号人物。便是大姐头儿，公子对她的信任，又岂是我能比的！”
“不过是几年的功夫，我就落后了。”李浩叹道：“但我又是一个不服输的，我可不想在若干年后，我们这些兄弟们再次见面，他们一个个开府建牙，坐镇一方，我却只有向他们施礼的份儿。但在陆军之中，我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前景如何了，我想要迎头赶上，只能另避蹊径了。”
“可是水师？”任晓年话说了一半，又吞进了肚子里。
李浩笑了起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当年我们还在大青山的时候，公子比我们还要小，但却经常来给我们上课。这个世界很大，海洋比陆地要大得多，我们所在的，不过是陆地中的一块而已，想要去另外的大陆之上，便需要船，想要去征服另外的大陆，那就需要水师。我见过一副地图，就挂在公子的书房之中，见过的人极少。因为那是公子手绘的。”
任晓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现在水师的地位，的确不如陆师。”李浩道：“但等到公子统一了这天下之后，水师的用处可就比陆师要大得多了，咱们的公子，可不是那种满足于现状的人。”
“想不到李将军看得这么远！”任晓年服气地道：“像您这样出色的人，当年为什么会被李相扔在棣州闲置了许多年呢？”
李浩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明白，或者是因为我的性子吧！公子想要磨磨我，这几年，也算是把我磨明白了。任晓年，愿意跟我干的话，你第一个要克服的，就是晕船。这点风浪算什么？当年我跟着铁钩子出海训练，那些海浪，就像山一般的从你头上压下来，有时候我都觉得会把我们拍到海底去。”
任晓年挣扎着站了起来：“我当然是愿意跟着李将军你干的，只不过这一次，我还是去带陆上部队的啊！”
李浩笑了起来：“当然，这个不急，慢慢来，等到了扬州，水师的编制会一步步的扩大，南方江河纵横，水师不可或缺。不过这种内河之中的水师之争，也就是让我练练手，多多地培养一些水兵出来。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妨看看水师作战要领，内河水师作战的东西不缺，但海上水师作战就大不一样，等你以后熟悉了内河作战之后，咱们再说海上的事情。”
“行！我任大狗就跟着李将军你干了！”任晓年道。

第0714章 抵达
扬州的繁华，一度曾经仅次于长安、洛阳，而随着长安洛阳在这几年的逐渐衰落，扬州倒是一枝独秀起来。她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一般，晃得人花了眼，引得人心痒痒。也正是因为扬州在南方的重要程度，使得在数年之前，李泽便借助金满堂之手，开始在扬州布局。数年经营，终于收获了丰硕的成果。
扬州的主要官吏，基本上都倒向了武邑，而在商界、民间，渗透的力度则更要大上许多。不管如何，也要保住扬州，这是武邑朝廷的共识。
现在的大唐军队，被伪梁隔断，唯一能通向扬州的，也就是海路，守住扬州，其实难度是异常大的，因为对于朱友贞来说，打下淮南，扬州是他的第一目标。
这也正是李浩亲自抵达扬州，指挥在扬州集结起来的五千大唐甲士。
对于整个扬州这种悄无声息的变化，扬州的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们仍然在热情万分地过着新年，新年的扬州，解除了宵禁，万紫千红的各色灯光，将整个扬州城映照成了犹如天堂一般的美丽世界，运河上，长江上，一艘艘豪华的画舫在悠扬的丝竹之声中缓缓而行，站在岸边，依稀能看到画舫之中舞伎们优美的舞姿。
梅玖等人自然是无法安心过年的。
此刻，他正在扬子津船厂之内，迎接抵达这里的李浩一行人等。
趁着海潮，李浩率领五艘战舰，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扬子津船厂的船坞之内。
扬子津船厂是盛隆钱庄全资控制的一座船厂，也是扬州最大的船厂，他不仅能造江船，也能造海船，这两年，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储备制造战舰的技术。而这些技术，自然都是来自沧州海兴船厂。
李浩的亲自抵达，让梅玖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武邑方面没有坚定的决心保护扬州，而是只想利用一下自己，将扬州打得稀乱之后再放弃。由于李浩身份的不同，使得梅玖相信李泽在保卫扬州之上的决心。
李浩可是李泽最嫡系的心腹之一。
“李将军。”梅玖抱拳行礼：“一路辛苦了，船厂之内，已经为将士们准备好了饮食以及休息的地方。”
“多谢梅知州。”李浩笑着抱拳还礼。
“我来为李将军介绍！”梅玖侧身，让身后的一群官员们显露在了李浩的面前。苏葆，覃新明等一一上前与李浩见礼。
“李将军，里头已经备好酒宴，我们一边给李将军接风，一边说事吧！”覃新明直截了当的道。
“好！”李浩叫过来任晓年：“大狗，你把将士们安排好之后再过来。”
“遵命！”任晓年拱手领命，也许是与李浩的那一翻掏心窝子的话让他的心理有了极大的变化，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倒是慢慢地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抵达这里后，虽然还是显得有些憔悴，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却是又回来了。
屋子里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炭没有一丝丝异样的气味，八仙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数十样美味佳肴，看得李浩直了眼。他在武邑是属于金子塔尖的那一批人，但也从来没见过一顿饭有这么多菜的。
李泽好吃，但却是吃一个味道和精致，平素也不过就是四五样菜而已，在武邑，受李泽的影响，像这样的大场面，是极少见的。像李浩这样的人，从小受过大苦，吃东西最讲究的就是吃饱，哪里见过这样的排面。
“这一桌，只怕要不少银钱吧？”站在桌边，李浩问道。
见到李浩脸色有些不豫，梅玖不由一滞，覃新明终是身份不同，笑道：“今天可是大年夜，李将军又是远道而来，自然是准备得丰盛一些，平常时节，哪里有这样的吃食？”
李浩点了点头，初来乍到，自然是不好驳了对方的颜面，真要发作，会让人觉得自己这个人不近情理，不好打交道，这对后面的合作会造成一些障碍的。
双方在谁坐主位之上推辞了一番之后，梅玖终于是被李浩摁到了主位之上，这让他的心里，对李浩有了不少的好感。虽然对方是李泽的心腹嫡系，但待人接物，却还是极有分寸的。
不过马上，梅玖就领略到了武邑来人的不同。
每人礼节性的敬了一杯酒之后，李浩便放下了酒杯，添了饭，狼吞虎咽起来，他只挑面前的几样菜吃，汤汤水水的也不忌，直接往饭碗里一扣，片刻之间，便扒了三碗饭下肚。然后就放下了碗筷。
这让梅玖等一些人有些瞠目结舌，按他们的习惯，这样的一顿饭，怎么也得吃上一两个时辰，慢慢喝，慢慢讲，慢慢品。
看着众人的讶色，李浩微笑道：“李某人久在军中，习惯了，大家不用管我，随意，随意。”
但李浩如此，其他人又还怎么细嚼慢咽得下去呢？只能匆匆地扒了几口饭，便算了事。
“既然都吃完了，我们就说正事吧！”看着众人放下了碗筷，李浩道：“那位先给我介绍一下情况？”
梅玖清了清嗓子，道：“李将军，扬州原本有驻军一万人，但朱友贞打下武宁之后，情形骤然紧张，节帅龚云达整军备战，扬州一万驻军，倒是被调走了六成，还是最为精锐的六成。”
李浩一笑道：“这六成，实际上也是由龚云达控制的是不是？”
“是！剩下的一些基本上不济事了。”梅玖道。“而且分布在扬州下面各地，主要就是起一个维持治安的作用。”
“扬州是有一支水师驻扎的。”
“被调到楚州去了。”梅玖道：“淮南水师，这可是龚帅的心头肉。也是龚帅最大的倚仗。”
“这支水师，我们有做一些工作吗？”
“有！”覃新明在一边道：“淮南水师一共有各色战船一百余艘，其中有一队已经被我们控制，从船厂到水兵，基本上都是我们的人。”
“很好。”李浩道：“覃将军，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份内之事！”覃新明笑道。
“但这一队，只有不到二十艘船，而且都是小船。”梅玖道。
“无所谓。”李浩笑道：“只要有人就行，船，我们有。他们的那些战船，我还看不上呢！什么垃圾货色？覃将军，咱们的船厂准备得如何？”
“这事儿，让何大掌柜的跟您讲吧！”覃新明笑道。
一直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扬子津船厂的大掌柜何建一拱手道：“李将军，从三年之前，我们扬子津船厂就开始储备制造战舰的大料，几年下来，我们已经储备了足够建造二十艘新式战舰的原料。从一年之前，开始进行技术储备，扬子津船厂派出了三十名船匠到海兴船厂进行了半年的学习，这一次，跟随您一起来的大匠也来了不少，从明天开始，扬子津船厂便可以开始动工了。”
“以前没造一些吗？”李浩皱眉道。
“当然，给那些匠师练手的，一共造了三艘，但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不过并无大碍！”何建一道。
“那就好，我带来了五艘，你这里现有三艘，八艘新式战舰，足够安置我的一千水师官兵了，这就形成了初步的战斗力。明天，你这三艘战舰要拉出来，我需要安装作战器械。”李浩道。
“没有问题。”
“往后，多长时间能造一艘出来？”
“轮班，歇人不歇工，一个月能造一艘新式战舰。”何建一道：“这是最快的速度。这还是因为我们提前已经将料都已经备好，说是制造，其实就是安装。”
“一年时间，我们便会拥有一支全新的舰队，足够了。”李浩笑着道。
“即便全部就位，也不到二十艘啊，淮南水师可有一百余艘！”梅玖极是担心。
“梅知州，真正的战舰的战斗力，与商船民船改造的战船，区别是很大的。”李浩笑道：“而且我们的武器装备，更不是淮南水师可以比的。淮南水师更多的还是采取靠帮作战，人海战术吧？嘿嘿，那就是一帮坐着船的步卒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陆上军队基本上也要靠我们了，除了先前集结的三千甲士，这一次我又带了一千，一共四千人之外，还有多少人是可以利用的？”
“在整个扬州，还有上万名义兴社员，其中大约一半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覃新明道。
“五千人！”李浩道：“那就差不多了，这些人先不动用，看情况吧！梅知州，军事之上的事情，以后就由我来负责了，但与龚云达打交道，以及安抚地方，收拢民心，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梅玖点了点头。
“扬州肯定有很多忠于龚云达的人，这些人心里都有底吗？”
“当然。”
“我们先是要争取龚云达坚决抵抗，这些事情，朝廷会派人做的。万一龚云达有变，扬州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除掉忠于他的人，将扬州彻底变成我们的地方。”李浩道：“该流血的时候，就要以雷霆手段，千万不可手软。”
覃新明点了点头。
“现在还是要尽可能地封锁消息。掩盖我们抵达的消息。”

第0715章 各有想法
刘元提了一壶酒，端了一盘烧鸡，看了一眼屋子里正吆五喝六地吃着酒，划着拳的一众同伴，微微一笑，反脚掩上了房门，走了出去。
营房之外，一株大树之下，葛彩靠在树上，正一块一块地撕着一个白面馒头吃。
“看什么呢？”刘元走了过去，将酒递给葛彩。
葛彩瞟了他一眼，接过酒壶，道：“这宝应城，也相当繁华啊，比我们武邑也差不了多少。”
“这里可是扬州！”刘元笑着说，却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你来自武邑？”
葛彩微微一笑，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却是将刘元递过来的烧鸡推了开去：“吃不得这些了，再吃，以后就更没人要了。”
刘元哈哈一笑，撕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从葛彩手里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说句老实话啊，现在美酒烧鸡的吃着，心里却还在想着你的杂面煎饼子，你说是不是有些贱骨头？”
葛彩翻了一个白眼，“即便是现在你想吃，我也没得空做。”
“那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再说吧！”刘元笑道：“吃了你两年的杂面煎饼，还真是吃顺味儿了。说句实话，我是真没有想到，你和我也是一样的人，不不不，你的职衔可比我高。”
葛彩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从武邑来的，职衔比你高一点也不稀奇。”
“你以前在哪支部队？不会是右千牛卫的吧？”刘元有些吃惊地道：“柳大将军麾下有不少女军官的，你有这么硬的靠山，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跟夫人的，我以前是跟着大姐头儿的。”葛彩摇头道。
“大姐头儿？是谁？怎么没听说过？”刘元瞪大了眼睛，葛彩自己都是昭武校尉了，她的上司，最起码也是将军起步了。
“哦，大姐头是李泌。现在是卫尉寺的少卿。”葛彩道：“当年在大青山的时候，我就是跟大姐头的，后来也一直跟着她。”
“原来是她？”刘元恍然大悟，“你这靠山也够硬啊，干嘛还跑到这里来？”
葛彩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在危月燕中，有很多姐妹的，我从小就吃得，倒是愈长愈胖了，也常被人耻笑欺负，也就是大姐头护着我，那些姐妹们学得东西可多啦，棋琴书画，针炙医药，我呢，学啥啥不会，吃嘛嘛不剩，就只剩一把子力气了。”
刘元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葛彩瞪了她一眼。
“两年前，大姐头嫁给了曹璋，我总不能不辈子跟着大姐头儿吧，在武邑，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打仗的机会极少了。其实即便在别的军队之中去，也不太可能让我一个女的领兵。刚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便求了大姐头儿让我过来了。”葛彩道。“我一定要成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军，就像大姐头和夫人一样，看那些当初笑我的人还笑不笑得出来。”
“看来你当初受了不少气啊？”刘元若有所思地道。
“一个女军官，在军中本来就很难立足的。再加上我又这模样儿，自然就更不受人待见了。”葛彩道：“我总不能受了欺负就去找大姐头儿告状吧？也不能受了欺负就跟人拳脚相加吧？出来干这事儿，正好。”
“难怪你这么凶？”刘元哈哈一笑：“来到宝应，秦疤子都被你找借口揍了一顿，是在立威吗？”
“有什么办法？”葛彩道：“现在要打仗了，而且还是极凶险的仗，要让这些血里火里爬出来的人服我，就只有凭拳头，不然我一个女人，怎么压服他们。一个凶悍的母夜叉，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的。”
刘元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你怎么不找我？”
“估摸和你打，要输！”葛彩倒是毫不掩饰。
“我可以故意输给你的。”刘元道：“就算酬你经常给我的杂面饼子里加大肉片子的恩情。”
葛彩哼了一声，“说来说去，你不还是看不上我吗？”
刘元一滞，却是说不下去了。
“没事儿！”葛彩却是洒然一笑：“我也就是看你顺眼，你看我不顺眼，那就没啥了。拿得起，放得下，以后咱们还是砍得脑壳换得气的兄弟呢！说说吧，你怎么来的这儿？”
“我是义兴社员！”刘元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为万世开太平，哪里有需要，我就愿意到哪里去。”
葛彩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道：“你是个真汉子。你以前在那支部队服役？”
“左骁卫。”刘元道。
“左骁卫出事了！”葛彩道：“你知道吗？覃新明秦将军跟我说的。”
刘元摇了摇头。
“说来也巧，这一次过来统筹指挥的也是左骁卫的，负总责的是李浩李中郎将，而我们这些陆上部队的头头，叫任晓年，绰号任大狗，也是左骁卫的。”
“任大狗？”刘元一怔：“我认得他的。以前一齐配合作过战。”
“他现在都是将军了，你不后悔吗？”葛彩问道：“要是留在部队之中不耽搁这几年，说不定你也就是将军了。”
“我将来肯定是能当将军的。”刘元呵呵一笑：“迟早的事情，有什么可后悔的。”
“看到任晓年，你不尴尬？以前是同僚，现在可是你上司的上司了！”
“他能当上将军，也是拿命换回来的，有啥尴尬的。”刘元不以为意：“仗还有得打呢，说不定以后我后发而先至。”
“我觉得你能行！”葛彩从刘元手里把烧鸡抢了过来，咬了一大口。
“你不是不吃吗？”刘元笑问道。
“反正你又不要我，管我作甚！”葛彩冲着刘元挥了挥拳头：“吃饱了，明天再去训练那些瘪犊子。”
“算了，大过年的，这些本地兵丁就这个样子，再练也练不出个模样来。”刘元摇了摇头。
“咱们在宝应的自家兄弟，只有一千人。”葛彩道：“这本地兵丁也有一千人，不说能跟咱们比，至少拉出去要能见仗啊，不然到时候还没开打呢，他们先跑了，那怎么行？兵是练出来的，刘元，这一次咱们面临的局面，只怕比你想的还要凶险。咱们的地盘，离这里太远了。反正覃新明说了，钱，他有的是，那就大棒和蜜糖一起来吧，你不是觉得他们练不好，你是嫌麻烦吧！”
“的确很麻烦！”刘元咂巴了一下嘴，摇了摇酒壶，却发现酒已经没有了。
“想当年我们还小的时候，是屠二爷训练我们，为了一块糖，大家都能拼命。”葛彩嘿嘿笑着：“你瞧着吧，我非得把他们练出来不可，哪怕最终淘汰一部分，剩下的，也能派上用场。”
相对于扬州的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不同，在淮南节镇所在地楚州，却是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了一股紧张的气息。
淮南节帅龚云达已经调集了三万部队，其中包括五千水师，集中到了楚州，数万人的大军在淮安城外扎下了数个大营，光是粮草的调度，军纪的维护，都足够节镇府上上下下忙得四脚朝天，又适值年节，赏赐总是要发下去的，除开银钱的赏赐，什么肉食，酒水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士兵闹将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前前后后，调集这些部队花了一个月时间，海量的银钱自然也就这样哗哗的流了出去。就算淮安富庶，这样的花钱，仍然让龚云达感到有些肉疼。关键是，现在淮南内部对于到底接下来要怎么办仍然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内部争论不休，让龚云达也是头疼不已。
“父亲！”龚彬走了进来，看着龚云达道：“除了扬州的梅玖没有来给您拜年，其它的各知州都已经来了。”
龚云达轻轻地捏着眉心，道：“不意外，梅玖是坚定的支持大唐的，对于我一直不肯公开表明态度而极度不满。”
“到底要怎么做，自有父亲这个节镇一言而决，那里需要看他的脸色？”龚彬怒道。
龚云达抬起头，瞟了龚彬一眼：“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难道不是吗？既然此人与父亲的心思不一致，那就撤了他好了。换一个听话的。”
龚云达摇了摇头：“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梅玖在扬州的根基极其深厚，而且，他在扬州这几年，扬州每年上交的赋税，都是年年上涨的，此人为官清廉，极得民心。更重要的是，扬州商会是支持他的。”
“父亲，扬州商会的会长可是金满堂。”
“就是因为如此！”龚云达长吁了一口气：“所以他就更有底气了。你说撤换他，用什么理由？我调兵，他没给吗？我要加赋，他不是也爽快的给了吗？”
“父亲，既然扬州的兵都已经出来了，那要撤换他，岂不是更容易，一支兵马过去，旦夕可定！”
龚云达冷冷一笑：“那你可知道，我将兵撤出来之后，数天之间，梅玖就又已经集结起了一支人数不详的军队吗？虽然不知道实力如何，但你想轻而易举的拿下他，是没有可能的，倒是激起民变的可能性更大。”
“父亲，我来想想办法！”龚彬咬咬牙道。
“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吗？”
“父亲，我们哪有什么选择？李泽是很强，可中间隔着一个大梁呢！”龚彬道。“重要的是我们要保证自己的实力，只要有实力，才有未来。”

第0716章 劝说
孙桐林胸有成竹地坐在哪里，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的对面，坐着淮南节度使龚云达，而龚彬则侍立在龚云达的身后。
“孙公，今日小儿陪您看了我淮南将士，可还入眼否？”龚云达笑眯眯地道。
放下茶杯，孙桐林连连点头：“淮南将士，一向精锐，特别是淮南水师，可谓首屈一指，当今大唐，已经很难找出这样一支强大的水师了。”
龚云达哈哈一笑，自矜地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孙桐林。
“龚帅，我想，三殿下的善意已经是相当真诚的了。我们的提议，龚帅不知考虑得如何？”孙桐林却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非此即彼呢？”龚云达淡淡地道：“就这样不好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土，各司其事，岂不两全其美？”
“龚帅亦是久经沧海之人，何必如此自欺欺人？”孙桐林道：“当今天下大势，已经愈来愈明朗了，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决不会有第三条道路可走了。如果说过去还可以做墙上的草，随风两边倒的话，那么到了现在，只怕首先倒下的就是这墙上的草了。”
龚云达微微变色道：“三殿下就如此有信心对我淮南战而胜之吗？”
“这不是有不有信心的问题，而是必须要做的问题。”孙桐林直言道：“就算只有三四成希望，我们也会付出十成的努力。”
听着孙桐林斩钉截铁的话，龚云达不由得沉默了。
“三殿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时不我待！”孙桐林断然道：“李泽在北方已经完成了整合，东北张仲武举了白旗，西北吐蕃被李泽打得丢盔弃甲，如今陷入到了内乱之中，这两个可以牵制李泽的势力如今都已是自顾不遐，李泽的主力，正源源不断地向南调集。而南方如果还是现在这样四分五裂，甚至在我们大梁背后捅刀子的话，那对于我们来说，过于危险，在与李泽决战之前，我们岂有不扫清背后隐患的道理？”
龚云达冷笑：“孙公，既然李泽如此强大，我们淮南为什么又一定要投靠你们呢？”
孙桐林大笑：“龚帅，恕我直言，你现在是隔我们近，离武邑远，地理位置便决定了你选择有限。其二，你当真希望李泽赢吗？你对于李泽在北方推行的国策应当很清楚吧？李泽当真赢了，你会剩下什么？淮南节度？哈哈哈，北方各在达标镇现在安在？李泽治下的大唐朝廷，已经将统治的触角伸到了州，县，乡，知州，县令都由朝廷统一任命。那么多的豪门贵族，要么被他打落尘埃，要么向他屈服，苟颜残喘。你，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龚云达再一次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你们，又如何能保证能在与李泽的决战之中获得最后的胜利呢？”
孙桐林看了龚云达半晌，才道：“龚帅，这就不该是你应当说出来的话了，自古逐鹿天下，争鼎九州，谁言有必胜的把握？现在即便是你去问李泽，他就敢说一定能战胜我们大梁吗？左右不过是五五开而已。现在就是双方积蓄力量的阶段，谁能得到更多的支持，谁就能在未来的决战之中获得胜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此而已。”
“话是如此说，但孙公，大梁内部，亦有纷争，我为什么一定要投靠三殿下呢？”龚云达吐出一口长气，决定要反击一下，“或者大殿下，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是吗？”孙桐林冷笑：“肤浅的人看表面，睿智的人看内里，看将来。龚帅是一个睿智的人，我想对大梁内部的纷争必然会有一个自己的判断。大殿下如今是烈火烹油，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危机四伏。不说三殿下在朝中也有强力支援，就看现在的局面，龚帅也应当清楚，大殿下最大的臂助衮海节度，如今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三殿下愿意，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兼并衮海。天平，宣武，武宁已经连为一个整体，实力足以碾压衮海。如果淮南加入，则三殿下的实力则会更进一步的增长，这也是我们愿意来与龚帅谈，愿意与龚帅合作的理由。打，是下策，合，则两利。”
说到这里，孙桐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摆在了龚云达的面前：“这是三殿下亲自手书，是三殿下用自己的血写就的。”
龚云达身体微震，看向孙桐林摊在自己面前的一段锦帛，上面赫然定着：富贵共享永不相背。下面落着朱友贞的签名以及私章。
“三殿下的真心，我已经感受到了。”龚云达点了点头：“但是孙公，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这是大事。”孙桐林点头道：“但龚帅，时间要快，不瞒你说，我们已经在整军备战了，今天已经是元宵节了，最多一个月后，我们的大军便会向南，到时候，是向淮南还是去鄂岳，那就您的决定了。”
龚云达脸色沉重，收起了朱友贞的手书，回头交给了龚彬。
“十天之内，我会给孙公一个答复，这十天，便请孙公在淮南走一走，看一看吧！”
“好。”孙桐林眼见得这事儿已经成了七八，也是喜上眉梢：“龚帅，不是我危言耸听，李泽已经将手伸向了南方，岭南向训成了后族，接下来他的手必然也会向南方伸过来，您过去的那种想高卧榻上自观天下风云变幻然后再决定出路的想法，是决然行不通了。既然自己没有实力逐鹿天下，那总得选择一个加入。淮南富庶，大家都盯着呢，您即便不去惹人，人也来会惹您的。”
“怀璧其罪，想不到我苦心经营淮南，现在却成了原罪了！”龚云达苦笑道。
“将来大事若成，龚帅即便是想世世代代永镇淮南，又有何不可呢？”孙桐林道：“等到三殿下坐上了那个位子，龚帅难道还能跑得了一个郡王的铁帽子吗？”
龚云达笑了笑，站起身来道：“彬儿，替为父送孙公去休息吧！”
“那我就等龚帅的好消息了。”孙桐林躬身告辞。
走出了待客的大堂，龚彬与孙桐林并肩向外：“孙公还请恕罪，父帅肩负淮南一地数百万子民的富祉，有所犹豫，难以决择也是可以理解的。”
“自然理解。”孙桐林微笑道：“少帅，据我所知，淮南绝大部分人还是希望不打仗的，一打仗，可就什么都毁了。”
“当然。”龚彬道：“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会有更多的人向父帅进言，想来众意难违，父帅最终还是会同意的。”
“那就要少帅多多费心了，不知能不能安排几次聚会，让我见一见淮南诸位英雄豪杰呢？”孙桐林笑道。
“自无不可。”龚彬点头道。
“少帅敢毅果绝，不负少年，龚帅啊，到底是年纪大了，前怕狼后怕虎，没了当年的英雄气啊！”孙桐林拍了拍龚彬的肩膀：“少帅，你与三殿下年纪相仿，正是并肩共干一番大事业的好年纪啊！”
龚彬大笑：“我亦有此意。孙公，你便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淮南，必然会助三殿下一臂之力。不过孙公，您觉得三殿下能在与大殿下二殿下的竞争之中胜出吗？”
“自然胜出！”孙桐林傲然道：“前一段时间，我去过长安，敬相跟我谈起过此事，不出一年，此事，必然会有一个结果。大梁，现在需要三殿下这样的人来主掌，大殿下匹夫之勇，不足以成大事，二殿下就不用说了，现在他就已经退缩了。”
“我明白了！”龚彬道。“父帅的犹豫，实则上最大的原因，就是扬州方面的反对意愿极其坚决。”
“我亦有所耳闻，金满堂的大本营就在扬州，那里也是被李泽渗透得最严重的地方。”孙桐林道：“这件事情，少帅准备怎么解决？”
龚彬一笑道：“孙公放心，我已经有了方案。”
“少帅是准备做掉那梅玖？”孙桐林停下了脚步，问道。
龚彬目光闪动，道：“孙公是个明白人。不止是梅玖，还有苏葆等一众人，只要这些人死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麾下也还有不少精通这方面技巧的人，少帅如果要用，直接拿去！”
“那敢情好。”龚彬喜道：“只要这件事成了，父帅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与北方，那是不翻脸也得翻脸了。”
“不过行刺这种事情，就算功成，还是会造成混乱的，只怕在军事之上，少帅也还需要做些准备。这件事，能瞒得过龚帅吗？”孙桐林问道。
“这些年来，父帅已经逐渐把军事指挥权移交给我了，特别是水师，更是我一手掌握。”龚彬道：“我已经在着手安排此事了，行刺之事开始之时，也是水陆两道同时进逼扬州之时。双管齐下，一举解决扬州的问题，到时候，我淮南就上下一心，再无阻碍了。”

第0717章 在海上
站在舱门口，章回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抬头看一了眼东方初升的朝阳，迈步走了出来。甲板之上，正蹲在地上用力地擦着船板的铁钩子潘沫堂看到章回出来，站起身子，将抹布扔在一边的水桶里，笑道：“章公，起得早啊！”
“哪有你早？”章回笑道：“终于见到太阳了，这些日子，身上可是发霉了哟！潘将军，这清洗甲板的活计，还用得着你亲自干？”
“习惯了。”潘沫堂道：“只要在船上，这些活计，每日都是要干的。章公，你以前常坐海船？”
“平生第一遭！”章回道。
潘沫堂一愕：“那您可真是了不得，这一次出海，风浪可真不小，一般人还真受不了。看您啥事儿没有，我还以为您常坐海船呢！”
章回哈哈大笑，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就凭我这体格儿，小小风浪能奈我何？”
“章公，这可真与体格啥的没关系！您看看这一次随您来的那些人，好多都脱了形！”潘沫堂笑道。
“都是些不中用的。”章回道。
“章公，潘某人也见过不少的读书人，您和他们比起来，可真是不像一个读书人，不过我可是听说，您是这世上最有学问的人。”潘沫堂道。“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来，叫满瓶子不荡半瓶子荡。”
“这话算是对我最高的评价了。”章回开心地道：“潘将军，你以前也读过书吧？我看你一笔字，写得着实不错。没有多年功底，可是写不出来的。”
“倒也不瞒章公，早年我可也是中了秀才的，后来不得已才下了海，干了没本钱的买卖，先是在海盗群里当个师爷，后来慢慢势力大了，便火并了以前的老大，自己当了头头！”潘沫堂笑道。“说起来，这还真跟我读了多年的书有关。”
“你这话里有话啊，含着好大一篇文章呢！”章回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坦承。“不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好的。”
“章公，说实话，我倒真没有觉得自己握得是屠刀，不过是求活求前程罢了。”潘沫堂摇头道：“真要说起来，您觉得陆地上的那些节镇、将军们杀得人比我少吗？只怕我杀得不过是他们的一个零头罢了。”
章回一怔，想了想，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由摇摇头：“是我想左了，这个世道，原本就是这样。你在海上，也算一方诸候了，怎么最后又愿意归顺李相来受这份拘束呢？要知道，李帅麾下军队，规矩可是最严的。”
看着章回随意坐在一大盘缆绳之上，一副要长谈的模样，潘沫堂便也退了两步，坐在了船舷之上。
“以前打劫过金满堂，不过这个是条汉子，后来反而成了朋友。”潘沫堂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两人倒也是配合默契，他成了最有钱的盐商、海商、钱庄老板，我也成了这海上声名远播，势力最大的海盗。”
章回微笑不语，一个有钱有路子，一个有人有刀子，两相一配合，金满堂岂有不赚得盆满钵满的道理。
“金满堂来找我，说了李相的事，我便动了心。”潘沫堂道。
“年纪大了，不想再在海上漂泊了？”
“那倒不是，我已经习惯了海上的日子了，上不上岸，也无所谓。”潘沫堂道。
“那是为何？”章回感兴趣地问道。
潘沫堂叹了一口气，“章公，我也是曾经读过书的。位卑不敢忘忧国啊！金满堂跟我说起李相的桩桩件件，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怕金满堂骗我，又专门派了人上岸打探了很久，这才决意跟随李相的。”
章回以手抚额，长叹一声：“光是这一句位卑不敢忘忧国，便羞煞了许多士大夫啊！”
“章公夸奖了。”潘沫堂笑道：“初见李相，便让我折服啊，一个海盗，李相也敢毫无疑忌的相用，大把的钱钱就分派下来了，也不怕我卷了钱跑。我本以为，至少还要还一个监军啥的，结果，什么也没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倒是李相的风格。”章回笑道：“即便是韩琦这样摆明车马与李相不对路的，李相不也是用他吗？取其才而已。求大同，存小异嘛。我虽然对此有异议，但现在总体看来，大方向还是不错的。”
潘沫堂大笑：“这些事情，我其实也是不敢苟同的，有时候觉得李相的心也真是太大了。养虎为患啊，就像咱们这一次去办的事情，真的有必要吗？”
“还是有必要的。”章回道：“你以为李相当真没计较过吗？这几年外表看起来我们花团锦簇的，事实上却是不然的，连年征战，不但将士疲惫，朝廷是真没钱了。除非李相也来刮地皮，以牺牲老百姓福祉的代价开战，这样一来，倒也不见得打不赢，但百姓的日子可就苦了。北地才舒缓了几年啊，真要这样，只怕又是一片荒芜了。”
“不是说先乱而后治吗？”潘沫堂有些不解地道。
“这就是李相与人不同的地方了。他不想让老百姓受太多的苦，所以，战争的脚步只能缓下来，先把自家的篱芭扎牢啊。”章回解释道：“不然，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可就又要散了。人心聚，难，人心散，易啊！”
“这倒是。”
“现在已经有不少的征兆出来了，明年我们北方必然会有一场大旱，这又是雪上加霜啊，所以，战争，不得不停下来。”章回摇头道：“但伪梁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体恤民生民情，他们只会不顾一切地发动战争，他们打不过我们，所以他们会向南，拼命地扩充地盘，携取更多的人丁，抢掠更多的财富，然后再回来与我们逐鹿天下。”
“我明白了，所以李相这一次捏着鼻子认了这事儿，就是要利用岭南的力量来牵制住伪梁。”章回道。
“岭南向训又是什么好人吗？”潘沫堂撇了撇嘴，“我以前可也没少抢他们的货！章公，在我看来，他们与朱温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啊！”
“区别还是有的。”章回一笑道：“至少，岭南向训还是能保境安民的。他治下的百姓，还是能活下去的。他成了后族，便能整合东南力量，至少能保东南不被朱温获得。当然，如此一来，我们也就从中受益了。将来对付朱温的时候，便也从容了许多。”
“可是章公，您想过没有，将来我们打垮了朱温，会不会又要接着打向训呢？”潘沫堂突然问道。
章回愣了一下：“这个我可不敢打保票，也许能从政治上解决，也许，还要打吧！”
听到这里，潘沫堂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李相也就是利用向训一把嘛，这样一来，北方的老百姓不用遭殃，南方也不会成为朱温的后院儿。这手腕儿，厉害着呢！看起来咱们的李相，也压根儿就没有把向训放在眼中。”
章回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潘沫堂又接着道：“似乎咱们李相，也没有把南方的百姓当回事儿，向训跟朱家争地盘打生打死，老百姓不遭殃吗？不过也是，现在南方的北姓啊，还不是咱们李相的崽儿，用不着心疼，也心疼不过来，先管好自家的事情才是正经。好，好得很！”
“你这么想吗？”
“您不这么想吗？”潘沫堂笑道：“这样的李相，才真正能让人放心。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嘛，真要是前怕狼后怕虎，这也考虑那也忌惮，那李相以后只怕死无葬身之地。真这样的话，跟着李相，我也觉得没啥出路啊！也是，李相要是没有几把刷子，能在这个年纪有这个成就？天下继承爹娘老子家业的多了去了，有谁能做到李相这个地步的。想想咱们现在还瘫在床上不能言语的太上皇，啧啧，手里一把牌面，不比李相好啊？还不是打得稀乱！”
章回竟是被潘沫堂驳得哑口无言。想想，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李泽现在不想打，却又不能坐视南方被伪梁各个击破然后纳入囊中，所以便推出了向训与伪梁打擂台，不管他们打得结果如何，北方总是得到了喘息之机，获得了养精蓄锐的绝好机会。等他们两家打得死去活来差不多的时候，北方大军大举南下，便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
干笑了几声，章回决定另开一个话题。
“潘将军，你知道这一次迎亲，李相为什么要让你把水师全都带出来吗”
“示威！”潘沫堂笑道：“还给咱们水师将士下发了全套的盔甲，水师打仗，哪有穿这么沉重的铁甲的道理，就是摆个样子罢了。不过章公，李相给咱们水师亲自设计的皮甲倒是好东西，那内衬是什么做的，落水之后，吹气便能鼓起来，这对于落水的将士们逃生可是极好的，水战之中，倒有大部分的死者最后是精疲力竭之后被溺死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章回一摊手道：“回头你可以去问将作监。”

第0718章 迎接
庞大的船队劈波斩浪，风帆吃足了风力，带动着战舰快逾奔马。这是一只由两艘海鹘级大型战舰，三十艘各类战船以及数十艘商船组成的船队，整个船队绵延数里长，浩浩荡荡前行。
作为旗舰的定远号是海兴船厂的第一艘海鹘级战舰，也是潘沫堂的旗舰。从去年接手这艘庞然大物之后，潘沫堂便带着这艘战舰不停地出海，对于他这样的海上老手来说，这样大的战舰如何作战，也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以前他率领的海盗船强调的是速度，在追赶上猎物之后贴上去，然后攀爬上对方船只，肉搏作战。但这样的战舰显然不是如此，他所拥有的远程打击能力，即便使潘沫堂自己也是心惊，自忖以前自己的那些战船，一旦碰上了海鹘级这样的战船，压根就没有多少机会能靠上来，半途就会被击沉击伤，就算靠上来了，又怎么攀爬呢？战舰的设计，本身就考虑到了这一点，独特的船舷设计杜绝了这一点。
潜入海下去凿洞洞？对付一般的战船还可以，但海鹘级战船使用的是水密舱，每个水密舱都是隔断的，想要靠凿洞洞将他弄沉，压根儿就没有可能。
这样的一艘战舰在潘沫堂看来，就是海上的巨无霸，是无敌者，有了他，在海上，谁能与自己争锋？
不过让他疑惑的是，这艘舰下水的时候，李相亲自过来剪了彩，当时李相手抚船舷，脸上却是殊无欢意，而是长吁短叹，似乎并不满意。
潘沫堂当然不知道，当时的李泽，想的是如果这样的战舰之上配上数十上百门火炮，那在这个时代，就真可以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了。
不过很可惜，火药的研制持续了多年了，到现在，比二踢脚强不了多少，冶铁炼钢技术倒是持续在进步，但距离能造炮管的水平，也还差得远。
李泽很清楚，这些东西，是急不来的。任何一个科技的进步，都需要长时间的技术积累，一步一个脚印，压根就没有捷径可走。如果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听到大炮的轰鸣之声，那就相当满足了。
李泽有遗憾，但潘沫堂却是太满意了。
一年下来，他摸透了定远号的性能，然后在他的建议之下，海鹘号上的武器装备进行了新一轮的升级，然后再演练了数十套与各类不同船只的协同进攻，防守的战术，终于使得这支全新的舰队形成了战斗力。
而今年，第二艘海鹘级战舰抚远号也终于下水了。
这一次的远航，也是对抚远号的一次真正的海试，等到返回的时候，大体之上抚远号上的官兵们也已经习惯了这艘战舰的操控以及作战了。
潘沫堂站在指挥舰桥之上，俯视着他统领之下的整支舰队，志得意满，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看到现在的这支舰队，以前自己统率的那上百艘海盗船，毫无疑问，都是垃圾货色。
想起自己麾下曾级的那几员得力的部下，心中又不由有些遗憾，要是他们知道是今日光景，会不会后悔当初要离自己而去呢？
机会啊，曾经摆在每个人的面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握得住的。
高高的刁头之上，瞭望兵突然吹响了号角之声，潘沫堂精神一振，这是发现了远方有船队的警告，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商船。
他很希望有一支不开眼的海盗队伍来撩拨一下自己，然后让自己好好地过一把瘾，在实战之中真正检验一下自己舰队的战斗力。
号角之声持续不断地响起，片刻之后，整个舰队便活跃了起来，刁头之上，令旗挥舞，号角之声不绝。船队之中的商船开始减速，向中间靠拢，而战舰而加速赶了上来。
半炷香功夫，以定远号，抚远号两艘海鹘级战舰为中心，迅速地组织成了两个战斗集团，将数十艘商船卫护在了中心。
事实上，这些商船也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在潘沫堂看来，每一艘海船上的水手，都是一名水兵，跑海船的，如果没有几把刷子，根本就不可能存活到现在。
当然，有大唐水师在，第一时间压根儿也轮不到他们上场。
“放心吧，这里距离广州港已经不远了，不可能有海盗出现的。”章回手里拿着一本书，优哉游哉的出现在了潘沫堂的身边，“再说了，那支海盗队伍这么不开眼，敢来找这么大一支船队的麻烦？”
“瞭望兵发现的是一支武装舰队！”潘沫堂简单地道。
“我猜，应当是岭南水师，来迎接我们了。”章回道。
“不管是不是，总是要作好战斗准备的。”潘沫堂道。
“这个自然！”章回一笑道：“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有效的示威呢？”
海平面上，一支船队模糊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潘沫堂的视野之中。
刁头之上的旗号不断地挥舞，对方舰队的消息，也一点点的清楚起来。
的确是岭南水师，一共二十艘各类战舰。
看来是真的来迎接他们的了。
双方迅速地接近中。
向真站在最大的一艘战船之上，看着远方的大唐舰队，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惊惧。几个月前他去武邑的时候，在海兴港，见到过大唐舰队，那时候，除了一艘海鹘级之外，并没有看到多少其它型号的战舰，但那，已经让他很震怖了。而这一次，出现在他眼中的，竟然有两艘海鹘级战舰以及其它各类不同型号的战舰。
这些战舰中的任何一艘，都要比他现在乘坐的战船要更大。
与其他人知道的不多不同，向真更清楚，大唐水师的战舰与岭南水师的战船有着根本的不同，因为岭南水师，大体上与商船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基本上是用商船来改装的。而大唐的战舰从最初制造时的目的，就是冲着作战去的。船上的布局，武器的设置，只有一个目的，为战斗服务。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大唐水师各类战舰的图纸，回到岭南之后，他立即召集了岭南节镇之内数个实力最为雄厚的船厂的大匠来研究这些图纸，他想用最短的时间能够制造出一样的战舰。
但大匠们的回复，却是让他沮丧的。
先不说这种战船的制造所需要的技术储备，不是光有图纸就能制造出来的，光是物料的储备，现在他们就达不到。
大唐水师的战舰，第一次采用了龙骨的技术。
向真得到的答复是，即便是从现在开始就准备物料，开始实验，至少在一年之内，是不可能拿到成船的。
这让向真很是沮丧。
除了鼓励一番，开出更高的赏格之外，他也没有了其它的办法。
双方舰队在隔着两里左右的距离之上一番旗帜交流之后，潘沫堂终于下达了解除战斗警报的命令，大唐水师重新恢复了航行的状态，而岭南水师的战船则一分为二，在海面之上排成了两行，向真的坐舰则向着定远号驶来。
两艘战船缓缓靠拢，向真仰视着那个愈近压迫感愈强的战舰，心中的无力感更盛。站在他的位置，白色油漆刷出来的定远两个字，显得异常的硕大。
一块跳板从定远号之上放了下来，搭在了岭南战船之上，向真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两名从人沿着跳板上了定远号。
“见过章公！”第一眼看到章回，向真也是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武邑派出来迎亲的，居然是朝廷的核心三人组之一的章回。“章公亲至，岭南向家，蓬荜生辉！”
“少帅！”章回微笑着抱拳微微一礼：“陛下大亲，这是朝廷的第一桩大事，我身为礼部尚书，自然该当亲历亲为。来来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一次的随行人员。”
一一见过迎亲的官员，基本上都是来自礼部的官员，向真倒不甚在意，唯一让他颇为警惕的，就是那个只有一支手臂，另一只手上却是装着一柄铁钩子的潘沫堂。
大海之上，铁钩子的匪号，还是声名远播的。虽然早就从韩琦处知道了此人已经成了大唐水师的统兵将军，但见到真人，却还是第一次。
要知道，以前岭南的商船，也有不少是栽倒在这个海盗头子手里的。
看到如此庞大的舰队，向真如何不明白，这是李泽在向他展示实力，要不然迎亲，何必须要派出如此规模的一支舰队呢？
对于与对方在海上争锋，至少在一两年之内，是想也不用想了。不过看到随行的那几十艘商船，他的眼中还是射出了热切的光芒。
那是朝廷应岭南的要求，支持他们的各类军械。其中，便有他非常想要的大型军械，如大型投石机，大型强弩，以及弩机，盔甲，甚至还有数百柄陌刀。
这几十船的军械，足够岭南武装起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当然，作为回报，这几十艘商船回去的时候，也不能空着，会装满诸如粮食，药材，桐油等诸如其类的物资以及岭南大小姐的嫁妆。

第0719章 岭南事（上）
广州港码头之上，人山人海，旌旗飞扬，既有着刻意的组织，也有着自发的涌现。这个港口，是大唐对外交易的窗口，虽然大唐在一年一年的衰落下去，商业交易也随之而跌落，但这里，仍然是东南最为富庶的地方，百姓的日子，过得还是较为滋润的。
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皇帝依然是神圣的，高不可攀的存在，但现在，他们岭南的女儿，将要成为大唐的皇后了，这可是开天辟天头一遭。不管怎么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今天，朝廷的迎亲队伍将抵达广州港，自然要前来看一个稀罕。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看热闹、看稀奇的百姓让向训也有些猝不及防，紧急调了三千军队前来维护秩序，这才有效地控制了场面。
虽然乱了一阵子，但向训还是很得意地，在他看来，这是自己颇得民心民意的最有效的体现。
整个港口已经被全部戒严了，所有的船只全部下锚，每艘船上，都有士兵进驻，更多的士兵穿着簇新的战袍，肃然林立于码头之上，于喧闹之中又另外隔离出了一个清静的地方。临时搭起的暖棚里，大人物们安坐其中，一边饮着热茶，一边热切地议论着这一次的联姻，对于岭南，甚至于对整个东南的局势的影响。
向训，自然是这些人的中心。
五十有五的向训，世居岭南，三十五岁之时还是一介县尉，二十年前，席卷大唐的那场暴乱，岭南亦未能幸免，借助本家在岭南的势力，向训组织兵勇协助官兵平乱，屡建战功，官职也扶摇直上，到暴乱被平息之下时，他已经是岭南节度使了，从县尉到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他只不过用了三年时间。
统治岭南近二十年，向训的官声，还是算不错的。哪怕他亦是靠着岭南的豪强大族立足，但岭南豪强与其它地方的豪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因为这里的大族，更重视商业，广州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对外的窗口，而商业所带来的利润，显然不是在地里刨食能比的。
在岭南诸地，土地兼并并不十分严重，土地价格也并不高，倒是一些重要的商埠里，一个好的位置的铺面，价值万金。
商业气氛浓厚的岭南，给了普通老百姓获得更好生活的条件。
有足够的土地让他们耕种，即便是没有土地，但去给人当伙计，即便是在码头上当苦力，也是能活下去的。
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就认为，官府还是很不错的。
岭南执行的仍然是府兵制度，但常备甲士却也足足有两万余人，一旦岭南全部动员起来，十万大军，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正是岭南向训的实力在东南独树一帜的原因。
李泽崛起于北方，朱温篡唐自立，这让向训看到了机会。这个时代，已经进入到了靠武力说话的时代了，谁的拳头大，谁说话就更有理一些。
自然已经礼乐崩坏，那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这正是向氏走出岭南一隅成为天下豪门的大好机会。
然而向氏世居岭南，在东南一带虽然威名赫赫，但对于大唐帝国来说，东南一地，从来都不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在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的人看来，岭南这样的地方，那可是极为偏僻苦寒之地，只有那些犯官才会被发配到这些地方来受苦。
在这样的一个映象之下，向氏在天下的影响力，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武邑的要求，让向训喜出望外。
对于现在北狩武邑的大唐朝廷现状，向训自然是一清二楚，皇帝只是一个摆设，真正掌握一切的是年轻的独相李泽。当然，在朝廷之中，也还有一批像薛平，韩琦，田令孜这样的忠心耿耿的保皇派。如果没有这些人，恐怕也就没有这一次与向氏的联姻了。
孙女嫁过去了，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但向训并不在乎这个，对于整个向氏家族来说，这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不管怎么说，孙女儿过去之后，就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后，而向氏一族，也将因为这一次的联姻而名扬天下，从一个地方上藉藉无名的节镇，一跃而成为天下瞩目的中心。
不仅仅是后族这么简单，朝廷的情况，有识之士都是很清楚的，向氏此举，可不单单是向朝廷表示忠心，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摆在了李泽的对立面。
而且，是一个有资格站在李泽对立面的人。
这便是向训想要的。
至于孙女儿嫁过去以后幸不幸福，以后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在大局面前，向训压根儿就没有去想过。
向氏子孙，自然要为向氏的大局服务。
与李泽、朱温这样的人物一齐竞争，向训并不惧怕，从一个小小的县尉走到如今，他几乎一直都在胜利，即便是小有挫折，也从来没有能逆转他向上的势头。一次次的胜利，铸就了他强烈的自信，而掌管岭南这些年来，岭南从当年的暴乱之后一满目疮夷，变成了现在的富庶，给是让他觉得，如果给他机会，他也能把这个天下治理得很好。
他，所缺的，只是一个可以供他尽情施展手段，展露抱负的一个舞台罢了。
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舞台，他还能惧谁？
事实也正如向训所料的一般无二，向氏的名声，随着这一次的联姻响遍了天下，今天，到广州港到迎接朝廷迎亲的钦差大使的，可不仅仅是只有他这个岭南节度使，还包括了容管经略使，桂管经略使以及份量更重的福建观察使。
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从极远的地方迅速地向着码头这里接近，显示着来自武邑的船队，离港口已经不远了。
满面红光的向训长身而起，向着身边的几人道：“诸位，请！”
“向帅请！”
向训微笑着转身，向着暖棚之外走去。
随着向训等人缓步走向码头泊船之所，海平面之上，庞大的船队已经出现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船队越来越近。
向训满面的笑容却在一点一点的僵硬起来。
最前面引路的战船，是岭南最大的一艘战船，但在身后那艘庞然大物的映衬之下，就像是一条玩具船。即便是在那艘庞然大物的战舰的两边护航的战舰，也要比岭南最好的战船大上一圈。
庞大的船队在稍远的地方停泊了下来，只剩下了向真乘坐的战船，定远号以及他的三艘护卫舰缓缓地驶向码头。
一个个粗大的麻包被吊了下来，悬挂在船帮之上，伴随着船身靠近而慢慢地被挤压的变形，一个个水手，身手矫健地一手抓着绳子，猴子般的从甲板之上滑下，将手中牵着的缆绳，绕系在码头之上粗壮的木桩之上。然后又身手灵活地沿着缆绳攀越而上。
码头是重新整修过了的，原先的木头栈桥已经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料，看到眼前这一幕，向训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要是还是以前的木头栈桥，只怕今日就要出丑，这样块头的大型战舰，或者只是这样轻轻的一个挤压，木头栈桥便会分崩离析。
抬头仰望着巨大的战舰船身，与向真一样，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身边，福建观察使，容管经略使，桂管经略使虽然也还在笑着，但与向训一样，笑容亦是很勉强了。
大唐水师战舰现在入港的不过只有四艘战舰，但已经让众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除开战舰本身之外，战舰之上的士卒，也格外的引人注目。
定远号一共四层，此时，从第一层开始，船舷两边，士兵肃然挺立，黑色的甲胄，带着面甲的头盔，让人看不清这些士兵的脸庞，却更显神秘，外面罩着大红的披风，正在海风的吹拂之下猎猎作响，手中清一色的大刀之上包着红绸子，为这些凶戾之气倒是添了些许喜庆的色彩。
一层一层的这样上去，定远号之上，士兵居然多达三百余人。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码头之上的那些一般的百姓士绅，却是为战舰之上这些武威的士卒们大声欢呼着。心道果然是朝廷之师，不是咱们这岭南偏僻之地能比的了，光是这战舰，光是这一身的行头，可就把停泊在一边的自家的战船和上面的士卒全都比了下去。
一个就像是高门大户之中的贵公子。
另一个就像是整日在田地里打滚的泥腿子。
“奏乐，摆香案，准备接旨！”向训终于回过气来了，大声吩咐道。
定远号上长长的跳板搭上了码头，手捧圣旨的章回一手提着袍子小心的缓缓而下，定远号相对于这里的码头泊位而言，实在是太高了一些，所以跳板很陡，他不得不小心，要是一个失足，从上面滚了下来，那就成了笑话了。
当章回双足踏上实地的时候，香案之后，向训已经是五体投地的跪了下去。
看到向训如此作派，在他身后的福建经略使等人先是一怔之后，也只能跟着跪了下去。
看到此情此景，章回不由微微一笑。
向训的心思，在他的眼中，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第0720章 岭南事（中）
有唐一代，大臣接皇帝旨意的时候，最多也就躬身聆听就算是完事了，极少有像现在向训如此隆而重之的道理的，这也是他身后另外几位大员愕然的原因所在。即便是在大唐最盛之时，这样的大礼节，也只有在最隆重的大典之上才会出现，而这样的大典，一年廖廖无几。
向训自然不是随意行事。
现在大唐朝廷被李泽把控，李泽对皇帝的尊重并不咋样。太上皇被置于镇州养病，而小皇帝呢，则在武威书院读书，压根儿都接触不到朝政。
而他向训，自然便要表现出对皇权的无上尊崇，越是这样，他便越能在道德之上占据制高点，也是标榜他与李泽的截然不同之处。
章回微笑着宣读完了手中的旨意。
这是一封针对向训的旨意，无非就是表彰一下对方的忠诚为国之心，拳拳报国之意，同时加封对方为郡王以及对岭南一众官员的加封旨意。
至于册封向训孙女为皇后的旨意，自然是要等此女到了武邑之后才会正式宣布的。
双手将向训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章回笑道：“早闻向帅大名，今日终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向训双手抱拳，看着章回道：“章公亲自，某家万万没有想到，这向氏的荣幸。”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章回的大名，走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这并不因为他现在是李泽的重要僚属便会有所改变，政治上的分歧并不影响他在学术之上的巨大成就。
“这几位是？”章回看向向训身后的几个人，虽然不认识，但从这些人的穿着，气度，很明显，并不是向训的下属。
“我来为章公介绍！”向训笑着侧身，道：“这位是福建观察使容宏。”
“这位是桂管经略使谭元。”
“这位是容管经略使阮承。”
章回略略有些惊讶，抱拳道：“倒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三位，幸会幸会！”
福建观察使笑道：“我等更没有想到这一次能见到章公您啊！国事维艰，我们这些人偏居东南，但也心忧国事，但章公，说句心里话，有时候真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道如何才能报效国家，唯有努力守好自己的辖地，这一次向帅倡议，我们也是感到终于有了一个领头者，蛇无头不行嘛！没有主心骨，做什么事都是心里打鼓啊！”
章回嘿嘿一笑：“朝廷从来没有忘了东南诸君呢！”
桂管经略使谭元道：“章公，请恕我直言，朝廷现在离我们太远了，除了对我们提供道义上的帮助之外，当真是没有其它的办法。好在朝廷现在终于让东南一地有了一个主心骨，这才是正经啊！”
“东南一地，力量分散，而现在时局艰难，不少野心家咄咄逼人，对我们是虎视眈眈啊！只有将所有力量集合起来，才能抵御那些野心勃勃之辈，确保大唐社稷不坠啊！”容管经略使阮承感慨地道。
“各位说得极是！”章回连连点头：“对于诸位的拳拳报国之心，陛下，李相都是心有戚戚焉，早前李相为了稳定北方局面，确保朝廷、陛下的安全，一直在不停地战斗，数年下来，打得东北张仲武束手称臣，迫使吐蕃退回了高原，吐出了以前大量侵占的我大唐土地。李相更是连施妙手，使得吐蕃国内战乱连连，再也无力对我大唐形成威胁。数年征战，我大唐将士死伤惨重，但却从未退缩。现在，终于缓过一口来了。”
看着面色微微有异的四人，章回转身，指着身后定远号那庞大的舰身，笑道：“现在朝廷稍有起色，便竭尽全力支援东南诸君，外面的数十艘商船运载着足够装备上万人的军械，这可都是我大唐最好的武器。现在哪怕陆路断绝，但只要大海不曾干涸，哪朝廷对于东南的支援，就绝不会中止。”
章回这番话说得极是硬气。
这些年来，朝廷在到处征战，与各路敌人厮杀，而你们东南却是兵马未动，粮草未动，现在局势好转了，我们又掉过头来支援你们这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为朝廷拼过命的家伙，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呢，千万不要在我们面前，唱什么高调。真要唱高调，也只有我们唱的份儿。
而最后的那几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什么是东南偏居一隅，远离朝廷，需要一个主心骨？
你们的主心骨，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朝廷。
当然，现在的朝廷实际上也就是李泽李相了。
不要以为陆地之上被伪梁以及其它一些各怀心思的节镇截断了，但只要大海在，我们的触角就能伸到东南来。也不要以为你们这几个抱成一团了，便能有与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在朝廷眼中，你们还不是个儿。
我们既然能从大海之上替你们运送来支援的军械，当然也能从大海上源源不绝地运送来大军，不要以为隔着朝廷远，就想脱离朝廷的管辖自行其是。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稍稍点到，自然就能明白话里的意思。
向训等人虽然心中不快，但只要看一看港口里那巨大的定远号以及船舷两侧雄健的士卒，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论起实力来，当然是北地朝廷要更强。
“章公说得极是！”向训强撑着一张笑脸道：“向某已经府中备下了酒宴，既为章公接风，也是借着容观察使等人皆在这里的机会，大家可以商量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章公是朝廷重臣，有章公的指点，我们心中就更有把握了。”
“好，好！”章回连连点头：“这一次章某受李相所托，正要与东南诸位俊彦商量一下南北夹击的事情，不瞒诸位说，现在时局，还是颇为艰巨的，正需要我们团结一心。请！”
“章公先请！”
向真回到节帅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老子陪着章回等一干武邑来的人饮酒，他却要去主持下头的那些实际的事务，忙到现在，疲惫之极，却仍是不得休息。
“父亲，武邑运来的军械，都已经运到库房了。”坐下来，一口喝干净了仆人端来的燕窝，向真道。
“成色如何？”向训的酒意仍然很浓，武邑来的人，都是一些酒桶，本想借着地主之利，把章回灌个七荤八素，然后看看能不能借着酒意刺探一些秘密，岂料章回的酒量远非众人能比，容宏谭元阮承几人都喝得醉倒了，章回却还清醒得很，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但偏生却尽是一些空泛之极的话语。
眼见得刺探不成，倒是被章回勾引得让容宏等人有些把持不住了，向训只能快刀斩乱麻地结速了酒宴，将武邑一干人送去驿馆休息。
“都是好东西，的确是武邑最新式的武械，很多都是我们不能制造的，威力也与我在武邑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一般无二，在这个方面，朝廷倒是没有糊弄我们。换装了这些武器装备之后，我们的兵马战斗力会有一个大的飞跃。”向真略略有些兴奋。
“自己不能造，终是隐患。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外来的武器装备，终是损坏一件就少一件，有朝一日，别人不再给我们了呢？”向训冷然道：“现在李泽还指望着我们在南方牵制伪梁呢，自然会很慷慨！”
“从武邑回来之后，我便将相关的图纸全都交给了我们的将作营。”向真叹道：“但将作大监告诉我，这些东西，单个的我们也能造出来，但大规模的制造却不具备条件，他说，牵一而发动全身，如果硬要仿制武邑的这些东西，只怕我们原来的制造体系要全都推倒重来，这根本就不是我们能承受之重。”
“我明白了。”向训道：“这些武器装备抱括舰船，短时间内我们根本就没有法子自给自足了是吧？”
“是的。”
“告诉将作大监，小范围的先试制吧。另外，在沿海一带，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未雨绸缪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向真点头道，既是海上无法与对方竞争，那就只能想办法把对方隔绝在海上以作防备了。
“容宏谭元阮承这一次来，也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为他们准备一些武器军械，让他们带回去，还要准备一些银钱，容宏哪里，给他一百万贯，谭元与阮承那里各五十万贯。”
“为什么？”向真不解。
“朝廷展示出来的实力，让他们有些动摇了。”向训若有所思地道：“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在乎一点银钱，我们在岭南养了百姓这么多年，现在是他们反哺的时候了。”
“要加赋税吗？”
“对，要加赋税。”向训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意：“朝廷的钦差不是来了吗？这个时候我们宣布加赋税，宣传的时候，不妨把这个帽子扣在朝廷身上，不是我向训贪婪啊，而是朝廷压下来了，我不得不为之。”
“父亲这一招，可算是高明之极。”向真竖起了大拇指，连声赞叹。
“高什么高？还不是挖自家荷包里的钱财！”向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0721章 岭南事（下）
的确是挖自家荷包里钱，想明白这一点，向真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要谋大事，岂能舍不得一点点钱财！”向训却又是突然地笑了起来：“银钱不过是身外物事，要是舍了钱能成事，便是再多的钱财我也愿意丢出去。千金散尽还复来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向真点头道：“当然，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权势，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只要有权有势，即便银钱散尽，想要再度聚拢而来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错！”向训道：“那个水师统领当真便是当年横行海上的铁钩子潘沫堂？”
“正是！”
“既是海匪，有没有可能收买？”向训问道：“开价高不要紧。”
“关键是此人根本就不开价！”向真摇头道：“借着安置他们的机会，我出言试探过了，一丁点回应都没有。”
向训冷哼了一声：“潘沫堂不好拉拢，那其它的水师将领呢？”
“唐军水师，军纪极严。”向真无可奈何地道：“他们压根儿就不下船。潘沫堂要求我们将所有的生活物资全都送到船上，便连吃的，也是他们自己做的。我们完全无法接触到他们水师之中有份量的人，也就无从想法子收买他们的人了。”
“广州港亦是繁华之地，这些水兵在海上长途跋涉这么长时间，现在居然还能憋得住不上岸快活快活？”向训有些不信。
“父帅，从武邑回来的时候，我就跟您讲过，李泽治下唐军，军规森严到不近人情。我带回来的唐军操典，您也看过了吧？”向真道。
“看过了。”向训仰天长叹一声，“只是如果我们在全军之中推广这样的操典，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引起哗变不可。”
“李泽用高额的军饷以及各类优军政策，维持着这样森严的军纪，一旦士兵因为违纪而被开除出军队，失去的根本是他们不愿意承受的，所以他们能这样做，我们的确做不来。不过父亲，在我们的亲军之中，完全是可以推行的。”向真低声道：“我们的亲军，不过两万余人，这些钱，还是负担得起的。”
“只怕那些军官平时闲逸惯了，哗变不致于，但消极抵制却是必然的。”向训笑道：“你想试一试？”
“只要一想到我在武邑看到的那一切，我心里就有些发寒，但同时，却又羡慕无比，那才是真正的铁军。父亲，我在武邑见了右千牛卫，在镇州见了左千牛卫，不是我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他们真是比我们强的。”向真道。
“什么事情，也别想一蹴而就。”向训警告道。
“重症需得用猛药！”向真深吸了一口气：“父亲，你忘了从平卢来的那一千唐军左骁卫士卒吗？”
“怎么会忘记？李泽不就是借着这件事情，将秦诏、金世元等人一下子就做掉了吗？咦，你不是把他们编为你自己的亲兵了吗？”
“我准备用他们来当磨刀石。父亲，请允许我将咱前的亲军，一部一部拉上去与他们较量。这支部队，可算不得唐军之中战斗力最为厉害的，如果连这支军队咱们都打不过，那些将领们还有什么话好说？他们张是依附我向氏而活，不会不知道厉害的。”
“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那就去做吧！”向训想了想，挥手道：“就算有所差池了，我再来给你擦屁股，也不是不可以的。”
向真大喜，站起来深深一礼：“多谢父亲了。”
“有什么可谢的？你我父子一体，将来向氏一族还要你撑起来，你愿担事，敢担事，能担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向训笑道。
“父亲，这一次武邑都提了一些什么要求？”向真站起身，替向训将茶杯满上，轻声问道。
“大方向的事情，今日并没有谈，但是下头的人倒是谈了不少的事情出来了。”向训道：“主要还是两方面商业往来上的事情。他们的供销合作社要在这里设置一个分部，专司双方交易上的事情。”
“他们想要什么东西？”
“他们想要糖、茶、桐油、麻、棕等，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粮！”向训道：“我们这边呢，便要求他们用军械、兽皮、牛角牛筋、战马等物资来交换。”
“倒也算得上公平交易，如今李泽基本上已经控制了漠南漠北，辖下大量的番夷人口，这些人种地不成，手艺不行，但养牲畜倒都是一把好手，像皮子这类东西，在他们哪里相当便宜，但到了我们这边，可就价格不菲了。”向真道：“不过父亲，这供销全作社，可不仅仅是做生意的，如果让他们在这里设立分部的话，还是要多加小心。”
向训大笑起来：“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们自己了，这里是广州，即便他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想在我的地盘之上生事，那就是自己找不自了。”
“说得也是！”
“另外，盛隆钱庄也要在这里开办业务。”
“这个应当拒绝！”向真直接道：“在武邑，韩琦，薛平等人在与我深谈的时候，都说到了他们的一个户部，一个钱庄，是他们完全没有弄懂，也完全插不进去手的地方，但他们却又对这两个部分无比推崇，薛平临走的时候，还告诫过我，如果双方合作成功的话，一定要小心武威钱庄，这盛隆钱庄，只不过是武威钱庄在外面的另一个叫法罢了。薛平说过，这钱庄，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要是被他吃住了，便是想脱身也不可能了。”
“如此危言耸听？不就是一个钱庄吗？我已经让下头人答应下去了，让他开业，有我们向氏自家的钱庄在，保管他生意清淡，三五个月就挤兑得开不下去。”
“父亲，没这么简单的，双方既然有这么多大宗的生意合作，他们那边必然是要经过盛隆钱庄的，又怎么可能被我们挤垮？”向真摇头道。
“且看着吧，小心在意就是了。”向训不以为然，“一家钱庄而已。我们这里不是北方，这里，我们说了算！”
见父亲固执，而且这些事情夹在一揽子的事情里头一起谈，一口回绝显然是不可能的，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听说隔几日，章公还要在栖梧书院讲学一日？”
“不是一日，是十日。”向训道：“章公名声在外，今日在席间，便有人提出了这个邀请。不管章公现在效力于谁，但他在学问上的造诣，还是让人佩服无比的。他能在我们这里讲学十日，也算是一桩盛事。儿啊，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啊！北地李泽，在这一方面，已经走得很远了，我们是忘尘莫及，一个武威书院，现在几乎便要囊括天下英才了。”
向真道：“父亲，现在我们迎头赶上，也还是来得及的，过去我们即便大开方便之门，也不会有人投到我们门下来，但以后就不一样了，总有忠君爱国之辈，会投效到我们这里来的。时日一长之后，李泽的嘴脸必然暴露，到那时，似父亲这样的，必然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这就是我力主把兰丫头送去武邑的道理所在了。我们向氏，需要这个名头，需要这个舞台啊！”向训道：“当初你还不情不愿的。兰丫头是你的长女，亦是我的长孙女，你疼她，我就不疼她吗？再说了，这一去，又不是去吃苦的。”
“纵然不是吃苦，但日子必然也是不好过的。”向真叹道：“当初薛平被贬之时，皇帝想要去送上一送，还得骗了田令孜去才闯了出来，显然连行动也是不自由的。父亲，我想到时候派一支人马跟着兰丫头去武邑，想来李泽不至于拒绝吧？”
“你能派多少人去？一千还是一万？”
“五百人。”向真低声道：“万一将来有事，说不定还能护着兰丫头活着逃出来。”
“真要走到哪一步，便说你是五百人，便是五千人，又焉能逃出生天？”向训叹道：“罢了，左右是你这个当父亲的一片心意，尽心而已。这件事，我会跟章公谈的。”
“多谢父亲！”向真喜道。
向训回头看着墙上的巨副地图，道：“如今李泽占据北地，朱温雄居中原，正力图向南发展，我们向家，现在也握有东南之地，接下来只要能把江南，湖南等地纳入囊中，便有了与他们二家争一争的资本。时不我待啊，等到送走了兰丫头，我们就该动手了。”
“是，如今朱友贞已经夺了武宁，下一步必然是淮南与鄂岳，我们一旦拿下江西之后，就与他要正面对上了。”
“总是要对上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向训笑道：“别忘了，现在我们是后族，是大唐社稷最忠心的护卫者。将来兰丫头有了子嗣，那就是未来的大唐皇帝。我们向氏到了那个时候，才真的算是熬出头了。”
“那敢情好！”

第0722章 战扬州（1）
院子里一株柳树之上冒出了密密匝匝的小小的绿色小苞点的时候，一直处在犹豫之中的淮南节度使龚云达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天之前，东南方向传来了消息。大唐朝廷策封了岭南节度使向训的孙女向兰为皇后，向训晋封郡王并东南行军大总管，总摄福建、岭南、桂管、容管四地，组建东南讨逆军，由东南行军大总管向训总体节制。
混乱的天下，在经历了诸多节镇混战的十几年之后，终于再一次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大鱼吃小鱼的兼并之中。实力弱的节镇、地方，只能选择一方加入，想要据一方而自守，只管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时代，将要彻底过去。
现在即便你不去惹人，人家也是要来修理你的时候了。
龚云达自觉实力不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无法保证自己独立的地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方加入。
但就实际上而言，他是没有其它选择的。
加入朱友贞一方，是他不得不作出的决定。
以前自己就是一方土皇帝，淮南就是他的私人产业，但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虽然心中不爽，但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洪水铺天盖地而来，没有谁可以幸免。
在淮南差不多呆了一个月的孙桐林满意而去，淮南主动归顺，使得朱友贞可以腾出兵力来出击鄂岳，即便是淮南，也是可以出兵助力的，鄂岳如何识时务想要负隅顽抗的话，那么两路夹击，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鄂岳。
朱友贞现在没有水师，但淮南却是有一支不错的水师的，这也是朱友贞对淮南格外高看一眼的原因所在。经略南方，一支强大的水师，是不可或缺的。
“派去扬州替换梅玖的杨广利已经出发了。”龚彬道：“杨广利带了一千人的随行精锐部队，在扬州哪边，我也做了一些相应的布置。先前在哪里留下来的部队，也已经派去了军官接手，两边呼应，梅玖不会有反抗之力的。”
龚云达点了点头：“如果梅玖老实地交出了扬州知州的位子，便不要再为难他。我会在节镇府中给他一个不错的位置，此人，还是有能力的，也有声望，如能得他相助，会省不少事。”
“是，但愿他识时务。”龚彬道：“如果他不肯来节镇府就职，那就留不得他了，扬州重地，不容有失。”
宝应，军营。
葛彩扶着腰间横刀，与陈元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向营房门口，此刻，在营房外，一名军官正手执令箭，在哪里大呼小叫着要求士兵打开营门。
葛彩作了一个手势，营门前的士兵们拉开了大门。
“什么人在营门前喧哗，想死吗？”葛彩叉开双腿，站在大门中间，厉声喝道。
“吾奉节帅之命，前来接管宝应驻军指挥权，你是哪个？冯才呢？”骑在马上的军官隔着几道拒马，厉声喝问道。
“冯才是哪个？”葛彩转头问刘元。
刘元呵呵一笑，指了指营房之中一根高高的旗杆之上悬挂着的一个脑袋：“就是那个带头闹事，被你一刀砍了的那个，原来是宝应的驻军指挥。”
营门外的那个军官顺着刘元所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个脑袋，恰好此时一阵风吹来，那个晃晃悠悠的脑袋转了过来，被石灰腌制的脑袋保存的不错，大体上还能看清楚容颜。
“你，你们居然杀了冯才，你们想造反吗？你是谁？”
“老娘叫葛彩，现在宝应归我管。”葛彩翘起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你是哪个缝里蹦出来的鼻涕虫，敢在老娘面前大呼小叫？”
“奉节帅之命，接管宝应驻军。”外面的军官高高地举起令牌，但说话的底气却是有些不足了。
“老娘奉的是扬州梅玖梅知州的命令，你说的什么节帅，老娘认不得。”葛彩大笑道。
那名军官一滞，看着军营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不妙，悄悄地带马向后退了几步：“违反节帅军令，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葛彩冷笑：“你才是不想活了。”一举手，围墙之上，齐唰唰地站起来一排士兵，手里的弩箭对准了门外的军官。
门外军官大惊失色，撤退的命令刚刚喊出来，营门的弩箭已是雨点般的射了出来。这名军官倒是身手矫健，一个倒栽葱滚下马来，居然以马为盾，躲过了一轮箭雨，但他的部下可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在弩箭的攒射之下，纷纷毙命。
军官拔刀，一跃而起，竟是合身向着营门前的葛彩撞了过来。不得不说，这名军官的反应还是极快的，这个时候，他要是转身往外逃，必然又是一轮弩箭送他上西天，但向营内方向冲击，拉近与葛彩的距离，那些弩箭手反而不会射击了。
这是一个女的。
如果能一下子拿住她，或者还能逃出一条性命，到了这个时候，这名军官已经不再奢望接管这个军营了，扬州出大事了，现在最好的就是保一条命逃回去告诉少帅这一事实。
看到军官向葛彩冲了过来，刘元呵呵一笑，反而倒退了几步。
葛彩连刀都没有拔，就像一座山一般地站在那里，那军官一冲而至接近她的瞬间，她身子略侧，军官的横刀擦着她的身子砍下，一声怒喝之中，她举起手来，竟是将军官举刀的手用手臂生生地挟住，一扭身子。
听到那军官的胳膊发出了卡擦一声，刘元脸上的肌肉跳了一跳，看到葛彩的手捏住了对方的后脖子，他赶紧喊了一声：“留活口。”
话刚出口，刘元便见到葛彩一发力，将那名军官高高地举了起来，然后吐气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捆了！”
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这名军官给按在地上，牢牢地捆缚了起来。
这名军官的嘴巴显然并不严实，葛彩只是抓住他断了的手臂左右晃了晃，摇了摇，在杀猪一般的喊叫声中，他便全都招供了。
“杨广利，一千人。”葛彩呵呵一笑，“传令全军，集结。”
“不先向上报告一下？”刘元问道。
“报告当然是要报告的，不过这杨广利既然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妨将捷报与报告一齐送上去。”葛彩道。
宝应军营，现在一共有一千五百余名士兵，其中一千名是来自北方的战士，另外五百名，则是这一个多月来在葛彩地狱式的训练之中留存下来的，至于其它的人，则已经被葛彩撵出了军营。
杨广利，新任的扬州知州，此刻带领着一千人的军队，正停驻在白马湖边，他在等待着宝应方面的消息。
这一次能出任扬州知州，对于他而言，自然是仕途之上的一个飞跃，但他也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要不然，也用不着上任还要带上一千精锐军队了。
扬州知州梅玖与节帅不对付，反对节帅投靠大梁，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听说梅玖已经在扬州募集了一些军队，与节帅分道扬镳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现在就指望留在扬州的那些军队依然是忠于节帅的，而少帅在扬州的那些布置也能起到作用，否则，自己的这一趟扬州之旅，必然是不会顺利的。
“知州，该开拔了。争取在天黑的时候抵达宝应，在哪里，我们可以集结那里的一千驻军，然后再向扬州出发。越早抵达扬州，对方的反应时间便越短。”这一千人的直接统兵者，少帅龚彬的心腹龚昊走了过来，道。
“出发吧！”杨广利点了点头。“宝应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边走边等吧！”龚昊道。
侍从牵过来马匹，杨广利一只脚踩上蹬子，还没有来得及翻身上马，远处却是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
“敌袭，敌袭！”狂奔而来的斥候，在马上大声呼喊道：“宝应驻军反了。”
杨广利一个哆嗦，马儿向前一窜，险些将他拖倒在地上。
龚昊也是大为震惊，厉声喝道：“全军集结，准备迎战！”
鼓点之声急骤地响了起来，一千士兵迅速地开始集结，龚昊扶住了有些惊慌失措的杨广利，安慰道：“知州，宝应驻军是一些废物，您不用担心，看我怎么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说话之间，远处已经出现了敌人的身影。
敌人愈来愈近，杨广利看着那一片黑色的金属浪潮，有些哆嗦地转头看向龚昊：“这就是你说的窝囊废物？”
一千五百军队，其中骑兵不过百余人，在大股部队两侧游走，葛彩却是没有骑兵，一手拎着横刀，一手拎着盾牌，走在步卒队伍的最前面，在他的左右两侧，刘元与秦疤子两人如同哼哈二将，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攻！”葛彩挥刀大呼。
与此同时，龚昊也举起了他的长枪，骑在马上大吼道：“全军出击。”
两支军队，在白马湖畔，迎面对撞在了一起。

第0723章 战扬州（2）
正屋里乌七麻黑的，唯有门前屋檐之下的两盏灯笼亮着，隔着窗棂将光线投射了进来。风一吹，灯笼晃动，屋里的光线也就跟着乱晃了起来。
覃新明，这个扬州人眼里一向软面团似的笑面掌柜，此刻却是着了甲，一柄横刀搁在腿上，与梅玖一样盘着腿坐在地上的蒲团之上，在他们身前，一排甲士手握着盾牌，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上。
在梅玖与覃新明的身后，靠着墙坐着梅玖的一大家子，此刻一个个正瑟瑟发抖，覃新明甚至听到了女子们牙齿交击的格格之声。
“覃将军，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些贼人要来，何不先行动手，一一抓捕，非要做这些什么引君入翁之举呢！”梅玖有些不满地道。
覃新明一笑，满嘴白牙在黑暗之中格外显眼。
“知州啊，这扬州里，也不知藏了多少奸细，再者扬州又是商贾云集之地，每日也不知有多少人进来，这一次既然双方撕破了脸皮，龚云达必然是要倾尽全力一击得手的，否则事情拖延下来，对他可是不利的。”
“那又如何？”
“如果我们动手去抓，当然能抓到大部分，但必然还有少部分会得到消息躲起来，更让人不放心的是，还有那些没有暴露的家伙就会藏得越发深起来。知州您想想，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覃新明道。“让他们以为我们不防，便会集合所有的力量务求一击必中，做掉了知州你，扬州可就群龙无首了。没有了知州你，我们这些人，可撑不起这个局面的。”
“是这个道理！”梅玖倒是被覃新明说得开心起来，在扬州这个局里，自己还真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知州大人尽管放心，所有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贼人来呢！”覃新明道。
“苏葆那些人呢？”梅玖问道。
“苏葆本身就是将领，倒是不必我们越俎代庖，其他一些重要人物，有可能遭到对方殂杀的，我们都已经安排了人手，断不至于出事的。”覃新明笑道。
“那就好。”梅玖点了点头：“不过今天真会来了吗？连着等了三天了，我还好，可家人可真是撑不住了。”
“估摸着……嘘！”覃新明突然将手指凑到了唇边，人也是长身而起。
梅玖顿时紧张起来。
十数柄锚钩从高高的院墙外抛了过来，钩在了墙头，片刻之后，十余个脑袋从院墙之上探了出来，狸猫一般地从墙上一跃而下，一人径自去到侧门处，轻轻地拉开了侧门。
另一处，地上的一块草坪突然动了一动，居然向着一边移了开去，一个人如同一个老鼠一般爬了出来，左右张望了片刻，回头作了一个动作，便又人源源不断地从内里爬了出来。
后院的池塘里，沽沽地冒出了气泡，几个脑袋嘴里含着苇杆，从水里面冒了出来，然后向着岸边游了过来。从水里面，居然陆续出来了几十个人。
后院一处偏房里，不时有人在黑暗之中走了进来，向任晓年低声说着些什么，任晓年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真是想不到这个知州府里，居然处处都是漏洞，跟个筛子一样。
不过想想这扬州在几年以前一直是把持在龚氏一族手中，梅玖上任也不过三年前的事情，这座府第的一些鬼魅勾当，只怕他压根儿就搞不清楚。
“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外头的兄弟们，让他们迅速摸清楚，这些暗道的终点处，我们这里开始动手了，外头的也要拾掇干净，可别让人跑了！”任晓年吩咐道。
数路人马，从不同的地方潜了进来，但目标却非常明确，大部分向着主屋而来，分出去的一些却是去了偏房，看这样子，倒是准备把梅玖满门老小一个不留地全都干掉的意思。
覃新明作了一个手势，屋里的盾牌手们齐唰唰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一个呼吸之间，外面突然弓弩之声大作，数十支弩箭破窗而入。
“好歹毒！”覃新明笑了起来。
伴随着弩箭射入，数十名黑衣人碎窗踹门，冲了进来，覃新明拔刀长身而起，大笑道：“该我们了！”
盾牌手们举起了自己空着的一只手，那手里，却也是握着一支弩机。
刺客们自外而来，看不清屋内，但屋内却是一直盯着屋外看着呢，虽然灯光昏暗，但这么大的一个个人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弩机啉啉之声响起，刚刚冲进来的刺客，便如同割韭菜一般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屋外亦是呐喊之声四起，一支支火箭从屋脊之上射了下来，后院之中，腾腾地燃起了数个大火堆，却是将院子里照得通明。
全身甲胄的士卒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冲进来的刺客团团围住。
任晓年脸沉似水，呛然一声抽出横刀，冷厉地道：“一个不留，全都宰了！”
刺杀来得突然，却也结束得极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侵入后院的近百名刺客，一个不拉的全都躺在地上，鲜血沽沽地庭院之间流动，慢慢地汇集成了一条小溪，沽沽地流入到了庭院之中的池塘之中，清澈的池水，渐渐地变成了红色。
梅玖在覃新明的陪伴之下走出了主屋，看着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不由得一阵反胃。
“清干净了？”覃新明看着提着血淋淋的横刀走过来的任晓年。
“一个不拉！”任晓年笑道。
“还要辛苦任将军，今夜只怕你是不能入眠了！”覃新明笑道：“这里的收尾工作，便交给梅知州了。”
“你们要去哪里？”梅玖问道。
“知州，这扬州城里，也要清扫清扫了，不干净的东西，自然要早些打扫出去，才能让这扬州城山清河晏，万众一心啊！”覃新明长笑着向梅玖一拱手，与任晓年两人大步走出了知州府。
事实上，当刺杀开始的时候，整个扬州城便已经不平静了，不少的豪门大宅里，一队队的丁勇涌了出来，向着各自的目标飞扑而去。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队，双方在大街之上，在巷道之中，大打出手。
任晓年从知州府中走出的时候，从腰间摘下了一个号角，仰天吹响。
伴随着他的号声，一声声的号角声从扬州城的四面八方响起，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漫延开去。
两个翻身上马，向前疾驰，在他们的身后，数百骑兵紧跟着奔去。
天色大亮，扬州城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当心惊胆战的普通老百姓们战战兢兢推开家门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队队的士兵正在街道之上收拾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士兵们抬起地上的尸体，扔进跟着他们一路前进的平板马车里，堆得满满的之后，便向着城外走去。
收走了尸体，便有人提着一袋袋的黄土走了过来，将黄土铺在血渍之上，然后扫干净黄土，在他们身后，另外一些人则挑着一担担的清水，泼在街道之上，随着水的流动，街道之上再一次恢复了昔日的齐整与干净。
这一夜，扬州城里展开了大清洗，所有忠于节帅龚云达的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城头之上，属于淮南节镇的旗帜已经统统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面面唐字旗，在城墙之上，迎风飘扬。
白马湖畔，葛彩看着前面的那个由马车以及士兵尸体垒起来的小小阵地，大步向前。昨日交锋，一场激战之后，龚昊率领的淮南军大败，逃到这里之后，被对手追上，只能设了这个小小的阵地固守。
现在，他们亦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张广利，这位还没有上任的新扬州知州运气不好，昨晚上逃亡的时候挨了一箭，被龚昊拖着逃到此处，此时躺在阵地中央，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葛彩冲了上去，刘元冲了上去，秦疤子冲了上去。
当葛彩一刀捅进龚昊的胸膛，然后一脚将他远远的踹开的时候，阵地中央的张广利，重重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脑袋一歪，随着龚昊一起去阎罗王那里报到了。
“传信给扬州城，淮南军一千，全灭！”葛彩拖着刀，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道。
“葛校尉，这些缴获怎么处理？”秦疤子追了上来，问道。
“武器甲胄，收缴充公。”葛彩头也没回：“其它财物，嗯，这是第一战，便全都赏赐给士兵们吧。你去分一分，按照功劳的大小，分成三个等次发放奖赏。”
“是要激励一下，这一战，只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想来恼羞成怒的龚云达将要大举对扬州用兵了，到时候，可不就是这千把人了，只怕我们将迎上以万为单位的大军，而且还是水陆两路。”刘元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葛彩冷笑道：“等他来的时候，我们可也不是这一千来人了。到时候，至少三千精锐在这里等着他们。正好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军队，该是什么样子的。”

第0724章 战扬州（3）
扬州的反应如此之激烈，手段如此之绝决，大大出乎了龚云达父子的意料之外，与此同时，扬州方面展现出来的军事力量，也让他们为之警惕。
“父亲，城内那些刺客以及那些暗中支持我们的商户暂且不说了，如果他们早有准备，的确是难以成事，但龚昊和杨广利带领的可是我们淮南军的精锐，一战而殁，连龚昊和杨广利也没能逃脱性命，这就太不正常了。”龚彬看着父亲龚云达，道。
就在刚刚，扬州方面差人送来了龚昊、杨广利以及城内那些有头有面的人的脑袋，当然，还有一封措辞激烈强硬的决裂信，信中斥责龚云达背叛大唐，投靠伪梁，必然为天地所不容，扬州上下，绝不与其同流合污，而是要抗争到底。
“李泽在扬州方面利用金满堂暗中渗透之事，我们一直是知晓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势力居然如此之大。”龚云达亦是心惊不已：“我们失策了，一招落后，步步落后啊！”
“父亲，不管怎么说，扬州我们是一定要拿回来的。”龚彬断然道：“一来，淮南精华，半数以上尽在扬州，没有扬州，淮南节度的份量便要大减。这会让三殿下小看了父亲，也会让父亲以后在三殿下面前没有面子。二来，如果不尽快拔除扬州，李泽以扬州为据点，源源不断地增源的话，麻烦就会越来越大，总之，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反而越不利。”
“这一点，我当然知晓！”龚云达道：“不过既然是下定了决心要发动一场大的战事一举拿下扬州，反而更是急不得，一定要精心准备，兵马，粮草等都要筹措妥当之后再动手，否则一旦打起来，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有漏子，战事一旦拖延，只怕淮南境内，会有更多的反对者出现。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输，再输一场，失掉的可不仅仅是颜面了。”
龚彬点了点头。
“召集各州知州，各部将领前来商议吧！这一次我们要集结所有能集结起来的力量，一举拿下扬州，诛杀梅玖，杀一儆佰。”龚云达站了起来，狠狠地道。
武宁节镇，徐州城。
看着刚刚从淮南送回来的情报，朱友贞不由得摇摇头，嘴里吐出了废物两个字。淮南归顺，本来是一件大喜的事情，但扬州举旗分裂，却是让这件喜事变得有些尴尬起来。这就像小两口正在举行结婚大典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跑出来，说新娘子跟自己有一腿，这就让人恶心了。
“龚云达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们前去支援？”看着孙桐林，朱友贞问道。如果能借此机会插一脚进去，当然是最好的事情。
“是的，他明确表示这件事情，他自己有能力解决！”孙桐林道：“最多一个月，他便能让反贼授首，扬州回归。”
“但愿如此！”朱友贞道：“淮南数万兵马，而扬州不过区区一地，虽然富庶，但向来兵马谙弱，纵然得到外部支援，却也是实力有限。不过通过这件事可以看出来，龚云达对我们还是抱有戒心啊，虽然归顺了我们，但却依然想把淮南弄成他自己的小王国，嘿嘿！”
“这是难免的。”孙桐林笑道：“殿下，事情得一步一步的做嘛，淮南归顺，我们便可以集中力量对付鄂岳了，现在虽然淮南还有扬州事未了，但想来抽调出一部分兵马还是可行的，另外，粮草也可以为我们提供一部分，如此一来，鄂岳遭到两路夹击，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归于殿下手中，淮南鄂岳武宁宣武天平连成一片，三殿下便有了基业之地，接下来自然就可以缓缓图之，不管是继续向南也好，还是回头望北也罢，总是进退自如了。”
“北望？”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北方，好半晌，才转过头来，看向曹彬：“曹将军，你说说，今年开春以后，李泽布置在前线的军队突然动作频频，大有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架式，他是准备开战了吗？”
这是一个大题目，曹彬想了想，道：“殿下，依末将看来，李泽在今年向我们大梁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可能性是并不存在的。如果真要打，反而不会是这样全线都动的，现在的动作，更大的可能，是要给我们制造一些压力。李泽麾下一直在打仗，而且他们的对手，都极其强悍，虽然他们最终都获得了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的。休养生息应当是他们现在的主旨。不过，在局部打一些小规模的战事，倒也不可避免。”
“你认为如果会在局部打一下的话，会在哪里？”朱友贞问道。
“泰安应当是他们的一个选择点。”曹彬想了想，道：“另外，衮海也会是他们的选择之一，毕竟在平卢，李泽已经屯集了两个卫的军队，很显然这是有目的的。而且他们如果打衮海的话，也等于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救还是不救的问题是吗？”朱友贞一笑问道。
“的确如此。”
“当然要救！”朱友贞毫不犹豫地道：“这是多么好的插手衮海的机会啊！大哥将衮海的精兵强将都调走了，现在一大半在山南东道，一小半在长安周边，衮海大本营倒是变得薄弱无比，李泽一旦开打，衮海必然招架不住，我们近在咫尺，当然有救援的义务。我那位大哥，现在一心想要谋求长安的卫戍大将军之职，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殿下说得是。”曹彬犹豫了片刻道：“但是三殿下，请恕末将直言，如今我们虽然编练了大批的军队出来，但毕竟都是新军，较宣武军而言，战斗力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如果与唐军正面对垒，获胜的机会不大。”
说到这个问题，朱友贞也有些无可奈何。但想要练就一支强军，又岂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接下来打鄂岳，我准备亲自指挥。”朱友贞道：“宣武军一概不动，我全都留给你。曹将军，你坐镇武宁，随时准备救援衮海。”
“宣武军不动的话，殿下准备调那支部队去打鄂岳？”曹彬道。
“刘信达马上就要回来了，他麾下数千兵马，从平卢到泰安，一直在打仗，战斗力不弱，他本身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朱友贞道：“另外，调田国凤所部一万人，也差不多就够了。到时候淮南龚云达亦出兵，一个鄂岳，费不了什么大力气的。”
曹彬点了点头。
“打完鄂岳，这些兵，也就变成老手了，到时候，我会把这些老兵再给你调集一些，然后再补充一些新兵。”朱友贞仰头想了想：“往南打，是占地盘，拢人口，也是练兵，练出来的精兵强将攒起来，准备对付李泽。”朱友贞笑道。
“东南方向，向训动作频频，到时候，必然会与我们有所交集。”孙桐林在一边道：“这一点，也需要考虑到。”
“这便是李泽筹划的南北夹击我大梁的计划了。”朱友贞冷笑道：“不过向训也不是甘于向他雌伏的主儿，到时候是李泽的助力与否，还得看看呢？孙公，你替我跑一跑江南观察使，湖南观察使这些地界儿。”
孙桐林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我便发兵鄂岳！”朱友贞道：“徐想马上也要到武宁了，曹将军，到时候他主持政事，盘活地方经济，你主持军事，时刻关注衮海。”
“明白！”曹彬道。
孙桐林想了想，拱手道：“三殿下，不可否认，徐想的确是一个治理地方的好手，但他在泰安的动作是相当激烈的，他的那些方法，在武宁，只怕不合时宜。毕竟武宁这里的豪门大户对我们还是相当支持的。”
朱友贞大笑起来：“等徐想来后，我会与他谈的，让他逼一逼也好，他来唱这个红脸，我来扮白脸，武宁不是泰安，我们当然是要团结这些豪门大户的，但是呢，也要让他们知道，该出血的时候，就一定要出血。徐想的存在，对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威胁，他们会老老实实地紧跟我的。”
孙桐林一笑：“原来殿下早有打算。”
“徐想学的是李泽治下那一套，但在我们这里，也是要分地方的。被打烂了的地方，这样做无妨，但像武宁就不行了。”朱友贞道。
“殿下早就有了成算，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我便启程，先去淮南，督促龚云达迅速收复扬州，然后协助殿下攻击鄂岳，然后便去江西，再去湖南，力争促成这两家联合起来应对向训的威胁，如果他们两家能够顶住向训，我们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孙桐林道。
“有劳孙公。”朱友贞笑道。“要给他们鼓劲，等我拿下了鄂岳，整合了鄂岳与淮南之后，便可以直接支援他们了。告诉他们，如果愿意与我合作，一个王位，绝对是跑不了他们的。”

第0725章 战扬州（4）
“保卫大扬州！”
“生为大唐人，死为大唐鬼！”
诸如此类的大红横幅，在扬州地境之内，随处可见。义兴社在扬州数年的经营，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能量。这些在北地唐境之内，司空见惯的宣传发动方式，在扬州却还是第一次，而且一出动便是铺天盖地，覆盖式全方位的无差别轰炸。
茶馆里，客栈里，饭堂里，甚至是一些热闹的大街上，随时能都看到一些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痛诉着伪梁的罪恶，在他们的嘴里，朱温一家子，那都是无恶不作的逆贼，是大唐立国数百年来最险恶的人渣。
当然，他们除了痛骂之外，还会加入很多事实，比方说朱温的宣武军在洛阳，长安等地大肆烧杀抢掠奸淫掳掠的事情，比方说他们在关中掠夺百姓财富，驱民为奴的事情。这些事儿，并不是胡编乱造。作为一个通商大邑，扬州的消息，本来就很灵通，朱温攻下洛阳长安最初之时，这些事情的确是数不胜数，而这些惨事，也随着来往的商人，本来就为扬州人知之甚详。现在只不过这些说书人用一种更生动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而已。
也有说书人抓住朱温的私生活说事，把朱氏一家的德性贬得一无是处。这些人则是加了无数的荤段子进去，用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些事情描述的如同身临其境，倒也让无数人为之喝彩叫好。
这些事情，看起来没有多大的用处，但事实上，却在扬州人心中营造了一个朱氏伪梁绝非善类，要是投奔他的话，下场只会凄惨无比，扬州要想要保证自己和现在一样过上好日子，那就要竭力抵抗伪梁的进攻。
而龚云达这个过去的淮南节帅，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背叛大唐，投奔伪梁，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角色。
扬州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之上，现在最火的倒是征兵的地方。一张桌子，数名军官，十数名大兵，前面倒是挤得水泄不通。
“长官，只要被录用了，当场就发五十贯钱吗？”一名大汉双手摁着桌子，大声地问道。
“当然，一旦被录用，当场便发五十贯安家费。”一名军官笑道：“不过也需要你有被录取的资格。知道我们征兵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我有的是力气！”大汉挥舞了一下硕大的拳头。“俺不识字，却是认不得。”
“独子不录！”
“身弱者不录！”
“家中已有当兵者不录！”
军官笑着站起来，又大声地念了一遍。
“俺合规矩！”大汉喜道：“俺是永安过来的，家中虽然还有老爹在，但还有二个哥哥，我没有成亲，也没有孩子。至于身子骨，我瞧着我比您还要强壮一些。五十贯呢，我们一家子一年下来还挣不到这么多呢！”
“兄弟，拿了这五十贯，可就是军人了，那可是要卖命的。”军官笑着道：“这一切，你可要清楚。”
“这世道，在哪里不是卖命呢！街上的说书先生不是讲了吗？让那朱贼的兵马打了过来，大家还是没得好过。长官，当了兵，还有军饷吧？”
“当然，一月一贯！”军官道：“要是你立了功，升了官，那就更多了。好汉，那里有一个石锁，你能举十次，那便算合格了。”
“简单！”大汉大笑着走过去，单臂举起石锁，轻而易举地上下十次，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又走了回来。
“好，果然有把子力气。来，这一份协议，你签了便成了我的兵了！”军官笑着将一张纸推到了大汉的面前。
“为啥还要签这些东西？”大汉有些狐疑。
“这是规矩，证明你说的都是真话，要是以后发现你说了假话，那就会被开除的。”军官笑着道：“这叫诚信书。你不识字，那就摁个指印吧！”
“摁就摁！”大汉爽快地摁了指印。军官一挥手，立即便有士兵捧着一套衣物走了过去，递给了大汉，衣物的上头，放着一张盖着隆盛钱庄的兑款凭条。
“拿着这张凭条，便可以在盛隆钱庄兑换五十贯铜钱！”军官笑着道。“你且先候着吧，等凑够十人一队，便送你们去军营处。”
这样的招兵，其实在扬州各地都在举行。李浩准备以五千大唐悍卒为核心，在扬州组建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其中包含五千水军。
对于雄心勃勃的李浩而言，这一次在扬州，他要的可不仅仅是守住扬州，他还想在守住扬州的基础之上，进一步的向外扩张。
这是他第一次独挑重担，独镇一方，李泽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底线是守住扬州，剩下的，便由着他自由发挥了。有了李泽的这句话，李浩可供操作的余地可就大了，浙西、宣州这些地方，李浩是垂涎三尺。
要是在别的地方，李浩如此的雄心壮志，却是没有物质基础的，但在扬州，就完全不一样了。
“银钱不用担心！”覃新明脱下了甲胄之后，便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面团团的笑面掌柜了，“扬州可是盛隆的大本营，金东家的身家，可有一小半在此，走的时候，已经全盘都托给我了。再者，扬州本是通商大邑，不说商业上的收益，便是每日的商税，便足足的。”
“战事一起，这部分的收入可就要大减了！”梅玖道。
“只要我们的水师能够控制水上交通，虽然会有影响，但也不至于动遥根本，怕就怕现在咱们的水师挡不住淮南水师啊！”苏葆有些忧心：“李将军，淮南可有上百条船。”
“打仗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你们不用担心！”李浩傲然一笑道：“现在我虽然还只有十条船，但我们大唐的战舰，可不是淮南那些小渔划子能比的。”
“但愿如此！”苏葆仍然是难以放心，却又不愿意当面驳了李浩的面子。“银钱不用担心，但粮食可是大问题。诸位，咱们扬州可是粮食净输入地，自从我们清洗了扬州，宝应哪里又全歼了龚昊一部，扬州的粮价便一日三变，昨天我家里去买粮，可是比前一段时间，足足上涨了三倍了。”
“明日便开仓放粮，确保扬州城内每个粮铺子都有足够的粮食售出，将粮价打压下来。”李浩道。
梅玖吃了一惊：“李将军，这些粮食是扬州的战备伫粮，这样放出去不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的！”李浩冷然道：“只要将粮价平抑下来就可以了。粮价稳定，人心便会稳定。”
“这样的话，会造成老百姓大量屯粮的。”
“老百姓屯粮有什么关系呢？”李浩笑道：“只要不是大户屯集居奇就行了，但凡有屯集居奇，乘机涨价的，有一个便杀一个。至于老百姓，他们买回家去不过是藏在家里罢了，家里就只有那么些人，一天也只有两顿饭，也就吃到了这么多，梅知州，你怕什么？”
梅玖苦笑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扬州有多少人户啊，要是人人都屯粮，那咱们所有的粮食都放出去了，没有了存粮，大家照样会慌啊！”
“很快，便会有大量的粮食进到扬州的。”覃新明在一边截口道。
“哪里来的粮食？是从武邑运来的吗？”梅玖一喜，问道。
“当然不是，是从岭南运来的。”覃新明道：“岭南向帅的孙女不是被册封为咱们大唐的皇后了吗？咱们的水师舰队不日即将从广州港返回，随行的便有数十艘商船，其中一半，装的都是粮食，而这些粮食，都将进入扬州。梅知州，你说当这些粮食进入到扬州之后，扬州人还会恐慌吗？”
“如此，我便放心了！”梅玖大喜道。
“只要海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扬州，什么时候也不会断粮！”李浩傲然道。“梅知州，接下来我们再打上几仗，让淮南军领略一下我们的厉害之后，扬州人的心，就会彻底安下来了。您呢，尽管组织百姓商人们该干啥干啥。”
梅玖点头称是。
“苏别驾，征兵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计划中的一万五千名士兵会按时完成，我会划拨出一百名军官到您麾下，由您负责率领他们对这些新兵进行最基础的军事训练。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具备最基本的军事技能，不指望他们能马上与敌人野战，但至少要能在守城，巡逻，维持治安方面发挥作用。”李浩道：“除了这些，整个军队的后勤供应保障，也需要您多多操劳了。特别是扬津船厂哪里，您一真要紧盯着。”
“李将军放心，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这个别驾一直在负责着的，断不会误了事的。”苏葆道。
“宝应之战后，淮南一直处在沉默当中，他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越久的沉寂，代表着接下来的战事会更加酷烈，但只要我们再一次挫败了淮南军，那接下来便会进入一个战略僵持阶段，所以，接下来的这一战，希望诸君都提点起精神来。”
李浩站了起来，伸出了拳头：“诸君，共勉！”
便是梅玖这个文人，此时也是伸出了拳头，与众人重重地一碰。
“共勉！”

第0726章 唐人永不为奴
李泽背着手，与淳于越两人并肩在粟水河边漫步。
如今的粟水河，就像是一个乖孩子，在修建好的两边河堤之间静静地流淌着，却又有许多的水车，将河里的水车了上来，倒进了水渠之中，清澈的河水，便沽沽地沿着无边无际的水渠向着远方流去，滋润着两岸无数的良田。
“农官所说的今春至夏，北地有旱灾看来是跑不了啦！”淳于越看着河水，略有忧色地道：“往年这个时候，因为积雪融化的原因，粟水河都会大涨，今李相，你看今年，河水丝毫未涨。”
“所以各地才多做了这许多水车，趁着河水还丰，尽量地车起来伫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李泽点了点头道：“往年的春汛，各地都会忙乱一阵子，今年不为这个事忙了，心里反而是更忐忑了。农官也只说有旱情，但到底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也还是不清楚啊。”
仰头看了看万里无云晴朗的天空，李泽叹了一口气。这老天爷的事情，他却也是毫无办法，只能瞪着眼睛瞅着老天爷，希望老天爷慈悲，别太弄得过分了。
“相爷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天灾总是免不了的，要说这些年来，北地一直风调雨顺的，已经很好的了，偶尔碰上这种事，也是自然的。”淳于越笑道：“再说了，如今朝廷可不同往日，过去啊，碰上这样的天灾，朝廷除了祈福之外，啥也做不了。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然后准备着赈灾的事情了。但这赈灾啊，十成里头，有二三成能到灾民口中就算不错了，碰到贪得无厌的，激起民变就是常有的事情了。”
“你说的也是，这些年来，风调雨顺的，是我太贪心了。”李泽笑道：“这一次有可能到来的旱情，也是对我们上上下下的一次大考，各地官员们如何应对，能力如何，到时候就看出来了。”
“是啊！”淳于越道：“相爷，如今有了预测，朝廷也严厉警告了各地官吏，下面也都当紧张起来了，趁着现在都是紧密锣鼓地在准备着，总是要将灾情减到最低才好。户部夏尚书已经拨出了一大笔专项款子，就是为了应对这一次的灾情。”
“你倒是清楚得很嘛，你不是一门心思地窝在院里带着一帮学生在修订律例吗？”李泽笑看着淳于越道。
“昨日去找了夏尚书，准备打一打秋风，指着夏尚书今年加拨一笔款子嘛！”淳于越笑道：“我添任刑部尚书，虽然平常很少去理那些俗务，但下头的人有事求上来了，却也不能置之不理是不是？”
“看你的意思，是打着秋风了？”李泽笑道。
淳于越抚着胡须，得意地笑道：“我不像其他的那些人动不动就去开口，偶尔这么一次，夏尚书还是给面子的，虽然不多，但能从夏尚书那里从特别预算之中撬一点出来，已经很好了。下头的人别提有多高兴呢！”
看着淳于越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样，李泽也是忍俊不禁。这位醉心于修订律法，对外事，倒是甚少过问的。一出手便搏得了这么大的面子，当然是忍不住得意的。要知道，不管是兵部还是吏部抑或是监察院这样的大部门，在夏荷哪里吃闭门羹是十有八九的事情。
“得了好处，不会忘了跟着你废寝忘食修订律法的那些人吧？”李泽笑问道：“他们跟着你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哪有吃苦头？”淳于越不屑地道：“拿着高薪，又不风吹日晒的，这笔钱，他们别想要一个子儿？这些，都是给刑部的那些办事的人准备的，那些人才是真的辛苦。”
“左右都是你刑部自己的事，钱要来了，怎么分配也是你这个刑部尚书的事情。”李泽笑着摆摆手：“如今二十四卷律法，已经修订了大半出来了，可曾碰到什么难处？”
“倒是真有一件。”淳于越道：“早前李相说过一句，唐人永不为奴，这要从律法之上实际操作起来，可是真有难处的。”
“难在何处？”李泽道。
“跟着我修订律法的那些学生中，不乏高门大户的子弟。”淳于越想了想，道：“他们这些人的家里，都有不少的奴仆，有些甚至是几代人的家生子儿。李相，便是您自己的家里，这样的人只怕也不少吧？牵涉太大了，而且这些人离开了这些主家，又如何过活呢？”
“早前些年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卖身为仆的多了去了，这道律法一出，只怕会出不少的乱子。”
李泽摇了摇头，“律法制定出来之后，在执行之上是可以出一些细则的。你们不妨在这上面下下功夫，将影响降到最低。”
“比方说？”
“唐人，永不为奴，这一条是绝不容更改的。”李泽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淳于越，“这些年来，不少早年卖儿卖女的，如今日子都好过了起来，要允许人家赎身，其余的，主家要与其签定合约，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时日一到，要允人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自然可以续签，不愿意留下的，则可以自去。而且，这些仆人，主家是要给工钱的。”
“如此，倒是有了一个缓冲的时间段。”淳于越道：“这样便有了实际操作的可能了。”
“要给这些奴仆制定一个最低的薪水标准。这一点，可以因地适宜，但不得低于本地的最低收入，这些账目，户部那里都是有的。如今我们治下，只要勤快，哪里找不到活计养活自己？”李泽道。
“如此一来，主家的负担可就大了，只怕好多人情愿让这些奴仆自去，也不愿与他们续签合约了。”淳于越笑道。
“唐人，永不为奴。我们要从现在开始，培养咱们身为一个唐人的骄傲，不仅仅是现在，我们要让这种骄傲，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浸入到我们唐人的骨子里去。”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许，这一世，还看不出来多大的效果，但只要这样坚持下去，终有一日，这种骄傲会成为我们唐人血脉里固有的一种东西。当我们强大时，我们身为唐人而骄傲，当有朝一日，我们败落了，但只要血脉里还有着这种骄傲，假以时日，我们自当能再次奋起，重铸唐人辉煌。”
听到这里，淳于越一下子怔住了，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李泽的背影，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李泽坚持的这一条律令里面，竟然包含着如此大的一篇文章。他原本以为，这就是李泽因为体恤那些卖身为奴的人的苦楚，想为这些人施些恩德罢了。
看着李泽，淳于越不觉脸上有些发热，背心里竟然是渗出一些汗来。
走了两步的李泽没有得到回音，停下来才发现，身边的淳于越居然不见了，转过身来，却见淳于越整理了衣裳冠帽，竟是拱手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
“淳于先生，这是为何？”李泽讶然道。
“为李相这一句唐人永不为奴，这不是谋一时，而是谋万世，李相如此心胸，古之未见，淳于越拜服。”淳于越正色道。
李泽笑着扶起淳于越，道：“淳于先生，这天下，没有永久不败的王朝，世道轮回，潮起潮落，纵观历史，总是起起落落，但我们只要永远谨守着心中的这份骄傲，便总是能再度奋起的。这不是一条律令便能达成的，这只是其中的一点小小的助力，要做到这一点，我们还要从很多方面来着手。”
“是！这是一篇大文章！”淳于越连连点头：“等到章公回来之后，我要与他详谈，律令能强制，但真要做到润物细无声，那还得从教书育人之上做起。有许多人，弯腰太久了，想要他们直起脊梁，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正是此理！”李泽笑道。“淳于先生，可知今年我们辖下，有多少新生儿吗？可知三年来，我们有多少孩子出生吗？”
“这，我还真的不知道。”
“光是今年，我们治下，便有百余万新生儿。”李泽笑道：“三年以来，每年的新生儿都在以百分之十的速度递增。日子好过起来了，便敢生，能生，重要的是，能养活。”
“如此之多？”淳于越咋舌道。
“最多十年，我们治下，子民便将翻上一番。”李泽得意地道。“这正是我大唐兴旺的先兆，而我也将希望，放在这一代人身上。我希望这一代人成长起来的时候，这种身为唐人骄傲的因子，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骨头上，沉浸在他们的身液之中。”
“十年之后，李相也差不多该一统天下了吧？”淳于越笑道。
“天下？”李泽大笑：“淳于先生，天下何其大也？我想一统大唐，但一统天下，还真没有这个能耐，我所想做的，便是将来我大唐人不论身处这个天下的哪一个角落，他们都会因为他们唐人的身份，而受到别人的尊敬。”

第0727章 民以食为天
武威书院现在不仅是北地最大的书院，同样，也是天下最大的书院。这也是李泽聚天下英才的战略的一部分。武威书院年年都在扩建，如今，早已经从粟水河南岸扩充到了北岸，数千学子在这里学习和生活。
能够到武威书院来的，在各自的地方上，已经算得上是英才了，但在这里，他们还要接受两到三年的学习，才能踏进科考的大门。基本上，从武威书院出去的学子，在科考之中，落第的人就微乎其微了。
是以，武威书院也被称之为官员的摇蓝。
武威书院从最初的大杂烩什么都学，到现在已经分出了相当多的门类，成立了各种各样的学院，而其中，最大的学院，却是格物学院。而格物学院之中，老师就五花八门了，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字都识不得多少，但却仅仅凭着一技之长，就获封武威博士一职。
就像现在屁颠屁颠跟着李泽的农学博士刘七，此人种了一辈子田，最擅长的就是育种，如今北地正在推广的许多粮食疏菜种子，就是此人一手培育而出的。
农院占地颇广，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数个暖房。一间间纯粹由琉璃搭建而起的暖房，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都价值万金。琉璃制品在武邑已经不算稀奇了，种类很多，经过最初的暴利时代之后，现在价格已经大幅下跌，但像这样大块的琉璃，制作依然是一个大难题，往往百十块中，最多就那么两块能成功，别说市面之上没得卖，便是李泽自己府上都没有一件，但在这里，却被用来搭建了数个育种的暖房。
“李相，您看，这是我们刚刚培育出来的新麦种，明年可以在武邑试种，后年，便应当可以大规模地推广，小老儿预计，到时候，每亩的亩产量，达到四百到五百斤，应当不成问题。”刘七指着暖棚里，明显比外面的冬小麦要长得更高更好的绿油油的麦苗，喜滋滋儿地道。
“真有这么高的亩产量？”李泽有些怀疑，现在小麦的亩产量，风调雨顺的时候，也不过三百余斤，这一下子增产如此之多，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刘七迟疑了一下，道：“李相，大规模推广的时候，当然不可能像我们这样精心伺弄，用最好的肥料，将温度调节到最适宜它们生长，但亩产量多个百余斤，绝对不是问题，小老儿敢有脑袋担保。”
“我要你脑袋干啥？”李泽失笑道：“你的脑袋我还要留着，替我培育更多的种子呢！刘博士，别说增长一百斤了，亩产量能增五十斤，我便要大大地奖赏你！我们有多少土地啊，每一亩增产五十斤，汇集起来，就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了。民以食为天啊，刘博士，你真能做到这一点，我便奏请朝廷，封你一个候爵也是不为过的。”
“这哪里敢当！”刘七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齐，“现在小老儿就很知足了。李相，请过来看看这个。”
走到旁边的一个暖棚外边，李泽盯着内里一件件的苗子，两眼有些放光。这是新物种，这是金满堂的船队从海外带来的新作物，别人不认识这是什么，但李泽却是认得的。
玉米棒子。
“李相，您命名的这种叫玉米的作物，我们是第一次培植，到现在为止，看起来成活已经是无疑的了，从去年开始，我们失败了很多次，也终于摸索出了不少的经验，这玉米耐干旱，即便是在贫脊的土地之上也能生长，如果这一次能顺利地结果的话，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扩大种植面积，大规模育种了，一旦成功，则许多旱地以及山地，都可以大规模种植，有希望成为继小麦之后的又一种主粮。”刘七兴奋地道。
“很好，很好，刘博士，继续吧！”李泽开心地道：“种植的过程等，都详细地记录了吗？”
“当然，小老儿识不得多少字，但这些学生一个个却都是识文断字的啊！”刘七指了指那些在暖棚里忙活着的武威学子。
这些人岂止是识文断字？他们可都是这天下的精英，只不过一来呢，是对农学颇有兴趣，二来呢，想要在武威书院毕业，必须懂一门识务，在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之下，对农学感兴趣的人，是非常多的。但在刘七这样的人眼中，学问的多寡是根本区别不出来的，反正都是识文断字。
到了第三个暖棚间，看到内里的物件，李泽的眼睛愈发的亮了一些。
“李相，这种叫番薯的东西，栽培就更加容易了，就当初只有一截短短的藤子，到如今整个暖棚都栽种满了，我们只用了一季。”看着里面绿油油的一片，刘七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比起玉米来，这番薯更容易成活，而且更不挑地儿，我试过了，即便是在沙地里，他们也能成活，而且产量相当高。而且，用途要更广一些。”
“当然，这东西，叶子能吃，藤子能吃，结出来的果实不但能充饥，还可以熬糖，可以制作很多种其它的食品。他能够大规模地栽种的话，以后我们大唐，可以再无饥荒之虞。”李泽道。
“那敢情好！”刘七道：“说实话李相，小老儿这个年纪的人，是真饿怕了的。现在过的这种日子，想想都如同梦中呢！”
“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李泽拍了拍刘七的肩膀：“刘博士，现在咱们的地盘越来越大，别看你周围的人都每顿吃得饱饱的，但在一些偏远地区，挨饿还是很普通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朝廷经管得力了一些，饿死人的事情少了。你做的这些事，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做好了，你刘七是要名留史册的，受万人敬仰的。”
“小老儿哪有这么大的奢望。”虽然不懂啥叫名留史册，但受万人敬仰刘七还是懂得，赶紧摆手道，在他看来，受万人敬仰，那也只有李相这样的人才配拥有的，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敢奢望？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对于这一点，他是笃信的。
充足的粮食，仍然是这个时代最为主要的问题。现在的李泽，考虑的仍然是如何将他治下无数的人喂饱的问题，只要解决了这一点，那么，他的统治基础，就是牢固的。而新作物的出现，无疑会对他的这一根本大计起到补强的作用。不管是玉米也好，还是番薯也罢，多样的物种，能让更多的土地被利用起来。
“我们需要开垦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粮食，而且要让粮食的种类愈加的丰富起来。”离开了农院，走在武威书院之内，李泽对身边的杨开道：“民以食为天，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们统治的核心区域，能开垦的土地，基本上都已经利用起来了。”杨开道：“现在正在努力地开发边远区域，像灵州，妫州这些地方，潜力还是很大的。”
“义兴社要在这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李泽点了点头：“按照刘七的预估，明年，这些新物种便能大规模地开始推广了，但一个新作物的推广，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的，老百姓们不敢冒险，义兴社要起到带头作用，示范作用。”
“这一点李相尽管放心。”杨开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新作物有足够的种子，我们义兴社必然第一个种植，只要这些作物真有刘七说的那么好，最多一年之后，便能引发群体效应了。老百姓最实际了，只要有好处，他们便会抢着上。”
“我们的船队现在正在海上探索，我特意地叮嘱过他们，每到一地，都要尽量地搜集一些新作物，想办法将种子带回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李泽道：“义兴社主持的向边远地区移民的工作，推行得还很顺利吗？”
“现在是愈来愈难了，毕竟边远地区的收入和核心区域相差太大，即便是义兴社成员，我们也不能强行要求他们放弃现在的利益而去开拓边地。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归化那些夷族，野人。”杨开道：“不过我听淳于越说起了您的唐人永不为奴的这条法令，那么这些人，算是唐人吗？”
李泽停下了脚步，凝声道：“只要是上了我们大唐户籍册的，当然就算是唐人。接下来，这个口子要慢慢地收紧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的户籍是很珍贵的，想要得到大唐的户籍，必须得有充足的功劳来换。杨开，现在我们已经过了无序扩张的阶段了，接下来，我们要打牢根基，一步一个脚印了。”
“这也是今年必须停下大规模征战的原因所在吗？”杨开问道：“可是李相，伪梁可正在拼命扩张！”
“一个建在沙砾之上的大楼，勿需太过于担心。”李泽摇头道：“一场风暴，便足以让他们风雨飘扬，朝不保夕，且看吧，这一次的旱情，不会局限在我们的地盘里，关中、中原这些地方也跑不了。他们可没有我们这样完备的水利基础设施，没有我们这样高效率的官员队伍。”

第0728章 为官之道
春日里总是让人思困，而在春日午后的阳光照耀之下，则更是让人很想有与周公一晤的念头，但在今日的武威书院里，这个本来是许多学生枕头书本躺在草地之上迎春风沐阳光的时候，许多人却都是站得齐唰唰的，将一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只因为那一个地方，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当今大唐年轻的宰相，李泽。
这位独居高位，把持朝纲的独相，年轻的让所有人都嫉妒，都羡慕，但却又让所有人敬佩爱戴。正是这个人，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内削节镇，镇压反叛，外抗吐蕃，力御外侮，如今大唐兵马，触角重新伸至西域，收漠南漠北与囊中，依稀让人看见了昔日大唐最为强大时期的盛况。
每个人，哪怕是对李泽心有抵触的人，哪怕是那些认为李泽将来必然会篡权夺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没有李泽，就没有眼下这一切，没有李泽，大唐早就灰飞烟灭。
即便你痛恨他，但在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只有这个人，才能带领着大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很多人的心态很复杂，但今日站在这里的人物，却至少有九成以上，看着李泽的目光是崇敬甚至于崇拜的。
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的李泽，含笑看着聚在周围的这些武威书院即将毕业的学子们，在武威书院，经历了至少二年以上的系统学习之后，这些人将奔赴各个地方，成为他统治广袤区域的一个个触手，正是通过他们，才能将自己的理念传达到地方，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心中。
从挖来章回淳于越等人创办武威书院开始，李泽便无比重视这一个地方。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而一个国家，则需要无数的志同道合的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让国势蒸蒸日上。
不管是章回还是淳于越，他们在治国的理念之上与自己还是大致相同的，而通过杨开的义兴社数年如一日的锲而不舍的耕耘，更是将李泽的理念深深地植入了这些人的血脉之中，这里的人，才是以后李泽复兴大唐的根基所在。
强大的武力，可以征服一个国家。但教化，才是万世长存的根本所在。
“大家都坐下吧。”李泽随意地盘坐在巨石之上，挥了挥手，道：“今天聚集大家伙儿在一起，也不算是上课，便算是闲聊吧！说起来，我这个兼职博士是不称职的，章公给我排的课表，我倒是逃课了绝大部分，特别是从去年开始，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每次见到章公，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他质问我，这一次趁着章公外出公干，才有胆子跑来，否则必然是会被章公喷得狗血淋头的。要知道，我还拿着武威书院博士的一份薪饷呢！”
随意地开场白，引来了下头学生们的欢笑之声。大家挤挤攘攘的都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头的李泽。
“春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里的绝大部分人，在春闺之后，便要正式踏入官场了。”李泽道：“所以今天呢，咱们就来聊一聊，什么是为官之道。”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李泽笑道：“这是咱们武威书院的院训，大家也都耳熟能详，但今天，我不想从这么大的方向来讲为官之道，今日，咱们就只从小的方向上讲怎么做官，怎么做人！”
“在此之前，我看了不少人的文章，每个人都是有着救国救民的大理想的，都谈到了要是自己放牧一方该怎么做，为父母官该如何做。”李泽看了一眼众人道：“但说句心里话，这些文章我是不喜欢的。”
下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有不少人的文章大概率就是从这个方向上入手的。
“放牧一方，你是把老百姓当成了牛羊了吗？为父母官？你还没有上任呢，就把自己架得比普通百姓高出许多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我认为是万万要不得的。尔饷尔禄，尽皆民脂民膏，官员，是百姓奉养的。百姓，才是官员的衣食父母，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一个官员为官一方，想得应当是如何为老百姓造福，如何让老百姓富起来，更进一步，如何让你治下的老百姓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仅仅活着。”
“简而言之，我认为，官员，应当是服务者，尽忠者，开拓者。为谁服务？为老百姓。为谁尽忠，为老百姓。为谁开拓，当然，也是为老百姓。本朝先贤魏征曾说过，百姓为水，官员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金玉良言啊，但一代代下来，我们很多人都只这么说，没有这么做。所以，才有了二十年前的大暴动，才有了蕃镇割据，国不成国，才有了如今朱氏伪梁窍居长安，称孤道寡。旧日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果我们不牢牢地记着这些教训，终有一日，看似花团锦簇的我们，又何尝不会落到那一地步呢？”
“你们就要出仕为官了，你们中的绝大部分，将从最基层的官员做起，我希望你们在穿上官袍之后，要牢牢地记着，不要做一个两面人，不要在上司面前勤政爱民，在百姓面前却是凶神恶煞。不要有权力上的优越感，地位上的自豪感，要时刻记着，你们只是带领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的领头羊而已。”
“当官了，就要有担当，敢做事。只想当官不想做事的官员，你是做不长的，这样的人，我发现一个，就会处理一个，绝不会手软。身为官员，不功即为过。只要你是真想做事的，哪怕你因此而犯了错，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就怕你尸位素餐，不做事。在我的治下，尸位素餐混日是绝不允许的，想靠熬资历升官，想也不要想。”
“当然，想做事，也要立足实际，不要好高骛远。不要狗熊瓣棒子，眼大肚子小。假如你是一任县令，治下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时候，一家人出门连裤子都得换着穿的时候，你豪言壮语要给朝廷缴多少赋税，那是胡说八道，如果你一去便做到了，除了刮地皮，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其它的办法，你只有将这些百姓本来就不够穿的裤子又抢走之外，你还能有什么法子？如果你去了这样的地方，你只消让你的任上，让老百姓出门有裤子穿了，这就是功劳。让老百姓勉强能填饱肚皮了，那就是大功劳。”
“为官一方，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心态。现在我们的很多地方，仍然很穷，道路没有，水利，没有，一穷二白，但做这些事情，却又是吃力不讨好，在短时间内，很难见到成效，很难转化成一眼便能看到的政绩，但这些事情，你不做我也不做，哪谁人来做呢？我不反对你们去做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但也更希望你们能为长远考虑，为后人考虑，多做一些铺垫的工作，为后人打牢基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要计较一时的名声，你只要真正地做了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究会显现出来，而这些东西，才是你一辈子的功德碑。”
“做官者，都想升官，这个不容讳言，更不用遮掩，只有官做得大了，才能掌握更多的资源，才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想升官，是好事，但不能不择手段的升官。在我的治下，你升官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做出实效来。你们或者现在就已经了解到了，我们有详尽的对官员的考核细则和途径，也有遍布天下的监察体系，更有无数的百姓为我们耳目。只要你是真正的好官，能官，自然能得到提升。或者有时候会慢一些，会比你的希望小一些，但绝不会埋没你们。”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每个人都爱钱，我也不能例外，我不怕你们有钱，更不怕你们用钱，我不怕你们出则骏马豪车，穿则绫罗锦缎，吃则山珍海味，但我就怕你们的钱来路不正，贪污腐败，巧取豪夺者，最终的出路，只能是断头台。如果你们的钱都是正大光明来的，那我还要鼓励你们大胆地用，出则骏马豪车，可以让那些养马的，造车的赚到钱，穿则绫罗锦缎，会让我们的桑农，织者衣食无忧，吃则山珍海味，能让我们的猎人，渔民们辛苦得来的东西卖上一个好价钱，哪又有何不可呢？”
清风微拂，盘坐巨石之上的李泽娓娓而谈，浑不在意，但下头的听众，却是一个个汗毛倒竖，显然，李泽今天论述的为官之道，与他们所想象的为官之道，有很多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这里讲，他们必定会哧之以鼻，但李泽在这里讲，只怕就代表了朝廷未来对待官员的一个态度，就会成为一项国策，这就是根本的区别所在了。

第0729章 家国情怀
杨开起身，为李泽满上了酒，道：“相爷，本来预计晚间您是要赶回城内去的，不想这一讲，就讲到了这个时辰，也就只能委屈您吃吃这大食堂的饭菜了。”
“甚好，长久不吃，反而颇为想念！”李泽笑着挟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入口即化，倒是回味无穷：“大食堂里师傅的手艺，比起以前倒是有了不小的长进了，杨开，曹璋，你们二人坐，一齐吃。”
杨开与曹彰二人分左右相陪，曹彰不演讲，不上课的时候，便显得有些木讷，呆呆地坐在哪里显得有些拘禁。倒是杨开是与李泽起与微末之时，这些年相伴下来，杨开也算得是与李泽患难与共了。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贪财怕死的小县令了，位置高了，见得多了，却也是心胸更加开阔，与过去相比，倒是判若两人了。
他主持义兴社，天天看着，读着李泽所写的那些东西，最初之时，他只不过是盼着让李泽的势力更大一些，这样，自己的性命也更有保障一些，前程也会更光明一些，其实内心到底是信了几分，着实存疑。
不过当一件事持之以恒地做了许多年，这件事情倒是与他融为一体了，不知不觉之间，杨开对于自己宣扬的这些宗旨，已是深信不疑。
当他确信了这些事情之后，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在李泽看来，这个原本猥琐的家伙，现在不管站在哪里，总是那么光芒四射，正义凛然。当年李泽随手所写的一些义兴社宗旨，被这家伙与曹彰一起，如今已经是发扬光大，青出于蓝了。
如今的杨开，是不折不扣的大唐核心重臣，义兴社，如今不仅在民间声势浩大，信义着著，更是与官僚体系，军队体系融为了一体。是以像杨开这样的义兴社开创者，其声名和影响力是远超一般官吏的。
最早的时候，李泽是把杨开当成一个跟班的，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是远远不如曹信，屠立春，屠虎，石壮等人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开的重要性亦是越来越重要，到了现在，李泽已经把杨开上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了。
“相爷，今日您留在武威书院，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勃然大怒，寻上门来臭骂我一顿？”杨开敬了李泽一杯酒，半开玩笑地道：“毕竟现在章尚书不在，武威书院可是临时由我这个副山长作主。”
“她啊，如今十天之中，倒有七八天呆在军营之中训练右千牛卫士卒。”李泽笑着摇头道。
“夫人不在，夏尚书找来，只怕骂我更狠！”
“她更忙！”李泽道：“我已经整整八天没有看到她了。吃住都在她的那幢小楼之上，春播在即，又要应对可能的旱情，她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杨开大笑：“那我就放心了，相爷，今晚尽可一醉！曹彰，给相爷把酒满上，敬相爷一杯。”
曹彰站了起来，举杯道：“今日听了相爷一席谈，曹彰受益匪浅，很多以前难以索解的疑难，也是迎刃而解，彰敬相爷，谢相爷解我心中疑难。”
李泽一笑，与其一饮而尽。
“曹彰，你是我义兴社的大才子，义兴社的宗旨，如今能成体系，你当居首功。”李泽道：“我当敬你一杯，谢你的付出。杨开，你来相陪。”
本人举杯，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义兴社由李泽首倡，杨开组织，曹彰则将其形成了体系，为义兴社的宗旨，从仁义礼智信方面找到了依据。
酒过三巡，李泽看着义兴社的两大头目，道：“义兴社现在已经规模庞大，现在该是沉下来好好修修内功的时候了。前期发展太过于迅猛，内里不免会出现很多问题，这一点，相信你们也已经察觉了。”
杨开点头道：“是，相爷，我们也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义兴社内部的清洁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的，那些信念不够坚定的投机分子，我们是绝不能容忍的。”
“不错，一个组织最初创立之时，动机都是纯洁的，人心都是齐整的，但随着他的壮大，总会有一些投机取巧的人为谋取个人私利钻进来，这些人人数也许不多，但就像是一筐水果里但凡有了一个坏的，总是会迅速地污染许多本来是好的，只有不断地找出这些坏果子并清理出去，才能确保整筐水果不会变质。”李泽道：“你能注意到这个问题，我就放心了。”
“相爷，接下来，我们会收紧加入义兴社的口子，如今的义兴社员，在军队之中，在官员体系之中，升迁要比普通人更快，也更能得到信任，义兴社员，都快要成为官员的敲门砖了，有鉴于此，以后加入义兴社的门槛，将会大大提高。”杨开道：“我和曹彰正在商议着，以后新的义兴社成员加入，需得有联保制度，至少三名义兴社员联名作保，方才能引进一名新人员，如果这名新人员出了问题，那联保的三人，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这样，就能使得他们互相监督，将出问题的机率降到最低。”
“这也算是一个办法吧！”李泽点头认可。
“相爷，收紧口子还是只适用于我们的统治区域内，在其它地方，我们仍然在不停地发展义兴社员，对这些区域的人，条件则放宽了许多。”曹彰道：“如同相爷所说的，求大同，存小异，只要他们支持我们，我们就愿意先将他们发展进来。”
“的确如此。”杨开接着道：“现在伪梁以及南方节镇们对义兴社已经极为忌惮，伪梁甚至宣称义兴社为邪教，但凡发现，便是杀无赦。而在南方那些节镇，虽然没有宣诸于口，但从现在的发展情况来看，他们也是下了狠手的。所以现在，在那些地方，但凡是愿意加入义兴社的，还是冒了巨大风险的，只看这一点，便足以让我们接纳他。”
李泽摸着下巴，想着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地下党了。
“今日我特意留下来与你们秉烛夜谈，不仅仅是说义兴社的组织架构以及发展问题，还有一点，是特别要与你们商谈，并希望你们能在接下来的工作之中大力开展的。”与二人同饮了一杯，李泽接着道。
二人脸色一整，同时正襟危坐。
“相爷请吩咐！”
“接下来，我们义兴社的宣传要更进一步了。”李泽站起身子，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道：“中华大地，总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改朝换代，司空见惯，甚至多次外族入侵，自三皇五帝以降，百姓们只知何为家，不知何为国，更不知何为族？接下来，我们义兴社的宣传，工作，要紧紧地围绕着家国民族这个要点来开展。”
“家，国，民族？”杨开瞪大了眼睛。
“未有我之前，家国已在焉，没有我之后，家国仍永存。”李泽一字一顿地道。
曹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到底是饱读诗书之人，一下子就找准了重点，李泽冲着曹彰赞赏地点了点头：“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要让我们的百姓慢慢地树立起这样的一个观念，他们的家，他们的幸福，他们的人生，是与我们的国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国家好了，家才好，家好了，人自然就会更好。将每个人的命运同国家联系在一起。义兴社，要向我们的百姓，慢慢的一点一滴地灌输国家的概念。”
杨开思忖片刻，点头道：“相爷，我有点眉目了，只是民族？大唐地域广博，族裔众多，就是现在我们北地之中，便有无数族种。”
李泽扬声笑道：“但凡是我唐人，便是同一族类，狄夷入我中华，则中华之。不管他是何种相貌，何处人氏，说我唐言，读我唐书，识我唐礼，奉我大唐为母国，则同为中华大民族。想我大唐，历来本就兼容并蓄，即便是胡人，亦不乏高官厚禄者，不乏治理一方者，有这样的先例在，又有何不能包容进来？”
杨开，曹彰都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要把家国情怀一点一滴地灌注到我们的文化中去，灌注到我们的血脉基因中去，让我们的百姓有国家认同，民族认同，文化认同的基础，树立起先国后家，为国而家的理念，倡导我们的百姓在家庭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舍小家为大家，国重于家。杨开，曹彰，我要你们做的是塑造我们的民族之魂，民族之根，是打造我们的民族精神。一旦这样的民族精神形成，则我们将具有无比的向心力，凝聚力，战斗力。我们的国家，将历经千世而不朽。”
杨开曹彰二人震动不已，齐齐起身，长揖到地。
“义兴社，当为先驱。”
“或者这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但不要紧，就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功不必在我，功不必在今朝。只要一代人一代人的努力下去，终将取得成效。”李泽为三人的杯子里倒上了酒，倒：“义兴社，当为先驱。”
三只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三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第0730章 钓鱼
公孙长明拿着一卷文书走进了李泽的公厅，径直坐在了李泽的对面，李泽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以前相比，公孙长明现在看起来清爽整洁多了，过去总是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如今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胡茬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身上那万古难散的酸溲味，如今取而代之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虽然还是那样精瘦精瘦的，但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却是好了太多。
“公孙先生，你太过分了，娶妻居然就这么草草地便办了，连一个人都没有请，别人不说，我，你总得请我进门喝一杯酒吧？”李泽从公孙长明手里拿过文书，打趣道：“是不是娶得女子太过漂亮了，怕我们进门啊？”
公孙长明嘿了一声：“瞧相爷说的，我娶的这个老婆，内卫肯定是严查过背景的，纵然您没有亲自见过，但也必然从文书之中看过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模样勉强过得去，家里活计，倒是样样拿得起。”
“看出来了！”李泽道：“听田波说过一嘴，说公孙先生的家以前算是一个猪窝，现在总算有点人家的模样儿了，瞧瞧，连你也不是被修理得清清爽爽的邑？看起来婚后生活，还是挺满意的啊！”
“不满意，不满意！”公孙长明连连摇头：“管得太严了。别的都能忍，就是燕九给我开的药，太苦了，每天都要盯着我喝下去才肯罢休，哎呀呀，老夫少妻，只能忍让一些。”
李泽大笑：“燕九那是为你好，你不喝这药，身子怎么调补得过来？瞧你现在气色，这药还是挺起作用的。”
“不是说药不好，而是燕九那小姑娘分明就是故意的。回头我去找金源重开药方！”公孙长明怒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没病！”公孙长明哼哼道：“不过就是身子虚了一些罢了。”
“行行行，随你！”李泽拿起面前的文书翻了几页，道：“张嘉请在河套建城，这事儿你怎么看？”
“从战略层面上考虑，在河套建城还是不错的。”公孙长明道：“我们在漠南漠北的归化做得一直不太顺利，归根到底，还是哪里缺少一个像样的中心城市，地域广大但却人丁分散，东西受降城太小，只是一个军事集镇，如果在哪里建一座大城，除了在军事之上增加威慑之外，在经济，文化之上的渗透，也会大大加速。”
李泽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河套是一块宝地，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嘛，只不过哪里离开大唐统治太久了，居住族裔众多，形式相当复杂。大城市的凝聚力和归化能力，远远不是东西受降城能比的。一旦建成，以其这核心，便能让河套的发展大大加速，使其成为西北部的中心区域。可以与灵州一起，对吐蕃形成更大的压制，再者，又能对西域等地形成强有力的支撑。现在我们对西域的支持路途太过于遥远，成本太高。”
“如此说来，你是支持的了？”李泽问道。
“唯一担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张嘉的忠心问题了。”公孙长明笑道：“如今西北广大区域，除开灵州的李存忠之外，张嘉便是唯一的大员了，其麾下可有四万大军。这个城市一旦建成，张嘉可就有了根基之地。”
“你想多了。”李泽哈哈一笑：“张嘉麾下的确有四万大军，其中军官，六成是义兴社员。那里的文官系统，九成都是义兴社员。负责向西北转运物资的许子远，就更不用说了。张嘉如果真想要做点什么的话，我保管他会死得很快。他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公孙长明一摊手道：“这可不是小数目，李相，德州建城，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竞功，德州可是在我们腹心之地，不管是物资转运还是人员调配，在成本上都不高。而且德州建城一年之后，他自身便具备了强大的造血功能，但在河套建城的话，初期肯定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的，所以耗费定然是相当大的。”
“经济之上肯定是会碰到困难的，但从整个未来的大局方面来讲，好处却是多多。”李泽想了想，道：“这件事你拟个条陈，然后找个时间集齐了大家之后，一齐来议一议。”
“那张嘉那边要怎么回复？”
“先让他把前期的工作做起来。”李泽道：“他的数万大军现在除了少数人有镇抚一方的责任之外，剩下的都闲着，可以先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让工部郭奉孝先派一支队伍过去，不管最后议出来的结果怎么样，这些前期的奠基性的工作都要作好，一旦中枢下定了决心，那么便能迅速地铺开。”
将文书还给了公孙长明，李泽仰靠在椅背之上，思忖了一会儿，突然道：“薛平，现在应该与袁昌他们汇合了吧？”
“算着时间，应该到了。不过西域至此，路途遥远，还没有收到准确的消息。”公孙长明笑道：“李相不必担心薛平，此人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
“此人虽然一直与我作对，但不知咋的，我还挺想他的！”李泽道。
“此人除了心眼儿死了一点儿之外，不管是人品还是工作的能力，都还是让人叹服的。”公孙长明道：“李相把他赶到西域，不也是对他的一片爱护之心吗？希望他在哪里与外族争斗的过程之中，眼光能看得更长远一些。”
“但愿。”
公孙长明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李相，前几日你在武威书院与学生们讲的为官之道，已经在报纸之上刊登出来了。好一篇花团锦簇的大文章，此文一出，对天下官员，必然会造成极大的震动的。”
“我只是泛泛而谈，最后执笔的人是曹彰！”李泽笑道。
“最后的署名，可是李相你！”公孙长明道：“唯有如此，才会有更大的影响，我可是听说了，现在各部各衙都在讨论您的这篇文章呢！武邑一时洛阳纸贵啊，已经连着加印了三次了，仍然是一纸难求。不但官员在看，学生在看，百姓也在看呢，您现在要是到街上茶馆里去，听到的也保管是关于怎样做官才是正确的讨论。”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李泽笑道。“对了，公孙先生，那天晚上，我与杨开，曹彰还谈到了另外一些事情，想来二人现在也该整理出一个纪要了，回头你去找他们要来看一看，与他们好好地讨论一番，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哪有是什么？”公孙长明问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李泽道：“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思路，我让他们二人先讨论着。”
“义兴社的事情，我插手不太好吧？”公孙长明摇了摇头。
“公孙先生当年曾协助张仲明力抗契丹一族的侵袭十余年，我想，对于家，对于国，一定会有自己独有的想法的。我们需要集思广益，等章公回来之后，还要思虑怎么把这些与我们源远流长的文化整合到一起来，哪此，生命力才会更加顽强，以后的效果也必然会更好。这是为万世奠基，再怎么仔细也不为过的。”
听到李泽如此说，公孙长明不由耸然动容，“既如此，回头我便去找杨开与曹彰。”
“你忙去吧！”李泽道：“接下来夏荷带要带户部的一拨子人过来跟我会议。”
章循手里拿着一张大唐周报的小样，走了进来，将小样放在李泽的面前，道：“相爷，杨大夫与曹彰两人都觉得应当加印一期关于如何为官的话题的报纸，这一次二位都亲自执笔写了文章，也邀约了一批朝廷大员发文响应，这是小样，下官已经审验过了，基本没有问题。”
李泽嗯了一声，拿起小样，看了一遍，讶然道：“咦，怎么还有反对的文章？哎呀，还是王铎王老大人写的，这是个什么意思？”
章循笑道：“这还是杨大夫亲自上门去再三相请，王老大人才肯写的，杨大夫说，光是一面倒的声音，还是不行，得有争论，有讨论，才能让人映象深刻，王老大人德高望重，地位又高，文笔锋利，正是最佳人选。”
“王老肯写？”
“听说杨大夫答应将王老先生的大儿子调到义兴社总部去做事。”
李泽大笑：“杨开倒是下了血本。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钓鱼呢！王老开了头，以后肯定还会有人投稿的，且看看吧！”
章循笑而不语。
“我怎么瞧你满脸喜色，是有什么喜事吗？”
“的确是喜事。”章循道：“相爷把这报纸的差使交给我，但每一期都亏钱，卖一张亏一张，报馆里的秉笔，审验，还有工人，钱拿得比外头做工的人都少，一个个怨声载道，但这一期，却是大赚了，要是每一期都有这么好的话题，那就好了。”
“想赚钱，法子多着呢！回头你去找王明义他们讨教一下如何赚钱！你这是抱着金娃娃哭穷呢。现在咱们的报纸每一期能卖多少？”
“大约一万份！”
“嗯，待会儿王明义要过来，你找他讨教，让他教教你。”李泽笑道。

第0731章 花边新闻
章循守在大门口，眼见着夏荷带着户部一众官员而来，赶紧避在一边，躬身向夏荷行礼，夏荷冲他点了点头，快步走过，身后的王明义和孙雷等人却是纷纷拱手还礼。
章循虽然只是秘书监内的一位秘书郎，职位不高，但地位却是不低，真正的身处要冲所在，全国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要从他们秘书监过。秘书监的头头公孙长明自不用说，而章循便是秘书监的二号人物，异日飞黄腾达那是看得见的，自然是谁也不会因为他仅仅是一个秘书郎就怠慢了他。
章循却是一把抓住了王明义，低声道：“王兄留步。”
王明义诧异地停下了脚步，“章兄，我们这是去会议。有啥事儿，回来再说可好。”
“是李相让我来找你的。”章循却是不撒手，“这事儿，你非得帮我一回不可。”
眼见着夏荷等人已经进去了，又听说李相知道，王明义倒是有些好奇章循这是找自己有啥事了。
等到听完了章循的苦恼，王明义不由得嗬嗬地笑了起来。
“章兄啊章兄，李相说你是抱着金娃娃讨饭，还真是没有说错。我问你啊，咱们大唐月报，上面都登些什么？”
“当然都是有着朝廷政策，律令等等方面的事情。”章循道。
“这样的内容，看得人会是谁呢？官员，商人，读书人是吧？普通人只怕不大会理会这些东西，你自然卖得不多，也卖不出一个好价钱。而且各地官员们都是衙门订购，价格更低对不对？”
“不错，各衙门给的钱，完全是亏本的。”章循连连点头。
“你得想办法，让普通人也喜欢买你的报纸看。”王明义道：“现在咱们治下，识字人众多，光是武邑，便是数十万人口，整个北地，可是上千万人丁，这么多的人，你才卖一万份出去，你不亏本，谁亏本。”
“光这一万份，还卖不完呢！”章循压低了声音道：“还是田波田中丞给我想了办法，他们把这些报纸偷偷地弄到伪梁和南方去卖，听说一张能卖一两银子，问题是，田中丞他只肯给我一个工本费，赚的钱，他一文也不与我啊！”
王明义大笑：“是我也不与你。现在夏尚书把钱抠得紧，哪个部门都紧巴巴的，像内卫花钱更是海了去了，有的连明面上的账目都走不了，田中丞现在每碰到我，都是开口借钱，我躲他是如同躲瘟疫一般了。”
“别跑题。”章循连忙打断了他，“快说怎么能帮我解决问题。”
“想要解决你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要卖得多。只要卖得量上来了，你就能赚钱了是不是？”王明义道。
“别说赚钱，只要不亏本就好了。”章循叹气道。“你有什么好办法？要是有用的话，回头我请你喝酒，花满楼，十六个碗的大席面。”
“那就说定了。”王明义笑道：“虽然我不在乎花满楼的十六大碗，但你章兄难得请一次客，我是一定要去的。”
“有了好办法，自然就去。”
“章兄，你得抓住普通人的心理，他们对于朝廷的大政方针可并不感兴趣，或者说压根儿就不懂，他们喜欢什么？自然是猎奇，你弄一些新鲜的东西刊载在上面，自然就好了。”
“这可是朝廷的报纸，怎么能弄这些上去？”
王明义不以为然：“我看了你们的报纸，排得密密麻麻，尽是字，看得让人晕，你在排版上想想法子，弄些边边角角出来，在上面登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就行了。”
章循苦着脸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无奈地道：“倒也不是不行，但登些什么呢？”
王明义干咳了一声道：“我听说咱们朝中有一对父子，尽皆身为重臣，但父子一脉相承，都怕老婆，白日里处理朝政大事，晚上回家还得择菜做饭烧洗澡水。”
章循立时涨红了脸，对着王明义怒目而视。
王明义却是故作不知，好整以遐地道：“章兄，你想想，这一登上去，谁不想看看这父子倒底是谁啊？”
“王兄，你，你不是君子……”章循愤然道。
看到章循真有些恼子，王明义赶紧道：“我就是举个例子，你觉得这个不合适，还可以写写咱们的公孙先生吗？他刚刚新娶了老婆，听说他的老婆可是一个趣人。”
“公孙先生是我的上司，你是不想让我过好日子吧？”章循怒道。
“怕什么，难不成公孙先生还因为这个跟你翻脸？他没这么小器量，再者，公孙先生不是与你父亲一直不对付吗？你来这一招，说不定章公还会欣然不已。”
看着章循依然摇头不止，王明义又道：“那不如写写咱们李相。”
章循一惊，拉住王明义的手道：“王兄，李相岂是能让人随意消遣的，这万万使不得。”
“李相不写，我们可以写写小王爷小郡主嘛！”王明义道：“咱们小王爷今年四岁了，前几天我还看见他骑马了，这么小的娃娃，王妃都已经开始给他打熬身体了，小郡主已经断奶啦，会喊爹爹娘了。”
“这有人看吗？”章循觉得不太可行。
“咱们北地，现在谁的威望最高？相爷！谁说话最管用？相爷。我们天天见着相爷，时不时便能看见小王爷小郡主，自然觉得没啥稀奇的，但那些普通老百姓，能见着相爷？他们不好奇相爷家是什么样儿的？相爷的孩子是怎么养的？你们一个月才出一次，你就来个连载，向普通老百姓讲述这些，保管期期有人买。”
章循撮着牙花子：“这倒可行。”
“光这个当然太少了，我先前跟你说的哪些，也要有。”王明义呵呵笑着：“这事儿，你找田中丞，他哪里这样的料多。你不敢惹公孙先生，你还怕其他人啊？比方说咱们的韩兵部，刚刚新纳了一房小妾，年方二八，可韩尚书自己都快五十了。”
章循不由笑了起来：“我怕韩尚书提着刀来砍我。”
“除了这些，也还有其它的法子。”王明义道：“你知道花满楼与竹苑这两年成了死对头吗？你可以去找其中一家，让他们出钱，你在报纸上给他们宣传，只要一家上了，另外一家必然跟进。”
“给商人作宣传？这，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明义冷笑：“我就是大唐最大的商人。”
章循顿时想起来，这位虽然挂着户部侍郎的头衔，但真较起来，还真是大唐最大的商人头子。“既然如此，不如你给我投笔钱吧？”
“想得美！”王明义道：“我供销合作社经营的都是大宗物资，都是有关国计民生的，我们需要你来帮我宣传打销路，我压根儿就没有竞争者。你要找的这些商人，是那些竞争激烈的行业，酒楼，客栈等等，在武邑，特别是那些档次比较高的，都争得头破血流的，你找他们，一找一个准儿。算了，你跟他们不太熟，回头我卖个好给他们中的一个，让他们来找你，但凡有点商业眼光的人，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你呢，还要拿着乔，别迫不及待喜出望外的，你越是犹豫不绝，人家出的价就越高，明白吗？”
“要是要价太高，他不投了呢？”
“章兄，你也不看看，你的报纸是谁办的，是谁看的，那些个商人，那个不是贼精贼精的，以前是不知道可以这样办，一旦发现可以这样做，他们会像蚂蟥一样盯紧你的。”王明义挥了挥手，道：“你且等着有人上门来求你吧，别忘了，花满楼，十六个碗的正席。”
看着王明义挥舞袍袖潇洒而去，章循怔了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十六个碗的正席，要十贯钱呢，再算上酒水，哎呀呀，这王明义是个花花公子，他不会还要求听曲赏舞吧？那一晚上下来，好几十贯就没有了，回去怎么交待呢？”
王明义得意地走进了李泽的公厅，施了礼，便自寻了一个锦凳坐了下来。
“给他出好主意了？”看着王明义春风满面的模样，李泽笑道：“看样子，章循要大出血了？”
“给了他一点点思路！”王明义笑道：“章循本来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只要稍稍点拨，他一定能做出惊世骇俗之举。”
王明义可不会说他出主意让章循连载小王爷小公主的成长日记，这口黑锅让他自己去背，他背不起了还有他老子章回去背。
“什么事情？”夏荷问道。
“我们不是办了一个大唐周报宣扬我们的政策，介绍各地的风情地理等吗？这事儿便是章循主管的。不过呢，卖一张便亏一张的钱，章循很苦恼。所以找王明义给他出主意。”李泽道。
“原来是这样！”夏荷一笑：“启动资金我们是拨付了的，以后办不办得下去，我可就不管了。再想要钱，门儿都没有。”
“说不定以后不但不会找你要钱，还能给你创点儿收！”李泽笑道。

第0732章 钱荒
等到章循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走进来坐到公厅一角，铺开纸张，提起笔来，屋里的寒喧与说笑也算是落下了序幕，会议方才真正的开始了。
李泽看了看众人，道：“今天的第一个议题，便是说说我们武邑的一般等价物的问题，过去我们一直实行的是所有物价都与粮食挂钩，这是因为当初我们初立，粮食奇缺，为了保证粮食价格，维持稳定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但现在，时过境迁，我们治下，大量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粮食已经基本做到了自给自足，再采取粮食价格补贴，维持粮食的低价，一来是财力之上消耗颇大，二来，谷贱伤农啊，户部在这方面做的调查如何？”
夏荷打开面前的卷宗，道：“公子，户部经过在我们治下所有区域的调查之后得知，如今除开漠南漠北以及灵州等地，粮食基本上已经做到自给自足，真正的粮食尽输入地，也就只有武邑，德州，沧州等极少量地方。而这些地方，有的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的是海商码头云集地，有的是工坊厂矿集中地，百姓收入，其实比其它地方还要更高一些。所以，我们认为，取消粮价补贴，由市场自由调控粮价，已经是时候了。”
“粮食会涨价吗？”
“在粮食净输入地，肯定是会涨价的，不过我们调查之后已经得出了结论，对百姓的影响不微乎其微。”夏荷道。
“也就是说，可以取消这一政策了。那粮食涨价，接下来的物价如何调控？”
“粮食是大宗商品，以后我们只是不再单一地以他为一般等价物，但并不是就使其完全退出这一机制，我们只是会引进更多的大宗货商口进入这一机制中来，比如盐，钢铁，糖，绸缎等等，建立一个较为平衡的物价调控机制，使单一大宗商品对物价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么说来，户部已经建立起了这个物价调控的模型出来了是吗？”李泽笑问道。
夏荷点了点头：“是的，从去年开始，户部就在做这件事情，现在我们敢说，一定能让我们平稳地过渡到下一阶段。最后完全过渡到以贵重金属为一般等价物。就如公子所言，一步一步地建立起国家信用之后，那么，我们即便是拿出一片纸来，也可以当做钱用的。”
“既然如此，那下一个大朝会的时候，就把你们研究出来的东西拿出来，供大家讨论吧！”李泽道。
“是！”夏荷道：“第二件事，就是货币的问题，这一件事由王明义和孙雷来向公子您汇报吧！”
李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明义。
王明义清了清嗓子，道：“李相，供销合作社除了大宗商品的交易之外，另外还有遍布各地的小型服务社，这些年来，我们治下经济发展迅速，百姓越来越富庶，但这带来了新的问题。第一，便是钱贵了。”
李泽微微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几孙雷：“铸钱司这边有什么问题？”
“李相，铸钱司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是问题有很多，一来是铜矿的产出问题，现在我们用到铜的地方越来越多，特别是在许多军械之上，使用的铜制元件一年多过一年，这一点，将作监是有记录的。二来，百姓仍然有屯钱的习惯，相当多的百姓，钱是只进不出，大大地减少了市面之上的流通，三来，仍然有不法分子收钱融铜，制造铜器等牟取暴利。多种因素叠加，使得我们铸钱的速度，始终跟不上经济的发展速度，市面上能流通的钱越来越少。但我们收取赋税以及市面之上交易，又只收制钱，便使得铜钱愈来愈贵了。现在在武邑镇州等地，一贯钱，只有六百到七百文。”
“这么大的价差？”李泽一惊：“这可不是小问题了。”
“问题的确很严重。这使得我们在与南方甚至于伪梁交易的时候，吃了不小的亏。”王明义道：“这一问题，必须到了解决的时候了。否则越往后去，越会出大问题。另外，铜钱的交易劣势现在也越来越体现了出来，大商人们现在已经开始走钱庄体系，由钱庄开出凭票来进行交易，但很多小商户还不习惯这一点，他们不愿意给付给钱庄手续费，便自行解决，我便见过用马车拖着整整一车钱来交易货物的商户。即便是普通百姓，想买点东西，带上几吊钱，那也是有些份量的。”
李泽点头道：“除了让工部加大铜矿的开采冶练之外，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夏荷道：“我们准备重建一套货币体系。”
“怎么说？”
“具体的计划是这样的。”夏荷将面前的文书推到了李泽的面前：“铸金币，一枚金币，可当十贯铜钱，铸银币，一枚银币，可当一贯铜钱，铸铜币，一枚铜币可当十文，再辅之以原本的制钱，如此，可大量减少制钱的使用，即方便了百姓，又让我们可以极大地缓解钱荒的问题。”
李泽打开了面前的文书，里面是画着的一枚枚新币的模样。
“两个问题，第一，金银的储备够不够？第二，一套新货币的建立，如何确立他的信用，老百姓要是不信你，你的钱就没人要，那会引发新的问题。”
夏荷道：“这些问题我们都已经考虑过了。关于金银等伫备问题，我们是足够的。这些年来，我们不允许金银在市面之上流通，国库收存了大量的金银，国内的金矿，银矿也有充足的产出。第二，新货币投入使用之后，只要朝廷明下昭令，比如遍布天下的供销合作社，不得拒收，钱庄，不管是武威钱庄还是私人钱庄，都必须足额兑付，收取赋税，也以新货币为主，如此来一，立足是不成问题的。”
“我认为，第一步推行的时候，便由官员，军队率先使用，官员的薪饷，士兵的军饷，都由新货币支付，这是一个庞大的团体，而且在民间有示范效应。”王明义接口道。
“看来你们已经考虑得很充分了。”李泽笑道：“哪么，铸这些金币，银币，铜币的成本如何？”
众人的目光转向孙雷。
孙雷笑道：“李相，根据夏尚书的指示，我们铸钱司，已经铸了第一批样本。”站起身来，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盒子放在了李泽的面前：“这里面，就是我们铸成的第一批样币，其中金币可当十贯钱，但成本只需二贯，银币当一贯，其成本不到二百文，铜币当十文，成本，不过三文而已。如果此套货币能得到顺利推行，对于朝廷而言，可是有大利的。”
“如此大的差价，铸出来的东西能瞧吗？质量太差，是不会有人用的。老百姓可不是傻子，不要因为这些小利，而毁了整个货币的信用。”李泽皱着眉头打开了盒子。
孙雷道：“李相尽管放心。这些钱币的铸造，我们可是请了武威书院的化工院的大匠们，研究了很长时间的，虽然纯金纯银含量不多，但质量绝对没有问题，铸造相当精美。”
李泽将盒子里的金币银币等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
“公子，我记得你早前说过，货币的信用，其实就是国家，是朝廷的信用，只要朝廷的信用在，那么，即便是一片纸也能当钱用的不是吗？”夏荷笑着道。
“的确如此，但我不觉得现在我们便达到了这种水准。”李泽笑道，拿起金币细细端详着，这枚金币铸造的的确很精美，繁复的花纹中间，是一个人的侧脸，他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
“这个人脸像是谁啊？”
屋里几人都是笑了起来。
“公子，这是您的侧脸像啊！”夏荷笑道。
李泽挑了挑眉，丢下金币，拿起银币和铜币，上面花纹不同，但都是用得同一个侧脸像。
“不行，换了！”李泽摇头道。“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公子，可是在上面刻上皇帝的侧脸像，大家也是不愿意的。”夏荷低声道。
李泽想了片刻，道：“如今我大唐还偏居一隅，收复天下，还需武力为先，这金币，便铸刻一个武士像吧，银币嘛，铸刻一个农夫，以农为本，以农为根，铜币，则铸上一个货郎吧，无商不活，无商不富。孙雷，换上这些，不会增加太多的成本吧？”
“不会！”孙雷道：“只不过是换一套模具而已。”
“那就这样办！”李泽一锤定音。“现在天下，包括伪梁哪边，也大量地使用我们的制钱，要是这一套钱币能够立足便推行天下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大大地赚他们一笔钱。把他们手里的钱，全都划拉到我们的口袋中来，让他们也尝尝钱荒的滋味。”
“伪梁那边，倒也不乏此道高手，不过即便是他们哪里最精于此道的人，在金融一道之上的认识，只怕还及不上我们户部的一个主事，等他们发觉问题的时候，已是积重难返了。一旦他们的百姓习惯了我们的交易方式，想要再扳回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的国家信用，几乎为零。”夏荷道。

第0733章 舍小为大
李泽精神抖擞的走进公厅，扫了一眼屋内，不由微微一怔。寻常这个时候自己进来的时候，章循应当早就来了。而且会将自己今天所有要处理的奏章报告之类的，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的摆好在自己的大案之上。但今天，公厅之内空无一人，平素章循所坐的案几之上，空空如也。
章循可是极守规矩之人，自从进了秘书监，又专门负责秘书监与自己的对接工作之后，数年时间，可是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坐在大案之后，李泽不由一时有些茫然起来，竟然颇有些不习惯的感觉。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李泽抬头，原本以为是章循，不想却是公孙长明，抱着一大叠公文奏折，走了进来。
“章循呢？”看着公孙长明将公文奏折往自己的大案之上摆，李泽问道。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笑了几声之后，竟然又是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子，似乎觉得有些失礼，掩住嘴想要忍住，人却是弯下腰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李泽很少看到公孙长明如此欢乐。
公孙长明直起了腰，干咳了两声，道：“李相，章循请假了。”
“他病了吗？”公孙长明拿起了一份公文。
“差不多！”公孙长明笑着，又从肋下抽出了一份大唐月报，“李相，这是昨天刚刚加印的，一经出炉，便被抢售一空，以至于昨天晚上印坊又加印了一万份，今天估计又很快能卖完。”
“不是说一直卖得不好吗？”李泽好奇地接了过来，打开了报纸，上下左右瞅瞅，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也没啥啊？不就是有更多的官员，写了文章赞同我那天的讲话吗？哟，还真有几篇反对的声音出来了啊？”
“不是因为这个。”公孙长明笑着道：“您翻过来看。”
李泽将报纸拿了过来，公孙长明凑上来指着边角的地方道：“您看这里。”
居然用上了花纹镶边，再一仔细看内里的内容，李泽刚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卟的一下全喷了出来，瞠目结舌。
“这，这就有花边新闻了啊？”一手指着这篇文章，李泽看着公孙长明道。
“花边新闻？”公孙长明咂摸了一下李泽这句话，连连点头：“李相果然是李相，一开口就是不一样。昨天这报纸卖得如此之好，便得益于这篇由章循亲自操刀写的这篇华丽丽的文章啊！”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拿自己的老子开涮！”李泽摇头道，“亏得他没有再上面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本来是想写我的。”公孙长明干笑着道：“这小子还提前来找我商量。”
“这是与虎谋皮！”李泽笑道。
“这小子还跟我说，这是舍小家为大家，舍小我为大我，真正的符合相爷您刚刚讲的为官之道的大义。这大唐月报，是朝廷宣讲政策的喉舌所在，现在卖得不好，那么朝廷的政策，相爷的理念便不能遍晓国民，为了这个大目标，便只能使些小手段。”公孙长明道：“好家伙，这小子现在也学得精滑了，知道了先堵我的嘴了。”
“那最后，你是怎么做到祸水东引的？”李泽大感兴趣地问道。
“简单啊！”公孙长明笑眯眯地道：“我就问他，普通老百姓有多少人知道我公孙长明是谁的？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了，便算是那些级别低一些的官吏，知道我公孙长明是谁吗？如果这些人连我是谁，是干啥的都不知道，那登我的这些事情，又有谁会去看呢？人家都要问一句，这公孙长明是哪里的阿猫阿狗啊？”
公孙长明位高权重，但的确名声不显，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看着对方，李泽却是心生歉疚。
“先生，这可真是委屈了你。”
“李相说哪里话来！”公孙长明不以为意地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状态，再说了，这样不是还有很多莫名的好处吗？就像这一次。”
他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引导章循道，章公那是礼部尚书，书院山长，名满天下，不但在我们这边声名赫赫，便是在伪梁、在南方诸节镇哪里，也是家喻户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拉动他报纸的销售啊！”
“他就这样答应了？”
“他自然是犹豫的，不过我把他先前劝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回赠给了他，没道理对上我就要舍小我，舍小家，轮到他老子，就要珍惜书毛，爱惜声名了吧？这与李相的微言大义很量不符啊！”公孙长明抚着几缕长须，得意洋洋地道。
李泽大笑：“他这算是作茧自缚。”
“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公孙长明指着报纸道：“正如我所料，报纸一经售出，只不过通过半天发酵，便在武邑卖疯了。武威书院山长的家庭轶事啊，而且还如此的吸人眼球，怎么不大卖特卖呢？”
“这跟他请假有什么关系？”
“他被揍了！”公孙长明道：“李相，章循的母亲，他的媳妇儿，不但是识字，还一个个都是大家，写诗作赋都是手到擒来的人物。”
凑到李泽耳边，公孙长明低声道：“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明天是婆媳齐心协力的双打，最后章循还被撵出了家门，在门廊之下枯坐了一夜，早来那二位大概气消了才被允许进了家门。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这真是公而忘私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派个人去慰问一下呢？”李泽半开玩笑地道。
“李相就别去火上浇油了，允他几天假，一来让他好好地养养伤，二来也在家里好好地抚慰下一老母媳妇儿，便是最好的慰问了。”公孙长明道：“章老头儿不在家，我欺负他儿子，咳咳，颇有些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你便等着章公回来之后找你算账吧！”李泽道。“儿子吃了亏，老子一定会回来找场子的。”
“不不不！”公孙长明连连摆手：“李相，你可没有我了解这老家伙。章老头儿什么时候在乎自己形象了？您看看他经常袒胸露乳地下田耕地，劳作，当着我们的面择菜下厨，并以此为乐，所以啊，他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再说了，这些事情让大众所知之后，只怕会让他的名声再上一层楼，真性情，真才子，真豁达啊！”
“但愿如你所言！”李泽笑道：“不过章循开了这个头，效果还很好，只怕接下来就停不住脚步了，他连自己和自己的老子都拿出来拉动销售了，以后只怕绝大部分人都逃不过这一劫了，不知我们的高官显贵们意识到这一点了没有？下一个，会是谁遭殃呢？”
“这些事儿打听起来可也不容易。章公这是不在乎，其它人的糗事，可就不容易打听了。”公孙长明道：“我觉得可以与田波商量一下，为章循提供一些材料。”
“这可不行！”李泽断然拒绝。
“放心吧李相，不会动用那些力量的，只不过是发动群众，弄一些可以博大家一笑的事情了，无伤大雅。”
“虽然如此，也要有分寸。”李泽敲了敲桌子。
“当然，章循也跟我说了，王明义还给他出了另外的主意，只不过是一时之间来不及，接下来他还会另寻财源。”公孙长明道。
“王明义那家伙，为赚钱啥都敢做，他又出了什么馊主意？”
“找商人，帮着这些人做些宣传。”公孙长明笑道：“章循已经有目标了，花满楼与竹苑，现在不是人脑子快打出狗脑子了，大唐月报要是愿意跟他们做做宣传，相信他们是肯出大价钱的。”
“这还算是一个正经主意。”李泽点了点头。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种事情还是不靠谱的，看起来接下来大唐又要多开辟出来一门生意了，那就是广告。一旦有人从中尝到了甜头，那跟风者必然会众多起来，大唐月报，只怕就马上成为抢手的香饽饽，以后慢慢地变成周报，日报，也是可以的。
这件事情过后，还要是将章循从这些事情之中摘出来，他负责审查就好了，这些具体的俗物，还是要抽调其他人来做，做生意，章循还是不太擅长的。想要把报纸这行做大做强，还得找像王明义那样对商业有着极其灵敏嗅觉的人才行。
再往后，不妨可以允许民间自己办报纸，当然，审查是不能放松的，可以让大家一齐赚钱，但舆论是一定要掌控在朝廷手中的，万万不可放任自流。话语权这种东西，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放心的。清流物议，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的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引导得当，便能成为巨大的帮助，要是失控了，危害也是显而易见的。
嗯，有些熟悉的味道了，李泽也不禁开心了起来。心情大好的他，拿起了第一份文书，提起笔来，看着公孙长明道：“开始做事！”
公孙长明微笑着一躬身，退了出去。

第0734章 忧心如焚
敬翔弯下腰，从田地里扳了一块土坷垃，两手一搓，土坷垃便化成了粉粒，簌簌地从手掌之间落了下来。
脸色阴沉之极的敬翔行走在田埂之上，本来应当是青苗如毯的时候，但田间，青苗却是稀稀疏疏的，一些裂缝已经清晰可见了。
一个老农躬着身，挑着一担水走了过来，将桶搁在田间，用一个木瓢从桶里舀出水来，给青苗浇着水。
敬翔走过去探头往桶里一瞧，不过半桶水而已，昏浊不堪，倒是一半泥巴一半水。
“老丈，怎么这水如此模样？难不成没有水源吗？”敬翔问道。
看着敬翔的穿着打扮以及身边跟着的几个人亦是气宇轩昂，那老丈却是赶紧丢了木瓢，叉手行了一个礼。“这位官人，这老天爷要为难我们哟，从过年后，三个月了，没下过一场雨，哪里还有什么水源哟，这还是小老儿去岁之时，看到雪比往年薄了许多，就知道不好了，便挖了一个坑，攒了一些雪水。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几个月不下雨啊！”
“老丈是老把式了，有经验，可我这一路走过来，怎么没有几个像老丈那样都挖坑伫存一些雪水呢？”敬翔不解地问道。
老农苦笑一声：“官人有所不知啊，大冬天的，好多人连件厚实一些的衣物都没有，怎么出来挖坑？坑没有挖出来，人倒是冻死了。”
敬翔仰天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言语，转过身子，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开去。
一直走到官道之上，敬翔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愤怒了，将手里的马鞭重重地掷在地上，看着身侧的吴健，怒道：“若不是今日微服出来走一遭，你敢相信你看到的吗？今年的旱情，明明在去年，朝中农官，司天监都有警示，朝廷也拨了钱整修水利，水渠呢？水渠哪里去了！”
飞起一脚，将官道上的一块石头踢到路边原本应该是水渠的地方，哪里，塞满了泥巴，枯黄的野草横七竖八地充斥其间。
“敬相，我们户部是将钱拨付下去了的，此事是我亲自经手的，据我所知，工部也没有克扣，如数下发到各地了。”吴健道。
“是啊，朝廷给钱了，但要整修的水利工程，却根本就没有动。吴健，这里是长安县啊，这里距长安城才有多远啊？他们就敢如此糊弄朝廷，城效修了水渠，糊弄一番，便号称将整个县的水利都完成了，大把的钱塞进了自己的荷包，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真正的匪夷所思。”敬翔愤怒之极。
吴健苦笑不已。
工部会在事后查验项目，而户部则会审查账目，但很显然，这两个部门都被骗了，或者根本就不是被骗了，而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了，也从这一件事中分到了一杯羹。
“我要砍了长安县令的脑袋！”敬翔翻身上马，怒道。
吴健却是一把拉住了敬翔的马首，道：“敬相暂且息怒，长安县的县令，姓代！”
敬翔顿时怔住，半晌才颓然垂下首来。
“这怎么得了啊？长安县是这样，万年县会好一些吗？八百里秦川会好一些吗？”听着敬翔的渭然长叹，吴健亦是忧惧重重。
樊胜奉召匆匆踏入敬翔官厅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面愁容的敬翔。
“敬相，出了什么事了？”樊胜很少能在敬翔脸上看到如此的无助的模样。
“樊胜，你负责殿前司，难道就对这么名目张胆地贪渎一无所知吗？”敬翔看着樊胜，却是突然怒火中烧起来，樊胜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伙伴，反倒是让他一直淤积在心里的怒火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
他猛力地捶着桌子，吼道：“你知不知道，朝廷拨付下去的兴修水利的资金，被那些蛀虫都给贪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修，没有修啊。大旱将至，田地无收，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你敢想象吗？”
樊胜打了一个寒战，半晌才道：“敬相，这些事情，不是我殿前司的职责啊，现在我们殿前司的主要力量，主要是在北方李泽治下以及在南方啊！这些事情，该是御史们的事情，官员是否称职，那是吏部的事情，我们只是要保证这些官员的忠诚就行了啊，别的事，我想插手，只怕就会引起事端啊！”
敬翔颓然坐下，冲他摆了摆手。
“罢了，是我怪错你了，我也是急火攻心了。接下来，你去好好的查一查，看一看，到底有那些地方，是真正地拿了钱做了事的，那些地方会受到旱情的影响，影响有多大，收成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有多少地方会绝收。”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做这件事情。”樊胜点头道。
“朝廷要预先做安排了。”敬翔低下了头，“否则，是会出大乱子的。你还记得二十余年前的那场大乱吗？”
“当然记得！”樊胜道：“先是涝灾，然后是旱灾，好不容易缓过了一点劲儿，一场蝗灾又将所有人的希望给打碎了，连二接三的天灾，导至了席卷全国的大暴乱，大唐的崩溃，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的。”
“前车之鉴，后者之师，有些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连这样的钱也敢贪！”敬翔有些痛苦地道：“北方那边，情形如何？”
樊胜看着敬翔的模样，小声地道：“敬相，您曾经去过北方，当知道那位，对于修建道路，兴修水利有着极高的热情，每打下一地，首先做的，必然是这些事情，他们那边的旱情，虽然也与我们一般无二，但从发回来的情报看，他们受影响甚小，田地里的青苗长势极好，水渠里一直有着水，所有的河流边上，都有无数的水车将水车起来，然后顺着四通八达的水渠，将水送到各个地方。”
“这场旱情对他们难道就没有影响吗？”敬翔打断了他，在自己倒霉的时候，他是真不想听到最大的竞争对手却过得极其滋润。
“影响当然是会有的，减产也是必不可少，但是不会伤其根本。”樊胜断然道。
敬翔看着樊胜，半晌才道：“樊胜，你说说，要是再过上几个月，我们秋收无望，境内出现大批的流民，乱成一团，而我们最大的对手却衣食无忧，兵强马壮，他们会怎么做？”
“这还用问，当然是提兵南下，趁火打劫，痛打落水……”樊胜骤然停了下来。
“是啊，当然是要来痛打落水狗。”敬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去年年末的时候，唐兵在边境调动连连，屡屡挑衅，原来就是逼着我们做出应对，消耗更多的资源，粮草，银钱。他们那个时候的确不想打，但到了今年秋后，只怕就会真打了。”
“敬相，我会一直死盯着那边的情况的，一旦有风吹草动，必然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情报。”樊胜道。
“现在你把更多的资源向三殿下那里倾斜，协助他拿下鄂岳才是正经。”敬翔摇了摇头：“一旦我们自己乱了，北面肯定是要打过来的。如果我们自己不乱，能稳住阵脚，那么李泽就不会轻易动兵。”
“是！”樊胜道。
敬翔站了起来：“你去做事吧，抓紧所有的时间，桌子上有一封我写给三殿下的信，你派人送给他。他的步伐要加快了。”
“明白。”
“我现在就进宫去见陛下。”
大梁皇帝朱温，原本就很肥硕，现在是愈发地胖了起来，坐在胡床之上，便如同一座肉山一般，让敬翔意外的是，今天，代超居然也在这里，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是如今身为中书令的大唐降臣汪书。
虽然汪书身为中书令，但却是一个空头相公，与代超与敬翔两人相比，实是不在一个级别之上。他更多的是朱温用来平衡代超与敬翔两人之间的纷争的一个润滑剂，当然，也是那些降了梁的原大唐臣子们的标杆。
“老敬，你来得正好，原本我也要让人去叫你的。”朱温呵呵地笑着，招手让敬翔坐到了他的跟前。
“不知陛下唤臣来有什么要事？”敬翔笑问道。
“一些新的人事任命。”朱温道：“如今在潞州，石壮咄咄逼人，屡次进犯，前方颇为吃紧，我准备让禁军大统领杜荣去稳定那里的局势。”
敬翔看了一眼代超，顿时明白了这份任命背后的意思：“杜荣若去，谁来接任禁军大统领。”
“我准备让裕儿回来。”朱温道：“禁军大统领负责着整个长安的安危，统带着数万最为精锐的军队，不能假手他人。”
敬翔站了起来，厉声道：“陛下，臣反对！”
看着敬翔的神色，朱温倒是吃了一惊。过去敬翔即便与他意见不同，但也很少像现在这样疾言利色，而是会绕着弯子的劝自己，今日这看起来是有事儿啊？
代超倒不意外，如今的情形越来越明显，敬翔是压根儿就不支持朱友裕的，而是更喜欢朱友贞，他当然不会支持朱友裕回来掌控长安禁军。

第0735章 兄弟相制
朱温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在胡床之上坐了起来，看着敬翔，道：“理由！”
敬翔拱了拱手，道：“陛下，年前我曾给您上过一道折子，说道了今年有可能有大旱问题。”
朱温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事儿，你那个折子不是批复了吗？全部按照你的要求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敬翔苦笑了一声：“陛下，昨日我去了长安县转了一趟，实际情况，触目惊心。”
当下，敬翔便将长安县的水利设施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只是没有提长安县令的名字。“陛下，长安县近在我们眼前，便是如此，其它地方，只怕更加不堪，我已经让樊胜去查了，现在万年县的情况也已经反馈回来了，与长安县一般无二。其它地方的情况，最近几天，也必然会返回，以我的判断，只怕都不容乐观。”
代超脸色微变，强笑道：“敬相，你只怕是危言耸听了吧？”
“我亲眼所见，岂是危言耸听？代侍中，你如果认为我在撒谎，可以自己去走一遭，看一看！”敬翔怒道。
代超顿时一滞，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对于敬翔的为人还是很清楚的，既然说了有这么一回事，只怕当真就是有这么一回事。
敬翔看着朱温，道：“陛下，现在我唯一希望的就是，长安县和万年县只是个例，一旦这种事情是普遍性的，只怕就会出大乱子。一旦大规模减产甚至于绝收，必然会出现难民潮，流民潮。长安，洛阳等地，本来就是粮食净输入的地方，本地一旦在粮食产量之上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更加依赖于外面的输入。”
听着敬翔的话，朱温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陛下，向南的步伐必须加快。”敬翔道：“现如今，三殿下已经在武宁站稳了脚跟，淮南也已经向三殿下投降，马上三殿下便会向鄂岳发动进攻，一旦拿下了鄂岳，便可以极大地缓解长安洛阳等地有可能出现的粮荒，我们可以取这些地方的粮食来补长安之不足。而仅仅是淮南，鄂岳明显是不足的，所以，我建议，大殿下此时不宜回长安，而是要立即率领麾下精兵，向荆南发动猛烈的攻击，拿下荆南节镇。”
朱温微微点头。
“陛下，一旦大殿下得手，则荆南，鄂岳便可联成一气，尽入我大梁版图之中，今年旱情虽然严重，但荆南，鄂岳水系众多，受旱情影响比我们这边要小得多，有了这些地方的支持，我们才能有可能渡过这一次的难关。”敬翔接着道。“所以，大殿下此时不宜回长安。”
“北方李泽咄咄逼人，如果我们不作出强有力的应对，只怕他们会得寸进尺。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李泽啊。”代超在一边道。
“李泽当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敬翔反驳道：“但是我们受到旱情的影响，他们同样也会受到旱情的影响，这几年来，李泽一直在打仗，不管是张仲武还是吐火罗，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李泽其实也已经精疲力竭，此时，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向我们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局部的挑衅，并不能改变大局。我们压根儿就不用理会。倒是向南方进军，刻不容缓。李泽自己虽然没有能力向我们马上发动进攻，但他已经率先出手了，岭南向训与福建容宏，正联军攻击江西，如果他们完全拿下江南，就会与我们短兵相接。向训此人，野心勃勃，不可小觑，如果湖南，江南这些地方尽皆落入他手，到时候我们就真会两面受敌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朱温点了点头道：“容我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如何？你们且先去吧，老敬，那个什么长安县万年县的县令，你派人去宰了。混账东西，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贪钱，当真是不知死活。”
敬翔看了代超一眼，微微躬身道：“是，陛下，臣告退。”
代超也站了起来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事与敬相商议。”
“去吧去吧！我把国事托附你们二人，有什么事两人还得有商有量。”朱温瞅了两人一眼，大有深意地道。
“遵命！”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告退。
走出宫城，漫步在皇城大道之上，两人虽然并肩而行，却并无多少言语。直到快出皇城城门的时候，敬翔才看了一眼代超道：“代侍中，长安县的那个县令，你自己去处理吧。一天后，我会派人过去接管长安县。”
代超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那我就承情了。”
“我不杀他，不是因为我要卖你一个人情，而是如果要杀他，身后便会牵出一大串的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个时候，还不是大规模清查问题的时候，总得渡过了这一个难关再说。”敬翔冷笑了一声。
“你在陛下面前夸大其辞，居心叵测啊！”代超摇头道。
“代侍中，三个月没下雨了，你认为我在夸大其辞？”敬翔忍住心中怒火，“你少在官署里做一做，多出去走一走，便知道我有没有胡说八道。长安的粮价，已经翻了两番了。”
两人斗鸡一般地互瞪了几眼，都是冷哼一声，拂袖分道扬镳而去。
寝宫之内，朱温皱着眉头，半晌不语，身前，汪书低眉垂眼，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汪书，你说说这事儿！”朱温突然道。
汪书抬起头来，“不知陛下想让我说什么？”
“说说代超与敬翔两人。”朱温道。
汪书笑了笑道：“敬相所说的这些事情，只怕是真的。关中区域，去年拨下去的银钱兴修水利的事情，肯定是没有落到实处，今年关中会受灾，是跑不了的。但敬相不同意大殿下回长安，也是有着自己考量的。”
“什么考量？”
“陛下，敬相是看好三殿下的。”汪书道：“三殿下沉寂几年，一朝奋起，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里头，要是没有敬相居中谋划，只怕是根本做不到的。不管是天平的曹煊，还是宣武的朱炽，没有敬相居中联络，他们会向当时还一无所有的三殿下低头？”
“小三儿倒的确是让人刮目相看。”朱温微笑道：“倒是让他在南方打开了局面。”
“陛下，三殿下其势已成，天平，宣武，武宁，淮南，鄂岳连成一片，已经拥有了好大一片基业。”汪书笑道：“到了这个时候，敬相自然不愿意让大殿下回到长安。长安乃中枢之地。”
朱温冷哼了一声：“我还没死呢！”
“陛下恕罪！”汪书赶紧拱手道：“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陛下只要一天没有立太子，那这纷争，自然是少不了的。”
“你是说，敬翔不愿意让老大回长安，倒不是因为粮食问题，而是不想让老大占了先手？”
“自然是的。”汪书道：“能天天出现在陛下面前，能在长安居中运筹，总是比在外面要强上许多，禁卫军大统领掌管着长安五万禁军呢！真要说粮食问题，以三殿下现在掌控的地域，本来就可以向长安洛阳输入粮食了。”
“但拿下荆南，对我们还是利大于弊的。”朱温道。
“知然是这个道理。”汪书点头道：“陛下，但也不得不防着三殿下势大难制啊。到时候，三殿下在外，敬相在内，内外联结，只怕就有难言之祸。”
“放肆！”朱温一拍胡床，吓得汪书卟嗵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之忠心，天日可鉴啊。”
瞪视了汪书半晌，朱温脸上的怒气慢慢消去，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敬翔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如果说我死了之后，他会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只要活着，他就绝不会背叛我的。不过你所说的也有道理，总得平衡一下才好。老三现在的势力一跃而成了三兄弟中最强的那一个，接下来还会掌控着外部粮食输入长安洛阳的重要通道，等于是掐住了长安洛阳的咽喉。”
“陛下的意思是？”汪书战战兢兢地问道。
“调老大回京的计划不变。但把代超调去山南东道任大将军，负责指挥在山南东道的大军进攻荆南，山南东道的军队，除了老大的嫡系之外，便是衮海的军队，代超去替换老大，在军事之上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老大回京，也是我对老三的一个提醒，他老子还活着呢，想争这个位子，还早了一些。”
“陛下，长安县的县令，是代侍中的本家。”汪书低声道。
朱温一愕，忽然笑了起来：“好，很好，你下去查一查，这个长安县令被砍了脑袋没有，要是没有，你去给我砍了他的脑袋，然后把这个人的脑袋给代超送去，顺便把调他去山南东道任大将军的意思跟他讲一讲，看看他有个什么说法。”
“臣遵旨！”汪书站起来，向朱温深深躬身为礼。
虽然现在朱温甚少理政事，但并不代表这个人就糊涂了，他，精明着呢！一个区区的长安县令的死活，便让朱温将三位中枢相臣都给钓着了。

第0736章 三路出击
徐想风尘仆仆地跨进了大厅，身上的官袍子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几乎辩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汗水流下，冲出了一道道的沟壑，显得花里唿哨的。
“三殿下派人急急想召，不知有何要事？”拱手冲着朱友贞行了一礼，徐想喘息未定地问道。
看着徐想的模样，朱友贞倒是颇为感动，立即吩咐了女使去端了清水，准备了毛巾，竟是亲手拧了毛巾递给了徐想。“辛苦了，先擦一把脸吧。”
“多谢殿下！”徐想双手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把，把毛巾丢进了盆里，笑顾屋里一群人道：“诸位，身上酸不啦叽的，大家闻着了，别嫌弃！等在这里议完了事，徐某人再回去好好地清扫打理一番。”
“谁会嫌弃？”朱友贞笑道：“这才是做事的模样。徐长史，坐，请坐。”
“三殿下委我以重任，我自当不尸位其上才对。”徐想坐了下来，道：“殿下，旱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啊，许多小河已经断流，水井干涸，值此季节，这是很要命的。今年减产，那是肯定的了。”
“影响有多大？”朱友贞问道。
“看我们接下来的措施能不能贯彻到位。”徐想正色道：“这一次我下去转了一圈，多次见到不同的村镇之间为了抢水，大打出手，那场面，宛如打仗一般，这一路之上，我倒是更多地在协调这些事情。武宁的水利设施，荒废太多了，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是不可能的。这需要极大的人物和物力。”
朱友贞点了点头：“眼下，只怕我们抽不出更多的人力和财力来经管这件事情。”
“下官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一次下去，更多的还是要求他们自救。”徐想道：“其一，在有河流的地方，要求那些富户大豪们尽全力多做水车等物事，第二，各村都要组织人手，尽量打深井。”
“你不会又拿着刀子逼着那些富家干吧？”朱友贞笑问道。
“当然不会。这一次，下官可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徐想笑道：“真要是出现了大规模的绝收，到时候他们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殿下，我还要向您请罪呢。”
“徐长史如此辛苦，何罪之有？”朱友贞奇道。
“我打着殿下的旗号，卖了不少官儿！”徐想道：“不过都不是实职，只是一些散官名头，还承诺他们，以后一定会给他们补实缺。”
“卖官？”
“对，卖官，筹钱！”徐想道：“只要是打出水的井，每口井，我给他们补助五十贯钱，这钱，想来三殿下现在是拿不出来的，所以我就打了这个主意，将卖官儿所得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朱友贞沉默半晌，才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罢了，这事儿我认了。你是要我回头补发文书吧！”
“是，那些人狡滑得很啊，不见正式的文书，不给钱啊！现在井已经大面积地开挖了，我正等着米下锅呢！”徐想眼巴巴地看着朱友贞。
“你是武宁长史，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下不为例！”朱友贞挥手道。
“多谢殿下！”徐想大喜：“不知殿下召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朱友贞看了一眼屋内的人，道：“诸位，长安敬相来了信，事关重大，所以把各位都召集起来，一起来商议一下，也好决定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走才更妥当。”
屋里的人顿时都坐直了身子。
“不仅仅是我们这里遭受到了旱情，关中情况更甚，更为重要的是，关中诸地，不但有天灾，还有人祸。”朱友贞摇了摇头：“去岁拨下去兴修水利的银钱，大部分落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敬相在信中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怕关中今年大部分地方要绝收。”
说话到这里，曹彬，刘信达等人都是打了一个寒噤。这件事的影响，可不仅仅是粮食绝收那么简单。没有了粮，便会出现大量的流民，朝廷一旦处理不当，立即就会引发大祸事。二十余年前，大唐就是在大灾面前应对不当从而引发了全国的大暴乱。而那时候的大唐的局面，可比现在的大梁要好得多，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强敌环伺。一旦真出现了这样的场面，只怕北方李泽立即便要提兵南下了。
“所以敬相要我们加速南下，至少要在今年秋收以前，将鄂岳等地拿下。如此一来，便可以以淮南，鄂岳之地的粮食以补关中之不足，尽量维持住长安洛阳的稳定。”朱友贞道。
“数月时间，有些紧张了。”曹彬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为难。
坐在末位的田国凤不以为然地道：“有啥子好紧张的，提兵干就是了，三殿下，田国凤愿为先锋。”
朱友贞笑道：“国凤敢战之心，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一次，我们是一点也不容有失的，连时间之上也不能迁延，否则就会影响到整个大局。我仔细思虑了一番，这一次，我们要竭尽全力，精锐尽出。我准备发三路大军伐鄂岳。第一路，便由田国凤统军本部一万人马，攻击随州，占领应城，然后直逼鄂州，第二路，由刘信达刘将军率一万人马，占麻城，攻击黄州，然后进逼鄂州，第三路，则由淮南龚云达率一部人马，经黄梅，占大冶，然后与上两路人马一起，包围鄂州，拿下鄂州之后，三路人马汇集成一路，直迫岳阳，将洞庭湖流域控制在手中。”
站起身来，走到大堂墙上悬挂的一巨幅地图之前，朱友贞道：“如此，我们便可西窥荆南，南望湖南，东望江西。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三殿下这番筹谋是没有问题的，但第三路人马龚云达所部能按时出兵吗？现在扬州被他们弄成了一锅夹生饭，要不由我率一部人马，去帮他拿下扬州吧！”曹彬道。
朱友贞摇了摇头：“我们这边一动手，只怕在平卢的唐军，便会对衮海下手，曹将军你要准备随时入衮海，这是我们插手衮海的大好机会，而且，也断然不能容忍唐军拿下衮海，因为那也会对我们造成极大的威胁，怎么也要先让衮海撑过这一段时间。至于扬州，龚云达不愿意让我们插手，他是怕我们插手之后，扬州就不再属于他了。就让他自己收拾这件事，但分出一部人马进鄂岳这事儿，他是必然会做的，不然就给了我们理由插手扬州，这事儿他心里很清楚。扬州虽然重要，他毕竟孤悬一地，纵然有唐人支持，一时半会儿也闹腾不出什么太大的风浪来，等我们拿下鄂岳之后，如果龚云达还没有平息扬州之乱，我们再出手。”
“明白了，殿下！”曹彬道。
“我们两路大军，即日发兵，我先居于武宁，为你们调配后勤供应，等到数路大军齐集鄂州之后，我便会亲自前来。”朱友贞笑看向徐想：“徐长史，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急急的把你叫回来了吗？”
“明白了。”徐想道：“下官自当协助殿下做好诸军的后勤供应。”
“这是敬相在信中所说的第一件事。”朱友贞接着道：“还有第二件事，就是我的大哥，将要从山南东道回到长安，任禁军大统领了。而代超，将接手山南东道的大军，他们也将向荆南进军。”
“什么？”曹彬脸色大变：“莫非是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了么？”
“那倒未必！”朱友贞道：“父皇如果真想立大哥为太子的话，就不会把代超调出去了。敬相说，我父皇此举，便像是举着一根鞭子，在不停地抽打我呢！我要是稍有懈怠的话，他说不定还会逼逼我。”
“殿下，长安可有五万禁军，那是我们大梁最为精锐的军队。”曹彬道：“而且陛下此举，只怕会让很多的人误会，特别是宣武那边儿……”
“放心吧，宣武叔父哪边，敬相亲自派人过去了。”朱友贞道。
一边的田国凤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站起来道：“三殿下，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叫我说，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行了，拿下了鄂岳，咱们再去打湖南，再去打江南，将他们打得稀里哗啦，然后把我们自己养得兵强马壮。这样我们才谁也不怕，皇帝老子要是敢立朱友裕为太子，咱们挥兵打过去，将他赶下来不就得了。”
“无礼！”
“混账！”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喝斥声。
田国凤看到朱友贞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立即便夹起了尾巴，坐了下来，却仍是不太服气，低声道：“就是嘛，要不然三殿下自立，不跟他们玩儿了，只要有地盘有军队，怕个啥子呢！”
徐想呵呵一笑，道：“殿下，诸位，这个夯货虽然说得不好听，但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打铁还得自身硬。只要咱们自己实力够强，长安城里的陛下，便不会视而不见的。”

第0737章 战扬州（5）
河水哗啦啦地拍击着船帮子，水手们的号子声整齐划一的响起，战船在大运河中稳稳地向前行驶着，站在战头，可以看到大运河中浩浩荡荡的船只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而在运河两岸，亦有密密麻麻的披甲士卒大步前行。
这是淮南出征扬州的军队。
光是这一路，便有多达一万五千士卒，外加近百艘大小战船。
在龚昊一路人马在宝应全军覆灭之后，龚云达父子终于开始正视扬州现在的战力了。曾经的他们，以为前期将扬州的主要兵力抽调一空之后，扬州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抵抗之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在手中。但一夕之前，杨广利龚昊兵败身死，在扬州的那些忠于龚氏父子的力量被连根拔起，他们才发现扬州的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正因为如此，在龚昊覆灭之后，他们反而冷静了下来，筹划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才再一次地准备发动大军，剿灭扬州梅玖。
显而易见的是，北方李泽在扬州投入了一股不小的力量，这使得他们更加小心。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正当龚云达准备亲自指挥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击扬州的时候，朱友贞的军令却先达到了。要求他们出一部人马协同攻击鄂岳。
龚云达不敢怠慢，只能亲率一万兵马向鄂岳进发，同时命令长子龚彬率水陆兵马一万五千士卒自楚州出发进攻扬州，同时又命令潞州知州蒋乔安统率潞州、和州两地兵马一万人，与龚彬一同夹击扬州，务必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扬州。
虽然投降了朱友贞，但龚云达并不想让朱友贞的嫡系势力染指扬州。在朱友贞的信中，对方已经隐讳地表示了如果他不能解决内部问题的话，他很有兴趣帮助龚云达解决掉扬州。
天上自然是不会凭空掉馅饼的，请神容易送神难，真让他们来了，想让他们走，可就难了。这一次龚云达尽出主力，不但要一举拿下扬州，还想在攻击鄂岳节镇的战斗之中，好好地展示一下淮安军队的战斗力，如此，方能让朱友贞更加地重视自己。
至少在现在，龚云达想让朱友贞承认自己是他的伙伴，而不是单纯的下属。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自然是需要实力来作保证的。
如今，扬州的虚实大至也打听清楚了。在宝应，扬州方面驻扎了五千守军，守将是任晓年，而在仪征，亦驻扎了五千守军，守将则是苏葆。这几乎已经是扬州方面所有的力量了。除了这两支军队，扬州城内，反而只剩下了三千余守军，另外还有一支水师。
想到对方的水师，龚彬不由有些想象，区区五艘战船，也能称之为水师？
这一次进攻，他要的就是直捣核心区域，而主力，则是他统率的水师，战船百余艘，水兵超过二千人，另外还载着陆师三千人。
水上敌人力量薄弱，正是自己仗势欺人的好机会。不管宝应和仪征能不能打下来，只要自己打下了扬州，一切便可以结束了。在水系发达的南方作战，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控制水道，必然会举步维艰。再好的防御体系，也会因为缺乏水师而被对方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不能互相支援的单个作战体系。
这仗很难打吗？
一点儿也不难打。
龚昊的失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错料了扬州的力量而已，现在他们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区区扬州，又算得了什么？
船舱门被打开，心腹徐扬走了进来，躬身道：“少帅，郑国强将军送来消息，前锋斥候已经与宝应方面的敌军有了接触。据斥候探知，宝应敌军完全放弃了外围所有的抵抗，将全部兵力集中到了宝应。”
“传消息给郑国强将军，让他步步为营，小心为上，宝应的这支敌军能够一战覆灭龚昊所部，战斗力不弱，他只需要拖住敌人，不让对手有回援扬州的机会就可以了，至于能不能打下宝应，并不重要，等我拿下扬州，宝应自然无法坚守。”
“是。”
“两岸有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没有！”徐扬道：“就是前方哨船发现了敌人，只不过对方一见到我方哨船，便转舵逃跑了。”
“扬州港口虽然船只多，但他们没有足够的水手，水上作战的物资也奇缺，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所有船只加快速度，直插杨州。”
“是！”徐扬领命，转身出了船舱。
片刻之后，整个船队，开始提速前进。
宝应城外。
刘元打马狂奔而回，十数骑斥候紧跟其后，眼见着宝应城头已经在望，他却是猛勒马头，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身后的宝应城门亦是大开，数百骑兵从中一涌而出，缓缓向前逼去，与刘元汇合在一起，为首的，正是葛彩。
追来的数十名淮南军斥候勒住了马匹，远远的观望着，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淮南骑兵正陆续涌来。
“你怎么亲自来了？”刘元笑顾葛彩道。
“任大狗亲自坐镇，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打仗的经验可比我们丰富多了。”葛彩手里握着斩马刀，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淮南骑兵。
李泽麾下，特别是密营出身的人，大都喜欢用斩马刀，这自然是受了屠立春的影响，屠立春出身成德狼骑，主要武器就是斩马刀，而这些密营中人，后来见到了成德狼骑的威风，更是对斩马刀情有独衷。
“杀杀他们的锐气！”刘元道。
“正有此意。”葛彩道：“任大狗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就不会放我出城来了。”
淮南的骑卒大部队迫近到了千步之外，刘元突然单骑而出，冲着对方勾了勾手指，挑衅的意味再也明显不过了。
淮安骑卒一阵骚动，片刻之后，号角之声响起，千余人的骑兵一声喊，向着唐军猛冲而来，几乎在他们发起冲锋的同时，唐军亦是两腿一夹战马，唿哨声中猛冲而向前。
双方的兵马并不多，淮南骑兵大概有千余人，而葛彩，刘元带领的骑兵更是只有四百不到五百骑，唯一不同是双方的装备。唐军统一着黑色的半身铁甲，而淮南骑卒都是穿着土黄色的皮甲，唐军骑兵大都使斩马刀，而淮南骑兵则更多的使长矛。
这其实就是双方在经济实力之上的对比，话说打制一柄斩马刀所需要用的钢铁，足足可以打制好几柄长矛的矛头了。
骑兵的对决，总是迅猛快捷无比，双方的胜负，往往在一个对冲之后，便已经明了。眼下也正是如此，葛彩和刘元如同两只人间凶兽，直直地撞入到对方的阵容之中，凶厉地从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淮南骑卒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战卒，他们已经多年未曾上过战场了，双方对战斗的理解，对战斗技巧的把握，对战场之上极其细微的变化，完全都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在城头之上任晓年的目光之中，葛彩和刘元带领的黑色骑兵，几乎在双方接触的霎那之间，便破开了对方的阵容，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插入到了冰雪之中，哧哧作响之间迅速地融化着周围的敌人。
如果这块冰够大够厚，总是能将铁钎之上的锐利消耗完毕然后再进入缠斗阶段的，可惜，对手只有千把人，在第一次被重创之后，居然将队伍拉得更散了。
这就是找死了。任晓年嘿嘿的笑了起来。
对方集结整队的力量仍然不能抵挡人数更少的唐军攻击，他们将队伍拉得如此之散，可就给了葛彩和刘元更多的各个击破的机会了。以这两人的战场嗅觉，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的。
果不其实，下面的黑甲战士在一声声的口哨声中，迅速地集结成了数个小队，每队五十骑到百余骑不等，分进合击，时聚时散，完美地展示着骑兵凶狠的突击力，快捷的机动力，以及唐军那近乎完美的战术执行能力。
不到一炷香功夫，近千淮南骑卒便尽数崩溃，死伤枕藉之下，余下之人狼狈逃窜，在城头上看下去，漫山遍野的都是溃逃的敌军以及没有了主人的战马。
“鸣金，收兵！”任晓年大笑着道。
鸣金的锣声响起，正在追击的唐军没有丝毫的犹豫，齐齐拨转马头，向着城下奔来，数百骑瞬息之间便在城下重新整顿队列，再次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军阵。
城门之内，有步卒快速而出，开始了打扫战场。
城头之上，任晓年看着身边的一名年轻的将领笑道：“这就是大唐军队。高鹏，感觉如何？”
这名年轻的将领是扬州城内新组建的军队的一名军官，家中商贾出身，其父是扬州商会的重要人物之一。宝应五千守军，三千人是来自唐军，另外两千人，便是扬州在这段时间里新招的青壮。
“大开眼界，恨不能亲身上阵。”高鹏兴奋地道。
“上阵？”任晓年呵呵笑道：“那你还早了一些呢，等到宝应这一仗打完，或者你可以去做一做他们的辅助。过上一年半载，或者你便能独挡一面了。我知你兵书读得多，一身武艺也是极不错的，但真正的战场，与兵书上面说的，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0738章 战扬州（6）
梅玖与覃新明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远方。与覃新明的从容淡定不一样，梅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昨天传来消息，宝应方面已经接战，仪征方向上，敌人大队人马也已经抵达。而更让梅玖担心的却是由龚彬率领的淮南水师沿水河直接插向了扬州。而扬州说是有水师，但却只有李浩带来的五艘战舰，这几个月，扬子津船厂没日没夜的开工，也只制造出来了一艘，另一艘还只有一个空壳，勉强能浮在水上了。
而淮南水师，却是有上百艘战船的。
扬州现在，整个城里守军，抛开李泽自己统率的一千水军之后，剩下的不过五千驻军，其中泰半都是新招募的青壮，只不过军官都是由老兵充任而已。
“知州勿须担心。”覃新明拍着身边一台强弩，笑道：“像这样的弩机，都是大唐将作监最新式的玩意儿，除了左右千牛卫，其他部队都还没有来得及装备呢。您瞧瞧，轮式上弦，一击便是六发，二次射击之间的间隔，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而已，比之淮南军以前的强弩如何？”
“自然是远远不如的。”梅玖勉强笑道。
“再看看我们的投石机！”转头指着城下，那里，每隔着百余步，便有一台大型投石机，庞大的身体，巨大的掷臂，让人望而生畏。“这些玩意儿，足以毁灭敌人任何攻城的大型器具。”
“运河狭窄，为什么不在运河两岸想法阻拦龚彬的水师呢？”梅玖有些不解：“像这样的投石机，只要一发，便能把一艘小型战船给完全击毁吧？”
“我们也想啊，但做不到啊！”覃新明笑道：“龚彬又不是傻瓜。除了水师之外，在运河两岸，他还有三千陆师随行护卫。而咱们的主力部队，都布置在宝应和仪征，阻挡郑国强与蒋乔安了。剩下的以青壮为主了，拿他们与淮南的精锐步卒野战，您觉得有赢得希望吗？不歼灭他们岸上的陆师，又如何阻挡他的水师呢？咱们的人手不多，可不能在这样的野战之中浪费了。不如守在城中，以逸待劳，到时候，让他们尝尝我们这些宝贝的厉害。”
“即便有城池为倚仗，我也担心啊！”梅玖叹道：“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农夫，伙计，小二，甚至是泼皮。”
“他们的陆师也只有三千人。”覃新明嘿嘿笑道：“所以他们也只能选择一面进攻，而扬州城三面临水，大运河和长江交汇，恰好就将我们包在了其中，敌人陆师能够选择的，不过就是我们现在这一面而已。怕他作甚？”
“水师，重点就在水师啊！”梅玖摇头道：“我们只有六艘战舰，而敌人却有百余艘战船，这，这怎么看也没得打啊？”
“战船和战船也是有区别的。”覃新明安抚道：“知州到时候尽管府中高卧听好消息便是。”
离开了北城楼，梅玖终是放心不下，又径直去了东城方向的水寨，找到了李浩。
三日前，为了准备这场大战，李浩竟是将扬州码头之上停靠的几乎所有的商船全都打发走了，他的理由就是，他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是徒增伤亡而已，而这些商船，水手，都是财富，沉一艘，死一个，都是大唐的损失。是以现在的扬州码头之上，除了停靠了六艘战船之外，竟是一艘其它的船只也看不到。
见到了这种场面，梅玖心里更是沉重，他完全无法理解，李浩的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这一次龚彬来攻，很明显就是冲着水寨来的，要是水寨不守，北城楼那边的布置都是白搭，敌人都冲到城里来了。
真让敌人劲卒冲到了城内，一切便都完了。那覃新明不也是说了，现在城内的士卒是无法与敌人进行面对面的肉搏作战的吗？
“知州尽管放心。”与覃新明一样，李浩的胸脯拍得梆梆响，“现在水师一共有三千人，其中一千人是随我一齐过来的，另外两千人是新召的青壮，开战之后，我会留下五百精锐协助青壮防守水寨。咱们的水寨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轻易就能攻破的。您来瞧瞧。”
笑吟吟的李浩拉着梅玖走上了水寨城墙之上，与北城防守一般无二，一排排的投石机林立，这里的投石机不是大唐出产，却是李浩将扬州城原先的投石机尽数集中到了这里。
“敌人想要破水寨，首先便要突破这些远程攻击。这些投石机，将水门之前长约五百步，宽约千余步的距离尽数覆盖了。”
“您再瞧瞧这些弩机。”
“您再看看这水下我们暗设的机关。你们几个，把链子拉起来。”
伴随着李浩的吼叫，水门两边的士卒用力地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的绞盘，一条条粗大的铁链子从水下浮了出来。
看着这些，梅玖安心了一些，对李浩道：“李将军啊，你留下了五百精锐守水寨，那里的战船上的人就少了。”
“不少不少，我从青壮之中精选了数百人上了船，补上了这些精锐的空缺。他们不需要与敌人作战，到时候，只需要听命令驱动船只就好了，这两个月，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李浩笑道：“他们就是下一把子力气而已，只要船不觉，他们就没事儿。当然，船沉了，大家就都翘辫子了。”
对于李浩此时的幽默感，梅玖完全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船只太少了！”
李浩嘿嘿一笑，却没有多说，有些事情，没有必要现在就说。
“要是能把他们拦截在运河之中，就是最好了。”梅玖老话重提。
“我的好知州哟！”李浩笑着指了指码头上的战船，“您瞧瞧我们的战船，在运河之中转个身都困难，真要去了哪里与敌人作战，那才是找死呢，也就只有在这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子上，水面宽阔，才能让我们尽情地发挥。你啊，到时候就在府中高卧，听好消息就行了。”
又是在府中高卧，自己高卧个鬼啊，睡得着吗？
“要是实在不放心，便来我水寨看我如何歼敌！”李浩看着梅玖的神色道：“不过知州，你来的时候，可要穿上盔甲，让卫士们保护好您啊，到时候估计是箭如飞蝗，石如雨下。”
“到时候我一定会来的。”梅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行，但我府中还有数十家将，却也是勇武之士，定能助将军一臂之力。现在我先去了，去为将士们准备饭食，热汤。”
“那敢情好！”李浩大笑道，转过身来，却是冲着水寨上下的那些士兵们高喊道：“知州说了，打完这一仗，每人再赏一贯钱！”
水寨之上的士兵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呐喊起来。即便是那些来自北方的义兴社员们，也都开心不已，钱嘛，谁嫌少呢！
梅玖瞠目结舌，李浩一句话，他数万贯就又不在家中了。不过只要这一仗打赢了，数万贯又算得了什么，光是一个扬州码头，一天便能收多少赋税啊？
梅玖怀着既忐忑又心奋的心态，回转城中府衙，兴奋的是，士兵们战意高昂，将军们信心满满，忐忑的是，从纸面上来看，双方的实力对比，实在是有些悬殊。
好在宝应，仪征方面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对他而言，没有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了。他甚至开始幻想着宝应、仪征的军队能迅速地击败对手，然后反过来援救扬州，将来侵扬州的那些家伙来一个关门打狗。
就在龚彬率领的水路两路人马向着扬州步步逼近的时候，宝应其实已经率先打响了。
淮南方面负责攻打宝安的是老将郑国强。这一次淮南方面进军，可是丝毫没有大意，不但步步为营，更是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投石机，攻城云梯，云楼，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上百架投石机被士兵们吆喝着冒着城内投石机的攻击向前推进，不时会有一架投石机运气不佳地被石弹击中，然后在轰然声中碎裂一地。看得郑国强眼角直跳，没有办法，城内的投石机本来就射程就要远一些，又占据了地利，他们只能冒着巨大的风险向前。好在投石机这玩意儿砸出来的石弹，准确率是堪忧的，能不能砸中，全看运气了。
当百来架投石机大约有一半开始轰鸣的时候，郑国强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熬过了第一关，不再完全是备动挨打了。
更多的云梯被推了出来，士兵们举着盾牌，缓缓地向着城池靠近。云梯之上，一台台弩机闪着幽幽的光芒，不时有强弩伴随着厉啸之声从云梯之上飞向城头。
城内的投石机分出了一半，将单一的石弹换成了用网兜裹着的拳头大小的石块，击发出去之后，石头挣脱网袋的束缚，如同漫天花雨一般飞向推着云梯的士兵，飞向举着盾牌的士兵，强弩带着尖厉的啸声，密密匝匝地射将出去。

第0739章 战扬州（7）
天边逐渐显现出了一丝儿鱼肚儿白，龚彬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全身的甲叶跟着哗啦啦的一阵响。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了一夜了，终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船头微微一沉，徐扬跳上了船头，向龚彬施了一礼，道：“少帅，我们做了无用功了，扬州城内，根本就没有袭击我们的打算。”
“本来以为他们还会行险一搏的，今夜，可是我给他们最后的机会。”龚彬道：“可惜，一番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们要么是有什么底气，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但少帅，不管怎么说，现在扬州城领兵的，肯定是个知兵的。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在这里摆了这个陷阱，哪怕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也不愿来碰一下。”徐扬道：“我只是想不通，他们的主力现在都在宝应和仪征，在扬州，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打呢？就凭那些青壮？”
“扬州城是大城，城池坚固，地形又特殊，就算只有青壮，但只需要指挥得当，硬打的话，还真是不好打，不过最大的命门就是水寨了。”龚彬道：“不过扬州军寨当年是我一手建起来的，短时间内，他们也是很难作出什么大的改变的，这一战，只消拿下水寨，一切便妥当了。”
“对方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徐扬道。
“当然，但对方只能据水寨而守，就他们那几条船，能济得什么事？”龚彬冷然道。“所以这一战，关键在于我们水师能不能迅速打开局面。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扬州，了结了这里面的事情，我们水师还要往岳阳方向去呢！想要淮南仍然牢牢地握在我们龚家手中，这一次打鄂岳，就不得不出些大力气啊！”
“是！”
“宝应和仪征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了吗？”
“昨晚有消息送过来，不太要紧，所以便没有急于禀明少帅，蒋乔安那边与对手激战于仪征，双方一攻一守，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倒是宝应哪边，郑老将军吃了点亏。对方的士兵极其凶悍，在我军攻城之时，竟然多次出城反击，信使语焉不详，但应当是损失不小。”
“徐扬，传令吧，全军开拔！”龚彬挥了挥手：“宝应也好，仪征也罢，只要牵制住这两股敌人就好了，重头还是我们这儿。今天，我们就要对扬州水陆两头，同时展开进攻。”
警钟响彻扬州城的时候，梅玖刚刚迷迷糊糊地趴在大案之上睡过去。
听到警钟声由远及近，有遥远而渐渐清晰，逐渐抵达扬州城中心，如同洪钟大吕一般敲响，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去水寨！”他大步向外跑去。
“知州，着甲，着甲！”早已经在府衙院子里头候着几十个家丁紧追着他跑去。
当梅玖衣甲不整，提着一柄刀跑到水寨之上的时候，眼前触目所及之处，便是自远处浩浩而来的敌军战船。而水寨的大门此时亦正大开，李浩站在战舰之上，意气风发地向外驶去。看到他站上了城楼，李浩挥舞着横刀喊道：“知州，且看我破敌。”
“李将军，我为你擂鼓助威！”梅玖亦是大叫了起来，不知怎的，一直惴惴不安的他，此刻敌人真正兵临城下了，他却是一点紧张的感觉也没有了。
“有劳！”李浩大笑着。
六艘战舰依次驶出了水寨大门，在江面之上排成了一字形。
身边，传来驻守水寨的军官付晓大声呼喝关门的声音。
三层水寨大门依次关上。后方，投石机已经将弹完比，城墙之上，一台台强弩之上粗如儿臂的弩箭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六艘！”看着在宽阔的江面之上一字排开的敌人战舰，龚彬失声笑了起来：“还是一字队形，这个人会打水战吗？纵然船大，又有什么用？徐扬，你率一半战船去攻击水寨，我去对付这几艘战船，人不行，船不错，能将这些船报过来，我们淮南水师，实力倒是可以又得到增长。”
“遵命！”徐扬躬身领命，转身跳上一艘小船，驶到了另外一艘大型战船之上，随即淮南水师旗号招展，鼓号齐鸣，船队一分为二，一半迎着李浩的战舰而来，另一半，却是直扑水寨而来。
此时，淮南水师倒是顺风而来，船帆都吃足了风力，十数艘小船一马当先。这些小船之上都配备了十来名士兵，船上都装着易燃的油脂以及柴草，船头之上装着锋利的矛头，目的就是撞上对手船只，然后紧紧地贴着对方点燃，以焚烧对方船只。使得对方战船陷入混乱，等到大船靠近接舷，然后跳帮决战。
不过今天对于龚彬来说，这场战斗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逼近对手，跳上对方的战船，一切便全都结束了。对方六艘战船，就算全塞满了人，又能装多少？
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对方的船比自己这边最大的船还要高大不少，攀上去要费不少功夫。
李浩压根就没有看那些小船，与他一样，另外五艘战舰之上的船长也没有看这些小船，他们的目光，只是盯着迎面而来的大战。
“前甲板，投石机，准备！发射！”伴随着李浩的一声令下，船头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一枚数十斤重的石弹飞上了天空，砸向了对面的战船。
“后甲板投石机，投掷链弹！”
后甲板上，另一架投石机也轰鸣起来，与前甲板投掷出去的石弹不同，后甲板飞起来的却是一截铁链连起来的两个铁锤，被抛出来之后，在空中一下子舒展开来，铁链被拉得笔直，在空中呼拉拉的旋转着，飞向了对面。
一枚巨石落在龚彬的战船附近，激起了冲天的巨浪，战船立即向一侧滑去，与这一侧的另一艘战船险而又险的擦身而过，差一点便撞在了一起。
一个趔趄的龚彬站稳了身子，便看到空中呼啸而来的链弹击中了这艘刚刚超过自己坐驾的战船，铁链缠绕在了主桅之上，两个铁球带着巨大的呼啸之声旋转着缠紧了主桅，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卡卡声，主帆被撕裂，主桅轰然倒了下来。正吃足了风力前进的战船猛然一个侧转，船身横行在了龚彬的战船之前，轰然一声响，这艘战船被撞中了最为脆弱的中段，竟然一下子侧翻了过去。
龚彬勃然大怒，抓住船舷，厉声喝道：“还击，还击。”
一枚枚燃烧着的强弩从淮南战船之上，向着对面射去。也就在这一刻，对面的战舰哗啦一下，风帆竟然全都落了下来。
弩箭带着夺夺的声音射在了船身之上，熊熊的燃烧起来，不过李浩他们第一时间落下了风帆，这些最易燃的物件，倒是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
十几艘小船终于撞上了唐军战舰，在撞击的那一霎那，船上的淮南士兵纷纷跃下水去。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紧身水靠，手里拿着凿子，小锤，都是一些水性极其精良的水鬼。
小船钉在了大船之上，大火也腾地烧将了起来。
“击沉他们！”船上军官们扫了一下这些小船，从容不迫地下达着命令。
早就准备好的水兵们猛地抽动手中的绳索，伴随着绳索被解开，原本与船身合为一体的拍杆猛然向下倒去，拍杆的尽头，是一个个重达数十斤的铁锤。
铁锤落下，砸中这些小船，火星四溅，柴草纷飞。
“起槌！”
“落！”
伴随着水兵们的吼叫声，连着数次击打之后，这些小船纷纷断成了两截，沉入到了水中。
徐扬带着数十艘战船冲向了水寨。
巨大的轰鸣之声，水寨之中，数十枚石弹腾空而起，飞向了这些战船，战船左闪右避，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弹，不时会有船只会被石弹击中，大船还好一些，挨上几枚，倒也不会就此失去战斗力，但小船要是挨上一发，那可就倒了大霉了，基本上都是一石两断。
“火箭！”站在船头，徐扬吼道。
无数的火箭如同流星一般飞向了水寨，钉在了水寨之上，水寨的大部分都是用木头制作的，顷刻之间便熊熊燃烧起来，更多的小船冲向了水门，水中的铁链是对付大船的，这种小船，却是可以轻而易举的从上面驶过。
小船一头扎在了水门之上，船上的水兵，攀着木栅栏便向上爬。栅栏之后，数艘小船横亘其中，士兵们拿着长矛，对着这些士兵狂刺乱戳，将敌人一个个地扎下来。羽箭穿过木栅栏，小船之上的士兵亦是惨叫着跌倒。
更多的淮南水军跃下水去，自水下潜过了木栅栏门，在第二道门前浮了上来，更有水性绝佳的，居然一连在水下潜游过了三道水门，杀到了水寨内里。
当然在内里的水域之中，亦有小船巡游其上，见到哪里冒气泡了，立即便是一枪狠狠地扎下去。有一股股的血水从水里冒出来，也有水兵从水里跃出，一手攀着这些小船，一手挥刀与船上士兵们搏斗着。

第0740章 战扬州（8）
淮南水师大小船只上百艘，包含着各种类型，真正的大型战船也不过只有五十来艘，徐扬带走了一半去攻击水塞，剩下的一半则由龚彬率领攻击李浩的六艘战舰。那些小船不算的话，平均下来也是四艘大船攻击一艘唐军战舰。
唐军的每一艘战舰拉得极开，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协同作战的意思，竟是各自为战，但这也让淮南水师分成了六七支队伍。
两边形成了六七个战团彼此纠缠着，追逐着。唐军战舰速度极快，更让淮南水师惊叹的是，这些唐军战船在水面之上倒退起来，一点也不比前进时慢。
唐军战舰力图与对手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用前后甲板的投石机攻击敌船，而淮南水师则是用强弩，火箭等回敬，希望能够彼此靠拢，然后跳帮决战。
扬州水寨，横亘在水下的铁链已经被淮南的水鬼砍断了桩子之后沉到了水底，伴随着大型战船的撞击，一道又一道的水门被撞开，在淮南军的欢呼声中一艘接着一艘的大船自水门之中长驱直入。
城楼之上，梅玖心头一片冰凉。
水寨之后仍然是一条水道，而这条水道可以让这些敌船直接插入到扬州城的核心。
他转头看着付晓，这名来自武邑的军官，却神情专注地看着自水门之种鱼贯而入的一艘又一艘的大船。
“付将军，该组织反击了！”梅玖在一边疯狂地大叫道。
付晓转身看了他一眼，嘻嘻一笑，“当然，知州！”
一面红旗呼啦啦地升上了城楼的最高处，随着这面红旗的升起，水道两边，涌出无数士卒，他们手里拿的竟不是刀枪，而是一个个的木桶，到了水道边上，刀斧齐下，将木桶砍破，然后丢入到了水道之中。
一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之中漫延。
一枚火箭落下，射在了水中，火却不曾熄灭，而是以其中心，迅速地向着两边扩散。
整个水道熊熊燃烧了起来。
通过水门进入到了水道之内的二十余艘淮南水师战舰，顷刻之间便陷入到了火海之中。
“这是猛火油！”付晓看了一眼身边目瞪口呆地梅玖道：“这是第一次在南方战场之上使用，淮南军很幸运，他们第一个品尝到了大唐军队最为犀利的武器的滋味。”
水道之上的战船此时有些惨不忍睹，整个船只燃烧了起来，船上的水兵狼奔鼠窜，却是最多片刻功夫便成了一个火上，惨叫着跳到水里，可连水也在燃烧着。换扎不了片刻，便成为了大火之中的一具焦黑的浮尸。
只有那些水性最好的，涌身跳入到火海之中，然后一个猛子扎到水底，要是能憋着一口气游到岸边爬上去，当然还能逃得一条性命，自然，这样的人也会成为对手的俘虏。
徐扬站在最后一艘大船之上，眼见着大火向着他这边漫延开来，不由得大惊失色，一迭声的下令退出水门。不过来时容易去时难，水门虽然被他们撞碎了，但水门两边的唐军却还在，一枚枚汽油弹被点燃，扔向了徐扬的船只，在一声声轰隆隆的暴烈声中，最后这一条大船彻底停在了水门附近，船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活人了。
水寨内外的战斗已经大体之上结束了，但江面上的争斗却还在继续，此时，龚彬的船队与李浩的舰队边战边走，距离水寨却已经是四五里远了。
站在高高的战船指挥台上，看到水寨方向火光冲天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李浩放声大笑。敌人的狂妄，终于把他们自己送上了死路。本来他们纵然有猛火油也无法在如此宽阔的江面之上使用，那无法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但如果能将敌人的船队骗到水寨之内直通扬州内城的那条狭窄的水道之中，那威力可就倍增了。
大船驶入了那条水道，想掉头都不容易，唯一的选择是只能向前行驶，在扬州城内转大半个圈子，从另一头出去。
只需要不多的猛火油，便能葬送掉对手几十条船只。
对此一无所知的淮南水师一头便撞进了这个陷阱当中。现在估计他们一半的战船已经大火之中哭泣了。
龚彬并不知道四五里外的水寨方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能看到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徐扬已经攻进了水寨，正在纵火焚烧水寨吧。
敌人的战船速度在减慢，在江面之上鏖战了这许久，纵然是铁人也会累的，船越大，操纵他便越需要体力。
一枚枚带着绳索的弩箭射了出去，夺夺地钉在了唐军战舰之上，龚彬的战船迅速在于李浩的战船接近。
而此时在江面之上，六艘唐军战舰似乎都有些气力不济，正在被淮南的战船一一追上，包围在其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只庞大舰队的帆影已经显现了出来。
二十余艘唐军的轮式战舰，从海面之上，乘着海潮，趁着海风，快逾奔马，势如雷霆，犹如神兵天降一般，自海面之上杀了过来。这是自岭南去迎接了新册封的皇后娘娘的潘沫堂的舰队，为了这一战，他们已经在外海停派了数天之久。
呜呜的号角之声，震耳欲聋的战鼓之声响彻江面。
等到龚彬发现海面之上这只庞大的船队之时，当真是心丧若死。此时海潮涨起，本来就宽阔的长江入海口此时更是无边远际，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敌人的舰队一直将他外这边引诱，原来在这里，还有一个陷阱在等着他。
此时，他的舰队没有敌人船大，没有敌人船快，别说打，连逃都逃不掉。
当唐军战舰完成包围的时候，龚彬的船头之上，升起了白旗。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梅玖都如同身在梦中，大惊，大悲，大喜，他的情绪始终在迅速地转换着。
龚彬被活捉了。
自龚彬以下，一千多淮南水师投降。
近二十条大船成了战利品，其它小船辅助舰更多。
潘沫堂的舰队并没有在这里停留，趁着海潮，他们在扬州水寨之外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之后，便扬长而去，相信他们伟岸的身姿一定给扬州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映象。
覃新明防守的北城门，压根就没有开打。当那面淮南将领慢吞吞地作好了攻城的准备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被绑上了城头的淮南少帅龚彬。惊慌失措之下，这支淮南军队，丢下了无数的辎重，直接轻骑逃窜而去。
水师大败，龚彬被俘的消息，迅速地向外漫延着。
宝应，郑国强瞠目结舌之余，二话不说，立即撤军，却被宝应守将任晓年指挥军队死死地缠住，最终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伤亡，壮士断碗才算是跑了回去。
而在仪征，蒋乔安得到消息之后，就退得从容多了，因为从始至终，他也没有下死劲去攻打仪征，事情一旦有变，他撤退起来，却也是行有余力。
淮南节镇收复扬州的行动彻底失败，也许刚刚率军踏出淮南地界，准备协助朱友贞攻击鄂岳的龚云达停下了脚步，匆匆率师回返。
收复扬州一战失败，龚云达有可能失去的，可不仅仅是一支水师，数千军队再加上他的儿子。他还有可能失去对淮南的控制力。扬州用他们强悍的战斗力和辉煌的胜利，向淮南人以及周边的人骄傲地宣示了他们的强大，也在暗示着周边的势力，他们的选择会有很多。
龚云达必须要返回淮南，凝聚人心，重振兵力，力图再战，只有击败对手，砍下对方的脑袋，才能重振他在淮南的威望。
问题是，整个淮南水师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没有了水师单靠陆师想拿下扬州，何其难也？对方可以凭借着在水上的优势，肆意地攻击淮南其它地界，截断各地的交通联系，将整个淮南切割成一个个难以衔接的小块。
而且，龚彬还落在了对方的手中。
返回楚州的龚云达屁股还没有坐热，扬州梅玖派出的使者便已经抵达。
梅玖的意思很是清楚明白，只要龚云达不打扬州，那咱们两家就可以相安无事，你如果敢打扬州，那我就先砍了龚彬的脑袋，然后再跟你鱼死网破，却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无奈地龚云达只能向扬州服软。扬州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力，大概也就能自保而已，想要向外进攻，短时间内断不可能。现在他倒是要更担心武宁的三殿下了，会不会趁着自己虚弱，一口将自己给吞了。
而在武宁的朱友贞，面对着扬州传来的消息，同样的也是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置信，可惜这个时候，他的数路大军已经向鄂岳发起攻击，再拿下鄂岳之前，他根本无遐他顾。对于龚云达撤兵的决定，也只能无奈地默然认同。
最让他可惜的倒是淮南水师的覆灭，他垂涎其已经很久了。

第0741章 落子
田波满面春风地踏进了李泽的公厅，先向李泽躬身为礼，又抱拳团团作了一个揖：“公子，刚刚传来好消息，扬州大胜。李浩将军全歼淮南水师，击毁战船数十艘，俘获近三十艘，更关键的是，他活捉了龚云达的儿子龚彬。”
整个公厅里顿时充满了欢笑之声。
扬州虽然经营多年，但毕竟孤悬在外，深陷虎狼窝中，一旦失手，则数年经营全都化为了泡影，对于大唐整个的南方战略是有着很大的影响的。
扬州，在李泽的整个南方布局之中，具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终于尘埃落定，由不得在坐的人不欢欣鼓舞。
“恭喜李相！”
“恭喜李相！”
韩琦，曹信，公孙长明，郭奉孝，杨开等人都是站起身，向李泽道贺。
李泽兴奋地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蓦然停步，看着韩琦道：“韩兵部，扬州虽然获得大胜，但并不说就此高枕无忧了，只能说，他们的脚步站得更稳了一些。接下来，我们应当继续向扬州增兵。”
“李相，我也是这么想的。”韩琦点头道：“首先，我们要增强那里的水师力量，让扬州水师成为那里的独一份儿，只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任何想要再度进攻扬州的人，都需要好好地思虑一下后果了。另外，我觉得既然已经在扬州站住了脚跟，我们就不能局限于扬州，应当竭力向外扩展，比方说浙西，比方产宣州，如此一来，我们在扬州的力量便能跟岭南向大帅呼应上了，一旦这两股力量连成了一片，则朝廷在东南方向上便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水师力量要加强，但陆上军队也不能大意。”曹信道：“不要忘了，武宁可是与扬州近在咫尺，现在朱友贞在全力攻打鄂岳，一时之间抽不出手来，可是一旦他拿下了鄂岳，回过头来，岂会容扬州在他卧榻之旁酣睡？”
“所以说，我们尽快地推动向训与扬州的连接，只要他们连成了一片，则扬州便有了强大的助力。”韩琦兴奋地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只怕向训并不情愿，眼下他与福建容宏联手，正在攻打江西诸地，当然，如果他能成功地拿下整个江西，对扬州倒也是帮助极大的。但眼下，扬州还是只能靠自己。趁着朱友贞一时之间腾不出手来，龚云达又投鼠忌器，他们把地基夯得再牢实一点，我们这边的支援也要及时送上去。调集一批更适合内河作战的船只过去，同时让尤勇再选调三千精锐，支援扬州吧！”
“是！”韩琦点了点头。
“杨开，这几年义兴社在扬州的工作做得不错，现在已经摆明车马了，那么可以将声势拉得更大一些了。可以在本地发展社员了。”
“遵命！”
“田波，以扬州为根基，内卫与义兴社相互配合，向淮南大举渗透。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总之要让朱友贞与龚云达互相猜忌，互相防备。”
“是！”
“兵部和吏部，选派精干的武官与文官进入扬州，充实扬州力量。”
韩琦与曹信两人亦是拱手领命。
“王明义，利用水路，要确保扬州货物进得去，出得来，仍然保持其江南货物集散地的优势地位。”
“孙雷，大量地向扬州注入我们的金元、银元、铜元，在扬州推行我们的新货币体系，利用其江南货物集散地的优势，向周边辐射，扩大我们货币的使用范围。”
武邑高效的官府机构，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即运行了起来，数天之后，第一支船队便开始启航向着扬州方向而去。
而此时，李泽亦在他的公厅内，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官员。
这位官员来自河中府，姓丁名俭。
“丁刺史，这两年，在河中辛苦你了！”李泽竟是亲自站在他的公厅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丁俭。“没有想到你回来得这样快？”
丁俭一揖到地，直起身子看着李泽笑道：“李相，我也估摸着您应当召见我了，所以我早早地便收拾打包好了行礼，一应工作也早早地便交接妥当，您的命令一到，我便立时启程了。”
“心有灵犀啊！”李泽大笑，挽着丁俭的手走到了屋内。
“这两年，河中的改变很大啊！”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丁刺史的变化也很大啊。”
“怎能变化不大？”丁俭笑道：“从翼州，到河中，我看了太多，经历了太多，现在我终于弄懂了李相所说的，想要重新构造一个新世界，就不得不打碎那个旧世界，那怕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们也会感到锥心之痛，但脓包就是脓包，不将他挤出掉，新的肌体，是怎么也无法生长出来的。河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典型，两年时间，他已经重新焕发了生机，我看到了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哪里勃勃生长。”
李泽大笑起来，对于丁俭，他可是用了不少心思的，现在看到丁俭的改变，让他欣慰不已，在此人身上的投入，终于是没有白费力气。
“知道我召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吗？”李泽问道。
“南方争夺已趋白热化，伪梁在拼命地向南方扩张，向训亦在努力地抢过地盘，既然李相已经提前在扬州布局良久，如今更是收获极丰，我想，在中部，您也该有所动作了。”丁俭笑道：“正好，我是荆湘子弟，家在哪里，根也在哪里，我们丁氏，在那边儿也还有相当的势力和影响力。现在，该是我回到荆湘去的时候了。”
“可以肯定的是，此去必然是艰难险阻，荆棘重重的。纵然你丁氏在荆湘一带势力颇大，但他们不见得能认同你的观点，而且我们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代超已经取代朱友裕主政山南东道，如今正厉兵秣马，准备攻打荆南节镇，而朱友贞的主力，正在攻打鄂岳节镇。丁俭，你这一次回去，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可以拒绝。”李泽正色道。
丁俭笑了笑：“李相，武威书院过去的一师弟，如今在平卢左骁卫哪边效力，前不久他去了我哪里一趟，他跟我说起了打平卢的那几仗，特别是突破黄河防线的那一仗，他跟我说，当成千上万的士兵们喊着为万世开太平的口号，前赴后继地发起冲锋的时候，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只知道提着刀向前发起冲锋。其实别说是他了，便是我听他讲述，我也是深身寒毛倒竖。”
李泽微微点头。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丁俭缓缓地吟道：“那些大字识不得多少的普通士兵都能为了这个目标而不计生死，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敢惜身而不奋勇向前呢？”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矫情的话了，我们现在的确需要你回去，组织荆南力量，抗击代超即将到来的进攻。同时，你还要努力地拉拢湖南观察使，黔州观察使这些力量。”
“这些，丁俭已经有了一些大略的方案，但具体的，还是等回去之后才能真正做起来。”丁俭道。
“这些年来，内卫在荆南等地还是按插了一些人手的，这些人的名单在你启程的时候，就会全部交给你，他们将归属你指挥。”
既然李泽早就在打荆南等地的主意，自然不会在荆南等地落子，只不过不可能像扬州那样，有如此大的手笔罢了。
“另外，在八百里洞庭之中，我们还给你准备了另外一支人马。”李泽笑道：“那是一支水匪，大约有一千人。洞庭湖流域之中，水匪众多，他们只是其中一股，这几年来，一直都是隐忍不发，给外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映象，但实则上，他们中的骨干力量，都是内卫之中的精锐，他们的指挥权也全都给你了。”
“在荆南，我希望你能顶住代超，而在洞庭湖流域，我希望你能让朱友贞焦头乱额！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此行我授你全权，你不必事事请示，只要觉得与大局有利，先做了再说。”
“多谢李相信任。”丁俭站了起来，认真地向李泽行了一礼。
“山南东道的代超与朱友贞是有着根本性的矛盾的，代超不见得愿意看到朱友贞在鄂岳区域大获全胜，因为朱友贞越成功，对于代超和朱友裕来说，就越是麻烦。这一点，你倒是可以善加利用，说不定里头就有彩头儿可得。”李泽道：“公孙先生综合多方面的情报之后得出了一个有些玄妙的结论，他认为长安在一到两年内，必然会出现比较大的变故。不过他现在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公孙先生在这一道之上，还是极有天赋的。”丁俭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宁可信其有嘛，多做一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李泽道：“在武邑休息两天，去武威书院给师弟们上几节课，再出发吧，到时候，我来送你。”

第0742章 粮价
晋庄镇只不过是瀛州治下高阳县内的一个小镇，整个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除了官府衙门之外，剩下的，也就是一些商户了。
镇子虽然小，但却仍然很热闹，特别是每天天刚亮的时候，整个街道之上，熙熙攘攘的都是叫卖的人群。
农人们都把家里的东西，趁早弄到镇子上来叫卖。在这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商贩来收取他们的货物。
新鲜的疏菜，鸡蛋，鸡鸭，采来的山珍，捕捞的鱼虾，总之，只要你把东西提到这里来，甭管有多么罕见，总是有贩子收取的。这些贩子集少成多，从农人手里收购了这些东西之后，便又运到大地方去叫卖，或者贩卖给更大的商人。
每天早上开市的时候，便会有一个税吏在街道的入口出摆上一张桌子，但凡来卖东西的，向税吏缴纳一文钱，然后从税吏手里领走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纸条，便可以进去兜售自己的东西了。
这样热闹的场景，大概会持续一个时辰左右，从天麻麻亮的时候开始，到太阳从地平线上蹦出来的时候，大体上便会宣告结束，农人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去，开始一天的劳作，贩子们则会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豪气一点的赶上一辆驴车骡车之类的，赶往更大的城市去贩卖他们的所得。
然后镇子之上，便归于平静，半晌难得看见一个人。不少的商户老板和伙计，会搬一张藤椅或者板凳，躺在上面舒舒服服的晒太阳，彼此之间聊着天。在这里做生意，大富大贵是不行的，但养活一家人，却也不成问题。所以每个人都很快活，都很开心，也都很满足。
这就是晋山镇的百姓们的日常。
不过从今天开始，会有好一段日子，这里会很热闹，因为冬小麦收割了。
收获的时候，不单是农人的好日子，也是他们这些商户的好日子。一年的旺季就这么几次呢！镇子里的商户，都是早早地备下了货物，准备迎接着收获后的农人们的光临。
他们都是这里的坐地户，对于农人们需要什么，想要什么，都是门儿清。
这个时候，是农人们手里最宽裕的时候，也是最慷慨的时候。
武邑治下的各地农人们的粮食，大体上可以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要交的公粮。这一部分粮食呢，是有着统一的价格收购的，也是农人们必须要上交的，一般而言，一亩地在一百斤粮左右。小麦的产量，大概在一亩三百斤左右，也就是说，这三分之一的粮食，老百姓们售出的时候，最多是保本，说不定还要亏本。但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必须要交而且不容打折扣的。
第二部分，则是自己留下的口粮，这关系到一家会不会饿肚子，当然要留足。
第三部分，则是可以出售的。当然，这一部分出售的粮食，价格比公粮就要高出来不少了，农人也主要是靠这个赚钱。
不过因为粮食一直是朝廷统购统销，老百姓来卖粮，也没有其它的选择，只能往供销合作社卖。
一直以来，供销合作社都是武邑治下出现贪官污吏的高发地带，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栽跟头，但却也无法完全杜绝这种人的出现，花样翻新的贪腐手法，足以让监察官员们伤透脑筋。垄断经营，自然就会滋生特权，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晋庄镇这里自然也是有供销合作社专门做这些事情，所以也无法免俗，去年时候，在这里负责的收购粮食的一名官员便因此而倒了台，听说下场很是凄惨，家产被没收，一家子全都被发到西域去了。但周边的老百姓们却很是开心，因为这家伙可没少难为他们，明明小麦晒得极干的了，他硬说没干，要么你便找一块地方去晒，要么便得由他来定损耗。让老百姓们吃了亏还说不出话来。
你还别想塞钱给他破灾免灾！农人塞给他的这点小钱他还真看不上，损耗只需往上多抬那么一点点，得是多少钱啊？你要敢给他塞钱，马上就会有一顶企图行贿官员的帽子给你扣上，然后把你弄到官衙里，让你再吃一茬苦头，他还能得一个好名声。
不过小小一个镇子上的负责收购粮食的官员，最后抄家的时候，家里居然搜出了现钱数万贯，这让监察院的御史们啧啧称奇，也由此对供销合作社的所有官员们的监察力度上了好几个台阶，弄得王明义去李泽那里哭诉了好几次。
但对此，李泽是置之不理的。
如果自身硬，怕什么监察严啊！
高阳的县令赵大熊决定亲自来盯着，他可不想再受去年的无妄之灾。去年那个家伙倒台，他没有收过那家伙一分钱的好处，但却也跟着一起倒霉了，最后的吏部考绩，由上等，一下子便跌到了中，连跌了数个档次，这对于一名基层官员来说，就意味着要多勘磨好几年啊，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情吗？
正准备着出发呢，不想知州包慧竟然亲自来了高阳。这让赵大熊有些欲哭无泪，不就是去年出了一个贪官吗？处罚也处罚了，至于知州亲自来吗？这是对自己不放心到了何种地步啊？看来自己的升迁之路，倒真是曲折得紧啊。
满腹委屈的赵大熊赵县令在拜见了包慧之后，才发现还真不是这么一回事。而是朝廷的政策有了极大的改变。
“您是说粮食会放开？”赵大熊惊讶万分地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当然不是小事。所以上面选择了一个州作为试点，我们瀛州光荣入选了。”包慧说着光荣，但脸上浑然没有半分光荣的模样。“这件事情的影响到底有多大，现在我还判断不出来，所以呢，我又选了高阳作为试点。”
赵大熊欲哭无泪，还是去年那事儿惹得祸。
被作为一个政策的试点地方，要是成功了，自然地方上会跟着沾光，但要是失败了，对不起，黑锅你也是要扛起来的。
“别的地方暂时不动，这个新点就设在晋庄镇！”包慧道：“我已经联系到了州里一家有实力的大商户，由他们在晋庄镇设点收购百姓手里多余的粮食。”
“那供销合作社呢？”
“不管他们。”包慧道：“他们要么跟上，要么就别收了，反正他们还要收公粮的。”
“那家商户这么有胆？敢和供销合作社杠上，就不怕以后供销合作社给他穿小鞋吗？”赵大熊有些咋舌道，这可是跟供销合作社抢饭吃了。
“没办法啊！”包慧道：“总要有人干。到时候，我们两个，坐镇晋庄镇，盯着事情的进展。”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晋庄镇里赫然出现了一个新商家，而这个新商家，居然是一家粮商，这对于晋庄的老百姓来说，可是一件稀奇事，因为在这之前，晋庄镇收粮食，卖粮食的只有一家，那就是供销合作社。现在，居然跳出来了一个新的竞争者。
普通的农人们或者不明白这里头的深奥的意义，但做生意的一个个可都是心中雪亮，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第一天开始的时候，这家梁记粮铺挂在外面的收购冬小麦的水牌，便比供销合作社的人高出了足足一成。
农人们自然是不管这里头涉及到什么大政方针的，他们只愿意自己的粮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自己可以多赚几个就好了。
公粮没得办法，必须要卖供销合作社，但除了自备口粮之外，剩下的多出来的粮食，却是毫不犹豫地全都卖到了梁记粮铺。
第一天过后，事件开始发酵，消息愈传愈远，晋庄镇本地百姓几乎全都涌了过来，以往要持续上十天半个月的卖粮，全都挤在一天过来了，大家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会持续多久。
第三天，高阳其它地方的得知了消息，于是前来晋庄镇的大小道路之上挤满了骡车驴车牛车马车，车上满满当当的都装满了粮食。
第四天，临近各县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梁记粮铺的老板估计不足，事先根本就没有备足这么多的银钱，无奈之下，紧急向针庄贷了一笔款子，才勉强应付下来。
坐镇在晋庄镇的包慧与赵大熊两人，将自己手里能用的人手都撒出去了，只是为了维持晋庄镇的秩序。
谁也没有想到，一片沉寂的大水塘里扔了一块石头进去，居然激起了如此大的风浪。整整十几天的时间，包慧与赵大熊两人也是累得疲惫不堪，好在这一波终于是结束了。
“这梁老板，会不会亏本啊？他高价心了，卖给谁啊？”赵大熊看着包慧问道。
“自然是有地方卖的。”包慧道：“你也不想想，朝廷既然开始这样做，就意味着，粮价，马上就要放开了。这可是大买卖，只不过我们这些年来一直使用统购统销，朝廷就是想先看看影响有多大。然后评估一下政策该怎么调整而已。”

第0743章 奴隶贸易
粮价放开！
对于武邑治下的北方广袤地区而言，绝对是一个重磅炸弹。
自李泽崛起之后，在他治下，一直执行的都是粮食统购统销，并把粮食作为一般等价物与所有物价挂钩，从而强行维持着治下的物价平稳，而为了保证这一政策的有效运行，李泽甚至在粮食不足的时候，从外部高价购进粮食，而在辖区内平价出售，为些他每年要补贴数十万贯银钱进去才能拉平账目。
粮价的放开，则意味着这执行了多年的政策的寿终正寝。虽然公粮仍然还存在，但公粮更多的是作为赋税的一种在上交。
李泽治下的北方，一般情况之下，农民只有两种赋税是需要交的，一便是公粮，二是人头税。其它甚至连徭役都不存在。需要征发百姓做某些大型工程，或者是为战争服务时，朝廷都是给予工钱的。
当然，如果农民们想要进城去卖点自己的土特产，那还是要交税钱的。但这又属于交易税的种类了。
说起来在李泽的治下，农民的日子，还是极好过的。与其它地方比起来，他们虽然不富，但绝对地不会饿肚子了。如果一家子会经营，在伺弄好自家的土地解决温饱的基础之上，还能做点其它的小营生，那日子就会过得特别地滋润了。
当然，朝廷还是采取了许多办法，把农民束缚在了自己的土地之上，比方说土地不准抛荒，抛荒一年，当年的公粮便会翻番，抛荒两年，分给你的土地就要收回了。
北方还有地主吗？
当然也是有的。不过最顶级的，现在也不可能超过五千亩土地，这是当初李泽划下的红线，超过了这个限额，能让你交税交到怀疑人生。
到了现在，还拥有如此多的土地的大地主，其实已经不多了。因为，很难找到佃户了，大家都有地，谁来给你种？农时一到，大家都在自己的地里忙活。所以在北方的还拥有如此多田亩的大地主，家里的佃户，一般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从伪梁那边逃亡过来的，没有户籍，两手空空。另外一个来源，就不太光彩了，是从东北那边贩卖过来的奴隶。
“这件事情很不好办！”面对着李泽有些恼火地询问，作为大唐最熟悉律法的淳于越摊了摊手：“李相，根据我们早前宣布的关于唐人永不为奴的法令，那些从南方逃过来的人，还勉强可以划为唐人的行列之中，但那些被贩卖过来的奴隶，他们可不是唐人。他们是张仲武他们抓来的野人，高丽人，倭人。”
“事实上，远远不止这些！”一边的田波道：“公子，现在我们治下区域广博，除开核心区域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地广人稀，比如说在灵州，那里的唐人，一出生每人便可以分到一百亩地，但他们是绝对种不过来的，妫州檀州等地，也差不多。即便是在莫州，平州这些地方，也是如此。所以这便摧生了奴隶贸易的生意，张仲武他们便靠着往我们境内卖奴隶，每年收入都有上百万贯，对他们来说，这是无本生意。”
听到这里，李泽的脸更黑了。
“以前你怎么没有跟我说？”他冷冷地问道。
“公子，您只说过唐人永不为奴，没有说这些人啊！”田波一脸的无辜，“其实在海上，也有贩奴的链条。”
“海上也有？”李泽吃了一惊。
“您还记得铁钩子潘沫堂的那些部下吗？”田波问道。
“潘沫堂介入了这些生意？”李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冷厉了起来。
“他倒没有！”田波摇头道：“不过他以前的那些部下，却是看到了这是发财的机会，听说他们在东南海上，沿途扫荡那些岛国，从岛上劫掠大批的人丁，然后贩卖到我们大唐。”
犹豫了一下，田波接着道：“便是在西域那边，袁昌彭双木他们，也把在作战之中俘虏的人，大量地贩卖回来。”
大唐原本是不禁绝奴隶生意的，事实上，在李泽第一次与柳如烟一齐上京的时候，长安的大坊市中，便有专门的人牙子市场。柳如烟便在那里买了不少的女孩子，现在那些人，大部分都成为了千牛卫中的士兵，也有一少部人已经嫁了人，生了子。
即便是密营中人，当年也有不少是屠虎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
只是李泽不喜欢这种把人当牲口一样展示，讨价还价，买卖的生意而已。特别是把自己的同胞作为货物出售，更让李泽无法接受。是以，在唐人永不为奴的法令正式生效之后，人牙子基本上在李泽的治下，就全都失业了。但让李泽没有想到的是，当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不长的时间里，竟然一个更为残酷的成规模的奴隶贸易出现了。
“从律法之上，我们是无法追究这些人的责任的。”淳于越道：“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买卖。李相，除非您给这些人也补上大唐的户籍，但这里面的干系实在太大了，反对的声音必然会不小。这些奴隶，毕竟是人家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李泽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恼火地道：“我知道，但终究也是人嘛，到了我大唐，也是可以为大唐作贡献的人丁嘛！这一次镇州的这桩案子，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这些奴隶当人看待，竟然到了肆意杀戮的地步。如果不是压迫得太狠了，这些人生地不熟，又语言不通的奴隶，会造反？硬生生地把一个庄子里一大家子杀了个干干净净，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虽然最后这些人都被抓获斩首示众了，但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写来的详细报告我看了，这些人虽然死有余辜，但如果说一句他们情有可原也不为过的。”
屋里几人都不说话了，毕竟镇州的这桩奴隶造反引反的惨案，最终的详细过程，他们都是一清二楚的。
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圈，李泽心中终于是拿定了计较，看着众人道：“你们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人不是我们唐人，所以唐律也就管不到他们的头上。以前的事情，我们也就不再提，不再追究了。但这件事情还是要管的，如果不给这些奴隶以希望的话，只怕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连二接三的发生。”
“李相的意思是？”淳于越道。
“对于那些从伪梁逃亡过来的人，从南方过来的人，只要他们在我们的治下生活满上一年，便能上户籍不是吗？”李泽看着他们道：“这些被贩卖过来的奴隶，可以照此律实施，不过将时间稍微拉长一点，三年，最多三年。有这三年的时间，那些花钱买了他们来的人，也已经赚得够多了吧？”
“一旦这些人获得了唐人的身份，那么就不能再为奴隶，最多成为佃户，或者是签约的奴仆。”
淳于越看着李泽道：“李相，但这样并不能禁绝奴隶贸易，甚至为让这项生意更加繁盛，因为这会让这个人丁缺口越来越大的。那些需要奴隶的人，只能不断地买进来更多的奴隶以填补离开奴隶的缺口。”
李泽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给那些已经来了的人，一个更好的未来，让他们有个盼头，别搞出镇州这样的大案子。相信这个案子也给某些人提了个醒儿，做人做事不要太过份，否则这些人把心一横，啥事儿都能做出来的。”
淳于越默然地点了点头。
“章循，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登在报纸上吧，以作警示。”李泽对章循道。
“是！”
“夏荷，户部牵头，今年进行一次彻底的人口大普查，将这些奴隶的数量都要给我查出来，主动上报的，登记在册，隐瞒上报的，一经查出，统统没收。”李泽道。
“行，户部每年都会要求各地上报丁口的增减，熟手很多，今年不过是做得更彻底一些罢了，大致在年末吧，具体的数据便应当出来了。”夏荷点了点头。
“淳于先生，把对这些奴隶的处理方法，作一个详细的解释，下发到各地州县，让他们参照执行吧。”
“公子，这道政令一旦下去，就等于把这样的奴隶交易给合法化了，只要不是唐人，那可都在交易的范围之内，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收税了。”夏荷道：“以前的那些买了的奴隶要补税，以后的交易亦要课税。”
李泽愣了半晌，才重重地道：“收税，课以重税。每一个使用奴隶的人，还要交保证金，确保这些人得活着。要是死了，保证金就没有了，没收。”
“这是一个好办法，如此，使用奴隶的成本大幅度上升，也会使得这些人对这些奴隶们不得不好上许多，至少能保证他们活着。”淳于越笑道。“但愿这些人在获得自由身份之后，能对朝廷感恩戴德，好好地为大唐效力。”

第0744章 不容更改
“粮价逐渐放开，这是不容更改的大政方略！”李泽环视着屋内十好几位刺史，语气不容置疑。
不出他所料，这个政策出台之后，抵触情绪最大的，果然是地方上的官员。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他的亲二叔，现任莫州刺史的李安民。这些人纷纷从治地快马加鞭地赶回到了武邑，都想从李泽这里拿到暂时的豁免权。
“莫州今年的粮食压力依然很大。”李安民看了一眼屋内诸人，率先开口道：“根据今年冬小麦的收割情况，我们还要是从外进口数十万石才能保证莫州所需。如果粮食放开管控，则粮价必然会大幅度上升，莫州依然穷困，对于百姓来说，恐怕难以承担。”
李安民刚刚说完，刚刚上任不久的德州刺任姚敬一脸苦相，接着道：“李相，德州粮食不像其它地方，多少还能自给自足一部分，我们德州，除了养殖以及各类工坊之外，剩下的土地，大多都是种植疏菜等，粮价一旦上涨，则整个德州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恐怕会生发一些事端，德州干系重大，一旦出了乱子，则会影响全局，这一点，李相不得不虑。”
李泽耐着性子听完了所有人的诉苦之后，才摆了摆手道：“你们所说的这些，都不能成其为理由。当年我们实行粮价管控，实在是因为我们粮食严重不足，为了打击屯集居奇，为了保证我们最基本的生存，为了使我们能集中我们所有能集中的力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但现在，这条政策已经明显不适合当前的局势了。”
“我们现在依然缺粮！”李安民道。
“二叔是站在莫州一地在看问题。”李泽笑了笑道：“事实上，莫州或者并不缺粮。”
李安民脸上略略变色，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反应，李泽已是接着道：“二叔，我们实现的粮价管控政策，事实上最受伤害的，还是种地的农民。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应当有清楚的认识吧？他们一年所出，基本上也就勉强能保一个温饱而已民，不饿肚子了。”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从灵州赶回来的戴琳道：“朝廷虽然在粮价之上实行了管控，但从赋税，徭役之上，对他们进行了大量的免除，灵州老百姓的负担，是这几十年来最轻的一次，虽然粮食卖不上价，但他们可以通过做其它的事情得到弥补，日子还是一天好过一天的。”
“轻徭薄赋，让老百姓们有更多挣钱的机会，本来就是朝廷、官府该做的，应该做的，必须做的。”李泽斩钉截铁地道：“我们不能因为我们向他们少收了些税赋，提供了一些工作的机会，便觉得他们应当在其它一些地方补偿回来，便觉得低价收取他们的粮食，是理所应当的。”
说到这里，李泽扫了在座的这些地方官们一眼道：“各位都是治地一方的大员，应当很清楚地知道，农民的付出，与他们的收获是不相当的。他们原本应当过更好的日子，但因为我们的政策，使得他们在年复一年的付出。”
众人都是默然无语。
“前段时间，我讲了为官之道，相信各位也都有各自的体会。”李泽接着道：“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为了大局付出一定的牺牲，他或者是可以接受的，但在局势稳定一片向好之后，你不思补偿他，仍然要他持续不断地牺牲，这合理吗？换作是你们，你们肯干吗？现在我们治下的农民就是这样的。”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什么事端，是因为老百姓的日子还过得去。我知道，在这一方面，各地官府，还是付出了很大努力的，但是长期下去，这种怨念会一步步加深的，事实上，现在已经有苗头了。”
屋内众多官员都是微惊。
“你们应该知道，如果你们不知道，就说明你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位。”李泽冷冷地道：“内卫，监察院，包括义兴社的调查之中，都充分显示了农民已经出现了惜售的苗头。在交了公粮之后，他们的粮食卖得越来越少，他们在屯集粮食。农民屯集粮食，不是为了发大财，不是为了投机取巧，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价格卖出去，他们吃了大亏。”
看着李安民，李泽笑道：“二叔，在莫州，只怕就有为数众多的农民家中，伫存了不少的粮食，如果这一批存粮吐出来，那又如何？”
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李泽道：“粮食放开，价格在短时间内肯定会有一个向上的波动，甚至会出现大涨价，但户部统过大规模地统计和计算以及复核了这几年来我们辖地之内的产量等数据之后，确认，到时候必然会有大量的存粮被抛售到市场，所以，价格会迅速地回落到一个合理的水平。”
“如果百姓手中有存粮，那或者又是另外一种局面。”李安民脸色微红，讷讷地道。
“肯定是有的。”李泽道：“瀛州包慧那里作为试点，便已经充分地表明了这一问题，今年因为旱情，我们的冬小麦实际上是减产了的，但从目前瀛州的粮食收供来看，大大地超过了今年的产量，多出来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往年的存量罢了。”
屋内众人互看了一眼，倒都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公粮的存在，其实已经保证了我们最基本的生存了，保证了军队以及官府机构的正常运行。粮食放开，会给地方上的管理带来许多新的问题，这是各位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李泽道：“但在这里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接下来，还有许多的大宗物资也会放开管控，以后，除了盐、铁之外，其它的，朝廷都会放权。你们也要做好准备，以前官府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但以后，不会这么舒服了。”
“不要怕农民有钱！手里钱多是好事。他们手里有了钱，他们会造更好的房子，买更好的牲畜，做更好的车驾，农具，穿更好的衣物，甚至去购买他们以前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些奢侈品。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我们要做的是鼓励他们用出来，官府应当给老百姓们这样的一种希望，就是有钱就要用，用了还会来，我们官府会保证你们一年比一年挣得多，今天一定比昨天好，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
李泽挥舞着胳膊，大声道。
“老百姓的钱多了，敢用了，能买更多的东西了，就会极大地拉动地方上的经济，甚至于拉动整个国家的经济。”李泽转头看着德州刺史姚敬，道：“德州有什么可怕的？老百姓有钱了，你们德州造出来的东西便能卖出更多，便能卖上更好的价钱，工坊主们挣钱多了，便能给工人们发更多的工资，让工人的收入节节攀升，即便粮价上涨又有什么？只要工薪的上涨速度，超过粮价的上涨速度就可以了。这是一个良好的循环，只要进入到了这样的一种良好的循环当中，我们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看着屋里的这些一方封疆大吏，李泽道：“如果你们听不懂这些的话，你们可以去武威书院的政经学院去好好地上几堂课。如果说你们自觉没有时间，那么回去之后，也可以问一问你们那些从武威书院毕业的那些手下。”
屋里众人一时都有些讪讪地。他们这些人，基本上还是按照过去的老经验在治理地方，虽然已经在努力地去接受新事务，新理念了，但很显然，他们还是跟不上时代的进步。
“各位，我希望你们不要躺在过去的功劳薄上心满意足地过日子，在我手下当官，这是行不通的，无功即为过，这便是我考量你们的标准。谁要是自觉无法应付，可以回武邑来养老。谁要是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努力学习吧，否则，你们终究会被时代抛下的。”
李泽站了起来，挥了挥手：“明天，大唐周报会全面刊载关于粮食放开管理，这下子可就不是仅限于官方知道，而是全天下都会知道了，我如果是你们，现在就该快马加鞭地回去布置相应事宜，以迎接这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吧！”
眼见着李泽拂袖而去，屋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然后腾地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离了相府，一声令下之后，这些官员们买了一些干粮，带足了清水，当真如李泽所说的那般，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了。
“相爷，明天周报当真马上刊载这一次的政令吗？是不是要给他们多一些时间准备？”章循问道。
“有些人就不能给他们一点点喘息的时间，否则，他们就会觉得风向又变了，他们的心思也会跟着变的。”李泽道：“明天刊载，发往天下，左右他们今天已经走了，消息不会在他们抵达之前在当地全面散开的，也正好借机看看他们应对危机的能力。”
“是！”
“章循，大唐月报变成了周报，现在你是亏本呢还是赚钱呢？”
“现在是小赚！”章循呵呵笑着。

第0745章 海盗
顾昌大踏步地走进了酒楼，早有小二迎了上来，殷勤地躬身行礼。
“顾校尉，您来啦？”
顾昌嗯了一声，径直向着楼上走去，他是这里的熟客，自然是熟门熟路，上了楼，沿着回廊走到临海的一间雅间面前，径直推门而入。
屋里早就有了几个大汉围坐，见到顾昌走了进来，都是齐齐地站起，抱拳弯腰行礼：“顾兄弟。”
“几位兄长久候了，请坐。”顾昌微笑着抱拳还礼。
顾昌是水师衙门里的支使，也就是统管着水师衙门后勤诸事的人物，名声虽然不显，但着实算是身处要冲地位。他是潘沫堂的亲信，早年受过伤，不能上阵厮杀，便是海上颠簸也有些受不了，不过与潘沫堂一样，他也是读过书的，所以随着潘沫堂一齐投奔李泽之后，便担任了这个职位。
几年下来，他倒也没有辜负李泽的期望，帮着潘沫堂将水师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在这里，与他相会的这几个人，却是几年前与潘沫堂分道扬镳，仍然去做了海匪的潘沫堂的几位得力属下。
当年为海匪的时候，顾昌只能算是个文书，当然不在这些人眼中，但时过境迁，顾昌上了岸，却成了这些人要求着的人了。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间沧桑，不外如是也。
“顾兄弟，这一年多来，幸得你的照拂，我们兄弟倒是又多开辟了一条财路。”一个身材雄壮，满脸大胡子的大汉将一个包裹推到了顾昌的面前，“说起来去攻打那些岛子，将那里的人抢来卖了，还真比在海上打劫商船容易，现在的海船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生意不好做了。挂着大唐旗帜的海船，我们又不好下手，怕惹怒了大首领来寻我们麻烦。”
顾昌一笑，看着对方，道：“大兄这是做什么？以前每做一次，你都给了我抽头，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帮你们联系了一些买家而已。”
不动声色地将包裹推了回去：“无功不敢受禄。”
大胡子重新将包袱推了回去，将其解开，看着内里的东西，顾昌不由色变：“大兄，这是什么意思？”
“顾兄弟，你以前在海上的时候，没有什么积蓄，我们也是知道的。上了岸，虽然当了官儿，但才几个薪饷呢？你又是讨老婆，又是买院子，还买了些土地店铺，日子过得很是紧巴，昨天我在街上几到了弟媳，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几件啊！这些东西，是我们兄弟几个的一点小意思，权当是你成婚时我们来喝了喜酒嘛！大伙说是不是？”大胡子打着哈哈道。
顾昌微笑着将包袱重新系好，看着大胡子道：“大兄，当年我还在海上的时候管着文书，有时也管着银钱，你们也都知道我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这份礼，我是断然不敢收的。大兄如果有事，便说事，只要是我能帮得了的，自然便能帮，毕竟咱们一起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香火情总是不会少的。”
“好，顾兄弟是个爽快人，也是重情义的人，那大兄我就直说了。”大胡子看着顾昌道：“想来你也知道了，现在我们的生意不好做了。”
“为什么不好做了？应当是更好做了才对，以前还要偷偷摸摸，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交易啊！”顾昌道：“朝廷课税，便等于默认了这件事啊！”
“税太重了。”大胡子叹了一口气：“因为税太重，以前顾兄弟给我们联系的一些中间人，不但减少了进货量，还在狠狠地压我们的价，说他们也是要缴税的。如此一来，弟兄们可就没有多少赚头了，纯粹就是一点辛苦钱了。”
顾昌思忖片刻，道：“可是这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帮大兄解决啊！”
大胡子嘿嘿一笑道：“顾兄弟，你有！”
“我能有什么法子？”顾昌愕然。
“顾兄弟，你可是水师衙门里的支使，水师的后勤装备都从你这里过手，船厂，船坞这些由你一手掌控。”大胡子压低了声音：“只要顾兄弟以后让我们来交货的船能停在你水师的船厂或者船坞之内，在那里面交货，而接了货的人，又可以冒充水师的物资出去，岂不是就可以避过这重税了吗？”
顾昌顿时变了颜色，霍然站起来：“大兄，你这是要害我吗？”
“这怎么能是害你呢？”大胡子笑道：“于你而言，这只不是小事一桩，你抬抬手，兄弟们就过去了，兄弟们发了财，又岂会忘了顾兄弟你？”
顾昌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大兄，我上岸这几年来，已经安定了下来，虽然赚得不太多，但也算是有家有宅有老婆有娃娃了，你们不知道大唐律法的厉害，不知道李相治下内卫，义兴社，监察御史的厉害，我可是深有体会的。抱歉，这事儿我做不了，我可不想一家子被发配到西域去。”
丢下这几句话，顾昌径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看着屋里几人道：“大兄，我奉劝你们一句，别打这样的主意，要是你们还想在海兴做生意，就老老实实的遵守这里的律法。”
看着顾昌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才颓然坐了下来，这事儿，顾昌不答应，他们也就没辙。
“要不然，我带人去绑了他的媳妇和儿子，不怕他不就范。”一个精瘦的汉子恶狠狠地道：“当初在海上的时候，见到我们多么的小意儿啊，现在抖起来了，一点情面也不讲嘛。”
“那时的你，可以随时轻易的把他丢进海里淹死，现在你能行吗？”大胡子冷笑道。
“现在照样能轻易的把他弄死！”精瘦汉子冷哼道。
“算了吧，如今顾昌是水师衙门里的重要人物，他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们讨不了好。”大胡子摇头道：“潘老头儿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惹怒了他，我们在海上可就真没得混了，前几次来，你们又不是没有看到他们水师战舰，岂是我们能比的。”
“那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
“另相办法吧，辛苦钱也是钱，先这样赚着，等找到了另外的门路再说吧！”大胡子有些郁闷地举起了酒杯：“这个顾昌，连杯酒不喝就这样走了，以后看来也不用再联系他了，他不会再见我们了。”
几人唉声叹气，大胡子站起来，准备关上房门，这一大桌子酒宴可花费不菲，顾昌不吃，他们还是要吃的，免得浪费了。
刚走到门边，旁边一间房门却突然打开了，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径直走了过来，抱拳一揖到：“曾大当家的，有礼了。”
大胡子眼睛一眯，警惕地看着对方，一只手在背后却是做了几个手势，屋里头的几个人，已是把手都摸向了腰间。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大胡子问道。
“在下也是走海路讨口饭吃的，要是连曾寿曾大当家的名头都没有听过，那还怎么在海上混呢？曾大当家的，能不能容我进来与您详谈一番？”掌柜模样的人拱手笑道。
看了对方半晌，曾寿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早就这里等着我们兄弟了是不是？”
“不错，有人想见曾大当家，但曾大当家的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寻摸，后来好不容易探得曾大当家经常在这里出没，这才订了这么一个守株待兔之策，不瞒大当家的，我在这里，包这间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敢问足下贵姓？”
“不敢，免贵姓何。”
“何掌柜的，里头请！”曾寿侧身一让。
何掌柜倒是丝毫不惧地大步而入，在好几双恶狠狠地瞪视着他的眼睛之中，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曾寿关上了门，坐到了他的对面，道：“何掌柜的，不知是那个人要见我？还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何掌柜一笑，看着曾寿道：“看起来，你们与顾支使谈得很不愉快？谈崩了？”
曾寿来以为然地道：“说不上，只不过他胆子小，以后有些事情便做不了了。”
“也是，奴隶这门生意，在李泽现在的政策之下，赚头的确不大了。”何掌柜笑道。
“你是谁的人？”曾寿有些愕然。一听这何掌柜的语气，这家伙自然不是武邑一方的人。
“不瞒曾大当家的，在下是岭南那边的人。”何掌柜笑道：“想要与大当家的好好谈一谈的，正是岭南的少帅向真。”
“他，他要见我做什么？”
何掌柜笑道：“曾大当家的，今日见了顾昌的威风，感觉如何？”
曾寿顿时沉下脸来。
“也不瞒曾大当家的，我们岭南现在正在努力地扩建水师，像曾大当家这样的大行家，正是我们少帅朝思暮想的大将之才，只要曾大当家愿意过去，我们少帅，必然会大加重用。”
“投你们何如投这里？”曾寿嘿嘿一笑：“你想欺我们长期在海上，不知道谁强谁弱吗？”
何掌柜淡淡一笑：“曾大当家的，恕我直言，你即便现在想再投潘钩子，他还会信你们吗？”

第0746章 水上布局
何掌柜的话，让曾寿等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起了这个心没有？
当然起过。
眼下海上是越来越不好混了。跑海的船队愈来愈大，想要劫掠这样的船队，是要冒着很大的风险的。事实上，在海上，这些大的商船船队也随时可能转变成为海盗，劫了别人的货物变成自己的。
像曾寿他们这样单纯的海盗，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看着以前他们认为老迈的铁钩子潘沫堂枯树发新芽，如今雄风勃勃，他们当然想再次投效，可是试探过之后，却是只能失望而归。
一个人背叛过一次之后，想再次回归，便很难再得到别人的信任了。
曾寿他们背叛过潘沫堂一次。
当时潘沫堂决定投奔李泽的时候，是希望曾寿他们一起跟着自己来的，这样的话，他就有更多的船只，更多的水手，在李泽的面前，也更有面子，更有话语权。
但是曾寿他们拒绝了，带着各自的部属各奔东西了。以至于潘沫堂最终只是凄凄惶惶地带了一二十条船只，千把人来到了海兴，其中还有不少的老弱妇孺。
三年时间，潘沫堂终于再一次站了起来，如今他统率的舰队，毫无疑问是这片大海之上的王者。
他宁可去训练新人，也不会再要那些背叛过他一次的人。
曾寿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在潘沫堂的管辖区域内犯了什么事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剿罗。要是被大唐水师盯上，曾寿不觉得自己跑得脱。
何掌柜一句话戳到了曾寿的心窝子里，让他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投奔你们少帅，他有海鹘级的战舰吗？他有最新式的轮式战船吗？”曾寿哼哼道。“他能给我一个什么官儿？”
何掌柜呵呵一笑：“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曾大当家的，你应当知道，我们向家的大小姐，马上就要成为大唐皇后娘娘了吧？”
曾寿一怔，他还真没有听说过。“有这事儿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呆上几天，便会看到大唐的舰队回港，他们就是去岭南接了我们家的大小姐回来的。”何掌柜笑吟吟地道。“不瞒曾大当家的，现在我们岭南，第一艘轮式战舰已经在开始制造了，当然，海鹘级的战舰以后我们也一定会有的。你如果肯投效过去，水师统兵官的位置是少不了你的。”
曾寿怔怔地看着对方：“你们与李泽李相爷不对付！”
何掌柜大笑起来：“谈不上不对付，大家都是大唐的臣子嘛！只不过两个人相处，总要实力对等才能赢得尊重，现在我们岭南在陆师之上，自信不输他人，但在水师之上，较之北边的确差了不少，所以我们要补上短板，我如此坦承，曾大当家也应当感受到了吧？”
“我需要考虑！”曾寿沉思片刻，道。
“当然！”何掌柜道：“曾大当家的，你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了，希望你能抓住第二次机会，洗白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
何掌柜拱手而去，屋里的一群海盗倒是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话说顾昌离开了曾寿等人之后，第一时间便赶回到了家中，二话不说，将老婆孩子叫了起来，一辆马车径直便驶入到了水师军营之中，找了一间营房安定了下来。对于这些昔日兄弟们的作派，他是再也清楚不过的了。为了达到目标，他们的凶狠往往是出乎人的想象的。现在的自己可不像以前了，有的是软肋让他们戳。
数天时间，一切平静，顾昌在家中安排的人也没有发现任何的意外，这倒是让顾昌有些诧异，这些海盗兄弟们莫非是转了性子了？五天之后，当停泊在港口里的几艘海盗船起锚离去，顾昌也确认那些人都已经走了时候，心里还不免有些惭愧，看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曾寿他们的确想要利用自己，但对并没有威胁自己的意思，自己太多心了。
长出了一口气的顾昌，将家人送回去之后，又迎来了新的任务。潘沫堂率领的庞大舰队即将从岭南返回，同船而来的还有未来的皇后娘娘，虽然现在他的身份，仍然只是向家的大小姐，但为了表示尊重，大唐宰相、亲王李泽仍然会携同王妃柳如烟亲自到海兴港口来迎接。沧州知州候震已经提前到了海兴准备一应事宜，作为水师支使的顾昌，自然也要忙得团团转。
李相到了海兴，当然不会仅仅为了迎接向大小姐，既然来了，肯定对这里的工作都是要视察一番的。大唐水师是以海兴为大本营的，李相到了海兴，这里，必然是要来的。
顾昌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映证。李泽到海兴的第一天，便由沧州知州候震陪同，视察海兴船厂等地。
水师的驻扎地如今稀稀落落的，潘沫堂率领着水师几乎倾巢而出，在水寨里，仅仅只停着几艘需要维修的战舰。当然，最让李泽感兴趣的，还是一艘正在安装作战装备的刚刚从海兴船厂里下水的新战船。
“这几年水师迅猛发展，候知州居功甚伟！”李泽看着身边，头发全都白了的知州候震，道：“沧州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支援了水师的建设啊！从无到有，从弱小到强大，如今的大唐水师，可以说是这天下独一份儿了。”
李泽这句话倒不是矫情，沧州这几年所有的财政收入，抛开最基本的民生设施之外，其余的，全都投入到了水师的建设之中，一艘战船耗费极大，普通的一艘战船便是数万贯起步，像海鹘级的战舰，更是十万贯起步。
“还是有赖以李相的政策支持啊！”候震笑道：“如今海兴正在取代广州泉州等地成为大唐第一大港，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接下来，朝廷准备在平卢的胶州新建一个港口，沧州这边，要大力支持啊，主要是建设港口、船坞的人才等，到时候候知州可不要小气。”李泽笑道：“我们的水师出海，需要更多的基地，这样，他们便能在海上巡航更长的时间，控制更大的区域。”
候震点头道：“这个李相尽管放心。钱到时候我们多半是拿不出多余的来，但人，只要那边瞧上了的，我们这里都可以支援过去。海兴这边已经成了规模，有了制度，已经进入到了平稳的发展阶段了。”
“那就好！”李泽点头道：“回头你把这方面的人才拟一个名单给我。”
“是，李相！”候震笑道：“说起这样的人才，您眼前可就有一个，就是这位顾昌顾支使！他对于船厂、船坞的修建，对于造船、修船都有着丰富的经验。这几年来，顾支使的差事，可是没有出过一点漏子。”
“哦？”李泽转头看着顾昌，笑道：“那顾支使，可愿意往平卢胶州一行？那里可不像海兴，现在是什么也没有，去了哪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会很辛苦的。”
顾昌躬身道：“不管去哪里，顾昌都会竭尽全力。”
“好，我们大唐的人才，就要有这种甘于奉献的精神，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当然，朝廷也不会辜负像你这样的人，官职，爵位，薪饷，都会优先的。开拓者，总是要优先照顾的。”李泽赞赏了一句，转身指着船坞里的一艘战舰：“这艘战舰便是海兴船厂设计的适合内河作战的战船吗？”
“是的，相爷！”顾昌道：“海上作战与内河作战区别很大，水文，气象也有着极大的不同，在这一方面，李浩李将军已经摸索出了不少的经验。这些战船，便是专门为以后的内河作战打造的。计划一共打造五十艘，不过在我们海兴，只造十艘，剩下的四十艘，将由扬州的扬子津船厂制造。那边，也已经下水两艘了。”
“武器装备上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还是很大的。”顾昌道：“这种内河作战的船只，我们更强调了速度与灵活性，同时加强了战船的防冲撞能力，设置了专门的撞角，反攀爬设置，同时，船上的投石机，我们设法减小了射程，加快了射速。总体上来说，内河作战的船只，我们更强调近身作战的能力。每艘船经过特殊的设计，可以多装载五十名战兵。李相，据我所知，南方的水师，与我们同样大小的战船，能装载的战兵远远不如我们，至于整个战舰的战斗能力，就相差更远了。一旦我们的战船形成规模，在长江之上，必然找不到对手。”
“很好，江南作战，我们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我们需要控制整个长江流域！”李泽大笑道。“第一批五十艘战船，然后我们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的”。
“南方的布局，我们要以水师作为根基，以扬州作为大本营，将我们的力量，影响，投诸到整个长江流域。一旦势成，则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我们一统天下的步伐。”

第0747章 当然是我们自己付
定远号上鼓号齐鸣，缓缓地靠向码头。
时隔近一年时间，向真再一次重返海兴。站在定远号高高的船头之上，眼前的海兴，居然又给了他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与舰队到岭南，向训弄出了偌大的排场不同，这里却是一如往常，与军港相隔不远的民用码头之上，大量的商船正在有序地进进出出，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注这些战舰的归来，对他们来说，这一幕看得太多，已经完全无法激起他们的热情了。
向真的目光落在军港之中，那里停了两艘有些不一样的战舰，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种式样的战船，从大唐兵部里获得的图纸，也没有这种战船的图样，这肯定是新造出来的，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海兴居然又造出了新船？
这让向真有些心惊。
军港之中倒是戒备森严，不但有大量的全副武装的步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稍远处，居然还能看到一片乌泱泱的骑兵正缓缓而至。
“那是成德狼骑！”潘沫堂扫了一眼，倒是惊呼了起来，“李相爷亲自来迎接向将军与向大娘子了！”
成德狼骑是李泽亲卫之中的核心，一向是李泽在哪里，成德狼骑就出现在哪里。既然看到了成德狼骑，李泽自然也应该到了这里。
这让向真倒是颇有些意外。
“向将军，既然李相爷已经到了这里，那就请您等还在定远号上稍候片刻，相爷肯定是要上船来的。”潘沫堂道。
向真点了点头：“潘将军，容我先回舱去稍微整理一下，这些日子在海上，倒是有些衣冠不整了。”
“向将军随意！”潘沫堂笑道。
成德狼骑左右散开，一辆看起来式样普通，只是比平常马车足足大上了一倍的马车，便从中驶了出来，马车的两边，沧州知州候震，驻沧州的右领军卫沈从兴以及亲卫营统领李敢，太寺正卿田令孜，则骑马相随。
马车缓缓停下，众人纷纷翻身下马，侍立两边，御者将一个凳子放在了马车之下，随着车马打开，李泽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平常李泽穿着极其随意，极少穿官袍，但今日倒是正儿八经地穿上了亲王的官服，不过大唐一直以来，官袍都极其简单，是以李泽也不过是就换上了一件紫色盘龙袍，戴上了一个折上头巾，一条九环腰带，一双六合靴而已。
下了马车的李泽，转过身来，却是伸出手去，车厢内又伸出了一支手，搭在李泽的手上，紧接着，柳如烟从内里亦是现身而出。与李泽的简单服饰相比，一身亲王王妃打扮的柳如烟却是显得豪奢亮丽多了。只不过这位王妃很显然觉得这身衣服穿着有些不舒服，扶着李泽的手下了马车之后，不着痕迹的在哪里扭脖子扯衣裳，穿惯了盔甲战袍，骤然穿上这些玩意，当真是很不习惯。
两人并肩向着码头之上的定远号行去。
这个时候，自然不是一块跳板了，而是事先就做好的廊梯，从一边推过来，往定远号上一靠，两头锁紧，船舷的这一截被放平了下来，便使得廊梯的顶部与定远号齐平。
李泽夫妇拾级而上。
甲板之上，章回等一众武邑官员，以及向真等一众岭南官员，都是已经站得齐齐整整了。
“见过李相！”
“见过王妃！”
看到两人自廊梯踏上甲板，所有人都是齐齐地唱了一个肥诺。
“诸位辛苦了！”李泽笑着抱拳还了一礼，“章尚书，这一趟来去数月，海上颠簸，李泽心中实是有些不安啊！”
“劳李相挂心了。”章回大笑着：“就我这身子骨，这点小事还不值得啥，倒是又见着了许多往日不曾见过的风光。下官早听闻李相少年之时曾立志要遨游海上，不想却是章某先达成了这一目标。”
“以后一定会补上这一缺憾！”李泽亦是大笑，转身看向向真：“向将军，又见面了。”
向真微笑着道：“上一次下官是孤身前来，这一次却是队伍庞大，倒是要给相爷添麻烦了。”
“何来麻烦可言，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李泽连连摆手。
“兰丫头，来见过李相！”向真闪身往旁边，让出了身后一个头带沙幕的女子。这便是将被册封为皇后的向真的长女向兰了。不过现在，她却仍然还是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自然要向亲王之尊的李泽李相爷见礼了。等到她被册封之后，行礼的可就是李泽了。
“向兰见过李相！”躬身微微一福，直起身来时，即便是隔着纱幕，仍然可以感受到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认真地看了李泽一眼。
对于这个女子，虽然内心里未免便有多尊重，但人家将来的名份却是肯定摆在哪里的，李泽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身边的柳如烟却是抢上一步，拉了对方的手，笑道：“妹妹，咱们却不用在这里跟他们一帮大男人混在一起，不如妹妹带姐姐去你的舱房，我们说会女人家的私话儿去。这北地与你们南方啊，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的。”
“有劳王妃了。”向兰又是欠身行了一礼，语气之中却是有些疏淡，不过也没有拒绝，领着柳如烟便往后面而去。
剩下的一群大男人，倒也马上是在潘沫堂的安排之下，在一间较大的舱房内坐了下来。下船之前，从是还有许多事情要交涉的。
“向将军，听闻向帅在江西的军事行动不是太顺利啊？”李泽似乎是不经意地道：“哦，这段时间你在海上，消息可能不太灵通，领尊与容宏第一次的军事行动，失利了。很显然，令尊他们低估了江西的力量。”
向真心中一紧，脸上却是一副淡然的姿态：“第一次不过是试探而已，胜或败，倒也并不伤大雅，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李相尽管放心，今年年内，定然能将江西重新纳入到大唐版图之内。”
“这就好，这就好！”李泽笑着连连点头。“太常卿，你来具体说一说接下来我们这边关于向姑娘的接待以及安排的问题吧！”
田令孜站了起来，看着向真等人，道：“向将军，是这样的，虽然双方已经议定了亲事，但陛下现在还只有十三岁，大婚还需要至少三年，而且陛下现在还在武威书院就读，所以，向姑娘抵达之后，将先安置在镇州。”
“为什么是镇州而不是武邑？”向真皱起了眉头，问道。
田令孜笑道：“向将军，太上皇现在便在镇州，那里宫室一应俱全，只需稍加整饬，便能安置下来。当然，在武邑这边也会准备起来，朝廷已经划拨了一块土地准备为陛下建造一坐别宫，马上就可以动工了。等这座别宫建造好之后，向姑娘要是喜欢，自然也是可以过武邑这边来居住的。”
“别宫什么时候能造好？”向真问道。
“一年吧！”田令孜道：“虽然是别宫，但既然是向大姑娘住的，自然也是要往最高规格修的，这工匠材料都要用最好的，一年时间，兴许还有些紧张呢！”
李泽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之所以没有在武邑大兴土门，修建宫殿，是因为终有一日，我们是要打回去的。只修建别宫，让我们只要看见别宫，就想到我们一定要收复长安。到了那里，陛下和娘娘自然也就回到皇宫中去住了。”
向真有些动容，拱手道：“就是不知要多长时间了！”
“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李泽道：“我的想法是，最好陛下和向大姑娘的大婚，到时候便能在长安皇宫中举行才是最好的。”
话说到这一地步，向真也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向将军，当年太上皇从长安过来的时候，随行没有多少人，但懂规矩的公公和教养嬷嬷也都还是跟了几个过来的，等大姑娘到了镇州，就能马上调拨到姑娘面前听用了。”田令孜接着道。
“也好。”向真自然是明白田令孜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宫里的公公和教养嬷嬷来教自家闺女规矩呢。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宫里的这些规矩，他们向家还真没有人懂。
“至于护卫，卫尉寺本来就一直设在镇州，所以一应护卫，早就安排妥当了。”田令孜接着道。
向真干咳了几声，看着李泽道：“李相，小女在家，一向是娇生惯养的，不太懂规矩，所以这些公公和教养嬷嬷自然是缺不得的，不过护卫嘛，我们这一次，倒是自己来了一些过来。”
“哦，不知带了多少人？”李泽不以为意地问道。
“五百人。”向真道。
李泽哈哈一笑：“向氏果然大气，既然带了五百人的护卫，那卫尉寺就不用派了，对了，向将军，这五百人的薪饷是你们给呢，还是我们付呢？如果是我们给付的话，那他们就得编入卫尉寺了。”
“自然是我们向家自己付！”向真笑容可掬地道。

第0748章 公共交通
进了马车，柳如烟就有些不耐地拉掉了头上沉重的冠饰，扒掉了外面的霞帔，半躺在车厢内的软榻之上，扯过一个抱枕支在腋下，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李泽。
“那个女子，你觉得怎么样？”看着对方一脸的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发问的模样，李泽也立即凑趣地开口道。
“长得不算特别漂亮，端庄而已。”柳如烟笑眯眯地道：“不过到底是大家里养出来的，修养底蕴，都是极不错的。我在她那个年龄上的时候，远远不如她。”
“这种家族里出来的女子，容貌压根儿就不是关键了。”李泽道。“只要不丑得过分，总是能嫁一个好夫婿的。”
“向兰也是一个练家子哦！”柳如烟：“虽然她在极力地掩饰这一点，可是你媳妇儿是什么人啊，就这么拉了两次手，便试了出来。以后啊，可千万不能被她扮可怜样儿给骗了，不管是腕力，臂力，腰力，这女子都很不错的。”
李泽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眼前的一幕，不由主上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夏荷跟自己说柳如烟有一身好功夫的事情，而在那之前，自己的确是被柳如烟骗得死死的。那时的自己，可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说话细声细气，娇滴滴的大小姐，真要打起架来，可以死死地压制住自己的事实。
而这一点，在婚后的很多时候，已经是被证实了的。
与柳如烟面对面搏斗，如果是肉搏，自己还能凭着男人的体魄占些便宜，但只要一上手兵器，自己就是被吊打的那一个。
李泽一笑，柳如烟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俏脸一红，马上就转了话题：“这马车不错，不像以前那么颠簸了。”
“当然不错。这是将作监屠虎他们刚刚做出来的，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减震器，他们终于琢磨出来了一些门道，这是造出来的第一台。”
“这么说来，以后便可以大量制造了。”柳如烟喜道：“回头我让屠虎给父亲送一辆过去，让他也享享福。”
“大量制造暂时是不可能的了。”李泽摇头道：“别看这几个小小的减震器，造价太昂贵了，都赶上一辆马车的价钱了。而且损耗特别快。如让他减震器更加地具有柔韧性和持久性，是他们需要继续研究的事情，等一段时间再送吧，现在你送他们一辆，以后光是更换这减震器的钱都是一个大消耗。”
“原来是这样啊！”柳如烟有些失望。“现在这马车倒是越造越大了，这么大的车，两匹马便能拉得起，而且速度还不错，将作监倒真是费了一些心思。”
李泽一笑：“你一门心思都扑在军务上面，这上面自然是没有多关心。别小看这辆马车，里面有很多新技术的，就像我们坐的这辆马车，可是运用上了轴承，连杆，齿轮等技术，极大地减轻了马的负担，别说就拖了我们两个人，便是拖上二十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柳如烟有些茫然。
“我也不太明白，反正就是将作监弄出来的吧。”
“你说的这些都是钢铁造出来的吧，怎么没有听到那些难听的声音？”柳如烟侧耳倾中了一会儿，道。
“知道我们一直在研究猛火油吗？”
“这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我们军队里现在杀伤力最大，最恐怖的一种武器吗？”说到军务上的事情，柳如烟就很清楚了。“最新配发到右千牛卫的猛火弹，威力比以前要增加了一倍左右。不过保管起来难度也更大了。说实话，军营里放着这些东西，我都有些提心吊胆的。”
“遵守将作监下发的保管规定，便不会出事。”李泽道：“在研究这个的过程之中，发现了很多其它的东西，润滑油就是其中的一种，擦上了这种润滑油之后，齿轮，链条这方面的磨损，便大大降低了，也增强了他们的使用寿命。”
“虽然减震器还不能大规模地使用，但这些的出现，也会使我们在军队的运送等方面出现一个大的飞跃是不是？兵员转送，物资的转运，都会大大加快是不是？”柳如烟兴致勃勃地道。
“当然。”李泽笑眯眯地道：“接下来在武邑会出现一个新行业，便是由这种马车来担当主力的。”
“什么行当？”
“公共马车！”李泽道。
“嗯？这是干什么的？”
“运人的。”李泽道：“武邑越来越大了，但城内，对于马匹，马车等的行走，又是实行管控的，一般人都不允许在城内驾车，骑马。普通老百姓出行，还是很麻烦的，以前的武邑，从这头走到哪头，一炷香功夫便可以了，但现在，一天也不见得能走到头。所以啊，这种大型马车出来之后，工部便准备将其投入到公共交通中去。一辆马车，可以拖走二十到三十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一个时辰便可以完成，可以极大地方便老百姓的出行，办事。”
“这倒是一个善政。”柳如烟笑道：“肯定是要收费的是吗？这一次是工部主持此事？如此挣钱的买卖，王明义不来挣？”
“这一次我们交给民间来运营。”李泽道：“将武邑划分成了不同的线路，每一条线路都会正式向民间拍卖运营权，明天的周报之上，你就会看到关于这一次拍卖的通告了。”
“夏荷想出来的赚钱新招？”对于夏荷的敛财之术，柳如烟还是很佩服的。
“这一次还真不是夏荷，是郭奉孝想出来的。”李泽摇头道：“划分了四条线路，运营权三年一拍卖，起拍价为五万贯。”
柳如烟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子之后，惊道：“这么便宜啊？只怕会挣得打破脑袋。”
“这只是起拍价，夏荷估计，最后的成交价，每条线路应当在二十万贯到三十万贯之间。”李泽道：“不仅仅如此，获得了这门生意的人，还需要向将作监订购大量的这种马车，这又是一大笔收入。”
“仅限于武邑吗？”
“现在武邑运行半年到一年时间！”李泽道：“接下来就会开通武邑连接周边大邑的远程交通，像往翼州，镇州，深州等地，现在这些地方做起来。你也知道，原成德地区的道路，经过我们这些年来持续不断地兴建，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远超其它地区。如果都有畅通地运行起来的话，夏荷估计，本身上交的税费以及带动周边的产业，每年会为财政增加上百万贯的收入。”
“这可真不少了。”柳如烟喜道。
“钱总是不够用的。”李泽却是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们放开粮食的管控，必然会对整个经济造成一定的冲击，特别是对于那些边远地区，为了刺激这些地方的经济向好，朝廷准备向外释放一千万贯，用于这些地方修建道路，兴建水利设施等大型民生工程。”
“把钱都花光了，要是突然打起仗来了怎么办？”柳如烟有些发愁：“现在北方是平静了，但南方，大战的苗头，已经出来了。”
“这些钱，可不是白花的。”李泽笑道：“其实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我们与伪梁的比拼，更多的是拼战争的潜力了，想要一战定胜负，基本上没有这种可能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就看谁能坚持得更久。而坚持得更多，说白了，就是看谁的资源更多，谁更有钱，谁更得百姓支持而已。”
“所以伪梁现在拼命地向南方扩张。”柳如烟道。
“朱温采取的是一种掠夺式的方法，用掠过来维持整个国家的运转，短时间内，的确会很强，看起来甚至会超过我们。但时间一长，必然呈颓势。再加上现在向训又在东南崛起，我们在扬州等地开始给他们挖坑，他这种掠夺式的经营，越往后，会越困难。我们不同，我们是内部挖潜，别看修道路，修水利这些投资极大，但说白了，这就是战争潜力的一种体现，道路可以使我们更快地调动兵马，转运物资，道路的畅通对于经济发展的刺激作用是极大的。有一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叫想要富，先修路！”
柳如烟一怔，摇头道：“从来没有听说过。”
李泽大笑起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啊？比方说灵州那边盛产甜瓜，在本地，他还真不值什么钱，但如果交通便捷了，他能运到我们武邑来卖，会是什么价钱？你吃的灵州甜瓜，可都是用快马不停歇地运过来的，市面之上，你可曾看到有卖的？这些甜瓜在灵州，一文钱可以买一个，到了你的面前，一个便值差不多一贯钱了。”
柳如烟捂住了嘴巴：“这么贵，以后不吃了。”
“要吃的，你不吃，又有一些人没收入了，这点钱，我们家还是出得起的！”李泽笑眯眯地摸了摸柳如烟的脑袋。“对于那些有钱人，我一向是鼓励他们大胆花用的，只要是干净钱，他们穷奢极侈也没关系。他们要是把钱藏着捂着不用，那才是坏事呢，用出去了，便有人能从他们身上得益是不是？”
“这道理，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再比如说咱们兴修水利，你也看到了，今年的旱情，我们的粮食虽然减产了，但不至于伤筋动骨，抗过了这一波，到了秋收的时候，便能扭转颓势，但在伪梁哪边，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李泽道：“关中今年会饿死人的。”

第0749章 拍卖（上）
柳如烟瞅了李泽一眼，道：“闻敌乱，当心喜，怎么看你反而忧心忡忡的？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模样？”
李泽摇了摇头，“我们的敌人是伪梁，不是关中百姓，怎么高兴得起来？”
柳如烟翻了一个白眼：“可是你别忘了，整个伪梁，也就是由这些百姓供养起来的，基础乱了，对于我们，自然是好机会。可惜现在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否则大军压过去，指不定就能一举收复长安，洛阳。”
“巧儿，你见过人活生生的饿死的吗？”
柳如烟摇摇头。
“你见过易子而食吗？”
柳如烟脸色微变，仍然摇头。
“我也没有见过！”
柳如烟卟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能为你见过呢，这么煞有介事的跟我说。”
“但我听他们说起过。”李泽道：“密营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是这样来的，他们跟我讲过，屠虎也跟我说过一些。其情之惨，不忍听闻。”
“现在我们能怎么办？还不是没有办法。能让我们自己治下的百姓不遭这个罪，就算是了不起了。”柳如烟道：“我们只能早些让自己的实力彻底地压倒对方，然后击败对手，才能解救这些人吧，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
“说得也是！”李泽点了点头。
看着李泽心情好了起来，柳如烟弯腰从软榻下方拉开了几个抽屉，从里面掏摸出了一些东西，放在李泽的面前：“吃点东西吧，这些可都是沈从兴特意差人送来的。”
“都是些什么啊？”
“都是沧州的一些特色小吃。蜜枣、白洋淀的菱角等等，你尝尝！”柳如烟剥了一个菱角喂到李泽的嘴里。
“这些东西，在武邑也有的卖啊！”李泽笑着道：“其实不止这些，河间的驴肉火烧啊，交河的煎饼啊，在武邑可都是很有些名气的。”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柳如烟道：“他总是你最潦倒的时候的侍从，对你一直又忠心耿耿的。他在棣州一驻这好些年，带的右领军卫一直没有动弹过，不仅是他着急，他麾下的将领们也着急啊，谁不想立功受赏，封妻荫子呢？”
李泽思忖片刻道：“沈从兴个人才具有限，但此人又颇有野心，很想出人头地，这一点，从他还是我的侍卫的时候，便已经表现出来了。他不像陈炳，褚晟他们几个，知道自己的份量，所以从来不敢有大的奢望。沈从兴比他们几个的能力要强一些，但真要让他独立领军独挡一面，我是真不放心的。”
“难道沈从兴不比田平，薛冲，张嘉他们更可靠吗？”
“可靠当然是更可靠，但我们用人，不能光看可靠吧？他还得要有相应的能力才行啊！”李泽淡淡地道：“就说田平，你说他的人品有多好吗？不见得。但他如今在魏博之地，逼得天平曹煊手忙脚乱，全面退防。张嘉控制漠南漠北河套区域，威胁吐蕃，支援西域，那一样做得不是出色？薛冲接替柳成林到了平州，邓景山对他一筹莫展。沈从兴真要去了这些地方，你说我能放心吗？”
“那你还让他领一卫之兵？”
“一来，我不想让那些最早跟随我的人寒了心。现在成德一系的老人，作用愈来愈不明显了，沈从兴不管怎么说，也是从成德老一派人中出来的嘛，二来，在我势力还小的时候，他的确是出了死力的，打仗也从不畏死。”李泽道：“一卫之大将军，他还不满足吗？即便是将来调任他处，那级别也是上去了的，荣华富贵，总是少不了他的。现在让他练兵，他如果真聪明的话，就老老实实的给我把兵练好。”
话说到这一步，柳如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对了，你让沈从心的右领军卫经常与水师合练是什么道理？我可是听说了，这些兵们可是吃了大苦头。”
“不吃苦头，将来怎么能遨游四海？”李泽冷哼了一声。“我还指望着右领军卫将来能成为海上的蛟龙呢！沈从兴要是连这一点都看不透，猜不出，他这个右领军卫大将军也快要做到头了，赶明儿就把他调到武邑去任一个闲职去！”
柳如烟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这事，给李泽剥了一会儿菱角，道：“岭南的那批人怎么安置？按照先前的说法，以后向大姑娘的安全护卫就全都由他们自己负责了，还有其麾下的那些从官，总得给他们安一个位置吧？”
“这些事情，都扔给田令孜去操心吧！”李泽呵呵一笑：“他们想在镇州或者将来的武邑自成一套体系，且由着他们去，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你也别太大意了，毕竟，名分在哪里！总有一些在你这里不得意的人，说不得会投到他们那边去。更别说现在像韩琦这样的人，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我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啊，你别操心。”李泽道：“镇州那边早有安排。”
“你说那五百护卫，能不能收买过来？”柳如烟突然问道。
“想也别想！”李泽断然道：“这些人既然能被向家选中跟了过来，就必然是忠心耿耿无疑，再者，这些人的家眷什么的都在岭南，谁敢生出二心？要是去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是白白丢人而已。”
柳如烟突然哼了一声：“想来也真是恼火，真是不爽利，脑壳头上顶着一尊菩萨的日子，就是不好过。小皇帝虽然在武威书院之中读书，却仍是不安分的。眼下来了一个向大姑娘，只一看，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以后还不知他们会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呢！”
“既然是幺蛾子，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李泽一摊手道：“现在有必要考虑这些吗？真要考虑这些，至少也是三年后的事情。”
三年后，也就是小皇帝大婚的时候了。
而大婚之后的小皇帝，也必然是要亲政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皇权与相权的斗争才会真正来临。
李泽与柳如烟等一行人回到武邑之后不久，一场关于交通线路运营权的拍卖会，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大唐周报在两个星期之前，便公开发布了这一次拍卖的具体标的以及竞标办法，在民间一时之间激起了滔天大浪，这对于老百姓们来说，还是一次全新的操作，在这之前，他们还没有见过同样的事情。
朝廷要开通的这四条交通线路，他们都是很清楚的，因为在这之前，九成的武邑人，都是用脚来丈量这城池的大小的。
当然，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只是抱着一个看热闹的心态，毕竟光是一个起拍价五万贯，就使九成的人都只能当一个看客了。没有绝对的实力，是很难参与到这一场竞争中来的。一个预出价，便将竞争者，降低到区区的十二户人家了。
所谓的预出价，便是所意参拍的人，将自己的心理价位写好密封之后上交上去，然后由户部派出的专门的人手，根据出价的多少，挑选出价最高的人参与最后的竟拍。最后确定了最终参与竞拍的十二户商家。
通达骡马行内，齐衡握着拳头，看着堂内一群兄弟，大声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拿下外城的西环线路，这是我们通达更进一步的大好机会。唐大哥把自己卖了，这才给我们寻了这门营生，让我们这些人在武邑有了着落，能在这里安家立业，现在唐大哥在西域打生打死，我们要给他挣一份大大的家业，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安安逸逸地享福。大家伙有什么意见？”
“听齐二哥的。”一群汉子振臂高呼道。
“好，大家伙都是真性情的好汉子，我也不多说了，这一次需要很多钱，我托了很多关系，打了很多人，也只打听到在十二家竞争者之中，我们在预出价中是最低的，所以可以预见，到时候肯定是要大幅度加价的。”
“齐二哥，我们先前一齐凑了十万贯，难道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齐衡吸了一口气道：“我将自家房子已经典当了。”
屋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齐二哥，你今年刚买的院子准备成婚的啊！”
“成不成婚有什么大不了的。”齐衡摇摇头：“拿下这一标，才是正经。”
“那我们也回家去，把能典当的都典当了，可是齐二哥，到底要多少才有把握啊？”
“我们实力弱，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们竞标的也是最差的外城西环线，但至少，也要二十万往上走。”
“二十万？”屋里所有人顿时都呆了：“齐二哥，这就是把我们都卖了也不够啊？”
“所以，我又去找了一个人。”齐衡看着诸人道。
同一时刻，在竹苑一片静室之中，一位文袍长须的老者亦正面色严肃地看着屋内一群人道：“诸位，自从薛氏去了吐蕃，司马氏去了西域，我们河东诸家，便完全失了势，在武邑受到排挤，这一次是咱们的一个机会，正大光明地进军武邑，大家也都看到了，不在武邑立足，说上话，以后我们更加没指望了。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拿下往内城的这最好的这条线路，不要计较钱，更不要怕亏了钱。就算是我们拿着大笔钱，买李相一个欢心，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只要让李相高兴了，以后我们在大唐，才能悠闲富贵地活着啊，不然家里再多钱，也不安生啊，想想薛家、司马家，当年何等的威势啊，现在呢，还有几人记得他们？”

第0750章 拍卖（下）
偌大的广场之上，临时搭起了一个个的军用帐蓬，每一个竞拍者，都拥有一个独立的小帐蓬，以方便他们能较为隐秘的出价，而在最上头的花厅当中，除了这一次的主持竞价的孙雷之外，李泽，夏荷，郭奉孝等人也都出现在了这里。
李泽翻着桌上关于这十二家的资料，倒是有些惊讶。
“博兴的耶律家怎么也想到来武邑竞拍这个了？”抬起头来，他看着伺立在一边的孙雷。
“李相，如今博兴的耶律家，可是真发家了。”孙雷笑道：“他们快成为德州的首富了。如今在博兴，养殖业极为发达，而与之相配套的一系列产业，更是北地的龙头，他们现在早已经走出了博兴了，便是海运也开始涉及了。”
“既然已经搞上海运了，怎么还瞧得上这点小钱啊？”李泽笑问道。现在的海运，还真正是属于暴利的行业，唯一的天敌，就算是老天爷了，只要老天爷给脸，一船货出去，差不多就是一船铜钱回来。
相比之下，眼下的这点生意，的确算是蝇头小利。
“李相，还刻是铁勒吗？”郭奉孝问道。
“当然记得，当初我们把耶律奇拉过来的时候，就是他牵的线嘛！”李泽点了点头：“此人本是唐人，后来娶了耶律奇的一个族妹，很受耶律奇器重的嘛。不是一直在担任博兴县令吗？”
“此人的确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物，耶律奇一直在军中效力，博兴的这一支契丹人其实一直便在铁勒的领导之下，博兴有如今的兴旺场面，此人当居首功啊！”郭奉孝道：“现在博兴的契丹人，已经成了内附的契丹一族的标杆，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在边州等地，归附我们的包括契丹族在内的番夷已经是越来越多了。”
“狄夷入我中华，则中华之！”李泽笑道。
“话是这样说的。”郭奉孝道：“但落实到实际处，还是有很多阻碍的，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在官场之上，这些人的阻碍还是很多的，比方说，同样是读书、做官抑或在民间，这些人还是受到了不少的偏见的。”
李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他们希望能进一步的放大自己的影响力，他们看中的不是这一点点生意，而是能杀进武邑来，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能说得上话。”
“不错。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是有不少的，比方说河东的柳氏，看起来这一次是独自出来兑拍这一次的标的，但实际上，他的背手，聚集了不少河东的头面人物，他们不甘于就此被边缘化啊！另外，河中的陈家，这一次也联合了高家一次出来竞标。”
“一个小小的公共交通，居然还能牵出这么多的事来！”李泽哈哈一笑：“对了，说到耶律奇，他还是从四品的宣威将军吧！既然他们已经成了标杆，这些年来他又是兢兢业业的，李德的游骑兵调走之后，柳成林麾下的骑兵便是由他统管着，能一直保持着强悍的战斗力，此人功不可没，章循，记一下，回头晋升耶律奇为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吧，他不是有两个儿子吗？以前只荫官了其长子，给他次子也荫一个散职吧！”
“记下了，李相！”章循点了点头。
李泽转头看了一眼边上的孙雷，笑道：“有了这几家的参与，恐怕这一次的竞标就有意思了，最终的成交价格，只怕要远远溢价吧！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赚钱，他们在乎的是能凑到我的面前来吧？”
“他们不在乎钱，可我们在乎啊！”夏荷笑吟吟地道：“只要他们肯多出钱，便是让我设宴请他们吃上一顿，也是可以的。”
“那就完事之后，我们请他们吃上一顿便好了。”李泽道。“咦，这通达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大的财力能与这些人竞争了吗？”
田波笑眯眯地凑了上来，“李相，通达这一次砸锅卖铁，凑了二十万贯。他们想要的是外城西环线。”
“即便外城西环线不是上面这些大鳄们想要的，但二十万贯也少了一些吧。”夏荷好奇地道：“这事，跟你们内卫又有什么关系了？”
“李相，夏夫人，不足的部分，我们会给他们补足，当然，我们会在通达里占四成的份子。”田波笑道。
“你们直接露面了？”
“当然不是，通过的是一个中间商！”田波道：“通达现在规模不小，主要是往外运输一些货物，有成熟的线路，也有合格的驭手，我们准备扶持他们为接下来向全国扩充打好基础。我想，公共交通接下来肯定是要向全国推广的，到时候，我们可以顺着通达掌控的线路做很多事情的。”
李泽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看起来你们内卫很充裕嘛！”一边的夏荷微笑着道：“几十万贯，说拿就能拿出来，今年的特别拨款，没有了。”
田波顿时苦了脸：“夫人，我们这是为长远计，为了这一次能掺一腿，我们是节衣缩食，加饷银都扣发了一个月了。”
夏荷把脸一端，却是不理他了。
田波无奈，看向李泽，李泽却是端起了茶杯，怡然自得地品起了茶，连看他一眼的意思也没有。
伴随着一声锣响，第一轮出价，开始了。
十二个帐蓬之中，各自有人走了出来，到了门前，奉上自己这一方的密封的信封。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所属的帐蓬，静静地等着第一轮结果的宣布。
孙雷拆开了一个信封，心中早有准备，所以他也是特意挑出了河东柳家来第一个拆。
“河东柳氏，环内城线，四十万贯！”即便是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建设，但看到这个价格，孙雷还是吃了一惊，宣告这个价格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颤抖。
李泽与夏荷对视了一眼，在他们的预算之中，这条最好的线路，最多能到三十万贯，再多的话，只怕就赚不了钱了，毕竟只有三年的运营期。但没有想到，第一轮，便到了四十万贯，果然是拿钱来买自己的欢心了。
“博兴商社，环内城线，四十万贯！”孙雷拆开了第二个信封，语气已是兴奋了起来。
打起来了，势均力敌，有好戏看了。对于他来说，这些人赚不赚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即便他们接下来大亏特亏，但上交的这份钱，却是一文钱也不能少的，能卖出去就行。
刚刚宣布了两个出价，院子里已经骚动了起来。很显然，这个价格，让所有人都不安了起来。因为这个价格一出，另外竞争环城内线的几个商家，基本上就出局了，第二轮竞价，他们便只能选择别的线路了。
第一轮竞争外城西线的有三家，最高的出到十五万贯，通达出了十二万贯。
竞争外城东张的四家，最高的出到二十万贯。
竞争月亮湾至武邑线路的两家，最高的出到二十万贯。
第二轮竞价开始。
李泽与夏荷郭奉孝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河东柳家与博兴商社两个帐蓬之上，很显然，他们才是今日竞标的重点。
“博兴的这些番夷，居然想与我们争？”柳氏话事人咬牙切齿，“一群没有开化的东西，我……”
一句话说到这里，却是又生生的吞了回去，说到现在的态势，博兴还真比他们这些人有脸面。“五十万贯！”他恶狠狠地道。
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博兴商社的帐蓬之中，一个梳着满头小辫子的契丹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在他的周围，坐着一些与他相貌相差不大，但却着大唐文士打扮的人，他们都是契丹人，不过老的，还是着传统打扮，小的，却都是着唐人衣衫了。
“铁县令说了，这一次就不是钱的事情。”老头儿看着屋里道：“就算是亏血本，咱们也要露这个脸，堤内损失堤外补，这些河东小贼想跟我们挣，让他们瞧瞧什么是有钱人！”
老头转着大拇指上一块硕大的红宝石扳指，呵呵笑道：“六十万贯，咱们用钱，把这些河东小贼压翻。”
第二轮价格一出，河东帐蓬里的那个老者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在地上。
“蛮子，蛮子！”他握着拳头，在屋里疯狂地转头圈子。
“怎么办族长？”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五十万贯，是我们这一次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前两年，我们受损太严重了，要是放在以前，这点小钱，算什么？”柳氏族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放弃环内城线，第三轮，我们报价月亮湾到武邑城，还是出五十万贯。”
“族长，这条线用不了这么多钱！”师爷道。
“糊涂啊，我们是买这条线的吗？这条线值多少钱有什么打紧吗？环内城线值六十万贯吗？”柳氏族长低吼道。
三轮叫罢，花归其主。
博兴商社，以六十万价格拿到了环内城线。
河东柳氏，以五十万贯价格拿到了月亮湾到武邑城线。
通达车行，以三十五万贯拿到了环外城西线。
河中陈家联合高家，以四十万贯拿到了环外城东线。
四条线路，真正算是武邑本地人的，便只有通达车行一家了，剩下的，都是外地人。

第0751章 变化
一场拍卖，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朝廷轻轻松松地得到了近两百万贯钱，对于一向财政紧巴巴地朝廷来说，无疑于是雪中送炭。而且因此又开辟出了一条财源，将作监弄出来的这种新型马车，售价不菲，但用途说实话有限，除了军中之外，一般普通人家，的确用不上。现在找到了这样的一条新出路，必然会得到大批的订单。而且一旦在武邑的试点成功之后，必然就会大力向外推广。
现在的武邑，就是整个北方的风向标，一件东西在武邑流行开来之后，用不了多久，便会风靡整个北方甚至于天下。
如果北方所有城市，乃至于城市之间都用上这种马车，这样庞大的市场，足以让将作监老大屠虎睡梦之中都能笑醒过来。
而且，这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亦能算是一项善政。
这样的城市公共交通，价钱是由朝廷规定死了的，这一点，在招标公告之中便有了清楚的说明，想要涨价的话，得先上报朝廷批准才行。
中标的四家，真正想用这个来达到赚钱目的，倒是只有通达车行一家，剩下的，却是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博兴商行借着这一次抢得头魁的机会，一举而名动天下。大唐周报上刊登的头版头条，六十万贯的天价彰显了他们的商业实力。哪怕他们是一家以契丹人为主体的商社，但却也因此一举而进入到了武邑的主流社会。
现在谁都知道，要是达上了这条商业大船，钱景，一定光明得很。
一时之间，在武邑，博兴商社的人成了香饽饽，宴请邀约不断。
河东柳家，河中陈家，也算是借着这一个机会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视线之中，至少，他们在武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了。光是李泽在他们中标之后用一场盛大的宴会款待了他们，并且这个消息登上了大唐周报，便让他们觉得这几十万贯花得物有所值。
他们成功地让以前那些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清楚地看到了李相对他们并不芥蒂，这对他们的回归无比重要。想要大家重新接纳他们，李相的态度至关重要。
更何况，不管他们拍下的公交线路最后经营的如何，总是还能值回一些钱的。即便不赚钱，贴钱也要经营下去。
通达商行是真正想要用心把这件事做好的，所以在中标之后，在其它几家还在呼朋唤友的时候，齐衡等一众人已是急如星火地向将作监一口气先订购了十辆这样的马车。
将作监是有现货的。
齐衡等人却没钱了。
当然，他们也成功地向将作监申请赊欠了这笔款项，而且还没有要利息。新来的二老板似乎手眼通天，这让齐衡又喜又忧。喜的是新来的大股东在上头似乎有人，这极大地弥补了他们以前的不足，唐吉虽然也算是官场上的新贵，但远在西域，怎么也无法影响到这里。忧的却是要是这位大股东太过于强势，只怕自己这伙人在通达的地位不保，进而有失去通达的可能。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环外城西线在中标之后的第三天，便正式开通。上车两文钱，可以从头坐到尾。当然，外城西线在整个武邑城中，是属于中低层收入人集中居住的地方，这里的马车与跑内城的马车区别还是不小的，除了主要部件不少之外，内里的陈设可就大不一样了。基本上就是硬板坐，马车之类，三条大长板凳一通到底，一次性可以塞进去三十个人，当然，要是挤一挤，四十个人也是能坐下的。
通达做了一件让李泽也赞叹不已的事情，那就是他们居然专门开通了一趟次只供女性乘客乘坐的车，这趟车被漆成了粉红色，男人不得上这趟车。
要知道，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像这样的挤在一起的马车，男女共坐还是有许多不方便的，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女子是绝不会上这样的马车的。
李泽不知道的是，这倒不是齐衡等人有什么为女子服务的思想，而是他们觉得付出了偌大的代价，要想方设法地将钱赚回来才行。运行一天之后，他们就发现没有一个女人上这样的车，大家还是用脚在丈量街道，细一思忖也就明白了。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无法容忍的。
毕竟现在的大唐，哪怕是武邑这样的地方，女子在外工作的，做事的甚至于做官的，为数众多，朝廷便有一个女尚书，一个女大将军在哪里做着表率呢，女子并不以出来做事为耻。而在外城环西线之上，出来做事的女子更多，比男人少不了多少，这些人的钱要是赚不到，便等于少赚了一半，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便有了这种粉红色的专门为女子开通的公共马车，粉红虽然俗气了一些，但对于这些以前的大老粗们来说，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了通达这样一个例子摆在前面，后面陆续开通的三条线路，自然也不得不跟风，专门设置了女性公交马车了。
环内城公交马车线路上的车的档次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辆马车之上，只能坐二十人，每个座椅都是独立的，而且都是软包，有靠背，有扶手，座椅下面，还有一个可以拉出来的箱子，供大家放一些自己的私人物品。脚下的地板打磨得锃亮，车内也做了精心的装饰。即便是马车的外部，那也是制造得与外城跑得公交马车截然不同，加上了很多压根儿就没有多少用处但却花里忽哨的东西。
自然了，这样的马车，售价也比外城的马车要贵得多。
乘坐这样的马车，票价也贵得多，十文一趟，是外城的足足五倍。
在李泽带着夫人孩子亲自乘坐了一趟，环着内城跑了一圈之后，乘坐这样的马车环游武邑内城，便成了一种时尚了。
现在的武邑内城，早就不复当初的模样，在这条线路之上，你能看到所有的朝廷衙门，包括正在动工兴建的皇帝别宫。便是李相家的宅第，也是可以绕着跑上一圈好好地观赏一下的。
作为现在整个北地的政治文化中心，很快，乘坐这样的马车游览武邑内城，便成了外地来武邑人的一种时尚了。
恐怕李泽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趟公交马车的开通，倒是又摧生了旅游行业的大发展。
一个新的衙门也由此应运而生。公共交通管理司，暂时由工部管理。这是郭奉孝持之以恒的与户部尚书夏荷斗争的结果。但凡是能赚钱，而且钱景预估还很广阔的生意，夏荷是都想拢在户部手中的。
但郭奉孝认为，这一次的公共马车的想法，是他工部最先提出来的，而且事涉交通，不仅仅是武邑，而且事关整个天下，像这一块的收益，应当优先放在工部，由工部来统筹运作，改善交通，修建道路，以运行更多这样的线路，现在只是一城一地的短途，以后还要开通长途，连接各地，而这些，都需要工部来完成。
最终，郭奉孝获得了李泽的支持，抢到了管理权。
而这，也让武邑众多官员对郭奉孝刮目相看，要知道，能从精于算计的铁算盘，铁母鸡夏荷夏尚书手中抢得这一门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以前不是没有人这么做过，全都以失败而告终。而这一次，郭奉孝取得最终的胜利，靠的是一本厚达上百页的全国交通改善计划书。
在德州任职多年，将德州城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成为整个北方的工业中心，郭奉孝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工作心惯和经验让他成功地占得了先机。
在看了郭奉孝的计划书之后，夏荷无话可说。因为户部在这一道上面还是一片空白。
秘书监秘书郎陈文亮神清气爽地拿着几份公文进了李泽的公厅，他是秘书监专门应对工部的秘书郎。按照秘书监的工作流程，这些由工部呈送上来的公文先由他进行筛选，然后送公孙长明审阅，由公孙长明决定那些需要送交李泽批阅，那些秘书监直接就可以批复。然后再由他把这些需要上奏的，呈递给李泽。
在李泽的映象之中，这位陈文亮以前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一直以为他天生就是如此，现在看来，倒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文亮莫非碰到了什么喜事？这段时间，精神头儿很不一般啊！”李泽含笑问道。
“李相，这公共马车开通了，下官心里头高兴着呢！”陈文亮喜气洋洋地道：“现在，下官每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啊，这是为何？”李泽讶然问道：“你以前一直顶着两个黑眼圈，难不成是没有睡好的缘故？”
“下官住在外城！”陈文亮笑着解释道：“而且因为下官以前家中贫困，负担又重，所以买的房子还是在外城较边缘处。不瞒李相，家里是连匹马都养不起的。”

第0752章 交通规则
秘书监是典型的位卑而权重的地方。
没有人敢小觑这里头的任何一个秘书郎，因为他们都是可以轻易见到李泽而且能说得上话的人。
但这，并不并代表他们便有着很丰厚的收入。
现在武邑的朝廷各个部衙，整体上来说，还是极为清廉的，而且监察极严。除了监察御史之外，无孔不入的义兴社，也能起到探查的作用，行贿受贿一旦暴露，处罚极为严厉。
所以陈文亮纵然身处在这样的中枢机关，却也只能靠着薪俸过活。他家庭负担极重，双亲都没有了劳动能力只能由他奉养，每月的汤药费也是不少，即便是妻子，如今也还在一家绣品店中做着事。好在这家绣品店的老板多少知道秘书监是一个什么地方，倒是给他的妻子开出了最高的薪水，这才是家中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但马，是正儿八经养不起的。
一匹马日常的消耗，可比养一个人还要多。即便是一头骡子一条驴，在陈文亮看来，也是完全不必要的花费。
他每天四更天就起床，然后从外城一路走进来。然后在一天的公务结束之后，再走回去。要是公务有所拖拉，到家的时间也就更晚了。
他长期缺觉。
两个黑眼圈也就自然地成了标配，如今睡得时间多了一些，自然就没有这个标志了。
“如今有了公共马车，就好多了。每天花上两文钱，我便能坐到内城门口，然后再一路走过来就好。”陈文亮喜滋滋儿地道。
至于内城那十文钱的马车，他是断然舍不得的。
“一天四文，一个月不过一百二十文，倒的确是比养头牲畜便宜多了。”李泽笑道。
陈文亮连连摇头道：“李相，外城的公交马车，一个月只需要一百文。”
“为什么？”李泽一怔，但接下来马上反应了过来，“他们不会是在搞什么月票之类的东西吧？”
陈文亮也是呆住了，好半晌才道：“李相，您真乃神人也。这样的事儿，您也能猜到，他们才刚刚搞了没几天呢！像我这样的人，当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事儿，赶紧去办了一个。”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来，放在李泽的面前，陈文亮用充满崇敬的眼光，看着李泽。
看着面前的这张做工很是粗陋的小卡片，李泽不由感慨万千。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无尽的啊，这么快就由一件事，延伸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了不得！
将陈文亮刚刚送过来的公文拉到了面前，李泽问道：“今天送来的主要是什么事情？”
陈文亮道：“李相，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情，但公孙先生说，还是让您过目一下，这是由公共交通管理司提交的报告，因为这些事情从无前例，公孙先生说他也拿不准。”
“哦，他们说了什么？”李泽翻开了公文，只看了几行，倒又是目瞪口呆了。
这个新成立的衙门提交的这一份报告，居然是要在城内将道路分成人行以及车马两个不同的部分。他们的理由一是人车马混行，安全有虞，据他们这段时间的考察，光是外城便出现了数次畜生受惊而伤人的事故。二来，分开之后，还可以有效地提高车辆的运行效率。不仅对公共交通马车有利，也对那些进入城内外的货物有利，能极大地加快通行速度，使得涌挤不堪的外城交通状况得到极大的缓解。
在公文的下面，还附有一些示意图，详细地说明了人怎么走，车辆怎么走，马之类的牲畜又怎么走。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相，您觉得没有必要吗？”
“不不不，很有必要！”李泽笑得愈发畅快了一些：“武邑现在人太多，车太多，马也太多了，的确需要规范一下。不过这分报告还不完善，你告诉他们，像十字路口、丁字路口这样的道路要怎么办？按照他们的办法，在这样的路口，还是会堵啊，只怕还会堵得更厉害。”
“的确如此！”陈文亮是详细地看了这份报告的，想了想，还真是如此。
“二来，如果这份规定出台了之后，有人违反了怎么办？这上面也没有说啊！”李泽笑道：“像这样的，你总不能把人逮了去关起来抑或是打板子吧？”
陈文亮吸了一口气：“下官先前还觉得他们这份报告很详细了，您这一说，倒是觉得漏洞还是很多，看来得让他们详细地再写一份报告上来。”
“对，一个制度要执行，那就一定要考虑得多一些，把规矩定好并迅速地让大家都知道才行，也不能不教而诛嘛。”李泽笑着将这份报告还给了陈文亮。
看着陈文亮匆匆而去，李泽笑得愈发开心了。他觉得，以这些官员们的智慧，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有交通罚款出场了。
嗯，不错，这又是一笔收入。
只怕数额绝对不会少。
晚上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夏荷，想来她是开心的。
新成立的衙门，总是干劲十足的，为了干出一点亮眼的成绩出来，为了让上级部门更加的关注自己，那是咬紧了牙关的加班加点的干活，在李泽将他们的报告打回去不到十天，一份厚厚的重新弄出来的报告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仔细地翻看了这份报告之后，李泽发现他所期待的东西，终于有了模样了。他已经看到了现代交通规则的一些影子。
比方说在十字路口设立专门的人手用于指挥，比方说，靠右通行，右转可以直接通行等等。他看到规定了公交马车的具体的停靠地点，其它的诸如私人马匹等，不许随意在街上停留，违反了这些规定的结果就是：罚钱！
罚钱的种类很多，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条。
看得李泽是乐不可支。
这就很好了。
是时候培养普通的老百姓也有规矩的意识了。
这是一件好事情。
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纳入到规矩之内，当大家都形成了习惯之后，一切便都变得有章可循起来。
李泽雅兴大发。
干脆提起笔来，将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交通规则，但凡觉得用得上的，他都添加了上去。他甚至还不厌其烦地将指挥交通的那些人用什么手势都给详细地写了上去。
想想以后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些身着制服的人在高台之上站得笔挺的在哪里挥舞着手臂指挥交通的模样，李泽便觉得开心之极。
这部经过修改完善之后的有关交通的法规，提交各部衙审阅，夏荷反正是只要有收入便挺开心的，这也算不得苛捐杂税，你只要不违规，自然就不用交钱。工部自然是赞成的，因为这些收入，将会划归工部专款专用，用来改善全国的道路交通。其它各部纵然觉得连如何走路也要管实在是管得太宽了一些，但又觉得不伤大雅。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反而会使武邑看起来更加的有规矩，更加地能成为天下表率，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于是全员通过。
紧接着，这部法规便在大唐周报之上全文刊出。
整个武邑一下子全都行动了起来。
工部人手不够，郭奉孝去求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从军队之中抽调了一部分人在街道之上帮着刷起了分道线，斑马线。当然，分道线他们能想出来，斑马线就是李泽后来添上去的了。
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建起了一个木制的台子，而在台子的下面又一个上锁的箱子，那是用来收罚款的。台子上面，站得自然便是指挥交通的人了，一身红色的制服，白色的手套，既醒目，又拉风。这些人可都是佩武器的，优先聘请那些从军队之中退役的人员。不但可以指挥交通，在必要的时候，他们还能充当维持治安的作用，帮助捕快们抓一抓违法犯罪人员。
他们的薪饷由公共交通管理司自收自支，户部可是不给这些人发钱的。
一个月后，开始正式施实了。
李泽亲自去体验了一下，坐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着实地体会了一把那种等红灯的感觉。
经过了短时间的混乱以及不适应之后，武邑人很快便适应了这种新的制度，反正这些年来，武邑一直在变，从一个小县城，变成了一个通衢大城，然后又为成了整个北方的政治文化中心，每一次的变动，都会有无数的新鲜事物被加入进来，大家也都习惯了接受这些新鲜的事情，甚至为此而骄傲。
当然，一个月下来，整个武邑因为违反这些规定而罚的款，也让郭奉孝和夏荷喜出望外，居然多达数万贯。
郭奉孝觉得可以拿出这部分钱来能做更多的事情，而夏荷则是因为工部能创收了，她自然就可以给他们更少的钱了，节余下来的钱，就可以投到其他的地方。
总之，钱是越多越好的。
要说不方便嘛，对于普通老百姓们是不大的，反正他们也不会骑着马在武邑城内逛，反倒是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人现在有些麻烦了，如果找不到一个拴马的地方，是断然不能停留的，不是交不起罚款，而是丢不起这个人。
这倒又反向促使公共交通马车的生意更好了。大家出去，情愿坐这样的公共马车了。

第0753章 灾情应对
一月一次的大朝议，在月末的时候，如期召开。
各部堂、寺、院的主要官员们难得的汇集一堂，这既是对一月工作的总结，也是对下个月工作总体布置。
李泽极其讨厌没事儿便把所有官员召集在一起开会。平时的时候，都是各办各差，事有不决，逐级上报，各找各的归口衙门来处理，每个衙门都有着极大的自主权。有开会扯皮推娓的功夫，不知能做多少事出来了。
左右李泽是一个更看重结果的宰相。
李泽总揽朝纲之后，第一个解决的便是那些不着五六的奏章，长篇累牍成千上万字，最后落到实处的真正需要解决的事情，廖廖百余字而已，自从当初他在大朝会之上，当众撕毁了某个地方大员的奏章之后，这样的奏章，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李泽就一个要求：有事说事，直截了当。
李泽还没有到，整个大堂里，济济一堂的官员们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低声地说着话，有的眉开眼笑，有的满脸愁容。
工部郭奉孝自然是今天的核心人物，在他的身边，围了不少的官员，大都在打听着关于在武邑新实施的公共交通条例，郭奉孝眉飞色舞地向大家介绍着。一个月的新政实施之后，向好的一面，是越来越明显了，整个武邑原本拥挤不堪的街道，如今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即便是街道，也显得整洁有序多了。
因为在武邑的成功，这个政策向外推广的可能性正在增加，这是一块硕大无比的肥肉，令所有人都垂涎欲滴。
光是一个武邑城四条公共线路的拍卖，便得了近两百万贯的银钱，如果推而广之到整个北方城市，那该是多么巨大的一笔钱。就算那些边远的，人丁少的城市不算，但像镇州，翼州，赵州，定州，沧州，德州，棣州以及河东诸州这些地方，也是了不得的。
如果再加上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这种长途客运的话，那前景就更加诱人了。
像翼州镇州赵州这些地方，距武邑近，更是立马派出了得力的官员前来武邑考察学习，大有马上便将武邑的这一套完全抄袭学习过去的架式。
“诸位，诸位，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托你们打听这个事情，如果是各地的城镇在本地搞，工部是没有意见的，只需要在总体上遵守公共交通管理司的指导便可以了。但是城与城之间，地与地之间的公共交通联结就不是一件小事了，这涉及到各地之间的平衡与协商，所以呢，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大家现在问我，也只能说一句无可奉告，抱歉，抱歉了！”郭奉孝抱拳，团团作揖。
但凡在朝廷做到这一级别官员的，谁在下面还没有几个门生故旧，没有几个知交好友呢！新一块肥肉出现了，自然都是抱着手快有，手慢无的原则，先来打听打听再说。
在众人的一片笑骂声中，郭奉孝笑眯眯地回到了坐位之上。
随着侧门一声轻响，章循先一步跨进门来，屋里的议论之声，旋即便停了下来，所有官员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前，站了起来。
章循站到了上首一张大案的侧后方，在他身后，李泽紧跟着走了出来。
“见过李相！”
所有官员叉手行了一礼，李泽微笑着抱拳还礼，“诸位，请坐。”
街到所有官员们都坐下之后，李泽敲了敲桌子，道：“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一个不差，那会议现在就开始吧！今天的第一件事，先听听司农寺说一说今年旱情对于我们整体的影响。”
司农寺卿刘新打开了面前的卷宗，道：“李相，诸位，今年旱情持续时间长，波及地域广，实属近十年来之罕见。今年整个农业的减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好在这些年来，在李相的带领之下，朝廷与地方都在不停地兴修，整饬水利设施，尽可能地将旱情的影响，压到了最低。”
“说具体数据！”李泽打断了他，道。
“是！”刘新脸色微微一红道：“从整体上来看，今年的粮食收成减产，整体上将削减三成以上。”
屋里立时便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然，像镇州，赵州，定州，易州，沧州，棣州，深州，景州这些地方，受到的影响较小，减产不会超过一成，而河东，河中，昭义，魏博地区，减产在二成左右，较为严重的是安绥地区，平卢地区以及瀛州，莫州，平州等地，减产超过四成以上。”刘新接着道。
“司农寺的应对！”李泽敲着桌子又道。
“听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上并不用太过于担心。”刘新道：“连接数年，朝廷治下其实一直是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的，各地的常平仓都是满满当当。在我们的调查当中，百姓手中，事实上也有相当多的存粮。司农寺作了一个大致的统计，认为只需要将常平仓的储备粮释放出约三分之一强，便能顺利地撑到秋收。而常平仓保持一半以上的伫备，并不会对朝廷形成太大的影响。”
“另外，漠南漠北等口外地区，准备向内地输送各类牲畜数万头，这些肉食进入内地之后，也会对物价的平抑起到巨大的作用。总体上来说，这一次的旱情，对我们当然是有影响的，但我们完全有能力应对。”
“很好。”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也都听到了，虽然遭了灾，但我们却完全不必担心什么，这是诸位这些年来辛苦努力的结果。”
“全赖李相领导有方！”既然李泽自己先开启了表扬大家的节奏，那么大家也就不妨来拍一拍他的马屁了。再说了，这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连续数个月不下雨，这么广大的区域内减产如此严重，但朝廷应对起来却是行有余力，这的确是李泽治理有方了。
“好了，咱们不互拍马屁了。”李泽笑道：“虽然我们知道我们不会有缺粮之虞，但老百姓不见得都知道，各衙门，包括各地方，要想办法安定人心，让老百姓知道我们不缺粮。现在粮食虽然放开了，但平抑粮价还是必须的，只不过不再用行政的命令，而是要用市场的手段。”
所有官员都是点头赞同。
人心的稳定无疑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谣言可是杀人，谣言也可以毁掉无数人辛苦多年才取得的成果。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并不排除有别有用心的人会施加一些手段。
“但凡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李泽转头看向金源，“田卿不在，金少卿说说具体情况吧。”
金源清了清嗓子，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几乎是铁律，像这一次的大面积干旱之后，以前长埋在水下的河床都裸露出来了，大量的湿地、滩涂干涸，从我们医家的常识来看，便会有一些瘟役在其中滋生，一个应对不当，便会引起瘟役。”
“第二个需要注意的是，这样的干旱之后，很有可能形成蝗灾。”金源的话，让屋里有些骚动起来：“太医署专门派出了一支队伍做了实地调研，的确是很多这样的地方，发现了大量的蝗虫卵，蝗灾的可怕，想来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了。”
“说对策！”
“太医署已经向各州、府、县发出了公函，要求他们大量地烧制石灰，然后将石灰洒在这些裸露的河床，表面干涸的滩涂、湿地之上，尽可能地灭杀虫卵。各地要尽量地发动群众，注意清洁卫生，清除垃圾，不喝生水等等，我们制作了一本小册子随同公函一起下发到了各地。”
李泽转头看向章循：“会议之后，以宰相府的名义下发督促函，告诉各地官员，必须严格按照太医署下发的公函行事，如有差池，必将严惩。”
“是。”章循站在李泽身后，却是提笔如飞一般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相，太医署同时也要求各地医馆配备地应对瘟役的药材，要求各地药坊制作清瘟丹等成药备用，我们的策略是，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没有。”金源接着道。
“就是这个道理！”李泽赞赏地看着金源道：“这些事情，但凡出现一个，都会出大乱子，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因此而浪费了不少钱财也无所谓。”
“也不见得会浪费。”金源笑着道：“以我们目前得知的一些情况来看，关中地区，只怕绝对是要遭灾的，如果我们这边应对合适，没有出现灾情的话，那这些东西，到时候，是可以卖一个好价钱的。”
“原来你还打着这个主意。”
“李相，到时候我们不但可以赚钱，还可以赚人心，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在救命啊！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下官认为，都是好的。”金源认真地道。
“也是！”李泽看着夏荷道：“户部在资金上面给予太医署一定的扶持。杨开，监察院时刻关注对面的情况，如有苗头，提前作好铺垫工作。”

第0754章 策略之争
李泽从案头之上拿出了几份奏折，摊开在了面前，看着诸人道：“卫州裴矩上了折子，说道近期边境之上，已经出现了伪梁辖境内百姓往我们这边逃亡的事情。梁军在边境之上多次围堵，百姓死伤甚重。”
又摊开了另一份折子道：“右威卫大将军石壮代奏了梁晗的折子。梁晗在折子中说，梁军为了追截这些百姓，多次越境，所以他亦率麾下兵马多次出击，斩获甚众。甚至一度迫近到了黄河边上，亲眼见到有百姓在梁兵追击之下，仓皇之间竟是跳入黄河，被水所溺者，不计其数，其情甚惨。”
拉开第三份折子，“河中府那边也来了折子，亦出现了逃人。”
合上这些折子之后，李泽道：“数月旱情，在我们这边只是粮食减产，撑一撑也就能过去了，但关中只怕会出现大面积的灾荒。现在已经有了苗头了，但这只怕仅仅是开始。”
一边的章回亦是点头道：“现在还只是旱情，影响还不及根本，如果真如李相所说，紧跟着便会有蝗灾到来的话，那秋收就会出大问题了。李相，我曾见过一次蝗灾，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蝗虫遮天蔽日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啊。”
王明义在一边笑道：“左右我们这里已经有所安排了，关中那边越乱，对我们这边不是越好吗？”
李泽瞥了王明义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韩琦干咳了一声，道：“王侍郎，如果真起了蝗灾，我们这边再怎么灭杀，也不可能干净的，再者说了，关中那边一起，天知道他们到时候往哪边飞啊？莫不成这些蝗虫吃完了关中，往我们这头一看，皇威赫赫，就吓破了胆，径直掉头往南去吗？要是他们无法无天，就是要一路往北来呢？”
屋子里顿时轰笑了起来。
王明义涨红了脸，他自小锦衣玉食，对这些事情，还真是不清楚的。在他的眼中，蝗虫只不过是一个小虫子罢了，偶尔馋了，尝个新，也曾油炸过几个。
曹信沉吟道：“李相，我们这边的事情，我们自然是管得着，也能做得好的，但南边的事情，我们怎么办？”
“章公。”李泽沉吟了片刻道：“您给敬翔写一封信吧，警告一下他，此人还是一个能干的，现在代超去了山南东道，长安城中，他亦没有了人挚肘，或者能将这件事情的隐患降到最低。”
“此策可行。抛开此人德行不说，办事的能力还是有的，学问也是有。”章回点头道。
“把希望寄托在对方手上，终是有些虚无缥缈。”李泽叹道：“但是能减一分灾便灾一分灾。真要有事，还是要我们自己应对。除了先前金少卿所说的那些事情外，寺农寺还要大力号召百姓多羊鸡鸭吧！此事要趁早，过得两月，正是鸡鸭长成的时候。”
寺农寺正卿刘新拱手称是。
韩琦站了起来，道：“李相，军事之上也要有所应对。此事，不能对伪梁那边抱有太大的希望，现在他们哪里已经出现了灾荒，如果再遭蝗灾，必然雪上加霜，到时候，他们应对的方法，最简单的，反而是战争。当然，他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南，现在他们正在做，还有一个，就是向北，来打我们。”
“求得不得。”王明义大笑起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韩琦没有理会王明义，而是接着道：“在伪梁朱温，敬翔这些人看来，南方不过是疥癣之疾，我们才是他的生死大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境内遭了灾荒，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发兵趁着他们落难的时候对他们展开攻击。以朱温的亡命的性子，以及敬翔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的性子，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最有可能抢先对我们发起攻击。”
“韩兵部说得极有道理！”李泽点头表示赞同：“他们抢先发起攻击，如果得胜，便能抢掠我们境内的资财为他们所用，为他们赢得缓冲的时间。如果得胜，便能赢得战略上的主动权。所以，在军事之上，我们也必须有所应对的。韩兵部，说说你的想法。”
韩琦道：“李相现在是不想发动大战的。但在我看来正是良机，现在开始备战，甚至可以进行蚕食之战，数月之后，大灾一起，即可以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先以石壮，田平两路大军猛攻天平曹煊，以柳成林，尤勇两路大军猛攻衮海，拿下这两地之后，数路大军，便可直奔朱温老巢宣武，破宣武，取洛阳，直逼潼关。这是一路，另一路，则是以屠立春所部，自运城盆地出发渡过黄河，直击长安。如此两路出击，可保万无一失。”
“我反对！”公孙长明霍然站了起来道：“此策看似妥当，实则在当下局面之中，并无实现的可能。”
“怎么就没有实现的可能了？”韩琦怒道：“我知道李相的想法，李相是怕这一仗旷延时日，苦了百姓，或者死伤甚众，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算现在让百姓受上几年苦，只要这一仗打赢了，我们重夺洛阳长安，灭了伪梁，到时候，反过来再好好地补偿百姓便是。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挺得住，但伪梁，却是挺不住的。”
公孙长明冷笑：“谁说这一仗我们就一定有把握就赢了！天平，衮海，宣武，忠武还有武宁，这些地方，本就是伪梁朱温的核心统治区域，只要我们一动，必然引起对方的强大反弹，在这些地方，我们会遭受到最为强大的反击。三两年内，想要拿下这些地方从而能拿下洛阳，进逼潼关，何其难也，只怕到时候是百姓白白地跟着吃尽了苦头，两边都打得民不聊生，千里无人烟，却仍然僵持难下，就算我们费尽辛苦万苦得了这些地方，还能得到些什么，一片白地吗？到了那个时候，拿什么打潼关？”
“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为了吸引伪梁注意力的，屠立春这一部才是我们拿下长安的主力！”韩琦吼道。
“笑话，我们知道从运城盆地出击能直击长安，朱温能不知道？到时候我们只要无法顺利地击破河南之敌，你这两面进攻的策略便是一纸空文。”公孙长明毫不相让地道。
“公孙长明，打仗是要冒险的，如果一点险都不冒，怎么能获得胜利？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能赢的仗，只要有五分希望，便可一试，有六成希望，便该全力以赴。”韩琦逼视着公孙长明，丝毫不让。
李泽冷眼旁观，看着韩琦与公孙长明两人斗鸡似的互瞪着对方，笑了笑，开口道：“曹吏部，你现在虽然转了文官，但也是一个老兵了，你来说说，韩兵部的这条策略是否可行？”
曹信站了起来，拱手道：“李相，朱温伪梁，虽然颓势已险，但其兵力依然是雄浑的，这几年来，自宣武起军以来，除了与我们在潞州打了一仗失败之外，在其它方向，还未尝败绩呢！他们的心气还在。这场灾荒，对于伪梁的百姓自然是影响极大的，但对于朱温的军队，我认为影响并不大，战事一起，他必然掠夺百姓所有为己用，最终，只不过苦了百姓，不但苦了他们的百姓，也苦了我们自己的百姓。”
杨开也站了起来，“我也反对。现在从各个方面的情报汇总起来，朱氏内部并不安稳，朱友裕与朱友贞之争已经愈来愈明显，朱友珪缩在一边冷眼旁观，但此人却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如果此时我们大举进攻，在强大的外力压迫之下，朱氏内部必然会团结起来，一起对抗我们。但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只摆出防御姿态甚至主动示好。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之下，其内部之争必然会愈演愈烈。我认为，先让他们内部自相残杀起来之后，才是我们出兵的最好时机。”
“要是敌人内部不生乱呢，我们就一直干巴巴地等下去吗？”韩琦怒道。
“敌人不生乱，我们便促成他们生乱。同时我们在河南等地，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的蚕食。一点一点的侵蚀。”杨开冷笑道：“想要一战而覆强敌，本来就是梦话。现在的我们，压根儿就不需要赌上全部的身家，只需要我们稳打稳扎，假以时日，必然能碾压对手，又何必要在现在冒险呢？”
屋内一众高官听了半晌争论之后，倒全是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
现状就是如此，北方现在在军事之上，经济之上，已经稳稳地压倒了南方，虽然还没有占据彻底地优势，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用时间就能把问题解决掉，那韩琦所提出策略，便完全没有必要了。
这条策略，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两面夹攻攻击长安是不二之策，问题就出在，现在双方在军事之上，几乎还是势均力敌的。
韩琦环顾左右，长叹一声，他没有帮手，一个也没有了。
薛平去了西域，田令孜在镇州招待向真及向大姑娘，秦诏现在幽居家中，虽然还有爵位，但却成了一个无职无权的散官。
他成了孤家寡人。

第0755章 争取
韩琦的心思，李泽心里很清楚。
从本质上来讲，韩琦的策略其实是可行的。以朝廷现在的实力，发起两路夹攻，完全是可行的。本身在河南诸地，李泽就布置了强大的军力。田平的右金吾卫，柳成林的右骁卫，尤勇的左骁卫，在潞州的石壮率领的右威卫，可谓是大军云集。其统兵将领也都是李泽极为倚重之人。
攻略中原之地，撬动朱温的老巢，然后取洛阳，下潼关，继而攻击长安。
而在河中等地，屠立春率部驻扎，王思礼所率领的左千牛卫也已经在今年移驻到了运城盆地，取河东之资财养军，便随时可以与屠立春部一起，渡黄河，攻长安。
李泽的整体上的战略布署是很清晰的，对于韩琦这样的军事大家而言，一眼便能明了。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打？
对于韩琦而言，当然越早打越好。
以朝廷现在的实力，有可能战胜朱温吗？
当然有。而且成算还不小。
但这必然是在付出巨大代价的情况之下。
而这，就不符合以李泽为首的武邑一派的利益了。
事实就是这样的清楚。如果李泽不顾一切地两路狂攻，在巨大的外部军事压力之下，伪梁必然会全力反扑，甚至正在南方的军队，大部分都会调回去与李泽拼命。
当他们两个开始拼命的时候，对于在南方的向训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迅速地扩张他的势力，增强他自己的力量。
最终的结果，便可能是李泽费尽千辛万苦地取得了洛阳，打下了长安，灭掉了伪梁，然后回过头来一看，自己的地盘满目疮夷，为了支持这场战事，百姓的生活倒退回若干年前，重新变得赤贫。而他的军队在与伪梁作战之中损失惨重，精英部队大量丧失。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即便夺得了长安，对于李泽有什么好处呢？
很有可能到时候，是大唐重新在名义之上得到了统一，但李泽却真正的拥有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向训。
最终得利的，自然便是皇帝一系人马了。
最坏的情况，便是南北方再一次开战，李泽与向训展开对决。
那战事又不知道要迁延多长时月了。
明显的赔本买卖，李泽自然是不会做的。
在这次会议之上，对于军事方面讨论出来的最后结果，只是要求边境各部保持高度戒备，以防御为主，防止伪梁方面有人脑壳抽筋。同时，亦通过各个方面向伪梁释放北方没有在这个时候发动大规模战役的想法以及准备。
当然，在边境之上，小规模的战事，从来没有停止过。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双方的将领不会因为这些小规模的争斗而发生误判。
历史之上一些大规模的战争，他们的起因，往往是一件极其不起眼的小事，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最终泛滥而不可收拾，进而演变成一场当事双方谁都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参与进去的大战。
这样的战争最后的结局不会有赢家，基本上都是双输。
“韩琦的锲而不舍，倒是让人欣赏。”当一切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公孙长明一边收拾着面前的卷宗，一边看着李泽笑道：“但他终是感觉到了，自己再不改变的话，会愈来愈被边缘化了。李相，您知道吗？现在以柳氏为代表的河东诸家，到武邑已经一个多月了，但竟是没有一次去拜见过他。他们现在对韩琦避之唯恐不及。”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李泽道：“河东自薛氏与司马氏被发落之后，他们已经是寒了胆了。土断在河东，现在推行的很是顺利，预及在今年底，便可以全部完成。到了明年，河东就可以完全回过气来了。豪绅大户的势力在河东，现在已经被打压到了最低谷，那里的百姓在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后，抛弃他们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这些人改弦易辙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公孙长明笑道：“其实这些大家族的子弟当中，并不乏有才之辈，如果真能就此真心实意地归附地话，对我们其实还是很有帮助的。”
“那是自然。”李泽道。“对了，李存忠在灵州还安分吧？”
“他能不安分吗？”公孙长明哧道：“如今连他麾下的大将韩锐，都已经倒向了我们，他的军队驻扎在灵州，一应军饷军需全部被我们捏在了手里，义兴社正在大力向他的军队之中进行渗透，再过上一两年，就可以直接将他召回来任一个闲职养老了。”
李泽大笑：“只要他安分守己，在灵州替我好好地盯着吐蕃，将来，也不会少了他一大家子的荣华富贵的。”
“一旦张嘉在河套驻城成功，河套这个塞上江南能绽放光彩的话，灵州的重要性会进一步下降，西域诸军如今发展喜人，唐吉与厉海已经分兵，各自掌握了一块地盘，薛平去后，又有效地捏合了他们与彭双木之间的合作，我们在西域，现在已经成为了仅次于吐蕃的第二大势力，假以时日，必然能彻底将吐蕃从西域之地驱逐出去。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便完成了对吐蕃的战略态势之上的包围了。李相便也可以彻底放心了。”公孙长明道。
“薛平这个人啊！”李泽摇了摇头：“把他放到西域去是对的，只要他不掺合朝中的这些烂糟事，而是全心全意地经营西域，西域必然会有一番大气象的。”
“现在他跟彭双木来往甚密啊！”
李泽大笑：“彭双木这个人，是极聪明也是极有决断的，他岂会轻易地被薛平拉拢去？只不过现在听薛平的，能谋得许多的好处而已。”
公孙长明将卷宗夹在肋下，拱手告辞而去。
而在这场必然会影响接下来一到两年天下局势的大朝会正在召开的时候，向真等一行人，却是刚刚从镇州抵达了武邑城。
向大姑娘被安置在了镇州的别宫之中。那里是原本的成德节镇府，后来改造成了皇帝的别宫，现在又成了太上皇休养的所在。向大姑娘抵达之后，别宫被一分为二，东面成了太上皇的居所，整个西面，便成了向大姑娘暂时的栖身之所了。
昔日的别宫是冷清的寂廖的。除了人数不多的太监，嬷嬷之外，更多的便是往来巡逻的卫尉寺的士兵。
现在却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光是向大姑娘带来的护卫就有足足五百人，再加上仆夫，丫环以及其它一些随行人员，整个西面立时便住满了。
向真在镇州呆了足足一个月，便是与田令孜一起在协调诸般事宜，按照与朝廷先前达成的协议，向大姑娘的安保工作等一应事物，都由岭南来人负责。而这件事是要得到卫尉寺的同意的，而卫尉寺现在的正卿，却是刚刚产子复出的李泽心腹李泌，想要从这个人嘴里咬一口食，当然是难上加难。
争论，吵架，扯皮，最终，李泌也只是让出了别宫西院内部的卫戍权，至于东面，岭南人根本就无法插手，而以宫墙为界，外面仍然由卫尉寺负责。也就是说，岭南的这些人，关起门来自成一家，但只要踏出这道门，立时便又是别人的天下了。
向真以前认为皇帝至少还是能有少府监的，所以他还特地带来了不少这方面的人手，准备接手少府监，但等到了镇州，一番详细了解之后，才知道，少府监根本是不存在的。皇帝手里，压根儿就没有自己能掌控的财源，每年所需，都是由户部直接拨发。
每年十万贯。
听起来不少，但对于皇家来说，这点钱能干什么，也就保障一个日常的正常开销罢了，想要做点别的什么事，当真是比登天还难了。他这一次到武邑来，就是要跟李泽商讨这件事，天家的颜面，还是要维持的。
他必须要给皇帝争取到一定的财政自主权，这是正大光明的，也是有祖宗成法的，纵然现在时局不一样了，但该有的还是一定要有。
小皇帝他还没有见着，但在镇州的太上皇，真得很有些凄惶，向真前去叩见的时候，太上皇仍然除了眼珠子还能骨溜溜转动之外，整个人，仍然像是一个木头人。而随行的岭南名医在诊治之后，还对镇州同行的医术表示了由衷的佩服，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还能保证皇帝活了这么久，在他看来就是奇迹。
现在的皇后是前任皇后的族妹，嫁过来就是守活寡，也是够可怜的。不过后族邓氏倒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力量，必竟现在他们在镇州，还是有一大帮人的，善加利用，总是能做些事情的。现在的他们，在镇州过得极其凄惶。见到了向真之后，那一股子对李泽的怨怼之意，是怎么掩饰也掩不住的。
在北方，每一分有可能反对李泽的力量，都是值得去争取，去珍惜的。

第0756章 向真的不平
在沧州的时候，李泽赠送给向真的那辆装饰得极其华贵的马车很是舒适，宽敞的马车内部，可以容纳七八个人乘坐也没有问题，一应休息工作的设施俱全，最是适宜长途跋涉而行了。
从镇州到武邑的道路，极其平坦，笔直的大道可以容纳两辆这样的马车并行也毫无问题，沿途之上，向真看到极多的重载马车在这条道路之上行驶，但道路却丝毫没有被压出车辙出来。
“我们这边的道路都是极好的，修建的时候都是用了心的。”同车的田令孜很是骄傲地告诉向真：“向将军，您看着这道路是平整如昔的，其实并不是这样，中间要稍高一些，两边依次略低，如此，便能在下雨天将水排到道路两边的水渠里去。打牢路基之后，先铺上石头，然后再垫上蒸熟的三合土，压实，最后用小碎石铺上，再让牛马拖着巨大的石碾子反复碾压，如此数道，才算完工。”
“镇州与武邑都是重镇，有这样一条道路也是应当的。”向真点头赞赏，这样的道路，如果到了战时，就是快捷的调兵通道。
“不仅仅是这里，在我们的辖区内，只要是交通主干道，都必须以这个标准修建！”田令孜摇头道：“这个标准是李相亲自规定的，他将其称之为国道。”
“国道？”向真讶然：“如此说来，还有州道，府道，县道罗？”
“有的有的！”田令孜笑道：“国州，府道，县道。这是李相亲自制定的三级道路体系，什么样的道路要有多宽，要怎么修，都是有着明文规定的。李相还说过一句让现在的官员们奉为经典的话，叫做要想富，先修路。”
向真沉默了片刻道：“如果都是这样的高规格的话，那得需要多少银钱啊！”
“是的是的！”田令孜深有同感：“当时薛尚书还是工部尚书的时候，也曾经大力反对过，说如此搞法，纯属于空耗国努，这些钱拿出来，可以组建更多的军队，打造更多的兵器，甚到足够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薛尚书所言甚是。”向真冷笑一声：“李相为了邀买人心，大做形象工程，这样一条路修成了，那就是他李相的功绩，人人都可以看到，可是将钱这样耗掉了，怎么能尽快地反攻长安，收复首都，击溃伪梁呢！”
田令孜叹了一口气：“可是谁也说服不了李相，现在薛尚书远贬，秦大将军幽禁，韩尚书孤掌难鸣，在朝堂之上，几乎无人可以挚肘李相了，朝廷政事，李相一言而决。”
“田卿正亦是九卿之一，一样可以仗义执言嘛！”向真看着对方道。
田令孜默然地低下了头，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于事无补，还不如退而藏拙。太上皇如今这个模样，皇帝陛下又在武威书院读书，我在这个位置之上，终是还可以照拂一二的。要是让李相寻着了我的错处，将我也打发回去养老，那太上皇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田令孜才振奋精神，道：“不过这样的道路越修越多之后，好处倒也不是没有的，像我们从镇州到武邑，所需时间就减少了大半，倒也正如李相当初所言，一条好的道路，可以极大地刺激当地经济的发展。如今市面之上货物琳琅满目，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倒都是托了这些道路的福，总是能从产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
“这样的道路，已经遍及北方了吗？”向真问道。
“当然还没有，不过主要的区域都已经修通了，朝廷是只负责国道的修建的，府道便需要各州自己筹款，县道便需要县里自建，而至于村道之类的，就需要地方上自筹款项了。”
“这只怕很难完成吧？”
“恰恰相反。”田令孜摇头道：“现在老百姓手里有钱，有些地方倒是村道率先修好，然后倒逼着县里不得不修县道，这是考核地方官的一个重要指标呢！除开那些边远的州郡，现在整个北方的道路，就算比我们脚下的这条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向真心中有些悚然，他很难想象整个北方的道路，都会如同他现在正在走着的这条脚下的道路，这需要海量的金钱，无数的人力，但李泽，几乎是在无声无息之中就完成了这些工作。
“上一次来，看到的是大唐月报，一月刊印一次，而且也只有薄薄的一张，这一次再来，变化也是很大，倒是厚厚一叠了，而且改了名叫大唐周报，这周是个什么意思？”向真从身边拿起了一叠厚厚的大唐周报。
“我们也不知道！”田令孜一摊手道：“关于周，倒是李相规定的新的作息制度有关。李相规定，从今年的大年初一为周一开始算起，七天为一个周，其中六天为工作日，第七天则为休息日。而大唐周报，则是以这个周期为依据，每一周出一版。”
向真哑然。“他真是闲得蛋疼啊！连这个也管，有想这个的时间，何来多想想怎么反攻长安？就没有人反对？”
“怎么会有人反对？”田令孜道：“以前咱们这样的人，也就只有在节期才能休沐，高级官员还好一些，那些最低层的吏员们，甚至连节期也捞不到多少休息时间，李相这道命令一出，大家可以正大光明地休息了，而且还不扣薪饷，试问那人敢上书反对呢？谁敢上书，只怕立刻就会众叛亲离。就像我在太常寺里为卿正，但真正做事的，不是那些吏员吗？反对，就等于在剥夺这些人的福利，这样的事情，那个官员肯做？”
“邀买人心，无所不用其极啊！”向真愤怒地摇头。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的。”田令孜又来了一句。
“好处何来？那些食官禄的人一年可是少了好几十天不用做事的。”向真恼火地道。在岭南，那些官员都是为他向家做事的，拿着向家的钱一年却有几十天可以吃喝玩乐啥事都不做，他想想都有些恼火啊。
“对地方经济还是有些作用的。”田令孜道。
“什么？还能有这个作用？又是李泽胡诌的吧？”向真哧之以鼻。
“这不是李相说的。”田令孜道：“镇州下头一个县令，亦姓田，与我倒是本家，我与他一起吃酒的时候，说到了这个问题。据他所说，现在每到周末，四乡八里的百姓便都会赶往集市之上出售自己的东西，而在以往，一个月最多有这么一次赶集的机会。光是商税，他每个月便能多收不少呢！而老百姓多卖了东西得了钱，在其它方面倒也慷慨了许多，让当地的经济比以往很是繁荣了一些呢！他所在的那个县是个偏僻的穷县都是如此，那些繁华大邑，就更不用说了。”
向真心里的火越郁积越多，本来与田令孜说说话，想听田令孜倾泄一下对李泽的不满，发泄一下对李泽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倒行逆施的政策的情绪，但从田令孜的嘴里，每每听到的在最后都变成了溢美之词，好似李泽随意一个乱七八糟的举动，都能对北地经济有着极大的帮助似的。
这个人，不能太过于信任了。向真斜睨着田令孜，心里想道，虽然看起来他忠心耿耿的，但如果真到了某一些需要决择站队的时候，这家伙绝对的是那种意志不坚定的家伙，叛徒一般都是从这样的人之中诞生的。
“李泽邀买人心，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了。”抖着大唐周报，向真道：“瞧瞧这上面，有整整一版都写得是他的儿子怎么怎么的，他的小闺女怎么怎么的？他身为亲王，一国之相，竟是连脸都不要了吗？我看了这几期，竟是每一期都有。可是咱们大唐皇帝陛下呢，竟是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就好像大唐没有皇帝陛下似的。”
说到这里，他脸色阴沉之极：“咱家女儿抵达镇州这样大的事情，在一个月前的大唐周报之中，只有豆腐块儿大的一点地方，不仔细寻找还不能发现，他的儿子女儿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竟然整版整版的登载，田卿正，李泽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啊！”
田令孜哑然失笑：“向将军，李相的不臣之心早就昭然若揭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但现在北地就这样，大家只认他。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薛平被打发了，韩尚书虽然在位，但冷板凳看起来是坐穿的，我虽然为太常寺卿正，但管着的只是一些杂事，说起来是九卿之一，有什么用呢？秦昭幽居家中不出门，李存忠在灵州天天跟吐蕃人较劲儿。您就说说，还能有谁跟李相叫板吧？在我看来啊，除非你们向家尽管在南方打开局面，与李相形成争锋之势，否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第0757章 醉翁之意
“少府监？”
李泽瞪着对面的向真看了半晌，才道：“向将军，现在朝廷北狩，一切从简，但凡是一些不重要的机构，我都觉得没有存在的必要。”
“李相，这事关着皇室的脸面，怎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向真大声反驳道。
“田卿正，现在太上皇和皇上的所有事宜，都是划归了你太常寺主理的，也就是说，少府监原本的职责也都归关到了你太常寺了，是你怠慢了太上皇和皇帝陛下吗？”李泽看着田令孜厉声问道。
田令孜赶紧站了起来，道：“李相，我哪里敢？只是太常寺原本也是事务繁杂，早前皇室就这么几个人，处理起来自然简单，但随着太上皇重新纳了邓氏女子为后之后，加上后族，人便繁杂了起来，现在向大姑娘率领的大队人马也到了，便使得事情更多，太常寺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了，所以我与向将军商量之后，还是提请李相重设少府监，以掌管皇家诸般事宜，免得失了体统，让天下人笑话。”
李泽盯着田令孜看了半晌，直看得对方心里有些发毛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起来：“田卿正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情，你先下去与曹信以及章回、夏荷他们磋商，看吏部与礼部、户部他们怎么说，然后有一个具体的章程拿出来我们再议此事，如何？”
田令孜看了一眼向真，情知这是李泽使出了拖字诀，吏部、礼部、户部总是能找出无数的理由来拖延此事的。做成一件事情很难，但要搅黄一件事情，却是太容易不过了。这样的事情，田令孜自己以前在长安不知办过多少。
但李泽的说法也是毫无可以指责的地方的，就像自己刚刚说成立少府监事关皇家体面的时候，李泽也无法找出正当的理由反驳一般无二。
将事情往下面一推，然后办事的便得一个衙门一个衙门的去跑。今天找不着这个，明天找不着那个，即便找着了也是要考虑考虑，研究研究，然后三个衙门之间开始推来推去的踢球，拖上个一年半载轻而易举，指不定拖着拖着，这事儿就黄了。
看着田令孜与向真的脸色都不是太好，李泽心里倒是有些畅快，微笑地看着二人道：“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吗？”
向真拱了拱手，道：“李相，还有一件事情相求。”
“向将军请言。”
“请给皇室拨付一些产业，诸如庄园之内的物事吧！”向真道。
李泽一皱眉，道：“户部每年给皇室拨付十万贯钱，难道还不够用吗？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能节省还是节省一点的好。田卿正，这笔钱一向是拨在太常寺的，怎么花用，你心里当有一本账吧？”
“李相，下官敢保证，每一文都用在了正途之上，绝无半分虚假，这些钱，历来监察院也是要查账的。”田令孜赶紧道。
“十万贯钱，对普通人家说起来不少了，但对于皇室来说，却是真不够用。”向真道：“在镇州一段时间，我见到了邓氏一族，贵为后族，却过得凄惶无比，比一般百姓尚自不如啊！”
邓氏的情况，李泽大约也还是知道的。
他们是当初敬翔释放的长安官员中的一员，从长安被赶出来时，身无分文，在卫州又被关押良久，后来还是在薛平，韩琦等人以皇帝体弱需要女人照顾，邓氏本人就是后族为理由，选择了邓氏一名族女为后，他们才从卫州抵达了镇州。
但这些人到了镇州之后，虽然因为是后族的原因，朝廷还是给其族人中的一些人安排了一些职司，发放了一份俸禄，但这些人身无一技之长，偏生又人数众多，日子便过得愈发不堪了。
再往后，太上皇变成了一个活死人，新皇帝登基之后又去了武威书院读书，邓氏一族在镇州愈发不受人待见了。原本的一些职位，便被上官寻了些错处，直接给踢出了局。
向真说他们的日子过得凄惨，倒也不假。
“有这样的事情吗？”李泽佯做惊讶：“镇州如今可是北地最繁华的城市，比之武邑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哪样的地方，只要勤奋一些，怎么会过得如此不堪呢？”
向真叹道：“李相，向家人总是后族，总是有体面的，难不成让他们去下苦力，当伙计吗？所以还请李相拨付一些土地作为皇庄，让这些人去皇庄里当个庄头，也算是一门营生。也不需要太多，就按照朝廷的规制，不超过五千亩就可以了。”
“五千亩的一个皇庄，让邓氏他们自己去种？”李泽失笑道。
“自然是雇人的。让他们去种田，只怕会种到绝收。”向真苦笑不得的道：“不管怎么说，便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也不能让这些人有朝一日当真上街去要饭吧，这不仅有损皇家颜面，便是李相你，面子上又何曾过得去呢！只怕还会让人笑话李相您跋扈无礼，慢待皇室亲族呢！”
“向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啊！”李泽点点头道：“田卿正，既然是如此，想来这个皇庄的具体所在，你心中也是有数了的吧？”
田令孜点点头：“李相，距镇州城三十里，便有一处地方正合适，那里原本是左千牛卫驻扎时的一处屯垦之所，左千牛卫拔营离开之后，这处屯垦点便交给了地方之上，因为时间的关系，这里的土地还没有分配下去，正好将其全部拨付作为皇庄。”
“你说的是牛庄吗？”
“是！”
李泽哈哈一笑：“田卿正会选地方，牛庄，还真是一个好地方。也罢，那就这样吧，把牛庄屯垦点作为皇庄，也作为皇室的私家产业吧！不过田卿正，纵然是皇庄，该交的土地税，人丁税，都是一文也不能少的，在这一点上，谁也不能例外。”
“是！”见到目的达成，田令孜高兴万分，牛庄屯垦点，可不仅仅是只有庄稼地，那里面一应设施齐全，把门一关，当真是可以做到万事不求人，自给自足的。
向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邓氏是死是活他当真关心吗？当然不，他需要的是这个由头而已，如果李泽今天不答应的话，他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安排了邓氏那些人来武邑泼天地闹一回，反正这些人现在已经穷困潦倒，早就已经不要脸了。
只要一闹开，丢的就是李泽的脸了。
看起来李泽脑子清楚的很，自己开了个头，他就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什么，这皇庄的事情，倒是答应的无比爽快。
至于少府监，不急，慢慢地来嘛！这一次能解决一件事情，他已经很满意了。
“听说向将军在镇州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准备返回广州了，具体日子订下来了没有，如果订下来了，李某人为向将军设宴践行。”李泽含笑道。
“李相日理万机，向某人实在不敢打扰，今日来见李相，也是想求得李相的同意，允许向某人能去武威书院向陛下辞行。”向真微笑着道：“我那大姑娘亲自为陛下做了几套衣裳，这都是小儿女们的一番心思嘛！”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李泽一口就允准了：“陛下在武威书院读书是陛下自己的意思，一向是来去自由的，想见什么人，那也是陛下的自由，向将军尽管去，说起来陛下在武威书院还是极其勤奋的，听章礼部说，门门功课都是上上呢！陛下还特别对农学感兴趣，带着人亲自种了一块实验田呢！”
“听田卿正说过了，陛下年纪虽小，但却颇有圣主之象，又有李相这样的胸有锦锈的能臣相辅，这是我大唐洪福啊。”向真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道：“我们东南军民，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拱为大唐，也望李相能早日发兵，我们南北夹击，共击叛贼，收复河山，再建盛唐气象啊！”
“向将军所言，亦是我所愿也！”李泽点头道。
向真与田令孜二人告辞离去，李泽亲自送到公厅大门口。等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李泽脸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消失了，转身回到厅内，公孙长明却是早已经从后堂转了出来。
“李相，对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公孙长明道。
“自然，他今日来的目的，无外乎就是皇庄之事罢了，至于前面所说的少府监，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李泽道：“还暗自威胁了我一番，要是不答应，只怕那邓氏一族，还真能拉下脸面来闹上一场。”
“牛庄屯垦点，数千亩土地，至少也需要数百人手才能照应过来，再加上里面的其它产业，千把人也是用得着的。”公孙长明道：“他这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在镇州拥有一支武装力量呢！”
“目的就在这里，牛庄屯垦点之内，有山有水有地，真想藏人的话，几千人也是藏得住的。农庄几千亩土地，连粮食也不用外求，接下来想必他们就要开始布置人手了。”李泽道：“内卫那头，盯紧一些！同时也知会李泌，做好该做的准备。”

第0758章 从一点一滴开始争夺
向真举起了酒杯，看着对面的韩琦道：“韩兵部，明日我就要启程返回岭南了，这边的事情，就拜托韩兵部你多多照应了。”
韩琦举杯与对方一碰产，一饮而尽，“向帅的军事行动不太顺利？”
“开头总是会难一些的。”向真微笑着道：“但只要打开了局面，接下来便会轻松下来。我之所以急着要返回，也是想要在这至关紧要的关头再加一把力。”
“那我再敬向将军一杯，祝将军回去之后，大展神威，一举击溃对手，如果能将江西尽早地握在手中，则向帅便可一改过去偏居东南一隅的不利局面，将影响力扩展到中原之地。”韩琦提壶给向真满上了酒。
“多谢韩兵部。”向真道：“南方之事，勿须担心，今年必然会有一个结果，倒是这边扑朔迷离，很是棘手。”
“我向李相提出的两路进攻长安之策，被否决了。”韩琦郁闷地道。“这本来是可以行得通的。”
“我听说了。”向真颔首道：“计策固然是好的，如果东南没有我们，李泽或者便同意了，但现在的局面，他自然是不肯的。他岂会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个方案，明显会让我们得利。”
“他终是不肯做大唐的忠臣。”韩琦咬牙道：“要是他肯这么做的话，韩琦倒是愿意这一辈子都做他的狗，可惜他不肯。”
“大好男儿，岂能作狗！”向真摇头道：“韩兵部勿需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韩琦举杯，一口将杯中酒吞了个干净，道：“今日你为什么没有叫上田令孜一起？”
“此人意志不够坚定。”向真冷笑道：“可以用，但却又不能全信，今日我有些事情要跟韩兵部讲，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田令孜对陛下还是忠心耿耿的，只是有些胆小罢了。”韩琦道：“他的确有些怕了李泽，但虽然怕，该做的事，还是做了的。”
“事关重大，我不想冒一点点的风险。”向真道：“牛庄屯垦点，将是我们以后的一个最好的据点。”
“李泽会紧紧地盯着哪里的。”韩琦道：“很难做成什么事情。”
“那里自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而已。”向真道：“土地总是要人耕种的，接下来，会有很多的人抵达这里，在这里劳作一段时间之后，便会离开。不停地补充人手，不停地有人离开。最终，我们希望能在镇州之地，拥有一支完全属于我们的力量。”
“这很难！”
“的确很难，但我相信，韩兵部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向真笑道。“唐人永不为奴嘛！这是李泽亲自颁布的政策，所以到时候，这些人辞工不做了，要离开牛庄屯垦点，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些人会散布在镇州各地，他们会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安份守己的良民，直到有需要用到他们的哪一天。当然，我们会在牛庄屯垦点保持一支高效的队伍，用来吸引李泽的注意力。”
韩琦点了点头：“尽力而为吧，你需知武邑，镇州，赵州，翼州这些地方，本来就是李泽的核心区域。”
“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做得成呢？”向真呵呵一笑。“我们会不停地向这边派出人手的，明的，暗的双管齐下。”
“就算拥有这样一支力量又能起什么作用呢？”韩琦有些不解，“在这里，你难不成还想使用武力不成？”
“当然不是。”向真道：“兰丫头毕竟是我的女儿，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什么变故的话，她能有一支用得上的人手，至少能保全她的性命。父母为子女，则计之深远，这点小心思，还请韩兵部能理解。”
“向大姑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谁人能为难她？李泽纵然跋扈，也不至于做到这一地步。他最多就是威迫而已。”韩琦不以为然。
“那可说不定。”向真冷笑：“太上皇前车之鉴。我可不信太上皇变成这样，是因为病。要不是担心这一点，我又何必带上这么多人来呢？便是我家姑娘喝一口水，我也不会让这边的人染指的。”
“小心一些倒也没错。”
“这是一件事，另外一件事，我看现在的那大唐周报，在民间的影响力非同小可啊！”向真接着道：“我的从人专门出去打探过，光是一个武邑，便卖了数万份。李泽为了收揽人心，倒是肯下大本钱。”
“大唐周报现在自己是能养活自己，还能赚上不少！”韩琦道：“向将军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呢？”
“我收集了近半年来所有的报纸，仔细地阅读了一遍，除了朝廷的政策宣讲以及那些无聊的事情之外，竟是没有看到一星半点的有关皇室的消息。反倒是歌颂李泽的文章时不时地会冒出一篇。”向真眯起了眼睛：“韩兵部，过去说清流物议，民间舆论，是很容易掌控并带出节奏来的，在我们南边，话语权自然都是在我们手中。但在这里，一张报纸，就完全颠覆了这一切了。”
“李泽做事，总是步步走在我们前面，却是让人不得不佩服。”韩琦苦笑道：“他说要战，民间便一片威武的吼声，他说要发展民生，下头自然便说要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不让老百姓们受战乱之苦。总之，现在他说啥，就是啥。”
“他走在前面，但不妨碍我们紧跟他的步伐啊！”向真道：“我们能不能也办一张这样的报纸呢？”
“你可能不知道，大唐周报是要送审的吧？”韩琦道：“每一份大唐周报在刊印之前，都会送秘书监审验，过关之后才能正式印发，你想跟李泽唱反调，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为什么可跟他唱反调？”向真呵呵一笑：“如今在北地，务实风格大盛，文采风流反倒成了佐餐之物，可是呢，武威书院的存在又吸上着无数的文人学子趋之若鹜的向这里奔来，里头有的是不得志的人。咱们就办一张这样宣扬文采风流的报纸就好了。”
“这样的文采风流又能起什么作用？”韩琦不屑地道：“能咬李泽一口？”
“除了这些东西，我们还可以大力宣扬忠君爱国。”向真道：“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宣传，李泽不会不通过吧？我们要让老百姓们知道他们还有一个皇帝，要让皇帝时不时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否则，这样长时间下去，百姓也好，官员也罢，读书人也好，屠狗杀猪之辈也罢，都会认为没有皇帝，他们的日子照样过得很好，他们只要有李泽就可以了。韩兵部，人心的争夺，从来都是从小事开始的。只要这份报纸能出来，只要让老百姓从这份报纸上看到了皇帝的消息，必然会有一些有心人想一想，为什么大唐周报，就从来没有皇帝的消息呢？”
“普通老百姓哪里能想到你这么深？”
“他们想不到，我们可以去引导！”向真道。
韩琦沉吟片刻，“也不是不能做。但这样的报纸，只怕就不能像大唐周报那样刊印那些你嘴中的无聊之事来拉动销量了，是注定要赔本的，多卖一份，便会多赔一份钱。”
“钱不是问题！”向真道：“由我们岭南节度府一力承担。韩兵部只要推动此事办成就好了。”
“那好，这件事我找魏斌、钟浩、张文宣他们几个商议一下，他们都是文人，是你嘴中所说的那种文采风流的人物，由他们出面办这件事，更合理一些，否则我这样一个过去的兵头，耍刀弄棒的家伙牵头来办这事儿，只怕立马就会让人觉得里头不正常。”韩琦道。
“韩兵部所虑极是，张文宣还是颇有文名的，特别是在南方，一手词写得极佳，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最好不过。此人现在在礼部当一个员外郎，郁郁不得志，只怕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向真笑道。
“像张文宣这样的人不少啊，张文宣算是运气好的，还有许多人兴高彩烈而来，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文彩风流能在北地博一个封妻荫子，可真到了这里，连县考都过不了，一张格物试卷，便将绝大部分人挡在门外了。”韩琦道：“好在这些人也都是聪明的，这两年有不少人咬牙补课，倒也是慢慢赶上来了。回头让张文宣去组织一下，看看有多少得用之人。”
“能用的，能拉拢的，我们都要尽力拉拢，想当官的许官，想要钱的给钱。”向真道：“事在人为，只消慢慢地做起来，终是能够聚集起一些力量的。”
“向将军，我们这边，只能做一些软磨硬泡的功夫了，历经了这许多事之后，我们的力量已经被李泽几乎要消耗得干干净净了，最重要的，还是你们那边的军事行动，只有你们在南方取得了重大的军事胜利，我们在这头，说话才能更有底气，否则，做什么都是白搭。”
“自然。”向真拱手道：“这一次还要感谢韩兵部给了我们整整一船的猛火弹。可是这终究还是会用完的，韩兵部拿不到配方吗？”
“这是李泽的最高机密。由他的心腹屠虎一手掌控，外人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一船，还是我脸都不要了给你争来的。”韩琦道：“上一次我给你们的那些图纸，李泽已经知道了，话里话外，已经警告过我了。”
向真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第0759章 加快步伐
敬翔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大唐周报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这是一条警告旱灾结束之后，极有可能出现的蝗虫灾害。在里面，援引了大唐司农寺、太医署等在各地发现的大量蝗虫虫卵的证据，以及他们的地方官府已经在使用石灰等灭杀这些虫卵，为了达到减灾的目的，他们甚至还动用了军队。
放下报纸，沉默了半晌之后，敬翔抬起头来，看着堂下数十位官员。
因为春小麦的大量绝收，在这个青黄不绝的季节里，关中以及河南诸地，灾荒已经开始显现他的威力了。流民大幅度增加，四乡八里没有吃食的人开始向着城市集中，而城市里，粮价已经开始翻着跟头的涨价，不少地区，甚至出现了惜粮不售的情况。
骚乱已经开始出现了。
即便是在长安县中，昨天便出现了数起无粮百姓聚众哄抢粮铺的情况，虽然最终被官兵镇压下去，数十颗头颅高高地悬挂在街头之上震慑了有可能的进一步的骚乱，但这，只怕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人饿急了，啥子事做不出来？
城门，现在还勉强保持着最低程度的平静，那是因为现在的地里，还有野菜可挖，树叶，树皮可食，但随着逃难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东西，也是会吃完的。
“诸位想必也都看了这一期的报纸了吧？”放下手中的大唐周报，敬翔脸色沉重地看着诸人，他已经近十天呆在公厅里了，困了，就在后面的小间里略微地休息一下，整个人看起来疲倦不堪，头发蓬乱，两眼通红，但眼神儿却比往常更凌厉一些。
随着代超离去，汪书只是一个摆设，整个大梁的朝堂大权，再一次地集中到了敬翔的手中。
“敬相，会不会是李泽故弄玄虚，好让我们自乱阵脚？”刚刚上任不久的禁卫军大统领朱友裕有些不屑地道。在这里，也就只有他敢当面质问敬翔了。
“大殿下，他们何必故弄玄虚？”敬翔叹了一口气，“樊胜，你给大殿下说说！”
樊胜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大殿下，敬相，诸位，殿前司在北方的探子在近期都不约而同地发回了报告，唐境之内，的确开始了大量地烧制石灰，各地官府几乎是全体动员，在裸弄的河滩，滩涂，湿地等易于蝗虫孵卵的地方灭杀，有些地方，甚至调动了军队协助，这是他们亲眼所见，并无半字虚言。”
敬翔接着道：“北地水利建设发达，春小麦虽然减产，但并不伤其筋骨，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仍然在大力地防备有可能到来的蝗灾，我们这里，就更不敢等闲视之了。大家也都清楚，关中，河南等地，春小麦几乎绝收，粮荒毫无疑问已经出现了。如果再来一次蝗灾，影响到了秋收，今年我们是要出大问题的。不管是关中，还是河南区域，都是我们的根基之地，一旦出现了大的灾荒，是会影响到社稷安危的。这里的很多人，大概都还记得二十余年有的席卷天下的大灾荒吧？那时候的大唐，可比现在的我们，还要强大许多，但最终，还是轰然倒下了。”
“敬相，既然如此严重，你就直接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吧？”朱友裕直截了当地道。“敬相现在总揽政事，心里想必是已有了主张的。”
敬翔点了点头：“好，那现在，我就先说一说一些措施，还希望大殿下能够鼎力支持。”
“那是自然！”朱友裕道。
“第一条，长安，洛阳等地进入战时管制状态，收缴所有粮食，按人头按天数实行配给制。”敬翔的第一条，就让殿内的大多数人脸上变色。
“粮食不能再涨价了。”敬翔脸色铁青地道：“像长安县这样靠杀人来震慑是行不长久的，人没有吃食了，啥子干不出来？但据我们所知，长安，洛阳至少现在是不缺粮的，粮食在哪里呢？在粮商手里，在大户手里，我想在座的各位，不少人家中便存有大量的粮食吧？”
“难不成我们这些人家里的那点存粮，也要交出来吗？”一名紫袍官员站了起来，问道：“我们家中上百口子人，交出了粮食，大家吃什么？”
敬翔冷笑：“周侍郎，你家至少存粮一千石，你一家百多口子人，能吃多少？”
周侍郎脸色大变，嘴巴张了张，看着敬翔，脸上既有愤怒之色，又有惊恐之意。他惊恐的是敬翔居然知道他家有存粮上千石，愤怒于敬翔知道的这么详细，自然是在他家中安插了细作。
敬翔没有理他，接着道：“除了长安，洛阳用于军队的伫备粮不能动之外，其它所有人的粮食，都要上交，由朝廷统一来安排。一来是平抑城中粮价，二来，是要救济城外灾民。”
“城外灾民如此之多，如何救济得过来？”又有人跳了起来反对道。
“哪怕就是一天给他们一碗粥，也能让他们活下来，也能让他们看到希望而不至于铤而走险。”敬翔冷然道：“挺过这一段时间，一切自然都会好起来。”
“如果真有蝗灾的话，到了那时又该怎样？”
“全员发动，我们也要学着唐人那边，尽全力灭杀虫卵，减轻灾害！”敬翔截口道。“各地要一边赈灾，一边组织这些灾民去做这些事情。给他们找点事做。”
“敬相，你的这些举措，都是节流之法，如果不能开源，那就算是把我们这些人家中的粮食都收光，也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一名红袍官员站了起来，拱手道。
“当然还要开源！”敬翔点了点头道：“三殿下在南方的战事进展得较为顺利，已经从淮南、武宁、鄂岳部分地区，筹集到了部分粮食，大概在一个月之后，便会抵达长安，接下来等到三殿下完全拿下鄂岳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运回来。只要外边还有粮食进来，人心就不会大乱。”
说到了这里，敬翔看了一眼朱友裕，道：“如果代大将军能够迅速在山南东道出兵，以最快的速度将荆湖攻下，从荆湖哪里获取大量的粮草来补齐关中和河南地区的不足，则我们的日子就要更好过一点了。”
朱友裕的脸色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
大堂之内，诸多官员也全都沉默不语，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敬翔或者朱友裕一言。好半晌，朱友裕才干笑了几声道：“敬相说得是，以南方粮食补关中诸地之不足，是父皇定下的策略，当然要坚决执行，不过代大将军刚刚抵达山南东道不久，军队还需要整编，筹备，但最迟这个月底，便能向荆湖进军了。”
“那就好，那就好！”敬翔抚着乱糟糟的胡须大笑道：“大军进发不是小事，当然要筹备妥当，三殿下拿下鄂岳之后，也会进军荆南，到时候两军合力，必然能一举拿下荆湖，有了鄂岳，荆湖这些粮食产区的补足，我们能安然渡过这一次的危机，是必然没有问题的。”
听到这里，朱友裕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敬相，山南东道的兵马迟迟没有动，也不仅仅是我先前所说的原因，代帅想得更多一些，他是怕北边李泽趁着这个机会向我们发起大规模进攻，如果我们主力都去了南方，到时候边境有变，回援就很难了。”
敬翔微微一笑道：“代帅多虑了，我敢打包票，这个时候，李泽是绝不会向我们发起大规模进攻的。”
“为何不会？”朱友裕黑着脸道：“徐福不是发来了折子，卫州梁晗已经多次挑衅了吗？他的骑兵，已经出现在黄河边上了。”
“我们之间，小规模的战斗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无伤大雅！”敬翔淡淡地道：“李泽要是向我们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那他就是失心疯了，这不是让向训渔翁得利吗？这样的事情，李泽会干？如果代帅能迅速拿下荆南的话，那三殿下便会转道江西，直插东南，让向训明白，这天下大局，他想插手，资格还不太够！他最多也就是一个搅局者，想要三足鼎立，嘿嘿！”
“我们打向训，岂不是从另一个方面在帮李泽？”朱友裕问道。
“殿下，向训是在与我们争地盘，不是与李泽。向训的势力强一分，我们就弱一分，而向训如果强大了，对李泽自然也是不利的。李泽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向我们进攻，而是坐山观虎斗。但无奈的是，我们不得不按照他的思路走。”敬翔道。“殿下您想一想，要是让向训完整地拿下了江丁，必然会进而去取湖南，到时候可就真席卷了东南地区了。”
“老二在山南西道停滞太久了，让他图谋一下汉中，进而谋夺蜀中，蜀中天府之国，一旦拿下，那这天下大势，可就不一样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呢！”敬翔长叹一声。“不过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第0760章 您需要改变
朱友裕气冲冲地回到了他紧靠着皇城的王府之中。连衣物都没有换，便径直到了书房之中。
由不得他不恼怒。
敬翔如今对于老三的欣赏，几乎是不加掩饰了。
朱家三子，朱友裕老大，向来就自视为朱家的接班人，老二不必提，老三从小就算得上他的劲敌，什么都要跟他争一争。但潞州一战，朱友贞全军覆灭，连自己也被俘了，当时可算是震动朝野，但对于朱友裕来说，却算是一件好事。
李泽帮他把这个劲敌给灭了。
初回来时的朱友贞，也的确算是一个废人了。
自此，朱友裕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不曾想，三年的时间，那个被他视为废人的老三，居然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野鸡飞上梧桐树，一下子成了凤凰了。先是赴平卢，轻而易举地便重新拉起了一支军队，接着下武宁，收淮南，现在又兵出鄂岳，竟是连战连胜。使得大梁的南向政策大获成功，也更加坚定了朱温掠夺南方，以南方资源来补关中之不足，进而与李泽一较高下的战略思想。
但朱友贞的成功，却预视着他朱友裕的失败。因为他拿下了山南东道之后，便裹足不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做好进军荆南的准备。
不是他不想打荆南，而是现在他的目光，盯在长安。
父皇原本就肥胖，身体并不算太好，进了长安之后，倒是又长胖了一圈，现在连走路，都有些艰难了，在岳父代超看来，这样的状态，只怕撑不了太久。一旦有事，要是自己远离了长安，只怕便会生出一些变故来。
他费尽心思，从太医哪里弄到了父亲的一些医案，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也正是基于此，他才与代超商量，他一定要回到长安来。
不知费了多少周折，这才把徐福弄去了洛阳，自己取徐福而代之成为了长安的禁卫军统领，虽然禁卫军只有五万人，但却是整个大梁最为精锐的军队，是父亲赖以起家的本钱。自己不把这支部队握在手心里，怎么能放心？
现在倒好，小三在南方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在长安却是举步维艰，想把父亲的那些老部下一个个地划拉到自己的夹袋之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再加上一个敬翔从中作梗，就更让他难做了。
今日的会议之上，敬翔的冷嘲热讽，险些便让他按捺不住要发作了。
“去请盛先生过来！”将马鞭砰的一声甩在大案之上，朱友裕对卫兵吼道。
片刻功夫，一个约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出现在朱友裕的书房之中。此人是朱友裕最为倚重的心腹谋士盛仲怀，平时亦都居住在朱友裕的府上。
“大殿下，什么事情让你如此不快？”盛仲怀笑着坐到了朱友裕的对面，问道。
“敬翔这个老匹夫，终有一天，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朱友裕黑着脸，愤声道：“仗着父亲对他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把我看在眼里。”
盛仲怀微微一笑，神情却是不置可否。
“怎么，盛先生不以为然？”朱友裕怒道：“此人根本就看不起我，他现在一门心思地想捧老三呢！”
盛仲怀轻咳了一声道：“殿下，恕臣下说句您不喜欢听的话，如果敬相不喜欢您，我们应当找到他为什么不喜欢您的原因，而不是想着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听你这么说，我还要去讨好他不成？”朱友裕大怒。“有朝一日，哼哼，有朝一日……”
“殿下，敬相以前跟三殿下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但为什么现在就好了呢？”盛仲怀道：“敬相能在大梁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陛下的信任，此人在文官系统之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也是陛下不得不倚重他的原因所在。更重要的是，敬相的确是现在大梁最有能力的人之一，大殿下要是能取得他的支持，那么将来必然高枕无忧啊。”
“我岂有不知？可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我啊！”朱友裕有些无奈了。
“他看不上您，是因为您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看重过他啊！”盛仲怀道：“殿下，你过于看重军队而忽视了文治上的功夫了。如今您可不是宣武镇的少帅，而是大梁的大殿下啊！大梁雄踞关中，握有中原，论起地盘，人丁，比起北方李泽要强多了，现在兵锋南指，所到之处，南方诸节镇纷纷俯首，但是打天下容易，要治理天下，可就难多了。”
朱友裕哼了一声。
“大殿下，北方李泽，地盘没有我们大，人丁没有我们多，但在经济之上，我们为什么就赶不上他呢？财富之上也无法与他们相比呢？根子就在文治之上。不但是您，便是陛下，也是如此啊！”盛仲怀道。“敬相的很多举措，无法施展，这自然让他很是失望。”
“老三就不同吗？”
“三殿下自从潞州之败后，改变了许多。”盛仲怀道：“自从三殿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之后，我便将其作为大殿下最大的对手仔细地在研究，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现在的三殿下是完全不同了，不管是在平卢，还是在泰安，抑或现在在武宁，他至少是把民、军两手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之上。而且三殿下在学习李泽，把民事和军事分成了两块，像武宁节镇，现在把持民生大权的就是三殿下新近提拔的那个徐想，军事则交给了曹彬，两个人相互制约又相互配合，三殿下吞淮南，进鄂岳，如此顺利，武宁可是给他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如果不是曹煊与三叔，小三能成个屁事？”朱友裕冷然道。
“殿下，曹煊不必说了，但是宣武留后，您一定是要尽力拉拢的，万万不可因为他现在支持了三殿下，您便对他怀恨在心。”盛仲怀道：“宣武可是朱氏的根本之地，朱炽更是朱氏一族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怎样才能将他重新拉回来呢？”
“像朱留后这样的人物，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帛女色能够打动他的了。”盛仲怀道：“其实殿下也不必做太多的事情，只需对他始终保持恭敬，礼遇，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就可以了。大殿下，半个月前，是朱留后的生日，我让人备了一份厚礼以大殿下的名义送过去了。那时候大殿下还对朱留后怒气未消，所以我并未曾禀报您。”
朱友裕呆了片刻，却是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回头，我再亲自修书一封去致以歉意！”
“正是这个道理！”盛仲怀道：“至于敬相，你何不让他也看到您的改变呢？在朝堂之上，你大力地支持敬相的一些变革，让他对您有所改变。敬相治理朝政是很有一套的，如果这些变革成功了，那么将来受惠的是您，如果失败了，承担失败后果的是敬相。”
“当然，军事之上绝对不能松手！”盛仲怀道：“五万禁卫军，一定要死死地抓在手中的，那些将领，爱财的送钱，爱色的送女人，投其所好，什么都不爱的，想办法给他们挪位子。实在挪不动的，就想办法让他们掉脑袋。”
“这个我正在做。”
“现在城外流民众多，内里不乏青壮。”盛仲怀接着道：“您何不启奏陛下，从中简拔孔武有力之人组建一支新军，一来扩充武装力量，二来也可将流民作乱的可能降到最低！”
“父皇只怕不会允许！”朱友裕摇头道。
“殿下，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嘛！”盛仲怀笑道：“募集起来的人，可以屯田，可以弄去兴修水利，做这些事情，保管敬相也是支持的。年前，敬相不还为水利的事情大发雷霆嘛，好些人掉了脑袋，您现在接着去做这件事情，当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您可以悄无声息的重新组织一支军队出来，然后慢慢地往禁卫军之中掺沙子，一点一点的调换嘛！”
“这是一个办法！”朱友裕大喜，“虽然是做水磨工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真要是在屯田，水利之上做了一些成就出来，只怕敬相也要对您刮目相看的。”盛仲怀笑道。
“是这个道理！”
“另外殿下，代帅在外，也要动手了，不管如何，不能让荆南也落到三殿下手中。”盛仲怀道：“拿下荆南，进而取黔州，然后笼络住二殿下。逼着三殿下往东南与向训去硬碰硬才是最好的法子。向训不是其他的那些节镇，东南方向上还有扬州这样的由李泽支持的硬钉子，三殿下想要有所作为，比起您来，可是大有不如呢！”
听到这里，朱友裕不禁大笑起来：“盛先生一席话，让我是茅塞顿开啊！管家，管家！”
侍立在房外不远处的管家应声而入。
“去给王妃说一声，今天我留盛先生一起吃晚饭，让王妃吩咐后厨，好好地做几个菜。”
“王爷，今日午后，王妃便被皇后娘娘召到宫中去了。”管家躬身回答道。
“怎么又去宫中了？”朱友裕眉头一皱：“好了好了，你去安排吧！”

第0761章 破鄂州（上）
鄂州城下，朱友贞勒马而立，远处，最后的攻城战已经展开了。三路大军虽然去了龚云达这一路，但刘信达与田国凤两支兵马，却是不负众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到了鄂州城下，而朱友贞也在此时率领着援军抵达了。
鄂州城是鄂岳节镇的首府所在地，城池坚固，兵源充足，物资伫备也异常丰富，是以抵抗也最为激烈。鄂岳节度钱凤在鄂州城中驻扎有五千甲兵，再加上征集的近两万青壮，倚城墙之险，已经坚持了半个月了。
让梁军最为难的，便是鄂州城的护城河了，鄂州护城河是江水而来，最宽处有三十余米宽，即便是最窄之处，也有近二十米，想要攻城，便先得渡河。即便是抢渡过河之后，城墙距离河边亦只有十余米的距离，像大型云梯，攻城楼台这样的大型攻城器具，压根儿就无法靠近，士兵登城作战，便只能依靠最简单的临时制作的加长型梯子，威胁自然大减。
激城半月，城下，河中积尸累累，但鄂州城，却依然屹立如故。
看着梁军又一波进攻被打垮，潮水般地退了回来，朱友贞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一些。随着梁军退却，鄂州城却是城门大开，成群的青壮涌了出来，将梁军好不容易在水上搭建起来的浮桥靠城池的一小半，给捣毁得稀乱，随着河水向着远方流淌而去。
刘信达满面羞惭地到了朱友贞跟前，躬身道：“三殿下，末将无能。”
朱友贞此时的脸上倒是看不到先前的阴沉之色了，反而翻身下马，拍了拍刘信达的肩膀，安慰道：“鄂州城的确难打，这不是刘将军这缘故，钱凤这是情急拼命了。好好修整一下，鼓舞士气，再行来过便是。”
刘信达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朱友贞，欲言又止。
“刘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便是。”朱友贞道。
“三殿下，非是末将泄气，强攻鄂州城，只怕徒损兵力，时间一长，士气一泄，反而对以后不利。不如此时分兵，以一部围城，另外兵马绕过鄂州城，先拿下其他地方，使鄂州成为一座孤城，如此一来，城内士气必然泄尽。彼时再攻，必然事半功倍。”刘信达道。
朱友贞沉默了半晌，方道：“将军的意思，放在平时，自然是极好的，但此时，却是不行的。”
“为何？”刘信达问道。
“我们先前一路势如破竹，进军甚速，沿途倒是打下来了，但却远远没有平定，溃散的鄂岳军队，地方的宗族豪绅，这些，都是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朱友贞叹道：“敬相那边摧得紧，我亦失了思量，没有想到鄂州城如此难打，现在想来，必然是钱凤那厮故意为之，他将鄂岳最为精锐的力量全都收缩回来了，以鄂州城之险来消耗我们的兵力。”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中他的计啊！”刘信达道。
“刘将军，我们兵力不足，出师之时，你我两部共有两万兵马，但一路打到此地，本部兵马损失不小，虽然就地补充了人马，但这些人本来就是从鄂岳就地征发的，其战斗力，战斗意志甚至忠心都是可虑的。”站在田国凤身边的陈富闪身而出，道：“现在在我们的身后，虽然有我们心腹镇守，但刘将军别忘了，他们的麾下，绝大部分都是接受的降卒，征发的青壮。一旦我们久攻鄂州城不下，身后生变，该如何是好？不消别的，只要我们的粮草出了问题，大军必然要乱。”
“不仅仅是如此啊！”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围城，则鄂州城，就会如黑夜之中的一盏明灯，成为鄂岳的标志，其它的地方，就不见得能一鼓而下了，一旦事有不偕，则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殿下，可以勒令淮南龚云达即刻出兵。”刘信达道：“亦可让宣武，武宁立即增兵。”
“谈何容易？”朱友贞摇头道：“一来，路途遥远，大军即便现在出发，也不是短时间能抵达的，二来，关中缺粮，中原缺粮，武宁，宣武等地为了确保关中等地不出乱子，将大批粮食解发关中，这些地方，粮饷已是不继，就等着我拿下鄂岳呢！”
“那淮南？”
“淮南，嘿嘿！”朱友贞冷笑一声：“先不说龚云达现在还有扬州这根刺没有拔除，他有借口可寻，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指不定还盼着我输了这一场呢？要是我输了，他自然还可以去优哉游哉的当他的淮南王，又何必受我的挟持呢！”
刘信达只是一个武将，那里能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到朱友贞如是说，顿时呆在了哪里。
“所以刘将军，我没有别的出路可以走，只能孤独一掷，我不但要拿下鄂州城，还要尽快地拿下鄂州城，否则，必然生变。”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到了那时候，我们只怕就要灰溜溜地滚回去了。”
“如果钱凤真有这么深的算计，只怕这鄂州城当真难下啊！”刘信达颓然道。
“也不见得！”一直没有说话的田国凤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看他们也是强弩之末了。”
“田将军，我们两人可是轮换着进攻的，你的部队，可也没有什么进展！”刘信达怒道。
田国凤嘿嘿一笑，拱手道：“刘将军，我可没有损你的意思啊，我是一个粗人，没这些花花肠子，就是将事论事而已。”
“如果不是知道你这性子，我早就跟你翻脸了。”刘信达哼道。
朱友贞一笑道：“国凤，你说说。”
“三殿下，这几天，我一直在看着敌人的将旗。”田国凤：“钱凤千算万算，就算他都算到了，但他少算了一样，那就是我们军队的战斗力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我们现在难受之极，他只怕也是苦不堪言了。”
“说详细点！”朱友贞道。
“从最开始，我们一支在主攻北城门，所以北城门这里集中的必然都是钱凤最精况的部队。”田国凤道：“前前后后，一共出现了十面牙将的将旗和钱凤的主将旗，以前是一天一轮换，但在三天前，变成了半天一轮换，到了今天刘将军进攻的时候，一个时辰便换了一次。”
朱友贞眼前一亮：“也就是说，他们的精锐损耗极重，不得不加快轮换的速度，否则便会有被找们攻破的危险。”
“必然是如此。”田国凤笑道。
朱友贞放声大笑：“国凤啊国凤，我还真是小瞧了你。都说你是一个粗人，我看你心细得很嘛，居然连这些都注意到了，刘将军，你可是宿将，这一次可是输给了田国凤了。”
“三殿下夸奖了！”被朱友贞一赞，田国凤一张大嘴顿时笑得咧到了耳根下头了，一时之间竟然是红光满面，“只不过碰巧，碰巧。”
“你是一个天生的将军！”朱友贞道：“字识不得多少，兵书更是没读过，但在战场之上，却比老将更有感觉。老刘，这是天生的，你服不服气？”
虽然有些羞惭，但刘信达倒也豁达，冲着田国凤一拱手，“这么说来，只要我们再努一把力，便能拿下这鄂州城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打还是肯定难打的，但是我们却也不必气馁。”田国凤笑道：“三殿下，不如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整军再攻。末将请三殿下将您的卫队调五百人与我，我精选我部锐士五百人，组成一支千人的先锋团。要是不能让三殿下明天去城里过夜，我田国凤这脑袋便送给殿下了。”
“还是由我部主攻。”刘信达摩拳擦掌地道：“再打上一整天，待得双方都精疲力竭之时，田将军再发起突然袭击，只要攻破一点，则全局定矣。”
朱友贞放声大笑：“我要你脑袋啥用？就如此说吧，今日收兵回营，好酒好肉，大宴三军，每人发赏钱一贯，告诉士兵们，明天拿下了鄂州城，每人再赏五贯钱，另外，三天之内，刀兵不禁！”
看着策马转身而去的朱友贞，刘信达与田国凤都是一愣神。
所谓的刀兵不禁，就是三天之内，不约束军纪，由着士兵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意思。
“三殿下这一回是动了真怒啊！”刘信达喃喃地道。
“能不怒吗？死了这么多人？”田国凤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摇头道。“刘老将军，明日一战，我和兄弟们能不能成功，就看你在前头打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事关大局，哪里敢有一丝丝儿的留力，再说了，三殿下虽然现在不能亲自上阵搏杀了，但却也是沙场宿将，我尽没尽全力，三殿下一眼便能看出来。明天要是你突不进去，只怕咱们就真得要如三殿下那般，灰溜溜地回去了。”刘信达突然笑道：“要是在前头我破了城，你可就没功劳可立了。”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田国凤嘿嘿的笑了起来：“这样的仗，九死一生啊。如果前头你便破了城，那是我的幸运呢！庆功宴上，我要敬你三大碗。”

第0762章 破鄂州（下）
数十台投石机的掷臂此起彼伏，将数十斤重的石头砸向城头，石头落在城墙之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包着条石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的凹坑。更多的则落在城上的防守士兵群中，给守城士兵造成极大的伤亡。
成群的弩兵推进到了河边，将手里的弩箭拼命地向着城墙之上倾泄而去，河面之上，付出了偌大代价重新搭建起来的十数条浮桥之上，梁军士兵吼叫着用最快的速度向着对岸冲去。对于他们来说，哪怕对岸的立足之地并不多，但总是要比在浮桥之上更安全。
头上无数飞舞着大团大团的裹着油脂的草垛子，哪怕是落在水上，也依然熊熊燃烧，不时会有石弹击落在水上，溅起数人高的浪花，浮桥经常会被击断，但接下来又马上会被梁军重新修补好。
梁军完全不在乎伤亡了。
朱友贞将他的主将旗，悍然推进到了己方的投石机阵地之前，在这里，城头之上的投石机，已经能威胁到他的安全了。
飘扬的朱字大旗，隆隆敲响的战鼓，都表示了朱友贞死战的决心。而自刘信达以下，所有的大小将领们，也深知此时绝无任何的退路可言。
主攻的仍然是北面，刘信达不计伤亡代价的组织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从太阳升起，一直到了渐渐西斜，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梁军却没有任何罢手的意思。
让城上为难的是，在西城方向，又出现了梁军的一支部队，而且不是朱友贞的本部兵马，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忧虑梁军狂攻北城，不过是为了吸引城内的主要精锐力量，而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的，则是朱友贞的本部兵马。
毕竟，任何一个主将所直接统带的军兵，必然都会是一支部队之中最为精锐的力量。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将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西城，死死地盯着这支兵马。
随着这支兵马开始准备攻城器械，这种趋势已是愈来愈明显了。
刘信达很快就感受到了城上力量的减弱，因为他的士兵，在多日之后，终于杀上了城墙，并且能在上面坚持那么一点点时间了。
“田将军，就是现在了！”朱友贞看着身边的田国凤，道。
“三殿下却看我破城！”田国吧抓起放在地上的头盔，套在头上，系好了带子，一把提起插在地上的斩马刀，大步向前而去。
一千披甲精锐，随着他冲向护城河。
鄂岳节度使钱凤，已经在城头上督战多日了。
正如早先朱友贞所猜度的那样，在梁军大举来攻的时候，钱凤的确是将所有的精锐力量给撤了回来，同时，在外面伏下了一些力量。这些力量毫不起眼，甚至不值一提，但如果朱友贞在鄂州城下长久不得寸进，这些后手，便会发挥出作用。
在两军较劲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力量的倾斜，便足以影响到整个大局。最终压垮骆驼的，也不过是区区一根稻草而已。
钱凤的算计无疑是成功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小瞧了梁军的战斗力，又高估了鄂岳军的战斗力。
这一进一出之间的力量对比，在真正的战争过程之中，体现出来的便是鄂岳军的伤亡，远远地超出了钱凤的估计。
这让这场战争随着时间的推移，防守一方虽然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应付起来，却是越发艰难了。
而是今天，战争的最关键的时刻，钱凤居然又犯了一个大错误。
梁军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从其它方向打破鄂州城，他们是一门心思地要从北面打开缺口。所谓的朱友贞本部人马转移到东城，只不过是疑敌之计而已。对于梁军来说，只要能让城上将一部分精锐转移走，不拘是多少，于他们而言，都是赚的。
田国凤这一千精锐插进战场的时间，是非常要命的。激战了一天，太阳渐渐西下，夜战，对于攻城一方来说，自然是更不利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此时的战斗，差不多已经要接近尾声了。
而努力了一天的守城士卒，也确实在这一时刻感受到了敌方进攻的趋势在逐渐减弱，心里也是渐渐地放松下来。
城上城下，布满了尸体，鲜血淋漓之中受伤者的哀嚎，在先前的激烈的战斗之中还不知不觉，此刻战事的烈度一下来，这些声音便愈发的清晰起来了。
士兵们在庆幸着自己又熬过了一个关口。
懈怠首先便出现在心理之上，然后便体现在了精神之上，体力之上。
手中的兵器，似乎重上了许多。
肚中的饥饿，此一刻更加的明显了。
他们想好好地睡一觉，想好好地吃一顿，想用今天守住城池的胜利，来向节度使要求多一点的赏赐，哪怕是多赏上两斤肉，一点酒，也能让他们能舒舒服服地睡到大天亮。
战事打到现在，双方都已经打红了眼。如果说最早的时候，还会有人抱着投降的意思的话，但现在看一看城上城下铺满的层层叠叠的尸体，又有谁还有这个心思？
鄂岳实行的还是典型的府兵制度，军队之中，父子兄弟，邻里乡亲，彼此之间，都能扯上关系，战事如此激烈，谁家没有亲人死在对方手中。
除了与对手血拼之外，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心思。
要是失败了，遭受了惨重损失的敌人，又哪里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报复，这是必然的。
什么祸不及妻儿，在这个时代，可是根本不存在的。
鄂岳军松懈了，而准备了几乎一天的梁军的真正的杀手锏，此时才刚刚扔将出来。
伴随着一声声的呐喊声，早先被刘信达的士兵们携带过来的无数的碗口粗细的毛竹，被士兵们从地上举了起来。
每一根毛竹的顶部，都攀着一个梁军甲士。
最前面的两个人，赫然便是田国凤与陈富。
数百根毛竹，数百个甲士，就这样突兀地一下子从地上嗖地一下便到了空中。在城上士兵看来，倒似是这些人一跃便跳到了这么高似的。
陈富两腿夹着毛竹，手中弓弦连珠价般的响起，每一声响，便有一个鄂岳士兵惨叫着掉下城头去。
这些士兵是见机极快的，在毛竹刚刚竖起来的时候，他们立即便反应了过来，但陈富的箭法太准，一连十数箭，将城墙之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披着两重铁甲的田国凤，便抓住了这一点小小的空间，从毛竹之上跳到了城墙之上。
“给我去死！”他吼叫着挥起了手里的斩马刀。
横扫四方。
鲜血四溅，四五个鄂岳兵身首异处。
一根根的毛竹靠上了城墙，一个个的甲士跳了上去。
城上的士兵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嗥叫着挥舞着刀枪，围了上去。
有的甲士刚刚站上城墙，还没有站稳脚跟，便被城上的士兵推了下去，有的还在毛竹之上，便被眼疾手快地敌人用弩箭射了一个透心凉，卟嗵一声落下城去。
但终究还是有近两百人随着田国凤与陈富两人站上了城头，更重要的是，他们集中在一段不到五十米的城墙之上。
“向我告拢！”田国凤吼叫着，双手执斩马刀，横劈竖斩，而陈富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不停地开弓射击。
敌人太近，他压根就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开一个半弦，便足以取人性命，因为他的箭，射的都是敌人的面门。
前面有田国凤开道，左右两面，各有数名甲士提着盾牌和敌刀，护着他的侧翼。这个小小的组合，顷刻之间，便汇集了百余名甲士在他们的身周。
此刻，田国凤仍然在队伍的最前方，而陈富，却身处在队伍的正中间。
他不必在担任开路的任务，而是将精力放在了殂杀敌人的军官之上了。
鄂岳军从数个方向上扑了过来，所有人都明白，不迅速地将这股敌人撵下城墙去的话，今天鄂岳城就要完了。
但问题是，这上来的几百人，都是梁军之中最精锐的那一部分，而且这样的人，还在不停地增多。
田国凤带着一千甲士最后一搏，成功上了城墙并活着组成了军阵的有近七百人，他们组成了两个集团，相互之间不过隔了数十步而已。
“成了！”护城河对岸，朱友贞兴奋地击掌大呼，而前线的刘信达更是沙场宿将，岂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刚刚精疲力竭的梁军，此时一个个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起来。一架架的梯子竖了起来，蚂蚁一般地向上爬去。
而东城的朱友贞本部，此刻也正式开始了攻城，他们要牵制住东城的这一部分鄂岳军，不让他们能有机会转移到北城墙上面去。
随着爬上城墙的梁军士兵愈来愈多，田国凤这一伙人已经开始向着城楼方向运动了，因为在哪里，有着鄂岳节度使钱凤。
伴随着陈富一箭将城门楼上高高飘扬的鄂岳钱字大旗射落尘埃，梁军欢声雷动，鄂岳军却是心丧若死，溃散，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第0763章 洞庭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
不过对于长途跋涉，风仆尘尘的丁俭来说，这座天下名楼现在对他的吸引力，却并不大，站在堤岸之上，亦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壮观的名楼，便径直上了一艘舫船，一路远去。
十余年前，他来过岳阳楼，那时的他，可是有名的风流人物，不但家世好，而且才华出众，相貌英俊，羽扇纶巾，不知倾倒了多少佳人，不管他出现在哪里，总是所有人的中心。可谓是少年得意，自觉天下才俊，能与自己相比者，廖廖无几。
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面色黝黑，蓄着整齐小胡须的中年沉稳男子。
在北方为官六年，丁俭的变化，实在是太大。
李泽麾下的官儿，与其它地方的官儿有着截然的不同。亲历亲为，是他们最基本的为官素质，像南方这样主官们基本不干正事，大事小事儿全托附给吏员的行为，在北方李泽治下，压根儿就看不到。
你真敢这样干，保管过不了几天，你就立刻被罢官免职了。
相对于外貌的变化，丁俭的内心变化是更大的。
最初的时候，他对李泽的一系列雷霆霹雳般的手段是极不认可的。李泽将他派到了翼州，让他亲眼目睹了翼州在新政之下，是如何脱胎换骨，旧貌换新颜的。在翼州，丁俭目睹了那里的百姓爆发出来的惊人的力量。
然后，他又被李泽调去了河中，那是一个仍然由旧势力统治下的地方。丁俭想进行自己理想中的政治改良，让李泽的新政能与旧有的豪族势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几年努力之后，他失败得很彻底，最后，他不得不举起了屠刀。
在两个地方，丁俭都担任的是一地主官，这也让他彻底明白了李泽所说的话。不打碎一个旧的世界，那么，一个新的世界就不会到来。
打碎旧的世界，就必然会损失到现在的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断人财路，不谛于杀人父母，那些人，岂会甘心就此束手就缚，所以，刀子便是不可避免地要举起来的。
他丁氏一族，是荆湖一带，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这一次他回来，就是要让丁氏这艘大船改变航向，否则有朝一日，必然会被时代的大潮所淹没。
他不认为伪梁能够阻挡李泽的脚步。
也不认为南方向训能给李泽造成多大的麻烦。
如果李泽愿意的话，现在北方兵马，便可以击败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敌人。只不过李泽不愿意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他更愿意采取一种相对温和式的，一种死人更少的方式，一种对治下百姓影响更小的方式来赢得这场战争。
这在丁俭看来，便是仁治仁心。
一直在北方担任着高官的丁俭，比起一般的北方官员，更深刻地知道现在北方的战争潜力有多么的大。
就以翼州百姓而言，在战争之中至关重要的粮食一项，储存便是极其惊人的。过去翼州的粮食为成了三大块，一是公粮，这是必须要交的，按人头计算，计价较低，算是赋税的一种，这些粮食是朝廷的伫备粮。第二块是自售粮，比公粮的价格要高一些，老百姓卖出去之后，用所得来购买自己所需。但因为北方一直实行的粮价管控，老百姓其实是赚不了多少钱的，但是为了生活，又不得不卖。事实上，在市面上流通的，更多的是这种粮食。第三大块，便是老百姓的储存粮。
老百姓都有储粮的习惯，这是中国农夫们最古老的智慧，在丰年的时候，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便一定要储备一些粮食以应不时之需。
这便使得北方的粮食，远超在朝廷报表之上显示的数字。对于这一点，曾经当过翼州刺吏，河中刺史的丁俭，是十分清楚的。
随着李泽改变了粮食的政策，这一部分粮食，正在大量涌向市场。在关中粮食价格暴涨，南方粮价亦随之高企的时候，北方的粮食反而逆势下跌了。
北方甚至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在向伪梁出售粮食以赚取暴利。当然，把持这一出售行为的，并不是一般的粮商，而是大唐朝廷自己。他们用伪梁急缺的粮食，换来无数的战略物资，茶，糖，铁锭，盐，桐油以及金、银等贵重金属。
北方能够流出多少粮食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而一般的普通粮商，要是触及到了这一雷区，那下场可就不美妙了。
如今北方的大唐政权，正如同一个贪婪的饕餮一般，在拼命地吸取着伪梁的血肉，别看现在伪梁政权似乎是兵强马壮，但在丁俭看来，眼下他们却是烈火烹油，只是在绽放最后的光华了，一旦烧尽了最后一点能量，他们便该寿终正寝了。
伪梁对山南东道，山南西道以及最近他们占领的鄂岳节镇大部分地区的残酷的掠过，已经引起了南方诸节镇的惊惧，以前只想各扫门自雪的南方诸节镇们，突然发现他们过去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伪梁现在已经不满足于与他们进行交易，而是直接想要抢夺他们的财产了。
这自然是不能忍的。
钱凤已经垮了，但整个鄂岳区域之内，抵抗却并没有因为钱凤的死亡而偃旗息鼓。朱友贞在拿下鄂州之后，对鄂州城进行了血洗，三天不收刀兵的结果，便是鄂州城几乎为之一空，死伤者逃亡者十之六七，鄂州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如今，朱友贞的大军正向着洞庭湖区域而来，这里，才是他的最大的目标。八百里洞庭以及其周边流域，可是南方真正的膏腴之地。
他丁俭从北方而来，就是要在南方组织起一支抵抗力量，来延缓朱氏对这一区域的控制。
李泽是想给朱氏捣乱，让他们得而不能治，本意上还是要让这一区域乱起来。而对于丁俭来说，在给朱氏制造麻烦的时候，他还想竭尽全力保存他的家乡，让他家乡的百姓少遭受一切磨难。
画舫渐渐没入到烟雨缥缈的洞庭深入。这艘船的主人，是岳阳一位商人所有，当然，这位商人，现在也是大唐内卫的一名在藉军官。整艘船上无论是水手还是仆役，尽皆都是内卫中人。
“丁相公，他们来了。”一个四十出头的身着绸衣的男子走到了船头的丁俭身边，指着前方一艘小船，道。此人正是这艘船的主人，也是内卫在岳阳的负责人，刘绍业。
丁俭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奉命回到荆湖，可谓是肩挑重担，荆南，洞庭一带，朝廷数年布局的所有力量，全都交给了他来统一指挥。而在洞庭湖里，一支经营了数年的队伍，更是这一次他控制洞庭湖的核心力量。
“是郑文昌吗？”丁俭问道。
“是他。”刘绍业点了点头。
郑文昌，沧州人氏，三年之前被派到岳阳，然后通过一系列的运作，让他成为了南洞庭湖的一名水匪，数年的时间里，在内卫的竭力支持之下，郑文昌数次火并之后，将南洞庭湖原有的小股水匪，全都兼并，成为了八百里洞庭湖中三股最大的水匪之一。
小船缓缓地靠近了舫船，郑文昌从小船之上纵然跃起，两手扒拉住船帮子，轻盈地翻进了船内，那艘载他而来的小船，却是悠悠地驶开，在距离舫船不远的地方，跟随着慢慢行驶。
“大唐内卫游击将军郑文昌，见过丁相公。”站在丁俭的面前，郑文昌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郑将军，这些年，你辛苦了。”丁俭抱拳，肃然行了一礼。对于这些不计死生而在外潜伏为了统一大业而奋头的人，丁俭一向是极为尊敬的。
这些人，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
“身为义兴社员，为万世开太平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末将并不觉得苦！”郑文昌微笑着道。
丁俭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从腰里摸出了一面牌子，道：“我亦是义兴社员。”
郑文昌看着那面义兴社高阶社员的牌子，脸上的笑容却是更盛了，原来是同道。丁俭是朝廷重臣，大名鼎鼎，但并不是所有的朝廷重臣，都是义兴社员。朝廷之中，甚至还有不少人跟李相并不对付，作为郑文昌这种内卫来说，这些情况自然是清楚的。
丁俭居然已经成了义兴社员，那两个人的关系，就可以更进一层了。
“船舱里说话吧！”丁俭转身道。
两人走进了船舱，刘绍业却是亲自站在船舱口为两人守卫。
“丁相公，是要动手了吗？”郑文昌兴奋地搓搓手：“这一年多的时间，可是将我憋坏了。如今朱友贞的兵马，已经剑指洞庭湖区域了，我们再不下手，另外两股水匪，指不定就会投靠他们了，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当然要动手了。”丁俭点了点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

第0764章 岳阳
郑文昌大喜过望，搓着手看着丁俭道：“丁相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你可是不知道，当我明知道手里揣着一柄削敌如泥的宝刀，却偏要装成是一把锈迹斑驳的砍柴刀的模样，那滋味儿可真是难熬。”
“之所以让你们以前藏拙，是因为这里孤悬于外，不论是人手，还是物资，想要援助你们，实在是太难了。”丁俭道：“即便是现在，也说不上从容。你想一想，在以前，要是你们在这里闹大了声势，不管是鄂岳也好，还是荆南也罢，谁会容忍洞庭之中有一支如此强大的武装力量？你要是跳早了，那个时候人家是有余力来收拾你的。”
“八百里洞庭，想要收拾我们，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郑文昌傲然道。
丁俭淡淡一笑道：“在水上，他们或者拿你没有办法，但你们能一直呆在水上吗？就靠鱼虾为生？你们不要粮食，不要盐巴，不要其它的生活物资？他们只要卡死这些东西，你说说看，你们能在水上呆多久？只要你们熬不住了，就必然要上岸，那他们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郑文昌一呆，想想也真是如此。
“当然，现在就不一样了。”丁俭笑道：“一来，我回来了，荆南方向，便可以成为你强有力的后援。二来，鄂岳钱凤完了，朱友贞却又还没有完全站住脚跟，鄂岳正是群雄并起的时候，你此时崛起，可谓合情合理。”
郑文昌连连点头：“有了丁相公主持大局，末将也是心中有底了。”
“说说你现在手头的力量吧！”丁俭道。
“丁相公，目前我占据着东洞庭，共建有三座水寨，主寨里居住了两千余人，其中一千是战兵，其他人都是手下那些人的家眷。一共拥有大小船只百余艘，另外还有两个小寨，内里各驻有战兵五百人。三座水寨呈品字形分布，小寨卫护着主寨的安全。”
“有两千战兵嘛，这三年，你还真是做了不少的事情！”丁俭听了，倒也是略略有些吃惊。
“多谢丁相公夸奖！”郑文昌略略有些得意：“这也不仅仅是我的功劳，刘校尉，还有其它的同僚，都为了这一件事情殚精竭虑，每个人都付出甚多。”
“嗯！”丁俭很是满意郑文昌的态度，有功劳，没忘了同僚，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地的主心骨，也才能团结到更多的人。“这两千人，战斗力如何？能不能拧成一股绳？其中有不有一些不可测的因素？”
“两千人中，有两百余名义兴社员！”郑文昌道：“他们也是各级的主官，三年以来，倒也有不少人通过各种手段想混进来，有另外两股水匪，也有官府的奸细，不过嘛，他们的手段，却是粗陋得很。”
听到这里丁俭不由笑了起来，眼前的这几个人，都是内卫，像这种事情，正是他们的日常，而那些江湖汉子，想要在这些专业人士面前卖弄这样的花招，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怎么处理的？”
“有的，直接宰了，有的能拿捏的，就想方设法地握在手中。”郑文昌笑道：“这些人现在是我手里很有用的武器，其它两家水匪的情况，我大致都已经摸清了。”
“装备如何？”
“这两年来，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我们蚂蚁搬家一般地积攒着家业，平时自然是舍不得拿出来的。丁相公，不是我夸口，全部武装起来之后，我麾下的儿郎们，宰杀另外两股水匪，直如砍瓜切一般容易。”郑文昌夸口道。
“如何打仗我不懂。”丁俭道：“这件事，就只能仰仗邓将军了。”
“丁相公放心，必然不负相公所托，不负李相所望。”郑文昌正色道。“不出一个月，末将便能让洞庭湖上只剩下我们一支人马。”
丁俭笑道：“那样一来，你的名头就大了，但麻烦也就会来了。你的日子，只怕还远远不如现在过得逍遥了。绍业，你也进来说话吧！”
刘绍业微笑着走了进来，关好舱门，坐在了一侧。
“如今，李浩李将军正在扬州，准备打造一支内河舰队，但这需要一定的时间，至少需要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一支能纵横长江的内河舰队才会完全成形，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不再是一支孤军了。”丁俭道。“文昌，李浩将军麾下的舰队，可不是你现在手里那样的船只，那是真正的战舰，他们被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作战。”
“来这里之前，我在海兴培训过。”郑文昌满脸艳羡之色道：“那样的战船可是末将日思夜求的，与那些战船比起来，现在我手中的这些船，只不过是一些渔划子罢了。”
刘绍业笑道：“好在敌人也只有这样的渔划子，说起来咱们可比他们还要强多了。”
“这一年的时间，不管是对于你们来说，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能不能彻底站稳脚跟，能不能击败来犯之敌，便在这一年之间。只要这支水师成形了，那大江就会成为我们的舞台。到了那时候，人要有人，要装备有装备，难受的就是敌人了。”丁俭道。“绍业，你说说岸上的情况吧！”
“是！”刘绍业道：“正如先前丁相公所说，接下来我们即便干掉了另外两支水匪，一统八百里洞庭，但我们仍然是离不开岸上的物资的，丁相公回到了荆南之后，我们有了一定的倚仗，但丁相公刚刚回来，想要真正的帮助到我们，恐怕还是需要时日的。”
丁俭微微点头。不管是说服家族，还是联络同道，或者是将荆南打造成一个整体，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在完成之前，他能动用的，只是他家族中的一些力量。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接下来他做到了这一切，但来自山南西道的代超的梁军，只怕也会对荆南动手了。
他需要帮助洞庭水师，自然也是需要洞庭水师到时候能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我们在岸上也是需要盟友的。”刘绍业道：“以前不好找，但现在，却是有了现成的同伴了。”
“你是说钱彪。”丁俭道。
“是的，现任岳阳的知州钱彪。”刘绍业道：“此人是钱凤的族兄，说来也还要感激朱友贞在鄂州城的大肆屠杀，钱凤堂堂一节度使，全族上下数百口子，被朱友贞的大军杀得干干净净，这里头，可就有钱彪的父母兄弟，这等血海深仇，便断了钱彪向朱友贞投降的可能，即便是他想投降，朱友贞会信他吗？”
丁俭不由得大笑起来。“此人可以利用，你跟他搭上线了吗？”
“鄂州城破，鄂岳的不少溃兵逃到了岳阳，钱彪已经成了一面旗帜，现在岳阳已经聚集了上万兵马了，士气如何不说，但至少军队是不少的。再加上岳阳不缺粮，钱彪暂时还是稳住了局势，准备死守岳阳。同时他也向江西观察使，湖南观察使去救援，不过只怕很难趁心如意。”
“以钱彪的能力，只怕很难守住岳阳。”丁俭皱眉道。
“所以他需要外援，而我们，在一统洞庭水匪之后，便能成为他有力的臂膀，到了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无从拒绝我们。”刘绍业笑道。“下官好歹也是岳阳有名的商人，在钱彪收拢兵马的时候，便号召岳阳商人地主一起为钱彪捐钱，数天之内，便为他募集了十万贯银钱，现在下官可是钱彪的坐上客。”
“岳阳的有钱人不少啊！”丁俭道。
“岳阳的有钱人也怕了。”刘绍业道：“梁军打下鄂岳之后，可谓是穷凶极恶，烧杀抢掠，所过之处，一片沧凉啊。”
“关中，河南等地情况不妙，梁军不得不在这些地方抢夺来弥补他们的根基不出问题，打鄂岳等地，本来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丁俭道。
“所以说，不管以前这些人是怎样的，现在嘛，大家都还是齐心协力的。”刘绍业道：“现在有钱人都搬到了岳阳城里，大家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嘛。到时候一旦钱彪在战事之上碰到了问题，我们洞庭水师便能及时出现，缓解他的危难，到了那个时候，双方自然而然地便结成了同盟，而下一步，我就准备要劝说此人投降我们了。到时候岸上有岳阳这个根据地，水上有水师，两边互相支援，朱友贞再强横，我们撑上一段时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要丁相公在荆南能迅速地站稳脚跟，挡住代超的兵马，则我们两边便能联成一气，至不有了不小的回旋回地。一旦李浩将军的水师成形，彻底控制了长江，那我们还有何惧？到时候，只怕便是湖南观察使，也能拉到我们的船上来。这就跟做生意一个道理，都是看涨不看跌的。”
“真要如此，那就妥了！”丁俭拍手笑道：“岳阳这边交给你们二人，我放心了，明日我便回江陵府去了。”

第0765章 火并（上）
汉寿县庞家庄子的主人庞文，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也是有名的大善人，兴办学堂，铺桥修路，样样都不落人后，在当地极有善名。
但知道其底细的人，却知道这位善名在外的人，实则上是洞庭湖上势力最大的水匪头目，麾下数千水匪，横行洞庭，其人又与当地官府勾结，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掩藏得极好。
“庞员外，这事儿，你到底拿定了主意了没有？”
发问的人站在台阶之上，从身上着的官袍来看，竟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县令。而此人，的确便是汉寿县的县令韩直科。而在院子中，一个赤着胳搏，双手握刀，舞得虎虎生风的人，正是西洞庭的水上霸主庞文。
两人一个匪，一为官，但官在匪的面前，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倒似乎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一般。
庞文一声大喝，一个力劈华山，将身前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桩从中一分为二，持刀凝立片刻，这才缓缓收了式子，站直了身子，随手将刀扔给了身边的一个仆从，上了台阶，径直走到屋内，韩直科便也颠颠地跟在其后进了屋子。
提起桌上的水壶，一仰脖子咕咚咚地连灌了几大口，这才咚地将茶壶顿在了桌上，转过头来看着韩直科，冷笑道：“当官儿的都不是什么好货，以前钱凤不是东西，现在换了朱友贞，就是东西了？老子现在快活得很，为什么要受他的招安，去当他的走狗？”
韩直科是官，自然也是庞文嘴里的不是东西中的一员，但在庞文面前，他却是一点脾气也无，而是陪笑着道：“庞员外，这天下，要变天了，您难道还不清楚吗？大梁三殿下，岂是区区钱凤能比的？恕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在水上当水匪，的确是快活自在，但总是见不得光的。就像您在汉寿县，不也是极力掩饰自己是干这一行的吗？您是不在乎，但您总不能您的哥儿姐儿们，也一直这样吧？眼下多好的机会啊，正是您正儿八经洗白自己的时候。”
“嘿嘿，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朱友贞是看中了我手中的这百十条船，几千水上儿郎！”庞文冷笑道。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韩直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庞文的对面：“眼下正是时机。正因为三殿下需要您，您才能要到一个好价钱啊！据我所知，三殿下原本想要倚重的淮南水师，在扬州一战之中，被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灭了，三殿下现在手中，就没有了水师，您是这八百里洞庭坐第一把交椅的，只要投过去，立马便能成为水师第一人。”
“端了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这官儿不是那么好当的，得拿命去拼！”庞文哼道。
“人生总得要搏一搏！”韩直科盯着庞文道：“庞员外，以前您不将自己卖给钱凤，是因为卖不上价，但朱三殿下可就不一样了，在他哪里，您是能卖个好价钱的。说不定将来封候拜相也不稀奇，这位三殿下，以后只怕是要坐皇位的。”
“他是老三！”庞文大笑道。
“可现在他的实力最强啊！”韩直科道：“您瞧瞧，从武宁到淮南，现在又是鄂岳，可都是三殿下的地盘，要是您能加入，三殿下便又有了水上骁龙，那更是虎生双翼，谁当皇帝，还不是看谁的拳头更硬吗？”
“说得到也有道理。”庞文拉过一件长衫套在自己的身上。“不过洞庭湖可不止我一家，他只给我开了价吗？”
韩直科笑道：“庞员外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三殿下要选，当然就选最强悍的。至于其它的嘛，难道庞员外还收拾不过来吗？”
庞文翻了一下眼皮子，“我不但要水师大统领的位置，还要兼上益阳知州，这一点，三殿下可能答应？”
见到庞文松了口，韩直科大喜过望，“这有什么问题，不过是益阳知州而已。庞员外，既然如此，我便派人回复三殿下了。”
“行了，就这样吧！”庞文挥了挥手，道。“老韩，你这样给那三殿下卖力，他许了你什么官儿啊？”
“韩某不敢贪婪，只求为庞员外副贰就心满意足了。”韩直科笑眯眯地道：“这年头，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这八百里洞庭可是庞员外的天下，我没有什么大本事，三殿下的大腿是抱不上的，只能抱着庞员外您这条大腿就好了。”
庞文放声大笑：“老韩，你这话说得直白，不过倒也是最聪明的做法，你我二人知根知底，用你为副贰，我也放心。就这么说定了，要是那三殿下把益阳也给了我，我做知州，便让你做长史。”
“韩某必然尽心竭力为庞员外效力。”韩直科喜滋滋地抱拳一礼，竟是忙不迭的便走了。
数日之后，庞文离开了庄子，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之中，召集了手下十几个头目，将一迭告身扔给了他们，大笑道：“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洞庭水匪，我们是大梁朝廷正儿八经的水师了，我是正四品的忠武将军，你们最小的，也是一个定远将军了，哈哈哈！”
一众头目，从告身之中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儿，每一个倒都是喜形于色。在他们看来，朱友贞打垮了钱凤，席卷鄂岳也是不在话下，此时能抱上这样一个大腿，将自己的过往洗得干干净净，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庞大哥，这么说来，以后我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上岸了？”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兴奋得脸上横肉连连抖动，那道刀疤在灯光之下，倒是更显眼了。
“当然，老子还兼着益阳的知州了，以后不但洞庭湖是老子的，连益阳也是老子的了。”庞文呵呵地笑道：“以后朱三殿下要是当了皇帝，我混一个一地节镇，你们也都能捞上一个知州干一干！那时候，还不是想要啥便有啥？”
一屋子的都是大笑了起来。
“庞大哥，洞庭可不止我们一家呢？东洞庭的郑文昌，南洞庭的潘山怎么办？”另一个头目站了起来。
“说得好。我们想要独霸洞庭，当然要先拿下他们，南洞庭的潘山实力不济，我们先去收拾了他，明天，我们全体出动，最好是迫降潘山，然后再裹协着潘山所部，一起去东洞庭收拾郑文昌。”庞文目露凶光，“以前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有他们在，还可以替我们分担一些官兵的注意力，但现在，洞庭是老子的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们酣睡，洞庭以后就是我们的，益阳，岳阳，常德，老子都要吃下去。”
“吃下去，吃下去，到时候老大也当个节度使，我们也能当个知州，知县。”满屋子的悍匪都是兴奋的大喊大叫。
“好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今天所有人立即回去，集合我们所有的船只，动员所有能上船的人手，明天，开始我们的征程！”庞文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平时你们有些人藏着掖着，但明天谁要是还这样做，小心老子先收拾了你。”
“老大放心，明天我们只要是个人，都拉出来。打仗不行的，让他们划船总是没问题的。”一众匪徒大笑着作了鸟兽散，纷纷赶回自己的驻地去召集人手。
翌日，庞文坐在自己的三桅大船的船头，看着一只只的船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个时辰的功夫，大大小小的船只，竟然汇集了近两百艘。
“这便是我庞某人的力量啊！”庞文仰天大笑，霍然站了起来，仰头冲着刁头之上的传令兵吼道：“给各部发令，出发。”
旗帜召展之中，庞文的座船一马当先，驶了出去，在他的身后，庞大的船队组成了三路纵队，浩浩荡荡地向前航行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南洞庭湖的组成部分，横岭湖，那里，也是南洞庭水匪潘山的老巢所在。与东洞庭的郑文昌和西洞庭的庞文比起来，南洞庭的潘山所部实力可就差多了，拢共也不过是五六十条船，整支水匪队伍不过四五百人而已。这几年来，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实在是因为他是这东西两大悍匪之间的一个缓冲区，因为有他的存在，东洞庭和西洞庭便也默契地以此为界，互不侵犯。
在庞文船队一路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的时候，潘山的水寨早就炸翻了天，整个水寨里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几乎在同一时刻，东洞庭和西洞庭两大匪帮，都在同时向着潘山所在的横岭湖方向移动。
看他们的样子，倒都是冲着潘山而来的。
不管是那下人，潘山都惹不起，何况现在是两个不约而同的前来。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潘山绝望地看着手下，而手下此时也与他一样，一个个面色苍白地盯着他们的首领。
“传令所有兄弟，准备迎战！”潘山咽了一口唾沫：“老子就算实力不济，也不是他们想欺负就欺负的，就算老子死，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

第0766章 火并（下）
潘山的自尊心受到了暴击。
东西洞庭湖的水匪在南洞庭湖自家的地盘上相遇，然后，他们就无视了自己这个主人，自顾自地干上了。
不过从自家兄弟伙儿们的表情上看起来，却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从得到消息时还豪情满志地想要崩掉对方几颗牙，到现在真正看到了双方的船只数量，战兵人数，潘山早就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战意，这要是真冲着自己来的话，只怕一个回合，自己就要全军覆灭了。
嗯，或者多半不会发生战斗，对方只要亮出这个阵势，喊上几嗓子，估计自己的手下也就纷纷投降了。便是自己，也不会去打这种毫无胜算的仗，就算不投降，也绝对是夹着尾巴逃巴，仗着对南洞庭的熟悉逃之夭夭。
让潘山有些奇怪的是，郑文昌怎么有这么强悍的实力。一直以来，庞文的实力在洞庭之中首屈一指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郑文昌居然也能拉出与庞文不相上下的队伍来，就让人震惊了。
“大哥，我们跑吧！”一个水匪凑了过来，“看样子他们两家不是冲我们来的，是自己要干起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潘山啐了一口：“没胆的东西。”
跑，能往哪里跑呢？潘山不是没见识的水匪，至少他要比一般人有见识多了。以前自己能够生存，是这两家互相忌惮的结果，自己夹在中间，可以使他们少发生直接冲突。说是洞庭三大水匪，自己还真只能算是一个凑数的。
现在这两家撕破脸了，不管那一家干赢，接下来会有自己的好？失去了平衡作用的自己，自然也就失去了左右逢源的舞台。
指不定这两家，原本就是准备先做掉自己然后再去打对方的麻烦的，不过大家心思一致，倒是在这里就撞上了。
这是自己的大幸。
至少，自己在必死的环境之中，又有了那么一丝丝的生路。
其实没啥好选的，只有站在胜利者一边，才能继续活下去。
问题是，谁是胜利者呢？
看着远处气势汹汹在迅速彼此接近中的两支庞大的船队，潘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大哥，两边都派了哨船往我们这边来了！”身边的水匪叫了起来。
两条小船在湖面之上如飞一般地向着潘山而来，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到了潘山的座船之前。
两位使者从自己的小船之上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船上。
“潘大当家的！”两位使者同时拱手，异口同声。然后转头互眼瞪视，眼中的狰狞杀意，在场所有人都是感同身受。
潘山眼睛骨溜溜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庞文使者的脸上，不管怎么说，以前的庞文也是最老牌，实力最强的嘛，虽然眼下看起来有些玄乎。“庞大当家是个什么意思？”
庞文使者得意地瞟了一眼郑文昌的使者，道：“庞大哥说，这是潘大当家的最后的机会了，只要协助我们大当家的，将邓贼击败，那么以后二家合并，潘大当家的便是这洞庭湖的第二把交椅。”
潘山嘿嘿一笑，转头看向郑文昌的使者。
“郑大当家的让我告诉潘大当家的，今日一战，你勿需插手，只需呆在这里看着我们是如何全歼庞贼的便好，至于以后嘛，等我们干掉了庞贼之后再来谈。相信很快潘大当家的便会有自己的决断的。”使者昂着头道。
潘山怦然心动。
庞文的威胁，他还真不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反正这几年自己也弄了不少的钱财在岸上置了房地田产，以后隐姓埋名，他庞文能把自己咋样？
但郑文昌的使者那种强大的自信，却是让他受到了感染。没有把握，对方绝不会说这样的话，自己好歹也有几十条船，几百个兄弟也都是水性精熟的好汉子，是一股不弱的力量，要不然庞文也不会派人来威胁自己加入了。但郑文昌却明显没有将自己这点人手看在眼里，除了狂妄，那就是他有着绝对的实力。
何妨看一看？
潘山满脸堆笑拱手道：“二位兄弟，庞大当家的也好，郑大当家的也好，那都是水里的蛟龙，我潘某人，不过是小河沟里的一条水蛇罢了，是不敢搅合到二位的争雄当中去的，所以只能在一边作壁上观了。”
“你会后悔的！”庞文使者勃然大怒，转身欲走。
“站住！”郑文昌的使者却是一声断喝。
“你想干什么？”
“咱们两家已经干上了，咱们两条小船儿，回去能干什么？一个浪头都打翻了，不妨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较量一番，赢者活，输了死！”郑文昌的使者嘿嘿笑着拔出了腰间的横刀，戟指着对方，喝道。
潘山目瞪口呆。这个郑文昌的使者也太虎了，居然要在自己的船上与庞文的使者来一决生死吗？
“你要快死，那就成全你！”庞文使者狞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横刀，便向对方扑了过去。几乎在同一时刻，郑文昌使者也挥刀而出。
两刀同时命中对方。
两边都是亡命徒，两边都在赌对方会闪躲。所以都是竭尽全力一刀捅了过去想要占据一个先手。
但结果就是完全不一样。
伴随着卟哧的一声响，郑文昌使者的刀，轻而易举的便刺穿了对方的胸腹，而庞文使者的这一刀，刀尖刺入三寸，便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竟是刺不下去了。
郑文昌使者大笑着抽刀，后退，对方的鲜血卟哧一声便飙了出来，卟嗵一声，对方单膝跪地，用刀子撑着船板这才勉强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郑文昌的使者。
“你个土包子，给你开开眼！”郑文昌使者得意地笑着，哧拉一声撕开了自己外面的罩袍，不禁是庞文的使者，便是潘山也瞪大了眼睛，郑文昌使者的身上，居然穿着一件黑沉沉的甲胃。可是先前看那使者从小船之上跃上大船时身轻如燕，并不像着了甲的模样啊。
再说了，大家都是水匪，这甲胄之类的玩意儿，当头头的拥有一件不稀奇，但眼前这人，明显不是郑文昌麾下任何的一个头领，一个小兵也拥有甲胄？
庞文使者那用尽全力的一刀，不过是在刺穿了罩袍，然后在那件黑甲之上留下了一个凹坑而已，而他自己却是被这一刀捅穿了肚子，怎么也活不了啦。
潘山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战场，两边已经搅合到了一起。如果郑文昌的麾下都是眼前这个家伙的装备的话，只怕庞文今天要完蛋了。
与正规的水师大力发展远程打击不同的是，洞庭湖的水匪们，仍然是用着最原始的水战方法，那就是冲撞，然后接舷肉搏。最有威胁的一些手段，也不过是火箭火船之类的。像一些大船安装了一些重槌，拍杆这类的。对于稍大一些的战船来说，这些手段，远远不足以将船击沉。
所以这里的水战，依然是肉搏为主。
两边的船只数量差不多，两边的战士数量也差不多。
问题就在双方战士的质量问题了。
一边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水匪，作战之时，有着系统的指挥、配合，近战肉搏，远程狙杀，有条不紊。另一边却是仗着一腔血勇，两边船只一靠拢，嗷嗷叫着便扑了上去。
一边作为肉搏主力的战士，个个身上都穿着从武邑专门运过来的为水兵量身打造的甲胃，另一边大多却是光着膀子，或者穿着一件夹衣而已，最好的，也不过是弄一件皮甲穿在身上。
一边有着系统的远程击杀，每条大船之上至少有二十到三十名弩手，他们分布在船的各处，手持弩箭，不停地瞄准射杀，另一边，别说是弩了，便是弓箭也难寻到几副。
要是李浩看到了这一场水战，一定会鄙薄这是原始人的打法，但从实际上而言，这种战斗，其实更血腥。
郑文昌与庞文两人的战船，毫无意外的对撞在了一起。开战之前，这两艘战船便行驶在所有队伍的最前面，然后又都本着擒贼先擒王的意思，冲着彼此便去了。
两艘战船的水手、舵手们的技术，倒的确是了不起，在如此高速的对冲之中，居然在最后时刻，还能恰好保持着勉强擦肩而过。
两船的船帮彼此冲撞着，挤压着，两条船前一刻轰然靠在一起，然后又远远地让开，在船上人仰马翻的时候，仍然有一根根的锚索抛了出来，将两条船紧紧地勾连在了一起。
“杀！”庞文身着重甲，站在甲板之上，大声吼道。
伴随着他的吼声，他的船只之上，一群群的水手，挥舞着刀枪，涌了过来。
郑文昌船上率先出手的，却是一排排的弩手。
至少五十位弩手集中在这一侧。
哧哧的弩啸之声连绵不绝，如此近的距离，便是身上着甲也有可能破开，更不用说这些光着膀子的水手了。
射光了手里的弩箭，这些人毫不怜惜地扔掉了手中的弩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呼啸着杀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水兵亦紧跟而上。

第0767章 三家合一
南洞庭湖的水匪大当家的潘山站在自己的坐船甲板之上，凝视着远方这一场让人目驰神眩的激斗，看起来，比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郑文昌的使者还要紧张，这个人神态轻松之极，似乎胜利唾手可得。
双方战船数量差不多，战兵人数差不多，潘山本来认为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恶斗，谁胜谁负，只在两可之间，但交战不过小半个时辰，情形居然就清晰了起来。
昔日的洞庭湖势力最为强悍的庞文所部，竟然节节败退。
眼看着庞文的战船一艘艘的被郑文昌所部占领，眼看着一面面属于郑文昌的飞鱼旗升起，潘山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转头瞅了一眼身边的使者。
是了，船差不多，人也差不多，但人员的战斗素质，装备，差距太大。直到此刻，他才回过味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有一股与他们这种人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官兵的味道。
当匪当久了，当真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分辩出军人和匪徒的气质上的截然不同的。
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位使者，站得笔直，一手微微握拳，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那种肃然，在水匪们的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兄弟贵姓？”潘山再次拱手，问道。
使者转过头来，看着潘山，咧嘴一笑，“某家姓燕，燕二十八。”
燕二十八，这个名字太怪了一些，潘山一滞，但旋即又恢复正常。“潘兄弟，你们到底是谁？”
燕二十八大笑了起来。
“潘大当家为何有此一问？”
潘山深吸了一口气，道：“郑文昌大当家的，是三年前突然崛起的，三年之前，东洞庭的大当家的是许鹤，许鹤死在一场火并当中，郑文昌正是在许鹤死后才崛起的，可以我知道的消息，东洞庭本来是没有郑文昌这号人物的。他是外来的，您也是外来的。”
“潘大当家的聪明！”燕二十八微笑道：“我们的确是外头来的。”
“军队？”潘山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是属于哪里的？肯定不是钱家的，钱家已经完蛋了，是荆湖丁家的，还是大梁朱家的？”
燕二十八身体前倾，逼视着潘山，笑道：“潘大当家的，这你可猜错了。”
潘山有些茫然，正想再问，燕二十八却突然指向前方，笑道：“看，我们郑大当家的杀上庞文的战船了！看起来，战事要结束了。”
潘山身体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前方，两艘块头比普通战船要大得多的船彼此纠缠在一起，而在两艘船的主桅之上，一面硕大的飞鱼旗和水蛇旗正自迎风招展，正是郑文昌与庞文两人的座船。
首领对决！
像这样的大火并，一旦一方首领失败，整个战斗，也就基本上宣告结束了。
潘山没有了继续问话的兴趣，死死地盯着远方两艘绞缠在一起的大船。
庞文此刻已经有些慌了。
战斗的过程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对方装备之精良，斗志之昂扬远远不是他的部下能比的，相比起他的部下，对面似乎对于如何杀人有着更丰富的经验，双方对战短短的时间里，自己这一方，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
杀死郑文昌，已经是他最后的选择，最后的生路。
两艘船紧紧地靠在一起，第一波接触，便被对方以弩击杀了数十名水兵，这让庞文痛彻心菲。对方居然有这么多的弩弓。
他不是弄不到弩，只是弩弓太贵了，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可是世上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
他看到两边的水兵绞杀到了一起，他看到了对方被砍破的罩袍之下露出的黑色的甲胄，他看到了自己最为精锐的心腹卫队被对方砍瓜切菜一般地剁死在船上。
他鼓声最后的余勇，向着郑文昌杀去。
身为洞庭湖曾经最大的水匪头目，他的一身功夫自然是过人的。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郑文昌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心中却是微凛，眼前这个家伙一身武力，显然要比自己高明不少。
不过无所谓，这是战争，并不是江湖较技，面子啥的，对于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一声招呼之下，已经在船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部下，瞬间便聚集了好几个人过来，大家伙儿操起刀子，一起砍了过去。
“不要脸！”庞文左挡右架，倾刻之间便已经是险象环生。
郑文昌大笑：“庞大当家的，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在左右的帮忙之下，郑文昌唰唰几刀，在庞文的身上添上了一道伤口。
庞文连连倒退，可这不是在平地之上，而是在狭窄，到处都是杂物绳索尸体的面积有限的船上，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几柄刀便同时砍了过来。
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托着刀背，拼命地将几柄刀架住，就不想一个绳套从后面抛了过来，正正地套在他的脖子上，只是一扯，已是将庞文扯翻在地上。
绳索勒紧，死死地套着脖子，庞文想要挥刀砍断绳索，却又被前方几柄刀压着，顿时再也无法呼吸，托住刀背的手无奈之下收了回去，用力地扯住绳索，这一松手，几柄刀便同时斩了下来，霎那之间，身上便又多了几道狰狞的伤口。
郑文昌一个大跨步，刀尖已经顶住了庞文的脖子。
“庞大当家的，结束了！”郑文昌大笑着道。
“郑大当家的，我投降，我有话说。”生死存亡之际，庞文大呼道。
“临死之前，给你一个机会。”郑文昌冷笑道。
“我愿意投降，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送给你。”脖子被愈发的勒得紧了，脸色青紫的庞文有些艰难地道。
“天大的好机会？”郑文昌呵呵笑了起来：“你要跟我说，你已经与朱友贞达上了线，准备投降他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庞文大骇。
郑文昌凑近到他的跟前，冷笑着道：“让你做个明白鬼。某家来自北面，隶属于大唐水师，官封游击将军，郑文昌是也。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后退一步，一挥手，庞文身后几名士兵猛拽绳索，呼啦一下，庞文魁梧的身材便被拉了起来，高高地吊在空中。
双腿乱弹地庞文两手拉住绳索，拼命地挣扎着，郑文昌哈哈大笑之中，手中横刀飞出，哧的一声，横刀直直地插进了庞文的肚子，鲜血顿时从空中洒将下来。
庞文惨叫一声，两手下垂，想要捂住肚子上的伤口，脖子却又被立时勒紧，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的尸体被愈拉愈高，悬在空中，被湖风一吹，飘飘荡荡，晃晃悠悠。
庞文一死，西洞庭的水匪霎那之间，便失去了最后的战斗动力，一时之间，残余下来的船只便作了鸟兽散，向着四面八方逃逸而去。
燕二十八看着大局一定，微笑着看向潘山：“潘大当家的，现在，你还没有做出决定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潘山有些失神地看着远处那个晃来荡去的庞文的尸体，纵横一世的庞文，竟然死得这么狼狈。震怖之余，被燕二十八这么一提醒，顿时回过神来。
“发旗语，告诉郑大当家的，潘山决定归顺，以后唯郑大当家之面是从，传令所有兄弟，去围堵庞文部下，不能让他们走脱了一条船。”潘山大呼道。
一直作壁上观的南洞庭的几十条战船，旋即加入到了围堵庞文部下的战事当中。而潘山，则在燕二十八的带领之下，驾船缓缓地靠向郑文昌的座船。
“恭喜郑大当家。”潘山谦恭的向着正在擦拭着刀上血迹的郑文昌弯下腰去。
“潘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用不着这么客气。”郑文昌笑着：“接下来还要麻烦邓大当家的带着你的部下去剿了庞文的水寨，那些水匪的家眷，就不要滥杀了，一定要控制在手中。”
潘山连连点头：“明白。”
“庞文水寨里必然还有留守人员，潘兄此去，肯定也是有损伤的，除了不能滥杀之外，水寨之中的财物，潘兄倒是可以自取，不会让你的兄弟白跑一趟的。”郑文昌笑道。
“多谢郑大当家的。”潘山一喜，庞文作为洞庭湖的扛把子，水寨里油水自然是足足的，想不到这一次还可以发笔财。
“事不疑迟，潘兄这便去吧，等拿下了水寨，便来汉寿县与我汇合。”郑文昌挥了挥手，道。
横岭湖上，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湖面之上，到处都是在熊熊燃烧的战船，无数的尸体在水上漂漂浮浮，一些小船在水面之上游荡，但凡看到还有活着的，便是一挠钩下去，将人拖上船来，至于死掉的，那自然便成了水中鱼虾的食物。
这一战，郑文昌大获全胜之余，还俘虏了上千的水匪，大小船只超过百艘，虽然大多伤痕累累，但回去整修一番，却还是能使用的。
之所以要潘山控制住水匪的家眷，自然是因为郑文昌还想要收编这些水匪为己用，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庞文之流了，而且也不仅仅在限于湖上作战了，手上能用的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第0768章 洗劫
“县尊，不好了，不好了！”县尉韩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县衙的后院，把正在院子里优哉游哉打着八段锦煅炼身体的县令韩直科吓了一大跳。
“什么事慌里慌张的，莫非天塌了下来吗？”站直了身子的韩直科怒喝了一声。
韩光咽了一口唾沫，面色苍白地道：“县尊，当真是天塌下来了。庞家庄那边来了人求援，说是洞庭悍匪杀过来了，请县尊快快派人支援。”
听了韩光这话，韩直科只觉得匪夷所思。洞庭悍匪？庞家庄的主人庞文就是洞庭最大的悍匪，但马上，他打了一个寒噤，脸色啉的一下便变了。
“来报信的说没说来的悍匪是什么人？打的什么旗号？”
“是郑文昌，打的飞鱼旗。”韩光道。
两腿一软，韩直科险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庞文全师出动，就是去收拾郑文昌和潘山的，怎么现在郑文昌反倒是杀上门来了？
“有多少水匪上了岸？”强自镇定着，他继续问道。
“来求援的人说有好几千人，乌泱泱的。”
身体又晃了晃，韩直科勉力站直了身子：“继续派人去打探。”
“县尊，我们怎么办，去不去庞家庄？”韩光问道。
“你脑子进水了吗？”韩直科直想一巴掌呼死面前这个哈里哈气的县尉，自从鄂兵钱凤兵败，朱友贞大军横扫而来，整个地方之上的秩序基本上已经崩塌，整个汉寿县，兵不过数百人，拿什么去与几千悍匪较量。“关才城门，集合所有士兵，召集所有青壮，上城，告诉他们，要是让水匪杀进来了，大家都是一个死。”
“是，是是！”韩光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看着韩光的背影远去，韩直科再也撑不住了，勉力走到檐下，一屁股便坐在了冰凉的阶石之上，两手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最好是庞文与郑文昌两人走岔了路，如果是这样的话，庞文得到了消息，马上回转，汉寿县还有救。
如果是庞文在洞庭湖上输给了郑文昌？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庞文是洞庭湖最强大的水匪，怎么可能输给郑文昌！
一定不是这样的。
然而坏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了。
探子看到了打着飞鱼旗的水匪攻克了庞家庄，在庄子里屠杀殆尽，然后将整个庄子洗劫一空，最让韩直科恐惧的却是湖边水匪最大的船只的桅杆之上，高高悬挂着的庞文的尸体。
然后，探子看到数千匪徒向着县城方向蜂涌而来。
绝望几乎将韩直科击垮。
庞文居然就这样输了？这可是自己能在朱三太子面前立足的根本啊，没有了庞文的这支队伍，自己算个啥呢？
如果说这还不算是绝望的深渊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消息，却让韩直科几乎昏倒了。韩光跑了，带着县城里仅有的几百士兵，开了城门，一溜烟儿的跑了。
韩光这一跑，立即便引发了群体效应，县城里的人，拖家带口，全都向着城外涌去，洞庭水匪，谁不怕啊？
以前有庞文在汉寿县，自然是没有水匪来这里滋扰，但现在，来的却是飞鱼旗。
楞怔了半晌，韩直科猛然跳了起来跑向了后宅。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等到被郑文昌捉了学那庞文一般吊在船上耀武扬威吗？至于与朱三殿下的约定，那也要有命才行不是？
郑文昌抵达汉寿县城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没有一丝儿抵抗力的城池，能跑的人，几乎全都跑光了。而更让他惊奇的是，县城里的粮库，武库居然完整地给他留了下来。
郑文昌这一次可是发了大财，打下庞家庄之后，在庄子里起出了价值百万贯的金银，超过十万石的粮食，而在汉寿县，虽然没有这么多的钱，但粮食却要更多，更重要的是，他将整个汉寿县的武库给弄走了。刀枪剑戟这些玩意儿，在这样的世道之下，是怎么也不嫌多的。
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郑文昌纠集了潘山所部，以及临时整编的原庞文的千余水匪，合计近五千人，沿西洞庭湖扫荡了安乡县、澧县、桃源县、临澧县等地区，抢劫了无数的钱财和粮草，几百条船装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一路返回了他的大本营。
当他们离开之后，这里已是满面疮夷，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都烧掉，长势极好的庄稼地，在他们离开之后，全都变成了熊熊的大火和滚滚的浓烟。
郑文昌不想把一丝一毫的物资留给即将到来的朱友贞的大军。倒是将数个县的受了匪患的百姓，丢给了朱友贞，让朱友贞去头疼。
至于这些百姓现在的死活，压根儿就不在郑文昌的考虑范围之内。
而此时，岳阳知州钱彪，正在岳阳集结他所能集结的军队，招募他所能找到的所有青壮编练成军。与其它的那些地方豪绅、官员可以投降，可以逃跑不同，他是没地方跑的。丧家之犬跑到那里，都不会有人待见，指不定人家还会拿他去献给朱友贞以换取一个平安。
再者说了，与朱友贞有着毁家灭门之恨的他，此时也是满腔仇恨，如何报仇，充斥着他的整个脑子。
岳阳周边的所有豪绅大户，都被他派兵请进了岳阳城内，家眷扣起来，家丁编练入军队，识相的，献出一半家财作为军资，不识相的，人砍了，家资全都充公。到了此时此刻，钱彪是完全拉下了脸面，要么是战友，要么是敌人，他绝不会容忍在这个时候，有人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他要把所有人都绑上他的战车，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一个月的时间，居然让钱彪在岳阳集结起了近一万兵马，虽然其中只有三千精锐是他的本部人马，是可以倚重的核心，但他并没有想着要与朱友贞所部野战，守城，一万人马在充足的粮草供应之下，总是还能支撑的。
至于能不能打赢这场战事？他没有想，也不敢去想。
连鄂州城都被破了，岳阳又能如何？
但他又能怎样呢？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朱友贞来砍吗？
狗急了还要跳墙，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呢！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着一天，便干他一天好了。
“父亲，刘先生过来了。”一身甲胄的大儿子钱斌大步走了进来，躬身道。现在钱家满门，男丁，就只剩下自己和大儿子钱斌了。
“快请进来。”钱彪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在这场大难到来的初期之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正是这位刘绍业刘老板找上了自己，给自己献上了数条计策，更是拿出了大量的钱财献给了自己，才有了今日岳阳的这番光景，自己要是下手稍晚，那些周边的豪绅地主们，只怕就会把自己卖了，现在这些人都被困在岳阳城中，手下人手被整编，家眷被自己控制，捏着鼻子也只能跟自己一条道走到黑了。
“刘先生，如何？”看到刘绍业满面喜色的走进来，钱彪心下顿时一宽，看面相，这一趟刘绍业必然没有空跑。
“恭喜钱知州！绍业不辱使命！”刘绍业深深一揖：“某家见到了郑文昌，并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此人与钱知州结成联盟，共抗伪梁。”
数天之前，洞庭水匪大火并，东洞庭大匪郑文昌在横岭湖大败西洞庭的庞文，杀死了对手，吞并了庞文的部下，南洞庭潘山见势不妙，亦向郑文昌投降，八百里洞庭，顿时便成为了郑文昌的地盘。一个月之间，郑文昌横扫西洞庭以及南洞庭周边地域，名声大噪之余，亦是赚得盆满钵满。
又是刘绍业自动请樱，前去说服郑文昌与他结盟。
如果郑文昌能与他结盟，对于岳阳保卫战，那可是天大的利好消息。如果有了这样一支水师，那朱友贞的大军便休息安枕无忧地对岳阳展开攻击，八百里洞庭，水道四通八达，水师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上岸，对敌人进行无休止的骚扰，偷袭。
说句老实话，对于这一次刘绍业前去，钱彪是完全没有抱任何希望的。因为朱友贞肯定也会想尽办法去拉拢这位洞庭巨寇的，而与朱友贞相比，他的本钱，未免太薄弱了一些。其实一想到如果郑文昌答应了朱友贞的话，只怕岳阳就当真要完蛋了，每每想到此处，便不由得冷汗淋淋，刘绍业前去，于钱彪看来，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他答应了，他怎么就答应了呢？他要什么条件？”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钱彪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问着：“刘先生，他会不会是耍诈？”
“这里头的事情有些复杂！”刘绍业含笑看着钱彪道：“想要说清楚倒还需要一会儿时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郑文昌从现在开始，就是钱知州你的铁杆盟友了。”
“无妨，钱斌，吩咐厨房，弄几个好菜来，我要陪刘先生好好喝几杯。”钱彪转头吩咐儿子道。

第0769章 没落的世家
酒过三巡，刘绍业放下手中的筷子，含笑看着钱彪。
“钱知州，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钱彪瞟了一眼刘绍业，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转过头勾了勾手指头，又指了指刘绍业面前的酒杯，侍立在一边的钱斌赶紧走了过来，替刘绍业倒满了酒。
“有什么好问的！”钱彪端起了杯子，冲着刘绍业示意了一下，道：“从鄂州城破，我钱家满门遭殃之后，你刘绍业便为我出谋划策，今天我钱彪还能安坐在岳阳城中，还能聚集起上万兵马，起码有一半的功劳是你的。如今又为我找到了强大的援军，每一步都是为了我好，都是为了我在谋算，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问你个为什么呢？”
刘绍业大笑，端起酒杯与钱彪一饮而尽，“钱知州有肚量。”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我。”喝干了杯中的酒，钱彪悠悠地道：“从你出现在我面前，一口气便捐给了我十万贯，同时又让我将所有周边的豪绅全都收拢到岳阳城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
刘绍业微笑着道：“钱知州，现在岳阳是暂时安稳了，有了洞庭湖上的郑文昌，水陆互相支援，短时间内是无虞的，但您考虑过以后到底要怎么走吗？”
“以后？”钱彪苦笑了一声道：“现在哪有心思考虑什么以后，先挺过这一关再说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刘绍业摇头道：“未雨绸缪，提前谋划，这才是道理啊！”
钱彪看着刘绍业，道：“刘先生，你觉得这一次我能过关？”
“自然能！”
钱彪沉默了片刻，才道：“岳阳是个好地方，洞庭湖更是一个好地方，即便我能扛过这一关，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朱友贞不会轻易放弃的，而我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力量，却是用一点少一点，最终还是会垮的。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说得就是现在的我了。”
刘绍业道：“钱知州，我是一个商人，这一次我在您身上可是下了血本了，您觉得我会眼睁睁的做那种赔本的生意吗？”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钱彪道。
刘绍业点了点头：“您知道我这一次是凭什么说服那郑文昌的吗？”
“正要请教。”
“其实去的不止我一个人。”刘绍业微笑着道：“另一个人，才是重点，如果没有这个人跟着我一起去，我是断然不敢单独去见郑文昌的。”
“哦，不知此人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个人说起来，您一定是知道的。”刘绍业笑道：“他叫丁俭。”
“荆南丁家的丁俭？”钱彪呼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不是在北方为官吗？而且还位高权重，能执掌河中一地，那是极得李泽信任的重臣，怎么跑回来了？还到了我这岳阳？”
“如今南方之局面，丁相公岂有不回来之理？再不回来，这南方，岂不是任由伪梁为所欲为了吗？”刘绍业道。
“你也是北方的人！”钱彪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北方有内卫，你是内卫的人。”
“我是大唐的人。”刘绍业微笑着道。
钱彪缓缓地坐了下来。“其实你是谁的人并无所谓了。”
“怎么能无所谓呢？”刘绍业道：“丁相公都回来了，这便代表着朝廷是绝不会坐视南方被伪梁荼毒的，这，便是钱知州你的机会啊！”
思索片刻，钱彪点了点头：“丁氏是荆南名家，实力在荆南首屈一指，如今荆南节度使更是他的岳父，他从北方回来，就是为了说服荆南成为反对伪梁的一面旗帜吗？”
“不仅仅是荆南了，现在还得加上钱知州你的岳阳。洞庭湖便是你们之间的扁担，荆南与岳阳便是这根扁担的两头，钱知州，现在你不再会觉得你孤立无援了吧？”刘绍业道。
一边侍立的钱斌，此时却已是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刘先生说得对，有了荆南作为后援，我们便不再是孤军作战了。”
“纵然如此，可我们的力量依然是薄弱的。”钱彪却没有多少喜色：“现在荆南，马上要面临着来自山南东道代超的攻击，只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有多少力量能帮到我们？”
“钱知州别忘了，我们的身后，还有强大的朝廷。”刘绍业淡淡地道：“李相算无遗策，现在正在扬州筹建一支强大的内河舰队，以李浩李将军为内河水师统兵大将，最少半年，最多一年，这支内河舰队便能控制整个长江，到时候，钱知州，您要兵有兵，要军械有军械。”
“也就是说，我要在岳阳撑上一年吗？”
“钱知州，没有信心吗？”刘绍业反问道。
“如果郑文昌当真能与我一条心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钱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对方毕竟是一介水匪，能将这条策略一以贯之？如果他见利忘义，如果朱友贞开出了更好的价钱，他又转身另投呢？”
“我们当然考虑过这些了！”刘绍业道：“当然有制衡他的方法，其中一条便是，郑文昌会将他麾下部属的家眷送到岳阳城中来居住。钱知州拿住了这些人，还怕郑文昌能翻上天去？”
钱彪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绍业：“那郑文昌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他自然是有他的要求的。”刘绍业道：“谁也不是傻瓜是不是？”
“他的条件是什么？”钱彪问道。对方有条件这才是正理，而且很显然，对方的条件，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
“第一个，他要钱知州将君山岛完全划给他，他要在哪里打造一个坚固的水寨，与您的岳阳城互相守望，互为表里。当然，您在君山岛上的人手，要全都撤回来。”刘绍业道。
“这个没有什么问题。”钱彪点头道：“我在君山岛上设立的那个小小的水寨，以前也只不过收收渔民的税而已，压根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要，自然就给他了，他能在君山岛上设立主寨，对我岳阳城的防城是大大有利的，我还求之不得呢！仅仅是这个要求？”
“当然，第二个才是让我们有些为难的！”刘绍业停顿了一下，道：“这郑文昌虽然是一介水匪，但却一心想要将自己洗白，走上正途。正是因为如此，丁相公一去见他，有了丁相公的名声与家世作保，他立即便答应投靠我们了。”
“说重点！”钱彪道。
“此人想真正地融入这南方名门之中。钱家亦是南门有数的门楣啊！”刘绍业吞吞吐吐地道。
钱彪有些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他，他是想？”
“郑文昌父母都不在了，唯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刘绍业道：“郑文昌知道大公子的夫人前不久在鄂州城不幸没了。所以他想将妹妹嫁给大公子。”
“正妻？”
“自然，否则那郑文昌焉肯答应？”刘绍业道。
钱彪不由有些迟疑。钱家纵然没落了，但名头还在，让自己的嫡长子娶一个水匪的妹妹？他不由得转头看向了一边的儿子钱斌。
“儿子愿意！”钱斌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父亲，现在钱家已经是下山猛虎，落毛凤凰了，还说什么名门不名门，儿子现在只想报仇雪恨，为叔伯，为母亲，为我那可怜的妻子还有一双儿女报仇。就算那郑文昌的妹妹是一个母夜叉，我也认了。”
“大公子多虑了！”刘绍业却是大喜，道：“郑文昌的妹妹我也见过了，长得还是很端正的，当然，水匪之家，虽然识得几个字，但琴棋书画却是一窍不通的，倒是有一手好水性，一身好功夫。领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这一次随着郑文昌击败庞文，她便是一路头领。”
“我那妻子，纵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面临乱兵之时，却丝毫没有抵抗之力，这女子既然是巾帼之才，于我钱家，自是大大有益，父亲，这妻子，我娶了。”
“钱知州，既然如此，那此事便算是成了。”刘绍业笑道：“那郑文昌说了，只要大公子愿娶并且对她的妹妹好，那么他还会重重地送上一笔嫁妆，您也知道，此人这一段时间扫荡了西洞庭，着实是发了一笔大财，既然他想让妹子高嫁，那您不妨将这条件开得高一些，保管那郑文昌无有不允。如此两家变一家，还怕那郑文昌不竭尽全力为知州您赴滔蹈火？”
从钱彪的府第里走出来的时候，刘绍业开心不已。郑文昌自然是没有妹妹的，但心月狐里，这样的女子可是不少。现在燕十六便在郑文昌麾下，左右不过是改一个名字罢了。这是内卫向钱家渗透的一个重要步骤，燕十六嫁过来的时候，还会带来一部分精兵强将，这些人，自然而然地便会融入到钱彪的军队之中去。
沿着长江一线，打造一条走廊，这是内卫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谋划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眉目了。
扬州是起点，岳阳为支撑，荆南为终点，等到李浩的内河水师成型，便能将这三个点，有效地连接成一体了。

第0770章 近乡情怯
岳阳的防御体系正在紧张而又迅速地重新构建着。有了洞庭湖郑文昌多达两百余艘大小战船的支撑，岳阳面对的压力立即大幅度的下降，防御的区域也立即扩大，不再仅仅局限于岳阳城了。
西洞庭周边各县被郑昌文肆虐了一遍之后，钱彪倒是抓住了机会，立刻派了人手去哪里重新构建统治，原先的官吏要么跑了，要么被郑文昌宰了，群龙无首的这些地方，顺利地被钱彪掌控，募兵旋即展开。
到了这个时候，对于很多人来说，当兵吃粮，已经是唯一的一条活路了，没有多长时间，钱彪在这些地方又募兵一万。
与此同时，郑文昌也在对自己的水师进行大规模地整编。他本部人马两千余人，庞文所部被俘，投降的有一千出头，再加上潘山的五百人，这使得郑文昌的水师扩充到了近四千人。
郑文昌将自己的水师大寨设在了君山，与岳阳城隔湖相望，以为支撑。同时，又将原庞文所部、潘山所部的家眷尽数送入到了岳阳城。使得这些人再也没有了任何的退路，只能拼死与朱友贞一战，否则岳阳城破，这些人的家眷也必然与城偕亡。
郑文珺，也就是燕十六，轰轰烈烈的嫁入到了钱家。郑文昌赠送了让岳阳人瞠目结舌的嫁妆。整整五艘大船的兵器甲胄，十船粮食，还有整整一船的铜钱。当这些东西从码头之上被源源不绝地搬入到岳阳刺史府的时候，整个岳阳人对于岳阳防守倒是信心更足了。
而随着郑文珺一齐抵达岳阳城的，还有整整五百甲兵，这也是郑文昌给妹妹的陪嫁，当然，这五百人，都是大唐内卫在这一段时间之内，紧急从各处征调而来的内卫。他们将与郑文珺一起，成为控制钱氏兵马的重要筹码。
郑文珺嫁入钱府，可不仅仅是作为钱家的儿媳，在双方的协议之中，郑文珺可是要掌兵权的，刚刚招募的一万青壮之中，足足三千人，将成为郑文珺的部属。
对此，钱彪倒并不在乎，毕竟，郑文珺是明媒正娶嫁入他钱家的，婚书之上，作媒的可是堂堂的丁相公丁俭，现在对于他而言，一个能征惯战的儿媳妇，可比精通琴棋书画的儿媳妇儿强多了。
钱斌也很满意。
他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娶这个媳妇儿的，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新娘子长得如何，秉性如何更是一无所知。但只要能对报仇有帮助，即便是这个女子丑如母猪，他也无所谓。结果，新婚之夜，新娘子的颜色纵然比不上他以前的妻子，但却也是长得眉清目秀，更兼性子豪爽，倒是让他有意外之喜。
大婚的次日，新娘子便带着他的护卫投入到了新兵的整编工作之中去了，钱斌不放心跟着去想帮衬一下，结果在军营之中只不过呆了半天，便径直回来了。郑文珺的手段，比他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她的五百护卫，更一个个如狼似虎，短短半日功夫，三千青壮便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进入到了正规的训练当中。
钱斌是带兵打仗的。
郑文珺身上的那股铁血战士的味道，昨儿个晚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但一到了军营，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了，而那五百护卫，一看就不是水匪之类的人物，那种受过严格的，正式的军事训练的姿态，从踏入军营那一刻起，便已经显露无遗了。
他们都是北方的人。
钱斌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钱家来说，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能在这样的时刻还被北方看上，还能抱上这样一条很粗的大腿，已经是钱家的幸运了。而自己的妻子如果真是北方的人物的话，自己的未来，钱家的未也，也不谛是有了又一层的保障，即便到时候岳阳失败了，逃到北方去，也还是有立足之地的。
这一层，昨天晚上，钱彪便已经跟钱斌说得很清楚了。
刘绍业被钱彪任命为了录事参军，主要就负责一件事情，就是协调岳阳城与君山岛水师之间的关系以及配合作战事宜。
岳阳以及周边被钱彪用最快的速度纠集到了一起，做好了迎战朱友贞进攻的准备。而此时此刻，作为主持南方所有事宜的丁俭，却刚刚踏入到了他的老家，江陵府城之中。
一去七年，再次踏入故乡，丁俭不由感慨万千。
江陵府城还是老样子，与他离开时候的模样，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城内车水马龙，一派兴盛的模样，只不过城头之上驻扎的兵马更多了一些而已。
江陵府没有变，他却变了太多。过去，他是江陵府的名人，只要他出现在城内，认得他的人，数不胜数，但归来之时，从踏进城门到现在，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了。
也是，昔日的翩翩佳公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蓄着胡须，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了。
“没变啊！”看着前方十字街口之上醉仙居飘荡着的幌子，丁俭回头对自己的护卫叹道。身后的两名护卫，是丁家的老人，当初跟着他离开了江陵去了北方，现在一个是游击将军，从五品的官身，另一个也是昭武校尉，正六品的官身了。
“一点儿都没有变，他们的这个招牌幌子还是当初公子亲手给他们写的呢！”丁伟笑着道。
“终于回家了。”丁雄也是渭然长叹，“七年了，终于回来了。”
丁俭笑道：“当初跟我走的时候，你们不过是一介家丁，如今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有官身了，品阶还不低，想来回到家中，你们的浑家，不至于跟你们抱怨太多。”
两人都是笑了起来，丁伟道：“也不知道家里的小子和丫头还认不认得我，我走的时候，老大也只不过五岁，小的不过二岁，如今老大都已经成人了。”
“我跟着公子走的时候，家里小子刚刚满岁，今年也八岁了。”丁雄亦是感叹。
所谓近乡情怯，一路之上兴冲冲的只想早点到家，真到了家的时候，却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没变啊！”丁俭又是感叹了一声。
这七年来，他目睹了北方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了那里一座座城市的崛起，一个个地方从贫穷到富裕，人丁从稀少到繁盛，一个强大的政权正在哪里如初升的朝阳一般冉冉升起。
那才是希望的味道啊！
反观荆南，自然条件比起北方可是要好得太多了，但七年的时候，却仍然在原地踏步。
“难怪李相对于一统天下信心满满。”丁俭在心中道，你不前进，那就必然是要落后的。
“走吧，咱们去醉仙居，尝尝那里的菜与七年之前比起来，是否有了变化，是不是还有过去的那个味道！”丁俭举步跨入到了醉仙居。
“公子，不赶紧回去吗？”丁伟丁雄异口同声地问道。
“近乡情怯，近家脚软啊！”丁俭笑道：“我准备先去喝上一杯，壮壮胆子，然后再回家去。”
丁伟丁雄连连点头。
三人进了醉仙居，径直便熟门熟路地往二楼而去，寻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小二已是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
这三人虽然是生面孔，但一看穿着打扮气度，便能知道不是一般人，像这般有档次的酒楼，待客的小二，最是眼毒。
“来一份鱼糕，一份千张扣肉，一份皮条蟮鱼，一份冬瓜鳖裙羹，一份珍珠糯米丸子，一份笔架鱼肚，一份藕带，再来一份江陵八宝饭，嗯，还来一壶黄酒吧！”丁伟熟练地点着菜。
“好呐！”小二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客官，我们这里有刚刚从北方弄过来的上好的葡萄酒，您不要一份吗？”
丁俭三人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这种葡萄酒，是北方刚刚弄出来的新品种，产量并不大，不想竟然在江陵也有得卖了。
“多少钱一瓶？”丁俭笑问道。
“十贯钱！”小二看着对方也不像差钱的样子。
三人顿时吃了一惊，这种葡萄酒在北方虽然也是新商品，但也不过一两银子一瓶而已，到了这里，居然就变成了十两，十倍的暴利，未免也太离谱了，而且丁俭很清楚，这种酒的成本，其实并不高，一两银子卖一瓶，已经算是暴利了。
看着三人的神色，小二以为嫌贵，当下神神秘秘地道：“客官，虽然是贵了一点，但除了酒，您还白得一个琉璃瓶呢，光是这个瓶子，便值好几贯钱呢！”
丁俭更是无语，琉璃制造，在北方，早就不是什么珍稀物事了，家里稍有一点资财的，也都能买得起一盏琉璃灯了。一个酒瓶子，制造的工艺，比起琉璃灯来不知道要简单多少倍。丁俭去参观过琉璃厂，那些工人神乎其技，吹瓶子的速度极快。
“来一瓶吧！”不想再跟小二多话，丁俭直接挥了挥手，道。

第0771章 回家
家乡的味道总是让人无比想念的。
一桌子的菜，三个人竟然吃得干干净净，除了那瓶丁俭嫌小二啰嗦才买来的那瓶昂贵的葡萄酒之外，连一坛子黄酒三人也喝得干干净净。看着如此体面的三个人，竟然如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吃法，在一边侍候的小二是目瞪口呆。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丁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家乡的味道，就是让人会在瞬间化身饕餮啊！
“会帐！”丁伟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看着小二道。
小二瞅了一眼那瓶一点儿也没有动的葡萄酒，有些担心客人退单，小声的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承惠十一贯又一百文，掌柜的说了，零头抹了。”
丁伟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两枚武邑金币，摆在桌上，道：“这个收吗？”
小二眼睛一亮，道：“当然收，盛隆钱庄发行的金币嘛，在我们这里信誉很好的。您等着，这就给您去找零。”
“不必了，你们这里的菜味道很地道，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都没有变，不错，剩下的，赏你了。”丁俭挥挥手，大气地道。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二大喜过望，两枚武邑金币啊，便是官价，也是值二十贯钱，要是放在黑市上，还能兑更多。客人不过用了十一贯，这小费一给就是九贯，当真是豪气的无以复加了。就算酒楼还要抽头，但至少自己能得上两三贯的赏钱，这比自己一个月的工钱都要多了。
豪客啊！也不枉了先前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一边伺候。
“有好茶，上一壶来，要今年最好的雨前哦！”丁雄在一边笑道：“今日吃得多了，需得化化食。”
“有有有，客官稍待。”小二欢天喜地的捧着两格金币颠颠地便跑了。
稍后，一套上好的透明的琉璃茶具便摆在了三人的面前，碧绿的茶水在透明的琉璃杯子中，显得更加的好看。
丁俭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水，道：“从进城，到这里，你们看到了什么？”
丁伟想了想，道：“我看到了好多北方的出产，想不到中间隔了一个伪梁，咱们这地方，仍然有如此多的北方产品。”
“伪梁能封得住陆地，又岂能封得住长江？”丁俭冷笑道：“更何况，只怕这里许多东西，便是伪梁那边的人走私过来的。”
“倒是让他们从中捞了一笔。”丁雄有些恼火。
丁俭一笑：“无所谓的，他们捞的是钱，但大唐得到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我现在更加明白，李相所说的什么叫做软实力了。”
“软实力？”丁雄丁伟有些不解。
“北方正在从细小微末之处，侵蚀着整个南方。”丁俭指了指桌上那瓶酒，再弹了弹面前的琉璃茶盏，然后眼光看向了楼下街道之上那些无处不在的北方货物，“这便是软实力。在这里的人看来，北方的东西都是好的。武邑的金银币在这里是硬通货，看到我们有钱，酒楼里下意识地便拿出了最好的茶具来招待我们，可见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北方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丁雄丁伟连连点头，这里虽然也是他们的家乡，但在北方七年，那里也算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了。
“人都是向望美好的生活的，通过这些细微之处，北方正在向南方诏示着他们哪里更好！”丁俭微微一笑道：“人心啊，便是在这样不知不觉之中被改变的。”
一壶茶喝完，三人在小二的恭送之下出了酒楼大门，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径直便向着家的方向，急奔而去。
丁氏乃荆南第一大族，府第整整占了一条街，与其它街道的繁华不同的是，丁家巷却是无比的清静，走在熟悉的青石板大道之上，听着清脆的马蹄之声，丁俭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朱红色的大门之前，两个威武雄壮的大石狮子睥睨四方，大门紧闭着，门前却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坐在板凳之上靠着墙打着嗑睡，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丁俭三人都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翻身下马，丁俭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两个家丁蓦然醒了过来，一跃而起，下意识地便拦在了三人的面前。
“丁福儿，七年了，你可真没有出息，还在守门啊！”丁俭笑看着两人中的那个年纪较大的家丁，道。
被称做丁福儿的家丁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了丁俭半晌，突然大叫了起来：“大郎君，是您吗？您回来啦！”
丁俭身后的丁伟丁雄两人探出脑袋，笑道：“丁福儿，还认得我们兄弟吗？”
丁福儿大叫一声，转身便跑，砰的一声，脑袋重重地撞在门上，瞬间鼓起了一个包，他却是不管不顾，一把推开了大门，便向内里跑去。一个不防，脚在高高的门槛之上一勾，又跌了一个狗吃屎，在门外几人瞠目结舌之中，丁福儿一跃而起，向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家主，夫人，大郎君回来啦，大郎君回来啦！”
丁俭摇头苦笑，带着丁伟丁雄二人踏进了大门。
安静的大宅子，忽然之间便活了过来，到处都能听到急骤的脚步之声。
片刻之后，大堂之内，已是挤满了丁氏一大家子人。
丁俭的父亲，丁氏家主丁慈看似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堂中央，但放在八仙桌的一只手，小拇指却在不停地弹动着，另一只手拢在袖子中放在腿上，却是看不清状况，八仙桌的另一侧，满头银发的丁老夫人红了眼眶，两只眼睛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黝黑的丁俭。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让您二老操心了。”丁俭跪在地上，重重地向父母亲叩了三个响头。在他身后，丁伟丁雄也是跪倒在地上，向丁慈叩首。
别看他们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但他们原本的身份，可都是丁氏的家生子。
“起来吧，都起来吧！”丁慈点了点头，“回来了好，回来便好。”
丁俭起身，转头看向丁老夫人身侧站着的一个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个妇人，是丁俭的夫人，荆南节度使的嫡亲长女，此刻看着丁俭，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却是泪水长流，嘴唇嗫嚅着，却是说不出话来，在她的身边，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正缩在母亲的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丁俭。
他是丁俭的儿子，丁俭走的时候，他尚在襁褓之中，归来之时，却已经这么大了。
丁俭环顾左右，他们长房这一支，差不多都到齐了。当下便抱拳团团一揖，一个个地叫了过去，这些人也都纷纷还礼。
丁伟丁雄两人却是四处张望着，没有看到自己的家人，眼神之中不免有些惶急。
“丁伟，丁雄！”丁慈招了招手，将他们二人叫到了跟前。
“家主！”二人躬身道。
“这些年你们陪着老大，受苦了。”丁慈道。
“不敢，倒是公子在照顾着我们。”二人连声道。
“如今你们在北边，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你们的家人，自然也不能再在我家为仆，所以呢，我便在外头给她们置了宅子安顿了下来，你们却先回去见见家人吧！”丁慈挥手叫来了两个家丁，“让他们领着你们去。”
丁伟丁雄二人看向丁俭，见丁俭点了头，这才欢快地向丁慈拱手道：“多谢家主，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晚间带着老婆孩子过来，家里会设宴给你们洗尘！”丁慈笑着道。
“是！”两人再次躬身，在那些家丁们羡慕的眼神之中，大步离去。
七年之前，他们跟着丁俭离去的时候，只不过是丁宅里两个服侍大公子的家丁而已，只不过是有一身好武艺罢了，七年过去，却已经是将过去的同伴甩得无影无踪了。
跟对人，有时候，真得很重要呀！
丁俭在北方，虽然七年未归，但每年总是还有信件回来的，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中间又有伪梁阻隔，信比较少而已，但大致的情况，还是清楚的。
丁俭在北方，可是一路做到了河中府的刺史，河中府那是什么地方？河中府的刺史，过去可是相当于一路节镇的。而丁伟丁雄两人，以一区区家丁身份，都做到了游击将军，昭武校尉，算是鲤鱼跃龙门。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本来也是家中仆妇的这两家，丁家立时便在外面给置了宅子，拨了田产铺面丫头仆人给养了起来。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突然就回来了。
一般人想不到内里的情况，但做这一家之主的丁慈，怎么会不知道这内里必然是有着大文章的呢！要不然，以丁俭如今在北方的地位，怎么会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回来了？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你岳父了，还有二房三房，大概晚间，他们都会过来。”丁慈道：“你刚刚回来，晚间我们再详说吧，现在你和你媳妇儿先回去吧！”
“是，父亲！”丁俭躬身应道。

第0772章 炫富
荆南节度使白敏中，亦是荆南大族，世代与丁氏交好，两族每一代都有主要人物联姻，多年下来，两个家族早就已经是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很难分得清彼此了。丁白两家，近二十年来，牢牢地把持着荆南大权，几乎已经将荆南变成了两家的产业了。荆南节度使这个职位，就始终在白家与丁家之中转来转去。
丁家二房丁祥，现任荆南节度镇都虞候一职，掌控着近一半的荆南军队，虽然已经独立门户，但他却是长房丁慈的同父同母的兄弟。
丁家三房丁奉，是丁慈同父异母的兄弟，妾食所生，主要掌控着丁家对外的生意。
二房三房之中，与丁俭一辈儿的，但凡读书有成的，几乎都在荆南任职，而喜欢耍刀弄枪的，便都进了军队，文不成武不就的，要么便是去学做生意，要么便掌管着田产庄子等一些事情。
这一辈儿中，真正最为出色的，还是长子丁俭。少年成名，从学于天下大儒章回，后回荆南任职地方，将辖地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后来听说章回去了北方，便又抛下安逸的生活，一路追随而去。七年辛苦，再回来之时，更是今非昔比了。
即便是岳父白敏中，亲老子丁慈，也不敢再将丁俭视为一个单纯的后辈儿了。
曾经做过翼州刺史，河中刺史的丁剑，在政治影响力方面，其实一点儿也不比他们低。
屋里点头好几盏琉璃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这些产自北方的琉璃灯，如今在南方，依然是供不应求的奢侈物件。
“一去七年，黑了，瘦了，不过看起来比以前要结实多了。吃了不少苦头吧？李泽的官儿不好当吧？”白敏中看着女婿，嘿嘿笑道。虽然说有些不满这小子抛下妻子儿子一去经年，但对于丁俭的才学能力，他却是一向看重的，丁俭能有今日的成就，却也让他觉得当年这个女婿还是没有选错的。
“很苦很累。”丁俭倒也不讳言，“在哪里，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李相是一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人。岳父，我任河中刺史的时候，麾下官吏加起来，还没有咱们荆南一半多。”
白敏中吃了一惊，“如此之少，哪能管得过来？”
丁俭微笑道：“我们哪边已经形成了一些规纪，扯皮拉筋推娓捣蛋的事情是极少的，各负其责，按规纪行事，上下一心，便也勿需那许多人手了。吏治，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每年会引进不少的官员，但也有许多的官员会被斥退。”
“如此不怕这些被斥退的人起了怨怼之心吗？”白敏中问道。
“朝廷对于官员的考核是全方面的，用李相的话来说，就是量化，像小婿任河中刺史的时候，考核我的条目便多达上百条，涉及到方方面面，每一条都有相应的分值。其它各级官员也都一样，只不过条目更少一些。一旦考核不及格，首先便是降级，一个官员，要是连续三年考核不过关，哪里还有脸面再呆下去？”丁俭笑道。“一切用数据说话，被考核的人也是无话可说。”
“这也太没有人情味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二房丁祥连连摇头道。
“二叔，为官一方，可断断不能这样评判的。有些人没有能力，光是苦干，有时候反而更坏事。”丁俭道：“在我们哪里，苦干是基本的素质，可是光靠蛮力，又怎么能治理好一方呢？北方现在如同空中烈日，光芒耀人眼目，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泽的确是一代人杰，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便做出了如此大的事业。曾经不可一世的张仲武如今也只能向他屈膝，更让人心驰神往的，倒是他将吐火罗打得一蹶不振，现在吐蕃内乱不断，战火连连，吐火罗与德里赤南打得不可开交不说，国内更是暴乱不停，这里头也有你们在作怪吧？”白敏中道。
“这个自然。”丁俭道：“虽然我们在灵州银州等地重创了吐蕃，但论起总体实力来，他们并不比我们弱，不让他们自相残杀，内乱不断，我们哪里有心思做别的？现在的吐蕃，已经不足为患，至少十年之内，休想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却等我们解决了国内之事，再来慢慢地收拾他们。”
屋内几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丁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案几上拿起了一个雕花的小盒子，递给了白敏中。
“岳父，这是我从武邑给您带回来的一件小礼物，您眼神儿不好，这东西，倒是让您看书视物更加方便。”
“哦，还有这样的物件儿？”白敏中大感兴趣地打开了盒子。
“这是一副眼镜架，小婿专门请匠人用金丝打制的。”丁俭道：“不知道岳父的眼睛的具体情况，所以就让匠人磨制了几副不同规格的眼镜儿，您试试，看哪一副最合适？”
说着话，丁俭已是熟练的将其中的两只镜片安到了镜框之上，然后递给了白敏中。
端详了手上的这件物件几眼，白敏中便将眼镜戴到了头上。
“咦，倒还真清楚了少许！”他惊叹了起来。
“再换一副试试！”丁俭重新为白敏中安装了另一副。
试了数次，终于找到了一副最合适的，这让深受眼疾之苦的白敏中大为兴奋，抬头看着对面丁慈背后墙上的那副字，笑道：“妙，妙极了，以前只能看到墨迹一团，现在却是纤毫必现，好东西，好东西。”
“的确是好东西。”丁俭却是笑着又拿起了一个筒子道：“岳父，这样的眼镜儿，只不过是我手里的东西的附属产品，眼镜儿是民用的，我手里的，却是军用的。您瞧瞧这个。”
将手里的筒子递给了白敏中，简单地讲了一下用法，“岳父，您去窗边，看看外面的灯火。”
白敏中依言走到窗边，举起手中的筒子较细的那头，对准了窗外，先是模糊的一团，随着他的手调节着筒子的外部，眼前骤然清晰起来，一大团灯火似乎扑面而来，将他吓了一大跳，立即放下，转头看着丁俭，满脸的疑惑之色。
“这东西，在我们哪里，被叫做望远镜，虽数里远，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丁俭道：“如今，已经被大量地运用到军队之中了。”
丁慈，丁祥，丁奉依次把玩了一遍这个被称做望远镜的东西之后，无不啧啧称奇。
“有了这个东西，在战场之上，可就对敌人的状态一览无余了。”丁祥身为武将，自然是最为敏感。“大郎，能不能给我们多弄一些过来？”
“这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而已。”丁俭道：“在武邑，实在不值一提。岳父，您知道现在朝廷现在一年钢铁产量有多少吗？”
白敏中直起了身子，钢铁的产量，其实可以直接量化为一个地方的武装实力的。
“多少？”
“去年我们的钢铁产量为一千万斤，今年预计将突破二千万斤。”丁俭道：“而到了明年，预计可达到三千万斤。”
屋里霎那之间，陷入到了震惊当中。
“二千万斤？”白敏中喃喃地道。
“不错，这二千万斤虽然是毛铁，但比起盛唐之时，已是足足两倍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占据的不过是北方一隅而已。”丁俭自豪地道：“岳父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其它所有地方加起来的铁产量，只怕还不及我们一半。”
钢铁自然就是战斗力的体现。有足够的钢铁，才能打造更多的武器，将士们才能有更多的盔甲。
“不说质量，单论数量，我们便已经碾压所有势力了。”丁俭笑道：“要论起质量，那就更没得比了。现在德州，年产盔甲上万套，盔甲的质量节节攀升，重量却在年年下降，丁雄丁伟两人带了几套回来，明天便让人送到您府上去，您可以与我们荆南所产的比上一比，哦，还有一些刀矛之类的，到时会一并送过去。”
“好，正要见识见识。”白敏中吐了一口气。
“大唐十二卫，每卫标配是三万人，当然，有的卫根据实际情况会多一点少一点，但大体上便是如此吧，人人披甲。岳父，父亲，二叔三叔，这三万人，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战兵。”丁俭道：“各地武库之中，更是伫存得满满当当，只要李相愿意，在短时间内，便可以再组建起一支十二卫兵马来。”
“去年我们全年的收入是七千万贯。”丁俭接着道：“今年虽然遭了旱灾，但有赖于商业的兴盛，海外的贸易，预估全年收入仍然会比去年多出一成，达到八千万贯，原本是有希望破一亿贯的，可惜了一场天灾，损失不小啊！”
丁俭说得理所当然，屋里几人却都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了。

第0773章 劝说
白敏中沉吟了片刻，看着丁俭道：“大郎，你的意思我们几个都是清楚的。李泽是强，但朱温也不弱，眼下于我们而言，梁军的威胁，倒更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李俭一笑道：“岳父，那代超是不是也派了人过来了？”
白敏中点了点头：“我和你父亲都见过他的使者了。”
“大郎，代超已经集结了超过两万的大军，之所以还没有向我们发动进攻，便是因为他正在筹备船只水师，一旦他准备到了足够的船只，荆南只怕就要燃起战火。”
“所以，你们准备与他们妥协了？”丁俭冷笑道。
“荆南多年未见战火，本来是太平之地，一旦烽烟四起，则生灵荼炭，所有的一切，只怕要化为乌有了。”丁慈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早就……”
“岳父，父亲，你们为未来打算过吗？”丁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父亲的话，道：“一旦投降了伪梁，将来大唐军队打过来的时候，丁白两家，何以自处？”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丁祥不以为然地道。“朱家占据关中，雄踞中原，如今朱友贞代超两路兵马往南而来，而放眼南方，谁人能是他们对手？一旦朱家吞并了整个南方，李泽不见得就能赢啊！”
“二叔原来是看好伪梁？”丁俭呵呵笑了起来。
“说不上看好，只不过眼下李泽隔我们远，代超距我们近，我们如果不妥协，便有倾覆之祸。”丁祥摇头道：“即便是权宜之计，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如果你们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那现在我就敢断言，丁白二族百年家业，只怕到这一代，就算完结了。”丁俭冷哼道。
“何出此言？”丁祥道：“李泽哪里，不是还有你吗？”
“到时候再改弦易辙？”丁俭笑了起来：“反覆无常，墙上草，两面倒，叔父，这行得通吗？不管是李相，还是朱温，他们能容忍？”
被丁俭步步紧逼，丁祥倒是恼火了起来：“大郎，就算如你所言，我们投靠了李泽，他能帮我们抵御代超吗？如果不能，那有什么多说的？我们总要先生存下来才是正经。”
“靠人不如靠己！”丁俭霍然起身，道：“不然我回来干什么？岳父，父亲，二叔三叔，我在回江陵之前，却是先去了岳阳。”
白敏中一怔：“洞庭湖之事，是你的手笔？”
“我只不过是执行者而已。”丁俭淡然道：“数年之前，朝廷便已经在洞庭湖布局，如今，我们已经一统洞庭湖水师，三百艘战船，近五千战兵已经到位，岳阳知州钱彪已经向朝廷称臣。而在扬州，李浩将军的内河水师，将在半年之内完全建成，到时候，这支内河水师，便可以沿长江一路南下，连接岳阳，荆南。代超想打造一支水师，作梦吧？等到我们在岳阳挫败了朱友贞之后，水师便能沿长江直入荆州。”
说到这里，丁俭冷笑连连：“代超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控制长江，便想要吞并我们荆南，简直便是做梦。岳父，父亲，他虚言恫吓一番，你们就怕了吗？”
“倒也不是怕。”丁慈摇头道：“即便没有水师，但代超毕竟兵强马壮，陆上交手，我们实在不是对手，到时候即便在水上占据优势，依然是一个胶着局面，损失的，可都是我们自己啊。代超只不过是要我们称臣，纳粮上贡而已，不过是舍些钱财米粮。”
丁俭摇头道：“岳父，父亲，我们还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气节。失去了这些东西，我们丁白两家，在以后的朝廷之中，有何脸面立足？说句不好听的话，将来朝廷一统天下之后，要秋后算账，这便是我们两家的死穴。”
“大郎就笃定李泽一定会胜吗？”丁慈反问道。
丁俭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看着白敏中道：“岳父，去岁我们荆南一共有多少收入？”
白敏中一怔，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丁慈，半晌才道：“大概有七八十万贯钱吧！”
“还真是不少！”丁俭失笑起来：“能比得上我在河中任刺史时的一个府的收入了。可是岳父，荆南节镇地盘要大得多，人丁更是十倍以计，为何收入这么少？只怕不是收入少，而是收入入府库的少啊！整个荆南，绝大部分的收入，都进了白家，丁家还有大大小小的豪绅的腰包了吧？”
白敏中与丁慈两人都恼火地盯着丁俭。
“那我再问岳父，这八十万贯之中，有多少是用在了荆南的老百姓身上了？”丁俭却是不以为意，接着问道。“比方说建桥修路，兴建水利，整修河道，辅穷济困，兴办学堂？”
屋里一片沉默。
丁俭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回来，走的官道，破烂不堪，比之七年之前，还要不如。荆南啊，鱼米之乡，可沿途之上，乞丐随处可见，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即便是江陵府中，此刻如果我们去街上走一走，无家可归者，只怕也是随处可见。”
丁奉干笑了一声：“总有一些懒汉不思劳作，总有一些人不善经营，这与你判定的李泽必胜，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叔，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丁俭苦笑了一声，道：“先前我跟几位长辈说了，去岁朝廷收入七千万贯，您可知道，李相在民生之上投入了多少钱吗？”
“多少？”
“接近两千万贯。”丁俭道：“这些钱，便用在了我说的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辅穷济困，兴办学堂之上。”
众人再一次惊叹无语。
“其实在七年之前，北方除了极少数地方之外，还困顿无比，比我荆南大大不如，但七年过去了，当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所以，我死心塌地的决定为李相效力。因为我看到了希望。”丁俭由衷地道：“你们没有去过北方，所以压根儿就体会不到这一切。你们可知道，去年朝廷收入七千万贯，到了最后，节余多少吗？”
无人答话。
“朝廷最后节余不过两百万两而已。”丁俭笑看着诸人：“很吃惊吧？最初之时，我也不解，朝廷挣钱多，但花钱的速度更快，钱花在那里了？除了养军队，官吏之外，剩下的钱，全都花在了老百姓身上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彻底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李相的话来说，朝廷富不如百姓富。”
“为什么我断定李相将来一定会赢？因为民心。”丁俭在屋里走了几个圈子，道：“北方的老百姓们富了，富了之后，他们就想守住自己的家业，守住他们奋斗得来的果实，所以，他们不能容忍失败。他们坚定地支持朝廷，支持李相，因为支持这些，就等于支持他们自己将好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而且能越来越好。士兵们作战，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作战，也是为了他们自己作战。”
“岳父，父亲，反观我们荆南呢？”丁俭嘲讽地看着两位长辈：“荆南富的只是少数人，穷困的是大多数，如果敌人打过来，老百姓凭什么要为我们卖命呢？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守护的，在他们看来，我们失败了，他们只不过换一个主子而已，过去怎么过日子，以后还不是这样过？”
“荆南还算是能勉强活得下去，而现在伪梁的统治区域之内，却连勉强过也是过不下去了。”丁俭道：“朱友贞，代超为什么拼命向南，因为他们要掠夺南方来补他们辖下的大窟窿，可是谁都清楚，这样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可以长久吗？你们当真相信，一旦投降了伪梁，只是拿一点钱粮就能解决问题的，那是一个无底洞，就算将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投入进去都填不满的无底洞。现在还是和平时期呢，一旦朝廷发起了统一之战，他们对南方的掠夺只会更甚，那时岳父与父亲准备怎么应对？荆南有那么多的钱粮吗？”
白敏中沉默了片刻，看着丁俭道：“大郎，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你也要明白一点，那就是我们与李泽所实施的政策是格格不入的。就算如你所言，我们与朱温结盟，最终会让我们白丁两族遭殃，可归顺李泽，白丁两家便会幸存吗？你在河中是怎么做的，我们可也清楚得很。”
“岳父，大势所趋，潮流所到之处，谁也无可避免，像现在我们两家这样把一地当成自家私产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延续下去的，这样的情况，也不过是近二十年来才出现的，只要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出现，这样的事情，便绝不会被允许。”丁俭道：“现在转身，还来得及，现在转身，我们失去的不过是土地，是在地方上的权势以及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已。”
“失去了这些，白丁两族何以延续辉煌？”丁祥反问道。
“何不看看金满堂！”丁俭冷笑：“他以前只不过一区区盐商，现在呢，他把自己庞大的生意与整个朝廷绑在了一起，那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与他的眼光比起来，我们就是井底之蛙。”

第0774章 说服
金满堂在南方现在绝对是一个传奇。
这个曾经的盐商，曾经的某些势力眼中的大肥羊，在朝不保夕的时候，毅然北上找到了到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李泽，将自己与李泽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大量的资金投入使得北方李泽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快速的提升，一纸婚约更是使他们联结成了一体。
如今，金满堂旗下的盛隆钱庄，事实上就是朝廷武威钱庄延伸到外面的肢体，将自己的盐运体系作价卖给了朝廷，然后将大量的资金投入到了海运当中，十数支远航船队，让金满堂的经济实力，比起过往更加的强大。
更为重要的是，不论是盛隆钱庄，还是金氏海运，都与北方朝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国运昌，则金满堂自然就高枕无忧。
此人现在虽然不在庙堂之上，但毫无疑问，他对于北方朝廷的政策是具有相当的影响力的。
“我们与金满堂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丁慈叹息道。
他们自然是不同的，丁氏，白氏是根植于大地主阶层，而金满堂是商人阶层，大地主利用手中掌握的大量土地资源从而将农民禁锢在这些土地之上，通过掌控土地从而掌控百姓，进而形成自己的盘根错节的势力。
而李泽的根本之策，却是在极力打碎大地主对于土地的垄断，在其治下，名下拥有五千亩土地便是极限了。而实施的累进制的税赋制度，也让拥有更多的土地成为了一个噩梦，交不起税。
这与丁白两族的根本利益是相冲突的。
“父亲，岳父，首先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家族的生存以及家族的延续。”丁俭道：“而谈这些，便必须要看得深，看得远。不能一叶彰目，目光短浅。只有先生存下来了，才能谈得上家族的辉煌和荣誉。”
“好，那就先来说说生存的问题，现在，我们要如何面对代超的进攻呢？假如我们依你所言，投附李泽的话。”白敏中反问道。
“岳父，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轻易的得到的。先前我说过，首要的我们还是要靠自己。”丁俭语气激昂：“荆南鱼米之乡，人丁众多，来缺粮草，不缺兵械，我们为什么不能奋起自保呢？”
看着屋内众人的神色，丁俭厉声道：“我们缺的是心气儿，是拼搏的勇气。只要我们敢想敢干，荆南便是聚起十万兵来又有何难，区区两万梁军，便让我们退避三舍，屈膝投降吗？”
“大郎，我们不是这样想的。其实，荆南也已经开始动员了！”丁祥苦笑道。
丁俭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其实大家最想的，就是维持现状，让伪梁与北方长期的僵持下去，这样，我们的家族，便还能在荆南当土皇帝是不是？”
白敏中干咳了几声，有些尴尬地与丁慈对视了一眼。
“岳父，父亲，这是行不通的。”丁俭道：“且不说伪梁现在已经打过来了，便是远在北方的朝廷，又何曾会对南方视而不见呢？扬州，岳阳，我们的触角已经伸过来了，下一步，便是将这些点一个个的连接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下一步，我们就会将这些点连成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想来大家也都清楚，现在，正是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候了。朝廷不动兵则已，一旦动兵，必然会以雷霆万均之势横扫天下，现在我们不做些什么，到了那个时候，人家可就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了。”
“大郎，你在北方亦是高官，你就说说，我们如何才能在李泽的治下依然过得很滋润吧？”丁奉突然道：“河东的薛家，司马家，还有河中那些被你亲手干掉的家族，可是让我们警醒不已。”
丁俭哈哈一笑：“河东诸家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真正原因，就在于他们还抱着与您们现在一样的想法，想成为国中国，这怎么可能？至于河中，勾结伪梁，自然死有余辜。岳父，父亲，丁白两家想要在未来的朝廷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举起拥唐大旗，牢牢地占据着荆南，力抗伪梁，如此一来，等到朝廷大军打来的时候，这份功劳，便足以让丁白两家毅立不倒。”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那李泽的土地政策我们怎么应对？”丁慈问道。
丁俭微微一笑：“父亲，翼州曹信，镇州袁周，王思礼你们都知道吧？他们过去都是一地豪雄，也是大地主，家有良田万顷，现在，他们每家的土地，据我所知，不过千余亩而已，田地上的出产，主要就是为了奉养宗祠家庙。但他们的家族财产，却仍然在飞速上升。在北方，依靠土地收租子来发家制富，已经被视为愚不可及的一种行为。”
“他们在经商？”
“差不多吧！”丁俭道：“他们三家在将自己家族拥有的土地出兑给朝廷之后，用所得的大量钱财，成立了一家商社，他们只做一件事情，便是房子，道路，水利建设这些基础工程。他们有人手，有资金，麾下工匠众多。武邑城市扩建，三分之一的建设，便是由他们家的商社来完成的，每年，他们能从这些工程之中，收获上百万贯的收入。如今，他们的商社，已经扩展到了北方各地，便是银州灵州这些偏远的地方，也能看到他们的分号。”
“德州原来的豪绅候氏一族，联合当年的德州六大家，将大量的钱财投入船厂，海运以及内河运营之中，如今每年能下水船只数十艘，船只遍及大江南北，他们更是与国营的海兴船厂联手研究大型战舰，海船的研究，成为海兴船厂的重要盟友，每年获利数百万贯。”
“河中高氏，其政治地位，实力，当初也不逊色于我们荆南吧，河中节度使高雷放弃了他在河中的所有利益，将土地出兑给了朝廷，然后拿着巨量的钱财，投资到了德州，在德州兴建了大量的工坊，其麾下的许多工坊，是朝廷的兵工坊的重要产业链。”
“博兴的耶律一族，以前不过是穷困潦倒的一个契丹破落部族，如今在博兴以养殖业起家，其畜牧产品，毛纺产品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更是涉足内河运营，海营，刚刚不久之前，又涉足了北方的公共交通，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地方，走到了武邑这个政治中心，其当家人，现在是李相的座上宾。而内附了朝廷的包括契丹在内的那些蛮夷之族，无不以他们为榜样，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他们的周围，岳父，父亲，这便是他们的政治资本。有他们在，朝廷便可以更顺利地实施对蛮夷之族的归化之策。您可知道现在大唐最强大的骑兵部队，游骑兵中有多少人是这些蛮夷之族出身的吗？超过一半人。”
屋里诸人，听到这里，倒是都颇为意动了。这些话，如果换一个人来说，他们不见得会信，但这个人是丁氏的长子，是白氏的女婿说出来的，可信度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相的确是亲手关闭了一道大门，但同时，他又打开了另一道大门。”丁俭接着道：“走上人生巅峰的道路的确是不一样了，但同样，能走到我们人生的至高点。而很显然，后一条，对于国家而言，是更有利的。”
“那么大郎，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白敏中若有所思地问道。
“岳父，我们荆南可是鱼米之乡，有长江，更有无数四通八道的水道，我们可以涉足的行业，哪就太多了。”丁俭微笑着道：“朝廷已经放开了粮食市场，据我所知，接下来还会放开丝绵，盐业等等，越往后，放开的市场便会越多。不说别的，单是这长江水道，就足够我们丁白两家食用不尽了，只要我们下手得早，占据先发优势。”
与丁慈两人对视了一眼，白敏中接着道：“那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怎么渡过眼前的危机。一旦我们依你所言，则必然要与代超兵戎相见。”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丁俭昂然道：“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而且伪梁内部，矛盾重重，老大与老三之争，已经愈演愈烈，代超能倾尽全力与我们拼命吗？不可能。只要我们顶过了第一阵，以后的日子便会越来越好过，这也是我回来的原因。”
“也就是说，必然是要打上一仗了！”
“岳父，当年您也是战场骁将，现在莫非就没有勇气了吗？”丁俭笑道：“我荆南勇士，当真就不堪一击了吗？”
白敏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既然回来了，便先在节镇府担任长史吧，我们需要先一统整个荆南上下的心意，让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局势，全心全意备战，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代超的进攻。”
“是。”丁俭拱手道：“小婿必然不负所托。”

第0775章 接手
丁俭当然不是仅仅带着丁伟丁雄两个人回来的。为了将荆南打造成长江沿线抵御伪梁的核心区域，大量的人员，通过不同的渠道陆续地在向这里汇合。第一步，是挡住代超的进攻以及朱友贞有可能自益阳方向的进攻。第二步，就是要与向训在南方争夺了。
被任命为荆南节镇的长史之后，就迅速地进入到了自己的角色当中。
“刘靖，你虽然刚刚抵达江陵，但也没有时间休息了，马上就要开始做事了。”看着身前站着的一个身材削瘦的四十出头的男子，丁俭道。
“谈不上辛苦，现在下官是斗志昂扬。”刘靖笑着，“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呢！”
“好。”丁俭笑道：“你在义兴社中，一直都负责着舆情方面的事务，这一次，你仍然是负责这方面的事务。想来在来的路上，你已经有了一些思路吧？”
“是的！”刘靖点头道：“我之所以今天才来找您报到，是因为我在荆南大致转了一圈。这地方不愧是鱼米之乡啊。长史家中收的租子高达六成，居然还没有饿死人。”
说到这里，刘靖哧哧地笑了起来。
丁俭脸上有些发热，要知道，在北方，地主家收取的租子，是不能高过三成的。
“说正事。”
“是！”刘靖收敛起笑容，不再开玩笑：“总体来说，荆南百姓，安逸惯了，虽然交得租子高，但却还能活下去，而能活下去，自然就缺乏斗争的精神。说白了，就是逆来顺受，没有狼性，这对于一地的统治者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在面对外来侵略的时候，就不太好了。”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丁俭点了点头道。
“所以第一步，我准备让荆南的百姓感受到危机。”刘靖道：“要让他们晓得伪梁有多残暴，对百姓有多么的苛刻，在伪梁的治下，百姓求活是多么的不容易。这样的例子很好找，而且朱友贞在占领了鄂岳之后的所作所为，更是活生生的摆在众人的面前。很容易就能找到鄂岳过来的人现身说法，要让荆南的人有切肤之痛，让他们感到恐惧，感到害怕。从而生出要抵御伪梁的心思来。”
“第二步呢！”
“第二步就要等到长史您带着荆南挡住代超这进攻之后的事情了。”刘靖道：“这一阶段，自然是要宣扬咱们荆南人民是如何的勇敢，如何的悍不畏死地保卫家乡，护卫乡梓了。想必到时候，这样的英雄事迹是手拿把抓的，这样可以激起同仇敌忾之心。”
“只要能挡住代超的第一次进攻，基本上就能稳住局势了。”丁俭道：“那就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是不是？”
“是！”刘靖道：“到了这一阶段，我们就该宣扬我们哪里的好处了。让这里的老百姓，知道一个人，原来是可以这样生活的，是可以活得更好，活得更精采的，到了这一步，义兴社更多的人员便可以去做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了，一步一步的深深地嵌入到地方之中，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
丁俭点了点头：“很好，在这一方面的事情，你是行家，我给你十个书吏，马上开始你的工作。”
“明白！”刘靖躬身退了下去。
“武克！”丁俭看向了第二个人。“内卫在整个荆南的网络布署得如何？”
“回长史，算上今年，内卫在荆南经营了两年，按照最初的策略，我们将主要的目标放在了荆南节度的各个州、县的主官身边，当然，一些有实力的豪绅身边，也安插了一些人手，但因为时间太短，还无法成为这些人的心腹。”面相极其普通，长了一张大众脸的武克道。
“加大工作力度，手法简单粗暴一些也无所谓了，我给你兜底，我需要第一时间掌握这些人的想法，以防不测。”丁俭道：“需要我给你加派一些人手吗？”
武克迟疑了一下道：“如果这样的话，我的确需要一些人手，但这些人，一定是要靠得住的。我们来不及作详细的审核，便只能靠长史您把关了。”
“我会从丁家挑人给你的。”丁俭道：“如此，还有问题吗？”
“我需要钱，简单粗暴的话，以前的活动经费就远远不够了。”武克道：“另外，有时候手法可能会激烈一些，这一点儿，长史心中要有数。”
丁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武克所说的手法激烈是什么意思。“必要的时候，该做就做。”
“明白了。”武克转身离去，看着这家伙走路都擦着墙根儿，躲着太阳的劲儿，丁俭身上就有些发凉，反正内卫的很多人，在他眼中，都不太正常。在河中的时候，最后半年布局的时候，他与内卫方面有过深度的合作，见识过他们的手段。
作为一个高级官员，一个传统的官吏而言，他本能是不太喜欢内卫这样的部门的，但他也深知，这样的部门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他离开荆南太久了，即便现在回来，有岳父与父亲的支持，有丁家白家在身后背书，但如果没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他总是不安心的。
当官到了他这个份儿，根本就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哪怕是他的岳父和父亲，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能让他落心。
“楼山关，你是户部派出来的好手，接下来，荆南节度府的判官会告老，你会接手，我要求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厘清荆南节度治下的钱粮，税赋，我要知道，我们一年到底有多少收入，多少支出，哪些可以节流，哪里可以开源。同时制定出一份最合理的计划书出来。”看着第三个站到自己面前的，背有些佝偻，始终眯着眼睛的，年纪不大却像个小老头似的家伙，丁俭吩咐道。
“长史，钱粮税赋，历来是一地最为关键的所在，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所在，我有两个助手，也需要进去，同时，只怕想要在短时间内厘清，需得快刀斩乱麻。我请求武克在初期给予我协助。”
丁俭沉默了片刻，道：“要动什么人，需得先报与我知道，我允许了才能动手。”
“明白。”
屋子里只剩下了丁伟丁雄两人，揉了揉眉头，丁俭抬起头来，看着两人道：“这几天，你们跑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的军队，如何？”
丁伟转头看了一眼丁雄，道：“大郎，情况堪忧。”
“不要拿荆南的军队与我们北地的军队相比。”丁俭有些恼火地挥了挥手。
“第一个问题，缺额。我们大致地了解了一下，各部都有吃空饷的情况，最严重的缺员三成左右，最好的，也缺员一成。这还是江陵府左近的驻军，其它各州的驻军，只怕问题会更严重。按这个比例推算的话，荆南号称的三万军队，最多有两万出头。”
丁俭叹了一口气，军官吃空饷的问题，只怕出了北地的军队，在哪里都是一个顽疾吧。
“军队的装备也有问题，不少武器年代长远，需要大量更换。”丁雄接着道：“我们拿着大郎的手令去查看了各地的武库，武库里的储备亦不足。我们随意查看了一下，有的强弩，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打开，居然是坏的，根本就不能用。”
丁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大郎，以我们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军队拉上去，只怕是要吃败仗的。”丁伟心事重重地道。
“不能指望这些过去的军队。”丁雄道：“大郎，要么重新整编，要么重新募军。”
“募军当然是必须要做的，但这需要时间。丁伟，你来负责做这一件事，我会请求节度使允准，第一批招募五千青壮，交给你来训练。”丁俭道。
“大郎，我希望能从北方紧急调一批军官过来。我不想要荆南的这些军官。”丁伟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从北地调，肯定是来不及的。我想办法让李浩从扬州调一批军官过来吧！”虽然觉得脸上无光，但丁俭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另外，我会请节度使允准，从现有的军队之中抽调一部分人出来组成一支新军，这些人你亲自去选，另外，我会把丁家的私兵全部都交给你，白家我做不了主，但丁家的主，我还是能做的。”丁俭沉思片刻道：“丁家有私军一千人，这一千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战斗力，装备都是上上之先，你在各部再抽调两千人出来，抽调出来的人要得用，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绝对不要。在最早期的作战之中，我希望这支部队，能挑起大梁，能有一些亮色，能让我们在不利之中看到希望。”
“明白了，大郎。”丁雄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天，我会去看看荆南的水师，希望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如果水师能顶上用，我们就会轻松许多。如果不行，我只能从洞庭郑文昌那边抽调人手过来，不过如此一来，就减弱了岳阳方向的力量了。”丁俭有些苦恼地道。

第0776章 抓人
镇州皇宫，西院。
宽敞的院落里，两名士兵赤着胳膊，互相扭在一起，正在比试着，四周围着一大群军官士卒，正在拍手呐喊着为双方呐喊助威。
这里住着向家大姑娘，也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这些卫兵，也都是她从岭南带来的悍卒，整个西院的警戒，都由他们来掌控。
关上西院门，这里便自成一体，警卫，丫环仆妇，伙夫，甚至还有数名幕僚。
正自热闹着，外面却突然响起了吵嚷之声，伴随着咣当一声响，西院的大门竟然被破开了，一名将领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院子里先是鸦雀无声，在片刻的凝滞之后，所有的军官士卒都是拔出刀来，转眼之间，便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军阵，示警之声也旋即响起，整个西院里，都响起了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一队队的士卒从西院的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看这反应速度，倒也不愧是岭南精锐。
李泌顶盔带甲，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越来越多的岭南士卒，在她的身后，只有四名卫兵，以及几个鼻青脸肿的捕快，一个两眼乌青的官吏模样的人。
李泌，卫尉寺少卿，曹氏长媳，李泽的前亲卫统领，嫡系心腹，每一个头衔，都能让她成为镇州赫赫有名的人物。看到是李泌，院子里的人，倒都是松了一口气。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双手抱拳，向李泌施了一礼，道：“李少卿，这是何故？这里可是向娘子的住所。不得宣召，外人不得擅入。”
李泌冷冷地注视了他片刻，指了指身后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家伙，道：“江国，这几个人，是你们打的吗？”
江国看了那几个鼻青脸肿，满脸怒色的捕快讶然道：“李少卿，这怎么可能？我们的人怎么可能打这几位差人？”
“你撒谎！”那名两眼乌青的官吏愤怒地向前一步，道：“就是你们打的。”
“这是从何说起？”江国晒笑道。
“打人的就有他。”官吏突然手指向江国身边的一名军官。
江国讶然回头看向那名军官，那名军官一脸的尴尬之色，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为何？”江国一脸的茫然。
李泌冷笑了一声道：“江国，五天前，你们这里的士兵一行十余人，前往牛庄，途经灵寿县时，肆意纵马踩踏沿途百姓庄稼，为农夫所阻之后，竟然鞭打农夫，扬长而去，该事件造成七名农夫不同程度受伤，其中一人，为马撞击，性命垂危。回归途中，灵寿县法曹周国柱带领本县捕快欲将人犯捉拿归案，人犯持械，武力拒捕，殴伤法曹周国柱及随行捕快，逃逸无踪。”
江国脸色微变，五天之前，这里的确派出了人手去牛庄与哪边的人手接洽相关事宜，但回来之后，却并没有人提及此事。
现在此事，竟然大发了，显然是灵寿县知道了这些人的来历，心知他们对这里的人无可奈何，便将状告到了卫尉寺。
一时之间心里不由暗暗叫苦。他们现在可是在狼窝子里，一直以来，对这些大头兵都是约束甚严，无事甚至不允许他们上街。因为卫尉寺的人，一直都是瞪大着眼睛寻着他们的错处呢，几个月来都是平安无事的，岂料就是让这些人出去了一趟，便惹出了偌大的事情。
这些大兵在岭南都是大帅的亲兵，走到哪里都是耻高气扬耀武扬威的，在这里有大姑娘约束着还好一些，可一旦出去，便原形毕露了。看这样子，必然是真的了。
咽了一口唾沫，江国再一次向着李泌弯下腰去：“李少卿，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屋里坐下，容我慢慢禀报可好！”
李泌呵呵一笑，“本官忙得很，没有时间啰嗦，这件事情，事实情楚，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本官来，拿了人就走。”
江国身后的那名军官勃然大怒，踏前一步，怒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到你撒野？说拿人就拿人？”
江国一惊，想要拖住那名军官，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泌仰天大笑：“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们向大姑娘的居所，我们向大姑娘可是皇后，是国母。”军官按着刀柄，冷笑道：“你区区一个卫尉寺少卿，想拿人就拿人？区区一些贱民，几个捕快而已，打了就打了，能奈我何？”
李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的敛去，一字一顿地道：“现在向大姑娘还是向大姑娘，二年之后，她才会是皇后娘娘。再则，即便是两年之后，这里，也不是法外之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遑论是皇后了，更别说你区区一个牙将了。”
呛的一声，这名军官竟然拔刀出鞘，伴随着这名军官拔刀，院子里的岭南士兵一个个都是拔出刀来，怒视着李泌。
李泌却是懒得看他们一眼，转过头来，看着江国道：“江国，他们这是要武力拒捕吗？”
江国苦笑着连连摇头。
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镇州。
李泌是什么人？
李泌是伸出一个手指头便能将他们轻易碾死的人物。向大姑娘他们的确不敢动，但从自己以下这些人，她杀了便杀了，谁敢多说一个字？更何况，现在人家是占住了现，拿着了自己的短处。五百人，在镇州能做什么？不说驻扎这里的千牛卫，单是李泌麾下的卫尉寺，想要剿灭他们都是轻而易举。
“李少卿，这都是误会，误会。还不放下武器！”江国回声怒斥着军官和士卒，这名军官却也是怒目回瞪，显然是极不满意江国的软弱。
“看来是想武力拒捕了。”李泌脸上的笑容显得更欢快了一些。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她身后的一名卫士立即一扬手，一枚袖箭嗖地飞上天空，抵达最高处之后，砰然一声炸开，艳红的烟花立时便在空中炸响。
“他们不会拒捕！”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大厅当中响起，李泌抬头，越过中间的这些岭南士卒，看向大堂，一个头上带着纱幕的女子，在数名丫环仆妇的陪同之下，走了出来。正是向训的孙女，未来的皇后娘娘向兰。
岭南士卒们左右分开，齐齐躬身行礼。
李泌却是冷然地看着这个女子，她是朝廷命官，卫尉寺少卿，向兰现在从理论上来讲，还真是一个普通女子，她自然是不肯行礼的。
“李少卿，不知这些人会得到什么惩罚？”向兰也没有走到李泌的跟前，隔着长长的距离，她冷冷地问道。
“周国柱，你是法曹，熟知律法，你来给向大姑娘讲一讲。”李泌道。
两眼乌青的灵寿县法曹周国柱跨前一步，大声道：“践踏青苗，依大唐律令，杖责二十并赔付农夫损失。殴伤他人并至人重伤，依律判监一至三年并赔偿损失，如果有人命，则抵命。殴打官差，暴力拒捕，罪加一等。”
院内众人顿时失色。
片刻的宁静之后，先前那个尚且耀武扬威的军官脸上冷汗直冒，突然转过身来，卟嗵一声跪倒在向兰的面前，大声道：“姑娘救命，看在末将一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救末将一命，末将落在他们手里，必然是有死无生。”
他这一跪，当日参与此事的十余名士卒纷纷跪了下来。
李泌只是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向兰脸上的纱幕无风自动，片刻之后，终于走了下来，径直来到李泌跟前，欠身一福，道：“李少卿，这都是向兰管教无方，这才让这些人肆无忌惮，能否看在向兰的份儿上，对他们从轻发落。向兰愿意重重地赔偿那些农夫以及这几位受伤的差人，如何？”
李泌干净利落地摇头：“抱歉，法就是法，犯了法，就要受到审判，绝不可私向授受。向姑娘，淳于先生修订的律法，已经颁布了近两年，违法必究，这是朝廷的国策，请恕李泌无能为力。”
向兰直起身子，心中怒意一阵阵翻腾，她已经落了架子了，想不到对方居然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这件事情，如何才能了？”她问道。
“人犯归案，由灵寿县依法审判，至于最后究竟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要看律法怎么说了，李泌岂能越俎代庖？”李泌道。
向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人我交给你。江国，你全程跟着，犯了错，就要受罚，但也不能让灵寿县枉法。”
“是！”江国躬身道。
李泌轻笑：“向大姑娘深明大义，实乃国之福也。周国柱，拿人。”
几名鼻青脸肿的捕快争先恐后的扑了上去，从腰间解下铁链，一抖链子，往那些犯事的军官士卒脖子上一套，拖着就往外走。
看着十余名岭南士卒被带走，李泌微笑着一拱手，转身便扬长而去。
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处，向兰突然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纱幕，脸色铁青的她反手从身边一名卫士腰间拔出刀来，抖手一扔，佩刀带着呼啸之声飞了出去，深深地扎在了门楣之上。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她恨声道。

第0777章 拜访
“李少卿！”
紧跟着出门的江国抢上一步，拉住了李泌的马缰绳，仰起头来看着李泌。
“有什么事吗？”
“少卿，我请求这些人都放在卫尉寺审理。”江国道：“灵寿县的那些人，只怕恨极了他们，去了灵寿县，他们性命有忧。”
李泌斜睨了对方一眼，道：“江国，你们来镇州也有数月了，竟然没有读过我们这里的律例，也没有了解过我们这里的规矩吗？”
江国一滞。
“他们在灵寿县犯的事，自然归属于灵寿县管理。灵寿县会根据大唐律例，依照他们所犯的罪行进行审判，当然，如果不服气，你们可以上诉到州里，州里会进行第二次会审，还不服气，才可以到卫尉寺。卫尉寺的判决是终审判决，如果还不服，那就去李相哪里告状吧。一件小小的案子，岂有一起始就到我卫尉寺的道理？如果都这样，那我们卫尉寺还能干别的吗？”李泌冷冷地道。
“我是怕他们挟私报复！”江国呐呐地道。
“你们向大姑娘让你跟着，不就是怕这个吗？实话告诉你，这里是镇州，不是岭南，我们这里有着完备的法律制度，一切都在大唐律例的规范之下行事。这些人，不会挨打，更不会受到苛待，当然，也不会因为他们是向大姑娘的随从就会受到优待，别的犯人怎么样，他们也就怎么样。”
丢下这几句话，李泌打马扬长而去。
随着李泌离去，四周刚刚聚集起来的一队队卫尉寺的兵马，也旋即散去，看着那一路路人马，江国倒抽了一口凉气，要是刚刚向大姑娘不交人的话，李泌只怕真敢下令让卫尉寺兵马冲进去抓人的。
眼看着灵寿县的那些捕快，将十数名岭南官兵塞进了一辆马车之中疾驰而去，江国也是赶紧上了马，带着两个卫兵跟了上去。
李泌这里无隙可乘，但到了灵寿县，或者能找到一些其它的办法，另外，大姑娘这边，总也还是会托人想些法子的。
韩兵部远在武邑是指望不上了，但太常寺的田令孜田正卿却在镇州。
这些人虽然让人恼火，但却又不能不管，否则剩下的那些岭南士兵，岂不寒心？大家远离家乡，在这个虎狼窝里求活，一旦人心散了，想再收拢，可就真不好办了。
所以无论如何，人也是要救的。
对于向杞而言，此刻却是又惊又怕。他是真没有想到，不过是踩了几垄庄稼，揍了几个不知好歹的泥腿子，居然就惹来了这么大的祸事。这要是在岭南，以他的身份，能算是事儿吗？地方官儿还敢找上门来？
先前那个灵寿县的法曹，居然说要判监一到三年，监牢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可是清楚得很，在岭南的时候，他也送进去不少，能活着出来的，那都是侥天之幸，就算活着出来了，一辈子基本上也就完蛋了。
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更何况，还是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镇州的道路交通相当出色，从镇州到灵寿，也不过就是一天一夜的功夫，这些该死的捕快，竟然是一刻也没有停歇，日夜不停地将他们从镇州拉到了灵寿县，沿途之中，只给了他们一些窝窝头，一壶凉水。
到了地头，马车门被打开，向杞一行人被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被捕快们一路带到了大宾的最深处，其他的几名士兵被关到了另一处，唯有向杞，一个人享受了单独的待遇，被扔到了一间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之中。
伴随着牢门咣当一声被关上，向杞有些惊恐地打量着关押自己的地方。冰冷的四壁全都是石头，不像一般的大牢前面是栅栏，这间牢房居然只有一个小门，唯一的一个窗户在墙壁的最高处，比猫洞大不了多少，上面带横亘着数根铁栏杆。
床是没有的，倒在屋角有一大堆乱烘烘的草，向杞向哪里走了几步，居然从里面跳出来几只老鼠在屋里乱窜一阵，实在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居然又嗖嗖地窜到了草堆里头。另一角有一个马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向杞强压着惊恐，走到了门边，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外面一丝丝的声音也没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就像九幽地狱一般。连自己的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冷汗不停地冒了出来。
灵寿县令冯澄正在明亮的琉璃灯下，仔细翻阅着这些人的案卷，基本上没有什么疑难，事实清楚，证剧确凿，明天上堂，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一番，然后按律宣判便是，为首的那个叫向杞的军官，亦是撞伤人的家伙，三年苦役是跑不了的。至于其他人，不过是打二十板子，罚钱，然后服个几个月的苦役便好了。当然，他们在随后武力拒捕，殴伤差役，便又有了从重的情节，处罚可以翻上一番。
随意地看了一下，便将这些卷宗抛到了一边，没啥可看的。至于这些人的背景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相比起这个破案子，司农寺和太医署一直在警示的蝗灾，更让他头痛。
今春刚刚遭了旱灾，镇州虽然水利系统发达，但还是减产了一成。现在的庄稼长势正好，要是蝗虫真来了，那就要倒大霉，这就不是减产一成的问题了，要是蝗灾严重，搞不好绝收都有可能。
这两个月来，整个灵寿县便一直在忙着灭蝗卵，要将蝗虫剿杀在摇蓝里，但这东西，又那里是能斩尽杀绝的了，就算自己这里做到了最好，别的地方要是出了问题，自己这里一样要倒霉。
今年以来，一直在号召灵寿县百姓多养鸡鸭，也要多准备一些捕蝗的工具，万一真有事，多多少少也能减少一些损失。
太医署正在研究一些灭蝗的药物，据说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听说是蝗虫来的时候，便将这些药物混在青柴之中点燃，随着烟雾飞到空中，便能杀灭大量蝗虫，但愿他们不是吹牛而是能有奇效。
判了这个案子，还是要下乡再去巡视一番，要是那个地方没有将这件事当成当前的头等大事来做，那自己绝对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县尊，有客来访！”一个书吏走了进来，将一封函件放在了冯澄的面前。“说是从镇州来的。”
镇州来的？莫非是来说情的吗？冯澄冷笑一声，拿起了函件，扫了一眼，却是一怔。居然是镇州卫尉寺开出来的。
岭南那些人是卫尉寺少卿李泌亲自带人去拿下来的，那么这些人自然不是来说情的了。
“请他们进来。”冯澄点了点头道。
一行四人，径直走进了大堂。
冯澄微微皱眉，这四个人一踏进大堂，他就感到似乎有洪荒猛兽在一边瞪视着自己一般，满身满心的不舒服。
“不知几位是卫尉寺那个部门的？”碍着李泌的面子，冯澄还是强忍着不适，走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强笑着道。
他与卫尉寺可没有什么直属的关系，只不过先前承了别人的情，此时也须得投桃报礼罢了，只要想不出卫尉寺的人来找自己有何事情。
为首一人微微欠身，却是从身上摸出了另一份文函，递给了冯澄，道：“冯县尊，我们不是卫尉寺的人，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去请李少卿开了一封函件而已。”
此人声音如同拿着一个铁片在磨刀石上来回磨擦一般，听在耳边，格外的不舒服。
冯澄一惊，打开手里的文函，脸色顿时变了。
这些人是内卫，隶属于监察院的内卫。
作为一个正统的官员，对于内卫这样的部门，实在是没有多少好感的。这些家伙一看一个个阴沉沉的就不像好人。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冯澄将文函递还给了对方。
“为了县尊今天刚刚抓回来的人。”为首的那人咧嘴一笑，模样看起来却是更阴险了一些。“岭南过来的人自成一体，我们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我们岂能放过？所以来请县尊行个方便。”
冯澄沉默了半晌，虽然讨厌内卫，但却也惹不起对方，更重要的是，对方也是在做公事。
“这些人是要上大堂的，是要过明面审理的，灵寿县的百姓看着呢！落在你们手里，还能活着出来？”
“瞧您说的，我们又不是索命的阎罗？”为首的内卫笑道：“我们也是要活的，死的对我们一点儿价值也没有。”
“弄得遍体鳞伤的也不好看。”冯澄道。
“县尊小瞧我们了。请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您保管看到他们是没有一丝伤痕，活蹦乱跳的。”
“三天？”
“这些人都是岭南悍卒，不是一般人，三天时间，我们还得抓紧！”为首的人笑道：“听闻县尊一直在为有可能闹蝗灾的事忧心，何不下乡去巡视三天呢？”

第0778章 用刑
江国在灵寿县一筹莫展。
县令冯澄在向杞被抓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便下乡了，其它县里的主要官员也一齐陪同而去，剩下主事儿的，居然就是那个挨了向杞揍的法曹周国柱，这要是求上门去，只怕当场就会被打出来不说，还必然要落一个贿赂官员妨碍司法公正的新罪名，搞不好连自己也得去灵寿县大牢里坐上一坐。
这一次他算是体会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了，在岭南的时候，他江某人要办一点事情，哪里需要这么亲历亲为，稍微提示一点话头，自然有人抢着去帮他把事情办好。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啊！
枯坐客栈之中，江国无法可施，只能上街买了一本新的大唐律例，开始认真地研读起来，希望能找到些许破绽，然后从中想出办法来。不过这本新的大唐律例，是刑部尚书淳于越带着武威书院之中一帮有志于律法的学生历经数年修订而成，他一个外行，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出破绽来，实在是难如登天了。
却不说江国在灵寿县城之中如坐针毡，在大牢里的向杞，也几乎要发狂了。他就像是被全世界都遗忘了一般，处在一个绝对寂静的环境里，苦苦地捱了一天一夜，在终于点到了外边有一点响动之后，他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地从蜷缩着的草堆里蹦了起来，窜到了门边，伴随着他的动作，与他相伴了一天一夜的几只老鼠也是嗖地从草堆里钻了出来，在屋里乱窜了一遍之后，再一次钻了进去。
铁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了，几个黑衣人出现在门口。二话不说，将向杞一把按倒，提溜了起来，走出了房门。
被重重地扔在地上，向杞抬头看着屋里的布置，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这里是刑房，墙壁之上挂着五花八门的刑具，有的他叫得上名儿，有的却是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屋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似乎是血腥味，也似乎是人的排泄物或者其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总之，与正常世界的味道是绝然不同的。
“你们是谁？”片刻的慌张之后，向杞终于回过神来了，眼前的这几个人，绝对不是灵寿县的捕快衙役之流的，而且那个法曹周国柱也不见踪影。
“不错不错，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不枉我亲自出马。”坐在桌子边的一名黑衣人很是满意地点着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身边悬挂着的一柄铁钩子，发出当当的声音。“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燕，大家都唤我燕四，因为我排第四。”
“燕四？”向杞努力地在脑海之中寻找着这个名字，到了镇州之后，稍有点名气的人，他们都是要记住的，但这个燕四，的确是一点映象也没有。
燕四摇摇手指头笑道：“不用想，你肯定没有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名字的人，没有几个。我来自内卫，内卫你知道是干啥的吧？”
内卫！
向杞陡然睁大了眼睛，竟然从地上一弹而起，身上的锁链顿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不等他有下一个动作，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将手中的链子一拉，又将他拉得扑倒在地上。
“现在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吧？”燕四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活脱脱的便是一只看到了小白兔的大灰狼的感觉。
一双手伸到了向杞的脸上，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直让向杞浑身寒毛倒竖。说起来向杞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但此刻看着燕四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头的绝望竟然不由自主地便弥漫开来。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他嘶声道：“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儿，老子不怕死，死在老子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什么招儿，你们就使过来吧！”
燕四大笑起来：“每一个落到我手里的人，最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可最后，他们都像是一条瘶皮狗一样匍匐在我的脚下，乞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老子身经百战，身上的伤疤数不胜数，岂会怕你这条老狗。”向杞怒骂道。
燕四微笑着从桌上拉下一个皮袋子，哗拉一声展开，里面尽是大大小小的亮闪闪的针具，“向将军，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了。你既然自诩是硬汉，那咱们就先来点开胃小菜？”
看着那些针具，向杞激凌凌地打了一下寒战。
“向帅不会放过你们的。”他高声吼道。
燕四嘿嘿一笑，突然闪电般地伸手，卡嚓一声，将向杞的下巴给卸脱了。
“果然是条硬汉，想要自己寻死？哪个不成！至于向家能不能放过我，你就别担心了。”燕四脸上笑容不减，道：“向将军，你放心，就是知道你很硬，所以我才亲自来嘛。嗯，不会有一点点伤痕的，从我手中过的人，哪怕最后死了，也是查不出一点点受过刑的伤痕的，人啊，吃五谷杂粮，自然便有五痨七伤，说不定喝口凉水就噎死了，谁说得定呢？再说了，你是宝贝，我怎么能让你死了呢！”
向杞心头一片冰凉。
燕四霍然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请向将军上台。”
两名黑衣人走了过来，将向杞架起来绑在了刑房的一块大木板之上，三下两下便扒光了向杞的衣裳，赤条条的躺在了哪里。
被卸掉了下巴的向杞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燕四手时拿着一根亮闪闪的长针，笑眯眯地向着他走了过来。
灵寿县法曹周国柱此刻离刑房并不远，这是县令冯澄走之前的叮咛，要他一定要看着内卫这些人，万不可把这些人给弄死了。
说起来周国柱心里还是很快意的。这些家伙真是该死呢，殴打百姓不说，还暴力拒捕，眼下吃点苦头，正是他们该得的。
摸摸至今还没有消肿的两只眼睛，喜滋滋儿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刑房内突然传来了不似人声的哀嚎之声，周国柱手一颤，一杯茶全都泼在裤档处，眼下天底逐渐热了起来，穿得单薄的他，顿时被烫得跳了起来。
以前这刑房里不是没有动用过刑具，对付的多半是一些江洋大盗或者罪大恶极的家伙，这几年，刑房起用的时候倒是愈来愈少了，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裕，作奸犯科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即便有，一旦被抓获，也是极快地便招认了，这间刑房倒是很久没有被起用了。以前那些人被用刑的时候的惨叫他不是没有见识过，但好像今天很有些不同。
别真给整死了。
顾不得自己有些狼狈，周国柱赶紧往刑房方向而去。
“法曹请留步！”刑房之外，一名黑衣人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周国柱。
“这里是灵寿县，我是灵寿县法曹，我有权力进去。”周国柱理直气壮地道。
黑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国柱：“内卫办事，他人不得干涉。”
“我不受你们管辖！”周国柱却是丝毫不让。“这里是灵寿县。”
“让周法曹进来吧！”里头传来了燕四笑嘻嘻的声音。
黑衣人身子一让，周国柱赶紧走了进去。
刑房内，赤条条的向杞身上插了好多根明晃晃的银针，一气一伏的胸膛，代表着此人还活着，就在周国柱刚刚踏进去的时候，平静了没一会儿的向杞又惨叫了起来。
“可不能弄死了。”周国柱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周法曹，咱们说起来还是同行呢！”燕四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是专业的。来来来，法曹，咱们一起来探究一下，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也是干这行的，有什么新花招可以教教我的。瞧瞧，这一针你知道是干嘛的吗？是护着这小子心脉的，这一针，是让他始终保持清醒的，这一针，是让这小子的感触比平时要更灵敏的。”
燕四喋喋不休地指着一根根银针跟周国柱唾沫四溅地介绍着用处，看着对方兴奋的模样，周国柱只觉得背心里渗出了一层毛毛汗。
“这小子真得很硬呐！不过也好，我就缺少这样的硬汉作实验，看看他能顶多久，刚刚摸索出了一些新法子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看看极限到底在哪里？他不错，不错！”
看着燕四如同捡到宝的模样，周国柱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内卫里的这些人，就不是人。
“既然不会死，那我就先出去了。”周国柱拱拱手，转身便往外走。
“周法曹，呆会让人熬点鸡汤过来，对了，加点参须子，我要让这小子保持旺盛的体力。”身后传来了燕四的声音：“所有花费，我出，不用灵寿县一分一毫。”
“知道了！”周国柱逃也似的离开了刑房。
灵寿县客栈之中，一筹莫展的江国，终于等来了援军，太常寺正卿田令孜派来了自己的心腹。
“江先生不必担心，这一次我来，不仅带来了田正卿的书信，便连镇州刺史袁周的书信也带来了，有这两位作伐，冯澄应当不会太过份的。”
“这就好，这就好！可是冯澄现在下乡了，我们须得马上找到他。”江国大喜过望。

第0779章 屈服
田兴带着江国找到冯澄的时候，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堂堂的灵寿县的县令，居然将袍子的下摆掖在腰间，卷着袖子，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石坎之上，手里拿着一张炊饼，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与对面的一个老农聊得热火朝天。在他身边，一个糊得没鼻子没眼儿的几岁的小娃娃跑来跑去，不时会好奇的伸手去扒拉江澄幞头上的两个小尾巴，江澄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从面前夹起一块切得薄薄的香肠去喂这个小家伙。
这哪里还有丝毫的官威？
江国再一次刷新了对于北方官员的认知。
田兴倒是见怪不怪，笑着解释道：“倒也不是每个官员都像冯县令一般的，他是武威书院出来的，在书院的时候，实务主攻的便是农业这一块，他种起田来的经验，可丝毫不比一般的老农差呢。”
冯澄看到了他们，心中大概也明白是要做什么的，并不大理会，三两下吃完了手里的炊饼，又接过老汉递过来的一碗汤，一口饮尽，这才道：“郭老汉儿，你这两亩山地的玉米棒子，现在看起来长势还不错，但可得精心伺候了，整个灵寿县，就只有十家人种了这新作物，这些种子，可是我厚着脸皮找老师去讨要来的，这是新东西，到底能不能在镇州全面铺开种，就等着你们这几家的实验结果呢。”
“县君尽管放心。老汉儿我种田的手艺，放在这四乡八里，谁能比得上，再者有您亲手写下的注意事项，我保管今年能得到丰收。”郭老汉把胸脯拍得咣咣响，“我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面呢，其它的田地都没管呢。”
“有什么变化，什么心得，都要让你儿子做好记录，如果真能推广开，那我们灵寿县这许多的原先用不上的荒地，便都可以种上这个了，这都是粮食呐。”冯澄不厌其烦地叮咛道：“不仅仅是你能种好，接下来要推广开去的话，还要大家都能种好。”
“都记得很好呐。”郭老汉连连点头。
冯澄拍拍手站了起来，将袍子的下把放下，抖抖衣衫，道：“那就这样吧，过些天，我再下来看。”
“县君这就要走了吗？”郭老汉起身相送，那个脏了吧叽的童子也凑了过来。
冯澄笑着伸手拧了一把童子的小脸蛋：“走了，没看到有人找上门来了吗？你这孙儿倒是聪慧，过两年就能进学了。”
听到县君夸自家孙子，郭老汉儿顿时笑开了花：“一家子就指望着他将来能进学，也能考进武威书院去，将来做个跟县令一样的好官儿呐！”
冯澄大笑，挥挥手，向外走去。出了院子门，也不理会田兴与江国，径直便上马而行，田兴尴尬地看了一眼江国，赶紧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段路，冯澄冷冷地把手一伸，道：“拿来吧！”
田兴赶紧从怀里掏出了田令孜的信件以及镇州刺史袁周的信件，递给了冯澄。
“倒是好本事，连袁刺史也来帮着求情了。”冯澄冷笑着。
“冯县君，这些岭南人来我们这里不久，不知规矩，可谓是不知者不罪。当然，他们的确违反了律法，田公与袁公的意思是，只要另一方当事人愿意原谅的话，还是可以从轻发落的。”田兴笑道：“毕竟是向大姑娘的亲卫，总须得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
“当事人原谅了吗？”冯澄冷哼了一声。
“原谅了原谅了。”田兴又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昨日江先生已经逐一拜访了那些农户，每家赔偿了五十贯，受伤的那一家，足足赔偿了两百贯，这是他们盖了手印的谅解书，还请县君过目。”
“暴力拒捕，殴伤官差……”冯澄扫了一眼手里一叠文书，脸色稍缓。对方的赔偿也算是大手笔了，毕竟那个被马撞了的，伤得也并不太重，两百贯，顶得上对方两年的收入了，想来那些人肯定是满意的。自己这个县尊能为他们讨回公道来，自然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
“县君，受伤的差役我们还没有上门去赔偿，主要是怕县君误认为我们去贿赂公差，只要县君发了话，向家也会给予补偿，这些人毕竟不同于普通百姓，还请县君看在田公和袁公的面子上，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田兴笑着道。
“嘿嘿！”冯澄笑了两声，却不说话，一振马缰，向着县城方向疾奔而去。
灵寿县大牢之中，向杞已经被松了绑，正一脸颓丧地坐在燕四的对面，中间的桌子上，居然摆满了美味佳肴，还有一壶酒。
燕四的手边，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书，那都是向杞交待的有关向氏的所有的事情。
悍将向杞，终是没有熬过燕四，屈膝投降了。
“来来来，向兄，这份文书你再签一下，就算是完事了，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燕四笑眯眯地将一张文书放到了向杞的面前。
“你，你先前并没有说我也要加入你们内卫啊！”向杞有些惊恐地道。
燕四头一摆，拍了拍手边的那叠厚厚的东西，道：“向兄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啊，当你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向家可就容不下你了，要是这些东西，有一星半点流落出去到了你们向大姑娘的手中，你还活得成吗？不但你活不成，你在岭南的一家老小，只怕都活不成吧！你家有娇妻美妾，儿女成行，上面还有父母，还有兄弟，你说说，他们谁能活得成？莫非，你还想着能与向家共进退吗？”
向杞突然双手捂脸，痛哭了起来。
燕四却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向杞情绪平静了下来才接着道：“所以呐，你以后就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干了。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三心二意只会害了你的。签了这张文书，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同僚，说句实话啊，将来你会感谢我的，感谢我将你拉到了我们这条船上。”
“燕四，我操你十八辈儿祖宗！”向杞眼里含着热泪，怒骂道。
燕四一摊手：“我自小就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个啥？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祖宗到底是谁了，你真要能找到，我还感激你呢！怎么也能让我在清明的时候，知道给谁上炷香。”
向杞彻底无语了，恨恨地看了燕四半晌，终于提笔，在文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有回头可走，这一点，燕四并没有说错。对方手里的那些文书，只要有一张流落出去，自己一家老小，必然会死得惨不堪言。
“这就对了嘛！”燕四笑吟吟地收好了文书，站起身来替向杞倒了一杯酒，“这件事，面子上还是要过一下的，接下来你肯定还是会挨板子的，不过放心，我们会打点好的，必然不会伤到筋骨。冯县令也会收到大人物们的求情信，当然也会就此顺坡下驴，你呢，准备做三个月的苦役。”
“三个月的苦役？”向杞一惊。
“放心啦，这都是给外人看得嘛。这三个月，我们会派人对你进行一些相应的培训。”燕四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学问大着呢。平时如何收集情报，如何将情报送出来，如何掩藏自己的行为，要做到连梦话也不能说一句，向兄你虽然是沙场悍将，但这些事情，肯定是不行的，不好好地培训一番，要是露了馅儿，岂不是白受了这一番苦楚？我们岂不是也白费了这一番心力？”
向杞无力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一天之后，这起案子在灵寿县被宣判了。有鉴于伤害一方对被害方进行了足够的赔偿并且取得了受害方的谅解，一应人犯被从轻发落。
十余名普通士卒被杖责二十，服苦役一个月。向杞作为主犯，杖责二十，服苦役三个月。
至于法曹周国柱与一干捕快被殴打一事，在判文之中通篇没有提及。当然，私下里，江国给予这些人丰厚的补偿以让他们闭嘴。
灵寿县的这些老百姓挺满意的，损失其实不大，但却得到了大笔的赔偿，算是意外之财。捕快们身为公门中人，知道得更多，觉得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换成以往，只怕这顿打就白挨了。
冯澄不太满意，因为他觉得自己枉法了。特地向监察院写了一封文书发泄心中的不满。当然，这份文书注定要石沉大海，因为内卫就是监察院的一个下属部门。
最不满意的就是岭南人了，他们这一次被重重地扫了颜面，让人看了笑话，也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面临的局面，行事更加小心之外，也加快了往镇州安插人手的速度。
除了牛庄这个专门的皇家庄园之外，岭南来的商队，岭南在以镇州为核心区域内的店面，商铺也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对于这个小插曲，李泽压根就没有在意，田波也只是跟李泽顺口说了一嘴而已。

第0780章 日常
公孙长明腋下夹着一叠折子，手里端着一碟小吃，笑吟吟的进了李泽的公厅，正在埋头批阅公文的李泽抬起头来，笑道：“先生这是弄到了什么好吃的啊？难得的居然想起我了！”
将碟子放在李泽的面前，公孙长明笑而不语。
“炸蝗虫！”李泽瞅了一眼，笑眯眯地拈了一个丢进嘴里，嚼得卡嘣脆。“不错不错，手艺不错，酥而不焦，香料也搁得合适，没有夺去原本的味道。这是谁的手艺啊？”
“内子亲手炸的。”公孙长明笑道：“原本想让李相你吃上一惊的，没有想到李相居然敢吃这玩意儿，我还以为李相你从小养尊处优，这玩意儿是绝对不敢吃的呢！”
“很不错的小吃啊！为什么不敢吃？”李泽又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先生这个老婆是找着了，这才年把时间，便把先生养胖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最重要的是，把先生收拾得清爽了，再也闻不到您身上的那股子酸馊的味道了。”
“那是，这可是我自己选的。”公孙长明大笑。“李相，蝗虫虽然起来了，但因为我们前期的努力，终究是没有成大害，基本上被控制住了，仅存的这些，要么成了鸡鸭的食物，要么便成了我们餐盘中的美食。各地官府鼓励老百姓捕杀，十文钱一斤呢。这东西晒干了，打成粉末，也是上好饲料。”
“幸好着手的早，要不是前期做了那么多工作，只怕就真要成大问题了。”李泽笑道：“群策群力，只要全民动员起来，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不过也是有后遗症的。市场上的鸡鸭价格大跌啊，还有鸡蛋鸭蛋的价格也是跌跌不休！”公孙长明道。
“让各地官府加大采购力度吧！”李泽笑道：“一来呢，可以给官吏们当成福利的一部分发放，大家这半年来，又是抗旱，又是防蝗，也都辛苦了。二来呢，可以免费供给各地的学堂，咱们的学堂不是免费提供一顿中饭吧，我可是听说，有些地方的伙食实在算不上好的，也算给我们的娃娃们解善一下伙食。第三个方面便让兵部加大采购力度吧，军队是大头，只要他们多吃进去一些，应当便消耗不少，毕竟这一次市场之上是因为我们的原因才导至了价格下跌的。”
“只怕韩兵部不肯，其实军队的伙食，一直是很好的。”公孙长明笑道。
“那就再好一点。”李泽笑道：“养兵千日嘛，现在正是我们养兵的时候嘛！”
“好，我回头去跟韩兵部交流这件事情。”公孙长明道：“另外，敬翔给我写了信过来了，大意就是感谢我们当初的提醒，他们哪里也作了一些预防的工作，虽然也受了灾，但总算是平安渡过来了。”
“用不着道谢，蝗虫可不分敌我，救他也是救我们自己。”李泽摆摆手道。
“正是这个道理。”公孙长明点头道：“司农寺关于新作物推广事情，目前也已经有了眉目了，玉米在镇州两个县推广，一共种植了五百亩，亩产量在五百斤左右，司农寺刘新是大喜过望啊，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那样一些贫脊之田上种的玉米，亩产量居然还超过了小麦。”
“五百斤左右，很不错了，很不错了。”李泽也是异常欢喜，“推广新作物一向是很难的，老百姓们一般不愿意冒险。司农寺这一次做得不错啊！”
“司农寺可是承诺了如果欠收，会全额赔偿百姓损失的。现在这些玉米，司农寺也是全部回收的。这些，都将作为种子全面推广出去，到了明年，我们的那些原本收不上什么粮食的土地，便也能收获大量的粮食了。”公孙长明兴致勃勃地道：“而且这玉米杆子也是好东西啊，用来作牲畜的饲料，比麦杆要强上不少。”
“告诉司农寺，还要努力地培育更好的种子出来。不像小麦等粮食，我们已经有了成熟的培养种子的体系，玉米毕竟是刚刚被引进过来，这最多算是第二代种子吧，司农寺不要被五百斤的亩产便冲昏了头脑，要再接再励，在我看来，便是七八百斤，上千斤也是有可能的嘛。只要他们能培育出更适合我们这方水土的种子来就行。”李泽敲着桌子道。
“上千斤？这不可能吧！”公孙长明瞠目结舌。
“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李泽道：“我们每年给司农寺投入那么多钱，拨给了他们最好的土地当实验田，不就是让他们努力地培养好种子的嘛，这两年，武威书院也给他们输送了不少的好学生，要多出成果，才对得起我们的投入嘛！”
公孙长明大笑：“您这个批示到了寺农司，只怕刘新又要愁白不少头发了。”
“不摧逼着一些，他们就会满足于现在的这个成绩。”李泽道：“金满堂的船队这一次出海已经走了快一年了，杳无信息，但愿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李泽突然想起金满堂自然不是没有缘由的，像玉米这些新物种，便是金满堂的船队带回来的，眼下玉米已经成功地试种了出来，便让李泽又想起了这家伙，希望他这一次回来，又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惊喜啊！
“李相放心，金满堂的船队，可是数十条船只的大船队，带着的又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应当是无碍的！”公孙长明安慰道。
“但愿吧！”李泽摆了摆手：“其实到了大海之上，我们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还有老天爷的意思了。说第二件事吧！”
“第二件事西域安抚使薛平发来的。”公孙长明将文书递到了李泽手边上，道：“薛平已经收复了高昌，所以请求重设安西都护府。”
“收复高昌了吗？”李泽喜形于色，一把抓起文书，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不由大笑起来：“好，好得很，薛平终是有能力的，也是有手段的，他去了西域，终于是有效地把袁昌，彭双木等人有效地捏合起来了，高昌一旦收复，整个西域落入我们手中的时日可就不远了。”
“收复高昌，的确可以重设安西都护府了。”公孙长明道：“不过薛平在文书中的意思，却是想回来了，不然他不会大力推荐袁昌担任都护府都护了。”
“他回来想干什么？”李泽大笑：“他要是走了，只怕袁昌和彭双木又要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了，告诉薛平，许设安西都护府，不过这都护一职，现在只有他能担任。他干得如此之好，岂有半途换将的道理？不复西域，他就给我一直呆在哪里，什么时候整个的收复了西域，我才能让他回来。”
“李相还真是爱护这个薛平啊！可惜他自己却是体会不到。”公孙长明摇头道。
“现在他要是回来了，必然会不可避免地陷身到这个泥潭之中去而不能自拔，必竟是当初与我们在最困难的时候一起奋斗过的，而且此人我也的确很欣赏，便把他摁在西域吧，等我们这里一切落停之后，再考虑召他回来吧。”李泽点头道：“这个人，我不想他被我亲手毁掉。你以我的名义给他回一封信吧，措词考究一些。”
“明白了！第三件事是张嘉所呈的关于河套建城之事。”公孙长明打开了第三份折子，“如今进展顺利，如今吐蕃之地战火纷乱，那里大量的汉人开始了逃亡，而司马氏在这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开辟了一条从吐蕃往河套之地的逃亡线路，仅仅半年时间，便有上万人从土蕃逃亡而去，张嘉已经将这些人编藉在册。同时，也有不少的吐蕃奴隶，贫民逃到了哪里，有效地补充了河套之地人手不足的问题，但是否让这些吐蕃人如藉，张嘉还拿不准。”
一旦如藉，便享有了与内地唐人一样的权利，可以直接分到田地，享受唐人各种各样的福利，受到唐律的保护，吐蕃境内原来的那些汉民，直接入藉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吐蕃人，张嘉就不敢拿主意了，不过实际上，现在他对于这些人的需求量还是很大的。
李泽沉吟了片刻道：“告诉张嘉，逃亡过来的汉民，可以直接入藉，唐人该有的福利，一样也不能少。至于那些吐蕃贫民，奴隶，先给他们一个准唐人的资格吧，减半享有唐人权利，每年一考核，连续三年考核合格，便可以入藉。”
“这样好，让他们看到是唐人与不是唐人之间的巨大的差距，想来这些人会更加努力的。”公孙长明点头道。
“另外，张嘉在折子中给司马氏请功的事情也准了，允许司马氏派遣两个嫡系子弟直接进入武威书院就读吧！告诉他们，只要肯这样实心办事，朝廷就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
提笔记下了李泽的话，公孙长明拿出了最后一份公文，“最后一件事就有些麻烦了，是荆南丁俭发来的。”

第0781章 如何支援
荆南，岳阳两地，打得如火如荼。
荆南的战事爆发一月有余了。正如白敏中、丁慈所担心的那样，荆南承平已久的士卒，远远不是久经战火萃炼的伪梁军队的对手。荆南士卒在面对以衮海为主力的伪梁军队的时候，节节败退，连战连败，丢掉了大片的领土，情势异常危急。如今已经退缩到了当阳，新野一线苦苦支撑。
“丁俭撑得住吗？”看着这些军报，李泽眉头紧锁。
“应当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公孙长明却显得较为轻松。“白敏中也好，丁慈也好，他们是明白，既然上了我们的船，想中途下去再去搭伪梁的船，绝对是两头不讨好的事情，所以，他们也是拼尽了全力了，连老本都拿出来了。现在驻守当阳的是白敏中的长子白谦，率领的是荆南最为荆锐的核心力量。而在新野，是由丁伟丁雄带领的以丁氏私兵为核心的武装力量，虽然还是举步维艰，但却还是将战线稳定了下来，再加上荆南水师仍然是占据优势的，可以随时运送沿汉水登陆，打击代超的后方，袭击他们的补给线，牵制了代超的大量精力，所以现在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僵持的阶段。”
“代超现在正在干什么？”
“代超已经意识到，没有一支能扼制荆南水师的部队，他很难再进一步，所以现在正在筹建水师，目前已经纠集了部分船只，当然，距离形成战斗力还有一段时间。”公孙长明道。
“荆南内部的形势如何？”
“在这一方面，丁俭做得还是很不错的。”公孙长明道：“目前，白敏中已经将所有的精力投诸到了军事之上，民政方面，已经交付给了丁俭全权负责。丁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减租减息，以白家，丁家为首的大地主，将境内的地租，从以前的六成，降到了三成，这一举措，极大地提升了当地百姓对他们的支持度。丁俭更是将丁氏名下，所有的百姓的借据，公然地一把火烧成了灰。据内卫的谍探说，当时的情况极是壮观啊，借据堆集如山啊，一把火全都化为了乌有。”
“看起来这一次丁氏是损失惨重啊！”李泽笑道。
“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公孙长明道：“现在荆南需要所有人上下一心，丁氏此举，还是让民众对他们的拥护再上了一个新台阶，估计接下来白氏也会跟进。毕竟在荆南，丁氏，白氏是占据着绝对主导力量的。”
“丁氏，白氏这样做，荆南其它的地主阶层，只怕意见不小吧？”
“当然，随着前线连续地吃败仗，荆南境内不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暗中勾结代超的人，愈来愈多。”公孙长明冷笑道：“不过在这一方面，内卫的工作是极其出色的。丁俭在经历了河中之事后，这一次也是毫不手软，对于这样的事情，完全是以雷霆之势毫不留情地碾压，发现一起，便是灭杀一起，近两个月来，已经灭了五家，杀了数百人的脑袋示众。”
“手段酷烈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民众有反弹吗？”
“义兴社专门负责舆情管控的刘靖，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在荆南境内成功地渲染了伪梁的残暴，如今在荆南境内，普通老百姓对于伪梁是很恐惧的，所以对于丁俭在荆南实行的比较严苛的战时政策，暂时还是支持的。”公孙长明道：“当然，所有的这些事情落实到最后，还是要反应在战场之上的胜利的。如果当阳，新野再度战败的话，那么，还是有可能动摇的。”
李泽点了点头，“那岳阳呢？”
“岳阳的整体情况，反而要比荆南好得多。”公孙长明道：“毕竟岳阳钱彪要守护的只是岳阳一地而已，地盘小，他又集结了众多的士卒，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郑文昌的大力支持，郑文昌扫荡了西洞庭周边的数个县，抢掠了大量的粮草，财富，全都集中到了岳阳之中。主攻岳阳的刘信达部，在进攻岳阳的过程之中，被郑文昌多次绕了后路袭击，损失极大，不得不退了回去，岳阳倒是声势大振，目前依靠着水师，在整个洞庭湖流域还是保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虽然朱友贞已经控制了除开岳阳周边的其它地区，但这些地方，对也不敢对岳阳太过分，因为郑文昌的水师，随时可以对这一带展开进攻。总体来说，岳阳的情况，反而比荆南要好得太多。”
“朱友贞再做什么？”
“与代超一样，他在鄂州筹建水师。鄂岳铁凤死之后，鄂岳水师残余的力量投降了朱友贞，朱友贞因为缺乏水师，对这一支投降的水师还是很重视的，如今以这支残余水师力量作为核心，已经集结了近百条船只了，下一步，估计就是要进入洞庭湖流域与郑文昌较量了。”公孙长明道。
“郑文昌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还能抽出力量支援荆南吗？”李泽有些担心。
“李相，荆南水师，其实现在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倒是陆上力量有些岌岌可危，所以兵部希望从岳阳抽调一部兵力前去支援荆南。现在岳阳钱彪麾下已经集结了近三万人，而他们防守的区域并不大。是可以抽出一部前往荆南的。”
“对于荆南来说，如果有援兵抵达，倒是可以大大地鼓舞士气，增强他们抵抗到底的决心。”李泽沉吟了片刻：“对于岳阳来说，我们并不需要他们在这个时候发动反攻，只需要守住岳阳这颗钉子就够了。这件事情，尽快地安排下去。”
“是！另外，是不是从扬州调拨一部分兵力？”公孙长明道。
“扬州距离荆州路途颇远，而且沿途之上，全都是敌占区，想要穿越如此长的距离运送兵力，纵然我们在水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李泽起身，看着一边的地图，道。
“李相，但是考虑到政治上的意义，就大不一样了。哪怕是有些许损失，也是一件得大于失的事情。”公孙长明道：“现在我们在扬州的水师，专门的内河战船已经有了八艘，再加上早先俘虏的淮南水师，加在一起大小战船有接近两百艘，哪怕输送的兵力不多，但象征意味却是极其明显的，不但宣示了我们对长江水道的绝对控制，还能给荆南人以无与伦比的信心。”
“淮南龚云达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此人现在虽然仍然在扬州周边屯集了大量的兵力，但此人与在与扬州方面却是既不打，也不和，再加上他的儿子还在我们手里，虽然朱友贞再三摧促他动手，他却是置若罔闻。有趣的是，除了进兵，他对朱友贞的其它要求倒是竭尽所能的满足，光是粮食，这几个月，淮南就向朱友贞军中以及关中等地输送了上百万石，引得淮南粮价大涨。”
“淮南现在还有多少水师力量？”
“不到一百艘了！而且有经验的将领水兵更少。”公孙长明道：“您是担心李浩等一旦离开，龚云达会趁机进攻扬州吗？”
“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而且驻守武宁的曹彬也有可能向扬州发起进攻。”李泽道：“派人去与龚云达谈一谈。”
“我也是这么想，龚云达看到眼下局势，想必也很后悔一头扎进朱友贞的怀抱了。”公孙长明笑道：“如果能让这家伙反戈一击，那情形就会为之大变。”
“的确如此。”公孙长明道：“而且李相，我们在朱友贞哪里，还埋了一颗大钉子的，假如岳阳，荆南情形当真危急了，不妨便让他们动起来。”
说到这里，公孙长明笑了起来：“这可是胜负手。一旦发动，整个长江流域的形式便能反转了。”
“你是说田国凤，陈长富两人吗？”
“不错。他们两人颇得朱友贞信任，统带一万兵马，驻扎在通山，原本朱友贞大概是想让他们进入江南与向训争夺江西地盘的，现在岳阳久攻不下，代超又在荆南受阻，指不定朱友贞会派他们去岳阳或者去荆南，毕竟荆南，鄂岳等地相对于现在的江西来说，要更加的重要。他要是将鄂岳与荆南彻底拿下，不但可以控制这些粮食产地，更是重重地打了他大哥一记耳光，增加了他在伪梁的份量。”
“这枚棋子至关重要，不到胜负手的时候，一定不要轻易启用！”李泽笑道：“当然，如果利益足够大，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们这支军队到了荆南，那就不妨用起来，一举将荆南的代超所部打垮，如此一来，朱氏兄弟之间，只怕就要彻底反目了。”
“打着朱友贞的旗号去做了代超，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啊！”公孙长明大笑起来。
“不过做这件事之前，要通知徐想之人，彻底从朱友贞的视线之中消失，他们这些人是大功臣，断不能让他们落在了朱友贞的手中。”
“这个自然。”

第0782章 新大陆
李泽心心念念的金满堂终于回来了。
当金满堂船队抵达海兴的消息，被快马加鞭地送抵武邑的时候，李泽心怀大畅之余，却也有些许哀伤夹杂其间，出发这时，一百余艘大船的船队，归来之时，却只余下了一半。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大航海，终究是极其危险的。哪怕他们手中握着自己给他们绘制的一个大概的草图。但也仅仅就是一张草图而已，真正的海图，自己既不懂，也拿不出。
金满堂的船队是满载而归。
一船船的象牙，金银，珠宝被从船上抬下来的时候，轰动了整个海兴。据说当时海兴无数的跑海外的船队老板们眼睛都绿了，虽然金满堂这一趟的损失极大，但他的收获，却远远地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之外。
“航路开辟出来了，接下来只怕会有无数的船队沿着这条航路去开启他们的寻宝之旅了。”公孙长明笑道：“不说金满堂这一趟的收获，单是接下来他卖海图，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出去好，多出去走走，看看，眼界才能更开阔，心胸才不会局限在这小小的一块地方。”李泽转着面前的一个地球仪。
这里不是他的公厅，而是他的小书房，像地球仪这玩意儿，是断然不会出现在他的公厅里的。李泽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便大模大样地告诉所有人，地球是个圆的啊，地球是漂浮在宇宙之中的一个星星啊。他要真敢这样说了，指不定大家把他当成一个神经病。
“也只有李相你，才会认为我们这里只是一块小小的地方！”公孙长明笑道：“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就为了这么一块地方争得不可开交啊！”
李泽大笑起来：“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大，要是他们知道了，兴许历史就不会是这眼下这样了。公孙先生，今年我们治下的人口又增加了二成，突破三千万了。”
这些年来，在李泽的治理下的北方，日子愈来愈富足，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人口的迅猛增长。当然，这些新增长的人口，就目前来看，还是国家的负担，因为他们都还是小娃娃，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而已，最小的，才刚刚呱呱坠地。想要等到他们成为这个时代的新生力量，至少也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
“这是李相的不世之功！”公孙长明正色道。
“这算什么！”李泽摆手道：“如果我们一统了天下之后，所有人都过上了武邑人这样的好日子，那时候人口的增长，或者就不是什么喜事，而是会让大家头疼的事情了。”
公孙长明仔细想了想，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现在李泽治下的地盘，如果抛开漠南漠北，东北诸地以及西域，其实并不大，伪梁统治地域以及仍然分崩离析的南方，都要比这边大，但人口，到今年，北方却是第一次盖过了这两个地方。
真如李泽所言，到了那一天，人口以这个速度增长的话，想要养活这许多人口，还真是一个大难题。
“所以啊，我们需要走出去。”李泽转动着地球仪，悠悠地道。
“只怕那些地方太远了，我们的人不会愿意移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公孙长明摇头道：“古土难离啊，您只需要看看，我们往边州移民有多么艰难。许诺了那么多的好处，可响应者还是不多啊。倒是武邑这样已经人满为患的城市，外头人倒是打破了头的往里面挤。”
“倒也不见得非要移民去哪么远的地方，我们只需要在那些地方保持足够的影响力，源源不断地从这些地方汲取养分就够了。”李泽笑吟吟地道。
“就像金满堂这一次做的那样？”公孙长明道：“或者到时候派出军队？”
“军队出征这样远的地方，失败的概率会占上九成九！”李泽却是断然反对：“我们不需要用武力去征服这些地方。”
“那如何才能在这些地方汲取养分呢？”
“文化渗透！”李泽昂然道：“与我们这里比起来，这世界很多地方，还处在荒蛮时期，我们只需要努力地将我们这里先进的生产生活方式转移到这些地方，让那里的人觉得我们这里是天堂，觉得我们这里是这天下最好的地方，一切便都理所当然起来了。公孙先生，在我们完成了统一大业之后，我们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个世界上所有其它地方的人，都认为我们大唐的月亮比他们哪里的要更圆一些就好了。我们努力地将大唐建设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到时候，所有好的东西，自然而然地便会向我们这里涌来的。”
“真是期待这一天啊！”公孙长明笑道：“虽然我不是财迷，但金满堂这一次带回来的财富，仍然让我眼红啊。”
“相比起他带回来的金银财宝，我更喜欢他带回来的其它东西。”李泽笑道：“比方说海图，比方说那些地方的具体的形势，那里的作物等等。”
十数天之后，金满堂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近两年的时间，出发时候富富态态的白胖子金满堂如今满脸黝黑，一身的肥肉不见了踪影，险些儿便让李泽认不出来他了。
“辛苦了！”拉着金满堂的手，李泽衷心地道。
眼前这个曾经腰缠百万贯的大盐商，有着无与伦比的冒险精神。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八年之前，他才会找上李泽成为了李泽最大的投资者，然后再李泽势大以后，又断然地扔掉了利润丰厚的盐业而转而去进行海上大冒险。
当然，如今他的身家，却是比以前要更加丰厚了一些。
所有像这样的冒险，一旦成功，所得到的回报也是无与伦比的。
“当你在海兴登陆的时候，朝廷已经通过了晋封你为候爵的决议。恭喜你，我的开海候！”李泽大笑道：“回头，礼部会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晋封仪式。你的成功，为我们大唐开辟了无尽的海上领土。”
金满堂却是满脸的惭愧之色：“李相，我辜负了你的期盼，没有抵达你所说的那个欧罗巴，我们到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不是欧罗巴？”李泽一惊，拉着金满堂便到了地球仪跟前，“你跟我说说，大致在哪里？”
盯着这个地球仪，金满堂看了片刻，指着一块地方道：“大致就应当是这里了。”
“原来是美州！”李泽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呻吟。金满堂发现了美州，这比他曾经所处的时代足足早了六七百年啊。
“美州？这是您给他起的名字吗？哪里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金满堂眼里满是陶醉之色：“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当真是肥得流油的一块地方啊。”
李泽定了定神，现在的美州，应当还是玛雅文明占据主导地位的时候。
果然，接下来金满堂的叙述，验证了李泽的想法。
“那里地域广大，我们也只在沿海地区进行了一些初步的探索。但是李相，他们哪里最好的城市不是跟我们一般在大河之旁，在平原之上，而是在山林之中……”
“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就我们抵达的一些地方，便有完全互不统属的一些城市，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他们那里还在使用石制的工具，别说是铁制工具了，连青铜工具也看不到。”金满堂一脸的不解：“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用那些简陋的工具，建起了那么繁华的城镇，那么漂亮的石塔！”
“李相，如果我们有一支三千人的全副武装的士卒，我觉得我们可以横扫那片大陆！他们作战，居然是以石矛和大棒为主。”
“我们在哪里，曾帮助一个城邦与另一个城邦打了一仗，帮助他们彻底打垮了那个对手。”金满堂笑道：“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获得了这个城邦的友谊，但他们太野蛮了，他们居然把被俘的敌人，全都献祭给了他们的神。”
“他们种地的方式异常的原始，李相，你知道吗？他们在丛林之中开辟农田，居然就是一把火将丛林给烧罗，然后丢下种子，呀，哪里的土地太肥沃了，就这样，他们居然也能丰收。然后第二年，他们又换一个地方烧，丛林之外，那么多肥沃的土地，他们却不去利用，让我们实在是不理解。”
“我们在哪里获得了一块土地作为我们的定居点。就在一条大河的旁边，金世元现在就驻扎在哪里，带着五百名士兵。他没有去成欧罗巴他的故乡，但他对哪里非常满意，他正在哪里期待着我们的第二次航行。”
李泽微笑地听着金满堂叙述着他们的这一次冒险之旅，玛雅文明现在已经进入到他们的末期了，然后，他们的文明会离奇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大唐人已经在哪里有了一个据点，或许会多知道一些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哪里带回来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当然，也带回来了当地许多的农作物，是我们这里没有的，我知道李相一直很重视这些东西。”

第0783章 好东西
李泽终于等到了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辣椒。
当一大包晒干的红灿灿的辣椒皮子，虽然显得蔫得吧叽的，一点儿都不水灵了，他仍然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开心的跳了起来。
柳如烟，夏荷等人都好奇地围在了厨房里头，观看着李泽拿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儿做菜。现在的李泽越来越忙，亲自下厨的时间是愈来愈少了。而且很少看到李泽居然有如此雀跃的时候。
特别是夏荷，从小到大也不知听李泽唠叼过多少次辣椒辣椒了，想不到这种让公子念念不忘的菜肴，居然在如此遥远的地方才会生长。
厨房里的李泽兴奋地搓搓手，他准备做一盘麻辣鸡。
倒了小半锅菜籽油，烧到七成热时，将宰杀洗剥好的一年期的新鲜的鸡肉倒了进去，炸到了两面金黄捞了起来放在一边待用。
留下了一些底油之后，他拿起了案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切成片的大蒜，鲜姜，一大把花椒，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一大把的干辣椒皮子了。伴随着哧啦的一声响，这一大盘全都被李泽倒进了油锅里。
坐在灶门口撑握火势的李敢，应李泽的要求，在此时也将火势降到了最低。
姜蒜的香味首先从油锅里飘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异常辛辣的味道开始在厨房里弥漫，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准备看李泽大显身手的柳如烟率先受不了，逃出了厨房，片刻之后，夏荷也坚持不住，紧随着而逃，只是可怜了灶门口的李敢，无处可逃，于是只能一片呛刻着，一边尽量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李泽兴高采烈地将一大勺豆瓣儿酱倒了进去，又舀了半勺酱油放进去，手里的锅铲不停地转动着，眼见着一层红油渐渐地漂浮在锅里了，这才将盘子里炸得金黄的鸡块倒了进去。
不停地翻炒着，一边翻炒一边将盐，胡椒粉等加了进去，片刻之后，再舀了一碗水倒进去，刚好将鸡块淹没，这才咣地一声盖上了盖子。
“李敢，大火！”
足足一刻钟之后，李泽掀开了锅盖，锅里的汁水已经不见了，先前的辛辣味道，也已经微不可闻，将案板上切成段的蒜苗丢进去，略略翻炒几下，起锅盛盘。
将新鲜出炉的大盘麻辣鸡凑到了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得意洋洋地将菜端出了厨房，看着外面满脸怀疑之色的柳如烟与夏荷，“要不要尝一尝？”
李泽的菜一向是做得很有水准的，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相当多的新式菜肴，都是李泽亲自开发出来的，对于这一点，柳如烟和夏荷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当李泽将筷子递到她们手里时，她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夹了一块鸡肉塞进了嘴里。
而且这个时候，这盘鸡，只剩下香味了，先前的那股辛辣的味道，几不可闻了。
两人只是嚼了几口，脸色便变了。
两张白皙的面孔慢慢地变红，汗珠在额头之上冒了出来，不约而同的，两人一掉头，呸呸连声地吐掉了嘴里的鸡块。
“水！”夏荷大叫了起来。
柳如烟却是一头冲进了厨房里，舀了一瓢冷水倒进嘴里，咕咕地漱洗着，吐出来，然后又喝上一大口，夏荷也钻了进来，从她的手里夺过了木瓢。
看着两人的窘态，李泽大笑着，一手托着的大盘麻辣鸡，大摇大摆地向着外面走去。
“你们没福气，全是我的罗！”
看着李泽远去的背影，柳如烟与夏荷两人面面相觑。
“这也能吃？”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刘新，这是金满堂好不容易才从海外带回来的新物种，一名辣椒，这是好东西，种子就只有这么一包，你要好好地培养，他虽然不是粮食，但以后一定会成为一种极好的佐味调料，可以极大地丰富我们的菜系的。这一包就叫西红柿吧，是一种疏菜，营养丰富，是极好的东西。这一包叫向日葵，因为他长成之后，顶部的长籽的圆盘会跟着太阳的方向转动，它结出来的籽可以作为零食食用，也可以用来榨油。这一种叫土豆，将它带回来可是花了老心思的，你回去之后，将这几个切成小块，埋在土里，等他生根发芽，然后再分栽，慢慢地培育吧，如果能将这玩意儿培育成功，他就可以与红薯一起，成为极其重要的一种类粮食作物了。还有啊，这一包是花生种，啊，都是好东西，你一定要抽调人手，好好地培育种子。”李泽将数包种子，推到了刘新的面前。
作为司农寺的最高长官，对于任何一种新作物，他都是极感兴趣的，当下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包种子收拾好。看着李泽坐在哪里扭来扭去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不由关切地问道：“李相，您怎么啦，是哪里不太舒服吗？”
“没有没有！”李泽脸一红，连连摆手。
“李相，你身系大唐安危，可万万不敢大意的。”刘新正色道。
“小毛病，小毛病，已经让人去叫燕九了。”李泽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立即改了说法。
“那就好！”刘新点头道：“今年的玉米已经全部都收起来了，一共五百亩实验田，平均亩产五百斤，一共两万五千斤种子，明年，准备在镇州全面铺开，另外，莫州的李安民李刺史要了二千斤。”
“这是好事。这玉米耐旱，耐寒，不挑地儿，我们有许多以前种小麦产量低下的田地，都可以利用上了。”
“玉米的亩产量比小麦要高，寺农司已经从这几万斤种子里，挑出了几百斤最好的留了下来，准备进一步的培育更好的品种。”刘新接着道。“另外，红薯的先期试种也基本成功了，明年，便可以开展小规模的试种，这红薯截藤子便可以种活，扩展起来会很快的。一切顺利，到了后年，便可以遍地开花了。”
“国朝稳固，首要的便是让大家都有吃的，能吃饱，刘新啊，如果这些农作物都能培育成功并且大规模地铺开，到时候，一个候爵之位是少不了你的。”李泽鼓励道。
“下官一定竭心尽力！”刘新喜形于色，站起来躬身抱拳道：“那李相，我便告辞了。”
“你去忙吧！”
等到刘新离开，李泽这才站了起来，有些痛苦地摸了摸屁股。
他忘了一点。
他的思想还记得辣椒的味道，但他的这具身体，却是吃不消这样猛烈的东西了。
昨日，他先是一人个干光了一大盘麻辣鸡，而且是以酒佐之。等到吃完了之后，又兴至勃勃地去将一些辣椒磨成了粉，然后下油锅，制作了一瓶子辣椒酱，然后在晚上的时候，又美滋滋地吃起了辣椒酱拌饭。
报应很快就来了。
当天晚上，他便上了好几次茅房。
更痛苦的是，屁股痛得要死，上一次茅房，便是一次巨大的折磨。
果然是欲速则不达啊！
自己该让这具身体缓缓地适应这种全新的物种才是。
燕九是忍着笑给李泽开了方子抓好了药，最后还给了李泽一盒子膏药。
“两位夫人，公子没事儿的，就是吃坏了肚子而已，吃了这副药就会好的，另外，这药，是抹那个地方的，嘻嘻！”燕九向着一脸担心的柳如烟与夏荷道。
“这事儿，不许往外透露一个字！”李泽威胁地看着燕九道：“我要是在外头听到了一点儿风声，便将李敢调到漠北去吃沙子！”
“公子，您的身体状况，可是我们大唐最大的秘密，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燕九笑得愈发开心了起来：“我只会说今天是来给夫人瞧身体的。”
“嗯！”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能不能把这东西给我一点点，我想回去研究一下！”燕九道。
“拿去，都拿去！”柳如烟迫不及待地道，在她看来，这玩意儿，与毒药也差不了多少。
“不行，给她一半就行了。”李泽跳起来反对：“我只不过是第一次吃，吃得急了一些，等好了，我慢慢吃，一回吃一点点，自然就没事。”
“还吃？”柳如烟嗔怪地看着李泽：“还有几天，便是金不换与李馨的大婚之日了，你是肯定要出席的，到时候还是不舒服怎么能行？”
“放心，这几天我不会吃了，等我好了，慢慢吃！”李泽坚持道：“就这么一些，我要管一年呢，剩下的，要等到明年，还要看司农寺能不能培育出来，这玩意儿飘洋过海而来，到了我们这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会不会水土不服。”
“真是想象不出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能让你如此着迷？”柳如烟不解地摇头，夏荷却是笑而不语，公子从小就念叼这东西，显然对其是情根深种了，只是不知道公子是从哪里知道这东西的。
“等到寒冬腊月的时候，我用他做上一个火锅，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里面一涮，捞出来便吃，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的妙处呢！”李泽摸着屁股，充满向望地道。

第0784章 影响
金李两家联姻，绝对是北地的一件大事。
金满堂现在毫无疑问的是北地的首富，甚至很多人认为他必然是这天下的首富。
金满堂现在不做盐商了，但他的盛隆钱庄就是朝廷的武威钱庄伸出去的爪牙，金满堂在其中拥有四成的股份，本身这就是一笔骇人听闻的财富了。而除了这个之外，金满堂还拥有这天下最大的远洋船队，而这一次的远航归来所获，便是许多人十辈子也挣不回的财富。
而李家，还用说吗？这北地虽然说有朝廷，有皇帝，有谁知道呢？大家只知道李相。更有许多人在内心里最深处，将来这天下，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准呢？
最富有之家和最有权势之家的联姻，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金满堂手笔之大，骇人听闻，这一次为了迎聚李家的女儿，李相唯一的妹妹，金满堂将这一次远洋航行的所得之种共计五百万贯，全都作为聘礼送进了李府，而李相，转手便将这五百万贯尽数纳入到了国库当中。
这一件事自然是被大唐周报大加渲染，大书特书。不但详细地向大唐人介绍了海外的富有，远洋航行的暴利，更是向所有人宣传了一遍李相为国为民，视钱财如粪土的义举。
而除了这笔史无前例的聘礼之外，金满堂更是在外城一段长约十里的直道之上摆上了流水宴，不管是谁，只要在入口处投上一枚铜币的喜钱，便可以进去大吃一顿，而这样的流水宴，连开三天。
而为了包下这条十里直道，金满堂还向武邑府支付了五万贯的场地费用。
当然，这也就是金满堂与李家联姻，武邑府才有可能答应这样的事情，换一个人，只怕想都别想，有钱，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这一场盛大的婚礼，注定会成为武邑以后无数年的谈资，十里红毯，十里鲜花，十里红绸，十里酒宴，整个武邑甚至周边都因为这场婚礼而陷入到了狂欢当中，商人，小贩，农民，都因为这一场婚礼，赚了不少的银两，还兼带着吃了三天的免费大宴。
“太奢侈了，亲家，太奢侈了！”十数天之后，当金满堂与李安国，李安民，李泽坐在一起的时候，李安国仍然在摇头道：“也太扎眼睛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李泽笑道：“金世叔赚的钱，可是干干净净的，而且这一次的花费，全都是从海外赚回来的。只要是干干净净赚回来的钱，朝廷是大力鼓励花费的，奢华一些又算得了什么。金世叔要是不这么奢华一次，那些商人小贩农民，赚谁的钱去？”
“就怕有人说闲话啊！”李安国道。
“父亲，光是金世叔这一次捐给朝廷的五百万贯，谁敢说闲话，我就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李泽道：“再者说了，今年我们北地的鸡鸭大跌价，这一场婚姻，可是立马就将鸡鸭的价格给重新拉了起来，对了，还有鸡蛋鸭蛋，价格可是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水平。不知有多少人感谢金世叔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李相，这五百万贯，可不是我捐给朝廷的，这是我家不换娶亲的聘礼，捐钱的可是您自个儿！”金满堂连连摇头道。“这是您高风亮节，可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现在可是大唐的开海候。”李泽笑道。
“与我而言，可是沐猴而冠了。”虽然这么说着，但金满堂仍然是喜笑颜开，作为一个商人，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一个商人能抵达的顶峰了。
“这个候爵，你当之无愧！”李泽道：“大家可知道，如今海兴船厂已经接到了上百条海船的订单了吗？交船的日期，已经排到五年后了。还有许多的单子接不过来，已经交给了扬州的扬子津船厂以及胶州船厂来做了。而造一条大型的海船，又可以带动多少的上下游产业啊！而这，都是金世叔这一次满载而归的连带效应。”
“远洋航行，风险与机遇并存啊！”金满堂叹道：“一路之上，不但要与老天爷斗，还要与形形色色的海盗斗，李相，这一次我们俘虏回来的那些异域海盗们的船，与我们大不相同，但也各有各的特色啊！”
“这正是金世叔的高明之处了，这些船，现在正在海兴船厂供那里的大匠们研究，取其所长，被我之所短也。”李泽点头道：“至于那些想要跟风去海外发大财的人，我们还是要大力鼓励的，唐人，要走出去，哪怕外面充满风险，但也充满机遇。当大海之上，到处都有我们大唐的海船的时候，些许的海盗，只怕要望风而遁了。金世叔，听说您这一次光是卖海图，便又赚了一大笔啊！”
“每份海图十万贯，我一共卖出了五十份。”金满堂在李泽面前，倒是毫不掩饰。
“这不又是五百万贯！”李安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敢情你一回头，就又把这聘礼钱给赚回来了。这钱，也赚得太容易了一些吧？”
“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啊！”金世堂道：“这一次我是百余条船出去的，回来了一半多，死了近千人呐。光是这些人的安家费，抚恤费，也是不少的，当然，还有几十条船的钱，算下来，最后能落手的，也就两百万贯吧！但有了这些详细的航海图，后去的人，便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了。所以这十万贯，他们花得是心甘情愿啊。”
“只怕这些买海图的人，将来必然会有人亏得倾家荡产！”李安国道。
“那是自然，大浪淘沙，幸存下来的，才会是最大的赢家。”金满堂道：“李相，博兴商社，如今可是财大气粗啊，他们看来是准备大干一场了。不但找我买了这一次的航海图，还另出了几万贯，将我们的航海日志也买走了，我还奉送了他们一份您送给我的往欧罗巴的草图。”
“博兴商社这些年一直在投资远洋航行，但跑得都不太远，这一次金世叔是刺激到他们了。”李泽笑道：“看来是想搏一把大的了。他们有这个实力，不差钱，也不缺人。”
“耶律奇自己大字识不得几个，他的儿子耶律奉泽倒是一表人才，文质彬彬，此人胸中很有沟壑啊！能文能武，将来必然是一个人物。”金满堂道：“这一次来跟我交易的就是他。”
“此人的确不错。”李泽道。耶律奉泽这个名字，可是在耶律奇投奔李泽之后发达了，才专门给儿子改过来的，意思就是要一辈子奉承李泽的意思，此子毕业于武威书院，除了正统学问之外，实物便是学得航海。虽然是契丹人，但他要是走在街上不说自己的名字，外人很难分辩他的种族了。
“亲家，接下来，你还准备出海吗？”李安国问道。
“出海，不过不跑那么远了！”金满堂笑道：“此生走了这一遭，已经圆满了，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手下的儿郎们吧。下一步，李相给我安排了一个差事。”
“哦，那是去哪里？”李安国好奇地道。
“我准备请金世叔去倭国那边去走一走。”李泽笑道：“听说现在哪里亦是各大势力打得一片稀乱，正是从中渔利的好机会。”
“小小倭国，有什么可渔利的？”李安国不屑地道。
“其中虽小，但其中的利益可就不小啊！”李泽笑吟吟地道：“我们可以与他们做做生意，也可以在那里扶植一些亲近我们的势力，父亲，军械生意，一向是最赚钱的啦。现在我们军中淘汰了大批的旧军械，盔甲，刀枪，堆集如山，销毁它们都要花费偌大的人力物力，得不偿失。如果能将他们卖出去，甚至卖上一个好价钱，岂不美哉？”
“这倒是不错。”李安民眼前一亮：“薛冲就为这些事情苦恼呢。他的军队淘汰了大批的军械屯在库中，还要专门派人看守，其间出了好几次事情，他麾下有些军官监守自盗，竟然把这些军械偷偷弄出去往张仲武那边卖，好几个将领为此事掉了脑袋，其中还有薛冲的一个近亲。如果能这样处理掉这些旧军械，薛冲倒是省了不少的事情。”
卖军械，自然是最赚钱的生意。像现在武邑朝廷最大的一笔收入，便是每年往吐蕃卖武器，最大的买家，便是德里赤南。而从今年开始，吐火罗也开始向李泽买武器了，他走了李存忠的路子，亦向大唐这边购买武器，而武邑则是不管谁买，只要是吐蕃来的单子，都照接不误。两边都吃，然后看着他们打得死去活来。
“除了这个之外，倭国，其实还有一样特产，就是银子。”李泽笑眯眯地道：“所以这一次金世叔过去，可是责任重大，不但要扶植我们的势力，还要控制那里的银山等一些资源为我们所用。”
“这样的地方，正适合我这样的人去好好地发扬一下三寸不乱之舌。”金满堂笑道。
“还是要带上足够自保的力量才行。”李安国叮咛道。

第0785章 一家人
偷得浮生半日闲。
天气渐热起来的时候，李泽带着一家人到了他位于大青山之中的一个庄子。
作为北地大唐实际的控制者，现在的李泽在财富之上，还真算不上有钱人。因为李氏原有的土地全部都象征性地收取了一些转让费用之后充公了。当初在成德节镇正式开始推行土改的时候，正是李氏率先的这一举动，推动了整个成德土地重新分配的大潮。
如今，李氏只余下大青山之下李泽原本居住的那个庄子，拢共算起来有千余亩土地。另外便是李泽后来在大青山之中觅地兴建的这一处避暑山庄。
对于李泽来说，他的财富，就是整个大唐了。包括漠南漠北甚至于西域在内的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数千万子民，就是他拥有的财富。真金白银对于李泽本人来说，已经毫无意义。钱，对于他而言，就是一串串的符号。而将这些符号变成实实在在的物资，并且让这些物资变成他麾下子民的财富，才是他乐此不疲的事情。
他没有多少财产，但这数千万子民，却都将他当成他们的共主，这才是最大的财富。
如今，大唐的皇帝在北地，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符号。需要的时候，李泽便将他们拿出来挥舞一番，不需要的时候，便丢在一边懒得理会。
当然，现在还远远不到完全抛弃他们的时候。必竟这面大旗，对于在理论上控制南方还有着不小的市场，即便是在北地，亦还有不少的人对于李唐心心念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泽相信，他们寿终正寝的时候，并不遥远。
李泽坐在一片草地之上，专心致志地烤着食物。
虽然一大家子都在武邑，但真正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却是屈指可数的。
父亲李安国半靠在竹躺椅之上，眯着眼睛半梦半醒，如今已是郡王府侧妃的桃姨娘坐在一边，替他缓缓地打着扇子。
柳如烟带着一群亲卫去打猎了。她现在是越来越闲不住了，平时一大半时间倒是都呆在军营之中。
夏荷赤着足，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之上，白皙的双足之上，指甲被染成了醒目的红色，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溪水，手里却是捧着一本书在苦思冥想。这是一本关于金融方面的小册子，有关于资本运作内容的，是李泽前段时间刚刚写出来的，夏荷如今正在苦苦钻研。
刚刚完婚没多久的李馨与金不换两人却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两人躲在一株大树后面窍窍私语，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儿子李澹已经五岁了，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竹制撮箕，卷着裤腿站在小溪里，大呼小叫的撮着溪水之中不时游过的小鱼儿，每每捞到一条，便喜气洋洋地送到李泽身边，丢进一个水盆里养起来。
三岁多的丫头李宁与跟她岁数只相差两个月的小叔叔李泓却在玩泥巴。
李泓是桃姨娘生的。
李泽是真没有想到在父亲这个年龄，在当初身体已经完全垮了几乎被宣判了死刑的他，居然老树发新芽，又给自己生了一个小弟弟。
虽然这个小弟弟从出生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但在金源数年来一直不懈的调养之下，现在倒是强壮了许多。
这是从胎里便带来的问题，用金源的话来说，或者要调养到他成年之后，才会真正地好起来。
两个小家伙已经糊得没鼻子没眼儿了，但也没有人去管他们。这是李泽的要求，在李泽看来，好玩儿就是小家伙们的天性，要是真把他们当金枝玉叶小宝贝一般的养起来，身体还不见得由着他们的天性去玩更好。
实际上承担着李泽私人秘书的章循盘膝坐在远处，一边含笑看着几个小家伙，一边挥笔疾书记录着小家伙们的日常。如今在大唐周报之上，专门开辟了一版记录这几个小家伙的日常，吸引着大批的读者购买大唐周报。而作为能密切接触李泽一家人的章循，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个专栏的特约作家。
据说每刊载一期，大唐周报便要给李泽一家子一百贯钱作为回报，对于这一轶事，民间都是大笑着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觉得李泽会差这一百贯钱，如果能用一百贯钱便能看到李相一家子的私密生活，大家都还觉得赚大了。
桃姨娘如今特别满足。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的日子。当年，她只是苏家的一个通房丫头而已，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必然活不长，自己的女儿也活不长。
对于李泽，她原本是又惧又畏的。
但现在，心中却是充满了感激。
她现在成了郡王侧妃，在李安国召待那些有身份的客人的时候，她也能作为女主人出面招待对方的女宾了。更让她开心的是，自己的女儿嫁得了如意郎君。金家财富雄冠天下不说，便是女婿金不换，也是武威书院里最为出色的学生。刚满十八岁便已经从武威书院毕业并通过了科举，如今正在户部里任职，是夏荷身边的助手之一，前程远大，那是不由说的。
女儿李馨，已经有了一个县主的封号，将来，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桃姨娘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毕竟现在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宾，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现在朝廷的内情的。
而三岁出头的小儿子李泓，也颇得李泽喜爱。不说别的，将来富贵一生是毫无疑问的。
桃姨娘的前半生无疑是平平无奇的，但她的后半生，却已经达到了她心目之中女人的顶峰，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几乎已经忘了过去的主母苏氏的模样了。现在的她，只想照顾着李安国，让李安国的身体更好一些。
作为这个家庭特邀嘉宾来这里休息的金满堂坐在李泽的对面，与李泽一起烧烤着食物。两人面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佐料罐子，一边转动着手里的架子，一边往食物上面刷着一层又一层的佐料，香味，渐渐地开始四散溢开。
“李相，这几天，我一直在与夏尚书商讨着钱庄的事情！”金满堂往身前的野兔身上刷了一层油，抬着看着专心致志在烤着鱼的李泽道。
“夏荷跟我说了，你想将盛隆钱庄的股份出兑给朝廷？”李泽抬头看了一眼金满堂，笑道。
“夏尚书跟我谈到了未来对武威钱庄的规划。”金满堂道：“以后，武威钱庄会是朝廷手中的利器，统筹着整个国家的金融政策，不适合再有私人股份。这个时候我退出，正是时候，说起来我已经赚了太多的钱了。”
李泽将烤好的鱼从架子上拿了下来，盛在盘子里，伸手一招，一边的李敢立即如飞一般地跑了过来，将盘子端了起来，走向远处的李安国与桃姨娘二人。
拍了拍手，李泽道：“这还只是一个远景规划，将来你的盛隆钱庄，肯定是要与武威钱庄剥离的。武威钱庄以后将只会作为一个管理者的身份出现，但私人钱庄将会一直存在，并且我们会鼓励他们成长壮大。现在的盛隆，仍然是朝廷在南方的有力武器。”
“李相，盛隆现在规模太大了。”金满堂直接道。
李泽笑了起来：“你是怕怀壁其罪吗？得，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还请李相指教。”金满堂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作为金家的家主，他不能不为先远打算，父母爱子女，自然为这计划深远，现在他金家与李氏几乎快要成为一体了，但以后呢，时事没有不变的。一旦以后有了变化，那身怀如此利器的金家，便会有倾覆之祸。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金满堂是很清楚的。
“在我们的直统管理区域之内，你可以着手将盛隆从武威剥离开来，正如你所言，盛隆规模很大，而且是金家独资，但你可以将股份分摊出去啊！朝廷不会要你的，这样显得朝廷吃相太难看，会给其它大商家一个不好的映象，你也知道，我大唐虽然以农为主，但工商业却是我们赋税的支柱。”
“李相是说，让更多的人持有盛隆钱庄的股份？”金满堂道。
“你可以向公众发售。”李泽笑眯眯地道：“哪怕就是升斗小民，也可以买上你盛隆钱庄的股份，一股两股也好，十股百股也罢，有什么关系呢？持有你盛隆钱庄股份的人越多，你以后便越稳如泰山不是吗？”
“这样啊？”金满堂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我的远航生意，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
“当然。”李泽道：“现在夏荷正在研究这方面的事情，你可以与他多交流交流，哦，对了，金不换就是这一方面的好手，他正辅助夏荷在制定这一方面的政策，你可以多跟他请教，不要老是在他面前摆出老子的威严来。”
“这混账小子，对我一直守口如瓶呢！”金满堂笑骂道。

第0786章 一举两得
老百姓的确是富起来了。
特别是以原成德和横海节度使辖区之内。
这两个地方，也是李泽现在统治的核心区域。
不管在什么时候，咱们的老百姓都有存钱的习惯，习惯性地将钱屯在家中以备不时需。
对于李泽来说，存钱是一个好习惯，但他却并不喜欢大家将所有的钱都存在家中。
钱，要让他转起来，才能发挥他最大的功效。
所以他迫切地希望大家在留下一部分棺材本儿之后，能将手里的钱都用起来，这样才能让市场更加的有活力。只有买的东西更多，才有可能生产出更多的东西来。
对于一个曾经的资本运作的顶尖高手来讲，看着大量的钱闲置，他便有一种心疼到死的感觉。
他缺钱啊！
不管朝廷每年能赚多少钱，李泽似乎都处在一个缺钱的状态之下。
刚刚纳入统治之下的平卢，现在急需要大笔的投资，不管是恢复民生经济，还是创造就业机会，抑或是修路铺桥，大兴水利，都需要大笔的金钱投入进去，更何况，他还在胶州湾筹建着第二个大型的港口。
这每一笔的预算，都是以千万为单位的。
朝廷拿不出来。
当然就得想想办法了。
而在另一个层面之上，李泽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在解决了统治区域内的那些超级大地主大豪绅之后，七八年的时间，在他的统治之下，一个新兴的阶层出现了，超级的大商人。
就像金满堂这样的。
他们正在形成一个个的超级托拉斯，在他们所从事的行业之内已渐成垄断之势。
作为一个商人，金满堂无疑是极聪明的，过去他长时间地处在一个战战兢兢求生的状态，让他能敏锐地意识到，当自己的实力过于强大的时候，必然会引起当权者的注意从而产生对付他的心理，所以便开始收缩自己的战线。
就像这一次出售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开辟出来的新航线的海图。
如果他不出售这些海图，毫无疑问这一条航线将为他所独有，能继续地享受着暴利，但他很清楚地独特，每多赚取一份这样的暴利，那么他的危险就多一分。或许不是现在，但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别看李泽现在对他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但如果某一天，李泽觉得他金家威胁到了统治的时候，收拾起自己来了，也是会毫不犹豫的。
所以，他卖海图，让大家都掺合进来，虽然自己挣得少了，但相应的，自己也安全了。
同样的，他想让盛隆钱庄退出武威钱庄，也是因为这个想法。
从李泽的反应之中，金满堂知道自己所担心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李泽马上就拿出了应对之道。
很显然，这件事情，李泽已经想了很久了。
李泽对于当前这样的状况，当然已经考虑很久了。当一个阶层的势力强壮到一定的阶段的时候，他们必然会有进一步的要求，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是极有经验的。
他耗费力气将大豪绅大地主给打掉了之后，自然不想另一些新兴的大财阀，对朝廷的统治构成新的威胁。
大地主大豪绅对朝廷的统治威胁，几乎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他们利用土地和被束缚在土地上的百姓形成了一个个封闭的小集团，大量百姓对于他们的依附性使得他们能有效地对政权形成实质上的威胁。
而大财阀对于政权的威胁却是隐性的，他们总是在不动声色地利用手中的钱财来培养自己的代言人。或者现在自己治下的这些大财阀们还没有充分地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无意识地做着这一件事情，但终有一天，他们是会反应过来的。
李泽要分解这些大财阀，至少，不能让巨量的财富，集中在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手中。
而博兴商社这种模式，便是李泽认为的现在比较合适的一种。
博兴，最初是自己给契丹人的聚居地。而这些年下来，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各族人混杂居住的区域，不仅有契丹人，亦有大量的从其它地方跑过去的夷人，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唐人。他们以养殖业起家，然后兴办了大量的毛纺厂等厂坊，在铁勒的带领之下，博兴如今成为了北方最为有名的肉类生产地以及毛纺中心。整个大唐军队士兵的衣服，有三分之一，都是这里出产的。
现在，博兴已经将自己的触角伸了出来，涉及到了远洋海运，内河运输，公共交通等。
不过他们的运作方式，却是最为特别的。
博兴的每一个百姓，都是博兴商社的股东。
在最开始这些人移居到博兴的时候，他们是真正的啥也不懂，而李泽，便替他们设计了这么一个模式。所有人都拿出了自己仅有的财产，然后将这些财产集中到一起，成立了博兴商社，财产有多有少，在博兴商社之中占有的股份便有多有少，即便是他们的族长耶律奇，在整个博兴商社之中，也不过占据了二成的份子而已。
而在随后的几年里，更多的人移居到博兴，这些人又出钱参股，当然，这个时候这些人拿出来的钱购买的股份，可就比最开始的昂贵多了。而博兴商社又依靠着这些新鲜血液的加入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力量，从而真正地开始走出了博兴，成为了天下闻名的博兴商社。
但是，博兴商社的股东，加起来超过了上万人。而这些人来源更是多种多样，博兴的契丹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经过这七八年的发展，博兴商社之中的话事人，已经愈来愈多的被后来进入的，更有经营头脑的人将们置占据了。虽然他们中最大的股东，仍然是耶律家族，也有耶律奉泽这样有头脑的人物，但博兴商社，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言堂。
这样的大财阀，才是李泽最为放心的。
李泽这么一说之后，金满堂马上就联想到了博兴商社的身上。他当然一直都很关心博兴商社，因为这样的一个有着特别运作方式的商社，与他们这些老牌商人，显得太不一样了。很显然，李泽是希望自己麾下的盛隆钱庄，将来也成为这样的一个联合体而不仅仅是只掌握在金家手中。
“李相，那您认为，金家在其中，握有多少股权才好呢？”金满堂撕下了一条喷香的兔子腿，微笑着递给了又来献宝的李澹，这小家伙刚刚弄了一条中指长的鱼，正自兴奋得手舞足蹈呢。
“我认为，三成足矣！”李泽道。
“三成，会不会太低了？”金满堂微惊：“李相，金家这些年来，还是培养了大批的善于经营钱庄的人才的，如果股份太少了……”
李泽笑道：“在出售股份的时候，是可以预以一定的限制条款的，比方说，每一户只能买多少股，多少年内不得转让等等，如此一来，你虽然只有三成股份，却仍然能保持着对钱庄的控制权和话事权嘛！规则，是你自己制定的，不是吗？”
“这里头的学问，似乎很深啊！”金满堂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当然，现在夏荷正在思考这些问题，有时间你不妨与她多多探讨一番。”李泽道。
“那是自然要去向夏尚书请教的。”金满堂笑道：“如此一来，盛隆的现金流可就异常充裕了，李相，我准备将这些钱往平卢等地去投资，不知李相意下如何？”
李泽大笑，金满堂总是这样知情识趣。
“不管是平卢，还是河套，现在相比起我们武威横海区域来说，都差不多还属于荒蛮时期，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大把的机会可抓，金世叔，你的眼光让人敬佩！”李泽大笑。
“没有李相指点，我哪有这些个想法！”金满堂亦是笑容满面：“今年我就把这件事儿落实下来，等一切妥当之后，我再起身往倭国去。”
“什么时候去倭国，你自己作主，这不是一时半会着急的事情。是一个长期经营的过程。”李泽点点头，“烤得差不多了，走，我们一起去小酌几杯。”
与金满堂携手向着李安国所在的方向行去，哪里，桃姨娘已经铺好了一张硕大的毯子，各种各样的小吃已经摆满了。
李泽很希望境内的那些其它的大财阀们，在看到金满堂的动作之后，能够自己醒悟过来而主动行动起来。这样，就免得自己一个个去提醒他们了。
当然，如果他们还不自觉，自己也可以适当地敲打敲打他们，这些家伙们现在可是有不知多少小辩子被内卫攥在手中了。
朝廷现在需要大量的现金流投入到平卢，投入到河套，投入到那些边州中去，而如果这些超级大财阀们，能够这样做的话，就能一举两得了，既解决了李泽心头的担忧，又解决了现在哪些地方缺钱的问题。
金满堂是一个标杆，他一动作，其它人应当能从中看出端倪来。
这些人，那一个又不是人精儿呢！

第0787章 资本
在北地，武威钱庄一般只开到州府一级，他所承担的任务，更多的是大宗货款的周转、存取以及各地赋税的收入，与武威钱庄打交道的基本上是大商人以及各地官府。而盛隆钱庄则下沉到地方，凡县乡一级，都有盛隆钱庄的存在。他主要是为中小商人提供银钱的周转，存取以及小额的贷款。
对于普通的老百姓们来说，盛隆钱庄，是他们更为熟悉的一个存在。当然，在各个地方，也还有其它一些大大小小的钱庄，但这些钱庄，只局限于当地，在规模上和实力上，完全无法与盛隆相比较。
金满堂自海外归来之后，连接做出了轰动性的动作，在金李联姻之后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对于盛隆的操作再一次让北方沸腾了起来。
盛隆钱庄将面向所有人出售其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户部的评估小组评估盛隆钱庄总资产达到一千万贯，百分之七十，便是多达七百万贯。
这让整个北地人陷入到了狂欢当中。
谁都知道，盛隆钱庄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而背后的老板又是有着大唐首富之称的金堂，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成为盛隆钱庄的股东，然后坐等分红。不过以前的盛隆就是金家独资，背后又有着无与伦比的靠山，不管是哪股势力，都不会想到将手往它里面伸，但现在，机会却是摆在面前了。
这是一个正大光明进入盛隆钱庄的机会。
不过当盛隆钱庄关于出售股份的细则出来之后，又让不少准备大干一场的人立时便泄了气。
凡大唐在藉人，都有资格购买，但每一个自然然最低不得低于一百股，最高，却也不能超过一万股。更为重要的是，三年之内，不得转让。
除了购买限制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限制条件，便是抽签制。谁都可以登记但须要在登记之后，进行抽签，抽中之后，再有资格购买。
像这样的限制条件，多达十数条，这让不少的有钱人泄了气，对于他们来说，想进入盛隆钱庄，自然是想拿到够资格说话的股份，可这些条件一出，就等于他们只能是一个坐地分红的罢了。这于他们而言，就没有什么用了，就算能买上一万股，一年又能分多少红呢？他们差这几个钱吗？
但对于普通的口袋里有一些闲钱的老百姓而言，就不一样了。消息一出，每日往盛隆钱庄登记的人便络驿不绝。
短短的半个月，在整个北地，登记的人超过百万计，有的人一家子出全都动，只为了增加自己被抽中的概率。
“王兄，这件事情，您怎么看？”镇州，尤府，尤勇的兄弟尤英看着对面的王思义，皱眉道。
“尤兄也没有打听到这件事情的相关内幕吗？”王思义反问道。
“只知道金满堂当时应李相之邀，参加了李相一家的家庭聚会，第二天，金满堂便在盛隆钱庄的内部会议之上作出了这个决定。”尤英道。
王思义点头道：“这就是了，这不是金满堂本来的意思，而是李相的意思了。”
“怎么说？”
“李相这是不满像金满堂这样的超大型的商人的存在，所以要进行扼制了。”王思义叹道：“这就像七年以前，李相对大地主，大豪绅的打击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的手段就温和多了，当年是秋风扫落叶，现在采取的却是类似推恩令的手段了。反正李相是既不能容忍大地主的存在，也不能容忍超级大商人的存在的。这是一种肢解的手段。”
“王大将军怎么说？”
“尤大将军呢？”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看着对方，话一出口，倒是都忍不住苦笑起来。
“跟进！”尤英道：“大哥来信说了，跟进。”
“我兄长亦是这么讲。”王思义道：“在政治之上我们必须要跟进。说起来我们与李相早就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李相动了这个心思，金满堂又率先做出了榜样，我们就必须跟进了。”
“在经济上也是这样！”尤英道：“金满堂的盛隆在北地哪里能值一千万贯，我看五百万贯便到顶了，但夏荷给他一评估，便翻了一番。你知道金满堂拿到这些钱之后，准备干什么了吗？”
“你有了消息？”王思义精神一振。
“他准备将其中的绝大部分，投入到平卢去。”尤英道：“我花了不少钱，才从他的一个大掌柜哪里买来了消息。”
“这可就与我们的战略相冲突了。”王思义一惊：“这么大一笔钱投入到平卢，肯定是要与我们争夺那些大型的基础工程了。本来你大哥驻扎在平卢，对我们来说有着先天的优势，但金满堂此人背后站着的却是李相啊！”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银钱。”尤英咬咬牙道：“可以预见的是，当金家加入之后，平卢的这些标的承包价格，将会被大幅度的压低，利润可就要薄了。我们有我大哥压阵，金家也有李相支撑，大家在官面儿上谁都别想占到便宜，便只能拼价格，拼质量了。好在我们从事这个行业多年了，金家却相对薄弱，还是有着不小优势的。”
“你是说，我们也要学着金满堂，出售我们的股份吗？”
“必须要这样做了。这就是李相的意思。”尤英看着王思义道：“而且不如此，我们能在短时间内筹到大笔的银钱吗？要知道我们在河套，已经砸进去大笔的银钱了，而河套那边想要回本，还需要时间。”
“李相真是好手段呐，朝廷缺钱了，没有钱往这些地方投资了，便坑着我们去，还一举两得，将我们这些人的股份尽量摊薄了，以后，我们还能真正的掌握咱们的商社吗？”王思义哀嚎道。
“金家设计的这些规则还是很有用的，虽然股份被摊薄了，但控制权仍然还是在我们手中的。”尤英道：“就这样办吧，接下来，我们就请户部来评估我们商社的资产，然后向外发售股份，筹集银钱。”
“又要给户部一大笔钱了。夏夫人的刀子，一向下得是极狠的。”王思义哭丧着脸道。
夏荷的刀子，自然是极狠的。
“公子，王尤两家跟进了，光是他们这两家，户部就收了二十万贯的评估费。”夏荷笑颜如花地向李泽报着喜：“接下来还有数十家商社也提交了申请，虽然不能像他们这两家，但算下来，一共也能收个一两百万贯，今年手里可是宽裕了。”
“这都是些小钱，他们拿到的可是大头。”李泽笑道：“不过平卢，河套两地的资金窘境，倒是马上可以得到缓解了，他们拿到了钱，自然是要投出去生利的。有了钱，这两地便能活泛起来了。”
“王明义想在让供销合作社也跟进，出售一部分股份。”夏荷道：“不过供销合作社遍布全国，体量太大，这件事情，公子您怎么看？”
“王明义跟你说过了吗？就我看来，没有问题。”李泽点了点头：“不过对供销合作社要加强监管，这些年来的贪腐案，大多发生在他供销合作社里。多少人因此掉了脑袋了？”
“近三年，一共有三百七十一人，因为贪腐而被砍头，下狱。”夏荷道。“不过随着粮食，丝绸，盐业，茶业等大宗物品的放开，供销合作社的日子，可比以前难过多了，所以王明义这才急着想要筹集更多的银钱，好盘活供销合作社整个的生意。”
“供销合作社在我们发展的初期，是起了巨大的作用的，但他掌握的资源太多，所以内部出现的问题也是数不胜数，接下来，我认为供销合作社要进行大范围的改革了，否则这样下去，随着越来越多的生意被开放，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的。”李泽道。
“具体要怎么改？”
“先以州为单位，让他们各自单独核算吧！如今的供销合作社的点遍布全国，还是为老百姓提供了不少便利的。以州为单位，财务单独核算，不再炒大锅饭了，然后以州为单位，出售一部分股份。”
“我明白了。”夏荷道：“只不过如此一来，有些州治的供销合作社，只怕难以支撑。”
“只有途穷，才会思变！”李泽道。“不能让他们躺着赚钱了。效率太低，赚得太少。”
夏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公子，这样发展下去，三年之后，你在书中所写的股票交易所，我看便可以正式上马了。有三年的时间筹备这件事，我想时间上是足够了。”
“关键是政策的制定一定要详尽，要尽可能地堵上有可能的漏洞。让其成为我们经济的一个强劲的动力源所在。你让金不换负责这件事，不觉得他太年轻了一些吗？”
“金不换家学渊源啊，对钱和数字天生敏感，而且对您的这本小册子，理解得比我还要深，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夏荷道。“而且三年之后，他也二十一岁了，也足够成熟了。”

第0788章 出任
国人历来都有屯钱屯粮的习惯，不管是升斗小民，还是巨富豪绅，家里没有足够的存粮存钱，心里总是不安稳。
而李泽，现在做的，却是想方设法地希望大家将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花销。钱，向来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真正发挥他的作用，屯在家中让他发霉长锈，对于一家一户来说，或者可以心安，但如果千千万万个家庭都这样办的话，对于国家来说，未免就要缺乏活力了。
七年以来，整个北地的经济从整体上来说，是欣欣向荣的，较过去相比，完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泽其实可以非常骄傲，虽然他现在无法解决贫困问题，但他至少可以自豪地说，在他的治下，饿死人的事情，现在是极其罕见的。即便是再贫困的地区，现在他们至少可以勉强地活下去。
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了。
至于真正地解决贫因问题，他不认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做到这一点，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大多数人摆脱这样的窘境而已。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地向自己的官员，向那些富豪们灌输一个道理，让钱转起来，让钱跑起来，让钱不停地在市场之上流动，才能挣更多的钱。
多年的努力，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在他的核心统治区域内，官员和有钱人，已经开始认同他的这个观念。那些过去的地主们，在尝到了好处之后，已经开始暴发出更大的能量，希望能够攫取更多的财富。
现在，李泽希望他治下的升斗小民们，也能慢慢地走到这一条轨道上来。
永远不要小瞧这些升斗小民们的力量。或者这些升斗小民，平均下来，每个人不过只有几贯的存钱，但如果将这个数字乘上丁口的人数，那就是一个庞大的存量。
李泽进行币制改革，铸当百贯的钱币，当十贯的银币，当十文的铜币，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原本大量的制钱，在进入流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静静地躺在百姓的衣柜里，箱子里，或者地窖里，不见天日。户部的铸钱司每天忙得像狗一样地铸钱，却也无法改变钱在市场之上流通不足的问题，钱在涨价。而它愈是涨价，便愈有人收藏他，这便是一个死循环。
这些新钱在进入市场之后，勉强抑制了一下缺钱的问题。但并没有从根本之上解决问题，因为这些当百贯当十贯的钱币，仍然不是市场之上流通的主力军，主力军仍然是当十文的铜元和原本一文的制钱。
“盛隆钱庄在武邑已经开始了存钱付息的试点工作，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效果并不是很好。”夏荷道。
“慢慢来吧，这需要时间。”李泽道。
盛隆通过出售股份，在短时间内还是筹到了大量的银钱，但对于金满堂准备的投资平卢以及准备去大力开发倭国来说，这点钱仍然是杯水车薪。而且，购买这些股份的，从整体上来说，多半还是有钱人，官员。所以李泽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吸纳散在百姓手中的银钱。只要存到盛隆钱庄里，便可以按时得到一笔利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改变。
在此之前，不管是谁，将钱存到钱庄之中，不但没有利息可得，反而是要支付一笔保管费的，所以除了那些需要大量银钱交易的大商人，普通人，没有谁会把自家本来不多的钱放到钱庄之中，但现在，盛隆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百分之一的利息，不高，但作为试水者，已经是很不错了。之所以选择武邑作为试点，是因为武邑现在是北地最富的地方，老百姓手里也有着更多的散钱，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老百姓，对于现在的朝廷，有着巨大的信心。
想要老百姓们将手里的钱勇敢地拿出来用，对于朝廷的信心是极为重要的一点，只有他们坚信朝廷是有力的，是战无不胜的，是讲信用的，那么，他们才敢将手里的棺材本拿出来以博取更多的收获。
“武威钱庄在平卢的分号，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在明年开春的时候，将正式开展小额贷款业务，针对的对象，是平卢在藉的有土地和房屋的农民，贷款金额不超过十贯，贷款利率不超过百分之三，期限为一年。以帮助哪里的农民购买种子，农具等，如果在平卢实施顺利，将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地展开。”夏荷接着道。“不过从哪里现在具体的情况来看，只怕会存在着相当的阻力。”
这也是李泽现在很苦恼的一件事情，平卢那边刚刚收复不久，当地留存着大量的旧官吏，旧豪绅，特别是广大的乡村，旧有势力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宗族势力依旧强大，朝廷好的政策，在城市里勉强能铺开，但一到乡下，便大打折扣，甚至根本开展不了。
而现在，李泽已经不能象最当初整治成德横海等地区一样，抡着刀子大砍大杀了，随着统治的区域愈来愈大，丁口愈来愈多，形势亦是一样的愈来愈复杂，朝廷的政策，也随之渐趋温和了，更多的是采取一种渐进式的，温和的推进模式。特别是像平卢地区，朝廷现在需要那里平稳，以便为接下来的南进对伪梁展开大规模的进攻打下一个坚守的基础。
“那里需要一个有力的官员去推进朝廷的政策。”李泽敲着桌子道，现在的平卢，仍然处于军管的状态之下，整个平卢被一分为二，一半归了柳成林，另一半则归了尤勇。随着那里大是的流匪，溃兵被两位大将军扫荡干净，让其恢复常态已经成了当务之急。
当天下午，吏部尚书曹信，出现在了李泽的公厅之内。
“我准备将平卢更名为山东府。那里需要一个合适的官员，你夹袋之中，可有人选？”李对问道。
曹信沉吟了片刻，笑道：“李相，您身边便有合适的人选啊！”
“哦？”李泽一愣，“你说得是谁？”
曹信抬眼看了一边正在作着记录的章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章循！”不但李泽吃了一惊，便连章循自己，也是愕然。
“他自出仕一来，一直便在我身边，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啊！”李泽道。
章循也是拱手道：“曹吏部太抬举我了，下官可没有这信心能将平卢治理好！”
曹信却是没有理会二人的反对，而是接着道：“李相，我认为没有谁会比章循更合适的了。一来，他一直跟在李相的身边，对于朝廷的政策，吃得透，理解深，去了哪里，能将朝廷的政策准确地推行下去。二来，章循家学渊源，章公的名声，在平卢哪边，那也是响当当的牌面，章循去，能够极大地缓解当地士绅对于我们的心理上的抵触。”
李泽心中一动，山东，那可是圣人的家乡，而章回，则是儒道大拿，章循去哪里，的确可以有效地影响到这一些人。
“第二点，李相，现在在平卢，也就是接下来的山东府，可是驻扎了两位大将军。一位是咱们镇州旧人，一位是新进骁勇，两人只怕也有些不合拍，去的人也要有能耐能够协调两位大将军之间的问题，试问，有谁比章循更合适的呢？他一直在您的身边做事，他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二人也会给章循一些面子的，换了一个人去，就不见得有这样的效果。”
“有道理！”李泽被说服了，柳成林是自己的大舅子，武勇盖世，但这样的人，同样的，也是相当自负的。而尤勇，从父亲那一代开始，便是李家的老臣子，资历深厚，人脉极广。事实上，两人在山东府哪边已经有些一些摩擦传到了李泽的耳朵中，而两卫军队在哪里，也时有摩擦，不时会有一些冲突。章循不但是章回的儿子，一直以来，更是充当着自己私人秘书的角色，他去哪里，不管是柳成林还是尤勇，都会给他面子。
“三来，至于说章循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这可以通过其它的方法弥补。李相可以为他配备一套整齐的班子，从各地抽调一些治理地方经验丰富的官员去助拳，具体的事情，这些人去做，而处理较高层面的事情，则由章循出面，自然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听到这里，李泽已经完全被说服了，转头看着章循：“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去山东府走一遭？不要担心，放胆去做，实在干不好，还回来我这里。”
有没有信心先是两说，但能从一个整天处理案牍的秘书成为一个治理地方的大员，章循又岂有不动心的道理？说是山府东，实则上就是原来的平卢节度使啊，虽然说兵权没有了，但治理这样一大块地方，对于谁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于章循这样的读书人来说，是从小就立下的理念。
涨红了脸，章循站了起来，拱手道：“下官愿意去，如果做不好，愿受责罚，哪里还有脸回李相这里来。”

第0789章 人选
李泽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的柳如烟。
这不是在两人的卧房之内，而是在李泽的公厅之中。厅内也不只有夫妻两人，还有各部堂高官。柳如烟也不是家居便服，而是正儿八经地穿着她右千牛卫大将军的武官袍服。
“你要去扬州？”李泽有些惊讶地再一次反问了一遍。这一件事，柳如烟并没有跟他私下里商量，而是在这样正经的会议上直接提出来了。
“是的，我去扬州。”柳如烟点头道：“长江流域的布局至关重要，而现在，他们都到了极其关键的时刻，而且不管是丁俭还是钱彪，现在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他们顶不住，则数年心血不免毁于一旦，想再经营出现在的规模，几乎再无可能了。”
今天讨论的便是如何支援岳阳，荆南等地。
向那边派遣一支援军，是在座诸人的共识，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柳如烟居然亲自要去。
“哪又何必王妃亲自去？选派一名大将即可。”曹信下意识地便直接反对了。“军中人才济济，并不缺乏善战良将。”
“可他们都没有我的地位！”柳如烟反驳道：“那里，现在需要有一个地位足够高的人去让他们重新鼓起干劲来。除了我，还有谁更何适？仔细数一数，从西到东，屠立春，王思礼，石壮，田平，我哥哥柳成林，尤勇，有那一个能脱得了身？”
众人不由都是默然。
屠立春，王思礼所部兵马是接下来攻击长安的一柄利剑，石壮，田平，柳成林，尤勇，都是接下来攻击河南，进而攻打洛阳，进击长安的正面部队，朝廷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他们走，沈从兴倒是呆在沧州，但此人缺乏独挡一面的能力，而此去江南，更加需要的是一个有决断力的人物，他万万不行，数来数去，众人竟是找不到一个比柳如烟更合适的人选了，当然，这是抛开他身为李泽夫人的身份来说的。
柳如烟不仅是李泽的夫人，更是右千牛卫大将军，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一个勇冠三军的将领，当年率部从长安护着皇帝一路杀回到武邑来，名声震动天下。
南方需要一个足够份量的人去镇场面，去给岳阳，荆南打气。让那些在拼命的人看到希望，也让那些首鼠两端，已经在动摇的人受到震慑。从这个方面说来，以柳如烟的身份，的确能将这个效果发挥到最大化。
“我去，能够有效地整合荆南，岳阳以及扬州诸地，同时我去，也能让一直摇摆不定的龚云达下定决心。只有我这个身份给出的承诺，龚云达才会深信不疑。只有我去，才能让浙西，宣州等地尽快归附。”柳如烟语气铿锵，看着诸人大声道。
李泽沉吟半晌，“可是此去扬州，我们并不能派出太多军队，以现有的运力来说，三千人已经是极限了，而且还只能是步卒。”
柳如烟笑道：“当年我从长安走的时候，麾下也只有三千人马。那时的局面，可比现在恶劣多了。现在我们在长江流域已经打开了局面，此去，不过是扩大胜果而已。”
“我支持王妃！”公孙长明扬声道：“正如王妃所说，一旦王妃在扬州登陆之后，淮南的龚云达便有可能倒向我们，他一旦倒向我们了，朱友贞可就要坐蜡了，必然会迫使此人收缩兵力，岳阳的危局便能得解。岳阳一旦缓过气来，便能大力支援荆南。再拿下浙西和宣州之后，扬州便稳如泰山了。”
“现在金满堂的船队还停泊在海兴，如果尽数征用，再加上潘沫堂的水师，应当可以运送五千精锐过去。”曹信虽然是吏部尚书，但却也是沙场老将，眼珠子一转，便又想到了增加运力的办法：“算上前期过去的兵马，我们在扬州便有了上万兵马，足以应对任何敌人。”
向扬州增派兵马，当然不仅仅只是稳定扬州、岳阳、荆南一线，其最大的目的，却是要与向训争夺地盘。
如今在南方，随着向训联合福建观察使，容管经略使，桂管经略使三家，已经拿下了大半个江西，下一个目标，必然会是湖南观察使辖区，以向训现在的实力，只怕湖南观察使刘崇会直接选择倒向向训。因为朝廷在南方，除了丁俭还有一些份量之外，其他人不论是在实力还是在地位之上，都远远无法与向训相比。
所以朝廷需要在扬州方面有一个能与向训分庭抗礼的存在。这也是厅中诸公为难的地方，有份量的大将，现在他们还真是派不出去。
但如果柳如烟去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向训与李泽之间的分歧，只要是个人物，都能看得明明白白，一旦柳如烟抵达了扬州，统领扬州岳阳荆南一线，那么湖南观察使刘崇就是好好掂量掂量一下了。
李泽左思右想，似乎也只有这个方案才是最合适的。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夫人了。”看着柳如烟，李泽道：“让李泌卸任卫尉寺少卿出任你的亲卫统领！从右千牛卫中选派五千精锐士卒，浮舟南下。”
一个月之后，海兴，由柳如烟亲自率领的五千右千牛卫精锐士卒逐一登船，庞大的船队连绵数十里，扬帆南下。
而与此同时，在淮安涟水，一场大战也拉开了序幕。
龚云达水师覆灭，儿子被生擒活捉之后，立刻便成了缩头乌龟，任凭朱友贞如何逼迫，也只是阳奉阴违，要军粮军饷，他绝不拖延，东挪西凑也会及时送到，但要他全力向扬州进军，他却推三阻四，不肯尽力，朱友贞也是无可奈何，却也不敢逼迫过甚，必竟现在他还需要淮南的大量粮草接济，真要逼急了龚云达再来一次反复，反而是损失更大。
但扬州这颗钉子必须要拔掉。拔掉了扬州，也断绝了龚云达其它的想头从而彻底地将他绑上战车。在龚云达不肯出兵的情况之下，驻扎武宁的曹彬亲率一万兵马向扬州发起了进攻。
而扬州方面却也不甘示弱，在提前得知武宁将出兵之后，竟然是先发制人，由任晓安集结了在扬州的五千兵力，率先出手，抢占了淮安涟水。
涟水是江南最重要的盐场之一，现在更是朱友贞重要的敛财工具之一，失去的涟水的大量盐场出息，对于朱友贞来说，绝对是财力上的巨大损失。而且，淮安是大运河与淮河的交点，事关漕运枢续，盐运要冲，丢掉了淮安，在战略之上亦是无法承受之重。
朱友贞怎么也没有想到，扬州一支孤军，竟然会先发置人，在武宁还在筹备对扬州的战争之时，扬州方面已经闪电般地出兵淮安，占据了涟水。随着涟水丢掉，中原地区，盐价应声而涨。
这一下，就更坚定了朱友贞必须拿下扬州的决心。
五千对一万。
任晓年却没有选择在涟水城中坚守，反而率军出城，准备与对手来一场野战。
“涟水县城太小，一味龟缩城中，让对手围着打，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飘扬的旗帜之下，任晓年对着麾下数名将领道：“不如与对手硬撼一场，重挫对手锐气之后，再论其它。五千对一万，怕不怕？”
葛彩翻了一个白眼，“任将军恁也瞧不起人，不过是我军一倍兵力而已。”
“这可是宣武军。”任晓年笑道：“与淮南军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土鸡瓦狗耳！”葛彩伸手弹了弹手中的大刀，道：“末将请为先锋。”
任晓年大笑道：“好，那就以为你部为先锋，刘元，你为左翼，秦疤子，你为右翼，高鹏，你为葛彩后援，我坐镇中军，我们就好好地来称一称宣武军的份量。曹彬是沙场老将，成名多年，这一战，却是我们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正好成为我们的踏脚石！”刘元大笑道。
“都去吧！”任晓年抬头，看着远处逐渐扬起的烟尘，看着狂奔而回的自家斥候，挥了挥手，道：“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几只拳头握在一起，重重地一碰之后，几名将领纷纷上马，向着本部而去。
“葛彩，小心一些。”刘元拉转马头，看了一眼葛彩道：“我还想吃你的杂面煎饼子呢！”
“撑不死你！”葛彩啐了一口，眼中却满是笑意，一拉马头，向着正前方疾驰而去。
烟尘渐渐消散，大队的宣武军出现在唐军的视野之中，在距离唐军本阵两里左右，宣武军停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
曹彬眯着眼睛注视着远方的唐军。
对方主动求战，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先前为攻城所做的大量准备，倒是显得做了无用功，如果能在野战之中击溃对手，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早知如此，就不必拖延许久了。眼下他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为了筹集这一次出征的粮草饷银以及一应军械，武宁刺史徐想，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足足一个月，才将一应所需筹备妥当。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之所以会需要这么久，却是徐想刻意为之。

第0790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上）
这是一场硬仗。
看着对面肃杀的阵容，久经战场的曹彬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不是害怕，而是骤然之间有了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的兴奋。一个寒颤让他的每一细胞都警觉了起来，都兴奋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扬州兵，这是货真价实的身经百战的北地唐军。
难怪他们敢在兵力远远不如自己的情况之下，敢与自己野战。
唐军在扬州不可能有更多的人马了，这里恐怕就是他们的菁华所在了。干掉了他们，扬州自溃。
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战斗。
他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然后重重挥下。
鼓声骤起！
前军申谊的认旗高高举了起来，然后整整三千前军分成了五个方阵，前二后三，缓缓向前推进。
左军谭怀德，右军萧志落后了前军百余步，亦向前压去。
曹彬一出手，便是全军压上，作为后备队的，只有他亲自统率的一千骑兵。
这一千骑兵，是这一万军队的灵魂，也是一柄解决战斗的利刃。
曹彬很欣赏对面的这支军队，但却并没有认为他们能抵挡得住自己的步伐，兵再好，也是需要将领来指挥来带的，如果对面是柳成林尤勇屠立春石壮之流，哪怕是那个李浩，自己自然会提高警惕，一步一个脚印，先考虑不输，再考虑打赢的问题。
但现在对面是谁？
一个叫做任晓年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货色。
这样的一个小角色居然也敢来捋自己的虎须，当真是一个笑话。如果对上这样的人，自己也需要小心翼翼，也未免太给对方脸了。
便是自己麾下的三个偏将，也比这个什么任晓年的名气大一些。
任晓年有些羞恼。
对方这是赤裸裸地瞧不起人啊！竟然想将自己一击而垮。
“他娘的！”恨恨地骂了一句，任晓年瞅了远处那面飘扬着的曹字大旗，“等到这仗打完，老子就让你记得我是谁。”
任晓年没有多少骑兵，现在在他的身后，满打满算，二百骑。不过这两百骑兵，都是从成德狼骑的预备队里抽出来的，比成德狼骑自然不如，但也是这天下一等一的骑兵好手了。
“举矛！”前方葛彩尖锐的呼喝之声将任晓年有些走神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整整三排长枪手，举起了手中的长矛。长枪手身后，刀盾兵提起了盾牌，手中横刀整齐划一地敲打着大盾，发出咚咚的声响，紧跟而上。
“前进！”
有些单调的哨音吹响，伴随着哨音，八百前锋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弩！”在八百先锋的身后，两百五十名弩兵坐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身边半跪着另一名士兵，在他们的面前，则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根根弩箭。
听到号令，两百五十名弩兵同时向后躺去，后背着地，两脚蹬在弓臂之上，低吼一声，腰腿同时发力，将弓弦拉开，身边的另一名士兵，立即便从盒子里抽出一支弩箭，装在箭槽里。
唐军的弩弓，射程超过了一百五十步，这样的弩弓，想用手臂的力量拉开，除非你是勇冠三军的力士，否则想也别想。
“放！”军官单调的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响了起来。
嗡的一声闷响，二百五十支弩箭射上了半空，飞到顶点之后，猛然掉头。
曹彬的眼瞳顿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射程超过一百五十步的弩吗？
这不是一般的弩，这是脚踏弩。
宣武军中不是没有这种脚踏弩，只是这玩意儿比一般的弩造价更昂贵，打造一张这样的弩，从选材，养材到制成，中间需要整整三年时间，耗费人力物力太大，根本就装备不起。宣武军别说是这样的脚踏弩了，便是普通的弩，也装备的不多。
原因只有一个，没钱。
军队之中，更多的装备的是桑木弓，这玩意儿便宜。
当然，贵有贵的道理。
便宜自然就有便宜的不好。
桑木弓属于软弓，射程近，杀伤力小，破甲效果一般。
刚刚想到破甲，他的心头又是一跳。
申谊的反应不所谓不快，当弩箭飞上天空的时候，他的麾下最前面的已经举起了盾牌，长枪兵们则将手里的长枪举了起来，拼命地在空中舞动着。
挡住覆盖性射击的羽箭，一般而言，只有三种办法，第一种是盾牌，第二种便是长枪兵们的这种密集性的舞动将羽箭搅飞，第三种，便是用重甲硬扛。至于那种能用某个人能用单兵器嗑飞羽箭的，基本上属于话本里的传说，在现实之中如果真看到了话，那也只有一种解释，瞎猫子碰到了死老鼠而已。
第三种办法不适用于宣武军。
因为他们除了将领之外，普通士兵连铁甲都很少，一般而言，都是皮甲，朱温也算得上是很下本钱了，宣武军本军，都是三层皮甲。不过曹彬眼下率领的，可只有他身后的这一千骑兵是宣武本军，剩下的，都是武宁军改编而来的。勉强凑齐了皮甲而已。
敌人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飞扑而下，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弩箭，曹彬眼睛都直了，这不是一般的弩箭，竟然是破甲锥。
这样的破甲锥，别说是皮甲了，便是铁甲，也能射透。
他张大了嘴巴，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破甲锥落下，然后看到他的部下，惨叫着倒下了一片。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破损的队列，很快便被补齐了。在武定的这一年训练，终于还是没有白费。这些人，毕竟也是从武宁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第二轮弩箭又来了。
曹彬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申谊的军阵有些散了，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因为他必须要加快步伐冲过去，避免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可是速度一快，队列就不可能保持得那么整齐了。
一百步，八十步，七十步！
终于，曹彬欣慰地看到申谊队伍之中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了。
纵然是桑木弓，但在这个距离之上，杀伤力也是不容低估的。
对方微微垂着头，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不像宣武军这边声嘶力竭地呐喊，对方沉默着向前推进。
如同一堵黑色的墙。
曹彬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羽箭落下了，但对方的伤亡微乎其微，好多羽箭落在对方身上，居然被弹开了。
铁甲！
对面的唐军，居然全体着铁甲。
唐军的弩箭仍然无休无止地射着，短短的时间之内，他们已经射出了五轮。宣武军前进的道路之上，躺倒了数百人，有的人一动不动，有的人，却还在地上辗转哀嚎。
血，静静地淌着。
一缕缕，一条条，然后慢慢地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耀眼的红色。
宣武军跑得很快。
与他们相比，唐军似乎是在龟缩前进。
“刺！”一声尖锐的吼叫之声响了起来。
唐军的长矛狠狠地刺了出来，直到此时，他们才发出了一声吼。
“哟嗬！”
五十人宽的截面之上，五十柄长矛几乎同时刺了出来。
宣武军的长矛也刺了出来。
没有人闪避，也无法闪避。
双方互刺。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卡嚓之声不断地响起，那是枪杆折断的声音。
可折断的，都是宣武军的枪杆。
唐军的枪杆弯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第一轮对戳，唐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因为他们的队伍更整齐，当他们刺出手中的长枪的时候，面对的敌人数量，远远低于他们。所以，冲在最前面的宣武军，每一个人要同时面对好几根长枪。
唐军的枪杆弹直，宣武军的尸体被远远地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身后的袍泽队列之中。
侧身，抽枪。
就在他们侧身的同时，第二排唐军的长矛已经从他们侧射露出的缝隙之中再度刺出了手中的长枪。
哟嗬！
伴随着这一刺之势，第二排的长枪手到了第一排。
五十名长枪手，倒下了五六个。但他们的对手，却死了近三十人。
单调的哟嗬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宣武军又倒下了数十人，但这一次，唐军却只有一个倒霉鬼被对手的长枪戳在了咽喉之上倒了下去。
当第三声哟嗬声响起的时候，宣武军已经向内凹进去了一大截。
宣武军的刀盾手绕到了两侧，而唐军的刀盾手，也同时迎了上来。
在他们的身后，射完了弩箭的弩兵们将脚踏弩背到了背上，然后从身边提起了刀盾，向前冲了过来。
长枪兵们每刺一枪，都哟嗬一声，而刀盾兵们，却是闷不作声。这些人，本身都是百战老兵，他们压根儿都不会将力量用到无助于战斗的事情上去。
沉默的对手，其实更让对手恐惧。
葛彩没有盾牌，她双手握刀，左劈右砍。在她的身侧，她的数名唐兵提着盾牌卫护在她的左右，让她能专心向前，不管是左右的，还是后面的，抑或是来自某处的冷箭，都由这些人来替她处理。身边每倒下一名，立即便会有另一名补上来。
葛彩很快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第0791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中）
成千上万人战斗的情况之下，个人的武勇能起到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平日里那些花里忽哨的技巧套路在这样的战斗之中，除了加速把你送到阎王爷那里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用处。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就是这个道理了。
那些将领们在战斗中存活的可能性更大，不是因为他们有着比普通士兵更强悍的功夫，而是因为他们得到的保护比普通士兵要多上太多。
就像葛彩，本人的战斗力的确超出普通士兵一大截，但她的周围，始终簇拥着的十数名唐军，才是她所向披靡的原因所在，她不需要担心来自其它方向的攻击，只需要努力向前便好了。
除开这些亲兵的保护之外，他们自身的装备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将领的凯甲远比普通士兵的要好，他们的武器要比士兵的更加锋利。很多将领手持的都是自己量身打造的兵器，不像普通士兵，手中的都是制式，大路货。
对于一般士兵而言，这样的战斗之中，死了是必然，活着是运气。除了依靠团体的力量之外，任何其它的心思，都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抱团取暖，只要这个团体赢了，那么本身存活的可能性就大增。
唐军也好，宣武军也罢，都是百战之师，即便眼下的这支宣武军并不是本军，但他们的基层军官却尽都来自本军之中，一年的训练，使得他们眼界甚高。不过他们的运气并不是太好，如果他们能先与别的军队打上几仗，或者会比现在更强，但他们迎头却碰上了唐军。
五千唐军并不隶属于一支部队，他们是从数十万唐军之中抽调过来的。大唐十几个卫的士卒，在这支五千人的军队之中都能找到。得益于李泽在站稳脚跟之后颁布的唐军操典，不管是来自于那个卫，他们的口令，习惯，作战模式，基本上相差不大，集结之后，经过了近一年的磨合，早就配合得娴熟无比了。
单兵战斗力，集群作战的配合能力，身上的装备都占了上风的唐军，在战斗刚刚开始，便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对于两支都很成熟的军队来说，一旦被压在了下风，想要夺回优势，难上加难。
申谊作为宣武军的老兵，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如果不是自己有三千兵而对方现在只有一千出头，在人数上占据了优势的话，现在自己的麾下，只怕已经被打崩了。
早先整齐的队列，打到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便已经冰消瓦解，不仅仅是自己，唐军也是如此，两支先锋军队，此刻早已经搅合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唯一不同的是，唐军的构成更为合理。每一小团唐军之中，部是有长枪兵，刀盾兵，还有一到两名弩手。
弩手是最让宣武军痛苦的。最早开始的脚踏弩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打乱了他们的阵形，迫使申谊不得不加快冲锋的步伐而让对手在两军交接的时候，在局部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从而一举夺得了上风。便是到了此刻，那些弩手，仍然给他的部下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他们的背上还背着脚踏弩，而他们的手上，却多了一柄手弩。
他们被唐军的长枪手和刀盾兵围在中间，专门放冷箭。
比起脚踏弩来，手弩的射程，威力自然小多了，但在这样的距离之上，造成的伤亡却更大，挨一弩箭，基本上就报销了。别说身上只穿着皮甲，便是铁甲，被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存活的概率也不大。
对手的装备太好了。那些弩兵一整装备下来，只怕要大几十两银子，一柄脚踏弩，一支手弩，这些东西，即便是宣武军本军，也根本装备不起。
对手不是靠着勇武打仗的，他们是在用钱砸人。
这让申谊感到憋曲无比。
如果李泽此时能听到申谊的心声，他一定会开心地大笑不已。李泽一向的信念，一直的梦想，就是拿钱把他的敌人活活地砸死。他一直在下血本装备自己的军队，哪怕为此让自己穷得叮当响也在所不惜。因为他深信，他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一定会把自己的投入，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现在这个世界，只有在战场上赢了，投入才能收回。投入的再多，也能收回来。如果在战场之上输了，即便你投入得再少，也是会血本无归的。
当然，道理谁都懂，但却不是谁都能做得到。
当你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还谈什么别的呢？
申谊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如果不能扳回局面，自己这里迟早会被打崩。而现在，唯一扳回局面的机会，便是干掉对方的主将，砍掉他的将旗。
他盯上了葛彩。
葛彩也看中了他。
别看唐军大占上风，事实上葛彩现在心里也在流着血呢！因为她的损失并不小，对手虽然被死死压制了，但却没有崩盘，还在死命地僵持着，而每一刻的僵持，都会给唐军带来伤亡，每倒下一个老兄弟，都让葛彩愤怒不已。
她也想干掉对方的先锋将从而彻底击垮对手。
两人心照不宣，在彼此亲兵的协助之下，迅速地彼此接近。
两员主将对撞到了一起。
两人的亲兵也开始捉对厮杀了。
申谊没有想到对方是一个女人，直到走近了，交手了，他才看清楚，先前以为对手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胖子，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个女胖子。
这让他心中的羞辱更甚。
自己居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葛彩就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了，在他的眼中，对面的这个家伙，跟自己平时练刀时候的木桩子没有太大的差别。
“去死！”两手握着自己那把加了料的横刀，葛彩力劈华山，重重砍下。
申谊也是怒吼一声，左手盾牌上扬，右手长刀斜劈。
轰的一声响，申谊的左手顿时失去了知觉，盾牌被对手一刀给劈得倒撞了回来，身子向后一仰，情急之下，收回右手刀，顶在左手盾牌之后，这才将对手这一刀的力量给卸尽。
他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一头，宽了一半的母夜叉。
“去死！”葛彩收刀，举刀，再砍。
这一次申谊有了经验，刀盾十字交叉，用尽全身力气反顶回去。
又是一声巨响，申宜倒退了一步，半边身子都觉得麻酥酥的，眼中已是露出了惧意。
他们两人的身边都是人。这个时候，什么招式都使不出来，什么身法腾挪都是白搭，要是你想往旁边躺闪，刚一动脚，就被其他人给挡住了，那才叫要命呢！
所以两人此时，比拼的更多的是力气。
一力降十会。
“去死！”葛彩尖厉的吼叫声再一次伴随着呼啸的横刀斩下。
她似乎就只会喊这么两个字。
申谊的盾牌被砍出了一条大大的裂缝，两条胳膊都有些发软了。连挡三刀，他已经很清楚了，眼前这个起码超过两百斤的胖婆娘，力气比自己大多了。任由她再砍几刀，自己非得被这个母夜叉给劈成两半不可。
当再一次挡住了对手一刀之后，申谊突然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他跪下来，自然不是为了投降。
他扔掉了手中此刻显得有些碍事的长刀，左手持盾，右手却是从绑腿之上拔出了一柄匕首，狠狠地捅向了葛彩的胸腹。
他的这个应对，大大地出乎了葛彩的预料之外，横刀使老，无法回转，这一刻，她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稍微侧了侧身子。
匕首与甲胄相碰，发出了难听的摩擦之声。
匕首破甲而入。
申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绽开，耳边已是传来了呼啸之声。一个钵子大的拳头从左而来，重重地击在他的头盔护叶之上，然后再击在他的脸庞之上。
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就像是一砣垃圾，被横扫了出去。
喉头腥甜，鲜血狂喷。
他最后看到了自己的那柄匕首插在葛彩的肚子上，看匕首没入的程度，这个母夜叉必定活不成。
心头一宽，眼前一黑。
“快救申将军，快救申将军！”
申谊的运气不错，他被葛彩一拳头扫出去的时候，在地上一阵翻滚之后，居然正好落在了自己部下的身边，这些人一把拖起不知死活的申谊，转身便向后跑去。
宣武军前锋终于崩了。
因为申谊倒了，对方的主将还站在哪里。
虽然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
“列阵！”葛彩高高地举起横刀，厉声呼喝。
没有急着去追前方溃败的敌人，因为她看到对面的敌军主帅旗下，骑兵已经开始了加速。
“立盾，架枪，备弩！”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
各处的唐军立即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战功，转而向着葛彩所在的方向聚拢过来，数个呼吸之间，已经完成了葛彩的军令。
身后，马蹄得得，任晓年率领两百骑兵也已经迎了上来。
葛彩转脸看了左右两翼，刘元与秦疤子还与另两股敌人搅在一起没有分出胜负呢。
“老娘就是比你们强！”葛彩哈哈大笑，低头看了看还卡在肚腹甲胄上的匕首，觉得很疼，终是不敢伸手去拔。

第079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下）
曹彬在看到申谊认旗倒下去的那一刻，立即就下令发动了冲锋。本身他们距离战场只有千余步的距离，如果任由唐军驱赶着申部败兵倒卷回来，反而会影响到本阵，会让他的骑兵缺乏发动冲锋的空间。
唐兵的强悍超出了他的想象。
现在他终于觉得淮南龚云达输得一点也不冤，并不是这个家伙是个酒囊饭袋。李泽在江南落子的时候，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早，否则，这些北地的骄兵悍卒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在扬州聚集了如此之多。
号角声声，既是冲锋的命令，亦是给申部败退下来的士兵们示警，让开道路，否则必然会成为骑兵冲锋道路上的冤死者。
上千骑兵一旦冲锋，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他们只可能摧毁拦在他们面前的所有东西，直到他们力竭。
他相信这些士兵们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在平素的训练之中，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没有进行过训练。
果然，在听到号角声后，那些败退的申部士兵立即向着左右两边涌去，在这个过程之中，幸存的宣武军军官们会尽量地在败兵之中恢复建制，然后加入到左右两翼的战斗中去。
这，便是一支强军该有的标志。
就算是败了，也需要在失败的过程之中寻找到为数不多的反败为胜的契机。
而让曹彬更为惊叹的是唐军的反映。
他们丝毫没有被刚刚的胜利而冲昏头脑，没有死死地咬着申部败兵的尾巴进一步地扩大胜利的果实，如果他们这样做了，在刚刚申部突然左右转向之后，他们肯定就会暴露在骑兵们攻击的范围之中。
似乎在申部刚刚被打崩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曹彬会马上发起骑兵冲击一般，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道路的正中间，立起了方阵。
大盾如墙。
长矛如林。
近千人的唐军先锋，此刻缩成了一个如此紧密的方阵，在如雷的马蹄声中，巍然不动。
在他们身后，任晓年带领着的两百骑兵义无反顾地冲了上来。
任晓年看起来很轻松。
葛彩虽然受了伤，但拄着刀站在方阵中央的她，看起来也很轻松。
左右两翼的刘元与秦疤子似乎没有看到中央的本阵马上就要遭到上千骑兵的狂暴攻击，仍然在一心一意地与对面的宣武军缠斗。
曹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对。
因为对面任晓年所部骑兵所骑的战马，居然都蒙上了眼罩。此刻的冲锋，完全仗着马上骑士娴熟的控马技巧。
李泽的骑兵一向都比其它势力要强得多，因为他总是能得到最好的战马以及大量的番夷武士的加入，在这一点上，他是具有先天优势的，但这并不是任晓年现在表现如此反常的理由。
有鬼！
只是曹彬不知道这个鬼到底在哪里，会是什么！
下一刻，他知道了答案。
任晓年手中多了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那玩意儿后头坠着短短的一截绳索，绳索此刻正哧哧地冒着火星，借助着战马狂奔的势头，任晓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黑砣砣向着对面的宣武军骑兵仍了过来。
丢出手之后，他一夹战马，已经是向着一侧斜绕了过去，他狂奔而来，不是为了冲锋与曹彬一决生死，只不过就是为了扔出这个东西而已。
在他的身后，另外两百名骑兵有样学样，扔出了手里的黑砣砣之后，分成了左右两队，从葛彩的方阵之前一划而过。
几乎在他们扔出这些东西的时候，葛彩大声吼道：“所有人，低头，闭眼。”
服从命令的习惯已经浸润到了骨头里的这些唐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猛烈的爆炸之声响起了。
犹如一个个九天霹雳在战场之上炸响，每一声炸响的同时，还伴着刺目的光芒。
曹彬的战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与曹彬相伴多年，可谓是心意相同，基本等同于曹彬的手脚，但在这一刻，本来应该服从头脑的手脚，却突然有了自己的思维，本能在这一刻，占了上风。它长嘶着猛然刹车，粗壮的四蹄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印子，然后侧转身子，向着另一侧奔去。
曹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两眼泪水长流，几乎不能视物。
他俯下身子，抱住战马的脖颈，尽全力地抚慰着战马，想让战马恢复平静。
完蛋了！
曹彬转过头，勉力地看向战场。自己麾下的上千身经百战的骑兵，在这一刻，炸了。
炸的不是他的士兵，而是他们胯下的战马。
连二接三猛烈的爆炸之声，每一次爆炸所带着的炫目的强光，都足以让战马失去控制。本来犹如洪流一般的骑兵冲锋，此刻已经看不出模样了，马上骑士们无法控制住他们胯下的战马，只能任由着战马带着他们四处乱窜。
曹彬猛揉着眼睛，两眼赤红的他勉力能看清楚战场之上的场景了。
他知道，他的部下现在的处境，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难怪，难怪对方会给马蒙上眼罩子，想来他们的战马耳朵也被堵上了，原来他们用的是这一招。
鼻间传来了熟悉的味道。
那并不陌生。
每到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孩子们都会玩的药发傀儡而已。
只不过，不该有这么大的声响啊！不该有如此的强光啊！
看着如同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窜的宣武骑兵，任晓年放声大笑，俯身一把扯下战马的眼罩子，手中大刀前指：“杀敌！”
两百骑兵汇成一股洪流，如同一柄利刃一般向着前方冲杀而去。
与此同时，葛彩亦是横刀高举，大声喝道：“杀敌！”
刚刚紧密的方阵轰然散开，一队队的士兵依旧组成了长矛，刀盾，弩手的结构，杀向了战场的前方。
敌人的骑兵全乱了。
这一刻，不但他们的战马看不见，连骑手本人，双眼只怕也无法视物。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宣武骑兵们此刻别说是杀敌了，能勉力骑在马上就不错了，他们一个个地抱着马脖子，只能任由战马带着他们四处乱窜，听天由命。不时会有战马因为不能视物又没有骑手的驱策而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在地。
高大的战马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不是说爬就能爬起来的，有的更是在倒下去的时候折断了蹄子，为数众多的骑兵由于不能及时脱离马鞍而被庞大的战马给死死地压住。
任晓年快意地大笑着，手中的斩马刀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蓬血花。
大势已定。
任晓年早前扔出去的是北地刚刚弄出来的新武器。
李泽很想弄出威力巨大的火药出来，很可惜，到了现在，投入巨大，收获却很少。造出来的东西，与他映象中的火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他没有想过能造出火枪，造出大炮，事实上，最初步的火枪，并不见得就是强弓硬弩快马的对手。就算是只能造出一些土炸弹，也足以让他高兴。
可即便是这样的要求，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有成效的。
任晓年手里的东西，不过就是大号的二踢脚罢了，不过里面另外掺加了其它的一些东西，让他的响声更大，另外兼有了强光爆闪的功能而已。
这玩意儿炸不死人，但能吓死人，即便吓不死人，也能吓到马。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对于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东西，总是心怀恐惧的。
今日一战，更是大获成功，猝不及防之下，曹彬吃了大亏。
火药，很早就有了，但想要让他具备强大的杀伤力，终是不能一蹴而就，李泽只能让手下在黑暗之中慢慢地摸索前进。
宣武军全线崩溃。
当曹彬抱着马脖子狼狈逃窜的时候，战局便已经毫无悬念了。
任晓年率部追杀了十余里之后，这才收兵而回。
曹彬短时间之内，是休想再来找他的麻烦了。很可惜，要是将这个家伙今天宰在了这里，必然会重创宣武军的士气，此人在宣武军那边，可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不过赫赫有名，也代表着此人经验极其丰富，不仅是胜利的经验，打败仗的经验同样也不少。
军医有些发愁地看着葛彩甲胄之上的那柄匕首，手有些颤抖，竟也是不敢去拔，看匕首扎入的程度，只怕伤到了内俯，别看葛彩现在还神彩奕奕的，或者在拔出匕首的下一刻，她便会倒下。刘元也是脸色铁青，拄着刀站在葛彩身边，手微微有些颤抖。
“葛校尉，你真的没有感觉什么？”军医问道。
葛彩摇摇头，看着他有些来耐烦地道：“快动手吧，这玩意儿总不能一直插在我肚子上吧？你不是军医吗？”
军医摇摇牙，伸手握住了匕首。
听天由命。
拔了或者还有救。
不拔，时间一长，还是会要命。
一声大叫，他抽出了匕首，血紧跟着被拔出的匕首流了出来，也顾不得对方是个女子了，就用手里的匕首割断了葛彩腰间的束甲丝绦，掀起了胸甲，然后再用匕首哧啦几声割开了伤口附近的衣物，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出现在他眼前。
“老娘还有救吗？”葛彩有些心虚地问道。
军医栓视了伤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没有作声。
“老娘还有没有救？”葛彩恼怒地问道。
“恭喜校尉，并无大碍，并没有伤及内腑，只是皮外伤。”军医很是感慨，葛彩很胖，很壮，肚子上的肉很厚。这一匕首对手下手极狠，但有了甲胄的阻挡，再有了这些肥肉抵挡，没有伤及内腑，要是换一个瘦的，估计麻烦就大了。
“果然胖子好啊！”刘元喜笑颜开。
“咣”的一声，一个头盔从地上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刘元的脑袋之上，一声惨叫却是被更多的轰笑之声所包围。

第0793章 胜利之后
“饮甚！”
扬州知州梅玖的府第之中，大摆宴席，大肆庆贺唐军在涟水击败武宁来犯之敌。这一次打败的可不是藉藉无名之辈，而是大名鼎鼎的曹彬。
一万大军，大败亏输，狼狈逃回去的曹彬一时之间想要再度组织起兵马来犯，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要知道现在朱友贞的主力，尚在鄂岳一带巩固梁国在哪里的统治，平叛，成为了主题曲。而刘信达所部则被拖在了岳阳，屡攻不下，反而在岳阳钱彪和洞庭郑文昌水陆两路夹击之下，屡屡吃亏，一时之间，竟然无力发动攻势了，迫使朱友贞不得不派出了田国凤所部前去支援。而田国凤一走，朱友贞本部兵力想要完全弹压鄂岳的反抗势力，愈发的力有不逮了。
现在正是秋收时节，急于要粮食的朱友贞，也无心再来打扬州了。因为扬州没有粮食，解不了他现在的燃眉之急。
换而言之，至少在今年之内，扬州已经是高枕无忧了。
如今，梁军已经退缩回了淮安，涟水完全落入到了唐军控制范围之内，对于梁军而言，又等于失去了涟水盐场这样一块巨大的盐利收入，可谓是雪上加霜。
李浩笑吟吟地举杯到了任晓年，葛彩，刘元等一众将领面前，举杯道：“诸位，这一仗，打出了我们的威风和士气，也让扬州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心惊胆颤，可不仅仅只是击败了曹彬而已，来，干一杯！”
“谢李将军！”四人霍地站了起来，李浩是唐军在扬州的最高统领，也是他们的直接上司，自然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如果没有李将军的指点，这一仗，绝不会打得如此干净利落，最开始，我还准备据城死守，与对手纠缠一番呢！”任晓年衷心地道。“万万没有想到，梁军竟然如此不经打。”
李浩大笑，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拍了拍任晓年的肩膀。
“宣武本军的确是不好打，不过曹彬带领的却是一个样子货，如果这样的一支军队，我们五千大唐健儿还不能一战而胜的话，岂不是坠了李相的威风！”
任晓年连连点头称是。
李浩含笑回到座位，任晓年以前从来没有指挥过如此大规模的军团作战，对于双方的实力对比，没有一个准确的把握并不奇怪，而这一仗打完，相信此人，绝对是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等到李浩回到了座位之上，苏葆亦是捧杯而来。说不得又是一饮而尽。
“你少喝一点。”坐下之后，刘元压低了声音对葛彩道：“伤还没有好，军医可是说了，不能多喝酒，最好是不喝。”
“一点小伤，能奈老……能奈我何？”葛彩一瞪眼睛，但一看刘元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不由得有些气馁，一推杯子：“不喝就不喝嘛！”
“嗯，这才对！”刘元连连点头。
卟哧一声，旁边传来了秦疤子实在忍不住的笑声。葛彩本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个壮娘们儿，在刘元面前，骤然出现了小女子才有的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神态，秦疤子是实在是受不了。
葛彩转头，横眉立目，秦疤子立即正襟危坐，收敛了笑容，眼见着葛彩脸上的肥肉已经在颤抖了，他的心也不禁一抖，当机立断，端起了一杯酒，便离座而去。
却是借着去敬酒之机，酒遁了。
这一仗，他们损失不大，收获就颇丰，以一成左右的伤亡，击溃了曹彬，当场杀死杀伤梁军近两千人，俘虏差不多三千，就连曹彬的本部那一千骑兵，也被他们留下了一半。可算是一场辉煌之极的大胜。
当然，梅玖也是很慷慨的。大把的赏银发了下去，每个士兵都得了五贯钱的赏钱，伤的翻一番，死得再翻一番。
扬州从来不缺钱。
这些钱自然不是梅玖从府库里拿出来的，他振臂一呼，扬州的各大商号们，转眼之间，就把钱给凑齐了。
而这只是扬州这边的奖赏，对于伤残或者死去的士兵来说，在北方，他们的家里的赏赐，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大宴散去，绝大部分作鸟兽散去，在扬州这样一个繁华的地方，又是这样的一场大胜之后，自然还有更多的节目可以继续。
比方说秦疤子，便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伤结疤了没有？”刘元与葛彩两人并肩则行。
“军医说了，他的金疮药是家传秘方，不会留疤！”葛彩低声道。
刘元瞅了：“你能不能别捏着嗓子说话，我不习惯，以前多好啊，怎么挨了一刀子，给捅得转了性子了？扭扭捏捏的。”
“你真喜欢我以前那个模样？”
“当然，以前多爽利啊！”
“哈，我就说嘛，可把老娘可憋死了，秦疤子回头我要把他揍成猪头。”葛彩哈哈一笑。
“这关秦疤子什么事？”
“没事，没事。接下来干什么去？”
“想吃你摊的杂面饼子，没吃饱，净喝酒了！”刘元摸了摸肚皮。
“走，去我哪里，我给你摊！”
“你伤不碍事吧？”
“抡刀子砍人都不碍事，还碍着摊饼子了！”
两人肩并着肩，逐渐远去。
梅玖的小书房内，覃新明，李浩二人却是留了下来。
“这一仗打赢了，我们的前途可就是一处光明了。”覃新明微笑道。
“今年曹彬虽然不大可能再纠集人马来攻，但过了年，可就说不准了。”梅玖道：“在武宁，他们还是不愁兵源的。”
“他们没机会了！”覃新明摇了摇头：“梅知州，我今天刚刚接到了北边最新的消息，不过这个消息，暂时还不宜公开。”
“什么事情？”梅玖问道。
“我们马上就有援军来了，从北边来的，整整五千精锐唐军，他们将由金满堂金公的船队和潘沫堂的水师运来。”
“五千！”梅玖大喜，任新明只带了五千兵马，便把曹彬给打得落花流水，如果再来五千，谁还敢正眼看扬州一下？
“你可知道，这一次带领援军来的大将是谁吗？”覃新明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也想知道！”一边的李浩笑骂道。
“是柳大将军！”覃新明放下茶杯，道。
“不可能吧，柳大将军在莱阳，那可是要准备对付天平军的。”李浩半信半疑。
覃新肯瞅着李浩，只是笑着却不说话。
李浩有些莫名其妙，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却是惊得跳了起来：“不会吧，不会是夫人吧？”
朝廷有两位大将军，一位是柳成林，一位便是王妃柳如烟。
“正是夫人。”覃新明道：“夫人亲率五千右千牛卫兵马来援。”
梅玖也是震惊莫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南方我们需要一个足够份量的人来镇场子。”覃新明道：“不仅仅是稳定扬州，岳阳，荆南一线，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与向训向抗衡。不然我们在长江一线打生打死的，倒是便宜了向训在我们身后大捡便宜。王妃到了这里，便是给了那些势力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光凭我们几个，人家都不鸟我们的。”
梅玖与李浩两人缓缓下，覃新明这话说得没有错。一直以来，梅玖很想浙西、宣州等地也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可人家生意与他做得热火朝天，但一说到这事儿，人家立刻便顾左右而言他了。
柳如烟到了这里，必然就会大不一样了。
“接下来，我准备去淮南一趟，与龚云达好好地谈一谈了。”覃新明道。
“覃兄不必去冒险，派一个人去也就行了，你要去了被他扣下可就不好了。要知道他的儿子还在我们这里当客人呢！”梅玖摇头道。
“此一时也彼一时。”覃新明笑道：“此人本来就已经动摇了，这一次任晓年在涟水重创曹彬，只怕更是让此人看透了伪梁外强中干的现实。王妃到此主持大局，更是给了他最好的借口，投奔我们，他很掉价，但如果投奔王妃，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龚云达当真投靠了我们，朱友贞可就要坐卧不宁了。”李浩道。
“正是如此，所以这一次我准备带着龚彬一起回去。”覃新明笑道：“想要取之，必先予之。我们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
“如果把龚彬给放了回去，我们可就没有最大的筹码对付龚云达了。”梅玖有些担忧：“万一此人死不悔改，没了顾忌，反而与朱友贞抱得更紧了呢？”
“龚云达要真是这样的人，有不有龚彬在我们这里，他不是一样会来？”覃新明摇头道：“他又不是只有龚彬一个儿子！”
“等到夫人到了，我们就有余力把触角伸向浙西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如果还不识时务的话，那就可以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是霸道了。”李浩嘿嘿一笑道。“一旦拿下浙西浙东，进而再取了宣州，我倒想看看到时候向训是一个什么样的脸色！”

第0794章 奇货可居
“曹彬输了！在一场野战之中，干净利落地输给了扬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领！”龚云达看着面前的幕僚胡广，满脸的倦意，一身的颓然。
“属下已经知道了，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胡广点头道。
“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龚云达一惊。
“节帅，运河！”胡广道：“我们与扬州那边，可是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的。”
龚云达叹了一口气，“你说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曹彬派了人过来了，要我们集结兵马，再次向扬州发起攻击，他说，扬州兵马也是损失惨重，现在如果出兵，必然能收奇兵之效。”
“节帅想怎么做？”胡广问道。
“左右为难！”龚云达摇头道。
“节帅可是担心少帅？”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龚云达道：“如果出兵能获胜，那也无所谓，怕就怕，我们出兵之后再次折翼，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出兵吧，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出兵吧，三殿下只怕会恼羞成怒。”
胡广笑道：“节帅，现在倒不必过于担心三殿下哪里，曹彬也不过色厉内荏罢了，主动权其实操诸在节帅手中，想不想出兵，您自可自己拿主意而不必看人脸色。”
“这话怎么说？”龚云达坐直了身子。
“此一时也彼一时！”胡广往前走了两步，道：“最早之时，我们迫于三殿下的兵势，不得不向他表示屈服，以免淮南遭兵灾之祸，但现在，时局可大不一样了。”
龚云达微微点头。
“三殿下现在深陷在鄂岳难以脱身，他在鄂州杀性太重了，让鄂兵人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残余的鄂兵军四处作乱，流匪四起，里面还有好几股声势颇大，竟有愈剿愈强之势。”胡广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有消息称，这几股流匪是有北方的人在撑腰支持。”龚云达道：“没有北方的银钱，这些流匪哪里能坚持到这个时候。”
“是啊，北方在大力支持这些流匪！”胡广道：“而且在岳阳，钱彪与郑文昌已经摆明车马投了北方，再加上荆南节镇，沿着长江这一线，北方的势力已经愈来愈大了，三殿下不能扑灭鄂岳叛乱，又拿不下岳阳洞庭湖流域，现在已呈进退两难之势，这个时候，我们淮南的地位可就愈来愈重要了。”
“是这个道理！”听着胡广的分析，龚云达脸上终于是松快了一些。
“所以，您大可不理会曹彬的威胁，您就是不出一兵一卒，他又能怎么样？”胡广冷笑起来：“现在，他们还靠着我们淮南往鄂岳那边输出钱粮呢。惹急了，连这个也不给他们。”
“要是真惹恼了三殿下，他回军对付我们淮南呢？”
“三殿下敢吗？”胡广笑道：“他要敢回军，只怕岳阳的钱彪就会大举收复鄂岳了，一旦让钱彪在岳阳坐大，鄂岳可就真的要不归他所有了，这个时节，三殿下敢吗？他只会拉拢节帅的。否则节帅倒戈一击，他可就要倒大霉了。”
“倒戈一击？”龚云达吃了一惊。
胡广微微一笑道：“节帅，现在我们倒是可以奇货自居了。我们虽然给三殿下一直在输送钱粮，但我们与扬州方面，并没有解不开的仇恨。”
“怎么这样说？”龚云达不满地道：“我的水师一朝尽毁，我的长子还在他们的手里。”
“相比与整个淮南，水师的份量并不太重。”胡广道：“现在在水上，扬州方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他们可从来没有往楚州方向来，而且从那一仗结束之后，我们与扬州方面的生意，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扬州方面，也是想与节帅结个善缘的，他们也想拉拢节帅您啊！”
龚云达抚须半晌，才道：“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便是稳坐钓鱼台，坐看风云起。”胡广道：“要是三殿下能迅速地拿下岳阳，平定鄂岳，继而与代超的军队会师，将鄂岳，荆南尽数纳入怀中的话，那节帅便没有多少选择了，只能彻底倒向大梁，否则，淮南必然遭殃。但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一点的话，节帅便可高枕无忧。”
“如果他们失败了呢？”龚云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节帅，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么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再在他们的伤口之上洒一把盐呢？”胡广脸色一整，“彻底倒向扬州方面！我们，只站在胜利者一方，只做对自己更有利的事情。”
龚云达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但现在既然还没有翻脸，那如何回复曹彬？”
“就跟他说，眼下秋收在即，淮南要全力保证秋收，无法征集府兵参战，而常备甲士的力量不足，也没有足够的钱粮支应这一场战争，只能留待秋收以后。”胡广淡淡地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龚云达展颜一笑，“不过三殿下他们在我淮南也是做了不少手脚的，有人已经彻底倒向了他们，居然支持我们马上整军进攻扬州。”
“这样的吃里扒外之辈，节帅又何必对他们客气？”胡广道：“他们要去，节帅便让他们去，只不过钱粮是没有的，援军是没有的，他们，敢去吗？”
“我如不发兵，他们也最多叫嚣几声罢了。只不过让人心烦。”
“这样的一些人，不为节帅您的大局考虑，一心想要抱大腿，嘿，要知道这根大腿也不见得牢靠。节帅何不杀鸡儆猴，将叫嚣的最凶的，收拾一个？”
“总是念着旧日的情份！”
“当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早就没有念着节帅的情份了。”胡广道：“节帅，不管以后如何，但淮安必须要紧紧地抱着团，您才有足够的筹码，要是轻易地就被人拉拢收买，以后节帅拿什么与人讨价还价！该痛下杀手的时候，就要痛下杀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龚云达道。“我先想一想再说。”
两人正自计较着，大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紧跟着急骤的脚步之声响起，龚云达心中愠怒，抬起头来便准备发作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却骤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他霍然站了起来，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帅，我回来了！”来人单膝跪地，仰头叫道。
龚云达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看时，眼前这人，不是自己的儿子是谁？自扬州水战失败之后，龚彬已经被扬州方面俘获了大半年了。
“彬儿！”他急步走到了跟前，一把将龚彬拉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还好吧？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父帅，是儿子，儿子很好，他们把我放回来了，在扬州，他们也没有为难我，倒是长胖了一些！”龚彬眼眶湿润，连声道。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龚云达连连点头。
“恭喜少帅平安归来。”一边的胡广走上前来，先是拱手道贺，接着道：“少帅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一句话，将龚云达父子从重逢的喜悦之中拉了回来。
“不是，是扬州覃新明送我回来的。”龚彬道。
“是悄悄地回来的，还是大张旗鼓回来的？”胡广问道。
龚彬一愣，道：“倒也说不上大张旗鼓，不过也并未避人耳目，从码头下船到这里，倒也有不少人见到了我。”
胡广一声长叹：“节帅，扬州方面，用心何其恶毒也。”
“胡先生这是何意？”龚彬问道。
胡广摇了摇头：“扬州方面选择在这个时候公开释放了少帅，曹彬会怎么想？三殿下会怎么想？”
龚云达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会认为我已经与杨州方面勾结起来了。”
“正是，否则，他们怎么会什么条件也不讲的便将少帅放了回来，他们这是在逼着节帅您做出选择呢！”胡广道。
龚云达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宰了那覃新明如何？此人在扬州方面地位极高，杀了他，倒也可以让三殿下放心。”
“可如此一来，我们与扬州方面可就彻底势不两立了。”胡广摇头道：“节帅，您是准备与他们开战吗？”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第一，我们需要马上派人去跟三殿下，曹彬等人去解释，不管他们信不信，我们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第二，筹备一批钱粮给曹彬送过去，表明我们还是支持他们的。如此一来，即便他们有疑心，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太过份的动作。”
“嗯！”
“其次，节帅，淮南该清理了，有了这样的一件事情之后，只怕三殿下他们会加大力度在我们内部拉拢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特别是军中，一定要整肃。”
“有道理，该杀的人，就不应当再活着了。”龚云达眼露杀气。
“最后，覃新明既然来了，自然是想与节帅您谈上一谈的，节帅何妨与他一见？”胡广道：“既然是要两头下注，不妨听听他怎以说！”

第0795章 困境
朱友贞冷冷地看着前方。
一队百余人的流匪正在亡命奔逃，而在他们的后方，骑兵正驱策着战马，从三个方向上包围了过去。唯独剩下的一面，是波涛汹涌的长江水。
终于，无路可走了。
百余流匪绝望地转过身来，看着愈奔愈近的骑兵。
“我投降，我投降！”一名二十出头的流匪崩溃了，他扔掉了手里的刀，高举着双手，迎着骑兵奔去。
“小八，回来！”在他身后，一个鲜血淋漓的壮汉嘶声吼道。
但并没有什么用。
骑兵丝毫没有停留，眼中更是没有这个高举着双手向他们奔来大呼着投降的年轻人。
年轻的流匪被骑兵淹没了，下一刻，他的身躯又出现在骑兵丛中，只不过是被一柄长枪挑了起来，长枪弯成了一个极大的弧度，随着枪杆弹直，年轻人的身躯掉落在了地上，无数的马蹄践踏下去，顷刻之间，已经变成了一堆不成模样的肉团。
“杀呀！”壮汉红了眼睛，挺着手里的大刀，迎着骑兵疯狂地扑了上去。
数十人跟着他，狂吼乱叫地扑了上去。
也有人，大声嚎哭着转身，奔向了波涛汹涌的长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到了江水之中。
片刻之后，迎向骑兵的流匪们再也没有一个人还站着。
一名将领冷冷地看着自己战马硕大的马蹄子下踩着的流匪的首领，他还没有死，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这名将领，嘴里不停地冒着血沫子。将领冷冷一笑，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然后再重重踏下，卡嚓几声，壮汉彻底没了声息。
纵马来到江边，看着江水之中十几个起起伏伏的人头，将领取下弓箭，嗖的一箭射出，一股血水染红了江水，一具尸体浮了起来。
连续数箭，数人毙于长江之中。
看着剩下的那些还在江水之中挣扎的流匪，将领不无遗憾地收起了弓箭，太远了，射不着了，不过这样大的水流之中，想要活下来的机率也是微乎其微。
“收队！”一声断喝，他拨转了马头，向着朱友贞方向奔去。
鄂岳节镇诸地的反叛，并没有因为朱友贞的强力镇压而得到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他们或占山为王，或盘踞河道大泽，不停地袭击着朱友贞委任的官吏，袭击落单的梁军士兵，现在，他们开始了更让朱友贞愤怒的破坏行动。他们抢收即将成熟的秋粮，哪怕这些秋粮并没有完全成熟，除了抢收之外，他们还将他们无法收割完的庄稼，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朱友贞现在缺乏的就是粮食，除了要保证自己所需之外，他还要竭尽全力地供应洛阳，关中等地，现在正是最为吃力的时候，春天遭灾，现在离秋粮收获，就只差那么个把月时间了，但流匪们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发起了明显地带有针对性的攻击。
如果说他们是无意为之，谁都不会相信。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在这些流匪的背手，北方李泽那只若隐若现的大手。
不仅仅是鄂岳之边，朱友贞势在必得的洞庭湖周边，现在更是打成了一锅粥，到现在，刘信达还在哪里不能寸进。
朱友贞将手里的兵力全都撒了出去，连他自己都带着亲兵出来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扼杀掉这些流匪，确保在鄂岳，他还能有一些收成。
刘宣，周振，江淇这些将领，近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休息，转战各地，追逐着这些流匪，到现在为止，总算是勉强稳定了鄂岳的形式。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友贞很清楚，好几个流匪大头子并没有被抓住，亦然成了漏网之鱼，假以时日，只怕又会死灰复燃。
现在他有些后悔在拿下鄂岳之后，将钱凤满门上下斩杀得一干二净了，要是当初留下了钱凤的家眷，只怕现在岳阳的钱彪早就投降了。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在鄂州城惨重的伤亡，让朱友贞彻底失去了一颗冷静的心，他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岳阳，现在竟然成了他前进道路之上的一块顽石。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北方竟然早就在洞庭湖开始布局了，如果没有洞庭湖上的郑文昌所部的牵制，袭扰，岳阳钱彪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现在的。
“殿下！”一骑自鄂州城方向狂奔而来。
朱友贞顿时便皱起了眉头，但凡出现这样的情景，十之八九，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一只乌鸦呱呱叫着从头顶之上掠过，朱友贞的脸色更加难看。
嗖的一声，身旁的将领引弓搭箭，将这支运气很不好的乌鸦射得一头栽了下来。
乌鸦是死了，但并不会因为此，坏消息就会变成好消息。
来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朱友贞马前：“殿下，武宁传来消息，曹彬将军进军扬州，在涟水与扬州任晓年部大战，而后，而后退守淮安！”
朱友贞长吐一口气，果然又是坏到了极点的消息：“曹彬将军损失如何？”
来人看了一眼朱友贞的左右，低声道：“三殿下，曹将军率一万兵马出击，最后，最后退守淮安的只有三千余人。”
朱友贞身体哆嗦了一下，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拨马便走。
回到鄂州城中的朱友贞，死死地盯着墙上的地图，好半晌一言不发。一众文武官员们都是屏气静声，生怕此时自己有一点不合适的举动，引发处在爆发边缘的朱友贞的怒火。
谁都知道，曹彬这一败，让他们的大后方，陷入到了极大的危机当中。
没有谁会想到曹彬竟然输得如此之惨！
早先淮南军的水师在扬州水师那里吃了大亏，大家还在嘲笑着淮南完全就是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但现在，谁都没有这个想法了。
曹彬的军队，可是以宣武军为骨架构建起来的，战斗力比起现在驻扎在鄂岳的诸部，只会强不会弱，曹彬更是百战老将，连他都输得这样惨，他们上去，只怕结果不会更好。
扬州军队的战斗力，思之让人心惊。
“龚云达就没有什么解释吗？”好半晌，朱友贞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
“殿下，龚云达哪里倒是给殿下写了一份公文过来，对于曹将军之败，片言只语带过，只是说了他又筹集了五万石粮食正向鄂岳而来。”司曹参军刘宣战战兢兢地道。
呼的一声，朱友贞长吐了一口气，龚云达这是在堵自己的嘴呢。
可是自己能说什么？去斥责他坐视曹彬之败而没有援手吗？实际上这大半年来，龚云达便对于自己让他继续进攻扬州的命令阳奉阴违，这一次曹彬自武宁方向往扬州发起进攻，也并没有要求龚云达进行配合，自己即便是想指责对方，对方也有足够的理由来将自己洗干净。
而且，自己将对方逼得急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就这样吧，大家这些天剿匪，也都辛苦了，都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准备秋收吧！”朱友贞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先将能收到的粮食收到库里再说。扬州，不过是疥癣之疾，一时的失败，也不会影响到大局，等到秋粮入库，我们立即大举向岳阳增兵，不管如何，先将岳阳拿下再说吧！”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告辞而去，这一个多月来，大家也实在是累坏了，军队急需要休整。
岳阳的战事，并没有太大的起色，刘信达屯兵岳阳城下不得寸进，田国凤所部受到郑文昌的牵制，也是疲于应付，如果没有援军，他们很难在岳阳战场之上得到寸尽。
两军交战，总是此消彼长，当梁军一次次的劳而无功的时候，对方的声势自然就会越来越大。岳阳钱彪跟梁军打了这么久，兵力不但没有损耗，反而有愈来愈壮大之势，那些被梁军追得无处可逃的匪徒们，自然而然地便都向着那边儿集中，然后在岳阳周边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盘踞势力，当他们在哪些地方落地生根的时候，想再剿灭他们就困难了，因为钱彪将这些人当成了他的第一道防线，千方百计地给这些人输送粮草，兵器。以岳阳为中心，在洞庭湖周边，已经是形成了一个如是蛛网一般的防御网络，不管触及到哪里，整张蛛网总是能及时的做出反应。
刘信达这种老将都为此头疼不已，更不用说只有一腔子蛮力的田国凤了，他再勇悍，可面对着神出鬼没的这些反抗军，也是无法可施，人家从来不会与他正面作战。但只要他稍稍打个盹儿，立即便会有人像毒蛇一般的从隐蔽处窜出来，狠狠地咬他一口。
虽不致命，却也让人吃痛不已。
万万乱不得。扬州败了便败了，重要的还是岳阳。朱友贞决定秋粮入库之后，自己立即全军压上攻击岳阳。只要扑灭了岳阳，鄂州之乱自然会平定下来。没有了蛇头，那些各地的反抗军，心气儿自然也就消了。

第0796章 援军
施红和孙桐林受朱友贞派遣，押送了大批粮草返回长安。那个时节，正是长安粮价猛涨的时候，整个关中粮食储备全面告急。这批粮食的注入，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极大地缓解了长安的粮荒，也让敬翔勉力地稳定住了有些岌岌可危的局势。
当然，选择在这个时候送粮草进长安，也是朱友贞刻意为之，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他朱三殿下的名声在长安立时大噪，百姓也好，官员也好，军队也好，对他三殿下是交口称赞。如此一来，他是立即便将他的大哥朱友裕给生生地比了下去。
代超在山南东道，除了不断地向长安要军饷之外，可是没有给长安送给哪怕一颗粮食，两相一比较，谁是忠心为国，谁是国之栋梁，自然是一目了然。
“殿下，如今您的名声，在长安可是如日中天。”孙桐林兴奋地道。“听说大殿下私下里可是大发了脾气，将一套从北地重金购来的琉璃茶盏给砸了一个粉碎呢！”
朱友贞却是殊无什么欢意，直接问道：“那些财物，你都按给你的名单一一送到了吗？”
“当然。”孙桐林道：“一个不差，一文不少，全都悄悄地送到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些人，对于三殿下的照拂都是感激不已。他们中的很多人，日子都不好过呢。所以属下最后还自作主张，扣了一些粮食，分给了这些人。”
“嗯，做得不错。”朱友贞点了点头：“与其把粮食便宜了哪些脑满肠肥的混账，给这些人更好。老大担任了禁军大统领之后，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安持自己的心腹，他们中有多少人受到了影响？”
“殿下，将领以上级别的现在还没有动，中级军官中，我们有四个人被拿了下来，给调到了一些不直接带兵的位置，再往下到还好。您最关注的那些营官一级的，基本没有动。”孙桐林道。
“如此便好，这些年来，我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如果到时候不能发挥作用，未免也太亏了。”朱友贞很是欣慰。“原本以为你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到是想不到这一次如此顺利，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施红微微欠了欠身道：“殿下，本来我们是还想在长安多呆一段时间，再利用关系在军中联络一些弟兄的，但听到曹彬将军兵败之后，敬相便让我们马上回来。”
“敬相怎么看这一件事？”朱友贞坐直了身子，问道。
“敬相让末将告诉殿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勿需挂怀。”施红道。
朱友贞苦笑：“怎么能不挂怀？敬相如果不挂怀，就不会让你们两个急着回来了！”
孙桐林笑道：“敬相是怕您因为此事而怒发冲冠，怒不兴兵嘛，所以就让我们赶紧回来，说如果殿下有这样的想法，一定要让我们劝阻您。”说着话，孙桐林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朱友贞的手边上：“这是敬相给您的信。”
“如今的我可不是以前的我了。”朱友贞笑了笑，将信先放到了一边，看着两人道：“你们两个，想必见过曹彬将军了，淮南那边，去看了看没有？”
“曹彬将军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对于胜败，倒是看得很开，如今正在淮安整顿兵马。”施红道。
“施红，曹彬在给我的信中说，这一次兵败，最主要的便是猝不及防地着了对手的阴招，这一次对方拿出来的可不是以前的猛火油弹，这一点，你有了什么眉目了吗？”
施红摇了摇头：“在曹将军那里，听说过后，我已经安排人去探查这件事情了。也亲自去问询了当时在场的不少将士，应当就是药发傀儡，但威力却出乎意料之外，比一般的药发傀儡响声大得多，而且还伴随着强光。曹将军麾下的那些战马，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一般的响动不会让它们如此惊慌，很显然，唐军对其作了极大的改善，我已经将相关的详细情报送到樊主司哪里去了，长安大匠多，希望他们能尽快地弄出一个结果来。”
朱友贞长叹了一声：“不要指望太多，猛火油弹唐军已经使用了几年了，长安的将作监里的那些废物们，到现在，也没有弄出一个眉目来，弄出来的东西，与唐军的一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说到这里，屋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与唐军作战，别的倒还好说，哪怕对方甲胄再好，多砍几刀也就破了，兵器再锋利，了不起便是多死几个人，但对方总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会突然在战场之上使出来，而对此毫无防备的对手，总是会因此而吃大亏。
想当年猛火油弹第一次使用，还是张仲武的麾下，那一仗，打得柳成林险些便全军覆没，但从那以后，猛火油的应用，在唐军之中便突飞猛进，易水河畔，张仲武作茧自缚，被自家手下发掘出来的利器，炸了一个一佛升天，二佛入地，大败亏输，就此失去了与李泽争雄的本钱，然后一败再败，最终被李泽赶到了东北，苟颜残喘了。
“这种东西，倒是不必太过于在意。虽然响声大，但也就只能吓吓人，真正的威力并不大，比猛火油弹差多了。”施红道。
“也不敢大意啊。”朱友贞转身，从书架之上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竟然就一些药发傀儡，这玩意儿并不稀奇，过年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
“就这玩意儿，你点燃了要是握在手中，那也是能伤着人的。如果把它的威力扩大个几倍，炸死人也并不稀奇。”朱友贞摇头道：“我现在就担心，他们在这方面也有了极高的造诣，施红你一定要盯紧了。”
“末将明白了。”
“敬相对于现在的局面，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有什么安排？”将盒子丢在一边，朱友贞问道。
孙桐林清了清嗓子，道：“敬相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淮安，请三殿下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稳住淮安龚云达，万不可对其逼迫过甚，以至于其反戈一击，如今殿下主力深陷鄂岳一带无法抽身，曹彬又新逢大败，无人可以牵制龚云达，一旦他翻脸，后果便不堪设想。”
“这我知道。”
“而且我们也收到了消息，扬州方面释放了龚彬，很显然，他们也想拉拢龚云达，所以这个时候，殿下一定要对其多加安抚，敬相那边已经上奏了陛下，加封龚云达为淮南郡王，旨意不日就会抵达楚州。”施红接着道。
“光是加官晋爵，只怕并不能让其死心塌地啊！”朱友贞叹道。
“当然不仅仅是加官晋爵！”孙桐林道：“不日，洛阳水师便会沿运河抵达楚州，一百余艘战船，五千水师，那龚云达即便当真心怀不轨，只怕也不敢再随意动弹了。等到水师一到，曹彬将军便可以重振旗鼓，到时候就有实力逼迫龚云达尽起淮安军队与我们一起再攻扬州了。”
“洛阳水师？”朱友贞一喜，“大哥居然舍得将他们交给我？”
“不是大殿下，而是敬相与陛下痛阵厉害之后，陛下亲自做出的决定，听说当时在朝堂之上，大殿下一系人马是竭力反对，不过一来，我们这边的确需要水师，二来，殿下您的粮草送入长安正当其时，陛下龙心大悦，却是当朝驳回了他们的反对意见，圣心独断，眼下洛阳水师正在作准备，敬相派人盯着，必然不会让他们有拖延使坏的机会，大概在年后，便可以抵达楚州了。”
“太好了！”朱友贞鼓掌大笑，总算是听到了好消息，有了一支强大的水师之后，与扬州的争斗，就不会显得那样被动了。“如今我在鄂州编练的水军也初具规模了，等到洛阳水师一到，不管是在扬州，还是在洞庭湖，我们就行有余力了。”
在洞庭湖吃亏之后，朱友贞便在鄂州大力搜集船只，招募水手，训练水军，不少洞庭湖水匪庞文的旧部，被郑文昌杀得家破人亡不名一文，却也是在朱友贞的大力招揽之下纷纷来投，如今却也是有了一些气象。当然，想要与对手争锋，还差得太远，所以朱友贞一直也不敢把他们送上前线去，毕竟好不容易才凑了这么一点底子，不到关键时刻，真是舍不得送出去。
一旦洛阳水师过来之后，两相加在一起，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另外，敬相还与大殿下达成了一项协议。”施红接着道。
“与大哥达成了什么协议？”
“三殿下派遣一支军队进入荆南，协助代超，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荆南节镇。”施红道。“听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鄂岳虽然还不稳，但大体上还是落入到了我们的掌控之中，对于荆南战事拖延，陛下很是不满。”
“老大的锅，凭什么要让我去背？”朱友贞不满地道。
“殿下，敬相让我们转告您，这个时候，首重大梁利益。其它，可先抛在一边。”

第0797章 转道
岳阳整体的防御计划，算得上是一个开放式的模式。钱彪的主力，只是扼守了两个点，一个是岳阳城，另一个就是云溪城，而这两座城，现在还被刘信达给从中割裂了。
虽然被割裂，但因为水路完全掌控在郑文昌手中，所以孤悬于外的云溪城，并不缺乏物资补给和人员的补充，这也是让刘信达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郑文昌的水师利用四通八达的水道，无孔不入，多则数十条船，少则几条船甚至一条船，在梁军防御的漏洞之中，随时上岸，展开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这些袭击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但却让梁军不胜其扰。就如同暗夜之中双目不能视物，却老是有一只两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地叫个不停，绕着你不停地飞来飞去，你重重的一巴掌拍过去，基本上都会拍一个空。但如果你置之不理的话，他又会趁机饱饱的喝你一口鲜血。
不仅仅是郑文昌的水师，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盗匪。其中数只得到了钱彪的大力支持，在装备之上，不逊色于正规军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亦是神出鬼没，袭击运粮队，伏杀斥候，就没有一个消停的时候。
梁军每天都在失血，今天少两个，明天又没几个，打了几个月，梁军的士气，却是一天比一天低了。
刘信达在束手无策之余，也只能咬着牙不去理会这些小规模的袭击，如果分兵去收拾这些人，只怕会迎来更大的损失。前期，他曾经因此而吃了大亏。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去追击一支流匪队伍的时候，被郑文昌的水师抄了后路，上千装备精良的水匪在梁军的背后上了岸，与流匪前后夹击，猝不及防之下，梁军吃了大亏，只有不到一半人逃了回来，剩下的，全都成了对手的刀下鬼。
作为一名北方将领，在南方这种河道交错，地形极其复杂的战场之上，颇有一种水土不服的意思。
打到现在，刘信达也算是没有了脾气，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将，他很清楚，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自己是真打不下去了。除非马上就有援军抵达，让他能够有足够的兵力分别对岳阳和云溪展开无差别的猛攻。
否则打云溪，岳阳来援，打岳阳，云溪来援，再加上一个郑文昌像一个搅屎棍一般不停地在中间捣乱，他根本就无法一心三用。
这三支军队之中，岳阳城内足足有两万守军，其中堪称精锐的不低于五千。云溪有八千，至少有两到三千精锐人马。而在湖上郑文昌就更让人讨厌了，他从来不与你正面较量，总是在你背后拿着小刀子乱捅。
这三支人马，任何一支都不能小视，因为他们都具备不俗的战斗力。
自己的兵马太少了。一万五千梁军，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完全施展不开，束手束脚。现在他只能等待田国凤的援军抵达。
虽然他心中并不情愿。
不过田国凤的部队却如同乌龟爬一般。
不是军粮供应不上了，就是遭到了对手的袭击骚扰，有时候一天最多行进十里左右。
不过刘信达也知道对方并没有说谎，现在军粮的确有些供应不及了，三殿下将大量的粮食送往了洛阳，长安。一来是因为那些地方的确差粮，二来，就是政治之上的原因了。原本的考量是大军可以就地筹粮，可谁能知道钱彪如此狠毒呢，在岳阳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便连田里马上就要成熟的庄稼，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不能就地筹粮，全靠后方输送，这可就难了。
刘信达在惦记着田国凤，而此时的田国凤，却正在大发脾气。
因为他的后勤辎重营，被一队流匪给袭击了。夜半时分，一支流匪潜入到了后勤辎重营中，引燃了粮车，虽然抢救及时，但上万斤粮食，却被烧成了灰烬。
“混账王八蛋！整整一千人，啊，一千人啊，连个辎重营都守不住，你让兄弟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啊！”大帐之中，大大小小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田国凤正一脚一脚地猛踢一个脸上乌漆麻黑的校尉。
在自己的部队之中，田国凤作战凶猛，战战都是冲锋在前，在军中的威望无以复加，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暴君，一言不合，便是拳脚交加，痛殴手下。在他怒火暴发的时候，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劝他。除了一个人之外。
陈富冷眼旁观了一会，眼见那名校尉抱着头蜷缩着被踢了打了好几个滚了，这才走过去，一把抱住了田国凤。
“好了好了，虽然损失了一些，但总算是保住了大部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虽然误了军机，但也罪不致死，就算是死罪，也应由军法处置，你把他踢死了，算怎么回事？”
被陈富拖着，田国凤还伸出脚想要再踢上几下，连着几下踢空之后，终于是偃放息鼓，不再试图去攻击这个倒霉蛋了。
喘着粗气回到了大案之后，拍着桌子看着那个跪在前面的校尉，怒道：“要不是看在你曾经是殿下亲兵的份儿上，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你，给我滚，自己去殿下面前领罪。”
“田将军饶命，请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校尉仰着头大叫道。
在这里，不见得死，要是被田国凤撵回去了，只怕当真是要送命的。
“田将军，此人以前也算尽心尽力了，这一次虽然误了军机，还是给他一个机会吧！编入前锋营，让他去戴罪立功。”陈富在一边劝道。
田国凤哼了一声，看着那人道：“看在陈将军份儿上，便宜你了，现在剥夺你的军职，去前锋营当一个百夫长吧，什么时候立了功，什么时候再回来。”
“多谢田将军。”那人连连嗑头。
“滚！”田国凤一声怒火，那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军帐。
原本他也是有资格在这里商议军机的，但现在被降成了什长，却是只能乖乖地滚出去了。
“张登，你现在去接管整个后勤营，要是再被袭击，你就给我滚去前锋营当伍长！”田国凤瞅着下面一名校尉，道。
“遵命！”
“明天，我们至少要前进四十里，各部都给我做好准备，少一里，那就不要休息了，就算是赶夜路，也必须抵达。”
“是！”
一众将领领命离开。
军帐之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田国凤与陈富两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是笑了起来。
终于找着机会，将后勤辎重营给完全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可以了，这段时间，我们找机会处置了好几个朱友贞的亲信，剩下的不能再动了，再动，未免就会让人疑心了。”陈富道。
“该宰了他的。”田国凤道。
“进了前锋营，一旦开战，让他死，还不容易！”陈富哼了一声道。
“咱们速度再慢，可终于抵达的一天，到了云溪，还真打啊？”田国凤瞅着陈富，道。
“当然真打。”陈富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在我们没有接到新的指令之前，我们就是最强悍的梁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们这柄锋利的刀子，要用在最有用的地方，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在此之前，任何妨碍我们的人，都可以在消灭之列。”
“奶奶的，这样的话，以后只怕不好做人啊！”田国凤一摊手。
“我们只对李相负责，其它人，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陈富道。
田国凤点了点头，军队指挥是他在负责，但涉及到这样的一些事情，拿主意的却是陈富。
大帐之外响起了马蹄之声，片刻之后，便径直抵达了中军帐之外，两人诧异的对望了一眼，能在营内奔马的，只怕又是什么紧急军情了。
两人走出大帐，一匹战马也恰好抵达，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向二人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田将军，紧急军令。”
撕开火漆密封的军令，田国凤扫了几眼，又递给了陈富。
“不去岳阳，转道去荆南？”陈富吃了一惊。“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信使摇了摇头，道：“二位将军，具体情况属下并不知道。”
“出了什么事情了？”陈富追问道。
“就是曹彬将军率领武宁军攻击扬州，吃了大亏！”信使道。“还听说，淮南也有不稳的迹象。”
田国凤与陈富对望了一眼。
难怪！果然是出了大事。如果淮南不稳的话，整个南方战局就要大变了，很显然，他们转道去荆南，是要去协助代超拿下整个荆南了，必然是大梁朝廷插手南方战局了，要不然，朱友贞才不会用自己的兵马去替朱友裕拔钉子。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再回去，告诉三殿下，田国凤谨遵军令。”田国凤道。“会替三殿下将荆南抢到手里的，必然不会便宜了某些人。”
信使笑着躬身而退。
晃着手里的信件，陈富嘿嘿地笑了起来：“或者，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

第0798章 撤退
手里紧紧地攥着来自大梁皇帝的旨意，代超的眼中却喷射着怒火，让他身前的那名前来传旨的朝奉郎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在宣旨前，他是钦差，但旨意宣布完毕之后，他在代超面前就是一个卑微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官。
“凭什么！”代超声音很低沉，但内里蕴含着的怒意，却让这位朝奉郎心尖儿都在颤抖，眼前这位要是一刀劈了他泄愤，皇帝陛下决没有什么替他伸张正义的可能。“我马上就要进军江陵，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个时候，调老三的兵马过来干什么？摘桃子吗？”
“下官不知，下官不知！”朝奉郎声音颤抖地道。
代超总算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将旨意随手丢在案桌之上，对着朝奉郎怒吼道：“滚出去。”
朝奉郎松了一口气，施了一个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厅，直到看到太阳的那一刻，这才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冷汗，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决定马上这里，越快越好。
虽然官儿不大，但作为一直呆在中枢里的人，对于大殿下与三殿下之间愈演愈烈的储位之争，他自然是很清楚的。而皇帝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却一直不肯正式立储位。不论朝堂之上呼吁皇帝迅速确立储位，以避免内部不必要的内耗的声音从来没有绝过，但皇帝对此却不闻不问。
或者，皇帝是想用这个位子来诱惑两位殿下出死力吧！
这样好吗？
或者有用。
因为三殿下这一年多来，在南方打下了大大的一块地盘，极大地缓解了大梁的后方危局。另一个方面，大殿下一方，也在荆南不得不使尽全力，免得被三殿下比了下去。
朝奉郎快马加鞭地离开了襄阳，而代超的愤怒并没有就此平熄。
“传令贺章，蔡文，三天之内，要是拿不下新野与当阳，便自己砍了脑壳给我送过来！”代超愤怒地拍着桌子，吼道。
“传我命令，全军集结，三天之后，兵发江陵府。”
作为衮海军大本营的襄阳，随着代超一声令下，立时便全体动员了起来，如果说早前代超还存着慢慢地打下荆南的心思，避免太大的伤亡的心思的话，这一下，他却是不得不倾尽全力了。
一旦朱友贞的兵马抵达荆南，于他之前拿下了江陵府，那他代超就是一个笑话了。自己辛苦了几个月，将荆南的主力磨得差不多了，却让大殿下最大的政敌轻而易举地摘了桃子，是个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去。
朱友贞派遣的可是以打硬仗而出名的田国凤，这个山匪出身的家伙悍不畏死，鄂州这样的坚城，便是由他打下来的。江陵虽然比鄂州要更难打一些，但在这个疯子面前，却是谁也不敢说他就打不下来。一旦江陵落到了这个人手里，想要拿回来，那就难了。
他要抢在田国凤抵达之前，彻底拿下荆南。
二万大军，五万民夫，被极快地动员了起来，浩浩荡荡地向着江陵府方向出发。而在新野，当阳，战事也随着代超命令的抵达，而空前的激烈了起来。
新野，贺章红着眼睛瞪视着前方的新野残破的城墙半晌，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的一帮将校，冷冷地道：“代帅的命令你们也都知道了，三天时间拿不下新野，我就要掉脑袋，但在我掉脑袋之前，我会先砍了你们的脑袋。二天，我只给你们两天，给我拿下新野。”
“遵命！”一帮子将校轰然应声，然后转身疾步离去。
隆隆的战鼓之声响起，一队队的士卒，推着大型云梯，攻城楼，扛着简易梯子，疯子一般的扑向了新野城。
城楼之上，丁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的混杂物，对着上来替换他的丁雄道：“衮海军疯了。”
“那就让我们比他们还疯一点。”丁雄呛的一声抽出刀来，“你下去歇息片刻。”
新野五千守军，其中三千是丁氏私军。这是一支比荆南军更为强悍的队伍，多年以来，被丁氏用银钱喂得饱饱的，更兼其中将领，几乎都是丁家的家生子，没有丝毫退路，除了拼死一战之外，他们无路可走。
战死和逃跑，对于他们而言，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战死了，家人还可以得到厚重的一笔抚恤，他们的孩子还可以继续成为丁氏私兵，可是一旦逃跑，他们的家人立刻会被逐出丁氏，田地会被收回，家财会被没收，沦为比佃户更惨为的那一批人。
而死守当阳的由白谦统率的另一支部队，则是白氏的私军，大概情况与丁氏私兵基本一样，这两支私军，也是丁氏，白氏控制整个荆南的本钱。
如果不是丁俭的身份实在特殊，这两家是绝不会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投入到如此残酷的战场之上的。丁俭，即是丁氏的长子，又是白氏的女婿。在他疯狂的要求之下，丁白两家，终于是将所有的本钱全都押上了李泽的赌桌。
除了赢，他们没有任何其它的选择。
“杀光他们！”丁雄嗥叫着挺刀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迎面刺来的一支长矛，手中横刀迎头斩了下去，将一名敌人的脑袋砍得只剩下一点筋皮连接着。一脚踢飞了死尸，反手便将夺过来的长矛戳了出去，长枪的尾部顶在了又一名爬上来的衮海军士兵的胸膛，硬生生地将他从城头之上给戳了下去。
抡起长枪，又横扫而出，将旁边的另一名敌人给扫下城墙，丁雄站到了垛口之旁，左劈右砍，顷刻之间便将身边的几名对手尽数劈倒。
一名丁氏私军举起了一块石头，扑到了垛口之旁，正要把石头投掷下去，一柄长矛自下戳来，卟哧一声扎穿了他的胸膛，长声惨呼之中，这名私兵将手里的石头抛了下去，正正地砸在对手的脑袋之上。对手一个倒栽葱掉下了城墙，这名私兵也是向前扑倒，上半身挂在城墙之上，彻底没有了气息。
丁伟说衮海军疯了，并没有说错。战事空前的激烈了起来，就在城头打退了第一波进攻，那些狼狈逃下去的衮海军等来的则是身后督战队如雨的羽箭。
“向前，向前，后退者死！”督战队的吼叫声，让这些本来退下去的衮海军，红着眼睛又扑了上来。
当最后一抹阳光在天空之中闪烁了几下，终于敛去了他的光芒之后，衮海军的中军，终于响起了鸣金收兵的锣声。
不管是进攻的一方，还是防守的一方，此刻都已经是筋疲力尽。看着退下去的衮海军，已经轮换了数次的丁雄与丁伟两人也都是手脚发软地瘫倒在了城墙之上。
“究竟出了什么事了？”丁伟将手里成了锯齿一般的横刀扔到了一边，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水壶，咕咚咕咚地一口便喝了一大半。
丁雄将水壶抢了过来，将剩下的水一气儿喝完，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了，但这样的变故对于我们来说，肯定是好事，要不然，他们不会发疯。”
“就算对我们是好事，可这样打下去，我们只怕守不住了。”丁伟看着城墙之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士兵道：“今日一战，可就伤亡了三分之一。我们可用之兵，不足三千了。当阳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但想来，恐怕也于我们这里差不多。我们的精锐，都在这里了，要是全都折损了，江陵府怎么办？”
“不知道，公子想来自有筹谋！”丁雄道：“我们只管打，守到最后一刻也就是了。”
夜幕终于落下，城中看不到丝毫的灯火，而城外，却是灯火通明，站在城头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敌人，竟是在连夜赶制各种攻城器械以弥补今天的损失，看起来，明天，绝不会比今天更轻松。
“什么，撤退？”丁雄看着自江陵府而来的全身汗渍的信使，“当阳那边呢？”
“也有信使过去了，当阳与新野，全都放弃。”信使道：“丁相公说，要决战于江陵府之下。”
丁雄与丁伟两人对视一眼，新野与当阳是江陵府的门户，一旦彻底放弃了这两地，敌人可就直入荆南核心之地了，这等于放弃了大部分的荆南。
“丁相公说，保存实力，决战江陵。至于其它的，等两位将军回到了江陵府，自然就知道了。”信使道。
“明白了！”两人点了点头。
当夜，丁雄丁伟两人，放弃了城中的重伤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新野。
白日的激战，也让衮海鞭蔡全万万没有想到，对手竟然就这么走了。等到天明他再度发起进攻的时候，新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对于蔡全来说，却也是松了一口气。昨日一战，说实话，也让他打得心中战栗不已。真这样一直打下去的话，敌人不见得守得住，但自己的部下，只怕也要损失惨重。
这样，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到了江陵府，节帅自己也来了，倒不用自己再背负如此大的责任，总是觉得脑袋在肩膀之上晃悠了。
而与蔡全同样感觉的，是进攻当阳的贺章，因为他对面的白谦，也真着夜色，跑了。

第0799章 依仗
白谦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白敏中、丁慈、丁俭等一大票荆南的头面人物。
与梁军交战数月，现在战火终于烧到了荆南的腹心，江陵府。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整个荆南，绝大部分已经差不多都落入到梁军之手了。
要说后悔，在座的人或许有之，痛恨丁俭将荆南引入到了覆亡边缘的人也有之，但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也都生不起什么怨怼之心了。
生死存亡之时，说别的啥的，都是多余的了，眼下大家要做的，便是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守住这最后一个栖身之地，苟颜残喘。
这几个月来，荆南军给梁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听闻代超发誓，在破了江陵府之后，要将丁家白家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这个时候还能坐在这里的，不止是丁白两家，还有其它的大家族，但他们都与丁白两家有脱不开的关系，根本就无法将自己清楚的择出来，丁家白家完了，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咬定牙关继续支持之外，别无选择。
而那些三心二意，意图不轨的家族，早就被丁俭连根拔起了。有了河中府的教训，这一次丁俭是一点儿也没有心慈手软。
一时的心慈手软，换回来的，只能是让事情到了最后付出更大的代价。
“驻守当阳一万人，回来了六千，新野五千人，回来了三千。”白谦脸色有些凝重：“江陵府原本的荆南军有一万人，这近两万人，是我们最后的核心力量了。而临时动员起来的青壮，虽然超过了两万人，但大家也知道，他们是无法承担重要的任务的。”
“这么说来，我们还有三万人嘛，再把各家的家丁，护院凑一凑，总也能凑出个千把两千人出来，这些人可都是好手。我们能在当阳新野守那么久，最后还是主动撤退的，说明梁军也没有那么厉害，江陵府的城防可比当阳，新野强多了。”一个头发胡子皆白了的老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秦老，帐不是这么算的。”白谦苦笑着看着这位老者，道：“江陵府的确城防要更加地坚固，但城池也更大，需要我们分兵驻防的地方也就更多，平摊下来，各处的力量，反而不如当阳和新野这样的小城了。我们进驻这两地的时候，便疏散了这两座城里所有的百姓，将这两城，变成了纯粹的军事要塞，而在江陵府，这样的方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秦姓老者顿时脸色大变：“你是说，我们现在比起当初的当阳新野还要凶险吗？”
白谦点了点头：“是的。当初梁军进攻当阳，新野的，只不过是代超的两支偏师，而现在，代超却是全军而来，总计超过五万人。所以说，江陵府面临的情况，比起当阳，新野不起危险了多少。”
“这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秦姓老者哆嗦着嘴唇，颤抖着声音道。
白敏中站了起来，扫了众人一眼，道：“好了，诸位，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只能是竭尽全力一战而已。没有丝毫退路可以走，刚刚谦儿所说的，都是最不利的情况，但江陵府是我们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正如秦老刚刚所说，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各类武器甲仗不计其数，有坚城可依，有人心可恃，这一战，我们不见得就输了。”
丁慈亦站了站了起来道：“诸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最后时刻，我们一定要挺住，我知道各家都还留了一些压箱底的力量，现在，都是拿出来的时候了。各家子侄，更是要披坚执锐，为军先驱，我们这些老家伙，提不起刀子了，但也可以上城墙去擂鼓助威。誓死一战而已。”
“誓死一战！”屋内诸人，全都站了起来，大声喝道。
等到诸人一一离去之后，白敏中将目光落在了丁俭身上。
“岳阳那边儿，会不会有援军过来？郑文昌的水师有数千人，如果来援的话，会极大地缓解我们的压力的。”
丁俭缓缓地摇了摇头：“郑文昌过不来。现在，朱友贞带着他的主力部队压向了岳阳，他连云溪城都放弃了，将所有的兵力都撤回到了岳阳，如果没有郑文昌在水上的牵扯，岳阳必然不保。”
“哪我们怎么办？”白敏中有些急了，与先前在众人面前的泰然自若完全是两个模样。
“节帅不要着急。”丁慈深吸了一口气：“俭儿，要不要提前做一些安排，把家里的一些妇孺孩童先送走？”
“绝对不行！”丁俭摇头道：“一旦我们这样做了，只怕江陵府上下，立时便人心浮动，军心士气皆无。”
“可不这样做的话，万一城破，我们岂不是要落到与鄂岳钱凤一样的下场！”丁慈低声道。
“我们会赢的！”丁俭信心十足。
“俭儿，这是一场恶战，不是用嘴说说便能赢的。”白敏中有些恼火了，“自你回来之后，我们便什么事都依着你的在做，但到了这个时候，总得让我们做些后续安排吧！”
丁俭微笑着道：“岳父，感谢你的信任，我这样说，自然是有原因的。可是有些事情，牵涉重大，我现在，却不能说。既然您已经信任了我这么久，到这最后一刻，还请您仍然像过去一样信任我。”
“生死存亡，家族荣辱，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白敏中渭然长叹。
“岳父，我不仅仅是大唐的臣子，我也是丁家的儿子，白家的女婿，心牵大唐兴衰，自然也不会忘了家族传承。”丁俭沉声道。“这最后一战，我们必胜。还请您将这最后一战的指挥权，仍然全权赋予我。”
“你想怎么做？”白敏中问道。
“梁军抵达之日，我将率主力出城，背靠坚城，与之决战！”丁俭道。
“你疯了？刚刚谦儿已经说过，即便是守城，我们都力有未逮，出城一战，岂不是自斩羽翼？放弃了我们最有利的东西。”白敏中惊道。
“岳父，请相信我。”
“你到底有什么倚仗？连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不能说吗？”丁慈也有些怒了。
丁俭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岳父，父亲，我们是有援军的。但兹事体太大，请恕我现在不能明言，这一仗，我要的不仅是打垮代超，我还要反攻入山南东道，夺得襄阳，彻底将代超驱赶出去。”
丁慈瞠目结舌，都到这一地步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丁俭的信心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白敏中听了丁俭的话，眼睛眨巴了片刻，却是若有所思地不作声了，看着丁慈还要质问，他拉了一把丁慈，道：“好，既然如此，这最后一战，便由你来全权指挥，白丁两家，还有那些一直以来支持我们的家族，可全都把宝押在你身了，要是输了，我们可就全要陪着你完蛋了。”
“岳父放心！”丁俭微微躬身，“那小婿便下去做事了。”
“你去吧，临战那日，白某人也披坚执锐，为你先趋。白某人虽然年过半白，但一身功夫，却也没有放下。”
“有岳父亲自出马，荆南士气，必然大涨。”丁俭微笑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亲家，你真这么放心？”看着丁俭的背影，丁慈咽了一口唾沫，“要是出了什么漏子，丁某人可就百死难赎其罪了。”
白敏中呵呵一笑：“这小子，嘴巴还真严实，可是他忘了，他丈人老子可是一辈子带兵打仗的，他如此笃定，自然是有所恃，纵然他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一二吗？”
“他的依仗到底在哪里？”丁慈一迭声的追问道。
“你猜！”白敏中大笑数声，竟是转身扬长而去。“俭儿既然不说，我纵然是猜中了，也不会告诉你的。”
丁慈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敏中的背影，反晌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过去。
“亲家，亲家，你跟我说说，俭儿是个方脑壳，我去问他，他肯定是绝不会说的，你跟我说说，否则我这几天，就别想睡着了。”丁俭一跺脚追了上去。
回应他的是白敏中更开心的笑声。
白敏中带兵打仗半辈子，心思的确是比丁慈要多上许多。丁俭一口咬定有援兵，他遍思周边，实在想不出会有哪里的援兵能让丁俭如此有把握？
丁俭要的不但是击败代超，还要取得一场完胜，反攻山南东道甚至于夺下襄阳，那么这支援兵不但是一定有，而且肯定是出乎代超的意料之外。否则以代超这种行军打仗的老手，就算是失败，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输得一无所有。
那么这支援军到底是谁，差不多就呼之欲出了。
虽然白敏中也实在无法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但看着丁俭的神态，却又不得不相信。
只能是朱友贞派来荆南的援军，由其麾下大将田国凤所统率的兵马。
为什么田国凤反面成了丁俭的依仗，白敏中想不明白。
如果被自己猜中，田国凤真是丁俭的后手的话，那么，这一仗，荆南的确赢定了。

第0800章 老子要干大事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田国凤走出了自己的军帐，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勾勾手，一名亲兵赶紧端过来一盆凉水。将整个脑袋扎在水盆里片刻功夫，然后一扬头，无数水珠溅飞开来。
“舒坦！”
一声长嗥之后，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毛巾，胡乱地擦拭了一下头发，先前的困倦已是不翼而飞了。
“将军今日心情不错啊！”亲兵笑嘻嘻地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田国凤笑道。
“喜事？”亲兵有些茫然，这些天一直就在行军，行军，哪里有什么喜事可言。
说实话，像他这样的亲兵，倒不怕打仗，更怕这样的行军以及没完没了的训练。一大早便爬起来收拾营盘，然后赶路，到了晚间，扎营，挖沟，立栅栏，反反复复，无聊透顶，其让人厌倦的程度，仅次于平日城的军事训练了。
还是打仗来得爽快，鼓声一响，拔刀向前冲，一场战斗打下来，如果还活着，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饱喝足，倒头便睡。如果没有活着回来，那更简单了，永远睡着了，啥也不用操心也操不了心啦。
看着亲兵呆呆傻傻的模样，田国凤哈哈大笑了几声，转身进了大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帮你家将军披挂？”
听到屋里头田国凤的吼叫，亲兵喔了一声，将水盆里的水泼了，一溜烟儿的进了大帐。
大营里鼓声缓缓地响起，旋即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马蹄之声，都是向着中军大帐而来，那是每天例行的早点卯，前中后三个大营里校尉以上级别的军官都要到中军大帐听令，而普通的士兵，则在基层军官的带领之下，开始收拾昨天傍晚才刚刚扎下的营盘。
又要开始赶路了。
不过距离目的地也不远了，今日便能抵达。
刚刚还安静的大营，顷刻之间便沸腾了起来。收起军帐，拆除栅栏，然后将这些东西往马车之上装载，伙夫们赶紧升起火来，准备着今日的早饭。
数十名将领，在三通鼓响完之前，已经齐唰唰地立在了田国凤挥帐之中。
一如即往的，他们那个豪放的不拘小节的将军，靠在椅子上，两只大脚搭在大案之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肚子上，正斜眼看着帐内所有的将校。
陈富上前一步，拱手道：“田将军，一共五十二人，全部到齐。”
田国凤呵呵一笑，一跃而起，在大帐之内来回踱了几圈，看着诸人道：“各位，我马上要干一件大事了。”
所有将领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当然要干大事了，他们奉命去增援荆南代超所部，说白了，就是去替三殿下抢地盘了。
田国凤霍然转身，道：“不过在干大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先做一下。”
他弹了一个响指，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从帐外突然涌进来十数名亲兵，将五名将校摁倒在地上，抽刀的抽刀，开绑的开绑，眨眼之间，就将这五人捆得结结实实地丢在了帐中。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五名将校躺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看着田国凤，实在不明白，这个平常便很二杆子的将军，到底要做什么。
“田将军，为什么？”
“田将军，末将犯了那条军法？”
“田将军，你想要干什么？”
一连串的惊叫之声响起，田国凤歪着头打量着他们，好反晌才道：“几位兄弟，不好意思了，老子要干的大事，跟你们几个想的有些不太一样，所以呢，为了不让你们捣乱，就只能先委屈你们一下了。”
五名被捆倒在地上的将领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又有些艰难地转动头颅看着帐内的其他将校，那些人却并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忽然之间，他们有些明白过来了，因为他们这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出自宣武军，要么是朱友贞的亲兵出身，要么便是在曹彬麾下效力过。
“田将军，你要背叛三殿下？”一个聪明的人反应极快，马上便明白了过来，霎那之间，脸色一片雪白。“你什么时候被大殿下收买了？”
田国凤干咳了一声：“老子才没有被他收买过。”
“那你想要干什么？”
“老子们想要干什么过了今天你不就知道了！”陈富走了过去，蹲在他们身边道：“按着老子的意思，你们这几个货，应当被砍了脑壳拿去震慑全军的。不过田将军心软，念着这两年来，你们跟着我们打了无数次的恶仗，也是共担过生死的兄弟，所以不想你们这么死了，所以呢，留你们几个一条命。”
田国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缓缓地道：“卢梧，你个狗日的替我挡过一刀子，但老子也救了你不下两次，卞华，打鄂州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替我掩护左侧，被砍了四刀，下来之后，冲了四桶水都没有将身上的血冲干净，还有你们三个，都跟老子一起共过生死。老子舍不得杀你们。那些跟老子没关系的，现在脑壳都已经掉了。”
“田将军，既然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我们不会违抗你的命令的。”地上卢梧大叫道。
“这个事儿啊，没得商量。”田国凤缓缓摇头道：“你们记好了，老子现在捆了你们是救了你们的命，等到这事儿玩了，我们再来商量。那个时候，你们走也好，留也好，都随你们。老子是个糙汉，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田将军，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卢梧追问道。
田国凤没有回答他，而是挥了挥手，一众亲兵，将这五名仍然不明就时的将领，从军帐里给拖了出去。
田国凤转回到大案之后，看着帐内剩下的将领，道：“剩下的诸位都是自己人了。我们已经接到命令了，目标，代超的衮海军。这一战，我们要彻底打垮衮海军，今日，衮海军要与荆南军在江陵府决死一战，我们，去捅他们的屁眼儿。”
军帐之内，爆发出了轰然的大笑之声。
“全军轻装前进，只带一日口粮，抛弃所有的辎重，后勤营中所有的骡马，马车等，全给我用来装载步卒，半天时间，突进五十里，在今日饷午时分，抵达江陵，向衮海军发起进攻！”田国凤厉声道。
“遵命！”帐内轰然应声。
“所有骑兵，都给老子集中到中军来，由我统带，作为先锋。”田国凤道：“其余兵马，由陈富将军率领，作为第二波攻击。现在，各人立刻回营，吃饭，然后出发。”
天色大亮的时候，二千余骑兵率先出营，在田国凤的带领之下，向着江陵方向急扑而去，稍顷，步卒们亦是紧跟着出营而去。
江陵府，战事已经迫在眉捷。
梁军的斥候，已经抵达了江陵府城之外，与城内派出去的斥候发生了激烈的交战，一队队的士兵从数个城门之中源源不绝地开出，抵达了北城开始集结。
对于荆南军来说，现在他们还有精锐甲士两万人，其中一万五千人，被集结到了北城，剩下的五千，则留在城内，分配到了另外三面城墙之上，作为率领青壮守卫东西南三面城墙的主力军。即便是这些青壮，不少勇悍者也都披上了甲胄，剩下的，则各显神通，有的穿着牛皮甲，有的只带了一顶头盔，反正能找到什么，就穿上什么，整个荆南的开库，已经被搬得空空如也，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了。
“丁长史，我家这百余名护院可都是好手，在江湖之上，可都是很有名气的，可以随着丁长史出城作战！”须发皆白的秦老爷子虽然满面愁容，却仍然是将自己最后的一点人手，送到了丁俭的面前：“他们可比你的那些士兵强多了。”
秦老爷子的身后这百多人，一个个都顶盔带甲，很显然，这些甲胄是秦家的私货，现在生死关头，却也是藏不住了。
丁俭微微一笑：“多谢秦老爷子的好意，但这百多位好汉，还是留在城中协助守城为好，还有其它的各位族长，你们家里的这些人，也全都留在城内协助守城，敌人不会只进攻北城的，其它三面，也很重要，更需要这些精锐去发挥他们的勇力。”
丁俭当然不会要这些江湖好汉了，他们个人武勇的确远超城下的士兵，但千军万马交战，个人武勇能起的作用真的不大，更强调的是纪律，令行禁止。而这，恰恰是这些江湖好汉们所缺乏的。把他们放在城墙之上协助守城，他们不错的个人武勇，倒是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当然，这些话现在不并不适宜说出来，丁俭转了一个弯，委婉地拒绝了这些人后，转过头来，看着丁慈道：“父亲，城内，就交给您了。”
丁慈点了点头，今日一战，丁俭请领为先锋，而白敏中则坐镇中军。
“小心！”作为父亲，此时此刻的他，却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父亲放心，儿子可是单枪匹马，游历过天下的人，便是野人夷人横行的东北之地，儿子也如履平地。”丁俭笑着一抱拳，向周遭团团作了一个揖，翻身上马，向着城外大步而去。

第0801章 荆南之战（1）
白敏中拉开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远处的情形瞬间便一目了然。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乌泱泱的骑兵，只怕有数千骑之多，白敏中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手稍稍抬高一点，一面代字大旗骤然跃现。
他缓缓地放下望远镜，啪的一声合拢，声音低沉地道：“擂鼓！”
与此同时，在城头之上，丁慈也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与白敏中的镇定不同的是，丁慈的手却是抖得厉害。
他站得高，看得更远一些。
除了那为数众多的骑兵之外，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五万大军，在情报之中，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但当真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仍然如同山崩海啸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咚咚咚咚！
上百面大鼓适时响起。
紧跟着，一支支长长的牛角号亦随之鸣响。
鼓声沉闷而壮怀激烈。
号声悠长而凄凉！
两者交汇在一起，一股悲壮的气氛油然而生。
论起两军交战的经验，这里没有人能比白敏中更加丰富了。
今日本就是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如果士气再为对手所夺，那这一仗，还未打，就先输了三分了。
鼓号之声，亦提醒了前方的丁。
一带马缰，他自队伍之中一跃而出，来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掉转马头，呛的一声，佩刀出鞘，高高举起。
“弟兄们，今日一战，为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你们自己的妻儿老小，为了我们荆南，为了我们大唐！”
摘下头盔，一手挽住自己的头发，佩刀挥过，嚓的一声轻响，竟是将头发贴着头皮削断。
成千上万目睹这一幕的荆南军不约而同的轻声惊呼出来。
身体发肤，受自父母，当众割发，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特别是像丁俭这种地位的人。
“今日之战，要么胜利，要么死去，誓不后退一步。”
白谦纵马而出，与丁俭肩并肩策马立在一起，亦是取盔，拔刀，挽刀，刀光闪动，头发应声而断。
“有进无退，死无旋锺，保卫家乡，保卫乡梓！”
丁雄跃马而出。
丁伟跃马而出。
荆南军中，一个个的将领站到了两人的左右，齐唰唰地重复着两人先前的动作。
“有进无退，死不施锤，保卫家乡，保卫乡梓！”
先是数十名将领，然后是千百名士兵，接着是全军一齐怒吼起来，怒吼声从城上，慢慢地漫延到了城上。
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绵延不绝。
代超勒停了马匹，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呐喊之声，脸露冷笑之色。
“荆南军的士气似乎还不错！”贺章低声道。
“打仗可不是比谁的嗓门大！”代超不屑一顾地道：“但愿他们在两军交战之后，还能喊得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喊肯定还是会喊的，不过多半是喊饶命吧！”蔡全大笑道。
远处数名斥候快马奔回。
“回禀大帅，荆南军约两万众，于城下列阵！”斥候拱手道。
“城下列阵！”代超先是一愕，接着大笑起来：“白敏中倒也还有几分豪气，居然敢于我野战，也好，倒也省了我不少功夫，江陵城中，现在最多还有甲士两万人，白敏中居然全都拉到了城外与我拼死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错不错，我倒是要高看他几眼了。”
“大帅，既然此人将精锐全都拉了出来，城中防守力量必然薄弱，只怕多半都是青壮，这可是好机会！”贺章喜不自胜地道。
“白敏中也是老于行伍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自杀举动？”蔡全不解地道。
“这些人在本地称王称霸惯了，不知外面天地为何物？自以为兵精粮足便无视天下英雄，今日我们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精兵强将！”代超冷笑：“他是想一举击溃我中军主力，从而挫败我们这一次进攻江陵府的企图。也罢，我给他这个机会。”
“请节帅吩咐！”贺章，蔡全二人拱手道。
“贺章，你率两万兵马，进攻东城。”
“蔡全，你率一万兵马，进攻西城！”
“我亲率两万中军主力，与白敏中好好地做过一场。南门，我留给他们逃跑用。”
“遵命。”贺章蔡全两人一拱手，带马离开了中军。随即，两支兵马一左一右，分兵向着东西方向而去。而梁军中军却仍然在骑兵的引领之下，依然向着北城方向挺进。
距离里许左右，梁军中军号角长鸣，移动的大军停顿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两万大军之中，光是骑兵便超过了五千骑。
北军多骑兵，梁军虽然比不得李泽麾下骑兵众多，但骑兵的数量，仍然不是荆南军能比的，更重要的是，梁军的战马，比起荆南军的战马，基本上都要高出一个头来。
这也是代超没有将荆南军放在眼中的原因所在。
如果对方据城而守，他还会觉得有些伤脑筋，但如果是野战，他还真没有将对方放在眼中。
骑兵列前，步卒于后，代超准备用骑兵一举冲垮对方的军阵。
“擂鼓，骑兵，冲阵！”
代超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背靠坚城立阵的荆南军，没有过多的犹豫，便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轰然的呐喊声中，梁军最前方的约一千骑骤然加速，向前冲来。在他们身后，第二波一千骑兵则策马缓步小跑起来。
虽然只有一小半的梁军骑兵发起了冲锋，但几千支马蹄子同时踩踏在大地之上，大地亦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整个城墙似乎都在晃动。
丁慈咽了一口唾沫，举手大呼道：“投石机，放！”
轰响声中，城内数十台投石机长长的掷臂高高扬起，一个个的网兜飞上了天空，网兜中的锋利的石片在空中挣脱了束缚，带着尖厉的啸声旋转着飞向了狂奔而来的骑兵。
三百步，一支支的强弩弩箭自城头之上飞出。
飞舞的石片击中了狂奔中的骑兵，惨叫声中跌下马来，不等他们做出第二反应，已经被后方的骑兵踩在了蹄下，待得这一波骑兵策马奔过，地上只剩下了一团团的肉酱。
强弩自骑兵群中飞过，击中第一个人之后，其势未衰，带着这个骑兵倒飞而出，又扎中第二人，撞飞第三个。
上百骑消失在冲锋的队伍之中。
荆南军屹立于原地，丝毫未动。
马蹄踩在了看似空旷无一物的地上，叮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声，一根半尺有余的铁杆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与之相连接的是细细的钢丝，而钢丝的另一头，则系在丈余开外的另一根铁杆之上。
嚓嚓的响声伴随着的是战马的哀鸣倒地，细细的钢丝在奔马之前，却锋利如刀，轻而易举地将战马的蹄子给切了下来。
战马一倒，马上骑士自然也就倒了下来。
距离荆南军三百步，也不知地上被埋了多少这样的机关，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可寻，似乎到处都是这样细细的钢丝。
比起发射缓慢的投石机和强弩，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却给梁军骑兵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当然，钢丝很细，在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之下，虽然完成了削割马蹄的任务，它们自己也旋即被大力崩断。
后续的骑兵，跃过了倒下的战马，继续向前发起了冲锋。
一百步，已经近在咫尺了，马上的骑兵们将骑枪夹在了肋下，整个身体俯了下来，准备向着对方厚实的军阵发起冲锋。
“起！”伴随着一名荆南军官的吼叫之声。荆南军阵之中士兵们从地上绰起了一根绳子，同时用力向后拉动。
哗啦一声，地面之上弹起了一排排的木栅栏。
这些木栅栏并没有完全的立起来，而是呈一个四十五度角斜斜向上，每一根栅栏的前部都被削成了矛状。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但速度太快的他们，仍然无法停下前进的步伐，前排的战马重重地撞在这些木栅栏之上，肚破肠流。
冲锋的速度立时便被遏止了下来。
“箭！”
嗡的一声响，密如飞蝗的弩箭从荆南军中飞起，落向了这些速度几乎完全停滞下来的骑兵。
唐军的弩机以及破甲锥。
代超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荆南军的小花招竟然如此之多，千余步的距离，第一波冲锋的一千余骑兵，冲到了距离敌阵仅仅只有百余步的时候，竟然就倒下了一半。
“骑兵，出击！”丁俭挥向刀前，丁伟丁雄一声呐喊，跃马而出，荆南军在城外仅有的两千骑兵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呐喊着冲了出去。
他们毫不费力地切入到了乱成一团的梁军第一波骑兵之中，手中的刺枪凶狠地刺出，将对手一个个挑下马来。
然后，他们迎来了梁军的第二波一千骑兵。
“技止此耳！”远方，代超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几乎用了近一千骑兵的代价，才换来了与对手短兵相接的机会。他挥了挥手，第三波，第四波骑兵又依次跃出。
丁俭没有看前方丁伟丁雄所率领的两千骑兵与对手的鏖战，而是厉声喝道。
“架枪，向前！”

第0802章 荆南之战（2）
荆南两千骑兵与梁军的第二波，第三波骑兵重重地对撞在了一起，瞬息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落马。一匹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哀鸣着从大队里脱离出来，漫无目的在奔跑了一阵子，茫然地立在战场中央。
荆南步卒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交战的骑兵们追亡逐北，瞬息之间便互相裹协着向着两边而去。
下一刻，梁军第四波骑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马蹄声重重地踩在地上，整个地面都似乎在颤抖，马背上，骑兵们伏低了身子，一柄柄长枪从马头之前探了出来，如同一柄重锤，向着荆南步卒狠狠地砸了过来。
“立盾，架枪！”荆南军官吼叫的声音有些变调。
“箭！”
盾牌猛然立起，一柄柄长枪架了上去，士兵们用肩膀顶着盾牌，长枪手狠狠地将枪尾踩地泥土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能不能活，谁能活，便只能交给命运来安排了。
密密麻麻的弩箭射上了天空，然后掉头砸进了冲击的骑兵丛中，骑兵下饺子一般的坠下马来。但最前面的骑兵，仍然是重重地撞在了刚刚立好的盾牌之上。
巨响声中，盾牌四分五裂，盾牌后的士兵如同皮球一般被撞得飞了起来，向着后面的步卒方阵飞了过去，与此同时，冲撞军阵的骑兵也是筋断骨折，连同战马，纷纷倒地。撞击的那一霎那，也不知有多少战马、骑兵被刺成了筛子。
骑兵的第一次冲击，便破开了荆南军的第一层军阵。对于这一局面，丁俭却是早有预料，在最前方的军阵被破开的那一刻，左右两个方阵的步卒一声呐喊，整个队形轰然散开，然后自左右包抄了过去，与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裹杂在了一起。
无数的长枪密密麻麻的刺了过去，将战马上的梁军刺下马来，而同时，亦有无数的步卒被居高临下的骑兵当场刺杀。
顶在最前面的是以丁氏与白氏两家的私兵，他们的战斗力最强，战斗意志也最为坚决，即便是迎着高头大马的冲击，他们亦是绝不后退，而是毫不犹豫地挺枪冲上去。
骑兵避开第一柄枪，挥刀砍死这一个之后，更多的长枪从不同的方向刺出，不但刺人，亦刺马，直到将面前的骑兵杀死在身前。
前方的战斗状况有些出乎代超的意料之外。战场的两翼，荆南的骑兵已经全然落在了下风，双方的交战已经变成了追逐战，但对手就是死战不退，看了片刻，代超已经明白，这些骑兵压根儿就没有想着取胜，他们只不过是想拖住自己的主力骑兵罢了。你追，他逃，你走，他又粘糊糊地沾了上来。
梁军的骑兵指挥官很显然也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企图，对于骑兵的运用，他们比对手可是要高出了几个档次，很快，几次佯装的脱离战场去支援中央主战场的诱敌行为便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数支百余人的荆南骑兵上了当，当他们再一次追上去的时候，被梁军骑兵瞬间变阵给包围在了中间，一阵激烈的厮杀之后，这些荆南骑兵被尽数杀死在了战场之上。
最开始是两边的骑兵是两千对两千，但慢慢地，荆南骑兵已经越来越少，在代超擂起战鼓，指挥着步卒缓缓压上去的时候，骑兵的战斗，已经一边倒了，梁军骑兵至少还剩下一千五百骑，而荆南骑兵，却已经损失了一半了。
代超没有在乎那一千陷进了泥淖之中的骑兵，鼓点不停地响起，摧促着他们继续向前，继续冲杀，继续将荆南的步卒牢牢地牵制在当地，而他的大队步卒正在一个凹形缓缓地向前逼近，荆南军的军阵在骑兵持续不断地冲击之下，已经变得愈来愈散乱了，等他的主力步卒抵达的时候，大局便差不多定了。
损失掉这一千骑兵，却能换来全歼对手这万余主力部队，代超觉得很划算。
他的身边，还有最后的一千骑兵，但他并没有将其投入战斗的打算，不管仗打到什么地步，代超都会习惯性地留下一支部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不到大局已定的时候，这支部队不会投入到战斗之中。
要么不出，一出，就是十拿十稳的战斗局面。
武克吼叫着挥刀将面前的一名梁军骑兵斩下马来。这位唐军在荆南方面的内卫头领，此刻也是带着他集结起来的百余名内卫成为了荆南骑兵的一部分。该做的事情，他们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现在荆南需要战士，他们便出现在这里。
与其它的荆南骑兵相比，他们这百余人的队伍，战斗力明显要超出一大截，百余骑兵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紧紧地聚集在一起，这些人虽然从事着内卫的工作，但在进入内卫之前，他们都是战场之上的骁勇之士，秉承着唐军骑兵一贯的战斗作风。
砍出一刀之后，不管有没有对敌人造成伤害，立即便纵马而去，将对手留给了身后的战友。一刀两刀三刀，终有一刀，会将敌人砍死。
他们的与众不同立时便吸引了梁军的注意，更多的梁军骑兵向着他们包围了过来。
“去死！”一个手持着狼牙棒的梁军军官重重地一棒子敲向了武克。武克横刀一挡，当的一声巨响，手里的长刀，立时便扭成了一个麻花，武克一声闷哼，两膀先是一阵剧痛，然后几乎失去了感觉。不等对手第二棒子敲下来，他已经俯鞍向前狂奔而去。
第二名士兵纵马跃上，一刀斩向这名使狼牙棒的梁军军官。
当的一声刀被挡住，狼牙棒横扫，这名唐军被击飞了出去。
第三名内卫飞马而来，在对手的狼牙棒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的时候，他纵身从马上飞起，竟然在间不容发的当口，跳到了这名军官的马头之上，两手箕张，便抱住了这名军官。
第四名内卫纵马赶到，没有丝毫的犹豫，手里的长枪狠狠地刺出，这一枪借助了飞奔的马力，先是贯穿了前一个内卫的胸腹，然后再刺进了这名军官的胸腹。
梁军军官长声惨叫，想要甩脱那名已经死透了的唐军，但那怕死了，此人仍然牢牢地扣着他的身体，第五名内卫从他们身边掠过的时候，战马一挥，寒光闪烁之间，两个脑袋同时飞了起来。卟嗵一声，两具仍然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都坠下了马去。
包围他们的梁军在这一瞬间都惊呆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惨烈的打法。为了杀死对手，不惜连同伴也一起杀死。
这样的战斗方法，在唐军正规的骑兵之中也是罕有见到的，但对于内卫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每一个人，都要为大局而牺牲的自觉。在以往的执行任务的过程之中，不知有多少同伴，为了完成任务而甘愿赴死了。
这支队伍虽然只有百余人，在连续的冲杀之后，更是减员了三分之一，但他们的悍勇，却如同水塘之中的一条鲶鱼，将水全都搅浑了，在见识了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之后，梁军一旦碰到这支队伍，竟然不自觉地便退避三舍。
这让武克在短时间内，连接汇集了好几支被打散打乱的荆南骑兵，使得他的身后汇取了近三百名荆南骑兵了。
但队伍是集结得多了，不利之处也随即显示了出来，荆南骑兵与他们的战斗方法，完全不合拍。
他们被更多的梁军骑兵包围了起来。
梁军的步卒终于抵达了战场。
白敏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之上的丁慈，冲着他挥了一下拳头，然后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厉声吼道：“全军出击！”
说是全军出击，其实此刻在白敏中的身边，只余下了最后的二千预备队。率先投入最后的预备队，便是在向对手表明，我已经竭力全力进行最后一搏了。
代超不为所动，哪怕白敏中已经亲自参战了，哪怕现在战场中央，双方的搏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他亦然没有投入最后这一千骑兵的打算。很简单，他所期望的并不是在这里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贺章和蔡全在东西两个城门发起的攻击才是他最大的指望，当荆南军将精锐主力全都集中在这里与自己死斗的时候，东西方向之上，必然虚弱不堪。
“蔡将军回报，敌军堵死了西城门，我军只能蚁附攻城。”
“贺将军回报，荆南军堵死了东城门！”
一条条来自两个攻击方向上的军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代超这里。对手竟然堵死了城门，倒是让代超有些意外，看样子，对方并没有弃城而逃的打算，这一战，或许还要僵持一段时间了。
困兽，总是还要蹦哒一阵子的。
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传我命令，破城之后，三天不封刀！”代超面无表情地道。
荆南富庶，江陵城更是整个荆南节镇的精华所在，这一道命令，立时便让整个梁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地亢奋起来。
他们可不比唐军有着丰厚的军饷和安置、抚恤政策，他们更多的时候，是依靠胜利之后的抢掠，在山南东道，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而江陵，可比山南东道要富裕多了，也许这一仗打完，他们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第0803章 荆南之战（3）
看到梁军的旗帜插上了东城的城楼，贺章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全军压上，扩大占领面积，突进城内！”
梁军欢呼着扑了上去。
片刻之后，贺章也沿着攻城云梯站到了东城的城头之上，低头看向东城城门，竟然是被砖石土瓦堵得死死的。
现在看起来，江陵府竟然是将除了北门以外的所有城门都堵死了，这是要决死一战的念头，可是他们的兵，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强悍。
“将军，残余敌军退到了城内，在城巷之中与我们展开了巷战！”一名牙将浑身浴血地跑了过来，向贺章禀报道。
“有城墙依托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巷战就是我们的对手吗？传令全军，全面突击，从这里，一路向北城方向突进，我们去抄白敏中的后路。”贺章大笑道。
梁军一股股的开始分兵，沿着江陵府城中的大街小巷，向着北方杀去。
不过敌人的顽强也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贺章想象中的势如破竹并没有出现，反而有些举步维艰起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有点邪门儿！
一般情况之下，一旦城破，城内守军的军心必然溃散，但江陵府显然不是这样，纵然城池已经被突破了，他们的抵抗反而更顽强了一些。
皱眉看着那些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梁军，有些人跑得都有些不太利索了，身上看起来也鼓鼓囊囊的，很显然，他们从房间里抢了不少的好东西。
“告诉弟兄们，先杀敌，什么时候不能抢？敌人还没有杀干净呢！”一把揪过从自己身前匆匆跑过去的一名校尉，他厉声道。
“贺将军，也不怪兄弟们啊！”校尉一咧牙笑道：“咱们是第一个杀进来的，功劳最大，弟兄们自然想喝这头汤，等到所有人都杀了进来了，能抢得不就少了吗？这个时候您让我们喝止兄弟们，只怕会让兄弟们怨恨的。”
贺章不由默然。
节帅的三天不封刀的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这个时候自己想要强调军纪，只怕是有些难了！
东城如此，西城此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蔡全麾下只有一万人，他本来是作为东城主攻的贺章的一股牵扯掩护力量，他也没有想到西城的攻击，居然能破城而入。
城墙上敌人的抵抗，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激烈，数次试探之后，一个强攻，居然就在城墙之上站稳了脚跟。
当然，他也遇到了与贺章同样的问题，城破之后，前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一个是因为敌人的抵抗仍然激烈，另一个则是他的士兵们也开始烧杀掳掠了。
桑维握着刀，伏在一间点心铺子的柜台之后，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兄弟。他们都是丁家镖局的镖师，一身武艺，倒也是出类拔萃。
大战来临，他们原本也是想进到行伍之中去建功立业，可丁相公却不要他们，而是把他们编进了守城的队伍之中，这让他们颇有些受到了轻视的感觉。但守了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城墙，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好多个武艺比他还要出众的江湖好汉们，贸然地冲杀了过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他们的确很悍勇，冲出去的那一霎那，也的确如同砍瓜切菜，但接下来，他们在遭遇到了一队队的梁军之后，一身的武艺根本来不及施展，便被乱枪戳死了。
当你的身有十几柄长矛上中下三路一齐朝着你攒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格挡一个疏失，动作稍微一慢，转瞬之间便被刺成筛子。
还有无处不在的冷箭。
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死了的敌人，但凡还有一口气，抱腿的，下黑刀子的，甚至张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咬的。
在这个时候，桑维看到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头头噬血的野兽。哪怕是死，他们也要想拉几个垫背的。
原来真正的战场是这样的。
想起一排排的枪兵执着长枪铺天盖地而来，想起越过枪兵的头顶那铺天盖地射过来的羽箭，桑维就不由得寒毛倒竖。
那一刻，他真想逃啊！
城上的羽箭同样的密集，还夹着强弩，石弹，但那些敌人，似乎没有看到一般，就这样直挺挺的冲了过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来，似乎他们的生命可以重新来过一般。
但他们倒下去了，也不见得再爬起来。
这才是战争！
但像现在这样的战斗，他就感到舒服多了。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脚步声响起，好几个梁兵闯了进来，他们兴高采烈地到处翻拣着。柜台之上放着不少成品点心，桑维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拿着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咯叽咯叽的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从后面站了起来。
那个梁兵刚刚伸手想要去拿第二块点心的时候，桑维恰好站了起来，那名梁兵大惊，不等他手里的刀子举起来，桑维手里的刀已经斜劈了过去，将他的脑袋干净利索地削了下来。
屋里还有两个梁兵，见状大叫着便扑了过来，隔着柜台，桑维与他们激斗起来，两个同伴从另一侧绕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一刀一个，全都了解。
“走，快走！”听到外面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桑维一挥手，带着两个同伴快速地跑向了后堂。
城墙之上的战斗虽然打得很艰苦，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失守，之所以让梁军很快地便占据了城墙，都是因为上面传下来的命令。
如果不是在东城指挥战斗的是白大公子白谦，桑维简直要觉得这家伙是梁人的卧底，不过现在桑维似乎有些明白了，放弃了城墙，这仗反而打得松快了一些。
敌人没有先前那么纪律严明了，而成建制撤下来的荆南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反而更加游刃有余了一些，像他这样的人，能更轻松地杀死更多的敌人。
小半个时辰，自己带着两个同伴，已经干掉了十几个梁军了，如果是在城头那样的战斗之中，桑维觉得自己最多能干掉两三个就得挂掉。
乱拳打死老师傅，这样的战斗之中，除非你真有万夫不挡之勇，否则，真会死得很快。
死是必然，不死才是偶然。
东城火起，西城火起，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将阳光都遮挡得密不透风，丁慈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手在发抖，心却在痛。
虽然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却仍然让他无比的痛心，昔日的繁华，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满目的疮夷。
将江陵府变成现在如此这般繁华，他们花了几代人的时间，但要让他们没落，一天就够了。
白谦冷眼看着前方巷道里涌来的一团团的梁军，猛然挥手：“射！”
强弩带着呼啸的风声迎面扑来。
梁军惊恐的大叫起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巷道之中，敌人居然布置了强弩这样沉重的武器。粗如小儿手臂的弩箭迎面扑来的时候，他们除了直面死亡，连躲避的空间都欠奉，前排目睹了这一切的士兵，还来得及趴下，可后面的却不清楚，一支强弩，竟然让十多名梁军当场毙命。
“杀！”白谦是尾随着弩箭冲杀过去的，在他的身边，此时也只跟着数十名白家亲兵了。
从最后一名梁军的胸腹之间拔出染血的长刀，白谦瞅了一眼远处扑来的更多的梁军，疾步后退，走到强弩跟前的时候，一刀便将弩弦给斩断了。
“丁俭啊丁俭，要是你的计划不能成功的话，我们这可算是自掘坟墓了！”看着持盾层层推进的梁军，白谦在心里大叫道。
虽然在步步抵挡，但也毫无疑问，他们在步步后退。
“我们走！”白谦转身，没入到了另一侧的巷子中。
不久之后，贺章出现在这台断了弦的强弩身边，抚摸着冰冷的弩身，他久久无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但一时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难不成荆南军早就准备好了与他们进行巷战吗？要不然，如此沉重的强弩，怎么会布置在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呢，而且这一路行来，这样的东西，他已经见过不少了。
杀进城内足足半个时辰了，他的伤亡比起攻城的时候差不多一样多了，敌人没有因为城头失守而慌张，他们早就做好了这样战斗的准备。
可这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敌人主动放弃了城头的争夺而刻意与他们展开巷战吗？
敌人为什么要放弃一种更有利的战斗方式呢？
他想不明白。
“来人！”他突然伸手招来了一名亲兵，“你，马上出城去，把这里的状况告诉节帅，似乎有什么古怪！”
看着亲兵如飞而去，贺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有什么古怪，只要自己能尽快地杀到北城，那么一切便该结束了。将这个情况告诉节帅，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贺章如此，同样战争经验丰富的蔡全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做出了与贺章一样的反应。

第0804章 荆南之战（4）
当东城与西城破城的捷报连接传来之后，代超心下大定，果然如自己所料，白敏中是想寄希望于在正面击败自己从而挽救荆南的危机，只不过自己岂是这么好欺负的？偷鸡不着蚀把米，说的就是白敏中这种人。
虽然前方的战事渐趋白热化，荆南军的骁勇善战，有些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但无所谓了，等到东城和西城的两支军队杀过来，一切便全都结束了。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冒什么风险来改变战局了，他握有绝对的优势，需要改变的是白敏中，如果白敏中没有什么后招的话，那么结局也就这样了。
可是白敏中还能有什么后招呢？
如果有，怎么可能让东城和西城失守，让贺章和蔡全杀进城内去呢？
代超突然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如果说当年的白敏中还算是一头老虎的话，那么现在的他，最多算是一只病猫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再厉害的猛兽，不经常捕食，他的本能也会褪化。
再锋利的兵器，不经常磨励，也会生锈。
白敏中就是典型。
他眯起眼睛，看着被荆南士兵簇拥着在战场之中厮杀的模样，那种英雄迟暮的感觉，让代超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这世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想想这几年间，多少过去的老英雄，老扛把子被这股滔天洪流给淹没了。
“节帅，节帅！”耳边响起了呼喊之声，将有些走神儿的代超给惊醒了过来。
“什么事情？”代超有些恼火地盯了一眼身前的军官。
“节帅，刚刚斥候来报，田国凤的军队，距离江陵府，只有十里左右的距离了，算上他回程的时间，只怕马上他们就要到了。”军官显得有些愤怒。“他们倒还真会选时间。”
“的确会选时间！”代超冷笑了一声：“想来摘桃子吗？可惜来晚了一点时间，江陵府已经握在我手中了，用不着劳动他们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想来到时候老三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可是这个关口他们赶到了，硬要分一杯羹，我们怎么应对？”军官道。
代超从怀里摸出一面金牌：“持我的令牌去，让他们就地休整，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节帅，听说那田国凤可是有名的浑人！”军官接过了金牌，道。
“这是大梁级别最高的金牌，见金牌如同见到圣上，他田国凤除非想造反，否则就得乖乖地听命令。”代超冷哼了一声：“你说他田国凤是个浑人？我看不见得。此人精明着呢！你见过一个山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一跃成为我大梁的高级军官？难道大梁的高级军官这么不值钱吗？他是假莽撞，真聪明！”
“属下马上就去！”看到代超突然愤怒起来，军官吓了一跳，大声应命，转身跳上战马，带着一小队骑兵匆匆而去。
没走多远，这名军官便看到了数名斥候迎面而来，这不是他们的部属，而是隶属于田国凤所部的，见到了他们这一队人马，这些斥候甚至还大笑着冲着他们扬手打了一个招呼，这才疾驰而去。
“末将关宏峰，代帅麾下亲兵营牙将，见过田将军！”关宏峰一跃下马，小跑着到了田国凤的身前，拱手自我介绍道。
田国凤瞥了他一眼，既没有答话，也没有下马，依然缓缓策马而行。他不停，他麾下的兵马自然也不会停。
“田将军！”关宏峰无法可施，只能把心一横，横身挡在了田国凤的身前，张开双臂，将刚刚自我介绍的话，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不想死，就让开！”田国凤勒停了马匹，冷冷地道。
“田将军！”关宏峰从怀里掏出金牌，高高举起：“代帅命令你部，就地休整，没有命令，不得再向前一步。”
“老子可不是你们代帅的手下。”
“田将军，你可看清楚了，这是大梁皇帝陛下的金牌，见牌如见圣上，便是三殿下在此，也得奉令。”
“要是我不奉令呢？”田国凤嘿嘿一笑。
“田将军，你想造反吗？”关宏峰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田国凤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正是要造反！”
关宏峰傻呆呆地看着田国凤，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是如此回答，看了田国凤半晌，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跑。
呛的一声，田国凤挂在鞍桥之上的斩马刀被摘了下来，寒光一闪，关宏峰的脑袋便高高地飞了起来，无头的尸体还向前奔跑了好几步，这才扑然倒下。
刀尖一跳，那面金牌被田国凤挑了起来，飞到了空中，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刀光再闪，金牌被凌空斩成两截。
关宏峰被杀，他带来的一小队骑兵大惊失色，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田国凤的亲兵们早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刀枪，砍瓜切菜地将他们斩杀在当地。
“禀将军，距离目标，还有五里！”一名返回的斥候策马奔到田国凤跟前，道。
“全体下马，缓缓而行！”田国凤翻身下了马，牵着自己的战马，向前走去。二千余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下马，随着田国凤向前走去。
“现在陈富离我们有多远？”
“距离我们十里！”
“传令给他，加速前进！”
江陵城下，战斗已经愈来愈激烈，或者是因为已经被梁军攻破了两面城池，北门之外的荆南军反而更加地凶狠了起来，上至白敏中，下至最普通的士卒，如同一个个受伤的恶狼一般，争先恐后地向前冲杀着，居然慢慢地占据了上风。
也或者是梁军那些吼叫着杀进江陵城，三日不封刀的声音，刺激了这些荆南军，情知今日无幸，干脆就拼死一搏，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居然暴发出了比平时要强上几倍的战斗力，舍生忘死地向前冲杀起来。
代超对此不屑一顾，这样的激情，他这一辈子不知见过多少次。
可激情就是激情，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是断然不可能持久的。别看梁军现在似乎被杀得节节倒退，但阵形不乱，韧性极强，只要消磨得对方激情消褪，那就是反攻的时候。
“节帅，田国凤的军队到了！”一名军官匆匆而来，低声禀报道。
代超勃然大怒，猛然回头，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田国凤的军队的身影了。
“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可是骂归骂，现在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了。田国凤连圣上的金牌都不理会，那自然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是朱老三的心腹爱将，而自己是朱友裕的岳父，两边早就已经摆明车马竞争了，对方又岂会在乎他？
如果有机会，代超是真想将这个混账东西连同他的军队一起给干掉。
“上马！”距离前方战场里许，田国凤翻身上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忽啦啦的一阵阵的甲叶碰撞之声，两千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马。
田国凤回头看了一眼，地平线上，陈富率领的主力步卒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他无声地咧开大嘴笑了一声，回过头来，大吼道：“跟着我，冲锋！”
二千匹战马，先是小跑，接着加速，愈来愈快，奔跑之中，渐渐地形成了一个三角锥开的攻击阵容。
蹄声隆隆，声震天地。
城头之上，丁慈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直觉得背心里凉嗖嗖的，不知什么时候，衣服早就被汗水给湿透了。
城头之下，一刀砍死了一名敌军的丁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田国凤终于是按照预定的时间赶到了。
代超回头，脸色剧变。
田国凤是冲着他来的。
“好贼子，好狗胆！”这一瞬间，代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朱友贞胆大包天，居然想在这个时候不但摘了自己的桃子，还想做了自己。
双方距离太近，代超此时已经不能做出任何其它的反应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总是有留下一部预备兵力在身边，这一次留在身边的是一千骑兵，哪怕是现在自己的军队被荆南军杀得步步后退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投入这支力量。
勒转马匹，代超厉声吼道：“迎敌，迎敌！”
田国凤哈哈大笑，一里距离，他的二千骑兵已经跑起了速度，而对方，却是万万不能将速度加起来了。
骑兵作战，速度是第一要素。
“干光他们！”田国凤手中斩马刀舞得风车一般，一头冲进了梁军骑兵当中，一团团的血雾随着他的斩马刀飞舞而起。
战场之上猝然而来的变故，让本来就处在下风的梁军一时之间都惊呆了，而对面的荆南军却是士气大振，不快来的是谁，但终归是他们的援军了。
城墙之上欢声雷动。
他们站得高，看得远，除了已经投入的两千骑兵之外，远处，更多的步卒队伍也出现了，他们打着的旗帜，与刚刚赶到的两千骑兵是一模一样的。

第0805章 荆南之战（5）
陈长富拉开了弓，眯起了眼睛，屏息片刻，羽箭脱弦而出。
飘扬的代字大旗悠然落下。
紧接着又是三箭连珠，飞向了原本策马立在大旗之下的那个有些失魂落魄的将领，他的盔甲是如此的显眼，如此的与众不同，只消让人看上一眼，便会知道他的与众不同。
这个人就是梁军统帅代超。
代超四周的亲兵亡魂皆冒，有的横马挡在代超身前，有的则一把将代超从马上扯了下来。代超犹如失了魂儿的病人一般，任由亲兵施为而自身如同泥雕木塑毫无反应。
“代超死了！”
“代超死了！”
战场之上，荆南士卒纵声欢呼，声震云宵。本来就已经支撑不住的梁军，回头看到中军大旗已经无影无踪，而原本应当是中军位置之上的队伍，已经空无一人，眼视之中，只能看到一队骑兵狼狈地向着远方逃去。
战场之上，梁军彻底崩溃了。
城外的梁军被荆南士卒与田国凤前后夹击，溃不成军，而此时，陷在城内的贺章，蔡全，却无法撤出城来。
因为城门早就被荆南人堵死，他们是爬着云梯从城外攻进来的，想要出去，便也只能循着原路出去，被土石堵死的城门，没有几天功夫，根本就无法清理出来。
而另一方面，进城的梁军以为胜卷在握，已经完全散了架，失去了最基本的建制，贺章和蔡全得知消息之后，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只不过集结了一小部分军队，但他们在接下来却陷入到了与荆南军的苦战之中。
白谦指挥的城内荆南军与挥师杀回城内的白敏中所部，对城内的梁军，展开了反攻。
而在城外，代超仅仅带着百余骑兵狼狈逃向当阳方向，田国凤麾下一部骑兵，撵在他们屁股之后，狂追不舍。
这已经不能用一场惨败来形容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全军覆灭。
五万梁军，尽皆失陷在了江陵府城之下。
丁俭脚步有些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伏尸累累的战场之上，身上的甲叶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而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会有鲜血滴将下来。他的头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头顶正中央一块头皮也被削去，鲜血满面的他，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风流倜傥，反倒像是一个从九幽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田国富的军队还在围剿那些附隅顽抗的梁军，白敏中带着剩余的部队返回城中去剿杀城内的敌军，而在城内，正在清理战场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轻伤的士兵。纵然身上还在淌着血，但这些士兵却竭尽全力地在堆垒如山的尸体之中翻找着。
不时会有嚎哭之声传来，喊爹呼儿，使人不忍倾听。荆南主力，由丁白两家私兵构成，基本上都是父子兄弟同在军中效力，此时，不知多少人失去了儿子，父亲，兄弟。
也有欢呼之声传来，那是从尸堆之中又找出来了受伤的幸存者。
丁俭有些木然地行走着，他看到有士兵咬牙切齿地提刀狠狠地斩向一些受伤不能动弹的梁军士兵，他却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阻止。
士兵们需要发泄，此时阻止，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人命如草！
丁俭在心中叹道。
“公子，丁雄没了！”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丁俭霍然转头，在他的左前方，同样浑身染血的丁伟箕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正在大声哭泣着。
紧赶两步，走到丁伟身前，蹲下身来，看着丁伟怀里的丁雄，肚子上插着半截断刀，脖子上一刀，几乎将整个脖颈砍断，只剩下了一点点皮肉还连接着，丁雄双眼圆睁，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柄短矛。
丁俭顿时泪如泉涌。
丁雄，丁伟两人追随着他一路从荆南游历天下，前前后后差不多十年功夫，想不到返回家乡还不到半年，便死在了这里。
武克也死了。
这位内卫大头目，手上的长矛前探，矛尖深深地捅进了身前一位梁军将领的胸脯，而他的身上，却插着至少三根长矛，正是这三根长矛，支撑着他的身体毅立不倒。
仅剩下的不到二十名他的内卫部下，此刻正肃然立在他的身边，以右手抚左胸，垂头齐声默念着誓词。
那是他们在加入义兴社时候的入社誓词。
武克，丁伟，丁雄这些将领，带领着的是眼下荆南军中最强悍的一批人，他们杀入敌阵之中最深，碰到的对手也最强，是以，他们的伤亡也最重。
这一仗，荆南节镇的确是赢了，但却也只能说是一场惨胜。丁家，白家以及其它各大家族的私兵，几乎被打光了。想要恢复昔日的盛况，已经基本不可能。
丁慈呆呆地会在城头，看着步履跚跚走过来的丁俭，苦笑着道：“儿子，荆南胜了，可是，荆南也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从前了。”
丁俭走了过去，双手按在城头，目光却是越来越坚毅，“父亲，荆南胜了，荆南会比以前更好。眼前付出的牺牲，从大局上来说，都是值得的。您没有见过北方的境况，可我见过，更是亲自参与过。以后的荆南，会比现在更繁华。”
“可那，还与丁家有关吗？”丁慈叹息道。
“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我们会得到更多。”丁俭道：“时代在变，丁氏如果不追上时代的潮流，必然会被时代践踏在地上，李相这句话，说得是很有道理的，没有人能逆潮流而动，这天下，乱得太久了，所有人都在盼望着一个长治久安的时代的来临。而在这个时代来临前的黎明，总是最黑暗的。但黑暗过去，阳光雨露便会普照大地。”
“可丁氏怎么办？”
丁俭微微一笑：“等所有的事情都安定下来之后，父亲不妨往武邑一行，去北边好好的走一走，看一看，便能明白，接下来丁氏要怎么做了。当然，荆南的土皇帝是做不成了，但是丁氏白氏，也会因为这一战，而安享荣华富贵至少三代人。我们是为新时代的来临，流过血，付出过巨大牺牲的，与其它很多人都是不同的。那些人可以在李相治下过得如鱼得水，而我们丁家这样的，只会过得更好。”
“但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丁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一切都平定下来之后，或者我与你岳父都该去武邑拜访一下那位让你心悦诚服的李相。这荆南，便要交托给你了。想来，你们早就有了一整套如何改变荆南的计划吧？”
丁俭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我们本来就做得驾轻就熟了。父亲到时候可不要舍不得，该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定要拿出来的。当然，补偿也是会异常丰厚的。”
“补偿？”丁慈叹了一口气。
“父亲，据我来之前李相给我透过的风儿，此战过后，岳父，至少能得到一个郡王的封号，而您，也能得到一个候爵的封赠。”丁俭道：“荆南各大家族，一共能得到一百个免试进入武威书院就读的机会，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荆南将有一百人，会在接下来的几年之中，陆续进入到大唐的治理体系之中。”
丁慈脸色稍霁。
“这一战之后，整个南方的局势将得到彻底的扭转。”丁俭道：“大唐将会在长江流域建立起一块强有力的根据地，伪梁会陷入到两面夹攻之中，他们的时日无多了。”
“鄂岳尚在朱友贞的控制之下！”丁慈道。
丁俭哧笑了一声：“我们现在已经稳定了荆南，击败了代超，接下来，代超控制下的山南东道还保得住吗？等我们收复了山南东道，朱友贞在鄂岳还有立足之地吗？他如果见机得快，赶紧逃回去，否则，必然会在鄂岳全军覆没。”
丁慈怔了怔，“你是说，此战过后，淮南也会生变？”
“龚云达是一个聪明人啊！”丁俭不屑地道：“只要我们这一战的结果传到了他哪里，只怕他马上就会易帜宣布效忠大唐了。”
父子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城下，田国凤的军队正一支支地自远处归来，一群群垂头丧气的梁军，被用绳索串着，被大军押送着而来。
城外的战斗，基本上已经进入到尾声了。
但城内的战斗，却仍然在继续着。
一幢宅院之中，贺章身边，只剩下了最后的百余名卫士，而在这幢宅院的外面，愈来愈多闻讯而来的荆南军，已经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了。
贺章受了不轻的伤，大腿上的一刀，深可见骨。
“贺章将军，我是白谦，你们的军队已经全线溃败了，念你亦是一代豪杰，只要放下武器，白某人绝不会为难你的。”外面传来了白谦的声音。
贺章拄着一根长矛，从屋内走了出来，抬眼四顾，周围的房屋顶上，已经站满了荆南的箭手。很显然，白谦没有说谎，否则，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兵力投入到城中作战。
这一战，输得稀里糊涂，输得莫名其妙。
此刻的他，虽然知道是因为田国凤反水而导致的一场大败，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田国凤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砍掉大殿下的羽翼替三殿下争夺那个位置？可这样一场大败之后，大殿下的确是被斩断了翅膀，但大梁，也元气大伤啊！
他想不明白，他觉得他也不用在想了。
“非战之罪也！”他仰天长叹：“你们，向他们投降吧，已经没有挣扎下去的必要了。”

第0806章 荆南之战（6）
“田国凤为什么会是我们的人？”一场大战之后，白敏中浑身疼痛，虽然平素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自己身体的粹炼，但平常的演武与真正战场之上的搏杀，完全是两回事。此刻的他，连一根手指头儿也不想动弹。两人丫头跪坐在宽大的床榻一侧，用力地替他揉捏着。
白敏中歪着头，看着坐在面前的丁俭。
“他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不单单他是，陈富也是，田国凤的军中，八成以上的军官，都是我们的人。”丁俭微笑着道。“陈富本名陈长富，这个名字您或许会比较陌生，但陈长平，您一定听说过，他是陈长平的四弟！”
白敏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几年，田国凤声名雀起之时，已经朱友贞麾下了，他是怎么变成了你们的人的？”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道。”丁俭摇头道：“这是内卫的事情，好像是数年之前，这枚棋子便已经伏下了。我也是在此战开始之前才得到这个准确的情报的。”
白敏中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就好像一条被甩上了案的大鱼，好半晌才道：“必然是公孙老儿的手笔，这个人，一向这么阴险。”
“公孙先生虽然为人阴鸷了一些，但还是很不错的。”丁俭微笑着道。
“丁俭，我很想知道，在我们荆南，北方有没有也埋下了这样的棋子？”白敏中突然问道。
丁俭大笑了起来：“他们有我，还需要另外再埋棋子吗？”
“也是啊，捏住了你，就等于捏住了我们荆南的要害了！”白敏中也是失笑道。“等到事定之后，我一定要去武邑看看，到底那个李相有什么魔力，能让我们荆南的希望所在，对他是如此的心悦诚服。以后啊，这荆南就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了，是真正的归于大唐了！”丁俭笑道：“一个崭新的大唐。”
白敏中沉吟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两个丫头退了下去，有些吃力地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也跟我说实话，李泽，真甘心，一直当这个宰相？”
丁俭皱起了眉头。
“说你最真实的想法，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要隐讳，我需要你的意见，来让我做出最准确的判断。”白敏中正色道。
“其实，李泽做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好。”丁俭终于开口了：“现在北地朝廷，实则上是只知李相，不知皇帝。以前朝廷之上还有薛平，韩琦等一众保皇党，但随着薛平被赶去了西域诸地，李存忠驻扎灵州，田令孜胆小畏缩，保皇党早就已经是一蹶不振了。”
“向训他们呢？”白敏中问道。
丁俭笑道：“以现在李相的实力，想要攻击洛阳，长安，并不是太难，虽然损失会很大，毕竟伪梁实力犹存，李相如果发起进攻的话，朱温必然拼命反抗，两虎相斗，即便李相获得最后的胜利，但不免会让向训以及南方诸节镇渔翁得利，反而坐大了。”
“是这个道理！”白敏中点头称是。
“所以现在马上攻击伪梁，看起来是快了，但最后的结果，反而是李相一统天下的时间反而会被推迟。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李相担心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摄平定南方了，这才是李相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所在。”丁俭进一步道。
“现在荆南大捷，是不是机会就要来了？”
“正是！”丁俭点头道：“荆南站稳了脚跟，接下来以长江为线，将岳阳，扬州连成一线，在李相的计划之中，荆南，鄂岳，淮南连成一片，进而北上突谋山南东道，面下可以进取湖南诸地，不但可以牵扯伪梁的兵力，亦对南方诸多势力形成威慑，这样，李相便可以好整以遐地收复河南，攻取洛阳长安，一举歼灭伪梁。”
“大致时间呢？”
“需要我们荆南恢复到一定的实力，当然，取鄂岳，下山南东道，这都是需要时间的。”丁俭笑道：“不可能一蹴而就。”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白敏中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李泽什么时候想当皇帝，他就什么时候可以当是不是？”
“至少在北地会是这样，大家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丁俭沉声道。
“如果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就值得我们白丁两家，再加大投入了。”白敏中道。
“岳父，您还想怎么做？”丁俭问道。
“简单啊！”白敏中道：“我们白丁两家的大量土地，你不是说肯定要分下去吗？”
“是的！”
“我们不要补偿了。”白敏中道：“这一次我们荆南军队损失惨重，抚恤，补偿等需要的钱都是海量的，将这些土地作为补偿的一部分发下去吧！”
丁俭吃了一惊：“岳父，抚恤是荆南郡的事情，可这些土地是白氏的私产呢！虽然说补偿不会太高，但这也是一笔数额巨大的钱啊。”
“要做，就做得彻底一些。”白敏中含笑道：“你岳父我还没有告老还乡的时候，还想老夫聊发少年狂做一番事业呢！我可不想像河中高雷那样去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富家翁。但李相想来对于我们这些曾经割剧一方的人，是很有戒心的，如果不做得彻底，他怎么可能放心的用我？只有如此向他表白，才能证明我是真正发自内心拥护他的。”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岳父这是还想更进一步？”丁俭笑道。
“李泽如果没有当皇帝的心思，我怕他李氏以后的下场不会太好，自然就不会竭尽全力，但如果他有这个心思，这个开国功臣，我为什么不能当一当呢？搞不好将来还能弄一个丹书铁卷呢！”白敏中大笑起来。
“岳父既然有这个心思，我想李相一定会很开心的。”丁俭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等一切平定之后，我便去武邑，这荆南的事情，就先交给你来打理了。”白敏中道。“到时候，白氏里的重要人物我统统都带走，免得他们在这里给你添乱，你父亲那边，想来也会跟我是一样心思的。没有了羁绊，你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多谢岳父想得周到。”丁俭站了起来，“不如让小婿来给岳父松松筋骨吧？”
“好好好，既然你一片孝心，我自然是却之不恭！”白敏中大笑。
享受着丁俭的按揉，白敏中问道：“田国凤和陈富率军追击代超，能一举拿下襄阳吗？”
“这不太可能！”丁俭摇头道：“襄阳天下名城，代超在那里还有驻守军队，而此战过后，伪梁震恐，也必然会迅速往哪里调集援军，最近的，便是山南西道的朱友珪了。所以，打到襄阳城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襄阳不下，山南东道便不算真正拿下了啊？”白敏中道。
“迟早是要拿下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已。”丁俭道：“我们总还要留点儿时间，让朱友裕和朱友贞好好地打一打擂台。这一仗，朱友裕损失惨重，他最为倚重的衮海军，几乎荡然无存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朱友裕要是不做点儿什么的话，只怕他这个大殿下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会这样吗？”
“朱友裕实力大损，而现在伪梁对于朱友贞的依赖可就越发的大了，岳父您说说，朱友裕会不会着急？一旦朱友贞上位，他这个大哥会是什么下场？也许在长安之中一幢深宅大院把他圈禁起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如果他不想束手待毙，必然就要做点什么。所以，我们现在不拿下襄阳，给代超留下一点实力，好让朱友裕能做占什么让我们大开眼界的事情来。”
“你是说，朱友裕有可能……”白敏中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丁俭。
“我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做好了前期的铺垫，逼着朱友裕必须得干点什么！”丁俭笑道：“不过也许这朱友裕以大局为重，以大梁为重，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主动退让也说不准呢！”
白敏中又趴了下去：“怎么可能？谁会任人宰割呢？普通人家还可能兄友弟恭，像他们家这样的，便是你死我活。这又是公孙老儿的杰作？”
“这是整个计划之中的一部分！”丁俭点头道：“基本上所有的料都已经加好了，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着他发酵便好了。如果他们内部出了大问题，那对于我们而言，就更轻松一些了。堡垒总是从内部更容易攻破一些。”
“是啊，你们李相最擅长干这样的事情，这不是你拿下了你，便轻而易举将我们荆南纳入到了他的怀中了吗？”白敏中大笑起来：“跟李泽比起来，我们这样的一些人，的确是老了。”
“岳父不是还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吗？”丁俭取笑道。
“跟着你们跑吧！”白敏中摇头道：“我们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属于你们这些人的。”

第0807章 连锁反应
朱友贞的手先是颤抖了起来，最后整个人都如同打摆子一般地晃动了起来，屋内众多将领眼睁睁地看着他站了起来，如同风中残柳一般晃荡了起下，一张口，鲜血便喷将出来，喷溅在了身前的大案上，地板上，然后便轰隆一声，整个人和身扑倒在案桌之上。
手中薄薄的一页纸飘然落地。
“殿下，殿下！”屋内，一众文武官员们顿时都慌了神儿，一拥而上，将朱友贞紧紧地围在了中间。
“大夫，大夫！快叫大夫过来。”孙桐林距离朱友贞最近，抢上一步将朱友贞扶了起来，看到面如金纸的朱友贞，一边用力地掐着他的人中，一边大声吼叫道。
刘信达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踏上了好几个脚印已经有些皱巴巴地纸张，匆匆地看了几眼，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这是一张来自荆南的密报，说得正是荆南的军情。
代超全军覆灭，攻占荆南节镇的计划全面失败。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导致代超全军覆灭，竟然是因为田国凤所部在战场之上对代超的致命一击。
田国凤是谁？
他是朱友贞最为倚重的三位统兵大将之一，曹彬，刘信达，田国凤，是朱友贞这一年多来得以纵横南方，连下武宁，淮南，鄂岳的最大功臣，正是他们的骁勇善战，才让大梁在南方打下了大大的一块地盘。
田国凤疯了么？
如果不是看到朱友贞现在的这副模样，刘信达几乎就要以为这件事，本身就是朱友贞亲自谋划的了。
毕竟储位之争，向来都是充满着血腥的暴力的。
他将纸揉成一团，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朱友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身边，只剩下了孙桐林与刘信达两人。
“殿下，您醒了？”孙桐林又惊又喜地问道。
朱友贞费劲儿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一边的刘信达。
刘信达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放心，我已经吩咐各部军将严厉约束部下军将，对外只是宣称三殿下旧疾复发，只需休息两天便可无碍。现在各部都严守营盘，斥候也已经派出去了，严防岳阳军队出城偷袭。”
朱友贞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孙桐林赶紧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拖过一个靠枕，垫在了朱友贞的身后。
“殿下，那田国凤……”孙桐林小心翼翼地看着朱友贞问道。
朱友贞脸上闪过了一丝潮红，咬着牙道：“不是我下令干的，我在给他的命令之中，是要求他协助代超，尽快拿下荆南。”
“那他？”
“这还用问吗？”一边的刘信达黑着脸道：“他定然是被荆南方面收买了，或者是被唐人那边收买了。殿下，在您昏迷的时候，又来了密报，末将大胆先行拆阅了，那田国凤率军一路追击代帅，最为可恶的是，他仍然是打着三殿下您的旗号，这使得他一路之上几乎是势如破竹，沿途大梁军队不明真相之下，被其蛊惑着纷纷加入了他的队伍，他们一直追击到襄阳城下，如今襄阳城中，代帅仅仅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守卫如此大城，一万人，连城墙都站不满。”
朱友贞脸色抽搐，呼吸也是愈发的急促起来。
田国凤如此做，让山南东道的那些大梁驻各地的兵马误以为这是他朱友贞与朱友裕之间为了储位之间的内斗，眼见得代超兵败如山倒，数万大军一朝尽毁，朱友裕与朱友贞的实力已然倒置，自然会纷纷地上去抱田国凤的大腿，他们自然都以为自己抱上的是朱友贞的大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个消息将会迅速地传遍天下，传到长安，洛阳。自己那个大哥向来是个急脾气的，得知了此消息之后，必然急火攻心，天知道他能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马上以我的名义给陛下上奏折，说明此事。”
“给敬相写信。”
“用最快的速度通报曹彬！”
连接下了三条命令之后，朱友贞猛然一愣，又补充道：“让武宁方面立即逮捕徐想。”
“我马上去办！”孙桐林匆匆地站起来离开。
“信达，从军事之上来说，眼下这个局面，我们应当怎么办？”朱友贞看向了老将刘信达，问道。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这个局面，瞒上三五天是没有问题的，但想一直瞒下去绝无可能。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从云溪方面撤军撤得如此干脆了，其实以岳阳方面在云溪的兵力布署以及有着水军的支援，他们是可以拖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
朱友贞悚然一惊：“你是说，他们在诱敌深入？”
“不摆除这个可能。”刘信达点了点头道：“假设说，田国凤陈富等人早就被唐人收买的话，那么这一切，便是一个巨大的引诱我们入觳的阴谋，他们不仅仅是想要击败代帅的兵马，甚至连我们，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朱友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荆南方面，很有可能来援岳阳？”
“是的，荆南多舟船，士兵也多习水战，如果浮舟而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抵达。”刘信达道：“现在岳阳方面的兵力，如果算上那些青壮的话，多达三万，而在洞庭湖上，还有郑文昌所统率的数千水匪。”
朱友贞忽地一掀被子便欲下床：“云溪。”
刘信达点头道：“郑文昌的水军。殿下，现在拿下岳阳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现在应当马上准备撤退。我已经派人去云溪警告周振，让他一定要小心在意，务必要守好云溪，哪里不但是我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数万大军的粮草中转所在地，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接下来我们可就大大不妙了。”
“必须马上撤退！”朱友贞道：“趁着荆南方面刚刚经历了大战，想要来援尚需时日，一旦我们动作稍慢，只怕就会被他们粘在这里了。”
“岳阳城中，还有数万敌军，临战而撤，也是相当麻烦。”刘信达道：“自明日起，我率部对岳阳展开猛攻，而殿下您则率其它部队互相掩护，分批撤退，滚动后撤。”
朱友贞长叹一声：“信错一人，满盘皆输，只怕即便撤到鄂州，也是站不住脚的。山南东道一旦失守，鄂岳便面临着来自荆南，山南东道的两面夹击，我在鄂州整编的水师还未成军，经此一事，那些投降的鄂岳水师将领，大概率又要起别的心事。”
“殿下此虑极是。但田国凤他们短时间内想要完全整合山南东道也是不可能的，那些被他蒙蔽了的山南东道的兵马，总是会醒悟过来的，所以接下来的时间，田国凤要做的一是整肃这些人马，二来，他必然还想拿下襄阳，相较起鄂州城，襄阳无疑更加重要，所以我们在鄂州城还是有足够的时间的。”刘信达分析道。
“还有淮南！”朱友贞沮丧地道：“龚云达本来就三心二意，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他也会冲着我们露出獠牙的。”
“龚云达不过一看家狗耳，即便露出獠牙也没有多大威胁。”刘信达道：“但他就此背叛我们也是有可能的。殿下，如此一来，我们就只能退回武宁，一切，又要从头再来了。”
“我并不怕从头再来，此刻，我最担心的却是长安。”朱友贞闭上了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岳阳城中，钱彪开心得哈哈大笑，拳头在桌子之上擂得咚咚作响：“自明日起，各部分头出击，一定要死死地拖住敌人，他们肯定是想跑了，多留他们一日，他们就将多付出一份代价，来了我岳阳，就得给我留下一块肉再说。”
麾下众将轰然应声，一个个满脸兴奋的离去，这大半年来来，他们是属于被梁军反复摁在地上磨擦的对象，一个个憋气无比，现在形式逆转，轮到他们扬眉吐气了。纵然城外梁军的实力仍然要比他们更强，但士气却不是由人数的多寡来形容的。
刘信达次日率军攻击，与岳阳守军激战于城外，双方激战一天，均是伤亡惨重，但对于城内守军而言，却是信心更足了，因为这一战，更是让他们知道了对方的虚实，梁军主力，果然在撤退，刘信达，只不过是留下来断后的军队而已。
云溪，信使呆呆地看着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在他的身边，是灰头吐脸的云溪守将周振。
信使还是来晚了一步，郑文昌带领的洞庭水匪，伪装成了从前线回来的运粮队以及撤回来的伤兵，一举破城，与刘信达所想象的不一样的是，他们并没有在城内做过多的停留，而是将云溪城变成了一片火海。
城内梁军储存的所有粮草化为了灰烬，在城内养伤的那些伤兵，绝大部分都没有逃出这一片火海。
一把火烧了云溪之后，郑文昌施施然的跑了，留下周振欲哭无泪，数万军队的食粮啊，接下来他们在撤退的路上，肯定是要饿肚子了。

第0808章 长安事（1）
长安，禁军校场。
朱友裕立于演武台上，看着台下数千禁军将士在烟尘滚滚之中演练着阵形，回到长安快一年了，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十万长安禁军，如今已经被他实实在在地掌控了六成以上，剩下两成有皇帝的死忠，一成与敬翔有些不清不楚，另外一成，则完全是滑不溜手的泥鳅，既不倒向他，却也没有倒向老三。
对于代超来说，这便足够了。
六成禁军，已经足够他掌控长安了，更何况，位于城内的城防营，巡城司以及皇城禁军防卫，是切切实实地落入到了他的手中的。
老三自以为得计，在外面搞得热火朝天，那又有什么用？只要长安在自己手中，一切便尽在掌控之中。
宣武精锐，尽在长安。
随着隆隆的鼓点之声响起，宛如蛟龙一般在场中盘旋往复的两支禁军队伍开始向着演武台下汇集，片刻之后，一个数千人的方阵，便整整齐齐的立于演武台之下。
“赏！”
朱友裕一挥手，从演武台的后方，一筐筐的制钱便被抬到了队伍之前摞了起来，码得如同小山一般。
让朱友裕满意的是，在黄澄澄的铜钱面前，数千将士竟然不为所动，仍然挺身肃立，全神贯注地抬头注视着位于演武吧上的自己。
心腹大将杨洪贵上前一步，大声道：“大将军有令，今日参军演武所有兵士，每人赏钱一贯！”
“谢大将军赏！”数千将士，异口同声地呐喊出去。
朱友裕满面笑容地冲到演武台边缘，冲着众人挥了挥手。
“弟兄们辛苦了！”
“为大将军效死！”
朱友裕转过头来，冲着杨洪贵道：“杨将军，兵练得不错。”
“这还不是跟着大将军一路历练出来的！”杨洪贵笑着微微躬身道：“没有大将军，哪怕末将的今天。”
朱友裕拍了拍杨洪贵的肩膀，笑道：“从宣武之时你便跟着我了，十几年了，咱们兄弟两人，哪来这许多屁话。你只消知道，有我的，自然就有你的。”
“末将自然是明白的。”杨洪贵笑道：“别的人我不敢说，这五千禁军，如今绝然是死心塌地跟着大殿下的。”
“你，我自然是放心的，不然也不会把这巡城司五千人全都交给你。”朱友裕点了点头：“走，想来你已经准好了酒宴吧，今日我们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的。”杨洪贵笑道：“巡城司里的一些将领也正想亲耳聆听大将军的教诲呢！大将军在他们面前说上一句话，可顶得上我说一千句一万句。”
朱友裕大笑：“你这小子啊，来了长安，连这些马屁话也练得精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不过也是啊，这长安城中不比在军中，军中的事情简单多了，谁的拳头大，弟兄们就认谁，在这里，可就麻烦多了。是个人他娘的就敢出来叫嚣几句。”
“所以如今末将也是练就了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了，不然，连那些供应菜疏的小吏，都敢为难一下我们。还塞足了好处，他们就敢塞些烂菜叶子充作好菜给我们配发来，米粮里掺些沙子，夹些霉米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饭。”
朱友裕沉下脸来，“他们好大的胆子，回头我要去好生地过问一问。”
“这样的小事，哪里犯得着您出马？不过是塞点小钱儿的事情。”杨宏贵摇头道：“大将军不必挂怀，这些事儿末将已经解决了，如今我们城防司，可是吃着最好的粮食菜疏。”
“你行贿了？”朱友裕脸色不豫。
杨洪贵点了点头：“上上下下一共打点了上千两银子，便连小吏，我也是孝敬足了，不过换来五千兄弟们不受罪，也是值得的。”
“王八蛋！”朱友裕愤怒地道：“敬翔还自诩名相，麾下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有。走走走，吃酒去。”
数十名将校济济一堂，这其中，既有朱友裕掌管禁军之后调来的自己的心腹，也有原本的禁军将校。与城防营一般无二，都是朱友裕重点经营的地方。不像城外的禁军大营，这两支部队可是驻扎在长安城内的，其中城防营一万人，巡城司五千人，都是宣武军精锐中的精锐，实际担负着整个长安城内的治安，防守，警戒。长安的数道城门只要一关闭，整个长安城，便是这两支部队的天下了。
大梁立国不久，像朱友裕这样的人，更是一路跟随着其父亲征战，本身并不像立国已久的那些金枝玉叶一般，自重身份。其豪放与粗鲁，甚对这些武将的脾气，酒宴之上，初时倒还有些拘禁，不过三杯酒下肚，宴会之上便慢慢地豪放了起来，粗言秽语充斥着整个人大厅。
朱友裕并不以为忤，反而甘之若怡，斜歪在上首，举着酒杯，看着这些将领们吆五喝六地猜拳划枚。
不比过去，现在的这些将校们也难得的能有与朱友裕同席饮酒的机会，自然也会一个个的上来敬酒，朱友裕来者不拒，自己的心腹要多多亲近，对于原本的那些禁军将领更是要刻意拉拢，酒宴过半，朱友裕已经是酒意有了七八分了。
“诸位，诸位！”杨洪贵站了起来，拍拍手掌。
大厅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大将军今日大赏全军，你们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来人，拿上来！”随着杨洪贵的声音，一名名姿态曼妙身着宫装的女子捧着一个个的托盘走了出来，每个人面前站了一个，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了这些将领们的面前。
将领们的眼光，一时之间都被映得金黄。
“大将军说了，士兵们的是士兵们的，你们的是你们的，万不可因为小利而让下头的兄弟们没了着落。”杨洪贵大声道：“要是有谁让我知道了他喝兵血，不用大将军发话，某家便让他人头落地。”
“杨将军这话说的，别人我不敢打包票，我郑某，是从来不搞这一套的，咱们宣武军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毛病，敢喝兵血，就不怕上了战场被自家士兵从后头射一箭？”一名将领大笑着从托盘里拿起一根金条，放在嘴里用力一咬。
“郑硕，你个狗娘养的，这是大将军赏你的，难不成还有假的不成？”杨洪贵笑骂道。
“习惯了习惯了！”郑硕呵呵大笑着，将金条批起来塞进怀里，“该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一文不取。”
杨洪贵点着他的脑袋：“你这个没出息的，只瞧见了钱，便没有看到旁边的人？”
郑硕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宫装女子，一脸愕然。
“不但金子，这些美女，也是大殿下赏你们的。”杨洪贵大笑道：“搜罗这些美人儿，大将军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如今可全都便宜你们了，不当值的，全都带她们回家吧，当值的，先将人留在这里，明白下值的时候，再来取走。”
“多谢大殿下！”屋里顿时哄闹了起来。
“散了散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杨洪贵大笑着挥手道。
随着众将揣着金子，牵着美女散去，屋子里顿时冷清了下来。
朱友裕站了起来，看着杨洪贵道：“老杨，巡城司一定给我看紧了，不牢靠的，想法换掉，我需要他们令行禁止。”
“大将军放心，这些人中，至少有九成，眼中只有大殿下。”杨洪贵道：“剩下的那一成，除了随大流，还能做什么？敢有二话，立时便成齑粉。”
朱友裕满意地点点头：“城防营就没有你这里利索，至今还没有完全收拢起来。”
“倒也怪不得杨越，那里本来就要比巡城司复杂许多。据说，敬相的手也伸到了哪里！”杨洪贵压低了声音，“大将军您不是一直在谋求与敬相的和解么？”
“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了一些改善的。”朱友裕道：“不过我们不能对他期望过高，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大将军，我觉得，还是要想法子让代帅回来才好。”
“我正在想办法。”朱友裕点头道：“等到岳父拿下了荆南节镇之后，再让代帅还朝，这样才能与敬相分庭搞礼，否则在政事一道之上，我们太吃亏了。”
“上一次军报不是说已经逼近江陵府了吗？这都半个月了，还没有胜利的消息传来吗？”
“困兽犹斗，江陵必竟是荆南首府，不过荆南军也就那样子，岳父可能是不想有太大的损失吧？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说不定这两天便有好消息传来。”朱友裕道。“我已经派人去了老二哪里，如果老二能支持我的话，我们的胜算，便又上了几分。”
“三殿下近来风头正劲，此时如果二殿下能够倒向我们，倒是可以扳回局面。”杨洪贵连连点头道。
“你这里不要放松，巡城司职责很宽泛，也很灵活，有些事情放开了胆子去做，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有我给你撑着！”朱友裕道。
“大将军请放心，末将理会得。”

第0809章 长安事（2）
钟鼓齐鸣，群臣朝贺，三呼万岁，声震殿宇！
朱友裕身着皇帝袍服，志得意满地坐在御坐之上，俯览着下方文武百官，心中得意万分，那里面，有阴奉阳违的二弟，也有桀骜不驯的三弟，不管他们内心是如何想的，现在却都不得不拜伏在自己的脚下。
他们，再也别想出这长安城了，以后，就乖乖地在长安当个闲散王爷吧！想来自己的仁慈，必将会为后世天下所称颂。
站起身来，正准备向着阶下的文武百官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的时候，大殿门口却是一暗，一个庞大的身影堵在了哪里。
不是别人，正是朱温。
“逆子！想谋逆吗？”朱温手里提着大刀，一步一步地走向御座，脸上狞笑连连，每走一步，脸上的肥肉便抖个不停。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朱友裕胆战心惊，连连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御坐之上。
“逆臣，逆臣！”阶下，文武百官齐声吼着。
“杀了他，杀了他！”朱友珪，朱友贞站在最前头，跳得特别高，特别欢。
狞笑着的朱温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台阶，巨大的身影完全将朱友裕给罩住了，手中的大刀高高地举起。
“父皇饶命！”朱友裕大叫起来。
“逆子，去死！”大刀带着风声呼啸着劈了下来。
啊！
朱友裕大叫一声，亡魂皆冒，汗如出浆，猛然坐直了身子，只觉得满头满脸的都是汗水，伸手摸了一把，湿漉漉地尽是水。
还好，是一场梦，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他长吁了一口气！
“殿下，殿下！”耳边却传来了盛仲怀焦急万分的声音，朱友裕睁开有些惺忪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盛仲怀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正在用力地摇晃着自己。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居然发现手上沾上了一些茶叶，不由一愕，敢情脸上的这些水，不是自己的汗，而是盛仲怀拿着茶杯里的残茶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仲怀，这是干什么？”朱友裕愕然。
纵然自己中午贪了杯，喝多了酒，盛仲怀也不至于如此恼羞成怒，拿残茶泼自己吧！
“殿下，事情紧争，请恕在下无礼了。”盛仲怀将茶杯丢在了桌上，道：“代超差人送来了紧急军报。”
看到盛仲怀的模样，一股不妙之极的感觉油然而生，如果是喜事，盛仲怀怎么会如此模样，竟然急得要用冷茶来泼醒自己？如此做，自然就是不好的消息了。
“怎么说？”睡意，酒意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代帅大败，五万大军全军覆灭，代帅几乎是只身逃回到了襄阳。”盛仲怀道。
朱友裕一跳而起，震怖地看着盛仲怀，大声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荆南军怎么可能击败岳父的五万衮海大军？怎么可能让他全军覆灭？”
“荆南军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如果加上了三殿下的兵马呢！”盛仲怀一字一顿地道。
朱友裕脸色惨白一片。
“你说什么？”
“你进来吧，亲自说给大殿下听！”盛仲怀充着外面招了招手。
一名校尉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朱友裕，还没有开口，声音已是哽咽了起来：“殿下，衮海军完了，完了。”
“代勉，究意是怎么一回事？”朱友裕厉声问道。代勉是代超身边的贴身护卫头领之一，朱友裕自然是熟知的。
“殿下，十天之前，代帅率大军进逼江陵府，与荆南军大战于江陵府城之下，鏖战半日，代帅在北城牵制住了荆南军主力，贺章蔡全两位将军则自东西两面城墙展开进攻，顺利攻入到了城内。”代勉说到这里，竟是放声大哭起来：“可谁知道，此时三殿下麾下大将田国凤的兵马突然赶到，从后方向我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我们的士兵与荆南军已经打了半天，早就疲惫不堪，被田国凤与荆南军前后夹击，顿时全崩溃了，而城内的贺蔡二位将军又被陷在了城内无法撤出来。”
“后来怎么样？”
“代超带着我们一路逃到当阳时，身边只剩下了千余人马。身后田国凤又紧追不舍，代帅差我带了数匹马日夜不停地赶回来向大殿下报讯，让大殿下小心。”代勉道：“在当阳我便与代帅分手了，后来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朱友裕重重一拳擂在案上，上好的案几，霎那间便四分五裂。一拳捶散了桌子，朱友裕大步便向外走去。
“大殿下要去哪里？”盛仲怀一把拉住了他。
“我要进宫，朱友贞他胆大包天，残杀友军，这样的行为，不是等同于谋逆吗？”朱友裕吼道。“我要请陛下下旨，允我率禁军前去讨伐他！”
“殿下不可！”盛仲怀猛拽朱友裕，“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这件事即便要禀报陛下，大殿下也该先做一些准备啊！”
朱友裕一呆，转过身来，看着盛仲怀：“我要面见父皇参这朱友贞，还需要准备什么，我带上代勉不就够了吗？”
“殿下，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冷静，想清楚前因后果，万万不能贸然行事，否则，大事不妙啊！”盛仲怀一脸的焦灼之色。
朱友裕精擅武事，对于其它的事情，一向都是仰仗盛仲怀，看到盛仲怀的模样，不由一怔：“仲怀这是什么意思？”
盛仲怀道：“我问了代勉，他是日夜不停地赶回来的，而且是在当阳之时便与代帅分手了，如此手来，我们至少多了三到五天的时间，消息，短时间内是传不回长安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殿下，您想一想，这一仗，代帅败得有多么蹊跷，田国凤插入战场袭击代帅的时机掌握得有多么巧妙，恰恰是代帅与荆南军打得难解难分，恰恰是贺章蔡全两人突破了城池，陷进了城内巷战之后发生的。您打是打老了仗的，时间把握得如此之好，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们早就有了勾结。”朱友裕恍然大悟：“这一仗，根本就是设计好了的，贺章和蔡全攻进城去也是他们故意的，就是要将这两支军队陷在城内不能及时撤出来，然后各个击破。”
盛仲怀点头道：“正是如此。殿下，只怕三殿下早就已经收复了那荆南白敏中，专门设下了这个圈套，等着代帅往里面钻。”
“那又如何？父皇难道会坐视这样自相残杀的事情发生而置之不理吗？”朱友裕怒道。
“殿下，您再仔细想一想，为什么陛下把您调回来掌管禁军之后，却又把代帅调走？”盛仲怀道。
朱友裕顿时语塞。
“陛下这是要分而治之，怕代帅与您同在长安势力坐大，反观对付三殿下也是如此，让敬翔在京，三殿下在外。”盛仲怀用力地道：“陛下如此坐，已经是将您和三殿下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之上，是坐看二位殿下互相竞争，想看看，到底是谁更厉害一些。”
“那现在？”朱友裕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殿下，现在三殿下已经大获全胜了。”盛仲怀眼瞳收缩：“我们失策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三殿下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竟然做出了如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您想想，一旦陛下得知代帅五万大军全军覆灭，山南东道大部，荆南全部都落入到了三殿下手中，再加上鄂岳，淮南，武定，宣武，天平这些都是三殿下的地盘的支持者，他会怎么做？”
朱友裕两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殿下，如果我是陛下，这个时候，便只能将错就错，不但不会追究三殿下的悖妄之举，反而会刻意地笼络三殿下，毕竟此刻三殿下的实力，已经远超殿下您了。说不得还会将您一举拿下以安三殿下之心，而敬翔也绝不会闲着，必然会趁此机会建议陛下立三殿下为储位，一旦如此，殿下您，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朱友裕冷汗涔涔而下：“仲怀，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盛仲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陛下自然是要见的，但却要做好安排，此刻长安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那么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布置，只要控制了长安，控制了皇帝陛下，那么，接下来便是大殿下您说了算了。”
朱友裕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让我发动政变？”
“大殿下可以去见陛下，如果陛下一怒而追究三殿下的谋逆之举，那我们自然是顺水推舟，什么也不用做，可一旦陛下如我上面所说的那样，殿下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要么奋起一搏，要么束手待缚！”盛仲怀冷冷地道：“像我这样的人，还可以逍遥而去别寻东家，可殿下您，真准备以后在高墙大院之内，孤独终老吗？”
“当然不可能，如此，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朱友裕愤然道。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盛仲怀道：“殿下，准备吧！”

第0810章 长安事（3）
夜幕降临的时候，朱友裕终于踏出了他的书房，而在此之前，大大小小的各路军官以及隶属于他一系的其它各级官员们，匆匆而来，然后又带着满脸的忧虑匆匆而去。
夜幕下的长安城灯光璀璨，看起来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平静之下，一股股湍流正在蕴酿，积累着能量，一旦得到命令，这些力量便将会在瞬间爆发，然后将眼前的平静捣碎。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朱友裕清楚，今天这一次入宫，将会决定他的未来。
“告诉王妃，府里的事情，便全都托附她了。”朱友裕对身边的大管家道。
应召而来的大管家躬身道：“殿下，午后皇后娘娘便召了王妃去宫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朱友裕眉头一皱，“那便罢了，我左右也要入宫，如果王妃还在宫中，我会与她汇合之后一起回来的，这府中便由你负责吧，所有人，都武装起来，守好家门。”
“遵命！”听着朱友裕的语气不同寻常，大管家凛然听命。
凉风徐起，空中半轮弯月在云彩之中时隐时现，整个城市便也时明时暗，百余骑随着朱友裕伴随着清脆的蹄声向着皇城缓缓靠近。
城中已经宵禁，大道之上几乎不见人影，偶有一队队的巡城司官员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街面之上走过。
外面清静，隔着坊墙，却还能依稀听到内里的烟火气息，喧闹之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皇城巍峨壮阔的城墙出现在朱友裕的眼前，勒停马匹，他抬起头来，仰望着高高的城墙，好半晌才一挥手道：“走吧！”
本该紧闭的皇城门，却在朱友裕面前大开，百余骑径直入了皇城。阴影之下，一名军官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向着朱友裕躬身行了一礼。
“做好万一准备吧！”朱友裕声音低沉。
“是！”军官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目送着朱友裕一行人渐渐远去。
内宫城墙在前。
朱友裕缓缓策马向前，高举起手中的一面金牌，道：“朱友裕有重大军情，需要面禀陛下。”
大门打开，一名将领走了出来，拱手道：“殿下深夜前来，是我们在前线又打了大胜仗了吗？”
“当然，打了大胜仗了。”朱友裕脸色抽搐了一下，却仍然是点了点头。
“殿下进去自然是无妨的，可是这些兄弟？”将领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朱友裕身后的百余名护卫。
“当然是老规矩，这两个是我的贴身护卫，这两个是刚刚从前线回来的军官，他们需得跟我进去，陛下兴许还要询问他们一些具体事宜。”朱友裕指了指身后的四名军官。
“这当然没有问题。”将领点头道。
朱友裕出入皇宫，便如同出入自家后院，带上三五个护卫，也是常事。这名将领丝毫没有怀疑有其它。
朱友裕带着四名军官弃而向前而去，走到了城门洞子中，却又回过头来道：“老陈，外头风寒露重，让我的这些护卫在你这儿避避风寒，这不算为难你吧？”
被称做老陈的将领呵呵一笑，“大殿下放心，末将自然会照应好他们的。”
朱友裕笑着点头：“回头我请你喝酒。”
看着朱友裕消失在马墙之后，陈姓将领笑眯眯对着外面的那些护卫道：“兄弟们，进来喝一杯吧，不过大家可不能乱走动啊。”
“多谢陈将军体恤！”一众护卫乱七八糟地叫喊着，领头的一个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塞进了陈姓武将的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
“殿下特意嘱附的，我们总不好白吃白喝的！”护卫头领笑吟吟地道。
城外，敬翔府邸，樊胜匆匆纵马而来，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用力地拍响了府门。
啪的一声，大门之上打开了一个小窗户，一张面孔出现在内里，看到樊胜，吃了一惊，赶紧打开了大门。
“樊主司，您怎么来了？”
“敬相呢？敬相从宫里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刚回来不久呢！”
听了这话，樊胜大踏步往内里走去，这个时候，敬翔应当在书房里处理一些公务，对于敬翔府邸，他是熟门熟路，倒也不需要有人引路。门上的也知道樊胜是府里的常客，也并没有阻拦。
敬翔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樊胜，略略有些惊讶，他们白日里才刚刚分别，现在入夜不久，樊胜再度前来，必然是因为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他沉声问道。
“敬相，我收到确凿的消息，代超在荆南惨败，五万大军全军覆灭！”樊胜低声道。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敬翔失笑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敬相，起初我也不信，但刚刚派去监控大殿下那边的人却回报，的确有人从荆南那边回来了，从描绘出来的草图来看，那人是代超身边的亲卫代勉。”樊胜道：“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代勉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离开代超身边？”
敬翔脸色凝重起来。
“更为严重的是，接下来大殿下那里可就人来人往了！”樊胜掏出一张名单放在了敬翔的面前，“短短的两个时辰里，这些人陆续出现了大殿下府中，然后又逐次离开。他们不是一起出现的，也不是一起离开的，有的人离开的时候，有的人才刚刚到，倒好像是大殿下在安排什么事情。”
敬翔沉吟道：“这么说来，只怕代超在荆南当真是败了，只是这件事太过于蹊跷了，前几日传回来的军报还说江陵府已是翁中之鳖，不日即将被拿下，怎么转眼之间，就大败亏输了呢？”
“莫不是荆南在外面有伏军？代超一时不察，中了奸计。”樊胜道。
敬翔摇摇头：“代超是打老了仗的人，想要引诱他中伏，可能性很低，而且荆南的实力就在明面之上摆着，想要别出心裁，压根就不可能，如果说代超真的中了伏兵，只能说，这只兵马，完全出乎了代超的意料之外，是一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兵马。”
樊胜搔了搔脑袋，他想不明白。
“可是敬相，现在巡城司和城防营的兵马都有异动，我们该怎么应对才是？”樊胜道：“巡城司的巡察力度突然加强，而城防营那里，下午所有军官便被召回到了大营之中，随即大营紧闭，只许进不许出，里面到底再干什么，外头人压根就不知道。”
“大殿下呢？”
“大殿下已经进宫了。”樊胜道：“一百多护卫，只带了一百余护卫，但都在宫城处被陈奇截了下来，仅带着四名贴身护卫进宫了。”
“进而皇城值守将领是谁？”敬翔问道。
“史弘！”樊胜道。“据我们早前了解到的情况，史弘应当是已经投靠了大殿下了。”
敬翔眼角跳了几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起来。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今天，朱友裕肯定是想干点什么的。”敬翔沉吟着道。
“难不成他还想谋逆不成？”樊胜开玩笑地道。
敬翔霍然抬头，看向樊胜。
“敬翔，我开玩笑的。”看到敬翔的脸色铁青，樊胜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
敬翔摇了摇头。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相爷，宫里来人了。”
敬翔与樊胜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妙。
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面带惊惶之色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秦福儿，你怎以晚上出来了？”
“相爷，出大事了！”秦福儿浑身上下满是泥垢，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整个人都发着抖，直如筛糠一般。

第0811章 长安事（4）
进了内宫之后，朱友裕熟门熟路地便直奔延寿宫。
这里是朱温的温柔乡。
自己的老子就是一条色中饿狼，进了长安，做了皇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朱友裕自己便搜罗了不少美女给送到了这里。
只要不在勤政殿议事，朱温肯定就在这里。
“殿下！”延福宫门口，八名带刀侍卫分立左右，见到朱友裕，拱手行了一礼。
“兄弟们辛苦了。”朱友裕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金豆子，塞到为首的一人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为首的军官笑着推辞道：“每次见到殿下，都给赏赐！”
朱友裕嗬嗬笑道：“别装样子，我知道你们来路少，不像外头的那些，光凭陛下赏赐能有几个钱？身位陛下亲卫，可不能寒酸了。”
“那就多谢殿下了！”军官笑着：“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见陛下？这个时间，陛下可是最不喜欢有人打扰的。”
“没办法，军情紧急，便是不高兴，也只能来一趟。”朱友裕一摊手，无奈地道。
“殿下，那您自己进去吧，我们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搅陛下的雅兴，上一次卢老二……”军官脸上惧色。
朱友裕点了点头，军官所说的卢老二，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便因为不小心冲撞了皇帝的雅兴，当场便被一刀确成了两段。
“行了，我自己进去！”朱友裕迈开步子向前。
“殿下，这个？”军官有些为难地指了指朱友裕腰间的佩刀。
朱友裕哈哈一笑，解下腰刀，扔给了军官。
“殿下勿怪！”军官脸上惭色，却仍然是接过腰刀，递给了身后的一名侍卫。
“这是规矩嘛，与你有什么关系！”朱友裕扔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而去。
推门而入，绕过影壁，眼前便豁然开郎起来，一眼便看到了朱温身边的太监总管秦贵。此公正抄着手背着一根大柱子，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而在两边的回廊之上，好几个太监和宫女，亦都垂手而立。
“秦总管！”朱友裕大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秦贵一睁眼睛，看到朱友裕，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两眼看着朱友裕，如同看到了鬼一般。
朱友裕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然后又低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自己一番，与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啊，秦贵与自己也是老熟人，怎么这副表情？
“秦总管，你怎么啦？”朱友裕奇怪地问道。
秦贵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向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大殿下，您，您怎么过来了？”
“你去替我回禀一声，就说我有紧急军情求见！”朱友裕道。
“这个时候谁敢去打扰陛下。”秦贵身子有些僵硬，声音也有些发抖：“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习惯，不如明天再来吧？”
朱友裕沉下脸来：“秦总管，我刚刚说了十万火急的军情，片刻也耽误不得。”
“天还能塌下来啊？”秦贵干咳了一声，道：“明天，明天再说吧！”
朱友裕有些奇怪，以前秦贵并不这样啊，今天怎么这么诡异？
“秦总管，你搞什么鬼门堂，以前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他反问道：“军情如火，半点时间也耽误不得，你阻止我去见父皇，是个什么意思？”
秦贵脸上的汗一滴滴地掉落了下来，却仍然横身挡在朱友裕面前。
“大殿下，今天陛下确实有所不便，要不，您去偏殿，老奴为您奉茶，您稍待片刻可好？”朱友裕盯着秦贵，凭着直觉，他能感到这位大总管今天很是有些反常。
朱友裕毕竟是千军万马之中杀进杀出的悍将，被他直不楞登地瞪视着，秦贵顿时汗出如浆。
“殿下，今日着实有些不便！”硬着头皮，秦贵有些祈求地看着朱友裕。
对方毕竟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虽然心中不快，朱友裕却仍是点了点头，“那好，我去偏殿等候，茶也不用了，你就在这里候着，父皇什么时候方便了，你什么时候去叫我！”
“行行行，好好好！”秦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朱友裕转身向着一边的偏厢而去，刚刚跨出一步，眼角却有一个人影一闪，他一愣怔，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猛然转头，一张熟悉的脸孔顿时定格在了他的眼中。
“春枝？”朱友裕脱口叫了一声。
那个刚刚躲在柱子之后的身影顿时便僵在了哪里。刚刚她本来躲在柱子的一侧，朱友裕要去偏厢，恰恰要经过她躲的那一侧，她只能随着朱友裕的动作来移动自己的身子，免得让朱友裕看到了自己。
可是她忘了，朱友裕是沙场大将，你不动还好，他只当你是一个柱子，一根石头，对他没有什么威胁，他自然也懒得理会，可是这一动，立即便吸引了朱友裕的注意，马上就转过头去。这是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养成的习惯，如果没有这样的警觉性，朱友裕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可是朱友裕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春枝。
因为春枝是他妻子的贴身大丫环。
朱友裕的眼睛立时眯逢了起来，死死地看着对方。
卟嗵一声，春枝跪了下来，五体投地。
朱友裕直楞楞地看着春枝半晌，猛然抬头的，看向紧闭的房门，有些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又迈步了一步。
“殿下！”秦贵一闪身，又拦在了朱友裕的跟前。
朱友裕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秦贵的脸上，两只眼睛在这一瞬间，已是变得通红，秦贵只是看了一眼，已是全身战栗不已。
“滚开！”伸手按在了秦贵的肩膀之上，只是稍稍发力，秦贵已是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朱友裕向前走去。
腿突然一紧，却是被秦贵从后面抱住了小腿。
“殿下，您不能进去！”秦贵的声音之中，已是带上了哭音。
足嗵一声，朱友裕当胸一脚，将秦贵踹的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不等他爬起来，朱友裕已是走到了门前，缓缓地伸出手，推开了大门。
“殿下，您不能进去啊！”身后，传来了秦贵一边咳漱一边的喊叫之声。
朱友裕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突然飞起一脚，踹飞了面前的雕花大屏，一声惊呼，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朱友裕的面前。
那是一个抱着衣服的女人，那是他的元配正室，他的王妃，代超的嫡亲女儿代淑。
而在雕花大屏之后那张硕大的有些出奇的大床之上，他的父皇，他的老子，大梁的皇帝朱温，正慢吞吞地拖过榻上的被子，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朱友裕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看着两人。
代淑后退了两步，突然一个转身，躲到了大床之后的幕帘之中。
朱友裕没有动，他只是盯着床榻之上的朱温，一字一顿地道：“父皇，她是我的妻子啊，你，你都不肯放过吗？你，你如此行为，与禽兽何异？”
“大胆！放肆！”朱温一撑床榻坐了起来。
本来偷自家媳妇被儿子抓了现场，纵然朱温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但朱友裕痛骂其为禽兽，却是让他勃然大怒。
“给我跪下！”一声大吼，朱友裕身子一震，多年的积威之下，他两腿一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
可是男人的骄傲，自尊却让他仍是掘强地昂起头来：“她是你的儿媳妇儿，她是你结拜兄弟的亲女儿，你怎么也下得去手？”
“朕是皇帝。”朱温拖着庞大的身躯赤条条下了床榻，站在朱友裕的面前：“这天下是老子的，连你的命也是老子给的，一个女人而已！”
朱友裕霍然抬头，眼前的面庞是那样的熟悉，过去，这是一张让自己敬佩，敬爱的面容，可现在，却显得那样的狰狞，那样的可怕。
“难怪，难怪！”他喃喃地道：“难怪老三敢在荆南派兵偷袭代帅的后方，难怪你要毁了衮海军，难怪你要毁了我最大的臂助。”
朱友裕从地上一跃而起：“你早就想毁了我了是不是？你早就想让老三上位了是不是？”
“你放得什么屁？”朱温勃然大怒，“给我跪下。”
“我说五叔为什么会支持老三，是你授意的是不是？没有你的授意，老三如何能从一无所有，到现在风生水起，原来你早就想弄死我了是不是？你也早就想弄死代帅了是不是？”
幕帘之后传来一声尖叫，穿上了衣裳的代淑从后面扑了出来，一把拉住朱友裕：“你说是什么，我父亲怎么啦？”
“滚开！”朱友裕一脚便将代淑给踹成了滚地葫芦。
“反了，反了！”朱温狂怒，一返身，却是从枕下抽出了一柄刀。他是武将出身，即便是当了皇帝，这个习惯却也是改不了，枕下总是放着一柄刀。“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了你！”
朱友裕冷笑着，看着那雪亮的刀光迎面而来。身子只是微微一侧，刀光已是擦身而过，立掌如刀，劈在了朱温的肩膀之上，当啷一声，刀应声坠地。

第0812章 长安事（5）
偶象轰然坍塌，光鲜亮丽的外表瞬间便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昔日的尊敬，畏惧，在这一刻，都被愤怒所取代。
朱温那当头劈下的一刀，彻底地毁去了朱友裕内心深处仅存的那一点点理智，或者说是情感。
因为他能看出，自己父亲的那一刀，使尽了全力，如果自己不闪避，铁定的会将自己从中间剖成两半。
父亲动了杀心。
朱友裕心中一片冰凉，所有的一切线索，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动地联结到了一起。
父皇想要自己死！
他还想要代超死！
朱友裕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哪怕想要杀他的人，是他的父亲，是大梁的皇帝，要不然，他在今天进入皇宫的时候，也不会听从盛仲怀的建议做了那么多的安排了。
今天，他本来就是带着不轨之心而来的。
只不过，他最大的目的，是想来一场不流血的政变，最坏的情形，便是将自己的父亲关起来，架起来，让他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而已。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朱温没有想到朱友裕会反抗，体态肥硕，养尊处优的他，早就没有了当年在战场之上叱咤风云的资态，现在，也没有那匹马还能驮得动他的身躯。
当刀落地，当朱友裕立掌如刀，砍在他的臂膀之上的时候，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平素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子，似乎完全不敢想象，这小子居然敢闪躲，居然敢反抗。
腹部之上一阵剧痛。
朱温低头，刚刚自己的那一把刀，正插在自己的肚腹之上。
一朝动手，便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
当朱温当自手中落下的时候，朱友裕脚尖一跳，刀重新飞了起来，一手握住刀把，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肥厚的肚皮使得刀前进的速度受到了极大的阻碍，朱友裕右手紧握刀把，左手扶在右手之上，一声低喝，刀卟哧一声再次向内刺去。
朱温嗥叫了一声，两手箕张，一把抱向近在咫尺的朱友裕。
相对于笨拙的朱温，朱友裕身子一矮，已是灵活地转到了朱温的身后，左手勒住了朱温的脖子，猛然收紧，右手扳住了对方的头颅，一声断喝，伴随着卡嚓一声响，朱温的脑袋顿时转了九十度。
挣扎猝然停下，朱温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几下，嘴里大量的血泡涌将了出来。
朱友裕没有松手，仍然保持着这个状态站在朱温的身后。
被朱友裕一脚踢到门边的代淑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友裕将朱温杀了。
先前朱友裕闯进门来之后，秦贵却没有敢跟进来，直到听到屋内动静不对，这才跑了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幕，秦贵尖叫一声，两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秦贵的尖叫之声也叫醒了朱友裕，他缓缓地松手，砰的一声，朱温庞大的身躯载倒在了地板之上。
“是你逼我的！”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朱友裕冷冷地道。
此刻的他，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了刀把，哧地一声将刀抽出，一股血水也随之标了出来。
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朱友裕一刀便将秦贵斩死了自己的面前。
推门而出，门外太监宫女瑟缩成团，朱友裕冷笑声中，刀光连闪，将这些宫女，太监一一斩杀。
惊呼之声，惨叫之声，求饶之声在延寿宫内响起。
门外的带刀侍卫推门闯了进来，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目瞪口呆。
跟着朱友裕来的四名护卫迅即地奔到了朱友裕的身边，也同时拔出刀来，此此，整个延寿宫内，还没有死的人，就只剩下了代淑与她的贴身大丫头春枝了。
“殿下！”侍卫头目虽然刀已经出鞘，但并没有向着这个在宫内行凶的家伙进攻，而是惊吓万分地叫喊道：“您干什么？”
他的目光，看向了延寿宫内。
朱友裕看着对方，咯咯地大笑了起来。“黄亮，你是叫黄亮是吧？”
“末将是！”侍卫头目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皇帝已经死了。”朱友裕死死地盯着他，“你是要与我挥刀相向呢，还是准备从现在起就跟着我干？”
“什么？”黄亮整个人都如遭雷击，看着朱友裕，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是说，皇帝已经死了。”朱友裕厉声道：“你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拔刀与我斗一场，或者可能将我拿下，或者从现在起，就跟着我干。跟着我，就地升三级，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忠武将军了。”
黄亮双手微微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片刻功夫之后，他在朱友裕的逼视之下，弃了手中横刀，跪在了朱友裕面前：“末将，愿意为大殿下效力！”
“把刀捡起来，跟我进来。”朱友裕转身便向屋内走去。
黄亮以及门外的另七名护卫战战兢兢地跟着朱友裕踏进了屋内，赤身裸体血流满面的朱温正躺在屋子的正中央，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帝，死了之后，与普通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黄亮甚至还闻到了一股臭气，很显然，朱温在死的时候，失禁了。
朱友裕就站在朱温的身体之前，开始向着手下分派任务。
原本在进皇宫之前，他与盛仲怀就做了万一的布署，现在事情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武装政变囚禁皇帝变成了自己一刀将皇帝宰了而已。以后或许会有很大的麻烦，但对于眼下，影响并不是很大。
四名亲随都接到了各自的任务，他们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朱友裕。
“我的安全，现在由黄亮接管，你们，去办各自己的事情吧！”朱友裕挥了挥手。
四名亲随一咬牙，转身如飞而去。现在每一刻的时间，都显得无比珍贵。
朱友裕的眼光，转身了另外一侧的代淑身上。
黄亮眼珠子转了几转，抱拳道：“殿下，我们去外间守候。”
朱友裕点了点头。
黄亮八人当即退了下去，他们是跟着朱温一起过来的，却没有想到大王妃也在这里，此刻看到了眼前的场景，联想到大殿下的反应，再糊涂也猜到了一二，哪里还敢在屋里停留。
“我没有办法！”代淑看着朱友裕，眼中却是满含泪水，“你要杀，便杀吧！”
朱友裕楞怔怔地看着代淑半晌，对方说得自然是没错的，但他的心里，就是绕不过个坎儿去，以前自己在外征战，不明所以，可是自己回到长安之后，宫里还动不动就召代淑进宫，打得是皇后的旗号，但实则上却是皇帝本身。
“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朱友裕终于开了口：“你也看到了我做了什么，想要我们一家子活命，想要你的两个儿子活命，现在，立刻去皇后宫中，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代淑霍然站了起来。
“带上足够的人手，宫中但凡有名位的妃嫔，统统都集中起来。”朱友裕厉声道：“不要手软，该杀的就杀了。”
代淑捡起地上带血的长刀，带着春枝便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她回过头来看着朱友裕：“我父亲，他还好吗？”
“代帅兵败荆南，现在人应该已经回到襄阳了。”朱友裕道。
代淑不再言语，转身疾步而去。
内宫大门处，代勉急步而来，守门的陈姓将领热情地将其请进了屋内，但是回报他的，却是代勉的当胸一当，在陈姓将领满脸不敢置信的眼光之下，宫城门被缓缓打开，外面的兵马一涌而入进入到了内宫之中。
皇城门，宫城门，对着朱友裕的部队畅开了，巡城司的大队人马，迅即进入其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整个皇城及宫城的控制。
城防营也动了起来。
长安紧闭的城门亦被打开，一名名信使飞奔出城，向着驻扎在长安城外的数座禁军大营而去。
秦福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三皇子生母皇贵妃身边的一名小太监。当军队气势汹汹地闯进宫来的时候，皇贵妃只是拔下了自己的一枚头钗让他逃出来找敬翔。
秦福儿身材矮小，那些平素供猫儿狗儿进出的洞口，为他提供了一些方便，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贪玩儿，所以对这宫里的这些出口异常的熟悉。
他很幸运，出城的时候，基本上还是一片平静，巡城司进宫了，城防营还没有彻底动起来，难得的一个真空时间，让他给牢牢地抓住了。
“政变！”听完秦福儿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虽然此人所知有限，但对于樊胜与敬翔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敬相，你必须马上离开。”樊胜斩钉截铁地道：“先去我们殿前司的安全屋，然后再想法出城进入军营。朱友裕一旦控制住了宫内的局势，第一时间必然就会来找您的。”
敬翔长叹了一声，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朱友裕突然之间就不管不顾了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刺激到了他？
“秦福儿，你也跟我走！”敬翔没有多说，从身后的架子上，翻出了一个盒子，挟在肋下，跟着樊胜便向外走去。

第0813章 长安事（6）
盛仲怀目瞪口呆地看着血腥的延寿宫。
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而踏进门里，朱温那硕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肚子上一个巨大的伤口，肠子都从里面流了出来，而脑袋呈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边。
即便是盛仲怀心如铁石，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人物，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心肝儿都在颤抖。
他为朱友裕策划的最大胆的行动也不过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挟持皇帝，架空皇帝而已，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友裕竟然将皇帝宰了。
这里头区别可就太大了。
不知有多少首尾要做，不知有多少麻烦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朱友裕拄着刀坐在床榻之上，满面通红，如同喝了一场大酒一般，鼻翼起伏，嘴巴大张，不停地哈着气，整个人却显得异常的亢奋。
“外头怎么样？”看到盛仲怀走了进来，朱友裕劈头问道。
“殿下，外面都已经按照先前的安排在做了，此时此刻，巡城司足足有三千人进了皇城，剩下的两千在外待命，城防营已经封锁了整个长安城门，此时，任谁也是出不去了。”盛仲怀低声道。
“好，好！”朱友裕一跃而起。“这么说来，长安城现在就是我们的了。”
盛仲怀瞅了一眼赤身裸体的皇帝尸体，小声问道：“殿下，怎么会这样？”
“他该死。”朱友裕的声音骤然便大了起来，吼叫之声如同一个炸雷，把盛仲怀吓了一跳，看着明显情绪有些不正常的朱友裕，盛仲怀却也只是稍稍惊愕了一番便恢复了常态，换了谁做了这样的事情，现在精神状态有些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
“殿下，现在我们需要把长安城中所有的文武百官，全都召进宫里来。”盛仲怀尽力不让自己去看屋中间的尸体，走到了朱友裕的跟前：“控制住了他们，才算是真正地控制住了整个长安。特别是敬相，对了，还有殿前司的樊胜。”
“我要宰了他们。”朱友裕愤然道：“如果不明敬翔一直不遗余力的支持老三，就凭老三一条落水狗，如何能有如今的声势，又如何能撼动我的位置，以至于这条老狗竟然想着灭了我扶老三上位？”
他嘴里的老狗，自然是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大梁开国皇帝朱温了。
“殿下，绝不可有意气之争。”盛仲怀上前一步，丝毫无视朱友裕手中带血的长刀，“敬翔乃文官之首，影响力巨大，殿下想要尽快地抚平朝堂，稳定长安，此人便不可或缺。更重要的是，敬翔实有宰相之才，这一点，是谁也比不了的。如果能得到他的襄助，殿下如虎添翼。”
“宰相的位置，我是留给你的。”朱友裕摇头道：“如果不是你的策划，只怕今日，我就要死在宫中，就算能杀了这条老狗，现在只怕也只能坐以待毙。”
盛仲怀叹了一口气：“殿下，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之才能，不在于治理天下，敬翔能做的，我实在是做不来。属下多谢殿下对我的厚爱，但敬翔，不但不能杀，还要更进一步的络拢于他。”
“此人一直心属老三，又是这条老狗的挚友，现在我做下这番事来，他岂肯为我所用？”朱友裕稍稍地冷静了下来，摇头道：“不能为我所用，便只能杀之，否则让他逃到了老三哪里，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殿下，此一时也彼一时。”盛仲怀道：“眼下是殿下掌握大局，不管怎么样，先抓到他再说，但不管怎么样，绝不能杀了他。哪怕他不愿为殿下效力，也不能杀了他。慢慢地水磨功夫，总是能让此人屈服的。”
“就如你所愿吧！”朱友裕对盛仲怀倒是言听计从。
五更时分，汇集在勤政殿外广场之上的文武官员愈来愈多，他们都是被皇帝以紧急军情的名义召来的，因为前去召见他们的是皇帝的贴身侍卫黄亮诸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什么疑心便赶到了皇宫之中。
只是一进宫城，他们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了。
因为宫城之中，刀枪如林，杀气森森，而且各处警戒的，除了原皇城侍卫之外，居然还有巡城司的官兵。
巡城司的官兵是绝不允许进入皇城的，这一点常识大家还是有的。
但皇宫好进，却是不好出的，只消看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兵马，所有人便打消了一些额外的心思，只是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低声的议论着，都想从彼此那里得到一些内情。
在这些人中，朱友裕一系的人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圈子，他们却是心知肚明，昨天白天里，殿下刚刚作了一些布置，万万没有想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现实。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殿下掌了实权，他们这些人自然也都能一个个地走上更重要的位置，此时此刻，他们看着那些身着紫袍的家伙们，心里不禁冷笑，指不定过了今天，他们身上的紫袍就得脱下了披在自己的身上了。
延寿宫中，朱温的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上了袍服，抬到了床上。朱友裕也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袍服，坐在一边。
“什么？没有找到敬翔？”朱友裕勃然变色。
“敬府之中只剩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仆人，敬翔及其家人，踪影不见。”巡城司统兵将领杨洪贵无可奈何地道：“看这个样子，他是很明显提前得知了消息，跑了。”
“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消息？怎么可能？在我自己进宫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朱友裕恼火地道：“第一时间我便封锁了宫城，皇城，他是从哪里知道消息的。”
“殿下，樊胜也不见了！”杨洪贵低声道：“樊胜是殿前司指挥，恐怕他在皇城之中也有消息来源。”
“清查，给我彻底地清查整个皇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朱友裕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
“是。”
“全城大索，一定要给我把他找出来。”朱友裕看着杨洪贵，“但是你记好了，不要伤了他的性命，我要你完完整整地把他送到我面前来。”
“属下这就去办！”杨洪贵点头道：“城门早就关闭了，敬相目标大，又带着家眷，肯定是躲在某个地方，末将一定能将他搜出来。”
“杨将军，樊胜是殿前司指挥，掌管着大梁的情报工作，手下各种各样的人才都是有的。”盛仲怀走上前来道：“我还听说，他们干这一行的，总会在一些地方设置一些应急的场所是不是？”
“是的，不过这些地方一般很是隐秘，外人压根就无从知晓！”杨洪贵道。
“樊胜走得急，殿前司又是一个大衙门，他能带走的，或能他会通知的，必然都是他的心腹，另外一些，包括那些文职人员，必然是走不了的。”盛仲怀微笑着道：“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秘档，肯定是都在的。杨将军，我建议你用最快的速度包围殿前司，彻底控制哪里，防止有人破坏那些秘档。现在樊胜满脑门儿的官司，不见得能想得起来，但让他安顿了下来，回过神后，恐怕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马上就去！”杨洪贵连连点头。
“还有另外一条道路，你也要提前布置。”盛仲怀含笑道。
“还请盛先生指点！”杨洪贵恭敬地冲着盛仲怀拱手道。眼前这位虽然现在还是一个白丁，但作为朱友裕的心腹谋士，飞黄腾达，那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长安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盛仲怀道：“作为巡城司长官，我想你对他们一定会很熟悉，而樊胜作为情报司的主管，对他们肯定比你还要熟悉。”
“您是说，樊胜还有可能利用他们这条线？”杨洪贵眼睛一亮。
“想要藏起一些人来，我想这些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一定是非常有办法的。”盛仲怀道。
“我明白了！”杨洪贵笑着道：“双管齐下，不怕他们能飞上天去。”
五更的钟声在皇宫里回荡，朱友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看向盛仲怀。
“时间到了，早朝马上就要开始了。”盛仲怀道。
“皇后娘娘哪里也都安排好了。”另一边，脸色有些苍白的代淑低声道。“盛先生临摹的皇帝的诏书已经盖好了大印，到时候，会有皇后娘娘亲自宣读。有皇后娘娘坐镇，便能将某些人的怀疑压到最低，即便是有人提出要见皇帝，皇后娘娘也可以出面阻挡，这样，比您阻止会更好一些。”
朱友裕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一段时间，只要我们完全稳定住了长安内部的形式，并让所有的禁军进入殿下的掌控之中，就可以宣读皇帝的遗诏了。”盛仲怀道。
“很好，现在，我们去吧！”朱友裕大步走出了延寿宫，向着勤政殿方向而去。

第0814章 长安事（7）
推开密室的门，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敬翔以及樊胜等一群人。
这里不是殿前司的安全屋，却是郝仁与三殿下朱友贞走私北方货物时设立的一个秘密接头地，所知的人极少，随着朱友贞出走长安，在南方风生水起的时候，郝仁的走私货物便也顺理成章地跟着朱友贞向着南方而去，而长安这边，出货量已经极少了。因为大殿下朱友裕的势力在长安暴涨，再在这里大量出货，危险性太大。所以这个地点，已经是极少起用了。
今天郝仁接到了紧接口讯，抵达这里之后，却是看到了这样让他惊骇莫名的一幕。
敬翔，樊胜都是大梁的头面人物，可是怎么看，他们现在都是一副逃难的样子，而且内里还有女眷。
“我的天爷爷啊，这，这是怎么啦？”郝仁只脚得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自觉是小人物，平时帮着大人物们跑跑腿也就够了，大人物们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东西来，就够他活得很滋润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帮着三殿下走私北方货物，短短的数年功夫，他便赚到了以前几十年都没有赚到的利润，也正是仗着这些财物，如今他在长安黑道之上已经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虽然说不上一统了长安黑道，但他郝仁一句话，都还是要卖他一个面子的。
不过正因为与这些大人物接触得多了，他也更明白，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弄死自己，当真只是他们一念之间的事情。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只做自己本份之内的事情，半点儿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大人物们之间的纷争，他是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的。
不过现在看起来，麻烦已经上门了。
能让敬翔和樊胜这样狼狈的，放眼洛阳，恐怕只有那么一个两个人吧！而这样的人物，哈口气，便能把自己从长安给吹到西域去。
“想办法，送敬相出城！”樊胜不容置疑地对郝仁道。
郝仁苦着脸：“樊主司，有您在，还需要我效劳吗？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这些人，哪有您的手下精干，牢靠？这万一要是出了一点子什么事儿，我是百死莫赎啊！”
“那你最好就不要出事！”樊胜狞笑着道：“郝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要求你必须做到，做不到，你知道后果的。”
“樊主司，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莫不是，莫不是皇帝陛下要杀敬相吗？”郝仁问道。
“你需要知道这些吗？”樊胜板着脸道。
“我的樊主司呢，你不跟我说清楚，我怎么好办事嘛！我，我总要评估一下事情的严重性，看看怎样才能最牢靠吗？”
敬翔看着郝仁道：“大殿下造反，这个时候，我怀疑皇帝陛下已经不在了。城防营已经封锁了城门，巡城司正在满城的寻找我。所以，我必须尽快地离开长安。樊胜的殿前司，此时反而不如你这里能让人放心。”
郝仁打了一个寒颤：“您是要去寻找三殿下吗？”
“你想办法，先把我送到洛阳。”敬翔道。
郝仁看了看屋子里的人，道：“敬相，如果仅仅是送您一个人出去，我还是能想到办法的，可是这里这么多人，那就难了。”
敬翔沉默片刻：“他们留在你这里，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郝仁苦着脸道：“敬相，我只能尽力而为，要是贵家眷能吃得起苦的话，我把他们藏上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只要您逃了出去，在别的地方露面了，长安这边的搜寻自然就会放松下来，那时候再想法子送出去，就容易多了。”
“只要活着就好，吃苦什么的，就不用考虑了。你说得也对，这样，反而能让她们更安全一些。”敬翔点头道。
“那我让陶瞎子来送敬相出城！敬相，恐怕得委屈您了。”郝仁道。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安排？”樊胜冷冷地问道。
“樊主司，陶瞎子您也是见过的，是绝对靠得住的人，一来，如何隐秘出城的事情，他比我要更熟悉更老到，二来，这个时候，我只怕也不敢离开啊！”郝仁有些委屈地道。
“樊胜，郝仁说得没错，既然你能想到让郝仁送我出城，那巡城司的杨洪贵也不见得就想不到。”敬翔道：“此时如果郝仁消失了，反而不美了，有郝仁在明面之上拖住对方，反而能让我更容易溜出去一些。”
“既然如此，那我这就马上去安排，还请敬相在这里待一天。”郝仁道，“巡城司的狗鼻子再灵，一时之间也是找不到这里的。”
“有劳了！”敬翔难得地拱了拱手。
目送着郝仁离去，樊胜脸上忧色却是难以排解。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想东想西，你要是能想到办法，自然就不会找他了是吧？既来之，则安之吧！”敬翔却是泰然一笑道：“他要是真出卖了我们，那也是我们时乖命蹇。”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一点风声也没有，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朱友裕如此不顾一切地发动政变？”樊胜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出原因！”敬翔亦是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有一件事，你现在可以知晓了，但按说朱友裕断来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事情，就如此地铤而走险啊？”
“女人？”樊胜讶然道。
“代淑！”敬翔道：“皇帝陛下与那代淑……”
樊胜顿时张大了嘴巴，眼睛都有些直了：“这，这也太……”
“朱友裕按说也不是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啊，再说了，代淑可是代超的女儿啊！”敬相摇头道。
“他这个人，说不准！”樊胜道：“一介武夫而已。”
“朱友裕的确是一介武夫，但他身边的盛仲怀却不是啊，那是一个胸有沟壑的人物。这件事，我想不透，想不清。看现在这个局面，明显就是提前便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之后，朱友裕才进宫的。”敬翔觉得有些头疼。
樊胜也颓然坐了下来：“敬相，可惜您苦心维持的局面，这一下子却都化为流水了。先不说别的地方，光是三殿下哪里，就绝然不会再奉长安命令的。还有洛阳的徐福，天平的曹煊，山南西道的二殿下，大梁，只怕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北方李泽，岂会坐视如此大好良机，只怕北边马上就要大举进攻了。”
敬翔垂下了头，短短的一夜功夫，他似乎老了很多。
“唯一的利好，就是马上要入冬了，而北方，只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们不见得也做好了大战的准备，总算是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些时间。”樊胜接着道。“敬相，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我要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才能确定接下来怎么做！”敬翔道：“究竟是劝三殿下先放弃成见合力抗击北方的进攻呢，还是先平叛？”
“如果想要先平叛的话，那洛阳的徐福，就成关键了！”樊胜道：“还有山南西道的二殿下，如果他能拖住山南东道的代超，那么徐福与三殿下联军，再加上我们早前伏下的手笔，拿下长安倒也不难。怕就怕二殿下存了坐山观虎斗的那一个，任由着代超带着衮海军返回长安，那就麻烦了。”
“等我出去之后再说吧，我走之后，你在长安，一定要小心在意。”敬翔道：“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要想方设法地联系上我们在军中的后手，提振他们的信心的同时让他们安心等待发动的时刻。”
“敬相但请放心。”樊胜道。“城防营和巡城司没什么指望了，但他们毕竟只有不到两万人，十万禁军才是关键。这些年三殿下一直努力地在禁军之中经营，也是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与这些人联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在意。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轻易接触他们。”敬翔道：“如果真到了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更能坚定这些人的信心。”
“属下明白。敬相，等陶瞎子来了，我便离开，会在城内弄出一些动静儿来以吸引巡城司的注意力，这样能让您更容易的出城去。”樊胜道。
敬翔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突然之间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朱友贞在南方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朝堂之上得到的支持也越来越多，毕竟，长安城里的人现在可是吃着朱友贞弄来的粮食，还收着朱友贞送来的大量钱财。而皇帝陛下，也对朱友贞在南方的胜利愈来愈倚重，假以时日，立朱友贞为储君，必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宫变，便彻底地将这些计划化为了泡影！
朱友裕为什么会这样做？现在代超也还陷在荆南啊？即便他想要做点什么，也该等到代超在荆南的战事完结啊！
十万禁军，朱友裕最多能完全掌握一半，另外一半之中又有一半与老二、老三有关联，还有一半是皇帝的死忠，凭着这一半，他觉得就能控制局势？

第0815章 长安事（8）
砰的一声，郝仁家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大队的巡城司官兵一涌而入，巡城司将军杨洪贵顶盔带甲，大步而入，扶着腰刀站在院子里，睥睨四方。
“郝仁，给我滚出来！”
郝仁应声而出。
只不过跑出来的郝仁显得极是狼狈，一边走还在一边系着衣服的带子，一只脚上汲拉着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却是光着脚丫子。
“杨将军，杨将军，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干什么呀？”郝仁满脸的惊慌之色，“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天才刚刚亮呢？”
“你说是什么事儿呢？”杨洪贵似笑非笑地走了过去，一把揪住郝仁的衣领，将他拎到了自己的面前：“看你的样子，昨夜好像没有睡好啊？瞧瞧，这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有这黑眼圈，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有谁都找过你了？”
郝仁咽了一口唾沫，“杨将军，这个月的管理费，郝某已经按时给巡城司送过去了啊，一文不少啊！”
杨洪贵狞笑一声道：“姓郝的，这可不是你那几个破钱能解决的事情了，给我说，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郝仁叫起撞天屈来：“杨将军，冤枉啊，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里啊，这外头马跑来跑去的，路上就没有断过官兵，我敢去哪里啊？至于没有睡好，是，是……”
“是什么？”
郝仁有些脸红，小声道：“前两天，下头小的们弄来了几个小娘们，这不是刚刚有一批货进来嘛，我一直便忙着这些事儿，没有时间收拾她们，昨天便得了空，这，这不半宿就没睡吗？杨将军，那些货您也是知道的啊！”
杨洪贵摆了摆头，一队士兵立时便冲进了后宅。
“将军，将军，可不能这样啊！”郝仁大惊失色：“后面是后宅，小人的家眷都在里头呢！”
“放心，他们只是去看看你那几个小娘儿们！”杨洪贵冷笑着道。
郝仁哭丧着脸，却是不作声了。
片刻之后，这队官兵倒是原路返了回来，一个领头的附身到杨洪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洪贵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郝仁，你都多大年纪了，真是作孽哦！”
郝仁干笑起来：“就这点嗜好了，杨将军见笑了。杨将军，到底出了啥事儿啊，这，这从昨天晚上起，便兵荒马乱的，让人不安呢！”
杨洪贵收起了笑容，冷冷地道：“郝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是干什么的，是为谁做事的。我知道，大殿下也知道。”
郝仁两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杨洪贵却是一把抓住了他。
“杨将军，跟您们这些贵人比起来，我就是一只蚂蚁罢了，谁让小人我做事，我也不敢说二话啊，不管是大殿下，还是三殿下，一根手指头儿便能捻死了我，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可是我，我也没有少给将军您，还有大殿下进贡啊！”
“跟我们的，只不过是一点点蝇头小利罢了。”杨洪贵冷冷地道：“听好了，以后，大殿下要大头。”
“是是是，大殿下要大头。”郝仁连连点头。
“别记挂着你的三殿下了，他回不来了。”杨洪贵突然压低了声音，俯在郝仁耳边道。
郝仁猛然抬头，看着杨洪贵，满脸的惊愕之色让杨洪贵非常的满意，这才是应当的正常的反应。
“记好了，郝仁，我们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要是敢耍花样，一介狱吏便可以了结了你，不说别的，单说你跟北方有勾结，便可以让你死上一百次了。”杨洪贵道。
“杨将军，这要想赚钱，就要能拿到北方的那些禁运的货，要想拿到货，就必然要给那边打点，上下勾连，我，我也不想干了，那边的人逼着我，您这也逼着我，我不是没有活路了吗？”郝仁一脸的苦相。
“要不是我们知道你的儿子郝猛当年在壶关一刀要了李泽老娘的命，你以为我们能让你干这事儿干这么久？不管是老三，还是现在的大殿下，之所以能容忍你，不过就是就着这点儿事情罢了，嘿嘿，你要是真敢投过去，哈哈，估计李泽会把你千刀万剐地凌迟罗，要知道李泽为了他的老娘，可是连大唐的皇后娘娘都逼死了，你，算个俅啊！”
“是是是，我算个俅，我算个俅！”
“好了，废话也不跟你说了，记好了，以后大殿下要大头，这长安城里，你照样可以上货。”杨洪贵道。
“是是。”
“再者，你在这长安，鬼路子多，要是有人找到了你这里，不管是谁，都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知道吗？那怕是樊胜找你，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是，不管是谁，啊，樊胜，樊主司？”郝仁脸唰地白了。
“不用怕，他已经不是殿前司主司了，他现在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亡魂，你要是能抓住他，我还有重赏！”杨洪贵盯着郝仁，点了点头，从郝仁的反应上来看，他的确是还没有见过樊胜。要不然，他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
“杨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是你能问得吗？”杨洪贵冷冷地道。
“是是是，我不该问！”郝仁的眼光往回一瞟，一手在后面招了招，早已经候在身后的管家立刻便凑了上来，两人手一交接，郝仁的手缩回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便握住了杨洪贵的手，一触即放，对方的手里已是多了几样东西。
杨洪贵低头一瞥，是几张银票，最上面的一张，也有一千两，当下满意地点点头。
“总之呢，以后这长安城，是大殿下说了算了，你知道了吗？”
“明白了！”郝仁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一名巡城司的军官从外面急如星火地跑了进来，“将军，将军，发现樊胜的踪迹了。”
“什么？他在哪里？”杨洪贵唰地转过了身子。
“在西城，我们一队兄弟发现了他，双方还交了手，樊胜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又跑了！”军官道：“我们的人已经跟上他了。”
“走！”杨洪贵一挥手，带着手下急匆匆地离开了郝仁的宅子。
郝仁盯着空荡荡的大门开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内里走去。
“将大门修好！”
一个人走回到后宅的书房之中，呆呆地坐在那张硕大的太师椅上，闭目不语。书房很大，满满的几面墙壁的书藉，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师做学问的所在，可实际上，郝仁只不过是勉强识得字罢了，这些书，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要是有心人在书架之上仔细地翻一翻，就会发现这书架之上，不但有不少上本孤品的珍贵书藉，也有不少上不得大雅之堂甚至被正人君子所唾弃的东西。
今天杨洪贵一句话，又勾起了郝仁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
郝猛，他的大儿子。
当初知道李泽的母亲是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的时候，郝仁被吓得是魂飞天外。那一刻，他认为自己是完了。小儿子就在北方武威书院之中就读，这一下，肯定是没命了，而以北方内卫的手段，自己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横死的准备。
但万万没有想到，很久以后，当内卫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竟然连提都没有提这件事。直到郝仁战战兢兢地为内卫又着实办了几件大事之后，才在对方一个级别很高的人再一次找上门的时候，诚惶诚恐地说起了这件事。
当时他跪伏在地上，恳请对方赐自己一死，但无论如何请放过自己的小儿子。
岂料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各位其主。
郝猛是朱友贞的部将，为了他自己的主子拼死搏杀，这并没有什么错。
而这一次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小儿子并没有被为难，而是顺利地从武威书院毕业，通过了科考，成为了一名官员。
现在，他的小儿子在北方，已经做到了一县之令。虽然是在北方苦寒之地，但这对于郝仁来说，已经是不胜之喜了。
吃点苦头，反而让郝仁更宽心一些。
这份宽容，让郝仁感激涕零。
这份胸怀，更让郝仁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呐！
至于这长安城中的，嘿嘿，郝仁不由得冷笑起来。从昨天与敬翔的见面，到今天见到杨洪贵，即便他们说话都遮三挡四的，但这并不妨碍郝仁将大致的事情勾勒出来了。
长安城中变天了。
大殿下朱友裕肯定是上位了，可皇帝却还在要，大殿下想要说话算话，自然是发动了政变。要不然，作为首辅的敬翔，作为殿前司指挥的樊胜怎么会成了落水狗？他们可都是与三殿下一伙儿的。大殿下如今得了势，自然得拿这两人下手立威。
这天下究竟怎么样还没个准呢？自家里倒是狗咬狗一地毛了，这样的王朝，会久远吗？郝仁很清楚现在朱友贞在南方的势力，如今这个样子，朱友贞就会乖乖地向他的哥哥俯首称臣吗？
不可能的。
内讧，基本上不可能避免的。

第0816章 此人必须死
抬头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沙漏，郝仁站了起来，挪开了椅子，俯下身子，在大案之下摸索了一阵子，然手用力一揭，椅子下面的一块青石板便被他提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地道。
地道笔直向下，边缘之上，一架木制的梯子镶嵌在内里。钻进了地道里，又回身将青石板盖上，书房地面，顿时便恢复了原样。
沿着梯子下到地道底部，郝仁熟门熟路地从墙壁之上一个小洞里掏出了一盏琉璃灯，晃着火折子点燃了灯，然后提着灯，沿着幽长的甬道，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地道却是已经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道木门，站在门边，郝仁轻轻地敲响了木门。
反复了敲了三遍之后，郝仁推开了木门，一个石室出现在灯光之下，石室之中，床榻卧具一应俱全，甚至还安装有书架，上面码着不少的书藉。将琉璃灯放在了桌面之上，郝仁坐在了桌边。
片刻之后，另一侧的另一道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拉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人，出现在了郝仁的面前。
郝仁站起来拱了拱手。对面的蒙面人走到郝仁面前，取下了脸上的蒙面巾，一张满是肉疙瘩的其丑无比的脸庞，出现在了郝仁的面前。
郝仁吃了一惊，“高将军，你怎么亲自来了？”
高象升，昔日监门卫中郎将，如今内卫的副统领，虽然在内卫之中身份有些尴尬，但毫无疑问，他仍然是一个大人物，而且是负责长安洛阳一带情报工作的最高头目。郝仁没有想到，这一次自己发出了面谈的信号之后，来的居然是内卫在这边的身份最高的高象升。
高象升一直是大梁殿前司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此人在长安，洛阳不停地制造着恐慌，最喜欢搞的，就是暗杀。而他暗杀的对象，大部分都是前唐投降大梁的那些官员，几乎每隔那么一段时间，这家伙就会制造一起血案，直让整个长安的那些投降的前朝官员们，一个个都惶惶不安。
但高象升就像是一个幽灵一般，不但敌人摸不着他的踪迹，便连自己人，也极少见到此人。
“这一次情况不一样，长安很是有些诡异，你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想来是有了极重要的重报，肯定跟这一次的事情相关，所以我必须亲自来一趟。”高象升道。
“现在外头很乱，您又是他们的重点抓捕目标，出来实在是太危险了。”郝仁道：“现在您蛰伏不出才是正理。”
高象升嘿嘿一笑，在郝仁的眼中，却是更加恐怖了一些。其实郝仁没有说的话里，便包括对方的这张脸，这张脸实在是太突出了一些，只消让人看上一眼，便很难忘记，顶着这样一张脸到处出没，被抓捕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一些。
“哪里没有危险？喝凉风还塞牙缝呢，睡在床上，顶不住屋顶就塌了呢！”高象升道：“不过你也放心，要是我被盯上了，要是跑不脱，我会第一时间自我解脱的。上一次回武邑，我找燕九那个小丫头弄了几个药丸子，见血封喉，厉害无比，我绝不会让自己再一次落到他们手中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失了风而连累你们。”
“高将军这是说哪里话来。”郝仁干笑了几声。
“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高象升道：“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敬翔，樊胜，敬翔要逃出长安，让我安排。”郝仁道：“刚刚，巡城司的杨洪贵也找上门来了，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也是要我帮着找到敬翔的踪迹。”
“敬翔要逃出城去？”高象升眉头一皱，“一个大梁堂堂首辅，一个殿前司主司，能让他们逃亡的，可是只有大梁皇帝。”
“朱温可是对敬翔一直宠爱有加。”郝仁提醒道。
“巡城司是朱友裕的人。”高象升用力地抠着脸上的肉疙瘩，半晌突然醒悟了过来：“朱友裕，一定是朱友裕，只怕是朱友裕已经发动了政变，朱温这个皇帝，只怕已经没命了，所以敬翔他们才要逃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郝仁点头道：“敬翔是三殿下朱友贞的支持者，我想，他逃出去，指不定能让我们从中受益，所以我已经安排陶瞎子送敬翔出城。”
“敬翔准备去哪里你知道吗？”
“洛阳！”
“他是要去找徐福。”高象升点了点头。“不过朱友裕他们也肯定会想到这一点，所以这条路上一定是重重险阻，你有把握将他送出去？”
“今天樊胜在长安露面了，吸引了很多的目光，我猜，他是要帮着敬翔逃亡。”郝仁道：“至于将敬翔送出去，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情况的话，我有七八成的把握。”
高象升在阴暗的屋子里来回转了几个圈圈，突然站在了郝仁的面前，盯着郝仁道：“敬翔必须死！”
“啊？”郝仁吃了一惊：“这是为什么？”
“公孙先生跟我谈起过敬翔这个人，认为这家伙是一个极其睿智的人，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对手。”高象升缓缓地道：“你说，他逃出去了，找到了徐福，然后又找到了朱友贞，他会怎么做？”
“敬翔是朱温谋师，更是其多年好友，如果朱温当真死在了朱友裕的手中，敬翔难道不想复仇？再者说了，敬翔一直便是朱友贞的支持者，如果他逃出去了，自然是要联络徐福，朱友贞出兵平叛！”郝仁理所当然地道。
“不一定！”高象升摇头道：“你所说的，这都是敬翔私人的一面，但你忘了，此人还是大梁的宰相。此人素有宏图大志，以平定天下为最高目标，所以，个人的恩怨，他不见得会有多么上心。”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逃？直接向朱友裕投降不就得了？”郝仁不以为然。
“那是不一样的。”高象升道：“假如朱友裕抓到了他，指不定会一刀宰了他，如果是这样，那徐福和朱友贞这些人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的内战必然爆发。但他逃出去了，到了徐福和朱友贞那边，却极有可能阻止这样的情况出现。”
“你是说，此人反而会竭力弥补伪梁这几大势力之间的分裂，成为他们之间联系的一个枢纽？”郝仁讶然问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极有可能。徐福与敬翔私交甚笃，朱友贞就更不必说了，对敬翔是言听计从，所以敬翔如果活着，大梁的内乱，不见得会爆发。但他若死了，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我马上传信给陶瞎子，让他做了敬翔！”郝仁道。
“这也太粗浅了一些，这样做了，你以后还能在这长安城立足吗？”高象升淡淡一笑：“这件事我来做。”
“高将军准备怎么做？”郝仁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配合？”
高象升看了郝仁一眼，脸上笑容有些古怪：“你只需要将他们的出逃路线告诉我就好了。我手里有巡城司官兵的一些腰牌，这一次却是能派上用场了。”
“您是要冒充巡城司的官兵，假装是巡城司在追杀敬翔？”郝仁恍然大悟。
“当然，我还要在进了徐福的管辖地界之后动手。”高象升道：“我们会死人的，所以徐福会拿到这些腰牌。”
“那我通知陶瞎子！”郝仁会意地点了点头。
“不必通知了。”高象升淡淡地道。
郝仁一怔，马上会过意来，背脊之上霎那之间凉气阵阵：“高将军，陶瞎子是我的兄弟，忠心耿耿，对大唐也是毫无二心的。”
“陶瞎子和你的那些部下要是不死的话，樊胜会要你的命。我可不认为殿前司的那些人能奈何得了他！”高象升道：“而且以后你还要在朱友贞与徐福的前面混下去，没有牺牲，怎么可能保全得了你，与陶瞎子比起来，你的地位重要多了。”
“可是陶瞎子死了，巡城司马上就知道是我把敬翔送出去的啊！”
“所以我会选在徐福的地界儿动手。巡城司能搞清楚死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吗？”高象升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一些消息，也只会认为这是樊胜的殿前司人手。而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只怕会更糊涂了。”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高象升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随时都要做好去死的准备。当然，如果这个陶瞎子够厉害，能够从我的袭击之中脱身的话，那也算他命大。不过，你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最真实的反应，才是最好的掩饰，死了，算他背风，活着，那是他造化大。”
“敬翔与樊胜的家眷都还在我这里！”
“那就好好地把他们藏着，伺候得好好的。”高象升呵呵笑道：“以后他们相争，要是朱友裕赢了，你一刀将他们杀了便是，要是朱友贞赢了，这些人便是你的功劳，可以让你在他们哪里得到更大的信任。”

第0817章 绝不能内讧
樊胜在长安城中的行为，为敬翔的出城，争取了宝贵的两天时间，而两天，对于陶瞎子来说，已经足够他带着敬翔走出很远了。
敬翔这种人，一直是属于活在云端里的人物，这一次，他算是见识了什么是术业有专攻。短短的两天时间里，陶瞎子带着他换了七八个身份，陆路，水路不停地跳跃来去，步行骑马搭车不一而足。走过大道，闯过关隘，钻过巷子，爬过山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离长安是越来越远了。
而敬翔，也在确认最大的危险已经离开之后，也使用了樊胜留给他的紧急召见令。凡是能看懂这些召集令的，无一例外，都是樊胜的心腹手下，在离开长安的第三天起，敬翔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殿前司的人员了。
陶瞎子原本是不同意的，对他来说，人越多，目标越大，别看现在已经远离了长安城，但距离真正的脱离危险还远着呢，他情愿自己一个人带着敬翔走。但他也明白，敬翔对于他，并不是完全的放心。
唯一让他心里舒服一点的是，敬翔将这些人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自己。他也毫不客气地把这些人指使得团团转，作为一名混黑道的，能大模大样地冲着这些人发号施令，陶瞎子也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陶瞎子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瞎子，他只是眼睛特小，给人的感觉，他的眼睛，自始至终似乎都是闭着的，这才有了这样一个浑名。但眼睛虽小，却并不妨碍他成为长安黑道之中有名的狠人，作为郝仁的左膀右臂，陶瞎子，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陶瞎子却是熟门熟路地带着一行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
材子不大，也不过七八幢房屋的模样。当然，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房屋了，因为这里，基本上只剩下了一些残亘断壁孤零零地矗立在哪里。
“敬相，今夜就在这里歇着了。”陶瞎子道：“现在可不能去打尖住店，更不能去人烟多的地方，我估摸着，巡城司的那些人，现在也该回摸过味来了，肯定已经追下来了。我们这些人，不可能一点痕迹也不落下来的。巡城司里，也不妨追踪的好手。”
“一切都由你安排吧！”敬翔点头道。
一幢只剩下四面墙壁的废屋里，长满了半人深的野草，现在却时得了忆经枯黄了，指挥着众人将这些野草割得七七八八，又去废墟之中寻了大堆的破木烂板，生起火来，因为有四面墙壁的存在，倒也不虞这里的火光被人发现，而升起的青烟，在这样无月的黑夜之中，也是无法察觉的。
气温已经降了下来，风不大，但却足够让人感受到寒意，好在能生起火来，倒也使得寒夜不会那样的难熬。
陶瞎子却是在墙外的一个被野草几乎埋没了一半的一个石磨盘底下，用刀子挖掘了好一阵子，等到他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手里已经是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什么？”敬翔疑惑地看着他。这东西显然是以前就埋在这里的。
陶瞎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盘腿坐在了敬翔的身边，道：“敬相，不怕您笑话，像我们干这一行的，总得有个狡免三窟啥的，逃亡更是我们的家常便饭，所以，我会经常性地做一些准备，现在我带着您走的，便是我其中的一条线路，在这条线上，我是藏了不少东西的。”
敬翔恍然：“难怪你带着我们熟门熟路的，敢情是早有准备。”
“我们这些人提着脑袋干活的，不仅要防着官兵追杀我们，还要防着同行黑吃黑，不小心一些，怎么能活得到今天？”陶瞎子有些得意。拿起手里的匕首，剖开了手里的包裹，从内里将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
“敬相，这是一个睡袋，产自北方，好东西啊，避风挡雨，您瞧，这外头是皮子，里头可是羊绒的，别说是现在这天儿，就算是积雪三尺，往里面一钻，也是暖和的很，不虞有冻伤的可能。这东西，今晚就归您用了。”拿起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抖开，陶瞎子递给了敬翔：“您不比我们这些人皮糙肉厚的。”
“也是你从北方走私的货物之一？”摸了摸软和的着绒，敬翔笑问道。
“这可不是。”陶瞎子道：“这是北方的军用品，本来也不是没有渠道弄到一些的，可是郝大哥问过了三殿下，三殿下说装备不起。所以我们就自己弄了一些，像我们这些经常露宿野外的人，这可是极好的东西。”
敬翔沉默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北方的唐军，已经大规模地给士兵装备这玩意了吗？”
“是啊！”陶瞎子点点头：“士兵们人手一个。”
“你经常跑北方，你觉得他们跟我们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我是说军队！”
陶瞎子迟疑了一下，道：“敬相，给我最大的映象啊，就是北边唐人的军队，装备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待遇也太好了。就算是我们长安的禁军，比起他们的一支普通的部队，也是大有不如啊！”
“陶瞎子，你这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一侧，一名殿前司的探子却是有些不满了：“装备好待遇好就能打赢仗吗？饱暖思淫欲，时间一长，这些兵还能打仗？我还是觉得当兵的，就要苦着一些才行。才有拼命的欲望。”
“话是这样说啊！”陶瞎子点了点头，“不过我见过他们的军队训练，那真是玩儿命啊，跟真打仗似的。我还听说他们平常的训练是允许死人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我们跟他们的一些军官也是有些接触的，要不然，这些东西从哪里弄来？”陶瞎子指了指睡袋，又从包裹里拿出铁皮罐头。“敬相，这里头是肉脯，放在火边烤一烤，热了便可以吃了。”
“这也是他们的军用品？”
“哦，这玩意儿在北方是敞开卖的，谁都可以买，不过也是军中的标配。”陶瞎子道：“他们那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多。喏，像这样的料包，便专门有厂子做，一碗白水，放一个这样的料包，马上就能变成一碗鲜美的汤，哥儿几个，来，试一试。在北边，弄出这种料包的人，现在可是成了大富翁了，专门给军队做这玩意儿，听说那边的朝廷还赏了他一个爵位呢！”
陶瞎子将几个料包分给了身边的几外探子。然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把弩弓和数支弩箭，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唐军的骑弩，专供骑兵用的，三连发。十步之内，轻而易举地能破甲。对我们来说，却是暗算杀人的利器。不过这玩意儿他们就看得紧了，很难弄到。”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敬翔摇头道。
“没办法，平时多准备一些，免得真倒霉的时候抓瞎。”陶瞎子笑道。
水烧开了，几个探子撕开了料包，将其倒进了水中，片刻之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便弥散开来。
“敬相，您尝尝！”
从一名探子手里接过汤，敬翔喝了一口，仰头看着乌七麻黑的天空，却是沉思起来。
“不好喝吗？”陶瞎子接过碗来，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道：“鲜得很嘛。”
“陶瞎子，你说要是北边与我们开战了，我们能打赢吗？”敬翔突然问道。
陶瞎子一愣，却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干笑道：“敬相，这些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懂呢？”
敬翔苦笑了一声，对方不是不懂，而是不愿说而已。
睡袋，料包，罐头，这些东西，看起来与战争的关联性不大，但内在里，体现的却是北方人强大的财力，以及战争的潜力，以及战斗的能力。一场国战，士兵的悍勇，只是其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则是国力的较量。这几年来，李泽看似偃旗息鼓，实则上却是在积蓄实力，而大梁这两年来，不停地在南方扩充，抢掠，还不是想要在短时间内让国库能充盈起来，好有能力打一场大仗。
问题是，这样抢来的，终是会用完的，而李泽这样的生生不息的循环，才是正道，两边一旦开战，如果大梁能在短时间内获胜则罢，否则一旦相持，失败的，必然是大梁。
李泽的军队，已经跃过了最简单的粮草充足了，而大梁，却还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着。
更痛苦的是，现在大梁却又爆发了内乱。
他端起碗来，大口地喝着汤。
不，绝不能让大梁内部打起来，如果朱友裕与朱友贞当真大规模地起了冲突，笑的只会是李泽，不管他们兄弟二人谁最终获得了胜利，只会为李泽作嫁衣裳。
只有团结起来，一致刀枪对外，大梁才有机会。
皇帝陛下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了，但想来，即便在九泉之下，他也会同意自己的做法的，毕竟这是为他们老朱家着想，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说服朱友贞暂时向朱友裕屈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自家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算。

第0818章 沮丧
敬翔这一夜与陶瞎子聊了很多。
在他的眼中，陶瞎子也好，郝仁也好，这些人压根儿就是没有立场的。他们的眼中只有钱，为了钱，他们不在乎跟谁做交易。
樊胜跟他说过，他利用郝仁获取北方的一些情报，郝仁每一次派人去北方走私的时候，殿前司总是会有人跟着去。而反过来，北方也肯定会从郝仁这里得到他们的一些消息，这是一个相互的过程。
双方都会把从郝仁那里得到的消息进行再一次的甄别，从那些真真假假的大量情报之中筛取对自己有用的。
所以郝仁这一批人，相对来说，是站在一个更加中立的立场之上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比自己得到的要真实许多。
特别是像陶瞎子这样经常跑北方的人，知道得会更多。
敬翔怎么也睡不着。他身边的陶瞎子，倒是把自己埋在大堆的枯草之中，睡得香甜。
在与敬翔聊天的时候，陶瞎子在尽力地掩饰，但这并不妨碍敬翔从他的叙述之中得知自己想要的。
陶瞎子一点儿也不看好大梁能在这场龙争虎斗之中获胜，他认为北方的唐政权要更加的强大。他之所以希望眼前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只不过是因为这样的局面，有利于他这样的人能在其中谋取更大的利益，赚得更多的钱财。
要是天下真一统了，不管是大唐还是大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的生存空间，反而就没有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毕竟不管是那一个政府，都不会容忍像他们这样的存在。
敬翔没有怀疑陶瞎子。事实上，陶瞎子也真不知道他的老大就是大唐内卫中的一员，而且随着这些年来不断地输出情报，级别已经越来越高。也只有这种把自己真正的当成了一个走私组织头目的人，才能在敬翔这样的人面前，表现得极其自然而真实，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
敬翔也没有怀疑过郝仁。
毕竟他知道，郝仁的儿子郝猛曾经是朱友贞麾下的一员悍将，死在壶关，而李泽的母亲王夫人，就是死在郝猛的刀下，有了这一层关系，敬翔不觉得郝仁有资格投降李泽。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郝仁这样在黑道之上苦苦挣扎过多年的人，在多年之前，便为自己留下了后路，生下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儿子。而李泽一句各为其主的话，又让郝仁死心塌地地成为了内卫的一员。
当然，这些小事，其实也不在敬翔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想到的更多的是这一次长安政变会给大梁带来的影响，以及接下来，他要怎么将这个影响所带来的后果，降到最低。
瞒是瞒不住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北方就会知道这一件事，原本樊胜的判断是冬季来临，酷寒的天气，物资转运的困难，将会使得战争爆发的可能被降到最低，真有什么事情，或者会等到明年开春。这样，大梁还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
但在看了陶瞎子拿出来的睡袋这些东西的时候，敬翔突然意识到，在唐军如此完善的准备之下，冬天便开战，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真正困难的，是大梁自己。
如果战争真的在冬天打响，就需要更多的物资，更多的耗费，棉衣棉被，烧柴烤炭，都需是海量的供给，而粮草转运的损耗会更大。北方的道路交通比起大梁这边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一点，敬翔是很清楚的。
唐人知道他们的优势所在，冬天便发动战争，对他们会更加有利。
现在敬翔只有最后一点点的希望，就是北边的政权会出现误判，会认为大梁内部必然会爆发一场内战，朱友裕和朱友贞肯定会大打出手，他们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人打上一大场之后，他们再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忍着不发兵。
而自己，就要利用这难得的一个空窗前，说服徐福，说服朱友贞以及他们的支持者，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应对北方李泽即将到来的大进攻。
迷迷糊糊的敬翔只眯了一小会儿，便被陶瞎子叫醒了。睁开眼，天色刚刚蒙蒙亮。
“敬相，我们得赶路了。”
敬翔疲惫地点了点头，强打精神，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在众人的陪伴之下，继续赶路。
又是一天过后，让敬翔既意外又高兴的是，他熟悉的一们殿前司大将，循着他们留下的秘密召集令赶了过来，这个人是施红。
而施红，一直是呆在朱友贞身边的。
而施红带来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田国凤？”
施红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现在我们能推测出来了，田国凤，徐想，陈富这些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泰山匪，他们是李泽早就埋伏在泰山的一根钉子，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给我们重重的一击。三殿下让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就是要向您禀报这个事情，没有想到，长安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敬翔呆了半晌，才摇头道：“李泽想不出这样的招数，这是公孙长明那个歹毒的老儿！”
公孙长明，一个隐藏在李泽身边的毒蛇，轻易不露出他的毒牙，可是一旦当他吐出舌信子的时候，就是要人命的时候。
谁能想到泰山匪会是李泽的人？提前数年便预想到了后续的发展而布下棋子，让所有的事情按着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地在走，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李泽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便毁掉了代超的五万衮海军，拿下了山南东道，接下来，只怕襄阳也守不住了。长安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代超即便在襄阳聚集起了一批残兵败将，也绝不会再守在哪里的，他肯定要带兵回长安替朱友裕站台的。可是襄阳一丢，对于长安来说，便又是一个噩耗啊。
如今山南东道，荆南节镇连成一片，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对方必然会沿着长江一路向东，三殿下好不容易在南方找开的局面，形式一下子便变得恶劣起来了。
“徐想在潜逃之前，还一把火烧掉了武宁府库之中伫存的大量军械，粮草。”施红叹息道：“如今形式当真恶劣到了极点，淮南龚云达本来就摇摆不定，这事儿出了之后，他再也不肯向三殿下提供一颗粮食，甚至还开始聚集兵马在关隘要地，让我们又不得不分兵出来提防他了。敬相，说句实话，抛开双方的门户之见，对于对方的布局，我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这一次，输得不冤，我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施红满脸的沮丧之色。田国凤自从投奔了三殿下之后，战战冲锋在前，那不是在做戏，那是真的拿命在拼，特别是鄂州之战，战事结束之后，从田国凤身上起出来的箭头，足足有两斤重，那个陈富，也是伤痕累累，而徐想，虽然在后方，可是不论是在泰安，还是在武宁，都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替三殿下筹集了大量的军资，粮食。谁能想到，这样的三个能力出众，表现出色将其它人映衬的毫无光彩的人，居然就是敌人派来的间谍呢！
“三殿下是怎么安排的？”敬翔却是没空去想这些，事情已经发现了，他现在要考虑如何善后。
施红的到来，终于解开了朱友裕为什么匆忙地发动这一次政变了。在他的心中，只怕是认为这一件事，就是朱友贞蓄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剪除他的羽翼，而荆南，肯定也早就落入到了朱友贞的手中，他如果再不下手，双方的实力对比，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毫无疑问，大梁不管是皇帝朱温，还是其它朝臣，即便再愤怒于朱友贞的这一举动，也会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甚至会逼不得已的马上立朱友贞为储君。因为拿下了荆南，山南东道，鄂岳，淮南，武宁的朱友贞，再加上天平，宣武对他的支持，他的实力，早就超过了所有人，甚至连皇帝也有所不及。如果真是这样，敬翔其实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支持朱友贞的。这样的结果，他能接受。
如果这一切，真是朱友贞在背后操弄的，他甚至还会认为这样的朱友贞，才有雄主之才。
可惜，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敌人在摆弄，朱友贞，只不过是对手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大梁的损失巨大，朱友贞却什么也没有捞到，除了他大哥对他滔天的恨意。
“殿下留下了刘信达驻守鄂岳，这里绝不能丢啊，好在水师已经抵达了，再加上我们在鄂岳自己也筹建了一支水师，两边加起来，战船超过了两百艘，而且都是有经验的水师战队，现在都由刘信达统一指挥，在扼守鄂岳的前提之下，希望进能再图谋岳阳，拿下洞庭，退能威胁淮南，让龚云达不至于马上倒向北边。”施红道：“而三殿下本人，已经退回到了武宁重新整军，三殿下担心北方会马上进攻。”
“这番布置，倒也不错！”敬翔欣尉地点了点头。
“可是敬相，现在长安出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施红问道。

第0819章 敬翔之死
袭击来得突然而猛烈。
随着离徐福统辖的地盘愈来愈近，不管是敬翔还是施红抑或是陶瞎子，也已经愈来愈轻松了，他们甚至去弄了一辆马车，让敬翔可以更加舒服地赶路，荒山僻岭自然是不用走了，装扮成一支小小的商队，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官道之上。
施红已经派出了信使去禀告徐福，以便使徐福能派出一支人马来迎接敬翔，总之，现在他们觉得差不多已经脱离了危险了。算算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徐福的接应部队，就将会与他们汇合。
所有人都轻松了起来，马车内里的敬翔，更因为这些天来的逃亡以及惮精竭虑，而躺在马车里厚厚的被褥之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便因为他总是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刻降临。
十数支弩箭从官道两边的荒草地里射了出来，目标明确，首先打击的便是那些护卫。距离太近，又是猝不及防，七八个护卫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锋利的弩箭便破开了他们的身体，带走了他们生命的活力。
陶瞎子充当着车夫在替敬翔赶车，异变突起的时候，他并不是第一目标，这让他在惊恐之余，也立即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驱赶着马车，疯狂地向前奔去。
他的这一反应，让他驾着马车第一时间脱离了道路两边的夹击，百忙之中回头一瞥，只见道路两边的荒草之中，钻出了近二十个蒙面人。
施红的反主尖不比陶瞎子差多少，弩箭响起的那一刻，他已经下意识地整个人翻倒，躲在了马肚子之下，在听到战马的哀鸣之后，又果断地弃马，一连几个翻滚脱离了被战马压住的后果，一挺身站起来，已是拔刀在手，怒吼着扑向了那些蒙面大汉。
他不能逃。
他要掩护陶瞎子驾着马车逃。
“拦住他们！”吼叫着的施红，挺刀架住了迎面而来的一刀，当胸一个窝心脚将对手踹成了滚地葫芦，然后与仅存的七八个护卫并肩站到了一起，死死地挡住了官道。
下一刻，双方已经绞杀到了一起。
三比一的人数对比。
交手片刻，施红本来还有的一点信心，却又被对手一点一滴地给摧残得殆尽。这些殿前司的精英探子，单打独斗无一不是上上之先，虽然只剩下了这几个，但最初之时，施红还觉得有战胜对方的可能。
但对方的身手，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差，很快，他的帮手，便被一个个地砍翻在地上。
巡城司的这些人，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前面去了，而且还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施红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绝对都是长安人，因为他们在打斗之时，不经意间的吆喝声和彼此之间的呼应声，都是纯正的长安口音。
而巡城司里，本身就养着这样一队从长安的游侠儿们招募来的好手。那些人，施红以前见过。
施红绝望地站在道路之上抵挡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没有活路了，唯一能做的，便是替陶瞎子多挣取一点点时间，让他能够逃得远一些。
陶瞎子经验丰富，如果能离开这些人视线，或许能够撑到徐富接应队伍的抵达。
马车在官道之上飞奔，可怜拉车的那匹驽马，被陶瞎子拼命地鞭打着亡命向前，嘴角已经有白沫泛出，它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没有心思去可怜这匹驽马，哪怕就是将它活活跑死，也是值得的。
“陶瞎子，出了什么事了？”马车内，颠醒的敬翔被撞得七荤八素，两手死死地抓着扶手，大声地问道。
“敌袭，敬相，你抓稳了，巡城司的人追上来了。”陶瞎子大声吼道。
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官道的拐角处，一匹高大的骏马悠然自得地冒了出来，马上，一名骑士顶盔带甲，肩上扛着一柄大刀，正正地拦在了官道中央。
陶瞎子一声大叫，猛力一拉马缰，驽马长嘶着竭力地想要停下来，却仍然向前滑了好一段距离。
陶瞎子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后面是火海，前面是刀山。他转头眼珠看向官道两边，心下一阵凉意，没可能的，官道两边首先便是一些刻弃的沟渠，马车根本就没有可能能过去。
出路，竟然只有前面一条。
吞咽了一口唾沫，陶瞎子一振马缰，驽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在重重地挨了一鞭子之后，还是向前跑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对面的那名骑士，亦开始加速。
陶瞎子悄没声儿的摸出了腰间的骑弩。
双方迅速接近，陶瞎子突然举起了骑弩。
他觉得自己把握挺大，这种骑弩在北方极其少见，一般的弩，一次只能射一只，但自己手里这支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弩，却是可以连射三支弩箭。只要一支得手，自己就能逃出生天。
手指狠狠地勾动了扳机。
结果却让他惊恐莫名。
对手似乎很了解他的手段，侧身避让，举刀嗑飞，轻而易举地便让连环射去的三支弩箭全都落在了空处。
眼看着对手高举着的大刀寒光闪烁，陶瞎子猛地跳了起来，从飞奔的马车之上落到了地上，在地上连接几个翻滚之后，人已经到了官道一侧的荒草之中。小腿发力，他猛着腰，没命的便向着远处窜去。
敬相，对不起了，我尽力了。现在我救不了你，只能先保全自己的小命了。
骑士略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陶瞎子逃走的方向，杂草纷纷倾倒，这个家伙的反应，速度倒都是一流的，不愧是黑道之上的扛把子。一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但他也只不过扫了一眼而已，对于他而言，陶瞎子死了无所谓，逃走了，也没有关系。
大刀带着风声落下。
轰然声响之中，整个马车都碎裂了，敬翔狼狈地跌在地上，那匹弩马，就是因此得到了自由，一扭腰身，居然也下了官道，窜进了荒草之中。
敬翔手里握着一柄短刃，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身上却是一阵阵的剧痛入骨，刚刚从飞奔的马车之中跌下来，竟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挣扎了两下，他终于放弃了，躺在官道之上，仰头看着那个逼近的骑士。别说现在他受伤了，便是他完好无损，又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名武士的一合之敌？
“你是谁？”敬翔问道。
“大殿下让我问敬相好。”马上骑士笑吟吟地道。
“放屁！”敬翔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你们不是巡城司的人，你是谁？”
“为什么我不能是巡城司的人？”马上骑士道。“据我所知，巡城司的人可是一直在追踪着你，杨洪贵现在距你也不过五十里而已。”
“原来你们是来自北方的人！”敬翔终于想明白了。“也只有你们，才会想我死吧，朱友裕即便想逮到我，也不会想杀了我的。”
“敬相终归还是敬相，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马上骑士的声音渐渐变冷：“不过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来自长安。而且还是长安的久居客。”
他缓缓地摘下了蒙面布，一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敬翔的面前。
“高象升！”敬翔失声惊呼道。
“反贼逆臣，人人得而诛之。”高象升举起了大刀，“敬翔，下一辈子，做一个济世良臣吧！”
寒光闪动，敬翔的脑袋高高地飞了起来。
什么洪图大业，什么名垂青史，在这一刻，统统都化为了泡影。
高象升一升手，抓住了自空中落下的敬翔头颅，从马鞍后扯过一个皮囊，将血淋淋的脑袋塞了进去，然后策马缓缓前行。
官道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蒙面人们扶着伤者，背着死去的同伴，迎面而来。
“都布置好了？”高象升问道。
“现场都布置好了，那个施红，按您的吩咐，留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破绽吧？”
“高将军，您还不放心我吗？最后那一刀是在他无力抵抗之后我扎进去的，不差分毫，不管是谁，都只会认为是这小子命大。”
“我们走！”高象升呵呵一笑，“总还得再留一些线索让徐福的人能一路追下去，最后一直追到巡城司的名下去。”
对面那个瞥了一眼高象升马上的皮囊：“这个礼物送给了杨洪贵，也不知道他是惊吓还是欢喜？”
“只怕是惊吓要更多一些。”高象升笑道：“即便是倾黄河之不，他也洗不干净我们这一次泼在他身上的这盆血水。”
一群人，迅速地从这里消失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匹战马自远方而来，在敬翔的无头尸体之边翻身下马，检视片刻之后，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扬手，一枚火箭冲天而起，带着尖啸之声在空中炸响。
旋即，大队的马蹄之声隆隆而来，领头的，是一名方脸浓眉的中年将领。此人是徐福的儿子徐充，奉命率队前来迎接敬翔。
“将军，发现一具尸体，只不过脑袋没了！”

第0820章 栽赃
徐充翻身下马，急步走到那具无头的尸体跟前，一名年轻的将领正蹲在尸体之前仔细地检索着，旁边已经放了不少的小零碎。
“阮秀，有什么发现没有？”徐充有些焦燥不安。
阮秀从死尸的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只是看了一眼，便脸色骤变，霍地站了起来，将印章递给了徐充：“徐将军，好像，好像是敬相的私人小印！”
徐充大惊，一把抢过印章，在自己的手背之上用力一印，看着上面草堂居士四个篆字，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草堂居士，这是敬翔的号，平素只是与一些很亲近的人来往的信件之中，才会盖上这个小印，极少有人知道。此印在这里，眼前这具无头尸体，只怕便是敬相无疑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盖住了尸体。
“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他低声道。
一名士兵捧了两枚弩箭走了过来。
“这是唐人最新式的弩弓，难不成是唐人的刺客？”徐充讶然道。
阮秀摇头道：“徐将军，这弩弓只怕是敬相这边的人射出去的。”
“何以见得？”
“敬相他们是从哪边来的。这一枚弩箭是钉在树上的，另一枚飞到了前边，而刺客是从前面骑着战马过来的。”阮秀分析道：“所以只有可能是敬相身边的护卫发出了弩箭，但却被对方闪过了。”
徐充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是这样，但这个发射弩箭的人去了哪里？”
阮秀摇了摇头，往前方走了几步，道：“徐将军，对方骑着战马而来，一刀下去，马车散了架，敬相跌落到了地上，那个护卫恐怕是见势不妙，跳车逃了。敬相一介书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不幸也在情理之中了。”
前方有快马而来，两人抬头看向前方。
“徐将军，前面发现了数十具尸体。”马上骑士拱手道。
“应当是敬相的护卫。”阮秀道。
“走，去看看！”徐充翻身上马：“留几个人，好生收敛敬相的遗体。”
两人快马奔到了约里许远的现场，情景却是惨不忍睹，二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几名士兵正在仔细地一个个检查着。
“还有一个活着的！”一名士兵突然抬头大叫起来，徐充与阮秀顿时精神大振，赶紧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血污的幸存者，徐充便是认出来了对方。
“施红，是施红施将军！”
阮秀伸手在施红的颈前一摸，又俯下身子看了看施红的伤口，道：“徐将军，只怕得马上找医师，施将军的伤太重了，能够不死，纯属是侥幸。”
“一定要将他救活，现在敬相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须着落在他身上了，我带着敬相的遗体与施将军先回去，你好好地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做的？”徐充点头道。
“是谁做的，只怕不查也能猜出一二来！”阮秀苦笑道。
“猜是一回事，有明确的证据又是一回事，你总不能让我在父亲面前说全是我猜的吧？”徐充瞅了对方一眼，道。
“明白了。”阮秀点了点头。
徐充的临时驻地选在了距离现场十数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头，阮秀赶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却是已经黑了。
“施红将军他……”
徐充一直也在等着阮秀的到来，听了对方的问话，道：“镇子上有个不错的医师，命大概是保住了，但清醒过来，恐怕还要几天。他真是命大，那一刀刺进去，险之又险地擦着心脏过去的，歪上一分，他就死定了。”
“不幸中的万幸了！”阮秀感慨地道，有时候人活着，还真是要看看运气的。
“有什么发现？”
阮秀道：“杀手在杀人之后，清理了现场，施红和这些护卫的战斗力并不弱，他们是遭到了埋伏，先被弩弓攒射，只怕就死了一大半人。剩下的是被围攻致死的，这从身上的伤口就可以看到。伤他们的，都是制式武器，这些杀手，都是从军队之中出来的。”
“可以想象。”徐充冷笑一声道：“能判定是谁吗？”
“杀手们虽然清理了现场，将自己的人全都带走了，但百密一疏，我们在现场还是找到了这个！”阮秀将一面腰牌递给了徐充。“这是在路边的水沟里发现的，被杂草盖住了，他们可能没有发现。”
“巡城司！”徐充咬牙切齿地道：“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我的管辖区域里如此狂妄！就这一面腰牌吗？”
“当然不止。”阮秀道：“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再怎么掩饰，也还是会有痕迹留下来的。我循着这些痕迹一路找了下去，又有了一些新发现。五具死尸被草草地掩埋了，我们都将其挖了出来，这些人虽然外面都穿着普通人的衣物，但内里却是巡城司的服装。在距他们埋死尸的不远处，还找到了一匹战马，是被弩箭射死的，马屁股之上有着巡城司的烙印。”
“这便证据确凿了。”徐充挥舞了一下拳头：“找到这些王八蛋的落脚步了没有？”
“找到了，他们现在就在玉山县城里，还有三十几个人。领头的，便是巡城司统兵将军杨洪贵。”阮秀道。
徐充转身便向外走去。
“将军要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抓那个王八蛋。”
“徐将军，杨宏贵是巡城司的统兵将军，直属大殿下指挥，正三品的武将。”阮秀提醒道。
“呸，别说他只是正三品的武将，便是正一品，老子现在也要将他去捆了来去交给父亲处置。”徐充怒道：“父亲让我来接敬相，结果人没有接着，只接着了一具无头尸体，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我父亲交待？而且，敬相的头颅，肯定就在那杨洪贵身边，父亲与敬相半生交好，怎么会忍心见到敬相死后还尸首不全？”徐充道：“点齐兵马，跟我去玉山。”
阮秀想了想的确如此，现在长安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情况，但一朝宰相这样被刺杀于道路一侧，的确是说不过去的。
一行数百骑兵，点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玉山县城而去。
而此时，在玉山县城的一家客栈之中，巡城司将领杨洪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放在眼前的一个头颅。
头颅已经被处理过了，炮制好的头颅虽然还有些狰狞，但却面目宛然，正是他此行想要抓住的大梁宰相敬翔。
可是天可怜见，他是真没有想过，看到的会是一颗头颅。
不管是朱友裕还是他杨洪贵，都只是想着活捉敬翔啊。他还没有摸着敬翔一行人的边儿，敬翔的脑袋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家客栈里。
他们一行人，包了这家客栈，但就在不久前，一名巡城司士兵在后院的马廊里，发现了这个皮囊，而皮囊里装着的就是敬翔的头颅。
隐隐的，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找到什么踪迹没有？”看着手下一个个地回到大厅里，杨洪贵有些暴燥地问道。
“将军，什么也没有发现，客栈里的掌柜，小二，伙夫，打杂的，我们都细细地审问过了，也上了手段，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看起来，也不像是说谎。”一名校尉不安地道。桌子上敬翔的头颅此刻正对着他，昔日一介首辅，如今只剩下这么一颗头，怎么看都怎么觉得瘆得慌。
杨洪贵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不知不觉地罩向他。
“收拾东西，我们走！”杨洪贵霍然站了起来。
“这颗头呢？”
迟疑了半晌，杨洪贵终于还是道：“装好，也带走。”
一行人迅速收拾了行囊，刚刚走到院子中，外面已是传来了隆隆的马蹄之声。
不等他们这一些人做出什么反应，院子的大门便被轰然一声从外面直接踹碎了，一匹高头大马在烟尘之中径直闯了进来。
“徐将军！”看着高头大马上的将领，杨洪贵惊呼出声。
徐充居高临下的瞪视着杨洪贵，冷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啊！难得到我的辖区来一趟，怎么却悄悄地来，又准备一言不发地走呢？”
杨洪贵脸色惨白，他心中很清楚，自己已经坠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当中。
“全都给我拿下。”随着徐充一挥手，上百名士兵涌了进来，冲向了巡城司的官兵。呛啷之声不绝于耳，巡城司的官兵纷纷抽出了武器，聚集在了一起。
“杨将军，想动手吗？”徐充讥笑地看着对方。
杨洪贵长叹一声，摘下腰间的佩刀，扔在了地上。
“全都放下武器，都是自己人，不必坏了双方和气。”
阮秀从杨宏贵身侧的一名巡城司军官手中抢下了一个皮囊，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递给了徐充，徐充看到里面敬翔的头颅，脸色亦是大变。猛然扬起了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向了杨洪贵。
“谁和你这个王八蛋是自己人，捆上，都捆上。”他大声咆哮着。

第0821章 一品大将
与身材魁梧，牛高马大的徐充不一样，徐福却是身材矮小，换算成现在的尺码，大概就只有一米六五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朱温麾下最为凶悍的将领，身为大梁辅国大将军的他，已经把官做到了武将的尽头了。
用徐福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在正需要长个头的时候，却根本就无法填饱肚子，每天都在饿死的边缘之上晃荡。
朱温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吃肉，不过吃的，却是人肉。
朱温的侍卫本来要杀了这个吃人肉的家伙，但朱温却阻止了他们，将徐福收作了自己的侍卫，从那个时候起，徐福便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可是他的个子却再也无法长高了。
他不想再饿肚子，他想要出人头地，他想过上最好的生活。而他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力气和不要命的勇气。
从一个普通的侍卫，他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的地位。
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功成名就之后，徐福聚了媳妇，他的媳妇的身高，比他足足要高出一整个头，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徐福的身高，只能达到他媳妇的肩头。
徐充则明显地继承了他娘的基因，这让徐福很开心。
不过很可惜的是，徐福就这么一个儿子。她的夫人为此很是内疚，为徐福娶了多房小妾，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能为徐福生下孩子的。在过了五十之后，徐福便彻底死心了。在他看来，或者便是因为自己杀人太多，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没有让他绝后，老天爷已经很宽容了。他逐走了所有小妾，亲心寡欲，只是守着自己的老妻过日子。
那些曾经嘲笑过徐福是个挫子的人，基本上全都死在了徐福的手里，能够嘲笑他而还能活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朱温，另一个便是敬翔。
至于朱氏三兄弟，那都是他徐福的晚辈儿。
朱温是徐福的恩主，徐福一辈子就只忠心这么一个人。
而敬翔则为徐福打开了走上成功的大门。
徐福在刚刚加入朱温的亲卫的时候，自然是受排挤和受欺负的，他个头矮小，身子也虚，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朱温是不管手下侍卫们这些狗皮倒灶的事情的，在他看来，让徐福活了下来，他已经做了，至于能不能活得更好，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而在那些难熬的时候，是敬翔，那个年轻的书生，刚刚成为朱温幕僚不久的他，帮了徐福很多。
徐福跟着那些侍卫们打熬身体，练习武艺，当然，这需要他付出莫大的代价。
只有在敬翔那里，他得到了最真诚的关爱。敬翔教他识字，教他军略，教他如何识别人心甚至于如何勾心斗角。
几十年的时间，当年的那些侍卫，一个个都死去了，有的是在战场上死的，有的是触怒了朱温被处决的，还有一些，便是在勾心斗角之中死去的。
徐福成了当年那批侍卫之中，唯一活到现在的人。
没有敬翔的教导，徐福不觉得自己能有如今的成就。
可是今天敬翔死了，死在来投奔自己的路上，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之上。
大将军府的节堂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儿臂粗的白烛烧得劈啪作响，没有和尚来念经，也没有道士来做道场。因为徐福压根儿就不信这个，而且他也清楚，敬翔也不信这个。
不问苍生问鬼神是敬翔最为痛恨的事情。
他向来认为人定胜天。
盘膝坐在巨大的棺椁之前，徐福的面前放着一壶酒，几样小菜，还有一只硕大的羊腿。徐福独自一人在喝酒，喝两口，便切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冒油，嚼几口，便咕哝咕哝地与棺椁之中的敬翔说几句话，间或还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之声。
徐福在笑着，公厅之外，一排排的将领们，却只觉得一股股寒气打心眼儿里往外冒。谁都知道，公厅里的这位骠骑大将军的愤怒，此刻只怕要喷出天际了，此刻的笑，只怕是物极必反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这位大将军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徐充大步走进了灵堂，在他的身后，两名士兵夹着巡城司的统兵将军杨洪贵，进了大堂，一看见徐福，用不着多说什么，杨洪贵已是麻溜儿地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全身都是簌簌发抖。
徐充挥了挥手，两名士兵躬身退了出去。
“敬大哥呐，记得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给我践行，还叮嘱我不要大鱼大肉的吃着，说我年纪大了，再这样吃，对身体不好。”徐福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跪着的杨洪贵，自顾自地道：“可我啊，就改不了这一口，总是觉得人生有限，能吃的时候啊，绝不能亏了自己，天晓得什么时候没命了呢！你倒是特别注意这些，可是你还是死在了我前头了啊，我是真没有想到，我总是觉得我会死在你的前头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抓起羊腿，啃咬了几口，也没怎么嚼，就这样吞了下去。
“我知道你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我，但你是个读书人，一直不好意思问我，你想知道人肉好不好吃是不是？”丢了羊腿，抓起酒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徐福道：“今儿个我就告诉你，真不好吃啊。早知道你死得这样早，我就该早告诉你呢！”
杨洪贵脸色早已经是煞白一片。
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的徐福，看着面前的杨洪贵，声音很小，“抬起头来。”
杨洪贵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认得我吗？”
“大将军，末将，自然是认得您的。”
徐福又指了指徐充，“知道徐充为什么披麻戴孝吗？哦，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你们都差了辈儿了，哪里知道敬大哥与我之间的关系。敬大哥的孩子都不在这里，便只能由徐充披麻戴孝给他送终了。”
“大将军，敬相不是我杀的！”杨洪贵恐惧地大叫了起来。
“是不是你有关系吗？你杀的，或者是你部下杀的，都一个样儿！”徐福淡淡地道。
“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的部下杀的！”杨洪贵呜咽起来，他是真冤啊！
“朱友裕的亲信，堂堂巡城司的将军，就这个德性！”徐福摇了摇头：“你觉得你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有用吗？敬大哥的首级在你的手里，徐充查到的那些证据，已经容不得你狡辩了。再者说了，施红还活着呢！”
“施红，他，他也在，他还活着，那他绝对能证明敬相不是我杀的啊！”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杨洪贵大叫起来：“末将愿意与施红对质。”
“徐充，施红醒了吗？”徐福问道。
“父亲，施红醒了，但只说了三个字，便又昏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醒过来，他受的伤，太重了一些。”徐充道。
“哪三个字？”
“巡城司！”徐充狠狠地盯着杨洪贵，冷然道。
杨洪贵顿时瘫在了地上。
徐福冷冷地瞧了他半晌，道：“杨洪贵，告诉我，皇帝陛下怎么了？”
杨洪贵打了一个寒噤，趴在地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我问你，皇帝陛下怎么样了？”徐福伸出手去，抓着对方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仰了起来，另一只手，却是在后边摸索了一会儿子，将他削羊肉的小刀子抓在了手中，在杨洪贵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父亲，让我来吧？”徐充赶紧道。
“滚！”徐福低吼了一声，徐充立马后退了两步。
“敬大哥，人肉真不好吃，可是为了你，我再吃两口也不是不可以的。”徐福拿着小刀子在杨洪贵的身上点点戳戳，似乎在寻找那一块更合口畏，别说是杨洪贵了，便是徐充，也是干咽了一口唾沫，又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陛下死了，死了！”当徐福的小刀子挑破了杨洪贵前胸的一块衣襟的时候，杨洪贵终于是忍不住嚎哭了起来，大声道。
被一刀子宰了是一回事，但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肉被别人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别人说这话，或者只是恐吓，但杨洪贵清楚，眼前的这位，却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徐福怔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松手丢开了杨洪贵，道：“我就说嘛，陛下要是还活着，敬大哥怎么可能狼狈地逃出长安以至于死在路上了，原来是朱老大动了龌龊心思。陛下是怎么死的？”
“是被……是被大殿下亲手杀死的。”杨洪贵一边嚎哭着一边道。
“节帅呢，你强横了一辈子，只怕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吧？”徐福出神了半晌，摇了摇头。“虽然你当了皇帝之后，我就对你很有些不满了，但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白死的。哪怕杀你的是你自己的儿子，反正你又不止这么一个儿子是不是？”
“那小子，还梦想着当上大梁的皇帝吧？”回过头来，徐福看着杨洪贵，哧哧地笑了起来：“真是做梦啊！”
杨洪贵却只是连连嗑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会杀你的，我还要你回去给我带信儿给朱老大呢！”徐福道。
杨宏贵抬起头来，满眼的不敢置信，满脸的狂喜之色，但下一刻，徐福的话却又让他脸如死灰。
“将他的那些士兵都宰了，只留两个下来。”徐福道：“这个人嘛，砍了他两只臂膀，让那两个送回长安去，徐充，记好了，砍了手之后，要用好药，可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杨洪贵大声嘶吼了起来。
“饶什么命，我并没有杀你啊！”徐福从地上站了起来，道：“回去之后跟朱友贞讲，我徐福，不认他是朱家子嗣，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砍吧！”

第0822章 重逢
扬州，扬子津码头，庞大的船队陆续驶进，依次一艘接着一艘地靠岸。站在岸边向远处看去，遮天蔽日的船帆，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一次抵达这里的，不仅仅有金满堂的庞大商船船队，还有潘沫堂的一支水师舰队。这一次运输的不是商品，而是大唐右千牛卫的五千虎贲。
率领右千牛卫的正是李泽的夫人，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
柳如烟亲自坐镇扬州，也是让大唐朝廷在南方有一个能撑住局面的大人物，以便牵制岭南向训的日渐坐大。
双脚踏上实地的时候，柳如烟双脚一软，险些便坐倒在地上，身边的李泌，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长时间的在海上漂泊，对于一直在陆地之上生活的人来说，绝对算不上一次好的经历。“夫人，没事吧？”李泌瞅了一眼前面正列队迎候的扬州官员，低声问道。
“没事！”柳如烟咬着牙站稳了，再伸脚跺了跺地面，虽然感觉自己已经踩上了实地，但讨厌的是，意识之中眼前平整的土地却仍然如同波浪一般在一起一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眼，再睁眼，努力地让自己适应了一下，她这才睁开眼来，面带微笑地向着前方走去。
李泌扶刀紧紧跟上。
这一段时间的海上生涯，唯一让她高兴的便是减肥成功。
本身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在曹府之中，她这个儿媳的地位就极高，不像老二媳妇，不但要天天操持着府里的大小事务，还得在婆婆面前站规矩。她最多是早晚前去给婆婆请个安而已，一旦忙起来，连这个也是省了。
更重要的是，她一胎得男，而老二媳妇连接二胎生得都是丫头。
在曹府之中，她完全就是养尊处优的哪一个，上上下下侍奉得如同祖宗一般，便连老二媳妇也对她是服服贴贴。原因很简单，老二不成气，如今老二一家，就担心状老大将他们扫地出门，要他们分家单过呢！
所以李泌生了孩子之后，丰腴的身躯就是一直瘦不下来。
这曾让她很苦恼。因为以前的盔甲都套不进去了。
这一趟海上旅途，她成功地瘦了下来。
所以虽然很辛苦，但她却很满意。
柳如烟一马当先，李泌与陈炳两人扶刀跟在她的身后，权作柳如烟的侍卫。
梅玖，覃新明，李浩率领着扬州一众头面人物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对于梅玖以及扬州的这些大商贾们来说，柳如烟亲自抵达，表明着扬州的生存危机已经彻底成了过去，接下来该考虑的就不是生存而是发展了。
他们见识过来自北方的军队，不过五千人而已，就一路将淮南，武宁打得溃不成军，而据说，这些人还不是一伙儿的，是朝廷当初为了得到扬州而从各个地方抽调出来的。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柳如烟带来的五千人，这可是朝廷最精锐的千牛卫。有了这样的一支强悍的部队，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人可谓是付出巨大，为了将局面支撑下来，每个人的家底可都是折腾了不少出去，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了，便是他们该得到回报的时候了。
柳如烟的抵达，金满堂的归来，无不在向这些当初在站队之时选对对了的人诏显着金灿灿的钱景。
十倍的付出，百倍的收获，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啊。
而那些站错了队的昔日的豪绅们，现在坟头上的草，都快要比人高了吧？
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众人一路簇拥着柳如烟去了专门给她准备的大将军府，一位周姓大盐商击败了众多的竞争者，慷慨地将自己耗费无数银钱的一间典型的江南庭院送给了柳如烟。
而五千右千牛卫官兵，此时却还窝在船上。他们的状况比起柳如烟李泌他们更糟糕，相当一部分，只怕下了船都站都站不稳，如此精神面貌出现在杨州人面前，自然是大大有损右千牛卫威名的，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在船上熬着，等着到了深夜时分，才悄没声儿的下船去军营。安排这些事的，正是海上老鸟李浩。
当初从陆上军队转为水师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吃足了这个苦头，所以对船上的这些袍泽现在的遭遇是感同身受的。
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支军队是不大可能恢复战斗力的。
将这五千右千牛卫军队完全安排好，已经是整整一天之后的事情了，即便是先前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李浩等人亦然是忙了一个四脚朝天。梅玖苏葆等人更是疲惫不堪，工作一结束，立刻都迫不及待地回去补觉了。
反正柳如烟的状态他们也看到了，感觉至少在三天之内，柳如烟是没有精力召见他们的。
不过李浩就不同了，虽然也很疲乏，但仍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仍然第一时间到了周氏贡献出来的那个园子，求见柳如烟。
李浩自然是畅通无阻的。作为秘营出身的将领，在柳如烟的家中，也就和自己的家伙差不多了。
“李泌，祝贺你得了个大胖儿子啊，没有去喝娃娃的满月酒，这一次你来了，可得给我补上！”看着前来迎接自己的李泌，李浩笑吟吟地道。
“叫大姐！”李泌斜了他一眼，道。
“咱们两个，谁是大姐谁是大哥，可是一直没有定论！”李浩干咳了两声道。
“看来两年不见，你的皮又在紧了。”李泌拳头捏得卡卡作响，“要不咱们两个在这里先练练，决定了谁是老大之后再去见夫人？”
李浩后退了一步，他可是知道李泌对付秘营的兄弟们，那可是说打就会上手的。“你这可就是胜之不武了啊，我可是一天一夜没有睡，就为了安置右千牛卫的兄弟们，你真想打，也应当让我养好精神再说吧！”
“好，你挑日子，看我不把你打得满脸开花。”李泌笑道。
“过几天之后，随你挑日子，不过得让我挑地方。”李浩笑眯眯地看着她。
“行啊，要不就三天后？”
“行，地方就在扬州号上！”李浩道。
“啥？啥地方？”
“杨州号，扬州水师的旗舰，甲板上还是很宽敞的，绝对能让我们施展得开！”李浩笑吟吟地道。
李泌看着李浩半晌：“李浩啊，我发觉两年没见，你的脸皮的厚度是又攀上了新高度啊！”
“过奖过奖。你要是不敢去那就算了，干脆地点也由你挑，我无所谓！”李浩摸着下巴道。
“就三天后，你说的地儿！”李泌冷哼一声道：“照样把你打得满脸开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得，别胡吹大气，三天后风雨交加你知道吗？到时候你能在扬州号甲板上站稳就不错了，还打得我满脸开花，哈哈哈，秘营老大，终于要换我做一做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李浩仰天大笑。
“得了，就别胡吹大气了。”李泌摆了摆手：“对了，还要感谢你送的满月礼，有心了，你送的我们家那们喜欢的不得了，就摆在他书房里呢！那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吧？”
李浩笑着点了点头：“秘营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你的儿子是最大的，我自然是要多用一些心思，以后一个接着一个的，那就随便挑样礼物送去啦！”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意之中，却又满含着些别的意味。
秘营兄弟姐妹，早已经不是当年大青山之中那些青涩而不知世事为何物的少男少女了。时间，已经让这些人都有了各自的际遇。
李泌，李浩，李瀚，李德，李睿，这些人都是秘营之中拔尖的人物，现在地位也是有高有低，彼此之间，已经拉开了差距。而像燕九这样的人，走上了另外的一条道路。其他如最近崭露头角的燕十八，也就是嫁给了钱彪的郑文珺，亦是各自都有了各自的际遇。但更多的人，却并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一些人，更是在这些年的战斗之中死去。
他们的地位，也不像是在秘营之中那样，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了。这些人称李泌为大姐，也不过是一种习惯成自然而已。
当然，在外人看来，或者是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们仍然是一个紧密的团结的集体。
李浩之所以要转入水师，就是因为他自觉在陆军之中，论骑兵他比不过李德，论阴谋诡计排兵布阵比不过李睿，而心高气傲的他，又绝不想在许多年过去以后，自己在见到这些昔日的同伴之后，还要拱手请安问好，便只能另僻蹊径了。
水师，是他的选择。如今，他自己觉得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特别是金满堂这一次满载归来，更是让他看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
李泌自然是清楚李浩心中所想的。不同于李浩，她倒是真没有这么多的想头，现在的李泌，只想着快些帮着公子打垮所有的敌人，再帮着公子坐上那把至高的椅子上之后，便可以安心地回到家里，相夫教子了，权位，她真没有太多的眷念。

第0823章 敲打
与外边比起来，屋子里温暖如春，柳如烟慵懒地靠在一张软榻之上，比起刚刚抵达的时候，脸色要好上了许多。看到李泌与李浩进来，道：“自己找地方坐吧！”
密营出身的人，基本上就相当于李泽的家臣，而被赐姓了李这个姓氏的，关系就要更进一层，要知道，现在每年李氏祭祖，这些被赐姓了李姓的都是被允许进入家庙参与祭祀的。从这个方面上来说，他们这些人，实则上便是李氏的一个分枝了。
既然是一家人，柳如烟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讲究好客气的。虽然李安国还在，但李泽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李氏家主，而柳如烟则是主母了。
“您身体还好吧？”李浩自己搬了锦凳，坐在了软榻前方两步之处，微微欠身道。
“差不多缓过来了。”柳如烟点了点头，“军队都安置好了吧？”
“是。”李浩道：“基本工作在事前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都是按步就班地。不过就是没有想到大家伙儿对于海上长时间航行的反应这么严重，所以在汤药之上准备得有些不足。不过已经征调了大批的医师赶紧配制一些缓解的汤药，以便加速他们恢复的速度。”
“嗯。”柳如烟道：“来之前，燕九曾说过，北方人猝然到了南方，只怕会有许多的不适，水土不服这个事儿，说小也小，挺一挺也就过去了，说大也可能弄出大事儿来。”
“是，我看不少的士兵都带了不少北方的土过来了。”李浩笑道：“听说冲了喝一喝，便不会有水土不服之虞了。”
“不仅仅是这，船上还带了不少北方的食材过来，总是要让大家有一个过渡的过程，你这边也要关注一下这件事情，我可不想在北方的这些昂藏大汉，到了南方，一个个的都成了病殃子。”
“夫人放心。”李浩连连点头。“这个我们还是有些经验的，当初我们过来的时候，也都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有的人什么事儿也没有，有的，却真的大病了一场，所以这一次，还是准备得很充分的，断不会误事。”
“嗯，还有一件事，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来之前，王爷说过，北方的人到这里，只怕有些不扛冻！”柳如烟突然笑了起来，“北方现在只怕已经下起大雪了，这里我看却还不错，北方人到南方会怕冷？你来这里有一年多了吧，看见下雪了吗？”
“夫人，这还真有可能的。”李浩正色道：“这边的冷啊，跟我们家乡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初过来的第一个冬天，可真是把我冻得够呛。不少人可是长了冻疮，战斗力急剧下降。”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柳如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是啊，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不一样啊！”李浩道：“北方是干冷，但军营里都烧得有炕，不出门，便不会有事，但南方，湿冷湿冷的，屋里温度与外面却是差不多。南方士兵啥事儿没有，但北方来的士兵却完全受不了，好在现在都扛过来了，也习惯了。”
“有什么安排？”
“这边没有烧炕的习惯，我们只能多准备一些火盆，柴炭等物了。”李浩摊了摊手，“另外也准备了不少的发汗的姜，花椒等物，当然，冻疮膏这些东西，也都是准备了的。”
柳如烟叹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也就只能这样了。说说这里本身的军事布署吧！”
“夫人，历经了两次大战之后，整个扬州的军队，也算是有了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最初之时，我们通过各种途径过来的战士，一共有五千人。也是我们初始作战的主力。两次大战之后，损失了约两千人，其中有约八百余人战死，一千余人受伤不得不退出军队。剩下的三千人，除了保留了两支各一千人的编制之外，剩下的一千人全都打散，编入了扬州军队之中，成为了扬州军最基本的骨干力量。”李浩道。
“伤亡不小啊！”柳如烟道。
“是。”李浩道：“最主要的便是这两次大战，特别是与曹彬的那一战之中，只能由我们的人硬顶上去，扬州军在这样的硬仗面前，还是不能让人放心的。不过现在要好多了，扬州军现在已经很有了一些模样了。”
“那些受伤的人，是怎么安置的呢？”
“主要是分两个部分。”李浩道：“如果愿意回北方去的，自然是安排他们回去，剩下的，便是就地安排了，去乡间务农的，做点儿小本生意的等等，不一而足。”
“回去的多吗？”
“极少！”李浩道：“当初抽调人选的时候，便是经过挑选的，基本上是没有牵挂的，其实回到北方，他们也没有什么亲人。这些人都是义兴社员，如今分散到了地方之上，成为了我们统治地方之上的最稳固的力量。”
“他们过得还好吗？”
“大部分人还是过得不错的。”李浩笑道：“他们在军中的时候，军饷本来就很高，退役的时候，又拿到了一笔不菲的退役抚恤。”
“也就是说，还有人过得不好罗！”
“那是自然的。”李浩点头道：“这些人实在是不擅经营，田种不好，做生意也不行，不过义兴社对这些人也都会有后续的帮助，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来嘛。”
“嗯，义兴社的事情，自有杨开他们接手，我们就不要管了。”柳如烟道。
“是，现在扬州常备军共有两万人，一部由任晓年统管，另一部则由苏葆统带。如果有大的战事爆发，还可以征召两到三万的青壮。”李浩道：“不过现在夫人您带了五千人过来，扬州在军事之上，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淮南那边，仍然没有什么进展是吧？龚云达究意想干些什么呢？”柳如烟突然问道。
“自觉奇货可居！”李浩冷笑道：“越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他觉得自己越是可以抬高一下身价。不过他现在已经停止向朱友贞输送粮草军械了，一时之间我们也没有大举向他进攻的实力，便也只能先这样苟且着，一旦时机成熟，必然要让他知道首鼠两端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派人告诉他，就说我柳如烟来了，让他来扬州见我，要是不来，后果自负！”柳如烟冷冷地道。
“好。”知道柳如烟的脾气，李浩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再就是浙西和浙东两地了。”李浩道：“这两个地方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主要是向训集团对他们也大举拉拢，而早先我们在这里实力不彰，他们亦是摇摆不定，根据种种迹象判断，只怕他们在暗中已经倒向了向氏集团。麻烦的是，对于他们，我们很是为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谁也拿不定主意，不过现在夫人来了，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柳如烟瞅了李浩一眼：“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落后了吗？”
李浩心中一跳，垂下了头：“李浩愚钝。”
“你一点也不愚钝，你就是心眼儿太活了，想得太多。”柳如烟冷笑一声：“有时候做事，就不能瞻前顾后，该下手的时候，就不要有一丝儿的犹豫。想得太多了，时机便会慢慢地溜走了。在这一点儿，李德，李睿的确要比你强一些。李瀚就不说了，他是一个真正死心眼儿的。”
李浩面红耳赤。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只消知道，王爷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你现在选择的道路也算不上错，用王爷的说法就是未来还是很可期的，但你要是这性子不改一改，终是不行的。浙东浙西，我们是绝不允许他们倒向向氏集团的，所以，接下来，该敲打的就要敲打，你手里有船有兵，有什么可顾忌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些事情，上面不说，你就不敢做吗？”柳如烟厉声道：“有些时候，该你背的事情，你就得背起来。”
“我明白了。”
“眼下正是好时候。”柳如烟道：“岳阳已经稳住了脚跟，丁俭汇集了郑文昌的水师，正大举进攻襄阳，而刘信达在鄂州的水师，力量也并不弱，以你目前的力量，想要控制长江是独木难支，正好可以抽出手来去教训一下浙东浙西，等到郑文昌那边拿下了襄阳之后，你们再左右夹击，去收拾了鄂州的梁军水师，控制了长江，鄂岳，他们就站不住了。”
“属下回头便去做这件事情。”
“怎么做知道吗？”柳如烟瞅了李浩一眼。
“知道。”
“你去吧！”柳如烟摆了摆手。
李浩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我是不是对他太不留情面了？”柳如烟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泌。
“他是要好好地敲打一下。”李泌摇头道：“当年在秘营的时候，他并不是这样，可后来真有些变了。功利心太重，反而成为了他前进的阻碍。”
“希望他能有所改变。”

第0824章 突如其来的变化
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不管你如何思虑周虑，但当敌人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时候，你所谋算好的一切，便都落在了空处，原本看起来周密的布署，立时便会暴露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漏洞。
朱友贞便来了这样一计。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收缩兵力，先行解决伪梁内部问题的时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刻，大举出兵淮南。
鄂岳刘信达在本身很是艰难的情况之下，调集了五千士卒，由水师运送，袭击潞州，而朱友贞率本部主力汇集了曹彬所部之后，猛攻和州，庐州，舒州，更让所有人意外的人，朱友贞竟然还调集了宣武节镇的留守军队一万余人。
近四万精锐梁军，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之下，犹如一道洪流，分成了三路杀进了淮南。
毫无准备的淮安军被杀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短短的半个月功夫，整个淮南节度使，除了节镇所在地楚州之外，尽数失陷。
旋即，楚州被包围。
龚云达惊慌失措，一边整顿残余兵马固守楚州，一边派出人手赶赴扬州，向唐军求援。原本以为朱友贞现在是自身难保，大梁内部又暴发出了偌大的内乱，朱友贞一定会尽力地交好于他，免得身后生出乱子，好让他能脱身去解决内部的纠纷问题，但谁曾想到，朱友贞抡起的棒子，竟然首先砸在了淮南的身上。
楚州城内，兵不过万，风声鹤唳。
而围城的梁军，多达四万人。
朱友贞策马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凝视着前方的楚州城，头盔之上，披风之上，落满了雪籽，黑色的披风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的脸色，亦是雪白一片，短短的时间里，他连续遭受到了痛击，原本大好的形势，一下子变得异常恶劣起来，数年苦心经营，眼看着就有全功尽弃的风险。
田国凤的反叛，长安的剧变，敬翔的死亡，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失败，每一件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惨痛的损失。
“殿下，龚云达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了。您还是回大营中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曹彬劝道。
朱友贞原本是一员沙场悍将，只可惜，潞州一战之后，他被唐军俘虏，然后又因为王夫人之死受到了刻意的针对，早就不复昔日之强健，上阵杀敌已经成了幻梦一场，几年休养，虽然恢复了一些元气，但这一次的打击，又让他身心俱疲，身子骨儿竟是愈见虚弱了一些。
听了曹彬的话，张口欲言的他，一下子吸进去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立时便又是掩嘴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来复下来。
“要快！”他低声道：“不能给扬州的唐军有反应过来的时间，涟水的任晓年部，距离这里并不远，要是他们迅速过来增援，便又有可能将这场仗打成一团浆糊。扬州现在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数万大军，万万不可小觑。”
“我明白。”曹彬道。
“三天之内，拿下楚州。猛攻三面，留下东方，让城内的人有地方可以逃跑。”掩着嘴，他一边咳嗽一边继续道：“即便敌人逃跑，也没有必要追击，拿下楚州之后，我们这一次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接下来，你便坐镇楚州，一定要守住淮南，这样，我们才能把鄂岳与淮南连成一片。”
“是。”曹彬看着朱友贞的模样，忍不住再劝道：“殿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半个月来，您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了。”
“哪里能休息？”朱友贞苦笑道：“不拿下淮南，我怎么敢放心的离开？淮南如果落在了对方手里，鄂岳也就完了，那我们前期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一定要守住鄂岳，淮南之地。”
“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立刻发动进攻。”曹彬一带马缰，转身离开。
这样的季节，不管是对于攻城一方，还是守城一方，战争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朱友贞没有办法，他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将这边的事情安顿好。
没有淮安，鄂岳难守，失去这两地，那他即便回到了长安，即便如愿夺回了一切，但南方的局势，也早就糜乱不可收拾了。
只要鄂岳还在，他便可以威胁到荆南甚至山南东道，守住淮南，便可与武宁互为臂膀，扼住扬州唐军的扩张之势，不说更进一步，至少可以维持住在南方的一个均势。
只有这样，他回到长安夺回开发才更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在田国凤反叛，龚云达反复，迫使他不得不退回武宁之后，他便一直在筹划干掉龚云达的事情，而长安之变，成了这件事情的摧化剂。宣武留守朱炽之所以调来一万余宣武军队，也是在他的强硬坚持之下才同意的。按着朱炽的本意，这个时候就该集结所有力量杀回长安去才对。
“进长安，用不了那么多兵！”默默地看完了朱炽，曹煊等人的信件，朱友贞在心中道。
朱温之事，影响巨大，可以想象的是，一直屯集在边境之上的唐朝大军岂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接下来中原之地，必然会遭受到对方的猛攻，没有南方这些地方的支撑，到时候如何能够抵挡？
一旦中原失守，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长安洛阳之地，亡国之祸只不过在顷刻之间罢了。
“殿下，我这便要去向训哪里呢，您还有什么嘱托的吗？”孙桐林问道。“只是这一趟去见对方，有用吗？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在我们是内忧外患，向训那人，岂肯对我们施以援手？”
“哪里要他援手我们。”朱友贞道：“是让他为自己多想一想吧。如果接下来他任由扬州方向向淮南大举反攻，一旦得手的话，他向训以后的日子好过吗？李泽的手已经伸到了南方，扬州岳出荆南，接下山南东道也必然会落入他们的手中，一旦淮南鄂岳也尽数最了他们之后，他向训在南方还有何优势可言？”
“可他与我们，毕竟份属敌国。”
“有时候也是可以做交易的。”朱友贞道：“向训现在急于扩充自己的势力，李泽每多得一分，他就少得一分，李泽在北方的地盘，他向训无可奈何，如果一旦让李泽在南方势力大成，到时候他向训拿什么跟李泽来争？所以啊，这个时候，他是有可能与我们交易的。不管他最终到底是怎么想，会怎么做，但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们都要去努力争取一下。”
“明白了！”孙桐林道。“那我天一亮，就出发。向训之子现在正率军猛攻洪州，这是江西观察使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地方了，想来我赶到的时候，整个江西，都已经落入他们之手了。”
朱友贞点了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朱友贞先是一怔，接着脸上浮上了喜色，大步走出了军帐，远处，楚州城头之上火光熊熊，冲天的火光之中，大梁的旗帜迎风飘扬。
只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楚州城在曹彬的猛攻之下，已告失守。
至此，整个淮南，除了由唐军控制的扬州，涟水等地之外，已经尽数落入到了梁军手中。
这一场闪电般的战争，朱友贞取得了完胜。
“殿下，曹将军差我禀报，楚州城已破，淮南龚云达仅率千余人自东城出逃。现在周振将军正率兵急追。”一名牙将策马而来，喜气洋洋的向朱友贞禀报。
“告诉曹将军，重赏率先登城所部。军官就地升一级，其余参战士卒，亦每人赏钱十贯！”朱友贞高声道。
“多谢殿下。”牙将转身策马急奔而去。
“现在，我可以回长安了。”朱友贞低声道。
扬州，一名信使纵马狂奔到了城下，抬头高呼道：“紧急军情，速开城门。”火光的照耀之下，信使高高举起的腰牌显示他是从涟水方向而来。
城门刚刚打开了一条供战马进入的缝隙，信使已经策马窜了进去。
刚刚睡下不久的柳如烟，被李泌从床上叫了起来。匆匆来到外面大厅，梅玖，李浩，苏葆，覃新明等人都已经齐聚在此了。
“大将军，朱友贞聚集数万人马，兵分三路，突袭淮南诸地。”梅玖道。“从刚刚送抵的军情来看，梁军势如破竹，涟水任晓年请示，是否出兵？”
“大将军，如果动用水师，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投入五千兵力。”李浩道。
柳如烟浏览完了军报，沉思半晌，长叹一声，“来不及了。短短十天不到，淮南大部地方已经失陷，从对方进军的速度和路线，他们是直指楚州，涟水任晓年只不过有五千人，而且涟水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万万不能有失。兵去少了，毫无用处，去多了，一旦涟水有失，我们反而更被动。而眼下，我们急切之间，是无法出动大军的，更重要的是，只怕我们做好了准备，楚州早已沦陷，到时候，我们便要在寒冷的冬季里不得不攻坚了。能一举拿下还好，一旦陷入僵持，便极其不利。”
众人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个都是脸色难看之极。
“这是我的问题，我应当早做准备，而不是坐待龚云达屈服的。”柳如烟站了起来：“备战吧，这件事情，我会上书请罪的。”

第0825章 喜事
屋子里虽然已经很暖和了，但李泽仍然让陈文亮在屋里加了一个火盆。当然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烤红薯。
农研院里的红薯培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今天收获了上千斤的果实。当然，这些都是要作为种子为了明年更大规模地种植的，被农研院当宝贝一样藏在地窖之中，任谁也别想弄到一块。
不过李泽显然是例外的。
所以他一开口，虽然农研院的人无比心疼，还是给他送了十余斤过来。
埋了两个红薯到火盆的炭灰里，再在上头将火点得旺旺的，李泽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整块的琉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伸出手，将白雾抹去，院子里头的情况便一目了然。
李澹正挥着一把小小的工兵铲，将地上的雪铲到一起，准备堆一个雪人儿。别看他小小年纪，身子却是壮健得很，一边的陈文亮则是抱着膀子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却也不去搭一把手，不是他不想，而是李泽不许。
李澹有现在这副身子骨，倒要得益于李泽从石壮哪里谋来的那份方子，从二岁开始，每一个月李澹都要用这副方子来泡一晚药浴，这让他比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得多，也高大得多。
两岁多的李宁则裹着厚厚的狐裘，乖乖地站在一边，眨巴着眼睛盯着哥哥在哪里干活。
现在回到后宅，李泽还要担负起奶爸的重任。
柳如烟去了扬州，而临近年关，夏荷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早上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没有醒，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则早就睡着了。
李泽是不愿意让两个孩子一直在丫环仆妇们的身边的，所以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来陪陪两个孩子。
眼见着雪人有了一些模样，虽然有些丑陋，不过对一个小娃娃而言，已经很不错了。随着李宁蹒跚着走过去，将两粒煤核安在雪人的脑袋之上，李澹又弄了一枚树叶贴在下头，便算是完工了。
两个孩子围着雪人又笑又跳让李泽很是感慨。
他像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快活。
屋里传来了烤红薯的香气，李泽推开了窗子，叫道：“带他们进来吧，今儿个玩够了。”
李澹提着小工兵铲，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李宁则被一个丫环抱了进来。
“出汗了吧？”李泽一把将李澹揪了过来，伸手在他背心里一摸，果然湿漉漉的，手一伸，陈文亮已是递过来一条毛巾，将李澹摁在自己的膝盖之上，将毛巾塞进小家伙的背心里，细心地扯平了，这才让李澹站了起来。
“父王，我要一套石平哥哥那样的盔甲，上一次来，他在我面前好生炫耀呢！”李澹揪着李泽的衣袖，低声央求道。
“你石平哥哥今年已经十二岁了，那身子骨长得跟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般，那一套盔甲他穿得成，你要穿上，就把你压趴下罗！”李泽呵呵笑道：“想要这样的一套盔甲，那你就得快快地长大才行，等你什么时候有他高了，我就给你准备一套，嗯，一定比他那套更好，怎么样？”
“说话算话？”李澹大喜，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来着？”李泽笑着，却还是伸出小拇指跟儿子拉了拉钩。
“好香啊！”李宁走过来，攀着李泽的膝盖，眼睛却盯着火盆里。
“你这个小吃货，就你鼻子尖。”李泽将李宁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拿起火钳，在火盆里翻了几下，两个外皮已经被烤焦的红薯便露了出来。
敲掉了上面的炭灰，将其中的一个挟起来放在盘子里，撕开了头部的外壳，便露出了里面烤得金黄的果肉来，腾腾的热气带着香味顿时在屋子里飘荡开来。
用汤匙挖了一勺出来，放在嘴边细细地吹得不烫了，这才喂到李宁的嘴边：“尝尝，小家伙，你便美吧，你可是这片土地之上，第一个吃这玩意儿的。”
李澹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妹妹，喉头一动一动的，却强忍着不作声，小小年纪，倒也懂得不跟妹妹争东西了，看得李泽又是好笑，又觉得挺满意，自己的家庭教育还是挺成功的。满满的挖了一大勺，递给了李澹。
“谢谢父王！”李澹先谢过了，这才接过了勺子。
“这玩意儿，还能这样吃？”陈文亮瞪大眼睛，看着焦黑的壳壳里头那金黄色的红薯。
“它的吃法多着呢！”李泽道：“可以烤了吃，可以煮熟了吃，也可以炸了吃，还能切成片，切成条晒干伫存起来。可以做成筋道可口的粉丝，也可以用来来熬制糖，总之，这玩意儿浑身上下，都是宝。而且不挑地，产量高。等这玩意儿全面推广了，我们治下，将不会再有饿肚子的事情发生了。”
陈文亮笑道：“王爷，现在我们这边，粮食都多得吃不完呢！”
“你只看到了那此富裕的地方，银州呢，灵州呢，漠南漠北呢，平州呢？”李泽摇头道：“再把眼光放远一点，东北那地方呢？能吃饱肚子的东西，从来都是只嫌少不嫌多的，就算到时候咱们粮食极大丰富了，这东西也可能变成经济作物啊，给牲畜吃也是很不错的嘛！”
“那倒是！”陈文亮连连点头。
陈文亮原本只是秘书监的一位秘书郎，不过自从章循去了山东，也就是过去的平卢之后，他便成被提拔成为了李泽的贴身秘书，接替了原来章循的工作，可谓是一步登天，未来前程自然也是不可估量的。
又喂李宁吃了一勺烤红薯，李泽看着自己的这位新秘书，笑着道：“听说前两天有人送你一幢内城的宅子，你没有收？”
陈文亮一个激凌，怔了怔才道：“自然是不敢收，也不能收的。”
“为什么呢？”
定了定神，陈文亮道：“属下家庭负担重，虽然薪水不低，但日子也过得挺紧巴的，以前起早贪黑每天觉都睡不好才能赶到秘书监里，那个时候，可不见有人送我什么。现在属下到了王爷身边工作，薪饷也提高了，我们夫妻两个的收入加起来，日子可比过去好多了。那里会贪这些东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更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内城的一幢宅子，属下这辈子，只怕也买不起的。”
李泽大笑起来，“公孙先生推荐你来接替章循，看来是没有看错人，不过陈文亮啊，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初心。”
“属下能。”
“不过你现在没日没夜地跟在我身边，回去一趟是更不容易了，长期住在外城也不是一回事儿，以前章循在内城有个小宅子，他走之后便空了一下，你把家人都搬过来吧，这样两边都能顾着了。不过呢，这宅子可不是送你的，等什么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做事了，就要还回来了，怎么样？”
“多谢王爷。”陈文亮倒也不矫情，当下拱手道：“如此一来，属下倒是可以忠孝两全了。”
李泽点了点头，陈文亮他还是挺欣赏的，到底是穷苦人家里出来的，在人情世故以及做人做事方面，比章循要灵动得多。不过他的这种状况，倒也是给一些有心人看到了机会，这段时间，给他送礼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送礼的手段五花八门，无外乎是看到了陈文亮家境贫困，以为有机可乘。换了是章循，可是从来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陈文亮把持得非常好。
虽然只是李泽的贴身秘书，但的的确确是位卑而权重，什么机密要事都能与闻，要是篱笆扎不紧，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半年来，陈文亮算是通过了初步的考核，李泽自然也要给这位贴身秘书解决一下最基本的问题。
要让人安心干活，自然便要给人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人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李泽一贯的用人原则。总不能让人一心挂两肠，这样的结果，便是两边的事情都会给耽误了。
两人正自说着些闲话儿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的大笑之声，听到笑声，李泽一摊手道：“得，闲遐时光到此结束，听公孙先生这得意劲儿，只怕是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了。”
能够没有任何阻拦便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屈指可数，而能够如此张狂的，除了公孙长明，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陈文亮赶紧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公孙长明作为秘书监的负责人，是他的直接上司。
“李相，大喜事，大喜事啊！”公孙长明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片：“刚刚长安方面送来了最新的情报，哈哈哈！”
“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欢喜，莫不是那朱温死了吗？”李泽笑着道。
“李相已经知道了？”笑声戛然而止，公孙长明一脸愕然。
“朱温当真死了？”看着公孙长明的表情，李泽倒是真愣了。

第0826章 从哪里开始
屋外寒风呼啸，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上下飞舞，将它们糊成了一团团，一块块地落下地来，屋檐上，倒挂着的冰凌子差次不齐，浑身上下包裹着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卫兵，宛如一座座冰雕肃然挺立。
相对于外面的严寒，屋内却是热火朝天，每个人都是面露红光，满脸喜色。朱温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点燃了整个武邑。
对于大唐朝廷来说，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消息更加让人振奋了，这简直就是今年一年来，最好的消息，也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别看朱温自立为帝之后，基本上就蜷缩在长安不大管事了，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伪梁朝廷的粘合剂，只要他活着一天，组成伪梁的各大势力便会紧密地团结在他的周围，刀枪一致对外。
他一死，这种稳定性就不复存在了。
更妙的是，他居然是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而非寿终正寝。
即便是他寿终正寝留下遗嘱，伪梁内部也可能爆发争端，更何况现在他死于非命，可以预见的是，伪梁内部必然会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内讧了。
发起全面的进攻，差不多已经成了屋内所有大员们的共识。
趁他病，要他命。
从来都是不二的选择。
与其它所有人一样，韩琦也很兴奋，抛开其它的政见方面的不同，在收复长安覆灭伪梁这一条之上，他与众人的心思并没有什么不同。
瞅着李泽身边的公孙长明，韩琦眼中露出了又是佩服，又是畏惧的目光。
他知道的很多。
朱温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可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后面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无形之中推动着，而这双手，便是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公孙长明。
在朱友裕一家独大的时候，公孙长明便开始运筹如何为朱家老大制造一个对手，他选中了朱友贞。从帮着朱友贞走私敛财开始，这一切，便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没有朝廷内卫的默许，朱友贞怎么可能在这么几年的时间里，大量地从北地走私紧俏物资往南方销售从而聚敛了大量的财物呢？
而后续的发展，几乎是按照公孙长明的预想，一步一步地在发展着。特别是在数年之前便埋下了田国凤的这一招狠棋，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毁掉了代超的数万衮海精锐，迫使朱友裕不得不发动政变，而朱友裕政变成功，又迫使朱友贞不得不奋起反击，一环扣着一环，步步紧逼，几乎没有给对手任何可以转寰的空间。
即便朱氏兄弟知道这样做的危害性，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做。
在韩琦看来，朱氏兄弟现在争的不过是一个谁后死的问题了。
一个人深谋远虑到了如此地步，就有些非人近妖了。想到当年此人协助张仲武抗击契丹，十年功夫，便将契丹坑得几乎亡族灭种，韩琦身上便有些发冷。
而此刻，屋内众人一个个群情激奋的时候，此人却又蜷缩在椅子上，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了，不过在韩琦看来，这个老家伙，也不知道又准备谋算谁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对付伪梁已经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了，剩下的便是明刀明枪的干了。这个老家伙没有了用武之地，肯定又会去打其它人的主意。
还有谁的主意是他能打的？
韩琦蓦然想起了一个人，额头上不仅冒出了汗珠儿。
“韩公，韩公！”
连续的叫声把韩琦从沉思之中惊醒了过来，一抬头，却见李泽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韩公，你怎么看这一件事，你是兵部尚书，对于大家想要发动全面进攻的想法是怎么看的？”李泽笑问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韩琦站了起来，道：“李相，这两年来，我们其实一直都在为全面的南征做着准备，不管是军队，还是后勤物资上面，都是有保证的。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韩公请说。”李泽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韩琦在军事之上的造诣，还是极其深厚的，在这一方面，李泽自忖不如。他能决定什么时候打，打哪里，但怎么打，还是需要这样的专业人事，当然，在这间屋子里，像韩琦这样的行家可不少。
“第一，便是天气问题。”韩琦指了指窗户外面。“马上发动进攻，我认为是不现实的。伪梁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其边境之上必然会进入最为严密的防守阶段。诸位，即便是他们出现了内乱，但我认为在其内部，还是不乏有识之士的。如果对手专注于防守，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对于进攻一方是极其不利的。哪怕我们的装备再好。”
李泽点了点头：“韩公说得有道理，我们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梁军，而是天气。伪梁控制区域之内，交通道路远远不能与我们这边相比，如果我是对方的话，这个时候，便会放弃大区的控制区域，将部队紧缩到一个一个的城关要隘，一来可以拖长我们的后勤补给线，而来亦可以凭着关隘据险而守。一旦我们后勤运输跟不上，这仗，可就难打了。”
“李相所言极是。我们布置在边境上的军队主要是分为了三个方向，一个是屠立春的兵马，他们所面临的环境是最为艰难的，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基本上可以不用考虑。第二个是石壮的军队，他面对的是徐福，此人经验丰富，是一个劲敌，而且有孟津关这样的天险，虽然黄河封冻，但想要攻下孟津关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一旦长期屯兵坚城之下，对我们是相当不利的。第三个是田平所面对的天平军，天平位置突出，想要进攻中原，天平必然是我们的首取之所。而在平卢，我们还有柳成林的部队。第四个方向便是衮海了，尤勇的部队和柳成林的部队，都可以向这个方向上发展。”
韩琦顿了一顿，道：“我的建议是，先打天平和衮海。天平处在我们夹击之下，曹煊虽然也是一个劲敌，但相比起孟津关这些地方，天平军要好对付多了，至于衮海，现在已经是落水狗了。”
李泽的目光转向了曹信。
“李相，我的看法与韩兵部一样，先打天平。天平是朱友贞的铁杆盟友，如果我们此刻进军天平，就算不马上发动进攻，也能逼迫曹煊全面备战，这样一来，他就不可能抽调兵力去协助朱友贞进攻朱友裕，最妙的是，此刻宣武等地，也没有办法去帮助他，因为他们肯定要先帮着朱友贞干掉朱友裕。此刻，是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而我们这边，田平集团，柳成林集团两路夹攻，打掉了天平，我们就可以深入中原之地了。”曹信道。“至于衮海？”
“衮海不打！”李泽笑着道。
众人都有些愕然。
“李相，衮海相对于天平，可是更容易拿下的。”韩琦道。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打他。”李泽道：“这一场伪梁的内部之争，就我个人看来，朱友贞必胜无疑，区别只是，他获胜需要用多长时间。从我们掌握的情报上来看，朱友裕对于长安禁军的掌握并不彻底，最多能够控制一半左右，而早先，朱友贞对禁军进行了有效的渗透，这在战争之中，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而更重要的是，徐福彻底与朱友裕的决裂导到了禁军分裂的可能。毕竟徐福统带禁军多年，军中旧部无数。所以，现在衮海的代越，位置可是尴尬无比的。他被隔绝在外，一方面他要防备着我们对他发动进攻，另一方面，他还要担心朱友贞去收拾他。”
众人微微点头，事实正是如此，代越现在可是一个夹心饼干，偏生衮海精锐，全都葬身在了山南东道，留守衮海的军队与毁在山南东道的那支军队，可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
“我们甚至可以让代越吃一个定心丸，让他可以放心地去迎击朱友贞有可能侵犯的军队。”李泽笑道：“一旦朱友贞在这场兄弟之争中获胜的话，代越可就无路可走了。那个时候，我们招招手，说不定他便只能向我们投降一条路可走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李相说得有理。”韩琦思忖片刻，觉得这的确是一条可行之路：“如此说来，我们当先要对付的，便只有一个曹煊了。”
李泽点了点头：“先打曹煊。田平与柳成林两路大军，左右夹攻。田平的后勤由武邑这边直接支应，柳成林所部，则由山东方向和沧州棣州方向供应后勤，只支应这两支部队，我们还是行有余力的。兵部和户部下去之后，尽量快地做一个预案出来。”
韩琦与夏荷点头领命。
“诸位，今年冬天只是一个开始，到了明年开春之后，真正的总攻就要开始了。”李泽道：“所以，现在便请大家都准备起来吧。”

第0827章 唯一的方案
“真是小瞧了朱友贞！”李泽摇头道。
“的确是小瞧了朱友贞。”公孙长明脸色也是不太好看。
在李泽定下了如何趁火打劫，痛打落水狗的策略不到十天，来自扬州方面的情报，便让他挨了当头一棒。
淮南丢了。
谁都认为在这样的当口之上，朱友贞会集中他能集结起来的力量回师长安，来抢伪梁的那把椅子，从现在的实力对比之上，他的大哥朱友裕的确是无法与他相抗衡的，但偏生，这家伙居然第一时间对淮南下手了。
“这也怪不得夫人，我们都没有想到！”公孙长明道：“看来这小子如今是成长起来了。拿下淮南之后，立即便停下了脚步就地驻守，见好就收，不拉长战线，同时又给我们出了一个大难题，而他，则轻轻松松地抽身而走。”
“一个不错的对手。”李泽倒是不以为意。“淮南丢了，但扬州，涟水等地还在我们手中，我们的实力未损，只不过是打通长江沿线的时间要往后拖一拖了。”
“朱友贞在淮南屯集了数万军队，他竟然只身回转了，看起来对于讨伐朱友裕之事，他是胸有成竹了。”公孙长明瞅着地图，道：“一旦他轻松地解决了朱友裕，到了明年，他在确保淮南不丢的情况之下，便可集结鄂岳的力量，与钱彪争夺洞庭湖流域，现在他可是有了一支不俗的水师力量了，进而还可以望一望山南东道，假如山南西道的朱友珪亦向他屈服的话，那么他重夺山南东道的构划，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纸面上的计划。”李泽嗬嗬一笑道：“一旦朱友贞兵临长安城下，襄阳的代超必然会弃襄阳回长安，田国凤所部，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襄阳，将整个山南东道纳入我们的统治之下，同时，待到明年，我们在山南东道与荆南的统治已经稳固，这一片区域连成了一体，陆地之上有田国凤，丁俭，钱彪所部，轻轻松松便能动员起十万人马以上，水上有郑文昌的水师，他想窥视这一片地方，也要看他的牙口硬不硬？”
公孙长明笑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总是要预防有什么意外出现，就像这一次的淮南，煮熟的鸭子又让他飞走了，不免让人气闷。李相，夫人想要整军重夺淮南地区，您怎么看？”
“你不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吗？”李泽瞪了他一眼：“自然是不许。”
“的确是没有这个必要。现在朱友贞部枕弋待旦，就等着我们去跟他们争抢，天时地利，我们都不占，这个时候上去，除了碰个硬钉子，只怕不会有所得。一旦有所闪失，扬州方面的布署不免要打水漂。所以啊，这个时候，我觉得目标还是要放在浙东浙西的身上。”
“不错。秘书监下一份公文，对这一次淮南之事，对扬州方面问责，特别是柳如烟和梅玖两人。”李泽道：“同时也让他们清楚，在浙东浙西的问题之上，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该下手的时候，绝不能有半分犹豫。这两地的情况，比起淮南，可还要复杂得多。”
“以夫人的性子，这一次在淮南吃了亏，接下来只怕就会快刀斩乱麻了。”公孙长明笑道：“不过这样也好。”
“淮南之事，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并不碍大局。”李泽道：“待到我们拿下天平，衮海等地，大军直逼宣武武宁这些朱友贞的核心区域，他便不得不舍车保帅了，自然而然地会撤军，要是这些地方一丢，伪梁也就完了。公孙，其实你现在可以想一想，南方的向训了。”
“江西已经尽数落入向训之手了。”公孙长明道：“接下来，此人肯定要与我们抢斗浙东浙西，只怕冲突会少不了的。”
“所以要抢在他们前头将这两地拿下来，这叫先下手为强。在这两地已经落入我们手中的情况之下，他要再伸手，我们可就有大把的理由来与他说道说道了。”李泽笑道。“现在他刚刚取了洪州，人疲马乏，需要休整，所以嘛，时间，还是我们占一点点优势的。”
“但此人只怕早就在这两地下了不少的功夫，特别是浙东！”公孙长明提醒道。
“潘沫堂还在那边！”李泽幽幽地道。
漫天飞雪之中，朱友贞仅仅带着百余骑卫兵，一路疾驰进了洛阳。
“叔父。”看着府衙外头迎接自己的徐福徐充父子，朱友贞翻身下马，抱拳一揖到地。
徐福摆了摆手，道：“啥话也别说了，先去祭拜敬相吧！”
“是！”
恭恭敬敬地以子侄辈的礼节祭拜了敬翔，朱友贞不由抚棺落泪，可以说，如果不是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这个人，就绝不会有现在的朱友贞，指不定他还在长安城中自暴自弃呢，只可惜，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他的引路人，他的老师，却先一头栽了进去，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敬大哥生平最见不得这种儿女之态。”徐福道。
“是我害死了敬相！”朱友贞垂泪道。“如果不是荆南变故，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儿？”
“也不见得！”徐福冷笑一声：“我审了杨洪贵，这里头还有一些别的牵连在里头，不过你老子死都死了，为死者讳吧，这件事情，你就不必知道了。”
朱温究竟是他的老上司，老恩主，徐福不愿意在朱友贞面前抖出朱温与自己的儿媳妇儿的那些丑事。
“再者说了，公孙长明这老儿，阴险毒辣，这样的绝户计，也只有他那种人才想得出来，别说是你了，便是我换在你的位置之上，一样要着他的道儿。敬大哥一生做生，都是正大光明的算计，遇上公孙长明这种人，吃亏也是自然的事情。”徐福道。“不过阴谋诡计就是阴谋诡计，落到最后，仍然要在沙场之上见真章，大梁还有数十万大军，可也不是泥塑纸糊的，唐军也不见得讨得好处。”
“可我们终究是落在了下风里头。南方，一时之间很难再有进展了，能守住眼前的果实就不错了。”朱友贞叹道。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徐福点了点头：“这样的情况之下，你居然还能想到先拿下淮南，老敬的确没有选错人，比起朱友裕，你强得不是一星半点，那个狗东西，脑子里面全都是浆糊。”
“叔父，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南方向训不足虑，长安城中朱友裕亦不足虑！”徐福傲然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进长安，拿下朱友裕，然后整军备战，准备来春与唐军决一死战吧。打赢了，万事无忧，打输了，那还有什么好说得呢？”
“一切都仰仗叔父了。”朱友贞拱手道：“这一次侄儿可是孤身前来，一无所有了。”
“不要跟我打埋伏。”徐福瞅着朱友贞道：“不要跟我说你在禁军之中没有安排，前两年我还在禁军中的时候，你的那些小动作，不要以为就能瞒过我了。现在樊胜还在长安城中替你奔走吧。敬翔襄助了你父亲一辈子，除了明面之上的势力之外，那些沉在水下的力量，我想敬翔也都交给你了吧？”
“叔父，我的那些人，都是些小校，力量有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只能小打小闹。而敬相的势力多在文官系统，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只怕朱友裕会在长安进行大清洗，宁杀错，不放过，这一次能不能回到长安，便全仰仗叔父的虎威了。”朱友贞真心诚意地道。
“放心吧，我统带禁军多年，朱友裕才带了几年？他上台之后，就算一直在努力地想要换掉老夫当年的那些旧部下，但一时之间，却又怎么能彻底肃清？”徐福自傲地道：“虎死不倒威，更何况我还活着呢，今年，我们去长安城中过年。”
“五叔在宣武集结了一万兵马，随后便会赶到，这是现在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剩下的兵马，包括天平的曹叔父，着实不敢动弹。”朱友贞道。“虽然我在南面稳定住了局势，但在南方，李泽的势力还薄弱，向训跟他也不是一条心，甚至还有可能拖他的后退。但在北方，却是李泽的天下，对来这说，这是绝好的机会，而天平军孤悬在外，魏博两地的田平，平卢之地的柳成林，都会对天平形成绝大的威胁。曹叔父能够坚持住，便已经是万幸了。”
“我在洛阳，也只有一万兵马可以动。”徐福道：“孟津关这些地方的人，不但不能动，反而要严加防范对面的石壮。不过两万大军，足够了。我也派人去衮海劝说代越了，老夫跟他保证，只要他不与代超同流合污，老夫保他那代氏一脉无忧。如果他能弃暗投明，老夫保他在战后取代代超的位置。”
“只怕很难。”朱友贞摇头道：“不能对他寄以希望。”
“不管如何，总是要试一试的。”徐福道：“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一次的动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第0828章 登基
敬翔死了。
或者在他死前，他也明白了过来，他不该逃跑的。
让他霍然明悟的，是刺杀者们的真正身份。
如果他留在长安城中，或者会失去宰相的身份，失去权力，但作为朱氏兄弟之间的一个缓冲，他至少可以延缓甚至制止内讧的爆发，从而让他辛辛苦苦小心维系的大梁政权，不至于有倾覆之祸。
可惜，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是刀斧临头了。
重伤归来的杨洪贵没有撑多久，将徐福的口信带给了朱友裕之后，便伤重而死。作为敬翔之死的背黑锅者，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喃喃地道：“我没有杀敬相啊！”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徐福老狗，欺我太甚！”愤怒的朱友裕推翻了大案，“你要打，那便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吗？”
盛仲怀脸色凝重。
“殿下，打一仗，肯定是避免不了的，但我们还是要抱着以战促和的心态来对待这件事。”
“什么叫以战促和？”朱友裕有些不解。
“殿下，如今可不是四海升平，而是各大势力并举，不说别人，单是北方的李泽，必然便是虎视眈眈，如果殿下您与三殿下两人打的不可开交，纠缠得时日长久，那北方唐军打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盛仲怀叹息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以战促和，最为关键的便是第一仗，这一仗一定要打赢，而且还要把三殿下和徐福打痛，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真相兵戈相对的话，到最后，只是便宜了外人而已。”
“徐福就是一个疯子。”朱友裕咬牙道：“你不知道这个老挫子又多么疯狂。”
“徐福是一个疯子，三殿下可不是。”盛仲怀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三殿下要打我们，为的是勤政殿里的那把椅子，可不是为了皇帝陛下复仇，如果打到最后，不但没有夺到这把椅子反而将椅子可打碎了，他也不见得便会孤独一掷吧？”
“那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办？”朱友裕问道。
“殿下，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能与徐福相提并论的大将去潼关镇守。”盛仲怀道：“眼下这个人，只有代超代大将军。只有代大将军，才能在地位，声望之上不输徐福，才能镇住这个场子。而且代大将军的军事上的造诣，并不输于徐福，有他在潼关坐镇，徐福想要拿下这长安的门户，便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襄阳？”朱友裕有些迟疑。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襄阳？”盛仲怀苦笑道：“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代大将军在襄阳虽然收拢了万余溃兵，但不论是粮草，器械，还是士气，都已经跌到了低谷，还不如干脆舍掉襄阳，保存实力，回到长安，等我们这边与三殿下了解了，再来说反攻的事情。”
“襄阳落进唐军手中，后果也很严重啊！”
“给二殿下去信吧，让二殿下自山南西道进军。”盛仲怀道：“想让二殿下直接来帮您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让他去掌控山南东道，他未必便不动心。”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朱友裕眼前一亮：“财帛动人心，眼下山南东道的敌人只有田国凤一支兵马外加一支水师，老二的实力，绰绰有余，哪怕是落在老二手里呢，将来等我稳住了形式，他这个人，只怕就又会老老实实的给我交回来。”
“第二步，便是要尽收禁军将领之心。”盛仲怀接着道：“殿下，徐福统带禁军多年，军中心腹众多，不得不防，而殿下这几年的步伐，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小了一些。”
“有些人，是该死了。”朱友裕恶狠狠地道。
“不！”盛仲怀摇头道：“现在杀，已经晚了。此时，这些将领们只怕一个个都有了戒心，一个不好，便会引起兵变，反而坏事。”
“那你说怎么办？”朱友裕有些恼火，他仍然是武将作风，做事喜欢干净利落，最怕的就是这样拖泥带水，粘粘糊糊。杀又杀不得，用又不放心，这不是竹竿打狼，两头怕吗？
“殿下，您该登基了。”盛仲怀拱手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掩盖的必要了。有皇后娘娘为您背书，您尽可以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
朱友裕思索片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了这个名位，便可以利用这个名位做很多事情了。”
“不错。”盛仲怀道：“禁军将领，九成以上，都是宣武老人儿，他们跟着先皇帝陛下求得是什么，不过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你登上了皇位之后，便可以对这些人大肆封赏，钱帛，美女，爵位，大把地赏赐出去，自然可以收拢一批人的心思，封赏的范围，不仅限于主将，要尽可能地扩大范围，拉拢人心。”
“可总是会有一些人顽固不化的？”
“那就少了。”盛仲怀道：“先皇已经走了，那些忠于先皇的人，已经失去了目标，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新的主人，其实无外乎也就是您和三殿下而已，而您，在长安，这便是先机，三殿下即便也想给他们这些东西，但也不是现在的事情，得先击败了您再说。这世上啊，绝大部分人，总是只能看到眼前三尺之地的。”
“说得有道理。”
“只要绝大部分人忠于殿下您了，剩下的人中，有人会成为墙头草，随大流，真正冥顽不灵的，这个时候便可以举起刀子了。”盛仲怀笑道。
“第三，长安马要进入战时管制状态，洛阳已经切断了物资输入的道路，虽然早前长安储备了较丰富的粮草，但仍然得以防万一。这个时刻，防备屯集居奇，哄抬物价是当务之急，万万不能造成百姓恐慌。”
“这个自然，便由来你负责。”
盛仲怀笑道：“殿下，您登基之后，当然便要多纳几位妃子了，这长安城中的豪绅大户之女也罢，高官大将家的女儿也罢，都是可以入宫的。您的儿女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定亲了。”
“我明白了，这是要用联姻，将那些关键人物都与我们绑在一起的意思吧？”朱友裕叹道。
盛仲怀道：“殿下明鉴。”
“就这样办吧，我先去见母后。”朱友裕道。
阴暗潮湿的地道之中，郝仁一个人摸索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从腰里摸出一柄匕首，倒转过来，在看似完整的石壁之上敲了数下，停顿片刻之后，又敲了几下，石壁蓦然向内里凹陷进去，迎面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持刀的人看了郝仁一眼，又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闪身让开道路。
这是一间石室，内里还有十数个大汉，以及坐在中间的樊胜。
“今儿个有什么消息？”樊胜裹着厚厚的毯子，冷冷地看着郝仁道。
“大殿下要登基了。”郝仁道：“城内已经在操办大典了，与此同时，还纳了数位嫔妃，都是禁军高级将领的后眷。而且大肆封赏，所有禁军将领都升了一级，听说还大肆地在军中发放赏银，我在军中的兄弟说，现在大家都高兴着呢！”
樊胜冷笑一声：“不管他怎么挣扎，都蹦哒不了几天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哪您看，我们要不要给他添点堵？那些大人物我们没法子接近，普通的，还是能给他做翻一些的。”
“不必了。”樊胜摇了摇头：“现在对方必然是外松内紧，这段时间我们太活跃了，损失了不少兄弟，接下来我们要蛰伏下来，留待有用之身，等到三殿下的大军打回来之时再主动出击，以帮助三殿下一举拿下长安，取了这个逆贼的头颅。”
“樊主司深谋远虑，不像我们这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家伙，想事儿就是简单！”郝仁笑着道。
“甭给我戴高帽子。”樊胜道：“郝仁，这一次你保全了敬相的家人，等到三殿下进城的时候，必然少不了你的封赏，以后你也不用再做这些勾当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一个官儿。”
“小人习惯了干这些活计，真给个官儿，我还做不来，反正我做这个熟门熟路，还能给三殿下做更多的事情不是吗？”郝仁笑道。
樊胜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让你的人也都别动了。”
“是，樊主司，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他们派再多的兵马来，也不可能寻到这里，您这段时间就藏在这里便好，一应所需，我会派绝对信得过的人送来的。”
“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樊胜道。
“您还要出去？”郝仁一惊：“刚刚您不是还说他们外松内紧吗？像您这样的人，他们绝对是要杀之而后快的。”
“那他们也要抓得住我才好。”樊胜冷笑。
告辞离开了这间密室的郝仁，在地道里七弯八拐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些地道并不是他挖的，本身全是长安城地下的下水通道，四通八达的巷道，也就只有郝仁这般人，才真正能做到熟门熟路，换个人进来，只怕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摸不出一点门道出来。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一间密室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高象升，而高象升身边站着的，却是在袭击敬翔一战之中侥幸逃生的陶瞎子。

第0829章 又一个
陶瞎子看到郝仁，委屈得像一个小媳妇儿似的。
“大哥！”
他拱手叫了一声，语气之中不无哀怨。
郝仁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活着就好。”
高象升嘿嘿地干笑了几声，道：“郝仁，你这个兄弟，滑溜得紧，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捉住他，本来想要做了他的，不过最终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了他一命。”
“多谢高将军抬手之恩，郝仁铭感五内。”郝仁感激地看了高象升一眼。高象升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陶瞎子，话说最初的时候，他本来是有机会通知陶瞎子此行的危险的，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本来嘛，我是让这小子去北方的，但这家伙非得先回来一趟不可，反正我也要回来，就顺便给你带回来了，怎么安排他，你自己看着办吧！”高象升道。
“陶兄弟，长安你不能呆了。”郝仁道：“家你也不能回，天知道你家里现在有没人盯着，有我在，你家里人放心，不会掉一根毫毛，你马上离开长安，去北方，去找我家老幺，他会安排好你的，近期你不能再露面了，否则这件事，便会让有心人看出纰露来。”
“是。”陶瞎子点头道。“大哥，那我家里就全拜托你了。”
郝仁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回头我便安排让你离开长安。”
等到陶瞎子离开，郝仁这才坐到了高象升的对面：“高将军，你今日相召，不知又有什么事情？”
“樊胜在你这儿？”高象升单刀直入。
“如果算上直线距离的话，他离这里，不过两里左右。”郝仁指了指外面的坑道。
高象升一笑道：“我准备做了他。”
郝仁心中一跳，接着却又释然：“这个简单，我来动手就好了。”
“不不不，你不能动手。”高象升道：“他要是死在你的手里，将来朱友贞进了长安，你怎么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杀了他？留着他，将来我不是更有保障嘛？毕竟此人的安全，以及他家人和敬翔的家人，现在可都是仰仗我在保护。”郝仁有些不解，“将来朱友贞赢了，樊胜必然能得大用，我有这样一个靠山，不是更加稳妥？”
“当年朱友贞在长安的时候，你用你给他挣的钱，笼络了一大批低级军官将校，这些人在接下来的长安争夺战中，肯定是能帮上朱友贞大忙的，你说是吧？”
“是！”郝仁点点头：“其中有不少，还是我亲自居中牵线送钱的。”
“樊胜现在便正在居中联系这些人。”高象升道：“所以我要弄死他。”
郝仁有些不理解。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高象升道：“朱友裕干掉了他老爹，很多宣武老将老臣们对他已经很不满了，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朱友贞打来的时候，朱友裕可就要稀里哗啦的被他弟弟干掉了，这就让我们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了，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帮着朱友裕多抵抗一段时间，打得时间越长越好，所以啊，干掉樊胜便是其中的一个选项了。”
“这我明白。”
“你只需要在盯着樊胜，在他离开的时候通知我的人就好了。”
“您又要亲自动手吗？这里可是长安城，用您的安全换樊胜的命，这有些不值当啊！”郝仁摇头道。
“我哪里有这么傻？”高象升大笑：“动手的，当然会是巡城司和殿前司的人。巡城司的杨洪贵死了，他的心腹部将正憋着劲儿要跟他复仇呢，而殿前司那些投奔了朱友裕的人，对于他们的这位老上司也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所以嘛，自然有人动刀子，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消息而已。”
“那樊胜死后，我需要做什么？”
“照顾好敬翔和樊胜的家人，另外，接手他剩下的那些力量。”高象升道：“如此一来，等到朱友贞将来进城之后，你的地位，必然能扶摇直上。将来，就能帮朝廷更大的忙了。”
“我明白了。”樊胜看着高象升，心里头丝丝地冒着凉气，以前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一号人物，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自诩也是枭雄一类的人物，但与高象升这类的人接触久了，了解深了，才真正明白，与这样的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善良的小白兔，人品那叫一个好！
想到高象升这样的人物，在大唐内卫之中，只不过是一个二号人物，那掌管内卫的田波又是何等的阴险毒辣啊！
郝仁只觉得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夜色之中，樊胜与四名同伴身着禁军的全套服饰，走在大街之上。宵禁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街上的行人便显得格外的多，无数在外的人，需要赶在宵禁之前，赶回到自己居住的坊市中去。
厚厚的积雪被踩得稀乱，黑白相间，踩在上面，叽叽喀喀的作响，樊胜作了一个简单的易容，匆匆地赶向自己这一次的目标。
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人，因为这一段时间，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本来就是长安各大街道之上，数量最多的一个种群了。
樊胜很忙，他需要将这些年来，朱友贞努力拉拢的那些中下级军官们一个个的都联系起来，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以便在朱友贞抵达长安的时候，尽可能地帮到朱友贞，用最快的速度拿下长安城。
敬翔的死亡，让樊胜彻底的愤怒了。
离开了主街，到了坊市的时候，也恰好到了宵禁的时候，各个坊市封门的鼓声适时敲响，整个城市的鼓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当然，禁令对他们这些身着禁军服饰的人，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樊胜掏出了一块腰牌，冲着坊市里正在关门的一个公人晃了晃，那人赶紧将快要关上的坊市大门又拉得开了一些，点头哈腰的他们这些人迎了进去。
“殿前司办差，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出去。”樊胜一边走，一边耻高气扬的对守坊市大门的公差道：“你就守在这里，等会儿给我们开门。”
“是是是，军爷请便。”公差点头哈腰地道。
坊市内的街道就很窄了，樊胜就是熟门熟路的穿街走巷，不大会儿便抵达了他的目标所在地，左右观望了一会儿，他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敲门。
门被打开了，樊胜上前一步，此行的目标人物就站在大门前，但看着他的眼神，还有脸色，却是让樊胜心中警兆大作。
他不进反退，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不过已然晚了，当他踏入这个坊市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无法改变。
巷子的两头，一队队的巡城司，殿前司官兵，沉默地涌了上来，屋顶之上亦被占据，空着寒光的弩箭，遥遥对准了巷子里的这五个人。
“樊主司，你让我们好找啊！”一名殿前司将领大笑着越众而出。此人曾经是樊胜的部下，但现在，也是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樊胜沉默地站在街道中间，四名护卫各站一方，拔刀护住了他。
“樊主司，不必作无谓的抵抗了，束手就缚，跟我们去见陛下，以您的地位和本事，陛下不见得就会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说不定还能得到陛下大用。”另一位巡城司的将领，语气就要缓和许多。
樊胜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日只怕是在劫难逃了。对方想要活捉他，只不过是想从他哪里得到更多的情报罢了。
今日只不过是有死而已。
作为殿前司的主司，他对于殿前司内里的那些种种迫人开口的法子知之甚详，没有人能抵挡那样的酷刑。
伸手入怀，掏出了两个黑疙瘩，这是殿前司从北方弄过来的改良版的猛火油弹。
“兄弟们，今日唯死而已，别活着落到他们手里。”嚓的一声轻响，樊胜晃着了火折子，点着了两个黑疙瘩上的引线。
他猛然地将黑疙瘩抛向了前方的挡路兵丁，黑疙瘩落在人群之中，伴随着火光闪动的是声如霹雳一般的巨响，街道之上顿时响起了惨叫声，惊叫声，乱成一团。
“杀出去！”樊胜一声狂吼，拔刀向前猛冲而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整个巷道之中乱成一团。
皇宫之中，朱友裕兴奋之中略显疲惫。
盛仲怀的数条建议，他尽数采纳，不得不说，效果明显，至少，禁军之中的不稳迹象，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长安城中，也没有如某些人想象的那样陷入乱象。
代超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岳父，潼关不容有失。我们不但要守住哪里，还要在那里将老三打痛，这样，才能有谈判的余地。”朱友裕道。
“陛下放心，老臣一定会守住潼关的。”代超道：“这一次跟我一起撤回来的有一万余人，我只带三千人走，剩下的，便留在长安。”
“潼关兵力足够，关键的便是如何能收其心。”
“无外乎威德并用而已。”代超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正说着，盛仲怀推门而入，低声道：“陛下，刚刚巡城司那边传来消息，樊胜被发现，在抓捕过程之中拒捕反抗而被当场杀死了。”

第0830章 争一争
这个冬天，注定会让至少这一代人永远铭记在心中，当他们老去的时候，还会坐在躺椅之上，摇着大蒲扇，一边咂巴着小酒，吃着炒香的豆子，一边向着子孙后辈们讲述这个冬天，那一个个风起云涌的英雄，一个个热血贲张的故事。
本来该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季节，却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引起了一场影响天下大局的振荡。
这个人，自然就是篡唐自立的朱温。
撇开所谓的正义，朱温这个人作为一代枭雄，自然也会被后世史书所铭记，不单单是因为他掀翻了三百年大唐的统治，更因为他不名誉的死亡。而因为他的死亡，从北地，再到中原，再延伸到南方，所有的势力都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动了起来。
朱友裕在长安登基，控制了长安以及大半个关中，朱友珪盘踞在山南西道保持着沉默，而朱友贞，却是汇集了宣武镇以及洛阳徐福的兵马，以讨伐谋逆的朱友裕的旗号，自洛阳出兵，一路直逼潼关。
与此同时在南方，向训突然发力，一举拿下了整个江西节镇，同时与桂管经略使，容管经略使联军进逼湖南，虽然因为天气的原因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但大量的兵马已是源源不绝的分成数路进逼湖南，湖南一时之是面临着三个方向上的压力。与此同时，向巡的盟友，福建观察使则向浙东方向发力。
而在扬州，已经站稳了脚跟的唐军，在得到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的支援之后，实力大增，也将目光瞄向了浙东浙西，两大势力虽然在名义之上都同属于大唐北狩的朝廷，但在浙东浙西的问题之上，已经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而此时，在北方，唐军主力调兵遣将，开始了集结。驻扎于魏州的由田平指挥的右金吾卫主力，正在源源不绝地向着东阿方向密集的调集兵马，兵锋直指天平军核心所在地郓州。
与其它地方不同的是，北方诸地在李泽这些年来的悉心治理之下，其实力，已经远非一个小小的天平节镇所能比拟的了。
即便是田平，也觉得这一仗，打得不要太轻松。
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感觉到能如此轻松地指挥一场战争了。
他只需要尽到做到一个军事指挥官该做的事情做好了，至于其它，自然有另外的官员来负责。
就像他现在骑在马上，在亲卫的护送之下一路向着东阿前进的时候，道路之上并没有多少积雪，马蹄踩在上面，只不过能勉强没过马蹄而已。
这当然并不是雪小，而是这些道路，有人在清扫而已。
自从田平归顺了李泽受封右金吾卫大将军，驻扎魏州之后，他的权力，与他的父亲时代相比，自然是不知缩小了多少，因为他只能管辖隶属于他指挥的军队了，而即便是在军队之中，也还有来自其它地方的军官对他进行了强有力的分权，再加上隶属于监察院的监察官们对他的一言一行进行监督。
这些人在军事指挥之上不会对他进行任何的挚肘，但在其它的事情之上，却对他有着强力的制约作用。
起初是极不习惯的，觉得过得太过于憋曲，不过人终究是一个习惯性的动物，时日一长，当看到其它的十一卫无不是如此，当看到中枢的力量愈来愈强大，田平也就安之若素了。
这样也不错，至少荣华富贵不会少，而且也不用操太多的心了。
他不用在为地方上的治理而操心，因为这是地方官的事情。
他不用为军队的军饷而操心了，因为每个月，军饷都会按时的发下来。
他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军队的训练，如何让士兵们扣持昂扬的斗志，保持超强的战斗力。
作为一个军人世家出来的将领，这自然不是问题。现在士兵们吃得饱，穿得暖，那就玩命地练呗。要是不将他们因为吃饱穿暖而滋生出来的那些多余的力气给消耗掉，指不定他们就能给你整出一点事儿来。
这几年来，他除了练兵，基本就没啥事儿干了，打张仲武没轮到他上场，张仲武便屈伏了，如今弄了一个名义上的东北王在东边蜷缩着，这老小子指不定什么时就会再造反，不过看这个模样发展下去，他要是明智的话，就会老老实实的不敢妄动了。
打吐蕃吐火罗的时候，他也没有捞着上场，也在一边看热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强大的吐蕃被李泽生生地弄得内战四起，民不聊生，现在成了大唐军械的销售地，现在又成了粮食的销售地。
似乎自从李泽倔起之后，但凡跟他作对的人，都没捞到一个好下场。
现在，终于要轮到他上场了。
作为驻扎在魏博之地的一个主战军团，田平很清楚，一旦北伐开始，自己必然会是第一个踏上战场的，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份功劳，目前貌似要与柳成林来共享了。不过郓州还是自己的，至于柳成林，他先拿下泰安再说吧。
这一战不会有太大的悬念。
这是这几年田平仔细对双方力量进行了一个对比之后得出的结论。
看看两边的实力差距吧！
魏州与郓州相邻，而自己这一次要去的东阿，与属于天平的平凉更是近在咫尺，但两地经济之上的差距便是天壤之别。百姓的富裕程度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东阿只不过是一个县，但这一个县所创造的经济价值，几乎都要顶得上天平节度一个州了。
道路两边每隔里许来路，就有一个大的军帐，这些军帐并不是给军队住的，而是因为这一次的军事调动而临时安置的，作为官府调集的民壮们的住所，这些民壮们担负的任务，就是清扫道路积雪，确保军队以及后勤物资能够顺利的通过。当然，这些民壮也会熬制大锅大锅的热水，姜茶，在军队经过的时候，提供给军队取暖，解乏。
这样的设施，从他们的出发地魏州首府贵乡县一直延伸到东阿县。完全由魏州刺史所率领的地方官府一力承担。
在田平的记忆之中，这样的事情，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在李泽的治下，军与民的关系，不再是格格不入甚至对立，反而更像是鱼和水一样不可分离。军队保护百姓，而百姓则竭尽所能地为军队提供支持。
田平并没有像地方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地方官府却自觉自愿地在做，这可也需要不少的钱的，不管是民壮们的工钱，还是运送到这里的柴炭，姜，花椒这些东西。
“大将军，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一名亲卫下了马，给田平端来了一碗姜汤：“这里的民壮头领听说是您，专门往怕里多加了好几勺子红糖呢！”
田平大笑，抖抖身上的积雪，道：“这碗姜汤不便宜，回头我要请柯刺儿头一顿好酒了，得好好地感谢他为我们右金吾卫做的这些事情。”
田平所说的柯刺儿头，是魏州刺史柯皓，一个出身于武威书院的官员，比田平年轻不少，但做事极为老辣，在他到魏州的初期，与田平可没少起过冲突。脾气与田平绝对合不来，不过合不来是合不来，但在公事之上，却是从不扯田平的后腿，只要是正当的需求，他从不短田平一个子儿，而该求着田平的时候，也拉得下脸皮，耐得下性子。
“柯刺史与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这一次咱们与右骁卫合力攻打天平，要是咱们落了后，输给了右骁卫，到时候他柯刺史脸上也不好看。”这名亲卫跟着田平多年了，说话倒是没有多少拘束，道：“他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要是因为他的后勤供应没有到位，到时候大将军去砸了他的家，他也得忍着不是？”
“怎么可能会输给右骁卫？”田平大笑：“单看柯刺儿头做的这些，我们与柳成林相比，便能至少提前发动攻势十天都不止，等我们拿下了郓州，再去帮柳成林一把，好好地臊臊这个北地第一猛将。”
“他这个北地第一猛将，可是右骁卫自己吹嘘的，别说我们右金吾卫了，便是左右威卫，那也是不服气的。大将军，第一猛将是打出来的，可不是吹出来的，眼见着南征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魏博兵，怕过谁来？”
“你倒是敢说！”田平微微一笑：“不过记好了，不是魏博兵，我们是右金吾卫！”
亲兵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大将军。”
田平一带马缰，战马轻盈地向前奔去：“我们走，早一日到，便可早一日动手，我等这一天可等得太久了。北地第一猛将，哈哈哈，说不得也是要争一争的。”
马队如龙，卷起团团风雪，一路向前风驰电挚而去，道路两边，那些拄着锄头，拿着竹扫帚的民壮，却是大声地给这些经过的军队喝着彩。

第0831章 契丹营
耶律奇拿着刷子，用力地刷着战马身上的雪花，天气过于寒冷，以至于有些地方甚至结上了冰屑。细心地将战马浑身上下刷了一遍，再拿了一张毛毯，仔细地将战马身上的水渍擦干净，再换了一张大些的毛毯，替战马盖在了身上。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兵将领，别的事情有亲兵可以帮着做，但侍候战马，耶律奇向来都是亲历亲为。这样，亦是为了培养战马与自己的感情，一匹能与主人心灵相通的战马，在战场之上不谛于是多了一个伙伴。
将战马侍候舒服了，耶律奇这才起到驮马身边，从内里翻出来一张毡毯，又翻出了一个铁盒子，拿了一张饼，走到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将铁盒子里装了一些干净的雪，偎到火堆旁边，片刻功夫过后，听到铁盒里传来了水沸腾的声音，便捡了一根树枝，将铁盒子拔拉到一边，等到不再烫手了，这才打开盒盖子，摸出一个料包，撕开了，将内里的东西抖到水里，盒子的盖子上有一个小巧的卡口，上面卡着一个汤匙，取下汤匙，不停地搅拌着加了料包的干水，眼见着汤变了颜色，也变得浓稠起来之后，便取过小刀，将硬邦邦的饼子削成一小块一小块地丢进了汤汁里。
等到这些饼条子变得松软之后，耶律奇这才舀了一汤匙汤喝了下去。
“舒坦！”他舒服地低低地说了一声，捞起饼条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可以过上这样一种生活。那时的他打仗，是为了挣命，为自己的部族挣得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那个时候的日子真惨啊！
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堪回首。
族中男丁，但凡成丁，都要骑上战马，去替张仲武作战。没有军饷，没有粮草，没有补给，一切都靠自己去抢，或者在赢得战争之后，从张仲武那里得到一些赏赐。一旦失败，这些统统都没有了不说，还要追究失败的责任。
那些年，族中的男丁愈来愈少，部族之中留下的男人，不是已经年岁渐高的老人，便是因为战争而伤残的残废。
虽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年了，但他仍然记得当初带着几万衣裳褴褛的部族向着博兴出发的时候路遇李泽的时候，李泽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一个只穿着单衣的老人身上的场景。特别是接下来李泽的三千卫队，统一的解下自己的披风，塞给自己部族中的那些女人，老人的场景，当时那一幕让他很震憾，也很感动，一个从来没有流过泪的汉子，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哗哗的流淌。
就为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能为李泽拼上这一条命。
当时，他以为这是李泽对自己部族最为关心的时候，也是最为高光的一刻。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到了博兴之后，悉万丹部迎来了新生。
短短的一年功夫，他们就摆脱了食不裹服，衣不蔽体的日子。
每过一天，他们的日子都要兴旺一天，到现在为止，博兴商社已经成了天下最著名的财团之一。每一个悉万丹的族人，都是博兴商社的股东，每年光是分红，都能让他的族人衣食无忧。悉万丹部成为了外族人在李泽治下生活无限美好的一根标杆，不断有小股的契丹人以及其它部族的人投奔过来，也不断地有稍大一些的部族因为受到悉万丹部的现状所鼓舞，开始内附于大唐。
如今，在漠南漠北，在平州，妫州等地，不断地有部落自愿成为了大唐的子民，接受大唐的管辖。
很多悉万丹部出身的族人，从武威书院毕业之后，去了这些地方，成为大唐治理这些新内附的部族的官员，他们特殊的身份，更能让这些新依附的部族有认同感。
这几年，悉万丹部的成年男丁愈来愈多，不断外附的零散的契丹人进一步地让悉万丹部壮大了起来。按照契丹人的习欲，这些放弃了原先部族的人，在加入了悉万丹部之后，便成为了悉万丹人。这使得耶律奇的兵源更为充足了一些，他可以精中选精，优中挑优了。
他辖下的编制，就是三千骑兵，一直都没有变过。在柳成林的麾下，他这三千人，就很直白地被命名为了契丹营。
契丹营的士兵的薪饷一直是最高的，恐怕放在整个大唐军队之中，也无人能出其右，因为他们除了领大唐的一份军饷之外，博兴商社还会给每一个加入契丹营的士兵再补充一份军饷，直接发放给这些士兵的家属。
所有契丹营的士兵身份，在博兴是最为抢手的。
因为这不断代表着丰厚的收入，更代表着一种荣誉。博兴的悉万丹部很清楚，他们有现在的定裕的生活，便是契丹营那生命为他们博来的。
但想要加入契丹营，现在你需要击败更多的对手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契丹营的士兵，四十岁为退役年龄，除了正常的退役之外，便是战损了，这两年，仗打的不多，补充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契丹营的战斗力，一直都是柳成林所辖右威卫之中最强悍的。即便是由李德统率的游骑兵，如果以相同的兵力对撼的话，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在右威卫有战事的时候，契丹营也从来是当仁不让的先锋。没有人与他们争，争也争不过。
这一次进攻泰安，契丹营再一次成为了先锋之一。之所以是先锋之一，是因为李德的游骑兵此次也许契丹营同时出发，一左一右，两支骑兵齐头并进。
耶律奇当然不想输给李德。一来这是他契丹营的荣誉，二来，也是右威卫的名誉。李德的游骑兵不隶属于任何一支卫军，与李德的陌刀营一样，他们是直属于中央，由李泽亲自指挥的。
“叔叔！”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却是用的契丹语。
耶律奇不由回头，也知道是耶律成峰。
耶律成峰并不是悉万丹部的人，而是悉万摩部的人，而悉万摩部的族长耶律元，现在还在高句丽为张仲武拼命呢。
与悉万丹部相比，悉万摩部的日子就要惨多了。如今的高句丽，与张仲武已经渐渐反目子，权相檀道济与高句丽王之间的矛盾已经因为张仲武的变本加厉的压榨而缓和了下来，现在双方已经放下了成见，联合了起来一起对抗张仲武的抢掠，这让张仲武的势力在高句丽越来越不好过了，而作为急先锋被使用在高句丽的耶律元所部，伤亡一天比一天惨重。耶律元在绝望之下，不得不另谋他路。
所以才有了耶律成峰偷偷地潜入到了博兴，最后找到了耶律奇。
两个部族上溯两代的话，还是一个祖宗，如今发达了的耶律奇，自然也是想拉兄弟一把，但他也清楚，这不是他能决定和做到的事情，所以在耶律成峰抵达的事情，第一时间上报给了柳成林，然后，公孙长明带着一帮人来了一段时间。最终，跟着耶律成峰带的一些人，与公孙长明带来的一些人消失了，而耶律成峰却留了下来，成为了耶律奇的亲兵。
耶律奇也不再过问这一件事情。
到了这一地步，作为牵线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悉万摩部最后能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还是要靠他们自己能不能立下功劳。
“加入契丹营已经三个月了，感觉如何？”耶律奇问道。
“很好！”耶律成峰道：“与我们在高句丽的日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不知道！当初我让你父亲反正，他不肯，现在后悔了，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立下更大的功劳才行。”耶律奇叹道：“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你们深陷在高句丽，就算是我想帮，也帮不了啊。”
耶律成颖黯然失色。
“现在你也不要为你父亲太操心了，至少他还能撑上几年的，这边既然已经接手了，就一定有办法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倒是你，你父亲把你留下来，是指望你能在这边立下一些功劳，搏一个好前途，将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好有个依靠。现在大唐南征已经开始了，这正是立功的好时候，你不要错过了。”
“侄儿一定会奋勇作战的。”耶律成峰用力地点头道。
“不仅仅是这些。三个月了，你的唐话还说得不怎么样。都不能正常地用来交流，以后多的是协同作战，你连唐话都说不流利，我怎么能交付你更重要的任务？你怎么能与其它的大唐将领们结交？不要小看这些事情。以后不许你再说契丹语，只许用唐话。”
“我知道了，叔叔！”
“在大唐军队序列之中作战，与你以前的作战是极不一样的，大唐骑兵操典，步兵操典，你都要认真地背下来并领会。”
“叔叔，为什么还要背步兵操典？”
“你没有听清我跟你说的话吗，你不懂步兵操典，以后与步兵协同作战的时候怎么办？你看得懂步兵将领的旗号命令，看得懂步兵的阵形变化代表什么意思，你需要怎样配合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你要学得还多着呢！”耶律奇道。
耶律成峰点了点头。
耶律奇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弟几个，这些年来就剩你一根独苗了，要不是你父亲希望你能立下大功为将来铺路，我真不愿意让你留在军中，跟着你哥哥奉泽去做事才是最好的。”
耶律奉泽，是耶律奇的儿子，现在是博兴商社的社长，早就已经告别了军队，不用再去博命换取功劳了。

第0832章 军队，只不过是完成最后一击
钻进毛绒绒的睡袋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耶律成峰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去过博兴，那里的繁华和富庶，远超他的想象，那些过去与他们部族一样穷困的悉万丹部，现在全都翻了身。特别是在他在博兴见到耶律奉泽的时候，更是自惭形秽。当年两个人可是光着屁股打过架，互相往身上抹过牛屎，但现在，人家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真真的贵族，而自己，却像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牧奴。
哪几天，他跟在耶律奉泽的身边，看着他挥手间便决定了十万百万贯银钱的生意，看着他与那些博学鸿儒们谈笑风生，说古论今，看着回到家中，那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妻妾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地簇拥着他，看着一个个粉妆玉啄的孩子们，团团地围着他叫着爹爹的时候，心中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耶律奉泽能做到的，自己当然也能做到。
自己与他一样有着高贵的血脉，有着差不多的童年，他今日能达到的成就，自己未必就不能达到。
有时候，一次不经意的选择，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兴衰荣辱。
睡袋里面没用多长时间便暖烘烘的了，想起现在父亲与自己的族人，还在爬冰卧雪，耶律成峰心里便极度的不好受。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将来，自己和悉达摩部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思虑万千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感觉到自己刚刚睡着，便被人重重地拍醒了，睁开眼睛，便看到耶律奇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他。
“起来了，马上就要开拔了。”
有些羞愧地从睡袋里钻了出来，看着数千骑兵此时都已经在吃着早餐了。在高句丽的时候，自己是无比警醒的，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便能让自己从沉睡之中惊醒，但这两个月，自己的这种警惕性明显是下降了。
“快吃吧！”耶律奇将一个铁盒子塞进了他的手里，铁盒子的温度正好，很显然已经加热过后，凉了一段时间了，打开盒子，里面的饼子都已经泡软了。
“谢谢叔叔！”耶律成峰红着脸道。
“快吃吧，今日我们至少要前进八十到一百里才行。”耶律奇笑道。
耶律成峰一怔，“叔叔，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泰安也没有这么远啊？”
“我们又不去泰安！”耶律奇大笑起来：“我们是骑兵，泰安哪里，天平军驻扎有两万兵马，咱们拿骑兵去攻城吗？咱们去肥城。”
“绕道到泰安的后方，截断他们的归路？”耶律成峰眼前一亮：“不过咱们就三千骑兵，是不是人数太少了一点？”
“先吃饭吧，等会儿在路上再跟你详说！”耶律奇挥了挥手，自顾自地走开了。
天色完全放亮的时候，三千骑兵，六千匹马，再一次浩浩荡荡的启程。
耶律奇与耶律成峰两人并辔而行。
“在很久以前，我一直信奉武力至上，没了裹服的粮食，去抢，没有御寒的衣物，去抢，遇到不服气的，上去就干，反正就是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即便是一次次的碰得头破血流，我仍然没有改变这一点。”耶律奇道。
“难道不是吗？”耶律成峰奇怪地道。“叔叔，李泽李相如今权倾北地，不就是仗着他的拳头硬，刀子快吗？正是因为这一点，李相才能打得张仲武狼狈而逃，将一个个的节镇收放囊中啊？”
“那你就没有想过，李相的刀子为什么快，拳头为什么硬吗？”
耶律成峰顿时语塞。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武力，只是最后的手段，用来一锤定音。”耶律奇道：“而在此之前，政治，经济，民生等等，多管齐下，等到军队出动的时候，已经是只差最后那么一击了。所以在李相的面前，那些敌人似乎都看起来那样的不堪一击。但换了一个人，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叔叔，我不太懂。”耶律成峰道。
“慢慢地就会懂了。”耶律奇笑道：“就像我们这一次进军泰安，你道为什么我带三千骑兵，就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进攻肥城？你也看到了，我们甚至连后勤都没有，连援兵也没有，我甚至只带了几天的干粮。”
“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还是过去的老一套，走到哪里，抢到哪里，以战养战？”耶律奇道。
“是的。”
“你错了。”耶律奇摇头道：“泰安已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军队的出动，只是为了完成最后一击，将这颗果子摘下来。你没有发现，天平军的军队，为什么只龟缩在城池之中而不敢出城来迎击我们吗？”
“在野外作战，他们不堪一击。”
“你又错了。”耶律奇道：“天平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击，曹煊更不是无能之辈，虽然他在潞州一战之中被我们打得全军覆灭，但吃一堑长一智，获释之后的曹煊所重新组建的天平军，战斗力比之以前只强不弱。泰安城中，集结了一万天平军以及其它各类辅兵一万人，其中骑兵便有五千人。”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城与我们作战而宁愿如此被动？”耶律成峰不解地道：“他们驻守泰安的将领太废物了？”
“他们是不能出城！”耶律奇嘿嘿一笑：“泰安当被本属于平卢，后来被朱友贞拿下，那你可知道，替朱友贞在短时间内平定了泰安，安置了超过十万的流民，并在一年的时间里将泰安给经营成了朱友贞往南方发展的大本营的是谁吗？”
耶律成峰愣住了。
“这个人叫徐想，是武威书院第一期的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耶律奇缓缓地道，“数年之前，他就被派遣进入到了泰安。”
其实在刚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耶律奇本人也是惊呆了。这对于大唐来说，是扭转南方局势的关键，而对于朱友贞来说，是致命的一击。而最后导致了朱友裕发动长安兵变，干掉了自己的老子之后登基称帝，从而引起朱氏兄弟内讧之事，就更是他所不能预测的了。
而现在，耶律成峰也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当时，徐想是泰安的知府。”耶律奇感慨地道：“那你能想象，那一年之中，徐想在泰安安排了多少自己人吗？他在泰安搞的那一套，全部都是李相在北地搞的那一套。一个个的村镇，一个个的乡里，天然就是我们的盟友。我不要后勤，只带了三天的粮食，是因为我随时随地，都能在泰安得到自己想要的补充，已经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
耶律奇拍了拍自己的革囊，道：“明天，我们便又会每人领到三张大饼子。”
“难怪他们不敢出城？是不是城里也有我们的人？”
“自然。”耶律奇淡淡地道：“城里咱们的势力虽然没有乡村那样大，但也实实在在地不少。而泰安城中除了一万天平军之外，剩下的一万人里，可有相当多的泰安本地人，其中更有不少的平卢移居过来的人，他们不能分辩谁是我们的人，却又无法离开这些人的帮助，你说他们能怎么办？大军在城中，尚能弹压，威吓，一旦离城，城外，他们得不到帮助，城内一旦起了反覆，他们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这城啊，只怕离得就回不得了。”
“既然如此为难，那这曹煊为什么不干脆放弃泰安撤回天平去呢？”耶律成峰不解：“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岂不是更为难？”
“因为事发突然，曹煊没办法，原本在他的设想之中，一旦我们对天平发动进攻，宣武，忠武，洛阳都可以对他发起支援，即便是衮海，也可以向平卢发起攻击以牵制我们的大军，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还没有打过来呢，他们自己内部先干起来了。朱友贞集结了宣武洛阳等地的大军向长安朱友裕发起了攻击，他呢，就成了孤家寡人，需要独力应付我们的攻击了。所以，泰安他不能这么快的放弃，哪怕就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泰安城，他也要坚持到最后，好为他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不管是决定在天平与我们决一死战，还是保存实力放弃天平，他都需要时间准备。”
“原来，泰安是一颗弃子！”
“我们知道，曹煊也知道，但泰安的天平军可不见得知道。”耶律奇一笑道：“所以，我们绕道拿下肥城，李德绕后去取曲阜，都是为了切断泰安的退路，当我们完成对这两地的攻击之后，柳大将军的主力亦会抵达泰安，这个时候，翁中之鳖的泰安还有多少的战斗力就值得怀疑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我们两路骑兵将直奔东平，与右金吾卫的田平合兵攻击东平，这里，可是曹煊的老窝，要是能将曹煊堵在东平，那可就是皆大欢喜了。”
“这可是要掀翻一个节镇啊，就这么简单？”
“你看到的简单，其实我们已经谋划了数年，正如我先前跟你所说，军队出动的时候，大局已经差不多快要鼎定了。”耶律奇笑道：“当然，这最后的一击，也是最重要的一击，要是仗打输了，一切当然也可以被反转，不过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我们要是再打输了，那我们简直可以集体去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第0833章 衮海何去何从
“吁！”代越猛然勒马，看着前方孤零零的一株立于雪原之上的松树之下，一个人正盘膝坐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之前。
看到代越一行人等，那人站了起来，冲着代越挥了挥手。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代越回头对身后的百余名护卫道。
“刺史，您一个人去吗？要是对方心怀不轨……”
代越摇了摇头：“尤勇是何等样人？岂会做这样的令人不耻之事，而且他就想诱我入鹱，你们冲过去也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他又能往哪里跑？再说了，我和他年岁相仿，他能挥刀，我未必就比他差了。”
丢下这几句话，代越双脚轻叩马腹，单人独骑向前而去。
离松树十余步，代越翻身下马，手里仅仅握着一支马鞭，昂然直走了过去。
“我还担心你不敢来呢？总算还有几份当年的豪气。”尤勇瞥了一眼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代越侍卫，轻笑道。
“不比你尤勇差！”代越一屁股坐在毡毯之上，伸出双手在火堆之上烤着：“你我现在分属敌我，势不两立，你约我今日来见，是何道理？”
尤勇哧笑一声，却没有回答代越的话，而是用树枝在火堆里拔拉了几下，掏出了两个铁盒子，将一个推到了代越的面前，从怀里又掏出两个酒杯子，抓了一把雪用力地擦拭了几下，从火堆边提起温在哪里的酒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酒，递给了代越。
“冻坏了吧？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盒子里是红烧肉，我让伙夫做好了带过来的，虽然现在重新加热之后味道差了一些，但裹腹还是可以的，敢吃我的喝我的不？”
代越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脸上红晕一闪而过，代超翘起了比拇指。
“我拿出来的，自然是好酒。”尤勇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捞出一块红烧肉，汤水淋漓地便塞进了嘴里大嚼起来。
瞅着尤勇，代越也打开了铁盒子，掏出内里的红烧肉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吃着红烧肉，你一杯酒，我一杯酒，顷刻之间，便将酒和食物一扫而空。
从身后抓起一把雪，将手擦拭干净，又胡乱地将嘴巴擦了一下，道：“好了，酒也喝过了，肉也吃完了，你想跟我说什么？如果是想来先礼后兵这一套，大可不必，我的大军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迎击你的来犯。”
尤勇大笑：“代越，你如今都快成一条落水狗了，还在我面前嚣张一个什么劲儿呢？”
代越脸上青气一闪，冷冷地道：“你不妨来试试！”
“何必我来试？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平卢，宣武，武宁，你瞧瞧，哪一个不是你的敌人？哦，有一边不是，那是大海。”尤勇冷笑道：“代氏一脉，只怕到了你和代超这一代，便要戛然而止了。”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代越道。
尤勇身子前探，逼视着对手，道：“代越，明人不说暗话，其实你也知道，你们代氏要完蛋了。潼关挡不住徐福的，一旦潼关城破，朱友裕就要完蛋了，代超也无路可走，你代氏哪里还有活路？”
“潼关天险，哪是这么容易攻破的？”
“潼关是天险，可天险是用人来守的。”尤勇摇头道：“你大兄代超，驻扎潼关，可惜的是，他只带了数千人前去，而潼关本身却拥兵数万。这数万人，可都是朱温的嫡系，里头与徐福有旧的，被徐福提拔的，数不胜数。代超能将他们清洗干净？真清洗干净了，潼关只怕也就不战自溃了吧？”
代越不禁默然。
“朱友裕杀了他老子，已经失了一部分人的心，徐福亲临城下，另一部分又会动摇，而且这些年来，你以为朱友贞没有在潼关动过脑筋？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半个月，潼关必失。当朱友贞和徐福的大军抵达长安的时候，你觉得朱友贞能抵抗多长时间？你信不信，当潼关城破的时候，长安小一半的禁军就会跑路，跑去迎接徐福，等到他们抵达长安的时候，另外一部分会哗变，长安城的陷落，会比潼关的陷落更快。其实从朱友裕杀了他老子，杀了敬翔，他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
代越长叹一声：“那又如何？困兽犹斗，我总不会束手待毙。”
尤勇嘿嘿一笑：“其实我是可以帮你的？”
代越看着尤勇，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弯下腰去，不断地用手捶着雪地。
“有那么好笑吗？”尤勇冷然道。
“的确很好笑，这是我听过的最正儿八经的与虎谋皮的建议。”代越连连摇头道：“尤勇，你说说，我要是接受了你们的帮助，我能得到什么呢？”
尤勇一直等到代越不笑了，这才道：“至少，你可以保全代氏你这一脉，不会就此烟消云散，成为被践踏到泥坑里的尘埃。”
代越一凛，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代超这一脉，谁也救不了他啦！”尤勇道：“他与朱友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友裕一败，他自然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而你，唯一的生机，便是投奔我们。因为朱友贞对你代氏肯定是要斩尽杀绝的，但我们，却不在乎。”
“你是想要我向你们投降，让你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衮海？”代越冷冷地道。
尤勇一摊手：“如果你这样做的话，你将来能在大唐做一个富家翁。”
“我献上衮海，仅仅能做一个富家翁？”代越有些惊讶地看着尤勇，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衮海在我们看来，早就是一只煮熟的鸭子，飞不到哪里去了！你献给我们，只不过是让我们少费一些手脚而已。这一点子功劳，便只能得到一个富家翁的报酬。”尤勇道：“如果你还想要更进一步的话，那就必须要有更多的功劳来换。”
“不知你眼中的我这条落水狗，还能为你们立一些什么功劳？”代越有些好奇地问道。
“当然有。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大兄一把，让他能在长安多活一段时间。”尤勇道：“别小看这么一段时间哦，至少，他可以多一些选择，到时候说不定能逃出来也不一定，就算他不想逃，总也能安排他在长安的家人逃出来几个，不至于被别人一锅端了。”
代越沉思片刻，突然醒悟道：“你是让我主动向武宁或者宣武发起进攻？”
“正是！”尤勇微笑着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们希望你向武宁发起进攻，武宁是朱友贞的老巢，如果遭到攻击，至少可能牵扯到朱友贞的一部分力量。如果你大兄和朱友裕能挣气一些，而那些禁军一看朱友贞后院起火，说不定那叛变的心思便会少一些。”
代越怦然心动，但片刻之后，却又是摇了摇头：“我衮海精锐，尽数丧在了山南东道，我现在虽然拥兵数万，但疏于战争，进攻武宁，在曹彬手上，只会自取其辱，而且宣武的朱炽，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尤勇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不是还有我吗？你打武宁，赢了，对你，对朱友裕，对代超，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当然，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哦。你九成要输，曹彬不但会击败你，还会趁势反攻入衮海，一旦是这情况的话，你不妨败得再深一些，将曹彬深深地拖到衮海腹心来。”
“你是说，我让你的兵马，提前进入衮海设伏？”
“聪明！”尤勇竖起了大拇指。“到时候，我便能一举灭了曹彬的武宁军。”
“真是与虎谋皮啊，我用衮海数万人的性命为你作嫁衣裳？”代越怒道。
“代越，你还有其它路可走吗？”尤勇道：“我这是看在我们昔日曾并肩作战过的份儿，给你指点一条明路，让你代氏不至于就此灰飞烟灭。只有这样，你代氏才能在未来仍然保有荣华富贵，代超这一脉沉沦了，但你代越这一脉却能仍然兴旺，我想，这里头的轻重，你掂量得出来吧？当然，你如果不肯，我们照样会提兵打过来。你也知道，我大唐右金吾卫与右威卫正联手进攻天平，天平一旦陷落，回过头来，咱们照样要收拾你，你以为凭你手里的那点力量，是能对抗我们呢，还是能顶得住曹彬与朱炽呢？左右你是保不住衮海的，那最后，能不能拿衮海来换点儿对你有用的东西，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代越内心挣扎，一时之间不由得恍惚起来。
“朱友贞现在不收拾你，是因为在南方，还有着我们的力量牵制，可是你也不睁眼看看，就算他拿下了长安，洛阳又能如何？我们大唐，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朱友裕，朱友贞现在斗得你死我活，也不过是争一个谁先死谁早死的问题。你此时推一把，可以加速他们的灭亡，同时也换取你立身的资本。你不推，首先垮的就是你。”
“我，我要想一想。”
尤勇点了点头：“当然，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想好了，咱们再谈吧！不过这时间，最好是在潼关刚刚失陷的时候，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当然，如果代超能在潼关一直坚持下来，你就当我是放屁好了。因为这样的话，我肯定就会发兵来干你了而不是等你向我们投降了。”

第0834章 牵一而发动全身
衮海治下，实则上早已经人心惶惶了。
当朱友贞得到了天平，宣武等地支持，又在拿下了武宁之后，衮海节镇便已经陷入到了极为尴尬的境地之中。作为朱友裕的铁杆支持者，他却被朱友贞的势力团团包围，而另一面，则是面对着大唐的平卢之地，而在平卢，唐军赫然驻扎着两个卫的大军。
如果说在过去，大家还都在大梁的这面旗帜之下和平共处，保持着貌和心不和，若即若离的状态的话，那在朱友裕干掉了他老子，朱友贞起大军讨伐之后，便已经撕破了脸皮。
问题是，衮海如今除了一颗豁出去的心之外，啥也没有。
说起来拥军数万，但真正的精锐，却都跟着代超出去了，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并不多。而且还都驻扎在衮州，至于下面的海州，沂州，密州诸地，在事发之后，早就慌了手脚。
现在衮海，就像是一只粉嫩嫩的剥了皮的大羊羔，四脚朝天地躺在案板之上，等着四周的屠夫们挥舞着刀子上来切割呢。
朱友贞没有动，是因为他要先拿下洛阳，长安，没有空闲来理会衮海，其实换一个角度讲，是朱友贞压根儿就没有将衮海放在眼里。只要长安洛阳落在他的手里，衮海便是死鱼一条。
代越拈着三炷香，站在整整一面墙的灵位之下，深深的三躬身之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这里是代氏的家庙，终日难见阳光，阴森森的气氛让每一个踏进这里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压抑之感。
也不知明年还能不能给祖宗们上一炷香，烧一叠纸钱了！看着那些灵牌，代越喟然长叹。所谓成王败寇，无非如此了。
衮海唯一能翻盘的机会，便是朱友裕代超能击败朱友贞徐福的军队，但代越知道这个希望很渺然。其实连自己的大兄，都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在给他的密信之中，大兄的算盘，居然是想要在潼关拖住对方的大军，逼迫对方坐到谈判桌上来。
将无必胜心之心，则军无死战之勇。这一点，代越是很清楚的。如果衮海不是在山南东道损失了绝大部分精锐，又保至于到了这一地点呢！
每每念及此处，心中便是一阵阵的绞痛，对于唐人，便又恨之入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背后算计的，被陷到了坑中的，首先便是朱友贞，可最后付出绝大代价的，却是他们衮海。
从这一个方面来看，代越是恨不得将唐人生吞活剥的。
可是，这也就不过是想想而已。
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尤勇给他开出的这个方子，似乎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当然不会是尤勇想出来的，这个糙汉，说上他阵杀敌勇冠三军自然是没有多少差错的，但说他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深，那就是太看得起他了。从田国凤投奔朱友贞开始，到荆南一战异变骤生，再到现在朱氏兄弟内战，这一环扣着一环的阴谋诡计，步步紧逼，已经将大梁推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只要再在背后轻轻一推，大梁必然会粉身碎骨。
盘腿坐在火盆前，将一张张的纸钱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舌舔食着纸钱，然后化为黑色的飞灰，在火盆上方飞舞着。
代氏曾经的花团锦簇，似乎也如同这眼前的这些纸钱一般，被这乱世铜炉之中的火舌轻轻一舔，就将化为飞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膝跪在他的身侧，从地上拿起一叠纸钱，放进了火盆之中。
“父亲，泰安的消息传回来了。”代勉轻声道。
“这么快？”代越手微微一抖，一张燃着的纸钱落到了火盆外。
代勉点头道：“柳成林以其麾下大将耶律齐绕道攻肥城，另以李德游骑兵绕道攻曲阜，其本部则大军兵临泰安城下，交战三日之后，因为肥城曲阜相继失陷，泰安军心大乱，刘英美无奈之下只能率军突围，如今泰安已经落入到唐军之手，而刘英美则下落不明。整整两万余天平军，在泰安全军溃散了。”
代越叹了一口气：“天平军要完了。想来接下来，柳成林必然会使其麾下这两支骑兵直插东平，曹煊要是决断下得慢一点儿，便会被困在东平城中，插翅难逃。”
“潼关那边有消息吗？”
代勉摇了摇头：“音讯不通，完全被隔断了消息。父亲，现在我们怎么办？”
代越沉思了良久，将手边上的厚厚的一堆纸钱全都投进了火盆之中，火舌顿时被压了下去，一股浓烟从火盆里升了起来，稍顷，更大的火势轰然一声燃了起来，将阴暗的家庙之中照得一片透亮。
“大郎，你带着你妻儿老小，去莱芜尤勇哪里吧！”
代勉吃了一惊，霍然站了起来：“父亲，我们要抛弃大伯他们了吗？”
“哪里是我们抛弃了他？”代越苦笑道：“现在我们是自救罢了，为数百年代氏，保留一脉香火吧！”
“尤勇可信吗？”代勉不安地道。
“尤勇可信不可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泽可信不可信。”代越摇头道：“尤勇不过是一个执行者罢了。我们此举，亦不过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代氏还能幸存下来，赌输了，结果也不会更惨。”
“父亲，换其他人去吧！”代勉道：“我想陪在父亲自边。”
“你是我的长子，你的儿子是我的长孙，在我这一脉，谁还有你的身份更贵重去当这个人质？”代越摇头道：“你去了，他们才会更放心，而且你自小身子骨不适合习武，一直走得是文官路子，接下来我们要打仗了，而且会是一场大败仗，到时候我们要一路逃命的，你帮不上什么忙。”
在得知泰安轻而易举的就落入到了唐军之手后，代越终于下定了决心。
时局如此，他不得不另起灶炉以求自保了，哪怕是最后真的去当一个富家翁，总也好过家破人亡的好。不过自己，也是为了代氏的下一辈人。
泰安一失，天平遭到唐军两路人马的夹攻，而朱友贞是没有援军可以给曹煊的。此时此刻，朱氏两兄弟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友裕是困守关内，虽然坐拥坚城却人心难聚，而朱友贞的指望则是边境之上能顶住唐军的攻击，然后他能迅速地拿下长安，然后图谋反击。
不管是那一个方面，朱友裕都是无力回天了。而朱友裕的灭亡，也就代表着代超的沉沦。朱友贞当真起了势的话，代氏将永远翻身之日。
现在中原的局势极是微妙，看如今的局面，曹煊必然要配合朱友贞的整体战略，保存军事实力退守宣武，与宣武留后朱炽一齐共守中原之地，而曹彬则以武宁为后方，串连淮南鄂州等地抵抗以扬州，岳阳，荆南为根据地的唐军。
如果朱友贞能迅速地拿下长安，腾出了手来，必然会大军直扑荆南等地，确保南方稳固，然后再与唐军决一死战。
此时，如果自己在朱友贞的背手推上一把，按照唐军的计划，干掉曹彬，拿下武宁，则朱友贞在南方的势力必然会灰飞烟灭。武宁，淮南不保，鄂州便成了无根之木，顷刻之间便会被唐军水陆两路的夹攻而垮掉。
没有了南方的支持，朱友贞也就坠入了现在朱友裕的困境之中。如果接下来再失去中原之地，朱友贞也就离覆灭之日不远了。
唐军想要轻松地达成这个目标，自己就是这其中关键的一环。此时此刻，自己提大军攻击武宁，只会让曹彬等人误以为自己是要用攻击朱友贞的大后方来扰乱其进攻长安的策略，而在曹彬等人看来，现在的衮州军，着实有些不堪一击。只要他抱了这个心思，就必然上当。最终成为唐军的血食。
这也是尤勇所说的，自己能在以后确保代氏这一脉荣华富贵的基础所在。
武邑，宰相府，秘书监内，公孙长明看到尤勇送来的密报之后，乐得哈哈大笑。
“李相，大事成矣！”他乐颠颠地拿着情报推开了李泽公房的大门。“代越屈服了，他将成为我们歼灭曹彬所部的诱饵。”
李泽亦是一喜，接过密报，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道：“如此看来，便可以命令柳如烟所部向浙东浙西方面动手了，只有扬州的大军动了，等到代超发动的时候，曹彬才敢调动武宁，淮南方面的驻军，去迎击代越啊！”
“自当如此！”公孙长明连连点头。
这是一盘大棋，牵动的局势，可不仅仅只有衮海一地，而是与中原局势江南局势紧密相连。如果扬州方面的大军不动，曹彬又怎么敢尽起主力去收拾代越呢，只有扬州方面与浙东浙西干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曹彬再会觉得有机可乘。
“此战过后，中原局势便一目了然了。”公孙长明道：“朱友贞收拾了朱友裕，然后我们再去收拾朱友贞。”

第0835章 浙东浙西
与冰天雪地的北方不同，杭州的雪是极少的。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冬，也只不过偶尔飘落那么一点点，为那些深黄，翠绿点缀上几分不一样的色彩。在北方，这个时候放眼望去，触目所及之处，基本上都是白色，那些烟囱之中冒出来的青烟落在人眼中，都是一不要的色彩，但在此刻的杭州，却仍然是五颜六色，白，反而成了一种稀有的别样景致了。
雪在这里，只不过是被视为摧着梅花快快开发的一个信号罢了。
虽然没有雪，但却依然是极冷的。
西湖的风，直能吹到人的骨子里。
钱弘宗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楼外楼上，窗户却是大开着，冷风偶尔会裹夹着几片雪花飞起来，落在毛绒绒的裘衣之上，顷刻之间便不见了踪影。他的手里却是捧着一杯正自冒着热气的酒，酒香随热气而起，被风一扫，却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
西湖之上，三两只小船慢悠悠地滑过，划船的老翁身上的蓑衣倒是浮了一层浅浅的白，用力地摇着橹，操控着船儿轻盈地划水而过，站在船头之上的客人，偶尔会伸手抓住远远伸到湖中的枝条，用力晃动一下，便有雪粉簌簌落下，客人仰头享受着那雪粉打在脸上的感觉。亦有船儿静立不动于湖中，有人箕坐于船头，一根钓杆，一个鱼篓，钓上来了鱼没有不知道，但倒是颇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街头之上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息，北方大多在猫冬的时候，南方，仍然有无数的人在为生活所奔波着。
钱弘宗当然不用想这些，他是浙西的最高统治者，也是浙西最富有的人。不但拥有着大片的良田，更是浙西最大的丝绸掌控者。
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润州，常州，苏州，杭州，湖州和睦州数十万人的生死荣辱由他一言而决。一念决人生死，一念定人兴衰。
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惬意与满足。
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不外如是也。
“钱兄，别赏雪景了，关上窗户吧，别把美人给冻坏了！”身后传来了爽郎的笑声，钱弘宗微笑着转过头来，屋内那些伴着丝弦起舞的衣裳单薄的舞伎，有些人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杜兄总是这么怜香惜玉。”大笑着坐了回去，早有仆人上去，关上了窗户。
被钱弘宗称之为杜兄的人，是浙东观察使杜宪，两人地位相若，平时既有合作也有龌龊，像这样能和谐的坐在一起，自然是被外部的原因所促成的。
而这外部原因，自然便是因为眼下这天下风起云涌的大势。
浙东浙西，得天独厚，不但土地肥沃，更是水网纵横，百姓的生活，比起其它地方来，要好得多。即便是没有了足够的粮食，弄个竹笆篱，在小河水沟里去扒拉扒拉，总也能扒出一天的吃食来，饿死人的情况还是极少的。
这些年来，随着李泽在北方崛起，海上贸易再度兴起，丝绸行业再度兴盛起来，价格一涨再涨，两年前，丝绸之路重开，虽然丝绸的价格因为李泽的强行压制在则没有再涨，但销量却大大上升，纵然绝大头都被钱弘宗这样的人收入了囊中，但升斗小民，却也是从中得了些许好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好过得多了。
只要日子得过，这阶级矛盾，自然便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以前钱弘宗对于李泽是有着极好的观感的。
而这种好感，缘于他们离得极远，而他又从李泽占据北方之后谋得了极大的好处。他们之中，隔着一个大梁，双方可以说只有合作，没有冲突。
李泽为钱弘宗带来了源源不断地财源。
但现在，他对李泽已经深恶痛绝了起来。
因为李泽势力的触角不仅仅是已经触及到了他，而是正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正在向他的头顶罩过来。
钱弘宗愿意与李泽做生意。
因为李泽做生意很讲规矩，哪怕这两年李泽在打压丝绸的价格，但这都是明面之上的。只要是谈妥了的事情，李泽从来不做那种黑吃黑的事情，该多少是多少，绝不扣压，绝不抽头。与这样的一个大佬做生意自然是愉快的。
但这并不代表钱弘宗便愿意成为李泽的手下。
因为他与李泽的治政理念截然不同。
不说别的，单是李泽强力打压宗族势力，严格限制土地兼并，便让钱弘宗不能容忍。在浙西，他钱弘宗正是通过联结一个个的地方豪族控制着地方，他是最大的丝绸商，也是最大的地主，在李泽的治下，他这样的人，正是要被限制，要被打压的。
做生意伙伴行，做属下，万万不行。
可是现在，李泽却正在要求他们成为他的属下。
这自然就触及到了钱弘宗的根本利益。李泽都要挖他的根了，他岂能容忍？自然要奋起反抗。
与他一样处境的，还有浙东观察使杜宪，正是相同的目标，让二人今日聚集到了一处。
“大好江山，岂能拱手送于他人？”将酒一饮而尽，钱弘宗重重地酒杯往桌上一顿，看着杜宪，冷声道。
“这么说来，钱兄是不准备去扬州见柳如烟了？”杜宪笑道。
钱弘宗冷笑一声：“你我这浙东浙西观察使，可是皇帝钦命，为大唐牧守一方，她柳如烟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仗着李泽的势，成了大将军，嘿嘿，一介女流掌管千军万马，当真是笑话。现在居然还想骑在我们头上巸指气使，一纸公文便召我们去扬州拜见她，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杜宪微笑点头，连连称是。
其实二人心中也清楚，柳如烟成为右千牛卫大将军，纵然有李泽的原因，但她本人，却也并不是钱弘宗嘴里的无能之辈，当年率领着数千甲士，护送着大唐皇帝，转战千里，从长安一路杀回武邑，可谓是名动四方，哪里是浪得虚名之辈了。
“浙东浙西，本为一体，既然钱兄心意已决，那我们自然是要共进退。”杜宪道：“不过钱兄，做出如此决定之后，只怕我们也要做些其他的准备了。”
“当然。”钱弘宗点头道：“想来向训也与你联系了很久了是吧？”
“不错。”杜宪点头道：“我们的丝绸等大宗货物，以前都是走的北方的路子，如果与李泽交恶，单是这一项，便能让我们损失惨重，而向训便成了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不走他李泽的路子，我们还可以往广州福建那边走。”钱弘宗点头道：“李泽想用这个来卡我们，真是做梦。”
“但是在军事之上，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的。”杜宪脸上却又有些发愁：“这一来，我们就算彻底与北方翻脸了。”
“她柳如烟还敢来打我们不成？”钱弘宗嘿嘿一笑：“现在曹彬在武宁，淮南驻有重兵，柳如烟自保不遐，能奈我们何？而且我们既然决定与向训联盟，便也有了坚强的后盾。而且浙东浙西，可没有反唐，我们一直是大唐的坚定支持者，他李泽一向自诩为大唐的守护者，无缘无故的向我们动刀兵，就不怕天下物议吗？别忘了，向训可是国丈。是能与他李泽分庭抗礼的人物。”
“向训的意思，是想派一支兵马进驻。”
“这一点可不能答应！”钱弘宗摇头道：“军事之上，我们自然要扩军以备不时之虞，但我们可不差钱，可以向他买军械，但绝不能许他的军队踏上我们的土地，否则，他与李泽何异？我们愿意成为他的盟友，可不想成为他的部下。”
“万一因此而得罪了他呢？”
“他现在眼睛盯着湖南呢，不会动我们。只会交好我们，指着我们与扬州方面对抗呢！”钱弘宗胸有成竹地道。
“钱兄既然如此说，我的心中便也有底了。”杜宪拿起酒杯，两人轻轻一碰，相视而笑。
钱弘宗也好，杜宪也罢，倒向向训，自然是因为他们与向训在政治理念之上是相近的，都是依靠着宗族豪族来统治地方，与向训联盟，他们能最大程度地保持自主性，即便将来大梁垮了，他们仍然能在地方之上呼风唤雨，而在北方，这样的政治基础，早已在李泽打得稀里哗啦，中央的权力空前加强，地方之上，除了向中央卑躬屈膝之膝之外，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一点，他们是看得很清楚的。纵然现在看起来李泽的实力要比向训更强大，但他们倒向李泽，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损失更多的东西，倒不如投奔向训，一齐对抗李泽，从而形成政治上的平衡，以保持他们自身的既得利益。
一席酒后，两人已经达成了基本的一致，从现在开始，不再向北方提供大宗的货物，而是转而走福建广东，同时，积极扩军备战，在以防不虞的基础之上，也扩充自己的实力，为将来与李泽叫板，增添更多的筹码。

第0836章 真实一面
柳如烟手中的长枪宛如灵蛇，辗转腾挪，李泌手中斩马刀大开大合，柳如烟身形灵动，绕着李泌不停地展开攻击，李泌却是稳打稳扎，谨守之余，偶尔展开反击。两人就在周园的大院子里较技，四周围着一大群兵卒，不停地呐喊助威。
鏖战半晌，李泌终是没有守住，叮的一声响，柳如烟手中的长枪枪尖在她的胸甲之上轻轻一点，叮的一声轻响，李泌连退数步，收刀而立。
“夫人技高一筹，李泌拜服！”
柳如烟却是微微摇头，转眼一看旁边笑嘻嘻的李敢，长枪一指，道：“你来。”
李敢愕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不等李敢再有第二个动作，柳如烟的长枪已经当胸刺来，李敢一惊，手中的斩马刀横掠而过，将柳如烟的长枪格在外围。刚刚挡住一枪，柳如烟的后续已经源源不断地攻来，李敢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柳如烟与柳成林师出一门，但却又有着极大的不同，招式一样，但运用起来却因为两人体质的不同，一个雄浑，一个阴柔。
饶是李敢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连接了柳如烟数十枪之后，仍然被柳如烟的枪杆扫中，跌了一个四脚朝天，却是输得比李泌还要惨。
“夫人夫人，李敢服了！不打了不打了。”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李敢倒拖着刀转身便跑。
柳如烟将枪往地上一插，意兴阑珊。
“你们两个，都没有尽全力，打着也没甚意思。”
李泌与李敢对视了一眼，李敢扁了扁嘴，李泌吐了吐舌头，他二人的确没有使出全力，对面的可是夫人，他们二人怎么敢把对付敌人的手段拿出来对付夫人呢？
他们二人都是秘营之中的佼佼者，在训练之中他们秉承的理念就是为了杀死敌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二人真正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手段是极其阴毒的。不像柳如烟的招数，纵然杀伐果决，但却显得正大光明，一派堂煌之气。
他们最擅长的东西无法施展出来，自然就不可能是柳如烟的对手。但二人也明白，即便使出来，也不见得就是柳如烟的对手。
柳如烟没有了兴趣与二人练手，而亲卫之中的其它侍卫，比起李泌李敢大有不如，就更没有必要来献丑了。
随手将长枪扔给了一边的一名壮妇，柳如烟招了招手，另一名壮妇立即捧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之后，六枚短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其中，拿出一枚，在手中掂了掂，柳如烟霍然转身，身子略向后仰，展臂发力，嗡的一声，短枪先在空中弯成了一个弧度，然后猛地弹直，高速旋转着飞了出去，三十步外，一块厚厚的木板啪的一声裂成了碎片。李泌眼睛尖，却是看到柳如烟扔出去的短枪，正正地命中了那木板正中划着的一个红色的圆圈。
柳如烟左右开弓，六枚短枪依次飞出，六个靶子在瞬息之间便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夫人的力气见长了。”李泌啧舌道，以这样的力道投掷出去的短矛，即便是身着重甲的人，也不可能抵御得住。她自忖以自己的身手，或者能避开一到两枚，但像柳如烟这样的持续攻击，只怕自己是真的应付不来。
“可不嘛！”柳如烟屈起手臂，使了使劲，手抚着腰身道：“这大半年来，呆在军营的日子要更长一些，天天跟士兵们在一起操练，整个人都长壮了，先头儿你家公子还嘲笑了我呢，说我这样下去，大概率在十几年后，便会跟她们一样。”
柳如烟指了指捧着长枪和空盒子的那两名壮妇人。这二人，都是柳如烟在长安人牙子市场之上寻来的，多年训练之后，一副身板，一身力道，大多数的普通男子，根本就不能与她们相比。这样的壮妇，多达十人，作为柳如烟的一部分亲随，作战之时，她们穿上重甲，手持陌刀，丝毫不觉得吃力。
李泌一下了掩住了嘴，糟糕了，当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了。
正自有些尴尬的时候，一名侍卫匆匆地小跑了过来，躬身道：“大将军，覃新明求见！”
柳如烟眼睛一亮：“覃新明回来了吗？快让他进来。”
李泌笑着走了过去，低声道：“夫人，还是先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再见他吧！”
柳如烟低头瞅了自己一眼，恍然大悟。身边的人，不是出身秘营，便是自己的亲卫，但覃新明可是外臣，而且刚刚连接与李泌李敢打斗了两场，形象着实有些不雅。
“让覃新明在客厅里稍等一会儿吧！”挥了挥手，柳如烟匆匆地离去，她一直在等待着覃新明的消息。
覃新明，就是这一次柳如烟派去出使浙东浙西的使者。
当覃新明喝完了头道茶，与李泌李敢闲聊了一阵子之后，柳如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将军！”覃新明称呼着柳如烟的官职，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罢了罢了。”柳如烟摆摆手，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看着覃新明，问道：“他们是不是翻脸了？”
看着柳如烟那急迫的眼神，覃新明笑道：“正如大将军所料，不管是钱弘宇还是杜宪，都拒绝来扬州见大将军，杜宪倒还客气，只推说自己身体抱恙染病，不宜在这样的季节出行，等到天气转暖了再来拜见大将军。那钱弘宇却是老大不客气，说自己是皇帝钦命的牧守一方的镇守，而大将军是朝廷统兵大将，于情于理于法，他这样的人，都不宜与大将军私下见面。”
柳如烟仰天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他这意思就是不屑来见我罢了。说起来，我以了这么一份极其无礼的公文过去，还真怕这二位会捏着鼻子到扬州来见我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要真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对收拾他们呢！这下好了，我发兵去收拾他们，可是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了。”
厅内诸人都是大笑起来。
钱弘宇与杜宪二人不会来，这是扬州诸人的公认，他们来了，那就是俯首向武邑投降，接下来自然就由着武邑方面予取予求，他们不来，这边也是必然要发兵攻打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两样。
“一晃眼都六年了。”柳如烟有些感慨地捏了捏手指头，指关节啪啪作响，回顾身边的李泌李敢道：“六年没有上过战场了，终于又可以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了。”
李泌李敢与柳如烟极其熟悉，自然是知道她的性子的，覃新明一直在另一条战线之上工作，对于这位夫人，更多的是通过一个又一个的传说来了解，如今终于近距离接触，才明白什么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真实的柳如烟与传闻之中的柳如烟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嘛！
其实柳如烟六年之前的那一战距今时日已久，还记得的人可真是不多了，而自从大唐周报开始发行之后，那上面所描绘的李相夫人，都是一个美貌与智慧齐聚，贤淑与温柔两全的完美之人。
可现在展现在覃新明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闻战则喜的好战分子嘛。
虽然有些瞠目结舌，但覃新明却是更加的喜欢眼前的这位大将军，跟着这样的上官做事，可就要痛快多了。
“这一趟两浙之行，不家什么其它的收获？这两人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想来在军事之上也会有所准备吧？”柳如烟问道。
覃新明笑道：“说来也是好笑，他们竟然还认为，我们绝不会妄动刀兵。”
“他们凭什么如此认为呢？”柳如烟笑问道。
“一来，他们认为我们在扬州的兵力本来就不多，现在又与武宁淮南等地对抗，根本就抽不出兵力来，二来，他们认为他们一向并没有举兵反唐，还算是大唐的臣子，无罪而诛，李相必然要承受天下物议，三来嘛，他们自认为有向训在背后作靠山。”
柳如烟冷笑：“这样的井底之蛙，哪里能了解到公孙先生布下的这一局大棋？至于第二点嘛，如果说在以前，我们的确是有些在乎的，当年把皇帝千辛万苦地弄到武邑，也不过是当时的需要而已，现在，有没有，区别很大吗？至于向训，嘿嘿，我倒盼望着他真能插一手进来。这样等我收拾了浙东浙西，便又有了理由去向他讨要个说法。”
覃新话心下有些骇然，不过更多的却是欢喜，大将军这话里代表的意思可就大了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这是好事。谁不想当开国功臣呢！以前大家只不过是私下猜测，但现在大将军亲口说了出来，那代表的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至少能让像他这样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两浙之地不缺钱，所以士兵的装备是不错的。以前，我们也卖给他们军械嘛！”覃新明道：“不过说到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就两说了。两浙之地，我们要投入更多关注的倒不是他们的常备军，而是那些地方豪族的私兵。击败钱弘宇和杜宪不难，难得是最后收拾局面，使这两地在战后能迅速地踏上正轨。”

第0837章 欲加之罪
梅玖等一众人走进议事厅的时候，看到柳如烟手里拿着一块丝绸帕子正在哪里细细地欣赏着，等到众人坐定了，柳如烟将手里的丝绸帕子扔到了桌子上，看着诸人笑道：“苏绣，真正的好东西，卖出去的价格，可比白绸和彩绸的价格高出不知多少呢！王爷一直眼馋呢，说这东西在钱弘宇等人手中，便等于明珠暗投，压根儿不没有发掘出它真正的价值出来。”
听话听音，一众人顿时明白了柳如烟话里的意思。再看看今日参加会议的，除了李浩之外，连潘沫堂出现在了这里，便知道了柳如烟已经准备动手了。
“钱弘宇与杜宪对朝廷虽然阴奉阳违，对我们也是若即若离，但终究没有撕破脸皮，大将军准备讨伐，以什么理由呢？”梅玖拱手问道：“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才好交待的。”
柳如烟哈的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梅知州，你书读得多，这事儿便由你去想。”
梅玖一噎，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活计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半晌才道：“哪，哪就以勾结伪梁，图谋不轨，反已以彰，所以朝廷不得不出兵讨伐！”
“甚好！”对于以什么罪名讨伐对方，柳如烟根本就不在乎。
苏葆站了起来，道：“大将军，如今扬州兵力并不充足，以应对淮南方向，苏宁方向朱友贞的兵马，不知大将军讨伐二浙，需要调动多少兵力？”
他看了看李浩与潘沫堂：“如果仅以大将军麾下五千右千牛卫再加水师，只怕力量稍嫌不足。”
柳如烟点了点头：“力量的确有些不足，所以我已经决定，征调任晓年部加入本次讨伐。涟水一带，便由苏将军派兵接管。”
苏葆一惊：“大将军，任晓年部是对抗曹彬的主力，不是苏某人怯战，而是苏某麾下兵将，比起任部多有不如，涟水又至关重要，万万不能有闪失的。一旦任晓年抽身离去，保不定曹彬便会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柳如烟大笑起来：“你放心吧，他没有这个闲遐，整个战事已经要发动了，所以也不妨告诉大家了，衮海代越，其麾下的衮海军，将向武宁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曹彬要去对付代越呢！所以，苏将军你的部下，足以控制住现在我们的地盘，如果有机会，我还希望你能更进一步。”
苏葆愕然地看着柳如烟，他总觉得柳如烟的话并没有说完，里头还藏着其它的意思，但很显然，自己还没有到全盘知道整个计划的细节的级别，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够了。
梅玖沉吟了片刻：“也就是说，这一次陆上部队一共有一万人，水上李浩将军三千人，潘将军水师五千人，我们要按着两万人的规模，准备后勤供应，不知大将军预估这一仗，要打多长时间？”
“接一个月准备吧！”柳如烟道。
“是！”
“接下来，我说说具体的军事安排。”柳如烟坐直了身子，看着诸人道：“苏葆迅速调遣部队赴涟水，接管任晓年所部驻扎区域，同时做好与曹彬部小规模冲突的准备。苏将军，中原大局有变，有麾下有甲士以及征召的青壮辅兵两万有余，除了谨守本土之外，一旦看到了机会，便要毫不犹豫地出击，当机立断不要瞻前顾后，有时候请示来请示去反而会误了战机。”
“让末将自己做决断？”苏葆咽了一口唾沫。
“到时候中原之局到底发展成一个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柳如烟笑道。“我一旦进了两浙，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了头，所以你要时时刻刻关注武宁方面的战局，情报方面，内卫亦会给你最大的支持。”柳如烟看向覃新明。
覃新明点了点头。
“我将率领五千本部人马，直击常州，再取苏州。”柳如烟道：“任晓年部由李浩水师运送，梅知州还要协助李浩用最快的速度征召进足够的内河船只，直接进攻杭州。”
“遵命！”李浩与任晓年二人双双抱拳。
“潘将军五千水师在海上向浙东运动。”说到这里，柳如烟顿了顿，道：“潘将军请注意，根据内卫情报，岭南水师亦在向这一带移动，其规模很大，因为除了岭南正规的水师之外，与福建观察使容宏关系密切的海盗，也动作频频，内卫猜测，他们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你们。某些人是打着让海盗攻击我大唐水师的注意，如果我们被海盗击败了，那也只能将这颗苦果自己咽下去。”
潘沫堂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右手的铁钩子，闻言一笑道：“大将军放心，过去这些海盗不敢去我们的海域而且行踪又极其难以琢磨，难得他们能万众一心的聚在一起，正好以雷霆之势将他们一举扫除。彻底除了海上的这些障碍，然后嘛，我要让广州泉州这些地方的海船，闻出海而色变。最终，他们只能走我们的海兴，或者胶州。”
“岭南的水师将领可是你过去的老部下。”
“既已分道扬镳，自然各为其主。”潘沫堂淡淡地道：“当年他们不跟着我走的时候，便已经恩断义绝，过去我没有亏待过他们，现在也不会对他们有丝毫留情。”
“好，如果真的在海上遇到了，便打垮他们，然后于镇海登陆，威胁浙东。”柳如烟道。
“大将军放心！”在场的将领都是意态轻松。
“这一战，重在一个出其不意，快为最主要的要领。”柳如烟道：“我们要在向训和容宏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彻底拿下两浙。否则他们要是掺合进来了，不免有陷入泥浆之困，一旦那样的话，虽然不怕，但麻烦多多，只要造成了既成事实，然后还不是我们说什么是什么！”
“明白！”
“覃新明，你负责情报支持，我们的军队进入两浙之地，人生地不熟，虽然有了比较翔实的地图，但总是会有一些意外的情况出现，你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回大将军，所有地方，都有内卫的情报人员为军队提供最有力的支持，敌人兵力驻扎，变动，道路交通，桥梁船只等，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覃新明道。
“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柳如烟看向众人，问道。
梅玖道：“大将军，对于我军迅速拿下两浙，我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只是有一件事，得要想在前头。”
“梅知州请讲。”
“两浙之地，一向比较富裕，这几年，得益于大唐开拓海久贸易，重开丝绸之路，两浙更是受益匪浅，这个地方，一向是比较平静的，不管是钱弘宇和杜宪，统治地方的手段也还算缓和，简单一点说，这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并不差，而且以宗族为纽带，相互之间联结得非常紧密，打下来也许容易，但只怕大军过后，治理地方反而会成为一个重大的难题，毕意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在钱杜的统治之下过日子，对于我们，他们并不了解，再加上有心人的撺啜，只怕到时候烽烟不断。”梅玖担忧地道：“而一旦我们不能用最快的速度平息地方，恢复秩序的话，不免就会让其它势力插手进来，从而将乱局愈演愈烈，最终难以收拾。”
“这一点，中枢也想到了，所以为我们调来了一个这方面的高手。”柳如烟微笑地看着身侧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男子站了起来，笑着拱手向众人团团作了一个揖，“某家徐想，见过诸位。”
屋内轰地一声，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先前这个人坐在柳如烟的身侧，大家只以为是右千牛卫的参军之类的幕僚，看他的位置，比起李敢还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极得柳如烟倚重，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便是近来传得神乎其神的徐想。
要知道眼下整个天下的局面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变化，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因为徐想，田国凤，陈长富这个三人组在荆南反戈一击所导致的。因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天下局势大变，对于武邑方面来说，却是最大的利好消息。
而这三人组的领袖，便是徐想。
当田国凤在荆南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眼前这个家伙正在武宁担任武宁长史，实际掌控着武宁的民政实权，临走之时，还一把火将武宁的物资伫备给烧得干干净净。
此人，治理地方是绝对的好手，但搞起破坏，却也不输眼前的这些将领。
对于这样的家伙，在场的人除了衷心地说一声佩服之外，却真是找不到其它的词汇来形容了。
“打下两浙之后，王爷准备将两浙合并，便由徐想出任两浙最高长官。”柳如烟微笑着道：“我们负责打，他负责收拾乱摊子。”

第0838章 激荡（1）
淮南，楚州。
曹彬这几天来，几乎都呆在自己的公厅之中，休息，吃饭，都基本没有离开过这里，而无数的信使来来去去，基本也是不分日夜，不管什么时候抵达，曹彬都会立时接见他们，以便了解到最新的情况。
朱友贞走了，汇同徐福一齐前往长安讨伐朱友裕，而他，则是朱友贞留下来看顾南方这片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后方的。
淮南必须守住，否则鄂州便难保。
他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十天之前，武宁突然传来急报，衮海代越集结了超过三万大军向武宁发起了进攻。对于代超有可能进攻武宁，他们其实是早有准备的。江淇领着五千武宁军驻守徐州，就是为了防范代超此举。
不管是朱友贞还是曹彬，并不认为代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不可能集结起太多的军队向武宁发动进攻，因为在衮海与平卢的边境之上，由尤勇统率的唐军左骁卫一直对衮海虎视眈眈，代越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防范着对手，他能集合起来的兵力其实是有限的。向武宁发动进攻，最多也就是虚张声势，指望能为长安的朱友裕代超集团分担一些压力，同时也让朱友贞的后方混乱。
但最后出乎他们的预料的是，代越居然集结起了三万大军，完全放弃了衮海对平卢方向之上的防守。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代越与尤勇搭成了某种默契。
对于唐人来说，此时自然是看戏不怕台高，由着代越向武宁发起进攻，他们在一边坐山观虎斗，不论是谁打赢了，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渔翁得利的事情。
三万大军对于江湛镇守的徐州来说，压力可就太大了。
数天以来，不管是周群还是江淇，几乎是一天数封告急文书飞向他这里，无一例外，都是要求援兵。
可偏生曹彬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在他的对面，驻扎在扬州的唐军，才是他更加重视的敌人。更加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唐军居然有了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
战斗力更加强横的任晓年部居然被调离了，换来涟水驻扎的居然是苏葆麾下的扬州本地兵马。而随后得到的情报，居然是扬州唐军要向两浙动手。
曹彬不敢相信。
唐军这个时候突然有这样的举动，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层，是不是唐军摆了一个陷阱给他。表面上看，唐军是因为代越入侵武宁所以断定他曹彬必然要回救武宁，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去拿下浙东浙西。但往深里想一层，他们是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假意离去，从而让自己率大兵离去，他们却趁机来攻，一举夺回淮南呢？
在没有得到唐军的准确消息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江淇周群虽然叫得凶，但曹彬却认为，以代越手中的那些兵力，可以让江淇周群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但想要攻破徐州，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
淮南的军队虽然都已经进入了最高的战备状态，但曹彬却一直没有下达回援的命令。除非唐军真的去打两浙了，他才会回去。
虽然说心里打定了主意，但对于此刻的曹彬来说，心中的确是异常煎熬。作为朱友贞留下来的武宁，淮安，鄂州三地最高统帅，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每一个举动负责，万一他的决定有差错，后果是很难承受的。
现在，他除了强力命令江淇周群不惜代价守住徐州之外，并拿不出其它的任何办法。
“大将军，大将军！”带着一阵凉风，周振从外面一头冲了进来：“确切的消息来了，唐军，唐军的确是打两浙了，而且速度惊人。”
曹彬霍然站了起来，“说具体情况。”
“是，大将军！”周振亦是面露喜色，唐军去打两浙了，便意味着他们可以发大军回援徐州，他的家人，可都在徐州，而他的父亲，现在正在与代越拼命。
“据探子回报，唐军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以李敢，李泌为先锋，率一万唐军突袭浙西，三天之前，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丹阳，旋即进兵常州，一天之前，常州陷落，柳如烟没有丝毫停顿，大军继续挺进，已经将苏州包围了。”
“他们真的去打两浙了！”曹彬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唐军打两浙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此举，必然会跟岭南向训起冲突，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好消息。重点是，他可以回师了。
“周振，你率五千本部兵马，驻扎淮安，给我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唐军。”曹彬道：“记住了，不管唐军会不会挑衅，你都要给我死守城池，不要冒险出城与之作战。”
“大将军，我想跟您一起回武宁！”周振道。
曹彬摆了摆手：“代越不过区区跳梁小丑耳，此次我回师，最多不过一月功夫，便能全功而回，用不着担心你的父亲家人，他们不会有事的，你只需要给我盯紧对方就好了。”
“是！”周振点了点头。
驻扎在淮南的梁军，早就做好了开拔了准备，所等的不过是曹彬的最后一个命令而已，随着曹彬的一声令下，两万梁军当即拔营，向着武宁方向，急急而去。
对于他们而言，击败代越的那支伪衮海军并不是什么问题，反而是这严寒的天气和长途的跋涉行军，让他们更加的痛苦。
与梁军一样痛苦的，还有此刻正在徐州城下猛攻的代越所部。
代越虽然已经决定投降唐军了，但他毕竟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即便知道这一战最终的结果仍然是一个失败，但在这之前，他仍然想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力量，也想让尤勇看到，他代越并不是不堪一击的，那最好的证明，莫过于拿下徐州。
对面的江淇不过一无名之将，他并没有看在眼里，五千守军，对于徐州这样的大城来说，数量上也的确小了一些。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徐州城中梁军却极是顽强，打了十几天了，城内城外伏尸累累，徐州城却仍然在他面前顽强地矗立着。
在这样的寒冷天气之中发动进攻是一个煎熬。城内的梁军还有城池房屋可以躲避风雪，他们，却只能在寒风呼啸之中硬挺，单薄的军帐，根本无法抵御寒冷的天气，而物资的匮乏，更让他们度日如年。
现在，他麾下三万大军中的一半，不得不分散出去寻找柴禾等东西以确保他们在寒冷的夜晚可以不被冻死。每天投入进攻的，不过一半人而已，如此一来，进攻的力度自然就下降了，城内的防守反而没有起初几天那样艰难了。
凝视着又一次的强攻败下阵来，代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于攻下徐州城已经不抱希望了，现在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坚持到将曹彬抵达，然后用他这数万衮海军将曹彬引诱到唐军的陷阱当中。
想来曹彬必然是不会放弃这个一举拿下衮海节镇的机会的。
一阵狂风吹来，将一些雪籽卷进了他的眼中，眼睛酸涩不已，他伸手揉了几下，眼眶顿时也红了。
“今日到此为止吧！”他怏怏地下达了命令，拨马往回走去。左右将领如蒙大赦，打了这些天，军队其实已经毫无斗志了。每个人，都在盼望着代越能够认清现实，撤回衮海去。这徐州周边的树木柴禾，已经快被他们砍光了，再打些天，只怕连最基本的取暖都成了问题。
黑夜之中，寒风愈加肆虐，代越喝得半醉，和衣躺在行军床上睡去。
他是被亲兵摇醒的，斥候带来了他等候良久的消息，曹彬终于来了，两万梁军距离他不过一天的路程了。
曹彬来了，对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从床上一跃而起的代越，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不等其它各部兵马作出反应，代越已经率领其本部五千亲兵，大踏步向后撤去。
这五千亲兵是他最后的本钱，这些天来，也只是向征性的参与了一些进攻，为的，就是能在最后保着他逃出生天，并完成最后的诱敌任务。而其它的衮海军，在代越的眼中，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接下来是生是死，便听天由命了。
代越的举动，使得徐州城外的衮海军其它各营顿时陷入到了混乱之中，纷纷仓惶起身，跟在代越身后向回逃去。
城中的江淇，周群在天亮之后得到消息，立即便点起城内剩余的兵马，一路追踪而来。死死地咬住了衮海军的尾巴，同时飞马向曹彬传信。
撤退的第二天上，曹彬所部骑兵已经与江淇汇合，一路扫荡那些掉队的衮海军，一路向着代越本部逼近。与此同时，曹彬的主力，距离代越亦是越来越近了。
既然已经动了，曹彬当然不想就此罢手，不趁此机会将代越除掉更待何时呢？

第0839章 激荡（2）
代超虽然信誓旦旦，但终究是没有守住潼关。
朱友裕弑杀朱温所带来的严重的政治问题，在潼关防守战之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代超仅靠着他带来的数千衮海军，在大军云集的潼关，根本无法起到有效的弹压和威吓作用，将无战意，军无战心。在朱友卢与徐福抵达潼关之下的第三天，潼关整个城防便崩溃了。
整个潼关及其周边的防守体系合计五万大军，仅有三分之一随着代超向长安方向退却，另外的三分之二，却是直接投降了朱友贞。使得朱友贞从出发之时的两万人马，在进入潼关之后，一下子超过了五万余人。
事实上，朱友贞徐福集团用在行军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他们拿下潼关的时间。
但军马激增，却也给朱友贞带来了后勤之上的巨大压力，代超在临走之时，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把火烧掉了潼关内堆集如山的粮草。
他无法带走，却也不能将这些粮草送给朱友贞，让其成为朱友贞大举进攻长安的助力。
这一恶毒的做法，的确起到了作用，朱友贞不得不在拿下潼关之上，暂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紧急从后方调运粮草。
不过从大方向上来看，潼关一旦失守，整个长安便完全暴露在了兵锋之下，以长安军队现在的军心士气，想要抵御士气如虹的朱友贞部，几乎等于天方夜潭。
长安陷落，在很多人看来，已经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相比起朱友贞势如破竹，天平曹煊的日子却是极是难过。遭到田平与柳成林两路夹攻之后，曹煊先是弃守了泰安，紧接着又放弃了东平，大踏步地一路后撤到了郓州，在哪里与田平的左金吾卫展开了激战，苦苦撑了数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朱友贞攻克了潼关的消息，曹煊又立即放弃了郓州，再次后退。
这一退，他可就完全退出了天平辖区，直接逃进了宣武节镇控制区域内，在汴州才又站住了脚跟。
曹煊跑得很快，他要是跑得稍慢一点，在郓州就会被柳成林堵住后路，从而完成对他的合围。这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这一次的大战之中，完美的体现了他的指挥艺术，虽然连战连败，丧师失土，但总体上来说，退到了汴州的他，仍然保存住了天平军的主体力量。
至此，天平节镇完全落入到唐军手中，而梁军也在汴州，许州，河阳等地，重新构建起了一条完整的防线。
而拿下天平之后，左金吾卫田平兵进河阳，柳成林部逼近汴州，驻扎卫州的石壮所辖右威卫副将梁晗已提所部兵马逼近峡州崤山关。
唐军咄咄逼人，而梁军则全面采取了守势。但随着天气愈发转寒，大规模的军事反而停滞了下来。
唐军不愿意进攻是想等着长安之战爆发，不管这两兄弟谁胜，梁军必然会实力大损。而梁军此时，却是真的无力向唐军发动反击。
这头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在别的地方，战火却愈烧愈烈。
扬州唐军在柳如烟的指挥之下，迅速烈火，疾若奔雷，三天下常州，十天之后便将浙西重镇苏州重重包围，这让根本没有任何战争准备的浙西观察使钱弘宗又惊又怒，一面紧急动员兵马，一面向浙东杜宪以及福建观察使容宏发出了求救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钱弘宗的紧急动员之下，杭州的大户们这一次难得的齐心协力起来，他们在先前，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得到充分的保证，集体地倒向了向训，如果唐军打了过来，又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因此在短短的时间里，钱弘宗便集结起了两万援军，这其中有三千浙西观察使常备军，五千各大宗族献出来的私兵，以及临地征调起来的一万余府兵。
两万援军在杭州知州陈庆之的带领之下，火速向苏州进发。
钱弘宗并不觉得这一仗自己就没有胜算。常州之所以如此快的便失陷，苏州之所以被围，只不过是被唐军的突然袭击而己方毫无准备所致。如果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打起来，自己又惧于区区一万余唐军呢！
唐军或者很强，但他们这一次来打浙西，拢共也不过万余人而已，只要扛过了前期对方的三板斧，进入相持阶段，那么，本土作战的浙西人必然能迸发出更大的力量，而且浙东杜宪，福建容宏也不会坐视浙西的失败，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铁弘宗信心满满。
在派出了陈庆之之后，他继续大举征召府兵，一时防范万一，二来也是准备在适时的时候发动反攻。
唐军基本没有什么后援这是肯定的。
他们的敌人可不只自己一家，在淮南，武宁，梁军还虎视眈眈呢，一旦他们在浙西遭受到了失败，梁军必然要趁要劫，到时候把扬州的唐人连根拔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杭州进入了军事总动员，而此刻的苏州，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明亮的灯光之下，柳如烟正在细细地欣赏着一副苏绣，这是一副长约丈余，宽约半丈的大型苏绣，精美绝伦，而在他身边陪着的，却是原苏州知州徐英亭。
苏州早就被唐军拿下了，在唐军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之下，苏州没有撑过三天。徐英亭投降了。在彻底封锁了苏州已经落入唐军手中的消息之后，徐英亭便一日三封地向杭州求援。
“这一副苏绣，在我们武邑，起码价值千金！”轻轻地抚摸着这副苏绣，柳如烟含笑对徐英亭道。
“大将军既然喜欢，这副苏绣，下官便敬献给大将军了。”徐英亭讨好地道：“这副绣品，是下官家里的绣工们，整整绣了一年才完工的呢！”
听了这话，柳如烟却是一伸手将这副苏绣给掩了起来，摇头道：“喜欢不代表着便要将其弄走，是你的，就是你的。放心吧徐知州，你是有功之臣，我不会抢你的东西的。”
“区区一副苏绣而已，实在是不成敬意。”徐英亭连连道。
“你献城有功，让我大唐将士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这一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柳如烟道：“你是本地人？”
“是，大将军，下官是苏州土生土长的人。”
“听说你在苏州有超过十万亩的土地和好几家缫丝坊以及绣坊？”柳如烟接着问道。
大冬天里，徐英亭脸上的汗珠却是一下子冒了出来，垂头道：“是，下官愿意把这些全都献出来，只要能保下官一族无恙便行。”
“大唐虽然强力禁止土地兼并，但并不是强抢强夺，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有功之臣，更不会让你家破人亡。”柳如烟笑道：“当然，你的十万亩土地肯定是要收回的，但怎么收回，也是有讲究的，像那个常州知州，不识相，妄想挡住天军，最后落得一个人头落地，他的家产，自然会被充公，他的族人，也会被发配往河套，西域等地，哪些地方，正差人手呢！”
徐英亭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
“不过你嘛，就没有这些担心了。徐想，具体的一些东西，你更清楚，你与徐知州说说！”柳如烟笑看着身边的徐想，道。
“像徐知州这样的有功之臣，有识之士，我们一向是优无有加的。”徐想龇牙一笑道：“徐知州，你的十万亩土地，能留下千亩口粮田，其它的嘛，到时候咱们好好商量一个价格，我们买回来。至于你的缫丝坊，绣坊，仍然是你的，不会动分毫，具体的事宜，回头咱们细细商量，绝不会让你吃亏。”
徐英亭有些意外地看着徐想。
“如果以后你能积极地配合我做事，价格上面，好商量。”徐想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反正到时候钱也不是我出是不是？总要从那些不识相的人身上找出来的。”
当着柳如烟的面，说这种犯忌的话，徐英亭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徐想，你就不怕我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跟王爷讲？”柳如烟笑道。
徐想哈哈一笑：“李相不会怪我的，只消我不从李相口袋里往外掏钱，李相才不管我怎么做事呢，李相向来只看结果。”
柳如烟一笑，徐想这家伙，做事手段狠辣，从他那里拿出去的，只怕到时候徐英亭得十倍的给他找补回来才能让他罢休。不过大战过后，两浙必然有一阵子混乱，不使些手段，也是不可能的。
李泌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看着柳如烟道：“夫人，斥候来报，杭州方面的援军来了，由陈庆之统率，两万人马正向苏州而来。”
柳如烟一声长笑，“徐知州，等我灭了这股援军，你这功劳薄上可又实实在在的添加了一笔。”
徐英亭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些。
柳如烟却不管这些，一声走，带着李泌便扬长而去。
屋内，徐想一把拉住徐英亭的手道：“来来来，徐兄，咱们来商量商量很多的具体事情，你是本地人，跟我细细地说一说本地的状况，现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呢！”

第0840章 激荡（3）
大小船只百余艘，在运河之上绵延数里，白帆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运河两侧，更多的士卒迤逦前行，从杭州一路向着苏州进发。
在巨大的危机面前，钱弘宗统治下的浙西还是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征召了这些船只，筹集到了粮食。
杭州到苏州，近四百里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如果从陆路前行，糟糕的交通状况和严寒的侵袭，一天能走三四十里，就算了不得了，但如果从水路走，不但可以节省士兵的力气，也可以大大地加快进军的速度，必竟所有的辎重都可以用船来运送。这样，一天行军七八十里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这样的速度，最多三天，他们便可以抵达苏州，与苏州守军里应外合向唐军发起进攻。
不过想法与现实，总是有些差距的。而这个差距，主要便体现在这一次援军的主力与辅兵之间。援军的主力是由浙西常备军和各家族的私兵构成，大约有八千到一万人，而另外一万人，则由征召的府兵组成。
常备军和私兵的装备，要远远地超过了府兵。不但盔甲武器棉衣俱全，而且粮食也是集中供应，但府兵，却仍然是延续了过去老唐军的传统，自备武器，自备粮食，相当多的人除了一把横刀之外，连副像样的皮甲也没有。
凛冽的寒风，飘飞的冷雨，很快便让在岸上行军的士兵们感受到了冬天的敌意，棉衣变得湿润而且沉重起来，刺骨的冰凉似乎就粘在身上，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体力，意志。仅仅是第一天过后，便有上千人掉队，而让陈庆之不寒而栗的是，更多的人病了。
在得到随军医生的禀告，陈庆之在看了病人第一眼之后，便立即下达命令把这些人驱除出了军队，因为那是伤寒。
这可是有着极大的传染性的疾病，一旦漫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那些被他驱除出去的士兵是死是活，陈庆之是管不着了。
第二天，掉队的人继续增加，病患数亦在增加，终于使得陈庆之下定了决心，抛开岸上的府兵，将主力部队全都搭栽上了船，全速前进，留下了府兵随后慢慢地赶来。
府兵前进的速度一天不过三十里，大大地拖累了主力，而且双方这样聚集在一起，说不准就会把伤寒传来，这样都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上万人挤到了百余艘船上，虽然拥挤了一些，但前进的速度却大大加快，在第三天，他们便已经抵达了嘉兴，距离苏州不过百余里地了。
最多还要一天，他们便可以抵达目的地。
远处的山巅之上，刘元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运河之上的这支庞大的船队。这玩意儿刚刚配发到他手中来，的确是一个好东西，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远处船上那密密匝匝的人头。
“我操！”啪的一声，刘元合上了单筒望远镜，转头看着身边的秦疤子道：“每条船上装着不下一百人，他们准备靠岸休息了，不少人下了船，正准备起灶生火做饭呢！这个将领牛着呢，居然连斥候都没有向外派。”
“我们不是还在苏州吗？距这里还远着呢！”秦疤子咧开嘴笑道：“他自然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
“秦疤子，看样子他们晚上会在船上过夜，这伙人，居然连行军帐蓬也没有带一顶。”刘元道：“收拾他们，看起来会很容易呢！”
“一群不知多少年没打过仗的玩意儿，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斗力！”秦疤子扁扁嘴：“在常州那个家伙与我们顶了一天的牛，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更多的大概就像苏州那家伙，一吓之下，立即便萎了。”
“敌人要都要像这个样子多好啊，我们打起来多省事啊！”刘元感慨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麻糖来，递给了秦疤子：“吃几块，长长力气。”
“是葛彩给你备下的吧！”秦疤子接过麻糖，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有人疼着了。”
“那是自然，谁叫你不着急来着？”刘元得意地往嘴里丢了一块麻糖：“这是常州的特产呢，最正宗的。”
秦疤子嚼着麻糖，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元，看得刘元心里有些发毛。
“你瞅啥？”
“我觉得你瘦了！”秦疤子目光闪烁。“葛彩不好对付吧，看你这模样，再过上两年，估计要成为人干。”
刘元先是一怔，接着便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一个手刀便劈了下去。秦疤子咕咕地笑着，就地一个懒驴十八滚，却是早就远远地滚了开去。不等刘元追来，已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兄弟们，我们走。”
枯草之中，树冠之上，一个个的人影骤然闪现。
“秦疤子，你给我站住。”刘元气急败坏。
“想要证明你仍然龙精虎猛，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比比谁砍的敌人多！”秦疤子大笑着扬长而去，刘元在后面咬牙切齿，“你且等着。”
陈庆之自然是无法想象应当远在苏州的唐军，已经悄没声的运动到了嘉兴，如今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瞅着他呢！
攻击，是从半夜时分发起来的。
陈庆之自然在岸上派了岗哨，这些人在大叹倒霉的时候，却是一个个寻了背风之处，在找些枯枝败叶啥的点起了火堆，蜷缩在哪里烤着火，在黑夜之中，这些火堆，简直就是给敌人的指路明灯，没费啥功夫，唐军就将这些哨兵，悄无声息的抹了脖子。
当大队的唐军涌上河堤的时候，运河之中那首尾相接的船只，仍然毫无反应，倒是船中那此起彼伏的鼾声，清晰可闻。
李泌举起了手，河岸之上倾刻之间亮起了无数的火光，那是一支支的火箭。
“放！”伴随着一声令下，天空中骤然便多出了无数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火红色的曲线，落向了运河中的那些船只。
船只虽然是在水上，但船上易燃之物太多，而射向船只的羽箭之上，又都被绑上了浸透了油脂的布条，顷刻之间便引起了熊熊大火，上百艘船只首尾相接，而运河河道狭窄，像要转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根本就不可能，睡梦之中遭到猛然攻击的浙西军，顷刻之间便乱作一团，随着河岸之上的唐军开始向着船只之上投掷猛火油弹的时候，战局基本上便没有了任何的悬念。
第一时间，整支军队便失去了控制。
有卟嗵一声跳入水中的，有的哭喊着径直向着岸上冲来的，火光映照之下，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最前头的船只算是运气稍好的，在清醒过来之后，立即便拼命地将船只向着前方划去。
不过行不多时，前方便火光大作，河道之中，两条燃着熊熊大火的船只凶悍地撞了过来，将整个河道完全淤塞。
不知有多少人还没有来得及冲出船舱，就被熊熊的大火所淹没，整个运河之上，哀嚎之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第一轮攻击，这支浙西军在丧失了建制陷入了混乱之中后，便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的人在慌乱之中，一部分冲上了东岸，另一部分，则向着黑沉沉的西岸而去。
东岸率先发动攻击的是李泌，此刻的她，手执斩马刀，迎着那些仓惶逃上岸的浙西军，呼啸着斩杀过去。
西岸自然不是逃生者的天堂，在哪边，任晓年部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狼狈不堪地逃了过来。
军号之声骤起，数千唐军一齐向着运河方向压了过去。
任晓年懒得用弩箭，在他看来，此时用弩箭太浪费了。埋伏了小半夜的时间，纵然装备很好，穿得暖和，但此刻身上也是冻得有些麻木了，正好让儿郎便活动活动手脚，暖和暖和。
陈庆之呆呆地站在船头，他的座船，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却丝毫没有去逃命的意思。身边的亲兵连声摧促，他却如同痴了一般的呆立不语，当火舌舔过来的时候，亲兵们终于再也顾不得他，一个个卟嗵卟嗵的跳进了水里，先不论会不会冻死，上岸后会不会被杀死，总好过现在就被烧死吧。
只道大火将陈庆之完全吞没，他仍然像一个傻子一般站在船头，嘴唇嚅动，两眼发直，直到烧成了一个火人儿，最终卟嗵一声跌落到了水中。
天明之时，运河之上浮尸几乎阻塞河道。
落后主力半日路程的府兵们，并没有躲过这一劫。在陈庆之遇袭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便遭到了柳如烟亲率的骑兵的突袭，在如狼似虎的右千牛卫的攻击之下，便如冰雪遇上了大火，稍作抵抗之后便烟消云散。除开战死伤残的，近六千府兵成了柳如烟的俘虏。
钱弘宗寄予厚望的这支多达两万人的援军，连一个浪花儿都没有翻涌起来，便彻底失败。
第三天，两支军队汇合，一路向着杭州方向进逼。

第0841章 激荡（4）
天色渐昏，风显得更刺骨了一些，城门洞子面北朝南，那一阵儿一阵儿的穿堂风更是刺侵蚀到了骨头里，董四不知从城内那个地方拖来了一块破破烂烂的门板，然后就在城墙根下，提了一柄斧头将烂门板劈成了一堆柴禾。提起一根投入到一个土砖围成的火圈里，本来已经很有些黯淡的火光，终于又恢得了一些生气。
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子，将两只手抄在腋下，董四整个人蜷成一团，尽量地缩小自己的体积，抬头瞅着昏暗的天色，只盼着天快暗下来，这样就可以关闭城门了，自己这几个守门小卒便不用在蹲在这里，而是可以去城门洞子里头的那间小房子里取暖了。
他今年就要满五十了，虽然是府兵的身份，但一般情况之下，他这个年纪，根本就用不着上披挂上阵了。但这一次上面的大官人征兵，却是一股脑儿地把他们全都弄了过来。年轻的人，前些年跟着陈庆之将军去援救苏州了，他自己的儿子便在其中。而像他这个年纪的，便来守城门了。
年轻的时候，董四是打过仗的，不过自那以后，便有差不多二十年没有打过仗了，以至于他都忘了战争该是一个什么模样。接到征召之后，他好不容易才从床底下翻出生了锈的横刀，整整磨了小半日，才总算是有了一点模样，皮甲却是完全穿不成了，同样丢在床底下，被老鼠给啃咬得不成模样。
“好好的日子不过，打什么打哟！”董四唉声叹气。这几年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过得好了。租种的土地上，一大半种了桑树，一小半种了谷子，虽然租子种，赋税徭役也不轻，但拜这几年桑蚕丝的价格年年看涨，这日子终究还是有盼头的，至少，现在家里有了一点点存粮，老婆子的箱底儿也压上了几锭银子，儿子也在不久前定了亲，过了年返春之后，便能娶上媳妇儿，说不定年底自己便能抱上孙子。
多好的日子啊，干嘛要打来打去呢？
这让他对来打苏州的那些子人心中充满了怨恨。
不是他们，自己儿子便不用上战场了，自己也不会一大把子年纪还在这里吹冷风。这过堂风可不是开玩笑的，要得个伤风咳嗽啥的，真会弄丢半条小命儿去。
“这一仗，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赢？”身边，与他同样苍老的一个老府兵一边往火里投木块，一边低声道。“听说敌人凶得很，常州三两下就被打垮了。苏州也危急万分。”
“怎么打不赢？”董四现在听不得打输了这几个字儿，自己的儿子可就在前头呢。“我们有两万人呢，那天出去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啥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了？再说了，陈庆之将军多厉害啊！那身板，都能顶我们两个，听说他可是能将上百斤的石锁跟玩意儿似的耍的。”
“但愿能打赢吧！不然这日子，又要惨了。”身边的老府兵知道董四的儿子也去了前线，连连点头道。他们这批人，可都是经历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兵祸的，像他们这个地方还算是好的，便也险些饿死了。当然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几个人说起前些年大军出城的雄壮的景象，一个个倒也是激动起来，这样的一支大军前去援救，自然能马到功成。
风愈来愈大，吹得火塘中的火摇摇欲坠，他们不得不往里面投更多的柴禾，看这个样子，他们还得去另寻一些取暖之物来，不然晚上日子就难熬了。
“我再去弄点烧的来。”董四是个勤快人，站了起来道。
还没有跨出去两步，城楼之上，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之声，董四的心一跳，紧跟着，警钟之声便响了起来。
“关城门，关城门。”城头之上，响起了周柱周校尉有些变调儿的声音。
董四大惊失色，拔腿冲到城门方向，抬眼向着前方望去，一大群人正向着他们这边奔来，看样子，怕不有上千之众。
一手扶住了城门，董四和几个老府兵刚刚将城门掩了一半，突然醒悟了过来，向他们奔来的，不正是前些天刚刚从这里出发去救援苏州的大军吗？
这是败了吗？
董四顿时浑身上下凉了一半，只觉得浑身软软的，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老董，关门。”
“那是我们自己人啊！”董四带着哭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愈奔愈近的人，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的确是他们的人，准确的说，是一群溃兵。虽然看不见旗仗了，有的人手里拎着刀子扛着长枪，更多的人却是赤手空拳，但那衣裳，那甲胄，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不是自己人还能是谁？
他很期望能从这些人中看到儿子的面庞。
败兵呼啸而来。
周柱有些气急败坏的冲到了城门的时候，那些败兵也一涌而入了。来不及在怪罪谁，周柱一把抓住了一个哨长模样的人，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前面怎么样？”
“败了，败惨了。”这个哨长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摆脱周柱的拉扯：“两万人，全没了。”
周柱脸色煞白。
“陈庆之大将军呢？”
“烧起来了，掉水里去了。”这个哨长终于甩脱了周柱的手，撒开脚丫子便向城内跑去。
周柱倒抽一口凉气，败兵如潮，汹涌而来，将他挤得连连倒退，他劈手又抓住了一人，正想询问具体的情况，却发现被他抓住的这个大汉冲他咧嘴一笑，脑子中刚刚浮现警兆之时，便觉得下腹一阵剧痛，低头瞧时，便见一柄黑沉沉的短刀，几乎已经齐柄没入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中。
“敌袭！”他有些艰难地嘶吼了一句。随着面前的这个大汉将短刀凶猛地在他腹中一搅然后再拔出来之后，他便砰然一声石头便地栽倒在了地上。
城门大乱。
败兵之中，数百人举起了刀子。
刘元，秦疤子等带着一群敢死队员混进了这些溃兵冲进了城门，一部占据城门，另一部则径直冲上了城头。伴随着一朵烟花冲上天空，砰然炸响，尾随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柳如烟，李敢亲率的约两千骑兵，风驰电擎一般地冲了过来。
杭州城破。
浙西知州钱弘宗与杭州城内与大唐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激战，其部约三千甲兵被柳如烟所破，钱弘宗本人被柳如烟飞矛当场击杀，其族中子弟大都战死，随着李泌任晓年率主力抵达，杭州城内零星的抵抗也随之被完全剿灭，浙西完全落入柳如烟之手。
拿下浙西，柳如烟马不停蹄，迅即向浙东进发，于十日之后，于富阳击溃前来支援浙西的浙东兵马，追着溃兵一路杀进浙东，势如破竹，下桐庐，取义乌，将浙东主力包围在了浙西观察使治府绍兴。
浙东岌岌可危。
福建观察使容宏在接到钱弘守与杜宪的求援线之后，立即调集兵马，准备前往救援，岂料兵马还没有到位，便又传来了浙西失陷，浙东主力被围的消息，大惊失色之下，紧急调动兵马前往浙西，钱弘宗救不了的，杜宪总还要想法救一救，即便杜宪也救不了，总得在一片大乱的浙东占得一些地盘，以便为日后打下基础。
在陆上一片纷乱的时候，海上，也日渐风起云涌。
比容宏还在陆上调兵遣将不同，岭南水师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进入到了闽南海域，为首的水师统兵将领，正是大唐水师统领潘沫堂曾经的麾下大将曾寿。
潘沫堂在大唐水师之中的成功，让曾寿眼红不已，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即便他想再度投奔潘沫堂，也绝难得到信任。而海盗这个职业，随着大唐水师的日渐兴起，日子也过得更是艰难，只能去赚些辛苦钱的时候，向训的招揽适时而来，与曾寿一拍即合。向训需要合适的水师大将，而曾寿也想过上潘沫堂那样的日子，大唐水师可望而不可及，但退而求其次，岭南水师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也算是官兵嘛！
曾寿带着百余条海盗船加入到了岭南水师，短短的一年功夫，整个岭南水师已经扩张了数倍，在两浙战役还没有爆发之前，曾寿便带着这支多达三百余艘战船的水师进入了闽南海域，对这些地方的海盗展开了扫荡。
一来是练兵，二来也是要彻底平息这片海匪之乱，以保护自广州泉州等地出海的南方商船。数月功夫，曾寿不负向真所托，在闽南海域威风八面。作为一名曾经的资深海盗，剿灭起昔日的同行来，当真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刚刚完成了这一行的任务，正准备返航的曾寿，接到了岭南的最新任务，立即向两浙出发，救援两浙，抵援唐军的侵犯。
曾寿知道，他的老上司潘沫堂的水师，此刻正在两浙海域游戈，不过此时的他，信心满满，击败昔日的老大，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
接令之后，立即便拔锚起航。

第0842章 激荡（5）
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铅云如同要从天上压下来，风渐渐的大了起来，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一只只海鸟低空掠过，唰唰地窜过激起的浪花，绕着高耸的桅杆飞了几个圈子，在一声声凄厉的鸣叫声中展翅飞向了远处。
潘沫堂站在船头，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凑到鼻间闻了闻，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脸色愈发的严峻起来。
“传令，所有战船，靠近海岸航行。”潘沫堂沉声道。
“老大，天气有变？”身边，一名大胡子将领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珠，低声问道。
潘沫堂点了点头：“元明，这一次的风浪恐怕还不小，看这天色，只怕最多一到两个时辰，就会来了，让所有大船居于外侧，小船位于中间，保持安全间距。”
“遵命！”唐元明。
伴随着桅杆刁斗之上旗号飞舞，号角声声，整支舰队开始改变队形，从原本的两路纵队慢慢地变成了菱形，大中型船只位于外侧，小型战船居于中间，慢慢地向着海岸线靠近。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所有的战船都落下了帆，即便是定远号这样的大型战舰，也不再先前那样平稳而是颠簸起来。
“距离舟山大概还有多远？”看着水兵们忙碌地将船上那些容易被移动的东西一样样地固定起来，潘沫堂问道。
唐远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图纸，再抬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道：“潘将军，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两个时辰左右。看样子，这场风浪是避不开去了。不过您也放心，大家都是老手了，也不是没有遭过风浪，应付得来的。”
“这一次只怕有些凶险。”潘沫堂摇了摇头：“传旗号告诉大家，一定要小心，战兵们都进舱，必须要留下来操纵船只的人，都给我用绳子将自己固定好。”
“明白了！”
暴风雨如期而至。
先是狂风掀起排天浊浪汹涌而来，紧接着便是暴雨如注倾下，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显得极其渺小而无助，即便是定远号抚远这样的大型战舰，此刻也如同玩具船一般，时而被巨浪高高托起，时而又随着海水深陷到谷底，头顶之上，海水雨水一齐浇将下来，根本就分不清彼此。
高高的刁头之上，信号兵们将自己死死地捆在桅杆之上，此刻什么军号旗号都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唯一能够彼此联系的，便是刁头之上安装的琉璃灯。琉璃灯是被安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木盒子的四面侧壁上都有着一个个的圆形孔洞，孔洞里镶嵌着颜色不一的琉璃，洞孔之外，则安装着一个个的合页，可以掀开和半闭，唐军水师便是利用灯光的变化，使得各船之间能够彼此联系。
这种特制的琉璃灯，充分利用了特别磨制的琉璃与精巧的设计，使得光线被增强，这大大增强了唐军水师在恶劣条件之下彼此联系的手段，也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生存力。
定远，抚远，镇远三条大型战舰，各自领着一支分舰队，此刻，也都以这三支大型战船为首，构成了三个与风浪搏击的集团。
潘沫堂虽然比别人少了一只手，但整个人却似乎长在了甲板上一样，随着战船的起伏，人也起伏不定，仅仅凭着右手的铁钩子钩着船舷，便稳稳地立在船上。眼睛死着前方，嘴里不停地下达着命令，由身后的水兵们将命令接力传递到桅杆之上的传令兵那里，再由传令兵利用灯光将命令下达到各个战船。
唐军水师舰队，艰难地与风浪搏斗着。
风浪之中，偶尔有惨叫之声传来，潘沫堂却是神色丝毫未变，这样的事情，在他这一辈子之中，不知看到过多少次，在这样的风浪之中，每个人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只能依靠自己来保护自己。没有谁能帮得上你的忙，稍不小心，就会成为海中鱼虾的美食。
不得不说，这种专门为战斗而打造的战船，在构造之上，要比一般的商船不知强上多少，在与风浪搏击之中，生存的能力也要更强。潘沫堂很清楚，如果自己还是带着以前做海盗时的那种由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船，遇到这样的风浪，只怕便会损失惨重。
在大海之上，海盗最怕的不是官兵，因为打不过还可以逃。一般而言，海盗对于大海的熟悉，要比官兵们强得多，但遇上这样的天气，便也只能自叹倒霉。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慢得好像每一秒都有一年那么漫长。
时间又似乎过得很快，似乎在转眼之间，风暴便消失无踪，大海重新恢复了平静，头上的铅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太阳从云彩之后钻了出来，重新将温暖布洒人间。
潘沫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很想就这样一屁股便坐在甲板之上，摊开了四脚好好地睡上一觉。但一看那些已经瘫倒在甲板上的水兵，他却又强行让自己站得更挺拔一些。
唐元明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风浪最大的时候，他亲自去掌舵了，这个时候已是疲惫不堪，额头之上鼓起了老大的一个包，倒像是长了一个角一般。
“不要紧吧？”潘沫堂问道。
“没事，不小心撞在舵把上了。”唐元明呵呵笑了一声。“回头抹点猪油，揉一揉，明天差不多便消肿了。”
“让兄弟们起来，去换了湿衣服。再让伙头兵马上熬几锅姜汤，给弟兄们暖暖身子。”潘沫堂道：“传令给其它战船，原地抛锚，让大家休息一下再起航。同时，让他们把各自的伤亡数字报上来，问一问有没有船只损失或者受创？”
“好呐！”唐元明道。
与风浪这样干上一场，可真比打上一场海战还要累得多。关键是他们在成军之后发生的多次战斗，都是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摁头敌人打，这一次，却是老天爷把他们摁在海面之上摩擦，别说反击了，连自保都很困难。
看看平时那些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一个个跟些小羊羔似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有多累了。
刁头之上的阮二此刻也是鼻青脸肿，他呆在这个小小的刁斗里，不时还要传递命令，虽然将自己捆着，但脑袋却时不时地就会撞在四壁之上，摸着头上的好几个大包，阮二嘶嘶呼痛。
听到唐元明在下面的呼喊之声，阮二这才解开了身上的绑绳，站了起来，从腰上拔出了红蓝两面小旗子，用力地挥舞起来。琉璃灯早在风浪平息，天色放亮之后，他便熄去了，这里头的灯油，可宝贵着呢。
下达远了命令，他习惯性地又抽出了腰间的单筒望远镜，这玩意儿可就更保贵了，整个定远号上，除了大将军潘沫堂之外，就只有他配了一个，平素宝贝得跟个什么拟的，便是唐元明想要借去玩一玩儿，都要给他说好半晌的好话儿才行。
转着圈子观察着整支舰队。
似乎镇远和抚远两支分舰队的情况，比他们这里要惨上不少，因为阮二看到了海面之上的一些飘浮物，似乎另外两支舰队都有船只沉没了。也是，他们这支舰队有潘大将军这样的老手坐镇指挥，另外两支舰队的长官，经验可就要差多了。
这让他心里浮起了丝丝的悲哀，也不知有多少兄弟，就此回归大海了。相信用不了多外，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半转身子，他看向其它的地方。
暴雨之后的风景，总是另有一番风味。
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脉，在望远镜中显得很清晰，有一道彩虹一头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中，另一头，却搭在了最高的那座山脉之上，有无数的鸟儿正展开双翅，从那道彩虹门下穿过。
缓缓地转动着方向，眼睛里出现了无数的海鸟，先前暴风雨的时候，不知他们躲在哪里，此刻却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向着他们的舰队飞来。阮二很喜欢这些海鸟，有时候在大海之上漫长的航行过程之中，这些海鸟是他最好的同伴，它们也不怕人，经常会停在刁头的边缘，与阮二互相打量。
海鸟停留在了桅杆之上，停留在了他的刁斗边沿，耳边传来他们清脆的叫声，阮二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再次转动身体，他的身子蓦然一僵，本来软软地靠在墙壁之上的身体一下子挺直，身子前倾，一只眼睛下意识地闭得更紧，另一只却是睁得更大。
望远镜中，出现了一条船只。
不，不是一只，是好多船只，他们零散地分布在远处的海面之上，如果用肉眼看，现在的他们或者只是一个个不经意的黑点，或者根本看不清楚，因为此刻在他的望远镜中，那些船只，也不过只有巴掌大小，但以他的经验却知道，这是一些个头很大的海船。
此时此刻，突然出现了这样多的船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是与他们一样，一支成规模的舰队。
那是他们此行想要打击的目标。
岭南水师。
“发现敌军战舰！”他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第0843章 激荡（6）
“全体进入战斗警备！”坐在船头的潘沫堂刚刚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此刻正美滋滋地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准备发发汗，将刚刚侵入身体内的风寒给逼将出来。听到阮二的吼叫声，腾地立了起来，一扬手，将手里的碗抛进了大海之中，厉声道。
“水手就位！”
“起帆！”
阮二站在高高的刁头之上，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信号旗，在他的眼中，上百艘战舰齐唰唰地升起了主帆和副帆，一片雪白瞬息之间便铺满了海面，场面极是壮观。
“起航！”潘沫堂在亲兵的帮助之下，已是换上了战甲。
“战兵就位！”
一队队的战兵从战舰的各咱涌了出来，默不作声地开始在舰船之上忙碌了起来。先前为了抵御风暴，甲板之上能够拆卸的武器，全都拆下来装进了内舱，此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装配起来。被固定的一些诸如拍杆的武器，也要重新让他们进入战斗状态。一枚枚的石弹被抬了出来，一台台的强弩迅速地被重新安装到了甲板各处，一匣匣的强弩弩箭摆放在一边，撕开油纸包装，露出蓝幽幽的光芒。
“全速前进！”潘沫堂的铁钩子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笔直地指向前方。
定远号船舷两侧，骤然开始翻涌起浪花，轮桨缓缓转动起来，愈来愈快，在风帆和轮桨的双重作用之下，战舰劈波斩浪，一路向前。
在他们的前方，的确是岭南水师庞大的舰队，在曾寿的带领之下，他们一路向着两浙而来，只不过他们的运气很衰。这一场大风暴不但光顾了潘沫堂，他们自然也是未能幸免。
而他们的战船，比起唐军水师来说，要差得太多。
除了曾寿本人的座船是岭南船厂刚刚打造出来的新式战舰之外，其它的所有水师战舰，包括曾寿刚刚收编的那些闽南海盗的船只，基本上都是由商船改造过来的。抗击这种程度风浪的能力，比起正儿八经的战舰来要差上很多。
战舰大的有四五百料的，小的就只有百余料，差次不齐。曾寿的本领并不差，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混成仅次于潘沫堂的二号头目了。与潘沫堂一样，他同样也提前感知到了这场大的风暴，也提前下达了作好准备的命令。可问题在于，除了岭南水师之外，其它的那些刚刚加入的海盗们，还并不怎么驯服。
当风暴起来的时候，曾寿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可怕。
多达三百余艘的舰队，在风暴之中彼此之间完全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迎接风暴的洗礼。
结局是很惨痛的。
看似坚固的战船在风暴面前不堪一击，船与船之间缺乏彼此的联系和沟通，使得他们在与风暴战斗的过程当中，很多艘船甚至撞在了一起。
更有不少的闽南海盗意图趁着这个机会，摆脱曾寿的控制，意欲驾船远去，反正这个时候谁都是自顾不遐，如果能远遁而去，茫茫大海，双方不见得就会再碰到一齐。
当水暴敛去，大海再次恢复平静的时候，曾寿的这支拥有三百余艘战船的舰队，竟然损失了三分之一。及目望去，海面之上，到处都飘浮着破碎的船板，伤痕累累的尸体，半浮半沉的船帆，当然。也有侥幸活下来，抱着一块块船板勉强浮在水面上呼救的水手。
一场风暴，便让舰队损失了三分之一，曾寿当真有些欲哭无泪。
也正是此刻，他的行踪被定远号上的阮二给发现了。
可惜的是曾寿没有单筒望远镜这类的远望工具，所以在这个距离之上，便也无法发现远处的敌人。
当潘沫堂气势汹汹而来的时候，他的整支舰队还东一块，西一片地飘浮在宽阔无垠的大海之上。
太累了，所有人都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所以，当他们发现海平面上涌现出来了片片白帆的时候，在惊骇欲绝之中跳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借助风力与人力的两重帮助，潘沫堂的舰队在海上快逾奔马，劈波斩浪，杀气腾腾而来。
岭南水师唯一的反应便是升起风帆，准备作战。
当然是各自为战。
此刻他们想要重整战船队形，根本就没有时间了，就算是在曾寿的旗舰身边，也只不过跟着不过二十艘战船而已。
定远，抚远，镇远三艘大型战舰为冲锋的箭头，唐军百余艘战舰，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比他们更快的是船上发射的一枚枚石弹，一根根强弩弩箭。
此刻唐军战舰，仍然只有岭南水师的二分之一。
只不过这百余艘战舰却抱成了团，形成了一只强有力的拳头。而岭南水师战船虽多，却散乱不成形状。
唐军战船虽少，但却是统一形式，清一色的专门为战斗而打造的舰只，他的每一处设计，都是为了能在战场之上有更大的机率存活下来，能更大程度地杀伤敌人。而岭南水师，九成以上的船只，都是商船改造而来。与唐军战船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之上。
这就像一个专业的拳师遇上了一个野路子选手，纵然野路子选手抱定了要决一死战的决心，奈何眼界，实力等的差距，甫一接触，便溃不成军。
交战不过半个时辰，曾寿便决定逃跑了。
跟着潘沫堂当了多年的海盗，曾经是潘沫堂重点培养的大将，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打不过就逃，也的确便是海盗的传统，所以在曾寿发现自己绝不可能逆转局面的时候，立即便向所有船只下达了各自突围的命令，然后掉转船头，带着他身边聚集的数十条战船，夺路狂奔。
此人本领的确是有的，选择的航线，恰恰都避开了唐军重点打击的区域。
不过潘沫堂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留下两支分舰队继续痛殴那些四处逃窜的岭南战船，他自己却是带着以定远号为首的分舰队，咬着曾寿的船队紧追不舍。
这一追一逃，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事情了。
潘沫堂现在极度痛恨曾寿等这些过去的家伙。当初分道扬镳的时候，潘沫堂或者对他们不有一些愧疚，认为是自己丢下了这些老伙计，所以当潘沫堂发达过后，这些家伙在他的地盘上讨吃食，弄一些非法的勾当，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份，也就罢了。
但他们跑去岭南投奔向训，这就是摆明了与自己为敌了。
自己已经透过樊昌向他们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但他们仍然选择了这一条路，那么，就不要怪自己不讲情面了。
潘沫堂觉得这帮人只要存在一天，自己的脸便会火辣辣地疼上一天，一天不将他们收拾掉，自己这个脸在大唐同仁们面前就会抬不起来。
自己一辈子，居然培养了一帮与自己为敌的对手出来，这情何以堪啊！
他是知道曾寿这帮人的本事的，不说完全得了自己的真传，但七八成本领，总是学了去的，现在他们是家伙什不齐全，要是他们也拥有一支跟自己现在一模一样的舰队的话，那以后的海上较量，胜负可就难说了。再说自己已经老了，而曾寿一帮人却正当壮年呢！海上作战不比陆上将领，经验真得比勇力要重要得太多了。
趁他病，要他命，就要趁现在他们的实力还很弱小的时候把危险剪除在萌芽状态之下。
抱着这个心思的潘沫堂将战场的指挥权通过信号转交给了抚远号舰长之后，便带着他的分舰队，一路狂追。
这一追，便是整整两天时间。
陆续有战船掉队而被唐军水师围殴，对付这些掉队船只，潘沫堂的处置极其粗暴，那就是杀光船上所有的人，然后任由这些船只在海上飘荡，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这些船，那自然就成了他的战利品，如果找不到了，也无所谓。
第二天，有岭南水师的战船突然明白过来了一个道理，唐军追的是曾寿，有人试探着转变了航向，远离了曾寿船队，却意外的发现，唐军压根儿就没有理会他们，这让其大喜过望，当下便远遁而去。
有了第一个幸运者，第二个，第三个便陆续出现了。
潘沫堂视而不见。
他的目标是曾寿。
当然，紧跟着曾寿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曾寿过去的一帮小伙伴了。他们很清楚，潘沫堂也不会放过他们。
曾寿决定返身一战。
唐军的战舰性能比他们的更好，这样逃下去压根儿就没有出路，总是会被潘沫堂追上的，在大海之上，被铁钩子咬住的人，很少有逃脱的，曾寿不觉得自己会例外。更重要的是，如果潘沫堂只要做掉自己的话，那或者用不了多久，这些还跟着自己的小伙伴，也会弃自己而去了，到了那时，才真的是绝无幸理了。
现在拼命，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看到曾寿的战船在海面上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转过身，咬向自己的肋部的时候，潘沫堂放声大笑起来。

第0844章 激荡（7）
岭南水师几近全军覆没，水师统兵大将曾寿当场阵亡，潘沫堂统率的大唐水师获得一场大胜之后，于浙东象山登陆。
而此刻，福建观察使容宏集结起来的救援军队正在其麾下大将虞文卿的率领下，已经抵达温州，消息传来之后，容宏沉默良久，就是当即派出信使，快马加鞭，要求虞文卿立即停止前进的步伐。
三天之后，第二名信使又赶到了虞文卿的大营，带来了最新的命令。
全军撤退。
福建军队全线退出浙东，被困绍兴的杜宪绝望之余，终于打开城门，向柳如烟投降。旋即柳如烟麾下大将李敢，任晓年兵分两路，深入浙东。与浙西精锐在嘉兴被柳如烟奇袭之下一朝尽丧不同，浙西却因为唐军进展太过于迅速，杜宪连大规模聚兵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完成便被唐军围困。
当然，这也让唐军在后期碰到了一些困难。多有地方上的豪族，依靠着族中私兵，纠集乡里青壮百姓，聚集于屯堡之中与唐军相抗。浙东的这些坞堡，居山傍水，易守难攻，这些地方豪族自然也打着自己的主意。
这样的坞堡着实易守难攻，比起一般的大城还要让人费脑筋，这些地方上的豪强，是打着先借着地利挫折一下唐军的锐气，然后再表示愿意投降，如此，便有了一些谈判的本钱，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太大的损失。
但这一次，他们显然是打错了算盘。
唐军给他们的回答只有一个，无条件投降。
唐军右千牛卫，说白了就是李泽的亲军，其装备，在唐军十二卫中，是最好的，任何新式武器出来，首先装备的便是这支军队。
在限定期限到达之后，唐军便立即展开了进攻。当城堡内的豪强，看到唐军在堡外迅速地组装起一台又一台的大型投石机之时，后悔已经晚了。
再坚固的城堡也顶不住这种大型投石机的狂轰滥炸，不消半日，整个坞堡便变成了废墟。坞堡被破一个，便代表着一个浙东豪强地主的覆灭。唐军攻下这些坞堡之后，毫不客气地将这些地主豪强的家产充公，土地没收，整个家族被一串串地捆起来，先到那些还想抵抗的豪绅的坞堡之外游示示众一圈之后，然后再流放西域。从浙东往西域，路途万里，这样的天气之下，能有多少人能够活着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如是者数次之后，浙东这些豪绅地主的心理终于崩溃，他们盼望的援军杳无音信，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最后只能一个个地献堡投降，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压根不想什么利益之类的事情了，只求保得一条性命，不要被杀，不要被流放了。
而对于这些投降的家族，唐军只是拘押了家主其及一些核心人物之后便就此作罢，连这些人家中的浮财都没有抄没。
这个消息传出，加速了浙西地方抵抗势力的投降速度，一个月之后，整个浙东彻底被平定。
至此，浙东浙西尽数落入唐军之手，李泽旋即宣布浙东浙西合并，称为浙江行省，以徐想为浙江总督，总督府行辕位于杭州。
而在此之前，整个平卢被李泽改为山东行省，并以章循为总督。
这两个行省的建立，也喻示着李泽即将对其治下的领地，进行新一轮的合并整改，而山东，浙江这两个新近归附的地方，只不过是其实验田而已。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浙东浙西便被柳如烟击溃，一死一降的结果，不但震慑了整个南方，也吓坏了宣歙观察使杨密。
在杜宪投降之后，杨密当即便带了一队亲卫，竟是亲自到了杭州，拜见柳如烟，当场献上了宣歙之地的户籍册等，表明宣歙之地，就此由朝廷全权处置。
事实上，在柳如烟回到杭州之后，便已经在筹划要顺便拿下宣歙之地了，宣歙观察使拥有宣、歙、池三州二十县，地方虽然不大，但其境内，却有着李泽垂涎三尺的东西，便是其境内丰富的铁、铅、铜等矿藏，而宣歙的兵器制造业是极其发达的，有着大量的成熟的技艺精良的工匠。
柳如烟给徐想留下了任晓年的五千部众，正筹划着率领李敢、李泌之部乘着大胜之威直接进军宣歙观察使的时候，杨密却是适时赶到了。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最好的事情。柳如烟亲自接见了杨密，大加赞赏了一番，并亲口保证了杨密今后的政治待遇之后，便将其丢给了徐想，由徐想与他具体商讨相关的事宜。
杨密的投降，使得柳如烟的下一部的军事行动骤然加速。
宣歙观察使属下所有军队，将被整体收编入唐军，柳如烟派出了以李敢为首的一个军官团，随着杨密回到了宣歙之后，立即开始了军队的整编，随后柳如烟亦带领五千唐军自杭州一路直入宣歙，对淮南之地，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而此时的淮南之地，不过只有周振带领的一部兵马驻扎于淮安，麾下仅仅五千兵马。这支兵马面对着涟水的苏葆所部之时，还能做到信心满满，但当柳如烟拿下宣歙之后，周振顿时便慌了神儿。
一旦柳如烟完成了宣歙士兵的整编，完成了宣歙之地的整合之后，必然会对淮南发起进攻，这个时间是长是短，周振完全无法预计。
他只能一边向追击代越进入衮海的曹彬发起告急信，一边向鄂州的刘信达发去求援信，要求刘信达支援淮南。
不过此时，刘信达自己却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岳阳的钱彪此时已经回过气来了，由其子钱彪，媳郑文珺率领一万余兵马进逼鄂州，双方在鄂州之地大打出手，恶战间或便会暴发。而在水上，梁军自洛阳调来的唯一的一支水师，又被尚洞庭水师郑文昌所牵制。
郑文昌所部，在突进汉江，协助田国凤所部彻底平定了山南东道之后，旋即回师，与驻扎鄂州的水师，展开了一场长江水面控制权的争夺战。
刘信达自身难保，又哪里来的援兵来支援周振？
也就是这一个时候，朱友贞徐福所部，突破了潼关，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的休整之后，再度出发，直逼长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曹彬一路击溃了代越的多支拦阻的部队，一直咬着代越到了衮州城下，在集结了徐州的江淇所部，以及沿途收编的一些投降的衮海军队之后，包围了衮州城的曹彬所部，已经超过了四万余人。
而逃入衮州城中的代越，只余下了其亲军五千余众。
衮州城，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面对着周振送来的十万火急的求援信，曹彬陷入到了长长的沉默当中。他是真没有想到柳如烟竟然仅仅凭着一万兵马，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闪电般地拿下了浙东浙西，现在宣歙扬密被吓得投降了，使得柳如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向淮南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原本以为柳如烟会在浙东浙西陷入到一个长期的战斗过程当中，即便不敌，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拿下衮州再回师，现在，情势居然变得如此险恶起来。
但到了嘴的肥肉不吃掉，却也绝不甘心。如果能彻底击败代越，拿下衮州，便等于是给武宁找到了一个屏障，一个缓冲的区域，使得武宁更有保障。反之如果现在立即回军，以代氏在衮州的多年经营，只怕代越便又会诈尸了。
“大将军，怎么办？”江淇愁眉不展。
“五天，如果五天之内，我们拿不下衮州城，我们便撤兵。”思虑良久，曹彬终于下定了决心：“柳如烟虽然已经进入了宣歙，但想要整合宣歙的力量，总也不是三两天能办到的事情，而且新近归附的宣歙兵能够有多少的战斗力，也是值得怀疑的，所以柳如烟不可能迅速地向淮南发动进攻，让周振依然将注意力集中在涟水的唐军身上，只要他能坚持一个月以上，我们就能全师返回淮南，而且，能带着更多的军队回去。”
江淇微微点头，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曹彬所说的更多的兵，并不是空穴来风，其实这一路追杀而来，他们的军队，倒还真是越打越多了，投降的衮州军，现在便有一万余人被收编。这些人纵然人心还并没有完全归附，但充当先驱还敢死队，在督战队的逼迫之下，还是能胜任的。
如果能拿下衮州城，杀掉代越，便能真正收服这些军队。到时候再返回淮南，面对唐军，胜算更大。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会不错，攻城器械打造的如何了？”
“围城的这两天，军中一直在不分昼夜的打造攻城器械，已经制出了大量的长梯以及上百具简易投石机，攻城槌等物也已齐备。”江淇道。
“明日，便发起进攻。”曹彬沉声道：“先驱使降兵消耗城内箭矢等守城器材，代越这一次也是仓促退回城中，守城物资也不会有多少。”
“遵命。”

第0845章 激荡（8）
召集将佐，布置完军务之后，已经是过了二更天，曹彬虽然毫无倦意，却仍是强迫自己和衣躺到了床上，想要保持旺盛的精力，必然要好好地休息一番。这些天来，一路紧追代越，对方狼狈不堪，但曹彬亦是身心俱疲。
不过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终是比不得年轻时候了。想当年，愈是大战之前，自己便愈是冷静，倒下便能睡着，醒来便能提刀上马，现在，却是想睡，也无法睡着了。
时局艰辛。
这是曹彬最真实的感受。
三殿下兵进长安，看似一切顺利，但整个大局，却是愈加恶化了。兄弟内讧，损失的却终是大梁的实力，作为朱温的心腹将领之一，曹彬对于朱温的死，是痛彻心菲的。
谁都没有想到朱友裕会行此激烈之举，这也让敬翔苦心孤诣的顺利过渡计划胎死腹中。曹彬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朱友贞后退一步，会不会局面会更好，但再三思虑之后，终是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说别人，单是徐福，便决不会答应的。
便是自己，又何能忍受一个弑父之人，高据长安宝座之上？
如果能拿下衮海，或者还能喘上一口气。曹煊丢了天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天平孤悬于外，实难守御，如今曹煊主动放弃了天平，保存了实力退入了宣武，与朱炽合兵一处，终是能够稳住中原局面，衮海落入自己手中，加上武宁，淮南，大梁在中原之地，仍是占据着优势。虽然与北面唐军相比，落在了被动之势，但至少还可以形成一个僵持之局，如果接下来能打开南方局面，仍然是大有可为的。
守住河南之地，在依洛阳长安等凭关而守，力抗唐军，在集中力量经营南方，或可仍有一搏之力。
躺在床上的曹彬，当真是思虑万千，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直至四更鼓响，这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五更之时，霍然醒来，虽然仍觉得疲倦乏力，曹彬仍是起身，合衣而出。
大营之中，炊烟已经袅袅而起。
冬日天亮的晚，五更起火造饭，等到士兵饱食一顿，天色便也大亮了。
无数炊烟蒸腾而上，尉为壮观，反观远处衮州城，虽然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气，曹彬一时之间，却是极为振奋。
代超的确是一时人杰，但代越比之其兄之才，却只能称作泛泛之辈了。面对此人，曹彬心中胜卷在握。
用过早饭，披挂齐全，亲兵牵来战马之际，整个大营之中，却是鼓号喧天，一营营的士卒依次列队，从各个营盘之中一一涌出，按照昨日晚间的军事布署，向着衮州城而去。
天色大亮之际，数万大军已经抵达衮州城下，凝视城头半晌，曹彬指前马鞭，摇指前方，沉声道：“攻城！”
无数战鼓声声擂响，呐喊声中，作为先锋的数千被收编的降军，缓缓向前推进，在他们身后，是由江淇统率的梁军精锐，既作为督战队，亦作为第二波强攻的援军。
城头之上，亦是鼓声大作，无数的军卒涌上了城头，严阵以待。
距离衮州城五十里，一条长长的车队正在道路之上艰难地跋涉，这是梁军的后勤辎重运输，曹彬一路尾追代越，深州衮海，后勤补给线也愈拉愈长，从武宁运送的粮食，根本就追不上曹彬的步伐，更多的粮食，便只能就地筹集。
所谓的就地筹集，当然就是去周边乡里强征，抢掠。
军无粮，军心则自然不稳，作为筹粮的总务官，周邦指挥着后军约两千兵士，当真是穷凶极恶，所过之处，四乡八里老百姓的粮缸，被刮得干干净净。抢掠的东西，不仅仅是粮食，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都会被扫得一干二净，便是衣物棉絮，那也是要搜罗干净的，这样的天气里，军士御寒，也是需要的，但凡稍遇反抗，立即便是刀斧加身。
至于这些老百姓在这样的严冬里，被抢干净了粮食，衣物，如何填饱肚子，如何御寒，自然不在周邦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消明白，但凡自己不能按时将这些东西送到曹彬军中，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军法的严惩。
作为前武宁军的一员降将，他可不是曹彬的嫡系人马，曹彬砍了他的脑袋，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直到现在，他做得非常好，曹彬对他极是满意，这让周邦很是开心，等到这一仗打完，自己或者可以再向上升一升。他虽然也姓周，但与周群可不同，周群在武宁有着极大的势力，投降之后，也为朱友贞所器重，他一个当兵的，除了靠军功之外，当真是无所依靠。
道路泥泞难行。毕竟前面走过了千军万马，再好的道路，现在也不成模样了，不时会有车子陷入到泥地里再难前进，无数的马车，力夫，便都被堵住难以前行。
挥舞着鞭子，重重地抽在一个汉子的背心里，本来就单薄的衣物顿时被抽飞了一大片，汉子的脊梁之上，一条血痕随之显现。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泥地之中。
“拉出来，拉出来！”周邦怒喝着大踏步向前，一连又是几鞭子，将这辆陷在泥地的车子周边的几个民夫挨个抽了一顿。
他找不到更多的大牲畜，这些车子，便全靠人力来拖动。这些泥腿子，都是些贱骨头，不狠狠地惩罚，他们就敢给你偷奸耍滑，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把车子陷进泥地里，好让自己能好好地休息一下。
果然在被痛殴了一顿之后，几个汉子呼号着咬紧了牙关，喊着号子将车子拖了出来。
看着这一切，周邦得意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不打不行。
“快走，今天天黑之前赶不到军营，每个人都没有饭吃！”他大声吼道。
可怜这些被强征而来的力夫们，一天本来就只有一顿饭吃，要是再被克扣了，如此的重体力活，明日只怕便有不少人要倒毙在道路之上了。
看着停滞的车队继续前进，周邦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从马鞍桥边上摸出一个皮囊，仰头喝了一口，这里头自然不是清水，而是装着满满的一皮囊酒。
这个差使还是很做得的。在为大军筹到了充足的粮草的同时，自己也大发了一笔横财。等到这一战结束，自己便在衮海买田置地，大战过后的衮州，必然是百业萧条，田地贬值，此时正可以大量入手，而那时候，像自己这样的人在当地购地，本地的那些人也只有巴结的份儿，必然可以大大地占些便宜。
用不了多久，自己便也可以像周群那样，成为一个占地百顷的大地主了。
周邦如是想着。
“周将军，周将军！”身边一个亲兵突然大叫了起来。
周邦转头横了对方一眼，但这一转头的瞬间，他的眼睛也再也转不开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骤然跃现了一队骑兵，而在骑兵的身后，更多的密密麻麻的士兵涌现出来。
曹彬的大军在前方，这支军队从哪里来的？
周邦脑子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眼睛却已经看到了对面那飘扬的军旗，霎那之间只觉得浑身冰凉。
那是唐军。
一股荒谬之感猛然涌上心头，唐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衮州城的后方？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只愿是自己看花了眼睛。
哪里是看花了眼睛？远处的敌人已经开始加速冲锋了，特别是前方的千余骑兵，更是距离自己已经非常近了。
马蹄声，呐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啪哒一声，手中的酒囊掉在了地上，酒水沽沽地流出，酒香四溢。
数千民夫顷刻之间便乱了套，机灵的已经扔掉了套在肩上的索子，撒腿便向远方跑去。
“不要跑，不要跑，把车子圈起来，圈起来，结阵！”周邦唰地拔出刀子来，挥刀乱砍，将几个经过身侧的民夫砍倒在地。
但他的运粮队伍拖得太长了，数千民夫，绵延数里，他又哪里控制得过来？
民夫如同受了惊的苍蝇一般，轰然炸散，连负责押送的士兵，也被这些民夫裹协着身不由己的向着远处逃去。
唐军骑兵呼啸而来，却并没有直接攻击这些炸了锅的民夫以及兵丁，而是远远地从两侧绕了过去，片刻之后，便堵住了这些人的去路。
“投降免死！”
“跪地投降！”
唐军骑兵们纵马往来呼啸，民夫们停到吼声，当即就地跪倒，高举双手，而被裹协着的梁军士兵却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奔逃。不过转眼之间，这些人便被唐军骑兵赶上，刀砍枪刺之下，一一地就地诛杀。
周邦跑得很快。
但追击他的人更快。
这支押送粮草的梁军基本上由辅军构成，有马的极少，这让他们这些骑兵逃跑的便极为显眼，也成为了唐军攻击的直接目标。
身后蹄声渐近，周邦百忙之中偷眼回瞧，眼见着一名唐军将领如飞而来，手中长枪寒光闪烁，不由亡魂大冒，听到风声响起，他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用力回斩，当的一声，手臂剧震，手上一轻，横刀已是不翼而飞，紧跟着后心一凉，倒撞下马。
唐将勒马回动，横枪马鞍，冷眼瞧了瞧前方的尸体，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缓缓策马回转，战斗却已接近尾声，一支由三千多民夫，一千多梁军组成的运粮队，基本上已经成了俘虏。

第0846章 激荡（9）
长安城。
距离朱友贞与徐福开始攻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距离年关愈来愈近了，但长安之战，却远没有徐福所想的那般顺利。
朱友裕谋师盛仲怀替其谋划的策略，正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军事管制之下的长安城，被盛仲怀强行绑上了朱友裕的战车。
几乎所有稍有影响的禁军将领的家眷都被扣留在了皇宫之中，这使得这些将领投鼠忌器，即便是心向朱友贞，却也不得不顾忌家中眷属的安危，一旦有事，必然是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收缴了长安城中所有的粮食，不管你是高官显贵豪门大族还是平头百姓，每日活命所需粮食都是按计划拨给，而获得粮食的唯一途径，便是成为保卫长安的一分子，不管你是作为军事战斗人员还是输助人员。
大量的青壮被动员起来守卫城池，精锐的禁军则作为出城作战的部队，在双方攻防之际，屡屡出城作战。
充足的粮食保证，充足的人力补充，使得长安之战，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朱友裕在政治之上，或者能力实在不够，但在军事之上，他仍然是一个合格的军事统帅，即便在眼下这般山穷水尽的时候，其表现出来的军事指挥才能，仍然让城外的敌军无可奈何。
又一轮攻防结束，城门大开，出城作战的代超，引着数千军队从城外归来，城上城下，一片欢呼之声。
因为他们又一次挫败了敌人的进攻。
出城作战的士兵都是经过经心挑选的。每一个，都是在城中有所拖累的，子在城则父出战，妻在城则夫作战，弟在城则兄作战，如此挑选出来的士兵，在城外作战之时，都是格外的悍勇。
顶盔带甲的朱友裕立于城头之上，亲自迎接这支出城作战的军队归来，城下，一个个的大萝筐码成了小山，内里装备了黄灿灿的铜钱，归来的士兵，都可以从萝筐之中拿起两贯铜钱作为他们的奖赏。
这些钱，都是朱友贞从长安城中抄没得所。
打了这些日子，长安城中的士气，倒是莫名其妙的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
“军心士气可用！”朱友裕看着欢呼的军民，兴奋地看着身边的盛仲怀道。
身边的盛仲怀却是没有朱友裕这般的乐观，轻声道：“陛下莫忘了，我们战斗的目的，仍然是以战促和。”
开战之前，朱友裕采用盛仲怀的策略，向朱友贞派出了使者，提出了和解之策，即朱友贞承认朱友裕的皇帝地位，而朱友裕则策封朱友贞为总摄朝政的亲王，二朱联手，共享天下，以抗击北地李泽统率的李唐大军。
朱友贞当然不答应，在他看来，这一战，自己已经十拿九稳，没有必要与朱友裕讨价还价。但朱友裕却是乐此不疲，每当挫败一次朱友贞的进攻之后，便会派出一名使者重提一次。他派出去的人也是极妙的，基本上都是昔日宣武旧臣，抑或是昔日敬翔的部属，这些人现在都被收监，充当使者，却是再妙也不过了。哪怕这些人一去不回，朱友裕也无所谓，他只不过是想向朱友贞传达一个信息，长安你硬打是打不下来的，时日一久，北地李唐大军必然会倾巢来攻，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兄弟两个，可就要成难兄难弟了，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没有机会享用。
这就等于拿着他们老朱家的东西威胁朱友贞了。
要么咱们一起享用，要么就摔得粉碎，谁也别想得。
每挫败一次朱友贞的进攻，朱友裕便觉得离达成自己的目标便更近了一步。
局势走到了现在，朱友裕也是无法可施了，这是他唯一的一条生路。只要挺过了这个坎，未来才有翻盘的希望。
虽然他向山南西道的老二朱友珪发出了诏令，许以高位，以使得朱友珪能出兵长安，助他攻击朱友贞，但朱友珪虽然没有直接拒绝，却也是推三阻四，到现在一兵未出，压根儿就指望不上。
“朱老三这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了！”朱友裕恼火地道：“现在长安城中军心士气大涨，击败他并不是不可能，我有坚城可守，他们却在冰天雪地之中挨冻，却看谁能撑得过谁。大不了，咱们玉石俱焚。”
盛仲怀摇头道：“陛下，长安城中，百万军民，每日消耗，难以数计，现在外面交通断绝，我们等于是坐吃山空。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除非我们主动大规模出击，彻底击败对手。但眼下，我们根本就不敢大军出城作战啊！”
朱友裕顿时沉默下来，小规模地出城作战，协助守城，自然还有可用之后人，可一旦想要大规模出城作战，他就不得不考虑这些出城作战的士兵的忠诚了，一旦战场反水，那根本就无可控制。
“老三现在根本就不想谈啊！”
“能谈的。”盛仲怀摇头道：“唐军只要一有大动作，只要真正触及到了三殿下的痛点，他就不得不考虑与我们和谈了。他总不会真想着兄弟互相残杀，最终都为李泽作嫁衣裳吧！”
“可是唐军拿下天平之后，便再无动作了，明摆着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好渔翁得利！”朱友裕愤恨地道。“今天你看到了没有，又多了一支将旗，是天平曹煊的天平军。很显然，曹煊他们已经稳定了局势，确认唐军不会来攻，这才能抽调出兵力来。”
“三殿下的痛点在南方！”盛仲怀道：“在淮南，在武宁，一旦这些地方有变，三殿下必然就坐不住了，而在此之前，李泽派了他的老婆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率五千兵马增援扬州，必然会有所图。”
“你确定？”
“当然！”盛仲怀道：“南方不仅有三殿下的势力，岭南向训也正在大力进行兼并，李泽如果不在南方迅速扩大势力稳定地盘的话，将来会被向训给轻而易举的吞没的，李泽必然不肯，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拿下三殿下在南方的那些地盘，便是李泽的必然之选，一旦触及到了三殿下的这个痛点，他必然便会改弦易辙。否则，他击败了我们，拿下了长安，也只不过是取代了陛下您今日的处增罢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盛仲怀摇头道：“所以我们在奋力守住长安城的同时，仍然要努力地表明我们和谈的态度。”
郝仁一身疲态的回到了自己的寓所。
作为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地下世界的王者，他当然不会被朱友裕所放过，现在，他统领着一支五千人的民壮协助守城。虽然是协助守城，但关键时刻，也是要亲冒矢石奋勇作战的。而他的这五千人的核心队伍，便是他统治长安黑道的关键武力，约一千人的昔日的打手。当然，这些人中，掺杂了太多的大唐内卫。高象升的手下，基本上占据了这支民壮队伍的关键位置。如果高象升不是因为自己的名气太大，形象太明显，他都想自己上城去大干一场了。
这支民壮队伍渐渐地打出了一些名气，慢慢地其得到的信任，俨然超过了一些禁军。要知道这些禁军，当初都是徐福的手下，而赫仁，可不是。而且这些民壮有家有口，都在长安城中安家立业，他们更易得到朱友裕的信任。
现在，郝仁已经直升为壮武将军了。
因为郝仁摇身一变而且地位扶遥直上，高象升也可以大摇大摆地坐在郝仁家里的书房之中而不需一直像一只老鼠一样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了。
“今天我又折损了百来个兄弟！”郝仁将头盔贯在桌上，有些懊恼地看着屋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的高象升。
“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高象升微笑着道。
“高将军，你觉得这算是重于泰山吗？”郝仁哭笑不得。
“当然。”高象升笑眯眯地道：“今日朱友贞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小！”郝仁坐了下来，道：“这些日子，我算是终于搞明白了两军交战是怎么一回事了。”
“吓着你了？”高象升哈哈一笑：“这算什么？你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千军万马交锋的场景，你能想象数万骑兵混战的场景吗？光是两军冲锋之时的那地动山摇的景象，便足以让胆子小的人吓尿。”
郝仁回想了一下今天交场的场景，双方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各自投入了千余骑兵，更多的还是步兵在城池之下的攻防战，但就是这几千骑兵的交战，也让城上的他心旌神遥。几万骑兵交战，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啊！
“郝仁，差不多了。”高象升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该让朱友贞破城了。”
“啊？”郝仁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刚刚收到绝密消息，我们已经开始收网了。”高象升道：“一旦收了网，朱氏兄弟便有可能达成和解，这就很不好了。所以，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第0847章 激荡（10）
屯兵长安坚城之下，朱友贞现在也是一筹莫展。战局有些出乎了他与徐福的意料之外。朱友裕在长安城的一系列举措，死死地将军队抓在了手中，而盛仲怀的数条方略，也让整个长安城被强力地捏合到了一起，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竟然使得朱友贞一时竟无法可施。
不得不说，敬翔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而现在，樊胜又被朱友裕杀死，使得他在城内的最有力的一张牌也失去了作用。
没有了樊胜的居中联络，城内那些原本被朱友贞笼络而归附的禁军将领们便如同一盘散沙，没有了一个主心骨，这些人又哪里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当初为了保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更是彼此不相知。
敬翔之死，使得朱友贞失去了大脑，而樊胜之死，却让朱友贞断了一条臂膀。
现在朱友贞在长安已经聚集了超过六万大军，从洛阳出发之时，他与徐福带着两万人，轻取潼关之后，收取了潼关守军超过了三万人，再往后，曹煊在退出天平，与朱炽一起稳定住宣武局面之后，又派遗了一万援军抵达长安城下。
但大军屯于城下，每日消耗不可计数，冬日酷寒，炭薪供应不足，只能令军士伐木取暖，然终是供不应求，冻伤者已是日渐多了起来。
放下手中刚刚送达的密报，朱友贞有些忧愁地看着徐福道：“唐军右千牛卫在柳如烟的带领之下，已连下两浙东浙西，钱弘宗死，杜宪降，偏这个时候，代越又领兵来犯，曹彬虽然挫败了代越，反攻入衮州，可一旦不能迅速拿下衮州，拿下代越，柳如烟必然会引兵犯淮南，淮南如陷，则江南危矣。”
“唐军陷落两浙，短时间内必然无力再犯淮南，整顿两浙，扩大影响，巩固统治，是人不无必须要先做的事情，否则，福建容宏必然会趁虚而入。”徐福道：“曹彬不是浮浪之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当不会驱兵远离。”
“但愿如此吧，关键还是要一个快字。”朱友贞道：“抢的就是一个时间，但平卢之地，还有唐军驻扎，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啊？我已经派人去告知曹彬，穷寇莫追，由那代越去吧，当今之计，一定要稳住淮南，好连接鄂州与武宁，等我们拿下长安，再做定夺。”
“曹彬是担心长安一旦落入到我们手中，其人便率衮海投奔唐人，既然代越想要分担长安压力而率兵进犯，曹彬一朝得手，自然是想将衮海拿到手中，真若得手，中原之地，局面便会好转一些。虽然有些冒险，但如果成功，却是对我们大大有利的。这样也能为宣武守住侧翼。”
“侄儿现在还是想求一个稳字！”朱友贞轻叹道：“当年潞州一战，我就是因大利而冒大险，终至全局崩溃，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想再有第二次。”
徐福看着朱友贞略有些惊讶，这件事一向都是朱友贞的逆鳞，他也因此役险些一蹶不振，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坦然陈述此事，显然是已经走了出来，这样的朱友贞，自然是较过去完全不一样，是大大的上了一个档次，颇有人主气象了。
“明日我便亲自领兵攻击！”徐福轻吸一口气：“禁军将领，十之六七，都是由我提拔而来，我亲自上阵，他们中必然有人或畏我之威，或感我之恩而有所迟缓，如此，便有机可乘。”
“两军对垒，打到现在，双方已经杀红了眼了，朱友裕扣押这些人的家眷，他们无路可退。现在必然又因为杀伤我太多士卒而忧我报复，反而无路可退，只能硬拼到底了，叔叔乃统筹全局之帅，焉可轻易冒险？”
“拿下长安之后，你会杀他们吗？”徐福笑问道。
“当然不！”朱友贞道：“时势所逼，将士无罪，破城之后，仅诛朱友裕一人而已，便是那坏我大事的盛仲怀，如果可能，我也想纳入幕中呢！此人，着实是一个人才。”
徐福微微点头：“既如此，坚城当前，如之奈何？”
“叔叔在禁军高级将领之中极有威信，而前些年，侄儿在禁军低级军官之中也颇下了一番功夫，只不过因为樊胜身死而一时不能发挥作用，我已经命施红派人潜入城中，居中联络了，不日想必便会有消息了。”朱友贞道。“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等。”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每日的攻打还是不能停歇，否则，城内必然会察觉有异，如无外力逼迫，他们就有时间廓清内部了。”徐福道。
“正是如此！”朱友贞道。
两人正议着军务，施红却是拄着拐走了进来。
施红在护送敬翔遭袭之后，侥幸未死，休养月余之后，仍未荃愈，但朱友贞屡次强攻长安受挫之后，也只能将施红从洛阳接了过来。施红过去曾是樊胜的得力助手，对于长安城中的密谍以及当初那些投效的低级禁军军官都了然与胸。现在也只有他，才能重新启动长安城中的内应一事。
“殿下，好消息。”施红满面潮红，显得激动异常。“城内有好消息了。”
朱友贞霍然站了起来：“你派去的人，已经有了成效？”
“不是。”施红摇头道：“末将不能亲自入城，派去的人，想要取信于人并且说服他们，并非易事，但城内却另有利好消息。”
朱友贞略感失望，缓缓坐下：“不知是什么好消息？”
“殿下还记得郝仁否？”施红问道。
“当然记得，长安的黑帮头子，当初樊胜便是借助此人之力，从北方走私货物，为我敛取钱财，对了，此人长子郝猛，当年曾是我麾下亲卫，倒是一员猛将，可惜死在了壶关！”朱友贞叹道。
“朱友裕遍纳青壮协助守城，郝仁便集结了其黑帮众人协助其守城，因其麾下作战勇猛而颇得信任，被授予壮武将军，现在在城中掌握着一支多达五千人的民壮队伍。”施红道。
朱友贞略略一怔，“你是说，郝仁派人来了？”
“正是！”施红道：“郝仁因为与殿前司密谍多有接触，所以我们的人一进城，便被他发现，因此派了其心腹与我麾下出城，意欲助殿下破城。”
“可信？”朱友贞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朱友裕不是扣押了这些人的家眷吗？”
施红轻笑道：“殿下，郝仁仅有一子，便是郝猛，昔日为殿下亲卫，战死沙场，其妻已于两年前过世，此人身边，只不过是一些姬妾而已，这些人，安能牵绊郝仁！此人长子为殿下战死，前些年又为殿下效力，末将认为可信，而且来人经过我再三盘问，应当是没有问题。”
“郝仁怎么说？”朱友贞道。
“郝仁说，他麾下真正能战之后人，不过千余人，其余民壮，难堪大任，所以想请殿下派遣数百精锐，由他的人带领着经密道入城，如此，他便能控制住一个城门，只要殿下行动迅速，破城应当无碍！”施红道。
听到这话，朱友贞再无怀疑。
“他有秘道入城？既如此，为何只要数百人？”
“殿下，既是秘道，自然难行，郝仁言五百人，已是极限，如果再多，就难以掩饰行藏，反而容易暴露。”施红道。
“挑选五百武艺精熟敢战之士。”徐福道：“由徐充统率入城。”
“换一个人吧！”朱友贞道：“虽有郝仁为内应，但到时候一旦发动，哪里必然是最为凶险之地，我不想世兄冒险。”
“徐充能担此任。”徐福淡然道：“一来，徐充勇武过人，对寻敌手，二来，城内禁军将领，多有识得他之人，有他入城居中指挥，必然能乱敌军心，说不定还能临时策反一些禁军。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便能源源不绝地派出援军，握一城门，则长安自乱。”
朱友贞微微点头：“那就有劳徐世兄了，施红，你来安排吧！告诉郝仁，此战功成，他当居首功，本王必不会薄待于他，荣华富贵权势，当尽予之。”
“是，末将这便来安排。”施红兴奋离去。
郝仁的出城秘道，着实难行。其入口，竟然在护城河下，欲入秘道，必须先潜至水下，横穿整个护城河，然后经一水道再潜游数十步方能透气，非水性精熟者不能为之。光是这一点，便排除了许多人，整整耗费了一天功夫，徐充才挑选出了五百精锐，在郝仁派出城的心腹的带领之下，自一偏僻之处下水，自秘道潜入城内。
饶是徐充武艺高强，水性也极不错，自水里冒出头来之后，也是头昏眼花，胸闷欲呕。而带路之人，显然是常走这条水道，从水里冒出头之后，便轻车熟路的从墙壁之上抠出了火折子，晃着了点燃了一盏灯，徐充便看到一个黑沉沉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徐将军，往前一段距离，便是长安城的地下水道。”来人笑道：“这里，是我们的天下。”

第0848章 激荡（11）
难得的清静的一天。
没有震耳欲聋的战鼓，凄凉悠扬的号角，也没有让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心有戚戚的哀号。
呼的一声，一枚硕大的石弹飞过了城头，重重地轰击在了本来就残破不堪的城楼之上，一声巨响之后，城门楼子又垮塌了半边。
蜷缩着身子靠着城垛坐着的士兵见怪不怪，翻眼看了一下，便又半眯上了眼睛。即便是没有进攻，这种轰击也是不会停止的。
就算是在深更半夜，城外也会时不时地来上这么一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一个大头兵倒是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在废墟之中抱了一堆碎木渣渣回来，往火堆里添加着柴禾，这些被轰碎的木料极易燃烧，火势顿时大旺了起来。
打到现在，大家都有些麻木了。
为什么要打？跟谁打？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战鼓声一起，便提刀扛枪的顶上去，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没有什么好想的。
“队正，今儿个是小年呢！”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士兵抱着一柄长矛，紧紧地靠着身边的一个头上裹着布条的大汉，道。布条之上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沾满了污垢，大汉脸上也是乌漆麻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本来闭着眼休息的他，听了这句话，倒是睁开了眼，眼神儿有些迷茫：“今儿什么日子？”
“二十三啊！”小兵神情略略有些亢奋。“小年呢！从今天开始，就算是过年了。家里现在应当在除尘，祭灶，贴春联了！”
“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在河阳！”小兵舔了舔嘴唇，“每年这个时候，家里都会包饺子，煮面条，起身饺子落身面嘛！我老娘包的饺子最是鲜美了，可惜，我两年都没有吃到了，去年在军营中虽然也吃了几个，但一点儿也不好吃。”
“你哪一年进入禁军的？”队正问道。
“去年。本来我在河阳军中的，大选之时因为武勇而被征来禁军。”小兵道。“没有想到运气这么不好，今年就碰上了这个。要是还在河阳，还能吃上老娘包的饺子。”
大汉怅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小子还有挂念的人，在河阳还有一个家，比起他还可是强多了，自己已然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不过河阳现在也不太平啊，听哨长说起过，现在大梁以河阳，汴州，许州为中心，构建了一个道抵御唐军的防线，河阳，正对着强悍的右威卫唐军呢。一旦开打，也不知这小子的家，还保不保得住。
经历过更多事情的队正很清楚，大战一起，小民的性命，当真如风中烛火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灰飞烟灭。
一阵脚步声响中，一队伙头兵挑着一筐筐的馒头和一个个的大桶走上了城头，用力地敲着桶壁吼道：“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
“有饺子吗？”小兵一跃而起，大声问道：“今儿过小年呢！”
“想得美你，还饺子呢，有黑面馍馍你便偷着乐吧！”伙夫冷笑着：“城里不知多少人，一天才有一个馍呢。”
小兵顿时泄了气，低声道：“今儿过小年呢！”
“今儿是过小年，所以陛下也有恩赏，今儿个有肉汤！”伙夫敲着桶，大笑着道。
这句话让这一片的士兵都兴奋了起来，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片刻之后，小兵一手拿着一个黑面馍，一手端着一碗清水寡汤，叹道：“这算什么肉汤啊？”
队正笑道：“你啊，知足吧，好歹碗里还有点油花花，长安被围这么久了，哪里还能寻到肉食，即便有，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享用的。这些所谓的肉汤，只怕是用一只羊架子，熬了无数锅汤吧！快吃吧，要是你吃得够快，还可以去弄一碗汤喝喝，吃得慢了，啥都没有了。”
小兵不再作声，稀里哗拉地将碗里的汤喝了一个干净，然后又跑向伙头兵，黑面馍一顿只有一个，但汤，只要你喝得够快，还是能再盛一碗的，哪怕只有几点油花花呢？有总比没有强吧！
油荤不足，总是觉得饿。
事实上，队正的想法并没有错。
不管在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着不平等。
曾有人说，只有死亡，对于每个人才是平等的。其实亦并非如此，哪怕就是死亡，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照样是很大的。
有些人能平静的死去，心满意足的死去，有尊严的死去，而有些人，却只能在忧思中死去，在愤怒中死去，在不甘中死去。
权势，金钱，地位，在生时让一些人高高在上，死去之后，依然会让这些人最后一次享有特权与殊荣。
没有人能活着从阴曹地府回来，所以做了鬼，是不是就没有不平等了，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小兵们为了多喝一点油花花的时候，朱友裕等人的面前，仍然是满桌的山珍海味。
“敌兵已疲矣！”朱友裕有些兴奋地看着对面的代超与盛仲怀，举起了酒杯：“汪书回来了，这一次老三的口气没有那么硬了，前几次一直叫嚣着要我的命，这一次却是提出来只要我开城投降，便可以饶我不死，嘿嘿！饶我不死！”
“只怕他还是不会死心。”代超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恐怕还要打上几次，才会真正死心。”
盛仲怀点点头道：“肯定是还要打的。这两天的平静，只不过是其为了振奋军心休养士卒而作出的举动。但如果接下来，我们再一次重挫了三殿下的攻城，他就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了。”
“正是如此。”代超点头道：“他不得不考虑整个天下的局面，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后都是一个输。”
不管是代超还是盛仲怀，他们之所以在洛阳失陷，长安成了孤城，仍然信心满满的原因，正在于这天下局势。
如果没有李泽这个渔翁在一旁窥伺，眼下的长安，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别说是攻打了，朱友贞只需将长安困上三五个月，长安便会不战自溃，百数十万人聚集的长安城，基本的生产生活物资都靠外部输入，一旦被围困，根本就没有能守住的可能。
更何况，双方之间的关系综错复杂，官员，将士彼此之间互相熟悉，甚至有交情，是亲友的情况，比比皆是。
“今日小年，陛下应当重赏三军！”盛仲怀道：“金银珠宝，食不能饱腹，穿不能御寒，留之何用，不若赐之于军士，以激士卒之心，能打赢接下来的关键一仗，则可逼三殿下与我们进行谈判。即便三殿下心有不甘，但想天平曹煊，宣武朱炽，忠武宋柯，也会逼着他答应的。现在这些人承受着唐军巨大的压力，而我们在长安城下，却聚集了大梁十几万精锐互相残杀。”
“这个自然。”朱友裕连连点头：“此战过后，这十万禁军，便算真正能入我手了。以后再徐徐图之吧。仲怀，你主政事，我与岳父两人，必然会指挥全军，再次重挫老三的。来，饮胜！”
朱友裕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长安城中，郝仁宅内，徐充盘腿坐在屋内，在他的面前，挂着一副整个长安的舆图。此刻长安城中几乎所有的炭薪都被收缴统一分配使用，不知多少高官显贵裹着被窝瑟瑟发抖，但郝仁的这个书房之中，地龙却仍然烧得温暖如春。
“徐将军，我的人，都集中在宣直门，这里，也是我们到时候发动的地方。而在这些地方，我亦提前布置了人手，在发动的时候，这些地方的兄弟们亦会同时放火，制造混乱。”郝仁指着地图之上的一些特别标志出来的小黑点，道。
“这都是一些什么地方？”
“这些地方，都是伫存粮食，医药，武备的所在。”郝仁道：“当然，我们的兄弟进不去这些地方，只是在其附近制造混乱，但只需要混乱就足矣。一旦这些地方有警，敌人便不得不救。”
“我亦联系到了不少潜藏的弟兄，到时候，他们亦会同时动起来，放火，刺杀，只要能引起城内混乱，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屋内另一人沉声道。此人是施红心腹，这一次潜进城中，就是为了联络城中樊胜的旧部。“同时，我们也根据樊主司生前留下来的名单，联系了一些禁军军官，等到宣直门发动之后，我就会带着一些兄弟们前去鼓动他们立即起事。”
“不错！”徐充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在控制宣直门后，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的时间，徐将军您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禁军精锐驻扎，这里还有巡城司一个军营，如果城外兵马不能及时赶到，那单凭我手里的这一千人马还有您带来的五百人，是很难顶得住对手的反扑的。”郝仁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对方道。
“这个你放心。”徐充肯定地道：“三殿下已经集结了五千骑兵，到时候会直扑宣直门，只需我们坚持半个时辰，大事便定矣。”
徐充没有说的是，统帅这五千骑兵的，正是他的老子徐福。

第0849章 激荡（12）
似乎在印证着朱友贞与代超等人的判断，在两天的平静之后，长安城下，波澜再起。而且这一次的进攻与前面的截然不同。如果说以前朱友贞似乎还在期待着城内会有所动作的话，期待着城内的禁军反水的话，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之后，他好像已经放弃了这个幻想，先前很多没有出现过的武器，第一次被使用到了实战之中。
例如，猛火油弹。
在了解到北方唐军在使用猛火油弹战绩卓著之后，朱友贞这几年也一直在寻求着这个东西，只不过可惜的是，他无法弄到北方唐军的猛火油提炼方法，是以制造出来的猛火油弹，威力完全无法与唐军的相提并论，但对于此刻守卫长安的大梁禁军而言，还是具有相当大的威胁性。
因为他们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玩意儿。
大型的攻城器材如攻城云梯，楼车，斜梯等不再是以前那样零散的出现，而是成群结队的出现在了城下。
更为重要的是，朱友贞和徐福的大旗，直接前移到了距离长安城不过里许远的地方。
这代表着上位者对这一次攻城的势在必得。
西墙直城门，南墙西安门，东墙清明门，几乎遭到了无差别攻击，仅有北城方向成为了唯一的一方静土。
朱友贞的孤独一掷，让代超与朱友贞都颇为惊讶，而在惊讶之余，又压力倍增。两人都是亲临到了第一线指挥作战。
郝仁在宣平门。
这里自然也遭到了攻击，但相比起清明门而言，这里的攻击烈度就要小得太多了。正如早前谋划之时徐福所判断的那样，随着对东墙清明门的攻击力度持续加大，压力较小的宣平门，开始陆续地向着清明门调集精锐的主力部队。
主力部队减少了，自然就需要其它的部队补充进来。郝仁掌握的民壮，顺理成章地递补了上来。
攻击宣平门的是来自潼关的一支归顺了朱友贞的禁军，宣平门城门领武凯对于下面的那个正在指挥攻城的将领很熟悉，当年这名将领被调往潼关的时候，正是从宣平门开拔的。当时两人还热情地寒喧告别，作为禁军的将领，他们都出身宣武，彼此之间，本来都很熟悉。
两年过去，再相见之时，却已经互为仇敌，欲取对方性命而罢休了。
武凯无路可退。
他是朱友裕提拔起来的，他的家人，此刻还在皇宫之中，朱友裕以集中照顾这些将领家属，免得让将领们分心他顾为理由，将他们的家属全都接到了宫中作为人质。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他都没有后退半步的理由。
“郝将军，上预备队！”看着城下源源不断地扑来的敌人，武凯转头，向着城墙之下的郝仁大声吼道。
“遵命！”郝仁抽出了插在地上的横刀，转身回顾坐在地上的一千余名民壮大声吼道：“该我们上了，守住城墙，每人赏钱十贯。”
“杀！”千余民壮欢呼着随着郝仁，沿着上城坡道奔了上来。
武凯的麾下已经整整激战了一个时辰，此刻大都已经疲累不堪，必须撤下来一部分休整了，看外头敌人的模样，今天，只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对于郝仁手下的这批人，武凯还是很放心的。说是民壮，其实便是郝仁手下的那些黑帮打手，比起一般的民壮来，这些人基本上都见过血，个人武力是极其勇悍的，经过这些天的征战，已经颇有些精锐的模样了。
“武将军，怎么打？”郝仁大步地奔向武凯，在他的后，跟着两个亲随。
“老样子。”武凯后退了几步，以刀拄地，“顶半个时辰，让我的儿郎们缓口气。”
“好呐！”郝仁答应得很爽快。
此时，他离武凯只不过十余步了。
武凯在说话的时候，眼光并没有离开一侧的战场，只是眼角的余光，看了郝仁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却让他一怔。
郝仁身后的那个身高八尺的汉子，看起来好眼熟。
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霎那间，他只觉得沉身沸腾的血液一瞬间便被冰冻起来了。
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岂只是眼熟。
他是很熟悉。
徐充！
曾经的禁卫军大将军徐福的儿子。
徐福身高不过六尺，是个矮子，但他的儿子身高超过八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父子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给人的映象极其深刻，一般的小兵，或者并不熟悉徐充，但像武凯这样的将领，又怎么会不认识徐充呢？
他尖叫一声，刚刚扬起刀来，郝仁身后的徐充已是一冲而至，脚尖在地上一踢，一柄落在地上的半截铁矛带着风声飞向了武凯。
当的一声，武凯刚刚格飞了飞来的铁矛，徐充已是跃了起来，两手握着横刀，怒吼声中，一刀从空中重重地劈下。
武凯勉力横刀一挡，一声闷哼，刀背反压下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巨大的力道立时让他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武凯其实并不弱，至少郝仁面对面是打不赢他的。但此刻正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而袭击他的又是以勇力而著称的徐充，一招之下，便落尽了下风。
一刀逼得武凯跪在了地上，徐充横刀一抹，武凯的颈间瞬间鲜血狂飙而出。徐充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子向前疾冲，刀上沾染的武凯的血在空中飞舞，又一连砍翻了数个武凯身边的亲卫。
剧变骤起，刚刚松懈下来的禁卫军目瞪口呆之余，上得城来的千余人已是刀枪并举，顷刻之间已是占领了这一段城墙。
徐充冲到了城头，郝仁从地上提起了两柄斧子，扔给徐充一把，两人一声断喝，吊桥轰然倒了下去。
十数人冲到了绞盘跟前，抓住绞盘之上的横杆，喊着号子，开始转动绞盘，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声音，封锁城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直到此时，城头之上，武凯的部下才反应过来，郝仁叛变了。
惊怒之下，城上的禁卫军在一个又一个军官的带领之下，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但此刻在城上的这千余人中，足足有五百人，是徐充精选出来的悍勇之卒，虽然人不多，但战斗力却极其惊人，双方在城上鏖战，一时之间，竟然是难分上下。
城头之上火并起来，城下正在蚁附攻城的梁军，乘势而上，越来越多的士兵攀上了城墙，而留在城下的郝仁其它部众，已经打开了城门，只等着千斤闸被完全升起来。
城外，更远处，一支重骑兵已经开始启动，带着轰隆隆的巨响之声，向着宣平门直扑过来。
北城城楼，代超神色凝重，并不是因为面前的敌人让他感到穷以应付，而是就在此刻，城内起码有数十个火头突然出现。
这还仅仅是他视野之中的。
前些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到现在城内积雪并没有融化，如果不是有人精心准备之后的蓄意纵火，根本就不可能突然就燃起如此大火。
没过多长功夫，更多的烟柱从长安城内升了起来，最少也有上百个点，现在已经烧了起来。
代超倒吸了一口凉气，城内，到底有多少朱友贞的人，殿前司清剿了这么久，居然还有如此多的漏网之鱼。
站在他的位置，能看到一队队的禁卫军正在奔向起火的地点，敌人纵火，只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为攻城的敌人创造战机，那么，就必然有一个点，是敌人今天重点攻击的地方。
但这个点在哪里呢？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一骑自东面狂奔而来。
“大将军，宣平门破了，徐福杀进来了！”城下骑士声嘶力竭地吼道。
霎那之间，犹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泼下，代超急奔下城：“宣平门是怎么破的？”
“郝仁是内应，郝仁是敌人的内应！”骑士道：“徐福带着五千重骑兵，杀进来了，直奔皇城方向而去了。”
“你，马上禀报皇帝陛下，请皇帝陛下率骑兵前去堵截徐福骑兵。”
“遵命！”
“郑泰，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宣平门，将哪里的敌人逐出城去！”代超转身，对一名将领道。
“喏！”郑泰大声领命。
朱友裕得报，亦是大惊失色，立即便率领自己麾下一支作为最后预备队的数千骑兵，向着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两支骑兵在朱雀大道之上猝然相遇。
矮小的徐福看着对面的朱友裕，狞笑一声，举起那把与他身高完全不相称的大刀，怒吼道：“弑父小儿，纳命来！”
城外，朱友贞立时便注意到了城内的巨变，脸上终于是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长安城，终于是他的了。
“传令士兵们，大声宣扬，长安已破，朱友裕代超已死，本王此次入长安，是为清理家门，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城外梁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疯狂，而城内梁军，猛然之间，却发现看不到代超与朱友裕的将旗，顿时大为慌张，军心士气顷刻之间急转直下。
长安南北两边，立时便处处遇险。

第0850章 激荡（13）
小年夜，朱友贞的大军攻破了长安城。
一旦城破，也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在朱雀大道之上，徐福与朱友裕的一场骑兵决战，是长安城中最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对决，最终的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之外，老而弥坚的徐福率部大破朱友裕，朱友裕仅仅率领着百余骑狼狈逃窜而去。
徐福大旗所到之处，城内禁军纷纷倒戈投降，经过简单的整合，这些刚刚还在守城的禁军便重新归到了徐福的麾下。
代超被死死地困在了东城，遭到数面夹击，最终在宣平门下，被徐充杀死。
代超之子代恩眼见大势已去，率一部残余兵马，自西城夺门而出。与朱友裕残部汇合之后，一路向西逃窜。
徐福，徐充率部穷追不舍。
大年三十，正是举家团聚的大好日子，朱友裕代恩残部却在子午道淬水河谷被徐福父子追上，朱友裕让盛仲怀带着约三千人马护着自己的家小继续一路向西，他却与代恩在淬水河谷与徐福父子展开了激战。
两天的阻击，使得盛仲怀护着朱友裕的家小深入子午道，径自奔向汉中，而朱友裕，代恩两人则殒命于淬水河谷。
堂堂大梁的第二任皇帝，脑袋被徐福一刀砍下带回了长安，无头的尸体却与成千上万死在这里的兵士混杂在了一起。
一场大雪落下，遮掩住了淬水河谷这惨绝人寰的场景。当大军退去之后，这秦岭之中的各色野兽，便会替他们将这些死尸给清理掉。
盛仲怀在洋县没有等到朱友裕的归来，却只等到了残兵带来的朱友裕代恩身死的消息，大哭一场之后，收拢了约五千溃兵，一路向汉中，却是径自投奔朱家老二朱友珪而去了。
朱友贞彻底拿下了长安，在他看来，自己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了内乱。
但事实上，就在他对长安发动最后的攻击的时候，在衮州，曹彬已然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代越一路溃逃，却是半真半假。
真在于代超在逃亡的过程之中，除了他的本部亲兵之外，其它部众，当真是溃散了，一部分逃亡，更多的人，则是被曹彬收容成为了马前卒。
假在于代越心中有数，始终约束着他的本部军兵，而眼看着曹彬终于中计，深入衮海之后，一股君子报仇，十天不晚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尤勇的左骁卫已经提前秘密潜入到了衮海，在曹彬抵达衮州城下之际，自左右包抄上来，将曹彬彻底堵在了衮州境内。
消息传来，曹彬全军顿时惊慌失措。原本那些归顺了曹彬的衮海军，立时便再次逃散，而曹彬此时，也根本就顾不上他们了。
后路被断，身陷重围，此时的曹彬，终于才醒悟过来，一切的一切，都不由是一个局而已。代越早就投降了唐人，作为一个合格的诱饵，自己竟然是毫无所觉的一头撞进了这个天罗地网之中。
速战速决！这是曹彬唯一的出路。
趁着现在兵力尚足，粮草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杀出一条血路，杀回去。
只可惜，他的对手，亦是老于阵仗的沙场老将尤勇，压根儿就没有给曹彬决战的机会。尤勇在泗水镇，兴隆镇，黄屯阵布下了铁桶阵，以逸待劳，牢牢地扼制住了曹彬的去路，数度攻击，皆损失惨重，根本无法前进分毫。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曹彬已经濒临绝境。
衮州城中，尤勇意态闲闲。
他已经懒得亲临沙场了，年纪大了，这样的冰天雪地，于他而言还真是一种折磨，年轻时的肆意，到了老来，伤痛已经开始在折磨他了。
面前有个大大的火盆，炉火烧得正旺，双膝之上还裹着两个暖水袋子。每到这个时节，两只膝盖总是让他痛苦不堪。只有时刻保持温暖，才能让他稍感舒服。
所以他总是很痛恨冬天。
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翻阅着厚厚的军报以及从外面送来的一些情报。
打仗的事情，自然就交给程绪，何塞这些青壮将领了，用不着他去抡刀拼杀。论起勇力，自己比起这些人远远不如矣。
以他的资历，已经不需要有太多的功劳来为自己增光添彩了。只要按步就班的这样走下去，等到李泽功成名就，身登大宝的时候，他尤勇，一个开国功臣的铁帽子是妥妥的能戴在头上的。
作为效忠了李氏两代人的臣子，尤勇对现状很是满意。
对于李泽最后能代唐而立，他们这些人，是信心满满的。到了现在，再说什么奉那个小娃娃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便是李泽愿意，他们这些人也是决不满意的。
李泽不能更进一步，他们怎么能享受到这些年拼搏的最大果实呢！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在如此大好形式之下，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在什么差错了。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到曹彬困兽犹斗的时候，对其进行致命一击。
看完手头上的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尤勇微微一愣，想了想，拍拍手召进来一名亲卫，道：“去请代将军过来。”
很快代越便应邀而来。
“大将军，城内又已经启运了一批粮草，绝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稍有差池的。”代越拱手道。他以为尤勇叫他前来，是询问后勤相关事宜。
曹彬被包围之后，尤勇并没有要求代越出兵，反而是让他就地休整，同时负责包围曹彬的整个唐军的后勤供应事宜，这让代越很是感激，本来，他已经做好了尤勇命令他为前驱猛攻曹彬的心里准备的。
“有代将军操劳，我不担心！”尤勇道：“今日请代将军过来，是因为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是有关于长安城的。”
代越脸色微变。
“我兄长倒子他们……”
尤勇微微摇了摇头：“代将军，很遗憾，令兄战死于长安，其子死于淬河谷，代氏在长安的这一支，已经不复存在了。唯有盛仲怀带着数千残兵，护着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逃入了秦岭，看他们的去向，应当是往山南西道投奔朱友珪去的。”
从尤勇手中接过情报，代越匆匆地浏览了一遍，已是泪流满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确切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仍然是痛彻心菲。
“尤将军，请允许我率部前去助战！”他霍然立起，抱拳向尤勇请命道。
“可！”尤勇点头道：“代将军此刻的心思我懂，而曹彬，想来也就在这两天便要突围了。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吧！”
前寨，梁军大营，沮丧和恐慌正在四处漫延。从一天前开始，一天已经只有一顿饭食了，而且每个人得到的吃食已经被限制，粮食不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最底层的小兵也明白这一点。
除开必要的警戒和备战之外，其它人都缩在军帐里，尽量地减少活动。一来是避免多余的体力消耗，二来，则是因为寒冷。
柴炭压根儿就没有了。虽然距离他们驻扎地仅仅十余里的地方，就有一个不小的煤矿，但想从哪里获得煤炭来取暖，不谛是一场与死神争夺的游戏，唐军在哪里布下了陷阱，不少的梁军一去不返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去哪个地方挖取煤炭。现在，周边能烧的早就被砍光了，别说是取暖，接下来便是做饭都成了大问题。
军帐并不能阻隔寒冷的气息，唯一的取暖措施，便是大家在军帐之中紧紧地挤在一起。
在这样下去，不饿死，也得冻死。
突围，是唯一的选择了。
但他们能想到的，唐军自然也能想到。
与梁军相比，唐军准备充足，而且装备精良，士兵们的防寒设备，足以甩梁军好几条街，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大将军，必须要突围了。”江淇看着发须已经如同乱草一般堆集在头脸之上的曹彬，道。自从明白坠入到了陷阱之后，曹彬便陷入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责当中以至于有些颓废不振了。
“是要突围了，不然，全军都要陷在这里！”曹彬喃喃地道。
“大将军，全军已经陷在这里了。”江淇长叹一声道：“但大将军必须要突围出去。否则，武宁必然不保，武宁不保，则淮南必失，淮南若丢，鄂州便无法据守，整个南方的局面，便要全面崩坏了。只有您突围出去，回到武宁，才能稳定局面，至少，不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听着江淇的话，曹彬悚然而惊。
他死在这里不要紧，但如果导致整个南方局面崩坏，那他就是大梁的罪人了。江淇说得不错，就算全军陷在这里，他也要逃出去。周群不见得靠得住，一旦他不能及时赶回，而扬州的唐军全面进犯的话，周群指不定便会倒戈。而如今在淮南统军的是周群的儿子，周群一旦投降，其子焉会死守淮南？只怕也会拱手相让。
只有自己回去，才能稳定局面，至少能重新组织起队伍来抵抗唐军的入侵，等到长安事毕，三殿下必然大举来援。
“集合全军将领。”他猛然站了起来，厉声道。

第0851章 激荡（14）
驻扎在黄屯镇的作为殂击曹彬所部的主力，是由何塞统带的整整五千唐军。与身临绝境的梁军相比，准备充足的唐军，日子自然是要过得滋润得多。
大营之内，每隔百余步便矗立着一个个的大型火堆，衮州煤炭资源丰富，唐军自然就是就地取材，上好的块煤拖回来，引燃之后，一层层地叠码起来，外面再用黄泥糊上，一人多高的这样一堆火，在傍晚的时候做好，可以燃一整夜。
因为这些火堆，整个大营似乎都温暖了起来。
军帐之内，自然是不会用煤来取暖的，密闭的军帐之内用煤取暖，容易滋生事故，所以何塞的大帐之内，仍然是用土砖垒了一个火塘，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足有半人高的尺许长的木头。
咬一口大饼，喝一口汤，然后瞅一眼手里的信。
信是任大狗写来的，一个月之前写的信，弯弯绕绕的直到今天何塞才总算是收到了。那小子是在出兵两浙的时候，志高气扬的用炫耀的语气告诉何塞，他又要去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了。
“一只耳，老子要去打两浙了，等打完了两浙，老子就又要升官了，到时候再见面，你得给我行礼叫上官了，哈哈哈！”信不长，但嚣张的语气，足以让何塞暴跳如雷。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便收到了这封信，何塞肯定会将这封信撕得粉碎变成满天雪花，但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干掉了曹彬之后，左骁卫便会自衮海一路向南，取武宁，夺淮南，到时候谁叫谁上官还不一定呢？
“狗日的任大狗，到时候老子非得好好地臊臊你不可。”何塞摸着光溜溜的右半边脸，感到那里痒丝丝的，攻取平卢之时，在黄河边的一场争夺战中，何塞丢了一只耳朵，而任晓年更是身受重伤，险些儿便没了性命。
那时的两个人，都还是一营营官，随着左骁卫出现大变故，大量将领或被清洗，或离职而去，连任晓年都离开了左骁卫，当初为了这件事，两人还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当时的左骁卫，虽然打赢了敌人，但却因为主将秦诏与中郎将金世元之事而受到调查，一时之间万马齐喑。随着秦诏被解职，金世元被逐出军队，左骁卫一时之间陷入到了最低谷。
不过时过境迁，两人倒也是尽释前嫌了，毕竟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出生入死过，虽然说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但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现在两人都已经从正六品的校尉，升迁至了正五品的将军，统率的兵马，也从一千人，变成了五千人。从率队冲锋的基层军官，变成了独挡一面的将领。
虽然是兄弟，但何塞仍然想证明，当初任晓年离开左骁卫是错误的。
如今他们两人共同的上司程绪已经升任了左骁卫的副将，成为了尤勇的副手，程绪的原职位便由何塞接手。第一旅仍然是左骁卫最具战斗力的部队。这一次，也是承担着最主要的殂击任务。
曹彬想要逃回武宁，就非得从黄屯镇经过不过。
将任大狗的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这可不能丢了，等到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得拿出来与任晓年好好的说道说道。
三两口吃完了馍，喝完了汤，从一边拿过来了自己的大刀，细细地擦拭起来。
应当就是这两天了，曹彬再不走，那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算着日子，他们也该断粮了。
将刀擦得锃亮，何塞站了起来，先套上头罩，然后再戴上头盔，走出了大帐，开始每日例行的巡营。
何塞对于敌人并没有任何的轻视。别说是战斗力更强的梁军了，即便是当初与平卢军一战，何塞也见识了敌人的悍勇，黄河一役，他便丢了一只耳朵。
现在的何塞，终于明白了李相曾经给他们讲过的话，打仗，打到后来，打得就是后勤，打得就是经济。
当两支战斗力相差无几的部队相遇的时候，装备更好的一方，总是能够占得一些便宜的。有时候，装备上的差距，当真不是勇气所能弥补的。
而唐军，毫无疑问，在装备之上是冠绝天下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他麾下的士兵，从头到脚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看看那些正在站岗的士兵，即便是盔甲上面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了，但身体却绝对是暖和的。
更好的盔甲可以带来更好的防护，更好的刀枪能带来更强的杀伤力，更多的弩箭能给敌人造成更大的远程殂击，每一个方面的优势看起来都并不是很大，但当他们叠加起来之后，优势就很明显了。
将整个大营巡视了一遍之后，已经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回到大营，何塞钻到了睡袋里，眼睛一闭，转瞬之间，便鼾声大作。
倒下就能睡，稍有动静便能醒过来，这是他作为一个将领最基本的本领。但凡是从基层走上来的将领，这几乎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五更时分，何塞一个激凌，陡然睁开了眼睛，刚刚从睡袋之中爬出来的他，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已经是变得神采奕奕。
走出大帐的时候，恰好看到远处的夜空之中，一朵二朵三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之中绽放。
烟花刚刚盛开，军营之中已是鼓声骤起，军号声声。
“原来就是今天？”何塞满意地看着骤然活过来的大营。
很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平日里无数次的操练，在战时都得到了强有力的检验，唐军的操典一直都在不停地修订着，每一年，武邑都会从各卫之中召集一大批将领回去述职，也会召集一大批基层军官回到武威学院中的武研院进行培训，而在培训的过程当中，便会根据这些将领和基层军官们的意见，适时地修订操典。
现在的操典，已经从当初的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变成了厚厚的一大本了，想要成为一名将领，对这本操典，就必须要做到烂熟于心。
这样的夜袭，他们经过无数次的操练，该怎样应对，每一名军官，甚至每一名士兵，都知道他们该怎么做。
不需要他何塞下达任何的命令，各部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而他所要做的，便是此刻，出现在他该出现的位置之上。
做到这种程度，是需要经过大量的训练的，而每一次的操练，都是需要金钱作保证的。而何塞清楚，每一个战营的经费，从他担任营官开始到现在他升任了将军，已经足足翻了三倍。
大营之内，所有的军帐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全部放倒收纳了起来，当这些军帐都消失之后，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便显现了出来。何塞驱马小跑到了用土垒起来的将台之上的时候，数名军官已经等候在哪里。
“斥候来报，敌军倾巢出动，正向我们而来，预计现在离我们……”军官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应当还有五里左右。”
“第一营已经就位。”
“第二营已经就位。”
“第三营已经就位。”
三名顶在最前沿的部队的营官大声道。
“身射营就位！”
“骑兵营就位！”
随着一名名的军官大声回报，整个大营已经进入到了战斗的状态。
何塞挥了挥手：“各位，决战就在今日，只要我们在这里，就不能让敌人越过我们的防线。敌军是我三倍之多，不过已是强弩之末，今日，痛快杀敌。为万世！”
“开太平！”军官们齐声呐喊，然后各自拨转马匹，向着自己的岗位奔去。
一支支火箭凌空而出，射向大营之前的黑暗之中，一朵朵火花在黑暗之中绽开，旋即熊熊燃烧起来，将大营前方百余步内，照得一片通明。
整个防御阵地之上，一面面认旗被高高举起，左右摇动。将台之上，何塞的认旗一一呼应。
三个主战营，一个射声营，一个骑兵营，再加上何塞亲领的一个主战营，便构成了在黄屯镇殂击曹彬的主力阵容。
曹彬困兽犹斗，搏命一击，今日一战，必然不轻松。
但何塞并没有任何担心，他在这里，只需要殂击对手一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了，在泗水镇、兴隆镇以及衮州城内的唐军，此时想必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而正在向着他黄屯镇运动而来，铁壁合围，曹彬插翅难逃。
整个大营，寂静无声，除了呼啸的寒风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之声，再无其它杂音，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最后一战。
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的时候，梁军终于出现在了何塞的单筒望远镜的视野之中。
梁军渐行浙近，与往日的进攻不同，这一次不再是骑兵率先冲锋了。
在距离唐军大营里许距离的时候，梁军稍作整顿，乌泱泱的步兵率先向前涌来，而足足三千左右的骑兵，却留在了后方。
“想要用骑兵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啊！”何塞低声嘟囔了一声。
他的手中，约有千五骑兵。包括骑兵营和他的亲兵营。

第0852章 激荡（15）
留下来，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如果做了俘虏，就会被唐军发配到万里之遥的西域去做苦力，这便是这支梁军所得的信息。
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背井离乡去西域，所以梁军拼尽全力向着前面的唐军发起了决死进攻。
冲过去，还有回到家乡的可能。
近两万梁军，其中三千核心部队是曹彬的宣武本军，五千人是从淮南征集起来的，而另一万人，则是武宁府兵。
他们想要回家。
他们呐喊着冲向了前方的唐军阵地，冒着如雨一般的弩箭，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发起冲锋。
唐军阵地，如同大海之中的小船，在一波又一波的狂涛之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狂涛淹没。
“大将军，您该走了！”江淇策马到了曹字大旗之下，对着曹彬道：“唐军援军距此只有十里了。”
曹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兄，保重了。”
江淇微微一笑道：“大将军快走吧，你只要走脱了，我也就可以跑了。到时候，咱们徐州再见吧！”
曹彬点了点头，一带马缰，百余名亲卫跟着他，悄然向着一侧而去。
曹字中军大旗仍然在飘扬，大旗之下，一名外形酷似曹彬的护卫身着曹彬的盔甲，立于旗下。
“冲锋吧！”江淇看着这名西贝货，道。
近三千骑兵在沉默了小半天之后，此时全部翻身上马，先是缓跑，缓慢加速，向着前方唐军狂奔而来。
此时，唐军阵地之前的壕沟，矮墙，鹿角，拒马，栅栏已经尽数被扫平，唐军缓缓后退到了大营之内。
营外阵地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在大营之内，各色布置，却仍然完好无损。对于何塞来说，战事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了。
听着隆隆的蹄声，看着数千骑兵拥着曹字大旗向前疾奔而来，何塞亦是翻身上马，从地上拔起自己的大刀，戟指前方，怒吼道：“出击！”
千五骑兵，咆哮一声，冲出了大营，向着前方而去。
数息之间，两支骑兵已经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却是擦着战场的外围，疾驰而去。
说是战场的外围，并不是就没有战斗，只不过不是双方攻击的核心而已，这百余名骑兵，仍然要面对着唐军骑兵和步兵的阻击。
刘兴，恰恰就在这条线上。
作为从侧翼插向敌人肋部的一支骑兵队伍，刘兴的他的麾下秉承着唐军的一贯作风，那就是一击不中，立即便走，将自己没有收拾掉的敌人交给剩下的伙伴。
身体微微前俯，手中刺枪借着马速，狠狠地刺向前方，砰的一声响，刺枪戳在对方的手盾之上，砰然炸裂，弃枪，抽刀，一刀斩下，当的又是一声响，对方成然挡住了他的这致命一刀，刘兴心中微微诧异，但也没有多想，继续狂奔向前。马刀挥舞，劈向了下一个敌人。
敌人当中，总是不乏勇武之士，刘兴并没有多想。
五百骑兵向前狂奔，一枪接着一枪，一刀接着一刀。瞬息之间，他便向前冲出了百余步，回过头来，却是勃然大怒。
来路之上，不少人坠落马下，而这些人中，居然大部分都是他的部下。
一次冲刺，自己居然折损了数十骑，而正奔向前方步卒阵容的敌骑，损失远低于自己。
眼下的步卒早已经没有了完整的阵容，正自利用营中的各种设施与敌人的步卒缠斗，这样的阵容，是无法阻挡骑兵的。
这支人数并不多的敌骑，战斗力远远地超出了刘兴的想象。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飘扬的曹字大旗，此刻正与何字大旗缠斗在一起。
当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那支敌骑势如破竹，正自破开了前方的阻碍，向着后营方向而去。
对手不是在战斗，而是在逃亡，因为他们在前进的过程当中，只要是挡在他们面前的，不管是唐军，还是梁军，统统都被他们给砍倒了。
不对！刘兴心中一凛。
猛然圈转马匹，大吼道：“第一队第二队跟我走，剩下的，去援助何将军。”
骑兵一分为二，两百骑跟着刘兴调转了马头，狂追下去，另外两百余骑，却是继续加速，冲向了战场的正中央。
眼前骤然一空，最后一名挡在身前的唐军被曹彬一矛挑飞，他终于冲出了战场，在他的身后，数万人还呐喊着混战成一起，跟在他身后的百余名亲卫，也损失了大约三十余骑。
也就只看了一眼，曹彬便回过头来，用力在马腹之上一叩，加速冲向了前方。
他要回去，回到武宁，重新组织起力量阻止接下来的唐军侵略。
“将军，有人追来了。”一名亲卫大声吼道。
“不管，走！”曹彬不断地加速向前。
刘兴已经确认了在他前方奔逃的这一小支骑兵队伍绝对不同凡响，刚刚他跟在这支骑兵的身后，眼看着他们展现出了远超一般骑兵的战斗能力。
这样的战斗力，一般都只会在统兵大将的亲兵队伍之中才可能出现。如果说梁军骑兵全部都是这个水平的话，那这场仗压根儿就不可能打到这个时候，梁军也不可能被他们挡了这么久。
想通了这些之后，刘兴便大概知道了他前面逃跑的这个人是谁了。
金蝉脱壳之计。
此时在那面曹字大旗之下指挥作战的将领，绝对不是曹彬本人。
“咬住他们，曹彬在哪里！”刘兴大吼着，摧动战马，狂追不休。
片刻之间，他们便已经远离了战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消失在了其他人的视野之中。
浑身浴血的何塞直插梁军中军大旗之下，手中染血大刀高高举起，闪电般的落下。
“曹彬，来死！”一刀劈翻了身前最后一名阻拦的骑兵，何塞大笑着策马直趋大旗之下持枪而立的那名盔甲鲜明的大将。
当的一声响，刀枪相交。
枪折！
枪飞！
刀光再闪，一头离颈飞起。
刀光又闪，曹字大旗从中一折两断。
何塞笑声不绝，一伸手抓住了从空中落下的脑袋，“不过尔尔！”
曹彬亦是世所称道的猛将，何塞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两刀就要了此人性命，心下大为得意，看来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刻苦训练，使得自己技艺大长啊！等到再与任大狗见面，料来可以将他摁在地上好好地揍上一顿了。
揪着脑袋提到眼前，他决定好好地欣赏一下曹彬的面目，这家伙肯定是死不瞑目。
但手里的脑袋眼睛却是闭上的。
何塞的笑容消失了，眼睛越瞪越大，半晌之后，突然暴怒起来，劈手将拎着的脑袋扔得远远的，这哪里是曹彬了，分明就是一个西贝货，打毛一看，有那么四五分像，但只要稍加分辩，就知道是个假的了。
“没种的怂货！”何塞暴怒地环顾四方。
梁军此刻早已崩溃了，从另外三个方向上涌来的唐军再加上代越的衮海军加入战场之后，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茫茫雪原之上，两拨骑兵一追一逃，突然前方奔逃的一波，分出了数十人，返身迎了上来，两边混战在一起。
半盏茶功夫之后，激战便分出了胜负，返身而战的那一批人被全歼，刘兴一刀将最后一名殂击者斩于马下，一伸手挽住了对方的战马，大声喝道：“带上空马，继续追！”
对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而刘兴带来的两百骑兵，还有一百出头，人数上的优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对手的战斗力，的确是要高出刘兴等人一筹，如果在刘兴追击他们的最初时，还有七十余骑的曹彬返身拼死一战的话，不见得就不能战胜对手，可惜此时一心想要逃跑的曹彬选择了最为错误的做法，分兵阻截。
这让刘兴能够聚集他所有的力量来砍杀这些人。
对手死了四十出头骑，但刘兴却折损了七八十骑，差不多一比二的比例让刘兴怒火中烧。
但如是者三后，刘兴却是愈来愈有信心了，因为对手的表现愈来愈弱了。双方的体力差不多都在急剧流失，唯一不同的是，刘兴一方每每在获胜之后，能够将所有的空马都带上，在追击之中能够不停地换乘战马，从而让战马得到充分的休息，但对手，却没有这个条件了，他们的马力愈来愈弱。
刘兴觉得在日落之前，对方就能成为他毡板之上的肉。
又一次阻击之后，前方的敌人只剩下了十余骑在狂奔。
而此时，刘兴仍然保持着他百余人的规模，刚刚的这一次接战，他一人未损，却将敌人斩杀殆尽。
骑兵们呼啸而去。雪原之上再一次恢复了宁静。只不过这一次，刘兴没有再收集战马，因为已经用不着了。
片刻之后，一块雪地却突然隆起，一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握拳看向骑兵远去的方向，低声嗥叫着：“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踉踉跄跄的走到一名战死骑兵的身边，拉住一匹正在拱着骑士试图让骑士站起来的战马，翻身而上，反手一拍马股，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0853章 激荡（16）
周群在屋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一场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大胜，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演变成了一次不折不扣的大惨败。数万大军被困衮州，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群简直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了。
突围回来的使者，让周群马上征集整个武宁能够征集起来的府兵，在最短的时间里前往衮州救援，可是他拼了老命，到现在也不过召集了不到三千人。各县一听是这种情况，一个个都是推三阻四，最后受逼不过，来的也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把周群气得半死，这些人来了纯粹就是白耗粮食，能去援救曹大将军吗？只怕还没有到衮州，人就跑得不剩几个了。
眼看着这时间一天一天的溜走了，周群已经是彻底没有辙了！就算现在出发，就凭这几个人，能救得了曹大将军吗？就算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几万人被包围在衮州，算着时间，只怕现在连吃得都没有了，周群打了一个寒噤，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一股冷风随着被推开的门卷了进来，周群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冷战。抬眼一看，自己的心腹赵觉民也是一脑门儿子的官司走了进来。
“怎么样？又来了多少人？”
“哪里有人来？”赵觉民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周群的对面。
“没有人，哪钱粮呢？”
“长史，连人都没有，哪里还有钱粮！”赵觉民摇头苦笑：“大难临头，各人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呢！”
“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就不怕曹大将军回来之后，挨个儿的去砍了他们的脑袋？”周群恼火地道。
赵觉民凑到了周群的身边，低声道：“长史，那个回来的信使，我仔细问过了，您觉得，曹大将军还能回来吗？”
周群霍然抬头。
“即便能回来，您觉得这武宁还能保得住？”赵觉民接着问道。
“你是说？”
“只怕唐军紧跟着就要打过来了！”赵觉民摇头道：“现在曹大将军手里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拿什么抵挡？那些个人为什么敢不派人，不给钱粮？无非就是这样觉得的。现在即便有钱粮，他们也只会揣在自己的腰包里，为以后打算吧！”
周群愣了半晌，突然哀叹一声，抱头道：“我上辈子这是作了什么孽啊，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树树摇啊！”
想想也是，周群在武宁，先是靠着武宁节度使庞勋，但庞勋被朱友贞给宰了，然后投奔了朱友贞，一开始虽然没混得很得意，但总算是保住了家业。后来呢，得益于武宁刺史徐想叛变，朱友贞对武宁大肆清洗，他这个算是身家清白又还有些能力的人终于得到了重用，成为了武宁的长史，也算是飞黄腾达了。儿子也成为了曹彬手下的统兵大将，现在正驻扎在淮安。
一想到儿子，周群的心便又缩紧了。这要是武宁不保，儿子在淮安可怎么办呢？他对面的，不就是唐军吗？
“长史，您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啊！”赵觉民道。
周群哀叹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啊？现在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长史，您可知道，那些人都在忙活些什么吗？”赵觉民神神秘秘地道。
“他们在忙活什么？”
“那些人在找跟唐军有联系的人。”
“他们疯了？”周群一惊：“这些人可一个个都是家大业大，唐军一来，他们还能剩下什么？李泽那一套，咱们可都是清清楚楚，便是你赵觉民，家里也有好几千亩地吧？”
赵觉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长史，能有什么办法呢？舍财还是舍命，这不是很容易选择的一件事情吗？”
“你也联系了？”周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盯着对方。
“不不不，我没有！”赵觉民赶紧连连摆手，“我这不是一直跟着您的吗？您要是拿定了主意，我才敢这么干啊！”
“看起来你还真联系了！”周群却也不是笨人，看赵觉民的脸色，便明白对方肯定已经这么做了。不过这个时候，他连怒骂对方的心思都没有了。
树倒猢狲散，大难来时各自飞啊。而且赵觉民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到了这个时候，撕破脸皮，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赵觉民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这才道：“长史，其实您跟我们不同啊，要是您愿意？”
周群的眼瞳收缩，“你……”
“长史，现在武宁其实以您为首，要是您愿意，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干啊！更重要的大公子现在是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装部队的首领，他又最是孝敬您，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赵觉民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一般。
周群大惊，霍然站了起来：“你想让周振把淮南献给唐军？这，这将来三殿下能饶得过我们？”
赵觉民冷笑一声：“长史，您觉得三殿下将来还靠得住吗？依我看来，这大梁啊，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怎么这么说？现在中原，关中，蜀中，都还在大梁手中呢！”
“哪又怎样？这外头强敌环伺呢，自己弟兄都干起来了！”赵觉民道：“自从田国凤反叛之后，我就觉得大梁要不行了。您看看啊，这北方唐军咄咄逼人，荆南，岳阳，扬州都是他们的人，眼下衮州已经投降了，曹将军这一败，武宁也不保。最为关键的是……”
“接着说！”
“衮州这一仗都打成这样了，宣武居然没有分兵去救曹大将军，反而要让我们这里征召府兵去救，要知道，现在曹煊曹节镇的天平军也在宣武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对面的唐军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他们压根儿就不敢分兵，也无法分兵。”赵觉民分析道。
“所以说……”
“所以大梁肯定要完蛋了，三殿下还能回来吗？”赵觉民道。“长史，现在可是最后的机会啊，武宁，我们肯定是保不住了。您如果还要带着功劳去唐军哪边，那淮南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投奔到了李唐哪里，我们能得个什么啊？连家里的地都保不住！”
“地没了，命还在，只要还有功名富贵，什么东西挣不回来？”赵觉民道：“您看那些投奔了李泽的人，现在又有哪个人过得缺衣少食呢？”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个圈子，赵觉民有些紧张地看着周群。
半晌，周群蓦然站在了赵觉民的跟前。
“长史，您看这事儿？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反正是跟着您的。”
“这件事，你去联系！”周群强自镇定地道：“我写一封信，你跑一趟淮南去见老大，怎么做，你告诉他。”
“好呐！”赵觉民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心里头也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于周群来说，献武宁，连带着周振献淮南，这便是功劳，而对于他来说，说服周群，便是功劳。办妥了这件事情，至少将来的前程，也稍稍有了一些保障，不会一口气儿的沦落到底。“我连夜便走，长史，这件事情，我们办得越早，功劳可就越大呢！”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衮海那边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曹彬所部的军粮后勤，都是由周群统一发出去的，算着时间的话，在数天之前，梁军早就已经断粮了。而现在没有消息，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赵觉民大概已经到了淮安了吧？或者唐军已经开始接手淮安了吧？整个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便在自己儿子手上，儿子一反水，淮南便再无任何人有足够力量抵御唐军了。唐军将轻而易举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淮安掌控在手中，这个功劳，想必足够保证自己一家平安了吧？自己还有不有前程无所谓，只要能保证儿子在唐军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周家未来还是可期的。
既然已经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了，而且现在，即便他想反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放下了所有想法的周群，美美地喝了一顿酒，然后爬上床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又是一天悄无声息的来临，风夹着雪呼啸而过，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一匹马自风雪之中蓦然钻了出来，步履有些蹒跚，跑了几步，却是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腿抽搐，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从马上甩下来的骑士踉跄着爬了起来，以刀拄地，一瘸一拐地向着城门走来。
“什么人？”本来瑟缩在门洞子里几名守卫立时紧张起来，冲了出去，刀枪并举，大喝道。
来人披头散发，听到喝起，站住了脚步，抬眼看向那几个人。
“曹大将军！”几个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曹彬。
前段时间，他们可是亲眼目曹大将军率领着千军万马是如何意气风发的从这里出发去追击衮海军的，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看着曹彬摇摇晃晃的身体，几名守卫赶紧跑了过去，将曹彬扶持住了。
“快带我去见周群周长史！”曹彬吩咐了一句，已是两眼一翻，整个人亦是昏了过去，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0854章 激荡（17）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曹彬努力地想要睁开，但无论如何努力，眼前仍然是一片混沌。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仍有如暴雨一般的马蹄声正在敲击，喊杀声愈来愈近，敌人狰狞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扩大，再扩大，带着鲜血的刀锋迎面猛劈了下来。
曹彬大叫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生平仅有的最大的一次屈辱，亡命而逃的过程当中，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抛出自己的亲兵去为自己的逃亡争取时间。
最终，自己虽然跑掉了，但自己的亲卫，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数万大军已经全线崩溃了，能料想得到的，接下来唐军在收拾了衮海的战果之后，必然提大军夺取武宁，而自己付出偌大代价临阵脱逃回来的唯一意义，就是马上在武宁组织起防御，尽可能地迟滞唐军对武宁的侵占速度，以等待三殿下结束长安之役之后再率军来援。
时不我待，自己必须马上把所有事情做起来。
唯一的有利消息，大概就是自己在被围初期就立马派回来了使者，要求长史周群立即征调府兵，现在武宁也应当有所准备了。
脑壳清楚了，眼前也慢慢地清明了起来，屋内散发着琉璃内明亮的光线，自己刚刚进城的时候，应当是天色刚亮不久，现在居然点上了灯，难不成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天了吗？
想要坐起来，曹彬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他有些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
难不成自己劳累过度而瘫了吗？
他的眼光看向了自己的手。
看到的一切，却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手被死死地捆在床上。
两只手被拉开来，一左一右，都捆在床上。
两腿想要屈伸，只是微微一动，脚踝处又是一阵剧痛，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双脚也被捆住了。
一仰脖子，颈间被勒得生疼，竟然连脑袋也被固定在了床上。
震怒，恐惧，瞬息之间便充斥了他所有的思虑。
周群叛变了。
他马上确定了这个可怕的现实，但却想不出任何可以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房门吱呀一声呀，紧接着有脚步声走近，一张面孔出现在曹彬的上方。
“大将军终于醒了啊？”周群笑眯眯地道。
“周群，你敢背叛三殿下？”曹彬怒喝道：“三殿下待你不薄！曹某人也一向厚待于你，你如此反复，良心何在？”
周群叹了一口气，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曹彬的面前，道：“大将军，你这可不能怪我。我也只是求活而已。要是你不把几万大军葬送在衮州，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啊！”
“三殿下解决长安之事后，回来一定会剥了你的皮！”曹彬道。
“大将军，这个时候你恐吓我有什么用处呢！”周群摇头道：“就算三殿下要剥我的皮，那敢是以后的事情，但现在我不向唐军输诚，他们马上就会剥了我的皮。我说了，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啊。”
曹彬双眼尽赤，瞪着周群，似乎要喷出火来。
“使者初来的时候，我还是尽心竭力地在征召府兵，组织援军，想要去救大将军的，可惜啊，下面的府县一听说大将军倒了霉，没有一个爽快地出人出钱的，我就凑了三千人，您说怎么去救您？既然救您不成，哪我就只能自救了。”周群道：“所以说啊大将军，您种下了因，到了我这儿，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果而已，您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呢！”
曹彬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是啊，有因才有果，原本就是自己贪心了，如果当初只是将代越逐走，而不贪心衮海的地盘，自己谨守武宁，淮南，又如何能落到这个地步。
“周群，你是不是让你儿子也向唐军献出了淮南？”
周群点了点头：“大将军，这是必然的，武宁难守，已成唐军嘴中食，周某人想要在大唐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他们弃之如敝履，必然就要立下更大的功劳才行。只怕唐军根本就不会把我献上武宁算作功劳，那么，也就只有淮南一地了。”
曹彬长叹一声，心若死灰。
“当然，曹大将军也会是我的功劳。”周群接着道：“曹大将军的身份非同小可，我献上曹大将军，必然也是会被唐军记上一笔功劳的。我倒着实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之下，曹大将军居然还能逃回来，不过这样正好，可以让我多立下一笔功劳，我在这里，要多谢曹大将军了。”
曹彬紧咬着牙关，死死地盯着周群，嘴角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
“大将军却请好好休息吧，唐军先锋距离徐州，只不过一天路程了。”周群拱手道。“武宁下属州县各官吏，已经与周某人一齐反正了。现在周某人正在统筹所有事宜，实在是忙得很。告辞了。”
眼看着周群就要踏出房门，曹彬突然大叫了一声。
“周长史！”
周群回过头来，看着穷途末路的曹彬，微笑着道：“曹大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曹彬道：“只是求周长史一件事情。”
“我们必竟共事一场，曹大将军对周某人一直也算和善，只要能做到的，必然竭尽全力。”周群认真地道。
“既然你认为曹某人对你还一直不错，那曹某人就最后求你一件事情。”曹彬道：“杀了我，把我的脑袋送给唐军。一个死的曹彬或者一个活的曹彬，对你的功劳而言有什么影响，但对我却不同，我不想活着落到唐军手中。杀了我！杀了我！”
看着被死死捆在床榻之上的曹彬咬牙切齿，眼角嘴角鲜血淋漓的模样，周群心下骇然，倒退了两步，绊在门槛之上，险些一跤摔倒。
“周长史，杀了我，不然即便我死后，也会化作厉鬼，日日夜夜找你索命。”曹彬厉声道。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既然曹大将军一心求死，哪我就满足你最后这一个要求，算是我们同僚一场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拍拍手，门外两名卫士应声而入。
看着持刀一步步走近的卫士，曹彬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大叫道：“三殿下，末将对不起你啊！”
寒光闪动，横刀落下，鲜血迸溅，一颗大好头颅从床上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床下，兀自怒目圆睁。
周群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颤，掩面而去。
一天过后，何塞率领唐军先锋抵达武宁城下，扎下了营盘。
武宁城门大开，以周群为首的州府长官，士绅，牵羊赶猪，带着一车一车的犒军物资抵达了唐军大营之外。
何塞看着大案之上，被焇制的栩栩如生的曹彬的头颅，半晌作声不得。站在他一边的刘兴，更是表情复杂。
“刘兴，你驱马追赶上百里而不可得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得一文不值啊！”帐中没有外人，何塞看着刘兴叹道：“此人亦是一代豪雄，最终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可叹可悲。”
“早知如此，当时何不死在我的刀下！”刘兴抚摸着腰间横刀，“某家也自认为是一条好汉，死在如此腌臜之人手中，何如死在我的刀下！”
“这话，也就在这里说一说吧！”何塞也是无奈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周群此人献上了武宁还有曹彬的人头，便算是了立了功的，而且此人的儿子周振现在在淮南，还掌握着一支实力不俗的军队，此时，大概率也向我军投降了，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必须要善待他的。”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呢！”刘兴嗡声嗡气地道。
“想开些吧！”何塞摆了摆手：“老子不想进城了，你带领本部人马进城驻扎，控制州城，等待后续尤大将军的主力抵达之后再来追赶我。”
“是！”
“督促周群为我部准备充足的粮草吧，这一路下去，是没有什么仗打了，我会加快行军速度，尽快抵达淮南，与柳大将军的兵马会师。”何塞站了起来，再看了一眼曹彬的头颅：“再个，寻到曹彬的尸体，弄口棺材把他装了，等到尤大将军来了之后，再看怎么处置吧！”
何塞率兵马快速向淮南方向挺进，而此时，淮南也早就陷入到了一片混乱当中，作为驻扎在淮南的最大的一支梁军武装力量周振突然宣布向唐军投降，而本来在涟水与周振对峙的苏葆所部当机立断，开进了淮南境内，与周振一起对境内梁军其它残余势力展开了扫荡，而尚在宣州的柳如烟得到消息之后，也立即派遣了李敢率领骑兵进入了淮南，三支兵马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平定了淮南。
至此，李泽终于将自己的势力强力扩展到了南方，从山东行省伊始，将衮海，武宁，淮南以及浙江行省连成了一大片。而长江，则成为了唐军延伸出去的一条长长的触手，遥控着岳阳，荆南等地，在这条线上，唯一的一个断点便是鄂州。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鄂州的刘信达，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了。

第0855章 暂时的平静
驻守鄂岳的刘信达，陷入到了极大的困境当中。
新年过后，朱友贞于长安正式登基，成为了短短数年的大梁王朝的第三任皇帝。朱友裕在位不过半年，实在太过于短命，没有多少对比的价值。而现在朱友贞治下的大梁，比起朱温在时的大梁，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朱友贞失去了南方的大片统治区域，衮海，武宁，淮南连续丢失，使得梁王朝的统治区域只剩下了中原的一部分以及关中，再回上朱友珪治下的蜀州。但问题是，蜀州的情况有些暖昧。
朱友裕与朱友贞互相残杀的时候，朱友珪秉持了一个观望的态度，既没有响应朱友裕的勤王诏旨，也没有回应朱友贞的讨伐檄文。
而在朱友贞获胜登基，向蜀中派出使者，加封为朱友珪为蜀王，辅国大将军兼中书令，朱友珪亦是欣然接旨，似乎承认了朱友贞的皇帝地位，但问题是，在这个同时，他又接受了由盛仲怀带领的一部分自长安溃走的朱友裕旧部，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有朱友裕的皇后，代超的嫡女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
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被朱友珪接到了成都安置，而盛仲怀却被委以了重任，成为了驻守汉中的最高长官。
这就有些尴尬了。
偏生此时此刻的朱友贞还发作不得，眼下的局面，他急需要朱友珪的支持来稳定军心，以及稳定西南局面。
明明朱友珪包藏祸心，他也只能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与朱友珪坐拥蜀州，暂时不用考虑受到谁的侵犯不同，刘信达却正在被放在火炉之上煎烤。
新上任的皇帝陛下，加封了刘信达为骠骑大将军，总领鄂岳军政两事。但同时，随着加封诏书一同而来的，还要求刘信达死守鄂岳。
现在的鄂州，已经处在三面遇敌的状态之中，丁俭主政之下的荆南已经在渐渐的恢复元气，有了田国凤陈长富顶在襄阳，丁俭可以毫无顾忌地将目光投诸到鄂岳。岳阳的钱彪一直就没有停止过用兵，即便是在去年最为寒冷的季节之中，两方面的交战都一直在持续着。而随着淮南落入唐军之手，来自东面的威胁，已经成为了刘信达最大的心腹之患。
而在水上，洞庭湖的郑文昌一直在与鄂州水师缠斗，想来不久以后，李浩统率的唐军内河水师，必然也会逆流而上。
从战术上来讲，鄂岳其实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因为有九成的概率，是守不住的。但从战略上来讲，此时的大梁又必须要扼守着这个探入南方的支点。鄂岳的地理位置太过于重要了，如果能守住这里，大梁一旦缓过气来，便可以重新投入人力物力来经营南方，而一旦连这里也失去了，大梁就真的被锁住了。
朱友贞也好，刘信达也好，对于田国凤的痛恨都是发自内心底的，如果山南东道仍然掌握在梁军手中的话，那情势是完全不一样的。
刘信达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明知道事不可为，却仍然要为了大梁在南方的利益，为了那么最后一口苟颜残喘的气儿而竭尽全力。
而朱友贞为了鼓舞刘信达的士气，亦下令忠武军节度使康震向鄂岳派出了一支一万人的援军，进驻安陆，同时下令康震的忠武军节镇移驻信阳，以确保刘信达的退路，在万一出现问题的情况之下，可以让刘信达一路退到忠武军的地盘之上。
同时，也保证有一条能够给鄂岳输入后勤物资支援的通道。
当然，这些举措，都是为了让刘信达没有多少顾忌的可以死守鄂岳，给刘信达的诏旨之中，是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放弃鄂岳之地。
刘信达自己也很清楚，不管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他自己，都必须守住鄂岳，以图将来。但可以想见得到接下来的困难。所以刘信达在鄂岳开始了大刀阔斧的举措。
首先便是放弃了大片的土地，强行迁移农民到主要城镇的周边，鄂岳经过近两年的战斗，百姓损失极大，大量的土地荒芜，即便是城镇周边，也有很多的土地无人垦种，在冬日里，刘信达派出军队，强行将这些百姓迁移，开春之后，刚好赶上春耕。如此以来，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集中起来使用，同时也造就了大片的无人区。
大量的鄂岳青壮被编入到了府兵当中，平时耕种，一旦有战事，立即便能集结成军，在将他们的家眷撤入城中作为人质的情况之下，不怕这些人不卖命。就算战斗力不成，但作为迟滞敌人进攻的炮灰，也是不错的。
其次就是向朝廷要求，一定要让占据蜀地的朱友珪出兵荆南襄阳诸地，哪怕摆出一个样子也好，这样，可以牵制住丁俭与田国凤的力量，使他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岳阳钱彪以及来自淮南方向上的敌人。
否则如果三面来攻，他刘信达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绝然无法应对的。
开春过后，弥漫了大片地区的战火，一时之间全都偃旗息鼓了。春耕在即，大量的辅兵，民夫，都要返回家园准备春耕，一年之计在于春，谁都不要误了农时。再者，不管是李泽，还是朱友贞，都已经暂时达成了自己的最基本的目标，接下来，他们需要巩固自己在新的领地之上的统治，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起战火。
虽然朱友贞丢失了南方的大片区域，战略之上陷入到了极其被动的局面，但其仍然掌控着河南大部分区域以及整个关中，如果将蜀地也算进去的话，他依然实力强劲，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有效整合整个大梁内部的力量了。而在其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就是长安的禁军以及占据蜀中的朱友珪。而其中又以暖昧不清的朱友珪最为难缠，如果朱友珪能够诚心降服，那么有富庶的蜀中作为支撑，大梁仍然是李泽最为强劲的对手。
而李泽，刚刚拿下了两浙，淮南，衮海，武宁等大片区域，要把这些地方完全纳入到其统治之下，成为大唐王朝新的动力源头，仍需要大量的精力，更需要时间。
“将武宁区域以及扬州苏州等地合并，筹建江苏行省。”李泽道：“以梅玖为江苏行省总督。原淮南地区改编为安徽行省，调原刑州刺史杨知和为安徽总督。合并山南东道，荆南，鄂岳部分区域为湖北行省，以丁俭为湖北总督。”
曹信沉吟了一下，道：“李相，那钱彪呢？此人位置关键，这两年来，也是功勋着著。”
“任命钱彪为岳阳刺史，直接向朝廷负责。”李泽笑道：“想来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钱彪的职位是不是低了一点？”
听着曹信如此说，一边的公孙长明笑了起来：“曹吏部，你想左了，钱彪这个岳阳刺史直接对李相负责，在地位之上就不输于其它任何一位总督，钱彪如果聪明的话，就知道李相想的是什么。”
曹信沉吟了一下，眼睛一亮：“湖南？”
李泽点了点头：“刘信达在鄂岳，已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等到我们整合完毕之后，就必然会啃下这块骨头，所以我们应当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湖南了，不急在一时，让钱彪去慢慢地经营。”
“李相，那军事之上的指挥归属呢？现在南方的整个体系还是有些混乱的！”韩琦问道。
“衮海，武宁，淮南所有军事力量统统划归左骁卫尤勇，由尤勇对这三个区域内的所有兵马进行整编，汰裁冗兵，弱兵，只留精华，其中一部分补足左骁卫之兵力空缺，左骁卫的编制扩充至四万人。”
“江苏，浙江，湖北，岳阳等地的兵力全部划归右千牛卫柳如烟，右千牛卫重新扩编为四万人。”
韩琦心中微微一凛，右千牛卫的主力其实仍然留在武邑周边，柳如烟南下扬州的时候，只不过带走了其中的五千人，在武邑周边，仍然足足保留了二万余人的主力，眼下却又将右千牛卫在南方扩编至满员，目标是针对谁，一目了然。
“那在武邑的右千牛卫兵马？”他试探地问道。
“我们也该重建禁军了。”李泽微笑着道，“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彻底覆灭伪梁，拿下长安。在武邑的原千牛卫兵马，接下来改编为禁军吧。”
“那由谁来统领？”
“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暂时由我直接指挥吧！”李泽挥了挥手：“这个不着急，慢慢来。”
韩琦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相，不管是尤大将军还是柳大将军哪边，这一次的整编，必然要裁撤不少的地方部队，这一块，如果不小心在意的话，有可能会出现麻烦啊！”章回沉吟着道。
“裁撤整编不能一蹴而就，一部分整编为卫军，一部分整编为地方治安，另一部分，则分给田地，让他们回家乡务农吧，秘书临拿一个具体的方案出来让各部讨论，看看需要多少银钱，原则上由各地自己想法筹集，不足部分朝廷补给，一切以稳定为主。”

第0856章 述职
徐子远坐在马车中，拉开了车窗，细细的甚至是有些贪婪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不但是他，护卫他从河套回来的四名卫兵也是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窗外的人，窗外的那繁华盛世。
这四名卫兵都不是武邑人，而是徐子远在本地征召的，准确的说，是四名曾经一无所有的野人。从他们出生到现在，充斥他们视野的只有贫穷，饥饿，衣不敝体，在跟了徐子远之后，终于吃饱了，穿暖了，跟着徐子远在河套建城，眼下，城终于建成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岂料，今天到了武邑，才发现，他们曾经以为的最好的地方，跟眼前一比，啥也不是。
这里，才是真正的天堂啊！
徐子远的眼睛有些酸涩，一晃眼之间，他离开武威书院，离开武邑，已经整整六年了，走在街上，看着窗外，他努力地想要找回一些六年前的感觉，却发现很难再寻觅到过去的那些回忆了。
街头的那个卖卤干，卤羊大骨头外加出售一些掺了水的酒的小店不见了。
那个卖锅贴的瘸子兄弟不见了。
那个卖汤饼，每次见到他们这些书院的学子们来吃的时候，总是要他们碗里多添些羊杂的大婶子也不见了。
整齐的街道，整齐的行道树，整齐的铺面，井然有序的行车道，行人道，一切的一切，跟他当初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的大队人马抛在了身后，而自己只带了四名卫兵先行进城，就是想来寻找一番过去的记忆。虽然从大唐周报之上对这里的一切有着一些了解，但真正回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武邑的变化。
入城之时，他和卫兵都将自己的马匹交给了城门口的士兵，让他们交给后面的大部队，而他自己，则带着四个人，每人花了两文钱，坐上了城内的公共马车。
马车很大，可以坐二十人，沿着一个小梯子爬上来，靠门边便有一个木箱子，每上来一个人，便往里面投两文钱，然后寻找座位坐下，如果没有地方坐了，便往中间一蹲，徐子远五个人是从起点站上的车，自然都是有位置的。四个卫兵倒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先是一边一个把许子夹在中间，然后再在对面坐了两个人。为了让许子远坐得舒服一些，靠着他坐的两名卫兵便占了不小的地方，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这么多的人上车，一忽儿的功夫，车内便挤得水泄不通了，别说让许子远坐得舒服，连他们两个人也被挤得与许子远贴在一起了。
本来想发作一番的，在河套等地，他们可都是横着走的人物，但在许子远严厉的眼光之下，二人也只能作罢，唯一能做的，就是横着身子，撑着手臂，尽量地让许子远别被挤着了。至于对面的两个护卫，早就看不见了。
不是有人下，也不时有人上。
车厢内的气味着实有些不好闻，但许子远反而比先前更高兴了一些，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许多往事。当年他们武威书院的学子们，也常常许多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从武院往武邑城去见习。那时候武威书院距离武邑城可还有一段距离呢，现在，都听说连到一起了。
车厢里终于又稀疏下来了，再过了一会儿，车厢外响起了车夫的声音：“终点站了终点站了，再要进内城，就要换车了。”
许子远下了马车，抬头向前看去，武邑内城已经出现在了眼前。与外城的巨大变化相比，内城，反而没有多少变化，至少这城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总督，要换车吗？”一名卫兵走了过来，低声道。
“不必了，不远了，走走吧！”许子远想看看，内城的变化大不大，反正天色还早，他想走着去。
一路行去，终于还是失望了，城墙的确还是过去的城墙，可是内城也终究是改天换地了。
二刻钟之后，许子远站在了相府的门前。
他是奉命回来述职的。
整整衣冠，正准备拾级而上，身后却传来了马车声响，也停在了相府门口，许子远转过头来，便看到马车之上，走下来一个紫袍官员。
身着紫袍，级别至少与许子远一般无二，不过让许子远略有些惊愕的是，此人他并不认识，不过紫袍官员的数量可不多，脑子里闪电般的转了一圈儿，再看看那些护卫的模样，心中已是有所明悟，见那紫袍官员走了过来，当下微笑着抱拳笑道：“敢问可是甘肃戴琳总督？”
来者正是戴琳，昔日的夏州刺史，如今已是新建的甘肃行省的总督。
“这位兄台？”戴琳还了一礼，有些愕然地看着发问者。能站在这门口准备进门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某家宁夏许子远！”许子远微笑着道。
“原来是许督，久仰久仰！”戴琳忙不迭地抱拳还礼，眼前的这位，可是出身武威书院，妥妥儿的李相心腹，根脚比自己硬扎多了。
“某家奉召回来述职，戴督也是如此？”许子远笑问道。
“正是如此！”戴琳笑道。“李相同时召集我们两个，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啊！”
“不见得，依我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许子远摇头道。
“这从何说起？”戴琳一惊，许子远是李相嫡系，消息来源自然会比自己更准确更多。
许子远没有多说，自来熟地拍了拍戴琳的肩膀，笑道：“待会儿就知道了，以后，咱们只怕要过苦日子罗！”
两人踏上台阶，此时，内里也出现了一个人，却是接替了章循职务的陈文亮亲自迎出门来。如今的陈文亮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作为李泽的贴身秘书，他在秘书监的地位，仅次于公孙长明，事实上已经步入到了大唐的权力核心当中。
由他出迎，当然也体现了李泽对这二位总督的尊重。
“二位督抚，下官陈文亮。”陈文亮双手抱拳为礼。
“陈少丞安好！”两位位高权重的督抚却是齐齐还礼，别看秘书临少丞品级不高，但却是典型的位卑而权重，更是处在权力的核心圈子里，只要从这里放出去，级别便不会比他们低多少，而且前途只要更远大。章循从这个位置一出去，可便是山东督抚。
“李相正在等着二位呢！今天给二位，可是留了足足半天的时间！”陈文亮笑道，“二位请！”
“劳烦李少丞了！”二人含笑道。
片刻功夫，二人便看见，李泽竟然负手立在书房门口，正远远地眺望着他们。二人心里不由一阵感动，陈文亮也适时地闪身一让，两人便都是急步向前。李泽刚刚跨过门槛，二人已是到了跟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见过李相！”
李泽大笑着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搀扶了起来。
“戴琳，一别经年，你变化挺大啊，要不是我知道你，还真看不出来，你曾经是一个杀伐四方的武将呢！怎么样？督抚一方感觉可好？”
戴琳笑道：“不瞒李相，有些煎熬，丢下多年的书本，现在是重新拿起来再读了，替李相牧民，可比替李相征战要难多了，头发白了不少！”
他特意摘下头上的幞头，向李泽展示了一下斑驳的头发。
“辛苦了！”李泽点了点头：“灵夏之地，本就多事，如今新建了甘肃行省，事就更多了。”
“正要向李相禀报。”
“好，公事儿一会儿再谈，今天，我给你们留下了足足半天时间呢。”李泽笑着转头看向许子远。
许子远是他的嫡系，戴琳是他的部属，两下自然是不同。先跟戴琳说话，并不是轻视了许子远，反而是更没有把他当外人的缘故。
“瘦了，黑了，当年武威书院的翩翩佳公子，如今走在街上，大概是没有女郎给你投掷香囊鲜花了。”李泽笑道。“远离六年，今日也算是衣锦还乡，感觉怎么样？”
“下官早过而立之年，膝下已有两子一女绕膝了，哪里还是昔日少年郎？”许子远微笑着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变了，武邑的变化更大，让我都不敢认了，倒是李相，仍然一如过往。与我六年前离开武邑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李泽大笑：“有了你们这些能干的下属，我还用得着操什么心呢！”
“李相说哪里话来？如果没有李相高屋建瓴，我们这些人哪里找得到方向，只怕就只能瞎忙活一场，最终也没有什么好收成。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有了李相，才有我们这些人哪！”戴琳倒不是拍马屁，而是真心诚意，想象当年在杜有才麾下之时，哪里曾想过今日之光景？
“李相，二位督抚，别站在外头说话了，还是屋里详谈吧！”一边的陈文亮笑着拱手道：“下官已经为三位沏好茶了。”
“二位督抚，请！”李泽笑着伸手相让。
戴琳与许子远同时躬身：“李相先请。”

第0857章 西北现状
两位总督一齐述职，不免便存了一些比较的意思，将自己的治下都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但总体上来说，不管是宁夏还是甘肃，现在的发展着实不错。
宁夏行省基础更好，河套城的建立，使得这一片区域与三受降城一起，构成了大唐统治这片区域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而城市，自古以来便是吸引人口大量集中的不二法门。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向着宁夏方向输送移民，大量的战俘，犯官及其家属发配的地点，多半便是宁夏，少部分具有一定危害性的则发配西域，到了西域那种唐人极其少的地儿，这些人也只能与大多数的唐人抱团，才能活下去，想要出点什么幺蛾子，那是会死得很快的。
而随着河套城的建立，大量的小股番夷部族，野人部族或受利诱，或因生活所迫，甚至是被唐军所凌迫，亦是大量内附，成为了宁夏的注册在藉的百姓，开始在大唐的体制下过活，也自然地成为了大唐的纳税人。
宁夏现在不仅控制着大部分的河套区域，还管辖着漠南漠北地区，区域大得有些惊人，当然，地方大了，经济之间的差异也就存在，但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永亘的真理，现在宁夏的中心区域，正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其它地方的资源。
不是没有反抗，但在右武卫的镇压之下，稍有反抗的苗头，旋即便被镇压下去。大量的唐人商队游走在这遍广大的区域之内，其间自然就夹杂着为数众多的内卫谍探，甚至于每一个唐人商队，都是唐人的耳目。
而甘肃以灵州，银州等地为中心，这两年随着战事止歇，又因为吐蕃内乱不止，现在竟是有愈演愈烈之势，已经不再是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两大势力集团的博弈了，一股新的势力正在兴起，成为了吐蕃两大势力集团之中的搅局者。
而这股势力，正是因为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争夺战之中备受压迫的奴隶阶层。两大势力打了数年，精疲力竭之余也没能把对方彻底压下，都认为只要自己再努一下力，便能获得全胜，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对治下的盘剥更加厉害，统治更为严苛，过分的压迫，终于激起了奴隶的反抗，这些奴隶以求活为名，先是星星之火遍地开花，进而居然开始联成了片，在与吐蕃两大势力集团的斗争之中，劣弱被淘汰，剩下的俨然已经成为了一股极强的势力，纵然还不能与两大势力集团分庭抗礼，却也不复最开始的狼狈不堪了。
强大的吐蕃在短短的数年时间里，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当然离不开大唐从中的挑拨离间。李泽定下了基调，打开了这个魔盒，确认他们再也无力骚扰自己的统治之后，便将这个任务丢给了甘肃行省，由甘肃行省总体负责继续推进这件事情。
而不管是甘肃督抚戴琳，还是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抑或是内卫，对于这件事情，都是乐此不疲。因为甘肃行省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左武卫的饷银、军械是由朝廷统一拨给的，但像粮草这类日常补给却是由甘肃行省就地供给的，他们平常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就要看甘肃行省的财力了。这两年来，左武卫的日子愈过愈好，便是从吐蕃之中攫取了巨大的利益。
从最初的军帐，慢慢地住上了土坯茅草房，现在已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士兵们从一周一顿肉，到现在每天都能见到荤腥儿，逢年过节，还能额外得些酒水，罐头，果脯之类的慰军物资，要是甘肃行省没有钱，那左武卫自然也只能跟着受穷。
所以李存忠对此也是极为热衷。
而戴琳要发展甘肃行省的经济民生，也需要大量的银钱，如果是按部就班的话，那与内地的那些行省，只怕差距会愈来愈大，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钱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吐蕃弄过来。
所以戴琳也是热情异常。
至于像内卫这样的特情部门，搞乱敌人内部，本来就是他们最为热衷的事情，三方虽然出发点不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所以在甘肃行省之内，上下一心，军民同心，都一门心思地想着从吐蕃抽血来养肥自己。
这两年来，甘肃从吐蕃以及内地低价吃进各类彼此需要的物资，再高价卖出，尽情地赚取着其间的差价，财政状况已是愈来愈好了。
而对于戴琳来说，吐蕃之乱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个附加利益，那就是原本生活在吐蕃境内的大量普通唐人纷纷逃了回来，再留在吐蕃，他们极有可能沦为最底层的奴隶，大量的人口内附，使得甘肃的人力愈加充沛了起来。
人丁多了起来，很多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
而钱财多了起来，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能办了。
总体上来说，不管是甘肃，还是宁夏，现在都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正循环之中，只要如此发展下去，未来可期。
“唯一可虑的，便是在宁夏区域内，存在着大量的信奉回教的教民，这些宗教有着极强的凝聚性，很容易在当地滋生事端。”说到这件事，许子远有些忧虑。
“甘肃亦是如此！”戴琳道：“特别是随着大量的吐蕃唐人回归，而这些人又信奉佛教，两边之间，已经多次起过冲突，渐渐进有不共戴天之势了。”
宗教问题，从来都是大问题，而在以前，李泽的治下，还没有碰到过像这样的棘手的事情，内地信奉各种乱七八糟的都有，但说实话，绝大部分都是一些不知所谓的毛神，也就是历朝历代都会厉行禁止的淫祠野神，对于这种，李泽从来都是毫不手软的，发现一个，便镇压一个，但甘肃和宁夏碰到的情况，却是绝然不同的。
“他们的宗教信仰，我们可以不干涉，但必须要把握一点，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绝不容许宗教势力掺杂进世俗管理之中，军队之中不允许信教，官员之中不允许信教，发现一个，清除一个。”李泽道：“这一点，你们要切记。军队之中兵部随后会下发命令，而地方官僚体系之中，就需要你们去做了。”
听到李泽这么说，二人都是心中一凛，在地方官中，这样信奉回教和佛教的人，并不在少数，李泽这一句话，便又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了，要做到这件事情又不引起动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于教派之中的冲突，官府只需要做到不偏不倚，居中裁判，违反了世俗律法的，依律处置。”李泽接着道：“接下来朝廷也会考虑到这一点，或许会设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来处理宗教事宜，一旦决定成立了，便优先向你们这两个地方派出专门的官员。”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左右武卫的战斗力，现在如何？”喝了一口茶，李泽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两支军队，都两三年没怎么打仗了！”
戴琳与许子远对望了一眼，按理说，如果李泽想要知道左右武卫的战斗力，应当是招左右武卫的大将军李存忠和张嘉来述职，而不是问他们。李泽治下的大唐，文武分治，互相牵制，彼此并不相统辖。
所以李泽想知道的，并不是左右武卫这两支部队的问题，而是左右武卫两个大将军的问题了。
当然，在两位大将军的身周，肯定有内卫的存在，但他们两个人所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与一般的内卫谍探也自然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而李泽，想知道的，也正是这一点。
戴琳端起了茶杯，慢慢地啜饮，许子远却没有多少顾忌，他的身份，也让他更没有任何顾虑的开口。
“右武卫的整体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许子远道：“毕竟大唐操典就在哪里，而漠南漠北不时也会爆发出一些小规模的叛乱，所以右武卫并没有刀兵入库，更何况，张大将军现在正想如何说服李相您同意他进军西域呢！”
李泽哈哈一笑：“他就没有想着回来参与这天下一统的战事？”
许子远微微一笑：“在我看来，张大将军雄心不再矣，他只想去欺负西域的那些弱鸡，而中原的统一大战这种硬骨头，现在的他，却是没有多少兴趣去啃了。在我看来，张大将军也知道，自己这个官儿已经做到了顶点了，升无可升，再大的战功于他也没有多少用处了，更何况中原之战，一个不慎就可能让他前功前弃，所以啊，他现在就想着去西域逛一逛，毕竟那片地方，更容易获得财富。他已经五十出头了，这个年纪，想多为儿孙积聚些财富，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泽点头微笑，许子远这是变相在说，张嘉非常满意现状，这就够了。
许子远说完，端起茶杯喝茶，戴琳适时放下茶杯，道：“左武卫李大将军一直在秣兵励马，时刻准备着出兵吐蕃，替大唐开疆拓土。”

第0858章 准备过苦日子
与张嘉不同，李存忠正当壮年，自然不甘心就此进入养老模式，想要砥砺前行，建功立业之心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因为他的底子，却让李泽对他极不放心，如今整个左武卫整个地被放置在银州，无缘中原统一大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李存忠自己也是明白的，所以他唯一能建功立业的地方，也就变成了向吐蕃进军这一条路了。不过吐蕃虽然内乱不休，但终究也是当世一等一的大国，李存忠想要凭一军之力便行此灭国之事，自然是远远不行的。
除非是整个大唐转过头来对付吐蕃，而这，显然不是这几年的事情。
不过只要开始了，左武卫必然便是当仁不让的先锋了。
“这几年里，左武卫退役士卒军官是如何安置的？”李泽问道。
说到退役士卒，便不得不提到如今的大唐军制了。李泽废除了府兵制度，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卫常备军，而常备军采取的是募兵制。而募兵制下，士兵服役是有年限的。普通士兵服役多少年，基层军官服多少年，中级军官服役多少年，真正能成为职业军人的，反倒只剩下那些高级将领了。
如此制度，一来是让后来进入军队的有进步的空间，有晋升的渠道，借以促进士兵的奋力拼搏之意，二来，也是防止将领在长时间的统兵过程之中，拥有了一批坚实的支持者。三来，亦是让更多的人进入到军队之中进行磨练，那些退役的士兵，军官很自然地便会成为后备力量，如果真正的发生了大规模的交战，需要征召更多的兵力之时，这些人，基本上便能起到召之即来，来之能用的作用。相当于变相地拥有了更多的军队。
要知道，大唐军队的军饷是相当高的，有一人当兵，全家不愁的美誉，想要成为大唐士兵的人，着实不在少数，特别是那些新近被大唐收复的土地，因为百姓贫穷，想要通过当兵来改善家中境遇的人，着实不少。
“这个当然是妥善的安置。”戴琳笑道：“想要回乡的，军中自然有优厚的遣散费，想要在本地留下来的，都是给的最肥美的膏腴之地，这两年，这些人都已经在当地安家立业，落地生根了。”
李泽微微一笑，戴琳话中有话，如此的安置，自然就是将这些人给安置得极其分散了。
李存忠的确是一员悍将，军事之上的造诣是相当高的。
而李泽一直把此人放在高位之上，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如此，这里头，也还有安抚河东的意思。河东真正归入李泽治下之后，这几年的发展，其实还是不错的，但前头，李泽对于河东是下了猛药的，河东几大家，被杀被废黜被发配，基本上被整治的七零八落，而如今河东在新朝之中还任高职的，便只剩下了一个韩琦，一个李存忠。如果再去了李存忠，河东必然会有怨言。
要知道，现在河东人在朝廷为官的，可是廖廖无几。盖因早些年，河中精英子弟，几乎都集中在少数的那几家里，那几家垮了之后，剩下的还真不足以当得重任。而后继的那些人，虽然也有不少人进了武威书院，不过想要成才，却还需要时日。
如今的河东，在整个大唐体系之中，还真没有什么人能为他们发声。
听到戴琳如是说，便能知道戴琳对于这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一直都在不声不响地做着一些事情。
而这也从内卫那里反馈回来的情报是相吻合的，如今的李存忠，与韩琦之间的来往是愈来愈少了，似乎是在有意的疏远韩琦。当然，这也不排除是他们故意为之。不过时间越长，李存忠对左武卫的控制力会愈来愈弱，再过上几年，只怕原本的那批河东兵，除了一些高级将领之外，都快要被替换完了。
而高级将领，在大唐军队之中，也是经常会被调动的。
下一步，李泽准备试探地调任几个这样的将领。如果李存忠没有什么反应，那这个人倒是可以多给予一些信任度了。
“知道这一次为什么要同时召你们两个返回武邑述职吗？”李泽问道。
许子远道：“还请李相明示。”
“接下来的时间，你们恐怕要过几年苦日子了。”李泽摊了摊手，道：“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朝廷已经准备要大举对中原用兵了吗？完成对伪梁的最后一击？”戴琳问道。
“正是！”李泽道：“原本我的计划是还要等上两到三年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谁也没有想到，朱氏父子之间，居然唱了这一出。眼下，他们已经是极度虚弱了，趁他病，要他命，痛打落水狗，这样的机会，我们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戴琳与许子远都是笑了起来。
说句实话，当他们从通报之中看到朱氏父子反目兄弟反目的具体情况之时，瞠目结舌之余，也感觉到这正是天赐良机。
“如果还有个两三年，有着朝廷给予你们的大力支持，我相信你们便能真正地发展起来，不但能做到自给自足，还能反哺朝廷，但现在，朝廷就没有余力再给予你们更多的财政上的支持了。我们要尽全力击败伪梁。”
两名督抚都同时点了点头。
“别看伪梁经过此次内乱，实力大损，但他们仍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他们仍然握有中原大部分土地以及关中等地，他们的能征惯战的士卒，仍然有数十万之多。现在朱友贞以曹煊为大将军，主持中原之地的军事力量。以徐福镇守洛阳诸地，甚至朱友贞本人，也是一员经验丰富的大将。而且朱友珪现在盘踞蜀中，那可是天府之国啊。虽然此人亦是心怀鬼胎，但如果我们大举进军伪梁的时候，此人也必然是唇亡齿寒，肯定不会坐视不顾，必然也会出兵支援，或者牵制我们的。”李泽分析道。
“李相说得有道理。毕竟是灭国之战，不可能那么容易的。”戴琳赞同道。
“所以我们要倾尽全力。”李泽笑道：“但这样一来，可就顾不上你们了。”
“李相放心，我们能处理好的。”两人保证道。
“之所以让你们两人同时来，便要想让你们两个，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守望相助，互相支援。”李泽笑道：“这也是我在划分甘肃宁夏行省的时候，让你们两省共拥河套之利，疆界也犬牙交错的缘故。”
戴琳与许子远对视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
“李存忠与张嘉这两个家伙，说白了，还是两个兵头儿，有时候啊，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而不能站到更高的高度，所以这一次我让你们两个来，亲口交待你们一声。”李泽笑道。“毕竟甘肃，宁夏这两个地风，真正的是民风彪悍，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事情可谓是寸出不穷，但不管是什么事情，在你们这个层面之上，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要兼顾大局。”
“明白。”许子远连声道：“李相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甘肃行省和宁夏行省的事务让您分心的。”
“这也正是下官想说的话！”戴琳也是赶紧表态。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西北之事，就拜托你们二位了。”
许子发与戴琳两人亦是赶紧站了起来拱手道：“绝不敢负李相所托。”
“好，今日我就不留你们两个用饭了。”李泽道：“戴督是第一次来武邑，想来有很多地方要去走一走，看一看，也有许多衙门要去认认门，见一见各部衙长官。子远呢，好几年没有回来了，一定是归心似箭，想要去武威书院看一看吧？只怕也有不少的同窗早就排着队要请你喝酒吃饭了，不要客气，狠狠地敲榨他们一番。等到你们走的时候，我再设宴为你们践行，如何？”
“李相知我也！”许子远大笑：“这一次子远归来，虽然我们哪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还是给李相带了一些本地特产回来，还望李相笑纳。”
“子远给我带了东西，戴督也不会是空手吧？”李泽眉毛一掀。
“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还望李相不要嫌弃！”戴琳亦是笑道。
“给各部衙长官有没有也备上一份？”
“自然是不敢缺的。”
“那就好，你们去忙各自的吧！”李泽挥挥手，两名督抚告退离去。
“这二位，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比他们在任上之时还要忙了。”陈文亮走到李泽身边，道：“武邑那些有身家的大商人，正各显神通，想要能拜见这二位一地督抚呢！据我所知，许督的好几个要好的同窗，现在身上都带着任务了，而想要见戴督的，木钟都已经敲到杜夫人哪里去了。”
“这是好事，我希望有更多的商人能过去投资。”李泽道。“在我们的统治中心区域，商业上的地盘，大致已经被划分完了，而在西北，却还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人去把握呢。咱们朝廷穷困潦倒，但商人们手里却是有大把闲钱的，不将钱藏在家里，还是投出去让钱生钱，咱们大唐的商人，已经颇有些模样了，我很喜欢。”

第0859章 计划
“好一个尽心尽力！”韩琦有些愤怒地将一封信拍在了桌子上，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圈子，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
“韩兵部，存忠将军在信中说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礼部侍郎魏斌走了过去，从桌上拿起了信件。
韩琦仰天长叹一声，“连李存忠如今的心思也变了，这天下，这天下……”他颓然长叹一声，倒在了椅子上，以手抚额。
魏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李存忠写给韩琦的信，脸上亦是变色。
整整四五页的一封长信，但信里，李存忠尽是在长篇大论如今吐蕃的局势以及他对介入吐蕃内乱的一些动作，以及对未来的期待。只在最后，用简单地两三行，说了如果韩琦对他有什么要求的话，他一定会尽心尽力。
响鼓不用重锤，都是聪明人，只消看了这封信，便知道李存忠的心思的确变了。对于他们一向坚持的事情，很显然已经没有了什么兴趣，只不过碍着过往的情分，不得不敷衍一下他们。
什么叫尽心尽力？
“存忠将军，可是我们最后的唯一一支可以倚仗的军事力量了！”魏斌略略有些惊谎起来，如果连李存忠都变了心，那他们还有什么花头可以玩呢？
光凭几张嘴巴吗？只怕他们跳得再高，喊得再响，也不会有人答理他们的。
“薛督他？”
韩琦摇了摇头：“薛平虽然是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但其麾下的主要官员，却尽是李泽心腹，便是彭双木，也是另有心思，压根儿就不会掺杂到这其中去，现在唐吉他们一伙正准备向龟兹发动进攻，为此与薛平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僵了，根本就指望不上他们。单靠司马氏这些人的支持，薛平最多能勉力维持西域都护府的平衡而已，指望不上他的。”
魏斌失落不已。
以前，他们有秦诏，有李存忠，看起来实力并不弱，可是李泽只不过是一声令下，秦诏便被解除了兵权，金世仁不得不远走海外，连一丝丝的浪花都没有激起来便宣告丢掉了整整一卫的兵权。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李存忠才会变了心思吧。
“你去吧。”韩琦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不管怎么说，该做的事我们还是要做，该努的力，我们一点儿也不能放松。回去之后，要在你们的那张报纸之上，大力宣扬皇帝陛下的仁孝，聪颖。”
“韩兵部，我们的这张报纸，看得人太少了。”魏斌叹息道：“这种以诗词歌赋为主的报纸，在武邑实在是没有多少人感兴趣。”
这张报纸，是保皇党人费尽心机张罗出来的，背后的金主，正是岭南向氏，虽然经营惨淡，出一期便血亏一期，但这两年来，却是一直坚持着办了下来。除了诗词歌赋之外，暗戳戳的一直便在宣扬着皇权至少的主张。
相比于大唐周报，这份报纸在武邑，基本上没有多少存在感。
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书房之内，韩琦只觉得一阵阵无力的感觉泛上了心头。
镇州，太上皇别宫。
江国风尘仆仆地一路从武邑赶了回来。
“姑娘，我回来了！”直接来到了向兰的书房。
“江先生回来了？稍待片刻，等我将这幅画画完！”回头看了一眼江国，向兰微笑着道。
江国走近几步，看着向兰正在画着的一只下山猛虎，昂头扬尾，四爪抓地，正作长嘶咆哮之状，向兰的画功相当了得，即便没有着色，这只老虎也似乎要撕破画纸，一跃而出。
“姑娘画技见长了。”江国由衷地道。
落下最后一笔，向兰随手将笔扔在了一边，叹道：“无所作为，无所事事，便只能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了，江先生此次武邑之行辛苦了，韩兵部哪里怎么说？”
挥手让仆从送上了茶水，请了江国坐下，向兰一边洗着手上的墨迹，一边问道。
“情况不是太好。”江国摇头道：“看眼下的状况，只怕李存忠也是指望不上了。”
向兰蹇眉道：“原本也没有太指望李存忠，必竟只是一个胡人，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忠孝节义吗？”
“大唐军队在各条战线之上，都是大获全胜，柳如烟已经吞并了两浙，宣州，而尤勇则拿下了衮海，武宁，伪梁的势力，已经被压缩到了河南、关中等地，实际上，已经等于是陷入到了唐军的数面包围之中。”江国道：“韩兵部说，李泽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今年春耕之后，便要向伪梁发起进攻，力争尽快地收回洛阳，长安等地。”
“意料之中。”向兰叹了口气：“爹爹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虽然拿下了江西等地，但两浙丢失，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柳如烟在南方成了气候，如今他们已经是势大难制了。”
“的确如此！”江国道：“姑娘，韩兵部说，如果真有不测之祸，那么唐军攻下长安之日，只怕便是祸起之时。”
江国说得陷诲，向兰却是听得明白。
在镇州来了快两年了，向兰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极度衰落，北方的这些人，言必提李泽，而皇帝，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有人提起，大都还会不屑地哼上两声。
北地朝廷，等若便是李泽的一言堂，军政两方面，都被李泽牢牢地把持着。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向兰自觉向氏的势力无比强大，岭南百姓富庶，岭南军队强悍，唯一的遗憾就是岭南距离权力中心太远了一些，所以在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只能望洋兴叹，无能为力。
但等她真到了镇州，看到了北地在李泽的治理之下所迸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向兰才知道了什么是富裕，什么是强大。
与武邑相比，岭南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双方在海上的一场没有宣诸于外的较量，更是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点。曾寿统带的岭南水师，被潘沫堂率众一击而破，耗费了岭南巨资的水师队伍，全军覆灭。
“也就是说，我们要提前做准备了。”向兰垂头沉思了半晌，抬头道。
江国点了点头：“是的，韩兵部认为，如果李泽举倾国之力发动对伪梁的猛攻，他不认为朱友贞能撑得过一年。”
“一年的时间？”向兰站了起来，喃喃地道。
“是的，一年！”江国道：“姑娘，其实留给我们的时间压根就没有这么多，真等到李泽攻破了长安，只怕他麾下的军队，在长安城外，就会给他皇袍加身，拥他直接往皇城之中登基去了。”
向兰的身体微微一颤。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便都晚了。”江国道：“所以姑娘，有些事情，现在主须得布置起来了。”
“你说的不错，现在必须要布置起来了。”向兰咬了咬牙，“江先生，接下来咱们也不必再想东想西，沉下心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以我为主，只要机会一来，便立即发动。机会，肯定还是有的。到时候如果成功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就算是失败了，陷在这里的也不过是我们这些人而已，对于父亲的大业，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姑娘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我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江国站了起来拱手道：“人生百年，总有一死，有机会搏一搏命，即便输了，也了无遗憾！”
走到窗边，向兰看向东园方向，那里，至今还躺着一个活死人。
知道向兰的心意，江国问道：“太上皇陛下的身体，还好吧？”
“自从我们的人接手了太上皇的医治之后，虽然没有办法将他治好，但也总算是维持住了现在的局面，不管怎么说，也要将他的命吊着。”
江国点了点头：“是啊，不到必要的时候，太上皇是决不能轻易死掉的，哪怕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一些。”
“虽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犹如僵尸一般，但我相信他的心里，还是清楚的，如果有一天，为了他的儿子必须要让他去死的话，他也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向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医师说了，像他这样的情况还能挺到现在，实在是一个奇迹，想来也是这个念头在撑着他。既然他能撑过这几年的时间，还有一年，他想来也会努力撑下去的。我会找一个机会，好好地跟他讲一讲，或者能让他的希望再强一些，能挺得更久一些。”
江国默然无语。
整个计划，说白了就是一个死里就活的计划，他与向兰这两年在镇州，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计划筹划着，准备着。而太上皇的死活，对于他们而言，是整个计划之中的一个关键点。只有这个关键点不出问题，一切才有实施的可能。
“要透露给陛下知道吗？”
“不，他人在武邑，身边不知有多少人是李泽的探子，他年纪不大，稍有不慎露了马脚就会让我们前功前弃，在计划启动的最后一刻，再告诉他吧。”

第0860章 价值一万银元的消息
向杞带着两名同伴在大街之上大肆采购。
他们在镇州呆了快两年了，镇州的繁华，远远地胜过广州，这里的很多货物，运到广州之后，往往都是数倍的利。而这些东西，在广州那地儿，一般人也是买不起的。而他们在这里，却可以以极低的价格买到手中，然后托商队带回去给家人。所以每一次有向氏的商队来到镇州，他们都会大买特买，然后将这些稀罕物带回去，一来也是给家里人长脸，二来，即便是家里人拿出去售卖，也是可以有几倍的利润到手的。
而向兰为了笼络这些武士，也是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每一次的商队离去的时候，都会专门留出几辆车，给这些武士们捎带东西。
几个人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走在街道之上，向杞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一副花团锦簇的大门。
“校尉，你这是又想去松泛松泛？”跟着的两名同伴顿时便笑了起来。向杞看着的这大门，却是一家青楼，此刻，刚刚过午，大门内外，却是冷清，便是那招揽客人的大茶壶，也坐在板凳之上靠着墙壁在打着嗑睡。
几个同伴都知道向杞有这个毛病，每个月不来这里一两次，简直浑身都不舒服。
果然，听了同伴的话，向杞眉毛一扬：“一起？”
“校尉，咱们可没有你的薪饷高，而且你是姑娘面前得用的人，时常能得赏赐，每次去庄子上，也能得到孝敬，我们可没这闲钱，攒下来的薪饷，全都给家里人置了东西。”一名同伴笑着道：“而且我们可是听说这家花好苑里的姑娘一夕欢好，可是花费不菲，我们就还是算了吧！”
向杞哈哈一笑，从腰间里摸出了一个钱袋，在手里抛了抛，里头银元的声音叮当作响：“前几日办了一趟差，姑娘很满意，所以赏了这些，今儿个哥哥我也大方一回，请你们去消遣，如何？赏不赏脸？”
另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都是喜上眉梢：“既然校尉要请客，我们自然是却之不恭。”
“走？”
“走！”向杞大笑着，举步向着楼子走去，上了台阶，伸脚踢了踢那个还在打嗑睡的大茶壶，大茶壶一个激凌醒了过来，一眼看见向杞三人，已是一跃而起，身子还没有站直，已经是半转向了楼子里面。
“姑娘们，来客人啦！”
向杞大笑着昂然走了进去。
楼子里的姑娘们此时虽然还大多在睡觉，但总也有一些昨晚生意不大好的此刻正凭栏倚望，见着向杞三人进来，立刻便挥舞着手帕，扭着水蛇腰，咚咚地从楼梯之上迎了下来。
可怜那两个士兵，到了镇州之后便没见过荤腥了，想来楼子，兜儿里的钱不够，想去欺男霸女？这事儿还是算了吧！他们刚来不久的时候，可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下马威的，向杞向校尉只不过是踩踏了百姓的青苗，揍了几个泥腿子，便被结结实实地敲了二十板子，还服了三个月的苦役。真敢做这样的事儿，镇州的官府，就敢把他们发配到西域当野人去。
不过这样花钱消费嘛，又另当别论了。
很快，三个人便被三个妖娆的女子搀扶着，分别进了三个不同的房间。
与女子搂搂抱抱一路调笑，污言秽语不断地向杞，一进了房门，却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歪在女子身上的身体也一下子站直了，而那女子，虽然媚态不减，但整个人却也浑没有了先前的肆意，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开始了宽衣解带，然后赤条条地跳到了床上，扯了被子，裹住了自己。
向杞瞥了大床一眼，却是径直走到了一边的大衣柜前，伸手一拉，大衣柜便向一边无声的滑去，露出了另一扇门。
走进门去，一眼便看到一个人正在哪里自斟自饮，见到向杞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道：“向兄，来了，坐！”
向杞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燕四的对面，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个干净。
将几个摊开的油纸包推到了向杞的面前，燕四道：“尝尝？”
向杞摇了摇头，看着燕四，道：“燕四，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那些钱，你们真会交给我的儿子吗？”
燕四看了对方一会儿，才笑道：“向兄，我燕某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一年多来，你也大概有个了解了吧？这点脸面，我还是要的。我们给你在武威钱庄开了户头，你自己也亲自去设置了取钱的暗语，你来镇州日子也不短了，对于武威钱庄的运行模式，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是吧？”
“哪些都是虚的，你们如果要赖账，那并不是障碍。”向杞有些痛苦地道。
“向兄，现在你是我的同事。我们对敌人嘛，的确是狠辣无情，但对同伴，绝对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算你死了，你该得到的东西，我们也会交到你的后人手中。假如你真为了我们内卫死了，你的家人，也会得到最为妥善的照顾。”燕四坐真了身子，认真地道。
“其实我就是说说而已，除了信任你，我并没有其它路可走。”
“如果不是你一直呆在那个地方，周围都是向家的人，我们大可以将你的户头凭证给你，但这增大了你暴露的危险，也不能送到岭南给你的家人，他们不见得能守住秘密，是吧？”燕四道。
这倒说得是实话，向杞沉默了片刻道：“这一次，我给你的东西，要卖一个大价钱。”
燕四眉头一耸，“向兄，大到什么地步呢？你知道，你给我们的情报，我们都是要评估的，绝不会让你吃亏。”
“一万银元！”向杞握紧了拳头，道。
燕四吃了一惊，看着向杞道：“一万银元？这可是十万贯钱，什么情报值这么多钱？”
“你就说，你能不能做这个主吧？”向杞道：“如果你不能做这个主，那就换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
“镇州的事情，我说了算！”燕四突然展颜一笑：“你先说说情报，我需要评估，值不值这个价钱。”
向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姑娘与江先生正在筹谋一件大事情。”
“多大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陆续会有更多的死士进入北地。”
“这些人只要进入镇州，武邑等地，都会被严密的监控，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向兄，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先期进入的那些人，只要我们愿意，一声令下，便可以尽数地抓起来。”燕四嘿嘿一笑：“这可值不了多少钱。”
“这些人，不是岭南人。而是从很早以前，姑娘便让岭南在各地招募训练的，这，你们也能完全监控？”向杞冷笑道。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看起来向姑娘还真是深谋远虑啊！”燕四笑道：“怎么，你能搞到具体的名单？”
“搞不到，这些人，现在便是姑娘和江先生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一些什么人。”向杞摇头道：“只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他们才会被召集起来。”
“具体有多少人呢？”
“不低于一千人！”向杞道。
“这还真有点意思了，加上你们以前来的人，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聚集起二千人左右了。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燕四稍微认真了一些：“那么，什么时间是特定的时间呢？”
“这个特定的时间，就是这份情报值一万银元的所在了。”向杞看着燕四，一字一顿地道：“特定的时间就是，太上皇死去的时间。”
燕四一下子怔住了。
“太上皇死去的时间？”他反问道。
“是的。”
燕四站了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太上皇虽然是一个活死人了，但总还是在喘气儿，不管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只要他真的死了，那也绝对是一件大事。
大到整个朝廷都要为之举哀的事情。
也就是说，向兰他们谋划的事情，便是围绕着太上皇的死而展开的。太上皇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已经拖了好些年了，所谓的破罐子经熬，据燕四所知道的消息，太上皇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但如果向兰他们准备好了呢？
他们会送太上皇上路。然后所有的阴谋，将围绕着太上皇的死展开。
“这份情报，的确值一万银元！”燕四突然展颜一笑，道：“十天过后，你可以找个时间去武威钱庄查看你的秘密户头。钱会到帐的。”
向杞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向兄，接下来希望你继续关注这件事情，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只有姑娘和江先生知道。只怕不到最后时刻，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向杞摇了摇头。“江先生是极其精明的人，我可不想让他生疑。”
“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迅速地通知我。”燕四道。
向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0861章 三个狠人
公孙长明是一个妙人，也是一个狠人，行事总是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就像他娶妻一样，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
公孙长明已经年过五十，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但架不住他有权有势有钱啊。这样一个经典的钻石王老五，那绝对是一个抢手货。以前他一直不婚娶，所有人都在恶意地猜测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所以上门说亲的人还很少。但自从李泽力劝公孙长明要趁着还有能力赶紧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事而公孙长明也应允的消息传出之后，公孙长明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
能走进公孙长明的家，或者是能托到人跟公孙长明说亲的人，一个个自然都是大有身份的。给公孙长明说的亲事，既有老姑娘，也有孀居多年的贵妇，自然也有正当妙龄的少女。
络绎不绝的说亲，让公孙长明苦恼不堪。
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看中的可不是他公孙长明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头，而是他手中的权力，他在李泽心目中不可取代的地位。
所有的求亲都被他一概回绝。
他压根儿就不怕得罪任何人。
最后他娶的是一个目不识丁，在武邑那些人看来绝对的是一个粗俗不堪的农村女子。连字都不识得一个，琴棋书画自然是压根儿就不懂的，在踏进公孙家的大门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女红更是不堪入目，缝缝补补倒也还能上手，但想要绣上几件精美的绣品，那就是为难她了。
但也有她的好处，农田里的活计样样拿手，养猪养鸭养鸡件件擅长。身体健壮却不显胖，粗手大脚颇有豪气。自从嫁给公孙长明之后，公孙家前园的花圃便变成了菜园子，地上土垄成行，地上还搭了架子，各种藤秧到了应时的季节，便会变得郁郁葱葱。
前园如此，后园也自然不会被她放过。养鸡，养鸭，养猪，甚至还养了几窝兔子，好好的一幢上好的在内城都数得着的精致的宅子，硬生生地在一年间便被她经营成了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子。
公孙长明乐在其中，不但坚定地支持，闲暇之时还亲自去劳作一番。
不过他们夫妻二人很快活，可就苦了他们的左邻右舍了。内城寸土寸金，房子是一幢挨着一幢，而且住着的人，全都是武邑的达官贵人。你能想象旁边的人家正满心欢喜地在自家花园之中赏花饮酒的时候，隔壁却正在往土里浇着米田共的景象吗？那味道，随风一吹，再高的兴致，也瞬间荡然无存了。
每天天不亮便闻得鸡鸣鸭叫，间或能听到尊贵的公孙夫人敲着木桶招呼肥猪来吃食的吆喝声，最开始大家只当是一个野趣，取笑公孙长明几句，但时日一长，一个个却都受不了啦。
找上门来，公孙夫人反正是一脸懵懂的，劝说也好，谴责也罢，人家只是大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让上门的人顿时觉得无话可说，只能怏怏而去。
而找公孙长明嘛，基本上都是自讨没趣，伶牙俐齿的公孙长明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来找他问罪的人说得哑口无言，满面羞惭。
要以威势凌逼？哪还是算了吧，公孙长明不威逼他们，已经是非常和气了。
所有人包括李泽都觉得公孙长明的品味，的确有异于一般人。
不过人家公孙夫人自从入门之后，也的确很争气，第一年，便给公孙长明添了一个小子，现在，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也难怪人家有底气，有了儿子打底，对于老来得子的公孙长明来说，怎么宠她也是说得过去的。要知道当初李泽都还担心以公孙长明的身体底子，能不能顺利有子嗣还两说呢？
现在看来，公孙长明亲自选择的益生养的这个老婆，还真是名不虚传。
杨开，田波，公孙长明三人坐在前园葡萄架子下的一张木桌旁边，据公孙长明介绍，这张造型很有些古朴以及原生态的桌子，以及四条板凳，都是他那个能干的老婆亲手制造的。公孙长明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这些在别人看来完全在及格线以下的家具，杨开田波只能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的葡萄架子，原本枯黄的藤子已经开始泛出了青色，一个个小小的青疙瘩已是依稀可见。
要说这些家具，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与这满园子的庄稼还是蛮相配的，野趣盎然。
脚步声响处，腆着大肚子的公孙夫人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过来，满面笑容地将碗放在木桌子上。
不管这位公孙夫人如何粗俗，但他是公孙夫人。所以杨开和田波都是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嫂夫人，嫂夫人辛苦了。”
“两位大兄弟坐，坐。家常便饭，天天弄的，有什么可辛苦的。”公孙夫人笑容可掬，连连摆手，到公孙长明家做客的人少之又少，但凡有来的，公孙夫人一概称之为大兄弟。“当家的，你自己去拿酒，我再给你们弄几个硬菜。”
因为工作的关系，杨开与田波算是上公孙长明家最多的，所以在公孙夫人看来，这两个大概就是自己当家的最要好的朋友了，那自然是要多弄几个硬菜的。
看着公孙夫人的背影，杨开渭叹道：“赤子之心呐！”
眼前的这位公孙夫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大唐是一个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也压根儿就不清楚被他称为大兄弟的这两个人，任何一个，都是让别人闻名而为之色变的狠人。
田波负责内卫，除开明面上的事，更多的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开除了义兴社的社务之外，还负责着监察院，每年不知有多少官员倒在他的手中。
可以说眼下这聚在一起的三个人，是大唐上下都为又惧又恨的家伙。
“我这一辈子，都是算计人，满脑满肚的阴狠与毒辣，回到家中，自然不想再费什么心思。”提了一翁酒回来的公孙长明笑吟吟地道：“你们二个，回到家中，也是满脑门儿的官司吧？”
田波与杨开，都是纸婚甚早，田波以前是一个大头兵，自然也就娶的是平民之女，不过比起公孙夫人，却是精明了许多。而田波发达以后，又纳了两房妾室，这些妾室却都不是泛泛之辈了，虽然只不过都是一些大家族的庶出之女，但从小也都是接受过系统的训练的。而杨开是读书做官的，夫人也是知书识礼，但对于杨开的妾室，却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偏生夫人虽是正室，但娘家却没有什么势力，倒是妾室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自然也是阴奉阳违，争斗不休的。
两人的内宅里的事情，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公孙长明的。
被公孙长明取笑，二人也只有苦笑。
“我这不也是响应公子的号召多生娃，好多些人丁嘛！”田波强辩道。
连年征战之下，整个大唐天下，的确是女多男少，朝廷也的确鼓励多生孩子，因为现在的大唐富起来了，养得起，愁的倒是人丁不够。
公孙长明大笑，拍着酒翁道：“自家酿的黄酒，今日多喝几杯。”
“公孙先生，你这园子要是还大一点，我看夫人一定还会开几垄田出来种上麦子，真要那样的话，你可真是自给自足，啥都有了。”杨开取笑道。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杨开干咳了一声：“这与李相鼓励我们这些人多用钱的指示是相悖的，你的薪俸那么多，都被嫂夫人藏起来了吧？你不出去买东西，那农民种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呢？纺户织出来的衣服怎么办呢？”
公孙长明难得的老脸一红，倒是让杨开一语中的了。他的俸禄以及其它零零总总的收入，统统被他的夫人换成了金元，银元，然后藏在床底下。要不是公孙长明大力反对，公孙夫人是准备在床底下挖一个地窖的。至于公孙长明劝她将钱都存进武威钱庄，公孙夫人是坚决不从的。
只要是自己能产出的，公孙夫人是坚决不去外头买的。至于公孙长明赚的钱很多，在她看来，家里以后会有很多娃娃，每个娃娃要成家立业，眼下的这些钱，还是不够的。
“公孙先生，我觉得你有必要跟嫂夫人好好说一说你的真实情况。”杨开道：“这个样子，会让人笑话的，而且对以后孩子的成长也不利啊！”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不不不，她现在这样很好，没必要改变。至于孩子，你倒是放心，自有我来教育，等稍大一些，便去外头上学，这样的大事，我自然是会拿捏住的。男主外，女主内嘛！”
杨开与田波二人对视一眼，摊摊手，无话可说。
三人举杯邀迎，放下酒杯，杨开道：“公孙先生，以往都是我们来拜访，今日你难得地主动请一回客，这酒，只怕不是哪么容易喝得吧？你要是不说个清楚明白，酒再好，我也有些难以下咽哦！”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明人不说暗话，的确有事。”

第0862章 一篇大文章
公孙长明从怀里摸出一份卷宗，递给了杨开。
“田波已经看过了，你来瞧瞧。”公孙长明小口地啜着酒，道。
杨开疑惑地瞥了田波与公孙长明一眼，接过来之后，却并没有急着打开来看，而是反手将其按在桌上，道：“这是内卫接到的绝密情报？”
“是。”田波道。
“那我还是不看了。”杨开摇头道：“虽然说内卫挂在监察院之中，但向来都是独立运作，田波你是直接向公孙先生和李相负责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不管是监察院还是义兴社，都会在进一步判断的基础之上然后作出决断的。”
“你还是先看一看吧！”公孙长明笑道。“这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你的参与。”
“禀告过李相了？李相也同意了？”杨开问道。
“这件事情嘛，我并不想这么快让李相知道。”公孙长明淡淡地道。
杨开一听，顿时脸上变色，酒杯往桌上一顿，酒也不喝了，手里的卷宗往公孙长明面前一推，起身便要往外走。
公孙长明一把拉住杨开的衣袖，“杨兄，你急什么急？”
“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杨开横眉道。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田波对李相的忠心，难道会比你差吗？我公孙长明会做对李相不利的事情吗？既然田波都能安坐如此，你为何又急急而去呢？不听我好生解释一番？”
杨开冷笑：“田波没读多少书，而你公孙先生又天生了副三寸不乱之舌，说服他，容易得很吧？”
“你听都不听我说话，是怕也被我蛊惑了？”公孙长明哈哈大笑：“想不到你杨开，也这么惧怕老夫？哈哈哈，不亦快哉！”
明知道公孙长明在激将，杨开却仍是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杨某便听你说一说，公孙，你要是说不服我，从你这儿走出去，我就直奔李相府了。”
“好。”公孙长明却是答应得极为爽快：“那你现在可以看看这份情报了，这是内卫镇州指挥使燕四亲自送回来的情报。”
“镇州？与向家有关？”杨开的脑子灵活得很，镇州是武邑朝廷统治的核心地区，这个地儿的内卫，平日里清闲得很，人手也不多，真正的任务，也不过是监控半死人太上皇，还有向兰等一行人等。
既然是燕四亲自送回来的情报，那肯定就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展开手中的卷宗，一边喝酒，一边浏览，一杯酒喝完，卷宗也看完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杨开掩上卷宗，道。“这件事情很简单啊，向兰的谋划，无非就是在某个时日里，弄死太上皇，然后借着这个机会，行刺李相吧？太上皇一死，李相必然是要来主持丧事的，想要下手的机会，自然比平时多得太多了。不过也是天真，就算是这样的时候，难道对李相的安保就会放松了？”
公孙长明大笑，“杨兄果然敏锐，一眼就看出来了内里的本质。不过我还想请杨兄猜上一猜，你觉得这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呢？”
杨开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这个就无从猜测了，这些个妄人，难以揣泽。只不过我们既然连这样的绝密情报都掌握了，那肯定是燕四在对方哪里埋下了级别不低的谍探，想要知道也不是一件难事。”
“向兰不是一个妄人，那个江国也不简单。”公孙长明摇头道：“如果真等到内应传出来消息，那我们可就被动了，不过嘛，其实这个时间点也不难猜。”
“不难猜？”杨开瞪大了眼睛看着公孙长明，感觉自己的智商又要遭到碾压了。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少丧气之感，像公孙长明这种智多近妖的人物，他向来是不会与对方比较聪明劲儿的。
“不难猜！”公孙长明道：“这个时间点，必然是我们的军队倾巢而出离开了根本重地，内里空虚的时候，一旦出现了重大事情，军队压根儿就来不及调回的时候。”
杨开顿时明白了过来。
“攻打长安的时候。”他脱口而出。
“准确地说，是长安将破未破之时！”公孙长明拈须微笑：“李相已经定下了方略，覆灭伪梁之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前面的战事，李相肯定没多少兴趣参加，但攻打长安的时候，李相是一定会出现在长安城下的，到了那个时候，所有驻扎在武邑及其周边的精锐部队，都会随李相出征。”
“这个时候，如果太上皇突然驾崩了，李相肯定要回来主持大局，但军队既然已经布署完毕了，肯定是不能随意抽调的，所以李相只可能轻车简从而回。”杨开点头道：“这便是他们苦候的机会。”杨开摇头道：“这只怕也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了，就算李相是轻车简从，但起码李相的亲卫营是会跟着回来的，就凭他们向氏悄没声的潜藏进来的那些家伙，在亲卫营手里，还不都是一些软脚虾？”
“亲卫营能大规模地开进别宫吗？李相在操办太上皇丧事的时候，身边能簇拥大票的卫士吗？所以说，机会是大把大把的。”公孙长明道。“更何况，还有其它的很多手段呢！你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妨让田波给你介绍介绍？”
“既然如此不可控，便应当把危险消弥在萌芽之中。”杨开断然道。
“向兰写了一篇大文章，开篇便是磅礴大气啊，接下来我想在他的基础之上更进一步，让这篇大文章变得更加荡气回肠！”公孙长明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所以要你助我。”
杨开皱眉道：“既然有这么多难以控制的地方，为何还要冒险而不提前根除呢？至不济，也要先禀告李相，让李相来作出决定。”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杨开，你是义兴社的副社长，事实上，义兴社一直是你在当家。有些事情，我们臣子可以做，但李相不能做，甚至连知晓也不必。你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吗？”
杨开脸色微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做声。
“杨副社长，你现在明白我所说的是什么事情了吧？”公孙长明晒笑地看着杨开，却是称呼了他另外一个职务。
杨开点了点头。
“你在谋算皇帝。”
“当然。”公孙长明冷笑道：“大唐至今已经三百余年，昔日祖宗威德，早已沦丧殆尽，太上皇在位之时，各藩政割剧，互相征伐，民不聊生，皇帝政令，不出长安洛阳之地，帝国中枢，名存实亡。如今大唐有了这番光景，与皇室有一丁点关系吗？李恪小儿，何德何能，还能窍居皇位？”
田波接着道：“可是如果我们大军打下了长安，是必然要还都于长安的，到了明年，皇帝也就满了十六岁了，按照规矩，皇帝就要大婚，然后就要亲政，到时候，李相还不还政？如果不还政，是不是会授人以柄？如果还政？嘿嘿，凭什么？”
“伪梁一旦被覆灭，大唐则在名义之上完成了一统，岭南向训诸人，必然会入朝为官，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与韩琦等人联成一体，互相声援，到时候，被贬到西域的薛平肯定也会回来，其实便是凭着薛平这些年在西域的功绩，也是足够能回朝来的。真要是如此的话，他们的势力可就大了。”公孙长明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在北地实施的卓有成效的所有政策，到时候，必然会在南方处处受阻，甚至于根本做不下去。而朝廷之中，也会陷入到无休止的政争之中，而只怕皇帝，到时候不会站在我们一方。”杨开道。
“正是如此！”公孙长明道：“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些人反映的情况来看，小皇帝对于李相表面恭敬，心内实存怨恨，甚至已经怀疑太上皇的现状，便是李相一手导致的。而圈禁秦诏，驱逐金世仁，发配薛平，每一件，都让小皇帝的怨恨多了一分，你说到时候，皇帝会支持李相的改革大计吗？哪怕他明明知道这些政策对于大唐王朝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也会为了反对李相而反对这些改革之策的。到时候，我们反而更显被动了。”
“所以说……”杨开猛喝了一杯酒，有些呛着了，不由得大咳起来。
“所以说，我们就干脆利用这一次的事件，彻底解决了这些隐忧。”公孙长明笑道：“太上皇纵然是一个活死人了，但终究还是活的。如果太上皇死在了向兰的手中，而他们借此设下圈套岂图谋害李相的事情，到时候都会大白于天下。杨开，你想想，一个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并企图暗杀国之功臣的皇帝，还有资格成为皇帝吗？”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向兰要这么做呢？静观其变难道不是对他们更有利的吗？”
“向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李相拿下长安之时，便是李相谋朝篡位之时，因此，想要先下手为强！”公孙长明笑道：“其实她这么想，也没有什么错。虽然李相没有这个想法，但我们，却是早有这个想法的。只不过到时候硬来的话，不免不美，让李相背上一些骂名，现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了。哈哈哈，美哉，美哉！”

第0863章 江河日下
昔日繁华兴盛的广州港今日已是大不如前了，看起来船只仍然很多，但远洋贸易船已经基本看不见了。曾经混迹于广州的那些各色各异的番人，亦是愈来愈少，难得一见。
这些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大唐，而是去了海兴，甚至于还没有完全建成的胶州湾港口。
而这些的根源，便因为去年的一场的一场大海战。
拥有战船数百艘的岭南水师全军覆灭，直接让岭南丧失掉了海上的控制权。从那时起，但凡从广州泉州这些地方出去的远洋海船，基本上都会遭受到海盗的无情洗劫。与过去的海盗不同，这些新出现的海盗，只要钱，只要货，不要命。逮住这些远洋贸易船并将其洗劫一空之后，却又将人和空船放回。
没有比这儿更嚣张的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哪里是什么海盗呢！以前的海盗，要么被岭南水师做掉了，要么被北方水师做掉了。现在的那些船上挂着各色海盗旗的家伙们，堂而皇之的驾驶着北方水师的标准战舰，甚至在抢劫的时候也毫不避讳。
如此连二接三的时候，便是那些番人也明白过来了，昔日他们做老了生意的广州港，泉州港再也不是他们赚钱的所在了，而想要继续把这些生意做下去，便只能去另外的地方。
那就是海兴，胶州湾。
近海的商船，从来没有受到过海盗的一点点滋挠，仍然继续着他们的生意。哪怕海盗船与他们在海上相遇，对方也是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到了这样一种明目张胆的地步，谁还不知道这些海盗，其实就是北方水师呢？
于是乎，所有的远洋贸易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向着北方迅速转移，即便是向氏自家的船队，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海兴或者胶州泊岸，从哪里上货，从哪里出发，回来之后再在哪里停泊。
以往南方大量在这两地走货的商人们，不得不再花上一笔钱，将货先转运到这两个港口，然后再从这两个港口出发。
这样一来，赚的钱自然是要减少了许多，但总比被那些所谓的海盗给抢得血本无归的好。
广州港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了下来。
而对于向氏集团来说，缺少了这一块的收入，也让财政之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日子自然也经显得难过了许多。
“欺人太甚啊！”向真愤怒地道。
向训却显得冷静了许多，看了一眼儿子，淡然道：“拳头不如人家硬，刀子不比人家快，那就得接受这样的结局。一个睿智的，成熟人，此时应当想得是如何改变这样不利的局面，而不是空自咆哮，愤怒，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父亲教训得是。”向真垂首道：“是儿子修养还不够。容观察使也来信了，泉州与我们这里一般无二，与我们比起来，福建的情况还要更遭一些，没有了海运之利，他今年连维持现今的军队规模都出了问题。”
“他这是在向我要钱呢！”向训摇了摇头，“给他调拨一批钱粮过去，告诉他，再坚持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如今我们的海运之利，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有消息称，徐想已经准备在舟山再筹建一个港口，一旦建成，只怕我们就真的山穷水尽了。”向真道。
向训却是嗬嗬的笑了起来：“便让他建吧，想要新建一个港口，没有三五年之功，又哪里能成？指不定到时候建好了，反而能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徐想在两浙大肆敛财，现在手里有不少的闲钱，便让他干吧！”
“父帅是准备要进军两浙了吗？只怕容宏不会轻易同意，让他与柳如烟的大军硬杠，容宏没有多少底气。”向真道：“除非我们派大军支援。”
向训摇了摇头：“两浙那边，让容宏自己顶着吧，我们现在的要旨，是稳住江西，另外，要抓紧时间将湖南拉到我们这一边来。只要湖南与我们再结成联盟，则南方稳矣。”
“孙皓还在待价而沽！”向真不满地道。
“他已经坐不住了，两浙，宣州的例子摆在哪里，只有与我们结盟，他才能维持他孙氏的地位，否则，最好的结果，便是回家去当一个富家翁。嘿嘿，在李泽的政策之下，他即便是当一个居家翁，也不会安生吧？”
“父亲，说起来李泽的政策虽然激进，但却是将北方打造成了一个整体，而我们这边，现在看起来地盘很大，势力也不弱，但终究还是很难做到上下一心。”向真哀叹道：“将来，如果真的两边对垒的话，只怕我们也是落在下风。”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向训道：“李泽治下，当真铁板一块吗？也不见得。现在我们却先等着吧，李泽咄咄逼人，我们便先退让一步，等到李泽拿下了长安之时，才是真正决定走势的那一天。”
“在我看来，李泽拿下长安，只怕就是他登基称帝的那一刻！”
“如果是这样简单粗暴的话，于我们而言，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向训淡淡地道。“东北张仲武会甘心吗？西域薛平肯定也是不干的。”
“张仲武哪边给回信了吗？”
“张仲武这样的枭雄，哪里肯一直雌伏于李泽的淫威之下，这几年倒是养精蓄锐，在东北大力扩军备战，他给我的回信是，一旦李泽篡唐自立，他必然会在东北起兵。这些年，他已经积攒了不少的钱粮了，想来信心和勇气又回来了。原本的卢龙军便以骁勇善战而出名，一旦再度杀出来，也够得李泽头痛的。现在李泽在东北方向之上，就只驻扎了一个薛冲，以薛冲的能耐，想要顶住张仲武是决无可能的。而李泽集大军与中原，到时候想要调兵遣将，也是有难度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可以牵制住他的主要兵力，一旦北方糜乱，李泽的统治基础，可就要大大地动摇了。”向真连连点头。
“不仅是东北啊！”向训接着道：“西北方向，李泽暂时是无忧的，但是蜀中呢！即便李泽拿下了长安，但朱友珪霸占着蜀中，这可是一个好地方啊，关起门来自成一家，攻守自如，李泽灭了他朱家的大梁，朱友珪必然不会善罢干休，就看他朱友珪敢收留朱友裕的妻儿与谋士，就知道这家伙还在谋划着更大的事情呢。所以到时候，这也是一支强大的足以牵制李泽的力量。”
“如此说来，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向真有些兴奋起来。
“行路者，半九十也。功亏一篑的事情，不知泛泛！”向训道：“现在的李泽，便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似兴旺，但危机也相伴其中，任何一步走差走错，便会导致整个局势糜乱。”
“如果李泽突然暴病而亡，那就更好了。”向真笑道。
“不要总想着这些终南捷径。”向训有些不满地瞅了向真一眼，“如果凡事都寄望于天的话，那还不如赶紧归老田园，去做一个田舍翁，说不定还能善终。”
“父亲教训得是！”三十多岁的向真被训得脸红耳赤，赶紧低头认错。
父子两人返转岭南节镇府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江国竟然从武邑返回了。
“江国，有什么事值得你亲自从武邑跑回来一趟？”向训有些惊讶，江国原本是他得力的谋师，孙女向兰去了武邑，他专门派了江国前去掌握大局，生怕孙女儿年纪小，把握不了局面。
“回大帅话，这一次，江国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不管是写信还是带消息，都不大妥当，稍有错失，便是大祸。”江国道。
“江先生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当？”一边的向真笑问道。
“这倒还好。”江国笑道：“如今唐军已经拿下了衮海，武宁，淮南等地，一路过来，倒是顺风顺水，没有丝毫阻滞的。”
“两浙等地，可还平静？”
“谈不上平静。”江国道：“徐想在两浙大搞土地改革，不知多少地主豪绅被逼得家破人亡啊，更有不少人干脆就落草为寇了，不过却也成不了气候。被徐想剿灭，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地主豪绅之家，关系盘根错节，地方势力极大，这么容易被拿下？”
“关键是徐想的土地改革，是真正的把这些地主之家的土地分给那些赤贫之户。”江国摇头道：“有好处可拿，而且是白拿，有多少人还会帮着过去的主家呢？倒是给官军通风报信者甚众。许多地主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便沦为了他人所有，可悲可叹啊！”
“两浙还有多少唐军主力？”
“不多了，唐军主力正在纷纷北上，看起来的确是在为攻打河南作准备了，柳如烟的大将军行辕已经离开了扬州，准备搬到淮安去。下一步，肯定是要与尤勇一齐合力攻打宣武地区了。”江国道。
向训点了点头：“这一次你回来，究竟是有何重大之事？”

第0864章 玉石俱焚的计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国垂睑低眉，默不作声。向真则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向训则是直直地看着江国，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好半晌，向训才低下头去，撕开了一个信封，那是向兰写给他的家信。
“江先生，兰丫头怎么可能想得出来这样的大计，这，这是你筹划的吧？”向真声音有些颤抖。
江国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向将军，您小看姑娘了，整个的大致框架，都是姑娘亲自拟定的，我只不过在姑娘拟好的大框架之上进行了一些润色，完善，补充。”
向真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江先生，如果当真如兰丫头筹划的那样，李泽死了，只怕北地，马上就会大乱，不不不，这天下只怕就会大乱了。”
“的确如此！”江国点头道：“向将军，这两年我一直呆在北地，姑娘不方便出门，我却是几乎走遍了李泽辖下的所有区域。即便是那新成立的宁夏，甘肃两个行省我也走了一遍。”
看完了家信的向训抬起头来，道：“那你说说，北地如何？”
江国脸色一整，严肃地道：“向帅，恕我直言，北地之强，只怕出乎您的想象之外，要真是这个样子一直发展下去，我们没有一丝丝的胜算。”
“有些言过其实吧？”向训微笑着道。
“一点儿也不。”江国正色道：“所以姑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只能制定出这样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只有天下大乱，只有天下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格局之下，我们才有最大的希望。毕竟现在向帅已经有了福建，江西，容管，桂管。”
“即便李泽死了，可他是有儿子的。”向真道：“像柳成林，柳如烟，屠立春这些人，必然会拥立他的儿子上位。”
“的确会这样，但是李存忠呢，薛冲呢，田平呢，张嘉呢？没有了李泽，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死心塌地的效忠吗？”江国笑道。“而且向将军，到时候当真发动了的话，连李泽都死了，他的儿子，又何能例外？李泽一家全都死光了，他那些麾下的大将们效忠谁去呢？这些个儿悍将，一个个儿的，谁服气谁啊？”
向真思忖了片刻，“倒的确是如此，李泽麾下的那些大将，每一个都不是易于之辈，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向对方低头。”
突然想起一事，向真猛然道：“可是如果真这样的话，兰丫头到时候岂不是危险了？李泽一死，他的那些亲信，岂肯放过她？镇州可是李氏的老巢。单凭我们潜进去的那些人，如何能保得兰丫头周全？”
“危险自然是有的。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江国道：“那个时候，皇帝在我们手里啊！到时候太上皇驾崩，那些被安顿在镇州，武邑的原大唐老臣子，都会齐聚在哪里，这样的时候，我们反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而等到过了这个点儿，我们就更安全了。”
向真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对兰丫头来说，太危险了，什么是有可能？”
“要谋大事，怎么能不冒一点风险？”向训猛然一拍桌子，“兰儿是向氏长女，她既然拟下了这个计划，自然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父亲！”向真还想争辩，向训都是把脸一沉。
向真叹了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江国，这件事情，就按兰儿所拟定的条程来进行吧！”向训道：“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接下来你与向真两个人好好地计较计较，然后按着时间节点，一步一步的推进。”
“是，向帅！”
“你长途跋涉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先回家去看看家人，好好地休息一下，过两天再来议事吧！”向训笑道：“反正这件事情，是一个长时间的计划，兴许一年，兴许两年都说不定。伪梁虽然元气大伤，但曹煊徐福这些人都是极有经验的沙场老将，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多谢向帅体恤，那下官这便告辞了。”江国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向训的书房。
屋子里，只剩下了向氏父子两人。
“父亲，这件事，兰儿当真是非常危险的。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看着江国走远，向真大步走到了大案前，两手按着桌子，恳切地看着向训道。
向训冷冷地看着向真，半晌才道：“你比兰儿差远了。”
“啊？”向真有些莫名其妙。
向训把案上的那封家信缓缓地推到了向真的面前：“知道兰儿在信中写了什么吗？”
向真摇摇头。
“兰儿说，这件事情，不论成败与否，她，只怕都回不来了。”向训淡淡地道：“成了，狂怒的李泽部将，必然会将她碎尸万段。败了，李泽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她也是死路一条。”
向真大惊：“江国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兰丫头在糊弄他。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了向氏一族而心甘情愿地赴死的。兰儿可以，江国不见得行。而那些士卒军官，就更不见得行了。”向训道。
“既然如此，我们……”话说到一半，看着脸沉如水的向训，向真又咽了回去。
“兰儿这里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将皇帝与她系在一起，到时候两人一起死于李泽部下之手，如此一来，便也坐实了李泽部下杀君杀后的罪名。第二个，是想办法将小皇帝弄到我们这里来。”
向真默然无语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不论那个方法，他的兰丫头，只怕都是回不来了。但看父亲的态度，应当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很清楚，一旦父亲下定了决心，别说是自己，便是向家所有人都跪在他的面前，也绝不会让他改变心意。
看着向真的模样，向训却是勃然大怒。
“没用的东西，如果你不能跨过儿女情长这道坎，你永远也不可能有大出息。比起兰儿来，你简直就是乱泥一团。你知道不知道，兰儿所谋，是为了我向氏一族的千秋大业吗？”
“千秋大业？”向真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千秋大业！”向训重重地点了点头。“江国说得不错，李泽如果死了，甚至连他的儿子也死了，北地必然陷入混乱之中。而那个时候，长安还没有攻下来，伪梁还存了一口气，这不谛于是绝地逢生，自然会趁势反击，而一直蛰伏的朱友珪此时必然也会兵出蜀中，天下也就此再度陷入到了混战当中。而此时，我们却已经有效整合了福建，江西，容管，桂管等地，接下来的一年里，只要我们再收服了湖南，安南等地，这天下，却是我们实力最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向真猛然省悟了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以兰丫头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让皇帝也玉石俱焚，如此一来，大唐嫡系一脉，就再也没有传人了，这天下，便是有能者居之了。第二个，却是要将小皇帝送到我们这里来，让我们能以拥护小皇帝的名义，再次举起大唐的旗帜来收拢人心。”向训苦口婆心地为儿子作着解释。
“兰儿这是以她一人的性命，为我们向氏争得一个逐鹿天下的机会。她必然也是看到了北地的强大，如果让李泽一步一步的这样走下去，我们肯定是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的，哪怕是想与李泽同朝竞技的机会，只怕也不会有。”
“那父亲，我们要选那一个？”向真声音有些颤抖。
“第二个，把小皇帝弄过来。”向训冷静地道：“当年李泽把太上皇弄去了武邑，然后打着这个旗号，收拢了北地各大势力，然后再一步一步的将所有的权力收到了自己的手中，接下来，我们也可以效仿之，有了小皇帝这面旗帜，就能更有效地掌控容宏这些人。”
“可是怎么才能把小皇帝弄回来呢？”向真道：“李泽一定是严密监控着小皇帝的。”
“这件事情，你亲自着手，不要假手外人。”向训道：“我们还有时间，你是见过小皇帝的，马上寻一个与小皇帝模样有些相似的人，秘密带回来，然后加以训练，等时候差不多了，便送去北地，然后交给兰丫头安排。到时候来一个金蝉脱壳。”
“有可能成功吗？”
“有很大的可能。因为到时候，李泽必然不在武邑，而是在攻打长安，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诸在长安一战之上，这个时候，是他们的力量最为松懈的时候。”向训道：“这也是小皇帝金蝉脱壳的最好时机。接下来老皇帝一死，武邑镇州肯定要忙乱一阵子，这个时候，熟悉小皇帝的人，要么在长安等地，要么便在忙于老皇帝之死的事情，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小皇帝早已经走远了，只要运筹安排得当，便一切皆有可能。”
“可这样一来，兰丫头，真的一点儿生机也没有了。”向真悲叹道。
“但如果因为兰丫头之死而为向氏一族换来千秋荣光，那便是值得的，她也不愧是我向氏的女儿。”

第0865章 安国薨
李泽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从武邑城一路狂奔，向着大青山下的李氏庄园而去。而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亲卫则簇拥着几辆马车，紧紧跟随。马车里坐着的则是夏荷与李泽的一双儿女，李澹和李宁。
李安国危在旦夕。
要说李泽与李安国的感情有多深吗？那倒也不见得。十五岁以前，李泽对于父亲的映象是极其模糊的，两人相处的日子，只怕瓣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真正两人相处得多起来的日子，倒是李泽彻底站稳了脚跟，而李安国失去大权之后才开始的。
但终究是血脉相连。
不管李安国以前对李泽怎么样，这具身本里，总是流着他的血脉。这一份与生俱来的联结，并不因人的意志为转移，真到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一种别样的情绪便自然而然地滋生了开来。
而除开这个，李泽有如今的成就，除开了他自身的不懈努力拼搏之外，李安国留下的这份基业，也是李泽崛起的重要条件。功成名就之后的李安国，的确是失去了拼搏之心变得庸庸禄禄，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安国比较宽仁的治理，让当年的成德节镇更加富裕的重要因素之一。
正是因为有了成德节镇作为基础，李泽才能在全盘接受了成德之后，突飞猛进，短短的不到十年里，便达到了如今的成就。
燕四有些焦急地等在庄园之外。
看到李泽一行人飞马而来，赶紧抢上前去，在李泽勒马而停的瞬间，便替李泽牵住了马缰绳。
“怎么样了？没有办法挽回了吗？”看着燕四，李泽急声问道。
燕四摇了摇头：“公子，油尽灯枯，力难回天了。”
李泽心中一沉，大步向内里走去。
燕四虽然年轻，但一身医术，早已不在金源之下，如果连她都说没得救了，他就真是没得救了。
大步走进李安国的卧室，桃姨娘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搂着不过三岁的李湛哀哀哭泣，见到李泽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大公子！”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泽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了卧榻之旁，金源正在哪里紧张地给李安国施着针。
“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李泽看着面如金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李安国，小声地问道。
金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极长的银针捻转着插进了李安国的头部，看得李泽有些心惊胆战。直到做完了这一切，金源才真起身子道：“李相，其实王爷他的身子早在数年之前，便已经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好在这几年王爷不再思虑公事，又心情畅快，再加上一直以来的小心调养，这才延缓到了今日，这本身对于我们医者来说，也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李泽缓缓点头。
犹记得当年李安国倒下的时候，金源就曾说过，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如今活了这几年，还给自己添了一个小弟弟，的确算是奇迹了。
“还能开口说话吗？”李泽低声问道。
金源点了点头，“李相，刚刚我捻进去的那枚银针，就是激发王爷最后的一点潜能了，您还有什么话跟王爷说，却是要抓紧了。”
说完这话，金源弯下腰来，小心地将那枚长长的银针，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随着银针离开了李安国的脑袋，本来紧闭着的双眼震颤了几下，居然就睁了开来，有些茫然无神地看着四周，直到看到李泽，眼神这才亮了起来。
“属下告退！”金源躬身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之声，夏荷一手牵着李澹，一手抱着李宁走了进来。看着床上的李安国，再看了一眼李泽，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松开了李澹的手，又将李宁放在了床边，然后退后了一步，与李泽站在了一起。
看着夏荷征询的眼神儿，李泽缓缓摇了摇头。
“爷爷，您怎么啦？”李澹扒着床沿，盯着床上的老人，大声问道：“澹儿已经会被千字文了呢！”
至于与李湛同龄的李宁，却只能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连声叫着爷爷。
李泽与李安国不亲，但这一双儿女，却是与李安国极是亲近的。
李安国颤抖着伸出手，扒拉着将李澹与李宁的小手轻轻握住，昏浊的眼中，却是有着欢喜的泪光闪烁。
“澹儿，宁儿，爷爷没事，爷爷只是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既然爷爷累了，想睡一会儿，那澹儿就带着妹妹先出去玩一会儿，等爷爷睡醒了我们再来玩！”李澹一边点着头，一边牵了李宁的手，便向外走去。
李安国的眼光转向李泽。
李泽走到了床榻边，坐了下来。看到李安国的眼神又看向桃姨娘以及夏荷，便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们爷儿俩说几句话。”
屋子里只剩下了爷子两人。
两人对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好半晌，李安国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道：“泽儿，你是我的儿子，我就不想多说什么话了，你老子这一辈子，如果说真对不起谁的话，也就只是两个女人了。”
“一个是你娘。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所以才给你留下了遗愿，不愿进我李氏祖坟。我也无话可说。”喘着粗气，李安国道：“另一个，就是苏氏了。苏氏助我功成，满门也都算是因我而死，而你的大哥李澈，我也没有保住。”
李泽眉毛一挑，心中微有恙怒，却终是没有说话。
李安国直视着李泽，“泽儿，今儿我就要死了，九泉之下，这两个女人，只怕也都是不愿见我的，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大哥，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李泽心里一跳，看着李安国，几乎便想直言相告了，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终于还是打消了，何必呢？父亲已经要走了，何必在他临走之前还让他心怀遗憾呢？
“不是，李澈之死，与我无关！”李泽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安国的眼中露出释然之意：“原本我一直怀疑澈儿之死，是你动的手脚，既然不是你，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父亲，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李泽直言道。
“李氏有你，光耀门楣那是一定的了。”李安国带着微微的笑意，道：“前些日子，公孙长明来看过我，他跟我说，你将来啊，是要君临天下的。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说不得，你老子我，还能被追封一个皇帝名号。想我李某，不过一寒门出身，活着之时也算是享尽了人生富贵，死了，还会有无上哀荣，真是够了，够了。”
“如果说还有未了之心愿，也就是李湛了。李湛是我老来得子，身子骨儿极弱，将来，你要看顾好他，让他能一生平安富贵。我李氏一脉，一直人丁单薄，到了你们这一辈，也就只剩下五个人了。你，李波，李涛，李湛，李馨，不管你将来走到了哪一步，一定要善始善终啊！”
李泽缓缓点头：“父亲放心。”
“好，那我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让他们都进来吧，儿孙绕膝，李氏中兴在即，李安国这一辈子，总算没有辜负李氏先人。”李安国疲惫地道。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来，用力握了握李安国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对着夏荷他们一群人示意了一下，一群人便涌了进去。
李泽站在门外，仰首看天。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酸楚感，眼眶也酸涩的厉害，片刻之后，骤然听到屋里桃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的眼泪还是禁不住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一直候在屋外的金源和燕四，也是赶紧地冲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却又是双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李相，王爷去了。”金源拱手道。
镇州郡王，李安国，薨。
一匹匹快马自武邑出发，开始奔向四面八方。如果仅仅是一般的郡王离世，断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但这人偏生是李泽的父亲，是现如今大唐政权实际的掌控者的至亲，自然就大有不同了。
消息传出，本来正在摩拳擦掌磨刀霍霍的军队，瞬息之间便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大规模调动全都停了下来。正在启动的战争机器，也偃旗息鼓。朝廷虽然没有下令，但李泽治下各地长官们，亦是立即下令，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宴乐，婚娶全都暂停。这本是对待帝王驾崩之后才可能有的待遇，但如今在北地自然而然地同由官府正式下令展开来，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其余的人，竟然都觉得这是应当应份的。从这一点上来看，所有李泽治下，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对于李泽真正的地位，实际上都是心知肚明的。
只知有李相，不知皇帝为何物也。
能脱身离开的军队将领，官府长官，都络驿不绝地向着武邑而来，准备参虽李安国的葬礼。
笼罩在中原大地之上的战争阴影，竟然因为李安国之死，云消雾散了。

第0866章 意味深长
距离李安国的大墓百来十步的地方，建起了一座草庐，李泽将要在这里替父守墓三个月。李泽最终还是没有将李安国与苏氏夫人合葬。
虽然桃姨娘曾经去找过他，说起过李安国的遗愿。
李安国自己没有敢跟李泽说，因为如果说了被李泽驳回，那就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他希望在自己死后，由桃姨娘来说，再加上李安民在一边劝说，李泽或者能答应这一件事。
对于李泽的生母王夫人，李安国是抱愧的。
但对于李澈的生母苏夫人，李安国同样也是觉得对不起。
王夫人临死之时也没有原谅他，遗命李泽不能将自己葬进李氏祖坟。
李泽没有同意。
他心不平。
桃姨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虽然说起来，她现在是侧妃，算是李泽的长辈，但她很清楚，如果李泽不愿意了，她就什么也不是。
从一介通房丫头走到今日这一地步，完成了绝大部分女人一辈子也无法完成的事情，桃姨娘不想失去这些。更何况，她还有一儿一女呢！
女儿李馨已经嫁给了金满堂的儿子金不换，金氏一族是李泽的铁杆，要是自己违拗了李泽的意思，将这件事情大张旗鼓地张扬出去的话，只怕女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因为李安国身子骨极弱，所以李湛便是胎里带的先天体弱，也就是像李氏这样的大家族不差钱，各种各样的昂贵的药材要多少有多少，而金源，燕九又是医道高手，几年来不懈的调养，如今总算是有了起色。
李湛这一辈子，只能依附于李泽才有可能享一辈子的荣花富贵，才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哪一次公孙长明与李安国一席长谈的时候，就是她在一边伺候着的。虽然那个公孙先生说话云山雾罩的，但桃姨娘却也是多多少少听懂了一些。
李泽是要当皇帝的，那将来，自己的儿子，至少能得一个亲王。
自己何苦又要为了一个死人而得罪李泽，让他心里不痛快呢！
而另一个知情者，李安民，差不多与桃姨娘也是一样的心思。
李泽声威而隆，北地几乎就是他的一言堂，代唐而自立，只怕是迟早的事情，站在李氏家族的立场之上，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李泽如果当了皇帝，那他们这一族，可就成了皇族了。他李安民，是李氏唯一的男性长辈了，将来不说为镇一方，手握大权，但最起码，一个大宗正是绝对跑不了自己的。
而一旦李泽真做了皇帝，必然要追封李安国，那就又涉及到了李安国的夫人的问题。如果现在把李安国与苏夫人给合葬了，那将来要追封的时候怎么办？将苏氏也追封为皇后，李泽只怕不干，在他心中，想要的只怕是将这个名分给自己的生母王夫人。
但事实摆在哪里，李泽能冒天下之大不讳吗置苏氏与不顾吗？
只怕不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现在就不给他们合葬，反正苏氏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剩下了，过上一段时时，悄悄地将苏氏的坟墓从李氏祖坟里迁出去。再过上几年，苏氏一族，也只会存在于一些老人们的心里头，年轻一辈儿的，谁还记得苏氏一族是谁？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会让人慢慢地淡忘一切。
所以他虽然接到了李安国的信，但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桃姨娘知道李安民手里有这封信，却也不肯明说。
至于李泽的心腹，压根儿就不会提这件事。
于是李安国，终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下葬了。
大墓的周围，李泽亲手植下了一圈松柏树，虽然还只是一些半人高的幼苗，但想来几年之后，这里必然是松柏成荫了。
拿着一把小铲子，将墓碑前的石阶缝里的一些冒出头来的小草给铲除掉，这才下葬了不到一个月，便有小草长出来了，可以想象，那些荒效野外的坟头，如果没有人照应，只怕一两年，便会荒芜而无法寻找了。
“李相。”身后传来了呼喊之声，李泽转过头来，便看见公孙长明正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公孙先生怎么过来了？”李泽迎了上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刘明亮跑一趟不就得了。”
“是我自己想出来散散心。这些天一直闷在秘书监里，脑子都快要炸了。”公孙长明走到墓前，冲着坟墓作了一个揖。“我带了刚刚送来的新茶，一起喝一点？”
李泽点了点头。
片刻之间，自有卫士们从草庐里搬出了桌椅板凳小火炉茶具等，就在草庐之前摆好。
提壶给李泽倒了杯茶，公孙长明自己也端上了一杯，浅浅地品了一口，道：“这一次小皇帝的表现，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呐。不过据我看来，只怕小皇帝还没有这份城府，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呐。”
李泽微微一笑，端起杯子喝着茶，却没有搭腔。
“原本以为将他放在武威书院里，会让他学到一些东西，看到一些东西，明白一些东西，但现在看起来，他终究还是没有省悟过来，依旧心存幻想啊，如此拙劣的试探，当时在场的人，谁不明白？李相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当时韩琦的脸都绿了！”
公孙长明所说的小皇帝的拙劣的试探，是在小皇帝当时亲自前来祭奠的时候，当着无数文武大臣的面，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便大肆地对李安国进行了加封。
李安国本身便是镇州郡王，被追授为亲王，其镇州郡王的称号，则成为了李氏世袭罔替的荣誉，由于李泽本身便是亲王，所以便由李安国的幼子李湛承袭了这个爵位。
如果说这个还在大家的接受范围之内的话，但接下来小皇帝竟然出人意料的加封李安国女儿李馨为蓝田郡主，就属于赤裸裸地不加掩饰的试探了。
蓝田是什么地方？那是隶属于长安的治县，一般而言，能得到蓝田封号的，只有可能是皇家嫡系的公主，如今却给了李安国的女儿！说起来李安国对于大唐有什么贡献？真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生了李泽这么一个儿子。
而这个蓝田郡主，就是用来试探李泽而已。李泽如果接受了，那自然就是将自己的野心展示给了天下人看。
韩琦当时的脸的确是难看到了极点。生怕李泽当场发作出来，或者就坡下驴，要是李泽真接受了，小皇帝将何以自处？当时在场中的嫡属于李氏的那些将领们，一个个的可都是神色难明。
谁都知道这里头的意思。
李泽自然不会接受。当场便坚辞不受，最后由章循出面打了圆场，李馨被封为了石邑郡主。
这样的小伎俩，李泽懒得理会。对于他而言，一步步走下去，自然而然地就会水到渠成，而在之前，自然不必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李相，这一次李安民回来了，我的建议是就不要走了。就让他在武邑任职吧！”公孙长明道。
“为什么？”李泽略略皱眉：“接下来我们便要发动对伪梁的最后攻击，这个时候，也要防着东北的张仲武有什么动作。二叔在平州多年，与薛冲也配合默契，而且他在哪里，也能压制得住薛冲，换一个人去，只怕不成。”
“有的。”公孙长明笑道：“不如把王温舒调到平州主政吧！王温舒知兵事，也主理过民政，两方面都拿是起放得下。而且他的资格又老，在朝中人脉深厚，也是能压制得住薛冲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二叔调回来？”李泽反问道。“王温舒的身子在当年那一战之中也是受创颇重，这些年来一直都有些后遗症，去平州不大好吧，真要这么办，只怕曹信和王明义都会怪我。”
“我已经私下里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了。”公孙长明道：“王温舒自己是极愿意的。您也知道，王温舒最为看重的长子王明仁之死，说起来与张仲武又哪里能脱得了关系？王温舒恐怕心心念念的便是灭了张仲武吧？所以有他去平州，张仲武只怕还会更老实一些。因为张仲武清楚，他只要给王温舒一点点口实，王温舒绝对便会动手的。”
“这倒是说得不错。”
“覆灭伪梁之战，李相你肯定是要亲临一线的，这样的盖世之功，也只有李相你才有资格去领受。但您这一走，武邑不免就空虚了，柳大将军也不在武邑，所以，武邑需要李安民回来坐镇。”公孙长明幽幽地道。
“你在担心什么？”李泽失笑道：“莫非我不在武邑，还会出什么事情不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李相，这可是你常说的话。”公孙长明笑道。“你不在的时候，有李安民在，他可以作主，敢下决断，而有些事情，换一个人，哪怕是曹信，章回，也是不敢的。”
“你公孙长明也不行吗？”
“我不行。”公孙长明摇头道：“李相，我只是秘书丞。曹章二人做不到的事情，我自然也做不到。但李安民却行，因为他姓李。是你的二叔。”

第0867章 思考
李泽提壶给公孙长明倒满了茶，放下茶壶，看着对方，道：“公孙先生，你们是不是都在盼望着我代唐自立？”
公孙长明大笑：“时至今日，李相，你难道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吗？即便你当真没有这个心思，只怕时势也会推着你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个位置靠近，即便你真的不想坐那个位置，你的部下们也不会答应，抬着架着也会把你放到那个座位上去的。开国功臣，谁不想当呢？”
“你公孙先生，大概并不在乎在这个吧？”李泽摇头道：“如果说我的其它一些部下是这样想的，我相信，但你公孙先生却是一个真正的粪土万户候的人物。”
公孙长明眼神黯淡了片刻，摇头叹息道：“我倦了。我这一辈子其实运气算不得好。从知事起，所看到的便是满目荒凉，饿殍遍野，所谓的大唐盛世，我也只能从书堆里去寻找。读书启蒙，便立志要匡扶天下，做一个名载史册的大名臣，重现盛世辉煌。可磋砣了大半辈子，却是眼看着离自己的初心是愈来愈远了。”
“听章循偶尔说起过，你与章回还是同门师兄弟？”李泽道：“可后来怎么反目了呢？”
“也谈不上反目。”公孙长明道：“顶多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最初我与他是一样的，只不过眼见着那朝廷愈来愈暗弱，这世道愈来愈黑暗，我情知再去钻研那道德文章普世大道，只怕短时间内是救不得这天下的，所以便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就这与章回产生了激烈的争执，可当时连师父也是站在章回那一边的，所以我愤怒之下，破门而出，这也是章回一辈子都恼恨我的原因，在他的眼中，我是一个叛徒。”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殊途同归吧？”李泽大笑起来。人生有时候的确很奇妙，章回，公孙长明两个人，怎么看也是两个极端，如果不是章循偶尔提起这件事，便是李泽也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居然受教于同一个人的门下。
“贵师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居然能同时教出你们两个来。可为什么他自己本身却又藉藉无名呢？”李泽有些好奇。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公孙长明道。“从我破门而出之后，我便在章回嘴里的旁门左道之上愈走愈远了。而他为了证明我是错的，也是克难奋进，我在卢龙助张仲武的时候，他也当上了朝廷的大祭酒。”
“那时，你们也都算是功成名就了。”
“可最终，我们都没有完成自己的想法，章回黯然辞职归隐园田，而我，则像一条狗一般地从卢龙逃了出来。”公孙长明道：“张仲武造反我并不奇怪，但我知道，他的那一套，是根本救不了这世的。只会让这天下愈来愈乱。”
“其实当年我们的作为，跟造反也差不多，公孙先生怎么后来就看中我了呢？”李泽笑问道。
“哪里是一开始就看中你了。”公孙长明晒笑道：“那时候我是无路可走，只有你老子肯接纳我而已。其它的，包括皇帝，其它节镇，恐怕都想把我送给张仲武以平息他的愤怒。”
说着这话，公孙长明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墓，“你老子虽然有些糊涂，但还算是一条汉子。要不然，我也不会认识李相你了。不过当时见你的时候，我却只认为你会是一个麻烦精，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你居然小小年纪，已经做出了那么多的事情。”
“公孙先生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一个可以扶助的人呢？”李泽问道。
“真想知道？”公孙长明瞪大了眼睛问道。
“自然。”
“从你干掉了你哥哥开始。”公孙长明道：“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很多事情了。就觉得这小子了不起啊，颇有枭雄潜质，比张仲武更有出息。该隐忍的时候，忍得住，该下手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不过哪个时候嘛，我倒并没有真觉得你有结束这乱世的能力，只不过算是病急乱投医。不曾想，这一路走来，我的信心倒是愈来愈坚强了，我很庆幸当初选择了人。这乱世，看起来真是要结束在你的手中了。平生夙愿能了，将来就是死了，也会躺在棺材里敲着棺材板吟唱一番的。”
李泽哈哈大笑：“要真是这样，只怕会将前来吊丧的人吓得鸡飞狗跳。”
“能在心满意足的死后有吓人一跳，正我所愿也。”公孙长明却显得极是得意。
李泽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公孙先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公孙长明断然道。
“前些日子，田波来找我，欲言又止。”李泽淡然一笑：“第二日，杨开来见过我，也是吞吞吐吐。”
公孙长明耸耸肩：“李相，你相信我吗？”
“自然。”
“那你相信杨开和田波吗？”
“当然也是信任的。”
“既然如此，李相又何必想要事事都知道呢？”公孙长明摇头道：“你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有些事情，我认为你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好，至于这中间有些事情是怎么做的，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不知道更好。”
“这个道理，我也是清楚的。我是一个人，不是神，不可能将事事都掌控在手中。”李泽缓缓地道：“公孙先生有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问题的，杨开主掌义兴社，有自己的想法也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现在的义兴社与我最初设想的，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了，但看起来，效果还不错。但田波是不一样的，他是内卫，是我的家臣。”
公孙长明点头道：“所以这件事情之后，田波就该离开这个位子了。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便也认识了这个瘸子，他对我可一直恭敬的很，我不想他将来没有了下场。”
“你觉得我某一天会对付他？”李泽有些不满。
“在这个位置之上呆久了的人，断然没有好下场。”公孙长明道：“李相，这不是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现在内卫还是以对外为主，一旦将来李相你一统了天下，内卫很大的一部分职责，就要转向内了。那个时候，这个位置就是一个火山口，随时要准备背黑锅。所以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将他摘出来。”
“所以现在你还没有准备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吗？”李泽道。
“等到了该禀告李相的时候，自然就会和盘托出，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公孙长明撇了撇嘴。
“或者，我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事情了。”李泽叹了一口气，道。
“看破不说破，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品质。”公孙长明笑道。
“那你以为，在田波之后，谁能接任这个位置呢？这个位置可非同小可。”李泽问道。
“我认为高象升不错。”公孙长明却是推荐了一个让李泽很意外的人选：“等到李相你一统了天下，坐上了龙座，高象升便是一条最好的猎犬，李相，到了那个时候，您需要一条这样与现在的绝大部分人没有任何牵扯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做到威慑，您以为田波行吗？他对敌人狠辣无情，但对自己人，可就太心软了一些。”
“我明白了。公孙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我这都是小道，但治理国家，除了阳谋，阴谋也是不可或缺的，阴阳两生，平衡才是正理。”公孙长明道。
李泽点了点头：“公孙先生，其实走到了这一地步，说我不想更进一步，那是在骗人的，而且，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在乎名声。名声何物也，史书何物也？都不过是由胜利者来涂沫改写的。”
他指了指远处的另一座墓，道：“不瞒先生说，我将来定然是会斩断苏家与我李氏的关系的。而且我还没有说，便有人已经在给我办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李泽如果当了皇帝，追封父母时，必然是要追封自己的生母的。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便只能将苏氏从史书之中抹去。这在他看来，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事情。
“我之所以在先生们看来犹豫不绝，瞻前顾后，绝不是因为你们所想的那些原因，而是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我李泽建立的王朝，不会如同前面的历朝历代一样，终究由盛而衰，由衰而亡？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现要想要做到千秋万代，该怎么办呢？”
听着李泽的话，公孙长明不由瞠目结舌，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每一个开国帝王，谁不想千秋万代，可是自炎黄尧舜而起，又有谁做到过呢？李泽这个题目太大，他觉得自己做不来。
“那李相想了这么久，可有所得？”公孙长明隐隐觉得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朝自己打开。李泽有时候的想法，总是那样的天马行空，但往往却又行之有效。

第0868章 我还是当这个皇帝吧
茶盏在手里缓缓地转动着，李泽看着那些半人高的松柏随风摇摆着，好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可是却无所得。”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我曾经想过，就这样当一个宰相也不错。”李泽缓缓地道：“我曾经设想过一种制度，皇帝，只能是国家的一个象征，而并没有实际的权利。所有的权柄，都操之于宰相之手。”
“没有那个皇帝会甘心成为一个摆设的。”公孙长明连连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相权与皇权之争，必然会贯穿整个朝政，最终，必然有一方会血流成河。”
“原本我还是认为我能做到的。”李泽道：“皇族原本的势力，已经落到了最底谷，这本来是限制皇权的最好机会。终我一生，总是能设计完善一套完整的这样的制度的，只可惜，薛平韩琦他们为小皇帝找了一个好岳家，一下子便我的如意算盘落在了空处。如果还想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在朝堂之上，与向氏一伙的官司都有的打了。”
“李相，恕我直言，即便没有向氏，这也是不可取的。”公孙长明道：“你不想代唐而自立，而愿意一辈子当一个宰相。可是您这个宰相，与皇帝的权力有什么区别吗？如果真有，那也只是一个名号而已。那么接下来呢？在您之后呢？如果新上任的宰相，还有与您一样的权力，那谁能保证他想更进一步，干脆自己走上去呢？这样的制度，压根就是不现实的。”
李泽哈哈一笑：“这个制度，其实是肯定能希望做成的，不过我想了又想，期间也与章回，章循等武威书院的那些学问精深的人深度探讨着，最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们现在的文化基因，决定了这一套是压根儿就行不通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啊，我们的孩子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他们从内心深处，就需要一个皇帝。”
“没有了皇帝，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公孙长明有些茫然。
李泽摆了摆手，“我又想过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以义兴社为基础，来完成对大唐的绝对控制。公孙先生，你可以把义兴社看做一个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现在我们的军队将领，地方官员，八成以上，都是义兴社的成员，你们都认为是我李泽在控制着整个大唐，但勿宁说是义兴社在控制着整个大唐。从军队，到地方官府，在乡老村老，到商社工坊，义兴社的成员遍及各地，一声令下，义兴社便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能量。”
义兴社本来就是李泽用来控制手下的一个组织，公孙长明倒不以为异。但没有想到，李泽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让他惊骇莫名。
“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是不是皇帝就可以不要了。”李泽自顾自地道：“每一届义兴社的党魁，便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首脑。现在是我，接下来，大家可以选出新的符合要求的义兴社最高首脑。”
不等公孙长明出言反对，李泽却又摇头道：“可往深里想了一层，却又觉得是换汤不换药啊，只怕还会导致更多的血腥和争斗，但凡有希望的，都想来争一争，正如你所说的，碰到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自己想要过一过皇帝的瘾呢？等他上了台，只怕我们辛辛苦苦打造的义兴社，第一个就会被这个家伙举起屠刀，砍杀个稀乱。”
“李相说得不错，万万不行，万万不行。”
“所以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一个死结。不管怎么想，一个皇朝，似乎总是无法避免他最后烟消云散的结局，这可真是让人不甘啊！”李泽一摊手道。
“李相，您想得太多了。”公孙长明道：“再聪明的人，能算到两代之后，便已可算是神人了，至于再往后，天知晓到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可我总想再谋算得深远一些！”李泽站了起来，来回地踱着步子，“所以我派薛平他们去西域，让李存忠，戴琳等人瞅着吐蕃，投下巨资让金满堂航行海外，听到金世仁这家伙发现了一块新的陆地并已经站稳了脚跟，便马上不遗途力地去支持他们继续扩张。我鼓励远洋贸易，在武威书院里大力开展格物致知，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我们唐人，这一代，下一代以及子子孙孙，能够睁眼看世界，对这个世界有一个充分的认知，而不是故步自封，永远保持一个向外争胜的心，那或者，我建立的王朝，能够延续得更久。”
公孙长明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李泽所想了。
“公孙，你说说，一个王朝为什么每每由盛而衰呢？每一代的开国帝王甚至第二代帝王，都可以说是精英之辈，而每一代的帝王，真正的蠢蛋，只怕是少之又少吧？就像现在在镇州躺着的那一位，你能说他是昏庸无能吗？他只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现在我们的这位小皇帝，也是一位聪颖之辈，在武威书院里，各项科目的学习，可都是优等。”李泽道。
“不管什么样的时代，不同阶层之间的矛盾都是存在的。”公孙长明思索了片刻，道：“只不过在盛世之时，这样的矛盾被掩盖了。而随着王朝的延续，阶级之间的矛盾，便会越来越突出。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此而已。而在中原王朝，最大的矛盾，其实应当是没有解决土地的兼并问题，大量的土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财富也愈来愈集中在少数的人手里，当这样的事情，发展到一个极端，自然就会爆发出巨大的问题。不过李相，你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了啊。大唐治下，每户名下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严厉的梯级税收制度，可以说已经杜绝了大量拥有土地的可能。光是这一点，我便觉得，将来的王朝是可期的。”
“现在的土地是远远不够的。”李泽道。
“怎么可能，我们现在很多地方的官员，愁的都是人丁不足。”公孙长明摇头。
“那是现在。”李泽道：“公孙先生应当注意到我们现在治下的出生率，死亡率了吧？从四年前我们开始进行人口普查开始，每一年，我们净增人口在五十万以上。去年，整个北地，净增人口八十万。”
“好像听夏荷说过一嘴！”
“过去人丁少，固然是因为连年的战争，灾荒，死的人太多，但更重要的是，生得太少。大家连自己都喂不饱的时候，那里敢生娃，即便生了，也多有溺死，遗弃。而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生了娃，都能养得活。而我们的老百姓，可都是信奉多子多福的，只要经济来得及，那是可着劲儿的生啊。”李泽摊了摊手：“所以终有一天，我们的地是会不够分的。”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啊！”公孙长明恍然大悟：“所以李相瞄着外面，是要开疆拓土，为子孙后代谋取更多的土地？”
“有这个想法！”李泽道：“世界大得很，但没有一片土地是没有主人的，所以，我们想要我们的子孙后代一直有足够的土地，就要不停地向外扩张，去与人争，与人夺！以后我们的帝国，要永远保持着一个向外扩张的野心，只要不停地在刀锋向外，那么内部的矛盾自然就会被减小，只要在外部有足够的收益，那么便能弥补内部的收益不足。”
“可是李相，古语云，好战必亡啊！”公孙长明有些忐忑。
李泽微微一笑：“所以我们需要永远保持着强大，永远要比别人强。而且当我们强大的一定的地步的时候，战争，反而是最后的选择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会有更简单的办法谋取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永远都比别人强？”公孙长明喃喃地道。
“是啊，要永远都比别人强！”李泽笑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还是当这个皇帝吧，因为我需要在我的有生之年里，利用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威望，来强力推动国内的发展，不仅仅是土地的改革，商贸的扩张，还有教育的普及，格物的进步。”
“至于我的后代们如何，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把我的儿子，孙子教育好的。”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李家的儿孙，永远也不许在深宫里长于妇人之手，他们到了求学的年龄，就要出去求学，到了该做事的年龄，便要出去做事，还要从最底层做起。这样一步一步的上来，我觉得总不至于太差。”
“李相深谋远虑，公孙远远不及也。”公孙长明由衷地道。
“其实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不在乎什么名声。”李泽道：“所以你们私底下要做的事情，虽然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却也懒得去管。”
“如果能有一个好名声，自然还是要更好一些！”公孙长明赶紧道。
李泽大笑。

第0869章 收复龟兹（上）
西域，龟兹。昔日的大唐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曾经的让大唐上下无比震惊却又无奈的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的伤痛之地，如今，再一次出现在了大唐军队的视野之中。
只是这一次，攻守双方逆转了过来。
当年，大唐内部纷乱不休，叛乱迭起，吐蕃乘机攻打龟兹，而最后的万余名唐兵，据城而守，竟然生生地守了十余年，在大唐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以为龟兹早已失守的时候，这些唐军却仍然在不停地战斗。
唐吉就是在哪个时候被派回去求援的。
可惜那个时候的大唐，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能力来援救这支远在万里之外的孤军了。
最后一名唐军倒在了龟兹城上，西域就此完全陷落。
数十年后，唐军又来了。
这一次，变成了吐蕃人困守孤城。
历史是何其惊人的相似！
当年唐人经历的一切，现在吐蕃人正在重品。
如今的吐蕃，正在上演着当年唐人经历的一切。吐火罗与德里赤南打得不可开交，而国内不堪压迫的奴隶起义，正在从最初的星星之火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滔天大火，吐蕃人纵然知道西域对于他们的重要性，却也根本无力兼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人在西域一步一步的蚕食着他们的地盘，将吐蕃人的影响，一点一点地从哪里驱逐出去。
三月底的中原，已是春暖花开时节，但在西域，气温的变化却仍然极大，大雨大雪，仍然会不时地袭击一下这片土地，这也是薛平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展开大规模攻击的原因所在。作为西域都护府的最高长官，他坚守地拒绝了唐吉，厉海等人的提议。
但当李泽准备对伪梁发动最后的攻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薛平却再也坐不住了。
与韩琦向兰等人的判断一样，薛平也认为，如今的形式，只怕李泽拿下长安的时候，就是大唐正式寿终正寝的时候。
韩琦给薛平的信件之中充满了无奈与失落，他如今虽然贵为大唐兵部尚书，但真要说起来，却是一个空头的尚书，在外，李存忠明显已经生了外心，对他若即若离，秦诏被去职闲置，左骁卫早已经被尤勇全面掌握。薛平曾经寄予厚望的程绪，虽然与薛平仍有信件往来，但从那些信件之中透露出来的消息，也早就对皇帝不再抱有任何指望。而对内，他这个兵部尚书有左右侍郎以及下属各司的牵制，早就沦为了一个橡皮图章了。
韩琦直言，如果李泽不是需要他来安抚河东人的情绪，只怕他这个兵部尚书早就被革职了。而随着最新的消息传来，薛平更是充分肯字李泽的不臣之心。
王温舒被调去了平州，而李安民回到了镇州。
这是李泽在为谋逆作最后的准备。
所以薛平决定，不论如何，他也要回去。
如果上书给李泽请求调任回去，肯定是得不到批准的。
他薛平可是因罪被贬西域的。当年秦诏的左骁卫事情，他薛平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洗不干净的，而且他也的确亲身参与了。李泽对他的处置，可以说已经是法外开恩，很是念了旧情的。
不过薛平并不念这份情，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李泽要将他弄得远远的，好让其能无所忌惮的实施篡位的谋划。
现在他要回去，不管能不能成，他要竭自己所能阻止李泽的谋逆，哪怕为此喋血阶前。
而在走之前，他要拿下龟兹，完成自己作为西域都护府都护的职责。
而为了尽快地拿下龟兹，薛平竭尽所能，动员的军队，不仅仅是唐吉厉海以及彭双木的唐军本部，另外还动员了西域各地被唐军征服的各羁索国的仆从军。
两万大军，集结起来的近十万仆从军，从三月初开始发动进攻，一路势如破竹，在三月底的时候，已经将龟兹城团团包围，围得跟铁桶一般。
说起来这一路打过来，唐军本部几乎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打上一仗，诸羁索国的仆从军已是奋勇向前，将唐军前面的障碍扫荡得干干净净了。
薛平抵达西域之后，对西域三十六国实施了不同的策略，有的拉，有的打，但凡对唐人友好的，便给予大力的支持，技术，商贸源源不断地输入，让这些羁索国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而对于阴奉阳违心怀二志的，则是毫不留情的给予毁灭性的打击，如今的西域三十六国，被薛平直接给灭掉的小国便多达十四个。剩下的，基本上已经伏伏贴贴的了。
顺从，便能得到好处，有源源不断地财富，反抗则意味着身死族灭，大唐离开西域虽然已经数十年了，但往日余威犹在，当唐军再一次降临而吐蕃犹如西落夕阳的时候，这一选择并不难做出。
“都护，这一战，唐吉请为先锋！”
大帐之中，薛平正在与袁昌，唐吉，厉海，彭双木，司马范等人商议着最后的行动方案。这几个人，亦是大唐在西域的核心团体。袁昌唐吉厉海算是一帮，也是势力最大的一帮，他们亦是李泽的嫡系人马，无论是装备，补给，人员补充都是能优先得到照顾的。而彭双木和司马范算是另一股，彭双木算是一个异类，曾隶属于天德的军的，进入西域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司马范作为河东大佬，也是在无可奈何为了家族的生存而不得不来西域，与袁昌唐吉厉海等人天生便有隔阂，很自然地便与彭双木走到了一起。司马氏举族远走西域，毕竟是河东大族，实力不可小觑，有了他的相助，彭双木的实力倒也是急据上升。
这两股人马，平时自然也少不了相互的争斗，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倒也还是能摒弃嫌恶，能并肩作战的。
事实上，随着李泽的势力一天比一天豪强，大唐本土的形式一天比一天明郎，彭双木和司马范两人也早就认清了现实，除了死心塌地为李泽效力之外，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所以当李泽允准司马氏派出族中嫡系子弟去武威书院就读，司马范毫不犹豫地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了。这等于是重新允许他们司马一族重入仕途，他怎么敢不把握住呢？
而薛平，则是这两股人马的粘合剂。
当年离开龟兹的时候，唐吉还是一个少年，如今归来，却已经是胡子一大把，人过中年了。此刻站在薛平跟前，一条昂藏大汉，眼中竟然有泪光在闪烁。
薛平点了点头，道：“唐将军，请坐。这一战，先锋自然非你莫属。”
“多谢都护！”唐吉大喜过望，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回转坐下。
“诸位，这一路打过来，我们本部基本没有动什么刀兵。但这最后一战，却必须是我们自己来打！”薛平郑重地道：“这不仅仅是对当年在这里坚守了十余年的大唐老兵们的尊重，也是对西域诸羁索国的一次武力示威。”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
“这些羁索国，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有奶便是娘。今日你强了，他便归你，你弱了，他便会扑过来撕咬你一口，要让他们害怕，就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赫赫武力。”薛平道：“所以打龟兹这一战，我们不但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胜得彻彻底底。唐吉为先锋，但各部，要将自己麾下所有的重型武器，全都集中起来使用，有问题吗？”
薛平的眼光看向彭双木。
彭双木咧嘴一笑：“薛都护，你看我做什么，唐将军但有所需，我无不大力支持。”
“多谢彭将军！”唐吉在一边拱了拱手。
“龟兹这一战，并无多少悬念。”薛平悠悠一叹道：“此战过后，我们基本上已经将西域都掌握在手中了。我也算是完成了李相交给我的使命。”
众人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料，闻听此言，也不太惊讶，不管是袁昌唐吉厉海还是彭双木，对于薛平这样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知的行为大不以为然，不管双方立场如何，大家总是在一个大锅里搅过马勺的人，而薛平跟他们在一起配合的也着实不错，现在这家伙要回去，下场只怕不怎么好。但所有人却又知道这家伙的性子，却也懒得出言相劝，因为知道，说了也白说。
倒是司马范叹了一口气道：“薛都护，拿下了龟兹，以后我们还要向西，取大宛，攻康且，越过葱岭继贯向前，李相说过，西边还有更广阔的地域，你，又何必回去呢！”
“多谢诸位的关心！”薛平含笑抱拳道：“这几年与诸位一起经略西域，足以让薛平感念终身，但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去，我心难安，我意难平。不管此行结果如何，薛某人只怕再也不可能回西域了，以后这里的事情，便交给诸位了。”
大帐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声的抱拳还礼。
“都去吧，准备最后一战，让薛某再亲眼目睹一次我大唐健儿收复故土的威风和霸气。”

第0870章 收复龟兹（中）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生是汉家人，死亦大唐兵。
数十年前，大唐安西都护郭昕带着最后的唐军，于龟兹城与吐蕃兵进尽了最后的决死之战，这一仗，打得吐蕃十万大军几乎崩溃，但守城的唐军最终也没有等来他们期望的大唐铁骑，最终全军覆灭于龟兹，至此，大唐的最后一面旗帜也在西域轰然落下。
如今，大唐回来了。
一面鲜红的簇新的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一匹战马一跃而出，纵马狂奔而来，在他的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紧跟着出现。
距离龟兹城二里左右，当先一骑猛然勒马，胯下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蹄子重重地踩落，咚的一声落在地面，烟尘四起。
战马之上，唐吉横刀而立，目视着远处的龟兹城，禁不住泪如雨下。
“郭郡王，唐吉回来了。”
“各位爷爷，叔伯，唐吉回来了！”
他仰首向天，放声咆哮着。
身后，数千骑兵勒马而立，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大刀，呐喊着附和着唐吉的吼叫声。
“大唐回来了。”
“大唐回来了！”
呐喊之声声震四野，笼罩在头顶之上的重重乌云，似乎亦被这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所惊吓，随着风四散而开，阳光骤然洒落下来，照耀在这数千甲士身上。
骑兵的身后，更多的部队铺天盖地而来。在骑兵身后，立定阵势，随着一面薛字大旗耸然立起，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上百支牛角号亦伴随着战鼓声，吹响了悠长悲壮的战斗号角之声。
薛平穿上了他的紫袍官服，在他的左右，则环绕着数十名西域各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今日最后一战，由唐军本部来完成，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大唐完全收复西域这一极具象征性的战斗，完成唐吉一直以来的心愿，也是为了示威，是为了重新建立起大唐军队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大唐离开西域几十年了，但那只不过是这只凶猛的百兽之王生病了而已。而现在，百兽之王已经荃愈，已经苏醒，他已经王者归来。当他醒来之时，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挺直了腰板站在他的面前。
薛平是深知李泽对于西域的长久战略的。
第一点是重新进入。
第二步是重建威压，在唐军直接占领的地方或者被唐军灭国的地方，建立羁索州，在那些投降的，示好的国家，则建立羁索国。
第三步，则是商贸，文化等进行全面的渗透，侵入。
第四步，彻底完成改土归流，大唐朝廷要在这里建立起直接的管理体系，正式将整个西域纳入到大唐的统治之下。
现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已经基步完成，而第三步，也几乎在同时全面展开。当然，第一第二步以如今大唐的力量，很容易完成，而第三步，则需要长久的时间沉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泽想用最小的代价来做到这一切，避免整个西域陷入长时间的混乱之中。
薛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第四步，但他深知，只要第三步进行得顺利，那么这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
远处的龟兹城头之上，响起了回应的战鼓声和号角之声，紧跟着，一支骑兵从龟兹城的后方绕了出来，向着唐吉所在的骑兵本阵奔来。
唐吉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回顾身后，厉声吼道：“为生民！”
“开太平！”
数千骑士同声高呼，然后一夹胯下马匹，跟着唐吉向着正前方冲去。
薛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顾左右：“诸位，且看我大唐铁骑，如何破敌！”
龟兹城，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一座城池，集结了西域残余剩下的几乎所有的吐蕃人，由吐火罗的本家悉温亲自率领。
年过五旬的悉温，当年亦是亲自参加了围攻龟兹一战，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惨烈之极的战事，数十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军官，如今已经成了吐蕃人在西域的最高统治者，苍海桑天，世事沦回，如今轮到他成为那个被围攻者了。
站在城上督战的他，也不知现在是否想起了往事，心情如何了！
唐吉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
胯下战马如同御风而行，迎面而来的狂风，将他的大红披风吹得向后笔直飘起，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对面愈来愈近的吐蕃骑兵，而在更远处的天空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个的白发老兵正奋力地举着沉重的陌刀，努力地向着敌人砍下。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张染血的脸庞，正带着笑容在注视着他。他似乎听到一声声的叮咛和嘱托。
阿吉，活着回去，带着我们的骑兵回来。
阿吉，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不在了，别忘了给我们烧点纸钱。
阿吉，还有酒，别忘了带上一壶好酒。
阿吉，别忘了带上我们的骨头回家去。
他的双眼渐渐的变得血红起来。
身后传来了嗡的一声响，那是奔跑中的大唐骑兵射出了手中的弩弓。黑压压的弩箭越过了唐吉，射向了前方的空中，然后掉头落下。
训练有素的骑兵将时间算计得极准，当这些弩箭落下的时候，正好在吐蕃骑兵的中段。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彻战场，吐蕃骑兵的中段，霎那之间便出现了大片的空白，无数的人翻身落马，只余下空荡荡的战马，依然在随着大队冲锋。
反观吐蕃骑兵的箭雨，对于唐军的伤害却极其有限，这不仅仅是唐军的甲胄更好，也是因为吐蕃骑兵使用的骑弓都是软弓，很难对唐骑身上的铁甲产生真正的伤害。
唐吉吐气开声，手中的斩马刀斜斜掠下，一声轻响，最前面的一面吐蕃将领手中的枪杆应声而断，接紧着便是脑袋飞了起来。
唐吉如同一头疯狂的野兽，一头冲撞进了密密麻麻的吐蕃骑兵当中。
上万骑兵的对冲，对于当事人来说，感官上的刺激并不大，因为他们永远只会看到面对着的敌人，生或者死，就是一霎那之间的事情，而对于观战者来说，却是一件恐怖无比的事情。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不到盏茶功夫，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便交错而过，而在中间空余下来的战场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的尸体，马的尸体。
浑身染血的唐吉仰天长啸，猛然圈转了马头，随着他回头，他身后的骑兵们齐唰唰地将战马向两侧一让，从通道之中，唐吉再一次发起了冲锋，一个个的唐骑再一次尾随在他的身后，回身杀来。
远处的薛字大旗之下，原本有些紧张地薛平，终于长长地舒一口气。
第一轮，也是最残酷的一轮对冲，获胜的是唐吉的唐军。
当两军对冲而过之后，唐军损失了大约数百骑，而吐蕃骑兵则付出了差不多两倍有余的数字。再来一轮对冲，骑兵的战事，大概就要结束了。
这是悉温最后的一支骑兵，也是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精华所在。当这些骑兵的孤独一掷的决战失败之后，战事就将进入到下一个阶段，攻城与防守了。
“诸位，我大唐铁骑如何？”薛平带着得意的神色环顾左右，大笑着询问道。
周围各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们，此时早就已经是面无人色。
他们当中，势力最大的也不过能凑起千余骑兵，数千人马，而势力最弱的，只不过能管牵数百里之地，尽起全国之兵，也不过数千之数而已。
这还抵不上这一场骑兵之战刚刚死在场上的人呢！
两个巨人的较量，远远不是他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人所能想象的。
在一片阿谀奉承之语之中，第二轮的对冲亦是瞬间之间完成了，事实也没有出薛平的预料之外，残余乘下的吐蕃骑兵在对冲过后再也没有回头，还是策马向着远方逃去，而唐军骑兵则尾随其实，紧追不舍。
薛平一挥手，鼓号之声再起，步兵开始向前缓缓移动。而在骑兵开始战斗的同时，更多的辎重兵则在步兵的身后，从马车之上卸下无数的物件开始了紧张的组装。
当骑兵的战斗结束的时候，一个个的庞然大物，已经在他们的手中完成了组装，大型的攻城楼车，攻城平台，大型的投石机，一个接着一个的耸然立起。
左军厉海，右军彭双木，同时开始向前缓缓开进。
三通鼓罢，步兵已经逼近到了龟兹城五百步之内，停顿下来，在军官的吼叫声哨声之中开始重新整顿队形，而投石车，却还在缓缓地向前移动。
天空之中出现了黑压压的石弹，那是城头之上的投石机在开始射击了，一个个筛子大小的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面砸成了一个个的深坑。
唐军辎重兵视若不见，四百步，他们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到了城头之上投石机的能攻击到的边缘。
抡起大捶，砰砰声中，投石机被一枚枚手臂粗细的钢钎给牢牢地固定在地上。旋即，一架投石机长长的掷臂猛然昂起，一枚石弹带着呼啸之声飞出，轰然砸在城墙之前数步之地。
“调整配备，再次测距！”军官吼叫着。
新的一轮忙碌再一次开始了。

第0871章 收复龟兹（下）
为了这一战，唐军准备了太长时间，像唐吉这种人，从一来到西域，就是以重夺龟兹作为他的终极目标的。而在唐军控制了宁夏，甘肃等地之后，等于是彻底打通了往西域的道路，更多的补给便源源不绝地运送到了西域都护府的手中。
不仅仅是物资，更重要的是还有人。除开正经的军士之外，大量的战俘亦被发配到了西域，这些人为了能早日结束流放生涯，或者想为自己的人生来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是奋不顾身，砥砺前行的。
因为战功，是他们获得解放的最为便宜的一条捷径。要是运气好的话，一场战斗便能让其得到彻底的解放。而这种解放，不仅仅限于他个人，还会惠及到他的家人。
已经有先行者尝到了这个政策的甜头。
刘湘楚，潘浪，兰永传，李亚文，陈杰，李翰金，谭明华这些在唐军收复平卢之战中被俘虏的平卢军官，是较早一批被发配到西域来的军人，不到两年的时光，他们便从罪囚转换成了军士，然后又从军士一步步的升迁成了军官，像其中的佼佼者刘湘楚，现在更是以火箭般的升官速度，重新回到了中级军官的行列。
这些人，本来就具备着较强的军事素质和个人武艺，在西域这种地方最易出头。
而他们身份的转换，也让他们在平卢的家人的身份得到了解放，从一些被鄙视，被嫌弃，甚至于被特别监视的罪人家属，一跃而变为了大唐军属。以前没有资格分地只能靠给人打零工为生的他们被重新分配了土地，军属所享有的一切待遇，也随即得到了落实。
前行者的经验自然会鼓励后来者。
除了极少数的冥顽不化者，基本上所有来到西域的这些人，都在一场场的战斗之中顺利地完成了自己身份的转换。当然，那些没有完成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呼啸的石弹重重地砸在龟兹城显得有些单薄的城墙之上，每一次重击，整个城墙便会剧烈的颤抖一阵子，便会有一块地方出现凹痕，甚至于直接被击垮。
唐军的配备式投石机，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为犀利的攻击武器。能轻松地调整射距以及石弹的大小，像眼下，重达百余斤的石弹，便被唐军轻松地送到了四百五十步外的龟兹城墙之上。
唐军的步卒并没有急于进攻，投石机的呼啸声似乎永远止歇，上百台大型投石机轮翻的轰击，而且集中在一段数百米长的城墙之上。
数十年来，龟兹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修整或者加固，而唐吉，对于这座城池又极其熟悉，而这面城墙，恰好就是整个龟兹城最为薄弱的一环。
轰垮这面城墙，是唐军最想做的事情。
双方投石机的射程差距，使得城内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而任由唐军这样轰击下去，迟早会把城墙给轰塌，悉温面临着两难的选择。最终他还在已经失去了骑兵的情况之下，不顾一切地再一次地派出了步卒，从城内冲了出来。
他希望能够鼓勇一击，毁掉唐军的这些投石机。
而唐军，希望的就是对手这样做。
给对手施加无与伦比的压力逼迫对手不得不作出他们希望的应对来，而接下来，就是毫不留情地给予意料之中的敌人以沉重的打击。
城内的吐蕃精锐们督战着数千仆从军从数个城门涌出来，集结在一起冲向了四百五十步外的投石机阵地。首先迎接他们的，便是强弩的攒射。
二百步，上百台强弩，每台都能连续发射六枚长矛一般的弩箭，每一枚这样的弩箭射中人潮，必然会像串糖葫芦一般地串起好几个人来。
一百步，伴随着嗡的一声响，天空便被黑压压的脚弩弩箭给遮蔽了。吐蕃士兵好歹还有一身皮甲，军官身上还有铁甲，而仆从军们，这样的装备几近于无，对于密密麻麻的从天而降的这些弩箭，抵抗的能力接近为零。
在唐军远程攻击尽情杀戮的时候，唐军步卒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第一排盾，第二排枪，第三排刀斧手越过了投石机，如同一座山，一面墙一般地压了过来。
阵型被打得稀乱的吐蕃军队遇上了整齐的大唐铁甲，就如同鸡蛋碰上了石块，一个碰撞，便纷纷碎裂，唐军在战场之上横趟了过去，如同一把大扫帚一样来回地清扫着战场之上的所有还能站着的敌人。
而操纵着投石机的那些技术兵们，眼皮子都没有看战场上一眼，仍然专心致志地瞄着那一面城墙狂轰。
缺口已经越来越大了。
凹痕已经越来越深了。
这样的战斗，在很多人看来未免有些乏味，除了最开始的骑兵对决，以及刚刚吐蕃人的拼死出城稍稍有些看头。但吐蕃人的这些挣扎，却并没有泛起什么浪花，便被唐军给轻易地掐灭了。
然后剩下来的，便是唐军毫无美感的用投石机狂轰，现在随着步兵的前移，一台台强弩出被推到了前方，加上了强弩与臂张臂对城头的狂射。
唯一能让所有人稍微提起一点劲儿头的，就是有一些强弩带着一溜火光射上城墙之上会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爆炸之声然后燃起冲天的大火。
唐军乐此不疲。
薛平看得津津有味。
而在薛平身边，那些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们却是表情各异，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却是脸色青白，有的差不多快要昏昏欲睡了。
那些被吓到的人，是真正懂得军事的。而那些不以为然，昏昏欲睡的家伙，基本上就都是一些二把刀了。
这样的战斗过程，体现了双方实力之上的绝对差距。悉温的两次反击，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剩下的时间，要么一直这样龟缩着挨打，要么再次派出部队来作垂死挣扎，但只怕与前几次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比这种等死更令人绝望的了。
有些羁索国的国王，甚至在想着，如果这样的一场战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自己可有抵挡一刻钟的能耐？
当然没有。
如果唐军要来对付自己，或者就是一个冲锋的事情，一切便都完结了。
不少年长的贵族们，此刻终于想起了当年威风八面的唐军，以两万余众便控制着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的事实。
刘明湘倚着盾牌坐在地上，神态轻松，嘴里还嚼着不知从哪里掏摸来的一段橛根，在他的身边，是兰永传和李亚文。他们三人带着的部队，将是城破之后，第一波从缺口攻击的部队。
“这一仗打完，哥哥我就能升到游击将军了。”刘明湘嘿嘿地笑着，“你们两个，也能升至昭武校尉了。这可是厉海将军亲口跟我承诺的。所以，兄弟伙儿们，这最后一场硬仗，第一咖别拉稀，第二嘛，可别死了。”
“就对面这些怂瓜，想让我们死，哪有这么容易！”兰永传扁了扁嘴，“当年在黄河边上，要不是我两条腿都被淤泥给陷着了，才让那些龟儿子把我用盾牌硬生生地摁在泥水里给憋昏了过去，指不定……”
“指不定你就被乱刀砍死了。”李亚文笑嘻嘻地道：“你就庆幸吧，要不是当年作了俘虏，哪有现在的风光。这一仗打完，西域就再也没有硬仗了，剩下的还不是手拿把攥，这仗，打得恁轻松。”
兰永传嘿了一声，不再言语，这话说得没错，当年他那一队人，活下来的可还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剩下的，都被砍死了。
人的命啊，真是说不准。
“要垮了，要垮了！”耳边传来刘明湘的低吼之声，刚刚还松懈得如同一只懒猫一样的他，此刻却是身子绷紧，如同一只捕食之前的猎豹一般的全身蓄着力。
墙垮的那一刻，他们就要发起冲锋，而此刻城上，必然也会不顾一切地向着这一条道路倾泄所有的羽箭，以至于一切能阻止他们的东西。从出发点，到从垮塌的城墙这一段距离，绝对是死亡之路。
吐蕃军队亦是能征惯战之军队，绝对会看到这一点而提前作出布置。
在大段的城墙开始摇摆的时候，刘明湘已经一跃而出，两手提着盾牌顶在头上，咆哮一声，冲了出去。
轰隆一声，几乎在他冲出去的同时，一段近百米的城墙终于在剧烈的摇摆之中轰然倒下，江满天的烟尘激起，遮蔽了一切。
刘明湘顶着盾牌，在烟尘之中快速向前冲去，碎石子暴雨一般地击打在他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在他的身后，兰永传，刘亚文紧紧相随。
他们出击的时候选得如此之准，借着烟尘的掩护，等到城上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刘明湘等人已经在开始攀爬倒在地上的如小山一般的碎石烂砖了。
城头之上，羽箭如雨一般地向着这里倾泄而来，强弩带着呼啸之声破空而至，一个个燃烧着的油脂瓶从天而降，奔跑在后面的唐军不时有人倒下，也有人变成了一个个的火人在地上翻滚号叫。
刘明湘爬到了碎石烂砖的顶部，一冒头便看到了城墙的内里，无数的吐蕃军正向着缺口涌来。一反手从身后的腰带之上摘下了一个铁瓷瓶子，就着身边的一团火点燃了引线，然后探臂，向着内里抛去。
在他的左右，兰永传，刘亚文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与他们一样的，还有紧跟着扑来的唐军。
剧烈的爆炸之声从内里传来。
“冲锋！”刘明湘抽出了横刀，嗥叫着一跃而起。

第0872章 薛平南归
厉海弯弓搭箭，天罚弓被他拉得犹如满月，一箭呼啸而去，城头之上飘扬的吐蕃大旗飘然落下。城下，蜂涌而来的唐军大队步卒齐声喝彩。
城头之上，悉温纵身一跃，将落下的大旗一把抓住，往自己身上一裹，挺刀高呼：“死战，死战！”
垮塌的城墙处，刘明湘等人以猛火油弹开路，剧烈的暴炸，沾上就无法扑灭的火焰给密集的从破口涌出来的吐蕃步卒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再被刘明湘等人强力一冲，顿时溃不成军，由刘明湘领着的这一路先锋队员，顺利地杀进了城内，在他们的后方，更多的人蜂涌而进。
城外，大量的攻城云梯，攻城平台，攻城斜梯被辅兵们喊着号子推着靠近城墙，其它的各羁索国军队，也呐喊着涌了上来，对龟兹城展开了围攻。
唐吉冲上了城头。
他顺着刘明湘等人开辟出来的道路一路杀上了城头。
厉海在攻城平台的顶端连连发箭，天罚弓开半弦，已经是枝枝夺命，从攻城平台之上纵身一跃，落在城头之上，抡弓猛挥，一名吐蕃兵半边脸庞开了花。收弓，侧身，天罚弓已是套在另一名士兵的脖子上，只是一紧，这名士兵立时脸色青紫，舌头吐出来老长，颈间软骨已是被生生勒断。
连杀两人之后，身后已是跃过来数十名甲士，在厉海的身边将他牢牢地围在了中间，其中两人则是捧着箭壶站于其身侧。
抽箭，开弓，厉海嗖的再放出一箭。
这一箭擦着唐吉的身体射过，将一名正在向他扑来的吐蕃军官放倒。
唐吉双手握着鲜血淋漓的斩马刀，大步向着悉温逼近。身后羽箭一支接着一支，不停地飞来，掠过他的腰侧，掠过他的头顶，掠过他的耳边，唐吉连动都没有动弹一下，就这样笔直地向前走去，而在他前面，意图阻拦他的吐蕃兵，却是被厉海的天罚弓一一射倒。
“贼子，去死！”两人之间，终于没有了任何阻碍，唐吉怒吼着开始小跑。
悉温看着已经四处失守的城墙，看着城内鼠奔狐窜的那些仆从军，看着唐军的旗帜一面接着一面地插上各处标志物，哀叹一声之后，双手抓着一柄长枪，从所站的高处猛然一跃而下，长枪当作大棍，轰响了唐吉。
他已经很清楚今日已然无幸，与其作了对方的俘虏，不如与眼前这员唐将作个了断，先前这人率领骑兵击败了自己的骑兵，很显然是唐军那边有数的大将，虽然不知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跟自己单挑，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如果能杀了他，稍解心中之气，如果死在他的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总比被一群大头兵围殴而死要光彩得多。
锵的一声响，火花四溅，唐吉横刀，挡住了这搂头来的一棍，悉温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手依然矫健，这全力一击，加上了他从高处纵跃而来的力量，让唐吉连退了数步这才稳住身形。
不等他站稳，悉温手中的长枪抖住了碗大的枪花，再一次迎面扎来。
不甘示弱，唐吉舞刀，猛冲过去，两人便在城墙之上你来我往的斗了起来。
刘明湘满身满脸的都是血，提着折了一半的刀子走到了城头之上，看着厉海在哪里袖着手看着唐吉拼命，不由大是惊愕。
“厉将军，这是咋回事？”
厉海微微一笑：“唐吉将军过去曾是这里的一名士兵，也可能是龟兹城唯一的一名幸存者，而这个悉温，也是当年龟兹一战的经历者。所以这个人，唐吉将军必然想亲自斩而杀之。”
刘明湘恍然大悟，作为大唐的一名军人，现在的他，当然也知道当年的万里一孤城，满是白发兵的故事。
随手扔掉了手里的半截断刀，从地上重新捡起了一把，道：“那您在这里替唐将军掠城，末将却去杀贼了。”
“悠着点，你带我们本部人马督促那些羁索国的军队冲杀就好了，同时严申军纪，敌人杀得，这城里的老百姓，不得随意劫掠，以后，这里可是我们的西域都护所在地。”厉海挥了挥手。
“明白了！”刘明湘点了点头，提着刀子，带着一众弟兄，匆匆下城而去。
悉温武艺精熟，绝不在唐吉之下。只不过，他终于是老了。唐吉比他年轻了十好几岁，拳怕少壮，搏斗良久之后，悉温终于气力不济，只剩下了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了。
随着唐吉一声虎吼，斩马刀格开悉温手中的长枪，顺势而上斩断了悉温的一支胳膊之后，悉温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却是到了城墙边上，剩下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吐蕃的大旗，向着吐蕃的方向狂吼一声，竟是大头朝下，径直掉下了城墙。
唐吉抢上前去，只见跳下城墙的悉温，早已将跌得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了。一阵狂风卷来，覆盖在他身上的那面吐蕃大旗旋即随风而起，飘飘扬扬地落到了一处火堆之中，化成了一蓬大火。
唐吉一跃站了城跺之上，高高地举起他的斩马刀，仰天狂啸。
龟兹城重归大唐军之手，西域都护府也旋即移驻到了此地。
只不过他们的最高长官，却已经准备离去了。
盛大的庆功宴之后，各羁索国的军队在其头领的率领之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而唐军各部人马，也纷纷开拔到了自己的驻地，龟兹城中，只余下了唐军本部的一些重要人物暂时呆在此地。
院子里，几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薛平，已经准备起行了。
袁昌，唐吉，厉海，彭双方，司马范等人都是脸色凝重。
在一起奋斗了这几年，不管大家立场如何，但总是战友一场，而且薛平不但文武双全，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谦谦君子，与所有人都相处得极是不错。有这样的一个上司，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很满意。
但现在，他要走了。
而且这一走，可以说是前途未测，生死难定。
“薛都护，我觉得您应该先上书朝廷，即便是辞官，也总得走个流程啊，这龟兹刚平，一大摊子事呢！”袁昌作为薛平指定的暂时总摄政务的人，上前力劝道。
薛平哈哈大笑，冲着众人拱了拱手道：“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不过薛平去意已决。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多耽误片刻时间了。至于走流程，就免了吧。便算我挂冠而去吧，李相再霸道，总不至于连我不想做官了都要管吧，他总不能让人把我绑了坐在西域都护的位置之上。”
众人都是哑然。
“来西域数年，得诸位大力支持，薛某人总算也是没有辜负李相所托，如今龟兹回归，西域大部已经平定，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得多了，只需要按照既定的章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将来西域大家那是可以想见的事情，诸位，别怪薛某人半途跑路，但薛某心中另有他事，实在是不能与诸位同甘共苦了。就此告辞，大家也别相送了。”
深深一揖到地，薛平转身走了出去，径直上了马车，在众人的目视之中，径自远去。
袁昌等人都是面面相觑。
彭双木呆立了片刻，突然一振披风，亦是大步离去。
“老彭留步！”袁昌大叫道。
彭双木转过身来，大声道：“还有啥可说的？我回我的驻地，你现在是西域都护，但有所命，彭某自然会支持。绝不会误了公事。”
司马范向着袁昌拱了拱手：“袁都护，且容我送送薛都护。”
荒原之中，数辆马车缓缓而行，司马范带着一标人马疾驰而至。
“薛都护，且请留步。”
马车很大，这是李泽专门让人为薛平送来的最新款的马车，不但加装了减震设备，更是宽大舒适。司马范坐在薛平的对面，道：“薛都护，何必一定要回去。其实您回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的。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如果不发生，又何必一定要回去。”
薛平摇了摇头：“大丈夫所有为，有所不为，我不回去，我意难平。”
司马范长叹了一口气。
“薛都护，司马氏有一支商队，也正好要回去，便让他们一路随着都护回去吧，在路上，还请薛都护多多照顾他们。”
薛平一愕，笑道：“你多虑了。即便知道我要回去，李相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样的下作手段，他不会对我用。”
司马范尴尬一笑：“西域刚平，这路上毛贼甚多。再说了，这支商队运送的其实都是我给家中小儿们带的一些财物，武邑居，大不易嘛。人多聚在一起，总是更有保障一些。我们的大军，并不能时时照管到所有地方的。”
司马范藏在心中的话没有说出来，李泽可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像他手下的公孙长明，田波这些人，可不见得就做不出来。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第0873章 将来
李氏的墓园占地并不大，从李安国手握大权之后，便开始兴建，并将李氏能找到的父祖辈的坟莹都迁到了这里。说起来也是可怜，李安国出身寒门，发达之后，能找到的祖坟也不过是父辈和爷辈，这从家庙之中那廖廖无几的供奉的灵牌便可见一斑。
早先的爷爷辈坟莹四周早已经是冠盖如云了，倒是李安国的坟墓周围，这些松柏才刚刚植下去，显得有些不成气候。
一直以来，都是李泽在这里守墓，按理说是三年，但因为李泽的身份特殊，如今大唐正准备大举南征，所以便以三月代三年了。
还有一个人也是应当来守墓的，那就是李湛，李安国的幼子，而且该守三年。不过呢，李泽大手一挥，直接便让李湛回家了，理由当然是现成的，李湛身子骨太弱了，在家里都要大一群人照顾着，哪里能在墓园里受这个苦？
李泽作为李安国如今的嫡长子，既然发话了，别人自然也是没有话说。
不过为了表示孝敬，每隔上十天，桃姨娘便会带着李湛亲自过来一趟。
对于李泽的这个决定，桃姨娘是感激万分的。让李湛住在这样的茅庐里三年，她哪里舍得？桃姨娘也从这一件事上，看出来李泽是真心疼这个小弟弟的。
今天墓园里很热闹，桃姨娘过来时，却恰奉夏荷也带着李澹，李宁一起过来看望李泽。
李澹六岁，李宁却是与李湛同年，三个小家伙碰在一起，倒是以李澹为首，身后跟了两个小尾巴。
“他们叔侄三个，倒是很相得。”桃姨娘看着夏荷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摆在了桌上，知道他们二人有公事要办，便站了起来：“我去照看他们三个！”
“有劳姨娘！”李泽微笑道。
“四郎言重了。”桃姨娘站起身来，匆匆离去。
看着桃姨娘的背影，夏荷道：“这是一个有福气的。”
说起来桃姨娘还真是有福气的，由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到如今身份显赫的故镇州郡王的侧妃，虽然李安国没了，但她却有一子一女傍身。女儿李馨嫁给了金满堂之子金不换，而金满堂在李泽麾下的份量不言而喻，不管是因为李湛，还是李馨，李泽都要给予这个姨娘足够的尊重。
“知轻重，懂分寸，自然就会有福气。”李泽道：“所需军费都已经筹划到位了吗？”
“这是所有的统筹账目。”夏荷将面前的卷宗推到李泽的面前，“我为你准备了两年的军资。两年之内，拿下长安，则不会对整个北地的经济有太大的影响。当然，影响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战事一开，大量的民夫要被征召，商路要被断绝，好在现在我们往西北，东北以及海外的收益，在逐年增长，可以弥补绝大部分的损失。”
“兴许用不了两年！”李泽拿起卷宗翻了番，道：“辛苦你了，这几年为了在不影响北地经济发展的大局，又要筹措如此多的军费，你可是被骂惨了。”
夏荷嫣然一笑：“他们要骂便骂去，反正也不敢当着我的面骂，既然是背后骂，我只当不知道便好了。也怪不得他们，谁让你这位相爷，秉承着做事只看结果不管过程呢？但凡要做好一件事情，便自然是需要钱的。有钱好办事嘛！没有钱还要把事做好，他们不敢骂你，只好骂我了。”
李泽大笑，伸手拉住了夏荷的手，“真是难为你了。”
“用公子你的话说，就是痛并快乐着！”夏荷道：“前几天公孙长明与我去商议事情，末了，就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说什么了？”
“你也知道公孙先生说话一向绕来绕去的，不过最后的意思我是听明白了，他是在劝我尽早地找一个人接手户部的事情呢！”夏荷道：“说再过上一段时间，我或者就不适合再做户部尚书了。”
“你怎么想？”李泽饶有兴趣地看着夏荷。
夏荷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公子，你要当皇帝吗？那夫人自然便是皇后，我总得是一个贵妃吧？”
“你是喜欢当户部尚书还是当贵妃？”在夏荷面前，李泽是最自在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很多事情，李泽愿意跟夏荷说，反而不跟柳如烟讲。概因为夏荷从小就被他熏掏着，教育着，她的真实的思想，倒是与李泽最为接近的一个。
“我其实更喜欢做事的感觉！”夏荷道：“公子，就算你当了皇帝，我当了贵妃，我也不想在深宫里窝着，那会憋死人的。我想夫人肯定也是耐不住性子的。”
“你想以贵妃的身份去兼着这个户部尚书？只怕那些大臣们不干！”李泽道。
“户部尚书自然是当不成了。”夏荷有些失落地道：“我倒是很喜欢与这些数字打交道的，不过既然做不成了，便也只能罢了，到时候，我去武威书院教书吧！一边教书，一边好好地研究公子写的那些关于金融、经济的书。很多东西，我现在都是云里雾里，完全不得要领。武威书院里都是些精英，我一边教书，一边与他们商讨，指不定能领会更多。”
“随你！”李泽道：“人活一辈子，重要的便是开心。就像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那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如果我们真走到那一步了，还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些事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到时候武威书院会搬到长安去吗？”
“到时候武威书院就该拆分了。”李泽道：“现在的武威书院太大了，当时候该当把他们拆分成一个个的专业的书院，不过只需要大量的银钱，也只能一步一步的来。”
“金融会计书院一定要搬到长安去！”夏荷道。
“没问题。”李泽一摊手道：“那你想好了由谁来接任你的位置吗？”
“接理说，孙雷是最合适的，不过他的资历浅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背景太单薄了一些。所以只能先让王明义顶一届，让孙雷辅佐于他，然后再由孙雷接任是最妥当的。”夏荷道。
“王明义那小子不是一直不想当官的吗？虽然现在他挂了一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但他的兴趣还是在做生意上吧？”李泽道。
“仍然让他挂着这个户部尚书的头衔，事嘛，便让孙雷去做。不然孙雷到时候顶不住其它各部的压力的。公子你想想，其它各部的头头脑脑，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把孙雷压得死死的。但户部又得让一个懂行的人来做，换一个人，只怕一时之是连账目都看不懂。”夏荷摇头道：“王明义脑袋大，头铁，正好在前面顶缸。”
李泽不由失笑：“你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嫡系，不惜出卖王明义啊！这小子是头铁，但可不蠢，不见得肯干？”
“到时候我跟王温舒说。”夏荷一笑：“王温舒一定愿意让他的儿子做这个位置，哪怕是过渡性的。”
“这事儿可以缓缓，等我们打下了长安之后再说吧！”李泽道：“公孙老儿他们几个，这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的。”
“就这十几天，内卫便又抓了好几拨刺客。”夏荷有些担忧。“其中一个，已经潜到离这里只有十余里了。”
“我知道。”李泽道：“这些人要是能走到我跟前来，倒是稀奇了。朱友贞现在落了下乘了，居然想用这种手段，当真是贻笑大方。”
“这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失败了，不过损失几个死士，万一成功了呢？”夏荷道：“内卫已经加大了对外围的防护了。”
“我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们，出入真要小心一些。回去的时候，让桃姨娘带着小湛去相府住吧，随便找一个理由。庄园哪里防护并非没有漏洞。”
“好的。”夏荷点了点头：“我们你倒不由担心，现在我和澹儿宁儿出来，随行的卫士都是数百，除非对方有一支军队，否则哪里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其实每到这样的时候，我倒是极羡慕夫人的，她那一身功夫，刺客即便走到了她的身边，也只有送人头的份儿。”
“你的一支笔，可不输给她的那支枪。”李泽道：“各有所长，春兰秋菊，各有各的风韵。”
夏荷眉毛微微一挑，显得有些得意。
“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回去了，而前线，也要动起来了。”夏荷道：“想必现在，夫人在江南，已经开始动手了。”
“鄂州，自然是要先拿下的。”李泽道。
两人正说着话，夏荷却瞥见田波自外面大步而入。
“田波，不会是又抓住了刺客吧？”夏荷问道。
“不是，夏夫人！”田波微微一躬身，道：“公子，袁昌八百里加急传回了消息，我军已经拿下了龟兹。”
“为什么是袁昌？”李泽微怔。
“薛平离开了西域，正在往回赶！”田波道：“袁昌在密信中道，薛平辞去西域都护的折子还在路上走呢，但薛平在发出这份折子之后便紧跟着启程了，临走之时，将西域之事，尽数托付给了袁昌。”

第0874章 魑魅魍魉
夏荷亦是皱起了眉头。
“这个薛平，恁也不识好歹，公子让他去西域，就是在变相地保护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哪里，坐看中原风云起，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了之后再回来不好吗？”
听着夏荷抱怨的话，李泽亦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笑：“这就是薛平了，要是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他也就不是他了。原本以为西域之事可以绊住他的手脚，让他至少多忙乱几年，却不料这家伙能力着实出色，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平定了西域。如今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据点也被拿下，在西域的影响力已经基本上被我们清除掉，他心中再无牵挂，自然就要回来了。”
“朝廷并没有同意他回来！”夏荷冷冷地道：“即便是辞官，也是要有个程序的。我觉得监察院该有个说法。”
听了夏荷这话，田波接口道：“杨中丞也是这个意思，他准备派出监察御史去半路之上截住他，先将他扣起来再说。”
“罢了，他要回来，是拦不住的。”李泽摇了摇头：“何必多此一举。”
“李相，如今西域刚平，宁夏、甘肃新建，其实路上并不太平，各色匪徒，马贼寸出不穷。”田波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幽幽地道。
“胡闹！”李泽勃然变色：“你准备让一个刚刚平定了西域的功臣，死得不明不白吗？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能让所有人都闭口吗？即便闭口了，心中也是有想法的。”
“薛平这样的人，刁难一下是可以的，但却是万万杀不得的。”夏荷道。
“属下明白了。”田波有些狼狈地垂下了头。“那属下这便下去安排，这一路之上，只怕我们还要加强对他的保护了，只怕有些人还会趁着这机会出些幺蛾子，然后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让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去吧，让薛平完完整整地回到武邑来。”李泽淡淡地道：“像他这样的家伙，为数不少，我终究是要面对的。”
“是！”田波转身欲走，却又被夏荷叫住了。
“田波，第一季度你们的特别款超支严重，几乎将全年的特别支出花去了三分之二了。”夏荷道：“这样的特别支出款的去几我们户部自然是无权过问的，但你也要明白，我们无权过问，并不代表着没有人能过问。”
田波悄悄地看了李泽一眼，见李泽正看向不远处三个蹲在地上的娃娃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与夏荷的对话，不由得轻轻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小声道：“夏夫人，这些钱，绝对是用在该用的地方。”
“都是庄子上出来的人，我可不希望将来某一天，你没了下场。”夏荷轻声道：“现在可不是庄子上那时候了，犯了错，公子斥责几句，敲一顿板子就完事了。现在可是有国法约束的，真出了问题，公子也救不了你。你这个位置，本来就容易受人攻奸的。”
内卫这个衙门，就是一头伏在黑暗之中的猛兽，本身也是黑不溜秋的，真要抓他们的把柄，那可真是一手捞去，满满的都是小辫子。
“属下省得。”田波点头道。
看着田波一瘸一拐的离去，夏荷不由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着李泽，欲言又止。
“你想说沈从兴的事情？”李泽问道。
夏荷点了点头：“公子，毕竟是庄子上的老人，又是第一批宣誓跟着公子的人，这一次，便，便饶了他吧。”
李泽脸色一寒：“夏荷，如果饶了他，那被他害死的那一家人又该怎么说？堂堂的大将军啊，为了霸占属下的妻子，居然不择手段，害人满门。而且这几年，他做下的恶事，又岂止这一桩？你难道不知道，监察院在搜查他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浮财，足足有五百万贯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说起来公子，你就没有责任吗？”夏荷幽幽地道。
李泽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自然是有责任的，说起来，以沈从兴的能力，占据一卫大将军的职位，是完全不能胜任的。当初是我的私心作崇罢了，自认为我带出来的部下，就算能力不足，但至少可以守成的。哪里能想到，他居然变成了这样？事发之后，杀人灭口，无所不用其极，而为了替他遮掩，又将好几个庄子上的老兄弟给拖下了水。这混账东西，不杀他，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毕竟是一卫大将军，眼下大战在即！”
“正因为大战在即，才要严肃军纪！”李泽恨恨地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知道沈家的人求到你哪里去了，你只看到他们眼下的凄凄惨惨戚戚，没有看到他们以前的嚣张跋扈，没有看到被沈从兴害了的人的惨状。一个在战场之上都闯过了的汉子，最后竟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果不能正法纪，岂不让我大唐数十万将士心寒！”
“德不配位，灾祸果然就在眼前啊！”夏荷眼见得李泽如此动怒，知道此事再也难以挽回。“沈从兴必然要被明正典刑的。其家产也会被没收。”在发泄了一番之后，李泽却又冷静了下来：“你告诉他的家人，这件事，不会连累到沈家无关的人员。他们该得的，还是会还给他们，虽然以后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了，但小心持家，平日渡日，总也是没有问题的。”
“沈家的人想回大青山来，他们只怕在沧州是呆不下去了。”夏荷道。
“想回来就回来吧！”李泽挥了挥手，“毕竟跟了我一场，落得这个下场，我亦是心中难受。”
说起这件事，李泽便是心中窝火。
这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沈从兴这家伙，居然变成了这样，初听说此事之后，他震惊不已，而随着监察院的介入，被扯开的窟窿越来越大，最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沈从兴最后涉及到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奸淫妇子，灭人满门，杀人灭口了，更多的贪腐案被一一揭开，不仅涉及到了右领军卫的许多将领，连沧州地方官员也牵制进去了不少，现在连沧州刺史候震都上书请罪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了。
沧州现在是一只会下蛋的金母鸡，其富裕程度，不比武邑差，更重要的是，海兴港的存在，使得整个沧州成为了海外贸易的核心所在，沧州震动，整个北地都能感受到余波。
驻军大将被抓，地方首脑停职，对于沧州而言，不可谓不伤筋动骨。
这个案件，堪称李泽执政以来最大的案件，可谓是震动朝野。而偏生沈从兴又是李泽从庄子上带出来的老人。杨开，田波这些人最初未尝不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只不过最后实在是遮掩不住了，那些从武威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的御史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里肯虚以委蛇，再加上另有一些人唯恐这个事情闹不大，这可是打李泽脸的最好的事情，整个案子便被揭了开来。
而随后，便又人跳了出来呼吁让秦诏重新出山。毕竟当年的左骁卫事情，金世仁跳出来承担了所有的责任。眼下大战大即，这些人以秦诏经验丰富，又曾多年驻守潼关，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当重新起用此人为理由，大造舆论，在民间居然引起了不少的附和。
李泽当然不会答应。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愿意另起波澜，起用秦诏，那可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秦诏这个人，便是要用，也要等到以后全国一统，这家伙没有了什么别的念想之后，倒是可以让他去边疆等地任职，去为大唐开疆拓土，至于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武邑数蚂蚁吧。
权衡再三之后，李泽任命了文福出任右领军大将军，文福本身便是李安国曾经的亲卫大将，本身的资历足够，由他出任，李泽亦能放心。
但这件事本身，对右领军卫的伤害，着实不能算小。
在李泽准备大举发起南征的时候，连二接三地出现事情，也着实上李泽伤脑筋，现在薛平决然地从西域跑了回来，对于李泽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已，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不如聚在一起，来一个一次性的解决反而更痛快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唐军发动全面南征，对现在龟缩于河南、关中一地的伪梁政权作最后一击，对于胜利，包括敌视李泽的某些人，也并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正是因为胜利可期，所以无数的魑魅魍魉全都跳了出来，为了自己这一方的利益而可劲儿的蹦哒。
真要等到李泽顺风顺水地拿下了洛阳，长安，那大势便已经定了，即便有浑身解数，只怕也是使不出来了。
现在，对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才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沈从兴的案子。
所以，薛平才不顾一切冒着触怒李泽的危险也要回来。

第0875章 行刺
最后一名刺客倒在了司马楷的刀下。
一刀狠狠地剁下了刺客的脑袋，他这才下双腿一软，坐倒在了浸满鲜血的草地之上。
这场袭击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如果不是他们这一路之上一直保持着慎心谨微之心，如果不是这些卫士这几年来在西域经历了太多的血战，只怕这一战，他们真要栽在这里了。
即便是薛平和他的老仆人，也拔刀参与了战斗。
一侧传来了一声声的惨叫，那是司马楷的手下抓住了一个活口，正在用着一些小手段逼问口供，那刺客倒也是硬气，明显正在遭受着非人的对待，但一直没有吐露只言半语。
像是一条被扔上岸来的鱼，司马楷连连地做着深呼吸，直到终于觉得自己能正常呼吸了，这才拄着刀站了起来，走到了薛平的身边。
薛平正在给他的老仆人包扎。
老仆人虽然老，但并不是善男信女，也曾经是一个杀人的老手，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气力有些不足，但作为一个战斗的辅助力量，却是相当合格的。而薛平，看起来是彬彬书生，但出生在延平郡王这样的家庭里，又怎么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薛平身上也满是鲜血，但那都是敌人的。老仆人挨了两刀，亦都是皮肉之伤。
看到司马楷过来，薛平用力地将布条系好，站起了身，拱手道：“多谢司马兄弟，要不是你们，今儿个薛平可就真成了这片草场的肥料了。”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如果不是司马范特意派出的这一队隶属于司马氏的武士，单凭薛平和他的老仆人以及数名护卫，昨天薛平只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薛都护，这些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司马楷脸色凝重地道：“这些人，哪里是一般的流寇？看昨日的阵仗，他们单纯就是想要都护你的命。”
薛平微微一笑：“也正常，这两年来，我在西域灭国十余，杀人无算，也不知多少人因为我而家破人亡，现在人家要我的命，再也寻常不过了。”
司马楷嘿然一笑，招招手，让手下拖了一具刺客的尸体过来，那人的外衣已经被剥了下来，露出来了贴身穿着的衣物。
“据我所知，这是右武卫的标配。这些刺客中，有好几个人都是如此！”司马楷严肃地道。
薛平不以为然。
“右武卫这些年来四处征战，漠南漠北都有他们的踪迹，他们的装备有一些落在外人手中也实属正常，这可作不得证据。”薛平摇头道。
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司马楷的两名属下拖了那个活口走了过来。
“他愿招了！”两名士兵面露喜色，将活口如同扔一个破布口袋一般地丢在了薛平的面前，那人身上满上一条条的伤痕，那是被小刀子一刀一刀划出来的，惨不忍睹。
“从实招来，倒是能救你一条命。”司马楷冷冷地道。
“我招，我招，只要能保我一条命，我不想死啊！”那个刺客明显有些崩溃了，竟然是大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招供，虽然在司马楷的意料之中，但却也让他真正的悚然了。
按这位刺客的说法，他们都是右武卫张嘉的手下，是奉命前来的。目的就是要将薛平杀死，然后伪装成被流匪袭杀。
当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右武卫，而是右武卫张嘉养在外面的一些打手，他们本来是专门用来引诱那些真正的流匪，然后给右武卫通风报讯之后，等着右武卫致命一击的组织。这一次奉命前来，本来也不知道要袭击的人是谁，只是给了一张画像，让他们必须杀死这个人。
司马楷浑身冒着冷汗，薛氏老仆脸露愤怒之色。
张嘉自然是没有胆子杀薛平这样的人物的，敢让他动手的，只会是另一个人给他下达了命令。
薛平平静地听完了供述，然后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刀便刺进了这个刺客的胸膛。
刺客愕然地抬头看着薛平，好似不敢相信，薛平就这样轻易地杀了他。
薛平却是咧嘴一笑，冷然道：“故事讲得不错，但破绽太多。”
猛然抽刀，刺客颓然倒地，嘴里咕咕地冒着血泡，喃喃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身子弹动了几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对于薛平杀了这个刺客，司马楷却并没有太过于意外。
“都护，接下来我们便要进入宁夏辖区了，不如改道吧！走甘肃，先去见见李存忠大将军再议其他？”司马楷建议道。
“不必！”薛平挥了挥手，“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宁夏。司马兄弟，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战死的兄弟遗体被就地埋葬了起来，至于那些刺客，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直接被弃置在原地，自然会有无数的野兽将会循着血腥味赶过来，将这些人回归本源。
一行人再度起行，薛平半靠在马车壁上，若有所思，对面，受伤的老仆隐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了。“大郎怎么杀死了那个活口，带回去，便是证据。”
薛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是个死士，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右武卫的人，满口胡言，却是半句也信不得。”
“啊？”老仆人顿时瞠目结舌。
“这个地方，方圆百里难见人烟，真要是张嘉动手，岂会派这些不入流的毛贼过来！”薛平冷笑道：“张嘉的右武卫一个重要的职能便是控制漠南漠北，麾下以骑兵为主，想要杀我们，一支骑兵轻而易举的就能让我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要做掉我，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嘉岂有不派自己的心腹嫡系反而派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来稳妥得多？”
“也说不定张嘉是想在事后杀人灭口。说不定右武卫的骑兵此刻就隐藏在周围呢！”老仆揭开帘子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外面。
“放心吧。”薛平伸手拍了拍老仆：“安心休息，我说不是张嘉就不是张嘉。那个死士如果说他是许子远派来的还更合适一些。可他偏说他是张嘉的人。”
“这是为何？”
“许子远才是李泽的心腹手下，张嘉更多的可以算成是李泽的盟友，你家大郎我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李泽真想杀我的话，又岂会舍许子远不用而用张嘉？”薛平淡淡地道。
“兴许是许子远手里没人！”
薛平顿时笑了起来：“你以为一省总督手里连这点力量都拿不出来吗？而且你别忘了，李泽还有内卫啊！而且内卫的刺杀手段，又岂是这些三脚猫能比的，真要是内卫出手，我们早就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既然不是李泽，那会是谁想要大郎你的命？”老仆有些迷惑了。
薛平脸上涌起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有些人想用我的死，给李泽头上扣一个屎盆子。那个刺客是个死士，如果成功地杀死了我们，自然上上大吉，如果杀不死我们，他就是用来给我们当活口的。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杀了他，临死之前他说的那几句话你听清了吗？”
老仆有些羞愧，“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光。”
“其实我也没有听清，可是我却听出来了他是哪里的口音！”薛平吐出一口浊气：“那人的口音是岭南的。早先他招供的时候，可是说着一口地道的镇州话。人之将死，却是无意识地说起了他记忆之中最深刻的语言了。”
“岭南？”老仆震惊万分。“这，这不应该啊！按理说，大郎你回去，对于他们的帮助应该更大啊，他们为什么要取您的性命呢！”
薛平垂下了眼睑：“或者现在的我，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能用的死扣一个屎盆子在李泽的身上，兴许会更上算。”
“这怎么可能？”老仆怒道：“一直以来，大郎就是保卫皇帝这一派的领袖人物，要不然，李泽也不会将您远远的撵到西域来。这些人，这些人脑袋给驴踢了吗？”
薛平展颜一笑：“他们一个个都精明着呢，脑袋怎么可能被驴踢了？只不过是另有盘算罢了。所以啊，现在我们还真不能走甘肃，只能走宁夏。走甘肃，倒指不定是真有危险。”
“原来如此！”老仆连连点头。“可是大郎，既然是这个样子，您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保的是皇帝。”薛平有些懒懒地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一路无话，行至傍晚时分，正当众人准备扎营的时候，大地却是猛然震动了起来，在场的人都是战斗经验丰富之辈，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大队骑兵过来了，一时之间都是惶然无比。这样的地方，便是想逃都没的地方可逃。
转眼之间，便见一队数百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右武卫的大旗赫然出现，不过数个呼吸之间，骑兵便到了他们的眼前。
一员将领一带马缰缓缓向前：“前面可是西域都护府薛都护车队，末将张兴，奉命接来迎接薛都护！”

第0876章 声色俱厉
许子远把酒宴设在了河套城最高的那一座城楼之上。
“薛都护，请！”许子远笑容满面地伸手请薛平上坐。
“这里你是主人。”薛平微微欠身道：“自当许总督上坐。”
许子远微笑着道：“客随主便。再说了，薛都护叱咤风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字辈呢，您是前辈，自然该上坐。”
“既然如此，那便请张大将军上坐。”薛平又转身看着一边的张嘉。
张嘉皱着眉头看了二人一眼，摇头道：“你们这些文人就是麻烦，不就是一个位子嘛，说这说哪的，薛都护，说起来我们三个人虽然都是坐镇一方，但你的面子比我们大，你就敢这样从西域不管不顾地跑回来，连公事都不顾了，但李相不但没有说什么，还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消息，让我们务必保证你的安全。这要是换了我们，只怕我们等来的就是监察御史或者卫尉寺的人了。就凭这一点，也该你坐上位，瞎咧咧啥呢！”
说完这些话，张嘉自顾自地走到右边坐了下来。
许子远哈哈一笑，走到了左边坐了下来。
薛平愣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走到了上首坐下。
“这么快李相就有信过来了？”
张嘉道：“三个人，八匹马，不眠不休，一路狂赶而来，昨天晚上刚到，也就与您前后脚的功夫。现在还在蒙头大睡呢！”
薛平怔了片刻，目视着许子远。
许子远微笑着起身，提起酒壶，往薛平面前的琉璃酒杯之中倒满了殷红如血的美酒：“这是我们本地的葡萄酿，薛都护尝尝。”
拿起酒杯，薛平浅浅地尝了一口，道：“昨天晚上你们才接到李相的信，但在今天早上，张兴可就迎上了我们。”
许子远与张嘉对视了一眼，张嘉略略有些尴尬，转头看向城外，许子远却是不慌不忙地举杯示意邀迎薛平，两人同饮了一口，许子远道：“都护果然是法眼如炬，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张大将军还以为可以打个马虎眼儿。”
“这么说，那些人刺杀我，你们是知道的。”薛平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许子远微笑着道：“除了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流匪之外，真正策划这件事的几个头头脑脑的，此刻正在我们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嘉干咳了几声，道：“薛都护这么厉害，不知能不能猜到这些想要杀死你的人是谁呢？可不是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看戏的而已。”
薛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是岭南向家的人。”
张嘉身子微微一震，冲着对方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厉害，难怪李相如此高看你，张某人服气了。却容我敬你一杯。”
站起身来，替薛平将杯子斟满。
许子远道：“岭南向家的人想杀了你，栽赃给李相，我呢，则准备将计就计，等他们布置好之后，便将他们的首脑人物一网打尽，然后便静静地看着他们准备的这一出大戏。不过很可惜，这些流匪的战斗力太让人失望了，不但没有杀了你，反而被你杀光了。司马氏的这些人在西域磨练了几年，的确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等他们杀了我之后，你来替我收尸，然后把你抓着的这些人送回武邑，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是不是？”薛平冷笑道。“其实你也准备了第二手计划，如果这些流匪杀不死我，张兴的那些骑兵就会替他们完成这个计划，对不对？”
许子远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这么准备的。如果李相的信使晚来半天，你就死了。可惜啊，我也没有想到李相如此看重你，或者李相也猜到了我的一些想法。所以才这么急的派了人过来。”
“李泽恐怕想不到这么多，大概是公孙长明吧！”薛平淡淡地道。
“不管怎么说，李相救了你一命。”许子远道：“你得记着这份情。既然李相已经发了话，要让你薛平活着回去，那张兴便只能成为去迎接你的护卫了。薛都护，你不会怪罪我吧？”
薛平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怪罪的。”
“我就知道薛都护是个大度的人。”许子远一笑，“张大将军，来，我们一起敬薛都护一杯。”
“向家的那几个人呢？”三人举杯示意，各自一饮而尽之后，薛平问道。
“既然什么事儿都做不成，那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呢？”许子远摊了摊手：“这些人用心险恶，自然是该千刀万剐的。我们用不着他了，想来薛都护肯定也是不会留着他们给自己添恶心的。回到武邑之后，你难道会去质问向兰！”
薛平垂下了头，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许子远站了起来，走到墙垛跟前，双手扶着墙垛，看着城墙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绿色，微风一吹，绿色起伏不定，犹如一阵阵波浪。
“薛都护，当年你去西域的时候，也曾经过这里，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城池，没有村庄，没有人户，没有庄稼。”许子远转头看着薛平：“现在你再看看，这里什么都有了。从无到有，我们才用了几年时间？现在的宁夏行省，在册户籍二十万户，在册百姓超过了八十万人。当然，这比起内地还远远不足，大概也就是一个州的模样，但这只是不到三年的成训。今年，我们已经能做到自给自足。”
张嘉也是自豪地道：“我们以河套城，东西中受降城为基点，还控制着漠南漠北的广袤区域，有了这些，我们就为大唐竖立起了一个坚守的盾牌。使得大唐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于国内。”
“不错！”许子远接着道：“你在西域这几年，纵然没有看到这里的巨大变化，但你也能感受到从我们这里给予你们的支援越来越大，现在西域重归大唐，用不了几年，我们这里出现在的盛景，必然也会在西域重现。李相说过，将来西域会成为大唐真正的领土，而不是什么羁索国。”
薛平点了点头，这一些，李泽也跟他说过。
提起酒壶，许子远再给薛平倒满了酒，放下酒壶，逼视着对方的双眼，道：“这一切，都是在李相的领导之下完成的。在李相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开发宁夏，重归西域的壮举。薛都护，你承认吗？”
“李相自然是丰功伟绩。”
“李俨在位，做到了什么？”许子远陡然站直了身子：“其在位期间，藩镇割剧，征战不休，张仲武造反，他除了在皇城之中哀嚎，还做了什么？如果不是李相异军突起，大唐早就被张仲武灭了。”
“大唐三百年天下……”
“城头变幻大王旗，这天下，自然是有德者居之！”许子远冷哼一声：“李相救得了李俨一次，但当朱温造反之时，李俨仍然无能为力，如果不是李相早有准备，李俨早就死在朱温手中了，还有什么大唐三百年天下。”
薛平张口结舌，他很想反驳，但却发现，自己尽然是无言以对。
“没有李相，哪里还有什么大唐？”张嘉端着酒杯，冷笑道：“可笑你们这些人啊，满脑子的都是在想着怎么对付李相。高帅，哈哈，高帅临终之前，还不忘设下圈套害我一把，大概他认为我张嘉脑后长着反骨吧！可怜我手下上万儿郎，死得真冤啊！”
想起高梁河一役，张嘉顿时就愤怒起来，那时的他，何等的凄惶啊，差一点点儿就死无全尸了。如果不是后来许子远找到了他，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转投了李泽，现在只怕他的坟头还能不能找到都是一个问题。
“如今的大唐，兵强马壮，百姓富足，但这关李俨什么事？关皇室什么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许子远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李相。既然李相已经做得这么好了，我们又何必还要那劳什子的屁都不懂的李恪来做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帝！”
薛平有些艰难地道：“是李泽要你来跟我说这句话的吗？”
许子远坐了下来：“你错了，这是我想跟你说的。李相的胸怀，你根本就无法想象。薛都护，你现在这样的作为，换了其它任何一个人，你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薛平沉默不语。
“来人，送上来！”许子远转头吼道。
一名官员急步而来，将一块蒙着绸子的东西放在了酒桌之上，转身退了下去。
许子远唰地一下扯掉了蒙着的绸子，一个球型东西出现在薛平的眼前。
“这是李相让信使带来，特意给你看的。李相说，这东西叫地球仪！”许子远转动着地球仪，道：“这上面涂沫着红色的，便是现在我们大唐所占有的土地。怎么样？很小吧？一点儿也不起眼吧？”
薛平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转动的被许子远称为地球仪的东西。
“李相说，把这个东西给你看一看，如果你还要回去，那我们会派人一路护送你回武邑去，如果你改变了想法，那就自行回西域都护府去。”

第0877章 这世间，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许子远临走时的话仍然如同滚滚春雷一般在薛平的耳边翻来覆去的炸响。轰得他里嫩外焦，轰得他神不守舍。
孔圣人的话，他薛平自然是烂熟于心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句话在他的心中有了一些别的解释。
君父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自己，真的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吗？
许子远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是从根子上将他彻头彻尾批判了一顿。
你薛平为什么死抱着一个信念？不是因为你当真是为民着想，为国着想，你只不过是想让你薛家的门楣更光鲜一些。
你老子是靠造反起家的，你薛家再光鲜，春秋史书之上也会必然记着这一笔，延平郡王立下了再多的功劳，然而这一污点却也无法洗去。
所以你才如此的固执，如此的变态地去支持一个早已经名存实亡的皇室，去支持一个根本早就失去了民心民意的皇帝。
你不过是想把薛氏的门楣再装点的光鲜一点，在那个污点之上涂抹上一点光鲜的色彩。
但你置天下万民于何地？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如果李相不能顺利上台，说不得，这天下又将变乱骤起。皇帝如果再掌权力，肯定就要清算李相的过往种种，夺回大权。有了向氏的支持，皇帝便有了底气与李相在朝堂之上争夺。
于是这天下，将再也没有宁日。
李相的煌煌大计，必然会受困于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利，为皇帝所掣肘，为其它朝臣所牵扯，大唐将再一次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而为此受苦的，将是这全天下的所有百姓。
而被耽搁的，将是大唐重新布武天下，威震寰宇的登顶天下之路。
许子远说到激烈处，将美仑美焕的酒瓶重重地掷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殷红的葡萄酒在城墙之上光滑的青砖之上血珠子一般的四处滚动。
薛平俨如僵尸，端坐不动。
许子远拂袖而去。
张嘉起身，抱拳拱手，长叹一声之后亦是起身离去。
薛平便坐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张嘉带着大群骑兵离开了河套城。他的驻所在中受降城，距离这里甚远，显然，是为了他而特意赶到这里来的。
夜幕降临，薛平仍然呆坐高楼之上。
两名守城士卒在城楼之上挂上了几盏气死风灯，又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生怕脚下重了，踩出一点点声音来惊动了这位明显有些异常的大人物。
今天许子远许督大发脾气在城楼之上摔碎了酒瓶，他们这些人在远处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何路高人，但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不点还是躲远一些为好。
二更的梆子声猛然惊醒了薛平，头顶之上气死风灯的灯光，照在了他面前的桌上，丰盛的美味佳肴此刻早已冷了，香味不再，这些东西自然也引不起薛平的什么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地球仪之上。
缓缓地伸手，轻轻地转动着这个地球仪，这是真的吗？
自己以为的天下的中央，自己以为的广袤无比的大唐帝国，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吗？
薛平打了一个哆嗦，猛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走到了城楼的另一侧，看向了城内。
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偌大的城市。
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狗的吠叫声。
他有些踉跄的下了城楼，眼中无神地迈动着双腿向前行去。
一直候在下方的几名亲兵，包括司马楷本想上前问候两句，但一看薛平铁青的脸色，却又明智地收回了话头，沉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河套城此时早已经宵禁了，除了偶尔能遇到的巡逻的兵丁，捕快，压根儿看不见一个人。但宵禁对于薛平来说，自然是不存在的。
那些巡城的兵丁捕快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不但没有喝阻查问，反而避到了一边，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显然，他们事先受到了叮嘱。
薛平如同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在城里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狗的吠叫声骤然激烈了起来，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显然它灵敏的耳朵察觉到了街上有人在行走。内里还掺杂着鸡窝里鸡子咕咕的低沉的叫声。
有婴儿在啼哭，有妇人在安慰，有男人在大笑，更有读书人在临窗借着月光吟诵。
听到了街边的小店里，厨夫正在咚咚地剁着肉馅；听到了掌柜的喝斥小二整理货物要更小心些的责骂。
这里头，不仅仅有唐话，更有许多连薛平也听不懂的蛮语方言。
这是什么？
这便是盛世桃园啊！
薛平在城里游荡着。在武邑的时候，这样的场景并不能让他新鲜，因为这一切太寻常了，寻常得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这让他忘记了过去的大唐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在西域的这几年里，他终于再一次看到了什么是穷困潦倒，什么是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什么是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那个时候，他终于回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所居住的地方，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让他父亲临死也念念不忘的地方，潞州。
薛平认为他父亲是一个好官，但即便是在他父亲殚精竭虑的治理之下，潞州依然没有多大的起色，吃不饱饭的人遍地都是，衣裳褴褛的乞丐随处可见，每天不在街上收拾几具浮尸，那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天下本来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这天下本来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就像自己正在走着的河套城。
这里的百姓来自五湖四海，有兵士，有罪犯，有战俘，有番人，有野人，这里本该是一个鱼龙混杂，罪恶云集的地方，但现在，他看到的，听到的，却是一片安乐，比自己记忆中的儿时的天堂，潞州还要好得太多。
许子远说得不错，这是李泽的功劳。
薛平慢慢地走着。
几名薛氏家丁几次想要上前，却被司马楷给拦住了，司马楷知道，此时的薛平，一定处在他人生的最关键的时刻。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鸡子打鸣了。
一鸡鸣，千鸡和。
整个城池似乎在一霎那间便活了转来。
雄鸡一唱天下白。
天边骤然露出了一丝儿的鱼肚白，城楼之上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从东城开始，一座座的城楼上的钟声依次被敲响。
街上紧闭着的门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提着夜壶，伸着懒腰，等候着收集米田共的马车那清脆的铃声。
一扇记的板壁被拆了下来，掌柜的和伙计忙忙碌碌地开始在临街的地方支起板凳，搭上木板，将自家屋子里堆得满满的货物在外面摆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雄伟的汉子从家里走了出来，嘴里咬着一个炊饼，腰间挂着一个水葫芦，肩上套着一圈绳子，扛着一根扁担，准备出去觅活，在他们的身后，有着妇人殷殷的嘱托。
小心身子啊！
回来别忘了给娃带个糖葫芦啊，娃都念了好几天了。
扯上几尺布，我给你重新做件褂子！
薛平向前走着，城门就在眼前，数名守城士兵正合力将沉重的大门拉开，早就候在外面的大群的乡民一涌而入，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驴车牛车的，也有不少牵着马儿的。
薛平就站在城门边，看着这些人带着自己的货物如飞一般地奔向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这是去集中的售卖点，这些他很熟悉，因为在武邑，就是这样的，所有的这些来自四乡八里出售自产的货物的乡农，都有一个集中的地点。去得早一些，便能占到一个更好的位置，能卖出更多的货物。
河套城，沿用了武邑的所有的治理城市的策略。
城门口终于空旷了起来，他迈动了脚步，向着外面走去。司马楷等人紧紧地跟上。
城外的道路笔直宽敞，两边的行道树刚刚比人高了一些，一些特意植过来的大树，被锯掉了枝叉，如今新长出来的新枝新叶还显得很单薄。
继续向前走着，道路的两边，越来越多的农田占据了他的视野，绿绿的庄稼在刚刚升起的朝阳之下，显得是那么的让人艳羡，这将是秋日的收获啊！
一眼望不到边！
田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农人了。他们弯腰躬背，小心地穿行在田垄之间，将一根根的杂草拔起来，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薛平看到，这些人有着他见惯了的唐人，也有着肤色，衣着，发饰完全不一样的番人，夷人，野人。但此刻，这些人，却都在干着同样的活儿，彼此之间热情地打着招呼，他听着那些人用生硬的唐语在向一些老农请教着如何耕种，也能听到一些唐人在虚心地向这些人请问着一些如何蓄养家畜的问题。
薛平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他在路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耳边传来的却是淙淙的流水声，低头看时，是道路两边修建的水渠，清澈的水正欢快地向着远方流去。
“都护！”司马楷走了过来，“您一夜没睡了。”

第0878章 折返
许子远埋首书案，不停地批阅着一份份的公文。
在他的下首，坐着数名书吏，在不停地抄录着，择选着。有的事情需要立即办理，便会有书吏持了许子远的批示，匆匆出门去寻相关的主事官员。
不时有人进出，屋子里的人却并没有人抬头去关注，每个人都有着办不完的公事。相比起内地而言，宁夏这里的人才还是太少。
其实这里连读书人都不太多，愿意来这里贡献青春贡献热血的，并没有许子远想象的那么多。这些年里，书院里的毕业生再增多，但论起质量和忧国忧民的情怀，比起当初，可是差得太远了。
最早的诸如许子远们这一批人，那是真正的一些敢于为国献身的家伙，要不然在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地随着章回一路到了武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但没有人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们在武威书院里接触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知识，用许子远的话来说，那就是不仅仅开了眼，还开了智。
他们这一批人，除了极少数人翻了车出了事之外，剩下的，几乎个个都在现在的大唐里手握重权。
当然，能做到许子远这样一省总督的人仍然是凤毛鳞角，但这却是许子远拿命换来的。当初他只带了几个从人，孤身北上找到张嘉的时候，真正是将生命置之度外的。
一名青袍官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径直到了许子远的大案边，躬身垂头道：“许督，薛都护走了。”
许子远手中的笔在空中凝了片刻，旋即又笔走龙蛇：“走了便走了呗，该说的我都说了，难不成还要我敲锣打鼓为他送行不成吗？”
青袍官员一听这话，转身便欲离开，走了两步，却又车转身子，道：“薛都护不是回武邑，他掉转头往西域方向走了，看起来是改主意，重回西域了！”
啪的一声，一滴浓墨从笔尖之上坠了下来，落在了公文之上，墨水污渍了好大一片地方，许子远霍地站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青袍官员：“早上没吃饭啊，说话还带大喘气儿的，不晓得一口气说完啊！”
青袍官员莫名其妙地看着许子远，满脸的委屈之色。
许子远却是懒得理他，直接越过了他，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一迭声的吩咐备，他要去为薛都护送行。
青袍官员有些呆滞地看着只剩了一个背影的许子远，刚刚不是还很不屑地么？怎么一眨眼儿就变了模样了呢？
这样善变的长官，可真是不好伺候呢！
薛平从城内，一路出了城外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坐在水渠边，看着那无比的麦浪，看着那勤劳的农人，看着来往络绎不绝的商贩，心中骤然便有所明悟。
“我们回龟兹吧！”他站了起来，对身后的几名家丁以及司马楷道。
司马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名家丁倒是喜出望外。他们一直跟随着薛平，自然也知道，这一次自家郎君回去，其实是抱着一股誓死之心的。一旦真地郎君这样做了，只怕薛家便再也没有复起之日。
薛平垮了，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就垮了。
可他们没有反对的余地，他们能做的，也就是默默地跟随罢了。
现在薛平回心转意，他们自然是开心到快要跳起来。
“我回去拿行礼！”
“我回去赶马车！”
司马楷终于也反应了过来。挥手招来跟在身后的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让这些人回去安排，自己则随着缓缓前行的薛平往前方走去。
“薛都护，不跟许督辞行了吗？”他问道。
薛平摇了摇头：“不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见面，也没啥好说的了。对了，司马，你的人不是要回武邑送东西吗？”
司马楷一笑：“那都是次要的，东西，随便找个商队也就带回去了，家主可是命令我一定要保护好薛都护的安全的，薛都护既然要回去，那我自然是要随侍左右的。”
“也好。”薛平点了点头：“让你的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别忘了去城楼之上，把那个地球仪给我拿来。”
“是，都护！”司马楷应声道。
不管怎么说，薛平决定回去，是一件大好事。司马氏在西域，其实一直都过得不怎么如意，直到薛平成了西域都护之后，他们才真正得到了重用，而薛平一旦离职，只怕他们又要受到打压，现在薛平决定回去了，对于司马一族来说，才真正有翻身的希望。
中原，他们一时之间是无法回去了，两个在书院读书的公子还小，想要重振家族名望声威，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眼下西域其实有着大把的机会，只要有人支撑着，重建司马一族的威名，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司马氏现在虽然落魄了，但真要论起来，他们还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的。
一群人重新踏上了回程。
许子远带着数名从人飞马急追，却眼见着对方已经上了渡船，急急策马往下马奔行了一阵，上了河边的一处小山之上，翻身下马，伸手道，“快快，快点，给我把鼓架起来！”
两名从人从马上取下了一面大鼓，急切之间没有准备鼓架子，两人便一左一右，托着大鼓半跪在许子远的前身。
渡船自上游缓缓而来，船首一人，负手背后，不是薛平又是哪个呢？
许子远两手高高举起鼓槌，用力地敲了下去。
咚！
咚咚！
咚咚咚！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
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不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
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不敢接。
军师西门伫献捷。
鼓声隆隆，许子远声嘶力竭用力吟唱着。
船缓缓地从山下掠过，薛平仰首望着小山之上擂鼓的许子远，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风起，鼓动风帆，向着下游对岸的码头而去。
鼓声却是源源不绝。
银州城外，鼓声隆隆，号角不绝，数支左武卫兵马正往来盘旋，演练着战阵，演武台上，蓄了一把大胡子的李存忠，顶盔带甲，肃立不动。
数年练兵，如今的左武卫兵精粮足，随着一次次的汰弱裁劣，眼下的左武卫，虽然只余下了两万出头的兵马，但战斗力，却是上了另一个层次。说起来虽然李泽将左武卫丢在了银州，但对于他们的装备却是从来没有另眼相看过。
毕竟，这里是防备着吐蕃人的最前线。当然现在，左武卫已经不是过去的防守姿态，而是愈来愈咄咄逼人了。
吐蕃是愈来愈乱了，但此时并不是左武卫动手的好机会，不过表现得更强势一些，却也可以更有效地吓阻吐蕃国内的某些人。
一旦国内大局已定的话，那么就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韩锐急步走上了演舞台，低声道：“大将军，刚刚从宁夏传来了消息，薛都护并没有回武邑去。而是折返回了西域。”
李存忠一怔，转过头来，道：“薛平可不是一个轻易动摇的人，出了什么事了？”
“据我打听得来的消息，是有人在薛都护回程的路上意图刺杀薛都护！”韩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李存忠脸色一凝：“许子远？”
韩锐摇头：“不是，是岭南向家的人，策划这件事情的人，最后都被许子远给逮着了。而且薛平好像也确认了这件事。这，这也太莫名其妙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这样的事情，造不来假的！”李存忠沉默了半晌，“大略便是岭南向家觉得薛都护孤身一人回去用处也不大，所以想杀了他栽赃给李相吧，这一盆脏水真要泼上去的话，李相可是洗不干净的。”
“真正提岂有此理！”韩锐有些愤怒地道。
李存忠一笑：“薛平回去了，对很多的打击是很大的，他，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们现在呢？”
“我们？”李存忠突然笑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跟向家的人有勾连了？我们从来就与他们没有关系。”
“那向家派来的那几个人？”
“绑了，秘密送回武邑去。”李存忠道。
“不如交给内卫？”
“他们押回去和我们押回去，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李存忠笑道。
韩锐会意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了，今天戴琳的夫人做寿，邀请了我，你与我一同去吧！”李存忠道：“戴督从武邑回来之后，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与他见过面呢，这一次正好与他详谈一番。吐蕃眼下的局面，我觉得咱们可以添一把火，从中谋取更多的一些利益。眼下咱们可要与戴督密切合作，为将来多伫备一些资本，一旦动手的时候，便可势如破竹。国内的战事咱们是赶不上了，但内战哪里比得上开疆拓土来得痛快？”

第0879章 绝望
与最后一个兵部官员讨论完了关于军队的一些物资配备问题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韩琦这才有时间端起桌边上的一碗已经冷透了的粥，回头看了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便将茶汤直接倒进了粥碗里，然后又将边上的一小碾咸菜也倒了进去，搅和搅和，几大口便吃完了。
时候太晚了，这个时候兵部厨房里的人肯定都已经睡了，再叫起来替自己热一碗粥，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就这样将就一下子算了。
他不打算回去了，准备就在公厅一边的休息间对付一个晚上，明天，又将是忙碌的一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浓了。而兵部，也已经成了最为忙碌的部门，偏生这个时候，李泽又将王温舒调到了平州，将李安民调了回来。
虽然两人算是对调，李安民也兼着兵部左侍郎的职务，但刚刚回来的李安民，熟悉部里的事务，还需要时间。纵然他也是老于军务的人，但兵部事务跟李安民以前的那些经历还是有着很大差别的。更何况，现在的朝廷制度已经非常完善了，许多事情的处理，都有着条条框框圈着，要是出了圈儿，那可不是事急从权能解释的。
御史台的那帮人，没啥正事干，可都是瞪着眼睛盯着他们这帮干事儿的人呢！所谓干得越多便越容易出错，还真不是说着笑笑而已的。
没办法，只能他自己多多辛苦了。
可辛苦归辛苦，一旦想到自己的辛苦，可以换来洛阳，长安等地的收复，韩琦便又感到舒坦了。
抛开其它的那些让人心忧，烦恼的事情不说，能覆灭伪梁，收复洛阳长安，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朱温是第一个公开篡唐自立为帝的人，这样的人，不彻底打垮，怎么能收复人心呢？
不但要打垮，还得重重地踩上几脚才好。
走出公厅，微风拂面，韩琦心情大好。
收复洛阳长安之后，整个大唐，基本上就可以说是再次归于一统了，不管是李泽还是向训，他们都是大唐的臣子。
未来的朝堂之上，肯定会有争执，有吵闹，有争权夺利，但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呢？即便是尧舜的大同时代，即便是秦皇汉武时代，朝堂争斗，政治权衡都是存在着的。
所以说，韩琦一点儿也不担心未来。
皇帝虽然年幼，但却是极聪明的。
他还在，薛平也要回来了，再加上向训，容宏这些实力派，他们有足够的实力来牵制住李泽，扼制李泽生出一些不该有的野心。
但李泽是真正有大才能的人。
想要天下大治，想要重现大唐昔日辉煌，还非得有李泽这样的人才干事儿才行。
所以韩琦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将来等到还都长安之后，他还是会支持李泽成为皇帝之下第一人，中书令一职非他莫属。再以向训为侍中，以薛平为尚书郎，则朝中便能达成平衡。
李泽和向训肯定是要对着干的，李泽实力强横，但向训是国丈，各有各的优势，而薛平则会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桥梁来协调二人之间的矛盾。
李泽负责制定政策，薛平负责来实施，而向训嘛，就负责给李泽捣乱就行了。
说到治国平天下，向训与李泽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的这个想法，是与薛平两人反复权衡之后，最优的方案，很可能也是最能为大家所接受的方案。
所以薛平必须得回来。否则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只怕在李泽拿下长安之后，就无法阻止李泽想要做些什么了。
希望一切都能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发展。
韩琦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准备去小睡一会儿。天亮之后，他还要去向李泽汇报一应军务。
刚刚走到偏房的门口，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韩兵部，出大事了。”一个略带着惊慌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去了您府上，说您一直没有回家，我便直接过来了。”
“什么事情？屈忠？”韩泽看着来人，心中不由微微一沉。屈忠是第一届的武举的榜眼，同时，他也是大唐名将屈突通的后代，中举之后，却并没有进军队，而是由韩琦薛平等人安排，进到了御史台。
自从钟浩出事情之后，他们急需要在御史台重新培养一个自己的代表人物，而屈忠身家清白，又是正牌子的武进士，正是一个好的人选。
事实上屈忠进入御史台之后，表现一向很好，即便知道这家伙是韩琦薛平一系的人，但御史台的杨开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办事干净利落，是一把好手，办起案子来，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用。
屈忠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看了一眼周围，却没有作声，韩琦转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公厅当中。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快说？”
“今天刚好是我当值，宁夏行省内卫哪边，突然押解过来了几个人犯，直接便投进了御史台的监房，我接了卷宗。”屈忠咽了一口唾沫。
韩琦没有说话，等着屈忠的下文。
“这几个人，都与向氏有关，而他们去了宁夏省，竟然是筹划着要刺杀薛平薛都护！”屈忠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本来坐了下来的韩琦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紧接着却是勃然大怒：“宁夏许子远这么不要脸了吗？如此栽赃陷害的事情，他居然也敢做出来？他这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还丝毫不顾国家大义了，该死，该杀！”
屈忠看着韩琦，缓缓地摇了摇头：“韩兵部，不是假的，也没有陷害栽赃，从卷宗上所罗列的情况来看，这些事情，恐怕是真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卷宗里，附着薛都护的一个贴片，还有司马氏的司马楷所作的证词。”
韩琦直勾勾地盯着屈忠：“你说薛平有贴片在里面？还有司马楷的证词？”
屈忠点了点头。“薛都护已经折返龟兹了。从人犯所作的供述来看，是他们想要在宁夏境内杀死薛都护，然后嫁祸给左武卫张嘉与宁夏总督许子远，最终将这件事情，着落在李相身上。但是他们行事不密，更没有想到薛都护身边的护卫个个骁勇善战，去行刺的那些人，被薛都护人的护卫尽数斩杀，甚至还曾经抓了一个活口。而主谋之人，更是在宁夏尽数落网。”
韩琦一点一点地坐了下来，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着，极其狰狞可怖，屈忠听到格格的声响，那是韩琦的牙齿上下嗑碰在一起，一双放在大案之上手，也在不停地抖动着。
韩琦自然不是因为害怕。
他是愤怒到了极点。
其实在听到屈忠说薛平已经折返龟兹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相信了这件事，必然是真的。否则以薛平的性子，如果真是李泽要杀他，他反而会愈挫愈勇，顶着压力也会回来，而且会更大张旗鼓地回来。
现在他回去了，回到了西域去了。只能说明薛平伤心到了极点，失望到了极点。
向氏与皇帝联姻一事，是他与薛平两人极力促成的，是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办成的。为了这一件事情，薛平被远贬西域，秦诏至今还被圈禁，金世仁不得不泛舟海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野人了。
本来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向氏因为这件事情声望大涨，并因此得到了福建容宏，以及容管桂管这些地方实力派的拥护，从而席卷南方，成为了这天下的三大势力之一。
可以说，没有他们的努力，就不会有向氏的今天。
他们努力地在为李泽培养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以便在将来的朝堂之上能够与李泽分庭抗礼。但现在，向氏的翅膀硬起来了，他们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韩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向氏压根儿就没有打算与李泽和平共处，把未来所有的争斗限制在朝堂之上，他们别有所图，杀薛平，只不过是所有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要把自己也做掉呢？
谁都知道自己一直都与李泽不对付，如果自己死了，薛平也死了，只怕这天下人，当真会以为他们二人都是被李泽做掉的吧！
韩琦大声的呛咳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韩兵部！”屈忠走上前去，轻轻地替韩琦抚着后背。
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韩琦苦笑起来：“如果向氏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那么我只能说，他们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曾寿的水师一朝尽灭，柳如烟就带了五千右千牛卫下江南，便席卷了两浙，还没有让他们认清现实吗？武力对抗，是最为不智的事情啊！他们以为凭着他们现在的武装力量，就能与北地相抗衡了吗？”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屈忠很是有些苦恼：“天一亮，我就要向少丞汇报了，要不然，我……”
韩琦呆了半晌，却是摇了摇头：“屈忠，别再把你搭进去了，既然人是内卫押回来的，田波他们早就知道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第0880章 韩琦的最后挣扎（上）
天色大亮之时，韩琦从自己的公房里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此时正值兵部官员们点卯上班的时节，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一看到他，无不赶紧躬身施礼。
脸色灰败的韩琦却是视若不见，连包括李安民在内的左右侍郎打招呼都没有理会，竟然是直接出门，从一名官员手中抢过了一匹马的疆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兵部官员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无不诧异之极，要知道平日里，韩兵部可算是挺和气的。今日他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李安民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他来得格外早一些，正是因为昨天韩琦跟他说过，今天早上兵部的几位高层要赶早举行一个碰头会，把这一阶段的整体情况总结一下，然后要向李相作一个总体的汇报，但他们一个个来了，韩琦却居然扬长而去了。
招招手，一名官员赶紧到了李安民的跟前。
李安民虽然刚刚回到兵部任职，但谁让他是李泽的叔父呢？别人到了一个新的衙门，都要有一个熟悉的过程，要拉拢一批自己的拥甭才好大刀阔斧的做事，他却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韩兵部状态有些不对，他一个人单人独骑出去怎么行？派几个人跟着！”李安民吩咐道。
“是！”官员连连点头，赶紧转身去安排。
既然韩琦不在，早上的碰头会自然是开不成了。李安民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公房，现在他还在一个熟悉公务的状态之中，特别是现在，兵部更是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而他，又不想给别人添乱，所以更多的时候，倒是埋首在故纸堆之中，自行地翻阅资料，尽量地不插手下边的工作，以免给属下添乱，只有需要他拍板的一些东西，他过会详细地询问一下过去王温舒是怎么办理的。
一般情况之下，他都是比照旧例。
眼下，萧规曹随，自然是最为保险的。
韩琦一人一骑，竟然是径自往武威书院而去的。
当然，表面上是一人一骑，但实际上，跟在他身后的人并不少。而且，随着他离武威书院越来越近，更多的人也知晓了韩琦的去向。
武威书院现在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其内里，已经分出了诸多个不同学科的门类，而其中一些，早就已经过了粟水河，在对岸开始安营扎寨了。
韩琦熟门熟路的径直到了政经书院的大门口。
政经书院，就是一个专门培养官员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小皇帝李恪就在这里就学。韩琦到了这里，其意自然已经明了，他是要见小皇帝的。
这让政经书院内一阵兵荒马乱。
因为北地现在朝廷的特殊性，小皇帝李恪见谁不见谁，其实并不是自由的，而是有着严格的限定。没有经过相府的同意，一般人，根本就接触不到小皇帝李恪。以往，韩琦也不是没有来过，但都是严格遵循了这一规定的。
但今天，韩琦突然而来，书院方面却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内卫的头头，不免就慌了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硬拦着不许见？
这是不可能的。
韩琦毕竟是兵部尚书，不知甩了他这个内卫头目不知多少个等级。
所以政经书院的一众人等，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韩琦长趋而入，除了飞马向上面汇报之外，竟是无法可施。
李恪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往日那个一无所知懵懂的少年。皇室那种天生的铭刻在基因中的政治觉悟已经开始觉醒。在武威书院经历了数年系统的学习，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比起他的父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看着眼前的李恪，韩琦感慨万千。虽然很少见面，但韩琦一直都关注着他，毕竟，这是他决定要扶助的未来的帝国的主人。而李恪，显然也并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有时候还有些小小的任性，但总体上来说，他还是异常优秀的。
至少在学业上是这样。
武威书院的学术体系有多么变态韩琦是很清楚的，而李恪能在政经，农桑，金融等诸学科之上都能拿到上上，显示着他下了多少的苦功。
别的不说，至少由夏荷主编的金融会计学院的教材，韩琦便看得头昏脑涨，不知所云。
李恪身边总是不缺少人的，随着他在武威书院的日子越长，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就越多。有的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有的人却是别有用心的反而更加靠近他。但此刻，不管是那些刻意结近李恪将自己塑造成其好友、同志、忠臣的，抑或是那些身有使命来监视、影响他的，都被韩琦冷着一张脸赶走了。
一个马脸家伙或者是因为颇得李恪欢心，居然还想与韩琦辩驳几句，立刻被韩琦揪住衣领给凌空扔了出去，重重地落在缓坡之上然后继续骨碌骨碌地向下滚了好一段距离，才在其它人的帮助之下站了起来，爬起来时，整个人自然是狼狈不堪。
昔日统率千军万马的武将，今日偶露峥嵘，身手却依然是不减当年。
“韩卿今日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儿？”李恪先也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却又是极快地恢复了平静。“这个人叫马皋，是个颇有才学之人，对我亦忠心得很。”
韩琦摇了摇头，道：“陛下，此人如果是真有才学，有本领，觉得自己能在科考之中胜出的话，那他就不会出现在陛下身边了。”
李恪顿时面红耳赤，“韩卿这是什么意思？”
韩琦叹了一口气，走到亭子一边，伸手拂了指石栏上面的灰尘，其实那上面干净得很，韩琦也只不过做一个样子罢了。
“陛下请坐。”
李恪有些恼火地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却仍然狠狠地盯着韩琦，刚刚韩琦的话，的确是伤着他了。
“陛下，有些事情，您过去或者不明白，但现在，想来其实心中很明白。能在武威书院之中数门学科之中都拿到上上评价的人，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明白。”韩琦道：“这些年来，但凡在您身边出现过的人，有几个能出仕做官的？可怜的那么几个人，眼下又在哪里，在什么位置上？”
李恪紧咬着嘴唇，垂头不语。
“所以真正有才学的，有能力的，有野心的，避陛下唯之不及，这些个凑在陛下身边的人，要么是自知能力不及，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走终南捷径，要么便是别有用心之辈。陛下岂能为他们所惑？他们的忠心一钱不值。”
李恪抬起了头，看着韩琦道：“可我能有什么办法？能考进武威书院来，再次也差不到哪里去？比上不足，比下总是有余的。我总要有一些能用的人，不能为股肱，亦可为爪牙！”
韩琦身体微微震动，陛下，终归是长大了啊！
“再者，股肱之臣，我已有了韩卿，有了薛都护，有了向帅等人，马皋这样的人，做做爪牙也没什么不好的。”李恪压低了声音，道。
韩琦默然半晌，才道：“那陛下是如何认为李相的呢？”
李恪脸色大变，脸上的红晕消褪，变成了一片惨白，却是没有作声。
“如果陛下能将李相视作股肱之臣，那才是正理，我等自可为爪牙！”韩琦一字一顿地道：“陛下，眼下朝廷正在准备着对伪梁作最后一击，数路大军，即将对伪梁作雷霆一击，以伪梁目前的实力，除了作困兽之斗之外，根本就不会是朝廷大军的对手，收复洛阳，长安，近在眼前。”
李恪抬头，看着韩琦：“韩卿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薛都护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薛平回不来了。”韩琦摇头道。
李恪大惊失色：“薛都护出什么事了？上一次韩琦不是托人告诉我，说薛都护已经扫平了西域，收复了龟兹，马上就要归来了吗？是不是某些人不想他回来？甚至于薛都护已然遭了不幸？”
看着李恪，韩琦本想告诉他实情，但终究是没说出来。“薛都护本身是想要回来的，可是葱岭那边出了一些事情，拖住了他的手脚，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恒罗斯之战吗？”
李恪一怔：“当然是知道的。”
“那边又有异动了，或者是我们收复了西域之后，了们又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了吧？所以薛都护不得不留在哪里防范，以免几年辛苦化为泡影！”
“只要薛都护没有出事便好。”李恪松了一口气：“想来薛都护安排好一切之后，一定会回来的。”
“陛下，薛都护是赶不上收复长安之役了。”韩琦道：“陛下总要未雨绸缪的好，总得先做一些事情来以防万一的好。”
“韩卿觉得我现在可以作什么，又能做什么？”李恪有些不解地看着韩琦。
“陛下什么都没有想过吗？”韩琦反问道：“难道您就一直在等着李相打下长安，然后恭迎陛下回长安吗？要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呢？要是李相打下了长安，来的不是迎接您的人而是公孙长明抑或是田波呢？”

第0881章 韩琦的最后挣扎（下）
韩琦的言语，已几近赤裸裸的了。李恪脸色数变，却终是没有言声，反而转过头去，看向了远处缓缓流淌的粟河水。
见到此情此景，韩琦心中长叹了一声。
他知道，前些时日，向兰来过一趟，二人相见的地方，便是在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亭子。必然是向兰跟李恪说过了什么，所以李恪今天在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之后，才显得如此平静。
不管向兰说过了什么，还是向氏在谋划什么，韩琦都不认为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阴谋诡计在如山的实力面前，永远如同纸一般的脆弱，那手轻轻一捅，就会破的。只有弱者，才会煞费心思的去准备什么阴谋诡计，而实力强悍者，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的走下去就好了。
就像现在的李泽，如果他想要代唐而自立，根本就不需要多做一些什么，只需要接部就班地布置大军，拿下洛阳，拿下长安，一切便顺理成章，到时候，只怕自有人将一件皇袍披在他的身上。
韩琦本来希望李恪此时能对他坦承相见，能把向兰的谋划，对他合盘托出，这样，他至少心中有个底，能做出一些最基本的判断，但现在看起来，皇帝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换而言之，在皇帝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只怕是已经没有多少用处的人了。
也是，这些年来，自己也好，薛平也好，虽然努力过，挣扎过，但在李泽密织的蛛网中，却是愈来愈无力了。
眼下，李存忠明显已经放弃了。
而薛平，想必在当时抓住那些刺客的时候，心里就像现在自己一样，拔凉拔凉的吧。所以这才回转西域，远远的躲开，做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老臣早年沙场征战，身上伤痕累累，这些年来，年纪渐大，每到风雨湿寒之天，便疼痛难耐，实在是难以胜任公务了，今日来见陛下，本也是存了告辞之心，见过陛下之后，老臣这便要去见李相，辞去这身上的职务，安心回家养老去了。”韩琦有些悲怆地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的一揖到地。
李恪吃了一惊，呼地站了起来，看着韩琦。
虽然说在他心中，韩琦他们这些年来，对于改善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多少的帮助，但终究是对自己也算是忠心耿耿的，即便将来如向兰所说，自己能真正重握大权，但像韩琦这样有本事又忠心的人，却还是有大用的。
“韩卿这是要弃我而去吗？”他上前一步，拉住韩琦的手，道：“韩卿，将来等来我回到了长安城，重握了大权，还需要与韩卿一起，重现大唐辉煌呢！到时候，我们再把薛都护召回来，有韩卿，薛都护，向帅等人辅佐，大唐中兴可望啊！”
韩琦苦笑地看着李恪：“陛下，您将置李相于何地？”
李恪松开了韩琦的手，后退了两步，看着韩琦道：“李泽若在，我必难以真正掌握大权，韩卿，我与李贼之间，终究只能存在一人。”
韩琦仰天长叹。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帝心中起了杀心。
可问题是，怎么才能杀得了李泽？
就算能杀得了李泽，如何善后？
如今北到大漠，南至荆湘，东至山东，西至甘肃，不论文臣武将，尽皆出自李泽之手，即便是那些最基层的亲民官，又有几个不是从武威书院出去的？
真要杀了李泽，只怕这天下立时便将大乱。到时候，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不管向氏对您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老臣都认为绝不可取。”韩琦道：“这是取祸之道啊。”
“照韩卿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一个傀儡了吗？或者在某个时日，像我父亲那样，变得不死不活，成为一个活死人？”李恪怒道：“时至今日，已是你死我活了，那里还有缓冲余地？”
韩琦倒退了两步，“只要陛下不妄动，臣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平安。”
“韩卿，你保不了的。你要是保得了，我父皇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李恪咬牙道。“你还有什么手段能保得了我呢？”
“有！”韩琦道。
“你倒是说说看。”李恪不置可否地道。
“陛下，再过些时日，对于伪梁的大规模进攻，便将开始。到时候，朝廷必然是要举行规模盛大的誓师出征的，而李相，必然也会亲自披挂上阵，亲临前线指挥。这样盛大的仪式，陛下您是必然要出席的。”韩琦道。
“哪又如何？不过是做一个泥菩萨，坐在哪里看李泽表演罢了。”李恪冷笑着道。
“到时候百官云集，大军集结，陛下可在此时有所动作。”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恪大奇，这样的场合之下，自己能有什么作为？
“你什么意思？”
“陛下，这个时候，你可当着文武百官三军将士的面，表示自己愿意禅位于李相。”韩琦的话石破天惊，一语既出，惊得李恪倒退了数步。
“你，你，韩琦，你是李泽派来的说客吗？想让我将祖宗江山拱手相让？”李恪尖声道，脸孔扭曲，愤怒不已。
“陛下自然知道老臣不是李泽的人。”
“既然不是，为何如此？”
“这是老臣为陛下所谋的最后一策，也是不得已的一策。”韩琦沉声道：“陛下，李相大势已成，其他任何手段都难以逆转，唯有将其逼到悬崖边上，或有还有转机。”
“我不懂。”李恪愤然道。
“陛下当众禅位，李泽有两个选择。”韩琦道：“其一，顺水推舟，就势答应了陛下。则陛下失国，但可保身，而李泽为了自己的名声，必然不会加害于陛下，至少也要封陛下一个王位，寻一处山水优美的地方让陛下安然过活。”
“其二，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李泽为了不有大的动荡，不让天下物议影响到他进攻洛阳，长安，因而不答应陛下的禅位，而他以臣子之身，却逼得陛下当众行此举，他肯定要当众向陛下请罪并安抚陛下，陛下可就此要求李相宣誓效忠。如此一来，至少李相在拿下洛阳，长安之后，不会马上行那谋逆之事。如此，我们便能争得更长的时间，缓缓布置。到时候，天下已经归于一统，兵甲入库，马放南山，李相的势力便会弱了不少，彼时再招薛平归朝，到时候，虽然仍然是李泽一家独大，把握朝纲，但至少我们也有了一些与他相抗衡的本钱，然后再慢慢图之。”
韩琦所谋，是真正的老成为国，老谋深算之道。如果李恪真如此做，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李泽，还真是无可选择。一旦真如韩琦所言，在拿下长安之后，所有的争斗，被限制在了朝堂之上，则李泽便要陷往以一团泥淖之中了。
要知道，李泽在北方如今是如日中天，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但在南方，却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两浙，宣州这样已经归顺了的地方，到时候亦必然会有所反弹，要选择忠于皇帝而谋取更大的利益。
李恪一旦在长安真正地登上皇位，李泽纵然还能独掌大权，但头上可就压上了一座山，而薛平韩琦等人，又都不是泛泛之辈，再加上一个向训手中所有一定的军事实力，朝堂上的争斗必然会激烈无比，而到了这个时候，李泽想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问题，几无可能。
而同时，李泽改革天下的政治理念，也必然会受到抑制，南方的豪族大地主仍然存在，他们会成为皇帝最忠实的基本盘而与李泽对抗。真到了那个时候，李泽的改革计划，指不定就会在一次次的妥协之中变成了改良计划，从而影响到他布武天下，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唐帝国的大计。
韩琦充满希望地看着李恪。
李恪却是冷冷地看着韩琦。
此刻的李恪，并没有去用心听韩琦后面所说的是什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当自己当众说出禅位而李泽欣然笑纳的场景。
以李泽如今在朝廷之中的势力，只怕当时便会时三军齐呼万岁，兴高采烈的一副场景吧。丢掉了祖宗江山，自己纵然能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韩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冷冷的丢下这句话，李恪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不再发一言。
韩琦悲怆地看着李恪的背影，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也终于化为了泡影。皇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他跪伏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远离这亭子的地方，一大群政经学院的学生，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样的场景，太不寻常了。
这样隆重的礼节，除非是在国家最盛大的典仪上面才会出现，否则，臣子根本就不需要如此行礼，拱手揖礼才是常态。
他们听不到韩琦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韩琦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行完了礼的韩琦，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转身摇摇晃晃的离开了亭子，径自向着外面走去，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侧身让行。

第0882章 不敢相信
韩琦屁投一拍，撂了桃子，跑去武威书院见小皇帝李恪了。但宰相府中李泽等一群人还在等着兵部来汇报战事的准备情况，身为左侍郎的李安民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带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进了宰相府李泽的公厅。
事实也不出李安民自己所料，在以户部为首的一大帮朝廷官员的连番质询之下，李安民汗流浃背，手里的资料都会翻烂，有些问题亦然是语焉不详，说不明白道不清楚。
这也怪他，他才回来履新几天啊，而朝廷为了这场战事，已经准备了多年，很多事情，他压根儿就不清楚。
所有人都不太满意，李泽只好宣布暂时休会，等韩琦回来再说。
回到自己小书房的李泽，看到田波早就等在了哪里。
“这么说来，韩琦已经知道薛平回转西域了？”李泽兴致盎然，“这一次，薛平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向家这一回办了一件好事。要是这家伙真的跑回来了，就让我为难了。”
一个刚刚平定了西域，立下大功的臣子，如果这个时候回来同李泽叫板，唱反调，当真是碰也碰不得，说也说不得，现下好了，这家伙掉头回去了，而且还带走了李泽专门送给他的地球仪，这让李泽分外高兴。
薛平是有能力的。有他在，西域的几大势力便能相安无事，紧密合作，这两年，朝廷肯定是没有精力兼顾那边的，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来经营。有薛平在哪里，李泽便能安心地专注于国内的事情。
等于李泽将国内的事情处理完毕，回过头来，西域那边至少也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到了那个时候，再加大投入，全力发展，巩固朝廷在哪里的统治，富民强兵。再过上些年头，说不定便能找个机会，报当年恒罗斯一战之仇。
恒罗斯一战，其实唐军说不上败了。因为唐军以三万之众长途奔袭，在最后又遭遇到了附从军的背叛才导致溃败，而在战争的前期，唐军依仗着犀利的功弩与锋利的兵甲，是占了上风的。
而在这一战之后，黑衣大食虽然说获得了胜利，但也胜得极其艰难，正是因为如此，黑衣大食在获得胜利之后便没有趁机进兵西域等地，反而与唐朝议和。
导致西域整体丢失的并不是恒罗斯一战，而是后来大唐内部叛乱迭起，朝廷根本无力维系在西域以至中亚的影响力从而不得不退出了这一区域。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西域绝大部分区域已经重归唐朝之手，吐蕃已经不再成其为威胁，李泽的策略是要将西域完整地正式地纳入朝廷的统治区域之内，一步一步地改土归流，撤销羁索国。一旦完成了这一战略构想，再次进军葱岭以西，兵临中亚，重新构建大唐在哪里的影响力便要轻松得多。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国内已经一统的大唐，可以毫无保留地支援西域方向往葱岭以西的扩张。
“下面回报，一路之上韩琦都有些失魂落魄，看起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十分的大。”田波道。
“韩琦大概已经猜到了向氏另有打算。”李泽微微一笑，“而他们，似乎不在向氏的计划之内。如果他知道了向氏曾经与李存忠也联系过，只怕会更加失落。”
一边的公孙长明道：“薛平也好，韩琦也罢，他们都是想与我们和平共存，将彼此的争斗限定在朝堂之上，他们要防备的是李相您更进一步，但对于李相您掌握朝纲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毕竟这些年来，他们也是亲眼看到了北地在您的治理之下，是如何的蒸蒸日上，面目一新的。他们希望北地的盛景，能够在整个大唐其它地方复制出来。但向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要的是您倒台，而由他们来掌握大局。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就将他们抛弃了。如果刺杀薛平成功，既除掉了将来小皇帝可以依仗的一个得力人手，又将一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何乐而不为呢？”
李泽大笑起来：“想法很好，可是与自己的实际能力有了很大的出入。小儿持刀，行于闹市，却妄想去刺杀一个全身顶盔带甲的武士，如此看来，向氏也并不如何高明嘛！”
公孙长明与田波对视了一眼，田波低下了头，公孙长明却是嘿嘿的笑了起来。
说起来，向兰的整个计划，操作性还是很强的。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具体的布置，但仅从大的规划上面来看，计划还是十分精巧的。
“李相，韩琦来了，求见李相！”陈明亮走了进来，道。
“请。”似乎早有预料，李泽丝毫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公孙长明与田波二人则是站了起来，双双拱手一礼之后，退出了李泽的小书房。
韩琦进来的时候，躬腰缩颈，显得异常的老态。作为军人出身的他，在李泽面前，一向表现得是十分精神的，每一次见李泽，他都保持着昂扬的斗志，是整个朝廷各部大员之中，在薛平离职之后，唯一一个敢于李泽正面碰撞的人员，但今天，他整个人便像是一只去了势的猎犬，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李相，下官请辞！”进了书房的韩琦无视了陈明亮替他搬过来的锦凳，径直对李泽道。
李泽翻阅着面前的一迭资料，亦是头也没抬，嘴里却是干净利落地道：“不准！”
“下官心力交瘁，老伤复发，实在无力承担兵部事务，眼下大军马上就要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下官如果尸位素餐，只怕会误了国家大事。”韩琦坚定地道：“与其如此，不如退位让贤。”
李泽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抬起头来，淡淡地道：“韩兵部，你不是身体上有病，你是心里有了毛病吧？”
“我……”韩琦身子一僵，想要辩解，但面对李泽直视着他的双眼，突然之间却又觉得什么辩解都是多余的。
“眼下大战大即，一直以来，兵部所有事情都是你在统筹，安排，此时此刻，你突然想要离职，可想过后果吗？”李泽冷然道：“或者，韩兵部是想让我们这一次的进攻无功而返甚至于大败而归？”
韩琦摇头叹道：“李相，您这便是诛心之语了，我这个兵部尚书，其实只是一个空架子，能做的，也就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而已。而且一直以来，我都与您有不同的见解，我如去职，您应当乐见其成才对。”
李泽缓缓摇头：“韩兵部，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至关重要的。至于你说的与我有不同的见解，这个很自然，但这些年来，我并没有见到你因此而耽误公事啊！钉是钉，卯是卯，咱们就事论事。眼下这个关切时刻，你怎么能想当甩手掌柜呢？”
“其实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有我无我，差别不会太大。”韩琦摇头道：“李安民也是老于军务之人，才能不比我差，只是还不熟悉情况而已。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李相，请放我走吧！”
李泽沉吟半晌，才道：“韩兵部，我知道你与我在很多方面有不同的见解，但一直以来，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才干以及你的公心的。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对我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但只要在大目标之上一致，我便能容忍。我想，我们在大目标上是一致的，所以，其它的一些东西，暂时可以抛开不论。就像薛平一般，现在不也是回转西域了吗？你又何必心丧至此呢？”
“感谢李相一直以来的容忍，但我现在，离去之心已决，我不想有些事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韩琦叹道。
李泽站了起来，在大案之后转了几圈，点了点头：“如此，我有一个新的提议，不知韩兵部愿不愿意？”
“愿闻其详！”
“此次我们大举进攻伪梁，一旦功成，则天下一统之势将不可能再逆转，自然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切的。比方说，盘踞东北方向上的张仲武。根据可靠的情报，他们已经在调兵遣将，跃跃欲试了。”李泽道。
“李相是想要我……”韩琦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选择。
“既然你不想在兵部干了，那么，便去平州方向，做一任安抚使吧！一个临时性的职务。”李泽笑道：“不过职务虽然是临时性的，权力可不小。平州莫州等地，皆在你的职下，薛冲，文福两支卫军，也将配合你应对张仲武有可能有到来的袭击。”
数州之地，两支卫军，韩琦一时之间，竟然呆了。
“李相如此信任我吗？”
李泽大笑：“韩兵部，即便你去了哪里想要造我的反，你沉得薛冲，王温舒，文福这些人会答应你吗？”
韩琦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我要的是你的经验，你的能力。”李泽道。“说起来眼下，我还真没有什么比你更合适的人手了。”

第0883章 新的任命
韩琦终于在李泽的面前坐了下来。
先前一刻，他的确是万念俱灰。
他为之奋斗，为之效忠的对象，刚刚放弃了他。让他完全失去了奋斗下去的动力与理想，他不觉得自己还有战斗下去的欲望，就此退隐田园，冷眼旁观这世事沧桑便成了他不得已的选择。
但真的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但要让他继续为李泽的篡唐大业效犬马之劳，他愿意吗？
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他选择辞职，走人。
但现在，李泽为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离开这个漩涡圈子，将自己摘出来，去另一个地方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去东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张仲武只不过是暂时偃旗息鼓，迟早有一日，这个率先举起反唐大旗的人，必然会卷土重来，这是朝廷之上所有人的共识。去击败他，维护大唐在领土之上的完整，韩琦愿意去做。
二来，韩琦与张仲武可算是宿仇，其恩主高骈的死亡，与张仲武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从某一个层面上来说，高骈正是在与张仲武的斗智斗勇之中被活生生的累死的，而也正是与张仲武的一次次较量，使得河东实力大损，最终，使得韩琦不得不加入到了李泽的势力之中。
远走东北，不再参与朝堂之上的争斗，能让韩琦更好受一些。这样，即便将来李泽真做了什么，韩琦在百年之后，也可以有一个借口。
只是他有些震惊于李泽的不计前嫌。
“为什么？”他看着李泽，缓缓地问道。
李泽微微一笑：“你我之间，或有公仇，但无私怨。从内心深处上来说，我还是很佩服薛平，你，甚至包括秦诏这些人的。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一次次的容忍你们的原因所在。要不然，以你们做过的事情，被处死十次也是足够的了。”
韩琦脸色微变。
“当年的河东贪腐案，数年前的左骁卫士兵神秘失踪案，甚至于兵部存档的兵器图纸，水师舰船图纸失窍案，你不会说跟你没有关系吧？”李泽淡淡地道：“之所以我能容忍，是因为我知道韩琦你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从内心深处，你还是希望大唐能够兴盛的，能够重现辉煌的，所以，我生生地忍了下来。”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当然，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些级别较低的人的身上，他们早就死了。我也得承认，你也好，薛平也好，影响力实在太大，真要把你们法办的话，不管我的理由有多么充足，证据有多反确凿，都会被人强行牵引到政争之上去。这样的话，我倒是帮了别人的忙了。某些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反而帮他们做了。”李泽自失地一笑，“不得不说，对于你们，我李泽是枉法了的。”
韩琦木然了半晌，才缓缓地道：“抱歉！”
李泽摆了摆手：“这是一句废话。这是政治的选择而非我的选择。当然，现在看起来，我已经得到了回报。至少薛平在西域，让我眼前一亮，原本我以为西域的事情，还要拖上几年的，不成想，他在短短的数年之内，便替我基本平定了西域，为我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为朝廷节约了更多的钱粮和投入。现在，我希望你去东北也能做到这一点。”
韩琦想了想，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东北之事，为什么涉及到了右领军卫？”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李泽道：“右领军卫一直驻扎在沧州没有动弹，他们一直在与潘沫堂的水师联合训练。本来一直是沈从兴在负责这件事情。我的本意，是想将右领军卫打造成一支水上蛟龙，不管是在水上，还是在陆地之上，他们都能成为一支虎贲之师。他们的对手不在国内，而是在国外，在海上，将来还会去更为遥远的与我们远隔重洋的地方去扬我国威。我甚至为他们想好了一个新的名字，就叫做水师陆战队。”
韩琦身体微微一震，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一次右领军卫的目标是高句丽。”
李泽点头道：“正是。张仲武盘桓东北，其一部主力便在高句丽，掠夺高句丽的资源供养他的本军。别看东北气候寒冷，人烟稀少，但那里可真是一片好地方啊。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地域辽阔，这几年来，张仲武养精蓄锐，专注民生，不断地捕捉野人，收降蛮部，让这些人成为他的部属，成为他的农奴，实力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翅膀又硬起来了，在我们大军准备对伪梁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候，他也想掺合进来了。当然，这里面也有我们大唐内部与他勾勾搭搭，其中，既有伪梁朱友贞，也有岭南向训。”
说到这里，李泽笑了起来：“这样的大好机会，张仲武岂肯放过？几年之前，他被我们打得大败亏输，这个仇，他怎么会忘记呢？”
“怎么还有向训？”韩琦十分费解。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李泽冷然道：“向训现在也觉得自己实力强劲，也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但是现在天下大势却已经基本明郎，他入局晚了。想要有所作为，自然就需要天下大乱。”
“他是国丈，怎么会这么想？”
李泽大笑：“国丈？国丈岂有国主写意？”
韩琦眼睛瞪得溜圆，他是真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突然想起那位在武威书院之中还充满着憧憬的小皇帝李恪，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所以这一次，我们明面上是对伪梁发起最后的总攻，但事实上，我们要同时面对好几个方向上的敌人。”李泽道：“伪梁只是其中一个，张仲武是另外一个，向训，则会躲在一边暗中窥伺，现在他把精力主要放在了湖南与安南等地了，正坐等着我焦头乱额呢！”
“李相原来一直早有安排！”韩琦喃喃地道。
“不谋一时，如何谋一世，未雨绸缪是我的习惯。”李泽笑道：“所以在多年之前，对于张仲武的有可能的反扑，我们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高句丽苦于受到张仲武的盘剥，早就不堪忍受了，而我们的人，也就在那个时候找上了他们，与他们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而在这个时候，张仲武曾经的部将，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元，也找上了我们。”
韩琦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一旦张仲武大举南侵，向我们的并州莫州发动进攻的时候，我们却也可以从高句丽开始，给他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右领军卫将在水师的支援之下，横渡大海，在高句丽登陆，到时候，将与高句丽的部队一齐向张仲武在哪里的驻军发起进攻，而耶律元将会成为我们的内应。”李泽站起身来，哗啦一声拉开了墙上悬着的幕由，露出里面整整一面墙壁的大地图。“全歼高句丽的张仲武驻军之后，右领军卫与高句丽联军，将会自后方向张仲武老巢发起进攻。”
韩琦两掌一合，兴奋地道：“如此一来，张仲武焉能不败？”
李泽笑着回到大案之后坐了下来：“这是一场不输给我们覆灭伪梁的大战，所以，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前去统筹指挥。这涉及到了两个战场之上的统筹配合，如果出现了差错，虽然不至于输掉，但必然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损失。而我嘛，一向希望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怎么样韩兵部，会意接这个任务吗？”
韩琦直勾勾地看着地图半晌，才回过头来：“我想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文福也好，薛冲也罢，他们都知道我与你不对付，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之上服从我的命令？”
“只要你没有下令他们回师来攻击我，那么，你的命令便都是有效的。”李泽笑吟吟地道：“你是东北安抚使，虽然是一个临时的差遣，但却可以全权掌握全局。二叔在平州，莫州等地，这些年来没干别的事情，就是屯集粮草，哪里的粮草和军械，足够你打上一年。”
“最后一件事，李相是不是想就此将高句丽也一并吞下？”韩琦问道。
李泽摇了摇头：“没有必要。高句丽便让他一直存在着吧，一个东北之地，便够我们收拾整饬的了。那个地方，只要对我们保持臣服，允许我们一直在哪里驻军，保有一支武装力量就足够了。那点儿地方，我还看不上眼。”
“如此，我便明白了。”韩琦道：“我去东北。”
“既然如此，那便与李安民好好交接一下兵部的事务吧！”李泽笑着伸出手去：“韩兵部，合作愉快。”
韩琦愣了半晌，这才省过来李泽的意思。
这或者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他伸出手去，与李泽重重地握在一起。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不希望李家绝了后。”
“我不是噬杀之人，我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会死灰复燃，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如何完成我的理想？”李泽道。

第0884章 断头饭
对于深悉内情的大唐官员们来说，四月底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韩琦的去职。
韩琦去兵部尚书一职，就任东北安抚使。
现在的大唐朝廷施行的是独相制度，宰相之下，六部便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而兵部，历来便是仅次于吏部户部的大部门。而安抚使，却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更重要的是，在李泽掌握大权之后，这种临地性的差遣，几乎还没有出现过。
这在很多人看来，便等于是韩琦被变相地流放了。平州这样的地方，在武邑人看来，基本上就等于是荒凉之地了。
把这件事放在整个大局中来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李泽在向着代唐自立的道路上，又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保皇党的两个实力派人物，薛平远在西域，如今唯一一个在朝手握大权的人物韩琦，又被流放平州，保皇党在朝堂之上的实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剩下的几个阿猫阿狗，根本就不成气候，压根儿就翻不起几朵浪花来。
随着李安民就任兵部尚书，所有人都认为，李泽已经扫清了前进道路之上的障碍。
让朝堂上小不得不佩服李泽手腕的是薛平在西域悄无声息，韩琦也低眉俯首的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安排，很显然，这两位大佬，已经向李泽低头屈服了。
在这样的一种认知之下，北地本来还有的一些保皇党人物，几乎是万马齐喑。他们很清楚，连薛平韩琦都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便代表着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他们可不是薛韩二人，即便是明面之上的反对李泽的人，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至少能荣养到老。要是换成了他们，只怕雪亮的砍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脑袋斫下来。
眼下朝廷大军正在紧密锣鼓地进行着南征之前的最后准备，要找个借口砍几个脑袋来祭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一句与伪梁勾结，便足以让你破门灭家。
便连一向鼓吹皇权的诗坛报纸也在悄无声息之中改变了风格，再也没有了借诗讽今，议论朝纲的事情，连着两期，真正地变成了一张纯文学性的报纸了，当然，卖的也就更惨淡了一些。
韩琦离开武邑的时候，凄凄惨惨戚戚，只有三五人为其送行，然后仅仅带着数个从人，竟然是先往沧州方向而去而不是第一时间往平州去。
对于韩琦来说，他先往沧州，自然是要去会晤右领军卫大将军文福以及水师统领潘沫堂。这一次对东北的战事，这二人及其所属军队是关键的一环。而且右领军卫刚刚出了大事，原大将军沈从兴犯事被抓，麾下不少将校受到了牵连，军心如何，士气如何，新上任的文福对军队的控制进行到了何种程度，他都需要有一个详细的了解。
水师虽然是令人放心的一环，但这一次毕竟是要跨海远征，天气，航道等一众信息，潘沫堂是不是已经心中有数。
以前韩琦对于水师作战并不了解，但当了兵部尚书这几年，而李泽又异常重视水师的建设，使得他也下了一番苦功了解了一下水师的作战方略。
与陆军相比，这其中的差异，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一些，他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而在韩琦离去之后的第三天，令武邑所有官员们再一次震惊的事情便又发生了。瞠目结舌之余，每个人却又都暗自警醒。
原右领军卫大将军沈从兴的案子，终于判下来了。
鉴于沈从兴地位极高，这个案子是由刑部尚书，大唐的律法修订者淳于越亲自审理的，监察院全程派员参与了这一次的审判。
判决的结果：斩立决！
整个武邑都惊呆了。
单从沈从兴犯的案子来看，斩立决，似乎是最合理的判决了。毕竟贪墨数量巨大，而且污人妻女，事发之后为了灭口又杀人满门，这才政制清明的武邑人看来，实在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但如果联系到沈从兴的背景来看，那就又极不寻常了。
他可是从李泽还只有几岁，是一个小娃娃的时候，就跟着李泽了。正儿八经的算得上是看着李泽长大的。
在李泽苦心经营的最前期，他是忠心的跟随者，经营者，几乎参加了李泽早期所有的行动，为李泽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泽目前的地位，距离那最高位置几乎就只差捅破最后一张薄薄的纸了。如果想要赦免沈从兴，也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就算荣华富贵权位不保，但将功折罪，保一条命应当是问题不大的。
在刑部没有作出最后判决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从兴虽然罪大恶极，但李泽必然会念旧情，保他一条小命，这也是对所有从他幼时都跟随他的人的一种恩遇。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淳于越的判词，更是让所有人震惊。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存在功过相抵的说法。
立下了功劳，朝廷给予了你相应的名位，权利，已经是酬谢了你的功劳。
而犯了罪，那就必然要与普通人一样，接受律法的严惩。
此判决结果一出，必然会对以后相同的案例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以功赎罪，将从此成为过去式。
沈从兴斩立决，家产没收，嫡系一支被判充军，流放。即便是沈氏庶出别枝，也受到了牵连，刚刚中兴不久的沈氏家族，还没有风光多少年，便又被彻底打入到了深渊。
牢门传来了哗啦啦的开锁的声音，沈从兴抬起了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向牢门口，他今年不过刚刚四十出头，但满头的头发，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花白，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之上，精气神儿，全都垮了。
三天前，淳于越亲自来到这里，向他宣布了最后的判决。
虽然是重刑犯，但因为他身份的特殊，在大牢之中，还是受到了特殊的对待。单间的牢房内，一应生活用具齐备，也没有对他上重刑犯该上的刑具，在小桌之上，甚至还摆着刚刚出版的大唐周报。
屠虎出现在牢门口。
沈从兴的眼中闪过一丝希翼的光芒。
“屠二哥！”他挣扎着从床榻之上下了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却就势抱住了屠虎的双腿：“屠二哥，救我！我不想死啊！求你给公子说一声，让我见公子一面吧！”
沈从兴大哭起来：“我还抱过公子呢！我为公了立下过大功。”
屠虎冷冷地看着沈从兴半晌，看着涕泪交流的沈从兴，怒吼道：“沈从兴，你他娘的给我站起来，不要像条鼻涕虫一样，丢我们这些兄弟的脸。”
沈从兴被屠虎给吼得愣住了，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
“屠二哥，救我！”
“沈从兴，当初我们到庄子上的，前前后后一共有三十个人，这些年下来，十八个兄弟，战死在沙场，二个兄弟，因病而故，就只剩下了十个了，你可倒好，这一次，又将剩下来的这不多的一些人，拖了三个下水。为了替你遮掩丑事，他们都被剥夺了军职，爵位，发往了西域充军，你他娘的就该死。救你，怎么救你？不说你贪墨的那些钱财，你就想想那被你杀了满门的小校，你说说，你该不该死？”
“屠二哥，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沈从兴两腿一软，却被屠虎一把提起，摁在了板凳之上。
看着苍老颓废几乎到了极点的沈从兴，屠虎厌恶之极的道：“沈从兴，我们这些老兄弟的脸，现在都没地儿搁，公子的脸面，也让你丢得干干净净。念在过去的情份之上，我代表剩下的老兄弟来送你一程，算是全了我们前些年的恩义。你给我记好了，来日上刑场的时候，像一条汉子，敢做就要敢当。”
沈从兴大哭起来。
砰的一声，屠虎将一壶酒重重地顿在桌面之上：“这是大哥从河中府专门派人快马送回来的一壶酒。”
屠虎嘴里的大哥，自然就是当年这些护卫的老大，屠立春。
“屠二哥，你让大哥给公子说一句话，屠大哥有面子，一定能救我一条命的。”
“别做梦了。谁也救不得你。右领军卫因为这件事，军心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军心沸腾，万福现在还在拼命地给你善后呢！大战在即，如果不能迅速地收拢军心，何以为战？”屠虎愤然道。
接过屠虎递过来的酒杯，沈从兴两手颤抖着，倒是喝进去了一半，洒了一半。
“夏夫人！”外间传来了狱卒恭敬的声音，沈从兴一跃而起，想要冲出去，却被屠虎伸手牢牢地摁在了板凳之上。
“夏夫人来了，夏荷来了，她一定能救我的。”沈从兴急急地吼叫着。
“沈从兴，谁也救不得你！”牢房门口，一身常服的夏荷提着一个食盒，冷冷地道。
“夫人，求你了，让我见公子一面吧！”
“你还有脸去见公子吗？”夏荷将食盒放在了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蛋糕：“这是公子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亲自为你做的。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沈从兴，吃了他，明天安心上路吧！”
“你的两个儿子，一个被发配到了屠大哥军前效力，一个被发配到了石壮军前效力。眼下大战在即，如果你这两个儿子争气，能立下些功勋，沈家，未尝没有再度复起的机会，这是公子对你那些年忠心跟随最后的补偿了，你，知足吧！”

第0885章 威虎山上的刘岩
刘岩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里握着一个扁扁的铁皮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这里是威虎山，是他的大本营。
一晃眼之间，他上山已经五年了。
刚上山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但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现在这里城堡林立，以威虎山主堡为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三千战兵，使得他成为了东北之地最有实力的一股反张仲武的势力。
当然，如果仅仅只有这三千战兵，他也不会坚持到今天，除了这些悍匪之外，他还拥有着近两万战兵的家眷。
从半山腰开始，大片大片的石头房子，木头房子，泥坯房子，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这些家眷们便都居住在这里。
半山腰往下一直到一个个的山谷里，这些人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田地，种上了庄稼，虽然收成比不上平原地区，也不能让每一个人填饱肚子，但至少让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之上做到自给自足。
这几年来，随着他的势力一天天强大，来投的人也愈来愈多，这些人中，不少人都是有着一技之长的匠师，木匠，石匠，铁匠，但凡有一技之长，在这里便能得到跟战兵一样的待遇。这也使得威虎山一天比一天强大。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大唐内卫的强力扶持。相当的一批匠师，便是由内卫派遣而来的，这些人，打造了威虎山的防御工事，打造出了威力强大的投石机，强弩，冶炼出了更好的熟铁，从而制造出了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盔甲。
从去年开春，内卫给威虎山送来了红薯种，高梁种，这两种食材种子的上山，使得威虎山彻底摆脱了饥饿的困挠，现在即便是最底层的那些老百姓，也能靠着红薯这种不挑地儿，产量又奇高的食物填饱肚子了。
刘岩最初逃进威虎山的时候，邓景山压根就不知道，等到邓景山收拾了刘思远所有的残余势力，扫清了其的影响力之后，已经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候。
直到这个时候，邓景山才终于知道了刘岩的去向。不过邓景山并没有将刘岩放在眼里，派了一支军队进山，准备将最后这个漏网之鱼擒拿，然后斩草除根。
但邓景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麾下大败而归。
刘岩循进了奇险无比的威虎山，半年时间已经足够他站稳脚跟了。每击败一次邓景山的剿匪部队，他的实力便更强一分。
这样过去了整整两年之后，邓景山再也捂不住这个盖子了，只好上报到张仲武哪里。整整两万大军再一次进剿威虎山，那一次是刘岩最为惊险的时候，但也是他就此奠定成为东北反张仲武势力的头领威望大涨的一战。
最危险的时候，张部已经攻上了主寨，但最终，他们功亏一篑，绝地反击的刘岩将张部彻底赶出了威虎山。
从那一战之后，张仲武对待刘岩的态度，便由剿变成了抚。
只可惜，刘岩与邓景山之间的仇恨已不可解，刘氏一族，可是被邓景山给彻底灭了。而张仲武也不可能为了刘岩而放弃邓景山。
相比较而言，邓景山控制着整个辽州，而刘岩，只不过占据了一个威虎山。在山里，这家伙是一头猛虎，可出了山，这头猛虎，就要变成一条落水狗了。
而刘岩在经历了击败张仲武部主力的辉煌战绩之后，也是一下子澎胀了起来，竟然主动率部出击，但出击的结果很惨，没有了威虎山的地利，刘岩被邓景山打得屁滚尿落，落花流水。
而吃过几次亏之后，刘岩也再也没有大规模地出击去挑衅对方了，而邓景山也不肯冒险进山，双方倒是达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但双方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双方之间的深仇大恨，注定了他们最后只能有一个生存下来，现在的对峙，只不过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将对方一击致命的机会罢了。
双方都在等待。
已经年过三十的刘岩，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年少轻狂，在明白双方的实力实际上并不对等的情况之下，他显得更有耐心。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这一辈子也休想报得了仇。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最好的下场，便是终老在这威虎山中，以一个山大王的身份结束自己的这一生。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死地塌地的投奔到了大唐内卫的怀抱。
只有大唐军队击败了张仲武，打进了东北之地，才是他能报仇雪恨的时候。
现在的威虎山中，范建是他的二当家，当然，范建也是内卫的一名将领。而刘岩甚至娶了一个女内卫作为自己的妻子，如今，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刘家除了刘岩之外，已经死尽死绝了。现在又终于又有了下一代，刘岩自然也很满意。
盘踞在山石之上，看着那些赤着脊背在田间操劳着的农夫，刘岩却是强烈的无比想念起自己在莫州的家乡。
那时候的他，也很喜欢坐在高处，看着家里的佃户们耕作，就像现在一样。
“二郎又在想家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刘岩回头，便看见他的妻子燕五抱着一个女娃娃正站在他的身后。“我都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二郎都没有发现！”
“过来坐！”刘岩往旁边挪了挪，笑道。如果说当初决定娶燕五，是为了向内卫表达自己投诚的决心，但当眼前的这个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之后，两人，倒真是有些日久生情的味道了。
刘岩的第一个妻子出自书香门第，是那种典型的大家之秀，而燕五虽然出身贫寒，但在秘营之中接受多年训练的她，虽然不谙琴棋书画，但却也是知书识礼的，更重要的是，燕五岂能在雪夜之中，月光之下，与刘岩一齐诵读诗书，也能在敌人来临之时，提刀冲杀在前。相比之下，刘岩倒是觉得燕五更适合于现在的自己。
燕五坐在了刘岩的身边，小女孩便冲着他伸出了小手：“爹爹，抱抱！”
刘岩大笑着将小女娃娃接了过来，搂在怀中。“大郎呢？”
“上半天玩得太凶了，现在累得不行，睡着了。”燕五笑道：“看二郎的模样，是又想家了吧？”
“是啊，想家了。”刘岩点了点头：“当年在莫州，我们刘家的庄园，可是最大的，也是最好的，跟现在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
燕五微笑着点头，每当这个时候，她要做的，只不过是倾听罢了。
“范建说，等我们打败了张仲武的时候，李相会把我们刘家在莫州的宅子还给我，这话可信吗？”刘岩歪着头问燕五道。
燕五笑道：“一个宅子，并没有什么。只不过二郎，刘家在莫州的那万倾良田，你可不要打主意了。大唐的国策，每家每户占有土地不得超过一千亩。”
“只要能把宅子拿回来，那就足够了。”刘岩感慨地道，“我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念想了。”
“二郎一定能达成心愿的。到时候如果有人作梗，我便去找公子讨个说法，一定给二郎把这个宅子要回来，咱们不要另的什么赏赐，就要这个宅子。”燕五笑眯眯地道：“如果我们能再立下些功劳，那到时候我就更好说话了。”
“你能随意见到李相？”刘岩有些不信。
“早跟二郎说过了，我出身秘营。算是公子的嫡系吧！”燕五道：“只不过我不是那一拨人里出挑的，比较平庸，像大姐头，燕九他们，可都是拔尖儿的，到时候我找到她们，自然便能见到公子。大姐头和燕九，肯定是会帮我的。”
燕五所说的大姐头，便是李泌，这个人刘岩自然是久闻大名，即便是燕九这种名声不显于外的人，刘岩也从燕五的嘴里听到了不少这个女子的传说。
“我这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刘岩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道：“看这个局面，你们公子啊，将来肯定是要当皇帝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等到他拿下长安的时候，便是这个大唐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二郎说什么话来呢！”燕五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道：“接下来啊，必然是风起云涌的时代，与张仲武还有得打呢，二郎自然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功名！二郎，你不知道，这天下啊，大得很。即便公子一统了天下，也绝不会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的。我还记得当年公子给我们讲课的时候，说过要将我们的旗帜插到所有太阳能照到的地方，要打造一个日不落的帝国呢！我啊，可是打算着等我们回到了莫州，便辞了差使，回家去相夫教子呢！这刘家，可还得靠你去挣个未来呢！”
刘岩大笑，伸手搂了燕五在怀里。
说起来，燕五在唐人那边，肯定要比他有面子的多，像燕五平日里所说的那些人物，对于眼下的刘岩来说，只怕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燕五就这一点好，从来不以这些来拂刘岩的面子，反而时时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什么时候才能开战呢？”
“快了，等范将军这一次从山外回来，便能带回确切的消息了。”燕五将头靠在刘岩的肩头之上，道。

第0886章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范建带着一支商队回来了。
是的，就是一支商队。
当威虎山用一次次的胜利奠定了他在东北之地的地位之后，当张仲武与邓景山发现，用武力无法抹除威虎山的存在之后，他们，就只能默认他的存在了。
最开始的时候，邓景山采取了严密封锁的政策，严禁任何物资，包括粮食，食盐，布匹，茶叶等一切东西进入威虎山，但凡抓到走私物资进入威虎山的私商，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人砍头，家产抄没。
这也的确给最初的威虎山带来了很大的困挠。但内卫很快就开辟了新的道路。威虎山太大了，邓景山可以封锁大道，小路，但走私物资所能带来的暴利，仍然促使着许多人不顾生死地开辟出一条条隐秘的走私通道。
走私商贩们甚至在最后发展成了武装押运。邓部大规模出剿根本不可能，而小规模的剿杀，往往被这些走私商贩倒杀得溃不成军。
当然，这些物资流入威虎山，价格往往是他们在山下的十倍甚至于数十倍。三倍的暴利就可以促使人冒险，十倍的暴利，就能让人拼命，但这个利润更高的话，那就有人敢于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来干上一票了。
威虎山艰难地生存着。如果不是大唐朝廷往内里补贴了大量的银钱，他们早就撑不下去了。
再往后，威虎山开始了自己造血。
粮食，基本上作到了自主。而红薯成为了解决裹腹问题的最大食物来源。到了现在，他们甚至能利用多余出来的红薯来熬制糖浆，然后利用来自大唐的技师，将其制作成如同白雪一般的霜糖，将其贩卖出去。
这成了威虎山最大的财产来源。
这种霜糖，在东北之地，成为了价格昂贵的奢侈品。
其实到了去年，邓景山对于威虎山的封锁已经名存实亡了。当你无法真正地将对方锁死，反而让另一批人因为这个事儿发了财之后，更多的人就动起了心思。现在，便是邓景山自己，也在与威虎山做着生意。
拿着一些生活物资去与威虎山交换霜糖，山货等。毕竟，他也有家人要维系奢华的生活，他也有军队需要他去养活，他也有部将需要他给予大量的赏赐。
虽然明知道这是在资敌，但却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钱被自己人赚走，总比被别人赚走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威虎山的二当家能够堂而皇之地带着一支商队从外面回到威虎山的原因所在了。
“这是最后一批物资了。”看着一匹匹驮马之上的物资被搬进了仓库，范建抚着大胡子，对刘岩与燕五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商队了，而那些走私的商贩，只怕也会受到极大的扼制。”
“只要我们给钱，不怕他们不来！”刘岩笑着道。
“不是这么一回事。”范建摇头道：“要打仗了。不是这些走私贩子不敢来，而是整个东北之地，所有的生活物资都被列入到了军管，张仲武在大规模地征集这些东西。刘将军，要打仗了。”
刘岩眼睛一亮：“张仲武准备再一次入侵大唐了吗？”
张仲武如果开始大规模地进行动员，当然不是为了他这个藏在威虎山的小野猫，从投入和产出比来说的话，这是一件完全划不来的事情，这也是刘岩能在张仲武的眼皮子底下存活到现在的原因。
“屋里说吧！”范建笑道：“刘将军，回山来后，我可还没有喝一口热茶呢！”
刘岩大笑起来：“我一听说要干起来了，就兴奋得什么都忘了。走，进屋去说，燕五，给范将军泡好茶来。”
范建却是笑着将自己提着的一个鞑裢扔给了燕五，道：“这里头有今年的新茶，那边的同仁带给我的，还有一些好东西，都是在我们这地儿买不到的，给两位贤侄贤侄女当礼物了。”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刘岩连连拱手，与范建两人回到了威虎山山寨的大堂之内，燕五已是快手快脚地为他们冲泡上了今年新出的明前茶。
端着茶杯，范建慢慢地晃荡着杯子，看着茶叶一根根地沉入到杯底，低头深深地嗅了一口茶香，笑道：“李相已经下达了总动员令，朝廷要对伪梁发动最后的攻击了。如今尤勇的左骁卫，柳成林的右骁卫，屠立春和石壮的左右威卫，作为大军的先锋，已经从东，北两个方向之上准备展开攻击了。而在江南，丁俭与田国凤联军正在与蜀地的朱友珪对峙，阻拦朱友珪有可能对长安方向的援助。钱彪自岳阳，柳夫人率领的右千牛卫一部与江浙一带的军队，准备攻击鄂州，得手之后，亦会从南方向伪梁在中原的老巢发起攻势。”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绯红，他盼望的机会终于来了。
“难怪张仲武坐不住了，要大规模地开始动员。他也清楚，一旦李相彻底灭掉了伪梁，就绝不会允许他这个所谓的辽王在东北逍遥快活的，他这是要扯李相的后腿啊！范将军，我们能做什么？”
范建呵呵一笑：“我们这点子人手，就现在而言，只能打打边鼓罢了，暂时还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刘岩有些不服气地道：“老范，你可是自己人，咋就灭我们自己的威风呢！现在我们有三千战兵，这可是完全脱产一直保持着良好训练的甲士，大战一起，我们还能动员起五千左右的青壮，威虎山上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成为民夫，我们，绝对是一股能左右战局的力量啊！”
“当然。不过那是在大军在正面战场之上击败张仲武的主力之后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刘将军，别忘了，我们可在张仲武的腹地。没有万全的把握，是绝不能贸然出击的，一旦失败，我们这些年来的卧薪尝胆，可就完全白费了。”范建道。
“二郎，范将军说得对。那张仲武既然要大规模地出击，只怕也不会忘了我们这个心腹之患，指不定就会设下什么圈套诱使我们出击，好将我们一举拔除呢。”燕五伸手按住刘岩的肩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忍有何妨？”
“燕五说得对！”范建道：“我们不出山，对张仲武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没有一两万兵力在山外守着我们，他能放心吗？所以我们不动，也能为朝廷作出贡献。”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就听你们的。这一次李相指定的主将是谁？薛冲还是王温舒？”
“都不是！”范建摇了摇头：“是韩琦。薛冲也好，王温舒也罢，对付邓景山还差相仿佛，对上张仲武，那就不是个儿了。”
听了这话，刘岩不由大奇：“那韩琦，不是李相的对头吗？一直与李相不对付，这一次李相居然还将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就不怕这家伙趁机作乱？”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李相既然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了韩琦，自然是信得过他的。”范建笑道：“再说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刘将军你以前还不是我们的对头，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能不能不要说以前？”刘岩有些恼火了。
“好，不提不提！”范建笑着摆手道。
刘岩有些担心地看着范建：“张仲武现在可是兵精粮足，单凭薛冲的左金吾卫三万人马，再加上平州莫州等地的地方军队，了不过不会超过五万人，能是张仲武的对手？”
范建微微一笑：“刘将军多虑了。李相筹谋多年，岂会只有这点兵马？据我所知，到时候应当有超过十万的大军应对张仲武，这一次可不单单是防守，而是要进攻，要反击，李相雄才大略，准备在这一战之中，一举解决掉伪梁和张仲武两个方向上的威胁。”
刘岩愕然，这与他预想中的唐军的规模差得可太远了。足足多出了一倍，五万大军可不是几百几千人，随便能找个山旮旯一猫，便能藏起来。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是根本瞒不住人的，单是供应后勤，便能让人将他们的来路猜得明明白白。但看范建的神色，明显是没有准备跟他详说。心中未免便有些不舒服起来，这是还将他当外人呐！
看着刘岩的模样，范建也大致猜出来了刘岩的心思，笑道：“刘将军莫想歪了，不是我不讲给你听，而是我真不知道。这一次出去与我们在东北之地的负责人接上了头，我也与刘将军有着一样的担忧，生怕在平州莫州吃了败仗。但上头让我压根儿就不需要担心这些，说起这一次大战，是李相谋划已久的，规模远超我们想象。那家伙怎么跟我说的，我就是怎么跟刘将军你说的。”
听了范建这话，刘岩这才展颜一笑：“也是，李相的谋略，我们这些人，压根儿就无法揣泽，便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接下来我们恐怕要加强防范了，兴许张仲武部还做着梦想趁机来弄我们一把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0887章 辽地
东北之地，辽州，吉州，营州，论起地盘之大，比起张仲武以前控制的卢龙诸地还要广阔无垠的多，但论起人口的多寡，就不是一个数量级了，偌大的地域之内，真正在藉的人口，不过一百余万人。而这，还是张仲武在进入东北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扩充人口之后的结果。
当然，不在藉的其实并不在少数，至少不会比在藉的人，但这些人，要么便是老林子之中的野人，凶狠如虎。要么便是流窜各地的流匪，狡滑如狐。当然，还有那些来去如风的番夷诸部，他们反复无常，时降时反，颇让张仲武头疼。
现在已经不再是卢龙军了。
当年李泽为了安抚张仲武，以便腾出手来收拾国内乱局，同时，也是希望张仲武的卢龙军在进入东北这块混乱之地整理一番，到时候他好来捡现成的，所以便借着朝廷的名义，册封了张仲武为辽王。
所以现在应当称呼张仲武的军队为辽军了。
应当说张仲武在总体上还是没有辜负李泽的希望的。进入东北之地之后，数年辛苦，终于让东北之地，有了一些中兴的模样。
初入之时，张仲武展现了霹雳手段，杀得人头滚滚，将东北的那些土著大豪们，杀得破了胆。别看张仲武在与李泽的战斗之中屡战屡败，但到了东北，他却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那些联结自保的本地大豪们，在数次与张仲武的决战之中大败亏输之后，选择了向张仲武屈膝。
到了这个时候，张仲武便已经站稳了脚跟。
大棒施展过后，接下来就是蜜枣了。
张仲武治理辽地的手段，让李泽大跌眼镜。
他在辽地，将人直接分成了三六九等。
第一等人，自然是跟随他从卢龙之地一路撤入东北的这些人。这些人拥有最高的权力，组成了整个辽王府的最高统治机构，占据着各地官府的要害位置和军队之中的主官位置。
第二等人，则是东北本地的那些本地豪强们。这些人也可以进入官僚机构之中为官，但最多成为副贰、佐吏。而这些人家的嫡系子弟，都要进入张仲武的亲兵卫队之中成为侍从，实际上便等于是质子。在有战斗的时候，这些本地豪强还要组织青壮，自备武器，成为辽军的仆从军队，从事一些辅助性的战斗工作。
第三等人，是那些内附的蛮夷诸部以及高句丽过来的人。这些人有的从事养殖放牧之事，有的则躬耕土地，这些人在辽地是可以分得土地的，当然，他们也需要缴纳沉重的赋税以及承担各类徭役。
第四类人，就是辽军从深山老林子里捕捉到的野人以及他们的家眷，那些因为反叛而被镇压之后的幸存者，当然，也有为数众多的奴隶。
与前三类人比起来，这些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力了。如果说第三类人被欺负了还可以去官府喊喊冤，如果碰到一个清明的有正义感的官员，或者便能伸张正义，这第四类人，就只能默默的承受所有的一切。
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架构并且保持了社会的稳定，不得不让李泽啧啧称奇。
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让张仲武在数年之中从一个入侵者，变成了辽地真正的王。
在辽地的土地政策之上，张仲武吸取了李泽一部分的成功的经验，并成功地实施到了他的领地之上。第三等人，能够无偿地获得大量的土地耕种，就是赋税沉重了一点。但至少，这些人能够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之下，缴纳完赋税之后，还有那么一些节余可以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但这些人的贡献是远远不足以支撑起辽地经济的。
真正作为辽地经济支撑的还是第一等和第二等的人。
大量的军士被赏赐了田地，与第三等人需要缴纳土地收成的七成以上的收入不同，他们只需要缴纳三成。同时，这些军士还被赋予了一项特权，他们是可以进入老林子去捕捉野人成为他们的奴隶的。所以在没有战事的时候，经常便有辽军士兵成群成队地进入老林子去捕捉野人。
这是一个风险些很高的活计儿。因为野人虽然没有锋利的刀枪箭矢盔甲，但他们的战斗力却极为可观。所以进入老林子，不时也会有伤亡，但总体上来说，收入却是远远大于支出的。而张仲武又是极力鼓励这种行为的。每捉到一个野人，辽王府还会给予士兵一定的奖励。如果士兵自己不需要奴隶了，那么便可以卖给辽王府，一个身强力壮的野人，足足可以卖到数十贯钱。
对于张仲武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来，辽王府可以获得大量的劳动力，二来，又磨炼了士兵的战斗水平，使他的战士战斗力始终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之上。他不可能像李泽那样花费大量的银钱让士兵们进行各种各样的演练，只能使用这种更野蛮的手段。
辽王府拥有大量的军屯，而这些军屯点，使用的便是奴隶耕种，除了让这些奴隶们不至于饿死之外，这些军屯点，基本上没有别的消耗。活着，便不停地为主人创造财富，死了，挖一个坑往里面一扔，便算完事。
除了这些之外，辽地本土大豪们，则是贡献税赋收入的主体。这些本地豪强们在与张仲武的争斗之中失败之后，仍然保存了一定的实力，他们拥有大量的土地以及人丁，张仲武也许给了他们一定的特权，他们的土地所缴纳的赋税是五成。同时，张仲武也允许这些人经商，辽地的商队，基本上都出自于这些本地豪强。
自然，有正经做生意的商队，便也有走私的商队。
而只要给张仲武缴纳足够的税赋，张仲武也懒得理会这些本地豪强们作生意的方式。如果他们有本事从李泽治下的区域内走私来物品，张仲武欢喜还来不及呢。
要知道，虽然李泽封了张仲武为辽王，双方保持了大体的和平状态，但对于辽地的经济封锁，却从来就没有松动过。
包括盐，茶叶，铁器，麻，油，粮食等战略物资，更是控制得极其严格。
不过也正如威虎山的刘岩总是能够弄到一些这样物资之外，在李泽治下也同样为了钱有不少的亡命之徒在开启这样的走私之旅，而且根本就无法禁绝。
一个简单的例子，在平州的边境之地，一个人如果背上一百斤盐，每斤的成本价不到五文，一百斤盐也就五百文，还不值一个银元。
但如果他能成功地把这一百斤银运到对面，每斤盐立刻便能上升到二十文，一百斤盐便值二个银元。四倍的利润，足够让许多人去搏一把。边境线如此漫长，被抓到的风险其实并不高，只要你不是大张旗鼓的大规模的走私的话。
事实之上，这些走私活动之中的不少小团伙，本身便是由大唐内卫控制的，借助着这个机会，他们也在拼命地向着辽地进行着渗透的工作。
六年时间，利用这个金字塔般的结构，张仲武在不断地积蓄着他的实力。在辽地强横的军事实力，使得他能够稳稳地坐在塔尖之顶俯视着整个辽地。
这两年，在张仲文的建议之下，辽地的这个严密的等级制度，有了一些松动。主要便是给下一等级的人给出了一些向上一等级奋斗的机会。
比方说第二等的人要想成为第一等级的人，在通过缴纳的税收，立下的战功等基础之上进行评定，一旦通过，便可以跃升为第一等级的人，从而获得更多的特权。
而第三等级的人，就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成为战士立下战功。从本质上来说，第三等级的人，仍然算得上是自由民，他们是可以报名参军的。一旦立下战功，成为了军官，便有可能跃升为第二等级，获得土地，奴隶等，从而改变自身的命运。
最惨的，当然不是第四等奴隶阶层，他们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在战事爆发的时候，成为敢死队，活下来并且立下战功，便能成为自由民。
而这个建议，正是张氏兄弟在如今大局面前，感到反攻的机会已经到来的情况之下作出的决定。如此，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战斗力。
虽然如今他们的实力基本上恢复到了以前在卢龙时代的水平，但他们的对手李泽，实力却远非当年可比了。虽然现在李泽的主要目光投诸在统一大战之上，但对于张氏兄弟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如果让李泽顺利地完成了统一大业，他们便休想在辽地这样逍遥地过下去了。
说起来，现在的张仲武已经没有了当初想要争雄天下的心思了。他只想能永远地待在辽地当他的辽王，但这也不是他想要就要的，只有通过战争，让李泽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不然，终有一日，李泽的大军的兵锋，是会指向他的。

第0888章 张氏兄弟
辽地的春天，来得比中原要晚上许多，所以这里的麦苗才刚刚长到了人的膝盖之处，但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绿色，却仍然让人心情振奋。
这里是安化城，是辽王张仲武的统治核心，王府所在地。安化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张仲武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坐镇之所之后，六年来，安化城的扩建便从来没有停止过。眼下时节，更是建设的高峰期，无数的民夫和奴隶夜以继日的在城墙之上劳作着。
最后的一个缺口，预计在今天秋收之前，便会完全合拢了。张仲武是将安化城当作了张氏的百年基业之所在修建，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不惜工本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体厚约三尺，先以粘土筑墙，再外包青砖，最外面，则是包上了一层条石，其坚固程度，比起中原的任何一座大城，都毫不逊色。
完全建成之后，这座城池，将能容纳超过二十万人居住，仓储，兵营等，都建在城内。城内仿照长安城，以一个个的坊市来作为城内的结构，商业区，居住区，匠户区，而一个个的兵营便间夹其间。
城池包括的范围之内，还有大片的农田可以耕作。通济河擦着安化城经过，通过掘开河道引流，通济河的河水，亦成了安化城的护城河。宽达数十丈的护城河，是攻击者第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当然，由于辽地的天气，一到隆冬，河水便会结冰，护城河也便成为了一片平坦之地。但在这样的季节里，大规模攻城的可能性，也几乎不存在。
在辽地本地人看来，建成之后的安化城不折不扣便是一个固若金汤的所在，即便真得被敌人包围了，城内也能在一定程度之上作到自给自足。
两个身着青色布袍的人，并肩漫步在城外的田埂之上。如果不是二人身前身后数十步外，都有着全副武装戒备着的卫士，任谁都会以为这只不过是寻常的两个老人正在视察着自己的庄稼，而实际上，这两个人，却正是整个辽地的实际上的统治者，处于金字塔尖上的，辽地最有权力的两个人。
辽王张仲武以及他的兄长张仲文。
兄弟两人，一个主武，一个主文，分工合作，共同管理着整个庞大的辽地。
比起当年，张仲武显得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而比他要年长近十岁的张仲文，看起来还要显得更年轻一些。
蹲在了田埂之上，伸手轻轻地抚摸着青青的麦苗，张仲武悠悠地道：“只要再给我十年时间，我就能把辽地变成我们张家永远的基业。瞧瞧，庄稼长势多好啊，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张仲文拈须微笑。
说到这个，他心里只怕比张仲还要更自豪，张仲武更多的心事，放在了武事之上，而他，才是整个辽地的真正的治理者，辽地有今日的成就，他的功劳应当算是更大。
“如果再有十年，辽地的人丁将会新增二十万人，我说得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人。”张仲文所说的我们的人，自然是指那属于第一等级的人，这些人，才是张氏统治辽地的真正的根基。“到时候，我们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李泽的精锐大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算是真正地立下了足跟。”
“李泽养了数十万大军，十年之后，我们能像他那样养活军队吗？”张仲武却是有些信心不足。
“当然能！”张仲文信心十足：“辽地广阔，土地肥沃，资源也是极度丰富。就在今年，我们的匠人便又探查出了好几个大矿藏。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在很大程度上摆脱现在在经济之上受制于李泽的局面了。”
“太好了！是铁矿吗？”张仲武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现在他最为痛苦的就是铁器的不足，士兵的兵器，盔甲，农民的农具，这些都需要铁。
“不仅仅是铁矿，还有铜矿，银矿等。”张仲文笑吟吟地道：“这一段时间你一直在军中，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时间，我们只需要时间，我有信心让辽地真正地崛起。我已经安排了一部人去做一些前期的工作了，等你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可以安排大规模地开采了。”
说到这里，张仲文顿了一下，道：“当然，前提是你这一仗一定要打赢。如果输了，那一切休提。我们要做的，恐怕就是竭力抵御李泽的入侵，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人丁增加，开采矿藏这些事情了，只怕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我们一定会打赢的。”张仲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薛冲那个小儿，还没有放在我的眼中，王温舒也只不过是一个样子货，他冲锋陷阵大概是不错的，但想要统筹这样大规模的战事，他还差得远。”
“你忘了韩琦。他被李泽派来了。恐怕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张仲文有些忧心：“这人与我们多有交手，不可小觑。”
张仲武大笑起来：“韩琦是被闲置了的，安抚使？什么玩意儿？这样一个四六不靠的官职，你说是镇得住薛冲还是管得了王温舒？此人一直跟李泽不对付，李泽想要当皇帝，他却是一个坚定的保皇党，李泽将他打发到这边来，恐怕也是免得放在眼前恶心自己吧？此人，不用操太多的心。”
“这倒也是。”张仲文点头道：“看李泽的布置，此人打下长安之日，只怕就是他代唐自立之时了。不过这对于我们倒也是好事。李泽真如果走到了这一步，那他就还要继续向南方进军，与以向训为首的南方实力派再度交手，而蜀中的朱友珪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朱友珪本人并不是太出色，但他占据的蜀地，却是一个好地方啊。”
听到张仲文如是说，张仲武却是有些惆怅。反唐大旗，是他张仲武第一个举起来的啊！那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兵强马壮。但世事弄人，他第一个举起反旗，最终却是他人作了嫁衣裳。他被群起而攻之，最终被异军突起的李泽连续击败，不得不抛弃了经营了半辈子卢龙，一路逃到了辽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篡唐自立的，居然是朱温。一想到那个大胖子，居然借着这个机会过了一把皇帝瘾，张仲武就觉得格外的膈应。
现在朱氏建立的大梁很快就要完蛋了，但第二个将要坐上皇位的仍然不是他，而是李泽。
而自己这个先举起大旗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呢！
等到这一次打败了李泽的军队，彻底奠定了张氏在东北的地位，自己也可以登基称帝了。虽然只是占有了辽地，但这片土地也足够广阔啊，只要经营得好，将来，不见得便没有再次逐鹿中原的机会。
就算自己这一辈子碰到了李泽这个煞星，没有机会了。但他的后代，还可以继续与李泽的后代较量。
“向训联络我出兵，恐怕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张仲武笑道：“看向训的布置与安排，他只怕也是另有心思的。对于他的女婿，并没有几分忠诚之心呢！”
“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张仲文失笑道：“这本来是题中应有之意。仲武，高句丽那边一向不太平，这一次我们大军出击，那里可都安排好了？”
“李载道现在不太听话了，竟然私下里与檀道济有了联络，准备和议，我已经派了人去告诉承佑，换一个听话的皇帝。李载道不识时务，只好让他暴病而亡了。”张仲武冷冷地道。
“如此也好。李载道一死的话，高句丽内部必然又会出现新一轮的争权夺利，一时之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我们亦可以从中选择一批新人上台。”张仲文点头道。“对了，这一次出击之前，我准备对辽地的一些政策作出一些调整。”
“调整那一些？”张仲武问道。
“第一个，是要给奴录们更多的向上的通道，让他们能转化成自由民。第二个，是准备降低自由民与本地豪强们的赋税，初步计划是先降一成。第三个嘛，是准备大力吸收一批豪强进入我们的队伍。”张仲文道。
张仲武沉吟了片刻：“大哥是要在这一次大战来临之际，尽力维护辽地的稳定，这是不错的。但如果降低赋税的话，会不会影响到钱粮的征集？”
“不会！”张仲文道：“从我们来到辽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今天这一战，所以一直以来，我就在替你攒着钱粮，现在辽地的钱粮伫存，足够你打上这一仗。只要这一战获得了胜利，那么这一点赋税也算不得什么。”
“行，政事的事情，大哥你作主就好了。”张仲武道：“此时此记，我们的确也该更加地笼络人心，让更多的人看到跟着我们，是有好日子过的。反正辽地辽阔得很，现在无主之地也多得的是，无外乎便是再分一些土地给那些人罢了。”

第0889章 两难的部落
萧惕远远的便看见自家的毡房外面，围了满满当当的一圈人，心中不由一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手一掌拍在马股之上，加速奔了过来。骑在马上，看到自家老婆有些无奈地站在毡房门口正在说什么，而自家的两个孩子则一左一右地站在门的两侧，心中倒是放下了一大半心来。
作为内附番部中的一个小部族，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整个部族，能拿得出手的战士，不超过三百人，整个部族，也只有不到两千人。作为一个曾经有过赫赫荣光的大部族，沦落到如今的这个地步，着实让人有些唏嘘。
这是他率部归顺辽军的第五个年头了。
原本他曾经拥有千余骑兵，上万族民的。在张仲武主力进入东北之地与本地豪强展开争斗的时候，他受雇于辽东大族参与了对张仲武的作战，那是一个现在让他无比后悔的决定。
为了十万斤粮食，他带着上千儿郎走上了战场。
整整一年的争斗，最终败下阵来的却是他们。到最后，他与那些辽东豪强一起，不得不向张仲武投降。
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部族勇士。
但这并不是倒霉的终结。站错了队，是会受到持续的惩罚的。因为在最初的作战之中，萧惕所部给辽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一直到现在，他都是被某些人怀恨的对象，时不时便要被穿上小鞋折磨一番。
那些辽东大族在萎糜了一阵子之后，再一次站了起来，成为了张仲武的盟友，而张仲武也需要这些本地豪强来支持他的统治。本地豪强虽然打不过张仲武，但如果想把地方弄得一团稀乱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不是张仲武想要的结局。
双方最终妥协，各取所需。
但像萧惕这样的打手，可就惨了。
虽然在归顺张仲武之后，他和他的部族也弄到了一个自由民的身份，但却是第三等人。虽然分给了他一块草场，但却是最为贫瘠的所在，部民们辛苦求生之余，还得负担沉重的赋税和劳役。
他们的草场在辽王统治区域的边缘地区，在这些地方，王法，秩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被辽军远远撵走的各类流匪，马贼，神出鬼没。而萧惕所部，还要负责大片区域的剿匪工作。数年下来，剩下的五百战士，又折损了近两百人。
他们的日子过得有些惨。
这几年来，除了放牧，一部分族人还学会了耕种，大家一年辛苦到头，也不过能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本来就紧张，但马上又要出征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出征是要自备武器，自备粮草的。部族里又要拿出一部分粮食来，那就必然要挨饿了。
今天自己出去这一趟，本来就是想要找本地的大族郑氏借一些粮草以渡过危机的，只可惜，如今的郑氏已经没有将他看在眼里了，话虽然说得极漂亮，但落到实处，粮食却是一粒也没有的。
要是放在早些时候，自己还有上千骑兵的当口，郑氏敢对自己这么无礼吗？
萧惕只能叹一声下山猛虎不如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现在，郑氏是二等人，上一次去县里会议，又风闻郑氏因为这两年来缴纳赋税平定地方有功，马上要升为第一等人了。难怪眼睛更加的要长到额头上去了。
粮食没有借到，但出征是不容更改的，也更不能让部族里的勇士们饿着肚子出征，不管怎么说，这最后一些勇士们就是部族的未来，要是没有了他们，只怕部落真的就要灰飞烟灭了。
看到萧惕回来，一群族民便涌了上来，不等他们开口，萧惕便摆了摆手，道：“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解决，大家不要慌，先回去，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
好话歹话说了一大通，好不容易将大家打发回去了，萧惕只觉得浑身疲惫，走进毡房，四仰八叉地往毡毯上一趟，瞪着大眼睛看着房顶出神。
“没有借到粮食吗？”妻子乌古丽盘膝坐在他的身边，小声地问道。
萧惕叹了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邓氏一毛不拔。”
“这可怎么办呢？”乌古丽愁容满面，“实在不行，就把族里的牛羊卖掉一部分吧！”
“这可不行！”萧惕连连摇头：“眼下牛羊都还没有贴膘，瘦骨嶙峋的卖不上价钱，二来，现在正是繁殖的时候，卖了牛羊，明年怎么办？”
“邓氏如果不肯借，那咱们向他们买，总行吧？哪怕是他们喂牲口的粗粮呢，只要能填饱肚子，也是行的。”乌古丽叹息道。
“我说了，他们开出的价钱太离谱了。而我们不多的积蓄，是要用来给战士们添置盔甲，弓箭，刀枪的。光买这些，我们的钱就不够了。这一次出去，可不是跟那些流匪交手，而是跟唐军打仗。那可是将辽王的主力部队一路从卢龙那些撵过来的，我看过塘报，唐军的装备太恐怖了。我必须要为勇士们准备最好的盔甲武器，争取到时候能多活着回来一些。”
“能不去吗？”乌古丽两眼泪花闪烁。
“哪里能不去呢？”萧惕无可奈何地道：“上一次去县里会议，上头的贵人说了，这一次如果立下了功劳，或许我们部族便能升上一等，你也知道，现在我们是第三等，要是升上了第二等，便能少交许多的赋税，很多杂役也不用承担了，这是关乎到部族未来的大事情。”
“可这要拿部族勇士的性命去换的。”
“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奉征召，那我们整个部族都要逃亡，变成那些马贼了。”萧惕道：“这几年来，辽王的统治已经越来越稳固了，便是当了马贼，日子只怕会过得更苦，现在，总还能吃口饭吧！”
说来说去，终究是处于一个两难的状况。
两口子相对无语，好半晌，乌古丽才站了起来，“我去挤奶了。”
看着乌古丽走出去，萧惕又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乌古丽也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啊，现在，却是什么活计都学会干了。
自己真是没有用，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做着最卑贱的活计，眼看着部落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却无法可施。
真的就没有办法能改变眼下的困局了吗？萧惕搜肠刮肚，却是没有想到任何的办法。
范同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萧惕的。
“范兄弟，眼下，我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卖给你啊！”将一碗马奶酒放到了范同的面前，萧惕摊了摊手道。
眼前的这个家伙，来自威武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山匪，可问题是，当一股山匪的势力大到一定程度，大到连辽王都无可奈何的时候，那就不能称其为匪了。萧惕也曾被征召与他们交过手，后来也曾向威武山里走私过东西，双方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了。
“这一次倒不是来收东西的。”范同笑眯眯地道：“听说萧族长遇到了难度？”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萧惕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马奶酒，“这一次我是真碰到坎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与唐军交战，说实话，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就不去呗！”范同道。
“哪里是说不去便能不去的。端了别人的碗，就要受别人的管。真不去，跟你上山去匪啊！”萧惕道。
范同大笑：“其实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说实话，看你部族里的人，日子过得比我们惨多了。”
萧惕翻了一个白眼，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范同说得没有错。他曾经为了一批私盐，上过威虎山。
范同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推到了萧惕的面前：“这一次辽王大军出征，生怕我们威虎山出来捣乱，所以留下了一支军队来盯着我们。这支军队有三千人是辽军本部，其它的，都是征召像你们这样的部族兵。”
范同推过来的是一叠厚厚的银标，是辽王自家的钱庄开的，在辽地，那信誉自然是硬邦邦的。
“范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朋友有难，自当鼎力相助！”范同笑道：“虽然你们这儿已经定下了另一支部族兵去我们哪儿，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这些钱，去活动一番，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剩下的，你还可以买一些粮食应对危机。”
“为什么要帮我？”萧惕没有拿钱，而是看着范同，警惕地问道。
“我们自然希望在山下盯着我们的人，是我们的朋友。”范同笑眯眯地道。“免得到时候闹出一些什么不愉快来。”
“不仅仅如此吧？”
范同嘿嘿一笑：“萧族长果然聪明。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先看看。”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萧惕。
萧惕有些莫名地看了范同一眼，撕开了信封，抽出了内里的信纸，先是看了一眼落款，脸色便是一变。
“是耶律元将军？你们跟他也有联系？”萧惕惊诧莫名。耶律元可不是他能比的，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将，其部族也都是第一等的人。

第0890章 救星
范同微笑着饮了一口马奶酒，一边瞧着萧惕看信，一边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耶律元将军，那也是我们的好朋友。”
“耶律元将军远在高句丽，也不曾听说他帮过你们什么忙？你们怎么就成了好朋友了呢？”萧惕放下了手中信件，好奇地问道。
“萧族长，你是后来才归顺了辽王的，自然不知道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大当家的刘岩，当年可也是辽王麾下的大人物呢！与耶律元将军本来就是旧识。”范同用小刀子割了一小条羊肉，塞进嘴里嚼着。
“原来如此！”萧惕恍然。“可是后来？”
“后来出了一些别的事情，刘大当家的跟邓景山起了纷争。邓景山把咱们刘大当家满族杀得干干净净，只剩了咱们大当家的了。嘿，你说，咱们大当家的还能指望着辽王伸冤吗？”范同笑眯眯地道。
“自然是不能的。”萧惕摇头道：“如果势均力敌，或者还能讨点说法，既然一方全灭，一方完胜，那辽王自然是要支持全胜的一方的。现在邓景山大将军可是辽王手下势力最大最得用的将领。”
“那是自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大当家的便只能上山落草了，不过当年总是还有些情分在外头的。”范同道。
萧惕点了点头：“这几年来，我们也亏得有耶律元将军的照应。如果不是因为有他在，只怕萧某的那些仇家，早就把我弄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地折腾我们。耶律将军说让我完全信任你，既然耶律将军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放心得下他的。”
范同笑着从怀里又摸出了另外一封信，“我这里还有一封信与萧族长。”
“干什么不一起拿出来？”萧惕讶然拆开信封，照例是先看了一眼落款，这一看，却是吓得一下了跳了起来。
这封信的落款，赫然是另一个契丹人，耶律奇。
但耶律奇与耶律元却是截然不同的，他是唐朝的大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萧惕震惊地看着范同，“怎么还跟耶律奇有联系？”
范同慢吞吞地拿小刀子割着羊肉，“萧族长，这很奇怪吗？刘大当家的想要报仇，可凭一己之力，这一辈子也别想。别看我们在武虎山活得滋润，可也就是在山里而已，真正的实力，比起邓景山来，那便是萤虫与皓月争辉了。可刘大当家很想报仇，很想亲手砍下邓景山的脑袋，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邓景山这个老贼寿终正寝，你明白了吗？”
“所以你们勾结了大唐朝廷？”萧惕咽了一口唾沫，“可是，可是耶律元将军？”
范同笑而不语。
萧惕打了一个寒噤，瞅着对方，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
将小刀子插在羊肉之上，范同抬起头来，看着萧惕道：“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耶律奇将军投了李泽李相，耶律元将军跟着辽王到了东北之地，两人原本是一样的，可从那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开始，就完全踏上了不同的道路了。”
这个道理，萧惕自然是明白的。想当初，如果他不是跟着辽东本地大族与辽王作战，而是一开头就选择投奔辽王的，那现在的境遇，只怕是完全不同的。
一步错，步步错啊。
“耶律奇将军现在在大唐已经做到了三品将军。而悉万丹一族，也早是今非昔比了。”范同道：“当年他们南去的时候，全族上下，连人手一件棉衣都够不上，一边走，一边有人倒毙在风雪之中。老从们和战士们走在最前面，替妇孺和孩子挡风雪，蹈雪道，只是为了让部族有一个好的未来。”
这是契丹人的传统，每到危难时刻，老人们总是要牺牲自己保全部族里的。萧惕犹记得好些年前，在没有粮食的冬季，老人们会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然后赤身裸体的在黑夜之中走进无边的风雪之中。
“可是现在呢？”范同道：“博兴商社名闻天下。当年穷因的连一件棉衣都没有的悉丹族人，如今是大唐最为富裕的一批人，耶律奇将军的儿子耶律奉泽挥挥手，便是成百万贯银钱的大生意。萧族长，你说说，耶律元将军怎么不痛悔异常啊？现在，他还在高句丽那地方趟山沟子，住破窝棚，与檀道济捉猫猫呢！”
“所以说啊，亡羊补牢，未时未晚也！”
听着范同最后补上的那一句，萧惕沉默了半晌，才道：“范先生，倒是难得你能看上我，可我就这三百勇士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范同道：“你这三百人，到了前方战场的主战场之上，的确什么也不算，说句不好听的话，萧族长，只怕一个冲锋下来，你这三百骑兵，就不复存在了。你没有与唐军交过手吧？但你与辽王的军队交过手。”
“不是我的勇士们不够勇敢……”萧惕道。
“并不重要。”范同道：“你可知道当年在易水河畔，辽王张仲武，那时他还是卢龙节度使呢，他的两万骑兵与当年还是武威节度使的李泽李相进行决战，萧族长，两万骑兵发起冲锋的场景，你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吧？”
萧惕摇头，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却也能想象到那种地动山摇无可匹敌的下场。
“那一战，辽王大败亏输，两万主力骑兵，几乎被全歼在易水河畔。”范同笑着道，“而现在，李相的实力更非当年能比了，现在的李相，比当年何之强了十倍。当年的李相，全军而出，也不过数万之众，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是元气大伤。但今日，李相可是拥军数十万。你觉得辽王有胜算吗？”
范同在这里利用双方信息的不对等，轻而易举地偷换了概念，李泽的确拥兵数十万，但这一次对付张仲武的，却只不过是其中的两个卫而已。可是萧惕僻处穷乡之间，手下不过拥有数百之众，又那里能知道这许多？
萧惕脸色有些发白。
“我知道萧族长和你的手下都是勇士，可是战争不是过家家，个人的武勇才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能起的作用当真是微乎其微。而像萧族长你这样不受待见的人，当时候必然是被派遣出去作为第一波冲锋的敢死队的角色。你们先要顶着如流星的石炮前进，顶着强弩冲锋，最后还要冒着密如飞蝗的弩箭冲锋，唐军用的清一色的臂张弩，就是那种士兵坐在地上，利用腰腿之力上弦的弩弓，你可能没有见过。但射程可比一般的弓箭远得太多了，破甲轻而易举。萧族长，我看你的战士们，连一件像样的盔甲也没有。等你们与对方的骑兵相遇的时候，真不知你们还能剩下多少人。”
萧惕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
“所以萧族长，这一次我真是来救你的。上了主战场，你这一族，就算彻底玩完了。”范同低声道。
“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三百人而已？”萧惕叹息道。
“当然能做很多事情！”范同道：“这一次辽王可谓是倾巢出动，只在各地留下了为数不多的镇守兵马，唯狂一支留下来的本军，主是监视我们威虎山的大军了。不过也只有三千人，再配上征召的一部分像你这样的仆从军。萧族长现在虽然实力大大不如以前了，但你们部族以前可是赫赫有名啊，单是你这个姓氏，便足以让不少的小部族信奉你们。如果你能再悄悄地联系一些人，到了那时候，与我们威虎山大军里应外合，一举破了这支辽军，然后便可以在空虚的辽地闹一个天翻天覆了。”
“然后呢？”
“你说呢？”范同嘿嘿笑道：“大军在外征战，后院起了火，外有强敌，内有忧患，辽王还撑得下去吗？”
萧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怕辽王到时候还没有完蛋，他回师之后，先把我们给灭了，那我图个什么呢？”
“你忘了耶律元将军吗？”范同道：“你以为到了那时候，辽王还有时间顾到我们？便算辽王真红了眼睛要先收拾我们，我们还可以退回到威虎山上去，这些年他都拿我们没有办法，以后更加没有办法。你的这些族人，到了威虎山，只怕比这里过得还好一些。萧族长，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不然你的部族，可就真的完了。”
萧惕沉默了良久，范同也不着急，再一次拿起小刀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割着羊肉细嚼慢咽，直到他看到萧惕终于伸出手来，将桌上的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收了起来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走出了毡房，仰头看着艳丽的阳光，范同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今天天气真好！
而此时，在遥远的高句丽的某个地方，却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地上泥泞不堪，耶律元正站在一个窝棚的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密密匝匝的林子，虽然并没有淋着雨，但仍然感到身上的衣服湿趴趴地贴在身上，极其的不舒服。

第0891章 亡羊补牢
耶律元更喜欢那种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哪里，他可以纵情地驰骋，感受那一种风一样的自由，与敌人交战更是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不管胜败，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能决出胜负。他讨厌现在这样，在密林子里钻来钻去，爬上一座山，眼前却会出现另一座山，刚刚从一个山沟沟里钻出来，却又不得不钻进另一个山沟沟。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他与檀道济的主力已经纠缠很久了。
耶律元的麾下，当然不只有骑兵。只不过他的本军全部是骑兵，而且骑兵也是他的立身之本而已。而现在，他只能将他的骑兵主力留在了山外，带着步卒与一部分高句丽朝廷的军队追剿檀道济。
说起来，檀道济虽然得到了大唐朝廷的大力资助，可光有银子和军械，仗仍然不见得打得赢。与彪悍的辽军比起来，高句丽的士兵素质，委实看不得。大多数都是那种刚刚放下武器的农夫组成的。
打了这些年之后，檀道济的兵员素质总算是有了一定的上升，毕竟，孱弱的，已经都被干掉了。
随着高句丽连年的战乱以及张仲武对高句丽的无情盘剥，追随檀道济的高丽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少高句丽的大家族，官绅以及有识之士，也更多的加入到了檀道济的阵营。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认识到，张仲武是在把高句丽往绝路之上逼了。
张仲武对于高句丽，纯粹是一种杀鸡取卵式的盘剥，压根儿就没有在意高句丽人的死活。对张仲武来说，高句丽人只不过是为他创造财富的一群两脚羊罢了。
张仲武有一种急迫感。
这种急逼感来自于李泽统一天下的步伐。一旦李泽一统了天下，那么便绝不会容忍张仲武偏安一隅。所以张仲武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增强自己的实力，加强自己的武备，而对于辽地，如果盘剥过甚，则有可能引起处处反抗从而危及到他的统治，所以盘剥高句丽便成了必然的选择。
在张仲武的心中，或者等到他击败了李泽之后，转过头来再安抚一下高句丽就可以了。现在嘛，共克时艰，该当是所有人的共识才对。
张仲武是这么想的，但高句丽的国主李载道与国相檀道济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两个人，现在虽然仍处于敌对状态，但是随着高句丽的形式进一步的恶化之后，两人终于坐了下来，准备平心静气地好好地商讨一下未来了。
这也是大唐朝廷专门派来的密使一力促成的。
李载道与檀道济两人要讲和，自然不符合张仲武的利益。所以，在察觉到了这种危险之后，张仲武之子，高句丽总督张承佑，立即便加大了对檀道济的进攻力度。对于张承佑来说，事情很简单，你不是想要谈吗？我把你一方打得连谈得资格都没有，看你还怎么能与李载道平起平坐地来商讨高句丽的和平问题。
李载道不听话了，那就换一个国主好了。
这便是耶律元现在不得不追着檀道济在山沟沟里钻的原因所在了。
正面决战，檀道济不是辽军的对手，但钻山沟沟打游击，他却是得心应手。
耶律元一点儿战意也没有。
趁着这连绵不断的阴雨，他彻底停下了进攻的步伐。
现在的他，已经丝毫不在乎张氏父子了，因为他自觉得找到了更好的出种。如果是在辽地，他耶律元的确只是张仲武的一条狗，但在高句丽，他现在掌握的实力，可丝毫不比张承佑少。对方依赖他的时候，多着呢！
盘膝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看着对面的顾寒丝毫不顾形象地将身上的衣裳几乎脱了一个精光，然后搭在火堆边上烤着。
说起来耶律元对于顾寒这样的家伙，还是挺欣赏的，虽然这家伙读了一肚子的书，但丝毫没有高句丽文人的那些酸腐气息，正所谓是那种提起笔来便能写出华丽丽的文章，捉住刀子便能把敌人砍得血肉模糊的人。
与文人交谈，这家伙知灿莲花，与武人打交道，他又活脱脱地就是一个草莽形象。
如果出身武威书院的人，都是像顾寒这样的，也难怪李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迅速地崛起。政治，说到底，还是一个用人的过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顾寒就是这样的典型，外头听说过他名头的人，几乎廖廖无几，甚至在武邑这样的地方，知道他名头的人也极少。但耶律元却偏生知道这号人物。
想当初的平州之战中，就是眼前这家伙，凭着一张嘴，让邓景山最终放弃了数万部属，只带了自己的本军精况退出了战场，回去之后，将刘思远一家子杀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这家伙又到了高句丽。
只穿了一条犊鼻子短裤，露出胸前毛茸茸胸膛的顾寒，身上肌肉一块一块的，丝毫不比耶律元这个靠武技吃饭的人。在耶律元面前，他似乎毫无顾忌。一手接过耶律元递过来的酒壶，一手勾住了自己脚边的一个包裹，从里面掏出了一封油纸包裹着的信封，递给了耶律元：“你儿子耶律成峰给你的家信。”
如获至宝的耶律元接过信件，却并不急着拆开，他希望在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着读家信的过程。
“成峰他怎么样？”
“好着呢！”顾寒猛灌了几口酒，“这小子倒也不愧是你的种啊，在耶律奇军中担任军官，每每作战必身先士卒，攻入天平的那一战中，他身披十数创，带着满身的羽箭第一个突上了城头斩将夺旗，现在已经升任牙将了。”
耶律元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虽然说武将，除了靠奋勇争先立下战功来获取功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道路，但真正轮到了自己的儿子出生入死，他仍然感到心悸，心痛。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一不小心，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情。而中低级军官的死亡率，一向都是军中最高的。
“这地方，当真不是人呆的。”连着猛喝了几口酒，顾寒摇头道：“你也真行，在这个地方，一呆就是这么多年，比起耶律奇来，你可真是差得太多了。那小子，现在不打仗的时候，享福着呢。这一次过来的时候，我还去见了他儿子耶律奉泽，啧啧，颇有贵人气象了，挥手投足之间，大气磅礴啊。招待我一顿饭，花了上百个银元，都让我有些不敢下著了。下面美女歌伎，上头美酒佳肴，耶律奇这家子，算是熬出来了。以后，就是名门世家了哦。”
耶律元苦笑着道：“能有什么办法？这不正是想为自己改一改命，才投向你们吗？”
“你这才算是走对了路。”顾寒道：“耶律奇以前与你差不多吧，现在啊，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在刀头上舔血讨生活了，耶律奉泽现在的排场大得不了。耶律元，说句不中听的话啊，你儿子在耶律奉泽跟前，像个小跟班儿。”
耶律元心痛得一抽一抽的。
“不过现在奋起直追也不晚！”顾寒嘻嘻笑道：“这一次若事成，你当然要居首功的。到时候高官厚禄少不了你的。”
“耶律奇对我儿子还好吧？”
顾寒奇怪地瞅了对方一眼，“还不错。不过对你儿子更好的应该算是我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耶律元瞪大了眼睛。
“虽然我跟你儿子才见了一次面啊，不过呢，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喜欢他，很质朴，不像耶律奉泽，跟他说话，十句里都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顾寒笑道：“所以呢，我帮他物色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可是家世显赫哦，其父是一州刺史，其兄在刑部任佐吏，那女子纵然算不得花容月貌，可也是长相端正，知书识礼。家信里，成峰应当跟你说了吧？”
耶律元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件事，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过这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能与大唐正儿八经的官员联姻，将来对于提升自家地位也是有好处的。
“以后啊，你也不必太过于仰仗耶律奇父子嘛！”顾寒笑吟吟地道。“不过女方家里也有要求啊，对方不在乎啥聘礼的，但要求成峰至少成为游骑将军之后，才能迎亲。”
“多谢顾兄成全！”耶律元真心诚意地拱手致谢。
“不用谢不用谢！”顾寒嘿嘿笑道：“这一次我过来，要与你精诚团结才能共成大事，这件事，是我给你的投名状。”
“顾兄说笑了。”耶律元笑道：“成峰以后但有所成，必不会忘了顾兄今日的提携。”
“以后有他岳父家提携，倒是用不着我了，咱们要是做成了这件事，你以后也可以提携他。”顾寒大笑：“别的我不敢说，等我们彻底完成了击败张仲武的任务，你的地位，肯定比耶律奇要高。当然了，咱就不跟他们比财富了，这个没法子比。”

第0892章 三方会谈
因为连日的阴雨，河水暴涨，汹涌的昏浊的河水自上游而来，凶狠地冲刷着河堤，冲撞着岩石，不时能听到被河水泡得松软的堤岸哗啦啦地垮塌下去。
河岸边有着一大片空地，此刻却是被立起了一个茅庐，顾寒与耶律奇两人便坐在茅庐之中，这里，便是顾寒定下了三方谈判之所。
这三方，便是高句丽国主李载道，国相檀道济，以及代表着大唐朝廷而来的顾寒。
三方需要商量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以改变目前高句丽的现状。
“国力贫弱，便腰杆不硬，说话不响。”看着河水之中不时漂来一些尸体，顾寒却是轻叹了一口气，他在国内，看惯了北地的繁华与兴盛，习惯了大唐军队的赫赫声威，眼见着大唐军队将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军头打得稀里哗啦，眼见着吐蕃向大唐俯首，西域重归大唐治下，深知一个国家，只有强大了，才有话语权，自主权。
这一次奉命到了高句丽，奔走于两方之间，看到了高句丽国内的惨不忍睹的场面，不免心生感慨。
在顾寒看来，李泽并不见得就对高句丽安了什么好心，而李载道或者檀道济真想从大唐朝廷哪里得到什么好处，必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同的区别就在于，张仲武是明抢，将来，李相或者是换一个看起来更平和的方式罢了。
基本上一直都在从事着这些工作的顾寒很清楚，在李泽掌握之下的大唐，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兄弟之邦，他要的，只是一群跟班，小弟而已。
听着顾寒的感慨，坐在他身边的耶律元自然也是深有同感。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正是契丹最为兴盛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契丹铁骑，可谓将唐王朝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悲哀的是，他这一辈人也正是见证了契丹是怎么从兴盛到衰亡的整个过程的。一个偌大的帝国，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分崩瓦解。像他们这样的昔日的贵人，一个个沉沦下来，到最后，竟然不得不成为了张仲武这样的军头的打手，为的就是从对方的手里讨得一口吃食以换取整个部族的生存。
当他锦衣玉食走马熬鹰的时候，何曾想到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国破家亡啊！
“朴自成来了。”看到上游一条乌蓬船顺水而下，耶律奇站了起来，道。
朴自成，是李载道的亲信，也是这一次的谈判的李载道的全权使者。
乌蓬船靠在了岸边，朴自成提着袍子自船上跳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眼离河边不远的茅庐，伸手撑开了一柄油纸伞，竟是独自一人往这里而来。
几乎在朴自成的船靠岸的时候，自下游方向，另一艘乌蓬船却是逆流而上，在相距百十步外亦靠到了岸边，一个青袍老者同样撑着一柄油纸伞下了船。
“这是檀道济的弟弟，檀道真。”耶律元介绍道。
朴自成，檀道真两人几乎同时抵达了茅庐之外，抖手收起了油纸伞，两人先是深深地对视了一眼，从双方的眼中，都是看到了彼此深深的敌意。
双方可是打了许多年架了。
先是在朝堂之上打，作为国相的檀道济却是占了上风的，将国主李载道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差一步，便可以行废立之事了。
然后，张仲武便插了进来。
当时无路可走的李载道，自以为靠上了一棵大树，迫不及待地引入了张仲武的势力来剿灭檀道济。双方便从朝堂争斗发展到了武力对抗。
然后，檀道济一方，便被张仲武与李载道的联军打得节节败退，眼见着要不敌的时候，唐朝廷宰相李泽，却又插了手进来，成为了檀道济一方坚实的后盾，檀道济顿时实力大涨，稳住了局势，然后双方便陷入到了拉锯战之中，谁也奈何不得了谁。
但是这双方的较量，却是苦了高句丽的百姓。
而最妙的却是，这两方，都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使者，才是高句丽政治正确的那一方，是对方坏了大局，导致高句丽变成了现在的这番模样。
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李载道一方说话的声音却是已经弱了不少，纵然他们认为，如果不是檀道济擅权，欲谋权篡位，他们也不会引来张仲武。不过现在张仲武已经成了高句丽头上的一柄大刀，在高句丽为所欲为，稍有不从，便是刀斧加身。而高句丽朝廷一边为了供奉张仲武，一边又要与檀道济争斗，眼见着已经要无力维持了。
不过即便如此，檀道济也无法击败对手，因为李载道的背后是张仲武的军队，檀道济虽然得到了李泽的支持，但在军事之上，仍然是处于下风的。
实是在他的军队，打不赢张氏的辽军。
正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才有了双方坐下来谈判的政治基础。
不管是李载道还是檀道济，也都清楚地认识到，再这样下去，高句丽真要亡国了，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他们争来争去，最后又争到了什么呢？
亡国之奴吗？
“朴大夫，檀将军，久仰久候了，请！”顾寒满面笑容拱手而迎。
“顾司马，有礼了。”对面两人，亦是叉手还礼。
高句丽受大唐文化影响极深，其国内的权贵，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唐语，而眼前这两位，不但能说唐语，还能用唐语吟诗作赋，即便在大唐境内，也都能算得上才子。单看二人的穿着，谈吐，不知道的人，绝不会想到他们都是高句丽人。
“我们这几方，可真是难得的能聚在一起的，耶律将军备了薄酒，咱们先饮上几杯。”顾寒侧身相让，请朴自成与檀道真进了屋。
屋子是临时搭的，自然是极简陋的，几条板凳都是现钉的，桌子，也不过就是两个大树桩子合并在一起。
“军中没有什么好吃食，儿郎们打了一点野味，大锅随便煮了煮，不过酒却是极好的。”耶律元笑吟吟地替几人倒好了酒。
朴自成看着耶律元，脸上情绪却是有些难以言表。他在第一次真正知道了耶律元早就投靠了唐朝廷的消息之时，惊愕当真是难以言表。难怪檀道济一直都无法剿灭，张仲武一方的大将，竟然早就与唐朝廷眉来眼去了，那能剿灭了檀道济才真是怪事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还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自汉城而来，眼下汉城的氛围已经是极不好的了，如果檀道济真被灭了，那国主还能不能安坐在那个位置之上还真是难说。
眼下，张承佑的凶相可是越来越明显了，私下里流言甚嚣尘上，都在传说张仲武有意换一个人当高句丽的国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载道才不得不加速这一次谈判的过程。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朴自成倒也是释然了，现在看起来，只怕张仲武的覆灭是早晚的事情了，连耶律元这种辽地大将都背叛了，张仲武又还能猖狂到几时呢？
“来，诸君，饮胜！”顾寒举起了酒杯。
朴自成与没有动。看着顾寒，道：“顾司马，有几句话我想先说一说，说完了，如果能有一个让我们满意的答复的话，那么这酒，朴某才喝得下去。”
顾寒嘿嘿一笑，放下了酒杯，一伸手道：“朴大夫请直言。”
“李相将来对于高句丽，到底是一个什么意见？”朴自成道：“张仲武如今的狼子野心是越来越明显了，他想兼并了我们高句丽。如果李相将来也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这酒，我喝不成，这场谈判，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前门进狼，后门来虎，而且这虎，可比狼要凶狠得多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面对狼，我们还能抵抗一阵子，如果我们将李相这头大老虎引进了门，将来就真的要毫无抵抗之力了。”
檀道真连连点头：“顾司马，我兄长也是这个意思。这一次谈判的前提，便是先要确定高句丽以后的地位，否则，我们檀氏，宁愿在深山老林子里继续周旋。”
顾寒微微一笑：“对于这个问题，我来之前李相早有交待，即便你们不问，我也是先要说清楚的。大唐，对于高句丽的国土，没有丝毫的兴趣，高句丽过去，现在，将来，都将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此话当真？”朴自成与檀道真都是眼前大亮。
“李相是什么人？说出去的话，与金口玉言也差不了多少了吧？岂会妄言欺诳二位？”顾寒正色道。
“代价是什么？”朴自成与檀道真虽然大喜，但自然也深知，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盛宴。
“条件当然是有的。”顾寒笑眯眯的举起了杯子，道：“不过为了李相的这个承诺，我们是不是应当先干上一杯？”
“当然，如果李相真是这个想法，别说一杯子，便是一坛子，我也喝了。”朴自成一饮而尽，酒一下肚，却是呛得剧烈的咳嗽起来。
顾寒大笑：“朴太夫，这可是产自我大唐的烈酒，别说一坛子，便是一壶，你一个人喝下去，也是要醉得不省人事的。”

第0893章 弱国无外交
“李相从来没有兼并高句丽的意思，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顾寒道。“不过朴大夫，檀将军，高句丽将永远是大唐的藩属之国，这一点，二位不会有意见吗？”
朴自成与檀道真对视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高句丽本来就是唐朝的藩国，一直向大唐朝廷上贡，只不过这些年中断了而已。
“大唐也不想干涉高句丽的内政。”顾寒笑着道：“即便你们谁当国主，我们也不想干涉，但是有一点，这位国主，必须要得到大唐朝廷的册封，否则，我们就是不承认的。”
顾寒这句话强旭细细地考究起来，当真就是一句屁话了。什么叫不干涉内政呢？连人家的国主是谁都要你承认了才行，还叫不干涉内政吗？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你这个国主是谁，我懒得理会，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不是我想让谁当国主，谁才是正经合法的国主吗？
这么大一个尾巴揪在手里，正是想什么时候拿捏你，就什么时候拿捏你。
“很好，这样我们就在大的方面达成一致了。”顾寒开心地道：“那就再说第二点吧，李相要求大唐在高句丽有驻兵权。”
“刚刚顾司马不是还说以后不干涉我国内政吗？怎么现在又要求在我国驻兵了？”朴自成勃然作色。
顾寒正色道：“朴大夫，首先来说，这是在为你们着想啊。”
看着顾寒一脸无辜的表情，朴自成作色道：“尝未有闻一独立自主之国内，有外国之驻军也。”
顾寒把脸一端，眯起了眼睛，道：“朴大夫，李相说过，以后的大唐不会干涉高句丽的内政，但你们仍然是我们的藩属国，何为藩属？我粗俗一点来说吧，那就是我们是娘，你们是儿子。现在儿子的身周一片混乱，匪贼多如牛毛，而儿子自身的武力值又还不太行。这个时候呢，我们这个当娘的，自然是要把儿子扶上马，再送上一程，只到他平安了，强壮了，那这个当娘的才放心。我们可不想一开始就甩手不管，要是高句丽再乱到不可收拾了，我们再派大军来保护你们，为你们平定内乱吗？只样的话，到时候不但耗费巨大，而且受到更大损失的是高句丽而不是我们吧？”
听了这等无礼的话，朴自成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檀道真看了朴自成一眼，低声道：“刚刚顾司马所说扶上马，送一程的意思，就是大唐在高句丽驻军是有时间限制的罗？一旦我国境内太平无事了，大军就会撤回是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顾寒连连点头：“你以为我们大唐军士不思乡的吗？愿意驻在这等偏远逼仄之地而不想与家人团圆的吗？自然是只要高句丽歌舞升平了，军队就撤回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并不是不能考虑的，不过我想，这件事情我与朴大夫都不能作主的，都需要回去禀告国主和国相的。”檀道济道。
“也无不可。”见对方松了口，顾寒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既然双方都有这个意愿了，我们就再谈谈驻军的地点。也好二位一并禀告。”
“不知顾司马看上了哪里？”朴自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方的体量太不成正比，而且此时，国主正可谓危在旦夕，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国主没了，大唐自然可以堂而皇之的再另行册封一位国主，极有可能就是现在的国相檀道济了，那才真是没有了收拾的余地。
好歹现在的国主李载道，是得到唐朝皇帝正式册封的。到了此时他才反应过来，顾寒先说的那一点，就是用来把他套得牢牢的把戏。
“高句丽的都城汉城，是陆军的驻扎地。到时候需要贵国圈出一块地来，至于建设军营等的费用嘛，考虑到现在高句丽财政困难，到时候即便驱逐了张仲武，恐怕短时间内也缓不过来，这钱，我们自己出了。”顾寒很大气地道。
不过两位特使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顾司马刚刚所说是陆军，难不成水师也要进驻吗？”朴自成大声问道。
“当然啊！”顾寒一脸理所当然：“高句丽现在还有水师吗？没有吧！而水上的安全，恐怕你们就更无力了。虽然现在你们的陆师战斗力差了一点，但应对一般的毛贼还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水上，你们就完全是一片空白了，这两年，要不是我们的水师在高句丽海域周边游戈，那些海贼，倭冠之流，早就上岸了吧？我们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在仁川建设一个港口，我们的水师就在哪里驻扎，以确保高句丽的海上安全。二位放心，建设港口的费用也是我们出。等到海上真正安全了，我们的水师自然也会撤走，到时候你们还可以白得一个港口是不是？这样的好事，这样的恩典，你们真的感谢我们李相的慷慨和大气。”
这一次，连檀道真都气得有些脸色发白了。
不过既然已经允许陆师入驻了，但多一个水师，也只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到时候能尽快地让国内安定下来，也可请求对方撤军了。
“还有一件事情二位必须得知晓。”顾寒道：“我们在贵国驻军，那是为了贵国的安全和稳定，为了你们的统治稳固。考虑到贵国财政困难，建设港口和军营这些费用我们都自己出了，不管怎么说，当娘的为当儿子的出点钱都是应该的。但当儿子的，不能老是啃老啊，你们说是不是？所以前两年，驻军军费我们自己出了。但从第三年开始，这个军费，得你们负担。不能又让我们辛苦做事，又让我们出钱吧？”
朴自成目瞪口呆地看着恬不知耻洋洋自得的顾寒，半晌才问道：“听说顾司马就学于武威书院，是章大家的亲传弟子？”
“正是！老师的言传身教，顾某人是须臾不敢忘怀啊！”顾寒赶紧转身，向着武邑方向抱了抱拳道。
朴自成彻底无语，檀道真垂头握拳。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相还有什么要求，顾司马便一并说了吧？”朴自成吸气，再吸气，强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中对自己道，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眼下时局艰难，等熬过了这一段最苦的日子，一切，总是可以再商量的。
“等到驱逐了张仲武，收复了辽地，我们当然要帮着高句丽恢复经济了。”顾寒笑眯眯地道：“所以李相提议，要鼓励双方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往来，双方不征收对方的关税，两国百姓可以自由往来，自由经商，大唐的国有钱庄，将会为高句丽提供大量的无息，或者免息的贷款，帮助高句丽迅速地恢复经济，发展民生。”
朴自成点点头，总算是听到了一点对高句丽有实质性帮助的东西了，可以想象，等到赶走了张仲武之后，高句丽最为缺少的就是银钱，大量的银钱以及大量的物资，而高句丽的东西想要卖到大唐去，如果没有了关税，则可以卖出更多的东西，赚回更多的钱。两国老百姓能自由经商的话，那高句丽的商人，就可以直接去唐国弄回更多的高句丽需要的物资，免得让那些唐国的黑心商人故意抬高价格，谋取暴利。
“李相说了，要培养双方的感情，所以大唐的武威书院，会每年给高句丽一百个免试入学的名额，二位想必也知道我们武威书院的名头，到时候这些人学成了，也可成为贵国的栋梁之材，嗯，如果他们想在大唐为官，也保证一视同仁。”顾寒笑道。
“如此，倒是多谢了。”朴自成这一回总算是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他当然知道武威书院有多难考入，如果真凭考试的话，只怕高句丽全国上下，难得有那么一两个人能考上，而那里所教的，又都是经国治世的法门，大量的高句丽人才进入哪里，学成归国，自然是对本国有大帮助的。即便这些人以后留在大唐为官了，他们的故乡毕竟是高句丽，那对于两国之间的友好也是有大帮助的。
“这些呢，都是一些大框架。但有了大的框架，以后再来详淡细节的话，那就容易多了。大方向定了，剩下的便都是一些经枝末节，那就好解决，只是一个方法的问题了。”顾寒倒是没有想这一次的狮子大开口成然如此容易便达到了目标，心中自是欢喜的。不过也从这个细节之上可以看出来，对方真得有些穷途末路的味道了。
这样很好，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能为大唐谋取更大的利益呢。
“接下来，我们就来仔细地讨论一下，怎么干掉张仲武的问题吧！第一步，当然便是要干掉在高句丽的张承佑的这一万辽军精锐了。”

第0894章 反悔
李泽半靠在床榻之上，看着武威书院刚刚刊印出来的《农术纪要》。这是武威书院下属的农学院今年的最重要的工程之一。
《农书纪要》在全面总结了唐以前的农业生产经验，全面系统总结和阐述了农业生产的范围、内容、以及必须掌握的技术。内容宏富，计有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等十二个科目。不仅有大量的生产经验，更多了许多食品的加工与伫存，野生植物的培养、嫁接与利用，农业器具的制造。
《农书纪要》不仅文字记录翔实，还配有大量的插图，与过去的农书相比，这一本书内不但多出了许多更有效能的农业器具，也多了许多的引进物种。
如今的北地，李泽可以很骄傲地说，他已经初步地解决了温饱问题。而这一本《农书纪要》一旦正式刊行天下，势必还会引起农业的第二次发展高涨，现在北地识字的人与过去相比，当真是有天壤之别了。
李泽是很不屑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这种治民理念的，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歪理邪说，是过去那些统治阶级为了牢牢地把权力把握在自己手中而采取的一种愚民的手段。
民可使由之，但更要使其知之。
李泽在北地打碎了地主豪强世家名门的特权之中，其中一项，就是对知识的掌握。
过去，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很多人不是不想读书，但沉重的生活压力，使得九成九的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为生存而努力，压根儿就没精力去学习。而读书所带来的沉重的经济负担，一般人，也是无法承受的。
如今，随着北地经济大发展，普通的老百姓们手里都有了积蓄，而纸张、制墨技艺的大发展，使得这些物事的价格一跌再跌，活字印刷术的普及，也从泥字完成了到铅字等的转变，使得过去昂贵之极的书藉，如今也已经变得普通人可以承受。
武威书院之下，府学，县学，乡学开始遍天开花，交上少许的学费，便能进入这些学校学习，学校里不仅仅教读书识字，还教各种实用的技术，哪怕你只是混了一个乡学毕业，那至少也能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了。
一个国家真正的想要永远地屹立不倒，开民智，这便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李泽可不怕大家都有了知识便起来造他的反，相反，他认为大家都读书识字了，反而能更加明辩是非，能更加理性地来对待世间的万事万物。而不是蒙昧无知，被有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稍稍地带一带节奏，便歪到沟里去了。
“农业司和武威农学院费了大劲儿才编纂了这本书，户部还是要特事特办，拨出一笔钱来进行刊印，这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大好事。”将书合起来，放在床头柜子之上，李泽看着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的夏荷道。
“没钱！”夏荷的回答干净利落。
“没钱挤出钱来也要办！”李泽哼了一声。
夏荷回头，嫣然一笑道：“李相，你也别有一事儿便逼着户部拿钱啊，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听着这话里有话，李泽倒是眼前一亮，“你又从哪里生出钱来了？”
“不是我想出办法来了，是王明义想出办法来了。”夏荷笑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这书是于国于民的大事，哪里又敢怠慢了？那司农寺的刘新还带着一帮农学院的小老头小老太婆们巴巴地跑到户部来堵我的门，当真是岂有此理。也就是你惯得这些人，昨天我被这些人堵在公厅里，差点没被他们熏死，你就不能下一条命令，让这些人天天必须洗澡吗？”
李泽大笑起来。
农学院里的那些人，学生们个个都是读书识字的，但先生们可就不一定了，许多人都只有实践经验。现在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先生，是武威书院培养出来的，剩余的三分之二，便是从各地征召来的那些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农人了，你想让这些人改变他们一辈子的生活习惯，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王明义想了什么办法？”李泽感兴趣地道。
“他把书卖了！”夏荷起身，走到了床边，跳过了外面的李泽，在靠墙的一侧半躺了下来，以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着李泽。
“卖了？”
“嗯！卖给了河东的柳家。”夏荷看着李泽有些不虞的神色，解释道：“也不是真卖，只是在刊印书藉的时候，在下面多加了一行字，发行人，柳弘。”
“卖了多少钱？”
“所有的刊印费用，都是柳家出。司农寺想印二十万本。算了一下，一本下来的成本，大概在一个银元左右。司农寺准备把其中的一部分，分发给各地的农官以及县学，乡学，另外一部分，想拿来卖钱，司农寺觉得卖两个银元，应当还是能卖出去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公子？”夏荷看着李泽奇怪地道：“不花国库的钱，把事儿又给办了，这难道不好吗？”
“我在想，这些世家豪门，能历经百年甚至数百年而不倒，的确是有其道理的，光是这份睿智，一般人就的确达不到。也难怪这些人虽然浮浮沉沉，却总是能一次次的崛起。开民智啊开民智，这事儿还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要不然，这世家的精英，用不了多久，便又是这些人来话事了！”
夏荷有些不懂。
“公子的意思是卖贱了？”
“卖得太贱了。”李泽拍着床沿，痛心疾首。“这样的农书，注定是要传承万世的，以后就算是皇朝更迭，新的统治者或许会篡改历史，但绝不会动这样的农书的。柳弘用区区二十万银元就买了这个名头，他也就跟着名垂万世了。而且他柳家说不得也要因为这本书而门楣生辉，与其它的世家拉开一个大大的档次，成为后世景仰的真正名门。亏大发了啊！”
夏荷听得有些发呆。
“农学院的一帮老头老太太哪里知晓这些，刘新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家伙，王明义成天钻钱眼里儿，真正能一本万利的东西，却被他轻轻放过，哎呀呀，心疼死我了。”李泽长吁短叹。
夏荷呆了半晌，才道：“亏了？”
“肯定是亏了！亏大发了，指不定那柳弘现在正在屋里笑得合不拢嘴呢。二十万银元，对他来说值啥呢，夏荷，当初我们一条公交线路，就卖了多少钱啊！这书，虽然说不赚钱，但他赚名啊。钱好赚，名难赚啊！”
夏荷咬着嘴唇，脸慢慢地红了。
“明天我要找这个柳弘来好好地谈一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不是说契约都签了吗？你想反悔？这可与我们一直在倡导的契约精神严重不符。”李泽道。
“我就要反悔。”夏荷哼道：“孔圣人说了，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就看看，那个柳弘敢不敢得罪我？要是不想得罪我，那就得加钱。我现在可是户部尚书，将来即便不当户部尚书了，想拿捏他，也是手拿把攥。”
“你想要多少钱？”看着明显有些气炸了的夏荷，李泽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了一百万银元，就别跟我提这事儿。”夏荷怒道。
“他肯定要跟你讨价还价！你别忘了，这事儿已经签好了契约，按照我们的律法，便已经是生效了的。就算他怕你，只怕也不肯一下子吐出来这么多。”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夏荷道：“反正他要是不吐出来一些，我绝不善罢甘休。”
李泽哈哈一笑：“这事儿，你不能在你户部尚书的公厅里办。也不能抱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去办，不如私下召见他，私下里威胁他，这样将来死无对证，我想他还真不敢得罪现在的户部尚书，将来的贵妃娘娘的。”
“公子说得对呀！”夏荷眼前一亮，“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是呢，总得从这些人身上掏出一些钱来，钱在他们手里，总是不如在我们手里能起到更大的作用。现在有律法管着不能乱从他们身弄钱，但他们要是自己愿意做善事，律法也管不着吧？”
“当然当然。”李泽连连点头：“必须要在律法之内去办这件事，我们不能知法犯法，坏了规纪，以后就不好再立规矩了。”
夏荷坐直了身子，沉吟着道：“公子这一回提醒了我，以后我要对武威书院里的那些先生们多多关注一下子了，要鼓励他们多写书，这样我们能弄回来更多的钱。特别是格物院里的那些家伙，每年我们拨给他们那么多的钱，总不能尽打水漂了！以后也要立个规矩，谁的成果更大，谁便能拿更多的钱，不能一股脑儿地吃大锅饭了。”
“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呢，吃水别忘挖井人，真弄回来了钱，别忘了给写书的人分一点儿，要不然，以后就没有人写书了。”李泽笑眯眯地提醒道。

第0895章 沉浸在骨子里的东西
想到明天就能挽回一大笔损失，夏荷不由心中欢喜。攀住了李泽的一边胳膊，道：“公子，这两日，好几个人在我这里来时，都或明或暗地说到了高句丽的事情。”
“他们跟你说什么？”
“想让我吹吹枕头风！”夏荷咯咯一笑，“不过这一次不是难得的大好机会吗？就此一举兼并了高句丽，我也觉得是一件好事。公子不是一直说不嫌土地少吗？还发愁我们的子民以这个速度下去增长下去，多年以后，土地便不够分了。”
李泽失笑道：“那是不一样的。有些地方，咱们能抢了来，有的地方，抢了来，也保不长久的。”
夏荷扁扁嘴：“怎么保不长久，高句丽这等积弱之国，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听见夏荷这么说，李泽便坐直了身子。很显然，在朝中，只怕有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就着这个机会灭了高句丽。
“夏荷，自秦一统天下以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中华每一个朝代，每一位帝王，都将一统天下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吗？”李泽问道。“其实也不仅仅是帝王，不仅仅是有识之士，便连普通百姓，也觉得天下一统是应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荷摇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应当本来就是如此吗？”
“好一个本来就是如此！”李泽点了点头：“道理便在这本来如此了。这是我中华儿女自秦汉以来，便一点一滴地沉浸在骨子里面的文化和传统。不管我中华一族受到了多少磨难，曾经沉沦到了何等的深渊，但只有稍显曙光，一统天下便会浮现在领头人的脑子里，不管这人是个英雄，还是个枭雄，亦或是一个奸雄。”
“可是，这与高句丽有何关系？”
“当然是有些关系的。”李泽笑道：“我中华文化何等博大精神，影响这深远，又岂只仅仅限于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等地，像高句丽，倭国等地，亦是深受其影响，这些年，你也看了不少的史书了，当也知道，这高句丽一国的上层，精英又几个不是受着我中华文化的浸淫长长的，他们不但能流利地使用我们的语言，他们还能吟诗作赋写文章，说到文采，只怕他们将这样的人提溜几个出来，你我二人拍马也赶不上他们。便连他们到现在使用的官方文字，都是我们的。”
夏荷眨巴了几下眼睛，“公子，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中华儿女浸在骨头里的东西，这些人也学了去了。”
李泽点了点头：“所以高句丽不像那些番人蛮人胡人所占据的地方，那些人的地方，抢了也就抢了，占了也就占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了他们本来的出身，再加我们刻意地宣传，自然而然地就将他们完全地同化了过来。但高句丽这样的地方，其自有的传统已经形成了。如果我们强占了他们的领地，到时候，必然就要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了，烽烟四起，反抗之举必然如星星之火，扑之难灭。”
“这么说来，倒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哦？”夏荷只觉得心意难平。
李泽大笑起来：“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两国，在文化之上同出一源，大家本来就甚有亲近之感，只要运作得当，使其永为我藩篱之邦，也是可以的。”
“这便是公子昔日跟我讲的，文化入侵，有时候比起武力更有效的缘故吗？”夏荷好奇地问道。
“正是如上。”李泽点了点头：“当然，这也还得我们大中华一直保持着强盛，一直成为他们羡慕嫉妒的对象，这样，他们才会拼命地模仿我们，拼命地向我们学习。他们越是模仿我们，越是学习我们，他们对我们的依赖就会越深。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一旦没落了，不能保持这种影响力，而另一种文化乘虚而入，将我们击败的话，那么事情就有可能反转了。他们会马上变得极度怀疑，甚至全面否定我们，转而又去靠拢学习另一种文化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可是这几十年来，大唐已经没落了啊！”夏荷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道：“国内割剧，各地节度混战，国将不国？”
“这是你看到的。”李泽大笑起来：“大唐国内一度是很乱，但是，张仲武一个区区的节度使，以一切镇之力，便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在他们看来，大唐仍然是那个强横无比的大唐。同样的例子还有汉时，那个时候，大汉已几年分崩离析，汉帝毫无权威可言，但大汉的一个区区边将，便能将周边的蛮夷之族压制得死死的，说打就打，说杀就杀。所以史书有云，历朝历代，都因弱而亡，唯独汉朝，却是因强而亡。”
“好像是这个道理呢！”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此时我们的中华文化，仍然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先进的最好的文化，没有什么可以取代他的。”李泽道：“所以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自己不作死，那么，中华民族，必然便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强悍的民族，没有之一。”
夏荷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李泽笑着拍了拍夏荷高高翘起的屁股，道：“不过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它的手段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们在允许高句丽独立存在的条件之下，在不干涉他们基本的内政的情况之下，还是要驻兵的。你要知道，我们在哪里驻扎着军队，便宣示着我们对他们的主宰之权。”
“再加上经济上的控制。”说到这里，夏荷兴奋起来：“这一点我懂。取消双方关税，允许两地百姓自由交易，到时候，我们大唐大量的价格低廉的货物，便可以大举进入高句丽，一举摧毁他们国内的同样的产业。举个例子来说，高句丽自己的采矿、冶铁工业并不发达，成本远远高过我们，同样的一柄锄头，在我们大唐，从采矿到冶铁再到制成成品，最后的成本，不过十余文钱，即便长途迢迢运到高句丽，其零售价，比他们的成本价还要便宜。”
李泽微笑点头。
“当我们的锄头大举进入高句丽的时候，他们的锄头自然就卖不出去。依次类推下去，最后危及到的，必然是他们的采矿冶铁这些国之根本的产业，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其它的行业。”夏荷越说越兴奋：“最终，他们能卖给我们的，只能是那些附加值最低的东西。也就是公子你曾经说过的那些原材料，而我们将这些原材料加工一下，再把东西卖回去。他们付出的多，却收获得少，而我们付出的少，却收获得多。”
“长此以往，他们在经济上也对我们形成了依赖，离开了我们，他们就得完蛋。”李泽笑道：“在他们的精英层培养我们的代言人，在他们的商人之中，培养与我们大唐利益一致的共同体。当他们的文化，经济，军事，都与我们休戚与共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我们直属的领地，并不重要了。这是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利益。而这，是千军万马也换不来的。而且千军万马的出去，一个搞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了。”
“欲取之便先予之，所以在战后，我们给他们低息或者无息的贷款，趁机将我们的金融触角也探进去吗？”夏荷道：“想要从他们哪里得到更多，必然要先助他们恢复他们的经济是不是？”
“自然，没有付出，那有获得。不过我们希望的获得，是一种暴利罢了。”李泽道：“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真不干涉高句丽的内政？”将两肘撑在李泽的胸膛之瞎，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拂着李泽赤裸的胸膛，夏荷笑问道。
李泽干咳了两声道：“明知故问。”
“我晓得了，明面之上，咱们自然是不干涉的，但暗地里怎么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夏荷嘻嘻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军队只不过是威慑，真正去影响他们内政的，或者就是我们的商人，学者等等这些人了是吧？而且，我们承诺的到了一定的时候便撤军肯定也是一句空话，说说而已罢了。反正到时候借口好找的是，没有借口了，我们就制造一些借口也是容易的。到了那时候，我们甚至可以操纵他们的老百姓来挽留我们嘛！”
李泽闭上眼睛，不说话。
“你说是不是嘛？”夏荷两手捧着李泽的脑袋一阵乱晃。
“干涉高句丽的内政那是以后的事情，也用不着我操太多的心。自然有顾寒这些人去操心。”李泽一睁眼，两手一伸搂住了对方：“不过现在嘛，我倒想先干涉干涉你的内政。”
哎呀，随着夏荷一声惊叫，已是被李泽扳了过来。

第0896章 无可奈何
有些无奈地看着下方一名有些惶恐的将领，刘信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下去好好休整吧。”他挥了挥手，“去把这个月的饷银领取了，发给儿郎们。眼下，还是以稳定军心为主，万万不可自乱了方寸。”
“多将大将军不罪多恩！”下方的将领喜出望外，深深躬身，转身急步而去。
又丢了一个县。
而且是不战而退。
放在以往，这样的将领，刘信达必然是不会放过的，但眼下，他又能如何呢？好歹这名将领还将他手下千余兵丁囫囵地带回来了。而不像有些地方，唐军一至，便作为了鸟兽散，别说是兵丁了，便连将领也逃得无影无踪。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刚刚那个闻风而逃的将领，治军还算有方，当真是值得嘉奖一下的。
自从田国凤反叛之后，梁军在南方的形式便急转直下。紧接着唐军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两浙，兼并宣州，收复淮南，鄂州便已经成了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
他奉命坚守鄂州，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除了替中原战场分担一部分压力，牵制住柳如烟的主力兵马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了。
反攻？
做梦吧！
从梁军开始大规模地收缩，作出了守卫中原，保卫洛阳，坚守长安，准备与唐军打一场持久战来消耗唐军的策略开始，鄂州注定便是这场大战略之中第一个被牺牲的地方。而唐军，也必然会先拔掉这颗钉子。
所以从那时候起，刘信达本人也开始调整了策略，基本上完全放弃了鄂州的乡村地带，只命令手下将领们坚守一个个的城池。一旦遭遇唐军进攻便自己可以酌情作出决断，或战或退，都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下面的那些府县肯定是守不住的。将主要兵力收缩回鄂州固守，是刘信达唯一的选择。鄂州城作为前鄂岳节度使钱风的行辕所在，城池险固，易守难攻，去年朱友贞在攻打鄂州城的时候，便险些折戟沉沙。
如今的鄂州城在刘信达不遗余力地持续重修，加固之下，比之往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退守的过程之中，刘信达给手下将领们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抢光一切，烧光一切，所有的粮食布匹，金银财宝，尽数掠夺充公。所有的青壮一律掳掠回鄂州城，只留下了老弱妇孺，将这些人弃之荒野。便连他们所能见到的水井，都没有放过，清一色儿的往里面投入了杀死的牲畜之类的东西给完全污染掉。
一系列彻底破坏的行动，也的确成功地迟滞了唐军的进攻行为。每到一地，唐军都必须先收拾了这个乱摊子，稳定了地方之后，才能继续向前进军。
而代价，则是梁军在鄂岳之地的名声彻底坏掉了。不但鄂岳其它地方的人对他们恨之入骨，便是鄂州城内，那些被掳掠而来的青壮，看他们的眼神儿，也是充满着仇恨。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砍刘信达一刀的机会。
不过刘信达已经不在乎了。
这些青壮，在战事还没有抵达之前，他们就是一个个的苦力，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去应付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修建城池，搬运守城物资，稍有些技能的，便去制造守城材料。每日因疲累而死的人不知凡凡。很多人，都是在干着活儿的时候突然倒下，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而到了战时，这些人又会成为第一批出战的敢死队，会在督战队的逼迫之下，向唐军发起冲锋，哪怕不能杀死一个唐军，就消耗一下对方手前矢也是好的。
这些人，在军队的逼迫之下，日复一日的劳作着，每天只不过能得到两外馒头一碗汤的待遇，而到了晚上，给他们戴上沉重的脚枷以防止他们作乱是必不可少的。
在刘信达的眼中，这些人，早就是一个个的死人了。
对于必然要死的人，是不需要怜悯的。
而现在，刘信达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怜悯任何人。
“三通！”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手里拿着笠帽，一身农人打扮的人，刘信达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向前急走了几步，不是他曾经麾下最得用的，最勇悍的大将刘三通又是那个？
平卢之战中，最后刘信达得以全师而退，保全了绝大部分的主力，正是得益于断后的刘三通的拼死抵抗。
最后的结局当然也不出刘信达的意料之外，他走脱了，刘三通却被重重围困，最终被唐军俘虏。
自那以后，刘三通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一直以来，刘信达都以为刘三通已经被唐军给砍了脑袋，毕竟刘三通最后的抵抗不仅掩护了刘信达的顺利撤退，也给唐军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将军！”刘三通亦是感慨万千，躬身行了一礼。
大步走到刘三通的跟前，双手扶住双方的肩头，刘信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方一番，连连点头：“好好，回来的好，眼下正是我用人之际，你能回来，便能替我分担不少了。”
刘三通却是苦笑着道：“大将军，这一次我来，却是来劝降的。”
“嗯？”刘信达一怔，搭在对方双肩上的手，缓缓地滑了下来，后退了两步，打量着对方：“你，现在给唐军做事？”
刘三通摇了摇头：“我早就没有从军了，眼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而已。”
刘信达哈的笑了一声，却是指了指一边的椅子，道：“你远来也辛苦了，坐，坐下说。”
刘三通有些苦涩地看着刘信达回到了自己的大案之后，虽然对方并没有作色，但举手投足之间的神态，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我今年初刚刚在唐军哪里服完了苦役。用唐人的话来说，我被刑满释放了。”刘三通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刘信达面前道：“像我这样的人，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去西域从军，以我过去的经历，去了西域那地方，也能弄一个军官当当。您还记得刘湘楚吗？”
刘信达点了点头。
“记得，你当年手下的一个校尉，作战好像极是侥勇的。”
“大将军好记性。他是跟我一起被俘的，他们那几个校尉，是第一批去西域的，今年我被释放之后，听对方说，刘湘楚如今在西域已经混得很不错，今年三月间在攻打龟兹之战中，表现突出，已经升任五品游骑将军了。”
“那你怎么没有去？”
“大将军，我厌倦了。”刘三通垂下头道：“特别是当我回到家乡，找到家人之后。”
听到这里，刘信达却是老脸有些发红，惭愧地道：“三通，当年我撤退的时候，本来是带着你的家人的，可是后来遇到一些变故，被乱军冲散了，他们还活着吗？太好了，这样我倒也放下了一个心思。”
刘三通冲着对方拱了拱手：“乱世之中，哪里能照应得如此周全呢！我并没有怪大将军的意思。我的家人，倒也过得还好。他们在胶州那里被安置了下来，分了五十亩地，虽然辛苦，却也吃穿不愁，今年我回去之后，又分得了十亩地，加在一起六十亩地，足以养活我们一家人了。”
刘信达微闭了一下眼睛，道：“既然决心要做一个农夫了，又跑到我这里做什么？是唐人让你来的吗？”
刘三通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决定要走这一趟的，当然，我能顺利地抵达这里，的确是他们护送过来的。”
刘信达点了点头，刘三通这么说，他倒也不虞有他。
“大将军，打不赢的。”刘三通向前走了两步，诚恳地道：“这半年多来，我目睹了唐人在山东行省，也就是过去的平卢的施政，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现在的平卢，与我们那时候的平卢相比，已经是大变样了。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治下的百姓，为什么会如此的支持他们。说句实在话，我当了这大半年的平头老百姓，我也真觉得他们做得是极好的。”
刘信达眼神有些木然地看着自己这位过去极其倚重的大将。
“得民心者得天下。”刘三通叹道：“大将军，大梁撑不下去的，您又何必再逆势而动，倒不如顺水推舟，一来可让麾下儿郎多得保全，二来，大将军您，也不至于最后落得没了下场。”
刘信达缓缓地摇了摇头：“三通，我没得选。我年纪大了，不想临到末了，还成为一个投降将军，人有脸，树有皮，这点军人气节，我还是要的。二来，我的家人族人，现在都在长安。我若奋战到死，即便最终败亡，刘氏一族，总不至于也覆亡，即便最后唐人占据了长安，也不会刻意地去为难我的家人吧，就算为难，也不至于把他们都杀死吧！香火总是还能延续的，我要是这一降，刘氏全族上下，立刻便会有杀身之祸。”
刘三通难过地垂下了头。
这是一个死结，没有法子解开。
“三通，你我共事一场，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惦念着我。也不用说别的了，陪我喝一顿酒，你便去吧！回去好好的当你的农夫，这世道，能安安生生地躬耕田园，也是一种幸福。”

第0897章 一别永远
这一场酒，一直喝到了第二天黎明。
然后刘信达亲自将刘三通送出了东门之外。
刘三通深深地一揖到地，背上觉重的包裹里，几码装着上百两银子，这是刘信达对他的馈赠。直起身子搂时候，刘三通已经泪流满面。
刘信达也是感慨万千，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能当一个农夫也是好的。”
“将军保重。”刘三通哽咽着说了一句，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这一别，便将是永远了。
他有些舍不得的，只不过是与刘信达长达十数年的袍泽之情，上下之谊，说起来都是私人间的感情，真要论到公事，刘三通倒不觉得自己欠对方什么。平卢之战时，他已经做到了最好了。
翻身上了马儿，两腿用力一夹，战马唏律律一声轻嘶，迈着小碎步，向着远方径直而去。
整个鄂州城周边，渺无人烟，空旷的无人区内，偶有野狗野免狐獾被马儿的蹄声惊动而远远的窜开，却也并不怎么逃远，逃出一段距离之后，便停驻下脚步，回过头来，滴溜溜的小眼珠子好奇地瞧着骑士，只不过背脊弓起，倒是随时做好了再度逃窜的准备。
大片原本是农田的所在，现在却被荒草覆盖着。这让已经当了农夫的刘三动暗自叹息。鄂岳地处中部，说起来这里的农作物本来应当比山东那边长得更好一些才对，可现在，自己家里的麦苗已经长过膝盖了，这里，除了杂草，却什么也看不到。
战争，毁掉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命，也还有人的希望。
这一战过后，不论谁胜谁负，这片区域内，今年是肯定没有什么收成了。
前方出现了几匹马儿，正悠闲地啃着草，听到马蹄声，这些马儿都抬起了头，看向蹄声传来的方向，而与此同时，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也从草从之中站了起来。
刘三通径直策马向着他们走去。
“刘兄，回来了？”为首一人看着策马走近的刘三通，笑道。
“回来了！”刘三通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道：“郑校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无功而返。刘将军抵抗之意甚是决绝，不是我言语所能打动的。”
郑士富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有作太大的指望。这不是你找上我们，说要去尽人事，听天命吗？得，先在啥也别说了，准备打吧。刘兄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回胶州家里，种地去，等我一路到家的时候，麦子也要抽穗子了，正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刻。农官说今年的雨水恐怕是有些不足的，得保证灌溉。”刘三通道。“家里就一个婆娘外带几个没成年的娃娃，可不敢回去晚了。”
“不是有义兴社能帮忙的吗？”郑士富牵着马，与刘三通并肩走着。
“有是有，可是山东那边您也知道，男人少，妇孺老弱多，家家户户都需要义兴社帮着呢！像我这样家里有壮劳力的人，能不麻烦人，便不麻烦人吧！”刘三通道。
壮丁不足，老弱偏多，是整个山东行省现在最大的问题。虽然义兴社进入之后，大力开始组织各地成立互助组，但终究还是粥少僧多。
在春耕的时候，便出现了不少的矛盾，春耕时间不等人，谁先谁后，光协调问题，就能让官府的一个脑袋两个大。
也就是章循就任同东行省总督之后，仗着自己来头大，面子足，让驻扎在山东行省的左骁卫支援了大量的士兵帮助地方疏通修建水利灌溉系统，才总算是在春耕之季，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随着战事展开，左骁卫开拔之后，壮丁不足的问题，就愈发的严重起来了。
“都是朱友贞那个混账作得孽哦！”郑士富有些气愤地道。当年平卢之战时，因为种种原因，阻碍了唐军迅速拿下整个平卢，得以让朱友贞在平贞大肆掳掠，大量的壮丁就是那个时候被弄走的，然后在持续不间断的战争之中，这些壮丁有的死了，有的则被裹协着去了其它地方，整个山东行省，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过来气的。章循给中枢的信中便直言，如果没有大量壮丁回流的话，整个山东行省恐怕要十年之功，才能回复兴盛。
这就是一代人了。
“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一侧另一个士兵插言道：“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伪梁就好了。这样，所有人殾有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郑士富翻身上马，道：“伪梁不过跳梁小丑耳，这一次我们数十万大军数面围攻，他们蹦哒不了几天了。等到天下太平了，我也回去做一个农夫，说起来我家里分的田地再加上我的永业田，上百亩呢！”
“郑校尉你说笑了，你努把力，可是能当将军的。”一个士兵道。
“隔将军远着呢！还差着三级呢！”郑士富呵呵笑着，“越往上可就越难罗，没有立下大功，很难再往上走的。怎么？你们还想当上将军？”
大唐军制，除了极少数的特殊的部门之外以及一些技术兵种之外，普通的军兵，如果没有升为将军以上级别，到了一定的年限之后，便是要退役的。只有至少成为了五品下的游击将军，才算是真正地成了职业军人。
“当然要奋斗一把。我才刚刚二十岁呢！二十五岁以前，要能升上校尉极别，我就能干到三十岁，三十岁的时候，要是能干到振武校尉，便又可以再干十年。十年时间，我当然可以努力向将军号发起冲击了。”士兵笑道：“我家是翼州的，没有多少土地，家里人更多的是做工或者做点小生意。”
翼州镇州这些地方，是现在整个北地朝廷统治的中心区域，更是外来人口的聚集之地，入藉的人越来越多，导致了可供分配的土地愈来愈少，而工商业在李泽的鼓励之下大举兴起，与农业相比，工商业要显得更加轻松一些，赚钱也要更多一些，导致了那里需要的人丁也愈来愈多，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地在吸取着其它地方的养分。不少的行省便曾上书要求限制本地人丁外流，但这条提议，却被李泽断然否决了。
李泽认为，人丁的短缺是短时间的，是一地发展的过程之中必然要经历的阵痛，也是促进各地努力改善本地经济的源动力。只有人员流动了起来，经济才能是一盘活水，如果把人丁死死地限制在一地，短时间内对本地看来是有好处的，但从长远来看，对整个国家却是不利的。
李泽不同意，这项提议，便胎死腹中。
现在人员的确是流动起来了，但却是往经济条件更好的地方流动，像那些刚刚收复回来的领地，官员们那叫一个苦不堪言。不过也正如李泽所说的那样，为了吸引本地人不要往外跑，一项项的惠民政策，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台。
“刘兄，鄂州城内，有不少你在平卢时候的老乡吧？他们现在士气如何？”郑士富突然问道。
“没有接触到普通的士兵，只是与老将军一起喝了一夜的酒。”刘三通直言道：“不过浅浅地看了一眼，也无所谓士气高与不高，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吧？”
“鄂州城不好打呢！”郑士富道。
“是不好打！”刘三通沉默了半晌，他知道郑士富说这些的用意，可是从本心上来说，他是真不想多说。但刚刚众人聊了半天，终于还是让他有些意动。战争早结束一日，对于普通的老百姓而言，的确便是一种幸运和福气了。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城内的很多布置，他就算只是草草地瞥了一眼，便也知道一个大概。知道哪里是重点，哪里是弱项，哪里是陷阱。
听完了刘三通简略地一个讲述，郑士富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刘兄了，有了这些情报，我们的布置，倒是更有针对性了。这可能减少许多的伤亡，保住很多人的性命了。这一桩，我会跟上头反映，记刘兄一功的。”
刘三通苦涩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一个农夫，要什么功劳，郑兄提都别提我。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吧！”
郑士富楞证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刘兄有苦衷。就按照刘兄的意思办吧！”
几人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沿着大江一路向着东方前进。
这大片无人区中，不时便能碰上唐军的斥候骑兵，这也是郑士富等人一直护送刘三通离开的原因。而鄂州城中的梁军，此时早已经放弃了外面的巡逻，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鄂州城的防守上面去了，唯一的一个巡逻方向，也是往北，确保他们与应城、随州、广水、信阳一线的唯一一条通道的安全。维系这条线路，也是鄂州梁军在最后时刻，能够顺利撤退的救命线路。
郑士富突然勒停了马匹，大江之上，出现了密集的帆影，一声声的军号声，密集的战鼓声以及刁头之上升起的信号旗，让他陡然之间便兴奋了起来。
“水师，洞庭的郑文昌统辖的水师，他们与鄂州水师要开战了。我们得找个好地方去瞅瞅。”他开心地挥舞着手臂道。

第0898章 鄂州水战（上）
一行人驱策着战马往高处便去，道路渐渐崎岖，终于不再适合马儿登顶，众人便弃了马匹，手脚并用往上攀登，好在这些马都是战马，主人离去了，它们倒也不会乱跑，而是自顾自地停在了原地啃食着青草。
众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崖顶，放眼望去，浩浩荡荡的长江尽收眼底。
而上游处，挂着大唐旗帜的大大小小的战舰风帆遮天蔽日，也不知有几百艘战船，鼓声隆隆，震耳欲聋。众人望向下游方向，梁军的水师战船也是清晰可见，数量之多，竟然不在唐军舰只之下。
唐军顺流而下，不过此时自下游而来的梁军水师，虽然逆流，却是顺风而行，风帆吃足了风力，虽逆水而上，速度竟然也不输唐军舰只。
“刘兄，你是有经验的老将，你觉得这一仗双方胜负各占几成？”郑士富一屁股占据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这才转头问刘三通。
刘三通摇摇头：“我过去带的是陆师，对于水上作战，是一窍不通，如何能预测？”
“当然是大唐水师十成十的获胜！”一名士兵兴致勃勃地道。
“刘兄，随便说一说，不是都说什么东西到了极致，都会返朴归真，道理差不多一样吗？”郑士富没有理会士兵的自夸，虽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刘三通往前走了两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道：“五五之数。”
“为什么是五五之数？”莫说是几名士兵了，便是郑士富也有些不服气了。“如今我们士气高涨，而梁军却是日渐颓废，怎么双方就能平分秋色了呢？”
刘三通淡淡地道：“据我所知，水师与陆师的作战之道是完全不同的，严格来说，水师也是一种技术兵种。在水上，有大船吃小船的理论，船大，自然就会占一些优势。这是其一，其二，操控船只的水平，也是能决定胜负的因素之一。士气，也算是其中一个吧。梁军水师的主力是前唐时期的水师遗留下来的，你们看，梁军的主力战船都是真正的战舰，虽然破旧了一些，但比起一般的商船而言，还是占有不少优势的。”
“这倒是！”
“郑文昌统带的水师，所有的战船都是用商船改造过来的，在这一点上，吃亏不少。”刘三通道：“不过他的水手都是技艺娴熟的水匪出身，一直在不停地战斗，这一点，比起梁军水师来是要强出不少的。另外一个，就是士气了，唐军士气的确很高。”
“你刚才说了三点因素，我们占了两条，那不应当是我们的胜算更高吗？”一名士兵哼哼道，看着刘三通的眼神很是不善，显然因为刘三通以前是梁军的将领，便认为他故意在涨梁军的士气来打击他们了。
刘三通笑道：“无他，在水上，船大的总是要占些便宜的。如果我所猜不错，郑将军必然会竭力想要包围梁军的主力战舰，然后靠帮跳舷，杀到对方船只之上去进行肉搏，这是水匪出身的他们最为喜欢的事情了。如果他能顺利地完成这一点，则唐军水师自然能轻易获胜。反之，如果梁军的主力战船能尽力避免这一点，而是将自己的优势发展到极致，那这一战，就是五五之数。”
郑士富默然不作声，他的见识，自然要比普通士兵高出许多，当然明白刘三通说得是极有道理的。
“说到底，还是要看将领们的临场指挥了。梁军水师统领梁元生，你知道他水平如何？”
刘三通摇了摇头：“听刘老将军说起过这个人，是一员水师的老将了，至于统兵作战到底如何，我却不知，不过今日便可瞧见了。”
说话间，两边的舰队之中，数十艘小船已经是脱离出了大队，加速向着对方驶去。不过小船之上可没有了风帆，处在上游的唐军小船的速度，可就要比对方快得太多了。
行之一半，唐军的一些船只，突然冒起了火光，一团团一簇簇越来越大，渐渐地，整只小船变成了一条火船，顺流而下，冲向了对面。
就在郑士富刘三通所站位置的正下方，双方的小型船只冲到了一起。
“拦住火船！”一名梁军水师军官站在船头，大声斥喝着，他所在的船只骤然打横过来，船上水手伸出了挠钩，顶住了对面而来的一条火船，他们出击的目标，更多的就是拦住这些火船，免得这些火船给主力舰队造成打击。
但是唐军水师是火船和冲锋船夹杂在一起冲过来的，当梁军水师开始拦截火船的时候，他们已是冲着梁军杀了过来。
没有什么花哨可言，两方的船只狠狠地对撞在一起，轰然声中，木屑纷飞，船只剧震，然后又向后倒退而去，但马上，便又冲了上来，贴在了一起，船上水手们挺进手中的长矛，大刀，已经是对战到了一起。
两边船只绞在一起混战着，卟嗵卟嗵的落水之声不时响起，即便是掉落到了水中，战斗仍然在继续。
一名梁军校尉跌落到了水中，径自向下沉去，憋着一口气，他仰头看向上方，两条大长腿正在他的头顶踩着水，猛然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踝，死命地把那人向着水底下拖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已然是狠狠地扎向了那人的小腿。
一圈圈的鲜血在他的眼前荡漾开来。
挨了一刀的唐军吃痛，另一只大脚狠狠地踩向了梁军校尉的头顶，梁军校尉猛然松手，两腿用力一踩，整个人呼拉一声便向上窜了起来，手中刀再一次狠狠地插了过去，当遇到阻碍的时候，他猛然加力。
整个人继续上浮，他看到了对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惊恐畏惧之色。梁军校尉左手探出，抓住了对方的头发，将那人狠狠地往水里按去，右手的刀，再一次地扎出，这一次，正中了对方的脖颈。
松开手，那人已经向下沉去。
再一次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此刻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空气的时候，肩膀处突然传来剧痛，一支挠钩钩住了他的肩膀，身体猛然后仰，他被倒拖着向着后方而去，仰躺在水面之上，他甚至能看见不远处一条着火的船只之上，一个身上起火的唐军，正狞笑着将他往船只边拖去，而在他身边，加一个唐军手握一柄长枪，正狠狠地向他扎来。
他大叫着猛然挥刀反斩向肩头的挠钩，呛的一声，挠钩的杆子被他斩断，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船上那名持矛的唐兵手中的长矛已是狠狠地扎了过来。
长矛入体，他被摁入到了河中，双手弃了刀，死劲地握住了矛头，鲜血在水中一圈圈地扩大，那名身上着火的唐兵卟嗵一声跳下水来。
梁军校尉肋下一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觉得力气正在一丝丝的从身体内流失，他呻吟着伸手想要去摁住肋下，胸前的长矛却是卟哧一声扎了进去。
他向下沉去，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正渐渐偏西的日头。
郑文昌手按着长刀，屹立在他的旗舰之上，脸色有些严峻，对面的数艘主力战舰，个头是他脚下这艘战船的两个大，而且这种标准战舰之上，是装备了正儿八经的投石机等远程打击武器的，而他们的这种用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船，远程武器，只有强弩。像投石机这样的重型装备，根本就不可能安装上来。
“传令各舰，所有强弩，对准对方的主力战舰，准备进行齐射，使用特种强弩！”他厉声喝道。
所谓的特种强弩，是在强弩之上加装了猛火油弹，射到对方船只之上之后，爆炸产生的碎片可以杀伤对方的水兵，而且可以利用猛火油不易被扑灭的特点，引燃对方的船只。
“准备！”郑文昌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射！”
呼啸之声响起，数十枚强弩带着火光越过了中间仍在激烈交战的小船，划过长空，飞向了远处如山一般压来的敌人战舰。
与此同时，对方一字排开的大型战舰之上，一枚枚的石弹破空而来，重重地砸向了唐军水师。
爆炸之声响起。
火光在梁军水师战舰之上燃起。
而梁军水师的石弹落下，唐军水师战船也是一片狼藉，更有一艘中型船只运气不好，石弹落下正好砸毁了船舵，船只立刻失去了控制，在水中转起阵圈圈，撞向了身边的其他友船，引起了一阵阵的混乱。
“加速，靠近他们。换绳弩，钉上他们的战船，接舷作战。各部自由杀敌！”郑文昌大声吼叫着。“左转，左转，避开敌舰正面。”
双方的船只毫不留情地从正在交战的小船之上碾压而过，根本就顾不得那些是自己的船只。
梁军水师仗着自己的船大，恶狠狠地正面冲撞而来，想利用个头优势直接撞沉对方的战船，而唐军水师船虽然要小不少，但在操作之上却更灵便，纷纷左右避开，绕向梁军水师的侧面，然后一根根的绳弩射出去，深深地钉在对面的船只之上，船上水手抄起绳弩的绳子，大声吆喝着拉动长绳，让两船的距离不断地接近。
梁军水师则挥舞着长刀，想要将绳弩斩断，而两边船只之上的弓弩手，则趁机射出手中的弩箭，将暴露在射程之中的对方水兵，一个个地射得掉落水中。
战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当中。
山崖之上，郑士富和刘三通都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一场龙争虎斗。

第0899章 鄂州水战（下）
江面之上激烈的水战，正在验证着刘三通所说的大船吃小船的理论。梁军水师的五艘巨舰宛如水上霸王，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当真是鬼神辟易，船上的投石机虽然隔上那么老长一段时间才能发射一轮，准头也很一般，但是真要挨上那么一发，别说是那些冲锋小船了，便是郑文昌坐下这样的大船，也是吃不消的。
在水上，船大果然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的。
但是洞庭水匪们的操舟技巧，却要更胜一筹。
郑文昌将战线拉得极长，从郑士富和刘三通所站位置的正下方一直到两人视力所不能及的江面之上，到处都是战船在缠斗。
唐军的战术很明显，那就是我打不过你的巨舰，但我可以躲着你。然后找机会收拾你舰队之中的其它船只。当两边船只体量相差无几的时候，双方的战斗技巧与战斗意志的差距，立时便显露了出来。
只要一靠帮跳舷作战，唐军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梁军水师战船之上的水兵，然后将战船抢了过来。
从一开始，郑文昌的战术是极其奏效的。在这个战术原则的指导之下，唐军水师虽然看起来被巨舰撵得满江面上兔子一般的狼狈逃窜，但得益于船小好掉头的优势，他们的损失其实是微乎其微的。而梁军水师的损失却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大。
当然，也有那些运气不好的，躲闪不及或者操舟失误，直接被对手巨舰给撞翻碾压。对于这样的场面，郑文昌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些，其它的洞庭水匪们，也压根儿不会为此而心惊胆战。用他们的话来说，上了战场，赢了便是荣华富贵，死了那便是背风，没有啥好说的。
梁元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因为他的船只越打越少了，对手也被击沉了不少的战船，但在数量上看，对方的战船反而越来越多。
这是因为梁军水师的战船被对手夺了去。这些船只如果状况良好，就会被对手利用起来，如果破破烂烂的，马上不会被对手引燃，充作火船来攻击己方的大舰。
这个样子打下去的话，只怕最后梁军水师只会剩下五艘巨舰了。但光秃秃的没有了护卫的巨舰，可就成了对方的靶子了，到时候自然也是有败无输。
信号旗在巨舰的刁斗之上招展，梁元生当机立断地改变了战术。
五艘巨舰不在去追逐敌人的主力战船，放缓了速度，他们组成了一个二一二的阵容，而那些本来与唐军水师在水面之上追亡逐北的其它战船，而则纷纷向着他们靠拢，驶向他们的外围和间隙之中，重新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然后缓缓地逼向江面之的唐军水师。
如此一来，整个江面大约三分之二的宽度之上，都被梁军水师占据了。
战事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开战之初，只不过这一次，梁军水师是绝不会再以己之短，攻敌所长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交锋，已经让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在操舟技术之上，以及单兵格斗之上，他们委实不是这些积年老匪的对手。
面对着对手严蛮的这种横推打法，郑文昌也是无法可施，在这样的场面之下，除了以硬对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将所有俘虏的战船用链子锁起来，然后顶在战船前方，减缓对手冲撞时候的冲击力，然后伺机杀上巨舰，夺取最方战舰的控制权！”郑文昌站在自己那艘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战船之上，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先前的战斗之中，他屡次与梁元生的旗舰交手，试图夺取这艘梁军的指挥船，但对手着实不凡，一次次地让他无攻而返。一个船固如龟壶，一个狡滑如灵狐，最后两条船都伤痕累累，却是谁也没有达成自己的目标。
郑文昌不愤的是，自己还是吃了亏的。因为自己的战船明显受损要严重的多，但这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对方的船实在比自己大得太多，也坚固得太多了。
而在郑文昌咆哮不满的时候，梁元生却也是心惊不已。在与对手旗舰的缠斗之中，他船上水兵们的伤亡要重得多。对手的战兵，曾经几度突击上了战船，自己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其实完全是仗着船上的人多并且成功阻止了对方后援的跟进而已，但饶是如此，在双方的白刃格斗之中，自己这方算是大败亏输。
这些水匪，居然着甲。
看着那些从死尸之上扒下来的特制的甲胄，梁元生彻底沉默了。
水兵作战，着甲的极少。因为船上不是陆地之上，沉重的甲胄在船上是士兵的负累，船东摇西晃，站稳都需要不俗的本事，而且一旦落到水中，甲胄可就成了摧命符了。
但是唐军的甲胄是两层的，内里一层，居然一层气囊。掉进了水中，甲胄并不会成为士兵的负担。而多了这样一层防护的唐军，自然而然地在白刃格斗之中会大大地占据上风。
看到这些梁元生很是有些沮丧。
这便是两国之间实力之上的绝对差距了。作为前大唐水师最辉煌时期的一员，梁元生是参加了对倭寇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海战的，虽然那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战兵。
那一战虽然是赢了，但唐军死伤也颇为惨重。如果那时候唐军便有这样的甲胄，只怕就会赢得很轻松了。
他忽然之间有些丧气了。
山崖之上，郑士富转头看着刘三通，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果然是五五开呢！”
刘三通此时却是摇了摇头：“如果梁元生保持这样的战术不被大唐水师引诱各自为战的话，这场水战，只怕大唐水师是要败的。最起码，现在梁元生经过前面的试探和损失，已经清楚了双方的优抛，现在的他至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如果我是郑文昌，其实此刻已经可以撤退了，没有必要与对手这样硬拼，他们的优势在于机动灵活，在于良好的操舟技术，完全可以再以后寻觅战机，这样硬拼的损失，是可以避免的。”
“现在他是大唐水师，不是洞庭湖匪了。”郑士富却是摇头道。
“那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因素出现的话，我认为到最后梁元生虽然会损失他绝大部分的战船，但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刘三通不解地道。
“那边是什么，又来战船了！”一名士兵突然跳了起来：“是梁军的援军吗？他们还有战船？”
郑士富吓了一跳，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去，在下游方向，点点帆影已经出现。
不过片刻功夫之后，郑士富却是由惊怒转为大喜，跳起来重重一个暴栗敲在这名士兵的头上，“哪是我们的援军，是李浩将军统领的内河水师来了。”
郑士富仰天大笑起来，难怪郑文昌死战不退，原来所谓的变数就在这里。
这一场水战，原本就是两支大唐水师对梁军水师的一次夹击。
刘三通也是摇头叹息。
此刻，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来自下游的这另一支水师，与洞庭水师的战船是截然不同的。统一规制的战船，虽然比起梁军五艘巨舰的个头还是要小一些，但已经小得有限了。这种战船，他曾在平卢战役之中见过。那时候，这种战船只不过区区数艘而已，也只是在黄河之上对岸上的平卢军进行远程打击以支援登陆的步卒，那个时候，他便领教过对方那狂野的远程攻击力。
这是一种专门为战斗而设计出来的战舰。比起梁军的这种老式水师战舰要先进得多。
郑士富在狂笑，刘三通身边的几个士兵也是又蹦又跳，他们欢喜的有些失态了，毕竟先前说实在的，郑文昌已经落在了下风，而且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但现在，却是已经反转过来了。
李浩此时也在仰天大笑。
“我就知道郑文昌这个狗东西会提前开战，这小子是想一个人独战功劳呢，哈哈哈，碰到铁板了吧！传令全军，两路纵队，全速前进，先给我来一轮饱合式轰击。”
十艘最新式的战舰排列成了两路纵队，在更多的其它各型船只的护卫之下，向着梁军水师驶来。
石弹在瞬息之间便铺满了天空，向着梁军水师落下。而此时梁军水师的紧密阵型，让他们立刻便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唐军水师这种最新式的内河战舰，格外注重于远程攻击，改良过后的投石机，足足装备了四台，威力射程虽然有所减弱，但发射速度快，却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
在雨点一般的石弹之后，是唐军水师蛮横的冲撞而来的战船。
先前是梁元生碾压郑文昌的小船，现在形式却是反转了过来。李泽的坐船毫不畏惧地与梁元生的战船狠狠地冲撞到了一起。
轰然巨响声中，两艘战船的船首顿时便不成模样了，两艘大船便像是热恋中的男女一样，紧紧地吻在了一处。
“杀上去！”李浩抽刀，自战船之上一跃而起。

第0900章 另有深意
刘信达亲眼目睹了梁军水师的覆灭。
最后一艘梁军战舰突破了唐军两路水师的夹击，一路逃向鄂州城方向，而唐国四艘战舰则紧追不舍，在距离鄂州城不远的江面之上，终于将其拦截住。
在刘信达的眼皮子底下，一场短促的水面战事迅速开始，又转眼结束。当这艘梁军战舰被一左一右夹住之后，一切便已经注定。
桅杆上的梁军旗帜缓缓落下，取尔代之升起了大唐的战旗。
很显然，这艘梁军战舰最终投降了。
或许是江面上的唐军也看到了岸边的这支骑兵，其中一艘径直驶向了这边，在距离岸边百余步的时候，眼尖的刘信达的骑兵已经看到了船上的投石机蓄势待发，而一架架强弩那铁灰色的箭头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闪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刘信达有些失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的亲兵猛力一掌拍在他的马股之上，大叫道：“大将军，走！”
战马昂头嘶鸣了一声，奋蹄疾走，一行骑兵迅速离开了河岸，则战舰之上呼啸着的石弹亦在稍后飞了过来，将他们刚刚立足的地方，砸出了一个个的深坑。强弩掠过，一蓬蓬的青草被截断，最终呛的一声深深地扎进了泥土之中。
刘信达没有想到仅仅就是一次战斗，他极其倚重的水师，便全军覆灭了。没有了水师，则意味着长江被唐军彻底控制在了手中，更为重要的是，唐军可以毫无顾忌地用兵而不用担心来自水面之上的袭击。
一支水师，意味着他刘信达可以充分利用其投射能力在任何地方对唐军形成威胁，以缓解鄂州城的压力，但现在，他便只剩下了固守鄂州一途。
其实现在对于刘信达而言，最好的出路，并不是固守鄂州城，而是当机立断，立即撤退。趁着现在他还能走，趁着应城，安陆，广水这些地方还掌握在梁军手中。
唐军要攻击鄂州，肯定会先拿下应城安陆这些地方，彻底切断鄂州与梁军方面的联系，将鄂州变成一座孤城。然后才会对鄂州展开进攻。
但刘信达却偏偏不能走。
固守鄂州城是一条死路，他刘信达却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在这条绝路之上愈走愈远，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坐在书房之中，刘信达再一次打开了来自长安的一封信。这是朱友贞亲自写来的，不是诏旨，而是一封私信，用的也是朱友贞的私印。
这封信，他看了很多遍了，信纸上满是汗渍，不少的地方，都印上了黄斑。再一次看了一遍之后，他长叹了一声，将信纸揉成了一团，随手扔进了一边的纸篓之中。
在信中，朱友贞花了很长篇幅叙述了他们之间的情谊，说了他的家人如今在长安受到了特别的照顾，一切都很安好。让刘信达尽管放心地在鄂州作战。他知道现在刘信达面临着很多困难，但鄂州地理位置重要，只要鄂州城存在，便能牵制住柳如烟，钱彪，甚至还能牵制住荆南地区的唐军，能为大梁分担不小的负担，减轻长安城的压力。
总之一句话，鄂州城，守得越长久越好。
刘信达知道这封信的意思。
所谓的长久，就是直到他刘信达死为止。
他无路可退，只能尽一切心力守住鄂州城，不仅仅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他刘信达活得更长久一些。而他刘信达只要活着，他的家人在长安便能享受荣华富贵，一旦他死了，那可就真不好说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有太大价值的。即便是朱友贞为了不让其他将领寒心，仍然厚待于他的家人，可是这仍然是不会太长久的。
人都是有忘性的。
“来人！”他坐了下来，“让刘海青来我这里。”
盏茶功夫之后，壮武将军刘海青匆匆到了刘信达的面前：“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如今城内士气如何？”刘信达示意他坐下说话。
“如今城内粮食伫备充足，军械装备也充分，大将军又大把的金银赏赐了下去，士气尚可。”刘海青道。
“如今我们也只剩下用金银来激励士气这一条路可走了。”刘信达苦笑起来：“城里还有几个大户，找个机会，把他们抄了。”
坡刘海青一愣：“大将军，这剩下的几家，对我们一向恭顺。”
刘信达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但我现在更需要他们的钱财，这些人再恭顺有什么用？还不是把大把的银钱埋在自家的地窖里抠抠索索？”
“这些人还是有一定的势力的。”刘海青有些为难。
“那就连根拔起！”刘信达脸色狰狞地道：“海青，你记住，现在鄂州城内，只允许有一股势力，那就是我们，其它任何有可能的势力，管他大的小的，都不应该存在。而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和对我们的拥护，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海青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刘信达从大案之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了他。
看了一眼，刘海青不由一愣，“大将军，怎么城内的布防又要调整？”
刘信达微微一笑：“刘三通来过这里，我想，唐军一定会从他那里知道一些东西的。”
“三通就算不跟着我们干了，也不至于出卖我们吧！”刘海青瞪大了眼睛：“都是过命的交情。”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他决定当一个农夫的时候，那就不是过命的交情了。”
“那又何必放他走？这改布防，可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刘海青有些不满。“当时就该强留下来，或者……”
“或者杀了他？”刘信达盯着刘海青：“我记得他救过你的命。”
“大局当前，还怎么顾得？”
“你这么认为，可许多其他人并不见得这么认为啊！”刘信达摇头道：“刘三通跟了我多年，麾下认得他的人有大把，而这些人，现在可是我们守鄂州的中坚力量。如果我杀了他，你说这些人会怎么想？我连刘三通都杀，是不是到了某个时候，也可以干掉他们？论起情谊，功劳，包括你在内，谁能比得上刘三通？”
刘海青干笑了几声。
“所以我只能放他走，而且还奉上银钱。我要让所有跟着我的人都看到，我刘信达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刘信达道：“而且三通如果真向我们透露出了城内的布防，而唐军又按照他的那一套来进攻的话，我们的这些改变，正好可以给唐军一个好好的教训。”
“大将军好手段！”刘海青佩服不已。“那我马上就去办。”
送走了刘海青，刘信达在屋里枯坐了良久，站起身来，径直到了后院一座厢房之前，迟疑了良久，却又转身欲离去。
厢门的窗户却在这一时刻打开了，一张脸孔出现在了窗边，道：“刘大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被你关了这好多天了，既不放我走，也不杀我，意欲何为啊？是不是大将军自己也在犹豫？”
刘信达转身，看着那人半晌，才笑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萧景先生，我只是闲来无事，想来寻你说说话而已，说起来我现在身边，倒多是一些粗鲁的军汉，上阵杀敌可以，但聊天嘛，未免不解风情。”
萧景大笑：“刘大将军，今日月光颇佳，何不准备一壶酒，让我与刘将军好生地聊上一聊呢？我这人，倒是一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那倒不错，作为使者，如果没有三寸不乱之舌，自然是无法胜任这一职位的。”刘信达笑着挥了挥手，门前的卫士当即打开了大门，门里那人倒背着双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去准备酒菜，我与萧参军要好好地喝上几杯。”刘信达道。
很快，月光之下便支起了小桌，几样冷碟配着一壶酒，便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刘信达替对方倒上了一杯酒，道：“说起来，刘某对于向大帅倒是蛮佩服的，短短的时间内，便席卷了东南半壁江山。而且还有一个皇帝女婿，嘿嘿，前程倒是远大。”
“既然如此，刘大将军倒底在犹豫什么呢？”萧景举杯邀饮。
刘信达浅浅地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李泽也好，向帅也好，虽然泾渭分明，但却都是大唐重臣，说句萧先生不高兴的话，真要论起来，李泽的实力可比向大帅强多了，李泽也派了人来劝降了，如果我刘某人真要反叛大梁的话，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强的，而要选一个弱的呢？”
萧景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干，站起身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刘大将军，我们对你，不是招降，而是谋求合作。合作，与招降，这可是有着巨大的区别的。”
“只不过更好听些而已。”刘信达摇头道。
“当然不是。”萧景道：“我来之后，刘大将军还从来没有听我详细地说上一说，今日却来了，想是又有了什么大变故吧？”
“大梁水师，全军覆灭！”刘信达郁闷地将杯中酒一口喝干了，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第0901章 大家都希望他死
闻听此言，萧景也是一愣。
“大大小小三百多条船呢？一战就没了？”
“一战就没了。”刘信达苦涩地道：“不仅仅是洞庭的郑文昌，李浩也来了。他们的战舰，明显要比我们的强悍多了。”
说到这一点，萧景却是深有同感了。“李泽的战舰，的确是强悍。我们岭南的水师，在海上，被潘沫堂也是一战给打得全军覆灭，岭南好几年时间，耗费无数资金建立起来的水师，就这样打了水漂。”
刘信达惊愕地看着萧景：“你们……李泽公然对你们动手了？”
“当然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海盗。嘿嘿，什么样的海盗有这样大的能耐？”萧景无奈地道：“但海上作战，一战全灭了我们的水师，连个俘虏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便是指证，也没有证据，能怎样？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实力不济，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了。”
刘信达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刘大将军，所以，我来你这儿，谋求合作。”萧景一摊手道：“现在你的状况，你自己也清楚吧？鄂州守得住吗？”
“尽人事，听天命，希望能守得更久远一点。也算是尽忠职守了。”刘信达道。
萧景呵呵一笑：“那又何必？有现成的活路不走，你硬要往死路上走吗？刘将军，不瞒你说，我们也想要鄂岳，所以，我们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刘信达失笑道：“你刚刚不是也说了，你们与李泽比起来，实力不济吗？”
“实力不济是一回事，但谋算又是另一回事。”萧景大有深意地看着刘信达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海上吃了这么大的亏，还硬生生地吞下了这口气。不就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吗？”
“李泽一旦拿下长安，我不觉得你们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刘信达冷冷地道：“只怕现在谁都知道，李泽拿下长安的时候，就是你们向帅的那位皇帝女婿寿终正寝的时候。向帅现在纵然有了一些实力，但对抗李泽，怕也是力有未逮吧？”
“正面抗衡，的确是有困难，但有时候，解决问题，并不一定需要面对面地厮杀吧？也许会有更简洁的解决办法。”
“能有什么简洁的办法？”刘信达摇头不信：“北地朝廷被李泽经营得不说是铁板一块，但也是异常牢固，你们想要改天换地，除非李泽突然死了。”
萧景含笑不语。
看着对方的笑脸，刘信达先是一怔，接着悚然而惊：“你们还真打着这样的主意？”
“为什么不呢？”萧景道。
好半晌，刘信达才连连摇头：“荒唐，简直荒唐。李泽何许人也，你们想搞刺杀这一套，也太儿戏了，别说是近身刺杀了，你们的人，要是能走到李泽十步之内，那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刘将军，怎么做，是我们的事情。能不能做到，也是我们的事情，但不管我们成不成功，于你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萧景道：“相反，于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左右你都是一个抱着必死信念的人了，那么有这么一根稻草，你不应该牢牢地抓住吗？我们失败了，到时候咱们还可以抱团取暖，我们胜利了，你更是可以因为与我们结盟而获得更远大的前程。”
斟酌了半晌，刘信达道：“说说你的计划。”
萧景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道：“第一阶段，我们希望刘信达将军能够拼死抵抗，能够守得越长久越好，让唐军在鄂州城下举步维艰。”
“这本来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刘信达道：“这一年多来，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鄂州城更加的固若金汤，现在的鄂州城，比之钱凤时代，更要险峻了三分。”
“这一点，进城来的时候，我大至也看到了。”萧景道：“当他们在城下受挫的时候，我们便会乘机要求前来支援。你也知道，现在向真将军带着大军在江西，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于我们的主动来援，柳如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们也是大唐军队嘛！”
刘信达怔怔地看着对手。
“当我们抵达并对你展开进攻的时候，便是你向我们投诚的时候了。”萧景笑道：“刘将军，你如果向李泽投诚，最好的下场，只会是做一个寓公，但投诚了我们，向帅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是新的鄂岳节度使。”
“柳如烟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样摘果子？”
“纵然不心甘，她又能如何？到时候，鄂岳是我们打下来的，她能纵兵来与我们抢地盘吗？那么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翻脸了。到时候，我们可是占了道义上的高点，而且这个时候，唐军也要正式发动对河南地区总攻了，这个时候，他们会与我们翻脸吗？”萧景得意地道：“到时候纵然再有不甘，柳如烟只怕也会忍了这口气，带兵去攻击忠武节镇，减轻河南战场之上唐军的压力。”
“但唐军还有钱彪，还有他们的水师，当然，还有荆南！”刘信达道。
“柳如烟带着主力离开了，他们的水师，也要沿着运河向中原地区发动进攻，他们需要水师运粮，运兵，还能留在这里？”萧景道：“荆南方面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朱友珪到时候肯定会兵出兵的，光靠一个田国凤万把人，顶得住蜀军？荆南方面的重点，必然会是在防备蜀军身上，单剩下一个钱彪，有什么可忧虑的？”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萧景的提议，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我的家人在长安，我一旦投降了你们，我的家人在长安必然会遭不幸。”刘信达道。
萧景微微一笑：“我想，这也是你不愿意向李泽投降的一个原因所在吧！如果我们能保证你的家人安全呢？”
“向帅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吧？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在长安的家人，一定是受到严密监视的。”刘信达道。
“向帅的手的确伸不到那么长，但是我仍然敢保证，朱友贞到时候不敢动你的家人。”萧景胸有成竹地看着刘信达，悠悠地道。
“道理何在？”刘信达问道。
“因为孙桐林在几个月之前，离开了岭南。”萧景轻轻地道。
刘信达惊愕无比地看着对方。孙桐林是平卢人，数年之前，投奔了朱友贞，更是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朱友贞为小妾，当然，现在已经是大梁的贵妃了。现在孙桐林在长安朝廷之中可谓是位高权重。
“你们，你们早就有了勾连了吗？”他怔怔地看着萧景。
“大家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反对李泽！”萧景笑吟吟地道：“既然我们双方的实力都比不上李泽，那么大家联合在一起，不就有机会了吗？”
“可现在李泽正准备对大梁发动进攻，也不见你们起兵对李泽发动攻击！”刘信达道：“你们也只不过是在利用大梁削弱李泽的实力而已。”
“当然，对于这一点，朱友贞也是心知肚明，但他没得选。正如我先前跟你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必须要抓住。”萧景淡淡地道。
“所以我说，你不是投降李泽，而是与我们合作，朱友贞就不敢动你的家人一根毫毛。”萧景道。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跟皇帝陛下承诺了什么？让他能相信你们。”
“其实只有一件事。”萧景道：“我们告诉他，我们会让李泽在他攻打长安的时候，一命呜呼。”
“陛下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景道：“其实现在的局面很清楚，李泽所部一旦发起全面总攻，河南之地，梁军肯定是守不住的，便是潼关能守多久，都是一个未知数。而如果李泽在最关键的时候死了，那么朱友贞就有了一线生机。因为李泽一死，唐军必乱。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来打长安？只怕要先稳定内部局面吧！”
刘信达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半晌才道：“李泽如死，北地唐军便有可能生出大乱，不不不，是这个天下都要大乱了。皇帝陛下纵然此时只剩下了长安周边，但也有了机会起死回生。而真到了这个时候，无疑就是你们向帅会占到最大的便宜，从一点机会也没有，变成了很有希望争夺这天下了，是不是？”
“刘大将军果然是聪明人。”萧景道：“那你觉得，李泽如果死了的话，那时候是我们希望大呢？还是朱友贞希望大？抑或是北地李泽的人大？到时候北地唐军，还能像现在一样团结吗？诚然，李泽有儿子，到时候对他忠心的部将，可能会继续拥护他的儿子上位，但是其它那些坐镇一方的大将呢？比如李存忠，比如薛冲，比如田平等等！别忘了，在东北，还有张仲武呢！他对李泽，可是恨之入骨，到时候必然会自东北倾巢而出，加入中原这片乱局之中。”
“让天下再度纷乱起来，混沌起来？”刘信达喃喃地道。
“不错，势力最大的那个完蛋了，剩下的不就都有了机会了吗？所以我们，朱友贞，张仲武都很希望李泽死啊！”萧景道。“刘将军，你还担心你家人干什么？到时候向帅一封信去，他不得乖乖地将你的家人给你送回来啊！”

第0902章 风起（1）
刘绍业一脸阴沉地走进了柳如烟的大帐之中。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好消息啊？”柳如烟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内卫的情报头子，笑问道。
“大将军，刚刚从城里逃出了我们的一个人，刘信达在鄂州城内，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这一次是不分清红皂白的无差别打击，很不幸，本来已经决定成为我们内应的两个大户，全都被清洗了。”刘信达的心情着实不好。
在他的策划之下，这两家对刘信达一向恭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自问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按道理说，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的。
可有时候啊，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还真是极有道理的。碰上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家伙，管你三七二十一，统统拿下，便将所有的可能，给全都扼杀了。
柳如烟放下了手中的笔，笑道：“刘信达这是自知死期将近，所以不顾一切了，什么涸泽而鱼，杀鸡取卵，现在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我想他这么做，肯定是看上了这些人家的里财产吧？他现在唯一能激励士气的，只剩下财帛美女了，而恰恰这些人有。怀璧其罪啊，刘信达要他们的钱，像以前那样挤一下才出来一点，何如一次地拿个干净？”
“应当是这个道理！”刘信达道：“逃出来的人说，刘信达抄没了这些人的所有家财，男的全都杀了，女的都充作了营妓。现在的鄂州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军事要塞了。所有人，全都被编成了营，便连老弱妇孺也都分配了事情做，比如打磨石弹，制作军粮等等，以劳作来换取一点度命的口粮。”
“鄂州城的伫粮多吗？”
“从曹彬被围的时候开始，刘信达就在做着这个准备了。整个鄂岳，几乎被他劫掠一空。”刘绍业道：“单以存粮而言，只怕他们坚守一年，军士也不会饿着。当然，普通人，那就说不准了。”
“刘信达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极是狡滑，是个难对付的人。”柳如烟吸了一口气，“可是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要在战场之上见真章的。就算他有足够的存粮又如何？那也要顶得住我们的进攻。”
“鄂州城不好打！”刘绍业道。“而且那刘三通所说的一些东西，属下觉得并不可信。”
柳如烟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刘信达这样的人，当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吗？明知刘三通不想跟着他们干了，还这么大方地将他放出来？如果我估摸得不错的话，刘三通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怕现在都成了陷阱了。”
“极有可能！”刘绍业道：“大将军，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柳如烟笑道：“朱友贞是我手下败将，他能攻下鄂州，我便不行？对于我们军队的战斗力，我还是极有信心的。”
在席卷了两浙之后，大唐在南方的军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编。以柳如烟的右千牛卫为主体，扬州军队，两浙军队，淮南军队，宣州军队尽数被整编进了右千牛卫。经过数月的载弱淘残，重新整编成了一支三万人的大军。
仍然以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为首，以原宣州观察使杨密为行军长史，以原淮南节度使龚云达为行军参军。整个右千牛卫又为分了左中右三军，分别以李泌为中军都虞候，李敢为右军都虞候，任晓年为左军都虞候。
三名都虞候各率领六千兵马，柳如烟亲领八千亲军，而余下四千人马则为后营，由行军长史杨密统率，负责督运粮草，保障地方治安，维护道路畅通。
而为了这一次攻打鄂州，柳如烟还动员了五万民夫，这五万民夫，则由行军参军龚云达率领。因为这五万民夫，基本上来自于淮南。
准确一点来说，这一次攻打鄂州，打仗的活儿，由柳如烟与三位都虞候负责，而后营与民夫，则负责整个大军的后勤保障。当然，必要的时候，后营四千人，也可以作为补充兵加入战斗。
由于唐军已经完全占领了衮海，武宁两地，彻底打通了连接北地的通道，使得北地的物资补给再也不用仅仅仰仗于海上。整编过后的右千牛卫的武装得到了彻底的换装，与整编之前相比，这支军队至少在装备上面，是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
这也是柳如烟信心满满的原因。
刘信达虽然经营鄂州良久，但现在的唐军，可不是当初攻打鄂州的朱友贞能比的。
七月的鄂州，天气已经是极热的了。军帐虽然大，但却并不隔热，阳光照热其上，很快便将热气透进了帐内，坐在其中的人，偏生一个个又是顶盔带甲，虽然汗流满面，但却仍然坐得笔直。
杨密与龚云达两人分坐于柳如烟的两边，他们两人倒是没有穿着盔甲，只是穿了常服，但仍然是汗水涔涔。
“对伪梁的总攻即将开始，在我们开始攻打鄂州的同时，尤勇大将军的左骁卫将向忠武军发起攻击，柳成林大将军的右骁卫将向宣武地区发起攻击，田平大将军的右金吾卫将直接进攻汴州，石壮大将军的右威卫将向河阳发起进攻，屠立春大将军的左威卫将向陕州发起进攻，王思礼大将军的左千牛卫将向同州发起进攻。”柳如烟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帐内的诸位大将，除了左军都虞候李敢如今带着本部向应城进发，准备拔掉这颗钉子，彻底断绝鄂州城刘信达部的退路之外，剩下的将领，全都齐聚在这里了。
“这是自李相在武邑重建大唐中枢之后，大唐最大规模的一次用兵。”柳如烟接着道：“事实上，其它几卫兵马，此刻也都进入了一级战备，他们也都有着各自的军务。这是一场国战，彻底覆灭伪梁，收复长安，使大唐再一次重归一统，但在这一战了。”
看着众人凛然的神色，柳如烟笑道：“当然，伪梁已经是强弩之末，必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但狮子搏兔，也需尽全力，狗急还会跳墙呢，更何况伪梁如今实力犹存。结果虽然早已经注定，但过程却并不定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顺利。”
“小小鄂州，必然能一战而下，大将军，末将请为前锋！”任晓年霍地站了起来，抱拳道。
柳如烟笑着示意任晓年坐了下来：“这一次我们大军全面发动，不仅是对伪梁的总攻，同时，也是一次检验我们各卫战斗力的时候。诸位，与其它各卫相比，我们右千牛卫在这里的兵马，却是成军不久的。与那些励兵秣马多年的卫军相比，不是我说泄气话，是有很大不如的。这一点，我们不必隐讳。”
看着帐下李泌，任晓年等人都是脸有不豫之色，柳如烟笑了笑道：“当然，我们的对手，也要更弱一些。所以，这一仗，大家还是站在同一个起点之上，我希望大家不要坠了右千牛卫的威风。”
“大将军，我们右千牛卫，必然是第一个完成本次军务的军队。”李泌站了起来，道：“拿下鄂州，我们还可以去支援一下尤大将军。李泌请为先锋，为我右千牛卫拔得头筹。”
“李将军，你是中军护军，这一仗，怎么也轮不到你先打，我们左军先来。”任晓年也立时跳了起来相争。看着横眉冷目的李泌，任晓年打了一个寒噤，对于这位密营出身的大姐头，他可是早有耳闻的，脾气那是相当的不好，赶紧接着道：“中军是我们右千牛卫战斗力仅次于大将军亲卫的部队，哪有一开始便使出杀手锏的道理？先让我们左军前去试探一下？大将军不是说了鄂州不好打吗？要是我们一战功成，那自是好，如果不成，那李将军也可从中窥得虚实，再一举功成，岂不美哉？”
“说得倒似是我想要占你便宜似的？”李泌听了这话，气极反笑，“好，那就让你先来，不过任晓年，第一仗可是最难打的，你要是坠了我军威风，那又怎么说？”
任晓年一挺胸膛道：“李将军，任某也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虽然没有李将军的资历，但在战场之上，却也从来没有后退一步。”
“好了！”见到两名都虞候相争，柳如烟敲了敲桌子：“便由任晓年的左军先攻，不过鄂州城既高且险，而根据情报，刘信达在城中有本部一万五千人，另有青壮超过二万人，所以攻城之时，左军，右军的重型攻城武器，全都集合起来使用。一次性，就要把敌人打胆寒。”
“多谢大将军成全！”任晓年大喜。
“好了，各位将军们都去准备吧！”柳如烟摆了摆手，伴随着一阵甲叶响动，帐中顷刻之间便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柳如烟与杨密，龚云达三人。
“二位，大军作战，首重后勤，我们再来议议后勤诸事，这天气，这么早就热了起来。当真令人恼火。”柳如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摇头道。

第0903章 风起（2）
伴随着隆隆的战鼓之声，士兵们推动着巨大而沉重的投石机缓缓向前移动着，一字排开的上百架巨型投石机，从城上看下去，犹如树林一般密集，又似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唐军的投石机以射程远，威力大而闻名于天下，这种攻城利器，刘信达在平卢的时候，便已经领教过了。
梁军的投石机与对面比起来，在性能之上要差了许多，主要是梁军仍然采用着传统的投石机结构，而唐军的投石机，清一色的采用了配重式结构。
别看这么一个改动，但对于这种远程攻击武器而言，却不谛于是一种划时代的革命。不仅仅可以随意调配射程，更重要的是，他发射的速度，比起传统投石机而言，要快上了许多。
在知道自己必须死守鄂州城之后，刘信达便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应对对方的这种远程的暴风雨式的让人心怀恐惧而又无可奈何的攻击手段。
最终，他也只是想出了以数量来应对对方质量的办法。
当然，做出标准的投石机，需要娴熟的工匠花费极长的时间，而且对材料的要求极高，他没有这个本钱。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所以大量的碗口粗细的毛竹被收集了起来，被特意加工之后，数根毛竹被捆绑在一起，两组这样的毛竹构成了一个类似于弹弓一样的玩意儿。
这种粗陋的投掷装备，射程不超过一百五十步，但成本低，可以大量制造。而其它的正统的投石机，则被他隐藏于城墙之后，尽量地避免遭到对方的有目的的摧毁式打击。
当然，这样的布置，就谈不上什么准头了。纯粹就是望天收，但好在准备的家伙多，两种远程武器搭配着使用，倒也颇有成效。
“我们的投石机够得着他们吗？”刘信达看着城下远处正在忙碌着的那些唐军，他们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挥舞着大锤，吭哧吭哧地将一根根数尺长的铁钎钉到地上，他们正在固定着他们的投石机。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恐怖的大家伙了，但再一次看到，刘信达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刘汉青摇了摇头：“大将军，我们的射程够不着他们。除了以骑兵出击来捣毁这些投石机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摧毁这些大家伙。”
“这是唐军惯用的伎俩。”刘信达咬牙道：“看起来他们的投石机阵地没有多么严密的防护，但只要我们一出击，立刻便会掉入陷阱，白白地损兵折将，在平卢，我们已经吃够了这样的亏了。”
“那就只能忍着了。”刘汉青有些无奈地道。
话意未落，天空之中传来了巨大的呼啸之声，一枚重达百余斤的石弹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形，在众人有些惊恐的目光之中落在了距离城墙十余步处，轰然落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城上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唐军的投石机，似乎安置得远了一些。
但经验丰富的刘信达却殊无欢颜，果然，对面一名骑兵纵马颖过长长的投石机阵地，手中挥舞着两面小旗子，不停地大声地吆喝着什么。而在他的吆喝声中，敌人的投石机阵地之上再一次的忙碌了起来。
片刻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战鼓之声骤然停歇。
刘信达脸色微微一变，大声道：“传令所有士兵，小心防备，敌人的攻击要来了。”
城头之上的梁军立时便忙乱了起来，有的缩回了城头之上的藏兵洞中，有的则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城垛之后，也有不信邪的，仍然扶着城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轰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本来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之间便暗了下来。刘信达抬头看上天空，眼中便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石弹自空落下。
百余斤重的石弹被投掷到差不多二百步之外，其威力，不容赘述。在这个距离之上，便是一枚小石头，也能轻易举的将上好的甲胄砸瘪。
高高耸立的城楼，第一时间便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转眼之间，便伴随着轰隆声，变成了一地的废墟，本来高高飘扬的刘字大旗，也被埋葬在了废墟之中。一名刘信达的亲兵，从藏身之种奔跑了出来，在废墟之中找出了刘字大旗，将其再一次的插在了高处。
有石弹落在了城墙之上，被打磨得圆滚滚的石弹，有的一落地，但变成了一堆碎片，碎片飞溅，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在城头之上肆虐。
有的石弹却甚是坚硬，落地之后一弹一弹地宛如一个皮球，横冲直撞，所过之种，无不被其彻底摧毁。
梁军士兵们尽量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有的躲在盾牌之后，有的藏在城墙死角，面带惊恐地看着这些石弹在城头之上造成的恐怖破坏。
曾几何时，他们认为自己经营良久的城池固若金汤，但今天敌人的攻击刚刚展开，他们却发现，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固若金汤的东西。
伤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有的被呼啸的碎石片划伤，有的被碎裂的石头击打在身上，纵然穿着盔甲，但挨了这一下，轻则也是半天缓不过来气，重则便是当场筋断骨折，吐身倒地。
更让人恐怖的是几个躲在城墙之后的梁军，他们的运气是相当的不好。一枚没有打上城来的石弹，无巧不巧的正正地击中在他们外侧的城墙之上。
城墙的确很坚固，挨了如此重重的一下，外面的条石明显地向内凹进，但却并没有垮塌，但躲在城墙之后的几个士兵，却是倒飞了出去，身上看不到什么伤痕，嘴鼻之是却是鲜血沽沽而出，落地之后，便再没有了什么声息。
仅仅是一轮攻击，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
稍稍停顿之后，第二轮攻击旋锺而至。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大约一半的石球之上还燃着熊熊的火焰。
这是唐军在石弹之上浇上了油脂，点燃之后，然后再发射出来。
攻击不着唐军，城上的梁军便只能蜷缩在角落之中，苦苦地忍耐着。
但漫延的大火，将有些人从藏身之处逼了出来，然后那些呼啸着的碎片，便将其中的一些毫不留情地击倒在地上。
第二轮攻击开始之后，唐军也开始动了，无数的强弩从投石机阵地之后被推了出来，向着城墙方向挺进。
这一次，城墙之上再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了。
无数的简易投石机投掷出来的十余斤重的弹丸铺天盖地而来，他们打不着唐军的投石机，但对于强弩的射程，还是能够覆盖的。
唐军举起了巨盾，冒着如雨一般的石弹向前挺进。不时有人栽倒在地上，但空隙马上就又会被人补上。
一架架强弩昂起了弩身，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枚枚小儿臂粗细的强弩带着溜溜的火光射向了城头，当他们落到城墙之上时，剧烈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
“压制对方投石机，掩护步卒前进！”任晓年大声吼道。
投石机稍作调整，对于那些飞起石弹的城墙方向，开始了压制射击，与此同时，左军第一部，已是在秦疤子的带领之下，举起盾牌，推着云梯，抬着撞木，向前压去。
城头之上飞起的石弹在转眼之间便疏落了下来，很显然，他们中的许多被城下的唐军给摧毁了，但沉寂了片刻之后，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又飞起了一枚枚的石弹。
这让任晓年有些惊讶。
不过也只是让他惊讶了一下，因为再又一轮的压制之后，城内的远程攻击又稀疏了下来。而此时，秦疤子已经进入到了敌人的羽箭射程之内。
先前城头之上看不到一个人头，这个时候，却突然密密匝匝地冒出了一个个的脑袋，他们从墙垛之后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城下弯弓搭箭。
攻城云梯停了下来，因为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大约一人高的胸墙，秦疤子第一个冲了上去，以盾牌护身，重重地撞向了这道胸墙。
嘭的一声，胸墙连晃动也没有晃动一下，倒是秦疤子被反弹了回来。惊愕不已的秦疤子挥动手里的横刀斫在胸墙上，当的一声响，黄土之下，居然是石头。难怪如此坚硬。
城上羽箭倾泄而下，秦疤子不假思索，举着盾牌一纵身，便攀上了这道胸墙，然后跃下。
胸墙后面与想象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秦疤子卟嗵一声落在地上，移开盾牌，眼前所见，居然是一道深坑，他抬眼看向上方，却是大惊失色。胸墙之后，一道深达丈余的壕沟。落在壕沟很深，但却只有数步宽。
“别下来！”他仰头大呼，但却是来不及了，作为前锋主将，他秦疤子身先士卒了，后面的士兵岂有不紧紧跟上之理。卟嗵之声不绝于耳，一个接着一个的唐军跳了下来。
“退回去，别下来！”秦疤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身后的唐军终于发现了不对，守在了胸墙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是进退不得。
而此时，紧闭的城门突然大开，梁军蜂通而出，他们手中所持的，全是长达丈余的长矛。

第0904章 风起（3）
一柄长矛恶狠狠地戳了下来，秦疤子左手盾牌迎了上去，呛的一声，矛头戳在盾牌之上，向旁边一滑，一探右手，但捉住了矛头与长杆交接住，一声吼，便将上面那个来不及松手的梁军给拽了下来，人还在空中，秦疤子手中的圆盾便恶狠狠地砸了上去，锋利的盾牌边缘，哧的一声便将那人的脑袋割了下来，鲜血水一般的喷溅出来，浇了下边的人一身。
但就是秦疤子杀了这么一个人的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盔甲之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羽箭。与他一齐翻过墙来，掉到这个陷阱中来的唐军有好几百个人，可不是个个都有秦疤子这样好的身手和盔甲的。他们被城头之上的羽箭压制得根本就没有法子起身，而上面的长枪此起彼伏的戳将下来，不时便有人发出惨叫之声。
秦疤子红了眼睛，他顶着盾牌在壕沟里奔走，已经看到了好些自己的兄弟躺在了地上。头顶之上传来了呼啸之声，他举起手中的铁盾紧紧地护住头脸，咚咚两声，手臂剧震，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上头的敌人在用抛石头砸他们。
一时之间，被压制在沟底的他们，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葛彩带着第二波人冒着如雨的弓箭和石弹冲了上来。
“盾手列阵上前，弩手压制墙头！”葛彩厉声喝道。秦疤子一翻过去便没有了影儿，就算是再没有经验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妙，更惶论她这样的身经百战的好手了。
本来没有了主意的秦疤子的部属正自乱成一团，几名校尉争执不休，葛彩的到来，倒是让他们不用再拿主意了。有些纷战的战场，倒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
一排排的盾手顶到了最前方，在他们的身后，弩手坐在了地上，张开了他们手中的臂张弩，嗡嗡之声大作，一排排弩箭射上了城头，将那些正探出半个身子向下面射着箭的梁军，一排排的射下城来。
城上的还击异常凶狠，强弩，石弹，羽箭，集中了火力在攻击着盾墙，不时便有盾手倒下，但倒下一名，立刻便有另一个冲上前去，捡起盾牌，重新举了起来。
葛彩冲到了胸墙之前，秦疤子比她要高半个头都看不到内里的情况，更何况是她？
“趴下！”她转身过来，冲着身边的一名士兵吼道。
那士兵瞅了一眼葛彩的身材，脸露为难之色，不等他说什么，葛彩已是一刀鞘敲在他的腿弯里，再一脚踢在另一侧一个士兵的腿弯里，两个士兵哎哟一声，已是半跪在了地上，一边士兵的肩膀之上踩上了一只脚，葛彩吼道：“托我上去。”
两个士兵发一声吼，扶住葛彩的两条腿，将她托了起来。
刚一冒头，几枚羽箭便从对面射了过来，葛彩猛一缩头，羽箭嗖嗖地从头顶之上射了过去，下头两个士兵双腿打颤儿，险些便软倒，话说葛彩也确实太胖了一些。
当然，当着葛将军的面，是不能说胖的，要说强壮。
虽然只瞅了一眼，葛彩已是看明白了内里的状况，心里不由暗自骂娘。搞不好秦疤子今日要一命归西。
“秦疤子，坚持住，老娘来救你了！”葛彩扯开嗓子吼叫了一声。
“快一点，不然老子今天要归西。”墙后下方，传来了秦疤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受了伤。
葛彩心中微沉，她可知道秦疤子是一条硬汉子，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了，是绝不会如此气馁的。
“掷火兵！”葛彩大吼了起来。
一队头上带着红头盔的士兵，迅速地在一队盾兵的掩护之下冲了过来。葛彩稍作安排，一名名的士兵便蹲下身子，将这些红头盔给扛在肩头之上架了起来，这些人的手中，握着一个个的陶瓷小罐。弯腰让下边的人将小罐前面的引线点燃，屏声静气地默数了几个数字，然后发一声喊，便将手里的瓷罐将向着城墙之下扔了过去。
稍顷，轰隆隆的爆炸声音不绝于耳，这些瓷罐落在了对面城墙之下，轰然炸开，一朵朵火花飞溅开来，沾染到了梁军身上，立时便将对方引燃。有些瓷罐砸在了墙根儿之上，便连城墙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绳子！”葛彩再一次下令。
一根根绳子抛过了矮墙，垂到了内里的壕沟之中。
“弓弩手压制，掩护兄弟们出来。”葛彩靠在墙根之上，大声吼着。
一个个唐军弓弩手们被人架着从墙头露出了身子，手里的弩箭呼啸着射向对面，射出一根，便将手里的弩弓抛下来，下方，自然有人给他们再次递上上好弩箭的新的弩弓。
不时有人一仰身子，从下面架着他的人身上栽下来，或者身子向前一仆，倒在墙上，再无声息，但每到此时，下面的人，总是沉默着向回一抽身，将死去的战友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然后又一人毫不畏惧地再一次跨上他的肩膀。
后方，任晓年紧握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的士卒在不停地伤亡。但他们，连第一道障碍都没有越过去。
城头之上的打击，明显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整体地覆盖了这一区域。
壕沟之中的唐军遭受到的致命打击，在猛火油弹爆炸的那一瞬间，终于弱了下来，这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
头顶之上抛下的一根根绳索，给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沿绳而上。”秦疤子吼道。
看到有活着的士兵正在把死去的兄弟的尸体往绳子上系，秦疤子道：“放下，先顾活的，活着的先走，没了的兄弟先留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来给他们收尸。”
几百名唐军，此时已经不足百人了。听到了秦疤子的话，他们放弃了战友的尸体，抓住绳索，向上攀越。
但此时，却也是他们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
羽箭呼啸而来，不时将正在攀越在唐军射落。
秦疤子将脚边上一个挨了好几箭的家伙系在绳索之上，伸手扯了扯绳索，示意后面的人拉动绳子，看着绳子带着这名伤兵缓缓上升，他将手里的盾牌塞到这名伤兵手中，“护住要害。”
在壕沟里来回跳动着，眼见着再也没有了一个活人，秦疤子这才嚎叫了一声，猛跑几步，抓住了一根绳索，两手交替地向上快速地攀爬着。
身上不时传来叮当的声响，那是羽箭射在盔甲之上的声音，只要不是奔着脑袋来的，秦疤子一概不理。
两手终于攀住了那道墙，一用力，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卟嗵一声摔倒在地上，却是像一个刺猬一般。
“没人了？”葛彩凑到他身边，问道。基于对秦疤子的了解，如果下面还有活着的人，他是绝不会出来的。
“都死了！”秦疤子痛苦地垂下头：“葛彩，撤退，不填平了这道壕沟，我们根本就靠不拢城墙。”
葛彩点了点头，她刚刚看了一眼，知道接下来的第一要务，就是平了这段壕沟。
“撤退！盾手押手，弩手掩护，其它人先撤！”葛膝吼了一嗓子，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柄弩弓，对准了城头之上一名梁军，狠狠地勾动了扳机。
活着的唐军拖起了战死的兄弟的遗体，缓缓地向着后方退去。
城墙之上，看到这一幕的刘信达，眼角微微抽搐着。
唐军看起来损失不小，但他，并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
秦疤子是被抬回来的，任晓年虽然脸色铁青，却仍然先检查了一下秦疤子的伤势，“没啥大事，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
秦疤子却是哭了。
“任将军，是我的错，我太冒进了，几百个兄弟，就这样没了。”
任晓年摇了摇头：“刘信达这条老狗，我会剥了他的皮，你下去休息吧。刘元。”
“在！”
“下一轮你上，先给我摧毁了这段墙，填平了壕沟。”任晓年道。“周振负责掩护。”
“遵命！”两人齐声道。
半个时辰之后，战鼓之声再起，唐军再一次出动，这一次冲锋的队伍里，夹杂着大量的撞木。
胸墙一截一截的被撞塌，胸墙后方的布置，终于完全呈现在了唐军的面前。在双方远程武器无休止的相互对射之中，唐军扛着一袋袋的泥沙石块，将壕沟一段一段地填平。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的活计，双方损失都谈不上大，但时间却一点一滴的这样被消耗掉了。当城外所有的壕沟几乎都被填平的时候，太阳已经从远处的山巅之上消失了。伴随着鸣金的锣鼓之声，唐军开始后撤了。
“虽然只是试探，但可以看得出来，梁军的抵抗决心还是很坚决的。而且准备也极为充分。”柳如烟皱着眉头道。“这是一场硬仗，所以，大家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速胜心理了。一步一个脚印，与对手见个真章吧！”
杨密点头道：“等到李敢拿下了应城，彻底切断了鄂州与忠武军方向的联系，或者对他们的士气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大将军，明天，请允许仍然由我们攻击！”任晓年红着眼睛沉声道。

第0905章 风起（4）
李敢横刀立马，看着远处烟尘，却是脸露喜色。
他奉命来攻打应城，切断忠武军与鄂州城的联系，将鄂州彻底变成一座孤城，原本以为将不得不面对坚城，倒是没有想到驻守应城的忠武军守将夏宜居然引兵出城来与他野战。
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夏宜在应城有驻军一万，其中骑兵便足足有三千。这也是中原之节度使，尽皆重视骑兵，而北方之地，亦适宜大规模的骑兵作战，不像南方，水网密布，各大势力则更注重步卒。实在是因为骑兵的用武之力并不大。当然，适合于作战的战马，也实在是难以得到。
李敢却是骑兵出身。
早前攻打两浙之地时，柳如烟还没有足够的骑兵，但到了现在，却又大不相同了。陆地之上的联系打通之后，战马对于唐军来说，却是丝毫不成问题的。
因为李泽控制着的区域，本来就不缺马，大批的内附夷族，善于养马的数不胜数。
不过现在李敢手下，仍然只有一千骑兵。
攻打城池，骑兵原本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处。用骑兵去攻城，更是一种浪费。毕竟，培养一个骑兵，可比培养一个步卒难得太多了。
不过这一千名骑兵，其中却有两百名，是李敢从李泽的亲卫营带出来的。另有三百人，是从内附的蛮夷之中招蓦的，另五百人，则是在整编之后的千牛卫之中挑选出来的。论起战斗力来，这支骑兵，却是厉害之极，这也是李敢看到对面夏宜引大军出击，不惊反喜的原因所在。
“克穆特尔！”李敢回过头，看向一个手持着大铁棍子的八尺大汉，此人满头的长发被梳成了两个马尾辫，从头盔内里一左一右垂了下来，让人一看便知是内附的夷族。
“李将军！”克穆特尔纵马奔到了李敢身侧。他出身漠北，是在许子远张嘉奉命在河套筑城之后才随着部族一齐内附的。像他们这样内附的人，虽然在内附之后有了户籍，分了田地，但同时，便也有了许多限制，许子远更喜欢使用他们来唐军养马，对于招募这些人入军却是并不热衷，张嘉虽然是军队的最高长官，但偏生募军，练军，却不在他的管辖的范围之内，自有行省的军务司负责此事，他只管接受军务司初步训练过的新兵进入军中。
而克穆特尔则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单人独骑到了内地的。最后却是在武邑应募到了军中，如今却是这支五百夷骑的统领。
李敢有些嫌弃了看了眼这家伙手中在大棍子。
想当初李敢第一次看到这家伙的时候，正是在招募校场之上，这家伙手里抡着的是一根木头杠子，倒是打磨得透亮。就是凭着那根杠子，这家伙在校场之上横扫四方，被李敢一眼相中。
李敢本来想跟这家伙换一件像样的武器的，不想这家伙竟是不买帐，只说是用惯了这根棍子，最终只是用熟铜把棍子的两头包了起来。
“一千对三千，有信心没？”李敢指着远处的烟尘，笑道。
“土鸡瓦狗！”克穆特尔轻蔑地看着远方，伸出一根手指，在李敢面前晃了晃了。
“我来破阵，你来剿杀！”李敢道：“肖文负责扫荡。”
克穆特尔点了点头，并没有与李敢去争这个破阵的任务。克穆特尔在武邑，单人较量之中只输给过一个人，就是陌刀兵的首领李瀚。那家伙比他更魁梧，力气更大。李敢的个人武艺，比起克穆特尔是不如的，但克穆特尔却很清楚，如果李敢带着他的两百出身亲卫的骑兵与自己麾下的三百夷骑对阵的话，输的一定是自己。
李泽的亲卫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这些人深受屠立春，闵柔等人的影响，清一色的斩马刀，而所演练的战阵之法也是脱胎自成德狼骑，用来破阵，当真是无坚不摧。而他率领的这些夷骑，单兵作战能力极其出色，弓马娴熟，奔马之上开弓射箭如履平地，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如同这些亲卫一样，在高速奔驰之中还能保持一个完整的战阵。
等李敢破开了对方的军阵，再由自己这些人去趁乱去造成大量杀伤，最后肖文来打扫战场，正是最合适的安排。
李敢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鼓声隆隆，一千骑兵分成了三个进攻阵容，李敢居于最前，克穆特尔居于中间，肖文落在最后。而在他们的身后，五千步卒早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盾牌居外，长矛前突，刀盾手夹杂其中，最中间，则是弓弩手。
至于后勤辅兵，民夫，此刻早已将一辆辆的马车连接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车阵，辅兵居于外，民夫居于中间。
这也就是在南方了，要是在北地，这些被征集起来的民夫，打起仗来，可一点儿也不比军队逊色。李泽施行的募兵制，退役制，为北地制造了大量的隐藏兵源。
李敢斩马刀前指，胯下的战马兴奋的嘶鸣了一声，迈着小步子开始向前，在李敢的身后，两百匹战马，两百柄斩马刀，同时前指。
克穆特尔在后方，看到两百零一匹战马踏着一样的步点缓缓向前，只觉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作为在马背上长大的一个人，他深知训练出这样的一支骑兵来，难度是何等的大。你很难想象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宛如一个人的那一咱感觉。
克穆特尔是看起成德狼骑的演练的，那一次，让他作为一名马上勇士的雄心壮志被击打得粉碎，他很清楚，当自己面对成德狼骑的时候，除了被对方劈成渣渣之外，不会有别的下场。
幸好这样的骑兵只有一百骑。
也幸好自己加入到了他们这一方。
李敢开始加速，两百零一骑，八百零四支马蹄踩踏在地上，节奏是那样的鲜明。
“出击！”克穆特尔举起了自己的包铜大棍子。
忠武军驻应城将领夏宜对于上司要求他死守城池的命令是相当不满的，特别是当斥候告诉他，前来应城的唐军，只有区区六千人，其中只有一千骑兵的消息的时候。
歼敌于野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是忠武军都虞候，他是忠武军中排名前几号的大将，他有一万大军，其中更有三千精骑，岂有面对数量远远不如自己的敌人的时候，反而龟缩城中不出？
干掉来犯的敌人，然后再引兵救援鄂州城，与刘信达里应外合，一举破敌，自己的名声，必然在响彻宇内。现在鄂州城外的可是李泽的夫人柳如烟，要是能击败她，自己的名声想不响亮都不行。
中军大旗之下，他眼带轻蔑地看着奔腾而来的唐军骑兵，拢共才千把骑，还分成了三个攻击波次，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眯起眼睛，准备欣赏自己的三千精骑将来犯的敌骑淹没的精采场面。
然后，他看到了闪亮的刀光。
两百零一马斩马刀，齐唰唰地举了起来，齐唰唰地斩了下去。
刀起，刀落。
刀光连成一片，似乎永远没有止歇之时。
夏宜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片刀光便如同一道闪着寒光的圆弧，不停地在闪动着，不停地旋转着，不停地向前奔驰着。
他的三千骑兵如果说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的话，那对方，便如同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舰，海浪没有打翻这艘巨舰，反而是撞到这艘巨舰之上，便轰然碎裂。
克穆特尔咆哮着把他的包铜棍子舞得风车一般，与李敢的那两百骑兵沉默着杀敌不同，他却是每挥出一棍子便咆哮一声，而他带着的那三百夷骑，差不多也是这个套套。他们没有什么阵容，所使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骑术和马上格斗，却是个顶个的强。
被李敢破开的忠武军骑兵还没有缓过气来，便被这些人给再度冲散，然后再单兵较量之中，被这些夷骑一个个的斩下马来。
肖文的五百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面对的差不多已经是散兵游勇了。
直到此时，夏宜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的上司再三叮嘱他要据城固守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同样是军队，同样是骑兵，但骑兵与骑兵之间是有差距的。
他看到那支挥舞着斩马刀的骑兵透阵而出，他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唐军在四处追杀着他的骑兵，他看到了更远处，唐军的步卒军阵正在鼓点声中，如同一个个稳动的堡垒，正在稳稳地向前推进。
一千骑兵对三千骑兵，但真实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战场，却与数量呈现是完全相反的效果。夏宜的步卒还在整顿队列，透阵而出的两百骑兵已经从战场的侧翼斜斜地杀了过来，从肋部杀进了步卒之中，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尚自松散的忠武军，顿时便散了架。
还没有儿正儿八经的摆开阵容，忠武军便被打散了架子，变成了满山遍野的长跑选手。

第0906章 毒计
杨密匆匆地走进了柳如烟的大帐，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全副武装的柳如烟，苦涩地道：“大将军，失败了。”
其实从杨密的脸色，柳如烟也猜出了这一次的行动，必然又是无功而返，但真正听到杨密说出来，她还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都挺顺利的，怎么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了呢？”她问道。
柳如烟所说的行动，是唐军在强攻多日，都无功而返之后，便由杨密献计，征召了后营大批民勇，自唐军军营之中开始向城内挖掘地道，一边十数日，挖掘行动一直进展顺利，数条地道，已经挖通到了城墙之下，眼见着只要再过一日，便能直接挖通到城内去。
“大将军，刘信达狡滑之极，此人在城内挖掘了一条壕沟，然后引水灌满了沟渠，我们却是懵然不知，一路挖过去之后，最后厚度太薄，城内沟渠中的水，便冲破了最后一层土壁，水倒灌入地道之中。”杨密道。
“后营伤亡如何？”
“水来得太突然，一路冲刷地道，又将地道泡垮了大半，后营在地道内的数百人，只逃出来了数十人而已。”杨密垂头道。
柳如烟耸然动容，“竟然伤亡了如此之多？”
“是下官失职，求功心切了一些，地道里本来不需要这么多人的，是下官想加快速度！”杨密低声道。
“罢了，这事儿也是我的责任。”柳如烟有些烦燥地站了起来：“攻击鄂州大半个月了，除了推倒了对方修建的石墙，填平了外部的壕沟，竟是毫无进展。倒是伤亡在一天天增多。”
“刘信达狡滑如狐，很早就开始构建鄂州的防御，鄂州本身就险峻难攻，刘信达又是对我们大唐军队最了解的梁军将领，难打，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杨密道。
柳如烟重新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杨长史的意思，是暂缓攻击吗？”
“大将军，连日来我们伤亡颇重，加上今天这一败，对于士气还是极有影响的，下官觉得急攻既然不能迅速得手，便当改变策略了。”杨密道。
“改为围困？”柳如烟道：“可是鄂州城内伫备充足，围困只怕也不是最好的办法。”
“大将军，时间一长，城内守军的士气不可能还像现在一样高昂的。”杨密道：“只消应城被我们拿下，鄂州就会成为一座孤城，梁军士气浮动是必然的。外无必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城。这一点，我想梁军也是明白的。我们再加大心理攻势，进一步动摇梁军坚守的决心。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们大唐军队在河南、关中等地进展顺利，这里的梁军，还有什么理由死撑呢？”
“这样一来，我们就赶不上长安之战了？”柳如烟有些恼火，原本，她还想参加洛阳之战呢！
“大将军，谁打不是打呢？”杨密笑道：“如果大将军一定要速下鄂州城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你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柳如烟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密。
“大将军，不过这个法子，却是有伤天和。”杨密迟疑了一下，道。
“说说看。”
“夏汛眼看着就要来了。”杨密上前一步，低声道：“雨季一至，我们撤军至高处，然后再筑坝引水，水淹鄂城。”
柳如烟眼皮子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有伤天和的绝户之计。
“鄂州城周边，普通老百姓其实已经所剩不多了。”杨密道：“只需把他们也迁走就行了，而鄂州城虽然外镶青砖，再嵌上了条石，但他们的地基，却仍然是土质的。从这一次我们挖掘地道，便能探查出来。只消引来大水，泡上他十余日，他的城墙，便必然要塌。就算不塌，外面大水一起，城内水位必然也是水涨船高，再加上这样的天气，说不得便会瘟役四起。鄂州城中，聚集了如此多的兵丁，青壮，再加上原来的人口，可谓是人丁密集，只消瘟役一起，便不攻自破。”
柳如烟惊道：“瘟役一起，如何控制？到时候只怕我们也要深受其害。”
“大将军，我们自然是可以事先多准备上防瘟病的药材，再多多地征集医营备用，就算有什么毛病，也可以将苗头迅速扼杀，但城内可没有这样的便利。我不信刘信达还伫备了大量的防瘟役的药材，就算药材有，他又有多少医官？”
柳如烟沉默不语。
“大将军，如果想要速下鄂州，这便是最便利的法子。慈不掌兵，该下狠心的时候，就该下狠心，要不然我们就只能长期围困，或者调集援兵，不计伤亡猛攻。死我们自己人，还是死梁军，我想，大将军自有计较！”杨密躬身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好好想想！”柳如烟挥了挥手，道。
杨密微微躬身，转身出了帅帐。
翌日，柳如烟聚将议事。
杨密看着柳如烟有些憔悴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却复又垂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而任晓年，李泌等一众大将看到柳如烟的模样，一个个却是心中有愧，灰头土脸的颇有些抬不起头来。
“沙场征战，自然有胜有负，更何况，现在我们还远远说不上失败，只能说是暂时受挫而已，一个个的都这么没了心气么？”柳如烟敲了敲桌子，道：“都把头抬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垂头丧气的，下头的兵将看到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早前打输了，接下来想办法打赢就是了。”
一席话说得诸人更加惭愧，齐齐站起来躬身。
“好了，都坐下吧，先来说一件高兴的事情。李敢已经拿下了应城。”柳如烟笑道：“可笑那应城守将夏宜，居然想要与李敢野战，一万忠武军，被李敢一击而溃，夏宜连应城都不敢回去，狼狈逃回安陆。李敢取下应城之后，料那夏宜必然是不甘心的，于是引兵设伏，果不其实在三天之后，夏宜收集了溃兵之后，又联合了安陆的卢琛，集结了万余兵马，想杀一个回马枪夺回应城，却在距应城五十里处，被李敢伏击成攻，夏宜，卢琛在这一战之中，尽皆伏诛，李敢仅率骑兵，兵不血刃又夺下了安陆，如今安陆，应城都已经为我们所有。”
听了这份军报，帐内到真是士气大振，不由对比起李敢的辉煌的战绩，帐内的其它将领不必更加讪讪了。特别是李泌与任晓年，更是脸红耳赤。
“优势仍然是在我们这一边的。”柳如烟笑道：“不过刘信达很显然不是夏宜与卢琛之流能比的，此人与我们多次交手，在平卢的时候，便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所以，攻击鄂州城，急不得，需要慢慢来。接下来，我们的策略要稍稍变一变了，改急攻为围困。”
“大将军，请容我再攻一阵，末将愿立军令状。”任晓年霍然站了起来：“末将愿亲领敢死路，攀城作战，一定会大将军拿下鄂州城，田国凤当年能做到的事情，末将也能做到。”
“任将军的忠勇，我是知道的。”柳如烟却是摇了摇头：“不过此时之鄂州城，较之当日之鄂州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已有了决断，任将军不必再多言了。”
任晓年无奈坐下。
柳如烟却是紧跟着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让诸将大为惊愕的是，柳如烟竟然是下令大军后撤，另择地点驻营，看起来当真是要准备长期围困了。
很显然，柳如烟没有与诸人商量的意思。军令已下，诸将也只能各自领命，然后匆匆离帐，去安排一应事宜。
随着柳如烟的一一分派，大帐之中最后便只剩下了行军长史杨密与行军司马龚云达。
“杨长史，你昨日所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可行。”柳如烟道。
“大将军英明。”
“这件事，你与龚司马两人一齐去办理。两人一齐参详，务必要做到滴水不漏。”柳如烟轻声道：“这样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要一击攻成，否则，徒然成为天下笑柄，还要为青史所诟病。”
“下官明白。”
唐军的撤退，是在城内梁军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大莫大样，毫无顾忌，看得城头之上的刘汉青咬牙切齿。
“将军，他们无法攻下鄂州城，这是要知难而退了，请让末将率军出击。”刘汉青指了指城头之上欢呼雀跃的梁军士卒，道：“士气可用啊。”
刘信达却是断然摇头：“安知这不是唐军的阴谋？汉青，既然我们已经逼退了唐军，又何又节外生枝，我们对面的，可是柳如烟。别看此人是一个女子，但当年自长安带着唐朝皇帝一路转战千里，连陛下都是她手下败将，今年以来更是席卷两浙，这样的人，与她野战，我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只怕此刻她正巴不得我们出城与他战上一场了。你看见她的骑兵了吗？”
虽然心中仍然有些不服气，但柳如烟的名气，却并不仅仅来自于她的丈夫李泽，此女的确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赫赫威名。
“大将军所说极是。”刘汉青道：“既然不准备反击，那末将这便安排斥候出城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大体布置是什么？”
刘信达点了点头，心里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唐军的确受挫了，但连伤筋动骨都说不上，就这么撤围了？道理上说不通。

第0907章 省悟
天阴沉沉的，厚厚的铅云如同就在头顶之上随时都要压下来一般。没有一丝儿的风，空气却潮湿闷热的厉害，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之上，身上的衣物明明是早上才换的，这个时候，却又隐隐传来了一股酸腐的气息。
要下雨了。
而且雨不会小。
曾几何时，刘信达一直在盼望着雨季早一些到来。因为雨季对于坚守在城中的他们而言，影响并不是很大，但对于驻扎在城外的唐军来说，就要难熬多了。到了这个时候，唐军的战斗力下降，必然是不争的事实。
这对于自己的坚守，是大大有利的。
得益于自己这一年多来不遗余力的备战，鄂州城生生地挡住了唐军无数次的猛攻，成为了拦在唐军海潮面前一块不屈的礁石，也让唐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声，在鄂州城下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也许，鄂州城真能成为一个奇迹。
要是做到了这一点，他刘信达，将来必然会在军史之上，占据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现在，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对了。
唐军不再死死地围困鄂州城了，而是大幅度的后撤，最远的，已经撤到了距离鄂州城数十里开外的地方。现在的鄂州城，虽然周边要道仍然被唐军把控，但比起最初之时，却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无数的民夫，青壮被驱策着了出了城，开始重新整修被唐军毁坏的城外防御设施。对于这些人的性命，刘信达是毫不怜惜的。活着，就要拼命地开活，为了那一碗度命的稀粥，死了，就往那些防御设施里面一埋，很是省事。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但刘信达却越发的焦燥不安了起来。
唐军包围圈的放松，也让他与外界的信息畅通了起来。但传来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应城，安陆连接失守的消息，让城内的士气仍然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打击，也让他们逼退唐军的光彩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谁都知道，外无必援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被长期围困的最终后果，仍然只能是城破身死这一条路。而且这个时间越长，城破之后唐军的报复必然就会更加的惨烈。
啪的一声响，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头盔之上，刘信达抬头，于是更多的雨点便连二接三地打在他的脸上。
终于感到了一丝丝清凉。
天愈发的黑了。
雨点也来得愈发的猛烈。
不过罕见的，却仍然没有风。
丽珠成帘，密密匝匝，倒好像是有人蹲在天下，正用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盆子，将盆子里面的水泼将下来。
城下民夫青壮像一些没头苍蝇一般地想要躲避，却又被士兵们用刀子，鞭子逼了回来，冒着大雨继续从事他们的工作，而士兵们却早已是拿出了备好的蓑衣笠帽，手握刀枪，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那些人。
城头之上的兵卒，在第一滴雨落下来之后，便早就缩回了藏兵洞。或者是因为唐军的远去，他们很是放放，藏兵洞中不时来欢声笑语。
刘信达却没有动，如同一座雕像一般矗立在城头，暴雨也没有打破他的沉思，他仍然在苦思冥想着，唐军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不动，他的亲兵们便也不敢动，一行十数个人，便像块石头一般地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浇落，打得盔甲劈里啪啦的作响。
刘汉青打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城头，却也是半边身子都被淋得透湿了，与顶盔带甲的刘信达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倒是只穿了一身轻爽的常服，此刻打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了他壮硕而强壮的身材。
“刘将军，雨太大了，回去吧！这样的大雨，唐军是不可能来进攻的。”刘汉青将油纸伞举到了刘信达的头上，道。
“斥候们都回来了吧？”刘信达问道。
“回来了大约三分之一。”刘汉青低声道：“唐军也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剿杀我们的人，单兵作战，我们的确是有些吃亏。”
“外面情况如何？撤退的唐军都驻扎在什么地方？”刘信达问道。
刘汉青侧头报出了几个地名，“刘将军，唐军虽然撤退，但看起来，却也只是为了规避雨季，他们似乎是准备长期围困我们了。”
刘信达眯起了眼睛，将刘汉青所说的这些地方大致在脑子里勾画了遍，脸色微变之余，接着问道：“还有什么一些其它不寻常的事情吗？”
“有！”刘汉青道：“我们的人发现，唐军在强令鄂州城周边的百姓搬家，不管愿不愿意，都被他们强行驱赶走了，现在外面倒是民怨沸腾。”
刘信达猛然一拳，重重地击在墙垛之上，然后转身便向城内走去，刘汉青一愣，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重新将油纸伞撑在了刘信达的头顶之上。
回到城内府邸之中，刘信达浑身湿透地站在地图之前，伸出手指，缓缓地点头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刘汉青看得分明，刘信达所指的地方，正是刚刚自己所说的。
“汉青，看到了吗，这些地方有一些什么共同点？”刘信达道。
“地势颇高，有些甚至将营盘驻在山上。”刘汉青道：“雨季到了，他们将营盘驻在高地，这并不稀奇，而且天气闷势，这些地方树木众多，倒也可以遮阴乘凉，大将军，围城，也是一个辛苦活儿，特别是像在这样的季节里，住在军帐之中，那真是受活罪。”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等到天气放晴，出上几个大太阳之后，我们要是能偷摸过去，点上一把火，指不定便能来个火烧连营。”
刘信达瞅了对方一眼：“你当柳如烟是白痴吗？就算柳如烟是个胸大无脑，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杨密，龚云达这些人就是废物吗？”
“大将军，我就是开个玩笑！”刘汉青笑道。
“他们还在强行迁移平地之上的百姓。”刘信达走到了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开了厚厚的云层，刺眼的光茫照将下来，把刘信达映得脸色一片惨白，紧跟着，轰隆隆的雷声连接不断地传来。
雷电不停，而风也紧跟着来凑热闹了。狂风卷起，院子里的大树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大片的树叶被卷飞了起来，与雨水夹杂在一起，从大开的窗户里冲了进来。
“汉青，他们准备要水淹鄂州城了。”刘信达的声音似乎是从九幽地狱之中传来。
“水淹鄂州城？”刘汉青先是一怔，紧接着惊声反问，他似乎被吓着了，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刘信达急步走到地图之前，指点着代表着一条条河流的线条，道：“他们如果在这些地方筑坝拦水，趁着这个雨季，便能让河水暴涨，甚至于干脆在江堤之上掘开口子，等到水涨将上来，自然而然地就会在这些地方形成破口，大水灌将下来……”
刘汉青的脸有些变形：“大将军，鄂州城的地势较低。”
“所以他们撤兵到高处，所以他们迫使老百姓搬迁离开洼地，原来他们是打着这个主意。”刘信达语气涩然地道。
“哪我们现在怎么办？”刘汉青问道。
现在，他们陷入到了一个怪圈当中。想要出城作战吧，在野战之中却是无法与唐军抗衡，出去了，正是唐军所希望的野战决胜负。只怕他们会输得更快。
可是不出城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在外头拦河筑坝，一旦功成，水坝破开，大水漫灌而下，鄂州城又如何能保？
“他们怎么敢这样做？就不怕天怒人怨吗？”
“天怒？他们自然是不怕的。至于人怨，城外还有人吗？”刘信达伸手摘下了头盔，重重地扣在了桌上。
“大将军，那有什么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嘿嘿！”刘信达长吸了一口气，“你派人去联络上萧景，我要见他。另外，多派斥候去这些河流所在的地方打探，看看我所猜测的是不是如此？”
身为棋子的刘信达，心里非常的不爽利，非常的不痛快。岭南军虽然已经与他有了协议，但却要求他能支撑更长的时间，无非就是想要利用鄂州城先给予唐军最大的杀伤，当然，也是让自己的实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好方便他们的控制，一石二鸟之策，等双方都筋疲力竭了，他们好跳出来轻而易取地摘桃子。
本来刘信达也是不在乎的，左右他都是与要唐军为敌的，能多斩杀一些唐军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只是别人将他当傻子的行为让他心里不舒服。
但现在很明显行不通了。一旦让唐军完成了布置，他和城内的这几万人，都得去喂虾鳖。
他只能逼着向真出手了，否则自己还真是没有出路，要是对方还推三阻四，那可就真是一拍两散，最后落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谁也落不到好处。
要是向真出手了，那时岭南军与唐军之间的矛盾就有可能激化和明面化了，要是柳如烟不忿而一时激动做出点什么，那对于长安城中的岌岌可危的大梁，也算是一件好事。

第0908章 惊愕
柳如烟的大将军行辕被临时搬到了一座小山顶上，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一间废弃不久的农家院子被她的那些亲兵们拾掇了一番之后，已经是焕然一新。
屋子是夯土为墙，顶上盖着的却是茅草，如今屋顶之上的茅草，全部被换成了新的，破损的门窗修整一新，屋子里本来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现在全都铺上了木板，再在上面覆盖上一层来自海外的地毯，土坯墙上用青翠的竹子镶嵌，原本的破屋乱舍，顷刻之间便改头换面，一股子富贵气息，逼人而来。
房子里的主人，应当是今年才离开的，这从小院门前的那些斜坡之上仍然在野草丛中顽强生长的青菜便可见一斑。
柳如烟身边的几个强壮武装妇人，原本就是地道的农村女子出身，哪里见得了这个？一空下来，立即就勤快地将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将这几小块菜园子给整理了出来。
这些事情，柳如烟自然是不会的。
在家里时，李泽便自己弄了几块小小的土地种一些新式的蔬菜。比方说那些从海外刚刚带回来的新东西，他总要自己也实验一下。
锄田，下种，施肥，李泽总是亲历亲为。
而柳如烟嘛，却只能当一个看客，这些事情，她是完全不会的。除了给自己的丈夫呐喊助威，然后给丈夫递递水，擦擦汗，也干不了别的。真要让她去干，破坏性远远大于建设性。
而现在，闲暇之余的柳如烟正在发挥一个吃货的本色。
手里拿着两片桐叶卷起来的一个上粗下细的杯子样的玩意儿，一个亲兵将一株长满小刺的枝条拉到了她的面前，那上面长满了或红的，或已经变成黑色的刺椹。柳如烟正喜笑颜开的将一枚枚变成黑色的刺椹摘下来，放到手中的桐叶卷儿中，不时会往自己的嘴里丢上几棵。
这是一种野生的类似于桑椹的野果，吃起来，却比桑椹还要鲜美，当然，摘起来也更费劲，因为出产这刺椹的植株之上，满是细小的尖刺。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的手扎出几个血点儿来。
亲兵们本来想替柳如烟完成前面的工作，她只需要完成最后一个环节就好了，那就是吃。奈何柳如烟很想再一次体会一下小时候被哥哥柳成林带着摘这种刺椹吃，然后被扎得两只手血淋淋的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感受，坚持要自己从头到尾的完成。
不过很显然，她是绝然体会不到了。
因为亲兵们的手脚很快，一个亲兵将一截刺条子拉下来的时候，另外几个人立刻涌上去，三下五除二，这些人已经将枝条之上的尖刺给瓣的所剩无几了。手法极快，那怕是因为动作太快而被扎破了手也毫不在意。
所以柳如烟在摘熟透了的果子的时候，尖刺已经所剩无几，自然也就无法扎破她手掌了。
桐叶卷儿里很快就装满了，柳如烟捧着满满一盒子的刺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而亲兵们则留下了几个人，在这株刺椹外们草草地围了一个栏杆。
山上大兵颇多，别让有些不知趣的把这玩意儿给摘光了，等到大将军又想来吃的时候，要是没得吃了，不免扫兴。这样一围，来的人自然知道不能随便动了。
回到茅屋的时候，行军长史杨密和行军司马龚云达却是已经候在哪里了。
将桐叶卷儿里的刺椹装了满满一碟子，柳如烟请这二人一齐分享她的成就。
对于柳如烟这偶然表现出来的小儿女状，两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捡起一颗略尝了尝，便开始步入了正题。
柳如烟同意了杨密的计划，但他的后营人马显然是不够的，于是由龚云达负责的大批农夫，便也加入到了这一行列之中。
“鄂州周边残余的数量不多的百姓，已经被我们迁走了。”杨密道。
“三条支流如今水坝已经初具规模，正在开始蓄水。”龚云达接着道：“江堤我们也破开了好几道口子，只消水位再上涨几天，水便能漫堤而出，强劲的水流会将这些破口愈冲愈大，最终达到我们需要的效果。”
“此事过后，容易修复吗？”柳如烟问道。
杨密与龚云达对视了一眼，杨密才道：“可以是可以，但必然会费很大的功夫和银钱，必竟大水漫灌过后所造成的损害是相当大的。”
看到柳如烟有所迟疑，杨密接着道：“不过比起大量的我们士兵生命的损失，下官觉得还是值得的。”
一句话，又让柳如烟坚定了起来。李泽一向的理念就是宁吃钱的亏，不吃人的亏。这么多年来，他费尽了心机，恨不得把自己的士兵连牙齿也武装起来，为的就是能在战场之上更大程度地保护这些士兵的性命，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最初之时，几乎财政收入的七八成，都拿去填了军队这个无底洞。
当然，这个当时看起来很疯狂的决定，却也给李泽带来了丰厚的回报。武装精良的军队在战场之上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渐渐地打出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却是替李泽挣了更多的钱回来。
现在，随着财政的盘子越做越大，军队的军费虽然仍然在节节上涨，但在整个盘子中所占的比例，却已是越来越小了。
了不起先破坏，然后再来重新建设嘛！花的不过是钱而已，但人命丢了，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条好汉的养成，至少也要十六七年吧！
“这件事情，一定要多找一些经验丰富的人来掌舵，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要一击成功，要是最后落个上不沾地，下不落地，那就尴尬了。”柳如烟叮嘱道：“李相曾说过，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来做，像这种筑坝蓄水，挖堤决口的事情，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干的，在这方面，你们都安排好了吧？”
“大将军放心。这些事情，早就安排好了。”龚云达道。淮南之地，水网密布，精通水利的人才，当真是一抓一大把的。
“既然如此，那就去干吧。”柳如烟挥了挥手，道：“事后如果有人诘难，我一力担之。”
杨密与龚云达二人也不多话，齐齐拱手告辞。
这事儿过后，肯定是会受到世人谴责的。但这个锅，还真就只有柳如烟来背，他们二个，不管是谁也背不起。
但他们也知道，柳如烟不会在乎。
因为一旦拿下长安之后，李泽自立，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那么到进候，柳如烟就会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岂有皇后还能成为领兵大将的道理？到时候自然是要卸任的，那么这个锅顺势背了，也无所谓。
柳如烟送二人出门，却见山道之上，一马疾驰而至。临到近处，却看见是内卫头子刘绍业。
“刘将军，出了什么事情了？”柳如烟看着满身泥浆子的刘绍业，讶然问道。
“大将军。岭南军在向真的带领之下，突然自江西出兵鄂岳，已经占领了大冶等地，旋即与钱彪所部发生了冲突。”刘绍业脸色凝重地道。“钱彪主力并不在彼处，两军冲突之后，钱部颇多伤亡，余部被向真俘虏缴械之后放归，钱彪勃然大怒，已在调集兵马，准备反击。想来此时钱彪给您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竟有此等事？”柳如烟先是一惊，接着驳然大怒：“岭南人想干什么？造反吗？”
“大将军，向真此行，随行部众多达两万人。”刘绍业道。
杨密与龚云达二人也是惊愕莫名，半晌才道：“刘将军，两万人出动如此大事，你们怎么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探到？”
刘绍业躬身道：“长史，是我们失职了，早先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鄂岳这边的军事之上，江南那边儿又一直安分，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友军，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
“他们这是想来摘果子？”龚云达摇头道：“可是这颗果子还是青涩的啊。抑或是他们想来抢地盘？”
柳如烟沉吟不语，刘绍业有一件事说得对，那就是岭南军现在不论从哪一方面，也都还算是友军，他们此举必然是有深意的。只是到底想干什么，她却一时想不出来。
“刘将军，先传令给钱彪，让他稍安勿燥，不要妄动兵戈。但必要的军队集结与监视还是要做起来。”
“是，大将军！”刘绍业道。
“安排你的手下，针对此事迅速展开调查，看看对方意图究竟何在？”
“遵命，我马上去办！”刘绍业翻身上马，急驰下山。
“杨长史，以你的名义，行文书给向真，勒令他立即停止进军，否则，我就要对他们不客气了。”柳如烟的声音变冷，道：“鄂岳是右千牛卫负责的区域，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岭南军来耀武扬威了！”
“是。”
“龚司马，召集各军将领，上山议事。”柳如烟道。
“是。大将军，那先前所讨论的事情？”
“该做的还是要做。”
“明白了。”

第0909章 解释
“江西行军大总管向真将军麾下，记室参军萧景见过大将军。”萧景双手抱拳，长揖到地。半晌没有听到上面柳如烟的反应，他有些讪讪地抬起头来，却见到柳如烟正冷冷地瞧着他，饶是萧景是久经沧海的人，被柳如烟这么看着，仍然是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柳如烟不是一般人。
就算不看她是李泽的夫人这一身份，光是她本身的赫赫战绩，就足以傲视这天下大多数的将领了，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女子，便更加的稀罕了。
大唐史上，不乏女子为官，但统领数万兵马的女大将军，当真是极其罕见的。
不过这世上，却并没有人因此而垢病李泽任人唯亲，实在是因为柳如烟的确是当得起。不管是当年护送大唐皇帝自长安千里迢迢北狩，还是在潞州大破朱友贞，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可以成为武将的教材，成为经典战例的。
“说说吧，向真派你来，不就是打算给我一个说法的吗？”好在柳如烟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终于还是给了他开口的机会，这才让萧景觉得压力稍减。
轻咳了一声，萧景看了一眼柳如烟下首一左一右坐着的杨密和龚云达，这二位，当年可也是一方诸候啊，可现在，却只能委屈于柳如烟的左右成为一个行军幕僚。
也难怪大帅一心想要另起炉灶，如果任由李泽掌控大局，那向氏以后有超过九成的概率，落得跟杨密与龚云达一样的下场。
君不见那些归顺了李泽的封疆大吏，一方节度们，又有几个还能站在这时代的风口浪尖之上？一个也没有。要么便如杨密与龚云达一般，要么便如高雷等人一般在武邑混吃等死，当一个不知所谓的议政，实则上屁都不是。
如果向训这样的人，都不能手握生杀大权快意人生，像他们这些追随向训的人，又如何能叱咤风云，名垂史册呢？
“大将军，我岭南大军一直便在江西修整，本来没有朝廷诏命，是断然不敢随意进入鄂岳地区的，向帅也一直有严命于向总管。”萧景道：“只是前些时日听说大将军您进攻鄂岳受挫，刘信达甚是嚣张，向总管毕竟年轻气盛，又报国心切，生怕鄂岳战事不顺，从而影响到朝廷大军进攻伪梁的计划，所以便自作主张，率军进入到了鄂岳。”
说到这里，萧景看了一眼柳如烟，见对方一张脸仍然冷若寒霜，而杨密和龚云达却是脸露冷笑。
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进入鄂岳之后，不想却与钱彪钱将军所部发生了冲突。大将军也知道，军中那些糙汉嘛，一言不合，便易起冲突，所以两边发生了一些龌龊，不过向总管在得知此事之后，亦是立即处罚了涉事军官，并且将钱将军的所属，尽数放归。”
“既然知道不妥，那为何向真又不退出鄂岳，反而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大治之后，还在继续进军呢？”柳如烟冷冷地道。
“大将军，我家向帅知道此事之后，却已经是木已成舟，大军既然动了，如果就这样退回去，不免寒了将士们的拳拳报国之心，所以大帅便赶紧派了我过来向大将军解释此事。只盼大将军大人大量，不怪责向总管，并且给向总管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萧景再次抱拳，深深作揖。
“呵呵，如果我不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倒是我柳如烟小鸡肚肠了！”柳如烟哈的笑了一声。
“大将军言重了。”萧景道：“只是大将军攻击鄂岳已经有不短时日了，想来士卒也很疲惫了。鄂州城高险峻，原本就极是难打，多一份力量，总是多一份把握。我岭南军到此，是愿意接受大将军统一指挥的，只要是攻打鄂州城，我岭南军愿为先锋。愿为大将军取鄂州城，作为我们岭南军的赔罪之旅。”
看着侃侃而谈的萧景，柳如烟淡淡地道：“既然愿奉我号令，为什么向真不亲自来见我？是我不值得他来见呢？还是怕来了，我一刀砍了他？”
听了这话，萧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柳如烟这真是被惹毛了！
向真不来，很大程度上便怕是柳如烟当真掀了桌子把他扣了起来，真要扣了起来，又能怎么样呢？立时翻脸吗？现在可不是时候。
“我奉朝廷诏命进攻鄂岳，岭南军并没有得到命令进入鄂岳地区，跨区域无诏命擅动，这是犯了大忌，我想向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柳如烟身子前倾，冷然道：“当然，正如你所说，他或者当真是有一腔报国之心，想来助我一臂之力，只不过思虑不周罢了。”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萧景连声道。
“好，那我也不追究那跨区调兵的罪过了，既然来了，那便来吧！”柳如烟道：“不过我仍然是这鄂岳地区战事的最高指挥官，岭南军既然声称愿意服从我的指挥，那么五天之后，我在此地召集各部将领共议攻击鄂州之事，你回去告诉向真，让他按时参加会议。如果不来，那就是不遵将领，休怪我不客气了。”
萧景略有迟疑。
“怎么？萧参军，向总管究竟是有一腔拳拳报国之心呢，还是你们另有所图？”柳如烟坐直了身子：“最好不要让我另有猜疑，如果他不来，我大可将他视为谋逆，那就休怪我要挥军攻击了。”
“向总管一定会按时赴会！”萧景一咬牙道。
“如此甚好，你去吧！”柳如烟挥了挥手道。
“下官告退！”萧景再次行礼，小心翼翼的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出门而去。
柳如烟看向杨密与龚云达，“二位有什么看法？”
龚云达道：“大将军，只怕这向真压根儿就不是来打鄂岳的，而是看到鄂岳必然不怕，而我们现在又集中兵力在鄂州城，所以他是趁虚而入，来抢地盘的。现在他占了大冶，阳新等地，军队还在继续向鄂州城方向进军，等到我们完全拿下了鄂州城，难不成还能将他们赶走吗？”
“我也是如此想。”杨密道：“大将军，现在鄂州城只不是偏隅之局，真正的主战场却是在河南之地，在洛阳，在关中，在长安。等到拿下了鄂岳，我们的主力也是要转而攻击忠武地区的，此时此地，便是李相，只怕也不愿意与向训就此翻脸而妄动刀兵，一旦冲突，不管胜负如何，总是会影响到主战场的局面。他们只怕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胆大妄为！”
见柳如烟没有作声，杨密接着道：“所以下官觉得，对于他们的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姑息，而是要强令他们退出。”
“他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因为我一声令下便乖乖退走的，正如你所说，他们是看准了现在我们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柳如烟摇头道：“我在想，十天之后，向真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他真出现在这里，我倒是真有些想不透了。”
“只怕他根本就不会来。”龚云达道。“他如果真来了，大将军尽可下令他强攻鄂州城，以我军之装备，之战斗力，对鄂州城都有些无可奈何，向真麾下岭南军，可不能与我们相比，攻击鄂州城，必然要损兵折将，这样的事情，他岂会做？”
“如果这向真当真是好大喜功之徒，真来了，大将军便可如龚司马之意，命他进攻鄂州城，这也正好是一个削弱他们的机会。让这个不晓事的家伙，好好地尝尝刘信达的拳头，挨上一顿饱揍之后，却看他还有什么话说！”杨密笑着道。
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向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骑在马上缓缓前行，身边，正是快马赶回来的萧景。
“去，怎么能不去？”向真仰天大笑道：“你这去算是给我探了一个底儿，他们终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我们翻脸的。哈哈哈，刘信达，真乃一员勇将也，此人以后为我们所用，倒是可以倚重的。”
“看唐军的准备，却是准备水淹鄂州城了，这一招数使出来，刘信达再勇，也是无法可施了，现在，我们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萧景笑道。
“刘信达那边准备好了吗？”向真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萧景笑道：“正等着总管你挥军进攻呢！”
向真大笑起来：“太好了，就让唐军好好地见识一番我们岭南军的风彩。呃，萧参军，你说说，要是我带着刘信达一起去见柳如烟，这个女人会不会当场气得吐血？”
“眼下，下官倒觉得没有必要激怒了这个女人。”萧景笑道：“柳如烟再厉害，终究还是一个女人，要是她发起狠来，真做出一些没有理智的事情，反而不美了。”
“不不不，这个女人不会不理智的。”向真笑道：“我实在是想看看到了那时候她的表情，想想便觉得很有意思啊！”

第0910章 瞧不起
看完了李安民拿过来的最新的军事邸报，李泽不由得放声大笑。相比起李泽，李安民的脸色可就不那么好看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柳如烟在鄂岳被刘信达和向真联手耍了一道。
这让柳如烟气得七窍生烟，但明白过来的她却已经为时已晚，鄂州城名义上是被大唐军队拿下了，但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岭南军掌控的地盘。
在七月底的时候，向真统率的岭南军奉柳如烟之命自东南方向向鄂州城发起进攻，战斗一天之后，在当晚，刘信达便开城门投降，向真的岭南军旋即开进了鄂州城。
“就这，你还笑得出来？”李安民气啉啉地拉了一个锦凳坐在了李泽的对面，瞅了一眼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再加上一个陈文亮，便压低了声道：“这一次你媳妇儿可算是丢了大脸了。只怕会成为其它各卫将领的笑柄。”
“如烟一向眼高于顶，这一回被算计了一番，倒也是可以让她长长见识。”李泽止住了笑，摇头道：“叔叔，不妨事的。”
“怎么不能妨事呢？”李安民有些恼火地敲着桌子：“鄂岳地区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难不成你不明白吗？现在岭南军生生地插了进来，而且占据了最为关键的鄂州城，这给以后增添了多大的变数啊！你瞧瞧，你瞧瞧，就因为鄂州城的缘故，我们荆南，襄阳，岳阳等地，便与淮南方向被完全给割断了。”
“岭南人的确是打了一根锲子进来。从战术上来讲，这一次他们的确很聪明，算是棋高一招，让我们吃了一个闷亏。不过呢，最终还是要看这个锲子是木头的，还是钢铁的，要是锲子不够坚硬，最后还不是白给？”李泽不以为然地道。
“话是这么说，但这终是给我们的事情，增加了不少的难度。”李安民道：“而且从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到，岭南人与伪梁明显是有勾结的。要不然，刘信达是不会这么爽快地投降向直真的。”
“当然是有勾结的。”李泽点头道：“不止是他们两家勾结，其实还要算上张仲武，还要算上蜀中的朱友珪，他们都盼着我一命呜呼呢！而且叔叔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人还去吐蕃勾搭了一番，不过吐蕃人现在实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国内的事情都顾不过来，这才没有搭理他们呢！现在这天下，倒是真的组成了一个反李泽联盟了。”
“那你还如此轻松写意？”李安民有些埋怨地看着对方：“你可知道，这一次我们是数面开战，但凡有一方吃了败仗，大局便有可能崩坏。”
“只要我不死，就坏不到哪里去！”李泽自信地道。
“既然你知道这个关节，那对手难道就想不到？”李安民敲敲桌子，“前些日子，你还轻车简从的到处跑？”
“叔叔放心吧，这里是武邑。”李泽笑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叔叔在兵部，现在可完全适应过来了？”
“我也是老兵了，这些差事，倒也算不得什么。”李安民道：“只是有些担心现在的局势，东北之地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鄂州又出了这档子事，而且两浙之地初平，绝大部分兵马却又跟着如烟去了鄂岳，福建容宏可是一直虎视眈眈。”
“叔叔放心吧，只管安心调配好所有物资，确保前线军需供应充足。”李泽道。
“你心中有数就好。”李安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李泽的公房。
李安民刚刚离去，公孙长明便紧跟着走了进来。
“先生应当也听说了吧？”李泽笑看对公孙长明道。
公孙长明一撇嘴道：“向训真是小家子气，只能搞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当成不是做大事的人。倒是你媳妇儿，这一次让我刮目相看啊！”
“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以巧儿的刚烈性子，只怕要气得吐血，你还格外高看他一眼了？你这话要是当面跟她说，指不定她就要对你拳脚交加了。”李泽笑道。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李相，你可知道，在向真与刘信达勾结之时，你媳妇准备干什么？她啊，正在筑坝蓄水，挖掘江堤，准备水淹鄂州城。”
李泽一怔。
“这些军报里可没有提及，内卫那边怎么也没有消息传来？”
看着李泽有些恼火的神情，公孙长明一摊手：“如果是换成了旁人，内卫自然是把消息会及时递上来的，但谁让那是你媳妇呢？听田波说，哪边的刘绍业被你媳妇威胁了，不敢说，也就是事后，这才报上来。当然，田波也处罚了刘绍业了，降一级听用。”
“掘江毁堤，改变河道，这样的事做下来，可是要惹得天怒人怨的，他们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在这样的大汛期，大江一旦改道，所造成的后果，谁能承担得起！”李泽怒道：“巧儿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后果，是她能控制的？”
“所以说后来她吃了这样一个闷亏之后，虽然大怒欲狂，但却终是克制住了。杨密和龚云达可是建议她直接放水，把向真和刘信达一起淹在鄂州城的。”公孙长明笑道。
李泽摇了摇头：“向真入鄂州，只不过是疥癣之疾，接下来多费一番手脚而已，但真让大江改了道，那才是真麻烦。正如公孙先生所说，向训还是小家子气了，远远不如张仲武有决断。”
“话虽是这样说，但现在向训手中握得筹码，却比张仲武要多，也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麻烦。”公孙长明道。
李泽一笑：“这些筹码在向训手中不足为虑，要是张仲武有了这些筹码，则为祸更烈。”
“向训明明知道他们几家子的实力远远逊色于我们，却仍然在下头打着小算盘。如果我是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举起反旗，向我们发起大举进攻，与张仲武，朱友贞结成一个暂时的联盟。如今我们大军尽数集结在中原地区，向训要是真这样做的话，我们倒是真要手忙有乱了。可惜，此人想得太多了。居然想要借着朱友贞，张仲武来消磨我们的实力，他好跟在后头捡现成的便宜。哎呀呀，真是想得太多反而坏了事呀。他也不想想，我们真击败了张仲武和朱友贞之后，他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到时候，只不过是强者愈强而已。”
李泽大笑：“等我击败了这两个强敌，纵然军事之上会有所损耗，但必然会天下归心，此时要恢复实力，轻而易举。更何况，以如今朝廷的实力和这么多年的苦心筹备，击败这两个敌人，又能让我损失多少呢？最终要用别人的利益来换取自身利益的人，都会输得很惨。”
“既然向训给了我们从容收拾朱友贞的时候，我们可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个时间窗口，可别让这家伙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公孙长明道。
“他想取巧。”李泽摇头道：“可是逐鹿天下，岂有捷径可寻。”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鄂州，柳如烟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当下，一切以攻击伪梁为主要任务，其它事情，都可以暂时退让。右千牛卫的主力，也将从鄂岳地区转而向忠武军方向推进，与尤勇的左骁卫两面夹击忠武军。
当然，鄂岳地区也不会当真完全就白送给岭南军。
岳阳钱彪所部，仍然控制着鄂岳的大部分区域，而柳如烟虽然率领着右千牛卫主力离开，却仍然留下了两支人马，作为牵制。一支便是李敢所率领的右千牛卫左军，驻扎于应城，另一支，则是李浩率领的水师。
“钱观察使，接下来你要死死地盯着岭南军。”柳如烟道：“但不主动惹事，挑事。以现有实际控制区域为界线，积极恢复民生，同时亦要强军备战。”
“明白了。”钱彪点了点头，所有人当中，他是最为愤怒的一个，鄂州城是他钱氏发源之地，也是他一族上下蒙难的地方，原本他以为这一次可以回到鄂州城了，以钱氏子弟的身份好生奠拜一番祖宗，以慰祖宗亲人在天之灵，但没有想到，到了末了，居然让向真捡了一个大便宜。他现在不是不能进去，但这样进入鄂州城，与他想象中的风风光光地回到鄂州城，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
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待以后。
“等到大军拿下了长安，覆灭了伪梁，我们便可以动手了是不是？”钱彪目露凶光。
“到时候再议吧！”柳如烟笑了笑。“李浩，你的水军，要做好串连我们驻扎在淮南、鄂岳、岳阳、荆南等地的军队，同时也要密切监视岭南军的动向，不管什么时候，岭南军如果有异动，你可以便宜行事。”
李浩点头领命。
“钱观察使，郑将军，还有李敢，如果事态有变的话，他们所有人都暂时归于李浩指挥，以便事权统一，不至于因为指挥协调方面的问题而坏了大事。”

第0911章 郁闷
鄂州城头之上，向真与刘信达两人对坐而饮。
志得意满的向真满满地饮了一杯酒，笑对刘信达道：“刘将军，这鄂州城，以后自然还是由你来镇守，便是这鄂岳，也是你的。”
刘信达抬头看着刚刚修复好的城门楼子上顶上飘扬着的唐旗，心中却是感慨。不久之前，这里可还是飘扬着大梁旗帜的。
当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啊。
说来好笑，人还是过去的那些人，只不过换了一面旗子罢了。
“现在的鄂岳，可算是三分了。”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刘信达道：“说起来倒是钱彪占得了大部分，我们占了一部分，而李敢又控制着另一部分。”
向真微微一笑道：“李敢所占一地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进攻忠武军罢了。至于那钱彪，你觉得他值得我们给予太多的重视吗？”
“现在的他，可算是兵强马壮了。”刘信达道。
向真呵呵两声：“他之所以兵强马壮，只不过是因为投靠了李泽罢了，因人而起，却也会因人而落。所以嘛，一旦时机成熟，我想以刘将军之能，对付他不过是翻掌之事耳。”
刘信达微微一笑，举杯邀饮，与向真叮的碰了一下杯子，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说起来，刘信达还真没有将钱彪放在眼中。
提壶给向真倒满酒，刘信达道：“我有些事情不明白，既然向帅有意清君侧，眼下不正是大好机会吗？李泽大军云集河南，关中之地与大梁对峙，而此时张仲武又从东北之地而来，朱友珪也会兵出蜀中，如果向帅举大军攻击李泽，岂不是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向真呵呵一笑：“刘将军这还是心怀大梁啊！”
刘信达放下了酒杯，道：“信达虽然归了向帅，但对于故主，总是还有一份情谊在的。向总管不会因此而怪罪吧？”
向真大度地摆了摆手，“自然不。正是因为刘将军有这份情怀，向某人才更加看重，也相信刘将军一诺千金。”
“多谢总管信任。”
“刘将军所言之事，其实我们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向真道：“只是李泽麾下军势强盛，大唐十二卫，抛开薛冲，李存冲，张嘉，其他九卫，这一次尽数全都集结起来了。超过三十万人马啊！这三十万人，全都是甲士，全都是精锐的武装力量。这还没有算上他们的水师。”
刘信达也是沉默无语。
养兵，要钱。像李泽那样养兵，更是需要海量的钱财。换了另外一个人，哪里有这个财力养出如此强悍的军队来，便是大唐鼎盛之时，也没有这许多常备兵马。
李泽治民之术，挣钱之能，的确是前无古人。
“李泽活着，其治下兵马便犹如铁板一块，其治下各地便会团结一心，想要击败这样的唐军，几无可能。”向真摇头道：“即便是我们，再加上朱友贞，也不可能。刘将军，你与唐军几度交手，当有感悟，这一次进攻你的右千牛卫，可不是他们全部的主力，其中仅仅只有数千人而已，剩余的数万右千牛卫还在武邑呢！”
刘信达感慨地点了点头，对于唐军的战斗力，他怎么可能没有感受呢？
“所以啊，我们现在就必须与他保持这种关系。”向真站了起来，扶着墙垛道：“让唐军去与伪梁拼死拼活，伪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煊，徐福等人都是世所著名的大将，而他们又兼有地利，河南之地，大城林立，洛阳防守严密，长安周边四关，那一个不是血肉的磨坊，唐军一路打过去，真到了长安城下，只怕也是损耗颇重了。”
刘信达点了点头。
“如果这个时候，李泽又死了！”向真霍然转过身来，“那这天下，可就真要变一变了。”
“如果真如总管之言，那唐军必然会四分五裂。”刘信达道。向真并没有说清楚李泽怎么会死，但显然，向氏必然已经有了一些布置，否则向真不会说得如此笃定。自己于向氏而言，只是一个可以合作利用的对象，并不是心腹之人，这样的机密大事，自然不会明白地告诉自己。
如果当真功成的话，那毫无疑问的是，向氏肯定会成为这天下最强大的一股势力了。梁军先败于唐军之手，即便最后长安没有被攻破，也只是困守孤城，不值一提了。
李泽死了，唐军即便不像向真所说的那样四分五裂，但肯定也会大不如从前，领头的人死了，想要重新扶植一个领头的人那是何等的艰难。
想想大梁就明白了。
朱温一死，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梁顷刻之间便起了内讧，一场大战下来，老三杀了老大，老二割据一方，一下子便沦落了。
“如此说来，一旦张仲武在东北取得大胜的话，将来我们最大的敌人，反而就是张仲武了。”刘信达道。
“张仲武在东北之地卧薪尝胆，终于恢复了实力，这一次大举反攻，薛冲岂是此人对手？一个靠出卖家族上位的家伙，哈哈，只怕一交手，便要被张仲武打得大败亏输了。不过我们也勿需太过于担心张仲武，他想要与我们交手之前，先便要击败隔在中间的唐军，即便没了李泽，张仲武想要轻松击败唐军，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向真笑道：“到时候，可就真是天下大乱，要八仙过河，各显神通了。”
“向帅算计得好！”刘信达站起来走到向真的身边，由衷地道：“虽然说如此一来，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把势力最大的一方打掉了，剩下的人，便都有了机会。而向氏的确是其中机会最大的一个。毕竟向氏已经整合了东南方向的力量。”
“所以刘将军，你投奔我们是一个最为正确的选择。”向真笑道：“将来荣华富贵，可远远不止于此！”
刘信达微笑着点了点头。
城外蹄声阵阵，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面钱字大旗正由远及近，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城楼之下。百余骑兵，勒马而立，为首一人，正是钱彪。
此刻钱彪勒马，瞪圆了双眼，正自怒瞧着城楼之上的二人。
向真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自桌上端起了酒杯，冲着城下的钱彪举起了酒杯，大笑道：“钱观察使，向某这里酒菜齐备，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钱彪冷哼了一声，却是懒得答话，双腿一夹战马，带着卫兵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钱彪，向真举杯一饮而尽，淡淡地道：“如此碌碌之辈，何必放在心上？刘将军，接下来，你倒是可以缓缓布局，以期时机一到，便兵马齐出，将其一口吞并。”
“自当如是！”刘信达道。
平州，右金吾卫行辕。
自从张仲武开始大规模调兵遣将，平州与辽州边境之上小规模的冲突迭起之后，薛冲便将自己的大将军行辕前移到了建昌。数万右金吾卫以建昌为枢纽，在建平，凌源，绥中等地构建起了防线，枕戈待旦，随时准备与来犯之敌交锋。
虽然向真很是看不起薛冲，但薛冲却也是雄心勃勃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眼见着李泽大业将成，如果能在李泽攻击长安的过程之中，替李泽挡住了张仲武，那到时候，功劳薄上自然会有他重重的一笔。
但薛冲却也很清楚自己的能耐，与张仲武相比，他在才略之上的确不足，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击败对方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则来自于麾下兵马的强壮以及平州莫州这些年来为了这场战争而作出的努力。
他和李安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这一刻。
薛冲知道自己根基浅，而且在朝中，还有薛平这个大敌。虽然薛平一直与李相不对付，但李相却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反而屡屡托以重任，加上现在薛平又在西域立下大功，就更让薛冲为之警惕了，如果自己不能更进一步，始终压薛平一头，只怕未来的日子会不好过。
所以，李安民在时，他一向以李安民为主。王温舒来了，他照样与其合作愉快。因为这两人，一个是李泽的二叔，一个是曹信的姻亲，都是背景强悍的无以复加的人物，与这些人结合成了一体，将来自然便又多了一份保障。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泽居然又派来了韩琦。
虽然东北安抚使这个官职闻所未闻，摆明了就是一个虚职，但李泽给他的信中，却写得明明白白，这一次的战事，以韩琦为主。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李相终究还是对他放心不下啊。
王温舒看着对面愁眉不展的薛冲，笑道：“薛兄，你想太多了。李相对你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派韩琦来？”
“我也收到了李相的信。”王温舒道：“薛兄，韩琦此人，与张仲武打过多年交道，论到军事才能，此人，的确是在我们之上的。”
“可此人对李相并无忠心。”
“李相用人，自有其深意。”王温舒道：“薛兄，这么多年来，我就没有看到李相错过，所以，在这里我也要规劝你一句，既然是以他为主，那咱们两个，纵然心中再不舒服，也须得以公事为主，万不可意气用事。不管怎么说，到时候打仗，还是用的你的兵，胜了，你的功劳跑不了的。”
“薛某自不会因私意而害公事，只是心中终是不舒服。”薛冲闷闷地道。

第0912章 隐藏的力量
不管薛冲是郁闷也好，还是不乐意也罢，但事实却不容更改。而且他也不太可能有其它的想法。从他反出薛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只能依附于李泽才能生存下来，否则，薛氏的其它人，是真有能力将他生吞活剥了的。
其实就是他想给韩琦设一点绊子，现在也难度颇大。首先王温舒就绝对是不乐意的，其次往下数，像莫州知州包慧，也是绝不可能跟他穿一条裤子的。
而右金吾卫，经过这两年的更新换代，大量的老兵退役，新人补进，军官调任，薛平对于军队的掌控力，早已经不复最初之时那样随心所欲了。
李泽设计出来的军事制度，本来就是从根本之上杜绝一支部队的军事首脑，在长时间的把控一支军队之后，将这支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军。
现在就算马上把薛冲调走，另换上来一位大将军，只需要稍加熟悉，便能圆转如意地指挥部队。
现在的唐军，认得是军队的一整套运转制度，却不是某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只要站在这个岗位之上，便能得到士兵的承认。而军队之中的监察制度，又确保着各级指挥官对于李泽的忠诚，独立于外的后勤补给制度，又深度地制约着一支军队的能力。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各支部队轮番上场，向着高台之上检阅的长官们，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才能，即便是一支部队之中的辅兵，后勤官兵，也都有着自己的拿手绝活儿。
此刻正在场上演武的便是一队辅兵，这些人不像正兵那样全身顶盔带甲，而是只拥有一件皮甲，不过皮甲之上倒是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在军官的一声令下之后，片刻之间，这些人便用自己背上的工兵铲，将校场给挖得七零八落。
壕沟，胸墙，碍墙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成形，然后便是拒马，鹿角，带刺的铁丝网以及各种各样的设施被安装到位。
行动之迅速，让曾经的兵部尚书韩琦，也是连连点头不已。
金锣声中，工兵们迅速地将一切全都复位，刚刚还乱七八糟的校场，又被他们给弄得平平展展，随着一支支受检阅的部队踏着小碎步齐聚在校场之上，松软的地面，又给踩得瓷实了。
“安抚使，我右金吾卫部众如何？不比其它卫差吧？”薛冲面有得色，这几年，他在训练部队之上的确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台下的右金吾卫，一个个身材魁梧，强壮，齐唰唰地站在哪里，犹如一排排的白杨林，让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的确不错！”韩琦冲着薛冲竖起了大拇指，笑道：“大将军练兵有方，不枉了朝廷每年投入的数百万银元啊。”
听了这话，薛平的脸色不由有些尴尬了。
韩琦作为刚刚卸任的兵部尚书，对于每一卫的花费其实是很清楚的。大唐每一卫的军费，大体上是差不多的。士兵们的军饷、装备以及训练费用，是由朝廷统一拨给，而他们的后勤补给，却是驻扎所在地提供。而一州之力如果无法满足军队所需的话，往往便需要数州之力联合补给。
像右金吾卫，事实上便是由平州，莫州，瀛州三地一齐供给。
当然，这样一来，各卫之间，便出现了差距。驻扎在富裕之地的部队，当地能提供更好的待遇，而贫脊之州，自然就要差一些了。
右金吾卫刚来平州之时，也就勉强混一个肚儿圆儿，不会饿肚子罢了，这两年随着平州，莫州等地经济大发展，待遇才真正的好了起来。
当然，在以前，为了弥补这些地方军队，免得这些边州之地的军队有心理落差，兵部总是会有一些特别费用拨给他们的。而这些钱，恰恰就是由韩琦审批的。
因为李安民的缘故，右金吾卫倒是每年都能拿到其中最大的一份儿。
检阅完了军队，各部领了犒赏，便引军自回驻地。韩琦亦在薛冲，王温舒，包慧等人的陪同之下，回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安抚使衙门。
韩琦这一路行来，只不过带了百余名卫士，其中一半是他的亲兵，另一半，却是内卫派出来的专门司职高官显贵人身防护的卫士。对于偌大的安抚使衙门来说，不免就显得人数太少，压根儿就照应不过来。
于是薛冲又调了一哨右金吾卫士兵充当外围防护，而王温舒却是为安抚使府准备了诸如厨娘等一些下人。
韩琦来得急，安抚使衙门里还是一片忙乱，大家伙儿都在忙着布置，便是连酒宴也是王温舒吩咐外头送进来的。
大家都有心事，当然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把酒言欢，草草填饱了肚子，便一起来到了书房议事。
薛冲等人都明白，韩琦此来，必然是带来了李泽的最新指示。虽然他们这些边州的人，早就已经为了应对辽军的入侵而准备了自认为很妥当的方案，但朝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却不得而知了。
大战之前，上下统一思想，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韩公来得快，好多家具什么的都还没有置办。”王温舒笑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不过安抚使府里的东西，自然不能马虎，所以只能订置，可能还要等上几日才能送来，这几天，韩公且将就一下吧。”
韩琦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这样就挺好了，那些订制的东西，还劳烦王知州退了，免得浪费。”
王温舒与薛冲都是一怔，倒不是说韩琦不近人情，而是很明显，这是话里有话。
几人对视了一眼，薛冲道：“韩公，李相的命令我们都已经接到了，我等自然是一切唯李相之命是从，与辽军一战，唯韩公马首是瞻，绝不敢三心二意，挚肘韩公。所以还请韩公放心。”
听了这话，韩琦站了起来，郑而重之地抱拳向在座的几人团团一揖：“韩某在这里多谢了，既然大家都是一心为公，没有私心杂念，那韩某受李相重托，也便不客气了。自今日始，便要正式行使东北安抚使的职权了。右金吾卫，平州，莫州尽皆划入东北安抚使衙门之下听用。”
薛冲等人亦是站起抱拳行礼：“谨遵安抚使之令。”
“诸位请坐！”韩琦笑着坐了下来，“韩某初来乍到，以前对于这里的情况，也只是从纸上能窥得一鳞半爪，想来与事实还是有不少出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今天大家就畅开了心菲，把我们真正的家底掏出来亮一亮吧！心中有数，才好做好下一步的安排。”
“那我先来吧！”薛冲道：“我说说右金吾卫的情况，右金吾卫满编三万五千人，实际在编三万五千人，没有缺额，更不存在吃空饷的情况。三万五千人，除开少许技术兵种之外，其余尽皆是青壮敢战之士。如今主要分驻于建平，凌源，建昌，绥中四地，另有部分斥候，没有明确的驻扎地点，一直在外游戈。”
王温舒接着道：“我说说平州的情况，平州现有在藉户十一万户，在藉百姓三十二万人，其中丁壮十八万八千五百一十人。事实上，平州我们只占据了一大半之地，另一半，且是在辽军控制之下，作为最前沿的边境之地，丁壮占比是很高的，其中更有三万一千五百七十五人是从军队退役下来的人，这里面，有从右金吾卫退投的，也有从其它卫退役之后，又来到平州谋生活的。安抚使应当知道，为了吸引丁壮到这些边境州以壮大我们的实力，这样的人，只要肯来，我们都是大力奖赏的。土地，房屋，耕牛，农具，应有尽有。”
“也就是说，一旦战起，我们还可以在平州组建一支三万余人的军队。”韩琦道。
“没有这么多。”王温舒摇头道：“一来是这些人中不少人已经成家立业，未必有再进入军队的意思，二来，再组建一支这样的大军，在后勤补给之上，我们是无法供应的。只能从中粹选精锐之士组成部队，另外一些，倒是只能作为民夫，做一些补充性的工作，当然，如果战事危急了，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包慧道：“我们莫州的情况，比起平州要好一些，毕竟不是顶在最前线嘛，所以这几年的发展，要好上许多。我们有在藉户三十四万户，在藉百姓八十七万人，其中丁壮占比约四成。根据州府统计，有军队经验的丁壮，约有五万人。战事起时，他们可以先组建成乡通以保地方平安，事态紧急，便能以县为单位，迅速转化为有战斗力的军队。县府州武库，武器甲胃虽然都是旧的，但却也能使用。”
听着两位知州的介绍，韩琦对于各地的军事实力，倒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当初李泽推行新的募兵制度，退役制度的时候，他是反对的。认为这样是徒耗钱粮，而且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毕竟培养一个合格的士兵，是需要时间，也需要耗费的。
但现在看起来，恰恰是李泽的这种军事制度，为大唐制造了源源不断地军事后备力量，一个从过军的退役的战士，与一个普通的农夫相比，在战场之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上的。
仅仅在半个平州和一个莫州，大唐居然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武装起近八万人来，这样的军事潜军，只能让人目瞪口呆，想必李泽的敌人，在计算双方力量对比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吧。

第0913章 改变
薛冲指着地图，详细地讲解着前期的布署。
“这也是我与李知州，哦，现在是李兵部一齐参详过后的认为最稳妥的方法，御敌于国门之外，将他们牢牢地阻挡在平州一线。”
韩琦笑了笑，道：“薛大将军，这一次我来，却是因为情况起了变化，所以，防守，御敌于国门之外，已经不是我们最佳的选择了。”
“要出击吗？”薛冲一怔。“安抚使，东北之地，绝大部分地势平坦，极其适宜骑兵作战，而张仲武麾下，本就以骑兵最为突出。当年在易水河畔，他的主力骑兵被李相一击而破损失惨得之后，这么多年来却是又回过气来了。我们右金吾卫这些年来，虽然也在竭力发展骑兵，但与对方比起来，仍然是远远不足的。主动出击，难度不小啊。”
韩琦点了点头：“薛大将军所言甚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吾所不为也。”
“那安抚使还准备主动出击吗？我认为利用我们现有的防线，对张仲武先打一场消耗战，守住防线，然后等待李相收复长安之后，我们再集结大规模的骑兵发起反攻。”薛冲道。
韩琦一笑道：“有一些情况，因为保密的原因，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人，不过现在，倒也是可以对二位公开了。”
“什么情况？”薛冲愕然道。
“这一次我们对张仲武的战争，可不仅仅只有右金吾卫参加，事实上，还有另一支兵马也会参与。”韩琦道：“这便是文福大将军率领的右领军卫。”
“右领军卫在沧州！”薛冲先是一怔，接着便反应了过来：“是蹈海而来？”
“不错。”韩琦道：“文福的右领军卫将在高丽登陆，先与高丽军联合，将张仲武之子张承佑率领的辽军全歼，然后他们将自高丽之地直捣营州。哦，在这里补充一句，辽军大将，契丹人耶律元已经向我们投诚了，与张承佑这一战，有他作为内应，所以会显得很轻松。”
“如此，我们倒真可出击了！”薛冲大喜。
韩琦再一次摇头：“右金吾卫不会出击，反而会边战边退。”
“这是什么道理？”
“张仲武多骑兵，所以选择战场的权利在他们，这们现在这样基本上是一条直线的防守阵形，他绝不会去一个个的拔除，而是会利用骑兵的优势，绕过我们的城池，直捣我们的腹心。所以，将主力布置在最前线，不但没有机会与张仲武决战，反而会让他切到我们身后，迫使我们不得不主动去寻找他们的骑兵。一旦到了野外，他们骑兵的优势便会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会在不断地运动之中寻找机会，找我们的弱点，不断地蚕食我们的主力。”韩琦道。
王温舒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
“所以，我们的兵力布署，应当是成梯次布防的。”韩琦道：“战争的初期，我们边战边退，利用梯次防守阵形，滚动后撤，让他们的骑兵无隙可剩。”
随着韩琦的手一次次的移动，最终停留在了遵化这个地方。
“主力后撤，然后在两翼，我们却是要死守住一个个的据点。薛将军，王知州，你们看，等我们的主力撤到了遵化之地后，我们整个的阵形，变成了一个什么模样？”韩琦笑问道。
两人端详良久，薛冲道：“像一个大喇叭！”
韩琦大笑起来：“不错，就是一个大喇叭。两翼是我们伸出去的喇叭身子，而底部，却是我们的主力所在。”
薛冲若有所悟：“这是诱使张仲武在这里与我们进行决战！”
“不错。”韩琦点了点头：“到了这个地方，张仲武也不得不与我们决战了。这样的诱惑，但凡是一个人，都会忍不住的，因为一旦突破了喇叭底儿，整个北地，包括镇州武邑这样的我们统治的核心所在，可就完全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这个时候，我们在这些地方，可是没有多余的武装力量的。其它部队，可都跟着李相去攻打长安了。”
“万一？”薛冲身上有些燥热，这自然是一战成名的机会，但同样，也是相当危险的，万一出了岔子，那他薛冲，可就要成千古罪人了。就算到时候李相回军击退了张仲武，但像镇州武邑这样的繁华之地，必然要遭大殃，只怕多年辛苦就毁于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韩琦跑不掉，他就能好得了？
“怎么，没信心？”韩琦是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来了薛冲的担心。
“有一些！”薛冲点了点头：“这几年，我军与辽军虽然没有大规模的交战，但小规模的冲突，斥候的互相绞杀，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实事求是的说，我们并不能占到太多的便宜。辽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安抚使，既然有右领军自高丽来，我们两路夹攻，又何必行险呢？就与他硬碰硬地干一场，两路夹击，只消右领军卫出现在营州，只怕张仲武就要自乱阵脚。”
“恰恰相反，我们这样做，正是要逼张仲武与我们决战。否则，张仲武必然要尽情地发挥他的骑兵优势，到时候我们看似严不透风的防守，反而处处都是漏洞。只消突破一地，整个防线便尽数崩溃。我们给张仲武一击解决问题的机会，如果他不来，想与我们打一场烂仗，那我们也无所谓，只要我们扼守住遵化，他的骑兵，就无处发力，不管往哪里走，都会碰到我们的城池。”
薛冲沉吟道：“如果真在遵化决战，张仲武必定会集中他所有的兵力，那可是超过十万的大军。步骑掺半，安抚使，这会是一支恐怖的力量。”
“我们的主力也会在遵化！”韩琦淡淡地道：“刚刚你们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动员起八万人的预备兵力吗？喇叭两侧的兵力，便与右金吾卫混编，五五之数，剩余的，全都集中在遵化。张仲武不了解我们的军事动员力量，必然会在预测我们的兵力之上犯错误。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优势。”
“那第二个呢？”王温舒问道。
“第二个，李相当然也担心万一，所以，李相还是派出了一支压箱底的军队，会在适时的时候，直接抵达遵化。你们猜猜，这支压箱底儿的军队会是那一支？”韩琦笑眯眯地问道。
薛冲脑中灵光一闪，大声道：“李瀚。李瀚的陌刀队。”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是陌刀军。七年时间啊，从最初的五百陌刀手，到现在，整整五千陌刀手啊。大唐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五千陌刀兵。现在李相仅仅以半壁江山，便组建了五千陌刀兵。”
薛冲激动得满脸红光，陌刀兵，几乎就是这个时代步兵的巅峰，可以称之为一个无敌的存在，只可异，养陌刀兵太费钱，光是一柄陌刀的打制，就要耗费数年之外，而陌刀兵，更是现在朝廷的大杀器，寻常人压根儿就不知道陌刀兵到底是多少人，多大的规模。一直以来，像薛冲这样的人，都以为最多有两千左右的陌刀兵，但现在知道足足有五千人，那他还怕个屁的张仲武啊！
在易水河畔，就是李瀚带领的陌刀兵在第一时间硬生生地扛住了张仲武的铁骑冲击，才为后来的大胜奠定了基础，想来到时候在遵化决战之时，张仲武看到如此多的陌刀兵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这个时候，张仲武即便因为他的老巢营州受到了文福的大军攻击，他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寄希望于一战而击败我们之后，才能回师去救营州，否则他要敢临阵撤军的话，一场大溃败，就必然是避免不了的，以张仲武的认知，自然会孤独一掷，来赌一赌气运了，所以这一战，薛将军，虽然有李瀚的陌刀队助战，但于我们而言，仍然是一场苦战。”韩琦道。
“对于我们来说是一场苦战，但对于张仲武来说，却更是一场输不起的战斗，所以我们有更多的选择，而他却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一直没有作声的包慧此时却笑道。他对于军事并不在行，所以一直都是扮演一个听众的角色。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轻视于他。
包慧是知州，在民间更是声誉着著，此人年轻时被其兄长凌虐，吃了不少苦头，但在其兄长死后，他却是跟着李睿，也就是当年的胡十二一步一步的发达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却是接了他的嫂子侄儿侄女过来，由他奉养，是以德报怨的典型。从这一方面来说，他的人品，无可指摘，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是一名内卫。是有权直接向李泽递交密报的权限极高的内卫。在李睿退出内卫之后，整个东北之地的内卫系统，便全都控制在这个人手中。
只不过知道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但在场的这几人，恰恰都是知道这一点的。
韩琦看向包慧。
包慧微笑着道：“莫州自然会按照安抚使的意思，全力配合。当然，内卫在东北之地，也早已经发动起来了，威武山到时候也会给张仲武一个惊喜的，他们已经顺利策反了一批人。到时候，估计能聚集起约一万人的武装。两头夹击，中间开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东北战事。”
“不错，用最快的速度。”韩琦道：“李相在拿下长安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众人都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只有薛冲看着韩琦的目光有些奇怪，这个名声在外的保皇党，是怎么样就改弦易辙，被李相给争取过来的呢？
他有些不解。
所以他将李泽视为天人。
先是薛平，接着是韩琦，小皇帝现在快成一个光杆了。

第0914章 云涌（1）
丢掉河南之地，是大梁朱友贞政权绝对无法承受的损失。现在的洛阳，长安等地还能保持着平静，最大的依仗便是依靠着漕运，从河南之地调运来大量的物资，确保这两大城市的基本运转，一旦丢掉了河南这个宣武军起家的根本之地，大梁当真要进入倒计时了。
所以纵然面临着屠立春，王思礼两支唐军的直接威胁，朱友贞仍然抽调了一支一万人的精锐禁军，再加上徐福从洛阳等地抽调的一万兵马，由徐福之子徐充率领，出潼关，驰援河南。
而在河南区域，主持大局的却是曹煊。
河南之地，毕竟是宣武的起家根本，朱氏在这里的统治盘根错节，在面临着唐军的大举攻击的情况之下，曹煊，朱炽等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全体动员，却也是组建起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
不过军队虽然是组建起来了，但他们面临的局面，却仍然无比的凶险。唐军从数个方向同时向河南之地发起了进攻。
田平自卫辉出击，柳成林直逼新乡，尤勇在平定了淮南之后，大军转向，猛攻亳州，而在鄂岳的柳如烟，则在连接拿下安陆，广水之后，直取信阳。
田平的右金吾卫，尤勇的左骁卫，柳成林的尤骁卫，都是满编的整整一个卫的军队，每军计有战兵三万人，加上辅军，民夫，每卫都超过了五万人，即便是柳如烟，现在也有超过两万的大军。
十一万整编的唐军，加上辅军民夫，所动员的人马，也超过了二十万人。
对于曹煊他们来说，想要在各个战场之上都守住，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个方向上以防守为主，那个方向上还要加以反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最终，曹煊和朱炽，徐充等人在再三权衡之后，将他们作战的主体目标，放在了柳成林的右骁卫身上。
在这几个部队之中，毫无疑问，柳成林的右骁卫是最强大的，战斗力也是最强悍的。
选择柳成林，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柳如烟和尤勇下一步的目标，必然是许昌。
而柳成林和田平却是剑指汴州。而汴州，正是宣武军的统治中心所在。
以现在梁军在河南之地的实力，根本就无法各个击破，唯一的可能，就是集中优势兵力，选对一支敌人进行打击以期取得胜利。
而选择威胁性最大的柳成林，只要战而胜之的话，便能有效地盘活整个河南战场了。从而在一局死棋之间，觅得可以腾挪的空间。
在决定了作战方案之后，河南梁军立刻开始了针对柳成林的作战布署，这一仗，要打得好，还要打得快，是万万不能与柳成林形成僵持之局面的。一旦不能快速地战而胜之，田平所部长驱直入到了汴州，那整个战局，便糜烂了。
最终的决战之地，曹煊选择了长垣。
这了这一战，曹煊集结了天平军中直属于他的精锐本部，徐充从关中带来的两万精军以及宣武留后朱炽所统率的一万宣武军，合计整整五万兵马。而这五万兵马，实实在在的都是梁军的精萃。
可以说，此战若败，则梁军在河南必然会遭到全面的溃败，丢掉河南之地，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但这也是梁军不得已的选择。
随着天下反李泽的联盟基本形成，梁军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守住河南的情形之下保住元气，等待东北张仲武，南方向训等势力对李泽形成牵制。
如果李泽真如某些人所谋划的那样意外死去，那么在天下大乱的基础之上，梁军也只有在保住河南的基础之上，才有可能卷土重来。
否则，他们的覆灭，仍然是时间上的问题。
向训在南方坐拥重兵，却明显地在坐山观虎斗，此人现在把实力都放在整合南方资源之上，继湖南观察使宣布与向训结盟之后，向训的触角再一次伸向了安南和黔州。
向训的目标很明确，借着他与李泽在名义上都属于大唐麾下，也借着他是未来国丈这一身份，坐视李泽攻击大梁而趁借扩充其在南方的势力。
如果李泽不死，则其在南方势力大成亦有与李泽扳手腕的机会。如果李泽死了，北方大乱，那么这天下势力之中，最强的一股，无疑就是他了。
所以现在大梁唯一可寄以希望的力量，就是东北的张仲武，如果张仲武在东北之地取得大胜，就将迫使李泽回援，大梁则可以得到喘息之机。
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的基础之上，都是在保住河南之地。
未来的博弈，没有实力，放屁都不香。
曹煊等人的意图是如此的明显，当柳成林发起进攻，势如破竹的时候，唐军便已经发现了曹煊等人意图决战的企图。
对此，柳成林却是不惊反喜，毕其功于一役，也正是他想要做的。如果梁军分兵据守，一城一地的来攻打，反而让他头疼。现在梁军放弃了大部分的地盘集中兵力于长垣一带，想来一个一战定胜负，正中柳成林下怀。
“我们不必如此冒险。”柳成林的决定，却遭到了麾下中郎将李睿的反对。“我们只需要稳打稳扎，步步推进，与田平所部齐头并进，便能占据战略上的主动优势。”
私下里找到柳成林的李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李睿还叫胡十二的时候，是一个极擅于而且非常喜欢冒险的家伙，但当成为了领兵大将之后，他反而变成了一个极其谨慎的家伙。用他自己的解释来说，就是当他叫胡十二的时候，冒险只是他个人的事情，能影响的也不过是周边数量不多的密谍，就算是失败了，死的也不过是他胡十二还有少量的密谍，但成为统兵大将，一举一动要为麾下上万士卒负责的时候，他倒是仗打得越多，行为反而越小心了。
“你担心我们打不赢？”对于麾下的这位最重要的将领，同时也是密营出身的大将，柳成林还是很尊重的。虽然他并不在乎李睿的身份。因为他自己的背景，比起李睿可要强大许多了。
“并不是！”李睿摇头道：“大将军，既然敌人想要在长垣决战，我们就该反其道而行之，拖住他们的主力就好，这样就为田平创造了机会，只要田平攻到了汴州城下，长垣之战，我们自然就能轻松获胜。大将军压根儿就没有必要与敌人硬拼这一仗。”
“你以为我是在争功？”柳成林问道。
李睿闭上了嘴巴，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柳成林笑了笑道：“我不认为田平能很快地打到汴州城下。”
“敌军主力现在正集结于长垣一带。”李睿道。
“别忘了，河南是伪梁的根本之地。这里的人，从根子上都是拥护朱氏的。”柳成林冷笑着道：“以宗族势力为依托的地方力量，对于我们的抵抗极其强烈，我们这一路，在梁军有意放弃的情况之下，遇到的抵抗有多强烈你不是没有看到，这一路过来，我们杀了多少人了？这些豪强聚集乡民，依托城镇，坞堡，对我们节节抵抗，这样打下去，到时候河南是拿下来了，但也被我们打成了一片白地，一片白地对于我们有什么用？再来一个十年生聚吗？”
李睿不由哑然。
柳成林所说的情况，他自然是清楚的，他甚至亲眼目睹过白发苍苍的老头，步履蹒跚的老妇，半大的孩子，壮硕的妇人向着他的亲军发起攻击的场景，当这些人倒在他的军队的刀枪之下时，李睿曾经有过一阵阵的恍惚。
这些人并不富裕，众了们的穿着，从他们的住房，从他们羸弱的身躯之上便能看出来，与北方百姓相比，他们的日子可以用辛苦来形容，但他们，怎么对于来解放他们的唐军，如此的反感呢？
宗族啊！
这玩意儿在河南之地太强大了。乡邻，亲族，宗族联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所以田平一定会遇到极大的困难的。因为梁军在他的面前，绝对不会轻易后退一步的，有了这些地方上的支持，田平每前进一步，都会很困难。”柳成林道：“而如果我们有机会一战毁了梁军的精锐的话，其它的梁军必然胆丧，如此一来，便可以少死多少百姓啊？而这些人，以后会被我们改造过来的，他们会成为新的大唐的忠实子民。”
李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需要尽快地拿下伪梁，至少也要先取了河南之地，把伪梁的统治根基先拔除了再说。我敢说，哪怕洛阳，长安之地，梁军重兵云集，但真打起来，反而要比河南之地更容易一些。李睿，你觉得我有必要争功吗？”柳成林冷笑着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已经位列大将军了，我的妹子必然是新的大唐的皇后，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只怕连统兵打仗都成了一种奢望了，我有什么必要去争个什么屁的功劳啊！等到天下一统之后，我就要卸甲归田，去长安当一个逍遥的公爷什么的了！”
柳成林话都说到了这一地步了，李睿反而无话可说了。

第0915章 云涌（2）
柳成林说得没有错。
他的确没有必要再去争取什么了不得的大功劳了，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的未来，肯定会身份尊贵，位极人臣，但同样的，也不太可能还能占据一个有着实质性权力的位置。一个身份崇高的公候之位甚至是王爷的位置，已经是他的宿命。
未来的皇后本身在军中便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如果再有一位实实在在的拥有着强大军权的小舅子，这样的情况，就算李泽不在乎，其它的朝臣也不会同意的。
等到公子真正一统天下之后，柳成林就只能解甲归田了。
强大的外戚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
这些年来，一直精读史书的李睿明白这一点。
“那我们要做好损失的准备。”李睿轻声道。
“只要是战争，就会有损伤，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重要的是，这些损失值不值得，如果最后的结果对于整体的战局是有着积极影响的，那么，再大的损失也是可以承受的。”柳成林淡淡地道。
“我明白。”李睿突然笑了起来：“只不过夏夫人可能要头痛了。他需要准备大量的抚恤金了。”
“哪是她的事情！”柳成林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他只考虑他该考虑的事情。“李睿，这一战，是骑兵的对决。而考虑到这一战的重要性，我将亲自上阵，陈长平也是如此，那么，剩余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大将军放心。”李睿郑而重之地站了起来，躬身道。
右骁卫自成立以来，更多的时间，都是在与张仲武作战，对峙。所以，这支部队之中，骑兵占据绝大多数。三万人的右骁卫，骑兵占据了整整一五千人，这在其它的十二卫之中，是绝无仅有的。
而深悉柳成林右骁卫特点的梁军，这一次更是集结了主力骑兵前来河南。守城，是用不着骑兵的。想要在目前不利的局面之下扳回劣势，梁军更是毫无保留。这让他们集结在长垣的骑兵达到了恐怖的三万之数。
如此数量的骑兵对决，在南方是很难想象的。也只有在北地，异常重视骑兵，也有条件大规模地蓄养战马的地方的势力，才会出现这样规模的会战。
唐军从来不怕野战，这源自于他们对自己士兵的素质的绝对自信，相反，他们倒是很头痛攻打坚城。在野战之中消灭敌人，一向是唐军最喜欢做的事情。
当两支军队，都决心来一次正面碰撞，以对撼的方式来决定战争的胜负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便都失去了他应有的作用。
此时决定胜负的，只能是战场之上的硬碰硬。
两军合起来超过十几万的大军，光是骑兵都超过了四万，如此庞大的部队，任何调动，显然都是无法瞒得过对方的。在这样的场面之下，双方主将，都默契在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去。
因为没有必要了。
对方想干什么，经验丰富的双方主将瞄上一眼，便能猜出一个大概业。
针尖对麦芒，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柳成林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在马廊之中细心地替自己的那匹大青马梳洗着毛发，大青马则亲昵地不时候出长长的舌头，舔着柳成林的脸庞。
陈长平靠在马廊的柱子上，抱着膀子，柳长风则在另一侧用铡刀在切削着青草，细心地将草料切得极碎，然后往里面拌上豆子。
“大将军的这匹马，当真是千里难寻！”陈长平很有些艳羡地看着这匹外貌一点儿也不出色的大青马。
柳成林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拍了拍硕大的马头，示意马儿自己去吃草料，他搓着手转身走到陈长平跟前，笑道：“你的那匹烈焰也不错啊。”
“比起青骢来差了不少！”陈长平摇头道。“特别是耐力之上，差了一个档次啊。”
“青骢这样的马，本来就难寻！”柳成林笑着道。
柳成林的战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神峻，在战场之上也极易被人忽视，但这匹马，在初始之时，的确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奔跑，战斗的时间愈长，它的特异之性才会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一般而言，好的战马能快速地奔跑几十里路便需要休息了，但青骢跑上几十里，却似乎仅仅只是热个身罢了。其余的战马，在一口气跑上百里，基本上都有气无力了，青骢却刚好达到顶锋。这样的战马，正如柳成林所说的那样，千匹万匹里，都难找到这么一匹。
右骁卫的骑兵所使用的战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便是耐力悠长，比起很多骑兵们喜欢的那种一看就特别神峻的战马，他们的战马个头都要小不少。
这是在与张仲武长期的战斗之中，右骁卫骑兵们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在那样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大地之上作战，一匹耐力悠长的战马，可比那些冲刺起来威武无俦，但却不能持久的战马要强得太多了。
许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在追逐或者被追逐的过程之中完成他们的战斗的，这个时候，一匹耐力好的战马，远远地胜过了他们手中锋利的刀枪。
“梁军的战马，高大，冲刺力强。”柳成林道：“这是符合他们以前作战的特点的，以前他们的敌人，战斗的韧性不强，很容易被他们的这咱冲刺一击而溃，这让他们在战场之上屡屡获益，从而导致了他们的骑兵作战风格。”
陈长平呵呵一笑：“三板斧而已。”
“也别小看了他们的三板斧，要是顶不住他开头的这三板斧，那就要糟糕了。”柳成林正色地道。“他们的马普遍都比我们得要高大许多，这就让他们在骑战之中，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也注定了在战争的初期，我们的损耗会比较大。”
“只需要顶住一刻钟以上，他们的优势就会消耗殆尽。接下来就会变成我们的优势展现的时候了。”陈长平道：“大将军对于我们军队承受损耗的能力，不应当有怀疑。”
“这是自然！”柳成林笑道：“要不然，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进行这一次会战了。不过长平，你的压力，恐怕要更大一些了。”
“我的任务只是稳住左翼。不过曹煊既然存了这样一战决胜的心思，肯定会盯着你的。我猜想，到时候是徐充带来的禁军骑兵对付你。”陈长平道。“徐福是战场骁将，他的这个儿子，排兵布阵深谋远虑或者远远不及他，但冲锋陷阵，只怕要更强一些。”
“可惜这样的战场之上不容许我们有单挑的机会。”柳成林大笑道：“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人让我忌惮的个人武力的话，石壮或者算是唯一的一个了。当初在大青山之中，要不是你们几个帮手，我倒是有机会与石壮在公平的场合决一个生死。”
陈长平不由芫尔。
当年在大青山中，柳成林与石壮有过短暂的交手，但在屠立春以及自己等人在，柳成林最终只能无奈缴械。对于柳成林的个人武力，陈长平是极其佩服的，百步之外，自己是有优势的，但一旦被柳成林欺身到跟前，自己便只有送脑袋儿的份儿。而百步的距离，以柳成林的马速和马术，自己只有放三箭的机会。陈长平不觉得自己能三箭放倒柳成林。
“这一次的决战，李睿那里也极其关键！”陈长平道：“从现在的对峙上来看，我面对的将是宣武骑兵，你要面对的必然是徐充的禁卫骑兵，而李睿要面对的将是曹煊的步骑混合超过三万人的主力。如果李睿守不住大营，被曹煊攻破，那接下来，曹煊必然会抽部队攻击我，在拿下我之后，最后包围干掉你。”
“谋算是一回事，能不能拿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柳成林道：“对于李睿的能力，我还是很信任的，曹煊打得这个如意算盘，只怕也只能自己敲一敲罢了。”
陈长平点了点头：“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冲锋，李睿守后，他对于步卒的指挥，对于防守的心得，的确是强我们一筹。不过这一次，他面对的压力可能要更大一些。不管是宣武军还是梁军，都是精锐之师，这一战又存了拼命之心，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的。大将军，今晚我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了。都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该怎么做！”柳成林道：“反正眼下的局势，不管是对于我们，还是对于曹煊，都是一招走错，便是满盘皆输，一翼崩了，整个全局也就崩了。陈长平，所以，不要在乎损失，这是胜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明白了！”陈长平返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李德什么时候能到？”
柳成林大笑：“你猜出来了？”
“游骑兵游骑兵，游而击之。这样大的场面，我想李德一定不会错过。只是猜不透他们什么时候到罢了？”
“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一切都看李德自己对于战场的判断。”柳成林摊了摊手，道。

第0916章 云涌（3）
陈长平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胯下烈焰的颈部，安抚着这个明显有些亢奋的伙伴。眼睛却瞅着前方不远处两支正绞杀在一起的骑兵队伍。
这是两支探路的骑兵狭路相逢了。
一炷香之前，他接到前锋报告，遭遇敌军。
一炷香过后他赶到战场，双方的战斗却正是最激烈的时候。
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对面烟尘滚滚之处，愈来愈多梁军骑兵正在他的眼中显现。
他不急，因为现在正在战斗中的两支队伍，自家的明显占据了上风。
同样是骑兵，但双方还是有着较为显著的差异的。就像陈长平以前跟柳成林所的那样，战事的时间被拖得越长，对于唐军便越有利。
现在的李泽控制着整个漠南漠北，包括河套，青塘等地，都是现成的养马的好地方。大量的夷族内附，也使得他们并不缺养马的好手，这便让他们在战马的选择之上游刃有余。可以根据部队的特性来选择适宜自己的战马。
像柳成林和李德这样的骑兵，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眼下这种爆发力较差，但耐力悠长的战马。而像李泽的近卫亲兵以及成德狼骑这样的部队，却是选择了爆发力强，短途冲刺极其恐怖的战马。
而这，都是根据不同的作战的需要来确定的。
梁军，可就没有这个便利了。虽然他们还是可以通过各各途径获得战马，但是，根据部队的作战特点来选择需要的战马，这种是一件奢侈得无法想象的事情了。只要符合战马的基本条件，他们就照单全收。
所以梁军除了最精锐的那一批，也就是将军们的亲卫这种类型的之外，剩下的，大略只要是匹战马，就蛮不错了。
这便造成了他们在作战之中的差次不齐。
短时间的作战，对付比他们差的敌人，这种差次不齐不会得到体现，因为还没有表现出来，敌人便已经被他们消灭了。但现在，他们碰到了与他们棋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对手。
这个缺点，立时便暴露了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越放越大。
战争，是一个集体的运动。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有组织的集体，总是要比勇冠三军的个人更能发挥出优势。
这两支各自千余人的骑兵碰撞到一起之后，最初之时，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杀得难解难分，但厮杀一段时间之后，唐军的优势愈来愈明显，因为他们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保持着集体的优势，哪怕被冲散了，只有零散的几骑在一起，他们也能组成一个小小的集体共进退。
而梁军，总会出现落单者。
这不是他们不想跟上大部队，而是他们的战马出了问题。
落单，差不多就意味着死亡。
稍微的不协调，稍微的错疏，在骑兵这种在高速运动之中作战的个体而言，便是老大的一段距离。
于是，死亡的阴影，便会紧跟着降临。
如果是在平时，还可以逃，但现在，却是在两路大军间，逃回去，只怕也是没有好下场的，没有那一个将领会容忍这样在两军阵前的认怂的部下，这会极大地挫折军心。
于是，便只能死战到底，哪怕就是窜逃，也只能在两支部队这个空间之中殿转腾挪。
陈长平轻松地等待着对方先出牌。
这就是占据先手的优势。后发者，总是能占些便宜的。
他不相信对面的梁军将领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当着这上万人的面被屠杀殆尽，这同逃跑，投降一样的会极大地打击士气。对于将领的威严也是极大的打击。没有谁会愿意为这样的领导者卖命。换作自己，也必须要作出应对。
果然，对面一支约两千余人的骑兵出现了。
陈长平看着战场中央的自己那支大约还剩下一半的骑兵，应为敌人援军的出现，而立即作出了明显的阵容改变。占据着出去优势的他们，舍弃了正在被他们围剿的对手，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组成了锋矢阵形，然然悍然无畏地迎冲向了是他们四倍的骑兵。
他们是诱饵，他们也是先发者，是敢于舍弃自己的生命为主力创造战机的勇士。
说起来，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战术动作。
他的操作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须在战场之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才能使用。而现在，唐军已经创造出了这样的机会。
但有一个必须让人正视的问题就是，创造出这个机会的先发部队，必然会面临着重大的损失，而他们的损失，则正是主力部队的胜机。
五百骑兵迎头冲击数倍于他们的敌军，他们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一次对冲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根本无法预测，但正因为他们这一次的冲击，却会让敌人的阵形被迟滞，高速作战的骑兵是无法停下来的。
这个时候，作为后发的一方，则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对手最为薄弱的肋部切入，而敌人，没有多少反应的机会便会迎来大面积的伤亡。
然后便是往覆循环。
重新战据战场优势，迫使敌人不得不作出新一轮的应对，而己方则再一次重复先前的操作。
很简单，但极其实用。
而在这样的锣对锣，鼓对鼓的当面硬撼之中，双方都无可选择，如此，优势也会被一点一点的扩在。
简单的，往往也是最好用的。
简单的，也是最难被破解的。
陈长平打了一个手势。陈长贵一声长啸，两腿一夹战马，麾下一千五百骑兵已是随着他咆哮着冲了上去。
最先出击的五百骑兵撞上了对面奔腾而来的狂浪，旋即浪花四溅，他们被狂流淹没了，而梁军的锋矢阵形也在这一霎那变形，从一股无可阻挡的激流变成了一片大水漫灌。
这就是战机。
陈长贵率领的骑兵，在最合适的战机，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刀，从肋部深深地扎了进去。霎那之间，便在一片土褐色的洪流之中挫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的伤痕。
黑色的长龙在土褐色的大水之中辗转腾挪，将伤口愈撕愈大。
陈长平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最先出敌的一千骑兵，他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那些剩下的，此时也应当融入到了陈长贵的部队之中，真正的伤亡，应当在战后才能统计出来。但那绝对会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数字。
不过这是值得的，因为他们带给敌人的伤亡，远远超过自己的损失，而他们创造的战机，更是这一次战斗的契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下面的战斗，又会回复到最早时候的模样，而自己，需要等待的，便是下一次的机会。
这种战术是契丹将军耶律奇在武威军事学院的骑兵课中讲述的，这种战术在契丹人最强盛的时候被发明出来并在战场之上使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证明了他的行之有效。只是后来随着契丹势力的衰弱，他们能用到这种战术的机会愈来愈少。
随后，他们在唐军的骑兵之中，被再次重现了出来。
说起来对于骑兵的使用，契丹人，还真是有几把刷子的。
而大唐的每一个骑兵将领，只要是进入过武威军事学院接受过培训的，都不会对这种战术陌生。
希望吴进能在这场战斗之中活下来。陈长平在心中对自己道。吴进就是第一支骑兵队伍的牙将，一个很不错的年轻小伙子。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机会之下，其实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勇气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去选择这一条注定会把自己丢在阎罗王门前打转的战术的。即便是像他这样的大将，也不可能来得及下达这样的命令，因为骑兵的战机，向来就是稍纵即白亮，抓住了就是抓住了，稍有犹豫便会失去。
一个平庸的将领，一个惜命的将领，在那样的机会之下，如果没有选择迎头去冲撞数倍于己的敌军，即便在战后，也不会有人去指摘他什么。因为有着太多的借口可以来为自己怯懦开解。
比方说，杀红了眼没有注意到这个战机的出现。
作优的或者平庸的，勇敢的或者怯懦者，便会在这样的生死选择的机会面前，毫无遗露的暴露出来。
陈长平很欣慰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做出了对整体最有利的选择，哪怕会因此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将领，如果能活下来，那么必然会走上更高一级的岗位来让自己发光发热。
当然，如此死了，那就也到此结束。
优秀的军人从不来少，但能活下来而且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的优秀军人，却向来不多。
这除了他们必须拥有先前所说的特质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就是，运气。
杀人如麻的陈长平从来不信神佛。但却在每一次出战之前，祈求自己能有一个好的运气。
到目前为止，他的运气很好。
看到对面的梁军将领终于按振不住全军出动，看到陈长贵毫不犹豫地迎头撞了上去，陈长平微笑着弹了弹弓弦，摧马向前。
战争的良性循环，永远是从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开始的，然后层层加码，最终这些优势会一点一点的积累形成胜势。

第0917章 云涌（4）
陈长平在黄风桠与梁军右翼展开激战的时候，柳成林率领的骑兵主力，在五柳树与徐充带领的梁军骑兵主力也迎头撞上。
与黄风桠的战斗渐渐递近不同，五柳树这里，两支骑兵却是甫一相遇，便不约而同地投入了自己所有的主力。
徐充的两万骑兵，对柳成林的一万骑兵。
二对一！
步兵一万聚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冲击，并不会太强烈，但当一万骑兵聚集在一起，那视野所及之处，几乎便不会再看到别的东西，只会觉得，天地之间，似乎都塞满了跃马冲刺的身影。
而这里，足足三万骑兵。
生命在这里不值一提，犹如草芥，每一次的兵器碰撞，每一次的战马交错而过，都会有勇敢的士兵就此殒落。
柳成林没有去关注主战场，他对于自己的麾下向来有着极为强烈的自信，对每一次的战斗的胜利从来没有怀疑过，哪怕现在对手的人数是自己的二倍之多。
他相信自己的将军们，能够根据战场之上的情形变换自己的战斗形式，能敏锐地捕捉到任何一个可能的战机，将机会转化为胜势。
他关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敌军的最高将领，徐充。
手一伸，身边的一名亲兵立刻便递上了一个单筒望远镜，啪达一声拉开，柳成林举到了眼前，远处模糊不清的场景，立时就清晰了起来。
一处高地之上，一员身材高大的将领，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战马身上。
缓缓地转动着单筒望远镜上的标尺，柳成林对准了对面那人的脸庞。那人正神色专注地盯着前方激烈争斗的战场，脸上的神色，却是有些惊疑不定。
柳成林无声地笑了起来。
只需看对手的神色，他便知道，自己的麾下，至少也没有吃亏。
突然，柳成林在望远镜中，看到那人霍然抬起了头，目光透过了宽阔的战场，看向了自己。
距离很远，柳成林笃定对方最多只能看到自己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个不错的对手呢！”柳成林笑了笑。
对方的直觉很不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有人在窥视着他，这是一个高明的武者，一个百战余死的沙场老将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因为柳成林自己也有这样的直觉。每当有危险迫近自己的时候，他便会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地便会提高自己的警惕性。
“成勇，你也看看。”柳成林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一位将领。此人立于柳成林身边，盔甲样式与右骁卫明显不同，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此人的头盔之上，那个略显狰狞的狼头。
成德狼骑。
从来没有超过百人的成德狼骑。
屠立春出身于成德狼骑，闵柔出身于成德狼骑，眼前的这一位，却是自闵柔离去之后的新的一任狼骑首领。
成勇接过单筒望远镜，看向了徐充的方向，此刻，徐充似乎感觉更加明显了，他居然在笑，冲着他们的方向在笑，同时伸手比划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成勇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丢给了柳成林的亲兵。
“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他道：“徐福这一次是真的舍出了老本儿，连他的亲卫雷骑都派了出来。”
徐福的雷骑，柳成林自然也是知道的。与成德狼骑一样，那也是一支有着鲜明作战风格的骑兵精锐。曾几何时，他也想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但最终，却被人劝止了。
因为唐军在李泽的领导之下，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李泽在竭力消除将领施加于军队之中的自己独特的影响力。军官的频繁调动，士兵的退役制度，各卫不再拥有独立招兵的权力，这一切，都让坐镇一方的卫军大将军，对军队的个人影响力在逐渐降低。
简而言之，就是换一个人当大将军，这支卫军的战斗力，不会因为将领的变化而降低。因为整个卫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建立在高级将领的身上，而是构建在一个又一个的基层将领身上。
而一个大将军，想要建立一支有着自己独立特色的军队，这在唐军的体系之中是不被允许的，会被视为想要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势力，而柳成林较之一般人更为特殊的身份，更是让他不能支操弄这件事。
为此，柳成林甚是遗憾。
“雷骑较之成德狼骑如何？”柳成林带着一些促狭的神情看着成勇。
“徐福雷骑有一千人，而成德狼骑只有一百人。”成勇简单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没有直接说谁强谁弱，但内里的含义却是不言而喻。成德并不缺人，也并不缺优秀的骑兵，而成为一名成德狼骑是所有北地骑兵的最高理想。但是能达成这个理想的人，有时候一年不会超过一个人。
到了李泽时代，成德狼骑的战斗力，更是又爬升了一大截。
一来是因为冶炼技术的突飞猛进，这使得他们的盔甲愈来愈轻，防护性能却越来越好，而对于连战马也披甲的成德狼骑来说，重量的减轻，带来的便是他们作战能力的持续上升。而他们的斩马刀，每一柄，全都是最优秀的匠人千锤百炼而出，他们的造价，甚至超过了大唐的陌刀。
二来，则是因为李泽引入了新的竞争机制。每一年，有志于成德狼骑的骑兵，都有机会向现任成德狼骑发起一次挑战。胜利者留下，失败者淘汰。这让现任的成德狼骑危机感骤然加强，虽然目前这种挑战者成功者并不多，但这几年下来，仍然有十一个人成功地取代了原有的成员。
柳成林曾经直观地评价过成德狼骑，如果自己率领一千骑兵向一百名成德狼骑发起进攻，那么，最后自己或者能获得胜利，但代价是一千骑兵全军覆灭。
“双方开始僵持了！”身边的成勇突然开口，打断了柳成林的思绪，他瞄了一眼战场，黑色的洪流与土褐色的洪流已经绞杀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之间，谁也难以占到上风。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能取得小范内的优势！”柳成林道。
成勇点了点头：“这得益于我们战马的优势、装备的优势以及士兵们更高一筹的战斗素质和配合技巧。时间愈长，我们的优势便会愈大。这种优势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累积成胜势。而这，不是对手的人数优势能弥补的。”
如果双方的战斗力相差不大，其中一方有两个人，另一方只有一个人，基本上，一个人的一方就只能被完虐。但如果是十个人对五个人，十个人的一方会赢，但会付出代价。如果是一千人对一百人，付出的代价会进一步扩大。但到了万人这个量级，受到影响的因素，便会猛然增加，二万人和一万人对垒，看起来一方在人数之上有着绝对的优势，但胜利却不会那么简单地归加于人多的一方了。
“徐充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发现战场之上的天平会向我们倾斜，此时，你觉得他会干什么？”柳成林笑问道。
“不用问，手握一千雷骑的他，当然是直取对方中军，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从而一举逆转劣势。”成勇笑道：“因为我们成德狼骑，就经常这样干。”
柳成林大笑起来，“还真是期待这一刻，成德狼骑一百骑，再加上我，一百零一骑，能否于千名雷骑之中取了那徐充首级？”
“自然！”成勇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战马，“我也很期待那一刻。”
两人伸出了拳头，重重地碰了一下。
此刻，在这一片高地之上，其实有一百零二骑。因为另外一个，是柳成林的亲兵，也是他的掌旗兵。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骑兵作战的范围也在越变越大，最远的，即便是柳成林举着望远镜，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了。但正如成勇所预测的那样，优势正在向着右骁卫骑兵一点一点的偏移。战场之上，很少能看到落单的黑甲骑兵，最少的黑甲骑兵群落，至少也有百骑左右，而土褐色的梁军骑兵，却显得更零散，多的有上千骑，但少的，却只有数骑，几十骑，而这些人数很少的骑兵，在下一刻，便会消失在战场之上。
“徐充要来了！”柳成林举起望远镜，看向了徐充所在的方向，神野之中，对方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开始整理武器了。“不过他们看起来有些穷啊，他们的战马，就是披了一点皮甲遮住了肚腹要害而已。”
听着柳成林调侃的话，成勇嘿嘿地笑了起来。
随着成勇举起手，九十九名坐在地上的成德狼骑站了起来，开始作着战斗之前的最后准备。
徐充的一千雷骑进入了战场，笔直地向着柳成林的方向而来。
柳成林跨上了战马。
成德狼骑齐唰唰地翻身上了战马。
咣当一声，他们拉下了面甲，一个个狰狞的狼头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高地之上的空气都似乎变冷了几分。
“成德狼骑，替大将军开路！”成勇的声音从面甲之后传来。
“有劳！”柳成林伸手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青色长枪。
一百零一骑，小跑而行。
高地之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名掌旗兵，高高地擎着柳字大旗。

第0918章 云涌（5）
李睿笔直地坐在垒起的土台之上，用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梁军主力部队。这个时候，黄风桠，五柳树方向之上应当已经开战了。
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毕竟，他的对手，是成名多年身为一方节镇的曹煊，这个家伙，即不乏武将的勇敢，也不乏谋师的手腕，是珍上极难对付的家伙。
现在营中的唐军一万五千人，其中一万人是战兵，剩下五千人，都是辅兵和民夫。而与北地那些营已久的地方不同，这些从山东行省，安徽行省征召而来的民夫，就是真正的民夫，打仗，就不用指望他们了，能帮着抬抬伤员，修筑一下营垒就不错了。还得随时防备这些家伙出现营啸。
而他的对手，光是战兵就接近三万，而从宣武本地征召起来的团练部队，都是本地豪强地主们的私兵，真实战斗力未必就比梁军本部差了。而这样的团练部队超过了万人，至于民夫，人数则更多。
曹煊是主场作战，在这上面的优势，是唐军无法比的。
面对自己这样的侵略者，这些本地豪强，宗族必然是要拼死力抵抗的。
与两支骑兵的主动进攻不同的是，李睿的作用，就是守。粘住曹煊的这数万步卒，然后等待两支骑兵获胜归来将对方包了饺子然后一口吞下。
当然，前提是守住。
目光转动，缓缓地打量着自己的大营。虽然没有城池，但李睿觉得，大营的防守，并不比城池差了多少。
原本一望无际的旷野，现在早就已经为了模样。
而且这些变化，是在一夜之间造就的。
环绕着整个大营的是一道深约三尺，宽达一丈的壕沟，挖掘壕沟的泥土被填进了一根根碗口粗细的木桩所立起的夹层之中，一个简易牌的围墙便这样成形了。在这些栅栏之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带着锋利铁片的铁丝网，敌人即便冲过了壕沟，想要清理这玩意儿也是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的。而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时间，便等同于一条条生命。
在这些围墙之后，是一台台闪着寒光的强弩以及唐军普及率最高的脚踏弩。这玩意儿不需要什么准头，也不需要经过特别的培训，重要的，就是覆盖，完全以量取胜。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小小的土石垒成的山，那上面，同样安置着强弩，而在这些小山的背后，则是投石机。
感谢大唐强大的军工业，唐军的投石机做到了最基本的配件标准化，这使得他们可以随意拆卸携带，然后在任何地方重新组装。除了一些特殊的投掷武器需要自行携带之外，像石弹这样的玩意儿，随处都可以寻见。
对面鼓声隆隆，土褐色的战袍就像泥石流那般涌了出来，还是一样的围三缺一啊！李睿呵呵地笑了起来。留了一个方向让我在撑不住的时候好逃跑吗？
他突然觉得对方有些教条了。这一次的战争，对于他们和己方而言，根本就没有逃跑这一选项。
不过这样也好，敌人三面进攻，留下了一方，倒也是让自己的士卒可以多一些休整的时间。现在自己需要关注的，就是等一会儿敌人的主攻方向究竟在哪里就好了。曹煊现在可供使用的兵力超过了五万人，但是，真正的精锐，也就在两万出头。
率先出战的，必然是那些团练军队甚至于民夫，好方便他摸出自己的防御重点。
此刻大营内很安静。
外围的战士们在准备着战斗，而那些民夫们，昨天晚上挖了一晚上的壕沟，垒了一晚上的土墙，此刻早就疲乏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好些连饭都没有吃，倒下就睡着了。
但愿他们能在战斗的号角之中，仍然能做一个好梦。
他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东方地平线上那刚刚露出了小半张脸孔的红彤彤的太阳。才刚刚露头呢，这天气就这么热了。
李睿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今天这天气，可真是够呛啊！好在营地里已经打出了数口井，虽然有些简陋，虽然出得水有些昏浊，但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饮用却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大营内储存了不少的水，足够到时候焦渴的战士们饮用了。
感谢老天爷，这里的地下水很是丰富，没用自己打多深，这些井便出水了。
李睿挥了挥手，高台之上的两名士兵立刻手脚麻利地把主将旗升到了最高处，一名旗手手执着两面认旗，站在高台之上挥舞着。
旋即，各个方向之上，一面面将旗升起，各色认旗挥舞，回应着李睿这里的呼喊。
眼前，被乌泱泱的冲锋的敌人填满了，震耳欲聋的吼叫之声让人极端地烦燥。李睿一直很讨厌作战的时候大呼小叫，他认为这完全是徒耗力气。所以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在战斗的时候，大都是沉默地作战。
敌人的最前方是民壮，后面跟着地方团练，而曹煊的主力，根本就没有动弹。
三个方向，各自排开了三五千人的规模。
可惜自己现在没有骑兵了，要不然这个时候派出骑兵，倒是可以去收割一拨敌人了。曹煊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第一波攻击展开的时候，他手上的骑兵，压根儿也没有动弹一下，这是准备找到机会来冲击我的营盘吗！
李睿看着自己大营内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呼的一声，一枚石弹高高地飞了起来，带着呼啸之声飞上了半空，在他的身后，更多的由网兜包着的锋利的石片被投掷了出去，他们挣脱了网兜的束缚，旋转着，尖叫着，飞向了下方那些奔跑着的土褐色的身影。
无数人倒在了奔跑的路上，但更多的人却是冲到了壕沟之前，然后毫无不犹豫地跳到了壕沟之中。
曹煊更唐军作战多年，在攻打唐军营盘之时，也摸索出了不少的经验，那就是万万不要组织起密集的队形往前压，因为那样，会遭到唐军无休无止的远程弓弩，投石机的压制。
一般的部队，压根就无法配备如此多的弓弩，但唐军，永远都是例外。在曹煊这些人眼中，李泽一直都是一个狗大户，一个暴发户。而且他投入到军队之中的相当一部分钱财，还是他们供济的。
谁让那么多的好东西，都产自北地呢？想要得到这些东西，便只能去买对方的东西，越是严控，价格就越高。放开之后，反而价格能应声而落。
壕沟的沟壁土质松软，很是容易攀爬，而且并不高，一名团练军官靠着沟壁，大喘了几口气之后，一手提刀，身子微微一蹲，猛然向上跃起，力道将近之时，一把抠住了一根栅栏，两脚同时在沟壁上一撑，便又向上窜了一截。
眼前一柄长矛猛然捅来，梁军军官侧身，避开了矛尖，一伸手抓住了矛杆，竟是将那名唐军往身前拖来。
唐军的面容看起来很稚嫩，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松开长矛，反而发声使劲，想与对方挣夺长矛，也就在一瞬息间，对方另一只手里的刀，已是劈了过来。
唐军士兵颈间冒出鲜血，卟能一声栽倒在地上。
梁军军官还没有来得及欣喜一下，另一柄长矛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另外几柄长矛却是一齐戳了过来。
腿，肚子，肋下齐齐剧痛，这名个人武力很不错的团练军官，电光火石之间便被戳了好几个洞，仰面朝天地跌下了壕沟。
这样的场面，在围绕着唐军大营的壕沟里，各处都在上演着。壕沟之中的尸体愈积愈多，渐渐的，有些地方根本就不需要攀爬，梁军站在那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上，便可以向着栅栏之后的唐军发起攻击。
天空之中弩箭飞舞，梁军弓羽的声势虽然远远比不上唐军，但却也没有被对方完全压制下去，总是还能给营中的唐军带来伤害。
候方域的眼前被梁军填满了，眼下，双方正在争夺着栅栏，铁丝网上挂满了梁军的尸体，但这些尸体也为后来者抵挡了伤害。
“掷弹兵！”他大声喝道。
数十名穿着红衣的唐军士兵闪身而出，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个铁箱子，此时，他们从箱子之中摸出一个瓷罐，俯下身子，在火堆之上点燃了引线，然后猛跑几步，将手中的瓷罐投向了壕沟之后。
爆炸之声猛然响起，漫天的火雨落下，将一个个梁军点燃。
一个接着一个的瓷罐被扔了出去，爆炸之声此起彼伏。梁军的进攻终于前后脱节了。
“反击！”候方域挥舞着长刀，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大营中央的高台之上，李睿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这么快就动用了猛火油弹，说明了梁军经验前方的压力是相当的大了。北面那一段是候方域镇守的，那可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家伙。
梁军中军大旗之下，曹煊脸色沉静，对于他来说，这些团练，不过就是消耗唐军弓弩，猛火油弹的炮灰而已。

第0919章 云涌（6）
隆隆的鼓声之中，上万名梁军精锐从后方缓缓压上，原天平军大将夏隆脸色阴沉，厉声喝道：“放箭！”
嗖嗖的羽箭声中，奔逃而回的团练纷纷惨呼着倒地，这些人在倒下的时候，脸上尽是不敢相信的目光，他们，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
“喊话，向前者生，向后者死！”夏隆厉声道。
长刀手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中闪着寒光的大刀带着风声重重劈下，后退者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纷纷倒毙在地。
“向前者生，向后者死！”一声声的呼喊传遍了整个战场。
潮水般退下来的团练在密集的弩箭和雪亮的刀光之中停了下来，同伴的死亡让他们确认，身后的人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
向前者生，向后者死。
他们纷纷调转身子，转头向着前方那座大营再一次的扑去。
彭明无比怨恨地看了一眼远处夏隆的身影，猛地掉转马头，大声嘶吼道：“跟着我，向前者生，向后者死。”
他家本是汴州的豪强大地主，家里拥有土地数百顷，私兵上千，一向都是梁军的铁杆拥护者。他厌恶唐军是因为唐军的土地政策，按照北地朝廷搞的那一套，他家将失去向辈人所积攒的财富。
所以，当曹煊征集团练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所有私兵，自备粮草，自备武器，汇集到了大军之中。
事实上，这一次汇集而来的各地团练，基本上都和他是差不多的情况，不同于一般的民壮，他们这些团练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强大的。
集结之后，他曾为梁军这一次的规模所震惊，因此也怀有必胜的信念，觉得对面的唐军在如此庞大的力量面前，必然会不堪一击。
但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
半天的进攻，战场之上堆满了尸体，深达数米的壕沟，都被尸体给填平了。但唐军的大营却仍然挺立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的退去，并不是因为害怕，彭明认为率先进攻的所有团练都向曹煊证明了他们的勇敢，但是他们也需要休息，也需要吃饭喝水休整积蓄力量以图再度进攻。
他们是自愿来与唐军奋战的，他们是为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荣耀。
但很显然，现在的情况是，曹煊将他们当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想要用他们这里所有人的生命和鲜血铺成一条打开唐军大营的血腥之路。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让他们休整一下，然后再发起进攻，不是能发挥出更强的战斗力吗？让他们白白地消耗在这样的战斗里，对于未来的大梁有什么好处呢？他这样做了，以后还会有人来帮助他们吗？
在所有的不解之中，彭明带着他残余的人马，咆哮着再一次向着唐军大营冲去。
他们别无选择。
向前，或者还能搏出一条生路来。
曹煊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深处，却亦是苦涩无比。
他不仅是一个将领，他还是曾经治理过一方的节度使，自然明白现在的他，正在杀鸡取卵，这一战过后，如果胜了，他还有机会去安抚人心，如果败了，那梁军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地盘了。
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刚刚他收到了消息。黄风桠右翼骑兵，已经失败了，现在那里，只是在尽力地拖延，引着陈长平的骑兵在追击他们。
如果说黄风桠的失败，还在他的意料之中的话，但另一则军情，却让他惊疑万分。一支先前不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唐军骑兵，突然出现在了离长垣不到八十里的马店。
而那支骑兵，正是在唐军序列之中赫赫有名的游骑兵。
八十里，对于游骑兵而言，最多半天的功夫，就会抵达。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能拿下眼前的唐军大营，这一次会战，对于他们而言，就完全失败了。
不管徐充那边的战斗结果如何，从总体上来说，他们都失败了。
他必须要拿下眼前的这个唐兵大营，全歼里面的近两万唐军步卒青壮。
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北面和南面的攻击，只留下了骑兵监视，而将所有的力量全都集中到了西面，就是用死尸堆，拿人命填，哪怕将两万多团练青壮的性命全都葬送在这里，他也在所不惜。
与唐军多次交手的他，对于唐军的弓弩、猛火油弹等武器心有余悸，让这些团练兵们冲在前面，消耗掉对手的这些物资，并且竭力让唐军精疲力竭，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就算是两万头猪站在哪里排着队让唐军砍，也会让他们累个够呛，更何况，眼下的这两万团练兵，战斗力着实不差。
“中军前移，擂鼓助阵！”曹煊下令道。
曹煊的孤独一掷，迫使着梁军团练疯狂般地向着唐军大营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决死进攻，李睿的压力已经愈来愈沉重了。对手不攻击南北两面，不代表他就可以完全放弃这两个方向上的防守，因为梁军的骑兵一直在这两个方向之上游戈，不时便会上来骚扰一番，一旦发现有机可乘，他们必然会化虚为实。所以尽管抽调了部分兵力离开，但在南北两个方向之上，他仍然保持了相当的实力。
而到了这个时候，曹煊的主力仍然没有动弹。他是整整两万精锐啊！
“整合青壮，顶到第一线！”思忖片刻，李睿道：“轮流替换各队进入第二层防御。”
“李将军，青壮顶上去，只怕伤亡会很大。”一名参军低声道：“这些人，只接受过有限的军事训练。”
李睿指了指对面那些拼命的梁军团练，道：“看看对面吧，要是我们的主力得不到休息，被曹煊攻破了大营，这些青壮便能活命吗？告诉他们，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活的，就去拼命。”
参军沉默了片刻，转身如飞而去。
唐军开始了大面积的轮换，一队队的青壮领了武器，冲上了第一线，而撤下来的军队，则纷纷进入到了第二层防御之中，抓紧着一切的时间，吃饭，喝水，治疗，休息。
大面积的轮换，立时便让唐军的第一道防线动摇了起来，即便这些青壮存了拼命的心思，但他们的战斗能力和技巧，也远远与战兵们无法比较。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道防线被多处突破。随着李睿的一声令下，整个第一道防线被完全放弃了，撤下来的唐军，退入到了营中的第二道防线之中。
而这，却是梁军没有想到的。
他们没有想到，唐军居然在自己的大营之中，还设置了第二道防线。
相比起第一道防线，整个唐军防守的阵地，一下子缩下了一半。
彭明拄着一柄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曹煊的面前，所经过的路上，滴落了一路的鲜血。作为第一个攻破唐军防线的团练，他的勇猛，自然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帅，我们尽力了。我彭家庄一千一百二十名儿郎，现在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三人，实在无力再战，请大帅允许我们撤下来休整吧。”扔掉了长枪，彭明卟嗵一声跪倒在了曹煊之前。
曹煊脸色有些难看，原本他是想继续驱策这些人向前进攻的。但此时，看看周围将领们的目光，曹煊却不得不收起了这个心思。
不能再逼了，否则不但这些团练兵会哗变，其它的将领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必竟现在自己统辖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天平军，还有宣武军。而彭明这些团练头目与这些宣武军将领不但认识，其中不少人更是亲戚，朋友。
“彭团练使辛苦了，你们的勇敢我都看见了。”亲自上前扶起了彭明，“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吧！”
听到了这话，彭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两腿一软，竟然就这样晕了过去。
“来人，扶彭团练使下去休息，找大夫给他治伤。”曹煊大声道。
等到彭明被抬走，曹煊扫了一眼周围的将领，目光最终落在了夏隆的身上：“夏隆，接下来由你来担任主攻。”
如果再驱策宣武军将领，只怕这些人会心生反感，在攻破第一道防线的战斗之中，死的可都是宣武的人。即便在曹煊的眼中，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在其它人眼中，不见得都是这么看的。
所以，为了大局，他只能派出自己的天平军。这也是必须要有的平衡。
唐军并不是守不住被击退的，他们是主动撤退的。对于这一点，曹煊看得很清楚，这从那些被他们从容带走的强弩等远程武器便可以看出来。像那种大型的投石机，虽然他们没有带走，但却拆走了其中最关键的部件，这些仍然矗立在第一道防线之上的大家伙，现在对于梁军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
防守圈子愈小，抵抗就会愈强。当然，他们承受到的打击也会愈大。
“集中我们所有的投石机，先给我狂轰！”曹煊声音冷厉。“夏隆，天黑之前，我要拿下这座营盘。”

第0920章 云涌（7）
两支或者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骑兵终于正面碰撞到了一起。
高下立分。
仅仅一百骑的成德狼骑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雷骑的锋刃。
一百骑，一百柄刀。
却宛如一个人在施展，从远处看去，便如同千手观音一般，雪亮的刀光此起彼伏，将褐色的雷骑组成的浪头一个个地摁了下去。
相比起数万骑兵的大混乱，这里的战斗，在人数之上丝毫不起眼，仅仅占据了战场的一个小小的角落，但自从他们出动之后，却立时便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手起刀落，将面前一名雷骑劈下马去，迎面又是一名雷骑扑来，手中长枪抖起碗大的红樱花，成勇厉喝一声，不避不让，手中斩马刀仍是斜着劈下，两侧却是两柄斩马刀交错掠来，嚓的一声轻响，将刺来的红樱枪斩成了数截。
对面的雷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手中仅剩下的半截枪尾抖手掷了出来，另一只手却是反手取下了马鞍边的横刀，竟是连刀也没有拔出鞘，奋力将连刀带鞘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响，成勇的斩马刀砍在对方的刀鞘之上，将横刀压在了对方的肩甲之上，喀嚓喀喀嚓几声响，也不知对面那人断了几根骨头。
这名雷骑一声惨叫，拨马便向一边逃去。
瞬息之间便重创了一名明显是雷骑之中重要将领的成勇，眼中却殊然没有欢喜之色，反而心中忧惧骤起。
他这一刀没有砍死对手。
一刀未制敌，马速自然便受到了影响，他这一慢，与他浑然一体的其它狼骑，自然也就慢了那么一点点。
成德狼骑锋矢之人，毙敌从不用第二招。
一旦用上第二招，便意味着接下来，速度将会越来越慢。
失去了破阵的速度，成德狼骑的优势便会迅速下降。
成德狼骑仍然在前进，仍然势若破竹，在外人看来，在他们的刀下，几无一合之敌，在梁军之中威名赫赫的雷骑，在他们面前，似乎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这种一面倒的局面，对于整个战场之上的影响却是极其之大，看到这种局面的梁军骑兵，在唐骑的进攻之下，竟是愈来愈显颓势了。
但在柳成林看来，情况却不是这样的。
成德狼骑的速度是愈来愈慢了，每名狼骑的间距也是愈来愈大。
间距愈大，就代表着被敌人切进来的可能愈大。
心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锋矢阵的最尾角一名狼骑便被数名雷骑从大部队之中切了出来。
柳成林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依然策马，紧紧地尾随着狼骑向前。
下一刻，另一角，又有一名狼骑被切了出来。
被从整体之中切出来的狼骑，下场不言而喻，区别只是他们还能搏杀几个敌人而已。
向前！
再向前！
成德狼骑的锋矢阵，慢慢地变形了，开始被压扁。
因为成勇碰到的对手越来越强。
最初的雷骑只能挡他一刀，而后续跟上的人，却是渐渐的能挡上两刀，三刀。最终，当一个身材魁梧之极的雷骑被成勇身后的一名狼骑一刀劈中的瞬间，也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捅进这名狼骑的胸膛的时候，一个整体的狼骑终于出现了一个裂缝。
第二个雷骑立即切入到了这个裂缝之中。
虽然他马上就被砍死了，但却将这个裂缝又撕得大了一点点。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从来没有被破开过阵形的成德狼骑，在持续的前进之中，被撕裂了。
他们仍然在前进，但已经不再是浑然一体。
他们被从中剖开，虽然狼骑立即变阵，构成了新的两个锋矢阵，但由一百人构成的锋矢被一分为二的时候，威力立时便下降了一半不止。更何况，此时，他们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
雷骑的确不如成德狼骑，但他们也的确是这天下一等一的骑兵。向来破除敌人军阵于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成德狼骑，如今面对一千雷骑，还没有完成破阵，便被一分为二了。
柳成林纵马向前，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出过一枪，他的目光，一直便盯在离他愈来愈近徐充身上。而徐充，一对虎目之中，似乎也只有柳成林。
成德狼骑由二裂变为四，四个小锋矢阵此时都已不足二十骑了。现在的他们，已经被褐色的雷骑团团包围了起来。
柳成林与徐充的面前，终于显得空空荡荡的了。
此时，一直跟随在各自骑兵身后的二人，马速也终于加到了最快。徐充胯下白马，比起一般的战马，足足要高出了一个头，快如流星，再加上本来就身材高大的徐充如同魔神，挥舞着手中的马槊，怒吼着冲了上来。
青色的长枪与灰色的马槊交击，一声闷响，两个身影在马上都是剧震，身形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两马交错而过。
柳如林单手持枪，抡了一个半圆，呼的一声向后扫来，而此时，徐充却也是做着同样的动作，一枪一槊，都是花费了无数心力特制而出，此时再次交击，沿着碰撞的点，都是弯出了极大的弧度，但却丝毫无损。
两匹战马同声长嘶，人立而起，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子，马上两位将领再一次相对而立。
如此的速度之下，强行勒马转向，换作一般的战马，早就扭断了蹄子，但这两人胯下的战马，的确是与众不同，在这些的强度之下，居然丝毫未损。
青骢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的时候，柳成林已是单手持枪，身子略略后仰，伴随着战马重重落下的马蹄，一枪向前刺出。
徐充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却是稍稍慢了半拍。
但此人却的确是凶悍，出槊慢了半拍，却也是不闪不避，手中马槊依是同样地狠狠地插向对方。
两人拼得不但是武艺，马技，更拼得是胆色。
只到最后一刻，两人才各自闪身。
柳成林抢得先手，一枪挑飞了徐充的头盔，徐冲却也没有吃上多大亏，他的战马，却是比青骢要高上一头，他本人也比柳成林要更高一些，身高臂长，勉强扳回了一点优势，马槊探出，刺飞了柳成林的肩甲上的虎头。
枪如游龙，槊与猛虎，两人转着圈的在原地厮杀，便是两人胯下战马，却也是没有闲着，在自己的主人力拼生死的时候，这两个畜生，却也是彼此在较量着，撕咬，撅蹄，逮着机会便想干对方一下，助自己的主人一臂之力。
漫延在方圆数里之内的数万骑兵，也因为双方主将的直接参战，而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被压在下风的梁军骑兵，也鼓起了他们最后的余勇，向着唐军发起了拼命的反扑。
但此时，他们的劣势却被更加的放大了。
熬战了几乎快要一天的他们胯下的战马，已是渐渐的力不能支，不少人在策马冲锋的过程之中，胯下的战马却突然双腿一软，将马上的骑士甩将下来，而反观唐军的战马，虽然也略有疲态，但却依然生龙活虎。
这便是掌握了战马源头的唐军的优势，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愿挑选更适合的战马，而梁军，只要是能上战场作战的战马，那是来者不拒。
但马与马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这种差距，在短时间的作战之中，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差别，可一旦碰上了这种烈度的战争，立时便成为了致命的一环。
柳长风看着已经渐渐汇成一条长龙的己方骑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此刻，浑身浴血的他，已经确信，这一战，唐军必胜。
看起来视野之中，铺天盖地的都是梁军的骑兵，但他们却太分散了，而唐军，在鏖战之中，却是重新一点一点的汇聚到了一起。
战争，从来都是团队的力量。看着大片的黑色纵横战场，将那一片一片的褐色淹没，吞噬，他心头畅快之极。
“为万民！”手中长枪戟指前方，他纵马向前，身后上千骑兵厉声齐喝：“开太平！”
在他的身前，是一支只剩下百余骑的梁军。
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团团乌云从天边迅速地移将过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道闪电撕裂了天地。
豆大的雨点，骤然之间便落了下来。
片刻之前，还是艳阳高照，转瞬之间，却是大雨磅沱。
徐充的两支臂膀愈来愈麻，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更让他不得不分心的是，整个战场的形式，向唐军偏转的愈来愈厉害了。
想要扭转局势，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一举杀了眼前的柳成林。斩将夺旗，威慑敌胆，反败为胜。
可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相斗，一旦一方心有旁骛，想得太多，结果反而就是适得其反了。
徐充越想取胜，反而越是被柳成林死死地克制住，竟是愈来愈落在了下风。
徐充愈打愈惊，心中已是存了退意。
此念一起，却是更加势弱了三分。
当两马再一次交错，回转，两人再一次一枪一槊互刺的那一瞬间，徐充感受到对方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居然露了怯意。
却是那么一点点的犹豫，便让他跌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刺出的马槊擦着柳成林的身体而过，被柳成林一伸臂死死地夹住，而在那一瞬间，柳成林的长枪却是破中宫直入，卟哧一声，扎穿了徐充的甲胃，刺进了他的胸膛。
两人两马，就此定格。

第0921章 云涌（8）
候方域坐在壕沟里，紧紧地贴着沟壁，左手无力地垂在一侧，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柄长枪，刚刚的一场战斗，他与一名一手持盾一手提刀的梁军军官正面相撞，结果是他虽然击毙了对手，但代价是左臂被那家伙的盾牌给砸折了。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臂甲，轻轻地捏了捏伤处，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眼前有些发黑。
“将军，断了！”
“还要你说，我他妈不知道断了？”候方域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绑起来！”
“得固定。”亲兵道。
“固定个屁？先缠几下，然后系到腰带上，免得待会儿砍起人来它在一边晃荡着不方便！”候方域横了他一眼。
“得嘞！”亲兵也不废话，从腰间的一个口袋之中拿出一卷纱布，在候方域的右臂之上胡乱地缠了一下，然后穿过了对方的腰甲束绦，将断臂与腰甲绑在了一起。手法有些粗鲁，疼得候方域丝丝地倒吸着凉气。“反正您也早就成亲了，就算以后没了这条左臂，也不愁找媳妇儿的事儿了。”
“呸！”知道对方是在说着笑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候方域还是忍不住呸了对方一口，“这点小伤算个屁，老子这条左臂还得留着抱美人呢？到时候要是只剩一条右臂了，可就太不方便了。”
亲兵大笑起来，周边的一些士兵也哄然大笑起来。
“等打完了这一仗，休整的时候，我带你们去乐呵乐呵，老子请客！”候方域豪迈地道。“老子包一个院子，只要是不怕老婆的，都可以去。”
“将军，那要的钱可海了去了。咱们这儿有怕老婆的吗？”亲兵提高了声音问道。
“不怕！”这一片区域里，响起了轰然的应答之声，不过仔细分辩的话，却又能听出这里头，有许多的人有些底气不足。
候方域家里豪富，只要是许了愿的，大家都是知道他完全有能力完成承诺，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兴奋起来，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开始兴奋的向着一边的战友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刚刚有些沉闷的情景，却是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
看着麾下的士卒在哪里一脸猥琐的模样，候方域会心地笑了起来。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这个昔日的贵公子早就脱胎换骨了，回到家里，他能与那些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到了军营里，也能与这些糙汉子一起打屁吹牛，荤段子张口就来。
这一仗与以往的作战，是完全不同的。
这一次，候方域是真正地体会到了死亡离自己是那样的近，似乎每一刻，阎罗王都在亲热地向自己招着手。
这一仗的重要性士兵们或者并不完全清楚，但作为高级将领，候方域却是明白的。只要打赢了这一仗，整个河南之地，毫无疑问地便将全部落入唐军之手，而失去了河南，洛阳长安被拿下，就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他们明白，而伪梁也明白。
所以这一仗，对方不得不拼命。所以他们不但调动了在河南区域的所有的精锐力量，还从洛阳等地抽调了徐充所部前来支援。
这一仗，对于梁军而言，是没有退路的一战。
曹煊的穷凶极恶，也从另一个方面表明了现在的伪梁，的确是要到山穷水尽了。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在这个时候，候方域却是充分体会到了李泽所说的这一句话，扛过了这一关，前方一片光明。要是扛不过去，死在了黎明前……呃，呸！自己绝不会死！
外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候方域探出了半个脑袋，在他防守的区域的前方，上百匹战马正风驰电挚而来。
操你老娘！候方域心底暗骂了一声，大声吼道：“准备战斗！”
随着他的吼叫之声，本来或躺或坐的唐军，一下子全都活了起来。
嗖的一声，一台强弩带着呼啸之声射出了弩箭，当先两匹战马轰然倒地，弩兵们来不及再为强弩上弩箭，汹涌的战马便呼啸着而来，士兵们提起了自己的横刀，就地一个打滚，落地了身后的壕沟之中。
第二道防线与第一道完全不一样。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条线式的防守了，而是一片一片的。有看起来乱七八糟地筑起来的胸墙，有堆起来的石块，有挖掘出来的壕沟。在第二道防线之上，唐军却是模拟出来的巷战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你的侧面，身后会不会摸出来一支军队。
耳边传来马蹄的轰然踩地之声，候方域抬头，便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头顶之上跃过，不假思索，他手里的长枪猛然刺出。
卟哧一声，长枪刺破了战马柔软的肚皮，而候方域也被拖得向前冲了出去，虽然及时放了手，但仍然身不由己地狠狠地撞在壕沟的另一侧之上，吃了一嘴的泥土，鼻子也撞破了，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匹被捅破了肚子的战马刚刚落地便已经栽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几柄长枪便伸了过来，彻底地了结了他。
在第二道防线之上，李睿的思路很简单，就是将整个战场打乱，让所有的战斗者，都陷入到一场混乱的战斗中去，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唐军便可以利用对阵地的熟悉，利用唐军装备的优势，利用唐军小规模部队之间的配合来对敌人造成大量的杀伤。
打到这个阶段，梁军必然也是精锐尽出了。
曹煊在第一阶段利用团练兵来消耗了唐军大量的远程武器，杀伤性武器以及体力，在第二阶段肯定是要集中有生力量进行冲击，李睿才不会摆明车马再与对方硬撼，这个时候，双方的战斗力，差不多已经站到了一条线上。他当然得想法子，让自己的士兵们能稍稍占些优势。
除开身边最后的三千精锐，所有的兵马包括青壮在内，李睿已经全部投入到了战斗之中，他固守在第三道防线之后，三千预备队，被分成了三个组，轮番出击，援助那些碰到极大危险的防线。
李睿觉得，第二条防线能坚持到天黑之前。
而在那个时候，不管是左翼不是右翼的骑兵，都应当已经彻底结束了战斗。不过他并没有寄希望左右两翼的骑兵回援，就算他们打赢了，但一整天的鏖战下来，他们的战马只怕也是跑不动了，他们的士兵，只怕也已经累瘫了。
他现在，想着的是李德的游骑兵，该到那个地方了。
曹煊此刻已经失去了早先的冷静。
刚刚一条紧急送来的军报，让他几欲昏倒。他的左翼，他这一仗最大的倚仗，由徐充带领着的两万骑兵，输了。
以二对一，他们还是输了，而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徐充死了！
在与柳成林的对战之中，徐充当场战死。一千雷骑，几乎全军覆灭。现在他的左翼，残余的骑兵正在被柳成林追杀。
对于自己左翼的另一支骑兵，他几乎没有抱太多的希望。
看着对面似乎摇摇欲坠的唐军大营，曹煊竟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还是输了啊！左右两翼已经完全失败了，而唐军的游骑兵由李德率领着，距离他不过只有数十里地了，这一战，已经毫无悬念。
“告诉夏隆，加大攻击，掩护中军撤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曹煊对身边的亲兵道。
“陈盛亮，带领中军所有骑兵，前往松树坳，堵截李德所部。明天天亮的时候，立即往汴州方向撤退。”
“传令中军，撤退！”
下达完所有的命令，曹煊翻身上马，再也没有看仍然战况激烈的唐军大营所在，头也不回地向着汴州方向而去。
唐军大营，李睿举着的单筒望远镜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视野之中，曹煊的中军大旗，居然在向后退走。
移开望远镜，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
不错，对方是退了，比起刚才，对方的中军大旗，退得更远了一些。
“传令所有预备队，顶上去，顶上去！”他欣喜若狂，左右两翼必然已经取得了胜利，没有必要再保留预备队了，这个时候顶上去，可以让第二道防线之上的战士们，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战鼓之声隆隆响起，李睿提起了自己的横刀，一声吆喝，冲了出去。
候方域单手举着横刀，红着眼睛一刀将一名敌人砍翻在地，还没有抽回刀子，当的一声响，一柄刀砍在了他的胸前，甲胄立时便裂开了一道缝隙，飞起一脚将砍了他一刀的家伙踢倒，胸前却又是当的一声响，一柄长矛戳在他身，甲胄卡住了对方的长矛，但巨大的冲撞力仍然将他顶得翻倒在地，眼前着又是几柄长矛刺了过来，候方域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嗖嗖的弩箭声响，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候方域，死了没有？”
是李睿。
候方域有些艰难地单手撑地坐了起来：“还没死，不过没力气了！”
“坐在这儿，看我杀敌吧！”李睿大笑着越过了他。

第0922章 云涌（9）
柳成林拄着他的那柄青色的长枪坐在泥泞之中。
徐充是一个极不错的对手。如果没有任何的外物干扰，两人来一场决斗的话，自己只怕还会更艰难一些。
成勇的狼骑还剩下二十个出头，此时，这些人正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上寻找着战死的兄弟的遗体，并把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的摆好。
这是属于狼骑自己的时光，柳成林不想去打扰他。他知道这些事情，成勇肯定想独立地去完成，哪怕现在的他，也是筋疲力尽。
这是狼骑自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但是，他们的对手，徐福的雷骑，差不多已经可以除名了。一百对一千，最终的结果却是徐充被斩首，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成德狼骑在这一战之后，威名会更加的扶摇直上。
雨已经停了，天色也渐渐地黑了下来。成勇走到了柳成林的跟前，与他并排坐了下来。
“可惜，只怕会逃走不少！”
柳成林摇头道：“逃不了，李德会收拾残局的。此刻的他，应当已经出现在长垣主营哪里了。”
在两支军队都打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李德这支生力军出现在战场之上，便是将已经半躺进了棺材里的伪梁生生地摁了下去，又在上面砰砰砰砰地加上了几颗硕大的铁钉。
相对于河南之地的战火连绵，烽烟不断，武邑之地，却是一片平静。即便是到了夜晚，整个武邑城，仍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得益于一个月前，朝廷颁布的新的一项命令，彻底取消了宵禁。现在的武邑城，你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哪怕你喝得烂醉如泥半夜在街上游荡，也不会有巡逻的兵丁把你抓去大牢之中去过夜。
虽然只是一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命令，但这里头，却体现出了朝廷对于武邑的治安等一系问题的自信。而紧跟着的像镇州，翼州，赵州，深州、沧州等李泽统治的核心区域，旋即也紧跟着宣布了类似的规定。
富裕的武邑，几乎在这项命令颁布之日起，便变成了一个不夜城。
用李泽的话说，这是要进一步地搞活经济。以前一到夜晚，便将所有的老百姓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浪费了大量的赚钱的机会。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而马上的骑士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之上，却显得极其醒目。夜晚，除了公共马车和公务马车之外，武邑外城，内城都是禁止骑马上街的，但显然，今天这几个骑士要出外。
因为他们的背后，插着鲜红的，醒目的旗帜。
那是自战场之上返回的信使，只有这样的信使，才会有这样的打扮，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会不受这条规矩的限制。
又打胜仗了！
对于打了胜仗的消息，武邑人都有些麻木了，打赢了是常态，输了才会成为新闻。不过这一次还是不太一样，因为这一次的战斗，是对伪梁朱氏政权的总攻。大唐周报几乎每一期都会详经地记叙大唐的军队又打到了哪里，又取得了一些什么战果。
“长垣大捷！”
马上骑士一边呼喊着，一边驱马自街上奔过，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道，而后便又复原如初。
只是多了许多议论之声。
长垣在哪里啊？
哦，离汴州不远。
这么说，朱家的老巢要完蛋了。
当然！
明天的大唐周报肯定要加印一期的，听说梁军在长垣可是集结了他们大部分的主力呢！
不管他集结多少人，反正不是我们的对手。
纷纷乱乱的议论之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然后又被叫卖声，吆喝声，谈笑声给淹没了。
路边的一家酒楼内，江国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脸上却也是露出了笑意。不出意外，曹煊还是输了。
长垣之战，梁军失败，汴州便再难以坚守，等到唐军尽收河南之地，李泽便也该起程南去了，攻打洛阳，长安这些政治象征浓厚的地方，李泽必然是不会缺席的。
而随着李泽的离去，武邑，镇州等地严密的统治，必然会露出许多的缝隙来，这才会有他们这些人更大活动的机会。
而一个月前李泽下令解除宵禁的命令，更是让江国喜出望外，这等于是给他们的行动，提供了更多的便利，以前许多行动之中的妨碍，随着这条命令的实施，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微笑着放了一枚银元在桌子上，江国起身离开了酒楼，融入到了外面热闹的人群之中。
相府公厅之内，包括李泽在内的大臣们正在听着陈文亮读着刚刚送抵的军报。
“八月初五，右骁卫与梁军决战于长垣。”
“左中郎将陈长平溃敌左翼骑兵于黄风桠，歼敌三千余，自损一千零二十八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一百一十六人。”
“大将军柳长林率主力骑兵与贼军徐充两万骑兵主力于五柳树决战，大胜之。阵斩徐充，毙敌七千余，自损三千零五十五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二百三十三人。成德狼骑折损七十七人。”
“右中郎将李睿率众固守长垣主营抵挡曹煊攻击，歼敌一万三千余人，自损六千零五十七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三百一十九人。”
“归德将军李德率游骑兵与八月初五晚抵达战场，于松树坳击溃敌军，毙敌二千余人，随即突入主战场，击毙、俘虏伪梁步骑两万余人，游骑兵折损三百二十六人。”
陈文亮念到这里，抬头看了厅内诸公一眼。
长垣之战，从结果上来看，当然是赢了，但从伤亡程度上来看，便可以想象这一场战事有多么的游烈，三万余人的左骁卫，即便加上青壮，民夫，也不到四万，但这一战之后，既然就折损了四分之一。
看到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早在预料之中，陈文亮又赶紧低下了头，接着念了起来。
“八月初六，李德率游骑兵继续追击曹煊，沿途击溃、俘虏梁军近万人。更多梁军溃散乡野，不知所踪。”
“八月初八，曹煊率残军退入汴州城，李德进抵汴州城外。”
“八月初十，右骁卫经过三天休整，整编，集结一万五千兵力进抵汴州城外。”
放下手中的右骁卫的军报，陈文亮又拿起了另外一封军报道：“这一份是右千牛卫的军报，夫人于八月初十，攻陷了许州，忠武军残余力量，逃往了汴州城，如今夫人率部也正在向汴州抵近。”
李泽点了点头，看向了厅内诸人，道：“长垣这一战，会有不小的折损，这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长垣之战，事实之上便决定了河南之地的归属，伪梁必然要拼死一搏，从结果上来看，还是能接受的。稍后柳成林的详细的军报回来之后，相关部衙要立即对这一仗的战死者，受伤者进行奖赏，抚恤，不得拖延。”
兵部李安民，户部夏荷，礼部章回都是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与他们都是息息相关。
“等到柳成林部，柳如烟部，尤勇所部齐聚汴州之后，这一战，基本上便没有什么悬念了，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便是洛阳了。”李泽道。
“李相，你也该准备出发了。”公孙长明微笑着道。
李泽点了点头，笑道：“章公，这一次我率军出击，仪式之上，却是不能马虎了。这件事，便由你来操持，嗯，让田令孜为副吧！”
章回道：“正该如此，登台拜将，这一次咱们还是要劳动皇帝陛下辛苦一下子的。”
屋内顿时响起了会意的笑声。
“我离开武邑之后，诸事便由各部会商，如遇有不决之事，则由李安民，章回，公孙长明三人议决。”
“遵命！”被点到的三人站了起来，躬身领命。
武威书院内，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冲出了自己的寝室，在外面疯狂庆祝着，这里的学子们，都知道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在一片的欢乐的气氛之中，一幢独立的小楼之内，却是安静得有些疹人。
李恪站在窗户边上，眉目紧锁，而在他的身后，田令孜更是愁容满面。
“陛下，大军拿下汴州之地后，田平，石壮两支大军亦将同时向洛阳发起进攻，而李相，必然也要启程了，到时候，肯定是要陛下登台拜将的。”田令孜低声道：“韩公的提议，您，还是认真地考虑一下吧！这，是最后的机会啊！”
李恪霍然转身，看着田令孜，冷然道：“田卿，当初父皇的身边重臣里，现在只剩下你一个还在了，你也要背朕而去吗？”
“陛下，臣这是为您着想啊！”田令孜垂下了头，有些不敢看李恪有些狰狞的面目。
“绝不！”李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算李泽要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他名正言顺。他可以作一个弑君的贼子，但绝不会得到我的禅位。如果他李泽不惧青史昭昭，那我李恪也不惧刀斧加身。”
田令孜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躬身道：“臣，明白了。”
转过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田令孜离开不久，一个学子模样的人却是闪身走了进来：“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第0923章 拜将
位于武邑的别宫已经修建完成许久了，只是他的主人，一直没有入主而已。李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其它的官员们似乎也完全没有想起这件事情。所以这间在武邑算得上最为豪奢的宫殿，便一直空置在哪里，交由了太常寺卿田令孜来掌管。
田令孜是一个颇有意思的人物。
当年太上皇离开长安的时候，前途未卜，三大中枢大臣之中，却也只有他意志坚定地要跟随着太上皇北狩，而另外的两位，中书令汪书，尚书令陈笔，却都因为各自的考量而留了下来。
这三位重臣的命运却也迥异。
朱温攻下长安，尚书令陈笔组织了最后的力量进行了拼死的抵抗，最终举族战死于皇城之内，临死之前，这位曾经让李泽看是瞧不起的尚书令还准备火焚皇宫，不让朱温得手，虽然最终没成，只烧了一个偏殿，被那些想要在朱温面前立功的人给灭了。
反倒是一直在李泽面前显得很有节操的汪书，在朱温抵达长安之后便投降了。然后历经朱温，朱友裕，朱友贞三位梁国皇帝，此人仍然担任着中书令的位置，当然，此时的中书令却非彼时的中书令了，权力大不如前。
与这两位相比，田令孜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幸运的。因为在北狩的途中虽然迭经风险，但他与他的家人，终究是顺利地抵达了镇州。
虽然从那个时候起，他便远离了权力中枢，但终究不像陈笔那样身死族灭，也没有像汪书那样身败名裂。
担任着太常寺卿这个差不多没啥事做的闲职，领着一份很不错的俸禄，而家人也在武邑开始了投资一些生意，这些年来，田家，倒是在北地慢慢地有了一些模样，家族之中颇有些优透的子弟在武威书院毕业之后进入到了北地的官僚体系之中。虽然都是从最基层做起，但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走得更远一些。
对于这些田氏族人，特别是已经做了官的子弟而言，他们自然是希望田令孜向李泽效忠的。别看田令孜现在啥事不管了，但这个人以前的位份摆在哪里，他要是向李泽靠拢，李泽一定会欣然接纳的。
但田令孜不肯。
但田令孜却也很说是正儿八经的保皇党人。至少在薛平和韩琦上蹿下跳的时候，田令孜一直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状态，有时候做一些外围的工作，而时间一长，便连对他抱有期望的保皇党人，也对他死心了。
他似乎对两方都很疏离，然后正儿八经的做着他太常寺卿的一些份内的工作。
然后，在武邑，他差不多是一个被大家遗忘的角色。
直到这一次的朝廷正儿八经的举行拜将，大家才想起了这些事情，该当由太常寺来操持一应事务，而田令孜对于这些环节，却是异常熟悉的。
田令孜这位太常寺卿，这才重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而大唐名义上的皇帝，这才被从武威书院之中接回到了别宫之中居住。
李恪端坐在房内，数名老太监正在服侍着他穿上复杂的衮冕。这是李恪正式登基数年以来第二次穿上这套贵重的礼仪之服，第一次，正是他登基之时穿戴的，然后，便成了摆设。今天，将是朝廷正式拜将之日，所有的朝臣此时已经穿戴整齐等候在别宫之外的大殿之上，等候着仪式的举行。
戴上冕冠，穿上衮服，年轻的李恪虽然犹有稚气未脱的面孔，但略显早熟的他，仍然显露出了贵重的气象，与平日里那个武威书院之中的学子模样浑然不同。
人靠衣装，果然是不错的。
田令孜看着衮服之上那华贵的十二章纹，眼圈儿却是红红的。
“陛下，时间到了！”一名侍从外面走了进来，微微躬身道。
李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田令孜却是从角落之中疾步而出，抢在李恪前面，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哀声道：“陛下，听臣一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李恪却是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在他面前连连叩首的大臣，而是目视前方，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田令孜抬头看了李恪一眼，哀叹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侧身相让。
李恪大步而出。
三天前，李恪便已经到了别宫之中，按照仪制的要求，焚香沐浴，开始斋戒，拜将的地点，本来应该是在太庙之中的，只不过大唐太庙还在长安之中，在武邑，却是只能一切从简，就在这个别宫之中举行拜将仪式了。
走进了别宫的大殿之中，所有的文武大臣早已经齐聚于此，满堂的衮服，使得大殿之中熤熤生辉，而立于正中一人，正是李泽。
一应仪制，田令孜却是早已经告知了李恪。
李恪面东朝西而立，而李泽，却是站在南方，面得北方。
田令孜双手将一个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之中，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钺。李恪拈起了钺的头部，把柄递给李泽，这个时候，他真有举起手里的钺，将眼前这个权臣的脑袋锤一个稀巴烂的冲动。但最终，他却只能是将钺的尾部递给了李泽。
“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此为授权，授予将军生杀大权。
接着李恪又拿起钺的柄，将刃锋朝向李泽。
“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这也是告诫将领自重，说到此句的时候，李恪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而前方的李泽，面色如常，似乎毫无感觉。
“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之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之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习死力！”
李恪没有丝毫感情的，照本宣科地完成了他的使命。
李泽双手接过了钺，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看着李恪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敢生还，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李恪凝视着李泽半晌，这个时候，他本来应当立即应声，许与李泽全权，但他如是如哽在喉，这句话，竟是半晌没有说出口。
满堂文武诧异地抬起头来，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却也是很重要的。
田令孜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李恪才骤然清醒过来，一字一顿地将授李恪以全权的话语说出了口。
至此，拜将仪式，终于全部完结。
李泽领命，手举斧钺，转身出大殿而去，而在他的身后，满堂文武居然旋即随着他依次离去，转眼之间，刚刚还济济一堂的大殿，便冷清到了极点。站在台阶之上身着衮冕的李恪，霎那之间，热泪滚滚。
田令孜叹了一口气，他最终的希望还是没有实现，韩琦教给他的最后的救命之举，李恪并没有去做。
“陛下，臣这便要去了！”田令孜躬身道。
“你也要去为李泽贺吗？”李恪冷声道。
田令孜摇摇头：“臣年纪大了，在举行今日仪式之前，已经向李相递交了辞呈，今日是臣最后一次上朝堂了，明日，臣便告老归家了。”
再次弯腰行礼，田令孜佝偻着背，有些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大殿之外的广场之上，数千李泽的亲卫肃然而立，李泽大步前行，径直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匹，抱拳向着身后送行的文武大臣道：“李泽这便走了，朝廷诸事，便拜托诸位了。”
“祝李相犁庭扫穴，覆灭伪梁。”文武大臣们齐齐抱拳，一揖到地。
李泽轻带战马，蹄声得得，沿着宽阔的大街，向着城外而去。
而在李泽出发之前，驻扎在武邑，镇州，易州等地的军队，早已经提前开拔。大唐对伪梁最后的总攻，终于开始了。
而此时，在沧州海兴码头之上，无数的大型海船云集于此，一队队的右领军卫士卒正在长官的指挥之下，依次登船。
对于不知晓内情的普通人来说，大家都以为右领军卫此次登船出行，是与宰相李泽对伪梁发动全面总攻有关，只有极少数人清楚，船只出海之后，所行的方向与大家的猜测却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们此行登陆的地点是高丽。
第一批先锋只有五千人，但携带着大量的军械，物资。右领军卫自从成军之后，便一直呆在沧州，而右领军卫征召士兵的条件之一，便是要有精熟的水性，以经常下海的渔民为最优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是缘于李泽想将右领军卫打造成一支真正的水师陆战队。
前来送行的高级官员，只有沧州知州候震一人。
“文大将军，祝此行一路顺风，万事皆偕！”候震道。
“多谢候知州吉言。”文福笑道：“后续大队人马、物资，还需候知州大力协助。”
“军国大事，焉敢怠慢！”候震点头道：“大将军尽管一心向前，后续之事，候震必然竭尽全力。”
不再多言，文福拱了拱手，转身登上了海船。

第0924章 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一转过照壁，邓景山便看见张仲武正站在大堂门口，背着双手，微笑地看着他。赶紧上前几步，双手抱拳为礼：“王爷，这怎么敢当？”
张仲武呵呵一笑，下了台阶，双手扶起了邓景山，“你我兄弟，这是应当应份的，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这样的天气，你一路赶过来，辛苦了。”
正值一年之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从辽州一路赶过来，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还行，不过这一路过来，看着沿途那一个个的村子，一个个的屯垦点，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那劲头儿倒是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啊！”邓景山笑道：“这让我想起了当初我们刚来时候的模样，一片荒凉啊！”
一语将两人都拉回到了当初的凄惶时节，那个时候，当真是一片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
唏嘘了一阵子，张仲武却似突然之间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道：“你瞧我，竟然在这大太阳底下与你聊了这么久？”
“下官与王爷也有近一年没有见面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年节的时候！”邓景山提醒对方道。
“是啊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张仲武大笑，携了邓景山的手，与对手并肩走入了大厅。
张仲武如此对待邓景山，倒也并非一直如此。在张仲武还是卢龙节度使的时候，邓景山只是他下面众多知州中的一个而已，只不过实力更为强劲一些而已。
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现在的邓景山，是切切实实地掌握着辽州，占了辽王治下三分之一的地域。在当初与唐军的较量之中失败之后，邓景山果断与唐军达成了协议，抛弃了大量的军队，只带了自己最为精锐的一部分心腹嫡系退回辽州，然后吞并了以刘思远为首的一批豪强的财富、人丁等，重新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吞并的过程之中，邓景山也将原本许多依附于张仲武，本来是张仲武用来制衡邓景山的人也给收拾了。
这几年来，邓景山重用司马宋煜，判官柯荣等人，重赏士卒，分给士卒土地，女人，已经牢牢地控制了辽州。
再加上辽州与唐军控制区域接壤，这几年来辽地与唐人的生意往来，基本上都在辽州进行，有了这个便利，辽州的商业也愈加兴盛，形成了辽地与唐人交往的最大的生意榷场，光是收税，便是一笔极大的收入，再加上他们自己的生意，每年的收入，比起掌控着吉州，营州的张仲武只多不少。要不是张仲武还有着高丽这样的一个可以肆意掠夺的后院，那邓景山的实力，只怕便要凌驾于张仲武之上了。
地位，从来都跟实力相关。
当你实力不济的时候，便只能作一个追随者，听人命令行事，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但当你实力达到一定的程度，你便可以成为一个合作者，可以在合作的过程中来衡量自己的利益是否受到了伤害。
而邓景山，便是从一个追随者，一点一点的上升到了合作者的地位。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张仲武对他态度上的变化。
走进了宽敞的大厅里，四个角上，摆放着四座巨大的冰山，袅袅上升的白色烟气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凉意之中。自从武邑的制冰之法传入到了辽地之后，对于他们这样的权贵，夏天，便不再是一个难熬的季节了。
“皇帝登台拜将，李泽已经离开了武邑。”张仲武开门见山：“等他抵达的时候，只怕梁军已经完全丢掉了河南，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了。”
邓景山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你，做好准备了吗？”张仲武端起了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茶色碧绿，这是今年的新茶，而且，也是唐地的商人运过来的，因为两浙等地被唐人攻取，今年的茶叶，价格倒是下跌了不少。
“我是一直都在准备着的。”邓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张仲武，正色道：“但是下面，却有许多不同的声音。”
“怎么说？”张仲武放下了茶碗。
“很多人对于现在的生活很满足！”邓景山叹息道：“王爷，说句老实话，我也恨不得眼前这样的生活能这样延续下去。这几年，大家都慢慢地富裕了起来，有屋子住了，能吃饱饭了，土匪流寇被我们剿得差不多了，生活越来越平静了。”
“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呢？”张仲武摇头道：“可是景山，你觉得李泽会容许我们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在辽地割剧一方吗？”
“李泽胸怀大志，从他实力还没有绝对的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时候，便已经悍然派出了人马向西域进发便可见一斑。此人只在重现汉唐最强盛时候的辉煌，或者此人的心志更高于此也说不定，所以，只要此人掌权，就绝不会容许割据势力的存在。哪怕我们向他上表称臣，听调不听宣，他也是不会同意的。”邓景山道：“所以，我一直都在做着准备。目前只是头痛怎么能调动下面人的积极性，激起同仇敌忾之心。”
“这些事情，交给你下面的那些文人来做，他们比我们这些武夫更有办法！”看着邓景山的态度，张仲武倒是放下了心来。“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未尝不是没有过跟你一样的心思，但是看到了李泽在西域的作为之后，才彻底绝了偏安一隅的心思，决意要搏上一搏了。”
“西域？”邓景山有些不解。
“李泽在西域，改土归流，设州置府，根本就不允许以前的羁索国再存在了。”张仲武道：“你想想，边那样的地方，他都不放过，我们这里，他能放过吗？”
“所以打是肯定的，现在我唯一的担心，就是怎么能打赢！”邓景山点了点头。“王爷，不是我没有信心，对面的薛冲我自然是不担心的，但薛冲不过一卫之兵，打了小的，老的自然会出来。而我不觉得伪梁能给予我们什么帮助，也许我们还没有彻底消灭薛冲，伪梁便已经被李泽给灭了！”
张仲武一笑道：“没有那么简单。你要知道，这世上，想要李泽失败甚至去死的人，可不仅仅是我们。还有朱友贞，朱友珪，还有向训，甚至还有大唐的那位挂了一个名儿的皇帝，指不定那位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位活死人太上皇，心里也在盼着李泽早点死呢！”
邓景山精神一振：“朱友贞暂且不提，他现在唯一的作用，便是能够抵抗李泽多久，能够牵制住李泽的主力多长时间，于我们而言，自然是越久越好，给李泽的杀伤越大越好。但向训却是一个极大的变数，王爷是跟他有了什么计划吗？”
“是他们找上我的。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彻底洞察了向训的心思，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要誓死一搏了。”张仲武道：“景山，还记得我们当初举旗时的宏伟蓝图吗？”
邓景山笑了起来：“自然是记得的。我们这些下属，当时都希望王爷您能坐上长安城里最大的那把椅子，而我们，也能在凌烟阁里留下画像。”
“现在，我们又有了机会。”张仲武含笑道：“当然，前提是李泽死了。”
听话听音儿，邓景山悚然而惊：“向氏有了对付李泽的计划？”想了想，他又皱眉道：“如果是刺杀、下毒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不认为他们有多大的成功机会，王爷，我们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
“向训没有这么幼稚。”张仲武道：“他肯定是有了一整套可行性颇高的计划，而且有极高的成功可能。只有如此，他向训才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当然，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自然不会透露给我们。”
“向训也向争夺天下？”邓景山哧笑一声：“就凭他？”
“如果李泽真死了，他还真有这个资格！”张仲武道：“现在的他，本来就是南方实力最强的人了，李泽真要一死，其麾下必然会分裂，向氏顶着国丈的头衔，指不定还能吸收一些原本李泽麾下的人手。”
“如果李泽真死了，那向训也只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邓景山又眼发亮，他怕李泽是真的，但向训，他还真是没有放在眼中。
“景山，不管李泽死或者不死，我们只有出兵这一条路，李泽死了，我们前途光明，未来可期，李泽如果不死，我们也要出兵，否则等他进了长安，占据了如此中枢之地，以后我们也绝难幸免。”张仲武道：“这几年我们卧薪尝胆，养精蓄锐，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吗？”
“是的，我们没有选择！”邓景山道。
“说说唐军现在的具体的军事布署吧，我想你对于薛冲的动向，是一清二楚的。”张仲武道。
“彼此而已，他对于我的了解，绝不会低于我对他的了解！”邓景山道：“薛冲还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我们要动手了，所以，他在收缩兵力。”

第0925章 解除后患
薛冲的左金吾卫正在大步后撤，放弃了大片的区域而退守到了一些主要的城市当中，在撤退的过程之中，原本分散的兵力被集中，很显然，对方是想集中兵力守卫一些重要的区域从而与辽军打一场持久战。
这在邓景山与张仲武看来，自然是最正确的反应，说明了薛冲对于双方的实力对比有一个充分的认识，很清楚如果在全区域内与辽军展开较量，只会输得更惨。
于薛冲而言，压根儿就不需要与张仲武争一时之短长，只需要将张仲武拖住，守住辽军进入北地核心区域的咽喉，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等到李泽攻下了长安，形式自然就反转了过来。
“如今薛冲的主要兵力集中在建昌，约为一万五千人。另外，在建源，绥化各驻有一支近万人的部队，形成了他们的主力防线。同时，在平州，莫州等地，王温舒，包慧等人正在大规模地征召本地青壮组建成军。”邓景山道。
“青壮不必太在意，他们最多只能作为辅助使用，只需击败对手主力，青壮自然便会星散！”张仲武道：“如此看来，我们可以直捣建昌？”
邓景山道：“理论上是如此，但还有一些麻烦，在平州莫州境内，原本就存在着大量的坞堡，这些坞堡现在都是唐军的军事屯垦点，据探子探得的情报来看，这些坞堡之内的屯垦军士的家眷虽然都已经撤退了，但军队却仍然驻扎。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有些棘手。而像这样的军事屯垦点，大大小小的有上百个之多。”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类似的军事屯垦点，坞堡在辽地之内也大量存在着。别看这些坞堡不大，最多的也就最多驻扎个一两百人，但这种纯军事化的坞堡想要攻打下来，却是极为费劲的，特别是在对方作好了准备之后。
一个两百人驻扎的设施齐全的坞堡，想要打下来，那就得至少需要上千人的队伍，至于耗时多长，损失多大，那就要看具体的情况而言，没有一定之规了。
“薛冲这是想要借这些大大小小的坞堡来迟滞我们的军事行动啊！”张仲武笑道：“完全没有必理理会他们。一个大型的坞堡，也最多不过驻扎一两百人而已，这点人手，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了不起也就是骚扰而已。我们的主力完全不必理会他们，径自只扑我们的主要目标，将这些坞堡交给那些仆从军来做，他们一定会非常有干劲儿来拿下这些坞堡的。”
“我也是这么想。”邓景山笑道：“不过王爷您也知道，我哪边，仆从军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没有关系，我会派遣一部分先期去你哪里，帮着你一个个的拔除这些坞堡。”张仲武点头道。
“除开这些坞堡之外，我还有一个担心。”邓景山沉吟道：“不知王爷有没有考虑到大漠方向有可能会出现敌人？”
漠南漠北，现在实际上是控制在张嘉手中的，虽然说张嘉的主力距离这里极其遥远，但这并不妨碍唐军有可能在大漠之中隐藏了一支骑兵。而广袤的大漠地区，你根本就不可能探知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支军队的存在。对于拥有大量夷人的唐军来说，组建这样的一支骑兵，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我已经派了大量的斥候进入这些地区了。”张仲武道：“对此，我们只能加强预警，以期尽早侦知，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还是我们能够迅速地击溃薛冲的主力，只要完成了这一点，那即便有远道来袭的敌人，也够不成什么大的危胁。”
“原来王爷早就有了准备。”邓景山笑道：“高丽那边，现在还安稳吧，前一段时间，您不是说要换了李载道吗？”
“这厮倒是机灵得很。”张仲武道：“约摸听到了一点点风声，立时便变得老实听话了。不但对于我军的敬奉大规模地增加了，更是把檀道济派出来与他商谈和议的使者交给了承佑，那人可是檀道济的族叔，是檀道济一方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也惹得檀道济勃然大怒，连接向李载道控制的区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其主力，大有从山中杀出来的意思。这样的时候，一时之间，倒是不好动他了。先将檀道济的势力拔除了再说吧！”
“檀道济现在盘踞山区之中，势力愈来愈大，不尽早除去的话，必然成大患，如今他有出山的趋势，倒是一个好机会。不妨让李载道和承佑他们向其示弱，诱其出山，然后一举歼灭，彻底消除了这个后患！”邓景山建议道。
张仲武大笑起来：“英雄所见略同。承佑已经在这么做了。”
“哦，已经开始在引诱檀道济了吗？”
“不错。承佑设下了圈套，假意其在高丽的主力，因为要参与我们的这一次攻打唐地，所以正在陆续撤出。而维持高丽治安，对抗檀道济的军队，将以李载道的军队为主，你也知道，檀道济一向是瞧不起李载道的，如果知道我们的军队走了，他必然要大举出山向李载道发起进攻。在我看来，近期檀道济一系列的军事行动，正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张仲武道。
“如果我们当真已经撤走了主力，对于檀道济的试探必然无力作出回击，这会给他吃一颗定心丸。”邓景山道。
“你来之前，我刚刚接到了最新的军报，檀道济已经攻取了三个州府了。”张仲武笑眯眯地道：“离其主力离开老巢之日已经不远，承佑还会继续给他一点甜头，让檀道济离他的老巢更远一些，最好是将他引诱到平原地区，远离山区所在，这才截断他的后路，然后一举而歼之。”
“承佑现在是愈发老辣了。”邓景山竖起了大拇指，“如此说来，离彻底解决高丽问题已经不远了，只消拿下了檀道济，高丽之内的反抗势力就将烟消云散，而借着这个机会，我们还可以对李载道更进一步的控制。我觉得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人也不必存在了，他不是已经生了儿子吗？倒不如扶他儿子上位，一个幼龄稚童，更易于让我们操控。”
“这些事情，等到灭了檀道济以后，承佑可以慢慢来做，不必着急！”张仲武道。
“既然一切都已经在王爷的掌控之中，那接下来的时间，我倒是可以心无旁骛的向建昌方向发起进攻了。”邓景山道：“王爷，怎么不见仲文兄啊？”
“知道你要来，所以兄长他去为你准备一些礼物了。”张仲武道：“总不能让你空跑一趟，军械，物资，粮草，包括开拔的银钱，等你离开的时候，都会随着你一起走，一支一万人的仆从军，也将跟着你回去。这些人现在急于获得土地，获得身份，想立功的心思急切得很，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子。”
邓景山大喜，站起来向张仲武深深一揖：“多谢王爷。景山必然不负王爷所望，奋勇前进地，直捣建昌，争取能在建昌击溃薛冲主力，为王爷大军打开通道。”
摁着对方的肩膀坐了下来，张仲武道：“你回去之后，立即便向建昌发起进攻，而我将在九月初发大军前来，兄长留在后方坐镇，一来是应对秋收，二来，也是为我们筹集粮草，让我们的进攻，无后顾之忧。”
“如果能顺利地拿下建昌，将整个平州之地收入囊中，那平州之地这一季的收获，便能大大地补充我们的粮食所需，也避免了长途运输之苦。”邓景山道。
听到邓景山的话，张仲武不由大笑，马上就要到秋收季了，如果一切顺利，的确是可以就食于敌，从敌人手中掠取更多的补给，这几年，平州，莫州等地发展迅速，是一个很不错的劫掠对象。
邓景山在张仲武的王爷府盘桓了二日，又急急回还，他自是带着亲兵先期返回，而张仲武许诺给他的仆从军和大量的军械粮草，却也是在他身后立即起运，浩浩荡汇地向着锦州方向前进。
而此时，在武虎山，刘岩，范建等人，却也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因为辽军不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进攻威虎山彻底剿灭这股山贼，但只能一方面派出使者与刘岩进行谈判，进行贿赂，以迷惑刘岩使其不在这个阶段捣乱，同时又招集了仆从军配合一部分辽军正规军对威虎山进行封锁，以防备刘岩下山。
而契丹人萧璟，正是封锁威虎山的仆从军之一。在范同送给了萧璟大笔的银钱之后，拿着这笔银钱，萧璟终于是打通了关节，避免了自己被征去大军之中攻打唐军，而是弄到了一个轻松的活计，前来封锁威虎山。
拢共两千人余人的部族，把帐蓬一卷，架上车子，整个族群便搬了过来，与萧璟一样的，还有不少的其它蛮族，一时之间，威虎山周边，倒是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各色夷族的帐蓬。

第0926章 最后的平静
高耸的山崖之上，水流倒悬而下，如同一匹白练般披挂在整个崖壁之上，轰然之声中，水流冲击在崖底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之上，溅起无数大大小小的白玉珠子。然后劈劈啪啪地掉落在水潭里，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水流之下的石头，原本或者也是头解峥嵘，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水流冲击之后，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形状，那就是圆古隆冬，光可鉴人。
距离瀑布不远的地方，却另有一个方圆亩许的大水潭，与瀑布那一边的激烈却又截然不同。湍急的水流经过蜿蜒曲折的溪沟，流到了这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柔娴静的小姑娘一般，悄无声息的浸漫过岩石，然后汇集到了大水潭之中。
山外天地如炉，将人炙烤得欲仙欲死，而这里，却是清凉雅静，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刘岩怀里抱着自家的小闺女，坐在离水潭不远的地方烤着今年刚刚收获的红薯。红薯已经烤得差不多了，一阵阵的香气透将出来，小家伙趴在刘岩的膝盖之上，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红薯，不时悄没声地吞一口涎水，竭力抵御着香气的诱惑。
刘家虽然现在落魄了，成了占山为王的盗匪，但刘岩对于子女的教育，却仍然秉持着以前那种世家的作风。
要是换一个地方，这女儿家虽然年纪小，但已经颇有了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换一个地方，绝不会有人会想到，这小姑娘居然会出自强盗窝子里。
在这一方面，小姑娘的娘燕五，是帮不上半点忙的。
此刻，燕五正赤着双足，站在冰凉的水中，手里握着一支前半头削尖的小酒盅粗细树杆子，腰略微前倾，两眼盯着微微荡漾的水波底下，一条条摇头摆尾的鱼儿。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她与刘岸的儿子。
哧的一声响，树杆子破开水面，刺进水底下，一抹血痕旋即在浮上水面，燕五提起树枝，前方，一条鱼已经被穿在了上头。
“看见吗？掌握要领了吗？”燕五盯着儿子道。
小家伙点了点头。
“好，你来试试！”燕五取下了鱼，将树杆子递给了儿子，“记着啊，你今天的午饭，就是你自己叉的鱼，叉不着，可就没得吃！”
刘岩瓣开了红薯外面的枯壳，露出了里面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薯肉，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气，小姑娘的眼睛便也跟着抬了起来，瞪得大大的，似乎生怕父亲一口气便把这香甜的美食给吃光了。
吹了一阵子气，递到小姑娘的嘴边，刘岩宠溺地道：“小心一点，很烫哟！”
小姑娘张开了小嘴，果然只咬了尖尖上的那一点，连嘴唇都没有沾着，便闭上了嘴巴，缓缓地咀嚼着。
燕五走了过来，坐在他们的边上，看了小姑娘的吃相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啥也没有说。
“成梁还不到六岁，你指望他今天叉到鱼，只怕他是要挨饿了。”刘岩笑道。
燕五将已经洗剥好的鱼穿在树枝之上，放在火上烧烤着，淡淡地道：“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自己在找吃食了。”
刘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即便是他那样曾经豪奢过无数辈的大家族，对男孩子的教育，也从来都是极为严厉的。
穷养儿子富养闺女，现在的刘岩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家训。
小子嘛，就要从小磨练着。从小，他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念书，习武，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挨饿，吃板子，那也是家常便饭。
眼下的这一幕，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督促自己和兄长两人的那些时光。
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时过境迁，他的那些亲人们，都已经不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兄长以及其它的那些亲人们的坟头在哪里，或者，他们有没有坟头。
“今天范同从外头回来了。”看着刘岩的模样，燕五知道自己的丈夫又想起了往事，便岔开了话题，道：“邓景山的大军已经开拔了，三万战兵，一万仆从军，算得上是倾巢而出了。”
刘岩点了点头，威虎山上的所有情报工作，本来就是由他的夫人燕五掌管的，范建，范同兄弟，便是燕五伸出去的两条手臂。
“大唐军队采取了收缩防线的策略，主力向建昌方向撤退，其它的区域，只留下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坞堡就地抵抗。”燕五接着道。
刘岩吃了一惊：“如此的话，只怕这些坞堡里的守卫，生存的机率就不大了。算下来，也是好几千人呐！”
燕五道：“这些坞堡都装备齐全，而且也都早有准备，辽军想要拿下来，付出的代价，很有可能也是他们承受不住的。就算是抵挡不住被攻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迟滞敌人的行动，便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做好与敌决战的准备，这些牺牲都是必须的。”
刘岩看着燕五，半晌才道：“我们威虎山，也是可以牺牲的那些人吗？”
燕五一笑，看着刘岩怀里的小姑娘终于没有忍住咬了一大口红薯，以至于嘴角之上沾上了不少，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替女儿轻轻地擦拭了一下。
“如果有必要的话！”
听着燕五斩钉截铁的回答，刘岩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不过我们这里，足足三千战兵，想要把我们吞下去可并不容易。而且，我们并不会去招惹辽军的主力。”燕五接着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张仲武完成秋收之后，大军也向建昌方向开拔，后方完全空虚之后，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的时候。”
“即便是牺牲，我也不在乎。”刘岩咬了咬牙道：“我只求能够干掉邓景山，张仲武便足矣。”
“你放心，这一次，他们跑不了的。”燕五道：“当然，目标是肯定是能达成的，不过过程肯定是很曲折的。二郎，你放心，我们不会是单独作战的。”
“萧璟那些人虽然说投靠了我们，但他们除了在最初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让我们能打破对手的封锁之外，再往后，能起的作用就不大了。”刘岩道：“而我们所处的环境，可是辽军的核心区域所在。即便张仲武主力齐出，留下来的人，也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燕五微微一笑道：“到时候，会有援军的。而且是一支强大的援军。”
看着笃定的妻子，刘岩没有再问。他知道唐军的密谍的纪律极其严苛，如果妻子不愿意跟自己说，他也不好再问。
“如果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我希望你能利用你们的途径，把成梁和成慧送到武邑去。”刘岩看了一眼还在水里扑腾的儿子，低声道。“你在哪边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他们总不会苛待了你的儿女，等他们长大了，能够进入武威书院就读，那将来，总是会有一个前程的。”
“二郎你放心吧！”燕五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们是必胜无疑的。也罢，我跟你透露一点情况吧，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多说，而是事实上我也知道的不多。”
燕五之所以决定违反一些纪律，也是因为有些担心在以后作战的时候，刘岩因为牵连孩子而三心二意，不能专心作战，那反倒是坏事了。
“在高丽，张仲武的力量会很快彻底完蛋。”燕五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然，还有一个啥事儿不懂，只顾对付香甜的红薯的刘成慧小丫头。
刘岩的眼睛霍然睁大，脸上的兴奋之色再也难以掩饰。
原来如此！
如果高丽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支强大的唐军，在张仲武主力倾巢而出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营州，那对于辽军在精神上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李相，当真用兵如神啊！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喃喃地道。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内卫在高丽已经经营了好几年了。”燕五道。
刘岩连连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这三千战兵，不不不，如果加上萧璟联络的那些人，我们并不多有近五千人，便可以成为一支左右战场局面的奇兵了。”
“正是如此！”燕五道。
水潭边上，突然传来了刘成梁欢快的大叫之声：“爹爹，娘，我抓住了，抓住了。”
二人闻声抬头，却是满身湿淋淋的刘成梁正举着那根树杆子，杆子头里，一只大约三四两的鱼儿正在竭力挣扎着。小家伙举着他抓着的鱼，正颠颠地向着他们跑来，每跑一步，都有无数的水球从身上迸溅出来，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化为一粒粒彩色的珠子落下来。
“不愧是我的儿子！”刘岩放声大笑起来。“来来来，爹爹今天亲自跟给烤制。”
作为一个对儿子一向极为严厉的父亲来说，刘岩今天的和煦，让刘成梁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跑过来的步子，居然慢了一些。
威虎山里，还是一片平静，除了战兵在励兵秣马进行训练，准备作战之外，其他的人，却是在忙着准备马上就要到来的秋收了。
但在威虎山外，在平州边境之上，残酷的战争，却是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0927章 前奏
崔大郎在坞堡的顶上放了一张躺椅。就放在堡顶的强弩边上，这是军队淘汰下来的一种强弩，一次能发射三枚强弩。这样的强弩，在坞堡顶上有两台，是坞堡之内最具有威胁性的攻击性武器。
边境之上的紧张气氛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这一片区域内所有的老百姓都已经撤走，剩下的自愿留下来的有过军队经历的人，也都撤到了坞堡之内。
愿意留下来的人很多，但这个坞堡，最多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剩下的，都必须要离开。崔大郎因为在是一名军人的时候，曾经当过哨官，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这座坞堡的指挥官。
留下来的危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死亡的概率，远远要超过生存下来的机率，因为他们将真正地成为大海之中的孤岛。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坚守多长时间。但这些人，仍然选择留了下来。
留在坞堡里的人有两个特点。
第一个，是从内地移民而来的人。这些人基本上属于一个大家庭，在内地他们还有其它的兄弟子侄，为了扩充家业，他们从大家族中分出来到边境之上开拓。对于这样的一些人，朝廷承诺，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将在战后，仍然由他们的家人继承，如果他们战死了的话。当然，如果英勇战死，他们的家人还将得到一份丰厚的补偿。这份补偿，远远地超过了朝廷对战死士兵的抚恤。
第二种人，是刚刚内附朝廷的那些夷人。这些人获得大唐户籍还不久，整个家庭还处于一个赤贫的状态之下，这些人自愿留下来，他们的家人，立即便会获得丰厚的一笔银钱以及战后补偿给他们家庭的一百亩良田。
事实求是的讲，就是用一条人命来换取这些财富。
对于很多富裕的家庭来讲，自然是不愿的，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却是一个快速改变家庭命运的途径。
与这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是，崔大郎虽然也很喜欢这些补偿，但促使他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有一份保卫现在的大唐的责任。
他是易州人，以前，他家处于赤贫的状态之中。他与兄弟二郎，包括他们的父母，都是地主的佃户，一年拼死拼活，活得比牛马还不如，到了年末，却仍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最怕生病的。因为生病，就意味着他们连这样勉强活下去的希望也没有了。
但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崔大的父亲，因为劳累过度而倒下了，在一家人陷入绝望的时候，天上掉下了救星。一个叫做义兴社的组织找上了崔大郎。那时的崔大郎，以为这是一个什么黑帮组织，但为了救父亲，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进去。
然后，他的人生，就此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崔大郎跟随着义兴社开始了在易州的秘密活动，直到彻底推翻了节度使王沣的统治，将易州归入到了武威节度使，现在的大唐宰相李泽的统治之下。
那个时候，三十岁出头的崔大郎又加入到了军队之中。
也就是那一年，他终于找到了老婆。
几年南征北战，许多与崔大郎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倒在了战场之上，他却幸运的活了下来，并且做到了哨官。
不过他加入军队的时候，年纪终是大了一些。当新的兵役制度出来之后，崔大郎因为年龄的关系，不得不就此退出军队。
而这几年，他的家庭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父母终于不用再辛苦的劳作了，只需要在家里养养鸡鸭，种种菜园子就好。他们家里有了一百多亩上好的土地。二郎也娶了妻，整个崔家开枝散叶，第三代都有了四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朝廷又发出了拓边令。
崔大郎将易州的家业，都给了二郎，然后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到了平州。在这里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又拥有了比在易州之时更大的家业。
但是，张仲武又要来了。
这让崔大郎很愤怒。
作为一名长期生活在边关的人，而且是一名义兴社员，还是曾经的一名军人，他对于对面的那些人是很关注的。相比起辽王统治下的百姓，崔大郎觉得自己简直太幸福了。
他可不想再回到过去的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
同样的，他也不想自己的同胞活在那种日子里。
作为一名义兴社员，长年在义兴社的教育之下，不知不觉之间，崔大郎已经滋生出了一种匡扶天下的志向，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为生民，开太平的理念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中。
虽然他退役了，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但义兴社社员的身份，却一直伴随着他。即便是在这样的边地，义兴社仍然是朝廷统治边地的一个最有力的武器。每一个月，所有的义兴社员们都会举行一次集会，由上面派来的人组织他们进行学习。
所以这一次的大撤退，崔大郎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
在这间坞堡之中，同样拥有义兴社员身份的人，还有九个。
随着大唐朝廷愈来愈强大，加入义兴社成为其中一员是愈来愈困难了。不经过严厉的考核和长达二年的考察期，根本就不可能加入。
这一次的大撤退，是为了接下来更有效的进行反击，是为了彻底地解决张仲武这个脑后头长有反骨的叛贼。对于上层的说法，崔大郎深信不疑。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深信，自己的牺牲将会换来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家人未来更好的生活。
早上的风很凉爽，赤着胳膊的崔大郎很享受清晨的那种带着淡淡甜味的空气。往昔，这个时候，正是他或牵着耕牛，或扛着锄把子，漫步在自家田间地头的时间，而现在，他却不得不站在坞堡顶上，手里不再是锄头这样的工具，而是保卫家园的横刀。
真是可惜啊，那些麦子还差一段时间才能成熟呢，自己却不得不将他们全都提前收割了。想着那些还是青黄之色的麦穗被自己亲手割倒，他心里就一阵阵的抽搐。
脚边传来了一阵阵的呜咽之声，崔大郎伸手摸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大黑狗，这是家里的看门狗，一家人都走了之后，便只剩下了这条大黑狗陪伴在他的身边了。
作为一名有过丰富战斗经验的士兵，崔大郎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坞堡是极其坚固的，虽然他只有一百五十人来防守。特殊设计的坞堡，在每一次防守的时候，甚至用不着一百五十人便可以面面俱到。
想拿下这样的坞堡，必须拿人命来换。而这个比例是多少，他自己也没有数，也许是十个，也许是更多。
从边境之上往建昌方向，这样的坞堡大约有百来个，星落棋布于广袤的平原之上，如果每一个这样的坞堡，辽人都愿意拿十倍的人命来换的话，那即便防守这些坞堡所有的人都死了，也是值得的。
因为辽人这样打下去的话，他们抵达建昌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能与唐军的主力进行决战呢！
堡内有充足的粮食伫备，连肉食都备得极多，这一次大撤退，大量的它畜被宰杀，腌制之后存放在地窖之中，坞堡之内有水井，现在唯一进出的大门已经被崔大郎下令封死了，一百五十人，将与这座坞堡共存亡。
大黑突然低低的咆哮起来，跳了起来，两条前腿达在垛碟之上，向着锦州方向，眦牙露齿地吼叫着。
崔大郎一怔之下，却是陡然反应了过来。立即从腰里摸出了一个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地吹了起来。
伴随着尖厉的哨音，坞堡内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有的一边冲出来，一边还在往身上披挂着铁甲。
这些坞堡之中的人，这一次都得到了有力的补充，每一个人，都被配发了一个头盔，一件半身板甲。而这些盔甲之类的装备，原本只有正规的军队才会装备的。
片刻功夫，所有人都在坞堡之上各就各位了。没过多大会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在震颤，坞堡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骑兵，大量的骑兵。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崔大郎立即明白了过来，不过心里反而停当了下来，敌人的骑兵，是不可能拿来进攻自己这样的坞堡的。
当第一缕太阳从地平线上跃出照亮坞堡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以及飘扬的辽军旗帜。
只怕有数千骑。
即便心里早就预料，崔大郎仍然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边的大黑狗狂吠起来。
无边无际的骑兵奔涌而来。
对于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坞堡，他们根本就没有理会，只是分出了数十骑奔驰到了离坞堡不远的地方警戒着，主力部队便像潮水一般，从坞堡的前方涌过。
当最后一名骑兵也离去的时候，坞堡又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坞堡完全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快要到了！”崔大郎尽量地将自己的语气放得更轻松一些。

第0928章 战斗吧，兄弟们！（1）
一连数天，薛大郎站在坞堡的顶楼之上，看着一支支的辽军向着建昌方向开拔，有骑兵，有步兵，也有运送后勤辎重的车队。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队伍，他们的规模，都不是薛大郎这百把人无法招惹的。
一支辽人的军队，故意停顿在了距离坞堡不远的地方，然后尽其所能地对坞堡之内的唐军从语言之上进行侮辱，从祖宗十八代一直骂下来，想要激怒薛大郎等人出坞堡去对他们展开攻击。
但这样的行为，在薛大郎看来，简直就是在秀智商下限，你要是只有百把人，老子一定出来砍你丫的，但你们动不动就千把人数千人的规模，想要老子出去找死，这不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吗？
薛大郎回应他们的方法很简单。站在坞堡顶端，解开了裤腰带，掏出自己胯下的那玩意儿，然后对着他们，尽情地洒上一泡尿。
这一泡尿是如此的悠长，以至于在堡内的那些唐军都有些吃惊了，薛老大这是憋了多久啊？特别是薛老大在终于尿完之后，身体那一哆嗦，紧接着还举着那玩意儿抖了两抖才塞回裤档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当真是帅极了，酷毙了啊。
于是乎，辽军没有把薛大郎激怒，倒是被薛大郎的这个举动给激得暴怒起来。当下便有数十名骑兵跃马而出，向着坞堡而来。看他们的顶盔带甲的着装，应当是辽人中的第一等人。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好的甲胄。
距离坞堡数十步远的时候，马上的骑士们取下弓箭，抬手之间，羽箭呼啸而来。
薛大郎却是早已经跳下了跺碟，躲在垛口后面，眼见着自家的大黑狗仍然趴在垛口之上狂叫，一伸手便将大黑狗给拖了下来。然后目视着离自己不远处的操作那台弩机的两名士兵。
话说这两台强弩，平时都用毡布给遮盖着，并没有让人给瞧见。那几十个辽军，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明显被唐人给遗弃了的坞堡之内，居然还藏着有强弩。
要知道强弩这东西，可算是这时代的军之利器，工艺复杂，打造困难，每一台都在耗费不少的银两，在辽军之中，这样的东西，都是集中使用的。
当他们看到坞堡之上的唐军猛然扯去一块毡布，露出里面的强弩之上的那三枚闪闪发亮的箭头的时候，都有些愕然。片刻的怔忡之后，他们才恍然大悟过来，这东西对他们可是有着致命的伤害的。当下不假思索，转身打马便欲远离这个坞堡。
尖厉的呼啸之声便在这个时候响起。三枚强弩自堡顶闪电般地射将下来。
出其不意之下，却是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当然，这大部分要归功于这几十骑辽军本身的大意。他们或许想到了坞堡之中有弓箭，但弓箭对于他们身上的甲胄来说，伤害是有限的。怎么也想不到，唐军竟然如此奢侈。
三枚弩箭，两枚命中。
一枚直接将一名辽军骑士贯胸而过，将人带得斜飞起来，然后再嗵的一声钉在地上。另一枚没有射着人，却是将一匹战马给生生地钉在了地上，马上骑士被甩了下来，就地连着打了好几个滚，然后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向着远处逃去。第三枚，却是走了一个空。
坞堡顶端，薛大郎等人快活地大笑起来。
对面的辽军大部一阵骚动，本来很休闲的他们，却是在瞬息之间列起了军阵，数名军官裂阵而出，遥看着坞堡。
看到如此阵仗，薛大郎等人亦不在觉得轻松，而是开始忙碌起来，既然见了血，今日只怕就不能善了了。
眼前的虽然是一支运送后勤粮草的军队，但战兵也有一两千人，再加上那么多的青壮民夫，真要动起手来，便是一场死战。
薛大郎遥遥看见，几名辽军军官之间似乎爆发出了激烈的争论，片刻之后，其中一人似乎是占了上风，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是瞬间又松驰了下来，已经完成整队的辽军开始督促着民夫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向着大军离开的方向前进，唯独在原地留下了一名军官和十几名士兵。
大概是不打了！
薛大郎心中一片欢喜，感觉今天自己是占了一个老大的便宜。
那名军官下了马，冲着坞堡方向而来，手里挥舞着一块白布，一边走，一边指着那名被钉死在地上的辽军士兵。
薛大郎会意，对方这是想收尸了。
“随便，老子们是大唐兵马，是王者之师，不会趁这个时候攻击你的。”薛大郎扯开嗓子吼道。也当过军官的他，对于这样的敌人，也还是有几分敬意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还想着替部下收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长官了。
听到薛大郎这样说，那名军官停下了脚步，挥了挥手，身后数名士兵疾步而来，有些战战兢兢地奔到了那名死去的士兵跟前，费劲儿地拔下了弩箭，抬起了那名死人，又疾步向着远方跑去，这个距离之上，如果堡上的强弩再射击的话，地上肯定又会添上几具尸体。
薛大郎当然不会这么干。
真要这么干了，只怕今天就得与敌人血拼上一场了。他纵然悍勇抱定了必死之心，但能多活一天，也总是好的。
多活一天，便多一份指望不是吗？
要是能不死，那自然是不死最好了。
大好的日子还等着自己去享受呢！
当然，如果不得不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把那死马也拖走，把弩箭给我留下来！”薛大郎站在堡顶，大声喊道。
那名辽军军官回过头来，竟然冲着薛大郎笑了笑，道：“那匹马送给你们了，可以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没多少顿可以吃了！”
说完这句话，对方扬长而去。
薛大郎啐了一口，对方真是见识短，马肉算是什么好东西啦？一点也不好吃好不好？在堡内的地窖里，他们可是腌制了不少的羊肉，猪肉以及鸡鸭鱼等肉食，这些都是以前大家家养的，大撤退的时候带不走，便只能制成腌制品。
看着大队的辽军逐渐远去，薛大郎倒也真是用绳子坠了几个兄弟下去，一是收回三支弩箭，二来嘛，马肉虽然不好吃，但总是新鲜的，而且任由其在外面腐乱，这天气，只怕那味儿也真不好闻。至少弄回来，人不吃，可以让自家的大黑能顿顿吃上好的。
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家的大黑也吊了下去，让它在外面去尽情地撒撒欢。
除了这个插曲之外，这一天，又这么平静地安然渡过了。
当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大部人都在堡内睡得鼾声震天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堡顶的薛大郎，心里却是愈发地不安起来。
没道理的。
辽人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他们在这里好好地待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主力不想在自己这些人身上浪费力气，或者说他们不想付出更多的正规军的性命在攻打这些坞堡之上。
说起来他们这些人虽然像个钉子一样钉在这里，但对于大局的影响，其实一点儿也不大，当辽军的主力理都懒得理他们的时候，就更是这样了。
最初的时候，薛大郎认为自己这些人的作用就是阻滞辽军的行动，并在辽军攻打这些坞堡的时候尽量地给敌人带来一些杀伤。但当辽军不打，这个作用就失去了。
很显然，辽军的头头脑脑们，一眼就看穿了薛大将军的这点儿谋算。
事实上，薛大郎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却还是小看了那些大人物们之间的算计，韩琦，薛冲他们不仅仅是在想着利用这些坞堡来迟滞对手的军事动作，更是想要给邓景山等辽军首脑人物带来一种错觉。
如果邓景山要拔除这些坞堡当然是最好，就算他不理会，也要派出人马牵制，哪怕是仆从军，对于接下来的决战，也是可以为唐军减轻压力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韩琦想让邓景山对唐军的主力估算错误。这些坞堡之中的兵，绝大部分都是已经退役的唐军，但这些人回归之后，稍加训练，便能恢复战斗力，而重新给他们配备了制式武器的这些人，与正规军的差距并不大，只要辽军一开打，便会领教到他们的战斗力。
如此一来，必然会让辽人对于唐军的兵力产生迷惑。上百个坞堡，可是分布了上万这样的人。他们当真不打而放任的话，这上百个坞堡要是在决战时期突然弃堡而出联结起来，那是能要命的。
计中套计，环中套环，这便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将领的谋算。
而在这个谋算之中，这些坞堡之中的唐军的性命，是早就被算成了阵亡的一部分了。
每一个成功的将领脚下，都是士兵的累累白骨，这句话，是绝对没有说错的。
此时此刻，在将领们的眼中，士兵的数量，只是一个数字，只是沙盘之上的一面可以随时拔除的小旗子。
薛大郎想得没有这么多，他只是单纯的有些不安。
在虫蚁的鸣叫声中，他终于睡了过去。
只到他被自家的大黑挠醒。
夜色之中，大黑的一双大眼发着幽幽的光芒，龇牙露齿，低低地呜咽着。
薛大郎一下子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扑到了墙头，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远方。
星光之下，影影绰绰的一大片，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坞堡接近。

第0929章 战斗吧，兄弟们！（2）
从腰里掏出从不离身的哨子，崔大郎用力地吹响，同时一把抓起身边的火把，奋力掷进了一边的一个大盆之中，轰的一声，大盆里立时便窜起了火苗。
做完这些，崔大郎已是窜到了强弩之旁，一把扯去毡布，扳动了强弩的机关。三声尖啸之声次第响起，下方，溅起了三蓬血雨。
眼见得形迹败露，下方之人也不再掩藏形迹，大声呐喊着向坞堡扑来。
堡内，唐军已经占据了各个防守位置，一支支的火把掷下去，点燃了坞堡之下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草垛，草垛燃烧起来，将坞堡周边照得一片透亮。
崔大郎终于看清了那些摸黑来攻的人。
“罪奴！”他失声惊呼起来。“大家小心些，这些是辽人那边的罪奴，是最低贱的第四等人。”
听到崔大郎的呼声，坞堡之内的唐军，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罪奴便有所轻松，神情反而更紧张了一些。
因为他们的一颗脑袋，便能让这些罪奴们升上一级，变成第二等人，五颗脑袋，便能让他们再升一线，十颗脑袋，就能让这些罪奴升为第一等人。
对于这些罪奴们来说，改变他们命运的，唯有这么一条途径，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命当命，当然，也不会把唐军的命当命。
拼一回，指不定就能改变他们悲摧的命运，他们自然是奋勇向前，死不旋锺。
这些人，比起辽军的正规军更难对付。
辽军的正规军会因为形式不利而退却，会因为战机不对而转进，不会耗损实力来攻打这种防守森严极难攻打的坞堡。
但这些罪奴却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坞堡内的这些人，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以及他们的家人的命运。
崔大郎终于明白了，难怪辽军正规军不理会他们，原来是准备好了用罪奴来对付他们。对于辽人来说，罪奴的命就不是命，死了无所谓，他们自会再去老林子去抓，去高丽那些地方逮便好了。
“兄弟们，战斗吧！”崔大郎勾腰捡起一柄上好了弩箭的弩弓，对准了坞堡之下乌泱泱扑来的罪奴。
咣当咣当的声音响起，一副副赶制的粗陋的梯子搭上了墙壁，罪奴们嘴里咬着刀子，蚁附而上。
借着火光，坞堡之上的唐军看得很清楚，这些人，别说是盔甲了，竟然连弓箭都没有一副，好一些的，手里有一把横刀，差一些的，便只能提着一柄长矛了。
破衣烂衫的这些人，咬牙切齿，面容可怖，前面的还在爬梯子，后面的却已经涌到了坞堡之下，竟是合身撞上冰冷的堡墙。
崔大郎打了一个寒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弯腰捧起了根檑木，举了起来，向着下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个罪奴的手攀上了垛口，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一柄刀便斩了上去，惨叫声中，那个失去了手指的罪奴仍然挣扎着攀了上来，但紧跟着一柄长枪当胸刺来，将他直接戳了下去。
杀死一个，又来一个，那些架在坞堡墙壁之上的梯子上，罪奴们悍不畏死地蚁附而上，而看到坞堡之下那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的罪奴，崔大郎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寒。
强弩每隔一会儿便会发出尖啸之声，每一发弩箭出去，都会在密集的人群之中犁出一道血色通道，粗如儿臂的强弩，能将这些没有盔甲保护的罪奴，串上好几个，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已经扑到坞堡之下的罪奴们强攻。
如果是在大军之中，这些罪奴们在唐军覆盖式的打击之下，早就伏尸遍野了，可是，他的麾下，只有一百五十人，而此时，在进行远程支持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金汁熬好了没有？”崔大郎一刀将一个罪奴劈了下去，大声吼道。
“快了，快了。”后面传来了同伴的声音。
就这么稍一分神，又一个人扑了上来，手里持着一柄长枪，正要扎向崔大郎，而崔大郎此时正挥刀劈向身侧的另一个敌人。千钧一发之际，大黑狗却是从人群之中窜了出来，一口便咬在了那人的脚脖子之上，用力甩头撕咬，那人立足不稳，仰面朝天向后倒去，身后却并不是实地，而是空中，那人一个倒栽葱跌了下去。
“大黑，好样的！”崔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金汁来了！”两个士兵抬着半锅金汁奔到了墙边，正好崔大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将那气味吸了一个通透。
两个士兵一翻手，大半锅金汁被倾倒了下去，下面立时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一锅锅的金汁倒了下去，坞堡之下的罪奴死伤惨重，嚎叫之声此起彼伏，让人肉麻。
“倒，再倒！”崔大郎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叫道。
“大郎，没有了！”
“没有了就再熬！”
“大郎，没有了！”士兵道：“咱们就这些人，每天也就这么一点点产出，这十几锅下去，早就没了。只能煮开水了。”
所谓的金汁，其实便是人拉的屎尿，这玩意儿被熬开之后浇下去，被烫伤的人，是极难复原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哀嚎之中逐渐死去。就算是正规军中有医师，能不能治好也要看运气，更何况这些罪奴？
崔大郎怀疑他们连最基本的一些伤药都不会有。
罪奴们似乎被这些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声给震住了，潮水般的退了下去，隐入到了黑暗当中。
崔大郎松了一口气，探头看向堡底，下面尸体叠着尸体，竟然已经码了好几层。而在这些堆叠的尸体之下，居然还有活着的，在竭力地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而另外一些受伤的，眼见着同伴退走，便只能在地上艰难地爬着，想随着同伴一起退去。
一名弩手抬起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那些伤者。崔大郎却是一伸手将弩弓给压了下来，道：“放他们走。让他们去同伴哪里哀嚎乞命，也给那些活着的人看一看，想要我们的人头，他们有不有那个资格。”
“大郎高明，要是能将他们吓走，那就好了。”一个唐兵笑着道：“估摸着这些人也是欺软怕硬的，见我们这里硬扎，指不定就想去找一些好打的了。”
说完这话，看到崔大郎冷眼看着他，顿时明白过来，不管是好打的，还是不好打的，那都是自己的同胞呢，而落到这些罪奴的手里，唯一能剩下的，也就是一个脑袋罢了。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连声的惨叫，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崔大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怔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那些罪奴将伤兵们宰了。
“日他娘的。”崔大郎吐了一口唾沫。
“清点一下，我们的伤亡如何？”他转过身来，道。
“大郎，没人死，就是二狗子和大牛被砍了两刀，好在盔甲挡下来了，只受了一点点轻伤，已经包裹好了。今儿个幸得大郎机警，不然让这些摸上来，我们即便能守住，只怕也会有不小的伤亡。”
崔大郎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一边蹭着自己大腿的大黑狗，道：“今儿个你功劳最大，待会儿赏你一块肥肉！”
天色渐渐大亮，崔大郎终于看清楚了外面的状况。入目所及，让他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外面密密麻麻地或席地而坐，或四仰八叉以躺在野地里的罪奴，只怕有一两千人的模样，而在更远处，却立着一顶军帐，在军帐的左右，却有十几个顶盔带甲全副武装的辽兵。一看就是辽人中的一等人，而军帐中的大概率的就是指挥这些罪奴的官员了。
“大郎，吃饭了！”两个士兵抬了一筐馍馍，一锅肉汤上来，往堡顶一放，香气立时随风四散。坞堡之下，那些本来了无生气的罪奴们，却是一个个的站了起来，贪婪的眼光，看向了坞堡。
虽然没有军令，但这些人的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向着坞堡方向移动。
“日他娘，不是吧？”坞堡之上的唐军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崔大郎伸手拿了一个馍馍塞进嘴里嚼着，一边走到了强弩那边，伸手握住了机关，眯着眼睛看着对面。
随着他扳动机关，三枚强弩应声飞出，将那些缓缓移动而来的罪奴当场便射死了十数人，但这，并没有影响更多的人向着坞堡移动。
“操，把东西抬下去，二十人一组轮换着吃饭，这些家伙，又来了！”三两口将嘴里的馍馍吃完，崔大郎一把操起了脚边的横刀。
远处那顶军帐的帐门一撩，一个辽人官员走了出来，挥了挥手，身边一人立即便拿起号角，吹了起来。
呜咽的号角声中，脚步本来还有些迟缓的罪奴们嚎叫了一声，突然又加速扑了上来。
“战斗，战斗！”崔大郎一手抓着一个馍馍，一手挥舞着横刀，“弩手，弩手，先给他们一轮！”
数十支羽箭射了下去，在疯狂冲来的罪奴之中放倒了十几个人，但却如同大海之中的泡沫一般，瞬息之间就被罪奴们给淹没了。

第0930章 战斗吧，兄弟们！（3）
或许是因为这些罪奴饿了一夜之后没有了力气，又或者是战事一起，从坞堡方向飘来的饭菜的香味不再那么浓烈，这一波的进攻，显得激烈而又短促。罪奴们在丢下了又一层尸体之后，仓促地退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坞堡之内的肉汤，却是已经冷却了。
崔大郎单膝屈跪在刘二狗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对方已经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坞堡里的战士终于出现了死亡了。虽然大家都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当他们决定留守的时候，死亡其实已经是他们肯定的伴侣了，但当第一例出现的时候，悲伤，依然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昨天晚上的战斗，刘二狗就受了伤。身手有些不太利索的他，今天终于为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一顿香喷喷的白面馍馍加大骨汤的早餐，他终究是没有吃到嘴里去。
替刘二狗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崔大郎站了起来，吩咐道：“把二狗兄弟的遗体先存放到地窖中去吧！等到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我们再将他下葬。”
地窖之中阴冷，可以将遗体保存更长的时间。
因为一个熟悉的人离去了，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便连大黑狗，也整个地趴在地面之上，嘴巴贴着地，低低地呜咽着。
远方的罪奴们，也终于是开饭了。
一小袋子粮食被倒进了一口极大的铁锅当中，然后便有人往里面丢着树根，野菜，又或者是树叶的东西，好半晌，那些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破碗，每人舀上一碗，坐在哪里，贪婪地喝着，喝上两口，便抬眼望一下阳光之下的坞堡，或者，他们还在回味着早先堡内传来的那饭菜的香味。
短暂的平静之后，崔大郎看着外面的罪奴在准备着新一轮的进攻的时候，就知道麻烦要来了。
那些人寻来了大量的树藤，或者正在用剥下来的树破搓制着绳子，而已经完工的那些长约三到四尺长的绳子的尽头，被绑上了一个个碗大的石头。
对方没有投石机，没有羽箭，但他们准备用投石来对坞堡进行打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行之有效而且会对堡内的战士造成伤害的想法。
“我们有多少盾牌？”他回头问着身边主管物资的副手杨三。
“不到四十面，都是木头包铁皮的。”杨三也看明白了外面的状况。
“全都拿出来。还有，能遮挡身体的什么木板之类的玩意儿都准备好。”崔大郎吩咐道。
杨三带了几个人，匆匆地下到了堡底去拿这些东西。本来这些盾牌，因为对手没有弓弩之类的武器，他们并没有拿上来用，不像现在唐军装备的那种边缘锋利的可以直接当武器用来砸，砍，削的盾牌，他们坞堡中的这种盾牌，除了抵达一下羽箭之外，真没有什么大用处。
但现在，这个东西，将能派上大用场了。
“兄弟们，待会儿天上肯定是乱石齐飞，大家机灵着点儿，找个好地方躲着。”崔大郎吩咐道。
“是！”
“弓弩手的兄弟们，杀伤这些家伙，就全靠你们了。”崔大郎看着几十个弓弩手，“对手的这种甩石，最多能站在七八十步开外，这是你们的有效射程，干掉他们。”
“大郎放心！”弓弩手们齐声回应。
当坞堡之上刚刚安排妥当的时候，下面的号角之声再一次响起，喝了一碗粥的罪奴们喊叫着再一次的冲了上来。
“杀进坞堡，吃肉喝酒。”
相比于早前，这一次，这些罪奴们似乎有了更明确的也更容易实现一些的目标了。
一排排的手里提着抛石的专门挑选出来的身高臂长的罪奴夹杂在其间，将手中的绳索甩得呜呜作响。
随着这些人猛然扬臂松手，空中骤然之间便暗了下来，上百个带着一条长尾巴的碗大的石头，飞向了坞堡。
这些人停了下来，奔跑的罪奴们将手里的抛石丢在了他们的身边，抛出了一个，他们一弯腰，又捡起了一个，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将石头甩得呜呜作响。
“小心。”崔大郎举起了手里的包着铁皮子的盾牌，横放在了脑袋之上，手里却是提着了一柄长矛，这个时候，横刀却是不太方便了，倒不如长矛，可以隐藏在盾牌之下，便似毒蛇吐信子一般，去戳敌人了。
不少的抛石带着长长的尾巴路过了堡顶的众人，有的落进了堡内，有的却是偏离了方向，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更多的，却是落在了众人的头顶之上。崔大郎只感觉到手臂一阵阵的酸麻，砰砰砰砰的声音，让他很是怀疑手里的这张木盾到底能撑多久。
耳边响起了羽箭的声音，那是堡顶的弩手在回击。
从盾牌底下瞧过去，七八十步外的那些抛石手们，栽倒了十来个，但马上，又被补齐了。
不等他再想瞧个仔细，坞堡的边缘入，一只手搭上了上来，紧紧地抠住了垛沿，不假思索，他抡起了手里的盾牌，重重地砸了下去，虽然只是一块包了铁皮子的木头，但砸在手指上，效果还是很显著的。那人松了手，跌了下去。
重新将盾牌顶在脑袋之上，崔大郎探首向下，手里的长枪猛地戳了下去，一个正仰着头手脚并用向上爬的罪奴被这一枪正正地刺在面门之上，哼也没哼一声，撒了手呈自由落体跌了下去。掉在一堆尸体之上，抽搐了一阵子，便没了动静。
战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得多。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听到了同伴在惊呼，也听到了身边有人摔倒在地上。
这一次的伤亡不少啊。天空之中的那些飞石，威胁还是太大了。碗口大的石头，飞越七八十步的距离落下来，当真砸在人身上，就算有头盔和半身板甲，也并不足以保证安全。如果运气不好正中脑袋的话，崔大郎不觉得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突上来的罪奴越来越多，而目力所及之处，坞堡之下的敌人也更多了。
“大郎，用那玩意儿吧？不然我们就麻烦了！”身边传来了杨三焦急的声音。
崔大郎迟疑了一下。
杨三所说的那玩意儿是这个坞堡之中压箱底的宝贝了，也是右金吾卫为了让他们这些退役军士冒充正规军队的最有力的证据，那是整整一箱的上百枚的猛火油弹。
随着时间的推移，猛火油弹在武邑已经开始规模化的生产，威力一日高过一日，但其危险性也在与日俱增，最明显的一个表征就是伫存与运输较之最开始时候不知要危险了多少倍。
但相比起这些危险来说，他在战场之上的威慑力，却也让军队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这一次大撤退，或者也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运输不易，这些武器中的一大部分，被分配给了这些坞堡。
反正现在大后方，能够稳定地供给这些物品给大部队。
“拿一半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崔大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眼下是这些罪奴们挥舞着三板斧最凶狠的时候，如果能将他们的这股子气焰打下去，接下来，兴许还能轻松一些。而且现在因为对手用无数的飞石压制了坞堡，下方聚集攀爬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此时，用上猛火油弹，效果也应当是最好的时候。
“好嘞！”杨三兴奋地带着几个人跑了下去，去时极快，回来的时候，却是小心翼翼。杨三亲自抱着一个镶着铁皮的箱子，周围好几个士兵举着盾牌卫护着他。
这玩意儿的威力，这个坞堡之中的绝大部分有过从军经历的人都见过。
环绕着坞堡防守的士卒，每个方向上都分到了大约十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崔大郎点燃了手里这个毫不起眼的陶瓷瓶子，眼见着引线烧到了二分之一处，他一扬手，将瓶子抛了出去，几乎在同时，每个方向之上，几十枚一模一样的瓶子拖着冒着火星的小尾巴，从坞堡之上落了下去。
还没有完全落地，轰然的爆炸之声便响了起来，无数火花飞溅开来，带着尖啸的碎瓷飞漫天飞舞。
这些碎瓷片对于全身着甲的人来说，影响或者并不大，但对于这些罪奴来说，每一个碎瓷片，都足以将他们打下万丈深渊。
坞堡之下燃了起来。
罪奴们惨叫着，打着滚，试图将身上的火头扑灭，但那些宛如地狱魔火一般的东西，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仍然在燃烧着。
一个个火人奔跑着，只到扑地倒下，再无声息，但躯体却仍在火势之中一抽一抽的。
火头引燃了从昨天到现在的那些死在坞堡之下的罪奴的身体，火，愈发地大了起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渐渐地漫延开来。
浓烟滚滚之中，将坞堡整个儿地淹没在了其间。
远处的那个辽人官员，似乎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坞堡之中，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强力武器，他很想制止住受到了惊吓奔逃而回的那些罪奴，但此时此刻，那些人却恍然忘记了他们彼此身份之上的巨大差异，眨眼之间，帐蓬便被踩翻了，那个辽人官员和他的护卫，被罪奴们裹协着不得不向着远方逃窜而去。
坞堡之上众人的脸色也一点儿都不好看，好几个人掩着口鼻，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扑在了墙头之上，哇哇大吐起来。

第0931章 战斗吧，兄弟们！（4）
激烈的战斗过后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恶心跟呕吐。
哪怕这个坞堡里的人，基本上每个人都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
但这两天，在坞堡之下死了数百个罪奴。这些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围绕着坞堡，被一把火点燃之后，那一股经久不去的味道却让这些汉子们一个个的无法忍受了。
但这还不是终点。
因为那一把火，并不能完全把这些尸骸给烧干净。
而在这样的天气里，不赶紧处理好这些东西，是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的。
这一点，崔大郎这些有多年从军经历的人，都是受过专门的教育的。在唐军之中，随军的医官，是有着相当大的权利的。由李泽亲自编撰的军中卫生手册，便是由医官来掌控的，一旦违犯，处罚那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在唐军之中，医官可不仅仅是救死扶伤，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拿捏这些军士的实权的。
而这，就是养成了崔大郎这样的军人一些很好的卫生习惯和基本的防疫知识。
在确认这些罪奴退走之后，数十名堡中士兵坠堡而下，去收集了大量的柴禾，桔梗，将那些烧得半焦的尸体，又进行了第二次彻底的焚烧。
黑烟缭绕了整整一日一夜。
而借着这个机会，崔大郎们在坞堡之中，也为战死的十二位战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他们被深埋进了地下，地上没有隆起坟头，也没有立上墓碑，反而地面被崔大郎们弄得与附近他处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嘱附每一个人牢牢地记着这个地方，等到将来战事结束了，再为这些战友们树起墓碑。
现在要是暴露了他们的所在，那些疯狂的罪奴们一定会挖掘他们的坟墓，砍了这些人的脑袋去请功的。
“以后如果有人活下来，记着这个地方。”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崔大郎对周边的兄弟们嘱咐道。
大家伤感地点点头，几天前还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却是已经深埋土下与虫蚁为伴了。
“这几个兄弟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还能全须全尾地埋下去。”往回走的路上，杨三却突然感叹起来：“我们只怕到时候没有这个好运气。到时候，运气好的，还能有一坛子骨灰，运气不好的，那就不知道还能剩点什么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
杨三说得并不错。
辽人麾下的这些罪奴虽然暂时退走了，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来的，坞堡里的这百十个人，对于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战斗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结束，反而是刚刚才开始。
先战死的人，还有活着的兄弟一把火帮着把遗体烧成骨灰，然后装进坛坛里埋到地下。而等到一旦坞堡被攻破，最后那批倒下的人，是注定脑袋要搬家的。
“那就守到胜利的时候。”崔大郎不想让这种悲观的情绪使得众人心情低落，用力地挥舞着手臂，道：“我们有足够的武器，我们有足够的食物，我们有必胜的勇气，我们一定能守到最后胜利的时候。战斗吧，兄弟们，哪怕我们最后赢得胜利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两个人，那先头英勇战死的兄弟，也能全须全尾的入土为安，而我们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大地之上永久流传。”
“战斗吧，兄弟们！”受到崔大郎的鼓舞，一行人倒是又振奋了起来，一边向着坞堡走，一边一齐振臂高呼。
坞堡之上，其它的士兵也齐唰唰地高声吼叫了起来。
“战斗吧，兄弟们！”
崔大郎的那条大黑狗，两条前腿搭在堡坎之上，也大声地吠叫了起来。
虽然敌人暂且退去了，但崔大郎却也没有让所有人都歇着，人一旦静下来，便容易想七想八，只有忙碌起来，才会忘记眼前的困境，忘记失去亲人兄弟的哀痛。
所有人都安排了事做。
有的加固坞堡，设置早前战斗时已经打废了的机关，这些人中，不乏木匠铁匠石匠这样的匠人，大家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能让坞堡更坚固一些。
有的被安排清洗堡内。
现在整个坞堡之中，那股怪味是经久不散，虽然拿水冲了一遍又一遍，众人的鼻间，却似乎依然没有消散。堡内被挖了好几个池子出来，从水井里提出来的水，将池子灌满，这是崔大郎在防患于未然，他们能用火烧敌人，敌人未尝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辽人虽然也有猛火油弹，但这对于辽军来说，却是属于珍贵的东西，不可能给这些罪奴用，崔大郎主要是防着敌人别的引火手段。坞堡虽然坚固，但回旋余地却不大。一旦内部烧起来了，那大家妥妥地变成烤猪。
武器盘点也出来了。
刀枪这些东西是足足够用的。不过羽箭只剩下了两千只，而最具威胁的强弩，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尺。
早前的战斗之中射出去的那些，被那些可恶的罪奴们给带跑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也属于极好用的武器。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对北地实施钢铁禁运政策，辽人虽然也有铁矿，但他们冶练的水平一直上不来，技术不行便导至了他们的钢铁始终处于一个欠缺的状态。
如果强弩没有了弩箭，可就成了摆设，崔大郎只能让木匠多做一些木头弩箭，前头削尖了，用强弩发射出去，虽然不能像制式弩箭那样能串糖葫芦，但一次干掉一个人的问题还是不大的。
每个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但却也真的忘记了眼前的困境，欢声笑语，再一次出现在了坞堡之中。
只不过就是到了用饭的时候，闻到了肉食的香味之后，大家不由自主地便干呕起来，每个人都只啃了一些馍馍。这让负责做饭的士兵，不得不坠堡而出，去外头寻摸了几大筐野菜回来，也就是这个时节，还有丰富的野菜可以挖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天之后，地平线上几匹奔驰的战马，让众人又一次地崩紧了神经。
来的并不是敌人。
几个伤痕累累的人，被绳子吊进了坞堡，崔大郎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便不由得叹息起来。这些人都是附近坞堡的。他们出现在这里，便代表着这几个坞堡已经被攻破了。
“死了，全都死了！”看着崔大郎，骑士号淘大哭。
众人默默地围绕着这几个人，任由他们放声大哭，哭一个痛快，其实在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大家便对死亡，都有了一个明确的心理准备。
等到骑士终于平静了下来之后，崔大郎才沉声道：“好了，既然来了，就准备战斗吧！多杀一个敌人，便等于是为死去的人，多报了一份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我们能一个人杀上十个，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周围的坞堡已经被清理空了，那么接下来，就又要轮到自己了。这一次，来的人，只怕会更多。
这一次不再是崔大郎和他的大黑狗放风了，一半人留在了坞堡顶上，另一半人回到堡内休息。
也许是真正的做到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知道敌人随时都会抵达，但休息的人，仍然睡得鼾声震天。
三天过后，大批的辽人罪奴，终于再一次地出现在坞堡之外，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以堂皇之阵出现，崔大郎看到，队伍之中，多出了许多辽人的军官，而更让他恼火的是，敌人的队伍之中，还出现了好几台强弩。
王八蛋的，坞堡在被攻破的时候，守堡的人，竟然连这些东西都没有毁掉，现在白白地便宜了敌人，又成了自己的最大威胁。
通过对那几个骑士的询问，崔大郎已经大概知道了周围几个坞堡覆灭的过程。
有的是被敌人偷袭，猝不及防之下被攻破的，就像是自己遭遇到的第一次攻击那般。要不是黑狗机警，或者自己也难以幸免。
有的是没有封死坞堡大门，被罪奴生生地撞破了大门，用人海战术可淹没的。
有的居然是被敌人挖地道，直接挖进了坞堡之内从而被攻破的。
让崔大郎感到幸运的是，他们这个坞堡的地形有些特殊，地下是成片的岩石，这从他们的地窖内部就可以看出来，想要从他们这里挖地道，注定得不偿失，但为防万一，崔大郎仍然安排了人监听，以防万一。
比起这些，更让崔大郎感到棘手的是，那几台被敌人缴获的强弩，还有最新出现的一些简易版的投石机。
简单地用两根树杆，以火稍弯烤制了一下之后，然后向后扳弯之后将石头弹出来攻击坞堡，虽然从准头上来说完全靠蒙，但只要有一个砸到坞堡之上，就够他们受的。敌人弄了好几十个这样的玩意儿，便算是瞎猫捉死老鼠，总也有运气极好的。
这一次，辽人那边明显来了一个更懂行的官员，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这个坞堡更不好打，不再期望一鼓而下，而是要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之后，再进行强攻了。
当然，与这些器械比起来，更让崔大郎头皮发麻的，还是多达近三千人的罪奴。
老子现在只有一百三十几个人了，却要一对三十的来战斗。

第0932章 战斗吧，兄弟们！（5）
五千步卒，分成了十个方阵，错落有致而立。每一个方阵五百人，却又分成了长枪手，刀盾手，弓弩手。
而在步卒方阵的身后，三千骑兵勒马而立。
这里是建昌。
是左金吾卫薛冲的行辕所在。
自从韩琦抵达建昌，与薛冲一起订下了策略之后，左金吾卫便开始了大踏步的后撤，一直退到了建昌，建源，绥中一线。
但是在这里，唐军却是必须要打上一仗，一场真正的战斗。
因为再继续后撤而避免交战的话，莫说是邓景山张仲武这样的沙场老将了，就算是一个略有行伍经验的人，也会察觉到内里的问题了。
哪有退到自己的中军行辕所在仍然不发一矢的道理呢？
不要说他们是先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赫赫的唐军，即便是换作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果真发生了，那就只能说明有鬼。
所以建昌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是真真实实，惨烈无比的打上一仗。
“在这里，我们要让邓景山知道，我们先前的撤退，只不过是为了集中有生力量在这里教训他罢了，可不是怕了他。”韩琦笑道：“所以，在建昌，我们不但要把邓景山打疼，打怕，更要让他明白，大唐军队过去是他的克星，现在还是他的克星。”
薛冲大笑起来：“今日便让安抚使看看我们左金吾卫的这八千男儿的英雄本色。”
“拭目以待！”韩琦微笑点头。
城下列阵的这八千人，可谓是整个左金吾卫的精华，是左金吾卫数万人之胆。
距离建昌城数里之遥外，数万辽军亦是肃然而立，搭起的一座高台之上，邓景山凝视着对面建昌城的轮廓。
数年之前，他就是被包围在这里，然后与唐军协商过后方才率领亲卫得脱，却丢下了左右卫护的从属军队数万人之多给了唐军。
这是他平生之耻。
今日，他又回来了。
他想用胜利来洗刷之前的耻辱。
“兵卒列阵于外，城门大开，薛冲这是欺负我们无法打过去啊！”看到对面嚣张地洞开着城门，邓景山心中微怒，却仍强自笑着回顾左右道。“他一路撤到这里，不就是想在这里与我们决战一场嘛，数年卧薪尝胆，就为今朝，诸位将军，今日一战，先雪过往耻辱，望诸君不负我，亦不负辽王。”
“原为大将军效力。击破唐军，占领建昌，活捉薛冲！”高台之上，十数名高级将领齐齐躬身，大声道。
邓景山一挥手：“诸位将军，去杀敌吧，吾为你们击鼓助威！”
将领们下了高台，翻身上马，各自奔向自己的部属。
高台之上，邓景山缓缓走到了边缘，那里，摆着一面牛皮大鼓，而在高台周围，上百名赤着胳膊的大汉面前，亦摆着一面同样的大鼓。
邓景山拿起了鼓槌，高高举起，咚的一声，重重落下。
上百条大汉，也举起了鼓槌，百余名大鼓同时发出的声音，立时随着风声，远远地传了出去。
建昌城上，数十名号手拿着唐军特有的那种军号，双脚叉开，站在城垛之上，一手叉腰，一手举起军号凑到嘴边，军号上系着的红布随风飘扬。
激昂的军号之声，骤然响起。
城下，步兵方阵，长枪手们双手持枪，齐唰唰地举起，落下，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低低的一声吼叫。
在他们的身后，刀盾兵肃然而立，一手持盾立于胸前，一手横刀，刀背敲击着盾牌，每敲击一次，亦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吼叫。
吼叫的声音并不大，但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却又让人惊心动魄。
罗弘信骑在战马之上，缓缓地掠过他所带领的一千骑兵，手中家传的马槊斜斜举起，与前排的骑兵们斜斜伸向空中的长枪一一相碰。
从这头奔到那头，然后又加速地从那头奔了回来，回到队伍的正前方，他猛然举起了马槊。
“为万民！”
“开太平！”
上千骑士大声回应。
此处吼叫之声高高落下，另外一侧，另一个千人骑兵队的吼叫声亦同时响起，然后，是第三个千人骑兵队。
三声喊罢，三个骑兵千人队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之下，缓缓向前。从步兵方阵之中穿过。
城昌城上，军号的声音愈发激昂起来，在一个高昂之极的音调在数个宛转之后袅袅落下的时候，城头之上，无数面大鼓轰然敲响。
罗弘信摧马加速，率先从步兵方阵的间隙之中一跃而出。
“为万民！”
“开太平！”
这一次，不仅仅是他的部属骑兵，所有的步卒方阵，也同时发出了同样的吼叫。
三千骑兵纵马跃出，冲向了对面，而在对面，辽军的骑兵也正自潮水一般的扑来。
骑兵的身后，五千左金吾卫步卒，紧跟在骑兵的身后，稳稳地向前踏出了步伐。而他们队伍之中的弓弩手，仰起了手中的臂张弩，斜斜地指向了空中。
崩的一声响，上千枚弩箭飞向了空中，越过了冲锋的左金吾卫骑兵，飞向了高空，然后折返向下，射向了奔涌而来的辽军骑兵。
唐军的步骑协同作战。
步兵永远不会等待着骑兵的冲阵之战有了一个什么结果之后再出战，他们紧紧地跟在骑兵的身后，当唐军骑兵透阵而出的时候，迎面冲过来的对手骑兵，则将陷入到唐军步卒的阵列之中。
这些错落有致的军阵，便是一个个猎杀敌人骑兵的陷阱。
这种协同作战，需要步卒有着极为严苛的纪律要求。因为双方骑兵交错冲阵搏杀之后的速度仍然是极快的，步卒需要用血肉之躯来迎接对手骑兵的冲击，顶在最前面的那个方阵将要遭受的伤亡不言而喻。
这是用一个方阵的巨大伤亡，来换取整个战场形式的优势。
敌人的骑兵一旦落入到这个陷阱之中，几乎便没有脱身的可能。错落有致的步兵方阵之间将形成全方便的对于骑兵的剿杀，而己方骑兵则将回过身来，从敌人骑兵的背后再发起致命的一击。
破除这种战法有两个方法，一是骑兵犀利无比，能够无视敌人的步兵方阵，再一次杀透步兵方阵透阵而出。另一个，却是采取同样的战法，将唐军的骑兵也以步卒纠缠住。
邓景山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骑兵能够杀透唐军的步兵方阵。他很清楚，自己如果采取与唐军同样的战法，一定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因为辽军中的大部分，并不像是唐军那样的全职业兵。
唐军的士兵完全是脱产的，他们日常的工作，就是训练，再训练。
而这，需要海量的金钱。
辽军无法与唐军比经济。这样的耗费，足以将辽人的经济拖垮，除了嫡系部队，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仍然采用府兵制度。
第二个，便是士兵的装备。唐军的步卒是全身着甲的，而在这方面，辽人就更比不上了。打制一身盔甲所要耗费的钢铁，足够他们打造十几刀，几十支矛头了。指望身上披挂着简易甲胃的辽军步卒抵挡住唐军骑兵的冲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大量的人命来换。
邓景山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邓景山也不是没有优势。他的骑兵更多，冲击力会更强。而此时，在建昌城下，他的兵力也占据着优势。以他的估算，现在的建昌城中，不会超过两万唐军，因为在建源，在绥中，有清楚的情报表明，唐军亦有一部分主力驻扎其中。
双方主帅都有各自的谋算，当然，落到实处，还是要看临阵的将领们以及所有士卒的表现。
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
骑兵们轰然对撞在一起，三千唐军骑兵，迎面撞上了五千辽军骑兵。三支黑色的箭头，一头杀入到了红色的海洋之中。
罗弘信抿着嘴，上身微微前俯，手中家传的马槊前探，手臂上微微感到压力之时，他一时大喝，马槊杆猛然弯出了一个弧度，槊的前头，一名辽军骑兵被穿在其上，随着槊杆弹直，那人也落在了马群之中。
数千骑兵对战，每一次交击，都会有人落马。
说起来漫长，但在真实的战场之上，两军交错而过却发生在短短的几个瞬间，双方打头的骑兵便已经透阵而出。
唐军的前方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辽军的步卒还在远方擂鼓呐喊助威，罗弘信继续向前，奔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勒马向着左方奔驰，绕了一个圈子又奔了回来。
他看到了辽军骑兵的屁股。
而辽军的骑兵先锋们，在透阵而出的时候，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是森然而立的唐军步兵方阵。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弓弩兵的洗礼，无数的弩箭平射而出。将奔腾而来的战马，掀翻无数。辽军骑兵顶着这一阵箭雨，加速前进。
长枪手们大喝一声，将长长的枪尾猛然戳在地上，两手持在长枪的前段，将长枪斜斜抬起，然后他们，就听天由命了。
战马冲撞了上来。
枪折，人飞，马倒，骑士落。
最前面的步卒方阵，顷刻之间便垮了大半。
但长枪兵之后的刀盾手和弩弓手们，却是趁着这点点的空当，一声咆哮，已是挥刀杀了过去。
刀起，蹄断。
盾舞，腿折。
箭飞，人倒。

第0933章 战斗吧，兄弟们！（6）
辽军骑兵自然也很清楚，如果他们不能迅速地突破、摆脱的话，从而赢得更大的战场空间的话，等到罗弘信的骑兵兜转回来，他们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疯狂的反扑，马倒了，骑士便跃下马向前冲击，人倒了，战马却仍然被驱策着向前冲撞。
他们彻底击碎阻挡在面前的唐军步卒方阵用了半炷香的功夫，但是没等他们长出一口气，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冲出阻碍的辽军骑兵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新的唐军方阵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倒品字形分布的阵形，恰好将突出来的辽军骑兵整个儿地夹在中间。一排排斜斜向上的长枪，一柄柄透过盾牌探出来的刀刃，当然，还有带着啸声疾扑而来的无数的弩箭。
唐军的臂张弩。
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的臂张弩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平射过来，别说是辽军骑兵身上的皮甲，便是铁甲，也是无法阻挡的。
弩箭从三个方向上攒射而来，刚刚摆脱了前方唐军步卒方阵的辽军骑兵霎那之间便像割麦子一般地倒了下来。
双方距离太近，连马速都无法提起来，而倒下的骑兵尸体与受伤的战马更是成了阻碍，骑兵无法加速，反倒是唐军三个步卒方阵在尖厉的哨音之中缓缓向着中间压来，每压上一步，给予辽军骑兵的压力，便大上数分。
弩箭停止了射击，但无数的长矛却是齐唰唰地攒刺了过来。外围的每一个辽国，只要一抬眼，面前便有好几支明晃晃的长矛在戳向他们。
辽军的骑兵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速度，成了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卒。
骑坐在战马之上虽然可以俯视敌人，但这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战斗力上的增成，相反，他们需要弯腰去砍，俯身去刺，胯下的战马，无法腾挪，无法起速，庞大的身躯更是成了唐军攻击的重点目标。
一匹匹战马哀嘶着倒地，一个个骑士被戳下马来。
唐军付出了两个突前方阵几乎被完全击碎的代价，彻底地将辽军骑兵阻挡并将其中的一部分陷在了阵中。
还没有被陷进阵中的辽军骑兵的运气并不比陷进去的好多少，因为此刻，在他们的身后，罗弘信率领的骑兵已经转身杀了过来。
这些辽军骑兵在无奈之下，只能原地转身，策马迎向唐骑。
如果说第一次交击，双方的战损比相差无几的话，但第二次的骑兵交锋，便成了一面倒的态势，一方强势冲锋，一方勉强迎击，速度，力量，气势无一不占优势的唐军，摧估拉朽般的击碎了辽军骑兵的反扑。
透过唐骑的辽军骑兵这一次没有回头，而是远远地向着辽军本阵方向奔去。
来时五千骑兵，回去时，却只剩下了两千不到。
被遗留在唐军步兵战阵之听辽骑并没有挣扎多久便被全体消灭，只有少数骑术极佳，个人武力更是出类拔萃的人逃出了生天，打马向着战场两侧奔去。
城头之上鼓声隆隆，军号嘹亮，城下，唐军方步开始整顿队形，合并队伍。
原本一个个分散的方阵，汇集到了一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方阵，依然是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后，刀盾手分散其间，弩手位于最后。在他们的最前方，则是罗弘信的骑兵。
对面，辽军的步兵队伍正逼将过来。而他们的骑兵，此时却已经分散到了两翼。
罗弘信再一次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一声长啸之中，摧马向前。
现在，轮到他们主动出击，去击破辽军的步卒方阵了。与辽军不同的是，在他们的身后，步卒紧紧相随。
一往无前。
唐军骑兵在发起冲锋的时候，就没有想着还能回来。
向前，向前，一直到无法前进。
战斗，战斗，一直到死亡来临。
城头之上，韩琦不动如山，薛平面色如常，倒是站在他们身侧的屈忠，看得满面通红，激动不已，手握在腰间刀柄之上，不时抽出却又合上。
屈忠与罗弘信都是朝廷北狩之后第一次武举中试的，罗弘信是武状元，而屈忠则是榜眼。不过二人在那以后，却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屈忠留在了武邑为官，而罗弘信却是被派到了左金吾卫中以壮元的资历担任一名郎将。
韩琦离开武邑的时候，带走了屈忠。因为他和屈忠都很清楚，如果再留在武邑，屈忠是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想要东山再起，屈忠便只能去战场之上谋取功劳。
这也是韩琦对屈忠的回护之意。
李泽对韩琦是愿意礼贤下士，屈意优容的，但对于屈忠这样的小角色，就压根儿不会看在眼里了。而下头的那些人，原本因为有韩琦护着不好对付屈忠，现在韩琦一走，那收拾起屈忠来，岂不是手拿把攥？
“屈忠，你觉得眼下战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有心要提点一下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韩琦笑问道。
屈忠一怔，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韩琦会问他这个问题，但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这是对他的一次考察，更何况此刻还有一个薛冲站在身边，听了这个问题之后也颇感兴趣地侧过头来看着他。
思忖片刻，屈忠道：“属下觉得，此刻我军虽然已经深陷辽军步卒阵列之中，如陷泥淖，举步维艰，但却仍然集结成了彼此呼应的战阵，战斗之间行有余力，虽处下风，而不显颓势，还可以再看一看。如果能让对手先调动兵力，则再觅机出击。”
“就这了？”韩琦微微一笑道，“这些天你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当也知道我军兵力到底如何吧？”
屈忠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我军最大的依仗。现在就暴露出来了，不是给了张仲武以提醒吗？”
韩琦和薛冲对视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屈忠，邓景山和张仲武两人，虽然一个是上官，一个是部将，但在实力之上，邓景山并不弱上多少。所以，重创邓景山，于我们而言，也是极其重要的。所以建昌这一战，可不是虚的，这一仗，会让张仲武重新审视我们的兵力，也会让他更加地重视我们，不过到了最后嘛？”
薛冲接着道：“他会发现，不管他怎么重视，怎么调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掌握我们的力量究竟如何？”
“所以等到邓景山出动更多的军队试图围剿罗将军率领的这八千兵马的时候，我们的骑兵，便会直击其本部了！”屈忠恍然大悟。
“邓景山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包在这里，但是嘛，现在正在战场之上与罗弘信纠缠在一起的辽军，可就别想走罗！”薛平微笑着道。
“逼他断臂求生！”看着远处战斗的场面，屈忠终于是彻底明白了过来。现在罗弘信的苦战，只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辽国加入进来，现在加入战场的辽军越多，等会儿能撤走的人便愈少。
邓景山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唐军在建源，在绥中驻守的兵力，根本就不是左金吾卫的主力，而是临时征召的退役士卒，对于唐军兵力在估计之上的严重失误，使得邓景山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吃了大亏。
接到两支多达万人的唐军队伍一左一右出现在战场上的消息的时候，他直接就惊呆了。下意识地认为是建源和绥中的唐军过来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不可能的。
战场形式有些大变。
城中唐军涌出奔向战场，支援正在苦战的罗弘信，同时，也与战场之上的辽军纠缠到了一起。想让激战之中的辽军撤回来，直接成了一种奢望。
邓景山不得不痛苦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要抢在唐军两支包抄部队还没有合拢的时候退出这个口袋，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放弃眼下正在战斗中的部队。
他跑得飞快。
而唐军也压根儿就没有去追击他的意思，左右两支唐军按期抵达战场，将被抛弃的一万余辽军彻底留了下来。
第一次建昌会战，唐军大胜。
左金吾卫付出了六百骑兵，两千步卒的代价，而邓景山则失去了差不多三千骑兵，一万余步卒，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在最后阶段被抛弃在战场之上从而成为了唐军的阶下囚。
韩琦、薛冲达到了他们最初的目标，即使邓景山失去强攻建昌的能力，从而迫使张仲武不得不提前集结主力前来支援邓景山，否则左金吾卫便会对邓景山发起强攻。
而这一战之后，也让辽军对于唐军在本地的兵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和估算，绝不是战前所预计的三万到四万之间，这个数字，只怕要翻上一倍。
张仲武想要赢得胜利，便要倾巢而出。
而这一计划，亦是为了从高丽而来的由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打开胜利大门。

第0934章 战斗吧，兄弟们！（7）
坞堡已经残破不堪。
崔大郎便躺在一地的碎砖烂瓦之间，眼皮子都不想动一下。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快要变得酥碎了，提不起一丝丝儿的力气。大黑狗趴在他的身边，长长的腥红的舌头吐在外头，不时会凑过来在他的脸上舔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主人还有没有气儿。舔一下之后，便又安静地趴下去。
在坞堡之内，像崔大郎这样躺着的，还有很多人。
但更多的人，却已经永远地离开崔大郎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崔大郎终于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巡视着坞堡，每当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同伴，都会有脚踢一踢，问一声：“还有气吗？”
“大郎便闹，我还想躺会儿！”
“痛，好痛！”
每当听到这样的呼唤声，崔大郎脸上的笑容便多出来一丝。还能叫唤，那就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们已经守了一个月了。
与辽人的罪奴也交手一个月了。
从最开始的一百五十个兄弟，到现在，还有五十三个人站在他的身边，如果算是两条腿都被打折了杨三的话。
罪奴死了多少人？
崔大郎不知道，因为外面的尸体层层叠叠，高度快到坞堡的三分之一了。这还没有算战斗起来的时候被烧掉的那些。每一场战斗一起，总会有一些尸体被大火给焚烧掉。
打到现在，双方最初的目的，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麻木的进攻，麻木的防守，彼此想着弄死对方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弄死对方？
这还重要吗？
就算是辽人的罪奴，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亲朋，也有故旧，而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就葬送在眼前的这个坞堡之中。
奇怪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着。
天气是如此的热，死掉的人，腐烂的极是厉害，趴在残破的坞堡之上，甚至能看到无数的蛆虫在这些尸体堆里爬进爬出。
黑色的、黄色的、红色等一些奇奇怪怪的颜色水从这些尸体之下流淌出来，漫延到四周，一群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有时候你扫眼一看，以为是一个死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衣，但当你扔一块石头过去的时候，那件黑衣便会嗡的一声腾空而起，露出内里那腐败不堪的烂肉，内脏。
但堡内的人却早已经不以为异了。
久在芝兰之房而不闻其香，常在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任谁闻了这么久的这味道之后，也不会觉得其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特意地焚烧这些尸体，但再往后，便失去了兴趣，也没有了任何的动力。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每当罪奴来攻，他们便机械地迎战，机械地杀敌，把这种战斗，融入到了骨子里成了一种本能。
更重要的是，崔大郎发现，这些腐乱的尸体，或者还可以帮到他们。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来进攻的罪奴之中，有很多人，明显地有些不正常了。
确切地说，是病了。
瘟疫！
当这个词闪过崔大郎的脑袋的时候，他是很惶恐的。
但转眼之间，他就又反应了过来。左右他们就这几十个人了，又什么好怕的，要怕，也该是那些辽人们怕才对。
但似乎那些罪奴，甚至是那些督战的辽人官员们，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也许是罪奴们的生存状态从来都不受人重视，也许这些人突然生病，死掉，在那些人看来都是一种常态，他们丝毫没有理会这一件事情。
但崔大郎不同，他在唐军之中接受过正规的训练，作为曾经的一名基层军官，他有着这方面的一些知识。
防止瘟疫在军营中漫延是他们这些基层军官必备的知识。
军队之中，一向人口密集，一旦起了瘟疫而不迅速地消灭源头的话，那必然会成为一场灾难。
崔大郎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坞堡之内备有各类的草药，其中防疫的草药便是其中的一种，每天熬上一锅汤，堡内活着的人，必须要喝上一碗。至于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之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崔大郎并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
但从结果上来看，还是很不错的。因为到现在为止，堡内只有战死的，还没有病死的。
罪奴们的进攻，从过去的每天一次，下降到了两天一次，这一段时间，甚至落到了三四天才会发动一次进攻。
在坞堡之上看到那些横七竖八就这样露天而眠的罪奴们，崔大郎都在默默地计算着他们的人数。
能爬起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这两天，每天他都能看到有死人被从那些罪奴聚集的地方拖走。
堡墙之外，崔大郎刻意地放纵着，但在坞堡之内，他却努力地保持着卫生。每天，都会让人熬上好几锅开水，每一处都要淋到。
死去的兄弟们，被他将遗体收敛到屋内，然后用井水和上泥巴，将这间房子完全封死。到现在，坞堡之内，被封死的房屋已经有四间了。
今天罪奴们又发动了一次攻击，只不过更加的有气无力了。杀死他们，显得也更容易了一些。
“饭熟了，来两个人抬一下啊！”下头，双腿折了的后勤官杨三现在负责给大家做饭，听到他在下面当当敲着铁锅的声音，崔大郎的心情就莫名的好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在人间，还不是在鬼域之中。
吃着馍馍，啃着肉骨头，所有人对于外面的那些令人恶心的场面孰视无睹。
大黑这些日子长得更加彪悍了一些，也是，在跟着崔大郎守堡的日子，它的伙食是格外的好，每天都在吃肉，以前看家护院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欢快地啃完骨头上的肉之后，他便扒拉着骨头棒子在哪里开心地玩耍，现在，骨头已经不是它的最爱了。
突然它丢下了骨头，两只前爪搭上了堡沿，看着外面，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崔大郎站了起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多了几条野狗，正在撕扯啃食着那些死人的尸体。
或许是太久没有看到同类了，大黑显得很是激动，跃跃欲试，却又转头看着崔大郎。
听到堡顶传来大黑的吠声，下方的几只野狗也抬起头来，红莹莹的眼珠，让崔大郎看得心头一颤。
轻轻地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崔大郎道：“黑子，这些家伙啃了人肉，已经不是你的好伙伴啦，咱们不理会他。”
说完拎着大黑的头皮，把它拖了回来。
崔大郎猜得没有错，罪奴之间，的确已经爆发了瘟疫，几个督战的辽人官员们终于发现了问题，一夜之间，暴毙了十好几个罪奴。
他们的反应是：跑！
那些一觉睡醒过来的罪奴们，发现他们的督战者不见了。所有的辽人官员，一夜之间，跑得无影无踪。
失去了领导者的他们，顿时成了没头的苍蝇，而追寻食物的本能，让他们再一次地向坞堡发进了进攻。
崔大郎动用了最后剩下的十枚猛火油弹，又一次击溃了这些人的进攻。
现在，崔大郎虽然不会粮尽，但却快要弹绝了。
猛火油弹没有了。
羽箭没有了。
强弩早就坏掉了。
如果罪奴们再一次发动进攻，他们唯一还有的，就是刀，枪，石头，当然，还有摇摇欲坠的坞堡。
好在，这似乎也是罪奴们的最后一次下意识的进攻了，从哪以后，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在旷野之上游荡，有的人离去的，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当然，还有许多人，躺在了那里，再也没有起来。
这一片沉浸在血与火的土地，陡然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崔大郎们仍然没有跨出坞堡，对他们来说，坞堡之内，比起外面，还是要安全不少的。
“你说什么？瘟疫？”看着面前的这名官员，邓春眼睛瞪得溜圆儿。“罪奴大面积地染上了瘟疫？”
几个刚刚跑回来的辽人官员忙不迭地点着头，将哪里的情况详细地叙述了一遍，邓春只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这年头，瘟疫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无法应对的天灾。而且，刚刚传来了消息，辽王的大军，将在十天之后抵达这里，如果瘟疫传到了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挥了挥手，斥退了这几名官员。
看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邓春招来了一名军官：“回来的这些人，马上杀掉！”
他冷酷地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你带上一队人马，那片区域方圆五十里之内设立哨卡，派出巡逻队，一旦发现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不管是人还是别的啥东西，统统给我杀掉。”
“明白了，县尊。”军官点了点头：“可那里还有唐军的一个坞堡在顽抗？”
“瘟疫之下，他们有的活吗？而且这瘟疫的源头，就在他们那里，用不着我们去收拾他们了，瘟神会替我们收了他们的。”邓春道。

第0935章 我自海上来（1）
一波波的海浪涌来，激打在刚刚建好不久的栈桥之上，顾寒与檀道真两人并肩而立，目视着海天相接之处。
“来了！”顾寒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抬起手臂，指着远方道。
模模糊糊的帆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没过多长时间，密密麻麻的海船便一一出现。岸上等候的人众顿时便骚动起来。
“举火。”顾寒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几大堆篝火被点燃，然后再覆盖上一些刚砍下来的枝条，火头被压了下去，一股股的青烟立时便扶遥直上。
海面之上，上百艘海船笔直地向着青烟浮起的地方驶来。
刚刚建起的栈桥，一次性只能停靠两艘大海船，剩下的，便只能停泊在海面之上静静地等待着。
由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在海上漂泊多日之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右领军卫这些年一直驻扎在沧州，在李泽的长期规划之中，这支军队，将是以后水师陆战队的雏形，所以他们一直便与大唐水师在一起进行训练，海上生活，对于右领军卫的士兵来说，丝毫不陌生。
一队队的士兵全副武装地从大船之上走上栈桥，然后再踏上陆地，集结整顿，丝毫看不出海上生活的辛苦，一个个仍然生龙活虎。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和他们那几乎武装到牙齿的装备，檀道真便觉得腮帮子丝丝作疼。
现在的高丽，被张仲武这头恶狼作践得不成样子，国将不国。而为了驱逐这头恶狼，他们又邀请来了大唐这头猛虎。
檀道真也好，檀道济也好，他们都是在大唐读过书，深谙中华文明的中国通，像檀道济，更曾在大唐中过进士，妥妥儿地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子。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未来是好是坏，檀道济檀道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只能是李泽能够信守承诺，让高丽在以后能拥有一定的自主之权，然后再徐徐图之。
其实希望还是很大的。
李泽代唐自立的趋势已经愈来愈明显，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新上位的皇帝，一定希望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局面，肯定不想在高丽这样的地方另起干戈，又或者是为了给四邻的国家们作出一个表率，兴许能给高丽很长一段时间的喘息之机。
只要能回过这口气来，未来，也不是不可为的。
让檀道真有些意外的是，那些士兵们一个个浑若无事，这支大军的领导者文福，居然是被担架抬下来的。
脸色惨白的文福，看着诧异的顾寒和檀道真，在担架之上半坐了起来，扶着亲兵的肩膀，苦笑道：“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这一路行来，把我是巅得惨了，苦胆都差点儿给吐出来，檀将军，却容我休息两日，再详谈可好？”
“老将军辛苦了！”檀道真抱拳深深一揖：“大军的军营早已经建好了，就是简陋了一些，还请将军不要见责，实在是条件有限，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文福一笑道：“檀将军太客气了，都是些糙汉子，能遮风蔽雨就行，行军在外，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如此，请容许我为老将军带路！”
“有劳，有劳！”
在两山相间的一大片平原之上，一个偌大的军营早就已经修整完毕了，虽然只是茅草房屋，但却也条理分明，军营各区之间，分隔得极为清楚，竟然与唐军惯常设营一模一样。倒是让文福有些吃惊。
“修这个劳营，多亏了顾参军的指点！”檀道真看到文福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连图纸都是顾参军亲自绘制，然后又亲自坐镇这里指挥的。很多东西，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幸得顾参军不吝指点，让末将是真正的学到了不少东西啊。难怪大唐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细节之处见真章啊！”
文福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在我大唐军事操典之上都是有明文规定的，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
“此操典是大唐军事秘密，下官却是难得与闻了。”檀道真叹道。
“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文福道：“檀将军如果想学，回头我送你一本。”
“哪敢情好，多谢老将军的慷慨！”檀道真大喜过望。大唐军事操典之上，自然不止是这些扎营之法，更让檀道真看重的是练兵之法，如果能拿到一本，让高丽兵按此操练，提高高丽士兵的作战能力，可是天大的好事。
文福与顾寒亦是相视而笑。
檀道真即便是拿到了大唐军事操典，但真想按照操典来训练军队，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本军事操典里的练兵方法历经改进，是建立在大唐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基础之上的，高丽人真想西施效颦，最后只怕是不伦不类。
又闲聊了几句之后，年纪有些大了文福终是感到精力有所不济，便由顾寒陪伴着去军营中休息，两人自然还有一些事情要交流。檀道真却是留了下来，协助指挥右领军卫和大量的物资入营。
第一批抵达的右领军卫士卒只有五千人，更多的是各类军事物资。
看到一车车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军事物资进入营中，分门别类地装进仓房之中，檀道真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与唐军士兵比起来，他们的军队，当真只能算是一支叫花子军队，别说盔甲了，有时候人手一把刀，一枝矛都难以做到，很多人，还是削木为兵。
不行，回头得向文福讨一些武器。这位老将军慈眉善目地，看起来很好说话，不像顾寒这个家伙，滑不溜湫，一说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便顾左右而言他。这些大唐右领军卫的士卒，本身就装备如此之好了，这些武器于他们而言，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如果能讨到一批，至少能让己方的最核心的军队，战斗力更上一个台阶。
到了晚间，五千右领军卫士兵全部入营，这个营地的警卫也已经完全由右领军卫接管，檀道真再一次看到了唐军的军纪森严。
偌大的营地之内，竟然安静无比。那些士兵呆在一个个的营房之内，居然鲜少有人出门来闲逛溜达，即便是出门，最少也是三人一起，行走之间，居然也是列着整齐的队形。这让他想起了他们自己的营地，乱糟糟的就像是一个难民营一般。
唐军行走坐卧，似乎都有着严厉的规矩，吃饭的时候，每人拿着一个铁饭盒，领了自己的饭菜之后，便以队哨为单位，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听到一声领下之后，这才齐唰唰地开始进餐。先吃完的人放下了餐盒，依然安静地坐在哪里等待。
然后檀道真又听到了一声军号，不管有没有吃完，这些唐兵但又齐唰唰地站了起来，拿着饭盒到了水槽边上，开始列队洗饭盒，再拿着自己的饭盒回到了营房。
晚饭过后，营地里才终于热闹了起来。
大约一半的士兵走出了自己的营房，开始了他们的休闲娱乐。直到这个时候，檀道真才明白了顾寒要求自己修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器械是干什么用的。
原来是给士兵们煅炼身体，练习力量，或者说是让他们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用的。
这才是军队啊！
坐在自己的那间独立的茅草房中，隔着窗子看着外面的场景，檀道真感慨不已，同时又恐惧不已。
夜色落下帷幕，顾寒却是带着几个士兵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进来。檀道真赶紧起身相迎：“文老将军身体恢复得如何？”
“老将军没有坐过这么久的海船，稍有不适，眼下却是已经喝了些药汤，已经睡下了。”顾寒道：“并无大碍，估计明天就能恢复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檀道真连连点头：“其他士兵们看起来倒还好。”
“右领军卫本来就常驻沧州，出海作战是他们的训练日常，这点风浪于他们而言，本是家常便饭，自然不会有晕船这样的现象了。”顾寒笑道：“文老将军上任不久，平常已很少坐船出海，这才有些不适，不过老将军身体底子扎实，很快也就能恢复了。”
檀道真沉默了下来。
右领军卫专门从事海上作战训练，也就是说，李泽早就在做这方面的准备了，联想起右领军卫在沧州驻扎数年之久，檀道真就心寒不已，难不成说李泽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料定了今日之事吗？
“檀将军，这是李相专门给你们兄弟二人准备的礼物。”顾寒指了指几口箱子，道。
“李相？”檀道真吃了一惊。
“不错。李相虽然已经南征而去，但对于高丽还是极为关心的，临走之时，特意差人送了这些东西到沧州让文老将军带过来。”顾寒道。“据文老将军说，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送给檀国相的，主要是书藉，像我们国内刚刚出版的农书纪要，水利工程啊，也有刚刚编辑成册的好文章好诗歌等，送给你的是一套全身甲，檀将军你还经常亲自上阵作战嘛，对了，文老将军把你想要的操典，也放在箱子中了。”顾寒笑吟吟地道。

第0936章 我自海上来（2）
顾寒打开了箱子，从内里取出了好几本厚厚的书藉，放在了檀道真的面前。
檀道真拿起了那本跟砖头一样厚的大唐军事操典，手微微有些颤抖，只不过是一本如何训练士兵的书，竟然有这么厚？
虽然他不像他哥哥那样曾在大唐中过进士，但也绝对算得上是博学多才，军事书藉自然也看得极多，特别是后来归国之后开始带兵打仗，更是想尽一切办法搜集相关的书藉来研读，但从来就没有一本军事类的书藉，居然有如此的厚度。
翻开目录，只是扫了几眼，呼吸便有些沉重起来。
他猛地合上书，看着顾寒道：“这，真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顾寒笑道：“其实这在大唐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有门路的人，都可以弄到。”
“谢谢！”虽然顾寒这么说，但檀道真仍然很是认真地向顾寒行了一礼：“请代我向文将军致谢。”
顾寒摆了摆手，却是指了指农书纪要那些书籍，意有所指地道：“檀将军，其实我认为，这些书，对高丽而言，恐怕要比你看重的这本军事操典要重要的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本末倒置的。”檀道真连连点头。
顾寒微微一笑，就算你真的研究透彻了这本军事操典又能如何呢？弄懂是一回事，能不能实际实施又是一回事。
只怕檀道真研究得越透彻，以后会越痛苦吧！
他会真正领会到高丽与大唐之间的实力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在，大到让他绝望的地步。
这或者才是文福送给他这本在大唐也还算是保密书藉的真正用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才体会到了这种巨大的差距在短时间内，根本就没有可以弥补的可能的时候，对于大唐的畏惧，只怕便会深刻到骨子里头。
到了那个时候，他或者会成为高丽境内，愿意跟随大唐亦步亦趋的大人物。这对于到时候高丽国内的某些心中野望的冒险派，会是一个有力的制约。
嗯，文老将军应当不会有这样的深谋远虑，要么是公孙先生，要么就是李相本人才会思虑得这么远。
既然大唐没有准备将高丽直接纳入到自己的直辖之下，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将来的羁索之策，培养一些亲大唐的、或者是畏惧大唐的高丽大人物，是必须的选择。
顾寒再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匹锦缎，抖开之后，却是让檀道真的脸色再一次凝重起来。这是一副刺绣，刺绣不稀奇，但这副刺绣之上，绣的却是大唐与高丽的疆域图。
他凝神看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便是李相最后的意思吗？”
顾寒点了点头：“是的，从此以后，这条黄线以内的，就是高丽的神对不可侵犯的领地，但凡有人想要对你们不利，大唐也会认为是对大唐的冒犯。”
檀道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可是营州以前也是我们的统治区域，是被张仲武抢走的。”
顾寒不说话，只是盯着檀道真，但是眼神却是显得凛冽了一些。
檀道真缓缓地坐了下来，低下头，眉眼儿都拧到了一处，显得极为痛苦，半晌，才点了点头：“我明白李相的意思了。作为我本人来讲，没有什么意见。反正过去营州，也只是在名义上归属我们统治，那里遍布着匪徒，夷族，野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掌控过那片土地。只是即便我与兄长认可了，但国王哪里，也不见得会认可。顾参军你也知道，在高丽，但凡我兄长支持的东西，国王一系，是大概率要反对的。”
顾寒呵呵一笑，将手里的刺绣一卷，重新放到了箱子里，坐到了檀道真的对面，“这也正是我要与檀将军你接下来谈的重点。早先，因为李相没有定下高丽以后真正的政治架构，所以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但这一次，我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授权，可以正式地与你谈一谈了。”
“李相定下了我们高丽的政治架构？”檀道真霍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李相说过，不干涉我国内政的。”
“是的。”顾寒直截了当地道：“檀将军，但恕我直言，这一次我们将张仲武的势力赶出了高丽，你们这一系，与国王一系，仍然是水火不容，难道说你们还像以前那样，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虽然国王一系没有了张仲武的支持，的确不是你们的对手，但你们就没把握将他们赶尽杀绝？而且。”
说到这里，顾寒停顿了一下，才重重地道：“李相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相准备怎么办？”
顾寒道：“国王永远都是国王，也就是说，李载道一系，会一直是国王。”
檀道真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但是，高丽的执政的权力，将由国相掌控。每一届国相的任期将是五年。”顾寒接着道。“而谁当国相，则由高丽各地州府主官，共同投票选出。当然，国王有否定的决利。”
“如此一来，岂不是还是由国王掌握大权？”檀道真立时反对。
“国王的反对权只有两次，如果第三次投票选出的仍然是先前的那一位，那么国王的否决就会无效。”顾寒微笑着道。“而且，为了限制国王的否决权，一旦国王行使了这样的权力而且最终否决无效，那么，在下一次选举的时候，国王将失去对下一届否决的机会。我这么说，檀将军明白了吗？”
檀道真立时就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能不能当上国相，取决于国相对地方的控制程度，只要檀氏一系一直能保持着对高丽大部分地方官员的控制，那么，就能确保檀氏的权利。将来，国王与檀氏的权力争夺重点，将会是对各地州府官员的任命与争夺之上。
这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决定。
既然李泽不允许他们檀氏更进一步，那么，抓住国相这个位置，便等于控制住了高丽的实权。李载道将来，只会是一个名义上的国王。而檀氏，则能成为高丽真正的无冕之王。而往后，只要檀氏一系能永远把持住国相这个位置，则檀氏自然无忧。
“我明白了，我会把李相的意思，转告给兄长的，我觉得兄长是能接受的，不过国王那边能不能接受呢？”
“他们那边，到时候，自然由我去说服。”顾寒笑眯眯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檀将军一声，我会是大唐在高丽的第一任总督。”
“总督？”
“檀将军别误会，这个总督只不过是一个虚职而已，总督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协调国相与国王之间的和平共存，当然，同时也要保证我大唐在高丽的利益不受侵犯。”顾寒笑容可掬地道：“对于高丽的内政，我这个总督是绝不会干涉的。”
我要真信了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檀道真在心里默然想着。
这个总督的存在，只怕就是为了制衡檀氏的吧？一旦国相一系想对大唐不利了，想来这位总督立刻就会出手，不需要动用军事力量，只要他彻底倒向国王一系，只怕立即就会让高丽境内的力量对比发生逆转，在下一次的国相选举之中，就会选出一个反檀氏一系的国相出来。
“檀氏一定会成为顾总督在高丽最忠实的，最好的朋友的。”檀道真重重地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唐不可能付出了这么多的心力，最后反而对高丽放任不管了，没有谁会这样付出而不求回报。联想到当初大唐所言的还要在高丽驻扎一支陆军，索要一个港口的控制权，檀道真便觉得高丽真想要独立自主，似乎遥遥无期。
以后在高丽，会出现三股势力。
国王一系，国相一系，还有唐人一系。
也罢，或者三足鼎立，真能让高丽恢复平静，恢复和平。只要一切都平静下来，以兄长的本事，自然能将高丽治理的慢慢地强盛起来，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了。力量不济，说什么都是白搭的。
不管怎么说是，李泽给出的条件，比张仲武要好得太多，张仲武就是将高丽当成了一条狗，当成了一个能给他产生无数财富的牛马。李泽，至少还给了他们更多的权力，让他们有了可以腾挪的空间，不至于连呼吸都感到窒息。
“与檀将军谈话，真是令人愉快！”顾寒笑着站了起来，拱手道：“既如此，顾某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了，等到文老将军身体恢复了，你就可以与文老将军交流军事上的事情了，在这方面，顾某就插不上嘴了。”
送走了顾寒，檀道真心潮澎湃，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呢？拿起那本军事操典，翻看了几页，却又是若有所思地放了下来，换了那本农书纪要。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军事实力差距如此大的情况之下，谋求军事上的强大在大唐看来，无疑是可笑的。而想要强军，必然要先富民，没有足够的财力，根本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第0937章 我从海上来（3）
高丽国主李载道坐在阴影之中，侧方的一盏琉璃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身材略微有些佝偻，王冠之下垂下的发丝，隐约可见白色。虽然还只有三十多岁，但乍一看，却似乎是有五十上下了。
为了李氏一脉在高丽的传承，他惮精竭虑，却终是看到大势如山崩海啸，以不可逆转之势滚滚而来，先是与檀氏之争，直接导致了高丽内战，为了抗击檀氏，他不得不引入张仲武，结果檀道济的确是被迫入到了深山当中，但张仲武的兵马，却就此驻扎在了高丽不走了，几年下来，在张氏的盘剥之下，高丽景况比起过往更有不如。
这样下去，迟早李氏在高丽的统治会彻底崩坏，被张仲武取而代之。在这样的恶劣状况之下，他不得不另起盘算，与处境同样艰难的檀道济谋划着一起反抗张氏的武力威胁。
但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即便与檀道济联合在一起，也不会是张承佑的对手。
张承佑所率领的张氏兵马，虽然只有一万五千余人，却也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虽然从人数上来说，高丽能集结的兵马，远超次数，但战争，却不是仅有人数便能决定胜负的。
更何况，国都汉城，现在就基本上被张承佑控制在手中。
除了这个王宫，他还能勉强控制在自己手中之外。
想要撵走张仲武，他们又不得不引入另外一股势力，李泽控制之下的唐军。
那是一支比张仲武还要庞大可怖的势力。
李载道一直在犹豫。因为他知道，檀道济一直与李泽有勾连，甚至檀道济能在张承佑的攻击之下能够撑到现在，也是因为有李泽的隔海支持，否则，檀道济早就被张承佑赶尽杀绝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或许正是因为檀道济的存在，才保证了他现在仍然能够居住在王宫之中，仍然顶着一个高丽国主的名头。
否则，以张仲武的跋扈，张承佑的嚣张，他早就性命难保了。
檀道济还存在，还有一定的力量，他李载道对于张仲武而言，就还有利用的价值。
“国主，这便是李泽给出的最后的方案。”朴自成有些无奈地看着国主，道。
李载道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就是要把我供起来当一个泥菩萨吗？连一个傀儡都算不上。”
他愤怒地咆哮着，“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让他们进来，给了张仲武，不是一样吗？”
“国主，不一样！”比起激动的李载道，朴自成则冷静多了。“李泽给出的方案，虽然等于是剥夺了国主的权力，但同样，也给了国主保障，那就是国主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个位子上。而国相这个位子就不一样了，檀道济干上五年，下一个五年，就一定会是他吗？”
“他手握着执政大权，五年之中，自然可以从容布局。”李载道怒道。
“国主，他有五年，我们也同样有五年，檀道济有他的力量，但整个高丽，忠于陛下的人，也不在少数。”朴自成道：“李泽的保障，使檀道济不敢对国主有什么动作，那我们自然可以有机会来撬动檀道济的力量。”
“到了那样的时候，你我皆是檀道济毡板上的鱼肉，谈什么作为？”
“所以这也是我同意唐人在汉城驻军的理由。”朴自成轻轻地道：“唐军在汉城，则国主自然无恙，檀道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对国主做出什么事情来。国主，只要有时间，就会有机会，就算檀道济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但他已经老了，他死了，他的继任者还有他这样老谋深算吗？陛下春秋不过三十，檀道济已经五十有五，陛下可以等，可以熬，可以慢慢经营。陛下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有一次成功了，檀氏就完蛋了。”
李载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目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朴大夫所言有理。只是，你觉得这一次李泽一定能赢吗？前几日，张承佑还洋洋自得的说他们的大军正在进攻李泽，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唐军节节败退。”
朴自成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李泽的大军现在正在跟大梁激战。正在抵挡辽军的只不过是其中一卫，三万余人，即便是这三万人，不是也在建昌挡住了他们吗？听说辽军吃了大亏。”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李载道讶然道。
“国主，这个消息是我从张承佑的手下那里打听来的。”朴自成道：“他的手下，只需要给足银两，还是能打听到消息的。而且国主，李泽为什么要派遣大军浮海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们吗？”
李载道霍然而悟：“他们是去抄张仲武的后路。可你不是说他们只来了五千余人吗？”
“这只是第一批！”朴自成道：“国主，从李泽开始谋划这件事情的时候，辽军压根就还没有准备向唐地发起进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很早的时候，李泽就要准备收拾张仲武了，要不然，这样的一支大军，岂是这么容易说来就来的。所以辽军现在的高歌猛进，只怕是李泽给张仲武挖的一个大坑。他们往前走得越远，到时候只怕就越难回来了。”
李载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朴自成说得极有道理。
“朴大夫，你说我们借着李泽这头猛虎赶走了张仲武这头饿狼，以后会怎么样呢？”
听到国主的问话，朴自成沉默了片刻，才道：“国主，李泽与张仲武还是不同的，张仲武是想要完全地吞并了我们，李泽，要的只是臣服。”
“如果只是臣服，那也无所谓，我们高丽，不是一直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的吗？”李载道叹息了一声，道：“只是李泽要驻军，要港口，当真是让人心中不安。”
“眼下我们太弱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再徐徐图之了。”朴自成道：“只要李泽没有吞并我们的野心，那么以后这些东西，总是可以谈的。”
“李泽当真会取代李唐吗？”
朴自成点了点头：“在臣看来，这只怕是大势所趋。即便是李泽没有这个心思，他的部属们，也会拱着他往前走的。更何况，现在李唐皇帝明显地与对李泽不对路，南方向训又虎视眈眈，李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是不可能让他的部属们失望的。”
“一个谋逆篡位者，会力保我高丽宗室不倾覆吗？”李载道叹道。
“至少在臣看来，李泽雄才大略，他如果上位，一统天下只怕用不了太长时间了，一个强大的新朝廷，对于我们这样的边陲小国而言，反而是好事。因为对于臣于他的我们来说，一旦国内有事，他们才有能力干预，才能确保我们这里不出乱子。反而如果是他们内乱不休，无遐分身他顾，国主才是真正危险。就像檀氏，如果不是那些年大唐朝廷谙弱，他敢谋反吗？”朴自成道。
“但愿如此吧！”李载道点了点头：“你告诉那个顾寒，就说我应了。希望他们言而有信，我高丽愿永为大唐藩属之国，年年上贡，岁岁来朝。”
“国主英明。”朴自成站起来拱手道：“张承佑假意在檀道济的反攻面前连连败北，想诱檀道济的全部主力出山一举而歼之，而檀道济那边却是将计就计，其所属部队，将全部下山向汉城方向发起总攻，到时候会战的时候，张承佑必然会将我们所有的部队全都带走，陛下一定要坚持留下一支精锐力量护卫王宫。”
“这个自然。”
“到时候张承佑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檀道济的那些乌合之众，而是武装到牙齿的唐军右金吾卫，更何况，还有耶律元早就投靠了唐人，这一战，张承佑必然大败亏输，指不定就性命不保，到时候汉城必然大乱。”朴自成道：“但我们不得不防着檀道济下阴手，您也知道，汉城之中，他肯定是伏下了人手，即便是那些投靠了张承佑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说不定也会马上改换门庭投靠檀道济。”
“你说檀道济会谋害我？”李载道一惊。
“为什么不可能呢？”朴自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三方的谋划是不错，但如果国主您在大乱之中没了呢？甚至连在汉城的所有宗室都死在乱军之中了呢？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唐军还有得选择吗？就算他们知道是檀道济下的手，但他们为了保证去抄张仲武的后路，彻底击败辽军，只怕也会捏着鼻子认了这码事。”
李载道霍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所以陛下，请一定要召集最为忠心的人在自己的身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一定要力求保全自身，一定要活着出现在唐军面前。”朴自成道。“我家的私兵，到时候会都派到王宫中来。”

第0938章 我从海上来（4）
三十六岁的张承佑，正是人生最为风华正茂的时候，从二十岁开始独自领兵，到如今已经十六个年头了，跟随着父亲南征北战，是真正的百战之将，也是张仲武最为看重的儿子。生平鲜少吃过败仗，而少有的几次，则都是跟着父亲在唐军手中吃下的亏。
作为辽军之中青壮派的当然的领军人物，张承佑是坚定的反唐派，朝思暮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反攻回中原去，能击败李泽统率的唐军，一雪前耻。
作为张仲武派到高丽来的最高长官，张承佑要做的，便是不断地盘剥高丽人，掠夺高丽人的财富来壮大辽地。不管是金银，还是粮食，药材，甚至是人丁，辽地差什么，张承佑就从高丽弄什么。
什么涸泽而鱼根本就不在张承佑的考虑范围之内，在他眼中，高丽人压根儿就算不上真正的人，只是能为他创造财富的一些另类的大牲口罢了。
他在高丽的高压行为，终于引起了强大的反弹。虽然他名义上是李载道邀请来的，但老百姓们会用脚来投票。
檀氏反叛的时候，支持李载道的老百姓还是占大多数的，不管怎么说，服从王是深入他们骨髓里的东西，檀氏叛变了王，在很多老百姓心中，自然是不对的。
檀道济被打得节节败退，退入到了山区开始游而击之，差不多沦落成了山大王之后，张承佑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高丽的百姓这时才发现，他们一跤跌到了烂泥潭中。击败了叛贼，反而使他们在苦难的生活里陷得更深。
活不下去的人开始逃亡。
有的人运气好，逃进了山区，成了檀道济的支持者。
有的人运气不好，被捉住了，于是变成了奴隶，被张承佑送到了辽地。
好长的一段时间，张承佑为了弥补辽地劳动力的不足，在高力大肆地捕捉人口，整村整镇的人被以檀道济部属的名义抓起来，然后送往辽地沦落为奴。
李载道真正地成了一个傀儡国王，政令难出王宫。
而张承佑的残酷统治，也使得檀道济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愈来愈壮大了。
不过他们仍然没有被张承佑放在眼中。
就像现在一样，张承佑麾下只有一万人出头，至于隶属于李载道的那数千高丽兵，在张承佑眼中，最多算是消耗品而已。此刻，对面檀道济的部众，黑压压的起码超过了五万人，一眼都看不到尽头。
这样的两军决战的局面，正是张承佑梦寐以求的。
辽军进攻唐地的战斗已经正式打响，而此刻，正是唐地最为虚弱的时候，在平州防御辽军的只有右金吾卫的三万余兵马，对于薛冲，张承佑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而战事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薛冲根本就是不战而退，战斗还没有打响了，便基本上放弃了平州。
虽然在建昌一役之中，邓景山吃了亏，从而使得张仲武的本部不得不在秋收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便提前出征，但战事的前景，仍然是十分乐观的。
因为张承佑知道，李泽的大部队，只怕是永远也不可能来援助薛冲了。孤军作战的薛冲，怎么可能是辽军主力部队的对手？
他很想早些抽身离开高丽，去参加中原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事，而不是在高丽与檀道济这个钻山豹捉迷藏。
恰巧在这个时候，檀道济也认为辽军主力离开了营州，张承佑成了一支孤军，这个一直在山中打游击的家伙，居然开始集结部队，一次次地出山作战。
搞清楚了檀道济的想法之后，张承佑兴奋不已，将计就计，引诱檀道济出山与自己进行一场决战从而将对手一举歼灭，彻底解决高丽内部的叛乱问题，那自己也就能抽身离开了，到时候，这里只需要一员牙将就可以镇住局面了，没有了檀道济，只需要控制住高丽国主李载道，一切便都完美了。
一场场的佯败助长了檀道济的野望，也让张承佑终于等来了与对手决战的时刻。
此刻，他已经派出了麾下大将耶律元绕道去堵檀道济的后路，檀道济这个家伙太能逃，一旦事有不偕，他就会拔退便跑，一旦让他又逃走了的话，就算全歼了这股反贼，那也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只有抓住或者杀死了檀道济，才算是真正解决了高丽的问题。
耶律元带着三千契丹骑兵离开之后，使得张承佑手中只剩下了两千骑兵，外加八千步卒，直面檀道济的五万叛军。
但张承佑从来就不会觉得自己会输。
瞧瞧对面那些家伙吧，身上有件完整衣服的，都算是一个富人了。大部分人手里的武器，就是一根长矛。也就是中军那一片，能看到有大约几千人的模样，是穿着甲的。那也是檀道济的主力部队了。
再看看自己这边，就算是李载道的那些高丽兵，身上也有一件皮甲防身，至于辽军，则是顶盔带甲，军容严整。
对面响起了隆隆的军鼓之声，三通鼓罢，乌泱泱的叛军发一声喊，呼拉拉地便涌了过来。
张承佑哈哈一笑，策马立槊，戟指前方，大声吼道：“儿郎们，今日一战定胜负，活捉檀道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万余辽军士卒挥舞着手中的刀枪，齐齐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在高丽的日子，虽然可以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可是真要说起来，还是蛮清苦的，特别是要钻山沟与檀道济作战的时候，那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那些叛军，总是你地鼠一样，能从任何一个地方钻出来抽冷子给你一刀子，他们藏身的地方，有时候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自从檀道济遁入山中之后，他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与对手打过一仗，总是在追逐之中渡过。夏天一身臭汗，与蚊虫鼠蚁作战的时候，倒是比与反贼作战的时候多得多。冬天冷得要死，在厚厚的雪地之中跋涉，连喝上一口热水都是奢望。
现在，终于可以正儿八经的与对手面对面的打上一场，每一个辽兵的心里都是战意昂然，这几年钻山沟子，挨虫蚁咬得浑身是包的那口恶气，终于是可以出了。
“全军出击！”张承佑一夹胯下战马，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对付这样一群泥腿子，张承佑不觉得还需要什么专门的战术，面对面的硬杠过去就行了，就像是碾子碾地一样，他要将对手全都碾平在他的战马之前。
两军重重地撞在一起，正如张承佑所预料的那样，辽军就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火钳捅进了积雪之中，所过之种，叛军便如雪水一般迅速地被融化了。
但渐渐的，辽军还是感到了一些阻碍。
叛军的士气倒是异乎寻常的高昂。
大概是这一段时间他们连连得胜的缘故吧，又或者是他们的人数是对手的数倍之多，开始之时，即便是张承佑势如破竹，但人数众多的叛军，仍然是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死死地纠缠着张承佑，阻碍着他向插着檀道济中军旗的山坡之上前进。
檀道济立在山坡之上，看着张承佑所部，在层层叠叠的阻碍之下，虽然艰难但仍然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这里突进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的士兵不勇敢，只是有时候勇气，当真不是取胜的钥匙。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时候，勇气，反而会让他们遭受更大的损失。
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士兵们愈是奋勇向前，倒在辽军屠刀之下的人便愈多。
叛军的刀，砍在辽军身上，迸溅出片片火星，一矛过去，力量还没有使足，便被甲胃阻挡着滑向一边，即便是伤了对手，却也一时之是难以致命，而他们要是挨了一刀，中了一矛，立时便会失去战斗力。
“道真，汉城那边，都安排好了吗？”脸上波澜不惊的檀道济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张承佑，问道。
身边的檀道真点头道：“道林亲自去了。到时候，只要张承佑一败，汉城里的许多人就会明白他们该站在哪一边，他们本来就是墙上的草，只要确认我们获得了胜利，自然就会拼尽全力地助我们，以期在兄长您面前立下些功劳。”
檀道济呵呵冷笑起来：“真要指望这些人来让我们高丽强大起来，无异于与虎谋皮，也罢，以后再慢慢地收拾他们。”
檀道真道：“不错，先要处理了李载道，到时候张承佑的败兵，朝廷的败兵涌回到了汉城，那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呢，国主死于乱军之中，那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唐人想在高丽构建国主与我的对立之态，好容许他们在中间渔利，呵呵，我来一个釜底抽薪，没了国主，我看他们还能怎样办？除了依靠我来稳定高丽局势还能怎么办？他们要从高丽出发进攻营州，少不了我们为他们提供辎重，粮草，民夫，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到？还有谁能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向营州发起攻击？”
“兄长算无遗策。”
“什么算无遗策！”檀道济却是惨然一笑：“这是弱者的悲哀。道真，你率两千主力下去与张承佑打上一场，然后，我们便撤退吧！”

第0939章 我从海上来（5）
仙人岭，檀道济想要重新遁回山中的必经之地。
此刻，这里已经被唐军完全占领，而奉张承佑之令绕道占领这里，堵截檀道济归途的耶律元，却正在与文福把酒言欢。
“末将愿为老将军先锋！”耶律元敬了文福一杯酒，真心诚意地道：“末将乍归国朝，寸功未立，愿为老将军冲锋陷阵，生擒那张承佑，也可为耶律元晋身之资。”
文福却是大笑：“耶律将军现在已经算是立了大功了。至于为先锋之事，倒也不必，老夫另有要事相托。”
“老将军但请吩咐，耶律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耶律元赶紧表态。
“张承佑已经上当，这一战，他跑不了啦。”文福道：“但他这一支兵马，必竟亦是辽军劲旅，我亦要全力以赴，力求将其全歼，可这样一来，汉城那边的事情，我可就顾不上了。”
“汉城？”耶律元有些疑惑：“张承佑倾巢而出，汉城那边，还能有什么事情？”
一边的顾寒道：“我们需要提前占领汉城，确保高丽国主的安全。”
耶律元也是聪明人，当即便明白过来：“老将军与顾参军是担心有人会对高丽国主不利？”
“不是担心，而是肯定！”顾寒点头道：“汉城那边，忠于李载道的人，早就被张承佑弄死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那一些，都不过是墙头之草，风吹两面倒的货色，一旦张承佑失败，檀道济必然会派人去联络他们。而这些人为了在檀道济面前立下功劳，是不惮于再去做点什么更过份的事情的，反正这些年来，他们与李载道之间所结的怨恨，已经够深了。一举解决了李载道，反而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明白了。”耶律元连连点头：“我这边带兵绕道归去，以我麾下三千儿郎，替二位拿下汉城并且全须全尾地交到二位手中，不会有一丁点儿的问题。那李载道及其宗室上下，到时候保证也会一个不缺。”
“耶律将军爽快。”文福大笑，“既然如此，喝了这杯酒，我们就各理其事吧！”
三个酒杯叮的碰在一起，一饮而尽之后，耶律元便告辞而去。
“老将军，顾参军，汉城见！”
“汉城见！”
辽军与高丽叛军的战斗，便如同以往无数次的翻版一模一样，当张承佑亲率精锐，击澡了由叛军大将檀道真所率领的主力之后，数万叛军便又作了鸟兽散。漫山遍野地都是叛军溃逃的身影。
对于那些普通的叛军，张承佑视若无睹，只要不没眼色地挡在自己战马的前方，他压根就懒得理会，而是一门心思地盯着前面狂奔的那面檀字大旗。
好不容易逮住了檀道济这个祸首，这一次，岂能还让他从手指缝儿里溜走吗？
干掉了檀道济，则高丽之事可平矣。
檀道济练兵打仗的本事一般般，但逃命的本事，这些年却倒真是历练出来了，张承佑虽然死死地咬住了他，但整整一天的追击，却仍然是没有找到与对手交战的机会，双方那么十几里道路的差距，硬是没有一点点缩小。
不过张承佑倒也不着急，看檀道济奔逃的方向，仍然是往仙人岭方向，只要他往这个方向上逃，那总是会被耶律元给堵住的。
翁中之鳖，这一次檀道济掉进了他的陷阱之中，休想再爬起来了。
夕阳渐渐西下，前方的斥候如飞一般地赶了过来。
“如何？”张承佑问道。
“将军，檀道济在距仙人岭五里方向上的鸦雀岭停了下来，并且在哪里构筑阵地，似乎是要就地防守了。”斥候道。
张承佑大喜：“看来他现在也晓得仙人岭是此路不通了，鸦雀岭那个小山包包，能让他坚持几个回合？传令全军，立即出发，活捉此獠，就在今朝。”
一声令下，本来已经波惫的辽军，听闻目标就在眼前，被耶律元给堵住了后路，个个都是兴奋不已，早打早完事，然后便可以回兵汉城，去好好地享受一阵子了。
每一次大战之后回到营地，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福利下发，便是女人，那也是不缺的，这也是张承佑为了稳定军心而使出的延揽士卒的手段。至于这样做，对于高丽本地人的伤害有多大，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太阳完全落下山的时候，檀字大旗出现在张承佑的视野之中。
辽军开始了最后的整军，在他们眼中，眼前的高丽叛军，终是上不得台面的，只看他们构建的那些防御工事，未免也太不专业了。
或者是，他们还想与自己再打一场？
“耶律元还没有来？”张承佑有些奇怪，按理说耶律元距檀道济比自己还要近，自己都到了，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来？
“这家伙又犯老毛病了。”身边一名牙将冷笑着道：“他知道这是檀道济最后的精锐部队，肯定难打，所以拖拖拉拉，只不过是想保存实力而已。将军回头要多敲打敲打这个蛮子，不能见了好事便不要命地扑上去，遇到一丁点难处立刻便裹足不前。”
张承佑大笑：“下得力少，回头分战功，分战利品，自然也就少。”
他自觉了解耶律元的心事，这家伙现在手里可就只有这三千骑兵的老本钱了，要是再折一些进去，他耶律元以后可就难混了。
随着大唐再度崛起，大量的契丹人，开始进入北地内附唐朝，使得耶律元很难再招募到合适的人手，特别是到了高丽之后，更是死一个少一个。
要是没了本钱，他耶律元自然也就一钱不值了。
“休息一刻钟，然后进攻，天黑之下，拿下鸦雀岭，活捉檀道济！”张承佑厉声道。
眼下，檀道济麾下那些乌合之众，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紧跟在他身边的，是他最后的核心部队，最多不过四五千之数，而现在，他的身边，足足还有近万士卒，或者一个冲锋，一切便都结束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当张承佑所部重新整军，准备向鸦雀岭上的檀道济部发起最后的攻击的时候，一面大旗，却突然从鸦雀岭上竖了起来。
看着那面旗帜，张承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使力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之时，那面旗帜却是更加醒目了。
大唐右金吾卫军旗。
而随着这面大旗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卒。
与此同时，檀道济的本部人马，纷纷向两侧退去，中间，全都让给了这些新出现的士卒。一员老将骑在马上缓缓出现，身后，一名文字大旗蓦然出现，迎风招展。
“承佑小儿，还识得你文爷爷否？”鸦雀岭上，文福快活地举着马鞭，摇指远处的惊愕莫名的张承佑，大声吼道。
双方相距甚远，文福的声音再大，也不可能传到张承佑的耳边，但鸦雀岭上千余名唐军，却在文福话音刚落的时候，同时大声重复着文福的喝问！
“承佑小儿，还识得你文爷爷否？”
大唐新任的右金吾卫大将军文福，此人原本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亲兵将领，李泽上位之后，此人一度退出了一线领兵大将的行列，重新执掌大权并不久，这样的人，张承佑自然是认得的。
不等张承佑明为什么文福率领的唐军会出现在这里，四周马蹄声声，一名名斥候狼狈不堪地从数个方向之上奔来。
“将军，左翼发现唐军！”
“将军，右翼发现唐军！”
“将军，我们的后路被堵住了，是唐军，是唐军！”
霎那之间，张承佑全身的血液如同被冻住了一般，整个脸上毫无血色。这一次战役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在眼前一一划过。
原来，从头到尾，被算计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唐军早就偷偷地抵达了高丽，而檀道济所谓的反攻，溃败，奔逃，只不过是要引诱自己入觳而已。
“撤退！”魂灵儿刚刚回到身体之内，张承佑立即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向汉城方向撤退。”
四面被合围，唐军战斗力不是檀道济可以比拟的，他可没有信心能在对手的围攻之下获得胜利，孤独一掷，向后撤退，集中全部的兵力对后方来敌进行决死一击，或者还有生还的希望。
能突出去多少，便是多少！总是要胜过被对手围得铁桶一般来慢慢地收拾。
张承佑的决断下得快，但文福这样的老将却也算计得准，在他后方的，恰好就是唐军的主力，而在前方鸦雀岭之上，文福手中只有千余唐军再加上檀道济的主力。假如张承佑的胆子更大一点，直接向鸦雀岭发起进攻，倒还真有希望突破这里的防守，然后学着檀道济一般逃进深山去当土匪。
可惜，张承佑是永远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他向后撤，指挥着他的主力，一头撞在了唐军的主力身上。
当他作出了最后这一个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决定之后，这一战，便再也没有任何悬念可言，区别只是结束战斗的时间长短问题了。

第0940章 领地（1）
马车在宽阔的驰道之上平稳地前驶，天气虽然炎热，但密闭的车厢内，却是凉意阵阵，一大盆冰块丝丝地冒着白气，让车内车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泽的对面，坐着已经督政一方整整两年的章循。与当年在李泽跟前相比，现下的章循，蓄起了整整齐齐的小胡须，看着比往日却是多了几分威仪。
过去在李泽身边担任机要秘书的时候，虽然位置极其重要，人人都给他几分面子，但往来李泽身边的，无一不是高官显贵，章循自然也是小心翼翼。但主政一方之后，作为总督山东的一把手，那种身居高位的仪象，倒是显露无遗，一举一动之中，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但李泽却是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这便是位置的关系了。
养移体，居移气，如今的章循，与李泽身边的那个书生可完全是两个人了。
“路修得不错，两年时间，修通了青州至胶州湾的主干道，很不错。”感受着马车的平稳，李泽点头表示赞许。
章循微笑着道：“山东各地的行政主官，基本上都是出自武威书院，大家都是受李相熏陶日久的人，对于李相的要想富，先修路的六字缄言，大家都是牢记在心中，上任之后，第一件事，总是把修路，排在第一位。现在各地的主干道大体都已经完工，下一步，便是枝干了，再用上五年时间，我觉得便能用一条条通衢大道将整个山东钩连起来。”
“路好了，人员的流动便更加容易，货物的流通会减少成本，商品的交易便会繁盛起来，来往的人多了，本地人的见识，自然也会与日俱增，这是一个牵一而发动全身的事情。”李泽笑道。“你看看我们北方诸地，无不是如此。”
“还有一点，我觉得在新归附我们的地方而言更重要。”章循道：“修好了连通各地的大道，官府对于地方的管控力量也大大加强了，我们只需要少量的武装力量，便能管控大片的区域，在减少了武装力量人数的时候，管控的效果却要大大加强了。如今沿着这些驰道，我们每隔五十里便修建了一个驿站，信息传递的速度大大加快。”
“维持这些驿站，花费也不少吧？”李泽道。
“基本上不用官府拨钱。”章循笑道：“各地驿站基本上能做到自给自足，有些大驿站，甚至还大有赚头。”
“哦？”李泽大感兴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给了驿站很大的自主权！”章循笑道：“这些驿站，可以代百姓传递信件，寄送物品，可以将一部分房屋用来作为客栈，茶楼，酒馆等等。一些小的驿站基本上可以把运营费用赚回来，比方说养马匹的费用，还有那些信使的薪饷，大驿站从今年开始，已经能赚钱了。”
李泽恍然。
突然之间觉得有些惭愧，这些年来，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很少去动脑筋了，究竟原因，主要还是现在朝廷在财政之上逐渐宽松，自己不再为钱犯愁，对于赚钱的心思，自己却是已经淡了不少，全都丢给了下面去做。而负责财政方面的夏荷，在金融财政方面自然是高手，但具体到这些事务之上，她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这是一个好法子。”李泽连连点头：“可以推而广之。你也知道，我们北地的驿站，每年都是靠朝廷拨款，算下来一年的花费着实不少。”
“最开始做的时候，也是因为钱不够用。”章循道：“当时高密县的县令张果提出这个思路并在高密最先开始实施，效果显著，接着我便在整个山东推广。”
“这个张果是个人才啊！”李泽笑道：“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张果毕业于武威书院的财金学院。”章循道：“当时他在高密，亦是处处缺钱，穷则思变嘛。现在张果已经是我们整个山东行省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官员了。”
“既然他们可以自己赚钱，自己经营，那么怎么保证官员的廉洁性以及他们赚钱的积极性呢？”李泽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
“李相果然想得深远，一下子便点到了问题的关键处。”章循连连点头道：“张果现在正在为这个问题而苦恼。今年便出了一个案子，正是驿站系统内部的。而出事的这个人，正是当年张果的老部下，也是第一批经营驿站的官员。高密驿站是一个经营得极好的驿站，每个季度，能给高密财政上交上万银元的盈余，上季度末，这个驿站的主官在离任审计的时候，被监察院查出了贪污问题。”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老问题啊。
“这个人啊，是张果的老部下，有能力，也为驿站的推广立下了很多的功劳，你说他贪了多少嘛，也说不上，每个月，他为自己弄一百余两银子，一年多了，贪墨了一千多两。”章循摇头道。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李泽打断了章循。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张果纵然可惜，也没有说情，这个人现在已经去蹲监了。”章循道：“大好前途，毁于一旦，这一次离任，本来是要提拔他的。经由这件事，张果便在想，如何保证驿站既能经营好，又不出现这样的贪污问题。曾经一度，经果想将这些驿站完全拍卖出去交由民间来经营，可是这些驿站又还担负着不少的官府，军队甚至是内卫系统的书信往来。完全交给民间，也是不现实的，而且交给了民间，完全只想着了赚钱也是不行的。”
“可以制定一定的奖励机制。”李泽道。
“奖励机制？”
“不错。”李泽道：“像这样的比较特殊的机构，可以与一般的官员有所区别。比方说，这个高密驿站，如果他们每个月能赚一千两银子，那么，便拿出一到两成出来，作为这个团队的奖励，赚得越多，奖励也就越多。当然，前提是在保证信道正常运营的基础之上，不能误了公事。”
章循怔了片刻：“这行吗？驿站官员，可都是有品级的正式朝廷官员。”
“他们是特殊的一群人。”李泽思虑了一会儿：“这件事情你提醒了我，在我们所有的国家经营的生意之上，都可以推行这样的一种制度。这几年来，腐败高发地，都是在我们的商务系统里，这个高密驿站的官员只贪了千把两银子，还真排不上号。但如果我们给这些人一定的奖励，我想，虽然不能杜绝贪腐，但总是能大大减少的。这些人每年过手的钱财都难以计数，但他们能拿到手的，却是少得可怜的固定的薪饷和一些官员福利，而与他们打交道的，都是一些出手豪阔的大商人，也难免会心里出现不平衡。”
“李相，我们大唐官员的薪饷，福利一点儿也不低。”
“人和人的认识是不同的，你不能用你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别人。”李泽摇头道。“告诉张果，让他在山东试行这个机制，算了，你让人把他叫来，等我有空的时候，好好地跟他谈一谈这方面的事情，如果行之有效，那么，便可以大面积推广。”
“好。”章循点了点头。
放下了这件事，李泽却是笑看着章循，道：“一别两年，坐镇一方的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章循老老实实地道：“以前在李相身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在您身边的时候，我虽然也与闻要务，但大体上都是一些宏观层面的大政策，大方略，即便是我有时候做错了，有李相，还有那么多的部院大臣，总是能给我及时地指出来。但督政一方，大事小事都要与闻，而且我是这里的最高首脑，我错了，却是不见得能有人给我指出来，那便是会祸害一大片。有时候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传到了下面，却成了下头官员们认真执行的指示，也让我很是苦恼，现在我是在说任何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上几圈。想想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远远没有在李相跟前来得快活啊！难，太难了。”
李泽大笑：“这才是正常的，跟我的感觉一样一样的。不过你在山东，做得还是很不错的。章公很是为你骄傲啊！”
“在李相身边做了这么做，学到了很多东西。”章循道。
李泽微笑着转头看向窗外，驰道两边，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每一块地里，都有无数的人在挥镰奋战。其中一些人，却是让李泽眼前一亮，那些人虽然基本上都光着膀子，但脖子上，却都系着一条红巾，即便是天气如此炎热，却也没有摘下来。
那是义兴社员。
顺着李泽的目光看过去，章循道：“这两年，义兴社在山东的发展还是很快的，这是义兴社组织的互助组，帮助百姓们收割。收割的好天气就这么几天，要是误了时，雨一来，收成可就大受影响了。”
“今年看来是丰收了？”
“丰收了！”

第0941章 领地（2）
李泽自出武邑之后，并没有直接前往洛阳。
曹煊在长垣被柳成林击败之后，退往汴州。但他在汴州并没有坚持多久，随着柳如烟拿下许昌，田平占领滑州，尤勇与柳成林两卫联军直逼汴州，汴州已完全不可守。稍作抵抗之后，曹煊率领残余主力退往了洛阳。
至此，河南大部分地区，基本上已经全落入到了唐军之手。在石壮率领的右威卫攻破陕州之后，洛阳已经呈现出三面围攻之处。
已经日渐势穷的梁军，在洛阳守将徐福的指挥之下，集结了包括曹煊在内的十万守军，准备在洛阳与唐军决战。
这一战，双方集结的军队超过了二十万大军，是近年来罕见的大规模的军事对抗，李泽在任命了老成持重的老将尤勇为前方总指挥，负责协调四支卫军部队的攻防之后，自己倒是不急于去洛阳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所在，去洛阳，最大的功能，就是鼓舞士气，这样的大规模的战事，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更没有指挥过，去得早了，反而让前线将领们束手束脚，事事请示，样样汇报，反而不美。
他至今仍然还记得当年在大青山伏击苏宁来暗杀自己的那支骑兵部队时闹得笑话，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两军对垒，远远不是自己所想得那样简单。虽然自己也读了不少的兵书，但纸上谈兵和实际指挥完全是两码事。
既然不擅长，那自己就做一个旁观者好了，需要自己去擂鼓助威的时候，适时出现在战场之上就好了。
自己要做的，是管好人，用好人，如此而已。
所以出了武邑，他便径直往山东而来，他准备借此机会，好好地巡视一遍那些新归附于自己统治之下的领地，山东是第一站，江苏，浙江，安徽，他都要走上一遭，最后才会抵达真正的目的地，洛阳。
反正几十万大军对垒，也不说打就能打起来的，光是双方斗智斗勇的军事布署，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山东已经被章循治现了两年有余了，发展的势头还是不错的。这让李泽对于昔日的贴身机要秘书相当的满意，从自己身边出来的人，来到下面做实事，要是做得不好，他的面目也未免无光。
而章循也将李泽的此次巡视视作了对自己的一次大考，而且李泽出了青州之后，便让护卫的军队分成了两波，一波在前面探路，一波在后面断后，前后都相隔了约十里路，跟在他们身边的，只不过有十几个精悍的贴身卫士，颇有些微服私访的名义，让章循还是有些担心。
但他的反对无效。
“用不着担心，在你章总督的治理之下，难不成大天白日的，还会有人能袭击我吗？”李泽笑道。
“真还是有些担心的。”章循老实地道：“虽然山东这两年来发展很好，但仍然有匪流盘踞在深山老林之中不愿意出来。他们中，有的是当山大王当习惯了，不愿意老老实实下力赚钱，有的却是被这些年打来打去的仗给搞怕了，情愿藏在山上。后一种人倒还罢了，前一种，可就真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对这两种人，你是怎么应对的呢？”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对前一种人，没啥好说的，只能是武力剿灭，只不过他们所踞之地，多是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很难找到他们的人，部队一过去，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部队一走，他们就又出现。实在是让人头疼。而对于后一种人，我们就是派人上山去规劝，努力地寻找一些他们的亲朋故旧去劝他们下山。”章循道。
李泽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样的一些本性顽劣的匪徒，的确是难以对付的。大军出动不值得，完全没有性价比，小股部队又占不了什么便宜，端地令人头痛。
“不过随着山东发展越来越好，这些人的日子倒是越来越难过了。再过上两年，或许就能销声匿迹。”说到这里，章循却是又兴奋了起来：“山下的百姓日子越来越好过，愿意上山为匪的人，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他们已经没有了兵源。即便是原有的那些，偷偷摸摸的逃下山的也越来越多，像最大的一股盘踞在梁山之中的匪徒，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现在只剩下千把人了。我们在周边设计了很多的卡点，但凡他们有出山的迹象，立即便能发出讯息。而现在，各地的民防也已经日趋完善，大量的退役军人被组织起来在农闲的时候进行一定的军事训练，一旦有事，便能一村一镇一县的迅速集结，梁山匪徒下山了多次，但都集中在我们刚刚占据整个山东之时，近一年来，他们只下山了两次，袭击了我们的两个村屯，但在村屯里的民兵们奋力抵抗之下，在周边村落的迅速支援以及县里驻军的快速出击之下，他们都是大败亏输而去。”
“日子好过了，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去当匪徒。”李泽笑着，心时却想梁山果然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匪徒盘踞的好地方啊，只是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出现梁山派一百单八好汉。不过只要自己建设起来的新王朝能够永传下去，大概率的这些好汉们，都会成为守法的好百姓吧。
“所以，经济民生，还是第一位的。”章循点头道：“安乐详和的日子谁都向往，但想要过这样的生活，首先便要有钱。”
“说得很好，山东有你这样一位总督，我觉得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的时候已经不远了。”李泽抚掌叹道。
“想要达到武邑百姓的生活水平，起码要十年以上的经营。”想起武邑的繁华，章循摇头道。
“慢慢来，一旦这世道真正太平了，百姓真正开智了，他们能爆发出来的能量，是你所难以想象的。而官府，只需要做好积极的引导，就可以了。”李泽道：“武邑的繁华，是因为那里现在是我们的政治中心，也算得上是商业中心，大量的富人聚集在哪里，钱来得容易，生活水平自然就提高得快，但真正的根子，还是在些一刀一刀收割的庄稼之上，还是在那些日夜不停几班倒的工坊里，还是在哪些南来北往的商贾身上，还是在那些不惧风浪远航异国他乡的船队之上，也在那些学堂里的琅琅读书声中。”
“李相说得极是。想要大厦能经历得起狂风暴雨的侵打，这地基，就得筑牢实罗。”章循道：“臣愿为李相一锤一锤地将这地基夯得无比瓷实。”
李泽拍了拍章循的肩膀，点了点头。
“打下这天下，只是第一步而已。治理天下，才是真正的难题，而要将好的势头一直保持下去，就更难了。”李泽道：“章循，我想你现在也很清楚了，我李某人已经下定决心要代唐自立了，因为我觉得，我能更好地治理这个天下，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李相早就该下这个决心了。”章循笑道：“这是上天赋予您的责任。”
“我从来不怀疑我能轻松地一统天下，但是随着这个步伐愈来愈快，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我却越来越苦恼。历代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英明神武呢？那一个不是在上位之后，立即便休养生息呢？但往后去，却总是不能避免一代一如一代的悲剧，最终王朝走上崩溃的道路，自汉以来，没有那个能避免这样的历史循环，我们怎样才能做到长治久安，做到永传万世呢？”李泽道。
章循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掠过了很多个答案，却又全都一一被否定，那些答案，历朝历代都实验过了，但并不能改变这个结局。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回答。
看着章循变成了哑巴，李泽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必马上回答，好好地想，我们以后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来想，来做，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像杨开，像曹璋这些义兴社的头头脑脑们，我也给他们布置了相关的任务。这一次，我还会去问问陈文亮，徐想等人，你们这些人，都是接下来新朝的骨干力量，你们都是接受了武威书院多年教育熏陶了的新一代的高级官员，或者，你们能给我一个新的答案，像你的父亲，曹信，还有那些在武邑的老一辈的掌权者们，都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李相，我会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章循道。
“历朝历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最终都没有解决，我希望，我们能够最终解决这个问题。”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章循没有随声附和，这个问题，他只是浅浅地想了想，便觉得题目太大，难度太高了。
李泽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是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不过田间的人头，却是极少了。
章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解释道：“李相，义兴社组织的互助组，只能一地一地的帮着收割，山东历年战乱，人丁本来就不足，这一次大战，又征调了不少的民夫，人手就更不足了。不过您放心，互助组一定会抓紧时间帮着将秋粮收割完成的。”

第0942章 领地（3）
巴老头勾着腰，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那辆好大的马车上下来的人，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短褂子，又从自家老婆子手里把镰刀拿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不是下力气的人，随从都有十好几个，还个个都带着刀。看那一身肉虽然精壮，但却白白的，比他在镇子里见过的那些大姑娘还要白呢，这是个干活的把式？
“这位郎君！”巴爷偷偷地看了这人身后那些按刀而立，虎视眈眈的壮汉，又把视线收了回来，眼前这位郎君笑嘻嘻的，倒不像是一个坏人。“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做的，您是尊贵人，哪能做这些事情呢？”
李泽笑吟吟地挥了一下镰刀，道：“巴爷，不要小看我，我也是会割麦子的。”
说完这句话，李泽提着镰刀，大步走向了麦田。
巴爷愣在了哪里，不知怎么办才好。身后，三个女人，四个娃娃，也都桩子一样站在哪里，他们纯粹是吓得不敢动了。
陈文亮走到了他们跟前，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摞银元，递给了那个明显有些痴傻了的老妇人跟前，将银元塞进了他们手里，道：“我家公子今天主要是来……呃……这个体验一下生活，所以，这个……”陈文亮转头看着巴爷，接着道：“巴爷一看就是老把式了，我们公子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要是您能让他知难而退，那我还有这么多的银元给你，如何？”
看到白花花的银元，巴爷的眼睛珠子顿时亮了，一提镰刀，转身也是大步走向了麦田，公子哥儿，不过是一时兴起，打下了他这股劲头儿，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李泽走到田边的时候，转头看着章循陈文亮等人，大声道：“你们矗在那里干什么，一起来干！咱们今天帮着巴爷把麦子收了。”
章循一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到李泽肯定地点头，当下亦是一笑，摇了摇头，走到一边那几个女人身边，从他们的手上拿过来把镰刀，跟着李泽走向了麦田，陈文亮楞怔了片刻，只好也取一把镰刀，紧跟两人下了田。
十几个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剩下的几把镰刀肯定不够他们使了，大家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齐唰唰地走了过去。
李泽的确会割麦子。
章循也会。
反倒是陈文亮是真的不会。李泽是因为每年的春种秋收都要为天下表率，都要下田去干上那么一小会儿的。而章回自诩耕读世家，自小章循也会这些事情。而陈文亮自小家里就全力供他读书，别说是农活了，别是轻松的家务事也不让他沾手。全家都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他倒也不负一家人的希望，的确靠着读书读出名堂。但这些农活，却真是不懂了。
看着其他人下了田立即开干，他看了半晌，这才开始笨手笨脚地开始了收割。
不过会干不等于就干得好。
这一动手，马上就分出了高下。
李泽和章循都是伸手抓住一把麦杆，挥刀割下一束，放在一边，然后再割下一束。那些护卫们虽然拿着的是横刀，但这些人却是拿出了上战场砍人的气势，两人一左一右站立，横刀一挥，哗拉拉地就倒下一片，然后另一个人则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下的麦子拢到一起。干上一阵子，身后一人便上前替换一个下来，三个轮转，保持充沛的体力。
不过这些人在收割的时候，倒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处在一块麦田里，他们却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还拉在李泽三人身后，恰好便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李泽围在中间。
巴爷这个老把式的动作就不一样了，别看六十出头了，但一弯腰，左手一拢，便是一大片麦子，然后右手一钩，一大片麦子便倒伏下来，然后脚贴在地上往前一收，一大片麦子便拢成了堆。
转瞬之间，与巴爷肩并肩的李泽，便只能看到巴爷的屁股了，再过一小会儿，越拉越远。
田埂上的几个女人和娃娃也回过神来，赶紧跑了过来，跟在众人身后收拾割下的麦子，用草藤将麦子打成捆，然后扛到了田埂边。几个女人别看个头小，力气倒真是不容小觑，一大捆麦子，用一根羊叉叉起，一弯腰往肩上一扛，然后就大步走到田埂边，整整齐齐的码好。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再看一看裸露的双臂之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红点子，感受着那痒酥酥的感觉，李泽叹了一口气。巴爷一个人，都快赶上自己那三人一组的护卫了。
“相爷，差不多了，您歇着吧。”陈文亮溜到了李泽的身边，低声道。“护卫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割完了。”
李泽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我虽然速度慢，但多割一束，巴爷就可以少割一束嘛，干活，陈文宙，你可落在最后哦。你们几个，别磨洋工！”
那几个本来拉在后面的护卫，见到李泽的手指头指向自己，也只能无奈地加快了速度，瞬间便超越了李泽等人。
陈文亮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挽起袖子的地方，那里，也与李泽一样，布满了红斑点。
巴爷很想用自己的速度吓退李泽好从陈文亮手中换另外一些银元，但眼前的这位看起来娇贵的郎君，虽然割得慢，看起来极辛苦，但却居然一直挺了下来，而且他的那些护卫的速度真不慢，看样子，今天自己能将家里的麦田都收割完了。
这样看来，剩下的银元是赚不到了，有些可惜，唯一的收获，就是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可以少受一些累。
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巴爷家里的麦田终于全都收割完了。
李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句实话，他是真的累坏了。这比他平时习练武艺累多了，现在的李泽，习练武艺，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身体的锻炼，与眼前的这种长期勾着腰劳作，完全没有可比性。
以手抚腰，看着田埂边上一捆捆的麦子，李泽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自豪感，虽然自己只割了这么一垄。
“巴爷，过来歇歇，陪我说会儿话，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李泽冲着巴爷招招手，道。
巴爷不敢不过去，走到李泽跟前，李泽一屁股坐在一捆麦子上，裸露的手臂这个时候赤红一片，倒是不像最开始那么痒了，瞄了一眼巴爷的黑黝黝的臂膀和有些松驰的上身皮肉，全是啥事儿也没有。
“巴爷，坐哪吧，陈文亮，弄点冰饮子过来，哦，每个人都弄一杯过来。”
李泽随行的马车里，是长期保存着冰块的，而各种味道的饮子也是长备的。听到李泽的招呼，陈文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叫了一名护卫，赶紧前去置备。
李泽将一杯冰饮递给了巴爷，道：“巴爷，喝一口，去去乏！”
巴爷一口饮尽，却是骤然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咂巴咂巴嘴，而那几个女人也是一般无二的表情，那几个娃娃，甚至还伸着舌头去舔杯壁。见到此状，陈文亮倒是不用李泽再招呼，立刻又为他们弄了一大壶过来，每人杯子里倒满。
“这是加了冰的，不能多喝！只能再喝一杯了。”他低声道。
“巴爷，怎么家里没见到壮劳力啊？”李泽小口地啜着冰饮，问道。
巴爷叹了一口气：“郎君，本来有两个儿子的，可是打仗，原来的官老爷们拉丁，把两个儿子都捉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不，家里就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二个媳妇，三个娃娃，哎！”
李泽顿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现在日子还过得去吗？”
“现在好多了。”巴爷情绪也是低落了下来，“来了新的官儿，倒是与以前的不太一样，给我们分了田地，还盖了新房，家里一共有七十亩地呢！日子好过得多了。”
“田地和新房都是官府白给的？”
“当然不是，官府说了，这些都是卖给我们的，我们没钱买，便有个什么武威钱庄借钱给我们，但不要利钱。每年都要还一部分，分十年还清呢，我身子骨还好，努力再活十年，把债还轻，这些土地，房屋便都是我家的，能在有生之年给子孙们置一点家产，也就死而无憾了。”
“七十亩地，你家种得过来吗？”
“现在官府还是很好的，春耕的时候，都会派人过来帮忙的，咱们这里的县令，今年春耕的时候，还带着人来帮我种地了呢！”巴爷很是自豪地道。
“那你觉得现在的官比过去的官怎么样？”
“那不能比！”巴爷连连摆手：“现在的官儿，才是我们真正的父母官儿呢，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呢！我们这时的人啊，就盼着这位县令一直在我们这里当官儿才好呢！可千万不能把他给弄走了。”
李泽哈哈一笑：“那他要是升官了呢？哪可是好事啊，你们也不愿意让他走？”
巴爷愣了片刻，才小声道：“按我的私心，自然是不希望他走的，要是换个人来，谁知道又是啥光景啊！”
李泽笑道：“这个巴爷您放心，就是换个官儿来，官府的这些政策啊，也绝对不会变的。”
“那敢情好啊。”巴爷道：“上一次县令来咱家的时候，也说过现在咱们大唐最大的官儿是李相爷，这些事儿啊，都是李相爷让他们做的，让我们放心干，只要李相爷还活着，这些事儿，就绝不会改变。所以我们都在家里摆一个李相爷的长生牌位呢，都指望着李相爷长命百岁呢！”
李泽开心大笑，“那你觉得李相爷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呢？”
巴爷想了半天，才道：“应当是庙里的那些菩萨模样，只有菩萨心肠，才能念着我们这些人吧？”

第0943章 领地（4）
像庙里的菩萨一样！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李泽身边的人，自然不像外面不了解李泽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们了解李泽，除了敬畏之外，他们也清楚，李相在大部分时候，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看到三个妇人正在合力将麦捆往平板车上码，李泽挥了挥手，几个护卫便走了过去，顷刻之间便将麦捆码好。
“怎么没有看见大牲口啊？”李泽东张西望，没有看见牛骡之类的牲口。
“家里有一头牛的，不过牛都金贵啊！一头牛值十个银元呢，除了必要的耕田，像这样的活儿，我们自己能干的，都不劳动它！”巴爷道。
李泽眨巴了一下眼睛，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拉回去？”
“不重的，老汉儿在前面拉，他们在旁边后边推，几个来回，也就全都拉回去了。”巴爷笑着道。
李泽点了点头：“巴爷，今日天气晚了，我能去你家里叼扰一餐吗？嗯，这个我们人多，当然会付给你银钱的。”
“郎君说那里话来，你们帮我收割了这么多的麦子，我管一顿饭算什么，就是乡野简陋，没什么好吃的，怕不合郎君胃口。”巴爷赶紧道。
“我这人不挑，山珍海味也吃，粗茶淡饭也喜欢。”李泽站了起来，对陈文亮道：“安排一下，帮巴爷把所有的麦子都运回去。”
典型的农家院子，占地颇广，土砖垒成的半人高的围墙，是一幢一主二厢的盖着茅草房子，房子也是用土砖垒成的，很是简陋，但却胜在宽敞。
一进院子里，便看到大群的鸡鸭正聚集在鸡舍之前，见到巴爷的老伴，顿时便都咕咕的叫了起来，鸡舍旁边的棚子里，几头猪也都将两个前蹄趴到了短墙之上，叫个不停。
巴爷的老伴进屋里舀了一瓢挑择出来的瘪麦粒，抛洒在地上，鸡鸭立时便不再叫唤，窜来窜去的转瞬之间便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便安静地排着队，顺着一个小洞口钻了进去。
两个儿媳妇走到猪舍前，往小木墩儿上一坐，一人一把菜刀，咚咚有声，转眼之间便剁了一筐青菜，倒进了猪食槽之中。
“再养一条狗，可就全齐活儿了。”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样的生活气息，李泽笑着对巴爷道。
“我们这里现在蛮好的，倒也不用养狗，养狗要不少粮食的。足够多养一个人了。”巴爷笑着道。
“巴爷，我看你的日子过得还可以嘛，不至于连条狗都养不起吧？”李泽问道。
“跟过去比起来，日子的确是好过多了，不过还欠着一身的帐呢！”巴爷连连摇头道：“这房子，土地，还有这头牛，都是欠着钱的呢！虽然说是十年还清，但老汉儿还是想每年多还一点，早点还清，无帐一身轻呢。老汉不想把帐留给子孙。”
李泽点了点头，他很想告诉眼前的这位老汉，不要利息的钱，尽管慢着还就是，但他也清楚，巴爷的想法，只怕是绝大部分老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不想欠账。
这与现在很多的大商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家伙，想方设法地想从钱庄贷款呢！
当然，老百姓们提前还这种没有利息的款子，对于朝廷自然是好处多多的，资金越快回笼，便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杀两只鸡，再杀两只鸭子。再把两只腊猪蹄都拿出来。”瞅了一眼李泽一行人，巴爷吩咐两个儿媳妇，虽然有些心疼，但先前这位郎君给了一摞银元，足足五枚呢，那尽其所能地招待这位郎君一行人，也是应当应份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家产的，一个银元都不值呢。
“不用不用！”李泽连连摆手，道：“巴爷，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大鱼大肉都吃惯了的，正想清清肠胃，吃点素淡的小菜饭呢。”
“这怎么好意思呢？”巴爷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郎君是特意给他省钱呢。
“我们啊，的确想吃一顿小菜饭，算是换换味。”李泽笑着道：“这鸡鸭都正下蛋呢，宰了多可惜。”
“那把两只猪蹄煮了，郎君，你要再拒绝，我可就没脸了。”巴爷坚决地道。
“行，那就两只猪蹄！”看着对方诚恳的脸，李泽点了点头。
几个娃娃搬了一些小木凳放在院子里，外头清凉，屋里头却是闷热。巴爷弄了一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干草，点燃了放在院子一角，一股淡淡的味道在院子里漫延，有些肆虐的蚊虫倒是马上减少了许多。
“现在这些鸡鸭每天都能下大约五十个蛋，每天都有小贩上门来收，农忙时候，都是卖给小贩，不忙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去集市上卖，每五个鸡蛋能多卖一文钱呢！”巴爷明白眼前这位身份贵重的郎君，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是真的很感兴趣，便也捡这些乡野趣事来说，果然，李泽听得极其入迷。
“家里还养了几头猪，其中一头是老母猪，去年我运气好，老母猪一口气下了十二个猪崽子，为了侍候它，一家人都没睡呢！今年希望还有这样的运气。一头小猪崽儿，现在能卖五百文呢！”
“巴爷现在一共还欠多少钱啊？”李泽问道。
“还欠很多呢！”巴爷扳起了手指头：“这幢房子盖起来，花了二十个银元，七十亩地都是水浇地，每亩地五个银元，便是三百五十个银元，一头牛值十个银元，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也有几十个银元。”
这么算下来，便有四百多个银元，也就是四百多两银子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
“去年还了多少？”
巴爷顿时笑开了花：“郎君，去年我还了整整一百个银元呢！去年丰收呢，官府卖给我们的小麦种真是不错，每亩地足足收了五百斤，每斤五文钱，这便赚了一百多个银元呢，其它的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几十个银元，我们一家子也花费了不了多少，今年听说麦子要涨价呢，那就赚得更多一些了。我估摸着，用不了五年，便能还清所有欠账了。”
今年因为要打仗，所以粮食价格会相应的上涨，对于这些农夫来说，的确可以赚得更多。
“每年给官府交的赋税如何？”
“现在的官府好着呢，比过去交的少多了。”巴爷道：“七十亩地，每亩地是五百文，然后就是人丁，每个人一年也是五百文，我们一家子，每年要交给官府的，也就是四十个银元左右。”
“那你觉得是多还是少呢？”李泽笑问道。
巴爷也是笑了起来：“我们小老百姓，自然是觉得越少越好。不过可不能人心不足罗，现在已经是很好的了。交了这四十个银元，官府都不再找我们收其它的费用了，跟过去大大不一样，过去啊，总是有好多好多突然增加的税赋，要是不交，便抓人呢！再说了，现在的官府还给我们修水渠，修水库，修道路，干一天还有工钱可以拿呢，过去，都是白干呢！听人说，是李相爷免了我们的徭役呢，这是一个好官啊！”
过去的徭役，对于老百姓来说，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刃，而李泽则是直接免除了徭役，由官府出钱购买，对于当下来说，的确是彻头彻尾的一次大变革。
“那巴爷你觉得，官府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需要改进的呢？”李泽问道。
“已经做得很好了，千万不要变来变去的。”巴爷连连道：“就这个样子，我们就觉得挺好的。”
李泽一笑置之。看着院子里三个娃娃，问道：“三个孩子怎么不去上学呢？”
“本来是上学的。”巴爷道：“镇子上有学堂的，还不要钱，不去上还不行，里长会来责问的，家里有孩子不上学的，要加税呢！不过这不是秋收嘛，镇子里的学堂都把娃娃们放回来帮着秋收呢，虽说也帮不了多少忙，但能帮着照看一下家里，也是极好的。”
“读书好，读了书，见识多了，以后能赚更多的钱。”李泽笑道。
“读书人尊贵呢，我倒也不盼着我家能有个真正的读书人，能识文断字能算账，就很好了。”巴爷笑道。
说话间，饭菜倒是已经做好了。
把新鲜的疏菜剁碎了与面和在一起，蒸成的麦饭，果然是另有一番风味，猪后腿煮熟了，切成薄薄的片，摆在大碗里，晶莹透亮，再配上咸菜，菜汤，累了大半天的李泽胃口大开，竟是连吃了三大碗才摸着肚子停了下来。
高密县令正在心急火燎地往着这里赶，得到消息之后，他一颗心顿时就七上八下起来，当官的，最怕就是上司微服私访，这要是那些下面的人胡说八道一通，搞不好他这几年的辛苦，就全都化为泡影了。
好不容易赶到了巴爷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泽一行人告辞离开。这位县令巴爷是认识的，看到他在李泽面前的恭敬模样，倒也不以为意，这位肯定是贵人，而且是比县令大得多的贵人，因为在交谈之间，这位郎君，对县令可是直呼其名的。
“做得不错！”上马车之前，李泽笑着对这位县令说了一句话，顿时让这位县令通体舒泰，回头看了一眼巴爷家，决定等送走李相之后，一定要回来好好问问巴爷都说了一些什么，然后要好好地报答一下这位老汉儿。
县令很清楚，这位巴爷说得一番好话，可比吏部的考核只怕还更要有效用。

第0944章 刺杀
老百姓的日子的确是好过了。
但仍然很辛苦。
像巴爷这样的家庭，李泽一路行来，见到了很多。
让李泽开心的是，他看到了这些人眼中对未来的希望，那一份憧憬，无疑是最为珍贵的。只要希望还在，人就有拼搏的动力，就会为了希望中的幸福生活而努力下去。
巴爷六十出头了，看起来精神头儿却是极好的，支撑他的，也就是这份希望了。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挣下一份家业，永远是中国人最为朴实，最为纯真的愿望，也正是因为这一代代的努力，才会造就一个富裕，强盛的大中华。
“当初你坚持要以贷款的方式来出售土地等生产物资，而不是与北地一样实行免费的分配，现在看起来是对的。”李泽道。
章循道：“一地一策而已。当时您在北地施行的政策是符合北地当时的实际情况的，而在山东，我认为这样做，更能激发百姓的动力。”
“不错，像巴爷这样的人，会因为你的这条政策而多活一些年头。”李泽笑道：“学堂，医馆这些东西，普及得如何了？”
“国立医馆已经开到了镇一级，确保让所有的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章循道：“不过学堂就要困难一些，这里老百姓对于读书识字并不是那么热衷，越贫困的家庭越是如此。而让女孩子就学，就更困难了。现在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措施，但这引起了相当程度的不满，好在官府在其它方面做得不错，将这些不满的声音压下去了。”
“这是正常的，越是富裕的地方，便越是重视教育。”李泽道：“所以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必须要实施一些强制性的措施，大家的日子终归会是越过越好的，但孩子们的年龄却是不等人的。”
“等到山东的财力有了增长之后，我会在这个方面多增加一些拨款，加大这方面的力量。”章循道。“这两年，实在是有些顾不过来。”
“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究竟要怎么做，是你们地方政府的事情，朝廷只会发出一些宏观上的指导性的意见，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一地一策，如果一成不变，死搬硬套，指不定就会水土不服，把好事情给做得拧巴了。”
“李相英明！”
李泽瞅着章循，笑道：“你以前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可是从来不说英明不英明的，现在可是变化不小。”
章循亦是笑道：“以前我是李相的私人机要秘书，算是私臣，现在我是山东总督，自然与以前是有些变化的，不过对李相的心，却始终如一。”
李泽失笑。
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气立时便扑面而来。现在他所处的这家驿站，就是高密最大的驿站。占地数亩，前面是酒楼，中间是客栈，最靠里，才是驿站的核心所在，后院的马棚里，养着近二十匹好马，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如今整个驿站，自然全都被李泽及其属下全都包了。
“驿站设立在县城之外，最早是为了信使能够不受夜晚城池关闭的影响，在有紧急任务的时候，可以更方便。”章循走到了李泽的身边，道：“不曾想，后来改变了经营策略之后，这外面倒是兴旺了起来，依傍着驿站，很多的商家也都开始在这里建起了许多的商铺，连带着地价也是连连上涨，这里原本是一片不适宜种庄稼的荒地，现在的地价，却比最好的良田还要值钱，一亩地，要值上百银元。”
“这便是商业的连带效应了。”李泽道。“那个张果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派了人回去叫了，等我们抵达胶州港的时候，他就应该能赶来了。”
“很好，这个人能想到这些，很了不起，我见一见他，如果还不错，你能不能忍痛割爱？把这员大将送给我呢？”李泽笑问道。
“李相能看上我们山东的人，是我章某人的荣幸，李相是准备在全国推广这套驿站系统吗？”章循道。
李泽点了点头：“现在北地的整个驿站系统虽然完备，但每年财政上的投入也的确不少，如果驿站系统不但能很好地完成本身的任务，而且还能创收，自然是极好的。而且，这样的驿站系统，对于情报收集各方面也是最佳的所在，我想，田波也会感兴趣的。”
因为章循是从李泽身边出去的人，李泽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遮掩。
听了这话，章循沉默了片刻，却道：“李相，我觉得内卫的权力不应该过大。他们不受监察，而且在财务之上又能独立自主，时日一长，不免会成为尾大不掉之势。”
“你是怕我将业搞特务政治？”李泽转头看着章循。
章循挑了挑眉，没有做声，这相当于变相的承认了。
“也就是你，敢跟我说这样的话。陈文亮就不会。”李泽笑道：“但是凡事有其利，便有其弊，没有什么是百分百都是好的，我们受了他的好处，便得忍受他的坏处。不过对于内卫的监察，我已经在考虑了，我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委员会，这个委员会里，不但会有内卫的高级官员，同样地也会吸纳一些其它高级官员进入内里，专门负责整个内卫的运作和监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觉得妥当了。”章循点头道。“陈文亮与我不太一样，他起自寒微，一路辛苦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自然就更谨小慎微一些，不过我认为，在李相跟前工作，他这样的人，比我要更适合一些。”
李泽大笑：“陈文亮可是以你为榜样，也想将来出来主政一方呢！”
正说着陈文亮，门推开，陈文亮走了进来，手里却是拿着一叠文书，道：“李相，刚刚快马送到了一些洛阳方面的军报，还有几份是从右金吾卫送来的。”
李泽伸手从陈文亮手中接过这些军报，耳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奇特的声响，他猛然回头看向窗外，月色之下，两个黑点正从远方飞过来，黑影之上，一道火光如同一条尾巴紧紧地缀在其后。
李泽的心脏猛然一缩。
这玩意儿，他熟悉的很。
是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石弹，至于上面所闪现的火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石弹之上还附带着猛火油弹。
目标，只可能是自己。
这一瞬间，他不假思索，一把抓住了陈文亮，将陈文亮从窗口丢了出去，自己也是紧跟在陈文亮的身后，直接一个倒栽葱向着窗外翻去。
“跳下去！”身在空中，李泽大吼道。
章循的反应也不慢，紧跟在李泽的身后，双手一撑窗户，整个人也是跃了下来。
李泽在空中一个翻身，双脚落地，然后团身便向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之下滚去，滚动的同时，还不忘一把抓住陈文亮，将他紧紧地抱住一齐向后翻滚。章循独自一人，却是后发而至，已经翻滚到了大树之后。
李泽与章循两人都是自小习武，身体强健，也不乏技巧，陈文亮就不行了，被李泽一把从二楼之上丢下来，落地之时，一条腿却是已经折了。被李泽抱着一路翻滚，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三个翻滚的过程当中，巨大的呼啸之声由远而近，正正地击中了李泽刚才所在的那幢楼房，轰隆一声巨响，楼顶被击穿，紧跟着巨大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
无数的火花在空中飞舞，木楼四分五裂，无数的木板，屋梁，椽子带着火花在空中飞舞。李泽拖着陈文亮继续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这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次策划周密的刺杀，绝不会仅仅只来两枚石弹。如果使用的是大唐如今最先进的投石机的话，那么最多三息之间，便会有第二轮袭击过来。
客栈里瞬息之间已是大乱。
无数的护卫从外面冲了进来，紧跟着马蹄声响，一彪人马已经冲出了客栈，向着石弹飞来的方向急速而去。
投石机的射程是可以估计的，而方向亦是可以判定的，刺客的大致范围，就在驿站四百步以内。
“李相，李相！”侍卫统领李澎有些惊慌失措地冲在最前面，看到已经倒塌的二层小楼，一时之间感到天都要塌了。
“我在这里！”李泽缓缓地从墙下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数十名卫士一拥而上，手中大盾张开，将李泽三人遮得严严实实，一名卫士将陈其亮背在身上，一行人迅速地向着空旷之地移动。
空中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又是两枚石弹带着火尾巴飞了过来，再一次地击中了小楼所在的位置，将小楼剩下的断壁残垣彻底摧毁。
而此时，李泽已经在侍卫的保护之下，退到了后院宽敞的坝子之上。更多的卫兵也源源不绝地赶了过来，而警钟之声，亦同时在高密城楼之上敲响。
没有了第三轮。
当刺客发起第二轮攻击之后，他们的位置也被彻底锁定。
“好手段！”李泽脸沉如水。
不得不说，这一次的袭击，当真是危险之极。如果他不是恰好站在窗前，如果不是他特别熟悉投石机的这种呼啸之声，今日，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0945章 行程不变
宽敞的院子里被迅速地立起了一顶军帐，侍卫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将李泽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
高密县令马友得到消息之后，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前一天还因为李泽的一句做得不错而欢喜的觉得睡不着的他，这一次却是惊得魂灵儿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衣衫不整的他赶到了驿站之外，却被侍卫直接拦在了外围不得入内。看着驿站之内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这一刻，他恨不得那几发石弹轰击的是自己，直接把自己轰成渣渣说不定还能混一个英雄的身后哀荣。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即便是他想人家去轰，刺客还瞧不上他呢。
至于驿站的那一位站长，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直接吓得眼歪嘴斜，竟然是中风了。
“没什么大事吧？”军帐之中，李泽关切地看着随军医师正在替陈文亮诊治。
随军医师熟练地替陈文亮正骨，敷药，上夹板，固定，然后站起身来，道：“李相，陈少卿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就是折了骨头而已，将养几个月，也就能行走如初了。”
这些随军医师，大都有过战场的经历，像这样断根骨头的伤，在他们眼中，大体上就还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伤了。
“多谢李相救命之恩，今日要不是李相，我这条命，可就没有了。”惊魂未定的陈文亮，透过军帐上卷起的布窗，看着外面仍然熊熊燃烧的小楼，颤声道。
“我们运气好。”李泽脸色有些不好，这一次还真时运气好，他向来是奉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行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很少把自己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这一回，是真没有想到在高密境内会遭到如此凌厉的袭击。
整个山东已经归附于朝廷治下两年之久，而且在章循的治理之下，一向也表现得很温顺，不管是经济，还是治安，都是一派蓬勃向上发展的良好势头。
想到这里，李泽也突然明白了过来。
或者，这正是刺客选择在这里袭击自己的原因了。
因为这里归附已久，所以自己在防卫之上便有些大意了，不仅是自己，连下头的人也疏忽了。如果是在武宁，两浙这些刚刚拿下来的土地之上，自己的安保肯定会往上爬好几个台阶，根本就不会给这些人以可乘之机。
章循已经去处理这件事了，他是整个山东行省的最高长官，如果李泽在他这里出了事，他当然是责无旁贷，所以在知道李泽的卫队已经在第一时间确认了投石机的设置地点并将刺客抓获之后，他立即便赶了过去，参与审讯。
又惊又怒地他走时神色很是狰狞。
坐在帐中，李泽对于是谁要谋刺自己，却是已经有了几分明悟。
没等多久，章循，新任的侍卫统领李澎，负责此次出巡的内卫头子邓吉，鱼贯而入。三人一进来，便全都跪了下来，看到三人身上都沾着斑斑血迹，连章循也不例外，李泽知道这一次便连章循也是真正的被吓着了。
“章循，你起来吧！”李泽摆了摆手，这事儿虽然出在章循治下，但跟章循还真没有什么关系。
但李澎与邓吉二人就不一样了。
章循无声地站了起来，低头束手立于一侧。
“你也动手了？”李泽问道。
章循点了点头。
李泽摇头道：“你是一省总督，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亲自动手？这是自降身阶了。”
“李相要是在我治下出了事，章某百死难赎其罪。”章循低声道。
李泽真要出了事，章循的确跑不了责任，只怕到时候柳如烟夏荷他们会把他五马分尸也说不定。
“说说吧，怎么一回事？”李泽看向了内卫头领邓吉。
“李相，过程已经审问清楚了，这些人都是伪梁的潜伏者，这些刺客都有亲人死在我们征伐平卢的战事之中，对于李相，恨之入骨。这一次他们探得了李相将巡视山东要往胶州港，那么高密是必经之路，到了高密，李相最大的可能就是入住高密驿站。所以他们提前便在这里作了布置。”邓吉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口水，这件事，他是跑不了责任了。
他是提前抵达的，对于高密驿站，他的的确确是里里外外都梳理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身份稍有瑕疵的人，都被排除在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里，刺客居然能动用军队之中都严格管控的新式投石器以及最好的猛火油弹。
如果当时他将安保排查扩充到这里整个的商业区，这样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了。
“伪梁的人？”李泽冷笑了一声。
“动手的是伪梁的人，但给他们提供武器的，应当是岭南向氏。”邓吉接着道：“据刺客交待，他们抵达之后，先绑架控制了这家货栈的老板、伙计，对外只称是盘点货物，因为这样的事情在这里是很普遍的，所以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随即便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两台投石机的零部件，并帮他们货栈之内组装完成，猛火油弹也是这些人提供的。”
“向氏的人抓住了吗？”
“内卫已经发出了最高缉捕令，这些人，最快的逃跑途径便是经由胶州港脱逃。”邓吉咽了一口唾沫，“只不过他们在两天前已经离开了，只怕，只怕很难再抓到他们了。这些人，都是老手。”
“岭南向氏，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李泽冷哼一声：“洛阳都还没有打下来呢，就这么沉不住气了。也不想想，这件事情，便是由伪梁之人下手，他们就脱得了关系？新式的投石机，伪梁从哪里能弄得到？最好的猛火油弹，也只有他们向氏才有可能从我们哪里获得吧！”
“如果一举成功的话，那这些都无所谓了。”章循在一边道。
“无所谓？只怕到时候，柳如烟，尤勇，柳成林，田国凤，丁俭等人的大军，立时会放弃攻打洛阳，直接挥师南来吧？”李泽呵呵一笑。
章循一怔，心道还真有这种可能，李泽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以柳如烟柳成林的脾气，岂有不立即报仇的道理？
“来而不往非礼出，邓吉，传令内卫，将你们掌握的所有的向氏在北地的那些密谍据点，统统拔除了，一个不留，全都砍了脑袋。”李泽道。
“是！”邓吉重重地叩了一个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向外走急急而去。
“李澎，你也下去吧，经此一事，侍卫们心下惶惶，去告诉他们，我安然无恙，他们无须惊慌，各守职责就好。”
“是，李相！”
“那几个刺客？”李泽看着章循问道。
“交待完之后，被邓吉将脑袋都砍了。”章循道。
“那家货栈的老板和伙计？”
“货栈的老板和伙计确认都已经遇害了，死亡的时间，应当是昨天。”章循道：“那两架投石机全都拆了，从制造工艺上来看，不是我们北地的军工作坊出产的，应当是向氏当年从我们哪里获得图纸之后自行建造的。与我们最新一代的投石机，还是稍稍有些差距。”
“不过要我的命却也是足够了。”李泽扁了扁嘴，“告诉高密县令，对货栈的老板和伙计的家人要厚加抚恤，他们也是无妄之灾，算是被我连累了。”
“高密县令马友现在正等在客栈之外。”章循道：“李相见不见他？”
李泽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见了，你安抚一下他吧，这个人做事还是不错的，这件事论起来，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明天我们离开之后，让他再来善后吧，对外面的交待掩饰一下，就说是客栈意外失火吧！”
“我知道了。”章循道：“李相，出了这事，您还要继续行程吗？再往南，不管是武宁还是两浙，都是新归附不久，只怕心怀异志的人更多。”
李泽洒然一笑：“这样的事情，出了一次难不成还有机会做第二次吗？该去的地方还是要去，该见的人还是要见。岂能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就自乱了阵脚。行程不变，明天起程起胶州港，然后去江苏，到浙江，然后经安徽入河南至洛阳。”
“明白了，那我下去安排一下。”章循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军帐。出了这种事，他这位总督对于接下来的李泽的行程，是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自高密到胶州港，必须要提前梳理一遍。
外面的火势渐渐地小了下去，李泽坐在行军床前，看着陈文亮笑道：“怎么样？现在有点疼了吧？”
“是有点疼！”陈文亮老老实实地道。
“疼几天就好了。”李泽道：“那几份军报都被烧毁了，你应当都看过了，说说都是一些什么情况吧！洛阳的那边的无所谓，右金吾卫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韩琦与薛冲两人联署的军报，只说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计划推行，已经在建昌会战之中击溃了邓景山，正在等待第二波大战。”陈文亮道。

第0946章 余波
高密刺杀案被强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李泽一行人波澜不惊的继续着他自己的行程。但在另一个战场之上，却是惊涛骇浪汹涌而来，内卫在全地域内对向氏麾下的密谍发起了疯狂的报复。
在朝廷控制下的区域，内卫是逮捕那些已经被掌握的向氏密谍，以前的那些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一概弃之一边，管他大鱼小鱼还是杂鱼，统统一网给打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严酷的审讯之下又牵连出无数的隐藏的钉子，但凡是抓着的这些向氏谍探，最终的下场，全都是被秘密处死。
如果是在其它时候，内卫这样不经过刑部，大理寺而如此大规模地处死犯人，必然会引起监察院御史的反弹，但这一次，知悉内情的他们，却是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将这件事拿笔记在小本本之上。正如章循向李泽进言的那样，限制内卫的权力是许多人共同的心愿，这个节点之上不好说话，但等到这件事情淡了，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毕竟如此大规模地逮捕，审讯，然后处死的行动之中，冤死的人是必然存在的。
朝廷控制下的区域如是，而在向氏控制的地盘内，内卫却是展开了一系列的暗杀行动，破坏行动，与向氏在高密制造的效应同样骇人听闻。光是广州向训的官衙，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连着袭击了数次，迫使向训不得不另适他居。而向氏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广州港被破坏得尤其严重，最惨的是一艘小船被装满了猛火油之后在泊位之上猛然爆炸，引起了港口大火，数十艘正在装货或卸货的海船损失殆尽，货主和船主欲哭无泪。
而在唐军向岭南军控制的地盘交界处，两边军队也开始了无声的较量。大部队自然是不适宜出动的，但斥候却开始了无休止的相互绞杀。只要发现了对方的行踪，那必然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诱饵，陷阱寸出不穷，双方斥候都是彼此最为精锐的士卒，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战斗，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各地上演着。
而在这场报复之中，岭南向氏吃了大亏，不管是在暗黑战线之上，还是在斥候的绞杀之中，向氏全面处于下风，向氏境内，风声鹤唳，权贵、富商惶惶不可终日，龟缩家中几不敢出门，实在不得不出门，也是大队护卫押送，即便是这样，有时候也无法避免内卫的疯狂袭击。
而在斥候较量之中，向氏更是损失惨重，到最后，边境将领实在承受不起精锐士卒如此毫无代价地损失，干脆不再派出斥候巡逻，这也使得双方交界的空白区域，完全成了唐军斥候的天下。而胆大包天的唐军斥候，竟然将触角直接伸进了向氏控制区域之内。
“可惜了的！”镇州，向兰摇头叹道：“这样一次精妙的袭击，居然也让李泽逃脱了，要是一击成功，可得省了多少事啊。”
“的确有些可惜。听说陈文亮断了一条腿，李泽却是毫无无损。”江国也是遗憾不已，“这一次我们的密谍的确是出人意料之外，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向杞看着他们道：“小姐，事情没有做成，但我们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为了这一件事，我们在北地的人手，几乎被他们连根拔起了，再者内卫都疯了，听说在岭南，因为这件事被内卫暗杀的官员便达百人之多，这还不算财产损失呢！”
江国哈哈一笑：“无所谓啊！北地的密谍系统虽然受打击严重，但那与我们完全是两条线，我们的人，现在都是安分守己的商人，工人，农民，啥事儿也没有做过。而且经过这一件事后，对我们的谋划，反而是大有好处的。”
“江先生，我实在是没有看出好处在哪里？”向杞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些人被内卫杀了之后，到时候我们要做什么事，可就少了很大一部分支援了。”
“我们要谋划的事情，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江国摇头道：“而内卫经过这一次扫荡之后，反而会放松警惕的，反而能让我们有更大的生存和活动的空间。至于那些财产损失嘛，只要能够做掉李泽，损失得再多也是值得的。钱财，身外之物耳。想要，随时都能赚回来。”
“李泽命不该绝，看来这最后一击，终究还是得落在我们的身上。”向兰思忖片刻道：“传令我们的人，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什么都不要做，连信使也都停下来。不然杀红了眼睛的田瘸子，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是啊，是要小心一点，这段时间，镇州针对我们的监视明显加强了。”向杞连连点头。“小姐，我这就去再叮嘱他们一遍，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向杞，这位已经被大唐内卫收买的向氏侍卫军官，这一年多来，在内卫的有意配合之下，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艰难的差事，到了他的手上，总是能有惊无险的最后完成，这也让他在向兰的眼中愈来愈重要，负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都快要成为能与江国并肩的重要人物了。
而此时，在他们眼中杀红了眼睛的田瘸子田波，已经快马加鞭地出现在了胶州港。
劈啪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将邓吉扇了一个头昏眼花，还没有反应过来，孤拐之上又挨了重重一脚，顿时跌倒在地上。满脸杀气的田波对着邓吉拳打脚踢，邓吉却只敢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连挣扎都不敢。
直到李泽闻讯，派了卫士出来，这才制止了这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邓吉，你知罪吗？”田波脸罩寒霜，看着鼻青脸肿的邓吉，怒问道。
“末将知罪。”邓吉垂头丧气，“任凭将军处罚。”
田波看着对方半晌，却是叹了一口气，这个邓吉是内卫麾下干将，这些年来立功无数，他本来是有意提拔他的，这才让邓吉负责这一次李泽的出行卫护，只要是顺风顺水地完成了这一次任务，自然便可以更进一步，可不想，偏生在最后的一哆嗦之上就出了岔子，而且是天大的岔子。
这一下，别说是提拔了，不一把将他撸到底，已经算是烧了高香了。
“从现在开始，李相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去安西都护府报到吧！”田波冷冷地道。“从振武校尉重新做起吧！”
周围的人都有些震惊地看着田波，这一下子，就把一个前途无凉的将领，给直接发配到了西域去了，而且还是连降了数级。
“末将尊命，末将这便启程去安西。”邓吉却是毫不犹豫，向田波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去。
处置了失职的邓吉，田波这才在侍卫的带领之下，去见李泽。
“公子，邓吉其罪当诛，但此人早先立功无数，所以属下自作主张，罚他去安西都护府军前效力了。”田波道。
“也好。不然留在这边，到时候监察御史肯定会找他的麻烦，下场只怕比去安西还要惨一些。”李泽对这件事却是不以为意，虽然知道田波这样做是在变相保护这个邓吉，但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田波的。
“从现在开始，公子的安全护卫工作，便由我来全权负责了。”田波道。“直到公子抵达洛阳为止。”
“知道了。”李泽笑道。“既然来了，就随我和章循一起去看看胶州港吧，这可比海兴的港口要高大上得多啊！”
山东胶州港口，已经建设了两年有余，仗着后方优势，无论是在设计还是其它方面，比之海兴，的确是要先进了许多。
“公子，我就不去了，我要重新审查公子此行的所有的安保工作。”田波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径直离去。离开的时候瞅了一眼章循，倒是让章循心中一寒，这田波干这一行久了，眼神儿都有点剜人的意思了，章循也有些讪讪，毕竟这事儿发生在他的辖区之内，到时候被御史参一本，那是少不了的。
不过他倒不是太担心，于他而已，最多也不过是被申斥，然后罚俸而已，连降级只怕都不会有。
同样的殴打事情在同一天之内，却是出了两桩。先是田波殴打了邓吉，然后又一个来头更大的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胶州港。
却是正随柳如烟在围困洛阳的李泌，她是被柳如烟派来的。被李泌殴打的对象则是李澎。
与李泌一样，李澎亦是出身秘营。对于大姐头的到来，李澎与邓吉一样，除了抱着头忍受殴打之外，亦是毫无办法。最惨的是，邓吉挨打，还有李泽出来制止，李澎挨打，李泽却是一言不发。
秘营出身的人，自有他们的一套规则。
李泽对待秘营出身的人，像对待家人，对待邓吉这样的人，就仅仅是部属而已了。看起来李泽对李澎更无情，但内心深处，其实感情要深得多。
挨了打的邓吉是自己爬起来收拾行囊去安西都护府报到的，同样挨了打的李澎却是被部下给扶着回去的。而李泽的亲卫部队也被李泌临时接管了。

第0947章 大唐梦
海兴港，胶州港，扬州港，以及正在兴建中的明州港，是李泽努力发展海外贸易的明证。很多人包括那些对李泽无比膺服的人，其实并不理解李泽为什么对于海外贸易抱着如此大的热情，基本上已经到了有些着魔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现有的港口已经足够了，即便还想有，将来击败了向训之后，广州港，泉州港也会归属朝廷，完全没有必要耗费巨资兴建新的港口。
每兴建一个港口所花费的银钱，在这些人看来，完全可以用来做其他更多的事情。
但李泽无视这些人的意见，坚定地推行着这些港口的建设策略。
此时的大唐，在世界之上无疑是一个极为显赫和辉煌的大帝国，他在经济文化之上的发展，不说远远领先其它文明，至少也是最为先进的那几个中的一个。
丝绸，茶叶，瓷器，漆品甚至于铁器，只要能运出去，那便是属于典型的暴利。在李泽看来，此刻不管是阿拉伯帝国，还是波斯帝国，抑或是拜占庭，古印度甚至于是法兰克帝国，那些国王，贵族，都是典型的狗大户，从他们那里赚来大笔的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大唐是一个典型的自给自足的社会，基本上不需要从外面购买大宗的商品，那些狗大户们没有甚么好的东西与自己交易，便只能拿出真金白银，而对于大中华来说，真金白银恰恰是最缺乏的。
港口基本上是永久型的设施，一旦建成，便可以源源不绝地为自己创造财富。
而比赚钱更重要的是，李泽希望能引导所有的唐人，将目光投向世界。
上一辈儿和这一辈的唐人，你想要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是很难的，所以从很早的时候，李泽便将目光投下了下一代人。所以他以武威书院为中心，开始带着强制性的普通全民教育，哪怕为此耗费了海量的银钱。
只有识字了，能读书了，才能掌握更多的知识，眼界才会更开阔，才会更愿意去接受新鲜的事物，才会更勇于去开拓，勇于去冒险。
一个个的港口，便是一个个的对外的窗口，是一个个的将来的海军基地，是一支支的远洋船队的老家。
李泽对于领土并没有太多的要求，领土区域太大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想想后世的蒙元帝国吧，横跨欧亚的庞大领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其兴也速，其败亦速，转眼之间便分崩离析。
李泽觉得将现在大唐的疆域，恢复到他曾经生活过的那只大公鸡时代就差不多了，当然，现在的漠南漠北已经落在他的手中，西域也差不多快要完全回来了，唯一还剩下的，就是一个苟颜残喘的土蕃，等到自己将南方彻底拿下之后，再将这个缺损的金瓯补齐。
拥有的疆域，一定要在自己能有效控制的范围之内，否则，便会大而不当，滋生出更多的矛盾来。
相比起疆域，李泽更在意以后大唐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以及大唐文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将大唐的文化普及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比占有更多的领土有意义多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做到的便是一个富裕的大唐，一个有着高素质人口的大唐。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要有一支强大到了极点的军队。
两个文化所冲突带来的战争并不在少数，想要自己的文化成为普世的原则，在前期当然是需要通过血淋淋的战争的。
胜利者才配谈论这个东西。
而这需要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海军的构成，不仅仅是拥有最先进的船只，还需要最好的水手。更多的港口，更多的船队，将会造就更多的水手。
想象一下插着大唐旗帜的海军能自由地停泊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港口，想象一下随便一个大唐人踏上异域的土地，都会得到当地人超乎寻常的尊敬，想象一下大唐人能在外头得到的那些特权，李泽便显得很兴奋。
到了那个时候，或者自己也可以向所有人宣告什么叫做一个大唐梦。
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来大唐吧！
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来大唐吧！
这里遍地是机会，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有才能，你就能在这里赚取无数的财富，获得无上的荣耀。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人在家中坐，便可以吸引这个星球上最好的那些人才源源不绝地来到大唐，他们能给大唐带来新鲜的血液，创造更多的财富，发明更多的新东西，始终让大唐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俯览整个世界。
到了那个时候，大唐虽然不曾拥有那些土地，却能主宰这个世界。
只有做到了这些，李泽才觉得不枉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一趟。
当然，心中的这些想法，现在唯一知道一点点的，也就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并且从小就被自己特意培养熏陶的夏荷，其他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李泽从不跟他们说起这些，他怕这些人认为他是一个疯子。
说句实话，现在这个世界的人，超过九成九的都还认为自己生活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里，认为那高高的天空之上有着一个神仙世界，认为厚实的土地之下，有一个九幽地狱，你要是跟他们说自己活在一个球上，而这个球还在空荡荡的宇宙之中飘着，他们八成要疯。
现在唯一有了一些明悟的，也就是武威书院格物院里的那些学子吧。
但有了这些种子，李泽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接受这一事实的人会越来越多的。现在的李泽，特别希望格物院里的那些别人眼中的疯子，能更多地给他弄一些奇技淫巧出来。
现在不是已经有了水力冲压机了吗？不是有了水力切削机了吗？
只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力，迟早有一天，什么都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就算自己看不到了，但后来人，终是可以看到的。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会真正的成为千古一帝了。
当然，还要想到一个能让自己创立的帝国，真正的成为一个能传之万世的帝国的法子。李泽自己心中当然是有想法的，但他也清楚，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推行，注定是行不通的，如果不能让自己手下的所有精英们都能接受，如果不能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接受，自己的想法，只会注定是一场梦幻。
这个，更急不得。
当然，这一件事，可以潜移默化的慢慢地来做，只要自己还活着，便可以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向前推行。也许到自己死的那一天，便能看到一个大概的雏形了。
至于现在嘛，当然还是要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权威，保持一言九鼎的权力，只有这样，才能强行推动一些绝大多数人都反对或者不了解的东西。
现在自己做的，基本上还是在顺水推舟，只是在上面稍微地施加了一些力量。毕竟现在自己的问题是先要解决四分五裂的问题。
只有大唐真正的做到天下一统了，只有等到大唐愈发的富裕了，自己才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当中去。
那需要精力，需要财力，需要人才。
视察完了胶州港，李泽继续前行，章循则返回了青州。马车之内，李泽非常兴奋地把玩着这一次田波从武邑给他带来的一件新玩具。
抚摸着手里这件软中带硬的黑乎乎的玩意儿，李泽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是一块橡胶，一块真正能变成橡胶制品的橡胶。
“是怎么弄成功的？”
“还是夏夫人知道公子您的性情，夏夫人说，带上这个，不管您再不开心，立马也会高兴起来的。”田波笑着道：“这是格物院的一个博士做出来的。自从您让人从爪哇弄来了生橡胶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
“这我知道，可他弄出来的东西，冬天还行，一到夏天，就粘在了一起，根本无法使用啊！”李泽道。
“完全是一个意外！”田波笑道：“这家伙在生橡胶里加入了琉璜，质量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到了夏天，还是不行。您也知道，格物院里的那些人，都是一些疯子，这人便也有些疯魔了，日思夜想，一次太过于疲劳了，在实验的时候睡着了，手里的橡胶掉到了炉子里，等他惊醒的时候，这块实验品外面已经完全烧焦了。这家伙心疼不已，您也知道，从爪哇弄来这些生橡胶也是不容易的。他刮去了被烧焦的部分，却发现内里还完好的那部分，变得非常有弹性，跟您曾经说过的那种熟像胶极象了，这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温度是不是？”李泽也恍然大悟。
“就是温度。这个博士于是通过不同的温度来烤制那些橡胶，终于得出了这一些样品。”田波道。
“这是好东西啊，既耐磨，又柔软，又有弹性，田波，这玩意儿如果能大规模生产的话，我们又可以多出一门独步天下的生意了。”李泽大笑起来。

第0948章 名份
“独门大生意？”田波有些不理解手里这砣软不隆冬的东西，能做出一些什么来。但既然李泽说能行，基于对李泽的绝对信任，他也没有置疑。“可是这玩意儿的原料很难弄。”
“并不太难弄。”李泽断然道：“不仅爪哇那边有，其实在岭南那些地方，也是有的。”
“这么说来，还要等我们彻底拿下了岭南之后才能大量地弄到这东西？”
“别忘了，我们有水师。”李泽嘿嘿一笑：“爪哇那边一个又一个的岛屿，土王割剧，还是以部落为主的生存状态，面对强大的外来力量，他们还缺乏有效的反制措施。”
“占领？”
“不不不，合作，合作。”李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先让那些土王见识到我们武力的强大，然后再用我们生产出来的那些物资，比方说粮食，各式各样的日常生活物资，各种精美的瓷器，铁器，木器去跟他们换这些资源。合作比占领要好，如果硬要去打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我们付出的管理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倒不如贿赂当地的掌权者，由他们去动员本地人生产这些东西然后卖给我们。嗯，这也是给他们找到了一条财路，我想他们一定非常乐意来做这一件事情。”
田波想了想，道：“公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在哪些地方还是需要有一个据点的，最好是能拥有一个港口，驻扎上我们的水师，这样一是可以保证我们在中哪里的利益，二来，我们的远洋船队亦多了一个补给的基地，我觉得第二个甚至要比第一个更重要。”
“先与那里的土王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他们尝到甜头，接下来再来做你刚刚所说的事情。”李泽道：“一上来就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划一块地方跑，人家肯定是不乐意的，当然先要让对方看到我们能给他们带来无与伦比的财富，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是好朋友而不是敌人，然后再来做这些事情，便顺风顺水了。”
“还要培植一些我们的代理人。”顺着李泽的思路，田波接着道：“想来那些土王在本地也不是没有反对者的，我们可以扶助这些人慢慢地成长，最终让这些人能够手握那里的大权，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以更低的代价，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
内卫搞这一套，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一些套路，可以说是颇有心得了。
“回头你与王明义两人好好地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怎么做。”李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现在很多事情，只要自己起个头，下头人便已经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
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早先章循说过的话，便接着道：“这件事情，主要还是商业。便由王明义来牵头，内卫做辅助。你们要做的所有事情，都必须披上商业的外衣。尽量地别弄得血淋淋的。”
“是，公子。”田波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李泽道：“上次公子跟我说的有关情报委员会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值得商榷，这样一来，内卫的独立性便会受到很大的感扰，很多事情，便不好做了，我觉得这对以后不好。毕竟，内卫的很多事情，是不宜公开的。”
李泽看着田波，直到看得他低下头去。
“公子，我……”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李泽一笑道：“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田波，你和屠大屠二他们这些人一样，都是跟着我从最困难的时候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的，我很欣慰的是，到了现在，你们当初的那一批人能活到现在的，都还保持着初心，没有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弄昏了神智。只有一个沈从兴，让我失望了。”
提到沈从兴，田波又是难过伤心，又是愤怒不满。
“你要明白，内卫不是我的私人武器。”李泽悠悠地道：“更不是我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黑部门。他是国家的一个特殊的暴力机关，从来都不属于我个人。”
“公子！”田波有些震惊地抬头看着李泽。
李泽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对方稍安勿燥。
“正是因为内卫的特殊性，所以才要给他加上一把枷锁。”李泽道：“内卫的权力太大，有时候我细思起来，也觉得甚是恐惧。这样一个庞大的暴力机关，有着自己一整套的运转体系，有着自己独立的经济来源，一旦失控，必然会酿成无法预估的后果。”
田波卟嗵一声跪倒在李泽面前。
李泽一笑将他拉了起来：“我不是不信任你，要是不信任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了。出了沈从兴这件事情之后，我是真的很痛心，我希望能够保全当年的那些老兄弟。说句实话，能活到现在的那些老兄弟们，现在基本上都身居高位了，死在战场之上的事情，只怕是基本不会发生了。所以我不希望以后像你这样的老兄弟，死在朝廷的律法之下。”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会让内卫成为我最有力的武器，但以后呢？你能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上吗？你知道公孙先生已经在提议让你换一个位置吗？”
“公孙先生是这么说的吗？”
“他这是为你好。”李泽道：“你呆在这个位置之上，不但对外，也是对内，你跟我说说，这些年来，你在那些文臣武将们身边，埋下了多少个钉子？你刺探了多少人家的隐私事情？你以为这些人当真都一无所觉吗？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你再想想，即便是当年的那些老兄弟，这些年来，是不是也在无形之中疏远了你？”
田波低头思忖，汗滴在额头聚集。
“等你离开了这个位置，换一个人上来掌控实力如此恐怖的一个组织，你说谁人能放心？”李泽笑道：“所以，要趁着现在你还在位的时候，我们把这个组织的权力外面，加上一个笼子，让他有序地运行。当然，这样也许会降低他运行的效率，让他的威力下降，但相比起他有可能带来的恶果，这是完全值得负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这是公子在为我考虑呢！”田波连连点头：“回头我便认真地去推动此事，内卫内部的高级官员，我会去说服他们。”
“等到我将这天下所有的割据势力都收拾了之后，便将你调去一个清闲的部门去舒舒服服地享福养老。”李泽笑道。
“那我还是给公子来当管家。”田波道。
李泽盯着他道：“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当皇帝的，要住进皇宫之中的，你确定你要来当我的管家？”
田波一怔，一下子省悟了李泽话里的意思，当下懗然道：“这个，这个还是算了吧！我不当了。”
李泽哈哈大笑起来。
“不要紧的，等我当了皇帝啊，肯定不会再用太监，我呢，有两个老婆也就足够了，所以更不会广开后宫，你到时候真想来当我的管家，也不是不可以的。”
田波亦是笑了起来：“公子，这一次来之前，公孙先生跟我说到如何让公子您在不起大波澜的情况之下，顺利坐上这个位子的办法，他已经与章回章公商量了很久了。”
“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不会打起来吗？”
“打架公孙先生自然不是章公的对手，所以一般这样的情况之下，公孙先生都会拉上我作伴，尽量避免与章公单独相处。”田波道。
“这家伙一向狡滑，他们怎么说？”
“名份！”田波道：“公孙先生与章公一致认为，公子您需要一个名份。而这个名份，就是您得具有李唐皇室的血统。”
李泽怔了片刻，失笑道：“据我所知，父亲只不过是一介寒门，当年还是得到了王家的看重才开始发迹，最后又与苏家结盟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当上了成德节度使。虽然也姓李，但与李唐皇室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也能弄出关系来啊！”田波笑道。“公子可知秦王一系吗？”
李泽点了点头，他来到这个世上之后，可是仔细研究了这个与他原本认知之中似是而非的大唐的，对于李唐皇室自然有着很深刻的映象。
“当年李唐立国，秦王可是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是诸王之中军功最大的一个，也曾竞争过太子之位，可最后还是输了。”田波道。
这便是历史的分野了。与李泽所知道的原本时空之中的大唐完全不同的一点。
“太子上位，忌惮秦王的赫赫战功与在军中的影响力，不遗余力的打压，最终，秦王获罪，子孙星落四散。”
“公孙是想让我们冒充秦王的后世子孙？”李泽明白了过来。“这不妥吧，如果父亲在世，也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
“公子，家庙之中，李公只追溯到了您的太爷一辈，再往上，便是一片空白了。”田波道：“公孙先生说，指不定就是呢？”
李泽哑然。
“公孙先生和章先生已经在着手做这一件事情了，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田波道：“从历史文献，到秦王家谱，再到秦王一系的一些乡野传闻，秦王后世子孙之间的书信往来，笔记等等。总之，整个工程已经展开，等到您打下长安之后，便会有一些眉目。到时候您进了长安之后，还需要您跟着做一些配合工作。”
李泽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0949章 难题
武威书院中的政经学院，就是李泽培养新一代大唐官员的摇蓝，虽然现在还在进行科举，但世人所公认的是，只要考进了政经学院，不出什么大的漏子，便能妥妥儿得获得一个进士身份，从而成为正式的官员。而不是政经学院出身，即便名气再大，学问再精深，也有很大的可能在科举考试之中那些古怪的题目之中败下阵来。
新式的科举考试，已经完全颠覆了过去的规则，老派的读书人，即便还想走科举这条鱼跃龙门的路子，也基本上行不通了，除非他们能重新学习从乡学到县学、府学再到武威书院的一整套新式的教材。
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也有人成功，但绝大多数的老派读书人，还是无情地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他们也成为了李泽治下最为不满的那一批人。
不过李泽不在乎。
俗语不就说了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举只知道说酸话的家伙，李泽才懒得理会他们呢。现在他所一力倡导的新学，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制造着他所需要的人才，而不思改变的那些老派读书人，只能被滚滚的历史车轮所辗碎，然后抛进时代的垃圾堆中。
他们很快就会变成极少数。
政经学院为李泽培养着一批批的新式官员，而从这里面也走出来了不少的优秀的官员。许子远与徐想两人绝对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
这两人的经历，已经成为了书院之中的传奇，被所有的学子们津津乐道。
不管是许子远当年单骑说服张嘉，然后经营河套，还是后来徐想卧底数年，一举逆转对伪梁的战略优势，使得伪梁一蹶不振，这两个人都在大唐复兴的过程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这两人，都成了大唐重臣，一个总督宁夏，一个施政浙江。
但李泽还没有见过声名赫赫的徐想。
当初徐想赴泰山卧底的时候，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泽自然是没有必要见他，到了后来，徐想名声越来越响，在伪梁的官儿越做越大，先是泰安知府，再到武宁长史，随着田国凤倒戈一击，徐想在武宁一把火烧了朱友贞的物资伫备然后潜逃扬州，最终又因为柳如烟闪电般的拿下两浙之后，他又被直接任命为了浙江总督。
“见过李相！”不过三十出头的徐想抱拳深深一揖，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的近距离地与李泽见面。以前他还是武威书院学子的时候，并不出挑拔尖儿的他，大概也就是坐在教室后排位置的角色。
“终于见着我们的大英雄了。”李泽放声大笑，走过去双手扶起徐想：“你的故事，在北地都被人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酒肆里传唱了，你的那些学弟学妹，对你可是崇拜之极啊！”
徐想笑道：“当年李相给我们讲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徐想记忆犹深。”
“不知是哪一句？回去之后我让章公写了裱好，然后去挂在书院里头。”李泽道。
“李相说，就算是一头猪，如果站在风口之上，也可以飞起来。”徐想芫尔一笑道：“所以，我不过就是那一只猪而已，却正好站在了风口之上，虽然没有多大才能，却也能因时，因势而舞于九天之上。”
李泽顿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连连干咳道：“这句话啊，那还是算了，不用麻烦章公了。就算站在风口之上，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舞于九天之上的，还有不少人偏偏要逆风而行呢！”
“那最终都是会粉身碎骨。”徐想道。
徐想与许子远两人的办事风格截然不同。许子远更多的是采取怀柔、迂回包抄等手段，不管是当初对张嘉，还是后来对薛平，抑或是在河套，在漠南漠北，他都是以一种温和的姿态来理政。他的这种风格，对于李泽收复那些夷族，蛮人，野人或者长期游离于大唐统治之外的人来说，无疑是最有效的。
但徐想就不同了。他不乏手段，但因为经历的关系，他兼具土匪的野蛮和军人的干练，做事绝不拖泥带水。放在浙江这种地方，就非常合适了。而他主政浙江之后，迅速地将这片原本富庶的地方安静了下来，社会秩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正常，就可见他的手段。
“见过李相！”徐想身后，另外两人同时拱手与李泽见礼，这两人，却是义兴社的两位绝对大佬，杨开与曹彰。
他们在浙江，却是因为义兴社在浙江的推进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两位大佬一齐驾临浙江。
“杨开，你长胖了！”对于两位老部下，李泽明显就显得轻松多了，“看来徐总督给你的伙食太好了，你倒不像是来解决问题的，倒像是来休养身体的了。”
杨开大笑：“问题很棘手，日夜不能安眠，所以每天要多吃好几顿，徐督这里供应的饭菜与北地大有不同，别有风味，不知不觉便吃胖了。”
曹彰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家伙，李泽也不与他开玩笑，只是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对紧跟着身后的李泌道：“李泌，放你一天假，与曹彰好生聚一聚吧。”
顶盔带甲的李泌却是摇了摇头：“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大郎也有他的事情要做。”
“这是命令，不是与你商量！”李泽笑道：“防卫任务暂时交给李澎吧，总要给人戴罪立功的机会是不是？曹彰，带你老婆走。”
曹彰干咳了一声，冲着李泽拱了拱手，转身向着李泌走去。站在李泌跟前，却又突然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倒是让徐想瞧了一个西洋景儿。这位曹副社长在给浙江的义兴社分部负责人们讲课的时候，滔滔不绝，出口成章，一听便知是满腹文彩的人物，不过眼下这一幕，倒是证实了外界的传闻，曹副社长是一个惧内的人。
李泌的传闻徐想自然也知道不少。摊上这样一个老婆，曹彰后院的葡萄树架子只怕也是经常倒的。
公共场后，李泌自然也不能让曹彰难堪，一转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李澎一眼，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与曹彰两人相偕离去。
徐想现在的总督府，是过去浙西节度使钱弘宗的节度使府，位于西子湖边，造得美仑美焕，将江南园林的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是为杭州有名的钱园。
一行人被迎进了占地极广的总督府，一众随从自然早有人去安排，只有李泽，杨开，田波以及还拄着拐的陈其亮被徐想迎到了他的公厅之中。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烟波飘渺的西子湖，屋里没有安置降温的冰块，大开的窗户之中习习湖风涌来，比起强行降温，给人的感觉就要舒服多了。
屋里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这让陈文亮瞪大了眼睛，像是刘佬佬进了大观园一般左瞧瞧，右望望。
这可比李相的公厅要豪奢多了。
在武邑，李相的公厅比这里其码要小一半以上，里头除了书，卷宗，地图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里原本是钱弘宗的公厅，柳大将军打下这里速度太快，所有一切，几乎都是原样保存。”徐想看着陈文亮道：“所以我也就毫不客气的用上了。”
李泽倒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在乎的是徐想治理地方的能力。至于徐想的官声，那是监察官员的事情。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呢？难不成为了表示廉洁，就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吗？完全没有必要。
“西湖的龙井！”仆从端上了一杯杯的香气扑鼻的茶，徐想笑道：“得益于李相推广的泡茶之法，却是为浙江之地开辟了一个新的财源，如今这龙井，因为是贡品，所以价格飞涨，茶农因此受益不少啊！”
李泽微微一笑，喝了几口茶，道：“成绩呢，我们都知道，今天就说说问题，如今的浙江，什么是你感到最难为的？”
徐想点了点头，道：“宗族。与北地不同，浙江这个地方，原本就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这些年因为海贸的大发展，丝绸，茶叶，瓷器等大量地行销海外，也使得本地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虽然说这些财富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但普通百姓也的确因此受益。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都说穷则思变，既然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不错，自然就不思变。这一点，在浙东表现得更明显。”
浙西钱弘宗因为与柳如烟对抗，被柳如烟率军打得灰飞烟灭，那些支持钱弘宗的大宗族也因此受创严重，而浙东则因为节度使杜宪见势不妙，立即投降，反而保全了浙东的大量豪族，也成为了现在李泽所推行的国策，步步难行的原因所在。
对于这些投诚的人，你总不能随意地喊打喊杀。
“虽然我们的土地政策在缓慢地推进，但很多地方，却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宗族的势力在里面起了极大的反作用，但在明面之上，却又找不到他们的任何茬子，而义兴社，也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加入了义兴社的本地人，被视为叛徒，在本地寸步难行。”杨开也道。

第0950章 对未来的考量（1）
二层的楼船在水上飘荡着，在他的周围，另有几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意无意地将这艘楼船簇拥在中间。除此之外，浩荡的西湖之上，放眼望去，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其它的船只了。
中间的这一艘自然便是李泽与徐想等人，而周围的那几艘从外表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船舱之中，却是装满了一名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李泽今日游湖。
李泌几乎将李泽所要经过的线路犁了数遍，现在即便是水下，也有不少的水鬼穿着紧密的水靠，衔着通气小管，在水下一路尾随。
在高密出了刺杀案之后，李泽的安保等级瞬间便又提高了好几层。而老上司李泌的重新归来，也让亲卫营的所有官兵心中凛然。比起李敢李澎，李泌的威信不言而喻。
此刻，李澎在亲自掌舵，而李泌则坐在船头。至于田波，却是不知去了哪里。
船舱之内，却有股股香气飘将出来。
曹彰执竿，正在钓鱼，身边的小桶里，已经有了好几条的收获，徐想则撸起袖子，在哪里杀鱼洗鱼，陈文亮坐在一个小板凳之上，在给李泽打下手，而杨开，就只有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几个忙活，并在闻到锅里的香气之后，不停地咽着口水。
李泽亲自在下厨。
今日的主菜，是西湖醋鱼，现钓现杀现烹制，到了西湖畔，不吃西湖醋鱼，岂不是枉来这一趟？
徐想手法娴熟的操着菜刀迎头将鱼给拍晕，开膛破肚取内脏，然后手按在鱼身之上，菜刀贴着手掌一划而过，几乎是一整片的鱼鳞便给他取了下来，三两天，一条洗剥干净的鱼便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作为浙江总督，大师傅做得最正宗的西湖醋鱼他自然是常做的，但今天还是有点小激动。毕竟是李相亲自下厨，这样的待遇，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得到的，不管做得正不正守，徐想都决定到时候一定要大声地喝彩，这不关乎是不是拍马屁，而是一种对上司愿意为下属做这种事的肯定。
桌子上的菜当然不会只有西湖醋鱼，其它的几个配菜也早就准备妥当。
最好的火腿肉被切成了极薄的几乎是透明的小片，肥瘦相间地一片片码在盘子中，在盘子的正中间，则是配制的调料，调料里面加上了香料以及目前还在北方小规模种植的小尖椒，口味重的，可以沾着调料吃，口味轻的，直接就可以拈起来吃了。
龙井虾仁，清汤越鸡，干炸响铃，荷叶粉蒸肉，西糊莼菜汤，爆炒藕带，再加上两盘西湖醉鱼，坐在桌边的徐想，感动的都快要落泪了。
因为这些菜，都是浙江名菜，而李泽，以前是从未到过浙江的，但这些菜，他看起来却是做得极为熟练，显然不是到了浙江之后现学现卖的，虽然这位李相早就有吃相之名，最为好吃不过。
在徐想看来，只怕是李相为了做今天这一顿饭而特意去找人学习了的。而这等饭真正的客人，只怕就只有自己一个。
像杨开，曹彰，陈文亮这些人，都是李泽身边近臣，委实算不得客人。
李泽自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居然会让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感激涕零，他是真会做这些菜，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做而已。
倒酒的活儿，徐想做了。
这些事情本来该在场地位最低的陈文亮来做的，不过这厮还瘸着一条腿，便只能安坐一侧了。
嘉兴的黄酒倒满了晶莹透剔的琉璃杯中，徐想双手擎杯，对着李泽道：“李相，属下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愿李相能早日荡平天下，我等能跟随李相铸造一个清平世界，如此，不枉来此世上一遭。属下先干为净。”
一仰脖子，将杯中黄酒喝得涓滴不剩。
“此亦吾等所愿也！”杨开，曹彰，陈文亮亦是齐齐向李泽举杯。
李泽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祝愿，喝干了杯中酒，却是亲自提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斟满，道：“荡平天下，眼下看来离功成之日已是不会太愿，建立一个清平世界，李某也颇有信心，不过今日，我却有一个题目要与各位好好地商讨一番。”
坐了下来，李泽拈了一块鱼，放到了身侧徐想的小碟之中，“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好几个人了，包括许子远，章循等，但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请李相赐教！”徐想正色道。许子远，章循都是李泽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论才能，论见识，都不会比自己差，徐想打起精神来，凝神看着李泽，只怕这个题目是真不好做。但如果自己当真做了出来，却是可以在李相心中压过这两人一头了。
“先尝尝我做的菜吧？”李泽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咱们边吃菜，边喝酒，边谈事。”
徐想挟起了那块鱼，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了一番，心中不由佩服，李相不愧有吃相之名，这西湖醋鱼竟是做得无比地道。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而想要建立一个万世不易的王朝，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过。”李泽挟了一颗虾仁，放在嘴里一边慢慢地咀嚼着，一边看着众人道。
徐想愕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居然出得是这样的一道题目，难怪以许子远，章循之材也无法回答。
这题目太大，而且似乎也没有答案。
自古以来，英明神武的皇帝不知出过多少，强如秦皇汉武，也无法避免盛极一时的王朝覆灭，历史就像是一个车轱辘，总是会在转动之中又回到原点。一次次的毁灭，一次次的浴火重生，凤凰涅磐。
但李泽既然问了，徐想却也不愿沉默相对。转动酒杯，思忖半晌，才缓缓地道：“李相，您亲自编纂的政治经济学中，曾经说过王朝的兴衰，皆因为是阶段斗争的产物，一个王朝的兴起，是因为阶级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后，从而爆发革命而导致。而这个新的王朝，则会在他以后的年岁之中，慢慢地走向阶级固化的道路，从而引发再一次的轮回。所以我想，想要延缓这个过程，只能从这个方面着手。”
徐想说得是延缓，他并不认可有什么王朝可以万世不易。
李泽微笑着点点头，徐想的想法，终究还是比章循、许子远更进了一步。
“接着说。”
“而李相现在的许多国策，似乎就在围绕着这个方面进行。”徐想道：“现在的土地政策，可以避免大规模的土地兼并，从而抑制豪强地主的产生，保证绝大多数的国民，致少能在土地之上求活，守住最后一条底线。大力促进商业活动，放开百姓流动限制，使得财富能够流动起来，让百姓有可多的可能发家致富。大力开辟海外贸易，使得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向国内。百姓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在属下看来，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就不会有人造反，闹事。造反这种事情，历来都是无产者干的，但凡家有资产，日子过得舒服惬意的人，其实是不希望大的变革的。就像现在我在浙江碰到的困境，这里的老百姓自觉日子过得还可以，压根就不想改变现在的格局，如果他们能去武邑，镇州这些地方看一看，只怕心中就会生出一些想法的。”
“说得有道理，从一开始，我就在往这一方面谋划。”李泽喝了一口酒，笑道：“但是阶级固化亦然会一点一点的形成的。就拿现在来说，豪强地主的确在我的治下已经在渐渐的消声匿迹，宗族社会在北地被我们持续打击之后，已呈分崩瓦解之势，在南方，虽然可能要更难一点，但必然也是能解决的。不过新的权贵阶层已经形成了，比说在座的诸位，比如说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这些人有权，有钱，自然能占有更好的资源，他们比一般人更重视对后人的培养，更舍得在这上面花钱投资，他们有着比普通老百姓强出了不知多少倍的社会人际圈子，有一句话说得好，人家比你有钱，人家还比你努力，长此下去，只怕国家政权还是被新的权贵圈子所把持，哪又该怎么办？”
徐想脑子之中突然灵光一闪，看着李泽，眼中的佩服之意愈浓：“李相，这一点，您也一直在做着改变是吧？”
“说说看！”李泽笑道。
“普及教育，乡学，县学，府学，一直到武威书院，您在利用这些为下层百姓打开一条向上的通道，千千万万的人进入学校，总是会有一些寒门学子脱颖而出的，这些人，无疑是最优秀的一批人，将他们全都纳入到朝廷之内，彻底改变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的局面。这些人在向上的过程中，必然会制造新鲜的血液，但位置却是有限的，这些人上来，便必然有另外一些人下去，如此，尽量地将您所说的阶级固化的速度延缓。”
“这些，都只是手段！”李泽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我们还需要从更大的方面来规划，从更上层的建筑来考量。杨开，曹彰，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第0951章 对未来的考量（2）
被点了名的杨开和曹彰对视了一眼，杨开首先开口道：“李相，属下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我而言，反正就是跟着李相走便是了。我年纪比李相您大了差不多两轮，所以这一辈子我是用不着太开动脑筋了，因为我年老体衰一命呜呼的时候，李相您还正春秋鼎盛呢！”
对于杨开这番肉麻的表白，李泽不由失笑。不过倒也不奇怪，杨开的资质，只能说是平平，这些年一支主持义兴社的工作，实际上长进已经很大了，至少对于社务，他还是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去研究，并且把事情办得很好，义兴社有如今的规模，如今的影响力，他实在是功不可没。
但在政务之上，在怎么建设这个国家之上，在怎么长治久安这些事情之上，以他的能力，的确是很难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的。
在这一点上，他与徐想许子远之类的精英，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目光转向曹彰。
曹彰沉吟了片刻，道：“李相，很早之时，在一记义兴社的高级官员的培训之后，您跟我曾经提起过这个话题，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李泽倒是精神一振，曹彰被人认为是书呆子，可事实之上，此人真是一点也不呆，仅仅是读书读得太多，因为对事情有些过于理想话了，放在当下，便是与时代有些格格不入。而义兴社章程，提出了许多与他的主张不谋而合的建议，让他在这个组织之中如鱼得水，这些年来，他做学问，构建整个义兴社的章程，社义，而杨开则负责实施，而李泽，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曹彰的构架之上提出一些修补的意见而已。
真要说起来，曹彰才是义兴社的架构师。
“说一说你的想法。”李泽道。
曹彰认真地看了一眼李泽道：“李相，如果我的想法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莫要见怪。”
“言者无罪，尽管放开了说，今天这里都不是外人，法不传六耳，不管说了什么合适的不合适的，离开了这里，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李泽笑道。
听着曹彰的话，徐想，杨开，陈文亮等人不由得都坐直了身子，神情也愈发的严肃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曹彰的为人，如果曹彰都说有可能冒犯李泽了，那说不得就是冒犯得很厉害了。这家伙，向来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特别是杨开，知道这家伙有些候理想得过了头，所以他在推行义兴社的很多事情的时候，不得不在曹彰的意见之上大打折扣，为此，两人没有少吵架。
当然，论起吵架来，曹彰就远远不是杨开的对手了。
“古往今天，王朝兴衰，除了李相先前讲过的主要矛盾之外，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皇帝。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可以带领王朝兴盛，一个平庸的皇帝，最多只能守成，而一个糟糕的皇帝，则必然会将社会的矛盾激化得更加厉害，从而加速王朝的毁灭速度。”
果不其然，曹彰一开口，就让杨开等人一哆嗦。
“皇帝的权力太大了，一言定人生死成败，一言决定律法存亡，是所谓金口玉言，君王一怒，流血飘杵，曹彰认为，这是不对的。”曹彰看了众人一眼，“君王不是什么天之子，如果他真是天之子的话，那么这老天爷，生的儿子也太多了吧！”
李泽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船舱内其他人却是一个也笑不出来。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李泽代唐自立就在眼前了？换而言之，眼前这一位，就是天之子。但曹彰一开口，就否定了君王的这一君权神授的特性，把君王拉到了一般人这一群体之中。
杨开额头开始冒汗，陈文亮的手在哆嗦，徐想镇定一些，看着曹彰，心里不由感叹，果然是有名的曹呆子啊，这话，也敢说。
“所以你认为，要限制君王的权利。”笑完了，李泽替曹彰下了一个结论。
“正是！”曹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庞涨红，拿出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勇气，道：“李相，您当然是好的，您的权力再大，也不至于出多大的漏子，但是以后呢？您的儿子能做到如您一般吗？您的孙子会认为秉承您今天的初心吗？只要您的子孙之中，出现一个昏君，你所指望的万世永传，就是黄梁一梦。”
“我不能保证！”李泽肯定地点头道。“而且我认为，越往后，出现何不食肉糜的后代的可能性便会越大。”
“所以，李相，要限制君王的权利，不能让君王言出法随。”曹彰低沉的声音在船舱内回荡：“要有这么一个机制约束君王，使得君王不能偏离正确的道路。而只有您，才能利用您本身无上的声望做到这一点，您不做，传之二世，三世，那就压根儿也别想做了。因为愈是平庸的人，愈是想要把权力紧紧地抓在手中。只有这样，他才会有安全感。而您，不会有这样的担忧。”
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李泽想做什么，他自己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想要一时之间在这片土地之上施实压根儿是不可能的。政治制度的推行必须符合当前的社会实际，超前的政治理想，只会把自己完全埋葬，失败是可以预期的。
所以，他搞出了义兴社。
最初义兴社出现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这只是自己控制权力的一种手段，但在这些年来，自己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影响之下，在曹彰这个最佳帮手的大力改造之下，义兴社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泽觉得，到了一定的时间，的确可以把自己的梦想往前推那么一点点了。
杨开的手在桌下不停地戳着曹彰，见曹彰恍若未觉，恼火之下不由伸手狠掐了他一把，这让曹彰吃痛不过，转头怒视杨开：“你掐我做什么？”
“我哪有？”被这个家伙公然揭开，杨开也是面红耳赤，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这样的话，是能随便说的，而且这完全离经叛道，一旦传出去，只怕曹彰纵然有李泌，曹信加持，下场也必然不好。搞不好就得再滚回家去研究他的古历史去。
李泽懒得理杨开的小动作，看着曹彰道：“说得颇有道理，不过如何限制君王的权利呢？君王让出来的这些权力又归于谁呢？如果说归于宰相，很有可能造成权相的出现，到时候一旦出现了君王与宰相的对峙，岂不是会让国家分裂？”
曹彰摇头：“不是把这些权力让于某一个人，而让给某一个组织或者说是团体，比如说，义兴社。”
杨开腾地站了起来，怒视曹彰：“你胡说八道一些什么。”转头看着李泽：“李相，这家伙又发昏了，您别听他胡言乱语。”
“不不不，我先前就说了，今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说怕什么？我能掉一块肉啊？”李泽笑道。
杨开无奈坐下，满脸都是惶恐，要知道他杨开现在可是义兴社的实际负责人，曹彰的话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旦事发，自己和曹彰一块滚蛋，自己可没有曹彰那样深厚的背景能拿来保命。
“李相，一个人再英明睿智，可精力总是有限的，智慧也是有限的，而许多人组成的一个团体，即便也会犯错，但这个犯错的概率，是会大大降低的。”曹彰诚恳地道。
李泽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假如是我将来让权于义兴社的话，你觉得该怎样实施呢？”
“现在的义兴社，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们发动最基层的老百姓的组织了。”曹彰道：“现在的义兴社，已经囊括了绝大部分的精英人物，像武威书院出去的学生，八九成都是义兴社员，而从最底层一路升上来的那些人，纵然没有多么高深的学问，但实践经验却是丰厚无比，我们可以在义兴社能进行选举，选出那些最为优秀的人，组成一个执政团体来协助君王处理政务。如果这个团体出了错，那么首先我们就可以在内部进行纠错，换一批人上来。李相，如此一来，即便到时候施政出现了漏子，也该由这个施政团体来负责，而君王则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看待世间万物。”
“那如何保证君王的权利不被这个团体架空呢？”
“君王是这个团体的一部分，但他不拥有一言而决的权力。打个比方说，这个团体有七个人，那么至少要有四个人同意，这件事情才能做。即便是君王也不能违备这个铁律。而君王也不能随意更换处理另外的六个人，想要换人，必须通过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曹彰毫不犹豫地道。
李泽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嘛，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都出来了。不得不说，曹彰的思想，是真正超前的，虽然在自己的面前还不值一提，但就这个时代而言，这个家伙如果不是碰上自己，绝对是一个会祸及家族的家伙。

第0952章 对未来的考量（3）
杨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杨副社长，你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地品一品茶，不要这么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晕了！”一侧安坐的徐想，不满地瞅了他一眼，道。
杨开一屁股坐在徐想的对面，双手扶着膝，上身前探，看着徐想道：“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李相做的菜肴，被曹彰这个二愣子全都给毁了。”
游湖之时，因为曹彰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大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喝酒？一桌子菜，竟大多未动。
徐想大笑：“我可是全都打包带回来了，准备晚上独自一人享用，你，要不要一起？”
“你还吃得下去？”杨开瞪着徐想道。
“为什么吃不下去？”徐想不以为然：“李相都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曹彰只是说了他的想法而已，至于到底怎么做，不还是李相说了算吗？”
杨开楞怔了半晌，道：“徐督，我这个人才具有限，唯一可称道的，也就是对李相忠心耿耿，外加做事还算勤勉了。这件事，我真是看不透，你给我说说，李相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想不是在游船之上已经做了安排了吗？”徐想道：“第一步，让曹彰将他刚刚的建议，写成正式的报告，然后秘密分发给义兴社的高级官员们，由这些人来一起讨论这一件事情。第二步，就是在收复长安之后，召开一次义兴社的代表大会吗？”
“我正是担心这一件事情！”杨开愁眉苦脸地道：“曹彰的这一份报告一旦出炉分发，只怕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先不说义兴社内部的分歧，还有那么多的高级官员，将领并不是义兴社成员，他们肯定是反对的。到了那时候，曹彰首当其冲，我，主持义兴社日常事务的副社长，也跑不掉，必然会成为靶子的。”
“敢为天下先者，自然便要承受许多人的怒火！”徐想淡淡地道：“争论肯定是有的，而且一定会很激烈，但是，这份文件只局限在义兴社内部讨论，通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义兴社的高级官员们，看到了一条他们大跨步前进的康庄大道。”徐想道：“所有的义兴社高级官员们，都有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之中的一员，你想想，可以与未来的皇帝陛下一齐商讨国事而且手中握有否定的一票，这样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的。”
“你也不能？”
“自然不能！”徐想身子向后一靠，“所以不妨告诉你杨副社长，徐某人是支持的。”
“你……”杨开指着徐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相所谋，不是当世，而是以后。”徐想道：“其实事情很简单，李相是要当皇帝的，以李相的威望，只要他还活着，义兴社必然会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治理天下的武器，而以李相的能力，短时间内我不认为他会犯错误。而且这个执政团队如果真正成形了，在李相在时，虽然会对李相的权力形成一定的牵制，但总体上来说，必然还是会跟着李相的步伐。当然，当二世，三世的时候，就不一定了，正如曹彰所说，一旦皇帝昏庸，这种体制，的确能让皇帝的权力不成为祸害天下的源头。”
“这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皇帝历来称孤道寡，动不动来一个圣意独断，这对于国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很显然，李相并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徐想笑道。
“那些非义兴社的官员们呢？”杨开道：“他们必然是反对的。”
“曹彰的这个方案，并没有排斥他们成为未来的官员，只是不让他们成为最高执政团队的一员。”徐想道：“他们要想成为其中一员的话，那么很简单，成为义兴社一员，并约义兴社章程，制度的约束就可以了啊！”
杨开哑口无言。
“杨副社长，我认为曹彰的这个方案是极妙的。如果当真成行，基本上可以将这天下英才一网打尽。全都纳入到义兴社的范畴中来，你要明白，每一个自诩精英的人，都有一个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而达到自己的理想，那为什么不加入进来并为之奋斗呢？反正我是无法抵御这种诱惑的。”徐想笑道：“当所有的精英都成了我们自己人之后，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太平许多？因为很多的矛盾，我们可以在内部就商量着解决了嘛！而且，当所有的精英都齐聚一堂的话，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解决的呢？”
杨开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一番话，半晌才道：“我觉得，你快要说服我了。”
“本来就是如此！”徐想微笑着道：“而且李相此举，也是有私心的。这样一来之后，皇帝这个位子，可就没有以前那么有诱惑力了。想要争这个位子的人，必然就会少了很多。而且阻碍也会前所未有的大。打个比方啊，你杨开将来想要造反当皇帝……”
“徐督慎言！”杨开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哪里有这个心思了？”
徐想翻了一个白眼，道：“打个比方而已嘛，有什么可怕的。比方说你杨开想造反当皇帝，想要恢复到以前称孤道寡的状态之中，你觉得其他人会答应吗？我肯定是不答应的，因为在这套制度之下，我有一票否决权，你称孤道寡了，把我的这个权力剥夺了，我肯定不干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所以对于李相来说，这等于为他的后世儿孙们，免去了许多的灾祸啊！说不定还真能传承万世。”
“你这个土匪！”杨开恨恨地瞅着徐想：“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胆大包天。”
“我本来就当了好几年的土匪，还拿过刀子开过人的膛！”徐想呵呵一笑。
杨开无言以对，险些被徐想呛得背过气去，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气喝了一个干净，咚地一下放下茶杯，道：“就算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李相让我们准备开始筹备的这个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为什么还必须包括各行各业的社员呢？农夫，商人，匠人都包含在其中，这些人真懂如何治理天下吗？”
“兼听则明，贪偏听则暗！”徐想道：“这些人或许不懂治国，但他们对于本行业的精通，则是我们这些人所不懂的。而且这些人还有一个妙处，他们能保持这个大会始终能处在一个可以控制的状态之中。因为到时候，来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票，和你我一样。而这些人，得益于这些年义兴社不遗余力的宣传，他们对于李相是敬若天人的。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条件之下，到时候李相想要在这个代表大会之上通过一些事情的话，只要他提出来，那就必然能通过。”
杨开张大嘴巴看着徐想半晌，才道：“徐督，我觉得有一天，你真有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中的一员。”
“这正是我所努力的方向。”徐想毫不饰地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吾生所愿也。”
看到徐想这般模样，杨开不由有些失落，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是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中的一员的。
能力达不到。
正自有些沮丧，对面的厢房之中，却是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走到了窗前，看向对面。
对面那间厢房，是曹彰所居住的。
“出了什么事？”徐想愕然。
杨开抚着精心保养的几络长须，脸上却是浮现出了几丝笑道：“曹彰家后院的萄萄架子倒了。”
徐想不由大笑起来，刚刚笑了几声，却又捂住了嘴，伸手关上了窗户：“咱们还是别看了，免得明日大家相见尴尬。”
虽然关上了窗户，虽然如是说，但两人却仍然不约而同地站在窗户之前，侧耳倾听着那边的动静。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匆匆离去，听那动静儿，肯定是李泌走了。因为曹彰走路，绝对没有这以大的动静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异口同声地道：“去看看曹彰？”
两人各自一怔之后，却又是心领神会儿的笑了起来。
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对面厢房，推门而入。
坐在书桌之前仍在奋笔疾书的曹彰抬头看向两人，两个大黑眼圈是如此的显眼。
两人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倒是真有些尴尬了。
“惭愧，惭愧，河东狮吼，如之奈何！”曹彰略有些尴尬之余，却又不失洒脱，站了起来道：“二位来得正好，我还有一小段没有写完，待我写完之后，你们再来看看有什么可补充的？这是要发给义兴社高级官员们讨论的，要尽量地不出明显的漏洞才好。”
曹彰如此洒脱，杨开与徐想倒是有些脸红起来。
曹彰是那种真君子，他们二人，倒是显得有些小人了。
李泽书房，看着推门而入的李泌直挺挺地跪在面前，李泽先是愕然，接着又是连连摇头：“不必如此，曹彰亦是一心为国，而且，对于他的想法，我是很赞同的。”
“您赞同？”李泌震惊地抬起头来。
当然赞同！李泽在心里道，要不是自己不适合先提出来的话，他都恨不得自己赤膊上阵了，现在曹彰跳出来正好，可以借此来看一看下面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但李泽觉得，应当是赞同者居多。

第0953章 对未来的考量（4）
李泽目不转睛地瞅着曹彰的两个黑眼圈儿许久，曹彰却是瞪着一双大眼睛很是无辜地与李泽对视，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李泽叹了一口气。
李泌是密营的大姐头，而说起来，密营中的每一个人，在李泽看来，都跟自己的孩子一般。虽然李泌论起年龄来，比李泽还要大，但李泽觉得自己的年龄，应当算上自己上一辈子的。所以实际上，自己纵然算不得李泌的父辈，也可算一个大哥。
子不教，父之过也！
在密营里，自己一门心思地培养那些家伙们各种各样的求生杀人赚钱以及各类新奇的本事，唯一忘了教他们的，特别是像李泌这样的女子们三从四德这门课。
当然，李泽也认为没有必要。
李泌的彪悍远远超乎了李泽的想象。
这出手，也太重了一些，当真是一点儿也不顾忌曹彰的颜面啊，也就是曹彰这个呆子不以为忤，要是换一个人，只怕夫妻感情当真是要受到影响的。
幸好，密营之中的女孩子与李泌一脉相承的就只剩一个燕九了，而燕九的施虐对象是李瀚，亦是密营出身，那家伙皮糙肉厚，燕九的小拳头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搔痒痒罢了。其他的密营女子已经出嫁了的，都还是极好的。比方说嫁给了钱斌的燕十八，现在叫邓文珺，再比如说嫁给了刘岩的燕五，这几个就正常得多了，虽然也是妇唱夫随，但总体上来说，还是琴瑟和鸣，夫妻和睦的。
要真是一个个都像李泌一样，以后密营的那些女娃娃们想要嫁一个如意郎君可就难了，毕竟谁也不想娶一个母老虎回家的。
“还行吧？”李泽关心地问道：“没伤着眼睛吧？”
“娘子昨儿个晚上，煮了两个鸡蛋可我敷了好久，今日感觉好多了。”曹彰答得自然，一边的杨开却又有些不忍目睹，只能扶额叹息。要是换一个人，他肯定要为自己的同僚献上一些齐家的小手段小计策，但是对方是李泌，那还是算了吧。
“昨天我已经狠狠地斥责了李泌。”李泽安抚着手下的这员大将，在他看来，曹彰这家伙，以后对自己的大计的作用，绝对不亚于一个强悍的兵团的作用，当然得要好好地抚慰一番。
“不必劳烦李相，其实我也很开心来着！”
“开心？”杨开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彰，“曹兄，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受虐狂的倾向啊？”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曹彰眼睛上翻，给了杨开一个大大的白眼。“此亦闺房之一大乐趣也。”
李泽与杨开相顾无言。
或者像曹彰这种人的脑回路，与一般人的确是大不一样的。
“今天叫你们两人来，是关于义兴社下一个阶段的一些重要的工作需要与你们交待一下。”李泽决定不再管曹彰的家事，不过等回到武邑见到曹信，还是要与其好好地沟通一下，免得曹信心里有怨言，又不好跟李泌发作。
“这个阶段，义兴社不是要全力辅助大军打好灭梁之战吗？”杨开反问道。
李泽从身后的一口小箱子内，拿出了两本小册子，放在了大案之上。
这样的小册子，杨开与曹彰都很熟悉，以前的义兴社的章程，规制，都是李泽用这种小册子的形式交给两人，这些年来，在两人的努力之下，那本小小的册子，早就变成了厚厚的一本书籍了。
现在，李泽又拿出了新的东西，两人都是精神一振。
事实证明，李泽弄出来的这种小册子，对于义兴社来说，是相当管用的。现在义兴社的那些厚厚的论述，其核心观点，依然出自当年的小册子。
小册子是主干，而后来义兴社的笔杆子们在上面添加的，却只能算是枝叶，让其看起来更加繁荣茂盛而已。
“这是什么方面的？”杨开与曹璋两人眼睛发亮，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一人拿了一本。
“国家论！”
“民族论！”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诸到了李泽的身上。
“自商周以来，至秦皇汉武，都是以宗族礼法为核心来打造一个个的朝代，百姓只知有家，有宗族，而不知国为何物。”李泽缓缓地道：“宗族就是他们的天，就是他们的一切，而现在的我们，正在竭力打破宗族这个固有的藩篱。我们既然打碎了一个旧有的秩序，就必须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来替代他。”
“这就是国！”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若无国家强盛，何来家族兴旺！”
“我们要让每一个人，把过去对宗族的那种责任感，那种荣辱观，全都移代到国这个更大的概念之上，是谓国家！”
李泽看着眼前的两位义兴社的最高长官，一字一顿地道。
两人亦是挺进了脊梁，认真地听取着李泽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我们要用国家这种新的社会制度，彻底取代过去的宗族氏族制度。”李泽接着道：“让我们的每一位治下百姓，都认可我们的国家，并以为我们国家的国民为荣，愿意为我们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为维护我们这个国家的荣耀和权利而愿意牺牲一切。”
“这是我们打造传承万世的国家的第一步。”
曹璋与杨开都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义兴社经过这些年的打造，他们已经具备了比普通百姓要高得多的素质，对于国家的这个概念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了，接下来，你们便是要在义兴社之中大力开展这方面的宣传，要让国家的含义，深入每一个义兴社员的心中。”
“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曹彰与杨开两人面容肃穆地同声道。
李泽指向曹彰手中的那本民族论。
“何为民族？有着共同的文化，语言，历史的一些人。这是打造一个国家核心凝聚力的关键要素。我们大唐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在国内，有着无数的不同的种族，而我们，就是要将这些不同的种族打造成一个强大的共同的民族。我谓之曰，大中华民族。”
“李相，大中华民族，也包括那些夷人，野人等化为之族吗？”杨开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泽晒笑道：“何为化外？现在我们的大唐军队之中，便有契丹人，奚人，蒙人，回人，壮人等等。这些人，现在都与我们一样说着共同的语言，生活在同一片地域，一起创造着繁荣的经济，具备同样的心理素质，自然便都是我大中华民族。不管他以前是那一个种族，不管他们与我们的相貌是不是有区别，只要符合以上四个特征，我们都可以称其为大中华民族中的一员。”
“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国家！”曹彰应声道：“便是接下来义兴社要大力宣扬的内容，并且以义兴社员会中心，然后发散开来，直至每一个人都接受这一点。”
“是的，曹彰，这两本小册子给了你们核心的观点，接下来怎么样才能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便且深植于心中，便是你们要做的事情。这一件事不是短时间内便能完成的，要有一个长久的策略，一代人，二代人甚至更长一些都无所谓，但一定要坚定不移的往前走。我想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是，朝代可以更迭，但国家不会灭亡，民族永远强大，而由此而诞生的中华文明，会一直屹立于世界之巅，成为这个天下的巅峰之国，文明标杆！两位，如果我们真做到了这一点，哪怕是千成年之后，你们的名字，将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在史册之上熠熠生辉，成为后人膜拜的典范，中华文明的先驱。”
“愿为李相马前卒，鞠躬尽萃，死而后已。”杨开与曹彰两人双双拱手，一揖到地。心中却是热血沸腾。
“这件事情，回头之后，开始组织你们的笔杆子做准备工作吧，等到我们拿下了长安，覆灭了伪梁，召开了第一届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之后，便可以正式实施了。我希望在这届大会之上，你们已经有了具体的方案。接下来，你们有的忙了。”
目送着两员义兴社大将满心激动的离去，李泽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毕竟连夜写出了这两本小册子，精力，体力都被他压榨到了极限，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而曹璋，杨开以及徐想则是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研讯这两本小册子，等到完全将这两本小册子的中心内涵吃透，徐想不由掩卷长叹：“二位，李相如果做成了此事，必当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而我们这些追随者，也必须会因此而永载史册，不管二位做如何想，徐某人将会为此而奉献毕生精力，哪怕死在这上头，也心甘情愿。”
“我亦有同心。”曹璋道。
“二位，我能力有限，但你们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徐督，你虽然公务繁忙，但亦要请你多多费心，而我，只能做具体的工作了。”杨开看着二人道：“回头，我便会请辞御史中丞一职，全身心的投入到这一件事情当中去。”

第0954章 盗墓
余福觉得自己的爹娘给自己取得这个名字真是不错，有先见之明。苦了大半辈子，衣难御寒食不裹腹，一年上头都在苦苦地挣扎着求活，原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唯一自豪的就是他成功地将三个儿子都养活了，成人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了老了，这日子却突然一天好过一天了。原来的官儿被赶走了，来了些新的官儿，一切便都变了。
两年前，他家有了自己的土地，虽然是贷款跟官府买的，但这钱是没有利息的。税赋突然降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徭役没有了，以前那些老百姓必须要自备粮草去修建的那些工程，现在都由官府包干，而且还有工钱。
每当农闲之余，这样的工程便会一个接着一个的上马，让他们这些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劳力去换一些现钱。
家里剩下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已经娶了媳妇，茅草屋换成了大瓦房，粮仓里屯满了粮食，余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他觉得很幸福。
唯一的遗憾就是大儿子去当了兵，然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只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家里已经给他立了衣冠冢，等到以后从老二或者老三的孩子中过继一个过他，也好让他以后有人供奉香烟。
秋收已经结束了，两个儿子收拾行囊，又去了胶州那边。那里再修一个好大好大的海港，永远都在招募人工。要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又太过辛劳，留下了一身的病根，也会跟着儿子一起去哪里挣钱。
新收的粮食都已经入了仓，就等着供销合作社的人上门来收了。今年的粮食价格比去年要好，听说是因为在打仗，所以粮食价格上涨了，今天可以多还十个银元的欠款，每每想到此处，余福就美滋滋儿的。
呆在家里，当然也不能吃闲饭，这在余福看来，简直就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不过家里的事情，老婆子和两个儿媳妇便都能做好，实在用不着他，所以他背起了背篓，准备去山里采些金银花。
眼下正是金银花盛开的季节，这可是上好的药材，采回来晒干了，一斤能卖半个银元呢！距家不远的那个无名小山之上，生长着大片的金银花呢！眼下正是成熟的季节。如果完全采完，晒干后只怕会不只一斤，那可是半个银元呢！
喜滋滋地余福脚下生风，困挠了他多年的膝盖伤痛，似乎都不那么明显了。险峻的小道也不是阻碍，而是他独享那么大一片金银花的保障。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鼻间香气莹绕，眼前白的，黄的一大片金银花海在他的眼中，就是一个个黄澄澄的铜元。靠外的那些，昨天他都采得差不多了，今天则要往内里多走一点了。
弯着身子钻进了树从之中，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了。
茂密的树从之中，出现了一个大坑，他怔了一怔，他记得这里没有这样的大坑的，再向前行了几步，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倒伏在坑中，身下，大片的鲜血浸湿了周围的土地。血还没有变颜色，显然这人死的时间还不太长。
余福大叫一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半晌，才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向着外面跑去。
“杀人啦，杀人啦！”他一路惨叫着，一路狂奔下山。
一个时辰之后，这个大坑边上已经站满了县里的捕快。
陶普蹲在死者的身边，这人面朝下躺在地上，腰上一刀是致命伤。而更让陶普皱起眉头的是这个人周边遗落的东西。
不用细看，陶普就知道这是盗墓用的。这里有一个古墓？
让人挪走了尸体，陶普便赫然看到此人的身下，竟然压着一块残缺不全的石碑。
显考李公讳景隆之墓。
嗯，这是一个叫李景隆的人的坟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陶普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平头老百姓，否则这些盗墓贼不会盯上这里。
“头儿，这里头还有两个墓坑，还有死人！”茂密的丛林之中，传来了手下的呼喊之声。陶普心里头一沉，大步向着内里走去。
与外面的盗坑相比，内里的盗坑可就大多了，横七竖八的已经腐烂的棺木，白骨零散地丢落在地上，两个墓坑里，竟然死了三个人。
一下子出现了四个死者，这个案子可就大了去了。陶普的头皮不由一阵阵发麻，本来掘坟挖墓就是重罪，一旦抓到，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些盗墓贼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而能让这些亡命徒在这里火并，必然是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财货。
能大量地陪葬财宝的人，就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
这下子麻烦了！
陶普觉得自己捕头这个位子，有些岌岌可危了。
这些人，是真不好抓的。
又看了几个墓碑，果然，一个个都是姓李的。显然这是一个姓李的家族坟墓。
“陶头，县尊过来了！”外头又传来喊叫声。陶普定了定神，示意手下将死人都抬出去，自己也大步地钻出了林子。
县令很年轻，但来头却是极大，听说是武威书院毕业的进士，对陶普来说，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
“吴县尊，是一起盗墓案子，盗墓贼内部起了火并，死了四个人！”陶普躬身行了一礼。这两年县里风调雨顺，就没有出过什么恶性案子，骤然之间出了一间盗墓这样的恶性案子而且还死了人，也难怪年轻的县令着了急，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自己怕追责，县令也怕考评啊！
这样的恶性案子要是破不了，吴县令只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秋北寒着脸，随着陶普往内里走去。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很是有些不妙了，因为刚刚来时，便觉得这座小山有些古怪，此刻上得山来，心中更是有了一些定见。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小山来？
这明明就是封土。
封土都堆得跟山一样高了，这里头能是一般人吗？听到陶普说这外围的坟的主人姓李，下葬日期距现在不到百年，他的脑壳就更疼了。
因为现在大唐的皇室就姓李啊！
一共被挖开了三个坟墓。
吴秋北可不是陶普那样的勉强识得字的半文盲，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被挖开的三座坟，明显还在外围，也就是说盗墓贼并没有触及到封土之下的真正的大人物的坟墓。
而且这一遍瞧下来，他发现最外围的坟墓最为简单，跟普通老百姓基本没啥区别，但往里头就不太一样了，特别是最里头的那一座，看起来变颇为不凡了。
似乎是这个家族没落了，越往后代，便越没啥出息了。最后已经沦落到普通百姓一般无二了，这让他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把这里大致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把坑填上吧，入土为安，不能让死者的尸骨暴尸荒野。”吴秋北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吩咐道。
走到外面，仵作已经将四具尸体勘察得差不多了。
“县尊，除了外面一个是被突然偷袭而死的，内里的三个都是搏斗之后死亡的，这是从其中一个人怀里找出来的玉玦，不过形制有些奇怪，与一般的不一样。似乎是被从中间斩成了两片，这人怀中，只找到了半片。”
看着摊在白布之上的这片玉玦，的确是有些奇怪。一般的玉玦就是半环形，但这一块半环形的两端却似乎是被人斩断的，原本的模样，似乎是一个圆形。
“没有找到另一半？”
“没有。”仵作道：“县尊，看这断口，形成最起码也有好几十年以上了，不是现在才折断的。”
“作为证物保存吧！”吴秋北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案子死了四个人，又涉及到盗掘坟墓，而且这里只怕是一个墓园，来头不会太小，向上禀报吧，把情况写得详细一点，算了，这件事我亲自来写。”
想到这坟墓里的主人极有可能与当今皇室有关，吴秋北便有些无奈，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陶普，县里所有捕快，全体出动，设卡搜查，这些人应当还没有逃出我们县境去。”往回走的路上，吴秋北吩咐道：“如果能把人抓到那就最好了。”
“是，县尊！”陶普嘴里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样一帮亡命之徒，真要碰上了，那才是要命。
“这些人恐怕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县里捕快人手不够，我会让县尉动员一批民兵由你调遣。”吴秋北想了想，又道。
“多谢县尊！”陶普大喜，“县尊，能不能让善窖镇的刘三通带他们哪的民兵过来帮我？”
“刘三通？你识得这个人？”
“听说此人以前在平卢军可是当过将军的，那一身功夫，普通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些盗墓贼都是些亡命之徒，手上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有这样的人压阵，属下心里才妥当呢！”
“行，那我就让县尉调此人过来。”吴秋北知道刘三通是何许人也，这个人也是上头交待过要特别关注的。

第0955章 真相
吴秋北的判断相当准确，这些盗墓贼的确还没有走出即墨县境内。
在现在的即墨，几个无所事事的壮年男子走在大街之上是非常显眼的。很简单，因为秋收过后，大家要么在忙着出售秋粮，要么在忙着打零工赚取闲钱，要么便是被官府征召去当了民夫运送粮草。
所以当这几个人在路上被捕快们拦着盘查的时候，没有应答上几句，立时便露出馅。短暂的交手之后，明显不是对手的几名捕快便被击倒在地，分成了两伙的六个盗墓贼汇集到了一处之后夺路而逃。
但很可惜，道路之上到处都是卡点，然后，他们就一头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刘三通几个人的手上。
陶普这一次也是下了本钱的。将衙门里几匹马，都借给了刘三通，就是希望刘三通能在得到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并抓住这些让他的职业生涯遭遇到危机的混蛋。
刘三通不负陶普的希望。
在仅仅带了两个伴当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以一人一刀之力，便将六个盗墓贼全都给干趴下而且一个都没有杀死，江湖好汉们碰到了这种沙场百战老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让陶普大喜过望，死的罪犯自然没有活的罪犯更值钱。
不到三天时间，一桩震动即墨的大案旋即告破，即墨的治安也因此而更上一个新台阶，如此的高效率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好汉蟊贼们立时便压下了心中的一点儿小想法。特别是在看到六个折胳膊断腿的家伙被码麻袋一样的垛在马车上在城里游一趟街之后。
陶普喜笑颜开，职位无忧，指不定还能在年终凭着这一次的功绩捞上一个上上然后领取更多的奖赏，刘三通也很开心，因为他来就两天的功夫，便得了一百个银元的花红，跟他同来的十个小伙伴每人得了五个银元，他净得一半。
这钱赚得恁容易，以至于他临走的时候殷殷托附陶普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千万千万第一时间通知他。惹得陶普对他怒目而视！
莫非你这家伙还希望即墨境内连出这样的大案才开心？
不过吴秋北却不是很开心，因为从这些家伙那里搜出来的培葬品，证实了他的想法。最关键的证据，就是一本已经有些破烂的残缺的家谱。
这个封土墓葬的确是当今皇室宗亲。
是开国之时功名赫赫的天策府上将秦王李世民的后裔的一个分支。
大唐立国之后，秦王在与太子、齐王等人的争斗之中败下阵来，困居秦王府，而在他郁郁离世之后，后裔依然没有被放过，在打压之下，他们星散四方，其中一支被贬到了即墨，最早的那一位到了即墨之后，身上仍然有着候爵的封位，于是才有了这个封土墓葬。
只不过他的后人们在当朝皇室接力的打压之下，一代不如一代，最终，沦落到了平民百姓，连这个家族墓园，最后也无人知晓了。
这个盗贼贼挖开的，仅仅只是这个墓园的最外围的几座坟墓而已。
吴秋北长吁短叹，案子破了，陶普自然是没事了，但剩下来的事情，可就着落在了他这个县尊身上了。但凡什么事牵扯上了皇室，就没个好。
哪怕是沦落了的皇室，也是麻烦多多。
斟酌了许久，他才开始落笔。
数天之后，这封密信以及相应的证物，便全都到了山东总督章循的案头。
挖坟掘墓是重罪。
死了四个人是重罪。
牵涉到了皇室是什么罪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桩案子已经轰传开来了。
这样的案子，自然也只有总督一方的老大才能拿主意。
章循起初并不太在意。
他才不在乎什么皇室不皇室，作为李泽心腹的他，很清楚等到李泽收复了长安之后，这个李唐皇室只怕就要不复存在了。抛开了这一点，也就是一个单纯的挖坟掘墓的杀人案了。挖坟掘墓的家伙，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便没有火并同伙的事情，也是一个死字难逃。
所以章循是在处理完了其它一些在急的公务之后，在已经夜深准备睡觉之前，才拿起了这份卷宗。
唯一让他好奇的，就是这件案子的墓主人身份而已。
但当他打开了案卷，看到了第一个被掘开的坟墓的主人的时候，就怔了怔，因为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
李公讳景隆。
李景隆，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吗？
歪头想了半晌，一时之是实在没有想起来。
不过接下来案卷之中画的那一个从中折断的半枚玉玦，却让他如遭雷击。
这玩意儿他见过。
也是半枚，与这枚竟是一左一右。
从这枚玉玦，他又猛然想起了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李景隆的名字。
是李家家庙。
是李相家的家庙。
那半枚玉玦，就供奉在李相家的家庙里，据说这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唯一的一个物件了。
而李景隆，则是李安国的太爷爷。是李家家庙之中供奉的位份最高的人，而再往上，据李安国说，实在是找不到相关的线索了。
因为李安国的爷爷死得早，那时候的李家只不过是寒门百姓，李安国的爷爷为了谋生死在了外头，而李安国的爹那时候才仅仅十岁而已。
章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如同有一片片的惊雷在不停地爆响着，只炸得他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来人，把即墨盗墓案所有的案卷，证物，马上给我送来！”他大力地敲着桌子，声音有些变调地吼道。
“总督，现在吗？”公房之中已经收拾笔墨准备下班的书吏惊讶地看着总督。
“现在，马上！”章循有些烦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这件事情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肩膀之上有些承受不住。
看到章循的神色有些不对，书吏不敢再多言，拔腿便向外跑去，心中却是暗叹，今天只怕又要是一个通宵了。他有些不解，一桩普通的盗墓案子而已，日理万机的总督大人，为何如此失态呢？
相关案卷，证物没过多长时间便送到了章循的案头，以及闻讯而来的负责刑狱的别驾黎智。章循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本残破的家谱，那是从第三个被掘开的坟墓之中找出来的，虽然缺了页，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但大体之上还是很清楚的。
黎智在听完了章循大略的讲述之后，也是立时便陷入到了呆滞当中，好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如此说来，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
章循没有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黎智，表情却已是说明了一切。
黎智咽了一口唾沫：“总督，这事儿现在怎么办？是不是马上向李相禀报此事？”
“兹事体大，万万马虎不得！”章循道：“要是弄错了，你我可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而影响更是难以估量。黎别驾，你马上带一部兵马去即墨，将这个墓园保护起来，而我，马上修书去武邑，告知公孙先生以及家父，还有曹吏部，当然，更重要的是李安民李兵部，这件事情，李兵部更有发言权。李相哪里，暂时先不要禀告了，等一切有了一些眉目之后，再说其它。”
“好，我马上走！”黎智连连点头。
“通知内卫方面，让他们也派人跟着去！”看着黎智的背影，章循大声道。
即墨的余秋北，没有想到总督府里的反应如此强烈，居然直接派出了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来到了即墨，带队的还是山东行省的三号人物，心下更是忐忑不安起来。
这事儿，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说话便是现在的皇帝在武邑都只是一个小透明儿，上上下下根本不在乎，一个早已经没落的有可能是的皇室宗亲坟墓能如此大的阵仗？
虽然有疑惑，但却也只能藏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配合着黎智作着封锁工作，而沉着脸的黎智，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的。
八百里加急的密件很快便送到了武邑。
公孙长明与章循两人相对而坐。
“一切都天衣无缝！”公孙长明看着章循道：“这个墓园，当真是秦王别村，当年的即墨候的族墓，只不过这一支，已经断了香火了。我唯一伪造的，就是最先被发现的那个墓室，其它的，都是真的。”
“李景隆的那个墓？”
“不错。包括那枚重要的玉玦。我保管那半片玉玦与李相祠堂里的那一块合拢之后，天衣无缝！”公孙长明呵呵笑道。
“操作这件事情的相关人呢？是死是活？”
“这很重要吗？”公孙长明撇了一眼章循道：“这些事情，你就不要问了，你只管相信我就好了。”
章循沉默片刻，他从公孙长明的话里听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那些个盗墓贼？”
“是真正的盗墓贼，什么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也要瞒着李安民以及李相？”
“李相恐怕是瞒不住的，他心里肯定是清楚的，但李安民，何必又让他知道真相，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岂不是更好？”公孙长明笑道。

第0956章 震惊
李安民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章回，公孙长明，半晌才回过气来：“你们说，找到了我曾爷爷的坟，没开玩笑吧？”
“李兵部，这样大的事情，我们能同你开玩笑？”公孙长明一脸严肃地道：“这是章循发来的密奏，即墨破获了一起盗墓案子，从里头发现的线索，证实了那很有可能是李家的祖坟所在。”
看着公孙长明推到自己面前的卷宗，李安民失笑道：“我们李家穷困潦倒，从我记事儿起，吃饭都是问题，就算是我家的祖坟，里头能有什么，还有人去盗墓？”
章回干咳了一声，“李兵部，你记事儿起很穷，但不代表你祖宗也很穷。”
李安民摇头，不以为意，低下头，打开了卷宗。
他打心眼儿里是不相信的，但公孙长明与章回两个人都如此郑重其事，不免也让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莫不是自家祖上还真曾发达过？
卷宗并不厚，李安民很快就看完了，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的呆滞。
“二位，你们不是开玩笑吧？”
“章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兵部大概也是素来知道的，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他会开玩笑？这里头牵涉有多大，我想你一定很清楚吧？”公孙长明一脸的严肃地道，“你看看这枚玉玦？”
“这不是我们李氏家庙里供奉的吗，怎么到了你们手里？”李安民话刚出口，便怔住了：“不对，方向不对。”
“这应当是一副，被从中折断了。或者是作为信物什么来用的。”公孙长明道：“李兵部如果心中还有疑惑，不若回李氏家庙去取了那半枚来。”
李安民霍然站了起来，召来了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连连点头，转身飞一般的离去。
屋里陷入到了沉默之中，只有李安民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之声。
好半晌，李安民才低声道：“二位，如果这上面所说的是真的，我们李家，岂不是……岂不是……”
公孙长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李兵部，你想的不错，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李家，的确便是真正的龙子凤孙。”
“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李安民吐出一口浊气。
“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公孙长明亦是长叹一声道：“可事实俱在，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李兵部，你来看看，你家供奉的祖宗灵位，曾祖是不是叫李景隆。”
李安民点头。
“这一次发现的墓园最外围的那个坟墓的主人也叫李景隆。而另外两座坟墓的主人，墓碑之上写得清清楚楚，子，李景隆；孙，李景隆，这都是能对上的。而在第三座坟墓之中发现的残破的家谱，则基本上将整个家族的谱系都清楚地标明了。你们，就是当年的天策府之主，秦王李世民的后裔子孙。”
“也许此李景隆非彼李景隆。”李安民咽了一口唾沫。
“关键就是那枚玉玦了，如果能对得上，那一切，便都清晰了。”公孙长明幽幽地道。
没过多长时间，一直供奉在李氏家庙之中的那枚残破的玉玦出现在了李安民面前的桌上，他的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一手拿起一个，在桌上缓缓地将两个半环形的玉玦往中间合拢。
两枚玉玦合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圆月。
章回站了起来。
公孙长明也站了起来。
李安民霍然站起，直直地看着两枚玉玦半晌，突然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以额触地，放声大哭起来。
“大哥，找到我家祖坟了！找到我李氏的根儿了，可惜，你却看不到了啊！”李安民放声大哭起来。
数天之后，李安民及其李氏在武邑的族人在章回的陪伴之下，在一千余军队的拱卫之下，急如星火的一路奔向了山东即墨。
这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举动。
因为此时，在东北之地，在中原之地，唐军正与辽军，与梁军打得如火如荼，作为李泽在武邑的代理人，作为兵部尚书的李安民，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往山东一行，显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更重要的是，还有礼部尚书章回陪同。
“李安民夫妇都走了，桃姨娘带着一双儿女也去了，便连夏荷也带着李澹李宁也跟着走了。”镇州，向兰皱着眉头，看着江国道：“走的都是李氏的族人，山东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让李安民和夏荷这两个人放下手里的工作，去了哪边？”
江国也是摇头不解，“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跟李氏家族有关，要不然一个兵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是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口离开武邑的。这两人的离去，对于兵力调配，物资补充，资金保障都是有着很大的影响的。我已经安排了向杞派人去了解了。”
“能挖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向兰有屋里踱来踱去，显得有些急躁。她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她不希望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情，打乱了她的布署。
“向杞这两年成绩斐然，在武邑拉拢了不少人，金钱美女开路，这世上，爱这两样东西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很难挖到上层的人，但中下层还是较为容易的，特别只是一些在那些人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消息之上。”
“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向兰道。
“这个自然！”江国道：“不过小姐，不管出了什么事情，这对于我们来说，倒并不算是一件坏事，至少武邑现在空虚了，镇州这里的目光也都看向了那边，对于我们的监控，倒是放松了不少。我们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加速布署，埋下更多的人手。”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这边都不要受其影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向兰点头道：“就如你所说，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推进。”
“是！”向国道。
三天之后，向杞从武邑赶了回来。
扮作一个商人的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便直接出现在了向兰的面前。
“小姐，出大事了！”他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向兰沉声问道。“你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消息可不可靠？”
“消息绝对可靠。”向杞道：“为了这些消息，属下付出了五千银元。”
“钱是小事。”向兰不耐烦地道：“说重点。”
“山东即墨出现了一起盗墓案。”向杞道：“盗墓者内部发生了火并，死了四个人，随后，剩下的六个人也被即墨当局一举抓获。”
“这算什么重大的事情！”向兰恼火地看着向杞。
“小姐，关键是这墓啊！被盗的墓是李氏的祖坟，就是李泽李相家的祖坟！”向杞道。
“李安国一家，不是成德土著吗？怎么祖坟又跑到即墨去了？”向兰和江国都是诧异之极。
向杞当下一五一十地将他打探到的消息讲述了出来。当然，所谓的这些消息，都是向杞从内卫那里得到的，所谓的花了五千银元自然也是子需乌有，钱的确是用了的，不过都进了他自己在武威钱庄的户头。
听完所有的一切，向兰张大了嘴巴，看向同样嘴巴里可以塞进去一个鹅蛋的江国。
“还有这样的事情？”好半晌，向兰才失声问道。
“是不是李泽他们故意安排的，只是为了给李氏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好让他顺利地篡位夺权？”江国一语便道破了其中的实质。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向杞道：“听说李安民本身也是不信的，但后来一样样的证据出来之后，也由不得他不信，所以便带了族人一起去山东即墨一探究竟！”
向兰与江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妙。
“如果那个陵寝真的被证实了是当年秦王的后裔的坟墓，而李泽是秦王的后世子孙，小姐，可就大不妙了。”江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世上焉有这么巧的事情？”向兰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真是说不准的事情。”江国道：“李氏的家庙之中，本来就只供奉到他们的曾祖一辈，而再往上，便不可考了。如果在那个陵墓之中当真有他们曾祖的坟墓，这件事，只怕就会坐实！秦王子孙，嘿嘿，秦王子孙！小姐，当年大唐立国，秦王可算是功高盖世，大唐的疆土，倒有七八成是秦王打下来的。可后来秦王在与太子建成的斗争之中失败，就此沉沦，而太子一系为了将秦王一系的影响力彻底降下来，多年持之以恒的进行打击，几百年下来，秦王一系已经消失了。如果说李泽当真是秦王子孙，这可真是，真是天道循环吗？”
“向杞，你迅速布置人手，持续跟进这一件事。”
“是，小姐。”
“将这件事情用最快的方式传递给爹爹！”
“属下马上去办。”
“江国，不管李泽是什么人，只要他死了，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管他是谁的子孙！”向兰立在庭间，“加快我们的布置，我们的计划，或者要提前了。”

第0957章 确认
作为首个接触到这一次盗墓案的公门中人，现在即墨县的捕头陶普，却不得不在外围充当一个哨卡的小头目，负责外围警戒。
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想象，同时，也超出了他的顶头上司县尊吴秋北的想象。
先是山东行省的三号人物黎智带领一队人马急如星火地从青州赶了过来，将整个坟墓所在地，给围得水泄不通起来。
不等即墨人反应过来，更大的震惊接锺而至。
朝廷的大人物们抵达了即墨。
兵部尚书李安民，户部尚书夏荷，礼部尚书章回，山东行省总督章循齐唰唰地到了即墨。这些人随便来一个，都能让即墨地震，更何况一次性地来了这么多？
如果仅仅是这些官员也就罢了，而另外一些人，就让吴秋北，陶普这些人完全找不着北了。
前武德郡王遗孀桃妃携儿子，女儿女婿也来了。
而更重要的人物，则是跟着夏荷一起来的李相的一子一女。
这些人身份的贵重那是不用说的了。
吴秋北立时便变身成了一个打杂的。
而陶普，则只能在外围守哨卡了，整个即墨的安保工作，完全由武邑来的军队和内卫接管了。
坐在草棚子下面，陶普看着手下们认真地盘查着行人，这是一条通往即墨的大道，往来客商不绝，眼下又刚刚是秋收过后，百姓们手里都有了些余钱，前来城里赶集的人络绎不绝，而各路客商，自然也都知道眼下可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挣钱的时候，也就是比过年前差了一些而已。
吴秋北原本是想要封锁整个县境的，但这个提议不但没有得到山东总督章循的同意，便连武邑来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不愿意为了这件事而让老百姓们的生活受到影响，所以除了坟墓所在的陶家庄被封锁之外，其它地方，一切照旧。
这让陶普等人的工作量大增。
大人物云集即墨，天知道会不会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也偷摸着溜了过来，这些大人物中的任何一个蹭掉一点油皮，陶普都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作为最早接触这一案子的公门中人，他或多或少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道路之上，数十辆牛车络驿而来，陶普站了起来，走到了路中间。
“刘三通？”看到最前面一人，陶普却是意外地看到了熟人：“你怎么来了？”
昔日的平卢大将，如今的普通农夫刘三通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牛车，道：“供销合作社在我们窖湾乡收购的粮食，要送到县城来入库，所以便让我带队走这一趟。两个银元的费用呢！如今山晏河清，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人，这样走走路，便能得些活钱，自然却之不恭。”
陶普挥手让手下上去检验，既然是供销合作社的东西，那一应的公文等自然是齐全的，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当然，该有的检查，是绝不能放松的，特别是眼下这个时候。
“你们这些人一齐分两个银元，你能得多少？”陶普扁了扁嘴，“你才刚刚赚了好几十个银元。”
刘三通大笑：“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啊，眼下我浑家又怀上了，多挣一点，就是一点不是！对了，上一次拿了钱，说是要请你喝酒，你却因为公务繁忙而推了，今天怎么样？”
“你瞧瞧我现在像是有空的样子吗？”陶普没好气地道：“刘兄，你别恁小气啊，专挑我忙的时候要请客。现在即墨大人物云集，你没有听说过吗？这个时候我敢去喝酒，只怕回头就要丢了官儿！”
“听说过！”刘三通点了点头：“还是那件盗墓案子引发的？”
看着手下正在一辆车一辆车的检查，陶普便指了指草棚子：“你不请我喝酒，我还是要请你喝一杯茶水的。”
两人走进草棚子里坐了下来，刘三通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连李兵部，夏户部还有李相的家人都过来了？这个墓园莫非与李相家有关？”
“大概应当是这样！”陶普点了点头。
“你当时不是跟我说，这个墓与李唐王室有关，是什么即墨候的家族墓地吗？”刘三通讶然道：“怎么又跟李相扯上关系了？”
陶普左右看了看，道：“这事儿我也就跟你说一说，你刘兄不是一般人，不是大嘴巴，不会四处去传。看这样子，只怕这即墨候，就是李相的祖宗。”
刘三通倒是真惊着了。
他可不是陶普这样的半桶水，可是知道即墨候是何许人也的。
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难道说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
“谁是秦王？”陶普不解。
刘三通思忖了一阵子，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陶普的肩膀：“陶兄，这事儿啊，你没必要藏着掖着的，这里来往的客商这么多，你啊，不妨给那些行脚商人都讲讲这件奇事。李相是秦王的后人，这事儿，还真是想不到啊！”
“你想我死啊！”陶普吓了一跳：“这样的事儿，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能瞎说的，也就是知道你刘兄不是一般人，才跟你聊一聊。”
“相信我，这件事你大肆宣扬一番，只会有功，不会有过。”刘三通微笑着道。“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这是一件大好事，嗯，的确是一件大好事。”
看着道路之上捕快已经将所有的车辆人都盘查完毕了，刘三通道：“陶捕头，那我就告辞了，等你有空了，我一定请你喝酒。”
两人作别，刘三通押运着数十辆牛车依次进城，想着刚刚陶普所说的话，不由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李唐天下，看来的确是要换人了。
只消坐实了李相就是秦王的后人，李泽登上皇位，可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
不过也不错。
至少李泽当了皇帝，比现在那个名义上的皇帝要更靠谱一些。现在自己过得很不错，家里有百来亩良田，一妻一妾又给自己生了七个儿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于半生戎马的自己来说，是一种格外平静的生活。除了田园的生活，凭着自己的本事，还有不少的其它收入，比方说这一次受官府聘请。
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之后，现在的刘三通格外珍视平静的生活，李泽当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好，而现在，自己不就是一个老百姓吗？
而在陶家庄，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量的军队和内卫将陶家庄完全地与外界封锁了起来，所有的百姓被告诫呆在家中，当然，作为补偿，县里每家发放了一个银元。
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山，更是被用青缦围了起来，此刻，无数从武邑来的行家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挖掘着。
距离小山不远处，立起了几座颇大的军帐，李安民，夏荷，章循，章回等人便都在军帐之中有些焦急地在等待着。
唯一快活的，就是李澹等几个小家伙，在金不换夫妻的带领和看管之下，几个小家伙正兴趣满满地在刚刚收割的麦田里抓蛐蛐儿。
桃姨娘如今是愈发地富态贵气了起来，陪着她的则是李安民的夫人王氏。以前的王氏自然是不太理会桃姨娘的，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李泽是注定要当皇帝的了。
一旦李泽登基，必然就要追封自己的父亲李安国，而桃姨娘作为李安国的侧妃，到时候妥妥的儿的一个皇太贵妃是跑不了的。
那时候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再者现在她还有了儿子傍身，又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女婿，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她被人所尊重。
“妹妹，你说，王爷他真是秦王的子孙吗？”桃姨娘惴惴不安地问道。
“只怕是八九不离十了。”王氏小声道。
两人正窍窍私语着，便青缦之中，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匆匆而出，直奔到李安民等人所在的营帐。
片刻之后，李安民夏荷等人便鱼贯而出，跟着那个老者进入到了青缦之中。
小山的模样已经大变。
大树被伐倒，荆刺被清空。负责挖掘的人显然是此道的大行家，并没有其它的墓穴被挖开，但一块块倒覆的墓碑，却被清理了出来，一些或残破，或完整的石制牌坊，翁仲，飞鸟走兽的雕刻，正在被细心地清理出来。
而最重要的是，封土之下的那座即墨候的大墓葬的主碑，终于露出了真容。
李安民身躯有些微微颤抖，堂堂的武将，此刻居然要由亲兵搀扶着才走到了那些石碑之前，下头已经把发掘出来的墓碑按照时间先后摆放在了一起。
一个个的瞅过去，果然全都对上了。
李家的太爷爷李景隆，是李家最后一个埋在这个家族墓园里的人。
李安民卟嗵一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放声大哭起来。
夏荷无声地跪了下来。
片刻之后，桃姨娘，王氏以及李澹李宁李馨等都被叫了过来，然后在长辈的命令之下，也懵懵懂懂地跪在了地上。
“我将亲自赴洛阳面见李相！”章回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山东总督章循，道。

第0958章 虎牢之战
北濒黄河，南依嵩岳，地势险要，素有锁天中枢，三秦门户的虎牢关，成为了徐福殂击唐军进攻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深知虎牢关如失，则洛阳必然不保的徐福，留下了曹煊经营洛阳防务，自己则带着三万精锐驻扎于虎牢关。
随着河南大部分地区的丢失，特别是宣武地区的失守，使得梁军的士气相当的低落，作为朱温的起家之本，梁军的中坚力量，基本上是由宣武地区的士卒组成的，家乡的陷落，让梁军陷入到了极其悲观的气氛之中。
也就是徐福还能凭着他极高的威望才能使得这支军队没有散架，换了一个人，只怕早就溃不成军了。
唐军进抵虎牢关下，已经足足一个月了。数支卫军轮番进攻，将虎牢关周边的梁军驻守地点一一拔除，到现在，虎牢关真正地成了一座孤关。
但险峻之极的虎牢关，却依然是唐军前进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多达百余台的投石机布置在关内城墙之下，因为有着高大的城墙的遮蔽，城外的唐军投石机空有射速、射程的优势也无法对这些投石机造成太大的威胁，而设置在城墙之上的无数的砲车，对于进攻的唐军来说，却是不小的威胁。
这种砲车个头不大，射程也不远，但有了高大的城墙的加持，他们射出来的数斤重的石块，对于唐军步兵来说，却是威胁极大。
即便是一个小石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也足以给人造成重伤，更遑论这种数斤重的石头了。好的盔甲，可以有效地预防箭矢的伤害，但对于这种钝物打击，却无计可施了。
挨上一块，不见得就当场毙命，但受伤了对于唐军后勤来说，更是一个大麻烦。
打到现在，田平的医疗营已经人满为患了，绝大部分，倒是被这种砲车所伤。
田平立于中军大旗之下，看着自己的麾下的士兵正在奋力掘进的壕沟已经无限接近于虎牢关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笑容。
进攻虎牢关，他是主攻，但打到现在还是没有拿下，这让他颇感脸上无光。比起另外几支卫军辉煌的战绩，他希望右金吾卫有一场堪称伟大的胜利来奠定他的地位，不说凌驾于其它诸卫之上，至少不能让他们给压下来。
击败徐福，拿下虎牢关，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田安，田平笑道：“那些砲车只是浪射，无法准确地瞄准目标，咱们采用这样的掘沟前进，便能极大地减少伤亡。”
“大兄，看到我们在外面挖沟，徐福也让人在虎牢关外掘了一条横沟，到时候还是少不了一场恶斗的。”田安道。
田平嘿嘿一笑：“短兵相接，我们怕过谁来？”
两人话音未落，前方恶斗已经爆发。
十数条壕沟掘进到了距离梁军的横沟只有十数米距离的时候，对面的梁军在呐喊声中，一涌而出，向着直沟内正在掘进的唐军杀了过来。
唐军却是毫不示弱，虽然最前方的唐军手里仅仅拿着一根工兵铲，却仍然咆哮着从直沟里冲了出来，挥舞着工兵铲，砍向了梁军。
唐军手中的工兵铲，堪称一柄重武器，抡起来横劈直砍，梁军身上的甲胄根本就无法阻挡他们的势头。正如田平所言，短兵相接，唐军可还真没有怕过谁来。
更好的甲胄，更好的兵器，更强的体魄，以及更完善的医疗设施，使得唐军的战斗力一直都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之上。
相比起梁军只保持着核心部队的完全脱产作为职业兵使用之外，剩下的军队，依然维持着府兵的制度，只在战时才抽调征用。
而唐军数十万卫军，却全都是脱产的职业兵。这些人在高额的薪饷，丰盛的肉食，高强度的训练之下，其作战能力远超一般的府兵。
谁都知道唐军为什么强，但其它势力却都无法模仿，现在唐军的操典早就为其它势力所获得，效仿者并不少，但这种效法，也只能让少数的嫡系部队保持而已，想要让所有的军队都像唐军那样，那勿需唐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得崩溃了。
因为想要维持唐军这样的作训方式以及后勤供应，需要大量的财力来支持，李泽现在基本上把持了陆路，水上两条对外贸易的通道，每年能从这些对外贸易之上赚取大最的银钱，对内，土地兼并被强力扼制，重新登记人口，再造民藉，使得纳税人口大量增加，看起来李泽对于百姓的税赋是一减再减，但由于纳税人口的增加，却使得税赋的收入一直在稳定的增加。
再就是商业的发展了。
商业的税率虽然很高，但从事工商业的利润却也是极高，大量的失去土地的过去的那些大户们，只能将目光投诸到商业之上，而李泽也为这些人创造了良好的从商环境，当然是在你按规纪缴税的基础之上。
而这些政策，不管是在梁军，还是在南方的向训那里，都无法实施。
明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而自己却做不到，这无疑是让人很痛苦的。
双方在虎牢关下的短兵相接，唐军很快便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虎牢关城门大开，一彪骑兵从大开的关门之中冲了出来，为首一人，赫然竟是梁军主将，徐福。
看到徐福出战，田平不惊反喜，这是一个月来，徐福首次亲自率兵出城反击。
“左右两翼，压上攻城，中军随我迎击徐福，将这老贼留下来，则虎牢关自破！”田平大吼道。
令旗摇动，左翼田统，右翼裴知清，立时便摧动兵马自左右两翼压上，对虎牢城展开压制性的攻击，而最中间，田平则带领着他的三千亲兵，径自迎向了徐福。
唐军这一动，便等于是在虎牢关城下形成了一个倒品字形的战阵，将徐福嵌在了中间。给予了他与田平决战的空间。
现在的徐福与一年前相比，老得太多了。
独子徐充的死，让他备受打击，却也让他的狠戾之气大增。短小的个子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大马之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手中挥舞着的一根巨大的狼牙棒，更是让这种视觉上的反常来到了极致。
身材矮小的徐福在军中曾受过极多的歧视，所以在他成名之后，除了身材无法改变之外，其它的，他都追求着最大化。马要最高大的，兵器要最威猛的，他的小小的身躯内，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这种重达十几斤重的狼牙棒，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手中运转自如的。
满头白发只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束着，徐福怒目圆睁，一头便扎进了唐军的这个口袋之中。挡在他前面的唐军，瞬息之间人仰马翻。
一棒下去，一员唐军牙将横枪一挡，枪杆从中间断折，狼牙棒重重地敲在那人的上身，霎那之间便将那人打得上半身直接反折了下去，狼牙棒提起之时，不但勾起了那牙将的胸甲，连带着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肉。
狼牙棒横扫，几名扑上来的唐军手中的长枪一一飞上了天，不等这些唐军返身逃跑，绕了一个圈子回来的狼牙棒又将这几人一一击飞。
出城的三千梁军由徐福开道，并不向着唐军的本阵发起攻击，而是在战场之上犹如一个磨盘一样不停地旋转，不停地剿杀着这个区域之内的唐军。
宛如杀神的徐福，让素来悍不畏死的唐军也不由自主地害怕了，徐福战马所向之处，唐军纷纷走避。
短短的时间之内，中军前方的进攻唐军，便被徐福打得不成模样。
看到此幕的田平勃然大怒，猛摧战马便向着徐福冲来。
徐福单手持着狼牙棒，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自下而上撩向田平，田平手中的马槊却是平平地刺向徐福前胸。
在两马接近的一瞬间，狼牙棒与马槊纠缠在了一起。
狼牙棒上的倒勾与马槊之上的留情环彼此勾连，一棒一槊，一时之间竟是谁也摆脱不了谁。
“撒手！”田平一声暴喝，两手持槊用力搅动，想将徐福连人带槊都给挑到空中。徐福一声冷笑，另一只手也搭上了狼牙棒杆，一声暴喝，田平骤然便觉得双手之上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骨头啪啪作响。
“撒手！”徐福同样一声暴喝。
田平没有撒手，哪怕此时的整个身体都被压得贴近了马背，而槊杆也弯成了一个半圆形，如果不是这杆家传马槊质量硬是要得的话，此刻早就一断为二了。
见没有夺下田平的马槊，徐福也略微有些诧异，两手用力一扭，田平只觉得马槊在自己手里不停地跳动，掌心一片火辣，几乎便要脱手飞出。
田平清楚，只消徐福再扭动半圈，自己肯定是要握不住槊杆的，心头正一片冰凉之时，斜刺里另一杆马槊向着徐福猛刺过来，却是田安见到田平危急，飞马来救。
徐福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狼牙棒脱开了马槊的纠缠，横棒一砸，田安一声大叫，手里的马槊已是脱手飞得无影无踪，眼见着对方的狼牙棒当头砸来，竟是避无可避。
脱得险境的田平再一次挺槊刺向了徐福。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梁军厉害的不过就是徐福而已，剩下的那些人，正在自己的亲卫的攻击之下节节败退，只要自己能够缠住徐福，最终这个老贼还是无路可走。等到四面一围，这老贼就算是神仙，今天也得折在这里。
不及击杀田安，徐福挥棒格挡住了田平的马槊，摆脱一棒碎头的田安却是一俯身又捡了一支长枪，挺身刺来。
此时此刻，就算是明知下一刻可能被这个小矮子给砸得脑浆迸裂，却仍然是无路可退。
徐福却是没有纠缠，磕开了田平的马槊之后，一夹马腹，竟是扬长而去，田平与田安两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徐福如无人之境，集结了他的部属，然后向着右翼裴知清方向冲去。
转瞬之间，裴知清被便被其人破开了一个口子，徐福带着人绕向了另一侧，那里的城市适时打开，徐福一人一马断后。
进攻戛然而止。

第0959章 军心
“李相，末将无能！”田平单膝跪地，羞惭无比。
李泽一声长笑，从大案之后绕了出来，双手扶起了田平，道：“虎牢，本是天下雄关，徐福，更是天赋异禀，这样的人，百年也难得出一个，一时输赢算得了什么？大势依旧在我们手中，徐福再强横，也不过是生死挣扎而已。”
“谢李相不罪之恩！”田平看了左右的尤勇，石壮，柳如烟的身上，满面通红地退到了一边。
李泽回到大案之后坐下，抬了抬手：“大家都坐吧！欲取洛阳，必先下虎牢，今日难得大家都聚集在一起，便各自说说看法吧，如何才能尽快地拿下虎牢关？”
田平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抬眼看了一眼李泽，张口欲言，却又低下了头。他眼下算得是败军之将，实在是没脸子先开口。
见到田平的窘状，李泽却是一笑指了指他，道：“田将军打了这么久了，应当最有心得，说说得失吧？”
田平咽了一口唾沫，道：“李相，其实，其实如果不计伤亡，全军压上的话，以我军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是能够拿下虎牢关的。只是，只是……”
李泽点了点头：“爱惜士卒性命，这并没有错。眼下大势在我，的确没有必要拿人命去填，这一点，你做得很好，并不因为自己的战功而无视士卒的性命，要知道，人的命可是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对于我们来说，士兵的性命或许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那些士兵而言，却是一个个的家庭。这一次我在巡视的途中，见到了一户姓巴的老汉家，一家子，除了未成年的娃娃，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年满六十的老汉儿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他死之前，还清家里所有的欠账，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点财富。”
田平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泽。
“所以说，能少死一个人，那都是好的。”李泽接着道：“攻击这种雄关，本身就是最难打的仗，如何能在减少伤亡的情况之下击败敌人，我们需要动动脑筋。尤勇，你来说说吧！”
尤勇点了点头：“李相，虎牢难下，关键不在虎牢如何难打，而在于徐福这个人。此人威望素著，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誉，而且素来练军有方，因为此人是从普通的士卒一步一步地打上来的，所以历来对士卒也算体恤，所以士兵亦愿意为他死战。实际上，现在虎牢关中的梁军，士气并不高，宣武等地的陷落，已经让这些士卒惶惶不安了。如果徐福死了，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徐福个人武力惊人，在战场之上想拿下他，难度极大。”田平嗫嚅着道：“而且此人极少出城，即便出城，也是一击即走。他闭关不出，打定主意要与我们打一场消耗战，实在是有些难办。”
“那就想办法逼他出城，逼他不得不与我们进行决战！”李泽笑道。
“野战我们优势极大，只要他肯出城与我们野战，右金吾卫便有信心将他们全歼。”田平摇头道：“可是徐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么久了，他不管我如何挑衅，根本就不理会。”
李泽一笑，回头看着身侧的田波道：“田波，你来说一说。”
田波上前一步，道：“这一次李相途径宣武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便是让宣武的各地官员，寻找那些宣武士兵的家人，只要家里有人在梁军里当兵的，便都让他们写了一封信，今天随我们来的，足足有两马车这样的信件。”
田平眼睛不由一亮。
“信里面，都是这些人的家眷述说着他们的现状，讲述着他们的思念之情，父母在期盼着骄儿回家养老送终，妻子将盼望着丈夫回家团聚，儿女希望父亲回家他们能绕膝撒娇。”田波缓缓地道：“我看了几封，着实感人，摧人泪下啊。”
“过两天，将这些信件，用投石机投入到城中去吧，梁军也是人，也是血肉铸就，也是有感情的，相信他们看到了这些信，思乡之情，思亲之意，会进一步放大梁军不稳的军心，从而迫使徐福不得不出城与我们作战。”李泽微笑着道。
“另外，我们还寻了几户人家，都是梁军的中下层军官的家眷，虽然不确定这些军官是不是还活着，但明天也可以去城下哭上一场，喊上一场。不管如何，总是可以让城内的梁军感同身受的。”田波道。
“这些人愿意过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田波一摊手道：“每人一百个银元，有的是人愿意来城下哭上这一场。”
“如果徐福决意出城决战的话，此人必然是孤独一掷，倾巢而出，所以这一战，我们也需要尽出精锐，这一战，就不仅仅是右金吾卫一家的事情了。依然以右金吾卫为主，但石壮，尤勇，柳如烟你们三部，也各调集一支精锐部队前来助阵。”李泽看着诸人道：“便由尤勇同一协调指挥吧！”
诸人尽皆点头。
石壮微笑道：“李相，徐福这个人，不若就交给我吧！”
“此战以右金吾卫为主，以徐福的个性，到时候必然会是率领他最精锐的士兵，直趋右金吾卫中军大旗所在。”李泽道。
“田将军，你不介意你的亲卫之中，多上一个人吧！”石壮看向田平。
田平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一看李泽微笑的面孔，心中却又是一凛，想想也是无奈，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的麾下，还真没有人能是徐福这个人的对手。而此战，杀死徐福是关键之中的关键。石壮以一卫大将军之尊愿意屈尊到自己麾下假扮一个亲兵，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如果自己还拒绝，那就未免对太不识大体了。
而且，正如早先自己的所说的那样，如果有石壮这样的人顶上徐福，自己麾下倒是可以少被那徐福杀死几个人，想起前两天自己与田安在同徐福交手的时候的状况，心中仍然胆寒不已。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自己与田安都是在阎王爷门前打了好几个转了。
“如此，要多劳石将军了，在下实在是惭愧！”田平站起来抱拳躬身。
“田将军客气了，石某也只不过是多长了几分力气而已。”石壮笑着还礼。
李泽很满意自己麾下的大将领这样能够顾全大局的表现。
“石壮，你到了田平中军之中，那你部由谁来带领参加这一战？”
“梁晗！”石壮道：“梁晗所部，最擅长于进攻，急如星火，动如雷霆。”
尤勇笑道：“石将军派出了梁晗，那我便派何塞出战吧！”
柳如烟本来想亲自上阵，但看了丈夫一眼，知道自己就算这么说了，只怕也不会被同意，在场的三位大将军肯定也不会同意，只得道：“我部派任晓年出战。”
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各部的确是拿出了自己麾下最强悍的部队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做准备吧。”
一天过后，右金吾卫大军再一次出动，但让城上梁军惊讶的是，唐军一改往日的进攻风格，竟然将数台投石机推到了战场的最前沿。
伴随着投石机的呼啸之声，几个硕大的网兜被投石机弹上了半空，越过了城墙，然后啪的一声，网兜在半空之中破碎，里面落下的，却不是大家预料之中的碎石弹，而是一张张飘飘荡荡而下的信纸。
一名梁军士兵有些茫然地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已是有些变了。这封信并不是他的，但这并不妨碍他马上想到了这天上飘下来的成千上万的信中，会不会有自己家人的消息。
连二接三的这样的网兜在关上崩开，无数的信件如同下雪一般，落向了关内。
做完了这一件事，城下的唐军便开始大兵后退，连同那几抬投石机，也缓缓地退向了后方。
一名值星的梁军高级军官伸手抓住了一张信纸，匆匆浏览了一遍，已是脸色大变。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声吼道：“传令全军，不许私藏，不许偷看，各级军官，立即收缴这些信件。”
军官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到了城中各个地方，但事实却并不如军官想得那样如意，很多士卒将这些信件偷偷地藏到了自己的怀中，哪怕不是自己的。因为或者他们可以用这些别人的信件，可以相互交换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份。
“大将军，不好了。”值星的军官，在察取到事态的严重性之后，略作安排便迅速地找到了徐福。
听完了值星军官的汇报，徐福脸上的皱纹一时之间显得更深了一些，闭目半晌，才缓缓地道：“关中还有多少金银铜钱？”
身后，一名将领声音有些苦涩地道：“大将军，历次赏赐之后，关中所存，不过二十万贯了。”
“全都赏赐下去！”徐福道。
“是！”
“今天宰猪杀羊，犒赏全军。”
“军中肉食已经不多了。”
“照办！”徐福叹道：“唐军这是要逼我出城作战呢。此时，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第0960章 士气
虎牢关上，梁军严阵以待，远处，唐军军阵森严。
又一次进攻要开始了吗？
这一次没有看见密密麻麻的投石机，也没有看到让人心悸的强弩以及密密麻麻的弩兵。
唐军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这一个月来，虎牢关下，上演了经典的攻城与防守的一次次案例，足可以载入军事史册，进攻者花样翻新，防守者不动如山。
每一次进攻完成之后，双方还都会默契地派出收尸人，来收回己方战死的士兵的遗体。其实死在城下的，大都是唐军，梁军跌到城下的只是少数。他们大部分的伤亡都在城墙之上。
但徐福默认唐军的这种行为，毕竟现在天气仍然还很炎热，如此多的尸体堆在城下，于城内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每一次唐军收尸的时候，都会让梁军心生震憾。他们会小心翼翼地翻查着尸体，一旦找出一个还活着的，立时便会暴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然后便有穿着白衣挎着药箱的人上前来就地诊治，包扎，然后抬走。
每一具尸体都会套上一个袋子，尸首不全的人，那些收尸者还会竭尽全力地去寻找他身体的另外一些部分，然后装进同一个袋子里。
而梁军，对待伤者，基本上都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再补一刀。
对于他们来说，伤者，比起死者来说，要麻烦得多。在军中，一直便有补刀队的存在。这在梁军看来，才是正常的状态，唐军的所作所为，反而让他们极不习惯。
“唐军想干什么？”一名军官看着城下，讶然出声。
唐军军阵裂开，驶出了十数辆马车，马车前后左右，是一排排的大盾兵，而马车之上，坐着的居然都是老弱妇孺。
军官看着那些人，一丝不安悄然浮上心中。
那些马车，竟在堂而皇之地驶入到了城上羽箭的射程之内。
凄厉的喊叫声，随即在城下响起。
“大柱子，你在哪里啊？你爹不行了，只剩一口气了，硬挺着不走，就想再见你一面啊！”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在马车上箕伸着双手，凄厉地吼叫着：“跟娘回家吧，看你爹最后一眼吧，别让他受这个罪了啊！”
城上梁军顷刻之间一片哗然。
“大郎，大郎，你儿子三岁了，能跑了，就是没爹疼，在村子里老叫人欺负呢，不打仗了，咱们回家吧！”
“爹爹，爹爹，我是三姑啊，娘改嫁了，爷爷没了，婆婆也病了，你回家吧！我害怕！”
城下，老人嘶喊声扯人心魄，孩童哭叫声使人心碎。
虎牢关上，死一般的寂静。
谁家没有爷娘？
谁家没有儿女？
城下这些人虽然不是自己的爹娘，不是自己的儿女，但安知还在家乡的他们，不是和城下的人一般的模样？
“娘，娘，我是大柱。”一片死寂之中，一名校尉模样的人，突然疯了一般地从城下跑了上来，用力地推开了城头的士兵，双手抠在垛碟之上，看着城下，泪流满面：“娘，我在这里！”
“大柱，我是娘啊！”马车上的那个老妇人以她身形不相称的敏捷一下跳下马车，想向前奔跑，却被身边的唐军一下子拉住，跌倒在地上，却仍然一手伸向前方，竭力地昂起头颅。
城上军官勃然大怒，“将孙柱拿下，混账，动摇军心，当诛！”
命令下达了，身边的士兵却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动手的。
“呛”的一声，军官抽刀出鞘，“你们想要违抗军令吗？”
数名亲兵这才一拥而上，将孙柱按倒在地上，倒拖了回来。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军官一刀重重地斩在跺碟之上，吼道。
弓箭扬了起来，但却没有一支箭射了出去。
“放箭！”军官勃然大怒，一把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的中长弓，弯弓搭箭，一箭便射向那个老妇人。
城下，两名唐军手持盾牌，猛然合拢，当的一声响，羽箭落在盾牌之上，颓然坠地。
“放箭，违抗军令者，杀无赫！”军官再一次拉开了长弓。
嗡的一声，无数的羽箭射向了城外，大部分却都射在了那些马车前方十数步的地方，少数几支虽然射正了，但在大盾的阻挡之下，却也无法建功。
唐军军阵之中，响起了金锣之声，数百面盾牌猝然合拢，护着十余辆马车缓缓向后退去。
盾牌的遮掩之下，那些老弱妇孺孩童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唯有哭喊之声仍然在城上城下回荡着。
军官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一般地剜着城上的士兵，士兵们却是手握着弓箭，失魂落魄以看着迅速退去的那些唐军，有些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似乎那被唐军护送着离开的人就似是他们的亲人一般。
唐军没有进攻，在做完了这件事情以后，他们像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一般，前队变后队，居然就这样潮水一般的离去了。
因头已经埋下，自然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现在进攻，反倒是让这些梁军没有考虑思索的余地，只能凭着本能奋起反抗了。
毕竟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东西。
但要是闲了下来，那就不一样了。
恐惧，担心，懦弱等等负面情绪，基本上都是在思考过后的产物，激情之下，人啥都干得出来，想得多了，自然也就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了。
“大将军，怎么办？”一众将领聚集在徐福的面前，一个个脸色发苦。
“那个孙柱，你杀了吗？”
“还没有！绑在城头呢！士卒们的情绪不太对，我怕杀了他，激起士兵哗变！”早先城头上的那名军官涩声道。
“你是对的，那个时候真杀了他，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徐福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可是这样下去，我们的士气完全就垮了啊！咱们的核心军队，都是宣武人，可是宣武现在……”另一名高级军官满脸颓色。“大将军，现在没有别的路了，要么撤退，要么就与敌人决一死战。”
“往哪里撤退，再退，身后就是洛阳，虎牢不守，洛阳难保！”一名老将摇头叹息道。“退到洛阳之后，再退往潼关，再退往长安？”
徐福站了起来，看着诸人道：“退不了啦，准备出城决战吧！”
“现在士气？”
“杀尽城内所有牲畜，给士兵加餐，散尽府库所有钱财为士兵赏金，搜刮城内所有酒水，分润给所有士兵！”徐福道：“午饭过后，全军集结与城墙上下，准备出城决战。你们，按我的要求去办吧！”
“遵命！”所有将领互看了一眼，知道大将军心意已决，要与敌人作殊死一搏了，虽然知道这一条路并不是最好的路，但眼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太阳逐渐偏西的时候，虎牢关城墙上下，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卒，他们仰望着城楼之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个个心中骇然。
那个身影是矮小的，但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又是伟大的。
那是徐福。
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足以成为所有军人偶象的人。
今日的他，没有穿上像征着威严仪容的官服，也没有穿上显现他武勇的盔甲，竟然是赤着上半身，裸露着胸膛站在城楼之上。
肌肉虬结的胸膛之上，是横七竖八的一道道伤痕，身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地方。那是军人的殊荣，是男人无声的炫耀。
一根黑色的带子勒在额头之上，束缚住了披散下来的满头白发。
此刻的他，叉开双腿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左手叉腰，右手斜扶着那根巨大的狼牙棒，就这样立在数万士卒的面前。
“弟兄们，我是徐福！”徐福声如洪钟，厉声大叫。
“大将军威武！”数万将士，纵然心情低落，但长时间以来的积威，却依然下意识地吼叫了一声。
“徐福自小兵一路到今日，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徐福厉声吼道：“徐某出自身卑贱，深知小兵之苦，从掌权之日起，从不敢吃兵肉，喝兵血。徐某自问这一生，虽然对敌人狠厉，但对自己的兄弟，却是推衣衣之，推食食之。”
梁军默然。
徐福之把以深孚众望，不仅仅在于他越超常人的武力，在也在行他更体恤士兵的疾苦。
“今日，我们身临绝境，心无斗志。”徐福的声音在关上关下回响，“徐某恳请诸位，看在我徐某人以往待诸位不薄的份上，再随徐某征战一场。徐某照样会冲锋在前。”
“喏！”关上关下，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之声。
“徐某不敢奢求别的，但求只要徐某还没死，徐某的大旗还没有倒，每位兄弟便能跟随着徐福的大旗，一直向前，向前。”
“喏！”
“多谢诸位兄弟！”城楼之上，徐福单膝跪地，垂首为礼。
“愿为大将军死战！”城内，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城下，许远，李泽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对着虎牢关方向，那个身材矮小手持狼牙棒的老者显得那样的清晰，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但只消看城上那些士卒振奋的表情，李泽便不由得摇头道：“果然名将也，今日还有一场苦战！”
“李相，只是他肯出城野战，他便死定了。还请李相回营安歇吧，擒杀徐福之事，便交给我们了。”身后，尤勇信心满满地道。

第0961章 官儿难做
李泽的大营距离战场足足有十数里远，三千亲兵护卫左右，李泽倒是想去战场上看一看徐福此人到底如何，但无奈何，上上下下一齐反对。毕竟是数万人的大战场，谁也保不准会有什么意外出现，就算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哪也还有万一呢。
什么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随着形式越来越明郎，李泽的身份倒是越来越尊贵了，不管是尤勇还是石壮，抑或是田平，这一身的富贵与荣耀都跟李泽牢牢地系在一起，谁愿意让他去冒哪怕一丁点儿的险呢？
所以李泽便只能呆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单靠着往来不绝的信使来了解战场之上的信息。
午后，徐福统率的梁军与唐军展开了决战。
对于决战的结果，李泽倒是一丁点儿也不担心，当徐福放弃了虎牢关的天险而选择与唐军决战的那一刻，失败，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先不论两军在战力之上的差距，单说人数，唐军就占据了优势。
田平所部三万余人，在历经了月余的战斗之后，折损了数千人，但还有两万大几，梁晗，何塞，任晓年三员将领各率五千人加入了战斗，使得唐军的战兵人数达到了四万。
梁军，不过两万出头而已，而这里头，真正的宣武军队核心，只有一万余人。而且，经过了家信的轰炸，家人的哀求，这些人还能保存多少战斗力，都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
徐福的战前鼓舞作得很好，将哀兵的姿态做到了极致，或者能在战斗前期爆发出旺盛的战斗力，但随着战事的推进，当热血褪去，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这股热血上涌的劲头，自然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泽觉得太阳落山的时候，自己大概便可以坐在虎牢关的城楼之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这锁天中枢，三秦门户的风景了。
“虎牢一下，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曹煊就要放弃洛阳，撤到潼关去坚守了。”李泽看着对面的裴矩，含笑道：“不超过十天，你就可以回到洛阳了。”
曾经的洛阳长史裴矩，闻言却是殊无喜色：“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当年洛阳城破，东都防御使，福王李忻与王妃自焚而望，其它侧妃妾室落到梁军手中，多受淫辱，而裴矩的家人，也在是役之中全都折损，就此杳无音讯，后来裴矩执政卫州，多方查探，内卫也是全力寻找，但都没有任何消息，那就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鄂州水战之后，李浩按照李泽的命令，将被俘的梁军水军将领全都送到了卫州，交给了裴矩。当年洛阳城破，便是因为驻扎洛阳的水师反叛而导至洛阳被一击而破，十万东都防御使所辖军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裴矩深恨这些叛贼。
这些人被交到了裴矩手上之后，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而李泽也没有再过问过此事。
“人活着，都得向前看！”李泽缓缓地道：“你的家人没了，儿女没了，以后便照看这河南行省这数十上百万的百姓吧！如同你在卫州所做的那样，让他们吃有粮，穿有衣，宿有屋，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所养。”
“李相要设立河南行省？不将洛阳单独划分出来吗？”裴矩有些惊愕。
“何必多此一举？”李泽微微一笑道。
李泽说得轻描淡写，裴矩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李泽话里包含的意思非同小可啊。洛阳作为长安的陪都，地位超然，在经济之上又对长安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历来洛阳都是作为一个单独的防御区来成为长安的一道屏障的，但现在李泽的意思，却是要将洛阳并入河南行省，这就在很大程度之上削弱了洛阳的政治地位了。
李泽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裴矩很清楚，李泽代李唐而自立的趋势已不可逆转，与世人所认知的一样，一旦收复了长安这个政治意味极浓的旧都之后，李泽肯定是要自立的。
现在李泽作出这样的一个决定，内里包含的意思，莫非代唐自立之后的李泽，并不会以长安为都城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洛阳自然不用再成为一个单独的行政区域，并入河南是必然的趋势，也只有这样，才能在行政区划之上，对长安所在之地形成钳制，避免一些有可能的纷争。
“河南，关中等地，这些年来都没有消停过。”李泽却是没有猜到他的一番话让裴矩想到了这么多，而是自顾自地道：“不论是那一次的争斗，这两个地方，总是成为战争的中心，百姓们遭受的苦难也更多，中枢估计，这些年来，这两地的百姓，减少了至少一半以上。即便是留下来的，也是穷因潦倒，家有隔夜粮的，少之又少。即便是较为富庶的洛阳，这两年因为我们的封锁，也凋蔽不已，你上任之后，要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本地的民生，让一切都走上正轨。”
“是！”裴矩收起了心中的那些念头，作为一个旧朝的官员，他算不上李泽的心腹嫡系，之所以用他来督政河南，只怕也是看上了他过去在洛阳的经历以及人望，用他可以最快地收拢人心。
“中原之地，土地肥沃，只要没有战乱，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很快便能恢复生气。更何况，现在朝廷的政策如此之好，只要能顺利地推行下去，一切便都理所当然。”裴矩道。
“难就难在顺利地推行下去！”李泽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这两地，豪强世家，可是犹过江之卿，勋贵世家，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在这些年中，却又如同墙上之草，风吹两边倒。即奉承着伪梁，与我们却也没有断了联系，一向是左右逢源，两面讨好。而我们为了顺利地收复这两地，也默认了这些关系。你瞧着吧，等到我们拿下洛阳，收复长安，这些人便会以忠良义士的面目慷慨激昂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哈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到时候想要推行我们的行政，难度，比起其它地方要大得多。”
裴矩点头不已。
作为几百年的帝国和陪都，长安，洛阳等地向来都是富户豪让勋贵的集结之所，这些人拥有着大量的财富，土地，而这些，却又是新朝廷所不能容忍的。
在李泽新建立的官僚体系之中作了多年一地刺史的裴矩很清楚，李泽不在乎这些人多有钱，只消你的钱来得光明正大，就像博兴商社，那是以契丹人为主的财富集团，再比如兴新的通达商社，是过去的一帮苦哈哈，再想一想，便如河东那帮过去与李泽为敌过的豪富之家，在被挖掉了盘踞地方的根脚之后，虽然还是聚敛起了巨大的财富，但李泽却对他们不闻不味了。
因为现在的李泽治下，单纯的以宗族为主体的财富世家已经不存在了。每一个财富集团内里，都充斥着不同的利益集合体。
就拿博兴商社业说吧，虽然说是以契丹人为主体的，但像朝廷在内里也占着股份，还有一些其它地方的人，也拥有着一定的发言权。再比说河东柳家，在范家和司马家倒台之后，也总算是福至心灵，引入了镇州翼州的一些势力进入到了自己的生意之中，立时便发展壮大起来了。当然，付出的代价是，事情不再是柳家一家说了算了。
李泽在努力地让每一个商业集团内部，也像治政一样，成为各个势力角逐的舞台，让各方势力在内里争斗然后求得一个平衡。
而律法，变成了最终的裁判。
刑部尚书淳于越这几年来，每年都要推出好几部新的律法来适应北地不断变化的新形式。虽然问题还是不断，但从总体上来说，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
简而言之，李泽就是要打掉以土地为基础的那些宗族势力，让这些人不再对以后的朝廷拥有多大的影响力。能够让朝廷的律法，深入到每一个犄角旮旯。
这些政策，在北方已经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如今的北方，宗族势力已经七零八落了，皇权不下乡早已经成为历史。
但在河南，关中等地，旧有的一切，仍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想要完整地推行北地的律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总不能像丁俭当初在河中做的那些事情一样，一步一步地逼得那些世家宗族最后无路可走，不得不铤而走险，随即被丁俭举起了屠刀，杀得血流成河吧！
河中，终究是不能与长安，洛阳相比的。
想到这些，裴矩的脑壳不由有些隐隐发涨。
督政一方自然是好事，说起来现在的总督，除了不掌军权之外，其它方面，与过去的节度使，还真没有什么两样呢！
但巨大的权力，也相应地便要负有巨大的义务。过去的节度使，便是一方土皇帝，但现在的总督，上头可是有着一个效率极高的朝廷，一个英明神武无法欺骗的李相。
这官儿，就难做了。

第0962章 事儿难做
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裴矩觉得李泽总结得很精辟。
说句心里话，他裴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是盘踞地方的宗族势力，也是李泽所说的那种帝国的顽疾，必须要打倒在地再踏上两脚的那个阶级。
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但现在，他倒也是无所谓了，因为他裴矩的拼死抵抗拒不投降，伪梁已经把他裴家从根儿上铲了。现在，他算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再才，在卫州执政这些年，所推行的北地一系列政策，如今已经开花结果，作为一个老牌的还有些理想的官吏，他真正是看到了梦想中的政通人和。
百姓不再视官府为洪水猛兽，而是官府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对象，这种变化最为明显。过去身为洛阳长史的裴矩，清楚老百姓最不愿意的就是打官司了，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便是颇有身家的富户，也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有了矛盾，他们也会去寻求其它的解决方法。比方说依靠各自的宗族，依靠有德性的中间人来调和。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会上告官府，请求官府仲裁。
因为一旦告到了官府，很有可能是两边都吃大亏，却什么也得不到。吃完原告吃被告，这在旧官府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在这两年的卫州，衙门里的官司量陡增。大大小小的事情，老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找官府来为自己主持公平，有些事情在裴矩看来，完全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从武威书院法学院毕来的那名年轻的专管刑狱诉讼的推官儿却乐此不疲，哪怕需要他夜以继日的审案子，天天累得顶着两个黑眼圈，却仍然喜滋滋地跟裴矩说：“老百姓信任官府了，这便是朝廷最大的成功。而他们这些人，能做得就是要不辜负百姓的姓任，不辜负朝廷的重托。”
这位推官不仅坐衙门审案，甚至还推陈出新，每一个月会在一个固定的日期里，带着他的部下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接受百姓的申诉。
这个推官的所作所为，让裴矩赢得了一个清天大老爷的名声，因为裴矩是卫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嘛。下属官吏所有的作为，都会被老百姓自动加成到裴矩的身上。
而这名叫做陈选的推官所创新的举措，让卫州曾一度成为了整个武邑治下的明星州府，大唐周报连接两周，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种最新的为百姓伸冤张目的举措，而刑部尚书，制定各项法律的最高负责人淳于越甚至亲自到了卫州考察此事。
本来是陈选的一个个人举动，现在却已经准备在全国推行了。
裴矩甚至认为自己这一次能得到总督河东的封疆大吏的职位，这一举措为自己也加分不少。
所有的事实，也证明了北行现行的所有政策，的确能极大地缓解或者说解决李泽口中所说的阶级矛盾。
老百姓的确是富起来了。
地方经济的确是活过来了。
没有了过去的苛捐杂税，但府库里的伫藏，不管是银两还是物资，也是一天天的充裕起来了。现在的裴矩心中很笃定，哪怕就是突然遭了天灾，他也有充足的资源来稳定地方，保持地方之上的平静并迅速地恢复民生。
这在他当洛阳长史的时候是不敢想象的。那个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遭遇到老天爷的惩罚，一场天灾，便能让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乌泱泱的难民，在什么时候都是官府最大的敌人，一个不慎，就会引起民变。
而想让难民们平静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有口吃得而已，但在那个时候，想做到这一点，何其难也。
过去的裴矩，自认为是开明绅士，是清正廉明的官员，是乐善好施的善人，可即便是他这样的人，家中所拥有的那些佃户，那些依附裴家而生存的人，所拥有的财富，也是极其可怜的，顶多算是可以活下来的那种。而如果主家再苛刻一点，那么那些普通百姓便毫无疑问地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正是因为家的灰飞烟灭，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鲜明的对比，所以裴矩虽然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抵触李泽的这种论断，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泽是对的。
但能治理好卫州，却并不代表能治理好整个河南。相对于广袤的河南而言，卫州只能算是一个小不点儿。
林子大了，可就什么鸟儿都有了。
他将要面临的局面，不知要比小小的卫州复杂多少倍。一个搞不好，功成名就做不到，弄个身败名裂倒是非常有可能的。
与河南相似的局面其实也不是没有，比方说很早以前的河中，再比如说才被唐军打下来不久的两浙。
但裴矩却并不想采取上面两位的做法。
丁俭在河中的时候，最先采取的是改良的办法，但遭到了耻辱性的失败。也正应了李泽的那个论断，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啊！可何况这一次断的不仅是这些人的财路，还有他们的荣华富贵？
所以丁俭采取了一种极为残酷的手段，以种种手段逼迫，诱使那些人不断地犯错，然后抓住把柄，举起屠刀，杀了一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好干净，彻底清理了河中区域。
丁俭在某种程度之上，与裴矩算是同一类人，大家都是旧有制度的利益获得者。
而徐想现在在浙江，采取的却是另外一种手段。
这位当过土匪，当过二五仔的当朝大员，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土匪的气息，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把刀子舞得霍霍作响，今儿杀一个，明儿宰一个，强势地在两浙推行北地政策。当然，这也让现在的浙江并不太平。浙西还好一些，但在浙东，因为盘踞福建江西的向氏势力支持，叛乱一直是不断的。
但总体来说，北地的政策，却仍然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而裴矩在督政河南之后，要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方略来推行朝廷国策，便是他现在就要考虑的东西了，这也是李泽为什么要提前与他谈话的原因。
河南地位其实是极其特殊的，用中原腹地来形容他，丝毫不为过。河南之地不能治理好，绝对是会影响到整个帝国的运转的。
“你需要尽快地理出你督政河南的施政方略并上报到中枢，最后能不能真正的督政河南，还要看中枢对你施政方略的评价。”李泽笑道：“你也知道，我可并不能一手遮天。”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从李泽的话中，裴矩又嗅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中枢对于自己的任职，恐怕是有争议的。这也难怪，自己并不是武邑嫡系，而中枢力量，基本上都掌握在武邑嫡系手中，提拔一个他们自己的人，恐怕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但很显然，李泽不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李泽的想法无疑是对的，任何一个领导者，只怕都不希望自己的手下只有一个派系，一个声音，那样太容易将领导架空了。
“你去年加入的义兴社吧？”李泽突然问道。
“是。”裴矩点头道。
“拿下长安之后，义兴社将会在长安召开第一次全体代表大会，现在义兴社总部正在筹划着这件事情，至于如何鳞选各地代表，方案也将会在不久之后出台，但毫无疑问，主政一方的义兴社成员，必然会成代表中的一员。”李泽看着裴矩道。“这一次大会至关重要，很多事情，我们要在这次大会之上议出一个子丑寅卯来，确定我们未来的施政方略，所以，你有空的时候，也要想想这方面的问题。杨开他们，已经将一些相关的事情，抄送给了你们吧？”
“义兴社送来了这方面的简报。只是，只是李相，您真得要召开一场这样的大会吗？请恕我直言，这件事情，对于您的权威，并不是一件好事。”裴矩小心翼翼地道。
说句实话，当看到那份标着绝密的简报里的内容的时候，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义兴社想要造反。但一想到杨开与曹彰这两个人的底细，却又知道这必然是不可能的，联想到不久之前李泽曾在浙江与两人密会过，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李泽本人。
这就让他想不通了。
哪有自己嫌自己的权力过大想要分权的呢？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帝王，似乎都只嫌自己的权力太小而恨不得事无巨细都用自己把控的。
他甚至在想，这是不是李泽在钓鱼儿！
把诸如那些真有这些想法的人从芸芸大众之中钓出来，然后再无情地镇压。这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啊！要知道，现在的李泽手中掌握着绝对的军权，要做到这件事情，简直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作为历经沧海的老牌子官员，也容不得他不多想，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正常认知。

第0963章 勇将
虎牢关外的决战，正如同李泽所推测的那样，梁军的血气之勇，并没有维持多长的时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梁军潮水般的攻势碰上了唐军如巍巍高山一般的阻挡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攻守之势便逆转了过来。
左右两翼的梁军率先崩溃了。
当尤勇派出信使，邀请李泽前往战场观看最后的收尾的时候，李泽便清楚，这场大战已经基本结束了，现在战场，已经完全在唐军的控制之中了。
一行人离开了大营，行至到距离战场不远的尤勇的中军所在之地，哪里早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站在台上，战场一览无余。
只剩下最后一股梁军还在作着困兽之斗。
而他们突击的方向，正是田平的将旗所在之地。
为首一人，披发裸身，手舞狼牙棒，正是徐福。大约三千梁军士兵，步骑参半，正在他的带领之下，步履艰难地向着田平所在进行突击。
唐军并没有在他们冲击的前方布置多么厚实的兵力来阻挡他们冲击将旗所在，而是采用了切香肠的战术，从左右两翼不停地攻击着这支梁军，每一次突击，都会从这支梁军身上切下一小块肉来。
或几十人，或上百人。
按照这样切割的速度，等到徐福冲到田平的跟前的时候，身边只怕不会剩下多少随行将士了。
高台之上到来的将领，倒是愈来愈多了。
梁晗，何塞，任晓年等人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都率军抵达了这里，整个大战场之上，只剩下了这最后一支梁军在进行着垂死挣扎。
“见过李相！”几人抱拳向李泽行礼。
几年未见，蓄了须的梁晗显得沉稳了许多，不像当年那样轻佻了。
“你的丫头长得很水灵哦。”李泽看着梁晗，笑道：“嫁给公孙的儿子，亏了。看公孙两口子的长相，他们的儿子啊，将来一定不咋的。”
梁晗哈哈一笑道：“公孙先生的学识摆在哪里，而且他这人啊，狡滑得很，一辈子没吃过亏，他儿子就算只继承他一半的本事，那这一辈子也足以护我女儿平安喜乐了，这就够了，至于长相，又不能当饭吃。”
“你那丫头，我挺喜欢的，两位夫人也瞧着喜欢，要不要我跟公孙老儿说一声，把你女儿给我儿子作媳妇儿吧！”李泽歪着头看着梁晗。
“不要！不干！”梁晗顿时竖起了眉毛，当年的那股泼皮劲儿立时便又在脸上看出了端倪。
“为啥？我儿子难道还比不得公孙的儿子！”李泽佯怒道。
梁晗头摇得像拨浪鼓：“李相您是要当皇帝的，您的儿子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我却不愿我的女儿将来嫁给皇帝，我只希望她平平淡淡的，平平安安的就好。您可别逼我，要不然，我就又要带着老婆孩儿逃亡去了。”
将台之上都是嫡系武将，梁晗说话也就没了什么顾忌，这几年深藏在骨子里的本性，被李泽一逗，却是又暴露无遗了。嘴巴大得很，啥都敢说。听得一旁的何塞和任晓年的心肝儿一颤一颤的。
你还知道眼前这位是要当皇帝的啊？
那你还这么肆无忌惮地顶撞。
好像把女儿嫁给小公子便是进了火坑一般。
“江山好改，本性能移！”李泽笑着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要是听了你这番话，想必欣慰得很，你个这老朋友，他算是没有白交。”
梁晗嘿嘿一笑，道：“最主要的还有一点，我的女儿将来定然是文武双全的，他的儿子肯定是个弱鸡。所以公孙老儿家里以后，肯定是我的女儿当家作主，说话算话的。”
李泽哑然，半晌才道：“爱子女者，则为子女计深远，你倒是深谋远虑啊！”
梁晗得意之极。
“不过啊，在我看来，脑瓜子灵活一些只怕更管用，你瞧你这一辈子，一根手指头便能戳翻了公孙先生，可是你确一辈子被他吃得死死的，到末了，连女儿也嫁给了他儿子，要是他儿子真有他一半本事，你觉得你闺女能说话算话？到时候只怕也被他儿子吃得死死的。呀呀呀，梁大嘴，你们梁家，看起来一定会被公孙家吃得死死的。”
梁晗歪着头，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见到此情此景，李泽不由大乐。想当年在青山庄子上的时候，自己便现这二人斗智斗勇，每每都是梁晗在不知不觉之中坠入自己的阴谋之中不能自拔，最后得靠公孙长明来给他擦屁股，这一次看起来也不例外，这小子又掉下去了。
其实一边的尤勇也好，还是何塞任晓年也罢，都看出来了李泽明显便是在逼梁晗，只不过梁晗本人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而已。说起来与李相有这样的情份，倒是让他们极为羡慕的一件事情了。
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他们，与李泽就只有上下的关系，君臣的关系。但梁晗，与李泽却还有一个朋友的关系。
所以李泽会与他开玩笑，会故意在他与公孙长明之间制造一些小小的矛盾来取乐。
“李相，徐福这人，不若劝降一下试试，要是此人能降，对于伪梁的打击，足以顶得上我们歼灭他一支大军。”尤勇进言道。“必然能加速伪梁的覆灭。”
李泽目视着战场，此时，徐福率领着最后的人马，仍然在奋力地向着田平所在的方向前进，白发飞舞，鲜血淋漓，看起来悲壮之极。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徐福不愧是一代名将，这样的人，就当战死沙场，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劝降，是对他的侮辱，何必多此一举！”
台上几人，都是暗暗点头，都是武将，对于徐福今日的表现，他们着实是佩服之极的。说起来，虽然梁军大部都崩了，战事已经接近到了尾声，但在偌大的战场之上，还有不少的梁军在附隅顽抗，究竟原因，也就是因为徐福的大旗还没有倒下吧。
战场之上，徐福眼前骤然一空，眼前拦阻的唐军竟然向着两边一让，他的眼前，田字大旗霍然出现。
将军百战死。
马革裹尸，不外如是也。
田字大旗之下，一将缓缓纵马而出，马槊前举，在空中缓缓地点了三下。
徐福勒马停下。他以为田平就算不万箭齐发，也会招呼齐军一拥而上，却是没有想到对面只有一人单骑而出。
单挑么？
这也好，能让自己多杀一人，也是不错的。
“武邑石壮！”唐将郎声道。
徐福心中微微一沉，原来是石壮！唐军右威卫大将军，传言之中唐军最能打的一员虎将，比起柳成林还要高出一筹。
怪不得对方要来与自己单挑。
“宣武徐福！”不甘示弱，他厉声回应。
“徐大将军，今日大军征战，你已经输了，何不下令让部下放下武器，以免多造杀孽？”石壮郎声道。
“你是想劝降我吗？”徐福狞笑着答道。
“不！”石壮道：“徐将军你是英雄，自当战死沙场，我便是来成全你的，至于你的部下，跟你多年，你就愿意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吗？”
听得此言，徐福黯然回头，身后，只剩下了千余名部属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身上带伤，鲜血淋漓，疲累之极。
“大势已去，如之奈何！”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大声道：“所有人，听我命令，下马，弃械，脱甲，你们的战斗，结束了！”
“大将军！”身后千余残兵，齐声悲呼。
“听令行事，这是我对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你们，想违抗军令吗？”徐福厉声吼道。
“遵令！”千余梁军，翻身下马，弃兵，脱甲。
看到这一幕，远处高台之上的唐军诸将，却又是齐齐动容。
徐福回头，看着石壮，大笑道：“徐福倒是有幸，竟然还劳动右威卫大将军亲身至此，来来来，让我领教领教唐军第一勇将的名头与实力是否相符？”
石壮嘿嘿一笑，向后招了招手，一名唐将应声出列，却是提了一个食盒过来，径自走到徐福跟前，将东西放在了他的马前，又自转身而去。
“我不占你便宜。”石壮笑道：“里面有酒有肉，待你吃饱喝足，休息片刻，你我再公平较量一番。”
徐福盯着石壮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然后翻身下马，打开食盒，盘膝坐于地上，一口酒，一口肉，大吃大喝起来，顷刻之间，便将一壶酒，一大块肉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一空，然后闭目不语。
他丝毫没有担心石壮会趁着这个机会来偷袭他。
“倒是颇有古人之风。”高台之上，尤勇笑道。
“如此，倒可更加震慑伪梁之部！”李泽笑道：“石壮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也得有他这身本事才行。”尤勇道：“要是我与徐福单人匹马对阵，只怕三两个回合，便被他击杀当场了。”
李泽看着身边的梁晗跃跃欲试，不禁笑道：“怎么，手痒痒吗？你觉得自己对上徐福，胜负如何？”
梁晗道：“我比石将军是要差一些的，不过对上徐福，倒也不见得会输，这老儿毕竟老了，我还正当壮年。”
李泽一笑，梁晗此言，倒是自承比起徐福是要差上一筹的。

第0964章 问询
李泽第一次见识到了当世间最凶悍的武将之间的生死决斗。
在以前，他看过石壮，屠立春，柳成林包括闵柔这些悍将之间的较量，但终究只是较量而已，大家都是点到为止。
今天，却是生死相搏。
石壮养精蓄锐，正当壮年。
徐福却是心生死志，招招搏命。
双方的战斗一开始，徐福却是立即便占到了上风。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活了。所以他根本就不防守，哪怕用自己的一条命，换石壮一点什么，他也觉得挺值得的。
石壮当然不想用身上的某个零件来换徐福的一条命。
包括李泽在内，都揪着心在看这场争斗，好几次李泽都准备出尔反尔，要下令让梁晗出战，去帮石壮了结了这个老而弥坚的老贼了。
可是一想如此一来，折损自家士气不说，也让石壮没了面子。这可是在数万大军面前的一场公开较量。
有时候，只怕面子，当真比命还要值钱一些。
好在石壮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却终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机。
听到身边的梁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李泽立即转头看着他，“怎么样？”
直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是无法判断石壮到底能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梁晗重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徐老贼终究是年纪大了，气血不济，大将军已经在逐渐扳回局面了。这一战，大将军必胜。”
听到梁晗肯定的语气，李泽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两手竟然满是汗水，当下不着痕迹地在身上擦了擦。
外人看得大汗津津，当事人却是浑然并无感觉。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高手之间的较量，稍微的分心，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一招使错，便是步步受制。
徐福鼓起了最后的余勇，看到一棒一槊在交战良久之后第一次互相锁在了一起，远处观战的田平不由低呼了一声。
当初他就是在这一下之上吃了大亏，被狼牙棒上的倒刺锁住了马槊上的留情节，险些被徐福一个照面便击杀。
眼下，徐福这一招又来了。
不过很显然，石壮不是田平。
两人同时发力，卡嚓之声连接响起，却是狼牙棒上的倒刺，被石壮生生地削断了数根。马槊脱困而出，徐福正准备发力将对方的马槊绞飞，全身的力气瞬间便使在了空处，身体不仅向前一栽。
双马交错，槊杆在石壮的手里唰地一下滑出了大半截，手握在马槊的中端，轻盈地一挥，留情节锋利的刃面，便划过了徐福的脖颈。
战马跃出十数丈距离，石壮勒马回转，徐福却是再也没有回头。人在马上摇晃了数下，啪哒一声掉下马来，跌在了地上。
石壮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数万唐军将士齐声欢呼。
千余名被解除了武装的梁军士卒默默地跪倒在了地上。
如李泽所愿，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坐在了虎牢关的城楼之上，惬意地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天边的晚霞。
这一战，二万余梁军全军覆灭，当场战死三千余人，伤五千余人，余下一万余人成了俘虏。虎牢的丢失，也使得唐军正式打开了三秦的门户，现在洛阳的曹煊，只怕已经开始撤退了。
唐军将在虎牢休整数天，然后数路大军齐发，直扑洛阳。
而裴矩，却已经是进入到了河南总督的角色之中。他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多达上万人的梁军战俘。
普通的士兵和中下级军官，在被解除了武装之后，每个人下发了一张身份证明，手持这些证明，他们可以自行返回家乡，向到地官府报到，正式完成从士兵到普通百姓的身份转换。
而高级军官就没有这种待遇了，他们将仍然被羁押。
数千伤兵，也是裴矩关注的对象，这些人伤好之后，也会回到家乡，对于裴矩来说，现在整个河南人丁稀少，男丁大量地丧生在战场之上，每多活一个，对于将来的河南，都是多一个劳动力。
“石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泽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石壮。“对于将要举行的义兴社大会，你有什么想法？”
石壮微微一笑道：“看了杨开他们送来的简报，其中关于国家论，民族论的论述，极其精辟，让人茅塞顿开啊。能将这两个论述，深入到国民之心中，那李相，真正的中华大一统，就不远了。”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短期之内，是显不出功效来的。”李泽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呐！你不要避重就轻，说重要的东西。”
石壮一笑：“李相的想法，可谓极其新颖，开未有之先河。对于李相这样，敢于放权于麾下的做法，是佩服之极的。但石壮纵然读过书，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判断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
“我想要改变的，是让这天下人，不再视这天下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也。”李泽道：“我想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我想换一种治理这个天下的模式。”
“由君王的口含天宪，变成由义兴社这样的一个组织来治理？”石壮道。“可是李相，恕我直言，您在位之时，这个所谓的治理天下的委员会，仍然会是您的一言堂。您说啥，就是啥。”
李泽呵呵一笑：“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对于自己还是颇为自信的，自认为不会成为一个昏君，可以带领着大唐走得更稳，更好，而这个制度，却是为后来者准备的。我有这个一言而决的威信，但我的儿子不见得会有，他必然会在这个委员会中受到掣肘，再往后，已经习惯了掌握权力的委员会成员，自然不会再轻易地将到手的权力还回去。你说是吗？”
“要是未来的君王举起了屠刀呢？”
“你觉得未来的君王，还能像我一样能让军队言听计从吗？”李泽不屑地道：“而且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将这个制度固定下来，并且让其成为国民一齐认同的真理。如此一来，当可避免毫无意义的这样的变故。”
“改变传统的治理天下的模式，危险与机遇并存。”石壮思忖片刻道：“不过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摸索，来改善，就算是出了岔子，有您的威信在，改过来就是了，石壮没有什么好说的，自当会成为您最忠实的拥护者。”
“之所以我今天专门找来你说这一件事，就是因为你与其他的统兵大将是不一样的。”李泽沉默了片刻道：“第一届义兴社大会召开之后，你便离开军队吧！”
“您是想让我成为这第一届委员会中的一个？”石壮直接问道。
“不错。委员会中，必须要有一个精擅军事的人，而且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声望才行。”李泽笑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个人有勇气，有能力与我唱一唱对台戏，对我的某些不合理的决定，提出否决的意见。”
石壮大笑：“李相，你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我是要为后来者竖立一个榜样。”李泽替石壮倒了一杯茶，“怎么样，敢不敢做？”
“你，曹信，公孙长明，章回，淳于越，以及杨开，是我心目之中第一届委员会的中意人选。”李泽道：“曹信，杨开不用说了，他们两人肯定唯我之命是从，而你，公孙长明，章回，淳于越则都是有着自己坚持自己理念的人。”
“李相，您想过没有，这样一来，在我们这些人的周围，将来身后肯定会有一大批的追随者的。”石壮道。
“哪又如何呢？”李泽道：“谁也占不到上风，想要自己的理念得到施展，就必须要争取到至少其它三人的同意才有可能展开不是吗？而真能够争取到另外三个人的同意，只怕这件事，本身便是正确的吧。”
“这样会让义兴社内部的斗争趋向激烈的。”
“只要有人存在，斗争就会存在。这是无法避免的，但将这种斗争局限在义兴社内部，那么对于天下的伤害，就会被限制到最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治理天下的方式，能最大可能地避免国事因人而坏。而且，除了君王永远不变之外，另外六个人，可都是有任期的。做得不好，下一届，你就得下去了。”
“所以委员会中是六人，君王手中永远有最至关重要的一票！”石壮笑道：“要是出了问题，自然是这些委员会的人做得不好，换掉他们，则能让老百姓们出一出心中的气。而君王永远都是圣明的。”
“这是我的一点儿私心！”李泽笑道：“我不想我的后世子孙也被打落尘埃，成为任人践踏的可怜的家伙！”
“义兴社的领袖会一直是君王？”
“不。”李泽断然摇头道：“我准备在正式登上这个位子之后，就辞去义兴社领袖的位子，君王，必须要站在一个更超然的位置之上。”
“难怪会有杨开。”石壮点头道：“义兴社的社长，必须要在这个委员会中。”

第0965章 重返洛阳
曹煊撤退得极快。
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准备撤退了。当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一经传出，短短的三天时间，曹煊便带领着驻扎洛阳的军队，一溜烟地撤入到了潼关之内。而在此之前，大量的物资钱财，已经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了长安。
曹煊驻扎洛阳的这一段时间之内，并没有经营洛阳的防守，他很清楚，如果虎牢关守不住，洛阳再怎么准许备也是守不住的。所以，他进驻了洛阳之后，只做了一件事，搜刮钱财，物资。
最后几天，曹煊彻底撕下了面具，大军出动，管你是富家大户还是平头百姓，家中资财几乎被扫荡一空。只要能带走的，统统都带走了。
小虫作为第一支抵达洛阳城外的唐军骑兵将领，看到的不是戒备森严的防守，而是敞开的洛阳城门，视线之内，居然没有一名梁军士兵。
这让一众唐军骑兵面面相觑。不过片刻的犹豫之后，向来胆子泼天大的小虫留下了一半骑兵在外警戒，自己则带着另一半，顺着大开的城门，进入洛阳。
大唐的旗帜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插上了洛阳的城门楼之上。
宽敞的青石板街道之上一片狼藉，根本就看不到人活动的踪迹，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小虫颇有一种身处鬼域的感觉。
一只狗子在街角的拐角处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小虫等人，见到小虫的目光扫过来，竟然一声哀鸣之后，夹着尾巴狼狈逃走了，倒是让小虫好一阵子愕然。
行至十字路口，见到了紧闭的坊门，小虫示意一名手下去敲门。
咚咚的敲门之声，可以听到内里有轻闻的骚动以及压抑的喘气之声，却始终没有人来打开坊门。小虫有些不耐了，纵马上前，抽出腰间马刀，哧地一声插进门缝之中，用力向下一摁，锋利的马刀切断了门栓，坊门顿时洞开在小虫的眼前。
看到内里的状况，小虫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坊内街道与外面的主街道的情况截然相反。内里，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到小虫等一众骑兵，只是眼神麻木地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便又了无生气地低下了头去。
“坊正在哪里？”小虫厉声喝道：“我们是大唐右威卫属下先锋，伪梁军队已经被我们击败了。”
连声喝问了数遍，一名四十出头的汉子才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叉手行礼道：“这位军爷，坊正已经死了，前几天梁军劫掠，坊正阻止他们抢掠坊民粮食财物，被梁军当场砍死了。”
“你是？”小虫翻身下马，走到哪人跟前。
“以前跟着坊正做些坊里杂务。”汉子有气无力地道。
小虫掀了掀眉毛，“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坊正了。把这里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军爷，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委实是没有力气。”
小虫回身，将战马上携带的食物取了下来，又下令所有骑兵将自己携带的干粮尽数取了出来，然后又让人传讯，命令城外骑兵尽数进城，集合这千余名骑兵身上携带的干粮然后尽数赋予了这名新上任的坊正。
这个坊里，聚集了万余名百姓，干粮虽然不多，但却也足够让人度命。
半个时辰之后，小虫终于弄清楚了现在洛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了。
数名哨骑飞奔出城，向着虎牢关方向急奔而去。
两天以后，裴矩带着大批的粮草率先抵达。
洛阳断粮已有近十天了。
当务之急，是恢复洛阳正常的生活秩序。
至于生产，慢慢来吧！先让城里的人活下来才是正理。
直到十天之后，李泽才正式抵达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总算是有了一些生气。
作为洛阳城当年的长史，他在洛阳城中算是一个知名人物，他的抵达，多少是安了洛阳城内人的心，在他的组织之下，洛阳城内的秩序开始一点一点的恢复。
一个个的衙门开始重新设立，管事儿的基本上都是裴矩临时借调来的军人，但胜在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然后再招募一批本地人加入进来，以裴矩的名头，这一点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有了管事的，领头的，各项事务虽然艰难，却总算是慢慢地拉开了序幕。
走在清冷之极的街道之上，李泽不仅感慨万分，当年他和柳如烟一起到长安的时候，曾在洛阳盘桓了数日，那时的洛阳，是何等的兴旺啊！
作为整个北方的商业中心，莫说是当时的柳如烟了，便是他，也觉得目不遐接。主街之上人流如炽，各色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当庐跳舞卖酒的西域美女，敲锣打鼓卖艺的江湖浪人，无一不在向初到洛阳的人展示着这里的繁华和兴盛。
这才几年啊，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李相，宫城被糟践的不像样子了，属下先将福王府收拾了出来供您暂住。”陪在李泽身边的裴矩低声道。
“就住福王府吧！”李泽点头道。
福王这个大胖子，算得上李唐宗室亲王之中一个难得的有能力的人才，当年自己来洛阳的时候，对自己也着实不错。最后也算是对得起他宗室的身份，洛阳城破之日，以身殉国了。
在李泽看来，福王李忻的死，也算是折了李唐宗室最后的一点血性了。
与洛阳城其它地方差不多，福王府内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剩下的一些搬不走的，也被砸得稀碎，踏进福王府的时候，还能看到一队队的民夫，正将一车车的垃圾往外运输。整个福王府中，显得空空荡荡的。
“曹煊这个狗贼，将洛阳城祸害成了这般模样。”裴矩恨声道。
“他没有一把火烧了洛阳城，我就还要记他一功！”李泽的看点却与裴矩有些不同，“当时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我们也是来不及阻止的。如果真这样的话，你现在的麻烦就更大了。现在还缺些什么呢？”
“李相，什么都缺！”裴矩叹道：“但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李泽点了点头：“还撑几天，在汴州休整的柳成林所部，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随军携带了大量的粮食，而供销合作社亦组织了大批的商队和货物，也将在随后数天之内抵达洛阳。到时候，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他们走得是运河，最多还需要三天吧！”
“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裴矩不由得欢欣鼓舞起来，手中有了财货粮食，底气不免更足了一些。
“人口清点做得怎么样了？”
“城内的已经大致清点出来了，剩下了十余万人口，这些天，一些逃到城外的，听到洛阳稳定下来的消息之后，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返回了，估计最后一起有十五万左右吧！”裴矩道。
李泽叹息着摇了摇头，洛阳最盛之时，长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几近百万，差不多可以比肩长安，但这些年的战乱下来，人口竟然减少了十之七八，让人不得不扼腕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洛阳才能恢复到昔日的兴旺？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跟着我，我知道你现在每一刻都是很宝贵的。”看到李澎率人已经完全接管了整个福王府，李泽挥了挥手，示意裴矩去忙自己的。
对于整治战乱之后糜乱的地方，唐军早已经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当所有的百姓都被重新组织起来之后，一切便都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在官府的组织之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清理街道，挖通沟渠，休整房屋，每个人都被安排了活计，在干完了一天的定量之后，便会从官府手中领到一张凭条，然后拿着这张凭条去相应的地方领取一定的粮食，菜疏等。像施粥这样的事情，唐人一般是不做的，他们更信奉用自己的劳力来换取一定的报酬，施粥的对象，只会是那些完全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但凡你还有一双能劳作的手，那就要凭着这双手去赚取自己的饭食。
官府不养懒汉！
这是李泽一直以来对他的官吏灌输的信条。
官府的作用，就是要给所有人都找到活儿干，让所有人都能有机会赚钱。
所以当城里差不多清理整修完毕之后，洛阳城内的人，便又在官府的带领之下开始出城修建道路，挖掘沟渠。虽然很辛苦，但每一天辛苦劳作之后，都能领到实打实的粮食，却又让所有人心中无比的踏实。
特别是当他们在看到一车车的粮食，一船船的各类物资源源不断地进入到洛阳城的时候，心里便更笃定了。
不就是卖劳力吗？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生来就是靠这个生活的。力气是奴才，用了就又来。随着汇集在洛阳的军队和商人愈来愈多，洛阳人讨生活的活计倒是愈来愈多了。缝补浆洗军人的衣裳，被商人们招去当伙计等等。而官府也不再是给他们发放粮食菜疏作为报酬，而是改为发钱了。

第0966章 认祖归宗
匆匆赶到的章回带来的消息，让云集在洛阳的数位卫军的大将军都震动不已。
尤勇瞠目结舌。
作为李安国的老心腹部下，老兄弟，从李安国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厮混，年少的时候，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过，便是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的缺德事，也都是做过的。那时的李安国可谓的家徒四壁。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身份如此尊贵？
好吧，纵然秦王这一系在大唐一直都是被打压，被收拾的对象，但人家总也是王室血脉，而且是大唐立国之时威名赫赫的战神，天策上将秦王的后裔。
难怪那些年来，他们这些人总是每每能在最危难的时候化险为夷，有些时候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相信，一步步的从一介小兵慢慢地爬了起来，直到成为了独霸一方的节度使。
原来老上司李安国身上有大唐战神的光环加成啊。哪怕年代已经久远，但在冥冥之中有这位战神的护佑，还有什么事儿办不成呢！
他瞅着上座同样显得有些呆滞的李泽，心中暗自想道，老上司年纪大了，更大的危机扑面而来的时候，李相便又横空出世，带领着大家一路走到今天，指不定这就是秦王的在天之灵不服气当年的失败，转世再生，想要重夺大位呢！
用胳膊轻轻地碰了碰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田平，尤勇轻声道：“天道循环呢，转了一圈，终于又回来了。”
田平先是愕然，然后恍然大悟。他可是将门虎子，从小就熟读史书的，对于立国那一段的历史，清楚无比。而且因为地位的关系，他还知道很多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但凡是大唐的武将，对于战功赫赫的天策上将秦王，谁又不是心怀仰慕呢！
所以脑子微微一转，便明白了尤勇的意思。
这大唐天下，当初便应当是秦王殿下坐龙位的嘛！
只是当年的秦王殿下虽然战功赫赫，但最后却被太子给用无耻的手段击败了，终于郁郁一生，连带着秦王一系日渐凋零，后世子孙，竟然沦落成为了平民。现在李相重新掌握了大权，带领着大家南征北战，辉煌战绩可不比当初的秦王差了。
更重要的是，李相代唐之势已经不可逆转。
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家子之间的事啊！秦王当年没有得到的，身后秦王后裔的李泽李相，终于是要替祖宗出这口气了，把当年失去的，重新抢回来了。
“甚好！”他对尤勇道。
“这是极好的！”尤勇连连点头。
柳成林两眼放光，内心激动不已。李泽是寒微起家，还是皇室后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虽然实际上影响不大，但如果放在整个历史之上，那就不一样了。贫民李泽崛起，抢了李唐的皇位，虽然励志，但哪叫篡权夺位。谁让李泽是李唐的臣子呢？而且李泽还长时间的以此自诩过。这样夺了位，春秋史笔如刀，就算李泽再圣明，这一点，肯定也还会是被写进史书之中的，算是一个污点。
但如果李泽是秦王后裔，这便是家务事了。
一家人的事儿，能叫篡权夺位吗？
这是自然更替。
石壮微笑不语，自顾自地品着香茶。
另一位大将军柳如烟虽然惊讶，但却亦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他来说，李泽是凡夫俗子也好，是帝王后裔也罢，都是她的丈夫。如此而已。
“我心里乱得很，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散了，我要静一静！”好半晌，李泽终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去。
送走了众将，便连柳如烟也离去了，李泽与章回到了书房之中。
说句实话，对于这一件事，李泽虽然知道一个大概，但没有想到细节方面是如此安排的。只能说，当擅长阴谋诡计的公孙长明与擅长阳谋的章回结合起来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的确能把这件事情做得惊天地，泣鬼神。
“没想到你们是这样安排的！”李泽感慨地道，“说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我是不是有可能真是当年秦王的后裔了！”
章回笑道：“做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九分真，一分假，只不过假的这一分，是最关键的一点罢了。即墨候的墓葬是千真万确的，他的后人没落也是真的，我与公孙长明多方考证，这一支应当是断了香火继承了。说来也无所谓，就算是这一支还有星散于民间的人，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只怕也会把自己的身世藏得更严密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亏了我李家真正的祖宗了！”李泽摇头道。
“李氏家庙之中，到李公景隆哪里，就没有了。”章回道：“既然无所考证，也就无所谓了，为了李相的大业，为了天下早日太平，也就只能如此了。”
李泽自然是不在乎李家真正的祖宗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而勃然大怒了，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能更快地更合理地让自己接收了这个天下，迅速地结速了这个乱世，让百姓们过上山青河晏的日子，就算被九泉之下的真正的祖宗们痛骂几句也无所谓了。
以前他是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观点，却是有些动摇了，或者冥冥之中，真有一些人类压根儿就不知道的事情吧。
做了便做了，以后会不会被祖宗算账那是以后的事情。就算这事儿有点忏逆不孝，但自己以后多做一些善事，恩泽遍布天下，让这大唐的百姓人人过上安乐富足的生活，这样的大功德，或者也能赎回这一点子罪过了。
“这几位大将军一回去，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左右将领，然后这些将领又会告知他们的心腹手下，只怕用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在十数万大军之中轰传开来了。”李泽道。
“正好就此看一看军中的态度！”章回笑道：“不过士兵们会更加开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些年来，大家的心目之中只有李相，又何曾有过那位莫名其妙的小皇帝呢！如今李相你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这天下，他们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些人自然是好哄骗的。”李泽道：“但那些真正的精明人，那些读书人，就不好骗了，光做到这些，只怕还是不够的。”
“我们已经作了安排了。”章回笑道：“前期的事情公孙长明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后头的事情，便由我来完善，对了，在长安，我们也做了相应的安排。”
“长安那边与此事有什么相关？”
“皇室秘档！”章回轻声道。“当年秦王几乎所有的相关资料都被太子齐王给毁掉了，但那都是公开的，在皇室秘档之中，这些都还存在着。所以，我们还在哪上面下了一些功夫。”
“内卫的人，都能进入到长安的皇宫之内了？”
“如今长安早已经是风声鹤唳，太多人都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而钱财，便是开路的最好的东西。这些皇室秘档，对于朱氏来说，一文不值，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价值万金。”章回笑道：“我们在哪里的内卫只不过花了百两银子，便顺利地进入到了存放这些秘档的库房之中，抽出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换进去了我们想让人们看到的东西。”
“都有一些什么东西？”李泽忍不住问道。
“各类奏折，案犊，当然，最重要的是涉及到了秦王的画像。”章回道。
“你们造了一些假画像替换了原本的真实的东西。”李泽讶然道。
章回点点头：“此时秦王的画像，有三分与李公相似，两分能看出李相你的影子。一旦这些秘档问世，有心人看到秦王的画像，自然会对李相你是其后裔深信不疑。”
李泽扁了扁嘴，造假造到这种地步，也算是登锋造极了。
“秦王的画像既然已经替换出来了，可否拿来让我观瞻一下这位昔日的战神？”他颇感兴趣地道。
“烧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章回回应得斩钉截铁。“以后这世间流传的所有秦王画像，只可能是我们放进去的这一些了。”
李泽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们不会把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杀了吧？”
章回一笑道：“起初我也以为公孙长明会这样做，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家伙跟着李相久了，狼戾的性子还是改了不少，这些参与的人，都没有死，只不过他们都已经随着金满堂的船队出海了，去了金世仁哪里。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让李泽心里舒服了一些。
“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呢？”
“对于李相来说，这是一件大事，比起攻打长安，是更重要的大事，所以现在的您，应当马上去山东即墨，去祭祖，向天下人宣告您认祖归宗的事情。”章回笑道。“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这天下，大概也就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正如章回所预料一般无二，消息在洛阳迅速地传播开来，十数万大军欢欣鼓舞，竟然士气大涨，没用上几天，荆南，安徽，浙江，江苏等各地大员的折子便纷至沓来，都是恭祝李泽认祖归宗的事情。
在以李泌暂摄右千牛卫大将军事务，仍然以尤勇为前线十数万大军的统帅之后，李泽带着柳如烟，在章回的陪同之下，一路向着山东即墨而去。

第0967章 建昌之战
平州，建昌城。
喊杀声震耳欲聋，爆炸之声此起彼伏，辽军正在舍生忘死地向着建昌城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而在城头之上，唐军寸步不让，城墙之下，辽军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辽军的每一次进攻，都是以罪奴的率先冲然开始，然后以辽军攻上城头被唐军杀退而结束，数天以来，这样的战斗过程一直在持续。
张仲武看着最后一队攻上城头的辽军被潮水一般涌来的唐军淹没之后，不由得摇了摇头，今天也就这样了。
唐军难打，这是他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如此难打，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这几年，他自觉辽军的战斗力比之当年的卢龙军更上了一层楼，但没有想到的是，唐军的进步水平要更快。
特别是让他眼红的是，唐军的装备。
除了锋利的刀剑，不可计数的臂张弩，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的投石机，砲车，更有让他头疼不已的猛火油弹。
这玩意儿辽军也有，也能爆炸给敌人带来损失，也能水泼不熄，但与唐军的猛火油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东西。唐军的猛火油弹威力太过于强大，每次看到那伴随着爆炸之声产生的一道道强光将火焰播洒到数丈方园之内时，张仲武的心就一阵阵抽搐。
辽人一直在用心地研究提高猛火油弹的威力，但效果却是差强人意，比之当年自然是很好了一些，但仍然不能让张仲武满意。
即便不能超过唐军，也不能比他们弱啊。
金锣声声，辽军开始缓缓后退，城墙之上，唐军挥舞着他们手中的兵器，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夜色隆下帷幕，中军大帐之中，邓景山与张仲武正自对坐而饮。虽然是在行军途中，但张仲武的饮食却并不马虎，整套的来自中原的价格昂贵的瓷器里装着各色美食，上好的美酒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精美的琉璃灯将硕大的军帐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的这些奢侈的物品，尽数来自中原。来自张仲武梦寐以求的地方。
“你说说，李泽治下的那些匠人，为什么就如此的心灵手巧呢？”张仲武指着帐内的两盏琉璃灯，“就拿这灯来说吧，设计得如此精巧，竟然能将豆大的灯光，放大成如此明亮的光线，当真是不可思议啊！”
邓景山点头道：“这还是一些民用产品，建昌城头的那些灯，您也看见了，竟然将黑夜变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让我们想要夜间偷袭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我们的匠人，为什么就做不出来？”张仲武叹道：“现在我们也知道了，所谓的琉璃，只不过是用沙子烧制出来的，但为什么我们制成的琉璃就那样的昏浊，不堪一用呢！”
“王爷，这需要时间，其实今年他们烧制出来的，已经有了一点模样了！”邓景山劝道。
张仲武笑了起来：“等到我们打到了武邑，也就用不着我们这里的这些三脚猫了。真是没有想到，薛冲还这样难以对付。”
邓景山摇头：“王爷，不是薛冲指挥的，唐军作战的模式，带着浓浓的高骈的风格，应当是韩琦在指挥。原本我们以为韩琦是被流放到这里的，现在看起来，还真不是这样呢！”
“薛冲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以他当年只不过是潞州军一个区区的中军护军，怎么能在几年之内，便混成了李泽麾下的十二卫大将军之一呢！他这是自知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把韩琦拱在了前面。不过这支军队，应当还是控制在他的手中的。”张仲武道。
“唐军比我们预想得要多得多！”邓景山道。
“前两天不是俘虏了一批唐军吗？从他们哪里审出来了一些消息。”张仲武道：“薛冲手中握有的兵力超过了五万。”
邓景山沉默了片刻，道：“他从哪里弄来了这许多能征善战的士卒？这些人，明显不是新手。”
“移民。”张仲武道：“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向着平州莫州等地移民，而这些移民中的绝大多数，都曾经是唐军士兵。”
停顿了一下，张仲武道：“不得不对李泽说一声佩服。他一手打造的军队制度，为他制造了源源不绝的优秀兵源。每年都有士兵退役，每年都有新兵加入，新兵磨励上几年，便又成了老兵。一旦有事，这些退役的老兵重新被征召入伍，立时便能发挥战力。只可惜啊，我们即便知道，却也无法仿效。这需要大量的金钱来支撑。我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来训练新的士卒？李泽数十万军队，都保持着常备军的模式，光是这一点，便让人叹为观止。他赚钱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主要是掌握了两条对外贸易的线路。”说到这里，邓景山突然愤怒起来：“我们也曾经有船队向海外活动，只可惜，都被李泽的水师给抢了，毁了。”
“技不如人，如之奈何？”张仲武看着气急败坏的邓景山，笑了起来：“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泽太出色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意他一枝独秀，这才有了这一次的联合出击。”
“向训狡滑如狐，朱友贞也好，我们也好，可都是拿着老本儿出来拼命了，他却躲在后头想捡现成的吗？”邓景山冷笑道。
“太过聪明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张仲武笑道：“当然，不得不承认，他承担着其中最艰难的部分。只要能弄死李泽，那么我们现在的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别忘了，只要李泽一死，我们是最有可能先打到武邑去的。到了那时候，李泽治下最富庶的那些地方，可都归我们了。到时候，因为李泽之死，聚集在洛阳，长安等地的数十万愤怒的唐军，会将矛头首先指向谁？”
“自然是弄死李泽的罪魁祸首！”邓景山道。
“这就是了！所以啊，我们现在不必羡慕向训，事情若真成了，才会首当其冲呢！”张仲武笑道。
喝了一杯酒，邓景山仍然忧心忡忡：“王爷，现在可是已经十月了，如果再这样迁延下去，我们这边可是要下雨了，一旦到了雪季，我们的后勤可就麻烦了。所以，还是要加强攻势啊，力争在雪季到来之前，彻底击败薛冲，将平州，莫州纳入我们的治下，到时候，才好过冬啊！”
“用不了多久，薛冲必然会主动后撤的。”张仲武胸有成竹地道。
“现在建昌仍然坚如磐石，他怎么会主动后撤？”邓景山不解。
“等到建源，绥化丢掉之后，他必然会后撤而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死嗑！”张仲武道：“韩琦，薛冲这是在跟我玩以空间换时间的把戏呢！节节抵抗，节节后退，一点一点的拖延时间，他们无外乎等得是雪季到来，或者是等到李泽的大军来援而已。”
“如果对手不在建昌死守的话，再往后退，可就要一直退到遵化才有坚城与我们相抗衡了。退这么远，等于差不多放弃了整个平州和莫州，薛冲与韩琦就不怕李泽怪罪？”
“你读过武威军事学院的教材吗？”张仲武问道。
邓景山摇了摇头。
“我读过！”张仲武道：“李泽作的序，其中有一段，李泽是这样讲的，失地存人，人地两存，失人存地，人地两失。所以李泽不会怪罪薛冲韩琦保存实力步步后退的战法的。因为这本身就是李泽的治军思想。要不然薛冲韩琦就算以死相拼，最后仍然不会是我的对手，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泽这人，当真是一代鬼才，民治，军事，似乎就没有他不精通的！”邓景山叹息道。
“是啊，与这个人同处一个时代较量，是我们的不幸，所以这一次，我是倾尽了一切，要就着这个机会与他作一个了断，否则越往后去，我们就越没有机会了，即便是想偏安一隅也作不到。真等到他扫平了中原再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的时候，只怕我们想求一寓公而不可得了。”张仲武道：“这一次出来，我就没有准备回去了。要么打进长安去，要么脑袋被人送到长安去。”
邓景山大笑：“既然王爷是这样想的，那邓某人自然也是要作陪的，要么送王爷您坐上那个位子，要么便将自己的脑袋装在王爷脑袋的边上一齐去送给李泽观赏！”
两个杯子举了起来，叮的一声脆响，两人一饮而尽。
刚刚放下杯子，大帐之外却是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将目光转向帐帘。
两名信使几乎是一前一后踏进了大帐。
“禀王爷，左路军拿下了绥中。”
“右路军已经取了建源！”
张仲武缓缓点头，目视邓景山道：“薛冲韩琦又要跑了。”
“我们可以剩胜追击，野战之中，我们的骑兵可是占着大便宜的。”邓景山目光闪动。
“小心在意，宁可错过，也不要踏入对方的陷阱，韩琦这老贼，阴损得很！”张仲武眯着眼睛道。

第0968章 后院起火（1）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细雨飘飞，落在人身上，寒气便无孔不入地透过了衣衫，侵入到身体之内。本来应该站在堡寨顶部放哨的士兵，也缩进了堡内。
十月的风雨，虽然不到寒彻入骨的意思，但浸得久了，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便病上一场。
十数条黑影，却在这样的夜晚里，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这个堡塞。五个人搭起了人梯，另一人身手敏捷地沿着这个人梯攀越而上，爬到顶端，两手刚好够着堡沿。双臂用力，已是如同一个猿猴一般地翻了上去，旋即一张绳梯放了下为，另外一些人沿着绳梯，顷刻之间便都攀越而上。
堡内响起了轻微的动静，但转眼之间，便又归于了平静。
一点香火在堡顶被点燃，向着威虎山方向划了几个圆圈。
雨仍然在下着，夜色依旧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五里屯到威武山，这样的堡寨一共有五个，他们的作用就是警戒威虎山上的动静，一旦威武山上的土匪有动静的话，这些堡寨便能立即燃起狼烟，向五里屯示警。
五里屯是辽军的一个屯垦点。即为屯垦，也为封锁威武山上的土匪。这个屯子与一般的屯垦点不同的就是，屯民们都是军事化的。足足二千人的屯民，如果依屯而守的话，足以让威武山束手无策。
要知道，威虎山如今也不过只有三千战兵而已。
而距离五里屯不远的柳河县却还驻扎着五千人马。
辽军倾巢而出，并不代表着他们就对威武山视而不见了，柳河县驻扎的五千人马，虽然不是一线最为精锐的部队，却也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二线队伍，不仅负责着整个辽州的治安，还担负着向前线转运粮草的重任。
柳河，是营州往前线输送粮草的一个最大的中转站。
为了确保这一带的安全，防备威武山的土匪趁火打劫，在发起大战的同时，辽军还动员了依附于他们生存的好几支番族部落，将这些部落整个儿地迁移到了左近。每支番部能动员的人数都不过数百人而已，但这数百人却都是骑兵，近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在眼下的辽州，却是相当强悍的一股力量了。
以五里屯为最前哨，以两千番部骑兵为机动，以五千二线兵马为后援，在张仲文张仲武看来，已经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五个堡塞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几乎被以相同的方式一一拔除。一直以来，威武山上的安静让驻守在这片区域内的辽军都放松了警惕。在这两年里，威武山很少下山，已经让人忘记了他们当初是如何地将进剿他们的辽军打得失魂落魄的。
刘岩，范建走进最后一个堡寨的时候，范同手里的刀还血淋淋的，堡寨之内，十几个辽军的尸体，被迭码在一起，鲜血正在滴嘀哒哒地流淌。
“五里屯哪边一切正常！”范同一边擦着手中的刀，一边道：“黄海哪小子，只怕还在饮酒作乐呢！”
刘岩呸了一口道：“这王八，这些年来吃我的喝我的，这一次，全都要给我吐出来。范老二，萧璟那边如何了？”
“我们对五里屯的进攻发动之后，他就会带着他的人，向另外两支番部发起攻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天亮之前，便能结束战斗。”范同道。
“关键在于能不能将柳河的张琬吸引出来！”刘岩道：“张琬手里有五千兵，如果赖在城里不出来的话，我们还真无可奈何。”
“他肯定会出来的。”范建笑道：“丢了五里屯把我们放出了威武山这个罪名他吃不起，所以打五里屯的时候，我们的动静，尽管搞大一些。”
刘岩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黑压压的跟上来的部队，一挥手道：“目标五里屯，全线出击！”
作为一个半军事化的屯垦点，五里屯的防护是相当完善的，屯民们的居住点外，挖有宽约一丈，深数尺的壕沟，壕沟之外，便是一人多高的夯土围墙，每隔百余步，便有一个望楼，望楼之上，安装有强弩。内里除了普通屯民们居住的夯土平房之外，还有一个主堡则是包砖建筑，主堡可容纳百余士兵进驻。
不过再好的防守设施，也是需要人来完善的，当驻扎在内里的人并没有按照规定来操作的话，那么，再好的防守也不过是形同虚设而已。
就像眼下的五里屯，威虎山上的土匪已经摸到了屯外，他们依然毫无所觉。望楼之上本应该了望放哨有的屯民不知躲在哪里，整个屯子里除了主堡的顶楼还有着灯光之外，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一边黑暗之中。
五里屯屯垦点的最高长官黄海，此时正在胡天胡地。
作为围堵警戒威武山山匪的第一道防线，他不仅节制着这里的二千武装屯民，还节制着在附近居住的数个番族部落。这些番族部落的一应所需，都由他调拨支付。
平素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力？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吃拿卡要那只是正常地操作，只要稍稍地示意，那些番族部落，便会乖乖地给他上贡。今日白天里，可卢部便给他送来了两个野性味儿十足的部落女子，以从他这里换取一批羽箭。而这些羽箭，本来就是要配备给这些部族骑兵的。
当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围墙倒塌的声音，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然传来的时候，正在一个番女身上作着最后冲刺的黄海顿时整个人一颤，一下子就萎了，猛地一个翻身从番女身上滚了下来，赤条条的突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长达五十步的一段围墙已经整个的倒塌了，从那上缺口里，乌泱泱的敌人正从哪里涌入到屯堡之内，对手甚至已经肆无忌惮地点上了火把。
看着那些全副武装，顶盔带甲的家伙，看着明亮的火光之下，那个正自转头对着堡顶龇牙狞笑的熟悉的面孔，黄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那个家伙他是认识的，是威虎山的二当家范建，以前经常与他作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在哪个时候，眼前的这个人，总是佝偻着腰，一副讨好的模样，可现在，那张脸上，满是杀气。
黄海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校官，只消一看这些威虎山匪徒的装备，就知道糟糕了。这些人，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的甲胄？现在他起码看到了上千人，每个人都顶盔带甲，装备不会经辽军最精锐的军队差。
“关闭堡门，鸣响警钟，点火，举狼烟！”他嘶声嚎叫着冲向门边，半只脚跨出门槛，动作过大，一下子扯着了蛋，这才发现自己还是赤条条的。连忙又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抱上盔甲，一头冲出了屋子。
主堡的大门在夜间一向是紧闭的，内里住着的他的亲兵，此时也都涌到了堡顶，与黄海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煞白煞白的。
因为此刻，在屯垦点内，正在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出其不意的突袭，一场全副武装的精锐军队对上连武器都没有来得及拿稳的武装屯民，顷刻之间，五里屯便已经是血流成河。
而此时，在距离五里屯约五里远的地方，萧璟牵着马，站在夜色之中，在他的身后，大约有一千骑兵。
这是他这大半年来，辛苦联络的结果。另外两个小部落依附了他，使得他能集结的骑兵达到了千余骑。
“开始了！”黑夜之中，一骑飞奔而来，冲到了萧璟身边，大声道。
“全体上马！”萧璟翻身上马，抽出了腰间弯刀：“目标，可卢部，杀光他们的男人，可卢部所有财富，我分文不取，全部都归你们。”
可卢部是这里的番部之中最大的一个部落，全族骑兵有近六百骑，平素在萧璟等人面前，自然也是耻高气扬的，而黄海，也正是利用可卢部来压制其它的小部族。
萧璟自然不会去联络可卢部，反而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他。
听到萧璟的话，另外两个小部族的族长都是双眼放光，可卢部可有数千部民，萧璟既然不要，那他们两家，每家能分得的就很可观了。
要是以往，他们自然不敢去招惹可卢部，但现在，有了萧璟领头，而且萧璟不知抱上了那根大腿，居然为他们弄来了全套的甲骨，上好的刀枪，弓箭，像铁箭头的羽箭以往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特别珍惜的，但萧璟一次性地却给他们每个部落分了五千支。他们每家只有两百余骑兵，每个骑兵一下子便能分到二十支这样的羽箭，于他们而言，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怀揣着杀光可卢部男人，瓜分他们财产的梦想，这千余骑兵隆隆地冲向了可卢部落驻扎所在。
五里屯黄海绝望地看到主堡之外的屯民们要么被杀，要么高举双手跪在泥泞之上投降，而威虎山的土匪们，正在向着主堡靠拢过来。而他指望的番部骑兵，却连影子都没有看见。

第0969章 后院起火（2）
“你说什么？”张琬看着眼前来报讯的那个番骑，一脸的不可思议。“刘岩下山，偷袭了五里屯？”
“是的，张将军，刘岩偷袭五里屯，已经攻进了屯内，正在与黄将军激战，我们虽然得讯之后赶紧前去支援，但敌军凶悍，据屯内地形与障碍阻挡，我们的优势根本就不能发挥出来。连可卢部的首领伊里稚也死了。”番骑满脸的惊慌之色：“张将军，威武山贼匪的弩箭好生厉害。”
“伊里稚死了？”张琬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那现在番骑由谁在指挥？”
“是我们族长萧璟。”番骑道：“可是可卢部他们不愿意听从我们族长指挥，那里乱得很，族长没有办法，一片乱局之中又联系不上黄将军，便只能派我来向张将军求援。族长说，如果张将军不去，只怕今儿要吃一场大败仗了。”
此时张琬已是明白了过来。
定然是五里屯屯将黄海轻敌大意，使得威武山的刘岩找到了破绽，溜下了山。但五里屯有二千武装屯民，又有近两千番骑在左近，刘岩虽然占了先手，但却没有一举拿下，双方暂时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不过伊里稚的死，显然成了这一场战事的转折点。张琬清楚，这几个番部之中，伊里稚的可卢部实力最强，是黄海指定的番部首领，他的死，必然在番部之中造成了混乱，谁也不服谁了。
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又死了一个可以压制他们的人，自然就更不可能下死手了。这个萧璟还能勉强约束部众没有四散而去，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张将军，请您马上发援兵啊！”番骑连声道。
“我知道了，我给你一面令箭，你回去之后交给你们族长，由他统领所有番骑，违令者斩，全族发为奴隶。”张琬厉声道：“我随后就到，告诉萧璟，不管黄海死活，他一定要给我将刘岩所部死死缠住，不要怕伤亡。死多少人，回头我给他补多少人，可卢部伊里稚不是死了吗，这一战后，可卢部就并入你们部族了。前提是，给我缠住刘岩。”
“小的明白了！”番骑接过令箭，喜笑颜开，趴在地上叩了几个头，爬起来喜滋滋儿的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传令，集结中军，右军，随我出击五里屯，左军守卫县城！”召来了亲兵，张琬利落地下达了命令。
张琬是张氏一族之中还算出类拔萃的子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得比一般的将领就要多得多。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将领，此时能够想到的是如何确保柳河县城和柳河粮草大营不出任何问题就好了。其它的事情，轮不到他操心。
但张琬是张氏子侄，他想到的却是，威虎山一直都是辽王府的一块心病，他高竖着反对辽王的旗帜矗立在辽东的核心地带，却又像是一颗铜豌豆，砸不烂，煮不熟，咬不破，这些年竟是一天天的坐大。
此时此刻，无疑是辽东最为虚弱的时候，精锐的大军已经倾巢而出了，如果让刘岩破壳而出，窜到了辽东大地之上，那就是大麻烦了。
不说别的，单是这支匪徒从此以后四处流窜，不干别的，专门袭扰，劫掠大军的运输后勤的队伍，对于前方的辽军来说，便是一个极大的隐忧。
粮草不继，对于大军来说，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
所以张琬想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将刘岩聚歼在五里屯。
就算不能彻底将他们斩尽杀绝，重新把他们逼回威虎山去也是好的，吃了大亏的这些山匪，也绝没有力量再发起第二次攻击了。
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直到此时，张琬都没有想到过，番骑会背叛辽军。
所以不得不说，有时候，一员优秀的将领，能干的将领，敢担事敢担责的将领，反而会坏事。一个平庸的，胆小怕事不愿意承担任何职责之外的事情的将领，有时候反而能成事。
坏事儿或者是成事，其实就看用人的首领，将这个人放在什么地方了。
柳河大营是辽军粮草的中转站，自然是极为重要的，在张仲武看来，自然是要放一个能干的，又忠心的能让他放心的将领坐镇，张琬就是不二的选择。
但就是这个选择，将让他以后将不得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从张琬下达出击的命令之后，他的命运其实便已经决定。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在秋雨绵绵之中，在离五里屯不到十里远的地方，张琬带领的四千部众遭到到了刘岩所部与萧璟所率领的番骑的伏击。
这四千人，本身就只能算是二线部队，能算得上精锐的，只有张琬的数百亲兵，半夜鏖战下来，张琬全军覆没，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
刘岩又趁着夜色，冒充张琬所部，诈开了城门，一举攻占了柳河县。柳河县的辽军粮草中转大营也就此落入到了刘岩之手。
天色大亮，柳河县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番骑和威虎山匪徒们拿着刀子，正威逼着县内的百姓以及被俘的士卒将粮草装上一辆辆的大车，向着威虎山源源不断地运送，车不够，便人扛肩驮，反正能拿多少就算多少。
“刘将军，范将军，粮草物资太多了，想要搬完，我们的这点人手，最起码还要十天以上！”萧璟兴奋得两眼放光，一个穷了一辈子的家伙，骤然见到如此巨额，穷他想象也无法描述的巨额资产的时候，一夜的劳累，早就无影无踪了。他只知道，他发财了，他的部族再也不用受穷受困了。
“哪里来的十天？”范建嗤笑了一声，“顶多三天，周边的辽军便会像闻着腥味一样的狼围过来，我们这是掀了人家的底裤了，人家不跟我们急？”
“那怎么办？”萧璟问道。
“一天一夜的功夫，能搬多少，就搬多少，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光！”范建挥了挥手，道：“所以萧族长，我建议你的部属啊，要选有用的东西拿。不要逮着什么就是什么！你知道现在对我们最有用的是什么吗？”
萧璟不傻，听出了范建话里的意思，道：“作战物资！”
“对！”范建道：“等到我们彻底打赢了辽军，要什么没有？些许财物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
“萧族长，按照以前我们的协议，这一仗之后，这几个番部，都并入你的部族，这是我们大唐对你的奖赏，而接下来，我们还要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刘岩道：“去告诉你的部下吧，赶紧把自己装备得更强大，接下来我们的日子不会很轻松的。”
萧璟用力地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刘岩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屑地道。
范建呵呵一笑：“不要怪他，你可是阔过的，那里能理解穷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情啊！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这个萧璟，值得我们高看一眼呢！”
攻了柳河，毁了辽军的大批粮草之后，萧璟和另外几个部族的族民，全都撤入到了威虎山之中，刘岩刘下了一千五百名士卒由自家老婆燕五与范同两人指挥守老窝，而他自己，则挑了一千余会骑兵的山匪，与萧璟的一千余番骑共同组成了一支骑兵，消逝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到营州辽王城，张仲文几乎昏厥过去。
柳河中转大营的粮草需要每日不停地向着前线发送，以支撑前线的消耗。前线的粮草，最多不过支撑十日。而现在整个柳河大营都被烧了，要重新征召粮草，所需要的时间，只怕就不止十天。更让张仲文恼火的是，刘岩所部消失之后，神出鬼没，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已经连续袭击了好几支往前方运粮的队伍了，这让对前线的粮草供应，更是雪上加霜。如果不将这支队伍彻底剿灭，后方的粮草，就别想顺利地送往前线。
张仲文发出了最严厉的动员令，各地迅速组织起了一支支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开始围剿这支骑兵。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张仲文连镇守辽王城的最后一支压箱底的骑兵也派了出来。
在辽东，想要击败一支骑兵，基本上只能靠另外一支骑兵了。
刘岩范建萧璟的日子一天天难过了起来。
各地的那些民兵战斗力并不强大，但胜在人多，他们所起的作用，其实就是一步一步地压缩刘岩等人的活动空间，把他们限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之内，然后由张仲文派出的主力骑兵将他们一举歼灭。
“我们快要进入平州了！”萧璟有些疑惑地看着刘岩道：“这离辽军的主力可是越来越近了，要是张仲武再派一支军队来围剿我们，那我们可就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范建呵呵一笑：“萧族长，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我们现在的作用是什么，是捣乱，让敌人的老窝风声鹤唳，是吸引，吸引更多的敌人来围剿我们。我们打不过，还逃不了啊？”

第0970章 后院起火（3）
威虎山的这支山匪，公开地打出了大唐的旗帜，这对于整个辽东来说，不亚于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地震。谁都知道，现在辽王正倾巢而出与唐军进行生死决战，不是一直传说前线进展顺利，唐军节节败退吗？怎么在辽东腹地，反而出现了唐人的军队？
正如范建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
所过之处，焚烧房屋，毁坏土地，挖断沟渠，截断道路，同时，他们还解放罪民。辽东各地官府开始对他们疯狂的围追堵截，但想要截住这样的一支全骑兵的队伍，在辽东如此广袤的土地之上何其难也？
抓不住他们的踪影，这支唐军的规模，反而是越来越大了。更多的处于最底层的辽东人，在选无可选的基础之上，加入到了这支队伍之中。
从出威虎山只不过三千骑，半个月之后，这支队伍扩充到了五千骑。
“瘟疫区？”刚刚拿下了一个辽军的哨所，歼灭了这里的两百辽军之后，审问俘虏的萧璟脸色便就有些变了。
瘟疫，对于他们这样的部落之民来说，那简直就是无法抵御的天灾，是天神给予的惩罚，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刘将军，范将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他匆匆地找到了刘岩与范建。
“瘟疫？”刘岩与范建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萧璟当下将审问出来的情况一一分说清楚。
“这么说来，在这片区域内，还有我们的军队了？”范建敏锐地抓住了里面的问题所在。
“只怕这些人都不在了。”刘岩摇头道：“连外围区域的这些辽人都病死了这么多，处于瘟疫中心区的这些抵抗者们，哪里能够躲得过？”
刘岩说得不无道理，但范建却不死心。“我们唐军有一整套对付疫病的制度，平时这样的药材也是有储备的，不见得就没有人活下来。我要去看看。”
听到范建如此说，刘岩与萧璟都是连连摇头。
“二位，瘟疫起时，正是炎热的时候，这样的季节，本来就并不适合瘟疫大规模地传播，要是春季，那我就要退避三舍了，不过现在经历了炎热的夏天，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即便有瘟疫，致病性也应当很弱了，我不去看一看，心下不安，万一还有我们的人存活呢？见死不救，这可不是我们大唐军人该做的事情。”
见到范建坚持，刘岩也无法可施。
用军中携带的药材熬了一大锅药汤，百余名骑兵一个喝了一大碗，再用布巾在药汤里浸湿凉干，蒙在脸上，范建带着这百余名骑兵，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入疫区中心前进的路程。
这百余骑兵，尽数来自威武山，至余萧璟的部属和后来归顺的那些辽东人，是万万不敢随着范建前去的。
崔大郎带着三个同伴正在地里挖着萝卜菜，大黑快活地在草从里窜来窜去，过不多时，就不知从哪里捉来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叼到了崔大郎的跟前，丢在他的脚边，然后昂起头，吐出舌头，等待着崔大郎的表扬。
摸了摸大黑的狗头，崔大郎嘿嘿笑着：“不错，回去之后，这只兔子奖励你一半，不过现在可不能吃，回堡之后，煮熟了再吃。”
辽军早就退走了，离他们这一带极远，安全之上，暂时是有了保障，但崔大郎仍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管如何，这里现在仍然处在辽军的战领区内，稍有疏忽，很有可能便给堡里几十个剩余的伙伴带来灭顶之灾。而有瘟疫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崔大郎也搞不清楚。
到现在为止，堡寨的大门依然是堵死的，崔大郎等人的进出，依然是坠绳而出。
崔大郎不得不出来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要寻找到新鲜的菜疏。堡内粮食还有，肉食也还有，但菜疏却没有了。
长时间没有新鲜疏菜的补给，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伤害。最初崔大郎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不少的同伴连续出现了在夜里完全看不清东西的状况之后，他才有所明悟。
好在这堡寨周围他是极熟悉的，虽然秋收过后，并没有再及时地种上新的庄稼，但在那些荒芜的土地之上，说不定还会零星地长出一些他们需要的菜疏。
在他出堡寻找之后，果不其然，在一片枯败发黄的野草之中，打到了一些零零星星顽强生长的像萝卜菜这样的东西。
只不过量太少，有时候找上半天，也不够大家一顿吃的。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从最开始只敢在堡寨周围找，现在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往外的范围愈来愈广。
看了看背篓之中的野菜，再看看天色，崔大郎决定结束今天的寻找工作，正要招呼同伴们回去，身边的大黑却突然弓起了脊背，向着东方，露出了森森的獠牙，低低地呜咽着。
崔大郎立时便警觉起来。
大黑的感觉可比人类要强得太多。
视野之中陡然出现了一大队骑兵，来不及回堡寨了，崔大郎嘴里有些发苦，一声招呼，大家立刻便伏倒在草从之中，尽量地将自己掩藏好。将大黑按倒在自己身边，崔大郎轻轻地抚着大黑的脊背，安抚着它的情绪。同时心里也不禁自责起来，是自己太过于大意了，不该离堡寨如此之远，在这样的地形之下，要是被敌人发现，他们几个人断无生理。
现在只能指望这支骑兵，只不过是一支巡逻的或者是意外路过的骑兵而已。
可是已经有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任何辽军抵达这个区域了。
骑兵愈奔愈近，草丛之中的崔大郎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大唐的旗帜？自己没有看花眼吧？揉得太用力了，再抬眼时，眼前反而更模糊了一些。
骑兵来得极快，转眼之间，耳边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蹄声。
“大唐骑兵，咱们的人打回来了！”身后传来了惊喜的呼叫之声，崔大郎没有来得及阻止，一个同伴已是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大声地吆喝着挥舞着双臂。崔大郎一惊，一边做了几个手势让剩下的兄弟做好战斗的准备，他自己也是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名同伴的身边，大黑紧紧地挨着他的大腿，睁着大眼，炯炯地瞪视着奔驰到近前的骑兵。
百余骑兵戛然停了下来。
真还有活着的人！看他们身上的服装，随身依带着的装备，范建大喜过望。一跃下马，大步向着崔大郎走来。
大黑向前窜出一步，前足蹬地，头伏低，眼睛死死地盯着范建，嘴里发出低低的威胁的呜咽之声。
范建停下了脚步，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扔给了崔大郎：“兄弟，认得这个吗？”
范建给崔大郎的并不是他的内卫腰牌，而是义兴社的牌子。看着那面铜牌之上刻着的号码，崔大郎心中顿时释然。他自己也是义兴社成员，而眼前的这个人，在义兴社中的级别比他可要高多了。
“崔大郎，平州五道河人，现为平州五道河预备役振威校尉！”
“范建，辽州威武山，宁远将军。”
“原来是威虎山的兄弟！”崔大郎顿时释然，威武山在辽东一带威名赫赫，他可也是听说过的。
“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了？”崔大郎兴奋之极地问道。
“不是，现在前线鏖战之烈，我们这支队伍不过是一支偏师而已。”范建笑着，简单地将自己现在的情况向崔大郎介绍了一下：“你们现在还怎么样？瘟疫是怎么一回事？”
“瘟疫应当已经过去了！”崔大郎笑道：“你们来了，我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走，去我们堡寨看一看，那里还有三十几个兄弟呢！”
众人缓缓前行，眼前出现了堡寨的影子，同时却也听到了堡塞之上传来了示警的铜锣之声。“你们的警觉性很高嘛！”范建笑道。
“都是百死余生的人，既然活下来了，当然还想活得更长一点！”崔大郎一拍大黑的后背，大黑立刻箭一般的窜了出去，向着堡寨方向急奔而去。
距离堡塞愈近，地上的累累白骨便愈多，待整个堡寨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的时候，众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的骨头架子，一层叠着一层，让人触目惊心。
“太多了，没法子，只能寻了些野菜大略地烧了烧，也没心思和力气挖坑埋了他们，就这样吧！”崔大郎自嘲地道：“以前大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太多，自然也就懒得处理这些。”
“我们自己的弟兄呢？”范建心情有些沉重。
“死了一百多。”崔大郎道：“他们的遗体，我都封存在堡内呢！等到战事完全结束了，再给他们隆重下葬吧！”
踏进堡内，看到那一个个密封得死死的房间，看到墙上刻着的这些死难者的名字，所有的骑兵们都沉默了。
他们右手抚左胸，深深地弯下腰去。
“跟我们一起走吧！”范建看着崔大郎：“我们现在需要你们，我们的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了，我需要更多的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我需要更多的义兴社员来帮助我控制这支队伍。崔大郎，胜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我们需要再往这堆烈火之添上几把干柴。”

第0971章 后院起火（4）
集安县位处于辽东与高丽的边境地带，与高丽隔鸭绿江相望，因为有着老岭山脉自东北向西南横贯全境，造成了其岭南岭北两种不同的气候。岭南春风早度，秋霜晚至，气候温和，空气湿润，降雨充沛，农业发展得极其不错。而自从张仲武占据辽东，兵出高丽之后，集安的地位更是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因为集安成了张仲武从高丽往回运财货的重要的通道。
所有辽军从高丽压榨而来的财物，都是先运到集安，然后再从集安运回辽东。络驿不绝的人，货源源不断地涌进集安，再从这里离开，造就了集安一时无两的繁荣景象。
集安县令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很热门的职位。在辽东，也是多人觊觎的位置，但应勤却在这个位置之上一坐六年，无人能够撼动他的位置。
这当然不是因为应勤的后台足够硬，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后台。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巍然不动，得益于他两袖清风，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却从不多拿多占。这在辽军官僚体系之中，是一个绝对与其它人不一样的异类。
按理说，在集安，做好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得到一个优胜的考绩了，但应勤并不满足于做好这个搬运工。在他的治理之下，集安从他们最初抵达之时的一片荒芜，到现在成为了辽东最富有的县治。在册百姓，多达十余万人，这才人丁稀少的辽东，是一个极其了不起的成就。
除了组织做好运输事宜之外，应勤大力发展农业，在岭南开垦了大批的良田，现在的集安，不但做到了粮食自给知足，还有余力向外输送一部分。
应勤组织当地百姓大力种植山参、细辛、五味子等，养鹿采集鹿茸，使得集安成为了辽东最为重要的药材供应地。
正是因为这一项项的让人目不遐接的政绩，使得不管是张仲武和张仲文都对他欣赏有加，虽然一直没有升他的官，但那是因为集安这个地方对于辽东实在太过于重要，所谓做熟不做生，换一个人来，不见得能有应勤这样的能干，干脆就让应勤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之上。
而对于应勤来说，却也不愿意换窝儿了。
在这里，他做得很快活，换一个地方，他自认为不见得能够适应。
因为最初之时，没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来，他来了。
现在这个地方好了，很多人想要挤进来，应勤却已经站稳了脚跟，又有了张氏兄弟的支持，什么事情都由应勤自己说了算，那些没本事想来捞油水的人，却也是无法插进手来了。
眼下应勤正在忙着另一件大事，那就是葡萄酒。
集安有大量的山葡萄，以前最大的出项，就是采集这些山葡萄晒成葡萄干，费时费力，赚的钱也不多。当应勤看到从唐地过来的葡萄酒价格高昂之后，不由得也动了心。他这里葡萄是现成的，只需要能酿成酒好就了。
当然，想是一回事，能做成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召集了好些酿酒的老师傅，已经实验了近一年了，但是口味仍然差强人意。
今天新出了一批，但是仍然酸涩味极强，看着那些失望之极的大师傅，应勤却是先出声安慰了：“不要紧，咱们慢慢来，这一次就比前几次的强多了。即便是前几次出的酒，我拿去分给那些大兵们，他们都觉得如同仙浆一般呢！”
“谢县尊宽仁！”几个负责这件事情的大师傅感激地叩头向应勤道谢，辽地可不是唐地，这里的匠人地位远远不如唐地匠人，在辽地，一件事情做不好，完不成，挨板子扣钱粮甚至掉脑袋并不是稀奇事，也就是在集安，他们在能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出了酒坊，应勤不由长叹一口气，赚钱，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县尊，县尊，主薄请您马上回去！”一马奔来，一名衙役在马上大声叫道。
“出了什么事了？”应勤有些不满，“出来的时候不是跟他说了吗？看过了酒坊，我还要去看看那些药材基地呢！”
“县尊，驻高丽的大军回来了。”衙役道：“信使已经到了县城。”
“这么快就回来了？打头的是谁？张承佑将军回来了吗？”应勤问道。
“不是，先回来的是契丹骑兵，耶律元将军率领！”衙役道。“已经快要抵达县城了。”
应勤吃了一惊：“耶律元，契丹兵？来人，备马，回城！”
由不得应勤不急，要是其它的辽兵还好一些，但耶律元的契丹骑兵，军纪可着实糟糕，当然，说来这也不全是耶律元的错，在辽军的体系之中，像耶律元这样的契丹骑兵，本来就是小妈生的，最苦最累的活儿由着他们去干，但军饷粮草，却一直是不能按时按量发放下去的。
这也就造成了契丹兵军纪焕散的主因，烧杀抢掠的事情，他们没少干。
前一段时间，邸报之上说张承佑将军已经要对高丽叛军发起决定性攻击了，但从哪之后，就再敢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现在耶律元的骑兵突然率先返回，不知是高丽的战事彻底结束了呢？还是因为辽地现在的情形而特地先将耶律调了回去。
应勤猜是后者。
辽王率辽地大军倾巢而出攻击唐人，但没有想到后院却起了火，威虎山的刘岩突破了封锁，一举攻占了柳河粮草中转大营，然后在辽东大地之上肆意劫掠，辽王府派出大军围剿，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摸着。
对付那些悍匪，现在留守的那些二线部队，完全不能发挥作用。
十天之前，张仲文的信使自集安赴高丽，就是要坐镇高丽的张承佑调集一起兵马回去，现在看起来，定然是耶律元这支契丹骑兵被张承佑派回去追剿刘岩了。
他必须得赶回去，县城里其他人是压不住耶律元的。
而耶律元承自己的人情，却也是因为当年他从这里进入高丽的时候，自己是全额的一次性的给他补足了粮草棉衣药材等物资。很显然的是，耶律元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的，所以后来两人倒是颇有了几份交情，耶律元每一次从高丽弄到了一些稀罕玩意儿，都会送给他一份儿。
自己可以请耶律元进城去喝一顿大酒，他的部下，自己也可以为他们补足粮草物资，但他的部属，却是绝对不能进城，要不然这些契丹人野性一发，烧杀抢掠起来，别说是他了，便是耶律元也不见得能控制得住。
应勤上了马，一路狂奔回县城，远远地看见了县城的城墙，却也并不进去，反而一拐马上了大道之上，然后就勒马而停在路中间了。
没过多长时间，远处便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视野尽头，黑压压的骑兵正自远而近地向着集安县城而来。
片刻之后，应勤看到了打头的耶律元。
“应勤兄弟，你居然出城来迎接我了，真是折煞我了。”看到应勤，耶律元大笑着两腿一夹马匹，快步奔了过来，临到跟前，翻身上马，张开双臂便想要拥抱应勤。
应勤却是有些不适应耶律元的热情，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为礼：“耶律将军，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若，要说辛苦，这些年在高丽，我们兄弟，的确是吃了些大苦头，不过这不是回来了吗？”耶律元大笑道。
瞟了一眼耶律元身后的大票骑兵，应勤眉毛一耸道：“看你部下的穿首打扮和精神头儿，可不像是吃了苦头的。”
回头看了看衣着整齐，红光满面的部下，耶律元嘿嘿一笑：“前几年是真吃了苦头，不过这不是打了大胜仗了吗？既然是打了大胜仗，兄弟们自然是收获颇丰嘛！”
“这么说来，高丽事了了？”应勤一喜道。
“高丽事了啦！”耶律元大手一挥，拉着应勤便走到了一边道：“我与你细细地说一说。”
应勤被拉到了一边，耶律元的部属便策马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耶律将军，你的部队不能进城！”见到这份光景，应勤一惊，想要甩脱耶律元的手，但他哪里是耶律元的对手，被耶律元攀着了肩膀，竟是动弹不得。
“应勤兄弟，你不让我进城，不就是怕我的部下在城内不守规纪吗？放心，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定会规规矩矩的。”
“你的保证有个屁用！”应勤勃然大怒：“耶律将军，你要是还念我们两个过去有几份交情，你就不应该让你的部下进城，驻扎城外，我应某人还会少了你一颗粮食一文铜钱吗？”
耶律元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应勤兄弟不会，但这一次，无关这些，而是我的部下必须进城！”
应勤一惊，看着逐渐加速的契丹骑兵，看着城头之上那些无所适从的兵丁，一股极不好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耶律将军，你想要干什么？”他沉声问道。
耶律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应勤兄弟，不瞒你说，张承佑已经死了。”

第0972章 后院起火（5）
犹如晴天霹雳。
应勤的身体一下子便僵硬起来，两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耶律元，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你杀了他？”
耶律元摇了摇头，松开了搂着应勤肩膀的手。
应勤也没有再做什么无意义的事情，他看到，耶律元的骑兵已经这个当口儿里，急速驰进了县城内，城楼之上，已经出现了契丹兵的身影。
再作什么抵抗只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反倒有可能激起契丹兵的凶性，当真来一场烧杀劫掠，既然已经无力改变什么，倒不如凭着过去与耶律元的那一点点交情，尽量保这集安县不受荼毒。
“怎么可能？”耶律元叹道：“应勤兄弟，我在张承佑的眼中，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就算我想反咬他一口，他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高丽人不可能伤害到他！”应勤冷然道：“你与高丽人联手了？”
“不是我与高丽人联手了，而是我，大唐，高丽人三家一起联手了。”耶律元道。
“唐人？”应勤一惊。
耶律元点了点头：“应勤兄弟，大唐右领军卫在大将军文福的率领之下，在高丽大规模登陆，如今已经有足足两万大军抵达了高丽。我，只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那些人可都是你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袍泽！”应勤咬牙低吼道。
耶律元冷笑起来：“战友，袍泽？我倒想这样认为呢，可是张承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吗？从张仲武还是卢龙节度使的时候，我耶律元便为他东征西讨，什么功劳啥的咱都不提，单是苦劳也够了吧？十几年了呢！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的部族仍然衣难御寒，食不裹腹，我的兄弟手足依然拿不到足够的武器，盔甲。更可气的是，我悉万丹一族，居然是第二等人，跟那些战败之后投降辽王的本地大族一样，甚至还不如。这便是我十几年来为辽王东征西讨的报酬吗？”
应勤无语。
“应勤兄弟，我只是先锋，此刻在我身后，二万唐军，二万高丽联军，正在向辽东进发，想来你也知道，现在整个辽东，都是一片空虚，大军主力被张仲武尽数带走，如今被唐军拖在了莫州，这四万余大军出现在辽东大地之上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辽王完了，张氏兄弟也完了。”耶律元道。
应勤颓然，两腿一软，要不是耶律元一把抓住他，就要跌在地上了。
“应勤兄弟对我的情分我是一直记挂在心里的。也就是你，没把我耶律元当外人，所以在文大将军和顾参军面前，我是一力担保你应勤兄弟的，而他们在听说了你在集安的所作所为之后，也对你相当地看重，只要应勤兄弟你弃暗投明，前途必然远大，将来，可不是我这样一介武夫能比的。”耶律元继续道。
沉寂了半晌，应勤苦笑着看着耶律元：“我有的选择吗？”
耶律元笑了起来。
应勤在集安有着崇高的声望，这里的百姓对他是相当支持的，如果他能投向大唐，那便会少了很多的麻烦，而唐军也可以在集安得到更好的补充。
三天之后，唐军主力出现在了集安。
文福亲率两万唐军主力，檀道真、朴自成两人则率领两万高丽联军。
因为有着早前达成的协议，在扑灭了张承佑的辽军之后，高丽国主李载道与国相檀道济达成了和解，在被李泽任命为高丽总督的顾寒的调和之下，高丽终归平静，李载道国主地位不可动摇，而檀道济则临时组织执政内阁，为期一年。一年之后，高丽将召集所有州府道的官员进行国相的选举，从而确定下一个五年任期的真正的国相。
如今临时内阁的主要任务，还是为这支出击的大军组织后勤供应，哪怕现在高丽一穷二白，但即便是咬紧牙关，也得要挤出这些军粮来供应军队。只有彻底打赢了这一场战争，击败了张仲武，高丽才有可能在李泽规划的这一张蓝图之下进行政治经济军事的改革。
当应勤看到全副武装，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唐右领军卫的时候，最后一丝侥幸也完全消失了。辽王府对辽东近八年的统治，终于要走上终结了。
辽王在高丽征战了近七年，始终没有让高丽彻底臣服，反而是唐军一出手，高丽便不战而降，成了唐军麾下任意驱策的棋子。唐人手段的高明，应勤叹为观止。
当第一片雪花飘然落下的时候，耶律元率领的五千骑兵率先扑向了辽东的中枢之地，位于营州的辽王城。
随后数天内，四万联军也从集安开拔，分成数路，扑向了他们各自的目标。
站在城头之上，看着片片飘落的雪花，应勤长叹了一声。
下雪了！
辽王的主力却还在莫州。
辽王一旦得知老巢被唐人所袭击，摆在他面前的，将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是继续向前，还是回兵撤退先救老巢？
继续向前，士气何在？即便士气旺盛，就能获得胜利吗？
不见得。
可是撤退又可行吗？雪一旦开始下，就会没完没了的，直到将整个辽东大地完全覆盖上。一支缺失了后勤的大军在这样的雪地之中行军，无异于是行走在九幽地狱之间。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巢救不了，他们也会毁在撤军的道路之上。
不管辽军主力在莫州的战况如何，总之营州吉州算是没得救了。就算辽王在莫州击败了唐军，又能如何呢？
无源之水终回枯竭。
无根之木总会死亡。
伸手接住了一片飘飞的雪花，看着美丽的雪花在自己的手迅速地消融，应勤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思绪抛到了脑外。现在自己是大唐的集安县令了，用不着替辽王担心了。自己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乡间巡视一番，看看那些穷乡僻壤之间的百姓有没有作好过这个冬天的准备。
柴炭可否充足？
米面可否裹腹？
房屋是否安全？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想做的事情更多。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那些军国大事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且沉下心来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内的事情吧。
无数的信使冒着飘飞的大雪策马冲进了辽王城中。不少的马匹，更是在抵达辽王府前便纷纷倒毙于地，马上的骑士却是顾不得马匹了，从地上一跃而起，便冲向了辽王府。
大批敌军突然出现在了吉州，然后一分为二，其中一部主力，直接杀奔营州而来。而此时，吉州，营州基本上都成为了一个空壳。即便是坐镇辽王城的五千主力，也被张仲武分出了一半，去追剿威虎山的叛贼了。
大唐和高丽联军在吉州营州势如破竹。
卟嗵一声，张仲文跌坐在椅子之上，脸如死灰。
他们是怎么也同有想到，致命的一击，会来自后方，来自他们认为早已经压服了的高丽。而张承佑的数万主力，无声无息地倾覆在高丽，他们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大势已去。
“召集所有地方豪强进入辽王城，召集所有我们能集结的兵马至辽王城！”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张仲文幽幽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响起。“放弃其他地方的卫戍，将所有的力量，全都集结到辽王城。大雪将至，我们不见得就没有守住辽王城的机会。只要坚持到辽王大胜归来。”
虽然如同五雷轰顶，但张仲文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清醒。
将所有的豪强大户召集到辽王城中，杜绝这些风吹两面倒的家伙见势不妙便投奔了唐军，反而成了带路党，把他们圈禁在一起，与辽王城绑定，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这些豪强大户的亲兵卫队，战斗力都是不可小觑的。
辽东的雪，唐军不见得就见识过，只要能挺更长的时间，在大雪彻底覆盖了这片天地之后，再强的军队在这样的天威之前，战斗力也会降到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水平，有坚城卫护的辽军，必然能比对手更能坚持。
刘岩抖掉了斗蓬之上的冰屑，用力地揉搓着斗蓬，本来飘逸的斗蓬，现在变得硬邦邦的了。在他身侧的一株大树的树根部，一大砣雪蠕动了几下，一个脑袋从雪里钻了出来，却是范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地上连接跺着脚，不停地搓着手。
自从辽王城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来追剿他们之后，他们的日子可就难过多了。从四处劫掠，变成了四处流窜了。
“刚刚斥候来报，张勉突然率领军队，向着营州方向而去了。”看着重新变得柔软的斗蓬，刘岩将其重新披在了身上，道。
“嗯？”范建一下子来了精神。
“什么道理？”
“还不知道！探子们正在跟踪。”
“我们得跟上去！”范建道。
“有可能是陷阱！”
“但也有可能是他们要倒大霉了！”范建双眼发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高丽之事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大军已经到了？”
“否则怎么解释张勉突然往回跑呢？”范建道。

第0973章 后院起火（6）
刘岩、范建所部刚刚离开威虎山的时候，只有三千骑，但流窜了一个月之后，整支队伍便扩充到了五千人。人数多了，但战斗力并没有上升，反而是呈下降趋势。这也是当初范建在听说所谓的瘟疫区内还有残余的唐军抵抗力量之后，一定要进入疫区去寻找这些唐军的理由之一。他需要坚定的战士来协助他控制这支军队。
崔大郎等人的加入，成为了范建有力的帮手。
五千骑经过整编之后，分成了五队，刘岩、范建各率一队，萧璟率一队，崔大郎率一队，另一个坞堡的幸存抵抗者曲杰率一队。
这些经过与辽军血战而幸存下来的战士的加入，的确使得这支部队在精气神儿上有了极大的提高。一边战斗，一边整肃，一边训练，虽然时间还不长，但这支混编的来源奇奇怪怪的骑兵队伍，如今却也有了一些模样了。
形式一片大好。
按照时间估算，唐军应当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自高丽进入辽东了，这段时间他们所遭受的围剿力度突然大幅度的减弱，留给他们的口子也愈来愈大，愈来愈多，一定是辽东出现了大问题，他们在抽调大量的兵力去固守各地的关键要地，对于他们这支流窜的根本就没有明确战略目的队伍，实在是固不上了。
如果能缠住对他们威胁最大的这支来自辽王城的精锐的骑兵队伍，那对于大部队攻下辽王城，帮助是很大的。
不过范建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打着对方的主意，而对方也正想着如何算计他一下。
张勉撤兵不久，便知道了那支一直被他赶得到处流窜的队伍，像个跟屁虫一样的粘了上来。如果这支队伍不能招惹来了，他也实在没有心情再去理会他们。唐军从高丽方向出现，向辽东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说明张承佑已经遭遇到了惨败，辽王城岌岌可危的情况之下，一支流窜的骑兵队伍，实在不能再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是对方不依不饶，这就不能忍了。
一个简单的陷阱很快便布置好了。你们逃的时候我拿你们没有办法，现在你们想要缀着我，难不成还没有办法收拾你们吗？
张仲武留下来看守老巢的军队，自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而刘岩与范建也的确大意了，他们没有想到张勉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居然会杀一个回马枪。
首当其冲的便是充当大军前锋的萧璟所部。
这支全部由番骑组成的队伍，本身的凝聚力便差强人意，在形式一片大好的情况之下，更没有人想倒在即将获得胜利的黎明之前，一千骑兵，被张勉用同样的兵力一冲，立时就乱了。特别是当萧璟与张勉正面对决，三五个回合便被对手一枪挑飞了头盔，连带着头皮也少了一大块之后，这家伙更是打马便逃。
他可不想死，他还有一个部族需要他照顾呢！
他这一逃，张勉立时便紧紧地追着他的屁股杀了过来，而与此同时，另外两股辽军骑兵也从左右两翼斜地里杀了过来，将正准备救援的其它几支队伍全都包裹在了其中。
人数较少的一方，竟是肆无忌惮地对人数较多的一方展开了围歼作战。
听起来似乎不太可能实现，但双方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却让这种事情在现实之中上演了。
战斗力最强的刘岩和范建所部，从一开始便被萧璟的败军可冲散了队形，而崔大郎和曲杰所率领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后来加入的，战斗力更是堪忧。
双方甫一接战，唐军立时便陷入到了全面的被动之中。
张勉瞄准了刘岩，不断地调动骑兵向着被困在中间的刘岩范建所部发起了冲击，战场调度，士兵执行命令的能力，在这一刻双方的差距显露无遗，在辽国骑兵的穿插打击之下，五千余唐军骑兵，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人数更多，但在每一个交手的地方，总是辽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崔大郎的手下此刻已经各自为战了，更让他恼火的是，相当一部分人，一见情热不妙，居然打马就逃。这要是在真正的唐军之中，这样的士兵，即便在战场之上逃过一命，回去之后，也难逃军法一刀。
可是这些人才加入唐军才有几天呐？想用严格训练之后的唐军标准来要求他们，未免太过于苛刻了。
范大郎用力地吹起了哨子，在他的身边，逐渐聚集起了数十人。这些人，倒大多都是堡塞之中的幸存者。
“冲出去，先冲出去，再组织人手反杀回来！”崔大郎瞄了一眼战斗最激烈的中心处，在哪里，刘岩与范建正在苦苦支撑。可即便是威虎山的核心力量，对上这支辽军仍然是处在绝对的下风。
挥舞着手里的横刀，崔大郎纵马向前杀去。
一名辽将狞笑着迎了上来，长枪如同毒龙出海，直捣崔大郎的胸腹，崔大郎横刀一架，手臂剧震，险些握不住横刀，眼见着对方长枪又劈面戳来，避无可避之下，只能灵机一动将横刀贴在了胸前，当的一声响，这一枪正正地戳在了横刀截面之上。
胸口剧痛，喉间有腥甜涌上来，崔大郎顾不得别的，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手的长枪。
对手大笑之余抖手抽枪，崔大郎那里握得住，却又不愿松开，上半身被拖得前俯。
也就在这一时刻，对手的笑容却突然宁固了。
因为一团黑影从崔大郎的背后窜了出来，两条后腿在崔大郎的后背之上一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扑而至。
居然是一条狗。
这员辽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对手居然在背后藏了一条狗。
那条大狗猛掠而至，噢呜一声，锋利的獠牙一下子便咬在了那员辽将的脖颈处。大嘴用力合拢，鲜血顿时标出。
辽将一声惨叫，双手弃了长枪，反手一拳便擂向大狗，大狗被打得飞了起来，但嘴巴却是一点也没有松开，仍然死死地咬着对方的脖颈。
崔大郎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刀猛劈，彻底将这员辽将给砍翻下马。
“大黑！”他一声大叫，已经落到地上的大黑猛然窜了起来，崔大狼一伸手将他捞住，放在了马鞍之上，大黑蜷缩在崔大郎的怀里，呜咽着叫着，刚刚那员辽将的一拳，只怕让大黑受伤不轻。
“杀！”电光火石之间，在大黑的帮助之下杀了这员挡路的辽将，崔大郎一行人却是士气大振，左劈右砍之下竟然是让他们从侧翼冲了出去。
向前狂奔一段距离之后，崔大狼停了下来，勒转马匹，立定身子，大力地吹起了集结的哨子。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曲杰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两支在侧翼的队伍，却都是好不容易冲杀了出来，此刻正想聚拢人马返身杀回去营救自家的主将。
身边总算是聚集起了百余人马，崔大郎正想率众发起冲锋，却突然心有所感，猛然转头，向着东北方向看过去。
眼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线，然后迅速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接近，一大波骑兵！
崔大郎叫一声苦也！
辽军还有援兵？现在他们已经是在苦苦地支撑着挣命了，再来一波，他们铁定地死无葬身之地。
地面先是微微震动，紧接着动静儿越来越大，远处的骑兵越来越多。
“我们的旗帜！”一名唐军突然惊喜的大叫了起来。
远处奔腾的骑兵当中，数面大唐军旗正自迎风飞舞。
崔大郎一阵子狂喜，用力地吹响了嘴中的铜哨。
是大唐的援兵。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冲上去，死死地缠住张勉啊，等到援兵过来，好将这一股子辽军一下子包了饺子然后一口吞吃个干净。
张勉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却是黄雀在后。眼见着伏计刘岩的计划大获成功，却在最后时刻翻了船。
但此时此刻，他想脱身却也不可能了。
对于耶律元来说，这是一场意外之喜。他是奉万福的命令向平州方向开拔，同时联系上刘岩所部并与之汇合在一起后，直接奔赴锦州，趁着锦州空虚拿下这个重要的据点，截断辽军后退之路的，却是没有想到在半路之上便碰到了这一场争斗。
在斥候们搞清楚了交战双方的来头之后，耶律元只能说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怜的张勉所部，被耶律元从外头包了饺子。耶律元率领的这支骑兵，可就不是刘岩所带的那样一群乌合之众了。其中三千是耶律元赖以存身的契丹本部骑兵，另外两千，却是大唐右领军卫骑兵，无一不是骁勇善战之辈。
一场恶斗之后，三千辽军骑兵，只有极少数辽骑侥幸走脱，剩下的，却是全倒在了雪原之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在嘶声哀鸣。
“多谢耶律将军！”刘岩，范建有些羞愧，今日他们能反败为胜，只能说是运气好到了极点，要是耶律元晚到那么一天，或者是在中途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他们今天恐怕就要葬身于此了。

第0974章 拼死一搏
邓景山步履沉重地走向了张仲武的中军大帐。
所有的护卫，最近的离中军大帐都有十来步远，一个个脸色沉重，看到邓景山走过来，中护军樊胜赶紧迎了上来。
“大将军，从昨天晚上接到消息开始，所有人都被王爷赶了出来，不许踏进大帐一步。”樊胜道：“真是急死人了，可是王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大家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啊！”
邓景山点了点头，“我去看一看。”
走到帐门，撩起帘子，邓景山径直走了进去。
偌大的军帐之中，没有邓景山想象中的乱象，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整洁，张仲武一个人盘膝坐在大帐中间，正在哪里哧啦哧啦地打磨着他的甲胄。
在他的身边，十几把各类刀枪被打磨得锃亮。
邓景山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坐在张仲武的身边，从地上拿起一块布来，用力地擦起另一边的甲叶。
两人不说话，各自打磨着一边的甲叶。直到最后一片甲叶也被打磨得明亮之极，张仲武这才丢开了手中的皮子，看着邓景山道：“承佑肯定是没了。”
邓景山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王爷，您的几个孩子中，承佑是最成器的，可惜了的。”
“成不成器，现在似乎也不重要了，景山，我们好像又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张仲武呵呵地笑了起来。
邓景山没有说话，却从随身提过来的一个包裹之中拿出来了一壶酒，还有一大包炒豆子。看着这两样东西，张仲武讶然半晌，才失笑道：“难得你还记得这炒豆子下酒。”
邓景山拈起一颗豆子，丢进了嘴里，嚼得卡巴卡巴地响着。
“最苦的时候，咱们就靠着一壶酒，一包炒豆子挺过了十天。”邓景山笑道：“说到山穷水尽，那时候才真的是山穷水尽，现在与当年比起来，我们至少手里可打的牌却是多多了。”
“那时候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张仲武道：“后来啊，家业越来越大，这股劲头，倒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现在我们必须得找回来了！”邓景山慨然道：“我也一样啊，总是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嚼着豆子，喝着酒，张仲武道：“我现在总算是想明白了，公孙长明那老小子为什么不看好我，最后跑到成德去投奔了李泽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了。那老儿，眼睛还是那样的毒啊，看人，就没有看错过。想来他很早就知道我不能成事吧？就算不输给李泽，还是会输给张泽，王泽的。要不然，大家都是造反，他怎么就不肯辅佐我，而愿意去辅佐李泽呢？”
邓景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李泽那小子，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居然硬生生地把自己整成了秦王的后裔，呵呵，哈哈，当真是恬不知耻。”
“我却只能说一声佩服啊，佩服得五体投地。”张仲武道：“我要是有这份心机，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下场了。”
“佩服是佩服的。只是有些不耻于他的作为罢了，造反就造反，篡位就篡位，却偏生要搞成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脏了一点。”
“彼此彼此，我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张仲武摇头道：“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以后的史书凭他书写，自然可以将他描绘成一个伟光正的光鲜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倒也的确当得起。”
“王爷，您觉得向训的计划，能不能取得成功？”邓景山沉声问道。
张仲武摇了摇头：“看了李泽的深谋远虑，我不觉得向训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其实在高密的那一次刺杀，是他们最接近于成功的一次，可惜了的，居然功亏一篑，至于在镇州这样的李泽的腹心之地来行刺，简直就是去摸老虎的屁股，我一点儿也不看好，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在李泽的掌控之中。”
“为什么？”
“以前我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不过李泽突然闹出了这么一出身世问题，我倒是想清楚了几分了。你想想，就算李泽把自己弄成了秦王的后裔，有了李唐宗室的身份，而且还是血脉最纯正的那几支中的一个，但还是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现在的那个小皇帝，可没有犯过错！”张仲武笑道。
“他也根本没有犯错的机会！”邓景山亦是笑道。
“对啊，小皇帝基本上就没有犯错的机会，这位小皇帝，可是老皇帝的唯一的儿子，是李泽亲手扶上皇位的，无过而废之，李泽这么一个爱好羽毛的人，愿意背上这么一个骂名吗？”张仲武笑道：“他是一个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家伙，所以这样的事，他当然是不愿意做的。”
邓景山悚然道：“所以说，他容忍向氏在镇州，武邑搞东搞西，只是为了给小皇帝一个犯错的机会是不是？”
“应当是这样的！”张仲武道：“你想想李泽在北地是何等的威望？假如他当真在镇州，武邑这样的地方再次遇刺，而事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小皇帝和他那个未娶进门的妻子向兰，北地的百姓，官僚，军队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反应？”
邓景山恍然大悟。
“皇帝无过而诛大臣，还不是明正典刑，居然是通过见不得人的行刺手段，这样的事情做下来，的确便是一大丑闻！”
“就是如此了。小皇帝当真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李泽废帝自立，岂不是应当应份，合情合理？”张仲武丢了一颗豆子进嘴里：“要不然我真无法想象向兰他们是怎么在镇州谋划如此大事的？公孙长明是瞎子还是田波是瞎子？他们要真是瞎子的话，我们能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定然是如此，以李泽的阴险，只怕是早就布置好一切，静待着对方上钩，为他的篡位之路，扫清最后一道障碍了。”邓景山连连点头。
“算了，我们就不在这里操这些无所谓的心了。”张仲武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说说咱们眼下吧，你觉得该如何办？”
“两条路而已，一条是撤退。”邓景山道。“另一条，就是死中求活，赌上所有，干上一票，赢了，又是一番新景象，输了，自然就输得一干二净。”
“你选哪一条？”张仲武笑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选第二条，押上所有，干上一票。”邓景山道：“选择撤兵的话，指不定也就多活个几个月罢了。大雪马上就要来了，我们没有了充裕的粮食，没有足够的御寒棉衣被褥，这一路撤回去，必然会抛尸无数，然后还要面临着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窘境。只怕到时候，我们会死得很憋曲。就算是死，我邓景山也想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枉了我豪横了一辈子。”
“还有第三条路你为什么不提呢？”张仲武笑问道。
“第三条路？”邓景山一愕。
“投降啊！”张仲武笑道：“向李泽投降，然后放下所有的一切，去李泽面前三拜九叩，山呼万岁，指不定还能混个逍遥候安逸候什么的安渡晚年！”
邓景山看了张仲武片刻，仰天大笑起来，张仲武也是大笑，两人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投降这种事，两人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选项。
就算是死，两人也想死得壮烈一点呢！
擦干了眼泪，两人就着一个酒壶，各喝了一大口，张仲武接着道：“与敌决战，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点生机，但景山，这生机，只怕也渺茫得很。我一直以为韩琦，薛冲他们是以空间来换时间，现在看来，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指望李泽来援救他们，而是早已经做好了安排，这遵化，只怕就是他们选择的与我们决战之地，所以，我猜我们的对面，绝对不止薛冲手里的这点人马。一定还有一支甚至多支我们不知道的军队。”
邓景山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只是难以猜测罢了，不过我想，张嘉所属，必然有一支骑兵部队，绕道大漠到了我们的侧翼了。”
“管他到底来了多少人，我们终究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奋勇向前，胜则生，败则亡！”张仲武慨然道。
“与过去一样，我为前锋，王爷随后。”邓景山伸出手去，与张仲武两人重重一握。
“好！”张仲武霍然站了起来，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大步走出大帐，厉声对樊胜道：“擂鼓聚将，所有牙将以上将领，到中军大帐集合。”
咚咚的鼓声敲响，旋即急骤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辽军各部将领纷纷从各自的营地向中军大营飞奔而来。
遵化城头，韩琦与薛冲两人却是满脸的惬意，在他们的身边，身材高大的李瀚，默然而立。
“张仲武要拼命了！”
“两个月的时光啊，我们付出了多大的牺牲，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第0975章 最后的疯狂
张仲武的预料并没有错。
此刻在大漠之中，正有一支多达上万人的骑兵向着遵化等地而来。而且这支骑兵在前进的过程之中，数量还在不停地增加当中。
真正属于驻扎宁夏的张嘉右武卫的骑兵只有五千人。其他的，基本上是生活在大漠之上的各部族骑兵。
他们自备武器盔甲，自备粮草，自发地加入到了这场征讨之中。
随着河套城的正式建成，与中、东、西三个受降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统御大漠的军事中轴线，也使得唐军在大漠的影响力一天强过一天。右武卫的骑兵开始濒繁地出现在大漠的每一个地方来宣示大唐的主权。
生活在大漠中的各个部族，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向大唐表示臣服，成为大唐的国民，要么便是向着更北的地方迁徙以避开大唐的军事威胁。
第二个选择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那代表着更恶劣的自然条件和更艰难地生活，而早先归顺了大唐的一些部族人愈来愈好的生活也给他们作出了好的表率。
成为唐民，便能立刻得到一块固定的草场，这是草原牧民们朝思暮想的生活。
当然，利益受损的是那些部族原本的统治者们。他们不再有操控族民的权利，垄断各类生意交易的权利。因为大唐的政策，是垂直施加于每一个普通的牧民的。每一块草场，都具体地划分到了每一个牧民的头上。
牧场不再是部族贵族们的产业，牧民们也不再向他们缴税，每到税收季，大唐的税吏们，便会骑着马，带着马车来到这里，向牧民们收取这一年该交的税赋。
不是没有部落贵族们反抗，但只要反抗一出现，强大的唐军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泰山压顶一般地将反抗消灭。能与部落贵族们一齐作战的，只剩下他们少得可怜的一些嫡系，普通的牧民们，再也不愿意为他们战斗。
因为朝廷收取的赋税，比他们的头人，族长收取的要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朝廷收取了赋税，却又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用在了当地的建设之上。比方说，朝廷在大漠建立起了好些个聚居点。这些聚居点里有医馆，有学校，有交易的各类生意店铺。百姓们生病了，可以来到这些聚居点里，花是一点很少的钱，便能得到最好的医治。他们的孩子，可以进入这里学校就读，不但不花钱，学校还管饭。这里的生意店铺，从针头线脑到粮食盐巴茶叶，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对于部族首领们来说，这是很痛苦的，打又打不过，留下来又似乎成为了多余的人。过去族民们只能跟着他们，是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对外交易的通道，他们积聚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对部民生杀予夺，可以让部民只能无条件地依附于他们才能生存。
但现在，大唐朝廷无情地摧毁了这一切。
与摧毁中原大地之上那些宗族势力一样，大唐在大漠上，在草原之上，也在对于部族势力予以无情的打击，以让他们的统治力量能直接面对每一个普通的族民。
第一步，已经差不多走完了。
敢于反抗的部落头人，坟头草都已经长得比人还要高了。不敢反抗的那些部落头人，大部分携带着他们早年积聚的财富，去了河套城，去了几大受降城，或者直接跑到了像镇州易州甚至于武邑这样的大城市之中生活。
现在，已经开始走第二步了。
以早前建立起来的一个个的聚居点为中心，唐人开始设立各类管理衙门。散乱的大漠，正在慢慢地被收拢起来。
这一次的出击，对于这些部民来说，是深度融入大唐的一个机会。大唐的义兴社已经开始在这些地方扎根，在他们的宣传之中，此次主动加入出征的族民，表现优异者，将会获得直接进入大唐军队的机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唐军人。一旦成为大唐军人，则在退役之前，他们会得到免除赋税等各项优惠政策。当然，此次出击期间，他们也会拿到相对应的优厚的军饷和奖励。
对于朝廷来说，倒不是差他们这些人去参与战斗，有或者没有，并不能影响到大局，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一个机会，更进一步地加强对于这些部民的统治，更深一步地让这些部民对于大唐有依存感，让他们越来越认同于自己属于这个强大的帝国。
这也是李泽国家论中的一部分。
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这样的情谊足以让大家更深入地融合到一起。
这使得这支部队在行进途中，队伍愈来愈大。而义兴社的强大动员能力和统率能力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虽然这些部民来自各个不同的部族，不同的地域，但在行进的过程之中，他们很快地就被整编成了一支支有序的战斗部队。
当然，右武卫并不指望这些部民组成的队伍有打攻坚战的能力，事实上，这样的一些部队，也只能执行一些边边角角的任务，打顺风仗是没有问题的，僵持战就够呛，如果是逆风战，那就不用指望了。
辽军右军将军费裕率领五千辽军骑兵在隆化与右武卫这支骑兵队伍迎头相遇。
而此时，在遵化，张仲武孤独一掷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对于唐军来说，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了，韩琦筹划了许多的遵化会战，正按着他的规划在一步一步地向前发展。利用坚固的城墙，先行消灭张仲武的有生力量，挫折辽军的士气，然后再全军出击，一举拿下张仲武。
时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文福已经攻入到了辽东，耶律元、刘岩统率下的上万骑兵正从东方一路横扫过来，张仲武所部的后勤供应已经完全被切断，现在，他被数面包围。
粮草的缺乏，寒冷的天气，坚固的城墙，都是张仲武的死敌。他除了不顾士兵的性命一力向前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出路。
当然，他可以投降，可以张仲武邓景山这些人的性子，只怕是宁可战死，也绝不会投降的。
再者，韩琦也绝不希望他们投降。
他更希望看到这几个与他几乎争斗了一辈子的对手，倒在战场之上，为这一辈子的争斗，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邓景山披甲亲自率队冲锋，张仲武直接将他的中军大旗推进到了城池的投石机射程之内。一天之内，他的中军大旗便被城内投石机摧毁了三次，但每一次，这面大旗又都重新立了起来，甚至还再向前了一段距离。
主将们的拼死一搏，让士兵们别无选择，畸形的士气在遵化城前暴涨，一波又一波的狂攻，无休无止的进行着。狂暴的人形浪潮，冲击着遵化的城墙，城上城下，伏尸遍野。
无数的猛火油弹被投石机投上城头，大火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歇过，而城头之上的唐军亦毫不示弹，一枚枚猛火油弹投掷在攻城的士兵头上，每一次爆炸，都会让一大片的辽军士兵或一声不吭的倒地毙亡，或者哀嚎着变成一个火人四处逃窜，而这些火人的下场，基本上都是被同伴们补上一刀或者刺上一枪，彻底解除掉他的痛苦。
城墙被烧酥了，以至于挨上一枚石弹之后，便会有大片的垮塌，辽军一次次的攻上了城头，却又被一次次地赶了下来。
从晨曦初起，到夜色笼罩，战斗从来不普停歇过，从最开始的喊杀声震天，到最后的机械麻木地厮杀，听不到人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之上的，只有兵器的碰撞声，羽箭的破空声，石弹的轰鸣之声。
连临死之前的惨叫，都几无可闻了。
遵化的城墙，已经不能称其为城墙了。大段大段地垮塌成为了一片片的废墟，而在废墟之上，双方士兵仍然在舍生忘死地争斗着。
直到辽军之中响起了收兵的金锣之声。
“决战就在明日了！”韩琦与薛冲对视了一眼。
今日不管是他们，还是张仲武，都保留了力量，并没有完全的全力以赴，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了。
“李将军，明天一战，就交给你了！”韩琦笑看着一整天都在旁观的李瀚，笑道。
“五千陌刀卫，将斩碎挡在我们面前的所有东西。”李瀚站了起来，嗡声嗡气地道。
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半夜的休息，似乎转瞬即过。天色还没有放明，辽军的斥候们便看到，从城中涌出一队又一队的唐军，开始在尊化城前列阵。
唐军主动出击了。
斥候们飞奔回营。
辽国大营之中，刚刚吃完早饭的辽军们亦正在整理自己的武器。
伴随着牛角号的声声鸣叫，大队的骑兵，从中军，从左营，从右营蜂涌而出，向着遵化城方向奔去。
今天，将是决战之日。
今天，将是命运之日。
张仲武顶盔带甲，手持马槊，勒马立于骑兵的最前方，骑兵的身后，邓景山手擎大旗，无数的步兵们敲击着盾牌，低低地呐喊着。

第0976章 陌刀之前，人马俱碎
夜间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城廓，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昨天伏尸累累的战场，也因为这一层薄雪的降临，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鲜血被掩盖，死去的人身上覆上了这层白雪，看起来似乎也平静了许多，不再有那么明显的戾气。明火早已经熄灭，但废墟之上的青烟却仍然袅袅上升着。
两支大军隔着二里左右的距离，徐徐展开。
再也没有什么可遮掩，可闪躲的了。所有的牌面，都摊在了桌子上。
昨天晚上新的消息传来，建昌也已经落在了唐军之手，由耶律元和刘岩率领的八千余骑兵突袭建昌，一举夺下了此地，彻底断绝了辽军的退路。
而在承德方向，费裕所率领的五千辽骑，已经与自大漠方向而来的唐军交手。
辽军，已经被局限在这块并不大的区域之内，连闪躲腾挪的余地都没有，除了拼死一战，再无他路。
一万骑兵，这是张仲武最后的压箱底的本钱了。
今天，他将亲自率领这一万骑兵发起最猛烈的冲击，为他的辽地儿郎杀出一条血路来。
居于阵前，看着对面唐军徐徐展开的阵势，张仲武的嘴中微微有些发苦。
原来如此！
难怪韩琦薛冲如此淡定。
居然是陌刀卫。
五千陌刀卫！
张仲武先是惊怒，接着是怔忡，最后竟然是失声笑了起来。
大唐最盛之时，也不过养了五千陌刀卫，现在李泽还只占据了半壁江山，居然就组织起了五千陌刀卫，不得不服！
不得不服啊！
他惊怒，是因为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易水河畔的那一场生死较量。可以说，那是李泽正式崛起，而他张仲武势微的起点。而在那一战中，李泽一方作为中流砥柱的正是陌刀卫。而那个时候，他还仅仅只有一千陌刀卫。
短短数年功夫啊，他就完成了盛唐之时举一国之财力才组建起来的一支战场大杀器。
他怔忡，是因为他无法想象李泽是怎么做到这些事情的。他张仲武自恃才华过人，在辽地，他竭尽全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不过让他的辽军恢复到了卢龙全盛时期，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他逼反了高丽。使得高丽最终倒戈。
他失笑，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又有些骄傲了起来。李泽还是很看得起他的。李泽南征，起十数万大军对梁军展开全方位的进攻，但却把最厉害的一支部队，悄没声的派到了自己的跟前，他这是看不起梁军啊！认为灭掉大梁根本就不需要动用陌刀卫，而对付自己，却必然需要陌刀卫啊！
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易水河畔。回到了那一场决定他这一世荣辱的决定性战役之中。
时光倒流吗？
让我重新再来过吧！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坚定地指向前方，厉声吼道：“突击！”
声声呐喊骤然响起，战马像是洪流一般地从他的身边经过，向着前方，向着唐军那一片钢铁海洋冲锋而去。
上万骑兵同时发起了冲击，声势足以让天地变色。
而在他们的身后，邓景山看着随着大队骑兵向前的张仲武，亦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大旗，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二万步卒，分成了十数个密集的方阵，缓慢却又坚定地向前压进。
这一战，有进无退。
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
辽军之中最高的两位指挥者，亲自参与冲阵，这是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举动呢！
而这一举动，也不谛是告诉了所有的辽军士兵。
这一战，要么生，要么死。
蔡徐紧紧地抿着嘴唇，盯着奔腾而来的辽军骑兵。当年易水河畔一战，他还算不得是一个正经的陌刀卫，那一战中，一千陌刀卫损失泰半，他也就是那一战之后才递补进来的。这些年来，陌刀卫不断地扩充，而他，也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地成长为了振武校尉，麾下统带着一百名陌刀卫士卒。
陌刀卫的军士，不管是待遇还是级别，相比起普通的军队，都要高出好几个级别。
当年他一战，他紧张之极，曾经因为挥刀不及时而被队长吼骂过，也曾因为胆怯而步履迟缓被人狠狠地踢过屁股，但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倒是经常喝骂那些菜鸟，踢他们的屁股了。
蔡徐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现在的陌刀卫，比起当初的陌刀卫来，可以说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了。
瞧瞧身边的同伴吧，那一个不是身高八尺股肉贲张的彪形大汉。想当初自己加入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这个身坯，不过那时候的自己，空有一个骨架子而没有多少肉，进了陌刀卫里，一天四顿，顿顿大鱼大肉，白面馍馍管够，一年功夫便将自己喂得壮了起来。
是壮，而不是胖。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白吃的，残酷的训练，让肥膘更本就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
而这几年来，新招进来的家伙们，一进队内，那一身的键子肉就足以闪花人的眼睛。
良好的身体素质，让蔡许都羡慕不已。
他自己少年时的亏空，终究还是没有弥补起来啊，不然，自己肯定可以再长高一尺的。在别人眼中，蔡徐是一个昂藏大汉，但在陌刀卫中，他这个个头，只能算是一般般了。
除了身体素质之外，这些年来的武器装备也在不停地更新换代。手中使用的陌刀，已经是第三代了。现在他们手中的家伙，真正当得起削铁如泥。
早期的陌刀，虽然锋利，但却缺乏柔韧性，战争之中很容易折断，崩口，一旦失去了武器，陌刀卫便等于折断了飞行的翅膀。
而现在陌刀，已经改进了这些缺点，听李将军说过，现在他们的陌刀，采用的是什么合金技术。蔡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家伙比过去的好用多了。
刀更锋利了，全身的盔甲却更轻了一些。轻，不代表着质量差，相反，现在身上的盔甲的防护性能比过去要好得多。羽箭最多能在上面留下一个白点点，即便是臂张弩的近距离攒射，也只能勉强破开甲胄，想要射进肉里头去，难度颇大。整个盔甲几乎是一个整体，据说这样能够有效地分散遭到重物捶击之后的震荡，更有效地保护盔甲里的士兵。
当然，现在的盔甲穿上和脱下都困难多了。
千万不要倒下，否则想要自己站起来基本没有可能有。
至于穿上和脱下困难，这是事吗？
打赢了，怎么脱都行。
打输了，也是怎么脱都行！
区别就是，赢了是自己人帮着仔细地脱。输了，就是敌人毫不客气粗鲁地扒了。
头顶之上，传来了投石机的呼啸之声，紧接着强弩的尖啸之声亦响起，再往后，身后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他抬头，然后就发现自己看不见天空了。
首先飞过的是石弹，有的石弹上沾满了粗加工的猛火油，这让其变成了一个火球。强弩粗大的箭杆之上绑着一个个的陶瓷罐罐拖着闪闪发亮的尾巴，这玩意儿就有些恐怖了，引线燃尽，便是剧烈的爆炸。
而在这些的后面，跟着的便是遮蔽了天空的弩箭。
“如果能用钱压垮敌人的话，我选择用钱，而不是用士兵的命！”这是他们的最高首领，李相李泽亲口说的话，而这些年来，李相也在不遗余力地贯彻这一理念。
这样的领袖，才值得我们替他卖命而无怨无悔啊！
哪怕是死了，身后哀荣再加上家人得到的实惠，怎么算也是值得啊！
身后传来了嘹亮的军号之声，蔡徐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几乎不用思考便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举刀！”
哗拉一声响，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雪亮的刀锋。
“向前一！”
“二！”
当蔡徐喊出一的时候，二已经不需要他喊了，因为所有的陌刀卫同时喊出了二字。
所有人喊一个数字，便踏出一步。
密集的骑兵冲锋队形被唐军的远程打击攻击得有些凌乱了，无数的人栽下马来，使得前方出现了大批的空白。但剩下的却仍然呼啸着向前冲锋，即便是很多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依然被大队裹协着向前狂奔。
“落！”蔡徐一声嘶吼。
在他的前方，雪亮的刀锋同时闪动光华，猛然劈了下去。
马碎，人碎。
同时，他也看到，有同伴被撞得飞了起来，有人委顿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起！”
无遐去看其他任何与砍人无关的事情，蔡徐大踏步补上了前方的一个缺口，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刀。
“落！”
五千把陌刀，如同一个雪亮的刀阵，在震耳欲聋的起，落的声音之中，滚滚向前推进。
疯狂突进的骑兵队伍，瞬间便从中间瘪了下去。
陌刀向前，人马俱碎！
随着李瀚麾下的陌刀突进，左右两翼，唐军骑兵亦开始了冲锋。
而在城头之上，韩琦跨立于上，手中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各支部队加入到了战团之中。
没有任何的试探，这就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斗狠之战。

第0977章 一切皆休
算不上一面倒的屠杀。
事实上，在左右两翼，唐军与辽军杀得是难解难分，有来有往。唐军虽然仗着更加的训练有素，装备更加的犀利，但辽军的拼死之心却也不容小觑，俗话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辽军现在的状态，恰好就是一种哀兵之姿，在整个上午，他们就是仗着这点哀兵之志与唐军杀得难解难分。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崩溃的，竟然是张仲武最为依仗的一万骑兵。
他们迎头碰上的是由李瀚率领的五千陌刀卫。
从冲锋之时的稍占上风，到紧接着的平飞秋色，到再往一步的被无情屠杀。死在陌刀卫锋利陌刀之下的辽军骑兵，死态太过于凄惨。
用死无全尸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状态。
有时候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往往被几柄锋利的陌刀同时砍削。
然后，人马俱碎。
虽然说死了的人对于自己是怎么死的，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但对于活着的人，怎么死仍然是一个值得考虑和权衡的问题。
当第一名骑兵带马往一边想要躲避陌刀卫的时候，人深藏于内心的怯懦就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汹涌泛滥了。
不管是怎么样的勇士，只不过是将人本来的怯懦掩藏得更深而已。
求生，是每一个生命的最基本的本能。只要还有一丝丝活的可能，生命都会努力地向着这个可能方向去行走。没有谁会为了死而死。除非是死去比活着的意义更为重大的时候，才会有人去选择这条路。
而这种人，我们称之为真的勇士。
很显然，这些辽兵还谈不上是真的勇士。
因为穷究原因，他们的内心深处，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战。自己拼死一战的意义，倒底在于哪里？
他们有家，但没有国。
而这样的状态，则会现刺激他们在有可能逃出生天的时候，去谋求活着的可能。
这也是李泽为什么要让义兴社开始推动民族论，国家论的原因所在。
他要培养大唐人的家国情怀，民族情怀。
这个世界是广袤的，但这个世界也是狭小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想要为自己谋求更好的生活，更大的生存空间。终有一天，大家是会撞到一齐的，是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拼个你死我活的。
这种矛盾，亦是不可调和的，除了用刀枪和鲜血来捍卫自己的利益之外，李泽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在战场之上拿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同样也拿不到。
李泽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其它的地方，必然还会有与自己一样正在推动着家国之论，民族之论的伟大人物。
而另一点也是李泽最为忌惮的，就是这个世界之上，还有另外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强大东西，那就是宗教。
宗教凝聚人心的力量，无疑是恐怖的。狂热的信徒为了自己的宗教，当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而大唐人，信奉的是自己的祖先，对于宗教，则并没有那样热衷。反正什么神什么佛都可以拜一拜，有事便想到他们，无事便会将其丢到一边。
所以，现在的大唐人，凝聚力无疑是并不强的。一旦与外敌相遇，很有可能便会被那些有外力加持的家伙们打败。
让每一个大唐人对自己的身份有认同感，对自己的民族有自豪感，并愿意为之而奋斗到底，便是李泽想要加于所有唐人的一种情结。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李泽最想要的，便是将这种精神，深植于每一个大唐人的心中。
义兴社已经处于这样的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之中了。
现在的他们，正在从小我向着大我摸索前进，为万世开太平，已经成为他们的行事宗旨，而义兴社则最先是扎根于最底层的，这为李泽推行他的策略铺平了道路。
而在军队之中，大量的义兴社成员充斥其间，他们成为了军队之中最强有的粘合剂。
跟着狼你会变成狼。
跟着羊，你也会变成羊。
所以现在的唐军，正在形成一种信念，一种我在为我的种族，我的大唐奋战的信念，而这个信念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万世开太平，让自己的子孙活在山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之中。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当然要将这些霸占一方的土皇帝统统干掉，让他们不能再为祸人间。
所以唐军虽然在遭遇到了困难的时候，仍然能奋力坚持。在遭遇到挫折的时候，从不曾想过放弃。
但辽军，却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仍然抱着当兵吃粮的想法。
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在为上司作战。
只不过严苛的军法，将他们束缚在一个小圈子之内。
而当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当军法得置他们的可能已经变得很小的时候，他们的心便不再那样坚硬了。
他们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家。
所以有人想逃了。
他想逃出生天，他想去父母身前尽孝，他想去周全夫妻恩义，他想去抚育还没有成年的孩子。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便如同一株野草，会疯狂地生长，蔓延，然后会被其诉诸到行动之中。
辽军骑兵的崩溃，是突然的。
当第一骑开始转身逃跑的时候，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挽救了。
最为惨烈的中部战场，顷刻之间便乱了。
有的骑兵向左右逃路，他们仗着马快，逃离了中部战场，却意外地冲乱了左右两翼的战场，让左右两翼逐渐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有的骑兵打马向后，却与还想冲锋的骑兵挤成了一团。
这让骑兵的速度优势，立刻降到了零。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狂暴的陌刀卫面前，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战场之上惊呼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吼叫声，被陌刀卫数千人那单调的起、落的声音给压制得死死的。
明明他们的人数更多，声音更大，但天地之间，所有人的耳朵里，似乎都只听到了陌刀卫起、落的整齐的呐喊之声。
一起之间，数千柄陌刀如同耀眼的太阳照亮所有人的双眼。
一落而下，便如同无数道闪电撕裂人间。
战场之上的变化逃不过韩琦这样的人的双眼，城头之上鼓声隆隆，旌旗变幻，城下唐军骤然变阵。
陌刀卫们率先做出了改变。
数千人组成的一个犹如刀轮的军阵，在极短的时间内裂成为了多个以几百人为整体的阵列，向着不同的方向砍杀而去。将当面的辽军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将他们紧紧地包裹在其中，无论你向那个方向逃，总是会看到雪亮的陌刀在眼前闪耀。
城中，最后的一支机动兵力也被投入了使用，他们是临时征召起来的青壮，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受到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先前的攻坚战并合适合他们，但现在，是属于拾取胜利果实打顺风战的时候了，他们的加入，将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邓景山痛苦地看向了远处张仲武的大旗。
大旗仍在飘扬，张仲武仍在激烈的抵抗，但正因为他哪里还存在着成建制的有组织的抵抗，所以也吸引了好几支陌刀卫向着那个方向运动。在邓景山的眼中，只剩下了闪亮的刀光。
而他自己，身边只余下了不到数十名亲兵，死死地将他拱卫在中间。
而一支陌刀卫，已经逼到了他们的身前。
陌刀卫的前进速度并不可，但这种面对死神的煎熬，则更加让人痛苦。
亲卫们绝望地射出了手中的弩箭。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弩箭射在对手身上，却没有给对手造成丝毫的伤害，连减缓对手前进的步伐的能力都没有。
单调的起落让人最后的坚持也冰消瓦解。
十几个亲卫大喊大叫着丢下了手中的刀盾，撒开丫子便向后方逃去。将他们要拱卫的主将抛在了陌刀卫的跟前。
邓景山绝望地提刀冲向了那一片钢铁海洋。
一声落！
前排的数十柄陌刀落下，便再也没有看到邓景山的影子了。
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官子，收割着已经到手的胜利。
张仲武身边最后的骑兵也冲了出去，试图为他们的主帅打开一条逃生之咱。
但当他们最终一一倒下的时候，仍然没有破开唐军的阵容。
被包围的中间，只剩下了张仲武和他孤零零的中军大旗。
“我是张仲武，谁来杀我！”张仲武举槊咆哮。
迫近的陌刀卫在听到了他的呼喊之后，却反而停了下来。
一个牛高马大的陌刀卫越众而出，大步走到了前方，掀开了他的面甲，露出了一张略显憨厚的脸庞。
“我是李瀚，我来杀你！”
李瀚，陌刀卫的统兵将军。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中，总比被那个藉藉无名的陌刀手给一刀砍了划算。
张仲武一声怒吼，挺矛冲向了李瀚。
年轻时候的张仲武的确是一名勇冠三军的武将，但如今的他，年岁已大却又养尊处优，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与正当年的李瀚交手没有几个回合，便被李瀚给一刀平平地拍在了地上。
仰面朝天地躲在地上，张仲武居然露出了释然之态。大睁着双眼看着李瀚的陌刀，他想看到自己是怎样被砍死的。
“你被俘了！”耳中传来李瀚的声音，紧接着陌刀一偏，重重地敲在他的脑袋之上。
张仲武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第0978章 虎落平阳还是虎
遵化一战，辽军自张仲武以下，全军覆没。
邓景山当场战死，张仲武被俘，唯一漏网的高级将领便是率领骑兵在承德阻截张嘉所部的费裕，在一场死战之后，兵败的费裕却是破围而出，不敢也不能逃回遵化的费裕，直接逃进了大漠。
而亲自率兵前来的张嘉，径直命令整编过后的部族骑兵们返身去追击这位逃亡的高级将领，自己则带着右武卫的精锐骑兵兼程赶往遵化。
张嘉与夺了建昌的耶律元两人所部从两个方向上包抄而至，也将侥幸从遵化主战场脱逃的辽军残余兵卒，尽数抓获。
至此，辽东战事其实已经算得基本落下帷幕了。只余下还在营州城中附隅顽抗的张仲文已经不足为虑。
刘岩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邓景山。
不过此时，邓景山只剩下了一个脑袋还算完整，勉强能让人辩别出此人是谁了。
对于刘岩来说，他终于大仇得报，刘氏一家，原本与邓景山算得上是世交，但最终，在权力与财富面前，交情这种东西，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刘氏一族尽灭与邓景山之手，唯一一个得脱的，就是刘岩。
如今，他终于看到邓景山死在了他的面前。
原本刘岩也是存了要尽诛邓氏一族的心思的，不过这些年来，他的心性却是变了不少，特别是在燕五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之后。
事情有了这样一个结局以后，邓氏的没落已经成为定局，而自己，抱上了李泽的大腿，在人生的后半段，终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刘氏再度兴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有什么比自己一族兴旺发达而对手却穷困潦倒被拍入社会的最底层而更让人开心的呢？
大唐想要完全掌控整个辽东，必然要清算辽王张仲武一系在辽东的势力，作为张仲武麾下的第一大将，邓氏被追责是必然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被族诛，但族内那些重要的人物必然难逃一死，剩下一些老弱孤寡，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看完了邓景山的头颅，刘岩又找到了张仲武。
昔日的一方霸主，辽东的统治者，现在已经成了唐军的阶下囚。
活捉张仲武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为了怕这个家伙寻死，张仲武不但被戴上了镣铐，屋里各个角落里还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
不过在刘岩看来，张仲武似乎并没有什么寻死的意思。虽然已经沦为罪囚，但此人的头发依然梳理的一丝不苟，衣裳也是新换上的，刘岩走进房门的时候，这家伙正坐在桌前喝着酒，吃着肉，而陪着他一桌吃喝的居然是韩琦。
刘岩的刀，在门外就被收缴了，很显然，大家也担心刘岩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进门便拔刀相向宰了张仲武。
“韩公！”刘岩向韩琦躬身行礼。
看着刘岩的满脸煞气，韩琦却是微微一笑：“刘将军既然过来了，想必是要单独与辽王谈一谈的，正好我也还有事，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哈哈哈，辽王，刘将军也是你的故人，也算是你是旧部啊！”
扬声长笑声中，韩琦离开了房屋。
韩琦当然是不怀好意，不过他的不怀好意自然是不是希望刘岩杀了张仲武，事实上，他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让张仲武过去属下的属下来羞辱他一番，却是韩琦喜闻乐见的。
他与张仲武，可算是老对头了。这一辈子，在张仲武手里吃了不少的败仗，但最终，笑到最后的却是他。能在这个老对手身上踩几脚，他绝对是喜闻乐见的。
“刘岩？刘思远家的小子？”张仲武端着酒杯，斜着眼睛看了刘岩一眼。
刘岩冷冷地看着这个跌落到尘埃之中却仍然在自己面前耻高气扬的家伙，冷然道：“我们刘氏一族，也算为你张大帅效力了几十年，到最后，为什么连伸一把手的意思都没有？当时，如果你说一句话，刘氏也不至于全死光了。几十年的效力，却换不来你一点怜悯之心吗？”
张仲武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刘岩，半晌方才摇摇头，失笑道：“比起你爹来，你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我自然是比不上我爹的。”刘岩冷然道：“不过现在比起来，却似乎要强上不少。”
张仲武大笑：“小子，老了就算失败了，这一辈子做成的事儿，你这辈子也是忘尘莫及。比我强上不少，你居然也敢说出口，哈哈，老子就算成了阶下囚，喝酒的时候，还有韩琦这样的人来陪，你，有这个份量吗？”
刘岩大怒，瞪着眼睛看着对方，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这才发现刀已经被收走了，而看到刘岩有暴走的疾向，屋内的几个大汉都是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张仲武嘿嘿一笑，指了指对面：“小子，看在你爹也给我效力了多年的份儿上，我倒是愿意与你多说几句，坐下，陪我喝上几杯酒。”
刘岩冷笑着坐了下来：“却看看你跟我说什么？”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那只能证明，你的格局也就如此了，当一个冲锋陷阱的将军，算是极限了。”张仲武提壶给刘岩倒了一杯酒，淡淡地道：“我不救你父亲，因为我是辽王，是辽东的统治者。你刘氏一族，不是被邓景山诬陷迫害的，而是在政治斗争之中的失败者，对于我来说，我当然只会在意胜利者。输了的人，对我来说，就什么也不是！救他下来干什么，继续活着与邓景山作对，给我添乱？”
刘岩抓住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啊，你父亲在失败之后，没有派人去向我求救，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救他，而他落到这一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当然，如果胜利者是你的父亲，他自然也会将邓景山一族杀个精光，而我，也不会替邓景山报仇雪恨，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
这个道理，刘岩不见得就不懂，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与他不相关的人身上，他自然能看清，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由不得他不愤懑，由不得他不痛恨眼前这个男人了。
当局者迷，就是这个道理。
“堂堂卢龙节度，落到如今下场，为何不去死？腆着脸活着很有意思吗？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刘岩冷笑着道。
张仲武再一次失笑：“这是你这种格局的人的想法，而不是我的。想我张某人，如果死在战场之上，那倒也罢了，可惜，没有死成。李瀚的武力超卓，即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遑论现在了。可既然被捉了，那自然就不能窝囊的死了，自杀这样的胆小鬼才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我张仲武这样的英雄会做的。”
“难不成你还以为李相会饶你一命不成？”刘岩大笑着反问道。
“大丈夫不能九鼎食，便当九鼎烹！”张仲武转动着酒杯，看着刘岩道：“既然不能英勇战死在沙场之上，那么在万人注目的刑场之上被一刀枭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李泽当然会杀了我，可我这样的人被砍头，必然也是轰动天下的事情，到时候刑场之上人山人海，不也极是壮观么？”
“是不是还要喊上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刘岩翻着白眼道，他实在是想不通像张仲武这些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张仲武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声，道：“行了，你想看我的倒霉样子，也已经看到了，但你想看到我凄凄惨惨戚戚，只怕要失望了。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像你这样的人，最好的便是在边疆给李泽当一个开疆拓土的将领，不要掺合到未来的朝政中去，像你这样的人，被人卖了，只怕还会帮着人数钱。这也算是我给你父亲为我效力几十年的最后一点报酬。”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上对方一眼。
像张仲武这种人，就算是落到了这种下场，却仍然有一种气度让人不得不服气。
走出房屋，却意外地看到了韩琦背着站在一株梅花之下，正仰头观看着那星星点点盛开的梅花。
“张仲武给了你什么建议？”韩琦含笑问道。
刘岩一怔，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跟妖孽似的，竟然猜到了张仲武会给自己说点什么。
“他说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在边疆开疆拓土，不要掺合朝政！”刘岩老老实实地道。
“说得倒也有道理！”韩琦点了点头：“此战结束之后，我准备自请为营州总督，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一起在营州合作一次？”
“为什么是我？”刘岩指着自己的鼻子，讶然道。
“很简单啊，一来你熟悉辽东，现在辽东虽然被打下来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不会太平的，匪患将是最大的问题，你这个辽东最大的山匪，可以帮着我剿匪啊！”韩琦笑道：“二来，你的老婆燕五是秘营的人，你的部将范建范同，都是内卫的人。”
听到这里，刘岩突然明白了过来韩琦为什么要拉上自己了。因为现在的他，似乎也需要向李泽证实他的忠心。

第0979章 惶恐之极
这一段时间以来，武邑一直沉浸在一种很有趣的氛围之中。
早先包括李安民章回等人突然离开武邑去了山东即墨，便让武邑人猜测不断。作为当下的政治中心的武邑，即便是街着贩卖杂货的小贩，张口闭口之间，也能对国家大事不知真假地来上几句。
接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道出了李安国等人去即墨，是因为发现了李氏的祖坟所在。而接着，更大的瓜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爆了出来。
李氏的祖上居然是即墨候。
而即墨候是当年秦王一系的分支。
秦王何许人也？
现在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因为在历代皇帝的有意无意的打压之下，关于当年开国时秦王的功绩，已经是愈来愈少有人知道了。
但现在，尘封多年的往事，突然就被扫去了尘埃，摆在了桌面之上。
不管是在私人的宴会之上，还是在客栈酒楼茶馆里，甚至就在简陋的路边早点摊子上，大家也都在议论着这些事情。
古旧市场之上突然出现了很多过去被禁绝的书藉，一些有名人士的私人日记出被开始叫卖。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开始讲述当年秦王的赫赫战功。
唱曲的拉着三弦，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过往的爱恨情仇。
“原来如此啊！”很多以探询式的问话开始，到以这几个字结束，大家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武邑是现在整个北地的政治经济中心，往来客商，官吏不知凡凡，这些事情，也旋即随着这些人的走南闯北而传遍了天下。
李相李泽是秦王后裔这件事情，竟然将还在进行的灭梁之战，辽东之战都给压了下去。
毕竟相对于战争而言，武邑人已经习惯了胜利。对于这两场关乎天下大局的战事，他们的关心程度远远不及这一次的李氏祖坟事件。
反正战争肯定会以胜利而告终的，胜利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的情况之下，很难引起人们的兴奋了。反倒是李泽李相这种身世之上的大反转，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难怪咱们李相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原来是当年秦王后裔，你知道秦王是谁吗？那可是开国之时赫赫有名的天策上将，据说大半个大唐都是秦王打下来的哦！”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书院之中，李恪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一副憔悴之极的模样。
在拜将仪式之上，他的表现，已经断绝了他与李泽和解的任何一种可能，面对着李泽的咄咄逼人，他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现在李泽是李唐宗室而且还是被太子建成一系打压了几百年的秦王后裔，李泽几乎是在直白地告诉天下人，这李唐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
被废的皇帝会有什么下场，用屁股也能想到。
“陛下，大娘子让我转告您，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李泽已经图究匕现了。”一名面相普通之极的书院学生毕恭毕敬地站在李恪的面前。
“我还能做什么？”李恪有些烦燥之极地道：“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等着李泽来砍我的脑袋吗？”
“陛下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就好了。”来人低声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只需要跟着来接您的人走就好了。”
“离开武邑？”李恪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怎么可能走得脱？这里可是武邑！”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来人轻笑道：“陛下，不走不成了。您只有去了南方，去了向大帅哪里，才能揭露出李泽所做出的这些人神共愤之举，才能团结天下所有忠于陛下的有志之士与李泽相抗争。在岭南，向帅，容帅等人都翘首以盼着陛下驾临呢！”
“真的吗？”李恪面露苦笑。
“自然是真的。”来人连连点头，“陛下，现在江西，福建，岭南，容管，桂管，安南等地大帅们，都已结成联盟，便是黔州，也与向帅交接频频，大家现在都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不能团结一气，一齐对抗李泽，必然会被此人各个击破。但大家聚在一起，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而不能将所有的力气攥成一个拳头，陛下只要一过去，大家便有了效忠的对象，有了主心骨啊！”
李恪抬起头，脸上露出期望之极的神色，这可是整个南方啊！加在一起，力量未必就输给了李泽，这天下，还是大有所为的。
只要能过去，一切便都还有操作的余地，而等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想起至今仍然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父亲，李恪的心里便平添了无数的酸楚。
“走之前，我能去见一眼父皇吗？”他问道。
来人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陛下，要操作您出去，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容不得出半点岔子，这个时候您再往镇州去，那不知要吸引多少双眼睛。越是此刻，越是宜静不宜动啊！”
“我明白了。”李恪点了点头，咬牙道：“你回去跟大娘子说，我这里，随时都能走，外头的事情，随她去安排吧！”
“是，陛下！”来人欣喜地道。
两人起身，正欲离去，小山之下，一大群书院学子却是急匆匆地在路上向着学院的大操场奔行而去。
“打赢了打赢了。”隔得较远的这些学生，并没有看清楚山上到底是谁，只是向着他们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大声吼道：“所有学生都在大校场之上举行集会庆祝呢！你们也快去！”
李恪与那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敢问兄长，是哪里打赢了，莫非已经拿下了潼关吗？”
“非也非也！”山下有人大笑道：“是辽东，辽东大捷。数万辽军全军覆灭，邓景山被阵斩，张仲武被生擒活捉，报捷信使已经到了武邑了，用不了多久，张仲武就是槛车入武邑了，辽东已平，北地安矣！”
一群学子大笑着狂奔而去。
山上两人却是面面相觑。
张仲武，这么快就输了？
居然还被生擒活捉了？
“李贼想必也很高兴，今晚定然无眠吧。这些人什么都不懂，跟着这个逆贼行谋叛之事，尽皆可杀。”李恪冷然道，对于他来说，李泽的每一场胜利，都是把他往深渊里再推了一步。
“陛下，这些人当然高兴。”来人叹道：“据我所知，书院的老师们早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就是在收复辽东之地后，直接派遣大量的书院学子去辽东为官。除了今年马上就要毕业的，听说连还没有毕业的那些优秀的学子，也会以实习的名义，被直接派遣到辽东为官。如今辽东已下，大量职位空缺，这些人都有官当了，自然会兴奋不已。”
对于很多的普通百姓而言，辽东对予他们而言，仍然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对哪里根本就不太了解，但对于书院学子以及官员们来说，辽东，那绝对是一个好地方。
广袤的肥沃的土地，哪听一年只能种一季，但也足以为大唐再打造一个新的粮仓所在地。丰厚的矿藏，丰富的物产，都让所有的官员们为之颠狂，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被打下来的，这就为治理地方扫清了障碍。
李泽麾下的官员，更喜欢这种被军队攻占的区域，因为这意味着一张白纸，可以任由他们很惬意地将新政在那个地方施展开来，那些投降的地方，麻烦就大得多了，好似如今徐想在两浙，就头疼得很。
曹信看着眼前的军报以及韩琦，文福等人的奏折，幸福却又烦恼着。
仗打赢了，张仲武被活捉了，一直以来被李泽视为最大威胁的辽东，得到了彻底的解决，剩下一个张仲文困守辽王城，用不了多长时间，自然也就灰飞烟灭了。但紧随着战争结束而来的赏赐，抚恤，官员的配备，便又要让朝廷头疼了。这一回，可不仅仅是辽东问题，还有高丽问题，两地都提出了一大揽子的援助计划，只看了一下数额，曹信的额头青筋就扑扑地跳动，真要按这些人说的去办，朝廷就可以破产了。
不过钱的事情，自然是交给户部，夏荷如今去了即墨，要是他在武邑，想来那张精致的脸庞之上又要糊上不少的墨团了。
回头把孙雷与王明义找来，让这两个人去头疼吧！
作为现在留守在武邑的级别最高的官员，曹信很不负责任的决定把钱这摊子麻烦事扔出去。熬过这一段时间，该回来的就都要回来了，自己也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不过官员的配备，提拔也是一个挠头的大问题啊。
吏部被称作天下第一部，自然是有着他的道理的。
做事，首先就是管人，接下来想必自己这吏部一定会热闹起来的，家里肯定也不安生，实在不行了，就在吏部大堂打个地铺算了。要官求官的人太多，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平衡，还必须要拔擢出真正有才能的人主事，照顾一些纵然没有多大本事却也不能坏事的家伙，实在是太耗费精神了。

第0980章 计划启动的第一步
地面之下虽然安着火龙，但也架不住向兰将窗户敞开，任由凄雨冷风向内里灌进来，坐在窗前的她脸色苍白，看不到多少血色。
张仲武败了，败得如此之迅速，如此之彻底，对于整个反李泽联盟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泽在战略布局方面，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江国笼着双手，不知是因为窗外的寒风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惧，整个人看起来显得佝偻了许多。
李泽出兵高丽，迅速地平定了高丽国主与国相之间的巨大矛盾，让双方坐到了一起，三方联合，再加上一个耶律元反水，张承佑不败，那才是怪事了。
向兰伸在窗外的手缩了回来，摊开的手掌之上，落有粒粒雪籽。她慢慢地攥紧了手掌，一滴水珠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滴在地上温暖的青砖之上，化为了虚无。
张仲武输了，现在李泽已经彻底地将北地的威胁扫除。
辽东完蛋了。
而在西北之地，吐蕃国内的局势如今已经愈发不堪了，奴隶起义的势力愈来愈大，现在已经成了吐蕃国内的第三大势力，而且隐隐已经有盖过德里赤南的苗头了。坐不住了的德里赤南已经正式向李泽发来了邀请文书，希望能够邀请唐军进入吐蕃帮助他平叛并且抵御吐火罗。
驻扎在灵州的李存忠右武卫已经开始在动员并作出兵的准备，不管是李存忠还是戴琳，都不认为李泽会放过如此大好的干涉吐蕃的机会。
李泽的最终目标是要吞并吐蕃，将这片高原彻底纳入大唐的疆域之内的，甘肃行省的这一文一武两位内心是清楚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合情合理合法地进入吐蕃境内。
当然，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可以决定让我什么时候来。
但还走不走，就要由我自己来作这个决定了。
除了这两个方向之上，在西域，薛平如今高歌猛进，康且已经被打唐军彻底打垮，唐且的国王以及贵族正在被槛车押送回武邑，用不了多久，大概就要与张仲武为伴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张仲武肯定会被砍头，而唐且的国主大概率会混一个清闲职位就此养老而已。现在，唐军正准备向大宛发起攻击。
唐吉写给通达齐衡的信中，信心满满地说要给通达商行弄几十匹汗血宝马回来，让他们用来在武邑拉公共马车，想来那定然是一件极其拉风的事情。而这封私信，被通达商行的人骄傲地展示了出来，也让众人再度想起了那一个盛产汗血宝马的地方。
现在许多武邑人，还真盼望着唐吉能把这件事做成，通达真能拿这些汗血宝马来拉公共马车，那他们这些普通人，也可以享受一下过去王公贵族都难得到的待遇呢！
李泽的军队所向披靡。
李泽的治下风调雨顺。
李泽的百姓安分守己。
李泽的官吏奉公守己。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向兰感到无比的刺眼，也无比的绝望。
如果让他活着，其他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机会。
只有从肉体之上彻底地消灭这个人，才会让天下再度重归混沌，才能让向氏在一片混乱之中谋求最大的利益。
没有了李泽，他麾下的这些文臣武将们，还能如此的团结一心吗？还能一致地武器对外吗？
因为有李泽，他们才有效忠的目标，有着对个人前途美好的指望。一旦李泽死了，那个叫李澹的小娃娃能让那些人服气？
只要不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了缝隙，那一切便都有了可能。
“江先生”向兰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看着江国道：“回头，你便离开，李代桃僵计划开始施行。按照消息，十天之后，张仲武会被槛车押送进入武邑，而康且国主与一众贵族也会被押赴至武邑，哪一天，武邑一定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大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这两件事情之上，正好让我们有机可乘。离开之后，莫要犹豫，莫要回头，只要能把皇帝陛下一路送到岭南，你就是向氏的头号功臣。”
“莫要惊动其它任何人，你，带着隐线上的人马，单独展开此事，至于我这边，自然会为你打到一个离开的理由。”
江国呆立片刻，涩然道：“大娘子，你也要开始行动了吗？”
“自然！”向兰微微一笑。
“可是大娘子你一旦动手，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大娘子你只怕都……都……”江国语气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活下来了。”向兰嫣然一笑，本来苍白的脸上，此时却浮上了层层红晕。“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一旦成功，向兰的名字，必然会成为向氏宗族之中最为灿烂的那一个女子，子孙后代会永远记得我。我，虽死犹生啊！”
江国深深地凝视了一眼向兰，不再说话，只是跪下，郑而重之地向对方嗑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出门，再也没有往回看一眼。
向兰重新坐回到了窗边，凝目看着簌簌落下的雪籽之中，那一树雪中傲放的寒梅。
夜，落下了重重的帷幕。
向兰自西院径直来到了东院之中。
西院是她的住所，而东院，则是如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太上皇的养老之所。
原本这里的卫戍都是由卫尉寺来负责的，但随着向兰的屡次要求，如今内部的安全，却是已经交给了向兰自己的宿卫，卫尉寺仅负责外围的安全保障。
如今，随着局势的愈发明朗，便是卫尉寺对这里也不太上心了。一个活死人一般的太上皇，一个远在南方的节度使的女儿，用得着费那么大的心劲吗？更重要的是，只要李相李泽登上了宝座，这些人立马就会成为必须要扫除的障碍了。
太上皇李俨直挺挺的躺在大床之上，几年持续不断地治疗，并没有能让他的病情得到缓解，只能说是没有恶化而已。
走进屋里的向兰，看了一眼坐在床榻边上的小薛后，眼神冷漠地挥了挥手道：“你出去！”
小薛后又惊又怒，但一看向兰那冷若冰霜的面庞以及身后杀气腾腾的卫士，一股惊惧立时便从头顶一直漫延到了脚板心，站起身来，竟然不敢发一言，匆匆地便离开了房屋。
向兰走到床榻边上，直接坐在了床沿之上，一边看着床上的李俨，一边伸手在后面摆了摆，跟着进来的数名卫士立刻也退了出去，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陛下，你虽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但我却知道，你心中是清楚的。”向兰缓缓地道：“这段时间每次来探望你，我都会把外面的情况给你讲一讲，想来您也知道了，对于李唐宗室而言，局势已经险恶到了什么地步。可以说，李唐宗室的覆灭就在眼前了，如果再不当机立断，只怕李恪便要性命不保，您这皇族嫡系一脉，也就要从此断绝了。”
李俨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
“张仲武已经被击败了。他本人也被活捉，不日就要押送到武邑来。”向兰道：“现在除了从肉体之上彻底消灭李泽之外，我们已经没有其它的办法能撼动这个人的地位了。哈，秦王后裔？陛下您可知道，现在外间已经在开始在讨论当年建成太子得位的正当性了，在讨论秦王当年的赫赫功绩，这是在为李泽夺位进行前期的准备了。”
向兰低下头，俯在李俨的耳边，低声道：“我已经做好了消灭李泽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需要陛下来配合。陛下，您愿意为了您的儿子，为了李唐正统的延续，而献出您的性命吗？”
不等李俨有任何的反应，向兰又直起了身子，笑道：“其实您现在这样活着，比死了更加的难受，倒不如就此离去，一了百了。如果能用您的这条命换取李泽的这条命，怎么都是值得的。”
向兰伸手从发髻之上拔出了一枚簪子，小心地扭开了上面的珠花，从内里抽出了一根细若蛛丝的尖刺。
“陛下，我来替您终结这么多年来的痛苦。这枚蛛丝之上附有毒素，大约十天之后，便会发作。而十天之后，正好是张仲武进武邑的日子。此人是引发大唐混乱的罪魁祸首，您在他被抓获而归的喜乐之中驾鹤西去，想来也会感到宽慰。”
向兰再一次地俯下了身子，两手扶住了李俨的脑袋，右手持着那枚蛛丝，小心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李俨的耳朵之中探了进去。
李俨直直地看着向兰，大睁的眼睛里，缓缓地淌下了两滴泪水。
“陛下，您若死去，于情于理，李泽都会返回镇州，现在他的军队，都在外征战，是他身边最为虚弱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所以，您不会去的孤独的，不妨在奈何桥上等一等李泽！”
向兰缓缓地抽回了蛛丝，将其插回到了簪子之中，重新安上珠花，站了起来。曲膝行了一礼，款款而去。

第0981章 繁盛武邑
天气已经很冷了，昨天一场大雪，让树顶上，屋脊之上都已经堆上了雪，但这并不妨碍武邑欢乐的气氛。
毕竟辽东之战的彻底结束，让武邑人最后的一丝丝担心也化为了烟云。毕竟辽东之地，距离武邑，说远，也并不是很远。而当年张仲武的强势，仍然留在老一辈的武邑人的心中。
易水河畔一战之中，张仲武由盛转衰，但获胜的当时的武威节度兵马，其实也受创非轻。现在在武邑能看到的很多伤残者，很大一部分都是那一战造成的。
当时两万铁骑发起冲锋的那种恐怖的场景，到现在仍然是很多人的噩梦之源。
无边无际的铁骑冲锋。
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大爆炸，让许多人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这个噩梦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虽然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但武邑几乎家家户户都提前挂起了大红灯笼以示庆祝，更有一些货栈、酒楼等趁机打出了庆贺辽东大捷的打折促销的活动，更是吸引了无数的百姓前来薅羊毛。
只不过最终到底是谁薅了谁的羊毛，就见仁见智了。
燕四一身普通行脚商人的装扮，带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行走在热闹的武邑大街之上，这种人在武邑是最多的，几乎随处可见。
他是跟着江国一路回来武邑的。
江国这个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在这个重要的关头，此人离开了向兰，离开了镇州，这本身就不太正常，燕四亲自出马，想要搞清楚江国此行的目的。
当然，于他而言，也是公私两便。他可以回到武邑的家里，看看久未见面的老婆孩子。作为内卫驻镇州的指挥使，虽然位高权重，但事实上也受限颇多。比方说他的老婆就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就是一个在外奔波的行脚商人。
不过这位行脚商人获利颇丰，老婆只需在家里带好孩子就可以了。
燕四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武邑。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关爱的孤儿而言，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生活，恰恰就是他们最盼望的。
燕四常常幻想着如果在他的小时候，就有着这样的生活，那他就不会成为孤儿，不会受那么多的磨难。当然，他也不会进大青山密营，不会成为密营中的一员，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想来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农夫，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里搬上椅子与父亲在月光之下纳凉，闲聊几句种庄稼的心得，冬日里，一家人便偎在火塘边，温一壶酒，闲话一些家长里短。而在另一边，则是老母亲与妻子两人一边倾听着他们父子二人说话，一边笑着或缝补衣裳，或纳着鞋底。而孩子们，则会在屋子里跑来爬去，撵狗抓猫，玩得不亦乐呼。
只可惜啊，爹娘他们没有赶上好时候。
看着街上那些扶老携幼逛着集市的人，燕四只能长叹一声。
“看一看，瞧一瞧啊，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来自辽东的上好的大人参啊，今日贱价大出售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街边传来的吆喝声，吸引了燕四的目光。
只不过瞟了一眼，燕四便不由得失笑。
“老大，这人参，品相很不错啊！”跟着的伴当低声道：“这个价格，当真是挥泪大甩卖了呢！”
“别相信这些奸商！”燕四压低了声音，瞟了一眼叫卖人参的药材铺子，也只有在武邑，药材铺子才会把人参摆在大街上像卖萝卜一样的叫卖了。一来是因为武邑人有钱，很多你看着毫不起眼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人，实则上是家财万贯的家伙，只不过过去穷惯了，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钱，所以便如此打扮。二来嘛，是因为武威书院下属的农学院，这些年来，成果一项接着一项，像人参这样原本很珍贵的药材，早就已经能大量人工培植了。像在莫州，便有这样的一个人参培育基地。
这地儿出来的人参，跟辽东那种野参相比，价格相差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药材铺子里卖的就是这莫州的这种人工培植出来的，别看商家喊着挥泪大甩卖，你要真按他的价卖了，他睡着了都会笑醒。
听了燕四的话，伴当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骗人吗？要不要去揭穿他。”
“算了，莫惹事。”燕四笑道：“掏得出这个钱买人参的，也不在乎这几个钱。再说了，这种人参功效虽然是差了一些，但也差得不多，又不会害人性命。这样的事儿，现在哪里不是呢？你管得过来。”
与伴当两人走过这个药材铺子，燕四看到已经有不少的人围了过去，也不知最后是那个冤大头上当受骗。莫州的这个人参基地，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听着药材铺子的伙计口沫横飞地向人介绍这是从辽东大官家里抄出来的好东西的时候，燕四忍着笑加快步伐离去。
有这样一个大背景，只怕真有人会上当的。
“这位大哥，要不要看看我们酒楼最新的促销活动？”有人伸手拉住了燕四的手臂，燕四下意识地便崩紧了身子，但马上，他就又放松了下来，因为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酒楼之下，拉着他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
“大哥，为了庆贺辽东大捷，我们好运来酒楼打折大促销，只要您预先存入十个银元，我们便送三个银元，存五十个银元，便送二十个银元，存一百个银元，便送四十个银元！而且您再来吃饭的时候，都打八折。”小伙计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不差钱的家伙，卖力地推销着。
燕四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位伙计热情的推销，在对方有些幽怨的目光之中匆匆离去。
“老大，这酒楼这样做生意，不得垮啊！”身边的伴当再一次发问了。
这让燕四很些有后悔带这个家伙回来。这家伙虽然很机灵，但是毕竟一直在下面府县之中工作，刚刚调到身边来不久，对于大都市里这些刚刚兴起的做生意的法门，是一窍不通。
“买的那有卖的精！”他指着好运来那华丽的外装饰道：“你瞧着这门面，像是要垮的样子吗？”
“存一百个银元送四十呢！”伴当道。
燕四叹一口气：“你平常吃一顿饭，要多少钱？”
“吃饱，不超过十文钱，吃好，最多一百文。”
“要是请同伴们吃一顿好的呢？”
伴当想了想，“最多也就一个银元吧！”
“这就是了。这好运业在武邑算不得最顶尖的酒楼，针对的也就是殷实人家，就像你我这样的，请一顿客，了不起花一个银元，而且这样的请客，不会很多是不是？”燕四道。
“是！”
“你存一百个银元，他送你四十，你就有一百四十个银元，说起来你赚了大钱，但你要多久才能将这一百四十个银元花完呢？”燕四问道。
伴当张了张嘴，明白了一些什么。
“可这一百银元到了他们手里，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他们可以拿去做别的事情，所赚的，只怕会更多。”燕四道。
“真是无商不奸啊！”伴当明白了过来。“不过好像找不出什么毛病来，至少比那个卖假参的人要强！”
燕四大笑。
“那也不是假参！走吧，我带你去吃武邑有名的一家路边摊。”燕四笑着一把拖起了伴当，一路走到了转角处，依然是那个胖厨娘，依然是一辆小推车，依然是一个锅贴，一碗羊杂，坐在小马扎上，燕四却吃得有滋有味。
“小子，别小瞧这厨娘哦，人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山东，已经当上了知府，一个在刑部参与编攥律法。”
伴当一口羊杂摊险些喷了出来：“那，那她不回家当老封君，还在这里摆摊子挣这份辛苦钱干什么？”
“人家就喜欢！”燕四道：“她就靠着这辆小推车，养着她两个儿子成人成材，如今她还要在这里卖，她两个儿子便也只能纵着。不过她的生意倒是愈发的火爆了。大家都想吃一吃她做出来的这吃食，想沾点儿文运呢！看到那边几个大汉了吗？那是等她做完了生意，替她收摊子好送回家里去的。那都是她家里雇佣的伙计。”
伴当只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埋头猛吃，是不是也想沾一点文运，那就不知道了。
吃着羊杂汤的时候，一个人端着一碗羊杂汤也蹲到了燕四的跟前，一边喝着羊杂汤，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却在说着有关江国的踪迹。
伴当见状，便站了起来，用身子，隐隐地挡在两人身侧。
片刻之后，燕四站了起来，带着伴当离开了这里。
“现在怎么办？”
“我们不用管了，这件事，总部已经接手了。下午放你的假，想干啥就去干啥，天黑之前回安全屋。我要去见一个人！”燕四笑着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银元，“拿去花吧！”

第0982章 正中下怀
燕四没有想到公孙长明召见他的地方，居然是在家里。
这就有些受宠若惊了。
公孙长明在内卫之中地位特殊，虽然没有在内卫之中担任任何一个职务，但却可以直接指挥命令任何一级内卫人员。
甚至有人说，公孙长明才是真正的内卫统领。
身材健壮，屁股特别大的公孙夫人端上了最后一个菜以及一壶温好的酒，轻轻地关上门退出房间，燕四仍然有些诚惶诚恐。
“这一次回来，感觉如何？”
“与以往大不一样！”燕四实话实说：“就是感到精气神儿更上了一层楼了。”
“你以为是何原因？”
“卑职以来，一来是因为辽东张仲武的覆灭，北地最后一个威胁被彻底扫除，二来，大概是因为李相好事将近吧！”燕四笑道。
公孙长明大笑：“说得不错，来，为繁盛武邑，我们干上一杯。”
“叮”的一声，两人手中杯子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说起来，我们两个人，都算是真正看着武邑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县城，变成如今北方最大的城市，变成了整个大唐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的。”公孙长明感慨地道：“还记得武邑当年的模样吗？”
“还有一些映象！”燕四点头道：“似乎只有一条直街，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现在你就是骑上马，一天也难得将武邑跑完罗！”公孙长明将一砣黑乎乎的玩意儿夹到了燕四的面前：“来尝尝，这是真正的好东西，从辽东送回来的。”
“这是啥？”看着貌不惊人的这东西，燕四有些疑惑。
“松露！”公孙长明道：“听说过没有？真正的好东西，一般人是绝对吃不起这玩意儿的，其实就是我，要不是有人送，让我自己去买，我也绝不会去买的。”
燕四有些不安。
做他们这一行的人，心思都是极其敏锐的。
小心地吃着这宝贵的食材，他却没有多问。该他知道的，公孙长明总是会让他知道的，不该他知道的，想也别想，更别说问了。
“这么说来，向兰哪里已经决定展开行动了？”慢慢地品着酒，公孙长明问道。
“是的！”放下筷子，燕四道：“向杞这一次要五万银元，条件是交出在镇州所有的他们的人的布署状况。”
“你以为该付这笔钱吗？”公孙长明笑问道。
“向氏的绝大部分布置，我们都是清楚的。但这样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卑职认为，从李相的安全角度来讲，这五万银元该付，更何况，以后我们如果想要拿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燕四嘿嘿地笑着。
公孙长明一笑：“给了就是给了，这点小钱，倒也不在乎。你说得也不错，多付一点钱，或许便能更多一份把握。”
“镇州内卫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这你放心，接下来总部会拨给你们的。”公孙长明道。
“再就是，江国在这个关头离开了镇州，这不寻常！属下私下里认为，他们除了刺杀李相之外，应当还有其它的图谋。”燕四道。“而且这两条线，似乎是并没有交织的，至少向杞就完全不清楚这方面的情况。”
公孙长明挟了一块猪耳朵，放在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笑道：“江国乔装打扮跑到武邑，的确是在筹划另外一件事情。他们要把小皇帝弄走！”
燕四吃了一惊：“这怎么可以？”
“这当然可以！”公孙长明微笑着道：“正中我们下怀。”
燕四盯着公孙长明半晌，才道：“先生，请恕卑职愚昧，想不通这里头的关节。”
公孙长明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的是，向兰是要以谋害老皇帝，让老皇帝之死勾引李相回到武邑，回到镇州的是不是？”
“是！”
“到时候镇州必然会出现一场震惊天下的大事。”公孙长明道：“老皇帝死了，我们需要给人一个交待啊！要不然，怎就早不死，晚不死，就在这个时候死了呢？怎么才能洗脱这件事是李相做的呢？”
“本来就不是李相做的！”燕四道。
“那是你的看法，天下人不见得也是这种看法！”公孙长明道：“即便是在北地，那些衷心拥护李相的百姓，如果认为是李相做了这些事，嘴上纵然不说，心里不见得没有想法。所以我们嘛，做事就要做得更完美一些，像这样的争取人心的事情，自然要不遗余力的去争取，要让天下人认为，李相如果不做皇帝这个位子，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这跟放跑小皇帝有什么关系？”燕四仍然没有想明白。
“老皇帝死了，李相遭遇到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而小皇帝，却跑了，跑到南方去竖旗子去罗！”公孙长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你想想，这里头的勾当，是不是很容易做成一片大文章？”
燕四目光闪动，半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可以告诉世人，小皇帝为了刺杀李相，不惜与向兰相勾结，谋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不过最后李相福大命大，侥幸脱过了这一场刺杀。”
公孙长明道：“就是如此。所以一年前，当向兰吵着闹着要别宫之内的警卫权的时候，我们一边假装着不情愿，一边还是不得不移交给了她，与此同时，调走了李泌等一系列的关键人物，也是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原来调走李少卿等人，也是为这件事做铺垫！”燕四感慨地道：“记得当时属下还上过文书，反对这件事情呢，现在看起来，我真是见识浅薄了。”
“不是你见识浅薄，而是在你的位置之上，当时就只能知道这么多！”公孙长明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一个活着的，跑了的小皇帝，对我们来说，更加的合适。他要是不跑，还呆在武邑，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废了还是杀了？都不合适啊！把老皇帝之死，栽在他的头上，也有些勉为其难啊！他这一跑，岂不是全都解决了！”
燕四连连点头：“公孙先生，可是小皇帝如果跑到了南方，南方就有了一面旗帜了，南方势力现在可不小，他们纠结在一起，麻烦也很大啊！”
“相比起把小皇帝的名声彻底弄臭，这些麻烦，都不是麻烦！”公孙长明道：“你以为在武力之上，南方真能与我们相抗衡吗？当年我们辛辛苦苦地把皇帝从长安弄到武邑，现在他们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了，但请神容易送神来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尊瘟神干净利落地送走。彻底扫清李相登上皇位的最后障碍。嘿嘿，一个谋害大唐太上皇，刺杀大唐宰相的小皇帝，还能有多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呢？即便有，也只能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拿来用一用，而这些人，反正也是我们要消灭的。我们需要的是最基层的那些人的心。”
“卑职明白了。”燕四点头道。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请你在家里吃这一顿饭吗？”公孙长明替燕四倒了一杯酒，笑看着他。
燕四心中一凛。
“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件事，是内卫之中知道真相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要知道，参与这件事情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知道内幕的却没有几个。”公孙长明道。
燕四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将面前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卑职明白了。这件事情之后，卑职就没有了。李相在镇州遇刺，我添为镇州的内卫指挥使，自然是为此负最大的责任，即便是被送上刑场，卑职也不会多发一言的。”燕四慨然道。
公孙长明看了对方半晌，缓缓点头道：“不错，你对李相，果然是忠心耿耿。”
“只请朝廷能善待我妻儿！”燕四垂下了头，颤声道。
“你想多了！”公孙长明却是又替他倒了一杯酒，道：“我要真杀了你这样的人，回头李相非收拾我不可。放心吧，燕四要为此担责，为些被处死，因为做戏要做全套，不能让人垢病。但是你不会死。恭喜你！”
燕四莫名其妙，这何来恭喜一说？
“燕四死了，李泗却会重生。”公孙长明道。
“李泗？”燕四身子一颤，被赐姓为李，这是密营之中所有人的最终奋斗目标，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几个人达成了这一目标。
自己，这就完成了？
“此事过后，你，李泗，将会被调任营州，担任营州的内卫指挥使！”公孙长明道：“辽东新复，因为那里的特殊的情况，匪患必然是接下最为严重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去哪里统筹指挥。不过从富庶的镇州到苦寒的营州，你愿意吗？”
“卑职愿意！”燕四大声道。得知自己将被赐姓为李，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别说是去营州了，便是去高丽又如何？
“回去安排一下吧，先让家人孩子过去。”公孙长明笑道。

第0983章 落实
即墨，因为一桩盗墓案，现在已经成了天下瞩目的中心所在。
李泽的身世，亦让天下人侧目。
有人冷笑不语。
有人愤慨激昂。
有人满不在乎。
而更多的人，却是一副本该就如此的恍然大悟状。
原来李相是当年天策上将秦王的后裔，难怪能呼风唤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不管世人作何想法，成德李氏一脉，作为秦王后裔的这一点事实，也已经无法改变。先是李安民抵达即墨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李泽夫妇二人，离开了刚刚攻占的洛阳径直赶往即墨，也向世人诏示了这一件事已成定局。
对于唐军前线士卒来讲，这自然是一件可以鼓舞士气的事情。
前线总指挥，大将军尤勇并没有在洛阳停留多久，便挥师直扑潼关，而屠立春则从河东，出南阳，直逼长安。
小山的周围，早已不复先前模样了。一道简易的栅栏，将小山附近数里之地全都圈了进来，而被圈起来的地域当中，百姓已经全体搬离。
至于这些百姓搬迁所需要的费用，补偿等一应所需，全都由李氏宗族私人拿出来。在这一点上，李安民做得极其到位。他甚至以兵部尚书之尊，亲自上门去拜谢这些将要被迁走的百姓，一来是感谢这些年来这些人对于自家祖坟的照应，二来也是对这一次的搬迁对他们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
上位者做到这一地步，老百姓们还能说什么呢？别说是人家态度诚恳，补偿远远地超过了自家所损失的，单是以人家的地位，一文不给一声令下，你能不走？你敢不走？
现在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期望，除了赞赏一声李氏宅心仁厚，竟是说不出其它的什么来了。
李泽与柳如烟赶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了一片繁忙的大工地。
李安民成了祖坟修建一事的总管，而即墨县令吴秋北则成为了副总管。这让他又是惶恐又是兴奋。
对于他而言，这当然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就此能真正地抱上李安民甚至于李泽的大腿，此次之后，青云直上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李氏祖坟出现在他的治下，这简直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平白地给了他更多的机会。
论才华，吴秋北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其它的同僚，论做事，他也认为自己绝对是一把好手。但问题是，他很清楚在同为武威书院毕业的那些同学们，没有谁会比他差。大家的水平差不多，能力也相差不大，那谁能更早地往前踏一步，那就真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了。
官场就是一个金字塔，越往上，位置便越少，机会也越少，竞争的人却是更多了。这个时候，你不但需要能力，还需要机会。
能力几乎人人都有，武威书院不培养废物，但机会，就真的不是人人都能碰到的了。
现在，自己却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除开李泽李安民等李氏一族之外，大量的高官显贵云集于即墨，而自己这个副主管，每日周旋于这些人中间，不说别的，首先便混了一个脸熟，至少这些人都记得了吴秋北这个名字。只要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了，升迁，便是可以预料之中的事情。
当然，前提是把事情做好了，万万不敢稍有疏忽。
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要是把事情搞砸了，那自己也就要被拍到地底了。
吴秋北这些天一直忙得脚不点地，一天睡不上两个时辰。大量的工匠涌进即墨，大量的民夫被调集了过来，这些人需要住，需要吃，天气逐渐转寒，还需要取暖，每一样，都需要他这位副主管亲历亲为，至于李安民这位主管，基本上是只动口的。
这些天来，李安民大体之上只做了两件事情。
每起一座坟墓，他都需要祭奠，哭诉一番。说起来李氏的这些个祖先，大部分都过得很艰苦，所以墓葬也显得极是寒酸，这自然与现在他们的身份不符，而下葬的时候，起初还是有些规矩的，或者是后来一代一代的没落，便愈来愈没了讲究，很多只是草草地埋葬下去而已。现在，自然都要一一的规整过来。
每天都要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李安民这些日子也显得很憔悴，心情便也显得极是不好，弄得吴秋北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以到李泽抵达即墨的时候，吴秋北只觉得神经一下子崩到了极点，坐在李泽的下首，藏在袍袖之中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在微微颤抖。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见面之后，李泽并没有问到关于墓葬的问题，而是仔细地问起了本地的民生经济治安。
对于这些，吴秋北自然是烂熟于胸，山东归于朝廷治下已经数年，不管是土地改革还是其它农商政策，早就踏上了正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比起过往，不知好上了多少倍，吴秋北在本地，也是深得民望，关于这些，他自然是不怕问询的。
详尽地回答着李泽一个又一个有些刁钻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数据信手拈来，有理有据，吴秋北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李相果真非常人也。即便是到了这里，到了这个时候，心中所装的仍然是民生民情，这才是人君之相啊！
吴秋北在心中着实感慨了一番。
李泽当然不知道吴秋北对自己的崇敬之心又上了一个档次，实际上，对于这件事，他完全是当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来对待了。
如果说他对李安国，王夫人是的的确确有感情的话，对于这些所谓的祖宗，就真的没啥可说的了。毕竟他是知道的，他的这具身体，跟这些人是压根儿没有半分联系。
当然，作为李泽这个外来者来说，给这些人嗑嗑头也没啥大不了的，不说虽的，单是人死为大这一项，也不让他觉得便吃了亏，更何况，这一次还真是他占了人家的便宜。
倒是李安民，是真真正正地认为自己就是秦王的后裔，即墨候的后代。
真正的知情者，不过廖廖几人而已，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跟他解释这件事，让他信以为真反而是一件好事。
李泽亲至，自然便又是一场大的祭祀，其规模和声势，都不是先前李安民所能比拟的。李泽带领着自己的两位妻子，一儿一女，在礼部尚书章回的指导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项一项的礼仪。每进行一项，便等于在这一件事情上又重重地敲上一枚钉子。
整整三天的大礼仪终于落下了帷幕，李氏认祖归宗一事，便也正式地落下了最后一笔，大唐周报用整个版面向天下刊载了此事，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一应证据，详细地告知天下百姓。有公孙长明与章回这样的两个人主导此事，基本上做到了滴水不漏，而心思缜密的两人，更是在后面还设计了一系列的后续事件来为这件事敲砖钉脚，将假的完全做成真的，这便是公孙长明与章回两个人的总体思路。
公孙长明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章回虽然是正统的读书人，但却不是迂腐的读书人，同样地他也认为，如果这件事能够帮助李泽更好地收拢人心，更快地一统天下，更好地让天下百姓过上山晏河清的好日子，那他做做假，也算不得什么。
为了天下万民，这算是做假吗？
就在李泽呆在即墨完成了这些家务事之后，辽东的好消息也终于传来了。
这让云集于即墨的高官显贵们都是欢呼雀跃。
李泽对张仲武的重视远甚至重视南方向训等人，为了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他甚至于在数年之前便开始布局，数年筹谋，终获成功。
布局时的无比艰辛，到了收获的时候却显得异常简单了。短短的数月功夫，一代枭雄张仲武便被打得万劫不复。
李泽收到的报捷文书之中，不仅仅有张仲武就擒，还有万福已经攻克了辽王城，张仲文在城破之日自杀，张氏一族，男丁大都战死，其它的尽皆被俘。
辽东，已经正式纳入到了大唐的统治之下。
当然，报告之中也有不好的消息，那就是张氏溃散之日，整个辽东的统治土崩瓦解，而大唐的治理，明显是跟不上军队前进的步伐，大量的张氏旧部溃散于山野，沦为了流匪。更多的辽东大户或因为惧怕唐军的报复清算，或担心大唐朝廷的政策，有的据堡自守，有的占山为王，更多的则与流匪相勾连以图自保。
总之，现在的辽东，是一片稀乱。
而这，显然不是靠着军队便能解决的。
军队，永远只是暴力镇压机器。而解决辽东问题，很显然首先便要从地方治理之上开始。文福和韩琦的奏折，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希望朝廷马上派遣大量的官员进入辽东，以将管理体系尽快地恢复起来，然后才能谈到其它。

第0984章 瞅你咋地
相比起弄了一个劳什子的秦王后裔的身份，活捉张仲武，收复整个辽东就让李泽兴奋多了。整个辽东大地啊，那么大一片黑黝黝的肥沃的土地上啊，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让他垂涎三尺啊！
原本这一块土地可以真正称得上荒蛮之地，对于中原帝国来说，这个地方，实在是偏远而且难以统治。
感谢张仲武这些年来的努力经营，使得这一片土地终于有了一些模样，让自己省了不少的劲儿。
不管张仲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在辽东建立起来的，仍然是一个唐人政权，他在那里树立起来了唐人的绝对权威，包括那个什么唐人是第一层级人的分级制度。虽然说这是一个恶政，但对于大唐朝廷以后在那里建立起新的统治，还是有一定的帮助的。
一个地方受到的荼毒太过，只需要后来者稍微地施加一些恩惠以区别过去统治者的残暴，当地人一般都会感激涕零，什么事儿都怕对比，而李泽要的就是这种对比。
区分人的等级制度当然该予以废除，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应该是唐人，都应该进入大唐的户籍黄册，都应该成为大唐纳税的良好百姓。
李泽相信现在的大唐朝廷所施行的政策，绝对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绝大部分人欢欣鼓舞，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这些政策的绝对拥护者。
如果不相信的，不拥护的，不用说，绝对都是一些暴乱分子，是一些野心家，是匪徒，对于这些人，当然要予以坚决的剪除。
那片黑土地上向来盛产彪悍之徒，这些自命英雄好汉的人，只怕现在正在一片混乱之中谋取中他们不应该得到的好处，当官府要剥夺他们这些好处的时候，反抗自然便会到来。那么，就让你们再领教一下大唐官府的利刃吧。
桀骜不驯者被彻底清除之后，这片土地也就安乐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转头，却看见柳如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瞅啥？”鬼使神差的，李泽就飙出了这样一句话。
柳如烟有些莫名其妙，“瞅地怎么啦？”
“再瞅一眼试试！”李泽瞪起了眼睛。
柳如烟可不怕李泽，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也不是在军中，这是在自家的寝室里，在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夫妻。
她两手一叉腰，柳眉一竖，“试试就试试！”
李泽放声大笑，果然还是相同的味道，相同的感觉啊。
转过身，不再理会柳如烟，自案上提起笔来开始批阅这些文件，嘴里却是哼起了逍遥调。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不等柳如烟反应过来，他却是又转了调子。
我的老家。
就住在这个屯。
我是这个屯里土生土长的人啊。
别看村子不咋大。
有山有水有树林。
邻里乡亲挺和睦。
老少爷们更和群。
柳如烟哼了一声，李泽在没啥人的时候，经常哼一些莫名其妙的乡村俚曲，调子是柳如烟完全没有听过的，而让他不开心的是，夏荷也经常哼着这样一些调调，特别是在哄孩子睡的时候，柳如烟便经常听到两人哼过的调子中重合的有不少。
不过再想想，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李泽与夏荷是一齐长大的呢，他们除了夫妻之情，还真算得是青梅竹马，这一点，自己还真是比不了。
越想越不开心了，直接提了自己的长枪走出屋去，在院子子耍了起来。一时之间，院子里啸声大作。
夏荷抱着几份文件匆匆地走了进来，眼见着院子里寒光闪烁，柳如烟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一般纵横来去，当下便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一路溜了进来，耳中隐约传来了柳如烟的冷哼之声，似乎看到柳如烟横了自己一眼，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哪里惹姑奶奶不高兴了。
本来还想喝几句彩儿的，但眼见这种状况，自然是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立时便加快了脚步，快速地溜进了李泽的书房。
“来了？”李泽挥毫如飞，在一份份文件之上签上自己的大名。现在秘书监已经愈来愈成熟，绝大部分的奏章，在呈到他面前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写好了各类处理意见，而各部负责人，也都签阅了，在他这里，只不过例行过一下而已。当然，如果他有不同意见，自然也就大笔一挥，写一个再议而已。
“关于辽东方面要求的钱款一事，我认为眼下还是先摁一摁。”夏荷道。
“理由。”李泽道：“重建，抚恤，安置，这都需要大笔的钱财，如果不能及时到位，战士们浴血打下来的成果，不免就要大打折扣，是财力上出现了困难吗？”
“岂止是困难？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夏荷愁眉不展：“数十万大军征战，每日的银钱便像水一样哗哗的流出去。收入再多，也顶不住这样花，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向来是寅吃卯粮的，但如果这个财政赤字太大的话，会有无穷的隐患的。辽东战事既然已经结束，我们不妨稍微拖上一拖。”
“拖上一拖？”李泽搔了搔脑袋。
“是啊，拖上一拖，辽东马上就要迎来冬季了，大雪一下，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夏荷道：“所以我认为，辽东暂时只需要保证最基本的粮食供给，保证哪里平安渡过这个冬天就够了，到了明春，我们必然已经拿下了长安，彻底覆灭了伪梁，便可以喘过这口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里的军队，应当大规模地撤出！”李泽听出来了夏荷话里的意思。
“是。”夏荷点头道：“右领军卫退回到高丽，在稳定高丽局势，帮助高丽重建秩序的同时，也可顺理成章地要求高丽人承担他们的一应开支。而薛冲的左金吾卫就地驻扎莫州，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则支出也会大幅度的减少。而辽东整体今年是大丰收的，从辽东转回来的情报看，他们并不缺粮，即便是现在需要大量的抚恤，只需要节约一些，撑过这个冬天也没有问题的。”
李泽点了点头：“如果这两支军队都退出了辽东，那么我们还需要在辽东保持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来进行震慑才可。而这支军队，应当花费不多才行。”
说到这里，李泽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耶律元和刘岩的这两支军队。”
夏荷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冬季，我们在派出大批官员的同时，只需要保持一支高度权动的骑兵队伍就可以了，而且这支队伍能适应哪里的环境，而且对后勤的要求不会那么高。”
李泽笑了起来：“难怪人人都说你是铁母鸡，这帐算的？你是看准了耶律元现在不会拒绝，而且急于立功表现，所以将这个包袱甩给他！嗯，刘岩哪里，如果将他在莫州的祖宅发还给他，想来他也会很高兴的。”
夏荷微笑着点头。
“这个提议可行，将耶律元，刘岩所部，编练成一支骑兵兵团，同时从张嘉率领的右武卫骑兵之中也抽调出一部分，张嘉这一次的骑兵队伍之中不是有大量的大漠番族部众吗？”李泽道：“编练过后，以耶律元为主将，刘岩以及张嘉所部派出一将，两人为副，共同在辽东完成剿匪工作。”
“如此的话，我们可以节省出大量的经费。”夏荷道：“还有一件事，就是以前你给我提过的债卷问题，这一次我想在辽东试试水。户部准备发行辽东建设债卷，为期三年。”
李泽沉吟了一下道：“这种新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投资？”
“当然得给一些优惠！”夏荷道：“抛开小额散户不提，大额购买者，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在辽东之地的商品特许经营权。我想，这个诱惑，足以让那些大商户们趋之若鹜，他们一旦开始竞购，立即会让债卷升值，这会让小散户受益，从而树立起我们债卷的信誉，以后再发行类似的债卷，即便不再给出这样的特许经营权，光是散户的购买，也足够让我们筹到足够的银钱。”
“这个特许经营权的范围要加以限制！”李泽道。
“当然，孙雷与王明义他们正在组织人商讨这件事情。”
“第一批债卷准备发行多少？”
“一千万银元。”夏荷道：“有了这笔钱，拿下长安之后的费用便有了着落。处理关中的事情，可比现在的辽东麻烦多了。”
“你把这些事情整理成备忘录，先与各部尚书们过目。”李泽想了想，道：“毕竟这是开未有之先河，多听听一些不同的意见，总是没有坏处的。”
“民间现在有大量的散钱被闲置，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夏荷笑道：“如果能把这些钱都收拢起来，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而为此给百姓们一点点甜头，付出一点点利息，我认为是值得的。”

第0985章 我要去辽东
司农寺卿刘新眉飞色舞地坐在李泽面前。
“李相，我想亲自带队去辽东一趟。”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辽东了？”李泽笑问道。
“常听李相说起辽东土地肥沃，只要经营得好，完全可以成为我们大唐一个新的粮仓。”刘新道：“这几年，农学院里培养了不少的新作物，像玉米的本土化培植，已经基本完成了，而根据李相提示，农学院里摸索出来的杂交小麦也获得了成功，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种植技术之上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是呢，在我们这边儿，农民们更相信他们多年来获得的经验，不愿意听我们的，我们下到乡间的学生，经常被农夫们骂得狗血喷头，狼狈不堪的回家，所以啊，我想带着这些学生，还有这些种子去辽东。那里的地方刚刚被打下来，想必老百姓们听话得很。”
看着刘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泽大笑：“那里的确是刚被打下来，但哪里的农夫可没有你想得多，而且那边的人可不像我们这片的肯服王化，咱们这片儿，最多动嘴，在哪一片，人家只怕更喜欢动刀子，动拳脚。”
“那好啊！”刘新却是欢欣鼓舞，拍掌道：“李相，咱们农学院的那些学生，可不是政经学院的那些弱鸡，打起架来，他们绝对一个顶俩儿，只不过在我们这边儿，他们不好动手而已，一动手，铁定被逮去坐监。辽东这个景象很不错，不服气，就打得他们服气，不想种田的，就有鞭子抽着他们种。反正现在哪里还没有建立起秩序来，可以用非常手段，只要熬过一年，等到收成一出来，这些人必然心悦诚服，对我们死心塌地。”
李泽哑然。
武威书院在他们的山长章回的影响之下，不但头脑发达，四肢也都发达，即便是刘新嘴里的政经学院的那些弱鸡，也一个个好斗得很。
武威书院论道，一般是先动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这些都不能达到目的之后，这些学富五车的家伙，立时便都褪化成了没毛的野兽，妄想用拳脚让对方服从自己的真理。而学院并不禁绝这样的斗殴，只是不许动武器。
“如果你愿意去，哪就去吧！”李泽无可奈何地挥挥手，“不过现在哪边的确还乱得很，一定要注意学生们的安全，万不可单独行动，培养这样的一个学子，可是真不容易的，能让你带出去的，也一定是其中最优秀的。”
“这一次我准备把这一届的全都带走。”刘新乐滋滋地道：“这么大的一片实验田啊，一旦这些新作物，新技术在哪里得到成功的推广，那我觉得，单以辽东的土地上的收成，便足以养活我们大唐了。”
“你想得太多了，你找不到这么多的人丁，那里更多的还是没有人烟的荒芜之地。”李泽道。
“不是说老林子里有许多野人吗？”刘新目光闪烁。
“你也想去捉野人？”
“为什么不呢？他们在老林子里，生活得多苦啊，我们又不像张仲武，把他们捉出来做苦力，我们是为了他们光明幸明的未来生活啊！保管一年之后，他们就对我们……”
“得，我知道了，一年之后有了收成，他们对你们心悦诚服，死心塌地。”李泽打断他道。
“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准备在哪里建起一个个的农庄。”刘新道，“这些人，就是我们农庄的雇佣人员。”
“去吧去吧！按你想得去办，不过你准备现在就出发吗？”李泽问道。
“当然，趁着现在天气尚可，赶紧过去落脚，然后利用这个冬天，好好地研究一下那里的土质等基本情况，还要熟悉那里的气候变化，我估计那个地儿，想要找到历史上的气候变化资料是相当难的。”刘新兴致勃勃地道：“早去早着手，明年一开春，便可以推开了。再说，等到大雪漫天的时候，我们也好去逮人，哦，不不不，是去找人，是去动员这些人走出老林子，奔向新生活！”
李泽无语，挥手让陈文亮送走了这位比较暴力的司农寺正卿。
与陈文亮一起回来的，还有屠虎。这是一位很特别的人物，身为匠作大监的他，出乎李泽的府第，是完全可以不用通报，随到随见的，而拥有这种特权的人并不多。
“怎么啦，你也想去辽东？”看着这位掌控着整个大唐最高科研机密的嫡系心腹，李泽笑问道：“辽东一拿下了消息传来，都坐不住啦？”
“是刘新那暴虐老汉儿吧？”屠虎笑道。“刚刚我看到他出去了。”
李泽一笑：“你又是为什么要去呢？”
“李相，这还用说吗？早年您在地图之上给我标出来的那些矿藏之地，我可是梦寐以求的。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屠虎道：“特别是辽东之地产猛火原油的那地方，我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去看看也好。不过哪里可不太平安，去了之后要注意安全！”李泽叮嘱道。
“李相，您忘了我过去是干什么的了？行商天下，半是行商半是马贼，我还怕那些家伙？”屠虎笑道：“再说了，我们将作监的出去，只有别人怕我们的。”
李泽想想也是，大唐的最新式的最好的武器，都是将作监弄出来的，他们的人出去，基本上属于武装到牙齿，想要打他们主意的人，注定是要吃大亏的。
“从猛火油原油里面分离出来的媒油，现在已经成为了百姓们照明的最主要的燃料了，但现在我们的供应严重不足，如果能在辽东找到大量的产原油的地方的话，这条产线也可以做起来。而且，我们发现，炼制原油之后剩下的那些残渣，也是大有用处的，如果用来铺路，效果非常不错。从整个成本上来说，比我们原来的铸路成本，要降低了不少，工部郭尚书现在也正盯着这一块呢！不过没有充足的原油供应，想要大规模运用就谈不上。”屠虎道。
“以前跟你们说过的水泥，研制得如何了？”李泽很怀念过去的那种平坦的道路，如果弄出了水泥，再有了沥青，那怕不多，就是修几条主干道，也绝对可以让大唐的交通水平往上猛跳好多个台阶。
“一直在实验当中，大匠们发现，将现有的配料磨得越细越好，但以我们现在的水平，总是还有些差强人意。产量太低，不适合大规模使用，还需要时间。”
“慢慢摸索吧，这样的事儿急不得，也急不来。”李泽点头道。
“那回头我就走了！”屠虎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等到您打下长安时候，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这话颇有深意，在屠虎看来，李泽打下了长安，就是正式取代小皇帝的时候，到时候必然会有隆重的庆典，对于他来说，怎么能不到场呢？
“不急！”李泽却是摆了摆手，“你做你的事情便好了。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急。”
屠虎愣了愣，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你猜今天还会有谁要来？”李泽看着陈文亮，问道。
“说不定工部郭尚书要过来！”陈文亮猜到。“我们每拿下一地，首要做的事情，总是大兴工程，以工代赈，工部做这些事情，都是做熟了的。”
“不会。眼下辽东马上就要进入冬季，那样的天气之下，连出门都困难，遑论做什么大的工程了，下一个啊，我猜是……”
没等李泽说完，外头已经传来了杨开的声音。
“果然是他！”李泽嘿嘿一笑，道。
陈文亮尴尬地一笑，从刚刚李相脸色的变化来看，李相心目中的这个人，必然不是杨开。
杨开本来是准备请辞御史台正卿职务，专心于义兴社工作的，不过眼下还没有得到批准，先前两边都在打仗，这样的高级职位的变动，自然是往后延一延。
“你也要去辽东？”李泽打趣地看着身材瘦削的杨开，笑道。
杨开猛摇头：“属下这身板，这时节去那里泼水成冰的地方，只怕撑不住。不过属下却是要派人去辽东的。”
“辽东出了什么事引起你这位御史台正卿的注意了？”李泽好奇地问道。
“军纪！”杨开道：“从那边传来的消息，我们在哪里的军纪出了一些大问题。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是那支部队？”
“耶律元的部属，还有张嘉右武卫所属骑兵。”杨开皱着眉头道：“今天我刚刚看了陈文亮送去的关于辽东军事方面的部署建议，我就觉得这事儿更不能迟疑。如果不能严肃军纪，那会是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杨开从袖袋里掏出几份纸递给了李泽。
“下头人报喜不报忧，这两支部队在辽东，可是已经制造了好几起惨案了。”杨开不满地道：“文福在营州，韩琦薛冲尚在平州，这中间的大片区域，目前便是这几支骑兵在控制，没有人可以约束，军纪极其败坏，他们每做下一桩荒唐事，事后我们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挽回，所以李相，这件事，刻不容缓。”

第0986章 合适的人选
看了杨开带来的那些材料，李泽的脸色也是沉了下来。半晌才道：“你准备派谁去，怎么查？”
“当然是派御史台里的精兵强将过去。”杨开恙怒道：“我们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军纪和名声，绝不能让这些人给毁掉了。”
“不管是耶律元的部下也好，还是跟着张嘉这一次来的大漠番部来说，严格地讲，他们还算不得我们的军队！”李泽道：“耶律元的部下这些年来在辽东受够了气，干着最苦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心里窝憋是很自然的，逮着了这个机会，自然要出气。而那些大漠骑兵，他们本来就是这种性子。”
“但他们打得就是我们的旗帜啊！”杨开道：“李相，你不会是想纵容这些人吧？”
“当然不能纵容。”李泽道：“但是，接下来还要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所以这件事要处理，但处理却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你看了秘书监送给你接下来这个冬天的军事部署吧，为了节省资金钱粮，我们的主力部队，都要撤退辽东，接下来的剿匪和安靖地方的任务，将要交给耶律元了。”
“李相，这不等于是让猫儿去保护鱼吗，不偷腥才怪呢！”杨开道。
“整顿是一定要整顿的，借着这个机会，将他们的野心磨一磨。但是去的人选，一定要妥当选择，人选不同，做事的效果，只怕也会有天上地下的区别了。”李泽看着杨开。
“难不成他们还敢造反不成？”杨开冷笑。
“造反自然是不敢的，但麻烦，肯定会不断。”李泽道。
杨开沉默了半晌，才道：“李相是心中有了人选了吗？”
“当年耶律齐送到武威书院的那十几个孩子，好像便有三个人最后到了御史台吧？还有两个去了内卫？”李泽问道。
杨开眼睛一亮，“李相不提起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忘了，不过这三个人也只能说普普通通吧，算不上杰出。至今都只能在府县之上监察。如果调他们去，级别上够不着啊！”
“这一次去处理这件事，重要的不在于级别，而在于人选！”李泽一笑道：“让耶律成峰带队，此人前段时间作战勇猛，战必先登，已经擢升为游骑将军了。让他作为我的特使，带领这三名契丹族的御史和两个内卫去处理这件事。”
杨开一拍大腿，“妙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耶律成峰在我军中已经一年了，对于我军军纪是相当熟悉，而那五个人，不管是御史还是内卫，更是可以算是我们自己人，让他们去处理这件事情，可以让对方的反感降到最低。”
李泽微微点头。
杨开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管是为了撇清自己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件事情之上，都绝不会循私枉法，甚至会更加严格。李相，我建议从耶律奇麾下调集一批士兵随同他们出发。”
“非但如此，还可以让耶律奉泽率领他的博兴商社也走一遭辽东，让他那些穷困的同族人看一看，只要是依附了我们的，守了我们规矩的，过的是什么日子。”李泽补充道：“同时，奖赏和惩罚要同时进行，对于那些守规矩的人，立即便可以编练进我们的军队，装备，新饷，赏金以及相应的福利，同时发放到位。”
“李相高明。借着这一件事，也可以同时看一看耶律元和那些大漠番族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能不能用？能不能大用？”杨开笑道。
“不过这件事情，你还是要征求一下耶律齐的意见，此人为我们征战多年，也是功劳卓著，博兴商社在国内经济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
“这个李相放心。如今耶律齐正一门心思要加入我们义兴社呢，每个月，都会给我写来一封信，态度诚恳的很，这一次，就算是对他的最后考核，事情办得妥当了，便可以让他正式成为义兴社的社员了。”
李泽哈哈一笑。
耶律齐无疑是一个聪明人。
杨开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去准备这一件事情，不论是调集这些人员，还是去征求耶律齐的意见，都需要时间，而在杨开看来，尽早让这些人赶赴辽东，会减轻那里因为军纪问题而导致的损失。
杨开走后，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正当李泽觉得今天大概就到此为止的时候，田波却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李泽不由哀叹一声，今天又休想按时下班了，田波要么不出现，他只要一出现，必然就又会有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
“李相，家里来消息了！”站在李泽面前，田波脸上却是微微带有喜色。
“怎么说？”李泽伸了一个懒腰，问道。
田波瞟了一眼一边案几之后坐着的陈文亮，却没有马上回答。
陈文亮心中微微一怔，作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在他的面前，李泽一般是没有秘密的，但眼见得田波如此，他仍然是知机地站了起来，道：“李相，马上就要到饭点了，看来田将军的事情，也不是一时三刻说得完的，属下去后厨看看，让他们准备饭食，就送到书房来。”
李泽点了点头，陈文亮当即大步离开了书房，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同时挥挥手让门外的卫兵退到庭院当中。
“向氏要动手了。”田波道。
李泽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有些好奇地道：“我很奇怪，向兰这丫头，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回到武邑吗？”
“你肯定会回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六天，老皇帝就要驾崩了。”田波道。
李泽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兰对太上皇动手了？”
“若非如此，怎能诱得您抛开前线战事返回镇州呢？”田波道：“向杞在拿到了五万银元之后，将对方的计划合盘托出，向兰已经对太上皇动了手，准确地说，是下毒。十天之后将会毒发，而那一天，也同时是张仲武以及康且国王和康且贵族们被押解进武邑的时间，这么多事情累在一起，她还怕您不回去吗？”
李泽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这女子，当真非同凡响，也果敢，这样的事，说做就做了，她算得不错，我必然是要回去的，太上皇是我接来镇州的，这最后一程，也当我送他离去。这向兰准备怎么谋杀我？”
“很阴毒！”田波叹道：“要不是我们很早就有准备，收买了向杞这个暗子，否则这一次还真难说。向兰这几年来，一直在偷偷地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猛火油弹，现在她已经准备了大约五大桶猛火油，全都埋在了太上皇的床榻之下。然后，她说服了太上皇的贴身太监，准备在李相您去叩见太上皇遗体的时候，点燃引线，以这五大桶猛火油的威力，足以让整幢房子被掀上天。”
李泽倒抽了一口凉气，“好本事，连我们严密管控的猛火油也能搞到手。”
田波叹了一口气道：“美女财帛终是能动人心的，而且那些偷偷弄出猛火油来的人，并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而且每一次他们要的量都不多，这五大桶，他们足足准备了好几年呢！这些人，如今都已经被监管起来了，事发之时，便能立即全面逮捕。”
“这五大桶油呢？要是在镇州真爆炸了，也不是一件小事。”李泽道。
“早就换了，其中只有一桶是真的，而且会被提前引爆。”田波笑道。“除了这些，向氏还在镇州内外还一共集结了近三千人，其中约五百悍卒便藏在镇州城内，另外两千五百人则在事发之后从集结点直奔镇州。而与此同时，还有多路刺客，会同时向各位部院大臣行刺。说句实话，作为同行，对这一番策划我还是极佩服的。如果真让他们得手的话，镇州武邑等地必然大乱，我们的大好形式的确会毁于一旦。”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啊！”李泽惊叹连连：“向训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了不起，了不起。”
“再了不起，这一回却也只有死路一条了。”田波冷笑道：“李相，同时小皇帝却是准备跑路了，公孙先生说，放他离去才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但这件事，还需要您拿主意，如今小皇帝本人，已经快要到沧州了，在武威书院的，却是一个西贝货，整日装病不出，我们派出太医去瞧了，当真是有九分相似，如今装病，面色腊黄，也不怎么说话，倒是有十成像了。如果不是知道真正的小皇帝已经逃走了，我都会以为书院的那一个就是真的。如果你觉得他走了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内卫立即便能将其逮捕。”
“由他去吧，公孙先生说得是对的。他走了，对我们最有利。不然这么大个锅，向兰背得起来吗？自然是要由小皇帝本人来背的。”李泽挥了挥手。“如此说来，再过几天，我就要接到太上皇薨了的消息了是吧？”
“是的！”

第0987章 消息
噩耗如期而至。
大唐太上皇李俨于十一月九日，因长期卧病于床，终于不治而薨于镇州别宫。
正在即墨的大唐宰相李泽，当即率领在此的高级官员们启程返回武邑，而即墨的这一大摊子事，却是交给了成德郡王侧妃桃妃来主持，因为桃姨娘是妇人，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于是又留下了她的女婿金不换来负责整个的协调、奔走事宜。至于具体的事儿，当然是由即墨县令吴秋北来干了。
十一月十日，李泽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一路直奔回武邑。
人在途中，关于太上皇的身后事宜却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大唐周报刊载了太上皇薨世的消息，如今的大唐周报，已经行销于几乎整个大唐治下，伴随着快马将样报送抵各个行省州府，各地的油印局立即连夜加印，然后分发各地。
数天之内，消息便已经传遍天下。
但整个天下，却并没有因为太上皇离世的消息而引起什么震动。
作为李唐天下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太上皇李俨的存在感，在近年以来的确是越来越低了。普通老百姓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特别是在北地，在义兴社的努力之下，在官府有意无意的引导之下，老百姓们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他们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宰相李泽所带来的。
老皇帝还活着吗？
他是谁？
相当一部分的百姓在听说了这一件事之后，也只不过稍稍议论一番，甚至还抱怨了一阵子。因为老皇帝离世，大唐周报之上明文登载了，三个月之内，禁嫁娶，禁宴乐等，这让他们感到很不方便了。原本定下来的一些嫁娶事宜不得不停下来，而相当多人酒楼饭馆，生意也自然是大受影响的。
普通百姓无所谓，但知道内情的人，则都紧张地将目光投向了武邑。
他们知道，一件比老皇帝之死更惊天动地的事情，就要在这个冬天发生了，想比起这件事，老皇帝之死，不过是一根引线而已。
潼关，曹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虎牢失守，徐福战死，放弃洛阳，每一天都似乎能看到大梁正在不可避免地向着覆亡的命运走去。潼关虽险，但却如何能抵达如狼似乎的十几万大唐军队？自古未闻有失洛阳者还能守潼关，保长安的案例。
老皇帝死了，李泽回武邑了，如果那件事当真能发生的话，那大梁就在绝望的深渊之中觅得了一线生机，说不定就此能峰回路转，枯树发新芽也未可知。
几个月来，曹煊第一次睡了一个囫囵觉。
一大早醒来，听到斥候禀报，周边的唐军大旗之上缠上了白幡，心情就更加的好了。
大清早的，他烫好了一大壶酒，特意站在城楼之上往武邑方向遥敬一杯。
“李泽，祝你不得好死。”
言罢，他哈哈大笑，一口气将壶中酒喝了一个干干净净。
长安城中，朱友贞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那件关乎着他生死存亡的事情终于开始启动了，进入了长安城，坐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但压力，比起过往却不知要重了多少倍，亡国，灭族，时时刻刻成为了萦绕他的恶梦。
当他坐上了这个位置，便代表着他再也没有了与其它势力共存的可能，特别是李泽控制下的李唐，一旦失败，他麾下的那些人或者还有一条生路，但他朱氏一族，是绝对没有什么可以幸免的道理的。
沉重的压力，让原本身体就不好的朱友贞变得更加的孱弱，皇袍穿在身上，就如同挂在一根空荡荡的树枝之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食不知味，寝能安眠，不管他怎样努力地工作，就难以挽回局势，眼见着大梁已经被压缩到了仅仅剩下关中之地却毫无办法，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转机。
得到消息的这一个晚上，他破天荒地吃了三大碗饭，喝了二杯酒。
“陛下，大喜啊！”孙桐林同样眉开眼笑。
“真正的喜，要等到李泽毙命啊！”朱友贞叹息道：“眼下，只能说是一个好的开端。”
“向氏谋划多年，一朝启动，成功的可能极大啊！以有心算无心，以老皇帝为药饵，臣以为这是一个死局呢！”孙桐林笑道：“陛下，眼下我们要为以后的事情多作打算了。”
“你想说什么？”朱友贞问道。
“陛下，第一件事，仍然要加大力度笼络刘信达啊，此人虽然现在投了向氏，但微臣觉得，只要陛下出手，此人到时候必定能再次归来。施恩的事情要做在前头，不能临时抱佛脚啊！刘信达现在仍然掌控着鄂州，一旦李泽身死，唐军分裂，鄂州这个位置，就太关键了。”孙桐林道。
“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情，便让殿前司去做吧！”朱友贞道。
“第二件事，便是现在汉中的盛仲怀。”孙桐林道：“虽然此人是逆王的首席谋士，但此人有才却也是不容否认的，老朽虽然也自视甚高，但对上他，也只能自叹不如。陛下对此人，不妨大力笼络之。如果能让此人来投，则汉中自归陛下，汉中如归陛下，益州便有谋取可能了。”
朱友贞沉默了半晌，方道：“大哥死于我手，盛仲怀对大哥忠心耿耿，现在又还有代淑以及大哥的子女在手，想让他对我死心塌地，只怕不太可能。”
“非也。”孙桐林道：“盛仲怀当年逃奔益州投奔益州王，只不过是因为忧心陛下您对代淑以及逆王子女赶尽杀绝，如今不同往日，只要陛下您作出正式的承诺，保证善待逆王后人，保证给予盛仲怀未来首辅的职位，此人，必然来归。”
“给予他首辅之职？”
“对，盛仲怀之才能，足以盛任此职，而且现在还加上了汉中这个筹码。”孙桐林重重地点了点头。“陛下，一旦李泽身死，唐军纵然分裂，但实力仍然不容小觑，而在这其中，最为得利的必然是向氏，我们大梁仍然是这几股势力之中最为弱小的，但如果能将益州整体纳入大梁，结束如今这种名义上一统实则上分裂的局面，那么大梁必然实力大增，重新获得争夺天下的资格。”
“盛仲怀会背叛二哥？”
“那可说不准。”孙桐林道：“殿前司指挥使赫仁日前来报，据他所探，益州王在一个月前，派人强行将代淑索走了。本来是要将其子女一并带入益州的，但在盛仲怀的强力反对之下，最终只是走了代淑。”
“二哥将代淑索走干什么？”朱友贞甚是奇怪。
孙桐林叹了一口气：“红颜祸水。”
朱友贞一愣，半晌才喘了一口气，眼前不由浮现出大嫂代淑的容颜。
父亲如此，二哥亦是如此。
他突然有些愤怒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听到瓷盏破裂的声音，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盛仲怀对逆王的确是忠心耿耿，这件事情，让他格外愤怒。”孙桐林道：“所以赫仁觉得有机可乘。”
“很好，只要盛仲怀愿意为我做事，那一个首辅职位算什么？”朱友贞道：“告诉他，我不会动大哥子女分毫。”
“是，那臣马上就让赫仁着手去办事此事，这件事，比起刘信达的事情，要更加重要。”孙桐林转身匆匆离去。
沧州，海兴港口。
一艘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无声息的靠到了一艘海船之上，绳梯放下，数个黑影沿着绳梯爬上了这艘已经装满了货物准备启航的大海船之上。
径直到了底舱之中，来人取下了帷帽，正是从武威书院金蝉脱壳的小皇帝李恪。
“见过陛下！”底舱之中，十数人齐唰唰地跪了下来。
“众卿辛苦了，什么时候能开船？”李恪眼中仍然有着极深的惊惧感，这里，仍然是李泽控制下的核心区域。
“陛下，只能等到天明之后才能出港，否则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陛下但请放心安歇，臣等已经打通了关节，舒通了关系，而且这艘船一直往来与海兴与泉州，信誉良好。”一名领头者躬身道。
“如此便好。”李恪勉强道。
“还有一事，这几天陛下被隔绝了音讯，恐怕还不知道！”领头者稍稍迟疑了一下，方道。
“什么事？”李恪一惊，现在他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旌神摇。
“太上陛他老人家，已经于六日之前过世了。”领头者低声道：“还请陛下节哀！”
李恪一怔，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下脸庞，转头向着镇州方向，无声地跪了下去。
“父皇，您安心去吧，儿子终将为你复仇。”他挺起了胸膛，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咬牙节齿地道。
“陛下，南方百姓必将追随在您的左右，诛杀李贼，正本清源，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天色放亮，这艘海船缓缓地驶出了海港，一路向着泉州方向而去。
而在岸上，一名内卫的高级官员，目送着这艘海船渐渐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0988章 下狱
张仲武被用槛车押送回武邑。
事实上从莫州一路行来，他虽然戴上了手铐脚镣，却是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的，一路之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韩琦甚至还专门让人从辽王府将此人最喜欢的一名小妾弄了过来服侍他，生怕这家伙在半路之上受点了什么委屈一时想不开来一个绝食自杀或者出点其它的幺蛾子。这样的人物，必须活着回到武邑。
直到看到了武邑的城墙之后，队伍才停了下来将张仲武塞进槛车。
被俘一个月之后，张仲武不但没有形销骨立，反而胖了一些，气色比起以前好多了。典型的因为啥也不想，啥也不干，憨吃憨睡尽长膘了。
负责押送他回来的薛坚与范建对此人还是极为敬佩的。抛开彼此的立场，张仲武这样的人，的确是有着一代枭雄英姿的。
看着这样的人被押进了槛车，只露了一个脑袋在车外，却仍然顾盼生姿，眼神之中那不可一世的意思丝毫不减，除了一声叹息，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老百姓们自然不会这么看。
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恶贼，因为与他作战，不知多少大唐好男儿倒在了疆场之上，不知造就了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多少可怜儿女失沽，多少青春妻子守寡。
从城门伊始，便是人山人海，大量的兵丁，衙役拼尽全力地维持着局势，手拉手在宽阔的大街之上将百姓隔离在外，以免得大家冲上来阻塞了街道。也亏得武邑府尹等人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场面，除了这些兵丁之外，还动员了大量的义兴社员一起上街来维持秩序，这才勉强让沸腾的百姓勉强冷静了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老百姓们不准备做点了什么了。
怀抱着生不能九鼎食，死亦当九鼎烹的张仲武自然不会害怕周边百姓排山倒海一般的喝骂声，相反一双梭子一般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边，似乎这些喝骂于他而言不是侮辱而是享受一般。
一枚鸡子从人群之中飞起，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之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蛋清蛋黄流了一片。
张仲武却是大笑一声，转头脑袋，伸出舌头，竟然舔食了起来。
他的动作激怒了周边的百姓，于是更多的鸡子飞了过来。
薛坚与范建两人一时之间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在张仲武挨了无数个鸡子的轰击，脑袋也变得五颜六色之后才反应过来，数十面盾牌围上来，将张仲武紧紧地包在了中间。
但这并不能平息百姓的怒火，更多的鸡子，烂菜梆子，甚至于腐肉，更过份的还有粪包，如下雨一般的向着这支队伍轰了过来。
等到张仲武一行人抵达刑部大牢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狼狈不堪，一个个身上的气味，极其感人。
撤去盾牌，摘着身上烂菜叶子走过来的范建，却意外的发现先前强横不可一世的张仲武现在竟然泪流满面。
“怎么，辽王也终于怕了吗？”范建不无讥讽地道。
张仲武嘿然一声：“张某向来不知怕为何物，只是感慨唐人的忘恩负义而已。想当年，要不是老子独自在卢龙苦撑十数载，从千余人马一路而起，打得契丹人丢盔卸甲，狼狈而逃，这些子唐人，只怕现在一个个都沦为了契丹人的牧奴。但到了今日，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老子对他们的好了。”
范建吐出一口气：“史书煌煌，李相英明，自然会给你一个正确的评价，该是你的荣誉就是你的，该是你的罪恶，也跑不了你的。”
张仲武大笑起来：“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讨论这个，李泽亲自来还差不多。”
范建不置可否，“来人，请我们的辽王进大牢！”
相比起张仲武进城时的群情激愤，随后而到的唐居国王乌勒的进城，就显得波澜不惊了。虽然说起来，乌勒怎么也算是一国之主，但在武邑的唐人看来，不就是一个化为番夷吗？之所以还围在这里看，只不过是听到大唐周报上说了，这一次随着押送队伍回来的，还有十几匹汗血宝马。
这东西就金贵了。
一般的老百姓对其没有什么概念，读过书的人也就能从过往的史书记载中知道在大唐极盛之时，西域大宛曾经向大唐进贡过几匹汗血宝马，不过随着大唐的衰落，这种进贡早就中断了。如今，汗血宝马再度出现在了大唐的土地之上，也代表着大唐重新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对于有见识的人来说，这可不仅仅是几匹马的问题。
康居国王石勒一路之上享受的差不多是与张仲武一样的待遇，临到武邑了，才被寒进槛车，有了前面张仲武进城时的遭遇，押送石勒回来的厉海早就准备好了盾兵将石勒保护了起来。石勒可不是张仲武这样的从身体到心理都无比强横的角色，到时候别把他吓个半死。好不容易从西域把他一路弄了回来，怎么也得囫囵地把他交到刑部手中。
不过让厉海很失望的是，老百姓们压根儿就没有欺负康居国王的冲动，更没有什么鸡子烂菜梆子齐飞的场面。
话说在武邑，鸡子虽然便宜，那也要一文钱一个呢！
场面有些冷清。
但厉海马上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将装汗血宝马的牵了出来。
说起来这一路之上，这些宝贝疙瘩所享受到的待遇，可比厉海本人还要好，上好的精饲料喂着，怕累着了它们，一路之上可以用车装着他们，每辆马车装一匹汗血宝马，生怕他们水土不服，还特意地拖了十几车的当地的水，一路之上掺着给他们喝。同样是马，比起这些汗血宝马，那些一路之上顶风冒雪拖着马车的倒霉马向谁说理去？
当这些汗血宝马被牵了出来接受武邑人的鉴赏之时，武邑城的气氛终于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汗血宝马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只可惜没有看到他们出汗，不知道是不是流的汗跟血一样。
议论声中，策马背弓昂然走在汗血宝马前头的厉海，倒也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和注目礼。
洗漱干净，换上了新衣服的张仲武被投入到了刑部的天字号大牢之中。
大牢位于地底，全部由大块的巨石筑就，面朝走廊的一方，全都是儿臂粗细的铁栅栏，虽然处于地底，但却并不幽暗，也不显得憋闷，这显然得益于精巧的设计。
天字号大牢里的配置可不差。
不但被褥床榻齐全，在走廊之中，还燃烧着好几个火盆为室内提供着温暖，室内，还有书桌，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一摞书。张仲武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发现不但有经史子集，更多的居然是现在大唐所修订过的各项律例条文。
这是让关在这里头的人解闷儿的。
能关到这个天字号牢房里的人，当然都是非同凡响的，一般的人想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张仲武很平静，坐在桌前，开始翻看这些律例。
没有多久，在他对面的另一间牢房里，居然又来了一位新人。这让张仲武很感兴趣，能关到自己对面的，至少身份不会在自己之下。
“此人是谁？”踱到栅栏边，张仲武问道。
“西域康居国王石勒！”天牢狱卒答道。
“原来是化外蛮夷！”张仲武哧笑了一声，便不再作理会。即便成了阶下之囚，他对于诸如此类的化外之人，仍然是哧之以鼻，要知道，在他掌权之时，那些外族人在他手中，便宛如猪狗一般被他驱使。
天牢不知时辰，只能凭借着餐食来判断大概的时间。
所以当狱卒提来食盒的时候，张仲武便知道，外面应当天黑了。
伙食很丰盛，有肉有鱼，有汤有酒。
放下手中的书本，张仲武据案大吃起来。
不过吃了没到一半，心情便烦燥起来，对面的那个狗屁的康居国王，那个一看就体虚的胖子，从进来之后，便断断续续地啼哭个不休，此时，更是吃几口饭便嚎哭几声，当真是让人极倒味口。
强忍着不耐喝了半壶酒之后，对面的胖子居然有愈演愈烈之势，张仲武终于勃然大怒，提起酒壶，劈面便砸了过去。
“兀那鸟人，枉为一国之主，败则败耳，死则死矣，哭哭啼啼，枉为真丈夫。”站在栅栏之前，张仲武戟指大骂。
这一酒壶飞过去，却是掷得极准，准确地从两间牢房的栅栏之中穿了过去，命中那康居国王石勒的脑袋，顿时将对方砸得头破血流。
哀嚎声中，天牢狱卒们如飞奔来。
张仲武却是已经又坐了回去，厉声喝道：“再给本王来一壶酒，对面这个死胖子要是再嚎哭，下一次本王就取了他的性命。”
狱卒勃然大怒，正想发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张仲武，你到了这一地步，这脾气，却始终没有改呢！”
张仲武霍然抬头看向天牢入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稳步而来。
“公孙长明！”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第0989章 相爱相杀
公孙长明带着两名护卫缓缓而来，走到了栅栏跟前，看了狱卒一眼，道：“开门！”
狱卒不敢怠慢，赶紧打开了门。
公孙长明大步而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护卫便走上前来，三两下将桌上收拾干净了，又从他们带来的食盒之中将菜肴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
张仲武哈哈一笑，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反客为主地一指对面：“公孙，坐！”
公孙长明一笑，坐了下来，两名护卫站到了他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瞧着张仲武。
张仲武翻了一下眼皮，“公孙，在这里，你还用得着怕我？”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道：“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了，就我这小身板，你一伸手就能把我弄死罗，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样不值钱，金贵着呢，不得不防你一手。”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对你下手？”
“很有可能。一直以来你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值得你动手的人，我可就不一样了。”公孙长明笑道：“要是能弄死我给你陪葬，你一定会很开心这么做。刚刚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可别说你心中没有动杀机！”
张仲武怔怔地看了对方半晌，才点了点头：“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你啊。如果有机会，我真会毫不犹豫地做掉你，咱们当年搭伙十余年，能一起去阎罗王哪里报到，也不算寂寞是不是？”
公孙长明呸了一口道：“我现在可是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看着这大唐再次兴盛起来，可不想陪你。但多年老朋友长途跋涉而来，又将不久人世，于情于理，我都要来看看你，陪你喝上一杯。”
张仲武点了点头，提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里满上酒。
“这是我媳妇儿做的，乡下人，做得也是乡下味儿。”公孙长明拿起了筷子，点了点面前的几个菜，“卖相不算太好，但胜在口味还算不错。”
“在辽东的时候，知道你娶了媳妇生了娃，方才知道公孙长明真的是变了，我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过，这一辈子做得阴损事太多，有损阴德，怕祸及后人，所以这辈子决心不娶。”张仲武感慨地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你就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老子已经有儿子了，身体健康得很！”公孙长明得意地端起酒杯，“这些年来，我做得事情，也算是活人无数，更重要的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将泽被后代无数辈人，所以我想，我过往的那些阴损之事，想来已经被补救了。老天爷是有眼睛的，我做了，他看到了，自然就没事了！”
张仲武沉默了半晌，也举起了酒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祝贺你老来得子，身后不寂寞了。”
“多谢！”两人叮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仲武拿起筷子，吃了几著，点头道：“味道果然独特得很。”
“当然，你没看见我都长胖了这么多了吗？”公孙长明笑眯眯地扯了扯自己的脸巴子，原本没有二两肉的脸颊，现在却是已饱满了许多。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片刻之间，一壶酒便去了大半，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当年一起与契丹人战斗的往事。
说到开心的时候，二人拍桌大笑。
说到悲伤的时候，二人相对垂泪。
说到激昂的时候，两人引吭高歌。
终于，还是说到了最后两人的决裂。
气氛陡然便寒冷了下来。
“当时你就那么不看好我吗？”张仲武闷闷地道：“如果有你辅佐，我未必便不能真正的做出一番事业来。”
公孙长明摇头：“那个时候，大唐气数未尽，你贸然起兵，失败是必然的。二来，你的确也没有人主之像，就算万一真成功了，于这天下黎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是人主之象？”张仲武冷笑：“成者为王败者寇，李泽那小子，就有人主之像么？”
公孙长明看着张仲武，道：“起初也不见得是有的，但这些年下来，却是愈来愈有人主之像了。现在我已经能确定，李泽，必将开创千古未有之大局面，一个崭新的，与过往决然不同的新的帝国将在他的手中诞生，或者，他真能开创一个万古传承的王朝出来。”
“自秦皇汉武传承以来，这天下，何曾有过超过三百年的王朝？还万古不易，公孙，牛皮吹得太大，是会破的！”张仲武大笑。
公孙长明很认真地看着张仲武道：“你觉得我是一个随意开玩笑的人吗？”
看着公孙长明认真的模样，张仲武不由得愣住了，这厮不会是认真的吧？
但无论如何，张仲武也是不信的。
“张大帅，当年你露出了造反的心思之后，我便断定你必败不是没有缘由的。”公孙长明道：“当时大唐还有一口气吊着，这个时候，任是谁先跳出来，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你所在的卢龙地处边陲，虽然军士骁勇，但经济却堪忧，人丁不足，就像你与高骈对阵的时候，高骈一败再败，但总是能卷土重来，而你呢，只不过是在易水河一场大败，就此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到全盛时期了。”
“你说大唐彼时气运未断，难道不到十年功夫，他们的气运就断了到头了吗？”张仲武是个武夫，他是不相信这些所谓的气运之说的。
“这就是你的原因了。简单点说，你就是这池水中的鲶鱼，因为你的这一蹦哒，李唐这最后一口气，终于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然后彻底便断了。张大帅，你明白了吗？你的起兵，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不是李泽，也会是张泽王泽，你没有成功的可能的。”公孙长明认真地道。
张仲武仰天长叹：“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错，大唐最后一点儿元气，在你这消耗光了。”公孙长明道：“随着高骈的病死，李唐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你怎么就觉得李泽能成事呢？”张仲武有些不解：“当时不管怎以看，成德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初我也没有觉得他能成什么事！”公孙长明笑道：“不过是欠了李安国一份人情，毕竟是他把我从你的屠刀之下捞了出来。本来是抱着还还人情，一旦见事不妙，就拔腿便溜的想法，随便找一处山野河泽，安渡余生去的。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呆便是近十年，而李泽，也愈来愈有人主之像了，到现在，他取代李唐已成定局，没有谁能阻挠这一过程了。”
“起兵之始，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败在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张仲武叹道。“不过此人的确是一代枭雄，有手腕，有谋算，心狠手辣，生财有道，不管是当年他做了他的兄长，还是他一把火烧光了德州，都能看出此子的凌厉，现在想来，败在他手上，也算是不冤。不过你说他想要打造一个万古不移的王朝，我却是不信的。”
“这就是我服他的原因所在了。”公孙长明道。“你可知道，李泽对于中原王朝不过三百年国运的分析吗？”
“愿闻其详！”
“五十年兴起，五十年生聚，五十年阶级固化，五十年阶级矛盾逐渐加剧，五十年冲突不断，再五十年，终于分崩离析！”公孙长明道：“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任何一朝一代，都是家天下。你张仲武起兵造反，不也是想让你张氏取代李氏成为新的皇族，开创新一个王朝吗？”
“李泽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公孙长明一笑：“他是继承，不是谋篡。”
“掩耳盗铃，欺世盗名！”张仲武不屑一顾。
公孙长明却也不辩解：“知道义兴堂吗？”
“有所耳闻！”
“你可能不知道，李相驾驭现在的大唐朝廷，靠的就是义兴堂。”公孙长明道：“李相想要做的，便是改变这一家一姓之天下。新的大唐建立之后，皇帝的权力将受到极大的限制，统领这个国家的，将不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而是义兴堂，一个笼络了全天下精英人才的组织。”
张仲武瞪大了眼睛：“什么？李泽会让他的权力受到限制？”
“不错！”公孙长明道：“这便是李泽与你最大的不同。他愿意做出让步，他愿意把皇帝从最神圣的位置之上拉下来。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天下，从来没有什么天之子。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而用一个组织来统治一个国家，比让一个人来统治国家要明智得多，因为这样的一个组织，会有强大的纠错能力。皇帝，会成为国家的象征，但永远不能一言决人生死，一言定人祸福。”
“这，这怎么可能实现？”张仲武喃喃地道。
“正因为是开亘古未有之先河，所以我才死心塌地的愿意为他效力，我愿意来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公孙长明笑道：“拿下长安之后，第一届义兴社代表大会就将在长安召开，你知道这里面包含了有什么人吗？这些代表里面，包含了农夫，商人，工匠，官员，军人，几乎每行每业的精英人物都会出现在这次的大会上，这些人，将会选举出一个七名代表，与皇帝一齐治理这个国家。以后，每五年，这样的大会便会召开一次，审视过去五年的政策是否符合普罗大众的利益，审查选举出来的七名代表是否胜任职务，如果不行，那就换人。”
张仲武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还有这种操作吗？
“这是李泽提出来的吗？”
“是！”
“我可以在死前见一见他吗？”
“李相正在返回武邑的路上，我想，他会见你一面的。”

第0990章 该杀的必须杀
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在院子里溜哒着的十几匹汗血宝马步伐轻盈，通体高在一米五以上的它们，英俊神武，体型优美，再配以弯曲高扬的颈部，勾画出了它们完美的身材曲线。
包括李泽在内的一众人等，都是啧啧称奇。
好马！
的确是好马。
汗血宝马，可不仅仅只是好看，不论是冲刺力，还是耐力，它都是首屈一指的。
柳如烟的眼睛自从第一眼看到了这些汗血宝马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我要一匹！”她拉着李泽的手臂，小声的央求道。
李泽大手一挥：“没问题！”
汗血宝马是很珍贵，但能有自己的老婆珍贵吗？这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爹爹，我也想要！”李澹两眼发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体态优雅的汗血宝马，涎水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你现在还不能骑它们。”李泽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了，会有更多的汗血宝马送过来的，以后这样的马，每年都会有。”
“真的吗？”
“当然，因为这汗血宝马的产地，马上就要归我们了。”李泽挥了挥拳头。
柳如烟带着一群人在院子里继续欣赏着这批宝马，归来的厉海，却是跟着李泽进到了公厅之中。
“这么说来，我们在大宛遇到了麻烦？”用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完了厉海的汇报，李泽微微皱眉道。
“是的，李相！”厉海点头道：“这一批汗血宝马是我们最初攻击大宛之后得到的，但接下来，我们在大宛碰到了大食骑兵，这是我们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事后分析，很有可能是我们在西域各地的狂飙猛进让大宛感到恐惧了，为了避免被我们灭国，所以投靠了大食。”
李泽沉吟片刻道：“那些大食骑兵的战斗力如何？”
“还是很强的。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绝对会是我们的一大劲敌。”厉海认真地道。
大食骑兵，也就是阿拉伯骑兵了！
有信仰的人军队，就是麻烦啊！李泽在心里暗自道。
“薛平准备如何应对？”
“对于大食骑兵，我们了解得不多，对方来了多少人？有多大决心参于这场战争？对方实力如何？是不是国家意志？这一些我们现在都还一无所知。所以薛督的意思是，先站稳目前的地盘，一边努力经营西域，打牢后方根基，一边派人去摸清对方底数，再作打算！”厉海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稳妥的做法，也符合薛平的一贯作风。”
“薛督请求李相让宁夏的张嘉兵团提前做一些准备，一旦对方有大举来攻的意思，恐怕需要张嘉兵团作出支援，现在我们在西域的兵力，如果单独应对大规模的大食军队的话，是力有未逮的。”
“这个自然，这些年张嘉一直便心心念念的想进军西域。”李泽笑道：“如果有需要，张嘉所部，将人直接进入西域的。公文马上就会发出，让张嘉在这个冬天作好一切战争准备，明春，他就可以开拔了。”
“如此那就太好了。”厉海喜道。
“这一去好几年，难得回来一趟，好好地玩一玩吧！”李泽笑看着他：“洛阳已经收复了，想回故乡去瞧一瞧吧？现在裴矩是河南总督，他是你的老上司了。”
“家里变化真大！”厉海连连点头道：“这一次回来，的确要好好地看一看，不少同僚托我带回了家信，礼物，也都要一一送到。”
“那我也就不耽搁你了，去忙你的吧！”李泽笑呵呵地看着对方道。
厉海急不可耐地告辞离去，李泽亲自送他到了公厅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走回到大案之边，伸手按住大案一侧的一个地球仪，缓缓地转动到一个位置。
“恒罗斯之役！呵呵，呵呵！”他不由得冷笑起来。
恒罗斯之战，唐军是打输了的。两万余大军，最后只回来了三千人左右。但那一战，唐军仍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大食骑兵虽然赢了，却也惊惧于唐军的战斗力，双方置此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冲突。随着后来唐军逐渐退出西域，双方就基本没有再接触了。
西域的土地，李泽肯定是要将其纳入大唐版图的，但再往前去，可就到了中亚了，对于那些地方，李泽就没有对土地的渴望了。太远，即便拿到手，也很难管理，但控制，影响，却是必须的。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然要击败大食人。
大唐人不要你们的土地，但却要控制你们的思想，影响你们的行为。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必须要以武力为后盾。没有强劲的拳头，想要靠仁义道德去感化对方那是痴心妄想，想要用生意财帛去打动对方，只会让对方更起觊觎之心。唯有在雪亮的刀子的帮助之下，显赫的武力镇压之下，才有可能保证这一切能顺利地完成。
当然了，刀子可以隐在幕后。
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场。
淳于越拿着厚厚的一叠案卷出现在了李泽的公厅之中。这位刑部尚书，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一直在重新编纂，修订大唐律例，刑部实力很少亲力亲为，一般都交给了两位侍郎来主理，充当着一个合格的橡皮图章。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送过来的两个人身份都非同寻常，一个是康居的国主以及国内的一众高官显贵，村长再小，那也是个官啊！豆沙包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干粮啊。别一个就更不用说了，声名赫赫的辽王张仲武，论起大唐诸人对其人的看重，更要远甚至康居的国主。
所以对这两个人的审理，便需要淳于越亲自出马了。
“李相，这是康居国主石勒及国内一众贵族们的案卷。”将厚厚的一叠案卷放在李泽的面前，淳于越道。
“我就不看了，你直接说你的看法！”李泽道。
“康居在我大唐退出西域之后，对我大唐子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淳于越的胡子飘了起来，显得极是愤怒：“掠夺唐人财富，肆意杀害唐人，掠唐人为奴，据不完全统计，近二十年来，超过五万唐人遇害。”
李泽的脸顿时黑了。
“该怎么判？”
淳于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刑部对于这个案子最后的判罚有争议，有人要求直接处死这些康居贵族，但有人也说西域情况比较特殊，为了笼络人心，安定地方，应当从轻判罚，更有甚者，有人要求赦免康居国主。”
“放屁！”李泽勃然大怒，“是那些混账提出的这个建议？”
淳于越干咳了两声道：“李相息怒，这不过是就事论事，大家提出各自的看法，根子上都是为了大唐好的。”
李泽重重的一拳擂在桌上，道：“不必多言了，这些人都该死，公布他们的罪行，明正典刑，我们要让所有的人看到，但凡对我唐人不利者，康居国主就是他们的下场。”
“杀，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此人对唐人犯下的累累罪行，便是杀个十次也是够够的了。”淳于越道：“可眼下，薛平不是在大宛遇到了困难了吗？如果杀了石勒，大宛就更加要抵抗到底了。”
李泽冷笑一声：“哪又如何？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永远不要希望可以感化他们，所以先用兵威征服他们，才能谈得上其它。是以对大宛这一仗，是必然要打的。现在大食人掺杂了进来，正好，当年的恒罗斯之战，我正想打补回来呢！当年的二万多唐军饮恨恒罗斯，我们必然是要重返哪里，去迎接我们的英灵归乡的。”
听到李泽如此说，淳于越知道这已经是李泽的最后决定，当下便点了点头：“那好，回头我便组织一次大型的公审，这个地点，便选在大校场吧，允许所有在武邑的人前来旁听，观看，现在武邑不仅有本地人，还包括着大量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海外的那些商人也是极多的，让他们看一看，听一听，我想也是有震慑的。毕竟现在我们大唐人远赴海外经商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你这个想法好！”李泽一听之下，倒是两眼放光，“要办就办得盛大一点，搭上台子，主审台，旁听席都要搭建，对于那些海外来人，番夷外族，更是要求他们必须到场，给他们最好的位置。不仅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唐对于犯我大唐天威者的人的凌厉手段，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绝不会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所以，这一次受审的康居贵族，该死的一定得死，但那些老弱妇孺没有血债的人，却也不能受到牵连。”
“这么一来，时间就要推后了，李相以为什么时间开始最好？”淳于越问道。
“等我从镇州回来的时候再开始吧！”李泽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一次去镇州，只怕是不大太平的。”
淳于越点了点头：“内卫突然派了八个卫士到了我家，我问是为什么，他们也不说，是与此事有关吗？”
“有关，这一段时间你不管到哪里，都要带上足够的卫士。”李泽笑道：“没什么大的事情，就呆在武威书院不要出门吧！”

第0991章 解惑
李泽见张仲武的地方，既不是在刑部大牢，也不是在自己的公厅之中，而是选择了茶室。当被换了一身常服的张仲武被带到这个地方，看到对面亦是青衣便服的李泽正盘坐在几前，神态自若地烧水泡茶，倒是楞怔了好一会儿子。
他一直是作为李泽的对手存在着的，毫不骄傲地说，他也认为自己一直是李泽最为强悍的对手，曾一度让李泽面临着生死霎那的困局。
本来以为作为败军之将的他，今日会有一场羞辱在等着他，他也作好了坦然面对的心理准备，毕竟成王败寇，胜利者是有理由骄傲的。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场面。这让他瞬息之间对李泽的感觉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此人气度渊停，不骄不燥，果然，一个总是胜利的人，是有着他的独到之处的。易地而处，张仲武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请坐！”李泽抬起头来，面容平和，指了指对面的一张蒲团。
张仲武回头看了一眼押解自己的卫士，那些人轻轻地掩上了房门，退了出去。他掀了掀眉毛，大步走到李泽对面，盘膝坐下。
“你不怕我暴起袭击你？”同样的话，他问了公孙长明，今天却又问起了李泽。
李泽一笑道：“我可不是公孙那样弱不禁风的人。自小开始，我便一直在刻苦习练武艺，纵然比不得你们这种百战之将，但招架几下还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屏风，“那后面还坐着好几个百人敌，你哪里有机会？”
对于李泽的坦然，张仲武大笑：“想不到权倾天下的李相，也这么怕死吗？”
“大业未竞，自然不想死。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深以为然。所以作好万一的准备，总是不会有错的。”李泽提起茶壶，将面前的六个小杯子一一倒满，然后推了三个到对方的面前。
张仲武端起了茶杯，倒进口中，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咂吧了几下嘴，又拈起一个，却是放在鼻间深深地嗅了一会儿，这才喝了下去，放下茶杯，叹道：“如此冲泡茶的办法，听闻也是你发明的，比起陆羽的那一套，我更喜欢这种的先苦后甘的茶水。你还弄出了铁锅，搞出了一套套的新奇的菜肴，我很奇怪，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时间浪费在这个上头呢？”
李泽慢慢地品着茶，笑道：“因为我这个人啊，好吃，好喝，绝不想让自己受一点点的委屈。就说喝茶吧，哪有那么多的说道和繁复的仪式，我最喜欢的就是拿着滚烫的开水一冲而就，至于你说的那个我写的茶经，只不过是让一些闲人在闲着没事的时候找点事儿作，也让某些人自以为比牛饮者高雅高端一些罢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说，生活嘛，总是要有些仪式感的。”
张仲武大笑：“这倒与我的看法相同，你的茶经大行于世之后，每当我看到那些所谓的文人雅士们在那里煞有介事的搞来搞去的时候，便有些想笑，我喝来也不觉得就比我胡乱冲泡的香一些。”
“重要是茶叶，是水质。”李泽道：“这些手法嘛，只不过是让你看着赏心悦目罢了。”
张仲武点了点头，简单的一番对话，却是让他对李泽有了一个更新的认识。
“毫不自谦地说，我应当是你最大的敌人，击败而且活捉了我，你一定非常开心吧？”张仲武逼视着对方，问道。
李泽摇了摇头：“开心自然是开心的，毕竟辽东这片广袤的土地终于归到了大唐疆域之内，这是一件大好事，落在我手里，可比落在你手里强多了。但说句实话，你可算不得我最大的敌人。”
张仲武冷哼一声：“我不是，难道是南方的向训吗？”
“他，还不如你呐！”李泽笑道：“蝇蝇苟苟之辈，他要是落在我的手中，可不会有你这样的待遇。我压根儿就不会见他，更别说让我亲自泡茶了。”
这话说得让张仲武心里舒服了许多。
“这么说来，我还是一个特别的了！”他抚了抚胡须，很是骄傲地道。
“你有这个待遇，是因为我要酬你过去在边境之上与契丹十余年苦战之功。”李泽道：“当年大唐势衰，而契丹却大有兴起之势，如果不是你在边境之上十余载苦战，打断了契丹人的复起之势，彻底扼杀了这个种族的崛起希望，指不定现在的大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张仲武默然半晌：“你立国之后，必然也是要修史的，像我这样的人，至少也会占上一点篇幅吧，你会记录我的这些功绩吗？”
“当然，该是你的，便是你的，功劳也好，罪恶也罢，都会客观地记录在案，是非功过，后人也自然会有一个评价的。”李泽道：“其实不仅仅是这一点，这六七年来，你在辽东开拓的功劳，也不会抹煞你的。”
“我去辽东，是你逼着我去的！”张仲武叹道：“那时候的你，打得便是让我去替你开垦这荒芜之地吧？”
“自然！”李泽道：“辽东地域广袤，却种族众多，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名义上说是大唐的疆域，可大唐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个地方展开过实际有效的统治，历史之上，多次被别有用心之人占去，比方说高丽同。这六七年前，你不仅仅是赶走了高丽人，还在这里实施了有效的统治，这让我们接手之后，会省下很多的功夫，会让我们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让这片地域真正地融入到大唐主流当中。”
“为他人作嫁衣裳！”张仲武仰天长叹：“公孙长明没有说错我。从你把我撵去辽东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盘算到了今日是不是？”
“也不尽然！”李泽坦然道：“在当时，这只是一种盘算，一种谋划，至于最后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其实心中并没有底。假如你在辽东深得民心，在那里经营得风生水起，假如你对高丽的盘剥能让他们承受，使得他们不彻底倒向我们而是与你一起同心同德，那我们想要击败你，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功夫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允许我裂土封疆吗？”
“当然不会！”李泽笑道：“如果你能做到那些的话，我只会在一统天下之后，在大唐实力完全能够轻易地碾压你之后，再向你发起进攻。我不会容许大唐的疆域之上出现这么一个缺口的，大唐的土地再多，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任何的割据都是不被允许的。”
张仲武点了点头：“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我很好奇，如果我不是你最强的对手，向训也不是，那谁才是你最强的对手？”
李泽起身，从身后的大案之上取了那个极少示人的地球仪来，放在了张仲武的面前，轻轻一转，地球仪便在张仲武的面前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瞧，这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李泽道：“大唐很大吗？是很大，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却又很小。你看到的，仅仅是我们大唐这块区域，我看到的，却是这整个世界。这天下啊，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在这些我们还不曾涉足过的地方，也有着雄踞一方的霸主，有着强盛无比的帝国。”
张仲武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到，他呆着的这片土地的旁边，还有如此广袤无垠的一个世界？
“这，离我们未免太远了吧？”
他是一个聪明人，只消看一眼大唐的疆域所在，便能大致估摸出其它的地方与大唐的距离。
“远吗？不远！”李泽摇头道：“现在看起来远，未来却不见得。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拿得多了一点，别人说少了一点，别人拿多了占多了，你自然就少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去争，要去抢，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整个大唐，为了所有的唐人。我们想要过得比别人好，就不得不让别人过得差一些。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便要比别人强大。这个世界，终归还是看谁的拳头更大一些的，只有在拳头比别人更大，比别人更有力的情况之下，你才能来尝试着与别人讲道理的。”
张仲武沉默了。
他突然发现，李泽的视野，与他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与李泽比起来，他就像是一只在井底里大声聒噪的青蛙，叫得声音虽然大，却总是只能看到井口的那一片天空。
自己输的真是不冤枉。
“听公孙长明讲，你要打造一个万古传承的帝国，为此，你不惜让出帝王的权力，这样做，有助于你达到这样的一个目标吧？”张仲武问道。
“与打造一个强盛无匹的帝国相比，让我们唐人具有家国情怀，让他们走到哪里，都为自己唐人的身份而自豪可难多了。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我要做的，便是改变这种家天下的格局，大唐不是我李泽的大唐，是所有大唐人的大唐。家国兴亡，匹夫有责。”李泽再一次起身，拿来了两本书籍，放在了张仲武的面前。
《国家论》《民族论》
李泽写出的这两本小册子，经过曹漳组织义兴社里的笔杆子们的润色，补充，如今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两本书籍。

第0992章 崭新的大唐
张仲武按着这两本书籍，笑问道：“我还有时间看这两本书吗？”
“有的！”李泽道：“很坦然地讲，你的未来，肯定是难逃法场一刀，你的心腹嫡系手下，也将受到大唐律法的审判，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服苦役的服苦役。每一个人都要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责，没有谁能例外。”
张仲武点了点头：“这个我早有预料，既然我选择了造反，那么一旦失败，身死族灭，就是必然的了。”
“你又错了。”李泽摇了摇头：“在你的牢房之中摆放着的书藉里，应当有淳于越刚刚修订完成的唐律。株连已经被正式取消了。你的家族之中，有罪的，自当承担罪责，没罪的，比方说你家里的那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罪责呢？她们自然会被释放。”
张仲武叹息道：“她们还是死了更好。活着，只怕会承受更大的屈辱。”
“在我的治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李泽淡淡地道：“当然，她们以后就只能自食其力了。但在武邑，自食其力的女子又何其多也？据我所知，一位早年守寡的女人，便只是靠着卖面饼，便养出了两个好儿子，两个都毕业于我武威书院，一个已经做到了县令，另一个在刑部为官。”
张仲武看着李泽道：“你不斩草除根，就不怕将来我张氏有后，会再来向你寻仇吗？”
“不怕，如果他们有这个本领的话。”李泽突然大笑起来：“说起来我们马上就要召开义兴堂的大会了，在大会之上，我们会选出七个人来组成一个班子来统治这个国家，其中排名第一的那个，称之为首辅，如果这个制度施行得很好并且一直能坚持下去，那么几十年后，你张氏后人如果有能耐，指不定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来呢！”
“你就不怕有人造反，让你云氏云飞烟灭吗？”张仲武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泽大笑：“造我的反有什么用？以后的皇帝可不像过去的皇帝，手里没那么大的权力，与其想法子造皇帝的反，还不如想法子怎么当上这个首辅更难得实在一些。再说了，只要我活着，我不觉得有人能有这个能力造反，我还年轻，估计还有好几十年好活，而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把这个制度打造的深入人心。”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仲武摇头道。“虽然听起来，以后的确造反的动力不会有那么大了。”
“道理我先前已经讲过了。”李泽道：“我们大唐人，应当把眼光放诸天下而不是老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一家一姓之天下，有其无法避免的硬伤，如果遇上我这种千古未有之名君，那自然是吏治清明，一往无前，没有谁会是我们的对手，但我死了之后呢？谁能保证我的继任者能像我一样如此英明圣武？”
李泽自吹自擂，但张仲武却难得的没有反驳。
因为到目前为止，李泽的确称得上英明圣武。
“明君难得一遇啊，出昏君的可能性，倒是极大极大的。”李泽认真地道：“我可不想我费心巴力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盛世没过几代，便十五里玩灯笼，矮子下河堤，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我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便要想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你认为这能改变？”张仲武道。
“当然。在这样的选举制度之下，能参与到这几个位置角逐的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一群人精中的人尖儿，由他们来治理这个国家，岂不是比赌博皇帝是不是明君要有效得多？”李泽道。
“要是你的首辅想造反呢？”
“五年一届，最多连任两届就换人了。”李泽嘿嘿笑道：“当然还有很多的制衡措式，国家制度犹如叠床架屋，我限制了皇帝的权力，自然也会有监督首辅的力量。首辅只是这个班子中的领头者而已，并不能一言而决。等到把像你一样的割据者们一个个的干翻之后，我余生的事业，就是来完善这个制度了。”
张仲武将两本书揣进了怀中，点头道：“如此一来，你李泽倒也真有可能做那万古一帝，如果成功的话。”
“当然会成功！”李泽信心满满。
张仲武站了起来：“这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第一次在易水河畔，遥遥相视一眼，今日才算是正式相识，听君一席话，颇有茅塞顿开，眼前浓雾被拨去的感觉，这两本书，我会好好拜读的，等到被你砍头的时候，做个明白鬼，死得心甘情愿。”
李泽点了点头：“不送。”
转身走到门口的张仲武又突然转过身来道：“李俨死了吧？”
“不错，见完了你之后，我便要去镇州送太上皇最后一程了。”李泽道。
“李俨之死，与向氏有莫大关系，据我所知道的，他们是想借着李俨之死来谋刺于你。”张仲武道：“当初向氏派人来联络我的时候，便隐诲地提到了这一件事。”
李泽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难道你不希望我死吗？”
“我虽然失败了，但我仍然自认为是个英雄豪杰。”张仲武大笑道：“要是向训得逞，真弄死了你，这世上不免要被那些蝇蝇苟苟之辈把持，我所不喜也。而且，我很向望你所说的那个唐人能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仰眉吐气做人的感觉。”
李泽缓缓点头：“多谢你的忠告，不过向训既是蝇蝇苟苟之辈，这些下三滥的招式，你觉得会对我有用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果然与我猜测的一样，算我没说。”
“不过我仍然要谢谢你，所以我可以答应由你自己选择怎么死！”李泽道。
“大丈夫生不当九鼎食，死当九鼎烹！”张仲武道：“我选择在刑场之上被一刀断首，让你杀鸡骇猴，也算是我为你的新世界做点什么吧！亦是感谢你承诺在史书之上会给我张某人一个公正的评价。”
“这是杀猴骇鸡了！”李泽摇头知道：“既然如此，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张仲武昂然离去，屏风之后，却是走来了公孙长明，陈文亮，柳如烟等人。
“此人豪气，的确可算一位英雄，如果我早生几十年，一定要想方设法将此人笼为手下，现在，可惜了！”李泽缓缓摇头。
“早年此人的确豪气干去，可惜后来终于是被权力蒙敝了双眼！”公孙长明亦是摇头叹道：“如果他不起那般野心，与高骈两人，倒可真能成为大唐双杰，再为大唐续命若干年的。”
“那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李泽笑道。“此人不必关在天牢中了，寻一处地方安置他吧，想要出去走一走，也是可以的，让他在死前，好好看一看我们武邑盛境，这天下，这百姓，本该是像我们武邑人这般生活的。”
“好，我来安排！”公孙长明点头道。
“镇州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李泽问道：“明天，我们就该启程了。”
“所有兵力都已经到位。”公孙长明道：“这一次的剿灭行动，由内卫和卫尉寺为主，另外，成勇率领的重组后的成德狼骑，也已经秘密返回。再加上您身边的这千余名亲卫，收拾这些人，绰绰有余了。”
李泽点头笑道：“这一次回镇州，我们送太上皇最后一程，也是送旧大唐最后一程，自此之后，大唐将跨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新的大唐，将会在这个世界之上浴火重生。”
屋内众人，齐齐肃然。
一夜无话，天明之时，李泽率领在武邑的文武重臣，浩浩荡荡地向着镇州方向出发。
而此时的镇州，却已是万马齐谙了。商铺歇业，集市关门，家家户户都按着官府的要求，挂上了白幡，飘飘荡荡的白雪更是让整个镇州城，变成了一片素白的世界。
别宫之内，向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脸色绯红。在她身后的床上，则是躺着另一个双郏火红的年轻男子。这个人，正是李恪的替身。
向兰脸色红，是因为内心激动。
而假李恪脸色红，却是因为人正在发烧。为了让假李恪真正病倒，这个人却是在大冬天里先是被强迫着出了一身大汗，然后又赤身裸体地在室外冻了半晚，现在倒真是说不出话，只能躺在床上半昏迷着了。
只能这样，否则李泽来到镇州，必然要第一时间见到小皇帝，以李泽对小皇帝的熟悉，只怕一眼就会发现这是个假货，如今这假货身染风寒，就算李泽想来看一看，他手下的那些太医诸如金源燕九等人也绝不会允许李泽踏入这房间半步的。
“这大唐，将要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了！”向兰伸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来的雪花，低声道。
身后的假李恪有些痛苦地呻吟了几声，向兰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走出了屋去。反正事发之后，大家都会死的。

第0993章 叛乱
灵寿县，向氏农庄。
宽敞的庭院之中，黑压压的满是人群，昔日的那些农夫，此放都穿上了甲胄，拿起了兵器，老实巴交的农夫，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武士，后院，不停地传来了马的嘶鸣之声。
农庄庄主，须发皆白的向据手扶着佩刀，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下方的武士，厉声道：“今日我向氏清君侧，诛奸佞，勇往直前，有死无生。”
“勇往直前，有死无生！”台阶之下，上千武士低声呐喊。
“你们在出发之前，每家便得到了一百贯钱的安家费，一百亩的养家田，子子孙孙，绵不用在交赋税，这是向大帅的恩典，只有用我们的一条命来偿还。”向据吼道。
武士们脸上眼中都是决然之意。
这是买命钱。
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一条命，如果能换来这些东西的话，那也就值了。如果是其它时候，他们的一条，怎么可能卖到这个价钱？
一百贯钱，一百亩地，永世不纳赋税，他们用自己的一条命为子孙后代换来了一份家业，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值了。
向氏这几年来不停地在向着北方派遣人手，选择的人选是极其考究的，都是在岭南有家有业的人，但凡他们敢有异动，在岭南的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在威胁与利诱的双重引导之下，这些人，早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活人了。
完成任务，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成为了这些人唯一的念想。
向据很满意属下的表现。
与自己的这些属下而言，他也一样，这一次不论成功与否，肯定也是死路一条。但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作为向氏的一个旁枝，他们这一房，已经完全没落了，这一次他决意用自己的一条命，给儿孙们找一条出路，在他来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成了向家大院的一名管家，孙子也被授予了振武校尉的军衔，于他而言，也值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午，现在出发，赶到镇州州城，正好便是夜幕落下的时候。
“出发！”
千余武士跃上战马，依次出了农庄，向着镇州方向前行。
灵寿虽然只是镇州下属的一个县，但镇州历来便是成德地区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后来虽然被武邑反超，但因为以前有着良好的底子，在整个北方，现在也就仅次于武邑，与后来兴起的沧州，德州不相上下。
灵寿人丁稠密，村镇沿途络驿不绝，农业，商业，工业都甚为发达，来往客商，旅居之人极多，这也为向氏隐藏自己的人手，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当这支明显有些异常的全骑兵武士一路进军的时候，沿途之中，不停地有骑马的武士加入到了其中，而向据丝毫不以为异。
这些人，原本就是计划之中的。
从灵寿到镇州州城，向氏埋伏下的人手，达到了两千五百人。另外五百人，则埋伏在州城之内。如果不是州城之内防范更加严密，更加地难以隐藏，他们会直接在州城内直接埋伏下更多的人手。
也就是现在刚好是朝廷正在发动对外大规模的战争，原本驻扎在镇州的正规军队，统统都被调去了前线，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否则，以他们的这点兵力，想在镇州弄出一点什么事儿来，只怕刚一出门，就会被剿灭得连泡泡也不会冒出来一个。
但现在，辽东战事刚刚结束，灭梁之战正打到关键时刻，就算是李泽不得不返回镇州的时候，也不能抽调人手跟着他回来，而只是带了千余名亲兵。
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这是向氏等了多年，才等来的结果。
灵寿县城之上，警钟骤然响起。
虽然地处核心区域，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灵寿县的县丁们，却大都是从军队之中退伍下来的老兵，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他们，在第一眼看到这支奇怪的部队之后，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立即敲响了警钟，不顾城门口正在络绎通行的人群，强行关闭了城门。
城门是关闭了，但灵寿县拢共也只驻扎了百余个县兵，当这百余个兵丁涌上城头，看着远处逐渐接近的多达数千的骑兵之时，一个个都是面色煞白。
灵寿县令冯澄急匆匆地踏上了城楼。
他的脸色与所有士兵们一样雪白雪白的。
“是哪里来的敌人？”他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着身边的县尉。
县尉此刻正着急忙慌地指挥着士兵们从城楼藏兵洞里往外搬弩机，那里有空搭理冯澄。
骑兵渐近，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格外醒目，跟随着冯澄来到城楼的主薄突然一声惊叫，“是向据，向氏农庄的向据，上一次我和税吏去向氏农庄收税的时候，见过他。”
主薄满脸后不可思议，当时的向据满脸堆笑，卑躬屈膝，还试图向他以及去的税吏行贿，就是一个典型的大户人家的庄头，而此刻，此人横刀立马，须发飞舞，威风凛凛，与那时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向氏奉皇命，清君侧，诛奸佞，灵寿上下，何不速速整顿青壮，随我一齐前往镇州，立下大功也好光宗耀祖！”向据在城下舞刀大呼。
城上诸人面面相觑，一时倒是作声不得。
这是要清那门子的君侧啊？
倒是终于将藏兵洞子里的两台床弩搬到了城头的县尉缓过神儿来，一听这话，勃然大怒，可是床弩还在紧张地上弦，不能使用，这名县尉从身边一名士兵身上抢过一柄弩弓，抬手便射向向据。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不过向据距离过远，这一箭距他还有丈余距离，便无力坠地。
城下向据长声大笑，纵马远离了灵寿县城。
他可没有攻打灵寿县城的意思，虽然现在如果他向打的话，铁定会是一鼓而下，但拿下这个县城，又有什么意义呢，凭白的耽搁时间。
看着两千骑兵呼啸而去，冯澄等人都是反应了过来。
“向氏作乱，他们是去镇州城！”冯澄颤声道：“太上皇薨世，今日是李相抵达镇州的时候，他们是去袭击李相。”
“镇州没有多少兵马！”另外一些官吏也都明白了过来。
冯澄手脚一阵乱颤，完了完了，在他的治下，向氏居然隐藏了这么多的骑兵，不管他们这一次能不能得手，自己的仕途算是彻底完蛋了。事后，不被划为向氏余党，只怕就是要谢天谢地了。
一念及此，冯澄当真是万念俱灰，悲从中来。想自己从武威书院毕业，雄心勃勃上任，兢兢业业作事，不想壮志未酬，就卷入到了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事件中去，前途一片灰暗，还有什么可说的？
“集结所有兵丁，衙役，捕快，征召县城内所有青壮，打开武库，发放兵器！”冯澄嘶声道。
“冯县尊，你当真要投敌吗？”县尉呛地一声将刀子抽了半截出来。
啪的一声，没好气的冯澄冷不丁的就是一耳刮子抽了过去：“你失心疯了，集合所有我们能集合的人，我们去救援镇州，去攻击向氏的尾军！”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跟在屁股后面吃灰啊？”挨了一巴常的县尉不服气地道。“就算是追上了，也是挨宰。”
“不管追不追得上，打不打得过，都得去啊！”冯澄唉声叹气地道，此时此刻，他是真想被那向据一刀宰了，反而一了百了，没了这些烦忧了。“所有吃官饭的人，都得给我拿上兵器，随我前去救援镇州。”
灵寿冯澄疯子一般地在灵寿县征集青壮，灵寿县人丁密集，青壮极多，一听说是有人要行刺李相，整个县城顿时群情激愤，转眼之间，便在县城武库之前挤满了人群。一人一柄刀，或者一根矛，或者一把弩机，而其中的有过行伍经验的人，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开始整理队伍，忙哄哄地大半个时辰之后，冯澄居然集结了三千壮丁，尾随着向据而去。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了手下向所有的村镇传话，在这些村镇之中，还有不少有组织的民兵，到得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这支队伍居然超过了五千人，而且随着训练有素的民兵队伍加入以及退伍军人愈来愈多的情况之下，这支队伍居然一路走得有了一些气象。
而此时的冯澄也清醒了许多，当下便又派出了一些骑术颇佳的手下，向着周边的几个领县传出警讯，要求对方立即整顿民兵队伍向镇州集结。至于对方信不信，他此刻是完全顾不得了。
向据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他也无所谓，此刻，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向着镇州城狂奔。
按照计划，抵达镇州城之后，潜伏在城内的人手，应当已经控制了西城门，他们只需长趋直入杀进城内就好了。
城内，所有的官员都可杀，因为那些人，都是李泽的嫡系。

第0994章 负责收拾就好
风夹着雪粒在空中狂舞，打在灰甲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骑兵们蒙着面孔，摧动着马匹，顶风冒雪向前突进。
天很冷。
但血却很热。
向据奔跑在最前方，一路之上，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太多的惊惧，但却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一切都正如大小姐预料的那样，李泽的治下区域，外壳坚硬无比，几乎无法摧毁，但内里，却是最为柔软的所在，现在，只需要自己轻轻一捅，便能将其搅得稀乱。
他兴奋地昂起了头，想要仰头长嘶一声，今日之后，他向某人的名字，也一定会出现在史书之上名垂青史了。
史曰：某年某月某日，大将向据击杀逆相李泽与镇州城，挽大唐狂澜于既倒。
啸是啸了，不过这充满着激情的一声长啸刚刚出口，却如同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呃的一声戛然而止。
远方起伏不定的丘岭之上，一名黑甲骑兵正在注视着他们。
一名唐军骑兵并不足以让向据失措，但这名骑士身边所插的那面大旗，却让他的头顶似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惊雷之声。
那是一个嘴角嘀着血，露出狰狞的獠牙的狼头。
成德狼骑！
向据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又向前奔跑了数十步这才停了下来。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远方迎风飘扬的狼旗，脑子里却只有一个问题在盘旋：成德狼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洛阳吗？
丘岭之上，成勇一伸手，拔起了地上的狼旗，高高举起，左右挥舞，然后，在他的背后，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出现在了向据的视野之中。
最前方的，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匹。
成勇策马缓缓下坡，百名成德狼骑依次而行，下坡的过程之中，一个锥形的冲锋阵容已经形成。
而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骑兵一一出现，数目绝对不会少于两千骑。
成德狼骑小幅加速了，而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大唐骑兵，却是散成了一个极大的圆弧，隐隐地将向据一行人兜在其中。
显然，他们认为对面的向氏骑兵在成德狼骑的冲击之下，更本就不堪一击，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截击到时候溃散的这些向氏骑兵。
成勇啪哒一声合上了头盔的面甲，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随着他的动作，九十九名狼骑齐唰唰地举起了手中雪亮的斩马刀。
没有呐喊，只有一百匹战马几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风雪之中隆隆响起。
向据绝望地看着狂奔而来的成德狼骑。
如果说他的手下不知道这支骑兵的威力的话，那他就是一清二楚的。刚刚结束不久的大唐与梁国的长垣之战中，成德狼骑硬撼徐福的千名雷骑，结果是，伪梁的千名雷骑全军覆没。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支成德狼骑之中有大部分人都是刚刚递补进来的，实力肯定要比原来的老兵差，或者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哪又能怎样呢？
这里不应该出现如此规模的一支唐军骑兵的。
现在的镇州应当是极度空虚的。
如果能出现一支唐军，那就极有可能出现第二支，第三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还有什么成功的希望呢？
就算能从成德狼骑的手下逃出一条生路，但在镇州这个李泽统治的核心区域所在，他们又能苟颜残喘几天呢？
然而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了，除了举起手中的战马冲上前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成德狼骑如同一柄烧红的火钳，轻易地便捅进了前面涌来的向氏骑兵之中。
老迈的向据手中的刀还没有来得及举到最高处，眼前便寒光涌动，成勇一刀斜斜劈下，准确地将他的脑袋连带着半片身子给砍了下来。
两马交错，成勇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儿。
百柄斩马刀，犹如一个滚滚转动的刀轮，切瓜斩菜一般地将挡在他们前进道路之上的向氏骑兵斩下马来。
这批向氏子弟兵并不怕死，因为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所以即便面对着成德狼骑，他们依然勇敢地冲了上去。
但力量上的鸿沟，装备上的巨大差异，却永远都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
这就像在后世，无数的勇敢的军人手持着大刀长矛骑着战马向着拥有马克沁机枪的对手发起冲击的结果一样，除了抛洒下一路的尸体，遍地的鲜血之外，对于实际的结果，并不能起到什么改变。
一个冲锋，两千余向氏骑兵便被从中一剖为二，而在成德狼骑冲过的道路之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人马尸体。
死去的，没有一个人能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成德狼骑一分为二，各自分出五十骑，向左右两边绕出了一个不大的弧线之后，已是掉转头来，形成了两个小型的攻击矢形阵容，再一次向着对方发起了冲击。
第二次冲击，终于让向氏骑兵彻底溃散。
不怕死是一回事。
怎么事又是一回事。
特别是当发现自己不论再怎么勇敢也无法改变结局的时候，勇气终于会消失殆尽。
向外冲，避开成德狼骑，去冲击包围他们的骑兵，或者还能逃出一条生路。
至于其它的事情，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呢？
夜幕落下的时候，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两千余向氏骑兵无一生还，即便是那些受了伤暂时还没有死的骑兵，也被搜检战场的唐军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杀。
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战场，这是平叛，这是一支意图对李相图谋不轨的刺客，对于这些人，自然不用遵守唐军的战场规则。除了成德狼骑之外，这些临时征集起来的骑兵，都来自内卫以及卫尉寺，对于企图对李泽不利的人，自然是痛恨到了极点。
方园五里之内，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而最中心的战场之上，更是宛如地狱，惨不忍睹。
“成将军，全体歼灭，无一脱逃！”一名将领策马奔到成勇跟前，抱拳回禀，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无一活口。”
成勇站在雪地里，用手抓起积雪，使劲地擦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头盔，闻言道：“要什么活口？死了干净。”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返回镇州城。”成勇道。
“这里？”将领看了看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成大将军，这里是交通要道。”
成勇淡淡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灵寿县的人应该快要到了，打扫战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虽然这两千骑兵是打他们哪里过来的，但他们敢组织人手追两千骑兵？”将领有些不敢相信。
“灵寿县令是武威书院出来的，如果这点胆气都没有，这点忠心都没有，那他的官儿就当到尽头了。你留下几个人在这里等候他们，剩下的，跟我回镇州城。”成勇终于擦干净了自己的头盔，至于身上的甲胄，现在可没有办法，只有等事情结束了才能彻底清洗。
唐军骑兵们迅速上马，轰然离去，只余下了几名唐骑，满地儿地寻了一些枯枝败叶，就地点起了一堆大火，一边烤着火，一边等候着灵寿县的人抵达。
他们没有等太久，不到一个时辰，夜色之中，一条火龙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跑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灵寿县令冯澄以及县尉，主薄这些灵寿县的官员们。
他们好歹还有一匹马，剩下的人骑剩的可大都是驴子，骡子等牲口了。
看到一个文官就带了几百口子乌合之众就敢来追击数千向氏骑兵，留下来的几名内卫倒也是佩服得很。
冯澄愕然拉住了马匹，火把的照耀之下，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九幽地狱之中。
“灵寿冯县尊吗？”一名内卫大步向前，拱手道。“卑职奉成勇将军之令在此等候。”
“某家正是冯澄。你刚刚是说成勇将军？”冯澄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一不小心脚下不知踩倒了什么，顿时一跤滑倒在地上，摔了一个嘴啃地，一抬头，便看见一个血糊隆咚的脑袋正瞪着两只死鱼般的眼睛与自己四目相视。
一阵恶心之下，冯澄两手一撑想要站起来，两只手里却不知抓到了什么东西，勉强爬起来一瞅，再也忍不住翻肠倒胃地哇哇大吐起来，他的两只手里，一只抓了一只断手，另一只，却是扯着血糊刺啦的长长的一截肠子。
不只冯澄在吐，到场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吐。一个个吐得声嘶力竭，吐得有气无力，那些面不改色的家伙们，大多数都是退役兵士，见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也就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而已。
好不容易等到冯澄吐得差不多了，这名内卫才接着道：“成勇将军让我告诉冯县令，你带来的人，就负责收拾这里的战场好了，至于镇州城里的那些事情，您就不要管了。当然，您还要派一支人马去向氏庄园，看看还能搜检到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如果有，立即便封存起来，回头我们会派人来取！”
冯澄有些羞耻地连连点头。
真他妈丢人啊！

第0995章 就缚
在成勇挥舞着他的斩马刀，一刀砍下向据的人头的时候，李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亦抵达了镇州城门口。
李泽打开了马车的窗子，伸手往窗外，接住了几片飘飞的雪花，看着雪绒花在手中化为晶莹的水滴，却是握紧了拳头，收回了手，他低声道：“进城！”
车辙压在积雪之上，咯吱咯吱的响声中，大队人马依次进城，向着别宫方向而去。
别宫之内，向兰内衬软甲，外罩棉裙，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柄出鞘的长刀。
“大娘子，李泽已经进城了，正在往别宫方向而来，同行的有柳如烟，夏荷，曹信，杨开，郭奉孝，前去迎接的是章回，但没有看到李安民与公孙长明的身影。还有，也没有看到田波那个瘸子。”
“少了这两个也无所谓。”向兰冷冷地道，转头看着向杞道：“你去西院大门处，如果李泽要来拜见皇帝，就说皇帝伤心过度，又受了寒，感染了风寒，便连我也是被传染了。金源他们已经瞧过了，李泽当知道这是真的。像他那样的人，对自己的身体可是宝贝得不得了，自然就不会来这里了。”
“大娘子，要是他硬要来呢？”
“拦住他，就说李相是国之干城，我们不敢担上让李相感染恶疾的风险，所以请李相先去拜见太上皇的遗体，等陛下身体稍好一些，再请李相相见！”向兰道。
“末将知道了！”向杞直起身子，有些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向兰，猛地转身，向外走去。
而与此同时，在镇州内卫指挥使的衙门内，公孙长明，田波两人却都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先生，统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燕四全副武装，站在两人面前，躬身道。
“李相已经到了哪里了？”公孙长明问道。
“此时，应当已经抵达了别宫之外了。”燕四道。
公孙长明与田波对视了一眼，田波站了起来，厉声道：“传令内卫，动手逮人，一个不漏，都必须抓捕归案。”
“遵命！”燕四转身走出屋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晃着火折子点燃，一伸手，啪的一声响，一枚礼花冲上了夜空，在飘飞着白雪的夜空之中绚烂绽开，无数彩色的星火，在夜空之中纷纷坠落。
从太上皇离世开始，镇州城便已经进入了宵禁，天色一黑，便不再允许除开巡逻队以外的人上街，此时，整个安静异常的镇州，却骤然活了过来，一队队的兵丁，内卫，尉卫寺的人手从各处开了出来，然后径直扑向了一个个早就被锚定了的目标。
李泽踏上别宫高高的台阶的时候，恰好看见夜空之中绽开的那朵烟花，他微微一笑，踏过了别宫的门槛，向着内里走去。
眼前的大道一分为二，一向左，是西院，那里是现在皇帝歇驾所在，一向右，则是安放太上皇遗体的灵堂所在。
李泽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便向着左边的大道行去。
西院的大门前，向杞垂头挡在门前。
李泽停在了西院门前，看着向杞，微笑着道：“请回禀陛下，李泽求见。”
向杞抬头看了一眼李泽，却又赶紧低下了头，小声道：“李相，陛下感染了风寒，病得甚重，伤寒是恶疾，李相乃是国之重臣，陛下说，不敢让李相有感染的风险，还请李相先去太上皇灵堂那边，等陛下身体稍好，再请李相相见。”
李泽笑道：“陛下身体抱恙，我既为国相，又是陛下的老师，前去探视那是应有之理，不去，反倒说不过去。”
向杞嗫嗫嚅嚅，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一边的柳如烟有些不耐烦地踏前一步，伸出手去按在向杞的肩膀之上一推，厉声道：“让开。”
向杞一个趔趄，向后连退了几步，却是就势让开了通道。
李泽不再多言，大踏步向内里走去，其它侍卫看到向杞让开，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竟是眼睁睁地看着李泽等人一涌而入。
在他们的身后，向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突然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走了几步，一人迎了上来，对他道：“向将军，请跟我来。”
“我的家人还在岭南，你们承诺过，要接他们出来的。”向杞咬着牙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来人点了点头：“当然。你的家人，此刻应当已经离开了岭南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不过向将军，你现在还不能与他们相见。你也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你还需要出来作证的。”
向杞打了一个寒噤，“这件事之后，我要是还敢公开出现，向氏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我的。”
“在我们的手中杀人？”来人冷笑了一声，“也要他有哪个本事？向将军，你也很清楚，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底，把事情做绝，如此，你才会有立足之地，摇摆不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对你如何，你自己也清楚，钱，你这一辈子也用不完了，你的家人，我们也保护起来了。等到这件事彻底结束，你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向杞不再说话，正如那人所说的那样，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李泽踏进了西院之后，却并没有急于进去，而是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一队队的亲卫全副武装地涌入，顷刻之间便将西院完全掌控在了手中，连屋脊之上，也站满了手持弩弓的士卒。
西院之中，向兰的亲卫眼见情况不妙，立时便想拔刀反击，但此刻的西院之中，不过百来名向氏卫士，哪里是大队唐军的对手，顷刻之间便被打翻在地，一一捆绑了起来拖了出去。
不到盏茶功夫，整个西院，便只剩下了提刀站在台阶之上脸色苍白，惊怒交加的向兰和几名贴身卫士眼睁睁地看着李泽大步行来。
“李泽，你想要弑君么？”向兰提刀指着李泽，厉声喝斥道：“陛下就在我身后的屋子里，想要谋害皇上，便从我的尸体之上跨过去。”
李泽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盯着向兰，半晌才道：“向兰，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遮掩着事实的真相，还想要诱骗我去东院拜见太上皇的灵柩，还真是了不起，向训有你这个么一个孙女，还真是了不起。”
“什么诱骗？难道你还该去拜见太上皇的灵柩么？”向兰颤声道。
李泽微微一笑：“我既然到了这里，我既然拿下了你所有的侍卫，你便该知道，你所谋划的事情，已经全然暴露了。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李泽背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看着东院，笑道：“等到我去拜见太上皇的灵柩的时候，埋在地下的五桶猛火油轰然一声爆响，把太上皇的遗体，我，还有我身后的这许多大臣，一齐崩上天上吗？”
当的一声，向兰手中的钢刀坠地。
李泽摇了摇头：“你想在镇州做这样的事情，不得不说，真是有些异想天开，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镇州，可以说是我李泽的老巢啊！不过这个想法当真很天才，不得不说，你很有想法。”
“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向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头道。
李泽向前走了几步：“你还在等什么呢？是不是在等灵寿农庄的那些秘密集结起来的向氏精锐？告诉你吧，他们来不了啦。成德狼骑在半路之上等着他们，此刻嘛，我想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这些人活下来的机率不大。”
向兰虽然还昂着头，但身体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了。
“刚刚在夜空之中绽放的烟花看到了吗？”李泽继续道：“那是公孙长明下令收网，逮捕你在镇州城内剩下的余党。听到马蹄声响了吗？那是我们的军队在搜捕，追击这些人，所以，现在的镇州，能帮上你的，就只有你身边的这几个人了！你们几个，还准备顽抗一下子吗？”
听到李泽的话，向兰身边的几名卫士突然一声狂吼，持刀便跃下了台阶，向着李泽狂奔而来。
李泽微微摇头，在他的身后，弩箭哧哧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扑来的卫士眨眼之间就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倒在了地上。
李泽看着向兰，道：“向兰，你亦是名门世家，有身份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认输，还想要附隅顽抗然后被打倒在尘埃之中灰头土脸地被捆起来吗？那可就不好看了！”
向兰狠狠地盯着李泽却不作声。
柳如烟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女卫士立刻奔了上去，将向兰反剪双手，束缚住了手臂，向兰果然没有再反抗。
看着向兰被两名女卫士左右挟持住了，李泽这才举步踏上了台阶，走到向兰的跟前，侧脸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现在去看看你找来的这个人，到底有几份像李恪？”
听到这话，一直还坚强地站着的向兰两腿一软，整个人却是再也站不住了。

第0996章 作茧自缚
房内，假李恪蜷缩在床头，看着冲进屋内来的甲士，看着在甲士之后跨进房门，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上下左右打量的李泽一行人等，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他抖动的幅度是如此之大，竟然连床也轻微地晃动起来。
李泽走到了床边，立时便有卫士取了一边的琉璃灯盏，举到了假李恪的脸边。
“啧啧啧！”李泽连连摇头，慨然道：“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啊，这个人，倒是有八分像李恪了，如果不是心中早有确见，便是我乍一看到此人，也难以分辩清楚。向兰，你们果真是下了大心思啊，找到这个人，费了不少功夫吧！”
“有志者，事竞成！”被押进房来的向兰，崛强地道。
李泽大笑：“对于这句话，我深有同感。的确是如此，有志者，事竞成。不过呢，这句话用来激励我们奋勇前行不半途而废是可以的，但如果真以为付出了就会得到回报，则不尽然，需知这世上，很多时候，付出了并不见得就有回报。有时候啊，付出了反而会得到相反的回报。”
看着床上的假李恪大汗淋漓的模样，李泽往回退了几步，坐到了桌子边，卫士当即将其从床上拖了起来。
“让他穿好衣服，另外，去把燕九叫来。”李泽道。“拿把椅子给这人坐着，我有话要问他。”
假李恪被按着坐在了李泽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叫古川！”虽然声音还是嘶哑，但勉强也能听得清了，这一场大恐怖，却是让他的这场风寒好了几分，精神也看着略好了一些。
“你是岭南人？”
“是，小民是平潭茅草岗人。”古川抖抖索索地道。
“你被向氏找到有几年了？能说这样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定然是学习训练了许久吧？”李泽问道。
“是。”
“除了长安官话，还学了其它一些什么呢？”
古川摇了摇头。
李泽略一思忖，却是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的确是不用学其他的了，你一来到这里，便会装病，等事情差不多了，自然是要被他们杀掉灭口的，其它的的确不用学，向兰，是吧？”
向兰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却不作声。
李泽摇了摇头，带着怜悯的神色看着古川道：“那么在你出发来到武邑的时候，你的家人，甚至于你的邻人以及认识你的人，大慨都已经被杀掉灭口了。可怜的孩子，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不会的！”古川骤然瞪大了眼睛，反驳道：“他们说过，只要我听话，我的家人，会有很多钱，还会赏地，赏房子。”
李泽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向兰道：“向兰，我说得对是吗？真的李恪已经到了岭南，这个假的，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而且为了掩饰你们做的这些事情，这个古小哥的所有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掉。”
“这样的人，死了和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向兰此时却是已经恢复了正常，看着李泽道：“李泽，你也用不着得意，不错，镇州这一场争斗，你的确是赢了。但我们也没有输，至少，我们将李恪带走了，李恪才是大唐的皇帝，接下来南方，将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紧紧地团结在我父亲的周围，与你一争天下的。而你，将会成为真正的乱臣贼子。”
李泽大笑：“这世上，岂是你们说了就能算的！”
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略带着些得意的神色，对向兰道：“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在镇州的布置完全被我们所洞悉，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还没有完全发动，便被我们一一扑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偃旗息鼓了，为什么李恪却能顺利地脱逃呢？”
向兰眼皮子一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是人，不是神，岂能料到我们的每一步怎么走？这本身就是两个不同的计划，执行计划的人也互相不知道，成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李泽呵呵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看着李泽的神色，向兰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
李泽还没有说话，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相，末将成勇求见！”
“进来吧！”
成勇大踏步而入，就算是他在来见李泽之前，已经清洗了一遍自己，但浑身上下，仍然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李相，末将于黄柳庄附近，全歼向氏叛军二千五百余人，自领兵将领向据以下，无一人得脱。”成勇拱手道。
李泽瞟了一眼向兰，对方全身微微发抖，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丝丝鲜血自嘴中渗出。
房门再响，公孙长明迈着四方步，踏进了房门，看着李泽，抱拳笑道：“李相，镇州城内已经清理干净了，五百一十七人，包括他们的暗桩，已经被尽数拔除，其中二百一十四人附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剩余的人束手被擒。另，房屋被焚毁十余间，百姓伤二十四，死七人，我方军士七十一人伤，十九人战死。田波正在处理后续事宜。”
李泽点了点头，对向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什么可说的？”向兰猛然抬头，冷然道：“这局棋才不过下到中盘，你虽然略占上风，却也没有掌控全局，南方一统，又有皇帝在手，而你谋逆篡位之心，天下人谁不知道，大义尽在我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向兰不过一介妇人，落在你手中，亦不碍大局，岭南人虽然在这里尽数覆亡，却也伤不着向氏根本，李泽，你得意得太早了。”
李泽看了对方半晌，缓缓摇头道：“我谋朝篡位？这你可错了。李某人是秦王后裔，就算是将来当了皇帝，也不过是李氏家族内部的事情，而且，太上皇之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以为瞒得过天下人吗？你向氏为了谋刺我，谋刺皇帝陛下，竟然以太上皇之死为饵，将我从征讨伪梁的前线之上诱回，其心可诛。这一桩桩的事实，必将大白于天下，这世上，有识之士自然便能一眼看清这其中的猫腻，看穿在这些明面事情之后隐藏着的向氏的真正目的。”
向兰盯着李泽，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弄明白李泽话里的意思。
“我们怎么会谋刺陛下？我们只想杀你，而且陛下，现在已经在岭南了！天下人马上就会知道这一个事实。向氏牺牲了数千精锐下属，将陛下从你的魔掌之中救了出去。”
李泽微微一笑，转头看着一边仍然在瑟瑟发抖的古川道：“谁说皇帝陛下在岭南？皇帝陛下明明就在这里，就坐在你的对面。而在岭南，在你们手中的那个人，叫古川，是平潭茅草岗人氏。”
“你无耻！”向兰亦是极其聪明之人，电光火石之间，却是已经明白了李泽话里的意思，挣扎着想向李泽扑过来，但被两名女卫士牢牢押住，不管如何扭动都无法脱出对方的掌控，只能睁着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泽，如果眼光能够杀人，那李泽只怕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唐周报将会把这一次的事情，包括太上皇之死，李某遇刺等一系事件，陆续地公布于天下。”李泽走到向兰面前，微微俯下身子，盯着向兰道：“想来会有好事之徒去平潭茅草岗去一探究竟，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哪里的人应该都死了，村子也被毁了，他们找不到一个活人。但是呢，雁过留痕，人过留声，认识古川的人，指不定不少，你们不见得能杀完？而且这样的一个村子莫名其妙的被人屠了一个干净，已经足够人去联想出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了。”
向兰喘着粗气，看着李泽，这一次，竟然不止是嘴角，便连眼角，也有丝丝鲜血渗出。
李泽摇头：“向大娘子，你这个样子，看着真丑。你现在需知道，什么叫做作茧自缚了。”
向兰看着一边什么都还不明白，一脸懵懂的古川，嘶声道：“我该早杀了他的。”
李泽哈哈大笑，转身向着屋外走去：“向兰，你为了要我的命，在太上皇的灵柩之下埋藏了五桶猛火油，你们这些人啊，还真是心狠，不但杀了太上皇，竟然连一具完整的遗体也不想给他留下，实在人不当人子。既然你精心布置了这一切，那么我们还是要将这场戏演完的，来，与我一齐来欣赏一下这一场盛大的表演吧！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亲自布置的，你也该看完最后的结局。”
一行人走出屋外，看向东院方向。
片刻之后，一声巨响之下，东院之内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无数烟花腾空而起，直上夜空，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在绚烂的烟火之中，向兰充满绝望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了下来，终于，她的头无力的垂了下来。
“李相，她，她死了！”一名女卫士伸手摸了摸向兰的颈脖，惊道。
“可惜了，也算是一位奇女子吧！下一辈子，投胎到一个普通人家吧！”李泽挥了挥手：“好生葬了她吧！”

第0997章 宣传的力量
开平十八年的十二月，注定将会永久的载入史册。因为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开平，仍然是已经过世的太上皇李俨的年号，小皇帝李恪虽然登基为帝，但因为年纪尚幼，并没有亲自执政，所以依然沿用着李俨的年号。
十二月，李俨薨。
十二月，回镇州奔丧的李泽遇刺。
十二月，小皇帝李恪自广州港登陆，以岭南节度使向训，福建观察使容宏为首的十余名南方节镇一齐于广州港迎接李恪。
十二月，李恪在广州宣布亲自执政，并称李泽为国贼，号召全天下忠于大唐的仁人志士起而共击之。
天下震动。
而也是在十二月，刚刚经历了刺杀风波的李泽，却丝毫没有受到这些事情的震动，依然有条不紊地在镇州为太上皇李俨举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仪式。让天下人震惊的是，又一个小皇帝出现在了祭奠仪式之上。
这个李恪在李俨灵前，宣布亲自执政，改年号为洪武。
天下哗然！
谁才是真的李恪？
不等广州方面做出进一步的反应之前，大唐周报，连续刊登出一件件足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大事件。
第一件，就是太上皇虽然一直病势沉重，但在朝廷太医局的多位太医的精心治疗之下，身体已经大有好转。突然离世，并不是因为旧病难愈，而是因为受人刺杀。
而刺杀太上皇李俨的，居然就是准皇后娘娘向兰。
而这一切，有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太监以及太后为证。
因为在向兰进入镇州的别宫之后，整个别宫的内部防守工作，都已经交由了向氏一系人马。而在太上皇离世前后数天，除开向兰，太后诸人见过太上皇之外，其余人都不曾进入过别宫。
大唐周报的报道极为详细，甚至公布了太上皇李俨的医案，以及在事发之后，太医局对于太上皇遗体的详细检查，证实太上皇之死，是因为中毒而亡并非自然离世。
而向兰谋杀太上皇的动机何在呢？
大唐周报亦给予了详尽了分析。
就是为了诱骗正在洛阳前线的宰相李泽回来奔丧。
目的就是为了刺杀李泽。
在大军之中想要杀死李泽无疑是天方夜潭。但只要李泽离开了军中，机会便会大增。
这个机会不可谓不巧妙。
对伪梁的战事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李泽不可能功亏一篑撤军还朝。但太上皇死去，他身为大唐宰相，自然也只能返回镇州治丧。
刺杀计划设计的精巧之极，前后因果相互呼应，环环相扣，由不得人不相信。
更重要的是，在镇州这样的通州大邑，各地商贾云集，自然也是耳目众多，在那一个夜晚，别宫之中的轰然爆炸之声，不知为多少人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而在灵寿县边境处，数千叛军被击杀，尸横遍野，到现在那里还是血腥气浓厚，不知多少野兽在此地徘徊不去。而这，自然也是瞒不过人的。
而这些人，全都是向氏之人。
而最重磅的，莫过于原向氏将领，向兰亲兵统领向杞的自白书。
而随着向杞的自白书被公之于众之后，于镇州被俘的其余向氏诸人，也一一招供，他们的供书也被大唐周报大肆刊登。
现在的大唐周报，可不仅仅行销于李泽控制下的区域，在伪梁的地盘之上，在南方的地域之中，大唐周报亦是极为敞销之物。
对于敌视李泽的人来说，大唐周报之上经常刊登朝廷的人事变动，军事调配，政策施行，他们可以从中窥见北地朝廷的动向，估摸下一步李泽要干什么。
对于那些商人来讲，大唐周报可以让他们于其中寻觅到无限的商机，什么畅销，什么赚钱，哪些是新兴的产业，北地又弄出了什么新东西，商人的嗅觉向来灵敏，只需要抢得先机，那便是滚滚财源。
而对于普通人来讲，大唐周报上的那些奇闻轶事，皇室趣闻，达官贵人的怪癖爱好等等，又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因为这些原因，所以大唐周报的销售，早就遍及天下，并为所有人都喜欢。
但除了李泽等少数人之外，其它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话语权。
这意味着大唐朝廷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他们想要告诉大家的话，堂而皇之的写在上面，然后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让天下人所知晓。
这便是舆论。
这便是宣传。
等到广州朝廷看到最新一期的大唐周报内容意识到不妙的时候，成千上万份这一期的报纸已经民间传播开来。
对于上面关于太上皇之死，李泽遇刺的一系列有理有据的记载，瞬间便引爆了天下。
向训大为震怒。
南方各地，兵马巡捕齐出，抓捕这些印刷大唐周报的印坊中人，并且收集销毁这些已经传播开来的报纸。
亡羊补牢，却亦是为时已晚。
你愈是禁绝，便愈是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到底如何。
公开的印刷售卖大唐周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这会掉脑袋。但这并不能禁绝那些私下里印刷售卖的行为。
一份大唐周报，过去不过要五文钱，现在骤然涨到了一个银元，然后便是五个银元，甚至于十个银元。但因为能够卖出去的已经不多，仍然是一报难求。
而大唐周报的后续报道，并没有让这些花了大价钱买了报纸的人感到后悔，因为猛料一个接着一个的到来。
向氏谋杀的不仅仅是太上皇，不仅仅是李泽，还有当今皇帝李恪。
因为他们的手中，已经有了另一个李恪。
将镇州真正的皇室宗裔干掉，弄一个西贝华来装点门面，向氏要做的才是谋朝篡位的勾当。
大唐周报，甚至将现在在广州登基称帝的那位李恪的真实面目都给揭了出来。
此人姓古名川，是岭南平潭茅草岗村人氏。因一个偶然的原因被向氏发生此人长相酷似皇帝李恪因而被向氏弄进了府中以作渔目混珠之用。
而当有好事之人发现平潭茅草岗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渺无人烟的时候，这件事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因为在民间，知道茅家岗村的人可不少，认识茅家岗村民的人可也不少。
但现在，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莫名其妙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去哪里了？
当然是被灭口了。
被谁灭口了？
这还用说吗？
难不说李泽还能派人千里迢迢跑来这样一个小村子杀人不成？
所有人都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在广州的这个皇帝是假的啊！这才能说得过去啊！不然的话，小皇帝是怎么从镇州逃出来的呢？
向大帅说李泽是国贼，是要谋朝篡位的野心家。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泽对于小皇帝应该是看管得极严实才对，怎么会让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如此轻易的逃之夭夭呢？没看到连向大帅的亲孙女向兰都在镇州被抓住了吗？连向氏大将向杞都被活捉而投降了吗？
没道理身份比向兰还要重要的小皇帝李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从李泽统治的腹心区域逃了出来！
除了是假的，是向大帅本来就准备好的西贝货，这才在道理上能说通啊！
大唐周报仍然在南方秘密发卖，传读，而流言更是甚嚣尘上。位于广州的小朝廷的实际控制者向训，除了暴怒，除了派出大量的人手去抓拿这些传播谣言的人之外，竟是毫无办法。
向训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亲孙女已经死亡的消息，伤心之余，却又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作茧自缚，弄来了李恪，但现在却成了手里的一个大麻烦。
除了一口咬定广州的李恪是真的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问题是，他没有大唐周报。他没有办法告诉李泽手里的那个李恪才是假货，他也没有办法告诉世人，那个假货就是自己送到武邑去的。
如果这么一说，岂不是变相应证了大唐周报前面刊登的太上皇实是死于被谋害之事是真的，是自己的孙女下的手？
“父亲，这些嘴上之争，毫无意义。”向真扔掉了刚刚拿到手的一份大唐周报，道：“不管是我们，还是其他各镇节度，现在并没有其它的路可走，只有奉李恪为主这一支独木桥可走，至于那些愚民百姓，他们怎么认为，并不重要。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整军备战，我们与李泽之争，最终还是要落实到战场之上的。”
向训的目光从地上的大唐周报之上收了回来，如今的大唐周报，印刷愈来愈精美了，不但有文字，还有了图案。
“今天晚上各位节度使的集会都已经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向真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那么以东南的财力，与李泽并不是不能一战。”
“我们向氏这一次要做好作出重大让步的准备。”向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孩儿明白！”

第0998章 善后
“这就是宣传的力量！”李泽看着陈文亮，道。“他能起到的作用，有时候并不比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差。”
陈文亮连连点头。这一次大唐周报展现出来的力量，让整个武邑朝廷都对其刮目相看。从南方谍探反馈回来的情况看，大唐周报对于这一次太上皇离世，李泽遇刺，真假李恪等事件的发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南方普通百姓，大体上都相信了大唐周报之上所登载的事情。
比起广州小朝廷，大唐周报的传播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在向训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民间已经是炸开了锅。而随之而来的逮捕，禁言，杀头等一系列的强硬措施，反而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这些事情的真实性。
如果不是真的，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呢？
“李相，报纸的力量如此之大，对其的监管，属下也觉得要加强了。现在除了大唐周报，光是在武邑，便还有另外三种报纸，而像山东，浙江，也都各自办了自己的报纸。通过这一次的事情，报纸的威力，只怕会为更多的人知晓。接下来恐怕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多起来，而我们对此并没有相应的法规管制，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办一份报纸。这里头，必然有不乏心怀叵测者，有意与我们进行人心的争夺。虽然翻不起大浪，但却也不得不防。”
“你的意思是？”
“以前大唐周报的监管由属下代管，但接下来，恐怕属下就无法很好地完成这件事情了，所以属下认为，成为一个专门的部门来做这件事情会更好。属下认为，以后报纸不但能成为我们的喉舌，也能成为促进行业发展的有力武器，更是能促进民智的有力武器，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让其按照我们的意愿来发展，来规范。”陈文亮道。
李泽欣慰地点了点头，陈文亮这还是第一次明确地在一些大事之上提出自己的建议和想法，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作为自己的贴身秘书，秘书监的二号人物，毫无疑问将来会成为大唐重要的政治人物，就像章循，现在已经总督一省了。
而陈文亮与章循的出身是完全不一样的。章循出身名家，老子章回本身就是大唐的重要人物，是李泽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所以章循在李泽身边的时候，向来是敢想敢说敢担当。陈文亮出身贫苦，小心谨慎，一向秉承着多说不如多做的行为准则，对于一个秘书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品格，但对于他将来的发展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你认为这件事情该交给那个部门来主管呢？”李泽问道。
“属下以为，还是交给礼部吧！”陈文亮道：“成立一个专门的新闻司，对报纸的成立，发行进行审核。”
“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件事情，便交给你去与章公接洽吧！”李泽道。
“只怕还要请淳于尚书一起商讨，这还涉及到新的法规，以前并没有相关的法条！”陈文亮建议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件事，便由你去操办吧。”
“是！”陈文亮转身准备退出李泽的公厅。
“去看看公孙先生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让他来我这里一趟！”李泽吩咐道。
这段时间，公孙长明很忙。
镇州事件的所有善后事宜，都是他在处理。李泽是不可能插手这些比较阴暗的事情的，而敢于作主，也不惮于去做这件事情又能让李泽充分信任的，也就只有一个公孙长明了。
经刻的公孙长明，正在与一个人谈话。
而这个人的身份，说起来倒可算是现在大唐朝廷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个人了。
她就是太上皇的遗孀郑氏。
郑氏一族对于李泽并没有任何的好感。李俨的第一任皇后，就是在壶关因为受到李泽无声的压迫而自杀身亡的。到了镇州之后，小郑氏作为续弦又嫁给了皇帝。这是郑氏想要延续自身辉煌，也是当时保皇堂一派增强自身实力的一个做法。但随着这些年来保皇堂分崩离析，一一被李泽收服，郑氏的日子已经是极不好过了。
在武邑，根本就没有人把郑氏当成一盘菜。
而小郑氏本人，更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她嫁给李俨之时，李俨已经是重病之身，可怜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嫁出去之后便一直守着活寡。
此刻在公孙长明的面前，她怯生生的哪里有半分太后的威严？
“太后，接下来您要做的事情，便是这些了，不知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公孙长明道。
“都清楚了，必不会出差错的。”小郑氏低声道。
“那就有劳太后了！”公孙长明笑了笑，便欲拱手告辞。
“公孙先生！”小郑氏突然开口，看了一眼公孙长明，却又欲言双止。
“太后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公孙长明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小郑氏道。
“前几日家父前来祭奠先皇的时候，与我见了一面，说到如今家里过得实在艰难……”小郑氏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也让她感到很是羞辱。
公孙长明却是恍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太后一家国灰是外戚的原因，一直没有得授官职，只靠做一点生意养家糊口。”
“做生意被人骗了，几乎就是倾家荡产！”小郑氏难过地道。
“太后，这件事情，我来安排，您看这样可好？”公孙长明道：“郑氏一族如果在这周边安排太扎人眼睛了，也容易引起非议。太后也清楚，现在朝廷授官有着严格的制度，而郑氏一族之中能符合要求的，实在是没有。”
“不知先生想怎么安排？”郑氏一听公孙长明松了口，不由大喜过望。今几日看到父亲愁白了头，她伤心之余却也是无计可施，需知她现在也完全是靠人供养，如今李俨死了，以后到底如何，她都觉得自身难保。
“太后知道高丽吗？”公孙长明道。
“高丽？这，这太远了吧？而且是蛮夷之地！”小郑氏大失所望。
“太后，高丽与其它的蛮夷之国是有着很大不同的，其国贵族都说唐话，习唐字，与唐人区别倒也不大。如今朝廷在高丽组建都督府，顾寒任都督，顾寒以前是我的属下，有几分香火情在，不如让郑氏一族移居高丽，哪里如今正需要大量的唐人充斥总督府。郑氏过去，很容易能获得较好的职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在哪里，没有知道郑氏的真实身份，只要郑氏自己不宣扬的话。”公孙长明意味深长地道。
小郑氏顿时怦然心动。
“而且唐人在高丽那边地位极高，即便是做生意，也必然是能风生水起的。”公孙长明笑道。
“那安全？”
“大唐在高丽都城驻军五千，同时在仁川设有军港，常驻有水师！”公孙长明道。
“那就去高丽，劳烦先生安排！”小郑氏站了起来，竟是不顾尊卑，欠身向公孙长明行礼。
公孙长明赶紧避开，看着小郑氏，压低了声音道：“太后，等到将来郑氏一族在高丽站稳了脚跟，便是太后也是去得的。到时候隐姓埋名，远离中原，谁又能知道太后是谁呢？太后芳华正盛，岂能就此伴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小郑氏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这，这是李相的意思吗？”
“主要看太后的意思，这两年还要辛苦太后，将来如果太后有意离去，只管说一声，公孙必然也会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公孙长明拱拱手，“太后慢慢考虑，反正还有两年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看着公孙长明的背影，小郑氏一时心乱如麻。
她受家族所累，嫁给李俨，伴着一个活死人过了这许多年，到如今，她也不过二十余岁，以后最好的下场，就正如公孙长明所说的那样，长伴青灯古佛，一想到以后那漫长的孤苦无依的年月，便不禁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能离去？
她当真是怦然心动。
如果李泽当了皇帝，自己倒是真得可以离去，只要李泽愿意放自己走的话。
她突然有些明白，公孙长明为什么要安排郑氏一族去高丽这种边远的地方了。如果说先前她还有些不愿意，现在，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谁愿意让自己的青春韶华就此白白消逝呢？
至于公孙长明所说的一两年的时间，自然是李泽想正大光明的坐上那个位置还需要一到两年的铺垫，而在此之前，她也好，还是小皇帝李恪也好，都是需要坐在这里为李泽撑门面的。
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小郑氏，公孙长明又到了别宫的正殿，在哪里，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傀儡正在等着他去谈话。
曾经的古川，现在在武邑朝廷强大的宣传攻势之下，几乎已经被天下所有人都认定是正儿八经的大唐正牌子皇帝，李恪。而那个在广州的正主，却被认为是一个冒牌货了。
颠倒黑白，世事之奇妙，莫过于如此。

第0999章 扮演
古川很害怕。
他住的屋子很豪华，吃的饭食很精美，配的卫士很雄壮也很恭敬，不过如果他想要走出这间屋子，卫士就会很礼貌的上前阻止。
毕竟被向氏弄去训练了好几年，一个啥都不明白的乡里少年在学会了读书写字之后，见识终究是长进了许多。
对于眼下自己的处境，他也有着一个大概的认知。
在向氏哪里，自己是一个工具，现在落到了向氏的对头李泽手中，自己仍然逃不脱这个命运。
但凡是工具，下场一般都堪忧。
但他却对自己的命运走向毫无掌控的力量，只能做一片飘零于水上的落叶，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公孙先生！”
听到外面卫士恭敬的声音，古川努力地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了一些，外面这个老头子，绝对是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一位大人物。
“陛下！”公孙长明进了门，带着微笑躬身向着古川行礼。
古川有些惊慌地起身避让。
“陛下坐好！”公孙长明板起了面孔，看着古川在一阵失措之后，终于重新找回了状态，不由得满意的点点头，向氏的训练还是颇有成果的，当古川一本正经地开始扮演他的角色之后，不是颇得其中真味的。
坐到了古川的对面，公孙长明打量着古川。
“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古川低声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古川，已经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你的家人，还有你所在的那个村子，包括你的邻居，的确已经都被向氏杀了，一个也没有剩下。”
古川眼睛睁得极大，但却并没有眼泪流下，或者当他在前些天目睹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之后，已经知道自己卷入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之中了。在这些人物的较量之中，小人物的命，根本如同草芥一样毫不值钱。
“不知先生要我以后怎么做？”
“忘掉你叫古川，你就是李恪，永远都是李恪”公孙长明淡淡地道。
古川默然了片刻，道：“先生，我什么时候会死掉？是在李相想当皇帝的时候吗？”
公孙长明微微一笑，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聪明，并不会因为他们地位很低，就什么也不明白。
“我与李相谈过这件事情，李相已经明确表示了，你不会死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死。”
“可是如果是李恪，就必然会是李相登上皇位的绊脚石。”
“正因为你是李恪，所以你不会死。如果你是古川，反而活不了。”公孙长明道：“李相是谁，他是秦王后裔，按李氏宗室的辈份排下来，你还要称他为一声皇叔。”
“皇叔？”
公孙长明点点头：“所以当有一天，李相要坐上皇位的时候，你需要做的，就是禅让，把这个位置让给李相就可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会得到一个封爵，然后快乐的活下去。你们古家，就剩你一个人了，所以，你还可以为古家传宗接代！”
“可那个时候，我是李恪！”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下台的皇帝没有人会关注的，你可以娶妻生子，然后在你的儿子中选择一个，悄悄地找一个地方，改回你原本的姓氏，为你的祖宗去续上香火。”公孙长明道。
“真的可以这样吗？”古川有些激动起来。
“当然可以这样！”公孙长明笑道：“但你现在，必须忘了你是古川，你必须是李恪，也只能是李恪，最多一年吧，你扮演好这一个角色，就算是完成了你的任务，接下来的日子，你，便自由了。”
“我一定会扮演好这个皇帝角色的。”古川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火花。
没有人想死。
只要有能活下去的希望，谁都想活下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配合，求活，还能做什么呢？只能祈祷对方能遵守承诺，到时候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李相会灭了向氏全族吗？”古川咬牙切齿地道。
“当然。”公孙长明冷冷地道：“虽然这需要时间，但你勿需担心，你全家上下的仇，必然是能报的。”
“只要能报得了这血海深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古川的眼眶红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对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便起身告辞离去。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他并不需要投诸太多的心力，对方只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发声的时候发声，平常，作一个隐形人就好了。
前些年，本来就是这样做的，而北地所有人，也都习惯了这一种模式。
台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对于武邑朝廷上下官员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是坐着一头猪呢，也不会影响朝廷机构的正常运转。
“李相，这一次因为大唐周报的宣传攻势，倒是让很多的北地人意识到了咱们居然还有一个皇帝在您头上蹲着，接下来，要淡化这一事实了。”公孙长明拿着最新的一期大唐周报，那上面仍然还在连篇累牍地指责着向氏找了一个假货冒充李唐宗室，不轨之心昭然若揭云云等。
“需要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下来，陡然断崖式的结束这件事，反而令人生疑。”一边的陈文亮道：“接下来会一天比一天少的。因为马上就要公布太上皇下葬的一应事宜，所以提到皇帝这是不可避免的。”
“文亮说得对。”李泽道：“等到七七过后，太上皇的灵柩便要起运往长安出发，下葬仪式，也在长安举行，这也是向世人诏示我们对于收复长安的决心。我要告诉所有人，当太上皇的灵柩抵达长安的时候，我们，已然必然会收复长安。”
“这倒也可激励士气！”公孙长明点头道：“古川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接下来我们可以发出李相您晋封为秦王的诏旨了。既然您是秦王后裔，那么，继承秦王的封号，便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是为您再进一步，扫除最后一道障碍。”
“准备什么时候宣布？”
“我与章回商量好了，就在太上皇灵柩启运当日。”公孙长明道：“您与小皇帝都要扶棺回长安，这个时候宣布晋封您为秦王，主持国政，讨伐叛逆，不断能更增悲壮色彩，也是进一步地彰显您身份的正当性。”
“如此甚好。”李泽从案头拿起了两份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接着道：“薛平与韩琦希望回来参加太上皇的葬礼，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浏览了一遍二位大员的文书，公孙长明沉吟片刻道：“我认为可以允许他们回来。以薛平的性子，要还是以往的话，此人只怕早就拍马往回赶了，如今既然先写了折子回来，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韩琦亦是如此，此二人身份非同一般，到时候进了长安，有这两人站在李相身侧，更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我有些担心。”一边的陈文亮有些担忧地道：“韩琦也好，薛平也罢，他们都是熟悉李恪的，万一这两人回来发现此李恪非彼李恪，发作起来怎么办？”
公孙长明晒笑道：“这很重要吗？当薛平从河套城被许子远劝返西域，当韩琦接受了李相的任命前往辽东指挥对张仲武的作战，这二人，其实已经放弃了原先的政见。很显然，他们现在也已经认清了现实，觉得李相更适合皇帝这个位置。既然已经认可了李相，那么，李恪是谁对他们而言，还重要吗？”
陈文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韩琦在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情，他自请为都督营州。”李泽道：“他是原兵部尚书，现在又是整个辽东的安抚使，击败张仲武他功不可没，如果真让他都督营州，会不会有些不妥？”
“一部尚书转为一方封疆大吏，本来也算是常事。”公孙长明道：“辽东安抚使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算不得实职。营州那地方虽然边远，但地域广大，土地肥沃，矿藏丰富，可以说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只要善加经营，绝对能成为帝国的重镇。如果李相怕别人觉得韩琦受到了排挤和打击，不妨在爵位之上再予以补偿也就好了。”
“吉州，辽州，营州这三个地方的总督，你先与曹信好好地商议一下，拿出几个具体的人选来，在下一次的大会议上咱们再来集体讨论。”李泽沉吟道：“这三地这些年来虽然被张仲武经营得有些模样了，但这一次战争，又让其受到了重创，总督上任，首要的便是要恢复民生，但当地又匪患严重，所以去的人，必须要文武双全，有手段，敢决断方行。韩琦倒是符合条件。”
“曹吏部的夹袋里，想必这样的人还是有不少的。”公孙长明笑道：“回头我与他去好生的商议一番。对了，耶律成峰带着的监察队伍已经出发了，耶律奉泽的商队，也将于数天之后启程前往辽东。”

第1000章 只有如此，我方才投靠
“军事布署必须要马上进行调整。”公厅之中，李泽站在占据了整个一面墙的地图前，用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之上划出了一条粗粗的黑线。“先请李兵部，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李安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道：“诸位，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假李恪抵达广州之后，向训立即以其为招牌，召集了福建、江西，湖南，容管，桂管等地节度使观察使于广州举行了大会。在这次会议之上，他们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其中最主要的一点，便是组织联军向我方发动进攻。”
走到地图前，李安民指着地图道：“其中，福建容宏向浙东，江西陈绍向宣州、淮南，湖南钱琛，江西高尧则分别向鄂州、荆南，而盘踞于益州的朱友珪亦会同时向襄阳等地发起攻起。可以说，我们现在是全线都遭受到了攻击。”
室内诸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现在朝廷的主力军队，绝大部分都被牵制在关中一带与伪梁进行最后的决战。而其它主力部队，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现在远在高丽，薛冲的左金吾卫在莫州，张嘉的右武卫在宁夏，李存忠的左武卫在甘肃，这四卫军队，可以说对当前的战局，根本起不到任何的帮助。
“这是敌人的布署，而我们呢？”李安民继续道：“在襄阳方向，我们不用担心，朱友珪的作战意愿并不是很强烈，其主力也并未出益州，估计到时候作战主力是由盛仲怀率领的原朱友裕部下。而在鄂州方向虽然遭受的是两个方向的敌军主力，但李敢所部是百战精锐，又有李浩的水师作为奥援，虽然一时之间无力反击，但却也不至于遭到大的失败，至少可以守成。而在浙东方向上，徐想一直在为战事作准备，李德的游骑兵集团亦在浙江，这个方向上倒是可以大有作为。而让我们最为担心的，则是宣州，淮南方向。在这两个地方，我们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李泽盯着地图，沉声问道：“李泌的右千牛卫能用多长时间抵达宣州，淮南方向？”
“至少要一个月。”李安民道：“考虑到天气后勤补给等方面，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也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丢掉淮南和宣州？”李泽道。
“是的！”李安民坦然道。“我们的主力重新布署需要时间。不过只要浙江，荆南两地能守住，鄂岳的李敢李浩能坚持住，那么这两地丢掉，对于整个大势并不会产生致命性的影响，只要我们迅速拿下长安，便能全线发动反击。”
李泽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转过身来，道：“让李泌，柳成林两卫军队，一赴鄂岳，一赴宣州淮南。打伪梁，已经用不着这么多的部队了。同时传令石壮，屠立春，加强攻势，传令尤勇，田平，我要在半个月的时间之内，看到他们拿下潼关，与石壮，屠立春会师于长安。”
“是！”
“这一次，不必在乎伤亡。”李泽沉声道。
“明白了。”
“这一战，只消我们稳定住局势，不让对方占到大的便宜，一旦我们拿下长安之后，便可以全力对付南方集团，到了那个时候，便是攻守之势易转了。”李泽冷冷地道：“所以，暂时的失利或者一定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要不要进行总动员？”曹信问道。
“没有必要！”李泽摇头道：“这点风浪，还值不得我们进行大规模的全体动员，现在兵力，足够我们做任何事情了。对方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而已，在关中，我们要发动最为猛烈的攻势，而在其它地方，则暂时以守为主。撑过这个冬天，我们再来一个个的收拾他们。别看南方集团似乎势力强大，人数众多，但他们可不是铁板一块，各自都有各自的诉求，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等我们缓过手来，收拾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相对于南方这种利益结合体，北方则已经完成了从上至下的完全统一，一声令下，自朝廷到地方官府，从官员到百姓，能为了一个目标而奋力相前，不管是效率还是能力，都不是南方所能比拟的。
而这，也是李泽最大的底气。
当李恪（古川）与李泽护卫着太上皇李俨的灵柩，浩浩荡荡的一路向着长安方向前进的时候，李泽麾下的战争机器，立时便隆隆地开动了起来。
本来因为最近连续发生的大事而暂时停滞下来的对伪梁的战争，骤然便激烈了起来。
汉中，盛仲怀正在款待着来自长安的孙桐林。
长安被朱友贞与徐福攻破，朱友裕被杀之后，盛仲怀带着朱友裕所部残军，保护着代淑以及朱友裕的子女一路逃到了汉中，朱友珪接纳了这支军队，便且将汉中作为安置他们的地方，而盛仲怀也就成为了汉中的最高长官，也是为朱友珪看守门户。
对于孙桐林的到访，盛仲怀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是热情地接待了他。
对于一个理性的谋士来说，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过去的恩怨来决定自己的行为。能让他们作出决定的，只能是当前的局势，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局势。
“陛下对于盛兄的才能，是极为欣赏的，只要盛兄愿意，大梁首辅的位置，便是盛兄的囊中之物。”孙桐林举杯敬了盛仲怀一杯酒，道。
盛仲怀微微一笑道：“孙兄，大梁还能存在几天？”
被盛仲怀这一反问，孙桐林顿时憋了一个大红脸。
是啊，大梁还能存在几天？洛阳已失，潼关危在旦夕，而大唐另外两支军队，已经逼近了长安，等到潼关再丢，长安便被数面包围了。
“所以陛下希望盛兄能够力挽狂澜。”孙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三殿下不是希望我去力挽狂澜，而是像要拉拢我然后图谋益州作为自己的存身之所吧？”盛仲怀开门见山，一语便戳穿了朱友贞的最终图谋：“其实三殿下也知道长安必不可守了！”
孙桐林知道瞒不过对方，开脆开门见山地道：“盛兄是明白人，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朱友珪可不是能够扶助的人，三殿下就不同了，他可是胸怀大志，而且能够容人。眼下如果我们失了长安，朱友裕在益州就能独善其身？他能守得住益州？”
盛仲怀长叹了一口气。
论到才略，朱家三兄弟之中，倒真是以朱友贞为首，朱友裕莽撞，做事不计后果，朱友珪则是小家子气，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只想苟安于一时，毫无长谋远虑，如今，更让盛仲怀厌恶的是，此人居然想要霸占兄长的妻子。
盛仲怀于朱友裕宾主一场，极受朱友裕礼遇，焉能眼看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的强硬态度，代淑才勉强苟安于汉中，但也因为这件事，朱友珪对于盛仲怀大为不满，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愈来愈大，如果不是盛仲怀手段高超，在治中虽然为时不长却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汉中的大权，朱友珪早就要对他们下手了。
可即便如此，现在盛仲怀的日子也不好过。
“朱友珪让你进攻田国凤，却又不肯与你援军，不肯支援粮草兵器，这就是借刀杀人。”孙桐林道：“盛兄，这一点想来你也很清楚。我来之时，陛下也说过了，只要你肯归来，那么陛下不但会酬你以首辅的位置，也仍然会事代淑为嫂，大殿下的几个子女，陛下也会视之为己出。当年三殿下起兵讨伐大殿下，说来也并不是三殿下的错。”
盛仲怀哈哈一笑：“如果三殿下真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当年就不该起兵讨伐大殿下，否则何致于让李泽占了如此大的便宜？三殿下或者比大殿下二殿下要强，但也强得有限，那个位置，还是迷花了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于事无补了！”孙桐林叹道。“盛兄，当前局势，可以说已经坏到了无以复加，长安若失，汉中也不保，到时候你当真退到益州去吗？到了哪里，朱友珪可就能随便拿捏你了。”
盛仲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剩，看着孙桐林道：“你说得错，长安肯定是不保，大梁也必将亡国，所以三殿下想要我投奔他，为他打开益州的门户，唯有做了一件事，我才肯去。”
“盛兄尽管吩咐，不管是什么难做的事情，我们都能做到！”孙桐林大喜道。
“是吗？”盛仲怀拖长了声音笑道：“我要三殿下去帝号，向广州的李恪称臣，如果三殿下能答应这一点，那么，盛仲怀便愿意为三殿下谋夺益州。”
孙桐林大惊失色，看着盛仲怀半晌作声不得。
“去帝号？和李恪称臣？广州那李恪是假的，是向训的傀儡！”
“真的假的，哪有这么重要！”盛仲怀淡淡地道：“实力决定一切。李泽实力最强，大梁现在实力最弱，要么向李泽投降，要么联合向训与李泽争斗，否则，即便三殿下得了益州，又能如何？”

第1001章 三殿下敢来吗
孙桐林连喝了几杯闷酒，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盛仲怀：“这可是太祖一辈子的心血，就如此放弃，岂不可惜？”
盛仲怀冷笑：“当初朱帅就不该急急称帝，让自己沦为众知之的，便如那张仲武一般，出挑的椽子总是先烂的。瞧瞧李泽，如今势力一枝独秀，力压群雄，他想要称帝，可谓水到渠成，可是他这么做了吗？相反，他先是把李俨捧着作了一个泥菩萨，现在又把一个不知真假的李恪高高地供了起来，不急不燥，步步为营，手段之高妙，让人叹为观止啊！”
“李泽不可能是秦王后裔！”孙桐林怒道。
“与那李恪是不是真的一样，有什么关系吗？”盛仲怀呵呵笑了起来：“更何况人家还做得滴水不漏，样样证据齐全，你知道他是假的，但绝大多数人相信他是真的，这就行了。”
孙桐林长叹了一口气，又端起了酒杯，却被盛仲怀给拦住了。“这是产自北地的烈酒，你这样喝，会醉的。”
“何能解忧，唯有杜康耳！”孙桐林郁闷地道。“李泽，哎，虽然不想说佩服，但却又不得不佩服。”
“此人现在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是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而且是根红苗正，要知道当年秦王可是开创大唐的不二功臣。有了这层光环加身，接下来那李恪禅让，由他坐上那至高之位，便是水到渠成，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因为那是他李唐自家的家事。”盛仲怀道。
“也不见得就能心想事成。”孙桐林发狠道：“如今即便他势大，也不过是半壁江山，真要论起人丁，财富，却也不见得比南方强。”
盛仲怀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如果李泽一统天下，我们这些人，和江南那些人，没有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只看他在北地所施政策便可见一斑，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实在是太过于苛刻了。所以只有一条路，联合起来，打败他。”
“联合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为什么一定要陛下去帝号呢？”孙桐林恋恋不舍。
盛仲怀有些鄙夷地看了孙桐林一眼，对方虽然也可称作是一位智者，但终究还是利欲熏心，被这表面的光环给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内在的最根本性的问题。
“现在局势，最先覆亡的会是谁？毫无疑问，第一个倒下的，必然便是大梁！”盛仲怀道：“南方联军向李泽发起攻击，但这并不会动摇李泽先拿下长安，覆灭大梁的决心。”盛仲怀道：“收复长安，对于他来说，有着更大的政治意义，而在达成这个目标之下，在其它地方的损失，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因为即便南方联军得手，也不会损害到李泽的根本利益。”
“南方坐视我们失败的话，于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孙桐林争辩道：“我相信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别忘了，大梁是打进长安抢了李唐的皇位的。”盛仲怀道：“你觉得也打着大唐正统旗帜的广州朝廷会认可大梁？即便心里明白这一点，行动之上也绝不会支援你们的，李泽打垮了你们说不定正合他们的心意，如今向训踌躇满志，正想与李泽决一雌雄呢！”
“所以？”
“所以，三殿下唯一的道路，就是去帝号，向广州朝廷称臣，支持广州朝廷为正统，斥责武邑李恪为假，如此，广州朝廷才有可能真正地接纳你们。因为大梁的这一作法，对于他们来说，在政治之上影响重大，有助于他们争取民心民意。大唐周报你也是看得吧？这一段时间以来，广州朝廷在民心民意的争夺之上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三殿下来这一招，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盛仲怀分析道。
孙桐林被盛仲怀的分析说服了。
“可即便是如此，广州朝廷又如何支援我们呢？现在我们被武邑军队已经差不多给完全隔绝了，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你们支援，但现在这天气？”
盛仲怀倒了一杯酒，轻轻地抿了一口。
“去帝号，向广州称臣，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放弃长安，退出关中！”
当啷一声，孙桐林手中的酒杯落在了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酒香四溢。
“可惜了，这酒可真不便宜！”盛仲怀摇头道。
“去帝号我觉得陛下可能接受，但放弃关中，长安等地，只怕陛下就完全不能接受了。”孙桐林道：“没了关中，长安，陛下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手中的军队。”盛仲怀道：“李泽说过一句话，盛某深以为然。失地存人，人地两得，失人存地，人地两失。孙兄，我问你一句，不放弃长安，三殿下是准备在长安与李泽死战吗？就算是抱着死战之决心，问题是能打得过李泽吗？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人地两失，什么也得不到。有军队，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没有了军队，三殿下还剩什么？一介匹夫亦可以取其性命了！”
“退出关中，陛下去哪里？”孙桐林颤声道。
“出秦岭，到益州！”盛仲怀微笑着道：“孙兄到汉中来，不就是想要说服我投靠三殿下吗？”
“这么说来，盛兄是愿意与我们合作了？”孙桐林道。
“只要三殿下愿意按我说的办，那我自然就愿意与三殿下合作。”盛仲怀微笑着道。
“那二殿下？”
“我可以把二殿下诱骗到汉中来。”盛仲怀道：“但我希望在此之前，三殿下便能有所行动。因为以我的实力的名望，到时候如果杀了二殿下，是控制不住二殿下的军队的，到时候益州必然大乱，我固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但三殿下想要全盘接手益州，可也就没有可能了。”
孙桐林看着盛仲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盛仲怀：“你的意思，是要陛下先期到你这里来？”
“非如此，才能和平的接手益州！”盛仲怀肯定地点了点头：“二殿下的麾下，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宣武老兵老将，这些人肯定是看不上我的，甚至还因为我得了汉中这块地方而对我心有怨意。二殿下要是死了，谁能控制他们？只有三殿下。益州现在名义上还是大梁属地，三殿下更是朱氏二代到时候唯一的独苗了。”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陛下怎么过来？”孙桐林摇头道。
“有志者，事竞成。”盛仲怀道：“想要成大事，岂能不受大磨乱，我想三殿下能从当年那样大的打击之中恢复过来，这点事情，应当难不倒他，别说秦岭之中现在只不过是大雪封山，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蹈出一条活路来，三殿下也会过来的。”
孙桐林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虽然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但不得不说，只要肯冒险，总是能蹈出一条路来的。问题是，如果朱友贞当真轻骑到了汉中，到时候盛仲怀一翻脸，那朱友贞可就真是身投罗网，万劫不复，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知道，盛仲怀可是朱友裕最为心腹的手下，也是他最为知心的朋友。盛仲怀在朱友贞大军攻入长安，朱友裕被徐福杀死的情况之下，于不可能之中竟是生生地率领残余兵马杀出了生天，还带走了代淑与朱友裕的子女，对朱友裕的忠心可见一斑。
如果这整个的计划，是盛仲怀想要复仇的圈套怎么办？
“我知道你无法拿这样的主意，所以我建议你马上启程回长安，把我的建议讲给三殿下吧，听与不听，由得三殿下取舍。我只想说，一个月之后，我会想法子让二殿下出现在汉中，如果到时候三殿下没有出现在汉中，那一切休提！”盛仲怀道：“三殿下便只能在长安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李泽来砍了。一旦李泽大军拿下了潼关，进逼长安，三殿下想要率主力退出关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个单枪匹马的三殿下，没有谁会欢迎他，也不会有人接纳他的。”
“潼关还有数万大军，长安亦有十万大军，就真不堪一战了吗？”孙桐林有些痛苦地道。
“长垣一败，虎牢再败，梁军精锐已经损失泰半，长安的那四五万最后的精锐是三殿下唯一的一点本钱了，剩下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盛仲怀冷冷地道：“如何取舍，是很容易的。”
孙桐林一咬牙，站了起来，拱手道：“既如此，我马上就启程返回长安，还请盛兄为我准备好马匹以及物资。”
“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盛仲怀点点头道。“越快越好，我想在当前的情况之下，李泽一定会加快进攻的步伐的。只有迅速了结了对大梁的战事，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向训，避免在其它战场之上遭受更大的损失。”
孙桐林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盛仲怀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品着。

第1002章 红颜祸水？
雪花随风而舞。
数株梅花树下，一个身裹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立身于其下，两手伸出，雪花，梅花落于手上。
雪花很快融为水滴，自指缝之间落下。
梅花花瓣也只不过短暂停留片刻，便又随风而去。
好半晌，女子手中仍然空空如也。
盛仲怀站在远处，看着这个拥有着绝世容颜的女子茕茕孑立于风雪之中，青丝裙裾飞舞，脸色白皙如瓷器，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记忆之中，十余年前她嫁给朱友裕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吧。
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已经在自己的头上添了无数华发，无数沟壑，却似乎遗忘了这个女子一般。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容颜却依然一如当年。
可惜，红颜薄命在这个拥有着权势家世的女子身上，仍然在无情地发挥着作用。哪怕她的父亲，她的丈夫，都是这个世上最顶尖的那一批有权势的人，也是最爱她的人，却仍然无法庇护得了她。
犹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皇帝朱温竟然染指了自己的儿媳，而在其中促成此事的，竟然是朱温的元配夫人的时候，自己的心真是一片冰凉。
他是知道朱友裕对代淑的看重的，也是知道代超对这个女儿的喜爱。
他也是最清楚朱友裕的火暴脾气的，情知此事如果暴光，只怕便会引起弥天大祸，便只能帮着遮掩。
可惜，纸里总是包不住火的。
事情终于爆了。
而朱友裕也爆了。
一刀下去，本来形式正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也被这一刀斩去了所有的生机。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大梁的脊梁柱断了。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代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丈夫，除了一双儿女之外，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前来投奔朱友珪，这位二殿下却也觊觎于她的美色，对于她的贪婪已经愈来愈不加掩饰了。从最开始的一些轻佻，利诱，倒现在越来越明显的威逼。
只站了一会儿，盛仲怀便觉得手脚冰凉，而代淑却不知道已经在树下站了多久了。
慢慢地走了过去，盛仲怀轻声道：“娘娘，外头寒气重，赏梅，其实在屋里也是可以的。”
代淑缓缓转头，“仲怀，你来了？”
盛仲怀点了点头：“娘娘，回房去吧。”
代淑转身愈行，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盛仲怀赶紧抢上一步，将她扶住，等她站稳，却又是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娘娘小心。”
“站得久了，脚都麻了。”代淑自嘲地一笑，捶了一会子腿，这才向着屋里行去。
一走进屋内，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丫头也赶紧递给了代淑一个手炉，侍候着代淑做在了火盆边，又给二人倒上了热茶。
“听说仲怀今天见了老三派来的人？”代淑两眼盯着幽幽燃烧的炭火，轻声问道。
“是的。”盛仲怀道：“三殿下想要拉拢我。如今他也已经穷途末路了，长安，关中眼看不守，他想要谋条后路。”
“是想你杀了朱老二？”代淑冷笑起来。“他已经杀了他大哥，现在连二哥也不想放过吗？”
盛仲怀默然不语。
“你答应他了？”代淑霍然抬头，看着盛仲怀，一双眸子瞬息之间也是变得冰冷。
盛仲怀点了点头：“我告诉孙桐林，如果三殿下肯去帝号，放弃长安关中，率军退到汉中来，我就帮助他夺得益州。”
听到这里，代淑似乎有些醒悟，展颜一笑：“原来你是想骗他来汉中，然后杀了他替陛下报仇，只可惜，他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盛仲怀摇头道：“不，娘娘，以我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一定会答应的，而且，我也不是骗他来汉中好为了杀他，如果他真有这样的魄力的话，我的确会帮他取得益州的。”
代淑脸色顿变，看着盛仲怀，一字一顿地道：“仲怀，你忘了陛下是死于谁手吗？”
盛仲怀沉吟了片刻，道：“娘娘，死者已矣，不管我们做什么，他们也无法回来，也无法知道，现在，我需要为活着的人打算，需要为娘娘你，还有陛下的一双儿女打算了。”
“朱老三就会放过我们？”
“至少，三殿下在个人品德之上，还是无可指摘的。”盛仲怀道：“娘娘，二殿下煎迫甚急，再这样下去，除非我与他翻脸，否则就再也护不住娘娘您了。”
唰地一下，刚刚有了一些血色的代淑脸色再一次变得雪白。
她捂住脸，无声啜泣起来。
有时候，她真狠不得划花了这张脸，如果不是这张脸，朱温就不会占有自己，朱友裕就不会杀了自己的父亲，朱氏兄弟就不会自相残杀，以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而到了今日，朱家老二，居然又想霸占自己了。
盛仲怀亦不相劝，任由代淑哭了一个痛快。
“二殿下一直在逼迫我马上向襄阳方向发起进攻，这固然是因为现在大家都要联结在一起对付李泽，但在他的心中，更重要的却是想以把我撵走，好方便他对您下手，一旦率军离开，他可就肆无忌惮了。”盛仲怀道。
“只要孩儿们能无恙，我，已经无所谓了。”代淑认命地道。
“不行！”盛仲怀怒道：“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盛仲怀声音之大，似乎把代淑有些吓到了，她怔怔地看着盛仲怀。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盛仲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二殿下不管是文才武略，都不足以担当大任，一旦敌人进袭，他根本就无法守住益州。三殿下虽然与我们有隙，但此人不论于公于私，却比二殿下更值得信任，如果这一次他真能去帝号，退出长安，也足见他魄力，如果他能掌握益州，则能护我们更长的时间，也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你以及陛下的一双儿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安排我们离开？”代淑惊讶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盛仲怀。
“是的，离开！”盛仲怀点了点头：“即便是三殿下退到了益州，却也并不是长久之计，在力量之上，终究是比不得李泽，也比不得向训，两虎相争，我们夹在其间，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牺牲者，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而以后，不管是李泽得了天下，还是向训得了天下，以你和两个孩子的身份，都很难自由自在的生活。要么被杀死，要么被囚禁起来一辈子见不到天日，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天下之大，我们又能去哪里？”
“当然有地方可去。”盛仲怀道：“海外，我会安排你们去海外。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拥有足够的武力，那些海外有无数的岛屿便能成为您的乐园，那些岛屿之上，多有是还没有开化的土著，在哪里，您可以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女王，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听着盛仲怀的描述，代淑两眼不由发亮，如果真有这样的生活，那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我派出去的人，已经将目标选定好了，出海的海船也已经订制了，早由海兴船厂打造的最好的海船。现在我需要时间，需要权力来获得更多的钱财支持这一次的行动。”盛仲怀道：“二殿下不能满足我做到这些的条件，所以，便只能让三殿下来掌控益州了。”
“真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请娘娘相信我，我一定会办到的。人手我们不缺，现在，我们就缺大量的钱财了。”盛仲怀道：“到了岛屿，我希望娘娘住上的是豪华的宫殿，吃着最好的美食，享受着最好的生活，而不是去钻山沟，住茅草屋。”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代淑问道。
“正有一件事情要请娘娘相助。”盛仲怀道：“把朱友珪诳到汉中来，是我们成败的关键，等到长安哪边有了消息，娘娘不妨给二殿下去一封信，就说要您相从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让他亲自到汉中，用最隆重的礼节，把您迎回去。您可不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朱友珪本来就想来汉中来逼迫我出兵，再有了您的这封信，想必他必然会兴冲冲地跑来汉中，连最基本的防备，都会疏于布置了。”
代淑脸上闪过羞恼之色，垂下了眼睑，半晌没有作声。
“娘娘，只要二殿下到了汉中，他就再也回不去了。”盛仲怀道。“过了这一关，以后就是海阔天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了。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也必须得这么做。”
终于，代淑点了点头。
“仲怀，如果真如你所言，到时候我和孩子启程去海外，你也会去吗？我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替我打点一切。”
“娘娘到时候走还容易一些，我想走，恐怕更难一些。”盛仲怀微笑道：“不过只要还能活着，仲怀必然会去寻找娘娘的。”

第1003章 舍不得
孙桐林几乎是日夜兼程地从汉中向长安赶路。
在这样的时节里，穿越秦岭绝对是一件拿性命开玩笑的事情，哪怕梁军在秦岭中的五条要道之上，都设立了关卡，但这些所谓的关卡每一个地方都驻扎不过几百人而已。在长安已经自身难保的情况之下，这些关卡中的补给连自己无法保障，驻扎在内里的士兵只能缩在简陋在关卡里，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外出，以尽量减少自身的消耗。
一路之上，孙桐林的几十个卫士死了一小半，这才保着他终于重新出现了关中，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长安那高大的城墙。
他走了只不过一个月而已，但长安城中的情形，已经比他走时，看起来又要恶化了几分。城外，随处可见饿殍，城内，形销骨秽的一群群人，麻木地在城中游荡中。有时候走着走着，便有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的积雪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每半天，长安县都会组织一些人拖着板车，沿街收拾着这些死在路上的，死在巷道之中的，死在街边角落里的死尸，把他们拖出城外，寻一处地方，往地上一倒，就此完事。
冰天雪地的，死尸都冻得硬邦邦的，没有人愿意再在这些死尸身上花功夫。城外的化人庄，早就停业了，连当官们取暖都成了问题的长安，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柴炭等东西来焚烧这些尸体。
连年作战，河南丢失，洛阳丢失，漕运断绝，如今唐军大举逼近长安，长安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
每一天，城内都有大量的人在逃走。
侍中汪书曾经建议朱友贞一定要制止这样的行为，因为大规模的外逃，将会使得长安的人心更加的涣散，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朱友贞否绝了汪书的提议。想要逃走的，便任由这些人去自谋生路。
可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上百万人口的超大城市，留在城内的人，终究还是大多数。这些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在这样的天气之下，逃出城去，不知能活多久。
至少在城内，还有一幢房子为他们遮蔽风雨，一旦逃出城，那就完全是听天由命了。
更重要的是，在城外，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很多的盗匪。这些盗匪在不久之前，也是长安城中或者是城郊的人，但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穷凶极恶的匪徒，有人曾经从他们的手中逃出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匪徒，真的在吃人。
狼狈的孙桐林一行人，在城门口遇到了同样自外面归来的郝仁。
“孙承旨，你这是怎么啦？这段时间一直不见你，你去了哪里啦？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郝仁看着手脸之上尽是冻疮，不停地流着黄水的孙桐林一行人，大为讶异，跳下马来，一边拱手为礼一边问道。
“别提了，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孙桐林看着郝仁带着的军队不少人身上带着伤，郝仁的甲胄之上也是血迹斑斑，“外头出了什么事？”
郝仁嘴一咧笑道：“孙承旨别慌，唐军离这里还远着呢，我们这是去剿匪了。一群流匪，胆大包天，袭击了我们的兵站，抢劫内里的军粮。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匪徒现在都这么大胆了？连兵站也敢袭击了？”孙桐林大为震惊。
郝仁瞅了瞅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人饿疯了，啥干不出来？您知道我找到他们的老巢时看到了什么吗？到处都是人骨头，锅里煮的是的，屋里挂着是的，狗娘养的，我胆子够大了，也让我心里看得发毛，那些人最后我是一个没留，全都杀光了。吃了人的人，那就不是人了！”
孙桐林打了一个寒噤，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再也不能犹豫了，必须要让陛下早下决断。
他冲着郝仁拱了拱手，道：“郝将军，我要赶回去向陛下面禀，就不打扰将军公事了，就此告辞！”
“孙承旨您去忙，您去忙！”郝仁笑眯眯地还礼。
作为哪今的大梁殿前司的指挥，郝仁的正经官职，可比孙桐林的这个承旨要高，但人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还是贵妃的爷爷，郝仁自然是要巴结的。
看到孙桐林一行人走远了，郝仁才转过头来，对走到身边的一名兵士问道：“打听点出什么没有？”
“打听出来了！”兵士笑嘻嘻地道：“他们是从秦岭中钻出来，这时节钻秦岭，的确是在拼命呢！”
“从秦岭里出来的？”郝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刚刚他与孙桐林热情攀谈的时候，他的手下也没有闲着，本来嘛，大家都是在皇帝跟前当差的，彼此就算不认识，也都能混个脸熟，孙桐林嘴巴严，但手下这些卫士可就没有那么严实了，在对方有意的下套之下，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去向。
时局再艰难，百姓再辛苦，但总不会苦了那些真正的贵人们。
房内温暖如春，让满头满脸冻疮的孙桐林只觉得痒得极是难受，桌上摆放的精美点心，让十几天光吃干粮的他，更是满口生津，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些让他无比难受的念头，仅仅是喝了一杯热茶之后，便开始向朱友贞回禀他这一次出使汉中的具体情况。
“陛下，这就是盛仲怀最后的建议，他肯定地说，长安是守不住的，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也是守不住的。因为李泽肯定会选对在其它地方承受一定的损失，也要先将我们击败。”孙桐林长叹道：“臣这一路之上，也在左思右想，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回到长安，看到如今长安的颓败，更坚定了臣的想法，陛下，需要早下决断了，一旦潼关被攻破，我们的回旋余地就更小了。”
“去帝号，向广州称臣！”朱友贞失神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们能完全掌控益州，盛仲怀就不能把益州的钱粮通过秦岭输送到长安吗？如此，长安岂不是能转危为安？”
“我这么说了！”孙桐林道：“盛仲怀道，就算如此，那也要我们能撑得过这个冬天，如今正值隆冬，就算他完全掌控了益州，又如何能将钱粮通过秦岭运到长安来？”
“我们连这个冬天都扛不过去吗？”朱友贞反问道。
“陛下，臣不懂军事，这，要问曹煊和曹彬。”孙桐林低声道。
朱友贞垂下了头，其实哪里用得着问他们，朱友贞本身就是军事之上的大行家，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守得住长安呢？
李泽扶李俨灵柩一路南下，轰动一时。李泽这是在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他的军队，长安，一定要拿下。
而他的部下，也会为了达成李泽的目标而不顾一切的。
盛仲怀说得当然有道理，也是如今他最好的一条出路，但放弃这眼下的一切，放弃朱氏几代人的努力才换来的皇帝宝座，他一时之间，却是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他喃喃地道。
孙桐林自然也知道这个决心难下，当下也就站了起来：“陛下，那老臣就先告辞了。”
“去看看贵妃吧，她有身孕了，你要当曾祖父了！”朱友贞道。
“真的吗？”孙桐林大喜，“恭喜陛下，老臣恭喜陛下了。”
朱友贞与元配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后来朱友贞身体受创太重，一直没有再有子息，如今贵妃再有身孕，的确是意外之喜，更何况，贵妃还是孙家的女子，由不得孙桐林不开心了。
朱友贞苦笑着点点头：“我也的确没有想到。希望这桩喜事，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这一夜，朱友贞彻夜难眠。
在朱友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在长安城中另一个地方，在殿前司指挥使郝仁的家中，他却正与一个人对坐而饮。
而这个人，却是大唐内卫的副指挥使，高象升。
如今的郝仁，再也不用把高象升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了，现在，不会再有谁有这个胆子敢闯进他的家中搜人了。
“你是说孙桐林是从秦岭里钻出来的？”高象升讶然道。
“应当没有说谎，看他们那个狼狈样子，应当是在野外长时间跋涉的结果。”郝仁道。
“那孙桐林只可能去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益州。”高象升慢慢地品着酒，道：“这个时候去益州，难道是去求救的吗？那朱友珪想要救长安，早就来了，岂会等到今天？那家伙，就想在益州当个草头王，才不会沾长安这摊子事。依我看来，指不定是那孙桐林去秦岭之中探路了，朱友贞肯定是想跑。”
“想跑？这时节，钻秦岭？”高象长连连摇头。
“那又如何？”郝仁道：“钻秦岭的确是九死一生，但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强吧！再说了，秦岭里毕竟是有路的。而且梁军在秦岭之中一直都设有关卡。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孙桐林钻秦岭干什么！”
高象升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眉头皱成了一团。

第1004章 天下第一关
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川从陕路去，河绕华阴流。
是为潼关。
潼关城北靠黄河天险，环城东南三面皆为高山环绕，使得敌军无法对其形成合围，城内，生活设施一应齐全，穿城而过的潼河为潼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有足够的田地可以种植庄稼，城池即便被围困，也很难让其弹尽粮绝。
潼关一肩挑两京，一边是洛阳，一边是长安，可以说是力压千钧，一旦失守，长安必然不保。亦被称为天下第一关。
现在，由曹煊率领的梁军，正在潼关对唐军作着最后的抵抗。
可以说，一旦潼关再败，则大梁覆亡就成定局。
唐军兵临潼关已经近一个月了，一个月来，尤勇小心翼翼，并没有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的进攻，这固然是因为潼关天险，实难攻取，也是因为唐军一向极为注重减少士卒的伤亡，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很少用士兵的性命来堆集胜利。
饶是如此，曹煊也已经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最主要的就是士气的低落。
长垣大败，虎牢又败，梁军精锐大部丧失，已经使得梁军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随着镇州事变，广州朝廷成立，武邑广州的口水战与事实上的军事对抗形成，李泽扶太上皇灵柩南来，曹煊的压力陡然之间便加大了数倍不止。尤勇不再怜惜士兵的性命，而是对潼关展开了疯狂的攻击。
即便是在雨雪漫天的恶劣天气之下，唐军也没有放弃过进攻。
哪怕是在黑夜里，唐军的投石机也没有停止过轰击。
这让守关的梁军士卒疲惫到了极点。
因为梁军已经完全失去了与唐军野战的勇气，困守关中的他们，便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唐军的进攻。而唐军进攻，是不分时间的。往往在你看似不可能的时候，突然就发起迅猛的攻击，一个不心，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心理上的，生理上的双重加压，使得潼关之内的梁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帅，今天唐军又对金陡关展开了猛攻。”大将丛新走到了曹煊的身边，对方此时正站在城头，看着那条进潼关的大路。
五里外的地方，就是丛新所说的金陡关所在。
金陡关并不在潼关城，而在潼关城外三里处，是一座高大而又孤独的城堡，北面是滔滔黄河，南面是高耸的牛头塬，进潼关的大路，就从这里经过，实实在在的潼关门户。进出潼关的大路，就在这里被滔滔黄河与高塬挤在中间，地形极险，道路狭窄，仅仅容单个的马车勉强通过。
而之所以建成这样，自然也是为了军事之上的需要。而从这里到潼关东门，长达五里，被称为“五里暗门”。真真正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唐军想要打下潼关，就必然先拿下金陡关。
而梁军若失了金陡关，便也等于失去了潼关。
“金陡关那边伤亡如何？”曹煊沉声问道。
“今日一战，伤亡数百！”丛新道：“大帅，必须补充一批人进去，同时把伤兵撤出来，伤兵在哪里，太伤士气了。”
曹煊点了点头：“再补五百兵进去。所需物资，一并在天黑之后运进去。告诉曹震，潼关安危，长安得失，都系在他的身上。”
曹震是曹煊的长子，也是镇守金陡关的大将。
“少帅勇猛过人，智计百出，金陡关必不会有失！”丛新道。
曹煊却是没有言语，说到勇猛，大梁军队之中，又有几人可以超越徐福之子徐超呢？而长垣一战，徐超却当场战死了。
可惜事到如今，除了死战，还能如何呢？
“大帅，长安有使者过来了！”一名军官小跑着上了城墙，对曹煊道。
曹煊点了点头，对丛新道：“你继续对关墙各处的防守进行检查，同时对军营，库房等地也要一一检查到位，特别要关注一下士兵们的伙食等，这个时候，一丁点的火星，都有可能引起大事。”
“大帅放心，这个时候，谁都知道事情的轻重的，必不至于在这个上面出问题。”丛新道。
“小心为上。唐军诡计百出，虎牢关中，徐大将军被迫出战而被唐军一战歼灭的旧事，绝不能再潼关再度上演。”曹煊叹息道。
丛新连连点头。
虎牢之战，唐军以攻心之计，使得虎牢关中梁军精锐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逼得徐福不得不率军出击，最终坠入唐军圈套，数万大军，一朝尽毁。
回到关内，看到孙桐林，曹煊却是吃了一惊。而在听到孙桐林关于盛仲怀方面的事情之后，曹煊更是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孙桐林也不摧促，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曹煊作出决择。
“这么说来，陛下已经有计较了？”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曹煊才开口，声音低沉之极。
“是的。”孙桐林点了点头：“当今之计，已近穷途末路，这是最后的一点生机，必须要牢牢抓住。”
“这个时候大军入秦岭，能有多少人走出去？”曹煊死死地捏着拳头，低声吼道。
“陛下只带最为精锐的五万人离去。分成五路，走秦岭五道，曹彬已经出发去准备了。”孙桐林道：“其它的人，都只能放弃。”
“五万人？”曹煊哀叹一声：“潼关这里要全面放弃了吗？”
“陛下需要时间，需要潼关抵挡到最后一刻，为长安的大撤退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孙桐林道：“目前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即便是已经出发的军队，也只是以为他们是出城与准备增援前线，抵挡屠立春，王思礼的大军。只是到了最后一刻，将领们才会接到转道进入秦岭的命令。”
曹煊低垂着头，半晌才道：“需要多久？”
“越长越好。时间越长，长安哪里便能运作更多的物资，便能更有效地支持士兵们走出秦岭。当然，陛下说，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大帅您务必要脱离险境，赶去与他汇合。哪怕是军马皆失也无所谓，只要出了秦岭，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曹煊惨然一笑：“哪里还能从头再来？失去的，只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大帅！”孙桐林道：“益州天险，天府之国，不是没有重振雄风的机会的。”
曹煊点了点头，从理智上来讲，朱友贞作出这个决定是没有错的。盛仲怀为其策划的这条道路，敢是如今最好的一条出路。但从情感上来讲，他却的确难以接受。
“我知道了，回去禀告陛下，曹煊必然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他有些落寞地道。
孙桐林点了点头：“大帅家眷，陛下会亲自照应，一路之上，决不会有失，请大帅放心。不知大帅还有什么需要孙某转告陛下的？”
“没有了！”曹煊摇了摇头，“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希望这一次我们能顺顺利利地撤出秦岭，在益州重新来过吧！”
孙桐林没有多作停留，迅即告辞离去。
曹煊却坐在房间，久久没有起身。
潼关的他，以及他的军队，都被放弃了。
他们必须成为朱友贞撤离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朱友贞只带最为精锐的五万大军走，但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进入秦岭，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老朱呃，我能为你老朱家做的事情，也就这么一件了，看来不久，我就能与你重聚了。”曹煊叹道：“不过你是被你儿子宰了的，也不知见了我，你有没有脸面。大好的局面啊，起码有一半是毁在你自己的手里，你这一辈子都管不住你那玩意儿，最终，也是毁在你那玩意儿呢！”
说起这件事，曹煊就愤怒不已。如果不是朱温霸占了自己的儿媳，如果不是朱友裕杀了自己的老子，就算兄弟之间还有争斗，但只要朱温活着，一切都还是可以控制的。
“王八蛋！”他站了起来，提起刀走了出去，这一声骂，也不知道他骂得是谁。
唐军大营，一次次的猛攻都折戟而返之后，尤勇望着对面那高耸的有着天下第一关的金陡关，也是愁容满面。
这该死的关口，一次就只能展开这么多的人马，连重型的投石机之类的武器，一次都只能摆上两台，战争之中最忌的添油战术，在这里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石壮，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尤勇转头看着这大唐第一猛将。
“没办法，只能拿人命填！”石壮摊了摊手。
“秦王已经到了洛阳了，最多还要半个月，就能抵达我们这里，要是我们到时候还没有拿下潼关，那就丢人了。”
“下午我再来试试吧！”石壮道：“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好打的，现在梁军是情急拼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摇头。
“二位将军，朱一朱都管到了，请二位马上回营。”
“谁？”尤勇问道。
“朱一，朱都管！”来人道。
尤勇对此人有些陌生，石壮一听却是眉行一挑，朱一专门负责的是大唐内部一些极其秘密的武器的研发和生产，他的抵达，莫非是有了什么新东西出来了吗？
“走，回去看看有什么惊喜？”石壮顿时来了劲头。

第1005章 再见
整个长安正在失控。
随着越来越多的军队退出长安，长安的恐慌也愈来愈浓厚。虽然朝廷一再强调，军队出长安，是为了在外迎击敌军，确保长安的安全，但就是傻瓜也知道，即便朝廷说得是真的，那也是因为敌人距离长安愈来愈近了。
有坚固的城池不守而要出去野战？
这里面没有蹊跷才是怪事。
原本因为有着军队镇压的长安城，秩序也随着军队一支支的离开，而开始崩坏。
自从洛阳丢掉之后，长安城中，就已经开始施行了配给制，但近十天来，官府每天配给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了，以前还能勉中填饱肚子，但现在，哪怕是熬稀粥，也远远不能让人忘记饥饿的感觉。
愈来愈多的各式各样的谣言开始在城内四处传播，如果是以往，官府必然是先要大力辟谣，然后出动人马，捉拿造谣传谣者，但现在，竟然没有人管这一回事了。
朱友贞现在当然懒得再理会这些事情了。
除了他最为精锐的压箱底的五万大军之外，剩下的人，包括那些长安城中的官吏，都是他抛弃的对象。还有数万其它军队，朱友贞并不是不想带走，但在当前的条件之下，他实在是无法带走更多的军队了。
他只能带走那些更精锐的，更忠心于他的军队。
现在的秦岭，就是一道鬼门关。
城内乱象一点点的扩散着，当有人试探着开始打砸抢烧，却惊喜的发现，居然没有受到多么强有力的追捕之外，一直被强力压制着的欲望立时便膨胀四溢开来。如同一把野火在秋日里点燃，迅速地开始向着全城漫延。
现在的长安城，不知有多少人夜里根本就不敢睡觉，黑夜，是那些歹徒们天生的主场，当官府不再履行他们的职责的时候，最遭殃的总是那些最善良的老百姓。
高象升却睡得极是香甜。
他现在住在郝仁家里最高的一幢楼房的阁楼之外，只因为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坊的大致的情况，他所在的这个坊市基本上还维持着平静，百姓们仍然在有序地生活。
当然，这个坊之所以如此平静，不是因为官府的力量，而是因为郝仁，这个过去的长安城中最大的黑帮头子。
说来也是极为讽刺的一件事，造成现在长安城中动乱的并不是过去的那些黑帮，而是曾经的遵纪守法的良民。因为有了郝仁，所以这些黑帮的成员，现在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一帮人。
砰的一声，阁楼的门被踢开了，沉睡中的高象升一跃而起，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手里一张上了箭的弩，已经指向了门口。
“是我！”郝仁赶紧避到一边，道。
“进来就进来，踢门干什么。”高象升将弩丢在被子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棉衣，看着郝仁道。
“大事！绝对的大事！”郝仁凑了过去，“我拿不定主意了。”
“哦？”高象升立即完全的清醒了过来，他可是知道郝仁是一个有主意的人，能让他如此张惶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事情。“什么事？”
“狗屁的出城去与大唐军队作战。他们是要跑。”郝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的意味，亦有着极为兴奋的意思。
“往哪里跑？”
“他们要进秦岭！”郝仁低声道：“这一次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真是到了极致，连我这个殿前司指挥也被瞒得死死的，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消息。还是因为朱友贞命令我护送尚在宫的家眷立即前去汇合。如果我连这点利用价值也没有了，只怕到最后我也不可能知道。狗日的，根本就不信任我啊！”
“进秦岭？”高象升大吃一惊：“这个季节进秦岭？你有没有搞错消息？”
“怎么会？这个时候，第一批部队，已经踏进秦岭了。”高象升连连摇头：“曹彬这家伙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出现，我还在想他去了哪里呢，现在想来，定来是去秦岭之中打前哨了。”
高象升在屋里来回地转着圈子，阁楼本来就不大，他的脚步又极速，转得郝仁头有些发晕。
“高将军，现在我该怎么办？”
高象升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道：“冒险入秦岭，也就是说朱友贞已经搞定了汉中，否则出秦岭之后，他连落脚之地也没有。但一个汉中是装不下这么多军队的，也养不活，仅有一个汉中，也无法让朱友贞施展手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朱友贞会吞掉朱友珪，嗯，这一次朱友珪肯定又要被朱友贞干掉了。”
郝仁瞧鬼一样地瞧着高象升。
“朱友贞一旦进了益州，便又可以挣扎一番了，到时候必然是要与南方勾结起来的，具体怎么做，还要再看一看！不过不管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将朱友贞迅速地扑灭，已经成为不可能了。益州有天险，又号称天府之国，封关不出，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想要拿下益州，肯定还需要时日。”
说到这里，高象升陡然站住，看向了郝仁。
“郝仁，你只能跟着朱友贞去了。”高象升道：“你本来就已经得到了朱友贞的信任，这一次护送他的家眷出逃，到了益州，必然会更进一步的得到他的信任，手中能握有更多的权利，这对于我们将来拿下益州是极有帮助的。”
郝仁顿时苦了脸。
他这一辈子，基本都没有离开过长安，即便是离去，最多也不过十天半个月的，但这一次离去，显然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大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却不能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受人欢呼的台面之上，却要如同一个丧家犬一般地去在这个季节里钻秦岭，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会死在秦岭里。
长安是他的主场，在这里，他有人有钱，到了益州，人生地不熟，那日子可就要艰难了。
他很想说一声我能不去吗？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黑帮头子了，他现在是大唐内卫的一名将领，内卫行为准则之中第一条，就是一切服从命令，不要问为什么。
高象升是他的顶头上司，上司下令，下级无条件服从。
“你尽管去，你的家人，我们这边会妥善安排！”高象升微笑道：“当然，鉴于你一直在敌人的心脏为大唐战斗，这一次又要远赴他乡，凶险是不用提的，所以，我会建议把你的儿子调到最为富庶的地方任职，你也可以为他选择一个地方。”
郝仁知道此事已经不可违逆，想了想，却是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那小子就让他自己去扑腾吧，不管在哪里，我都没有意见。”郝仁道：“高将军，那我回头把我在长安的所有一切，全都给你交待清楚，我的绝大部分兄弟，全都交给你了，这一次我只带走最为核心的那一部分中愿意跟我走的。将来大唐到了长安，还望将军能善待他们，这些人野惯了，指不定到时候会犯什么错。我知道大唐的规纪严，我不想这些跟了我多年的兄弟，到时候被大唐的律法砍了脑袋。”
高象升点了点头。
“我会照顾他们的，不过话也要说到前头，真的犯了法，恐怕也只能认罪伏法。”
郝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那我去准备了。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朱友贞跑了，这个消息，恐怕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整个长安，到时候长安就完全要失控了，我不担心城内的这些人，他们即便烧杀抢掠也干不出什么大名堂，我担心城外驻扎的那几个大营的军队，还有好几万人呐，这些人都是过去的神策军改编以及新招的，这一次被朱友贞给抛弃了，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一点什么来？要是军队作起乱来，那对于长安就是灭顶之灾，我必须想法子在消息完全传出来之前控制住他们。否则等到大唐军队来了，整个长安却成了一片废墟，那可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了。”
“高将军可以去联络一个人。”郝仁道。
“谁？”高象升也有些茫无头绪，原本是想只身犯险的，毕竟那几个大营的将领，与他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过去的神策军将领，他基本上还是认识的。
“汪书！”郝仁小道：“这个老小子被朱友贞给抛弃了，现在恐怕正彷徨无依，不知该如何是好呢？你这个时候伸出手去，他一定会牢牢地抓住的。这老小子与那几个大营的将领还是有些交情的，有他出面，想必比你贸然前去要更好一些。”
“这是个办法。”高象升喜道：“毕竟是过去的中书嘛，回头我就去找他，想必现在他见了我，一定跟见了救星一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笑毕，高象升伸出手来，郝仁也会意地伸出手，两人紧紧地握在一起：“你先去，我回头再来，我们益州再见。”
“益州再见。”

第1006章 史上最窘迫宰相
汪书焦头乱额。
朱友贞入主长安之后，给予了汪书极大的权限，那就是全面主持政事。
但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那个时候的大梁，所能掌握的地域已经仅仅限于河南关中等地了，在战事不断的情况之下，大梁完全处在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之中。
但大军所需要的一切，必须是要确保的。
钱从哪里来？
汪书没有平空里变出钱的本事，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刮地平。
掘地三尺地从老百姓手里榨取最后一点点收入以满足军队的需要。
汪书幻想着大军能够在前线获得一场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要赢了，那他就有可能收回之前的投资。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牌子官僚和枢臣，他很清楚，现在这样的模式绝不可能持久。关中这里的地皮，已经快要被他薅光了。
现在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上，再进一步，绝对会爆发一场与几十年前的那场让大唐就此坠下深渊的暴乱。
但让他深深失望的是，前线屡战屡败。
长垣，虎牢，洛阳，一场又一场的败仗，让汪书的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特别是洛阳的失守，让他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儿的幻想。
大梁完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让他彻底地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当年李俨麾下的三位中枢之臣，田令孜跟着李俨跑到了武邑，如今他是站在了胜利者的一方。而另一位枢臣陈笔，则在朱温进军长安的时候，集合残余的兵马与朱温对抗，还试图尝试着一把火将巍峨的皇城全被焚毁，以免让朱温得到。最后失败，全族都被朱温诛杀。
陈笔虽然死了，但唐军杀进长安的时候，陈氏必然会被作为功臣大加褒奖的，身后哀荣绝对少不了。甚至李泽还会去寻找陈氏残存的旁系子弟过继到陈笔的名下替他续承香火。
唯有自己，投降了朱温，成为了大梁的枢臣。
可谁能想到现实会是这样残酷呢？
当时怎么看，成德都是小小的一个实力薄弱的节度，还面临着强大的张仲武的煎迫，覆亡似乎就在转眼之间。而朱温的宣武，看起来是那样的强大，绝对有人主之气象。
但不到十年的功夫，那个自己看不起的小小少年，就这样崛起了。兵进西域，搅乱吐蕃，击败张仲武，打得大梁溃不成军，成为了这天下最强大的势力。
他会接受自己吗？
不会的。
跑？
往哪里跑呢？
广州的那个假李恪会接受自己吗？
当然也不会。
自己作为中枢之臣背叛了大唐，背叛了李俨，那些举着大唐旗帜的势力，没有谁能容得下他？
汪氏灭族，已经不远了。
面前的茶水早就冰凉，大堂之中的火盆，也不见了半点火星，冻得有些发抖的汪书站了起来，走到大堂中间，厉声喝道：“来人啊，来人啊！”
他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回荡，却是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走出了大堂，经过了下属以及书吏们办事的厢房，哪里空无一人。
他再次向前，到了仆从太监们呆着的偏房，哪里也是空空如也。
大梁皇帝朱友贞御驾亲征，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力量，使得皇城之中空虚之极，连带着这些人也没有了半分规矩。
汪书颓然地走回到了公堂之中，看着桌上那些堆集如山的公文，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处理的欲望。
他就算不辞辛苦的批阅处理了又能如何呢？现在他找不到半个人来将他的意风传达下去。事实上只怕也用不着传下去了，前些年传来公文的哪些地方，只怕已经有不少的地方落到了唐军手中，换了主人了。
走出皇城的时候，他有些欣慰地看到了自己的仆人和家将们还在皇城之外等待着他，这让孤独的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些安慰。
不过马车里也是冰冷的。
昔日都会有的火盆，现在早就全都减去了。不但马车里减掉了，便是家里，现在也没有了上好的无烟银炭，即便是自己利用了职权，也只弄到了一些一般的柴炭，这种炭勉强可以取暖，但在晚间，却是万万不能放在密闭的房间内的。不说毒气，光是那烟气，就让人根本受不了。
除了炭，家里粮也不足了。
汪氏，可是一个大家族，几百口子人聚集在一起，都仰仗着他生活，平时人多好办事，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到人去做，但现在，这就成了最大的包袱，几百人要吃要喝，每天消耗的粮食就让汪书焦头乱额。
现在，就是拿着金银珠宝，也买不到粮食。
城内的粮食，几乎都被朱友贞全都带走了。
自己被朱友贞任命为长安留守，负责长安内外的所有事宜，可以便宜行事。但现在，他即便有三头六臂，又能做些什么呢？
“相爷回来啦？”刚刚走到家门口，管家已是迎了上来，扶着汪书下了马车。看着管家满脸笑容，汪书不由有些诧异，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管家的笑容了，如果他在为大梁的危局而头痛的话，跟了他几十年的管家，就在为汪家怎么吃饱，怎么不挨冻而头痛。
“阿贵，是有什么喜事吗？瞧你那嘴，都笑得快咧到耳后根了！”一边往屋内走，汪书一边问道。
“相爷，家里来客人了，说是您过去的门生呢。”管家呵呵笑道。
“我过去的门生？”汪书一怔，他为相多年，提拔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的。这段时间上门来的也不少，不过都是想来他这里打秋风的，可怜他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着这些人？
“过去门生上门，你都板着一张脸，今日这门生是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让你如此高兴？”汪书笑问道。
“您这门生可不一般。其他的门生上门来是来打秋风的，这位门生可是来雪中送炭的。”管家笑道：“人家是拖了整整一马车的粮食，一马车的银炭，还有不少的鱼鸭鸡肉过来的。您也知道，家里人都好多天没尝过荤腥了，几位孙少爷天天闹着呢！这下子可好了。”
“送了这么多东西？他是怎么送来的？”汪书一怔。现在的长安，拉着这么多的东西招摇过市，与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大块黄金在街上行走有什么两样？
“是殿前司的人护送前来的。一大队全副武装的武士呢，那个小贼敢不开眼？”管家眉开眼笑地道：“屋里已经烧好了银炭，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您回来呢！现在二郎正陪着那位客人呢！”
汪书大为奇怪，这门生是何许人也，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陪着客人的二郎，是他的二儿子，他的长子本来被他送到了徐福军中，本来是想要搏一个军功出身的，却不想虎牢一战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走到客厅之外，汪书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帽，端起了架子，轻轻地咳嗽一声，这才往内里走去，管家紧走几步推开了厅门。
屋内暖气融融，比起他在皇城之中那个冰冷的公堂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屋里烧得正旺的火盆边，坐着两个人，面对着自己的正是自家次子，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却是看不见容貌。
“爹爹，您回来啦？”汪筌满面笑容地站了起来。
背对着汪书的那人站起身回过头来，汪书却是一怔，此人在屋内，竟然也还蒙着面孔。这是自己的那位门生，他完全没有一点映象。
“中书现在还如此忙碌吗？某家可是等了好久了，还以为中书会很早就回家来呢？”来人笑道，听语气，浑然不似一个门生对上自己的恩师之间的问候。
汪荃一怔。
管家也是一愣。
这个人先前可是彬彬有礼的，怎么见到了恩师，反而语气如此轻佻起来。
汪书眉头微皱：“阁下是谁？”
来人缓缓地解下了蒙面巾，一张丑陋的满是疙瘩的脸庞出现在屋内三人面前，那明显是遭遇过极为严重的火烧伤之后留下的痕迹。
汪荃与管家都是惊呼出声。
汪书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心中惊吓，却仍然镇定地看着对方：“阁下是谁，为何要冒充我的门生，又送礼上门，眼下，粮食，柴炭在长安城中，可是珍贵之物！”
来人轻叹道：“汪中书，您当真对我一点映象也没有了吗？很早以前，我们可是也经常见面的。”
汪书死死地盯着对方，半晌，回忆终于是一点一点地构画出了此人原来的面貌。
对方的样貌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半份身影了，但那双眼睛，却还一如往常。
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对方：“高象升？”
高象升点了点头：“中书还是想起我来了！”
“你，你……”汪书一阵慌乱，转身便欲往门外行去，而管家更是已经拦在了他与高象升的中间。
“中书何必如此惊慌，我如果有恶意，就不会送礼上门了。”高象升轻笑道：“今日某家上门，却是来救中书来了。”
汪书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却是僵在了当地。

第1007章 我们可以立功
看着僵在当地的汪书，高象升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走回到了火盆边，坐到了旁边的小桌上，端起了酒杯，举了起来，道：“中书，不如先来喝上一杯如何？”
汪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汪荃与管家当即全都退到了门外，将房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高象升，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坐到了桌边，汪书尽量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不，我的胆子小得很！”高象升抚摸着自己那些满是疙瘩的脸庞，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自从上一次侥幸生还之后，我就一直怕死得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绝不会冒险的。”
汪书一滞，上一次高象升被梁军发现，一场恶战之后，高象升举火自焚，最后却被梁军抢了出来，鉴于高象升的重要性，梁军对他进行了抢救。而最终梁军换回朱友贞的筹码之一，便有高象升。
“既然胆小，还敢出现在长安城？你可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马上就会身陷囹圄吗？”汪书冷笑着道。
高象升抿了一口酒，淡淡地道：“汪中书，现在你的话，还有人听吗？长安城中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比我还要清楚一些吧？如果不是长安城现在这样了，我怎么有胆子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就算是现在长安城不成样子了，但我要杀你，还是很轻松的，甚至不需要动用官府的力量，在我这府中，我要杀你，翻掌之间耳！”汪书冷冷地道。
高象升哈哈一笑：“这倒是没错。不过，你汪中书是这样冲动的人吗？你做事，一向都是谵前顾后，想前想后，恨不得把一件事有可能产生的后果想到几十年以后去，你会在这个时候杀了我给自己再添一个罪名吗？”
汪书脸色微变。
高象升替汪书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道：“汪中书，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们大梁的皇帝朱友贞，此刻怕是已经快到汉中了。他的五万精锐大军，此刻也应该正在秦岭之中艰难跋涉吧？”
当的一声，汪书手中的酒杯掉了桌上，上好的烈酒沿着桌面流淌下去，淌进了桌边的火盆之中，腾地一声，青惨惨的火苗窜起来老高。
“不可能，陛下是去与屠立春，王思礼进行决战，御敌于长安城外！”汪书厉声道。
高象升呵呵一笑，却也懒得与汪书多辩解这个问题，而是悠悠然地喝了一口酒，道：“今天早上，殿前司统兵将军郝仁曾经带兵进了内城，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奉令带走了朱友贞的家眷，此刻出了长安，也正在向秦岭方向进发。”
“他，他拿着皇帝的旨意，说是殿前司接管整个皇城与内城所有的警卫。”汪书失神地道。
“看来你这个中书，长安留守，人家根本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啊！”高象升哧笑道：“这件事此刻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如果你派出心腹手下快马去追，指不定还能追上郝仁。”
汪书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地坐在哪里，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汪中书，被抛弃的滋味，如何？”高象升讥讽地问道。
汪书如同被人在头上狠狠地敲了一棒子，竟然两手捂脸，失声痛哭了起来：“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啊，潼关未失，长安还有十万大军，南方向训已经向李泽发起全面进攻，尚可一搏，尚可一搏啊！”
“搏可屁！”高象升冷冷地答道：“朱友贞还呆在长安的话，拿什么打？士兵不要吃饭的吗？长安城中现在尚有大几十万人口，这些人不要吃饭吗？你是中书，对于长安城中的储备是个什么情况，该是很清楚的吧！”
汪书抬起头，满脸泪痕：“高象升，你今日来，就是来嘲讽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高象升摇头道：“嘲讽人这种事情，我向来是不做的，要么就是一刀杀了，嘲讽人这种事情，我向来不做，因为对我没有任何益处。”
“救我，你拿什么救我？李泽会放过我？”汪书惨然笑道。
“我当然有办法救你。我说过，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高象升道：“你只要做好了剩下的这些事情，哪怕，等到李相进了长安，你即便不能再保有富贵，但留下一条命总是没有问题的，你汪氏一族，也会因此而得以幸免。”
汪书瞪着眼睛看着高象升：“你且说来听听，现在，我还能做些什么？”
高象升站了起来，推开了窗户，看着远处金壁辉煌的大唐皇城和宫城，道：“竭尽所以，保证一个完整的长安分毫不损地交到李相手中，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这？”汪书有些难以置信。
“你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高象升冷笑道：“现在长安城，已经完全失控了。这还只是一些完全失去希望的暴民们的自发的举动。而在长安城外，还有三个大营，还有四五万原本的神策军大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朱友贞已经抛弃了他们，而他们大营之中的粮草，大概还能管个三五天。朱友贞出逃的消息，很快就会泄露出来，到了那时，这些军队一旦乱起来，长安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汪书恍然大悟。
“李相可不想到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废墟的长安！”高象升道：“所以汪中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些神策军的将领，你都是认识的，他们一向与你的关系也还算不错。”
“你是要我把他们都召集起来，然后保卫长安？”汪书低声道。“不知高将军你给他们开出了什么条件？”
“高某人只有一个保证，只要他们做到了这一点，到时候，他们可以性命无忧。”高象升道：“其它的事情，就不是高某能说了算的。”
“这怎么可以让他们俯首贴耳？”汪书为难地道：“他们只怕还想要富贵。”
高象升冷然道：“想要的太多，最后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可以好好地思忖一番，如果不答应把这件事情做好，等我大唐军队进了长安，他们会是什么下场？到了那时候，别说是富贵，便连性命也保不住了，孰轻孰重，由他们自己选择吧！”
“我尽力而为！”汪书无奈地道：“我马上就让人去请他们来我府第，或者，有些事情，由高将军亲自来给他们说，效果会更好一些。”
“也无不可！”高象升点了点头。
是夜，长安城外三个大营的统兵大将勾荣，赵锡，吴厚三人，齐聚在汪书的府第。
与汪书一样，当他们得知整个事件的真相之后，震惊，惶恐，惧怕交织，本来就已经对未来绝望的他们，现在更是到了极致。
汪书的建议，让他们在绝望之中看到了那么一丝丝希望。
高象升适时出现。
这三人，以前在神策军中只不过属于中级将领，而高象升，在李俨离开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监门卫的中郎将了，级别和地位，自然不是这三人可以望其项背的。
“高将军，如果我们能再立下一些功劳，李相会不会对我们更加宽容一些？”三人之中，年纪最长的吴厚开口道。
高象升仅仅是保证了他们的性命无忧，保证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不会被没收，其它的，却是绝不松口。
“不知吴将军觉得除了我说的这些之外，你们还能做一些什么事情？”看着三人，高象升很轻松地道。
他原以为还会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这三人，却想不到会这样轻松地便降服了三人。
“潼关天险，尤大将军不见得能轻易拿下。如果我们组织一支军队，从后方对他们展开突然袭击，说不得便能助大唐军队轻易拿下潼关，这，也应当算是一件大功劳吧？”吴厚道。
“你觉得你们麾下的军队，能做到这件事？”高象升却是有些不相信。潼关的军队是曹煊麾下精锐，百战之兵，而长安这里的神策兵，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一群废物，要不然朱友贞在抛弃他们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干脆了。
吴厚有些脸红，却仍然道：“我们三人麾下，还是有些能征惯战之兵的。人数虽然不太多，但出其不意之下，必然能使得潼关军心溃散，慌乱，这不就是有机可乘了吗？”
高象升明白了过来。亲兵，这些人的亲兵。
这本来就是大唐军队过去的惯例。过去的大唐，将领们会贪墨大部分士兵的饷银，用来养活自己的亲兵，而打仗的时候，也基本上靠着这支亲兵队伍。只不过在北方去得久了，看惯了李泽麾下唐军的模样，他竟是有些忘了这些陋习。
“你们三人，一齐能组织多少人？”
“我们一齐，三千到五千人还是能拉出来的。”吴厚看了勾荣，陈锡两人一眼，道。
高象升嘿了一声，四五万军队呐，能战的，只有三五千人。
不过，吴荣说得还是有道理的，这三五千人真能拉出来有一战之力的话，对于潼关，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1008章 朱一的新玩具
潼关，曹煊已经在着手撤退事宜了。
半个月，最多还在这里坚持半个月，他就决定离开。
而半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还是能坚持下来的。
而守出潼关城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守住金陡关，为此，曹煊又向金陡着派出了一千人。而这一千人，隶属于曹煊自己的亲兵卫队。
在朱友贞离开长安的第十天上，在尤勇对金陡关屡攻不克，正有些徒呼奈何的时候，将作监的副都监，朱一率领一批人抵达了潼关。
朱一，大青山密营之中隶属于室火猪。
这是一支特属的部队。他们并不擅于战斗，但却一个个心灵手巧，兼之有着一些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觉得疯狂的想法。李泽对他们的培养与密营其他要么专注战斗，要么专注跟踪刺探暗杀不同，这一批人，无疑是密营之中学问最高的一批人。
他们掌握着李泽治下最为秘密的东西。
不论是军事之上的诸如猛火油弹的研制，还是民用的诸如水力锻锤的发明，都是出自于这个从来不为外人知晓的组织。
他们不但研究民用的东西，也研究杀人的东西。
即便是现在公认的武威书院里，在所有这些方面的研究之上，也远远落在他们的后面。而随着武威书院里诸多详尽分类的各科格物的兴起，室火猪的主攻方向，也渐渐地发生了转移。他们现在专攻军工一方。原本的那些民用方面的人才和科研成果，基本上都转给了武威书院。剩下来的，都是一些不宜对外公布的，保密性极高的东西。
朱一胖胖的。
与其它密营的小伙伴们一个个肌肉贲张，不论男女都好勇斗狠不同，他永远都是笑眯眯的，因为很少锻炼身体的原因，白胖白胖的他，看起来极有喜感。
但不管是尤勇还是石壮，都对他非常的礼貌。
因为这个看起来笑眯眯的死胖子，弄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不一般了。提纯过后的猛火油弹就是出自他手，这东西这些年来，对于唐军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朱副监，金陡关完全是用坚硬的条石构筑而成，又势又极其特殊，而猛火油弹因为我们多次使用，敌人也大致摸清了它的特点，也有了一些专门对付它的法子，这使得我们在金陡关，即便使用了猛火油弹，效果也并不显著。”尤勇有些发愁的对朱一道。“如今李相已经到了洛阳，我已经没有太多别的办法，只能用人命来堆了。石大将军都准备赤膊上阵了。”
朱一笑嘻嘻地瞅了一眼石壮道：“这天气，石大将军要是赤着胳膊去拼杀的话，只怕冷得很。”
“不冷，不冷！”石壮捏了捏拳头，道：“砍杀起来热乎的紧，你想想，那一刀下去，热乎乎的血溅在身上，怎么可能冷呢？”
朱一打了一个寒噤，连连摆手：“太残暴了，太残暴了，这样的事情，别和我说。”
残暴你娘的屁！
石壮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这世上真有阎罗王话，在他老人家的帐上，你朱胖子名下的帐，只怕比我石某人名下的帐不条要多多少倍。老子杀人，一刀两断，是一个个的杀，你个狗日的杀人，是一片片的杀，而且死的人，没有一个是死得痛快的。
“朱副监这一次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石壮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仍然笑意盎然，对于他们这些领兵打仗的将领而言，朱一这样的人，那可真是得供着。
“的确带来了几样东西。”朱一点点头道：“都还不太成熟，实验品，这一次带到战场之上来试试水，看看效果如何？”
“李相可知道？”石壮问道。
“公子知道，不过以前做出来的东西，公子一直不满意。”朱一哀叹了一声，“其实在我看来，已经很不错了，但每一次都被公子给说得一无是处，为了这件东西，我已经足足地改了近两年了。”
尤勇与石壮对视了一眼，“是在大青山密营旧址那里研究的东西？”
“是啊！”朱一道。
大青山密营旧址，并没有因为密营的取消而被废弃，在哪里，现在的守卫更加森严，能进出哪里的人极少，便连尤勇和石壮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踏足过哪里。
不过这并不代表二人不知道哪里的一些异像。
近一两年来，大青山里每每青天白日里都传来雷霆之音，被周边百姓视为天地出了异像。当地百姓曾经上报官府要求一探究竟，但最后却是被压了下来。
看来这异响，便与朱一研究的东西有关了。
两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大帐之外那十几个木头大厢子。
“在里头？”两人不约而同地问着朱一。
“二位大将军看来是迫不及待了。”朱一笑道，“不若今日就让我们先来试试这东西的威力吧！”
金陡关。
在一阵阵的示警号角声中，曹震走上了城楼，看着远处的唐军再一次列阵于关前。打了快一个月了，越打曹震的信心倒是越强，唐军也不过技止此耳，当他们诸如猛火油弹被有效地克制住了之后，他们也就束手无策了。
想要攻下金陡关，唐军就得拿命来填。
但到目前为止，唐军并没有这么做。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唐军一直不会这么做。
当又一批精锐的援军抵达金陡关之后，曹震的信心也愈发的强了起来。现在金陡关中，足足有五千精锐士卒，唐军现在就想拿命来填，没有十倍的死伤，他们休想攻下金陡关，但他们有这么多的人往里填吗？
就算有，唐军的将领敢往里面填吗？
不攻下金陡关，五里暗门就是他们的梦魇。他们就不可能直接进攻潼关本城。
潼关不失，长安就还是安全的。
曹震并不知道长安发生的事情，曹煊也没有把长安的事情告诉曹震，生怕这会影响到金陡关的士气。
“父帅为什么只要我们再守十天？”曹震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增援过来的曹焕，道：“别说是十天，就是一个月，三个月，我也能守得住。十天之后，难不成我们还真的放弃金陡关吗？金陡关不要了，怎么守潼关？”
“少帅，曹帅的盘算，我怎么可能知道？”曹焕笑道：“反正我们按着曹帅的打算做就好了，十天之后，我们撤出金陡关。”
曹震皱了皱眉，应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父亲并不想告诉自己。
不过也无所谓，十天之后，一切便都清楚了。
远处的唐军正在忙碌着架设什么东西，曹震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东西，也是从唐军那里得来的。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了这么几个。不过的确是好东西，拉开之后，数里之外的东西，就宛如在眼前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曹震有些迷惑地看着一个个的黑漆漆的铁家伙，正在慢慢地昂起头。
“这是什么东西？”石壮和尤勇也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家伙，难怪来的时候，好几匹马拖着的马车里，就装这么一个箱子，现在看到士兵们把他安装到位，每一个怕不有数千斤重。
“这东西，被李相命名为火炮！”朱一道。
“火炮？”
“对，这便是火药的进一步的运用。”朱一道。
“震雳火，一窝蜂？”尤勇嘴角往下一撇。
震雳火，一窝蜂，这些都是火药摧发的武器，不过在军中，一点都不受人喜欢。吓人倒是蛮吓人的，但杀伤力着实让人看不起，特别是那个什么狗屁的一窝蜂，点燃之后满地乱窜，根本就没有什么目标性可言。
“完全是两码事！”朱一连连摇头道：“霹雳火，一窝蜂那都是玩具，跟烟花差不了多少，但这火炮，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大青山里的晴天霹雳，就是这玩意儿搞出来的？”
“是！”朱一点了点头道：“我们认为威力很不错了，但李相每每看了，都斥之为垃圾，说这样的火炮，还不如投石机来得好用。所以我们一直在不停地改进。改进火药的配方，改进火炮炮筒的铸造，二年啊，这一次，李相总算是答应让我们拉上战场来实验一下，还说总算比垃圾好了一些。”
看着有些忧郁的朱一，石壮与尤勇两人也对这玩意儿不抱什么蛮大的希望了。
比垃圾好一些的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意兴澜珊。
“等一下子，我亲自带人上！”石壮对尤勇道。
朱一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往下拉得更长了一些。
“副监，马上校准了！”一名来自室火猪的士兵对朱一道。
“我亲自来！”朱一走到了一门火炮前，在哪里又是眯眼又是竖大拇指地忙活了一阵子，才道：“仰角再上调一分。”
整整十门火炮立时按照朱一的吩咐，上调了仰角。
“副监，用实心弹还是开花弹？”
朱一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金陡关上密密麻麻的梁军，丝丝地笑着，如同毒蛇吐着信子：“这么多人，当然是用开花弹。”

第1009章 火炮
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团的烟雾涌出，将石壮与尤勇全都给吞没了。两人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之间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两人骇然看向身边的朱一，却发现，对方早就在耳朵里塞上了两团棉花，此刻正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在眺望着远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苦笑了一声。
看起来刚刚两人的对话是得罪了朱胖子了，这家伙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提醒一下他们。
“嘿嘿，让你们得瑟，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朱胖子眼前的浓烟被寒风迅速地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
听到朱一得意的声音，石壮与尤勇两人马上窜到了前方，也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曹震是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竟然有武器能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攻城到金陡关。
今天唐军出营列阵，没有看到投石机，也没有看到强弩，原本他以为今天就是对方的一次威吓而已。所以他将曹焕刚刚带来支援的精锐全都摆上了城墙，他是想示威。是想让对方的唐军大将看一看，他们能不能在自己身上占到便宜。
但唐军今天出场的却是全新的一种武器。
跨越数的距离，还能轻而易举地攻击到城墙。
而且威力大到不可思议。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一阵阵的昏眩不停地袭来，脸上湿哒哒舔糊糊的，伸手一摸，却是满手的鲜血。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还压着一个人，头正软软地耷拉在自己的肩头之上，正是站在身边的曹焕。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对面传来巨响，一阵阵的浓烟涌出，空中飞起了十个黑乎乎的东西向着金陡关而来的那一刻，身边的曹焕猛然把他一把摁倒在地上趴在了他的身上。
“叔，叔！”他猛地翻身而起，将曹焕抱在怀里。
曹焕身上的盔甲，镶嵌着好块铁皮，上好的甲胄，竟然被这些铁皮轻而易举的撕破了。而最致命的，却是头上的一个大伤口，血如泉涌。
伸手摁住伤口，曹震大声地呼唤着。
曹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看了一眼曹震：“撤，撤退，撤回潼关，告诉曹帅，走，马上走！”
“叔！”曹震看着手指缝里不停涌出来的鲜血，“你不会有事的，大夫，大夫！”
曹焕猛地伸手，抓住了曹震的臂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叫道：“走，快走！”勉力吼出了这最后一句话，曹焕头向旁边一歪，眼中的神采迅速地流失。
曹震慢慢地将曹焕放到了地上，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城墙之上，已成一片修罗地狱。
十枚开花弹，尽数落在城楼左右，而这里，却是士兵们最集中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士兵站着了，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有些没了脑袋，有些少了臂膀，还有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伤痕，但嘴鼻里，却不停地用鲜血涌出来。
即便是剩下的，此刻也茫然地站在哪里，有些甚至惊慌失措地在城墙之上大叫着四处乱跑。
远处再度传来剧响，曹震一个激凌，就地一滚，贴着墙垛蹲下，随手在地上捡起一面大盾，将自己紧紧地罩了起来。
“举盾，举盾！”躲在盾牌之后的他大声吼叫着。
剧响之声在城墙之上不停地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对着刚刚轰炸过的那一块地方，而是开始向两边射击。
曹震从盾牌之后，看到他的士兵们纷纷倒下，看到有些人像鸟儿一样飞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城下，砰的一声，有东西砸在他的盾牌之上，曹震移开盾牌，怔怔地看着掉落在他面前的那只断手。
那只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刀。
惊呆了的不止是城上的曹震，还有城下的石壮和尤勇，两人从单筒望远镜里看到城头之上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击倒的梁军士兵，看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夷为平地的金陡关的城楼，看到被震垮的城垛。
这是李相嘴里的比垃圾要略好一些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石壮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后走去。
尤勇再度看了一眼朱一那胖胖的身材，脸上浮现出了讨好的笑容，凑了过去。
“朱兄，朱副监。”
“什么事？”朱一横了他一眼。
“这火炮，很不错啊！能不能再来几轮，石壮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了。”尤勇道。“要是能把城墙再弄矮一点，那就更好了，这该死的金陡关完全是用条石筑造的，投石机对他的作用不是很大，但这火炮，效果很不错啊！”
“换实心弹！轰墙！瞄准二十丈左右的距离给我轰上三轮！”朱一大声吼道。
“遵命！”
尤勇看着身后已经在整顿队形的石壮，再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炮手们开始操纵火炮，这一次，他没有忘了用手指堵住耳朵。
“效果还行吧？”朱一略略有些得意。
“简直太行了。”尤勇连连点头：“这么好的东西，该早些配发到军队之中的。”
听尤勇这么说，朱一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李相说，火炮太重了，不易携带，如果我们不能把火炮的重量，降到二千斤以内，就暂时不考虑配发给陆军使用，准备先配给水师一些，让水师官兵去操练。”
“我们不嫌重，不嫌重！”尤勇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样猛的玩意儿，就算重一些，也无妨，无非就是多配一些骡马，多配一些人手，这往后不管是打长安，还是往南方，到处都是城池，到处都是险关，有了这玩意儿，什么固若金汤的城池，一顿轰，全都被轰成齑粉。“李相不能太偏心，水师一向都是李相的心头肉，但真正攻城掠地，还是靠我们陆上官兵嘛！回头我就给李相上折子，我们要，我们要多多地装备。我还要给其它各卫的大将军们写信，让大家一齐给李相上书。”
“不见得能行。”朱一给他泼了一飘凉水，“李相说了，南方不比我们北方，道路更难走，水网更密集，这么重的玩意儿，野战之中又不适用，只适合于攻城，所以尤大将军想要大量配发给陆军，李相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在两人的讨论声中，一轮又一轮的火炮声在不停地响起，而由石壮指挥的攻城部队，也开始抬着云梯等，呐喊着向金陡关冲了过去。
金陡关破。
曹震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退回到了潼关城中。
在兵进潼关整整一个月之后，唐军终于开始直面潼关本城了。
“新式的武器？”曹煊看着从曹焕身上脱下的盔甲，看着那些镶嵌在铁甲之上的破铁片，久久无语。
“最新落下的那些铁球，落地之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铁球便炸开了。”灰头土脸，满身血迹的曹震，直到此时，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声音颤抖地道，“这给我们的士兵造成了极大的杀伤，而且，这些东西是从两里开外打过来的，我们，连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后面射过来的那些铁球不再爆炸，但我们的城墙，在这些铁球面前，就象是豆腐做的一样，被一截一截的轰垮，而唐军，就跟在后面，从这些缺口里涌了进来。”
曹煊的眼光落在了曹震带回来的那个海碗大小的铁球之上，圆滚滚的铁球，此时静静地呆在桌上，看不出来丝毫的威胁。
两手伸过去将铁球搬了起来，沉重之极，是全铁铸造的。
“十天，只怕我们守不住十天了。”曹煊叹道。“你下去休息一晚上，明天，带你的部下押运物资先撤吧！”
“父帅，我留下来助您吧！”
曹煊摇了摇头：“你的部下短时间内已经不能上战场了，而且，我们也要先将大量的物资撤走。”
“退回长安吗？”
“不是，陛下已经放弃长安了，此刻，陛下已经身在秦岭之中了，我们放弃潼关之后，也只能遁入秦岭，但这个时节进入秦岭，物资是绝对不可缺少的。所以你先走，我挡几天之后，随后便来。”
“父帅，能够挡住吗？”看着桌上那个黑沉沉的铁球，曹震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秘密武器，总是能想出一些应对办法来的。”曹煊道：“几天，还是挡得住的。”
拿下了金陡关，尤勇，石壮心怀大畅，潼关之所以难打，最重要的，便是因为金陡关的存在，如今，金陡关既下，可以说攻击潼关的难度，立刻便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继续用炮轰他们。”尤勇看着朱一，轻松地道。
“这一次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石壮笑着摇摇头：“金陡关小，地方狭窄，火炮的作用很明显，但潼关却是大城，各类翁城之类的设施极其齐全，对手有了金陡关的教训，必然也能想出一些应对的方法出来。”
“哪又如何？先轰他一阵子再说。就算是双方短兵相接，我们又惧他吗？”尤勇笑道。
正计议着，一名军官走了进来，道：“两位大将军，内卫方面送来了紧急情报，是有关于长安的。”
尤勇接了过来，匆匆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愕然地看着石壮，道：“朱友贞跑了！”

第1010章 出乎意料
洛阳已经恢复了平静。
裴矩充分利用了他这个老洛阳人的优势，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搭建起了整个洛阳的管理系统。从北地抽调出来的一大批精兵强将与武威书院提前毕业的学生们一起，充实了各级官吏。这些人对于如何收拾乱摊子，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经验，现在也只不过是照方抓药而已。
对于老百姓来说，只要新的胜利者不大开杀戒，给他们一分活下去的希望，那么，绝大部分的人，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上头怎么说，下面就怎么做。
随着漕运重新开通，粮食进入到了洛阳，洛阳人心基本就定了下来，在李泽等人扶太上皇李俨的灵柩进入洛阳的时候，洛阳已经井井有条了。
一个个的坊市开始进入了正常的轨道，商铺重新开业，来自北地的商人们以及供销合作社通过各种渠道，把货物塞满了一个个的铺子。
工坊里也有了烟火气。来自官方的订单交到了工坊主们的手中，为了让他们迅速地开张，官府甚至提前预付了一部分的订金。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在过去，这种官府的订单，除了一些有背景的工坊主之外，剩下的人，压根儿是不敢接的。因为一个不好，一个订单，就能让一个本钱不厚的工坊主倒闭破产。
整治他们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只看官府的心情如何。
但新的官府与过去好像有了很大的区别，在提前支付了一笔订金之后，同时交到这些工坊主们手中的，还有一份产品的达标说明，只要达到这些标准，官府便会照单全收。
这些措施迅速地让洛阳这个大唐最大的商业都市活了过来。工坊主们有了钱，便可以拿去购买原材料，可以支付工们的工资，而拿到钱的工人们，亦可以用这些钱去购买他们需要的日常物资，那些塞满铺子的商品，虽然缓慢，但却仍然在一点一点地流入千家万户。
交给这些工坊主们的订单，都是有针对性的，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人手。比方说制作棉衣棉鞋，制作帽子，手套，制作干粮等等。
而除了这些，洛阳争取让每一个人都动起来。
因为战火，洛阳有大量的房子需要翻新，街道需要清理，大量的货物进入洛阳，需要人搬运，男女老幼都被裴矩以及新的官员们动员了起来投入到了劳动当中。
有活干，有钱拿，即便是寒风呼啸，但每一个人，仍然干劲十足。
一天一结账，每天都能拿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铜元回到家中，可以用这些铜元换来粮食，菜疏，哪怕是几个咸菜疙瘩，一些硬邦邦的咸鱼，却也让人对明天充满了更大的希望。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需要往里面投入大量的银钱。
但这一次，朝廷却并没有往里面投钱。
参与这件事情的是一家民营钱庄，兴达钱庄。
兴达钱庄最主要的两个股东，一个是博兴商社，一个是通达商社，成立之后，又吸引了数十家北地大商人投资入股，使得兴达钱庄的实力无比雄厚。
河南总督裴矩向兴达钱庄贷款，开了官府向民营钱庄贷款的先河。
是贷款，不是摊派，更不是乐捐。
当然，兴达钱庄有这个底气敢第一个吃螃蟹给官府贷款，也是因为他本身的背景就极其雄厚。博兴商社的背后是耶律奇等人，通达商社的背后，原本只有一个唐吉，但随着厉海，袁潭等人的加入，使得他们的背景也不容小觑，更何况，在兴达钱庄的股东里面，还不乏诸如高雷，王铎等一众前大唐高官。这些人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作为在李泽的崛起过程中或多或少做出过贡献的人，这些人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并不小。
有了这些人背书，兴达钱庄自然不怕裴矩赖账。
而裴矩也觉得自己完全还得起。在朝廷拿不出来钱，武威钱庄的贷款利息有些高的情况之下，选择兴达钱庄便顺理成章。现在的他，只想要钱进来。等到洛阳完全恢复过来，这点子利息，这点子本钱，不过就是一点毛毛雨而已，光是洛阳的几个商业坊市，一天的流水量就有多大？
更重要的是，裴矩也知道，推动这件事情的背后真正的那只手，是户部尚书夏荷。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之下，夏荷为了弄到钱算是绞尽了脑汁，兴达钱庄的成立，就是她多方游说的成果。商人们是有钱的，但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资金都投入到那些见效快，来钱迅速的项目当中，象推动一地重建这样耗资多，见效缓慢的项目，他们一般是不感兴趣的。而且也不是任何一家能承担得起的。
但把他们拢起来就不一样了。
大家联合在一起，不需要伤筋动骨便可以把事情做起来，而作为一项长线投资，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还可以对冲他们那些收益高，但风险同样很大的项目。
这些人一拍即合。
现在的夏荷确实是被逼得有些急了。
洛阳长安即便被很快被打下来了，但很显然，从商业上来讲，从财政上来讲，这是一项十打十的亏本买卖，但因为政治上的巨大收益，又不得不进行。而在南方，向训集团已经向北地发起了全面的进攻，哪儿哪儿都要钱。
冲动之下的夏荷甚至准备提前开始印刷纸币了。
这件事，户部已经调研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在酝酿当中。如果允许他们印纸币的话，那只要不停地印刷纸币，就可以帮助她渡过这一段时间的危机，但这一项计划，被李泽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现在，还远远不到能够发行完全靠信用来运行纸币的时候。
一旦失去了信用，一旦这件事情半途而废出了岔子，以后再想推行，那可就麻烦大了。所以不到完全有把握的时候，李泽是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展开的。
万般无奈的夏荷，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有钱的商人身上，事实上，她也成功了。
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李泽也很满意。
至于河南总督裴矩在接下来的相当长的时间内，将要背负上沉重的债务，但在李泽看来，这算什么事呢？只要他不倒台，朝廷不垮，这些债务便不需要担心。总是能想到办法偿还的。想想后世的那些地方，又有那一地的政府，不是背着大笔的让普通人可望而不及的庞大的债务？
负债不要紧，只要在允许的范围内，能保证正常的运行秩序就可以了。
寅吃卯粮，有时候并不见得就是一个贬义词。
像在武邑，镇州等繁华之地，那些开建房屋的地产商人们，不是早就已经在这样干了吗？付上一笔钱，你就可以先住进房子里去，然后每个月再还是一笔固定的钱款，多少年后，这个房子，就完全归你了。
这对于想要在武邑镇州等地置产的人来说，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现在的武邑，镇州已经人满为患，想要获得这两地的户籍，已经难上加难了，但买房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在裴矩陪着视察了洛阳的几个漕运码头，一些坊市之后，李泽感到很满意，虽然还远远不能与他当年来到洛阳时相比，但这些地方，已经有了浓浓的烟火气，只要这样一直正常的运行下去，用不了多久，洛阳就将具备自我造血能力了。毕竟作为一个商业中心，他恢复起来的速度，要比其它地方会更快一些。
“李相，潼关方向来了消息！”陈文亮抓着几份火漆密封的信件匆匆地赶了上来，递给了李泽。
这几封信中，不仅有尤勇的，也有高象升的。
李泽微怔之下，先打开了高象升的。
高象升一直在长安城中，而长安，现在是李泽最关注的地方。
看完高象升的密报，李泽也是呆住了。
“朱友贞，就这样放弃长安，跑了？”这个时节进秦岭，就是一场大赌博，看起来，这家伙真是到了山究水尽了，否则不会行此一着。
不过不得说，这一招，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也算得上是绝妙的一招。如果朱友贞当真成功地率部过了秦岭，还真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至少在这样的季节里，他李泽是绝不会驱策部队钻进秦岭去追击这群亡命者的。
“看起来，朱家兄弟之间又要来一场内讧了。”收起信件，李泽笑对裴矩道。
“朱友贞去了益州？”裴矩也是聪明人，李泽一说，他当即便反应了过来，与李泽一样，也是惊愕不已。
“看来是这样。此人还真是有点搏命的意思。但益州就这么大，肯定容不下两朱，所以他们兄弟俩，肯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好朱友贞！”裴矩道：“朱友珪与此人比不了。”
“一旦朱友贞夺了益州，田国凤的压力就大了。”李泽想了想，对陈文亮道：“给田国凤拟一封信，如果襄阳守不住，便沿汉水退往荆南，与丁俭合并一处，守卫荆南！”

第1011章 你到底是谁
尤勇和石壮终于知道为什么李泽说眼前的火炮是垃圾了。
在打金陡关的时候，因为金陡关这个四四方方的堡垒太小，区域有限，大量的士兵垒集在狭小的区域内，使得火炮的威力被格外的放大了。而当面对潼关这样的雄关的时候，它的缺点便被完全的展现了出来。
五轮过后，潼关高大的城墙没有被轰得怎么样，炮管倒是开始发红了，不得不停止了射击。而更让两人恐惧的是，其中一门火炮炸膛了，操纵火炮的四名士卒，其中两名当场被交待了，还有两人身受重伤。
这让尤勇与石壮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昨天火炮发射的时候，他们两人为了看个稀奇，可是就凑在跟前的，这要是炸了膛的话，这一支大唐军队的正副统帅便全都稀里糊涂的交待在这儿了。真要那样，别说攻打潼关了，只怕潼关里的曹煊便要反杀出来了。
“这玩意儿还能自炸的？”石壮对着朱一怒目而视。
“有什么稀奇的！”朱一白眼翻翻：“最初十门火炮中，在急速发射之中，大概率有两到三门会身爆，现在已经降低到小概率事件了，要不是你们逼着我连连开火，怎么会炸膛！”
尤勇愤怒地道：“我们不懂，你也不懂啊？”
“小概率，小概率事件！”朱一哼哼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这一次还不错，瞧瞧，冷却之后的炮膛没有变形。我们马上又可以开始发射了。这一次我来，就是试验采用最新技术铸造的这一第炮管的极限在哪里，到底打多少炮之后会变形，会炸膛！战场之上的这种真枪实弹，最能检验它的效果。在实验场上得出来的数据，远远比不上实战。”
石壮与尤勇两人相对无语。
“火炮是好东西！”尤勇对石壮道：“但是以后弄来火炮之后，火炮阵地严禁高级军官进入。”
“优势很突出，缺点也很明显！”石壮道。“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炸膛，而是太重了，不易转运，射速过慢，面对骑兵冲锋，他的优势不大。”
“的确。二里距离开始发射，但最多打三轮，骑兵就冲到跟前了。”尤勇道。“不适宜野战，不过在守城的时候，就很有用处了。”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守城吗？”石壮呵呵一笑：“现在，我们才是进攻的一方。”
“倒也不见得！”尤勇道：“向训的势头很猛啊，即便我们很快地拿下了长安，但兵力的重新布署，调配，也都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足以让南方很多地方糜乱的，特别是宣州，淮安一带。淮南要是丢了，对方可就把浙江从我们这边给切出去了，到时候够徐想喝一壶的。”
“这倒是，浙江虽然有李德在哪里，徐想也一直在整编当地乡勇，但两浙之地，我们拿下的时候并没扫荡干净，宗族势力强大，这些人必然是要与对方相勾结的。不够这样也好，将这些毒瘤子都暴露了出来，对以后反而是好事。”
“一张白纸好作画？”尤勇笑了起来。
“一切皆在李相掌控之中。”石壮意味深长地道。
“我可是听说，这些事情都是公孙长明策划的。”尤勇道。“这老小子心思诡谲的很，每每想起他，我都有些心里发寒。还好他是自己人，不会算计我。”
石壮大笑起来。
“没有李相的允许，他干什么都不可能成功！尤大将军，李相在着意打造一个崭新的大唐，想来你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崭新的大唐，必须要将旧的世界完全打碎才有可能重新塑造，所以，李相是不会容忍南北和解的。因为一旦南北和解的话，李相这些年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付诸东流，白费工夫。”
“怎么这么说？”尤勇有些不服气：“我们北地如今的发展，相信天下人都能看到，比起南方要强出来不少，既然是好的，自然就要推行天下。就算南北和解，那不也是李相当家说话。”
“没有这么简单的！”石壮摇头：“一旦南北和解，那就必须要在很多事情之上妥协。而当妥协出现，就会将北地大好的局面撕开一条裂缝，这条裂缝会越来越大的。要知道，学好很难，学坏却很容易，好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时间，大量的精力才能推行开来，而坏的事情，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表面的示范，就足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南北和解的话，南方会腐蚀我们北方？我们的人就这么没志气？”尤勇反问道。
石壮看了一眼尤勇道：“尤大将军，就说我们现在北地的官员任命吧！科举制度已经于去年被正式取消了，封荫制度也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考试录取制度。在这种制度之下，没有长时间的系统的学习武威书院推行的新学，你觉得有可能吗？”
“没有可能！”尤勇道。
“如果是南北和解的话，光是这一条，就行不通了。”石壮道：“听说您的大孙子今年将要参加考试了，您有绝对的把握他能考上吗？”
尤勇一愕，摇头道：“还真没有把握，那小子虽然够努力了，但成绩一直是中不溜丢的，也不怪他，我老尤家在读书一道之上的确没有天分，都是靠耍刀把子的。”
石壮一笑，“如果封荫制度还存在，您的孙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凭借着你的功劳，获得一个不错的授官，你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喜欢不喜欢呢？”
尤勇沉默了。
“这也是当初李相废除封荫制度的话，尤大将军没有上书支持的道理所在吧？”石壮道。
“可是我知道李相下定决心的事情，必然也是不容违逆的。所以也只能沉默！”尤勇苦笑道。
“拿下长安之后，李相要召开义兴社的全体大会，这里面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中下层的百姓，官员所占的比例并不多，您说说，李相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石壮又问道。
没等尤勇回答，石壮接着道：“因为李相要打造的大唐，将不再是一人之大唐，不再是官僚的大唐，不再是宗族的大唐，而是全体大唐人的大唐。自从李相的国家论和民族论我再三研读之后，终于知道了李相所谋的是什么。”
“李相不是说，他想要谋的是一个万世不易的王朝吗？”尤勇道。
“错，李相所谋的，是一个万世不易永远强盛的民族。”石壮道。“至于李相他自己能不能将他即将到手的这个皇帝的位子传诸于子孙后代，他其实并不在乎。而事实上，在杨开，曹漳他们正在准备的义兴社大会的一些章程，草案上也可以看出来，皇帝的权力，已经被极大地限制了。”
“这件事我知道，义兴社内部争议很大，李泌已经不与他男人说话了，而曹信也暴怒地派了自己的管家执了鞭子去痛殴了曹漳一顿。但曹漳那个犟驴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现在连杨开都退缩了，告假了。曹漳一个人带着一帮子武威书院的学生干得热火朝天。”尤勇道。
“也就只有曹漳真正读懂了李相的心思。或者，也只有他那样心思更单纯的人，才能摸到事情的本质吧！”石壮笑道。“杨开不是不懂，但他怕了。怕这件事还没有搞成，他自己就被吞没了。”
“我觉得以李相的威望，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正因为李相的威望足够高，这件事才会成功！”石壮的看法却是恰恰相反：“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李相亲自推动的。这件事情，如果李相不亲自做，等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就真不可能成功了。但是武威书院的新学已经开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如果李相不把这件事情做成的话，留待以后，那倒真会成为祸患。”
尤勇不由一惊。
石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当所有人的这里被完全打开之后，再想关上，可就难了。一旦有人想要强行把他关上，那么，乱子就会出现了。李相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做成的。”
尤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李相刻意地谋划了这许多事情，刻意地引起了南北双方的对峙，然后利用自己的优势力量，将南方所有的旧势力一扫而空。”石壮微笑着道：“尤大将军，我们的脑子，要能紧紧地跟上李相的步伐，这样，才能确保我们在未来的这个崭新的帝国之中有一席之地，否则，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取代。我可以断言，以后的新大唐，将不会再有什么传世家族，不会有累世贵族，不会有勋贵世家。像你我这样的人家，或者能保证一到两代的富贵，但后世子孙要是不努力的话，必然会泯然众人矣。新人会一茬接着一茬的冒出来，在新的体制之下，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的。”
尤勇看着石壮半晌，突然冒出一句：“石壮，一直我都知道你与我们是不同的。其实公孙长明一直也想调查你的。只不过被李相阻止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我是谁？”石壮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我已经让石平带着我的信去了洛阳，信中我对李相坦承了一切。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叫石壮，以后也只会叫石壮。”

第1012章 撤退
石壮的身份，一直是一个谜。
但在武邑高层，所有人都知道，石壮的来历一定不一般。因为他本身从文武两道之上，都太出色了。武艺出众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倒也并不稀奇，但文学才华也远超普通人，那就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在李泽真正执掌权柄之前，读书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更遑论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了。没有名师的指点，没有浩瀚的书藉的喂养，顶多算是识字，算不得学问。
石壮其实一直很低调，但锥处囊中，即便是不经意地偶尔露一露锋芒，也足以让人侧目，更何况在武邑之中，还有公孙长明，章回这样的大家。
大家相处得久了，根本就无法瞒得了。
而石壮也没有刻意地去隐瞒什么。
公孙长明不止一次地想要好好地查一查石壮，但都被李泽制止了。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大家早就把石壮当成了自己的伙伴，即便是公孙长明想要弄一个究竟，也不过是个人的好奇心在作崇而已。
既然石壮已经派了儿子去向李泽说明此事，尤勇也就不再多言了。
石壮已经娶了李泽母亲过去的贴身丫环夏竹，而且夏竹如今也有了身孕，在尤勇看来，大家早就成为一体了。而石壮在这个体系之中，已经成为了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中之一，确实没有什么再值得去过多的探寻过去了。
除了李泽，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可能给石壮这么大的信任以及权柄。
“曹煊要跑了！”尤勇道。
“当然，朱友贞已经跑了，曹煊只不过想为朱友贞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现在金陡关一破，潼关岌岌可危，曹煊当然也要跑了。”石壮点头道：“依我的估计，三天之内，这家伙就要跑了。”
“可他并不知道长安已经出问题了。”尤勇弯腰从雪地之上挖出一团雪，在手里团了团，用力挥臂，扔向了远方。
“所以，曹煊完蛋了。”石壮微笑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寄希望于赵锡勾荣他们，只要他们能将曹煊的粮草给抢了，就算是大功一件。”
“有高象升在哪里，他知道该怎么做！”尤勇道：“我们要准备随时出击了。你觉得曹煊如果要跑的话，他怎么阻截我们的追击？他要跑，是不可能瞒过我们的。”
“如果是我，自然是火焚潼关！”石壮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巍峨壮观的潼关城墙，“潼关之内，有足够的猛火油以及其它的引火之物，一旦烧起来，我们除了望火兴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而这，是唯一能够让曹煊争取到逃跑的时间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可惜了这么一座雄关了！”尤勇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潼关，或者，这就是看一眼少一眼的意思了。
潼关之中，曹煊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撤退事宜，曹震已经押运着大批的粮草辎重，先行退出了潼关一路向着长安而行。
曹煊的打算是很清晰的。朱友贞走了，但在长安，还留下了四五万神策军，而他，这些时日以来，兵力损失极大，一路撤退到长安之后，第一时间，已经兼并了这些神策军，从中淘选一批还算精锐的，充斥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现在长安的这些神策军，没有了粮草供应，应该是很容易便能拉拢的。只要自己有粮食，他们除了投靠自己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辙来吗？
兼并了这些人之后，再一路追随朱友贞的脚印，翻越秦岭，进入汉中。
有了朱友贞的人马在前面开路，对于他来说，秦岭也就没有那么难走了。
虽然这一走，就等于是舍弃了整个北方，舍弃了整个的基业，但只要有保持着一定的军队实力，未来就还有一些希望，不至于完全绝望。
想当初李泽起家之时，还没有他们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力量呢。
李泽行，他们为什么不行。
益州，天府之中，不论是军事上的还是民生上的条件，比起当年的四战之地成德，都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实在不行了，死守剑门关，扼断进益州的通道，不是也可以自成一家吗？
外面又响起了隆隆的炮声，那是唐军又在轰击潼关了。
曹煊叹了一口气，心里头浮现出了一丝无力的感觉。
唐军，总是能弄出让人感到绝望的武器。
最早的时候，是猛火油弹。这玩意儿本来最早是张仲武的麾下弄出来的，曾经让柳成林险些全军覆灭，但落入到了李泽手中之后，它的威力便一日胜似一日，易水河畔，甚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让张仲武两万铁骑就此溃散。
等到大家摸索出了对付猛火油弹的一些方法之后，他们便又弄出了新东西。
作为一个经验的大将，他虽然立时便找出来了这件威力巨大的武器的弱点，但却也只是规避风险而远远谈不上对付。
当敌人的火炮鸣响的时候，所有士兵都躲进藏兵洞以及各个死角处，待到敌人发起冲锋的时候，再冲上城头与敌人肉搏。而这种武器的发射速度也极慢，只要应对得当，还不及对手的投石机造成的损失大。
当然，这是一种完全被动的打法，但他实在是想不出其它的办法了。城里布置的投石机，强弩这些远程武器，两天以来，已经被对方的这种武器给一一摧毁了。以至于唐军每每攻近，他只剩下了最后一种方法，肉搏。
唯一可喜的是，从最开始的有十门这样的火炮，到现在为止，只剩下了一半还在响。
这说明这种武器的损耗率极高。
这让他略略有些欣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不至于成为战场之上的胜负手。金陡关之失，一来是因为毫无防备，二来，也是因为金陡关整个关卡太小，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而导致的。
“大帅，按照您的吩咐，城内各处要点，都已经布置好了引火之物，等我们离开之时，潼关就会成为一片火海，完全阻挡住唐军追赶我们的脚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退往长安。”一名将领走了进来，躬身对曹煊道。
“士兵们士气如何？”
“听说是要撤退，士气倒是提升了不少！”军官道：“大帅，大家对于和唐军正面交锋，已经心生畏惧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曹煊叹了一口气：“谁让我们连战连败呢？再加上唐军的新式武器寸出不穷。等到以后我们打上两次胜仗，这种心态自然就可以扭转过来了。”
“从今天开始，军队陆续撤出吧！”曹煊道。
“大帅您什么时候走？”
“我最后一个走！”曹煊道：“我如果走了，断后的士卒必然会军心涣散而无力抵抗唐军的进攻，只要我还站在城头，就能鼓舞士气。曹震走到哪里了？”
“此刻，他们已经抵达新丰了，按照您的吩咐，曹震所部会直接屯兵灞上，然后联络赵锡，勾荣他们，对他们进行整编，等到您抵达那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应当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直接往秦岭进发。”
“你去吧，安排部队分批次撤走。”曹煊摆了摆手。
曹煊在为自己的儿子曹震整编长安的那些破鱼烂虾争取一些时间。如果是在往常，这些烂兵曹煊是压根儿都看不上的，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蚊子腿再小，那也能撮一点点肉下来啊。四五万人马，整编个万把人出来，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吧！哪怕不用他们打仗，就当个苦力，搬运一些物资，在秦岭之中探探路，那也是可以的啊！
曹煊当然知道这个时节进入秦岭所面临的凶险。
他要竭尽全力地保存自己仅剩下的这点点家底。所以用钱粮去勾引那些目光短浅却才能有限的神策军将领，便成为了他的首选。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长安，还有一个高象升。
曹震驻军新丰，派人去联络了勾荣，赵锡，吴厚三位神策军的将领。不出曹煊所料，这三位神军将领早就慌了神儿，一听说曹震有钱粮，立时便答应了曹震的提议，前提条件是，整顿后的兵马，仍然要由他们三人率领。
曹震当然是一口答应。
等到整顿完毕，过了秦岭，到了汉中，怎么收拾这三个人，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吗？
曹震从新丰缓缓向灞上进军。
然则等待他的不是这三位神策军将领的欢迎，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伏击。
毕竟是四五万神策军，再垃圾那也是拿着武器的家伙啊！更何况，曹震携带的大量粮草，让这些已经接近于断粮的家伙们，更是红了眼睛。
一夜激战，曹震全军覆灭。所带的粮草辎重，全都落入到了高象升的手中，而高象升亦是根据当前的情况，丝毫没有再多捞一些功劳的想法，当机立断，下令让军队携带着这些粮草，退回到了长安城中。
曹煊知道了这件事后一定会拼命的。
而这支神策军与曹煊所部一旦正面刚上，失败那是必然的。
而现在，高象升哪里需要再与曹煊正面对决呢，失去了粮草的曹煊所部，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下了。不说天气，饥饿，他们的身后，还有如狼似虎的唐军追击部队呢！

第1013章 落荒而走
人世之间往往最大的无奈，就是你明明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你却无法阻止。
就像现在，石壮与尤勇两人并辔立于潼关不过千余米的地方，看着潼关之内冒起的一团团的浓烟，除了相对苦笑，完全没有办法。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曹煊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撤走，可以说是最后的倔强了。
站在两人身边的朱一万分不解地看着潼关之内愈来愈浓的烟雾，再看看两人身后那密密麻麻地整装待发的军队。
“为什么不下令进攻呢？这个时候，关内必然已经乱成一团了，就算不与敌军交战，但也能救火嘛，这样一座雄伟的古城，就这样烧毁了，未免太可惜了。”
石壮摇摇头：“不是我们不想，而是不能。谁也不知道曹煊在城里搞了什么鬼，万一我们的大部队进了城，出了岔子，那就是大事了。”
尤勇接着道：“朱副监，你别忘了，潼关城内，也是有大量猛火油弹的，纵然比不上我们的，但与我们最初一代的猛火油弹相比，威力也是差相仿佛的，我们宁愿这雄关被毁于一旦，也绝不能士兵的性命去冒险。”
朱一恍然大悟，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浓烟愈来愈密集，渐渐地遮天蔽日，火舌从关内各处窜了出来，片刻之后，一声接着一声的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传来，无数的残渣被震得凌空飞起，不少残渣甚至越过了关墙，落在了唐军的阵地之前。
看着那些爆炸产生的地点，尤勇对石壮道：“狗日的曹煊，果然临死也还想拉我们去垫背，这些爆炸点都是特别设计好了的，我们的军队要是真进去救火，这一爆炸，各条道路必然会被封死，到时候想跑都没有路。”
“这是他必然的选择。”石壮笑道：“要是我，也会如此做。算了吧，今儿个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大火，算是彻底隔绝了我们两军，我们也不用防着他曹煊醉翁之意不在酒前来偷袭我们，他曹煊也不怕我们长了翅膀飞过去给他来一个落井下石。他抓紧时间逃命，我们呢，回营去该干嘛干嘛，等到火势减弱了，再进去救火，清理道路吧。”
“只能如此了。”尤勇笑道：“看这火势，只怕要烧上一天，我那里还藏有几瓶好酒，要不要一起去品一品？”
“你就不怕军法官找你的麻烦？”石壮笑道。
“今儿个也算是大胜，小范围庆祝一下，他不至于这么不知趣吧。”尤勇呵呵一笑道。
“军法官一向都不知趣。”石壮摇头叹道：“我就没有看见他们笑过，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们在与自己的老婆敦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木然的面孔！”
尤勇与朱一都是楞怔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的大笑了起来。
“走吧，去喝一顿，哪怕被军法官揪住小辫子。”石壮纵马离去。
身后朱一与尤勇紧紧相随，朱一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你们这个级别，军法官也会找你们的麻烦？”
“每一级都有相应级别的军法官对应。”尤勇对这位技术牛人解释道：“我与石壮自然也有监督的人。当然了，喝点酒这样的小事，我们还是不怕他找麻烦的，就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很烦人。”
“石大将军与早前好像很有些不同了！”朱一若有所思地看着纵马狂奔的石壮的背影。
“哪里不同？”尤勇问道。
“好像突然之间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以前多肃然的一个人啊，今天居然开起了玩笑。”朱一道。
尤勇微微一笑。
朱一与石壮接触并不太多，都有这种感受，更不用说自己了。
石平从洛阳回来了。
尤勇并没有去打探究竟，但从石壮的表现上来看，结局应当是非常美好的。
石壮真得是很开心。
石平给他讲述了去洛阳的过程。
他见到了李泽，把石壮的亲笔信交给了李泽，并说这是关于他们父子的所有事情，要在李泽进入长安之前，向李泽一一坦承。
但李泽的反应出乎了石平的意料之外。
李泽压根儿就没有看这封信。
他拿起这封信，直接投到了面前的火盆之中，还顺手拧了拧石平的脸蛋。
“我不关心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来自于哪里！”李泽笑着道：“我只认识武邑城中的杀猪佬儿石壮。”
被李泽塞了一大包蜜饯糖果的石平羞红了脸，要是只有李泽在这里也还罢了，关键是，现在屋子里还有柳如烟，还有公孙长明、陈文亮等人，这就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李相，我十五岁了，我现在是一个军人！”他挺进胸膛。
“狗屁！”李泽大笑着再度用力地拧着他的脸蛋，“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臭屁孩呢，滚回去告诉你的老子，不要想七想八，老老实实的替我打仗，像他那样的人，这辈子别想轻松罗。等打完了伪梁，再去扫荡南方，扫荡完了南方，再给我去远征域外。”
石平又羞又恼地揣着一大包蜜饯果子快马加鞭地回到了潼关大营，不无恼意地向父亲埋怨此事，石壮却是开心地大笑，竟然将那一大包蜜饯果子解决了一半。
唐军在等待着火势熄灭之后再向长安进发，而曹煊在等待了半天之后，不无失望地也离开了潼关。
虽然说他也晓得对方不会如此莽撞，但总是存了那么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心思，若说没有失望，那还真是骗人的。
对方完全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给他。
他现在有一天的时间摆脱对方。
即便如此，曹煊仍然下令后军，一边走，一边破坏道路。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致命的威胁，并不是来自于后方的唐军，而是来自长安，来自于他从来都没有瞧得起过的长安城外三个大营的那些垃圾神策军。
傍晚时分，他接到了从新丰逃回来的残军的报告。
先期出发的曹震死了。
数千先锋军队全军覆灭。
潼关之内储藏的八成的钱粮，全都被对方给夺走了。
惊怒交集的他，甚至来不及哀伤儿子的死亡，立即点起了麾下所有的骑兵，快马加鞭地向长安进发。
他还有近两万部属，这些人的生死都架在他的身上。没有了粮草，在冰天雪地之中，他们如何存活？没有了粮草，他们怎么能穿起大雪封山的秦岭从而彻底地摆脱唐军？
迎接他的，是长安冰冷的城墙。
赵锡勾荣他们，直接退回到了长安城中，摆出了一副要守卫长安城的模样。
曹煊绝望了。
真要打，他相信自己能打下长安城来。但需要多少时间，他拿不准。
他与身后的唐军，只有一天的路程。
就算他打下了长安城，但被唐军堵上，那所有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
在长安城下，曹煊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天明之时，他终于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部下都绝望的命令。
他命令自己的麾下在新丰驻扎，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还能让他们支撑一两天，然后在新丰等到唐军抵达之后，向唐军投降。
“即便是投降，我们也要投降给值得我投降的对手，而不是长安城中的这些腌臜货。”曹煊不无伤心的对着自己的副将道：“这些士兵，很多都是我的老乡，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没有了粮草，我带着他们进秦岭，就是死路一条。投降了唐军，至少还能有一条命。”
“大帅您呢？”
“我怎么可能投降！”曹煊摇头道：“我会进秦岭，生也好，死也好，让老天爷来决定我的命运吧！”
长安城中，高象升目睹了曹煊分兵，曹煊仅仅带着数百名亲兵策马离去，而剩下的军队，则转身向着新丰方向而去。
“高将军，曹煊肯定是跑了，这个时候，我们如果出兵，岂不是能将他抛弃的部队一鼓成歼？”赵锡讨好地跟在高象升身边建议道：“如此一来，高将军的功劳，岂不是又要大大地记上一笔？”
高象升冷漠地瞅了他一眼道：“曹煊的麾下，多是他的乡兵，此刻，只怕已成哀兵之势，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守守城或者还可以，真要出去作战，你有把握？万一人家临死要找几个垫背的呢？别忘了灞上一战，我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四面包围，猝然突袭，曹震和他的部下给你们造成了多大的伤亡？要不是老子带人冲阵，在混乱之中炸死了曹震，那一战是一个什么结果，还两说呢？”
赵锡尴尬地笑了笑，再也不敢提这个话题了。
高象升是真不敢把这支军队拉出去干一仗了。灞上那一战，真是把他打怕了。要不是他和他的部下带了不少内卫专门配备的将作营刚刚研制出来的手雷，在一片混战之中炸死了曹震，只怕现在他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支神策军，作为军队的功能，基本上已经完全丧失了。
且等尤勇石壮他们来了之后，将他们就地解散吧。打仗不行，回去种地总是可以的吧！

第1014章 单骑赴会
盛仲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朱友贞。
蓬头垢面，头发，胡须之上结满了冰碴子，整张脸皴裂的不成了模样，裂开的口子里，红的血肉，黄的脓水，原本风度翩翩的朱友贞，此刻如果被扔在大街之上，盛仲怀绝对认不出他来，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叫花子。
因为这样的叫花子，外面实在是太常见了。
而站在朱友贞身边的，外形模样差不多的，则是曹彬。此刻的他，正搀扶着朱友贞，如果不是曹彬架着朱友贞，只怕朱友贞此刻压根儿就站不住了。
盛仲怀知道，因为朱友贞在潞州兵败之后，被唐军俘虏，然后因为柳如烟痛恨他害死了王夫人，授意人对他百般折磨，后来朱友贞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身体却再也不复往日强健，一个马上将军，再也不能骑马舞槊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仲怀上前一步，抱拳一揖：“三殿下。”
朱友贞呵呵一笑，甩脱了曹彬的手，抱拳还礼道：“仲怀，我这一次可就是逃难来了。我的军队还在秦岭里艰难跋涉，能钻出来多少，我不知道。曹彬带着三百名亲卫一路护着我先行过来，三百人，死了七十六个。”
“三殿下受苦了！”盛仲怀看了一眼身旁的一名将领。
“刺史，护送三殿下出来的两百余亲卫，现在都还停留在城外的一个庄子上，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田满仓拱手道。
“三殿下就带了这一点兵马过来？”盛仲怀看着朱友贞道。
朱友贞一笑道：“没办法啊，孙桐林回去跟我说了你的意见之后，我是怕你想得时间太长了又反悔了，所以便立即出发，一路之上抛弃了大军，算是快马加鞭往你这里赶吧。”
盛仲怀一笑：“殿下倒是好胆色，您就不怕现在我翻脸不认人吗？”
曹彬脸色微变，朱友贞却是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不是吗？如果你真的翻脸了，杀了我，我还能得一个全尸，说不得你还会馈赠我一口上好的棺木，把我好好的下葬，要是留在长安，落在唐军手里，我的脑袋肯定要被砍下来，用石灰，香料等玩意儿做得栩栩如生的送给李泽去把玩，那才真是死无全尸。”
盛仲怀长久地沉默，朱友贞微笑着看着他不说话，一边的曹彬却是紧张得大冬天里浑身冒着汗。他很清楚，如果盛仲怀当真翻脸的话，他与朱友贞两人必然会交待在这里了，别说此刻他筋疲力尽，便是状态正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光是这份胆色和决断，的确是远胜二殿下了。您可能还不知道，此刻二殿下距离我这里，却也不足五十里路了，我们的二殿下，却是带了足足五千精锐过来。”盛仲怀笑道。
“他准备出兵襄阳么？”
“不，他是逼我出兵襄阳，然后顺带着用他这五千精锐，把娘娘抢回去。”盛仲怀冷笑着道。
“大嫂？”朱友贞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盛仲怀点了点头，侧身一让，伸手相请道：“三殿下，请内里说话。”
朱友贞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便向内里走去。曹彬刚刚跨前一步，田满仓却是横身拦在他的面前。
“盛刺史！”曹彬叫道。
盛仲怀还没有说话，朱友贞却是摆手道：“曹彬，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这是去见大嫂，你去，不合适。”
代淑端坐在大堂中央，在她的一左一右，一儿一女也小大人儿一般地坐在椅子上，看到从门口进来的叫花子一般的朱友贞，代淑一双大眼也是瞬间凝滞了。
“大嫂！”朱友贞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
“未亡人可不敢当大梁皇帝的礼！”代淑冷冷地道。
朱友贞苦笑一声：“我出现在了这里，自然就不再是大梁皇帝了，盛仲怀应当跟您说过了他的意思，等这里一切都办妥当了，我便会向广州那边上书，去帝号，便请求大唐皇帝封赠。即便还是大梁皇帝，大嫂也是当得起这一礼的。”
“我真想杀了你替你大哥报仇！”代淑咬牙道。
朱友贞叹了一口气：“大嫂，如果不是大哥做出哪等事来，我怎么会杀他？”
代淑哧地一笑：“老三，你不要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一直都在觊觎大梁皇帝的位子，你大哥杀你老子，那也是事出有因。即便没有这回事，你就会放过你大哥吗？”
朱友贞摇头道：“大嫂你这可就错怪我了。如果大哥不做出这等事来，以我当时的实力，还有在朝中的大臣支持，大哥不是我的对手，我也真的不会杀了他。只能说，世事弄人。”
看了一眼代淑，他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代淑有些羞恼，朱友贞的那一眼，包含的意思太复杂了。
“现在你来了，盛仲怀也决定要投靠你，你决定拿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呢？”代淑问道。
朱友贞道：“大嫂这话就见外了。代家，朱家，本来就是世交，现在，代超叔父的这一支已经没有了，代越代叔父已经投降了大唐，如今也已经退了下来，听说是做了一个富家翁。大嫂既然已经嫁到了朱家，自然就是朱家的人。朱友贞不敢说别的，但凡只要我还没有死，我就一定会保护你们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听到朱友贞如是说，代淑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三，朱家在这场争斗之中，已经输了，盛仲怀跟我说过，即便是你按他所说的去做，只怕也只能迁延时日，他一点也不看好南方联盟能够战胜李泽。我的死活无所谓，但这一儿一女却是你大哥的骨血，如果你真有良心，真念着朱家的话，那么等你杀了老二，掌了大权，便送我娘儿几个离开，这样，不管你们最后到底是怎么样，也算是为你老朱家留下了一些血脉。”
朱友贞脸色微变：“大嫂是想去投奔代越代叔父吗？”
代淑摇头道：“我是嫁出门的姑娘，正如你所说，我是朱家的人了。我去投奔二叔，我或者能保全性命，但他们只怕会被二叔交出去的，我怎么肯将自己的儿女送入虎口。我要去海外，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朱友贞沉默了片刻：“是盛仲怀安排的？”
“是！”代淑道：“我父亲虽然死了，但总是还有一些忠心的部下留下来，盛仲怀已经安排好了。一旦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就走。”
“盛仲怀也要走吗？”朱友贞道。
代淑摇了摇头：“他说他不走，他要替友裕最后再争一争，再尽一份心力，万一事情有了转机呢，有了起色呢，万一侥幸赢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将来友裕在史书之上，总也还能得到一个封号。”
“我明白了，大嫂！”朱友贞道：“等我掌握了益州大权，绝不会阻拦大嫂离开的。不管大嫂去哪里都行，但大嫂请一定要让孩子们记住他们的祖宗是谁。”
高大的木桶内，朱友贞泡在热水里，浑身的冻疮让他不住的皱起眉头，却又强忍着，绝不让自己叫出身来，与当初在唐军哪里遭受的苦难，这一点子折磨还真算不得什么。
站在外面的曹彬，用木瓢舀着水，慢慢地倾倒在朱友贞的身上。
“陛下，盛仲怀当真能托附大事吗？”
“如果他不能信任，此刻我们两个，已经是死人了。”朱友贞道。“此人有宰辅之材，可惜，没有来得及让他大显身手，整个局势便崩坏了，他这样的人，不到山穷水尽，是绝不会死心的。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他。”
曹彬点了点头，又道：“您真要放大王妃走吗？汉中的军队，可都是当年大殿下的余部和代氏余部，大王妃一走，这些军队的军心，只怕会大受影响。”
“盛仲怀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支部队了。”朱友贞摇头道：“大嫂走不走，都无所谓了。其实她也说得不错，我们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她带着大哥的孩子离开，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朱家，总不至于没了一个续香火的人。如果我们真失败了，指不定百年之后，掀翻李泽王朝的，正是我朱氏遗孤呢！哈哈。如果不是为了要杀二哥，恐怕他早就走了，盛仲怀必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杀二殿下，大王妃能起什么作用？”曹彬不解。
朱友贞冷笑，红颜祸水。父亲被代淑的美貌迷失了神智，丢掉了性命，现在朱老二又要步其后尘了。朱老二到汉中来，还带着大批精锐，能杀他的人，除了代淑，又还能是谁？其他人，能近得了朱老二的身吗？只有当朱老二色迷心窍，独自出现在代淑身边的时候，就是他丧命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家族丑事，哪怕曹彬是自己最亲信的大将，他也是不愿宣诸于口的。
“你却看着吧！明天，老二就会抵达汉中了。”

第1015章 老头子耍得，我就耍不得？
受封为蜀王的朱友珪瞪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躬着身子的盛仲怀，怒气勃发，而在另一边，田满仓满脸鲜血，委屈地站在一边。他是被朱友珪有鞭子给抽成了这般模样。而原因，则是田满仓不愿意让朱友珪的数千大军进入汉中城。
“盛仲怀，你大概忘了汉中是谁的地盘了吧？”朱友珪斜着眼睛看着盛仲怀，“老子给你，你才有，老子不想给你，你就得给老子滚蛋。”
“大王说得是！”盛仲怀低声道：“可是大王，数千大军进城，城内却是支应不来。也没有这么多的地方可供安置，属下已经在城外为大王的部下搭建好了军营，内里各类物资应有尽有，大军入驻，既能让跋涉的军队马上得到休整，又可以不惊忧到城中百姓，两全其美啊！”
朱友珪哼了一声，“老子就想带军入城，那又如何？”
盛仲怀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朱友珪道：“大王，请借一步说话。”
朱友珪瞅了一眼对方：“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盛仲怀笑道：“大王，这里是汉中，正如您所说，是您的封地，属下能搞什么花样，只不过是有些休己话要与大王说。”
“好，老子便给你这个机会，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朱友珪不屑地瞥了一眼盛仲怀，转身走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豪华的马车内。
这辆马车，产自北地。是蜀州的商人为了讨好朱友珪，特地从北人定制的，可以说极尽奢华之能事。光是这辆马车，所耗费便不下万金。
盘腿坐在温暖的马车内，盛仲怀的身板便挺得直了些。
“敢问大王，您来汉中，所谓所事？”
朱友珪嘿嘿一阵笑：“盛仲怀，老子也犯不着与你耍花枪，实话告诉你，老子就是来迎接代淑去成都的。代淑是我朱家的媳妇，是皇后之尊，长期呆在你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既是迎接娘娘，何需大军入城？”盛仲怀冷冷地道。
“如果她肯听话，老子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功夫吗？不就是仗着她手里还有一支代家私军吗？这一次，老子带大军入城，让她看看，真要与老子闹别扭，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信不信老子就地剿灭了代家这支私军。”
盛仲怀叹道：“大王，她毕竟曾经是大梁的皇后，是您的大嫂。”
朱友珪的脸上却满是淫邪的笑容，伸手从一边的木台之上取下了一杯温好的酒，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盛仲怀，老头子是怎么死的，本大王可是清清楚楚，你们和朱老三再怎么遮掩，能瞒得过我？”
盛仲怀顿时沉下了面庞。
“老头子耍得，我就耍不得？”将酒杯叮的一声丢在马车的地板之上，朱友珪冷笑着道：“这一次我来，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盛仲怀一阵子恶心，以他的涵养，也险些当场翻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仲怀才道：“大王，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讲个你情我愿，毕竟，您不是太祖皇帝。”
“我的地盘我作主。”朱友珪恶狠狠地看着盛仲怀道：“盛仲怀，你想坏我的事？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惹得我不开心了，马上就给我滚蛋。你手里的那点兵马，老子还没有看在眼里。”
盛仲怀低下了头，好半晌才似乎是下定了勇气：“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劝过娘娘了，为了大局计，为了子女计，请娘娘入川，进成都。”
朱友珪大笑起来：“盛仲怀，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一个女人，值得什么？现在代家，除了那些家兵之外，什么也没有了。而这几个兵丁，能值几个钱？她跟我走了，你正好将这些家兵一口吞了下去。”
“属下也正是这般打算的，代氏私兵虽然只剩下千余，但却是最为精锐的那一批，属下想收了他们作为中军，却一直不能得手。”盛仲怀道。
朱友珪点了点头：“所以你劝了代淑，她怎么说？”
“娘娘在犹豫。”
“呸，故做姿态！”朱友珪不屑地道。
“大王，娘娘毕竟是代家女儿，是当过皇后的，这点脸面还是要的。”盛仲怀道：“你带着这么多军队进城耀武扬威，是准备去抢人吗？传出去只怕是不好听。”
“只要她心甘情愿，老子自然不会这样。”
“如此，便请大王将大军留在城外军营，只带一千人进城。如此，大家的脸面上都过得去。”盛仲怀道。
“代氏私兵便有千余人。”
“代氏私兵在大王抵达汉中前，属下便借故将他们调出城去剿匪了。”盛仲怀道：“那时，娘娘可还不知道大王您要来。这一点，你随便找个人来一问便知。现在他们距离汉中城，有数十里之遥呢！”
朱友珪哈哈大笑起来。
“盛仲怀，你他娘的，真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啊！啧啧啧，你们读书人，最是阴损不过了。既然如此，老子就带一千人进城好了。”
盛仲怀躬身：“大王圣明。”
两人再度走出马车，朱友珪红光满面的对着自己的亲兵统领道：“田师中，带一千人随我进城，剩下的人，就在城外大营驻扎吧！”
盛仲怀亦对田满仓道：“大军但有所需，你必须在第一时间为其配备齐全，但有延误，我唯你是问。”
“是！”田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子，委委屈屈地道。
朱友珪却是大笑着自腰间扯下了一个玉佩，随手扔给了田满仓：“不过是挨了一鞭子而已，这要是老子的亲随部下，做出这番嘴脸，老子早就将你砍了，看在盛刺史的面子上，这个赏你。”
“多谢大王！”接住玉佩，田满仓也只能躬身行礼。
紧闭的城门再度洞开，田师中精选了一千卫士，护卫着朱友珪向着城内而去，目标，就是盛仲怀的刺史府。
直到接管了整个刺史府的所有宿卫，将盛仲怀的亲兵们全都赶到了另一侧的院子里，田师中这才完全放下了心。
作为朱友珪的亲兵统领，不管在哪里，他不亲自安排这一切，都是不会放心的。
因为朱友珪在益州的统治太过于酷烈，而益州人却也是桀骜不驯的性子，每年朱友珪碰到的稀奇古怪的刺杀，都有数十起。朱友珪能到现在还活着，自然也是得益了田师中的保护有力。
只有一个地方田师中没有派军队进去搜索。那就是代淑所成的那个小院。
但为了保险其见，田师中还是以拜见娘娘的名义亲自进去瞅了一遍。
院子里，除了几个侍女之外，的确再也没有其它人，连代淑的一儿一女都不在。看到这些，田师中也是不由得冷笑起来，盛仲怀表面上装出一副忠心臣子，家仆的面孔竭力稳护代淑，其实也不过是借此与大王讨价还价，同时想要掌握代氏最后的那一点力量而已。
到了现在，代家的门面在盛仲怀这种人眼里，算得了什么？大王有所图，他正好借此将代氏最后的一点元气一口吞尽来壮大他自己的力量。
不过一个卑鄙小人而已。
只不过个为卑鄙小人，表面上却是装得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的模样，田师中便一阵阵的恶心。
华灯初上。
盛仲怀陪着朱友珪酒过三巡，朱友珪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尽然抛下了满屋子的汉中官吏绅豪，扬长而去。
一种在田师中的陪伴之下，直抵代淑所居住的小院子。
“就在这里等着！”朱友珪站在小院门口，对着田师中道。
田师中看过代淑的小院儿，里头的确只有几个侍女，便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一把推开了房门，却见代淑一身大梁皇后正装打扮正襟危坐于桌后，烛光闪烁，影影绰绰，却是更显艳丽无双。
“大嫂，我来了！”朱友珪淫笑着走了过去。
“二弟，坐吧！”代淑看着朱友珪，神色却是镇定无比。
“大嫂，你知我意，何必再扭捏作态，汉中太苦了，我接你去成都享福。”朱友珪嘿嘿笑着。
代淑轻叹一声：“我代家，只怕是上辈子欠了你朱家的，也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既然如此，大嫂……”
眼看着朱友珪就要扑上来了，代淑却是一伸手挡住了他，另一只手提起了桌上的酒壶，倒满了酒。
“总是要敬你死去的大哥一杯的。”
朱友珪的脸色一下了冷了下来，看着酒杯不言语。
“怎么，怕我下毒？”代淑冷笑，却是自己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咚地一声将酒壶放在了桌上，看着朱友珪道：“你大哥虽然死了，但比起你来，的确要强上不少。”
朱友珪嘿嘿一笑，“那又如何？不就是敬他一杯酒吗？来来来，大嫂，我们一齐敬他一杯。酒后更尽兴。”
朱友珪将酒杯倒满，推了一杯到代淑面前，眼看着代淑又是一饮而尽，朱友珪终是放下心来，紧跟着端起酒杯一口喝尽，将酒杯一扔，一步步的逼近代淑。
代淑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朱友珪大笑着一步步的逼近着，边向前边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代淑的身后已是床榻，退无可退，一跤跌坐在床榻之上。
“大嫂，我来了！”朱友珪狂笑着向前一跃，想要扑上去，岂料才一发力，两腿却是一软，竟然倒在了地上。
而此时，跌坐在床榻之上的代淑，却是反手从绣枕之下摸出了一柄刀来，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上，一脚踏在朱友珪的胸膛之上，冷笑着道：“狗贼，我也是你能打主意的！”

第1016章 一刀两刀三刀
手段很老套，一点儿也不新颖。
如果是拿来对付一般人都不见得能奏效的手段，但用在朱友珪这样狂妄加上一点变态兼之精虫上脑的家伙，却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了。
朱友珪忘了，出身于将门世家的代淑，从来都不是任由别人拿捏的柔弱女子，被朱温欺负，那是因为朱温是一个真正的老虎，是可以随时让她坠入万劫深渊的无法违逆的存在。朱友珪，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只幻想着自己是一只凶狠的大老虎实则上却只是一只龇牙咧嘴装凶的老猫而已。
酒里的确有毒，极为强烈的迷药，下腹之后，数息之间便能让人筋酸骨软。她之所以无事，只不过是在舌下含了解药而已。
代淑先是一脚踏在朱友珪的胸膛之上，然后没有半点儿的犹豫，嘴里说着话，膝盖却是重重地跪了下去，卡嚓一声，朱友珪胸前的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连刚刚想张嘴喊的救命二字也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眼中露出惊恐之极神色的朱友珪连想哀求也来不及，因为代淑手里的短刀，已经从他的眼前掠过。
一刀，干净利落地便划开了朱友珪的喉管，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浇了代淑满头满脸。
咬牙切齿的代淑并没有到此为止，奋力举起刀便往下剁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将朱友珪的脑袋生生地剁了下来，一手挽住其发髻，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脑，从满地的血泊之中站了起来。
这几年，她真是受够了。
如果不是代氏还有千余私兵，不是盛仲怀的一力阻挠，她只怕早就成为了朱友珪手里的玩物了。
而为了能帮着盛仲怀掌握住汉中，她又不得不忍受着这一切。
代超死了，朱友裕死了，她的天，几乎塌了一个一干二净，以往她可以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但自那以后，她就必须得为自己的生存，为了孩子的生存而变得凶狠起来。
她将朱友珪的脑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整了整血淋淋的衣裙，端坐在桌边。
“田师中！”她清了清嗓子，叫道。
田师中此刻站在院子中，作为朱友珪的部将，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朱友珪的癖好，并不想听到房里面的动静。如果是一般的女子也就罢了，但代淑的身份实在太不一般了。
代超的亲生女儿。
前大梁皇帝朱友裕的皇后。
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代淑成为这个世上最为尊贵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他不想太尴尬。
这个女人可不是那种朱友珪以前玩过就算的，她必然会长期的在益州生活下去。
听到代淑的叫声，田师中一愣。
为什么是代淑在叫他？
他走近了两步，道：“末将在此！”
“你进来吧！”
田师中眨巴着眼睛站在原地半晌，直到此时，他的鼻间终于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一股不详的感觉霎那之间便浮上了心头。
强忍着心头的不安，他推开了房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
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朱友珪的脑袋正瞪着大眼望着他，那扭曲的面孔，显示着对方死前有多么的恐惧与害怕，这样的面孔，田师中在战场之时见得太多了。
每每一刀斩下敌人脑袋的时候，最后定格在他脑海之中的面容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他砍过便忘，但这一次，只怕足以让他一辈子铭记了。
啊的一声大叫，他冲了进去，腰间佩刀呛地一声出鞘。
“你要杀我吗？”代淑冷冷地盯着田师中，问道。
田师中前冲的步伐霎那之间便定在了哪里。
是啊，自己要干什么？杀了代淑？
能杀吗？
杀了之后呢？
一霎那之间，田师中的脑子里不知闪过了多少的念头。
大王死了。
可益州军并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着蜀王的亲信军队，有着益州本地军队，还有着宣武老军。蜀王没有了，便没有了能统揽全局之人，分裂，似乎是必然之局。
而在汉中，自己只有五千人。
代淑杀蜀王，必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觉得自己受了欺辱的女子的奋起反抗，要说这里头没有盛仲怀的参与，打死田师中都不会相信。
盛仲怀为什么敢动手？当然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把握控制住局面。
城内，自己只有一千人。
盛仲怀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
难怪盛仲怀要让大王的大军驻扎在城外。
霎那之间，田师中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田师中只是一个莽撞的不管不顾的武将，或者此刻他就不顾一切提刀上去替朱友珪报仇了，偏生他不但是朱友珪的亲信，还是朱友珪麾下第一得用的智勇双全的将领。
短短的时间之内，各种利益得失便在他的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也一一的进行了比较，但却依然无法让他迅速地得出一个结论。
“田将军，城内异动，有大量兵马调动。”一名校尉匆匆地从外面奔了进来：“刺史府被围住了，我已经调动兄弟们……”
校尉站在门口，语气很是急促，但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桌上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田师中高大魁梧的身子挡住了浑身是血的代淑，从这名校尉的角度看过去，却是田师中提着刀子，而桌上放着朱友珪的人头。
噶的一声，这名校尉直接给吓得昏了过去。
代淑看着田师中，脸上绽现出让田师中心悸的笑容：“田将军，此刻盛仲怀早就不在府内了，外面的军队，就是他的部队。而此刻在城外大营的你们的士兵，大概都已经成为阶下之囚了，你，还想杀我吗？”
“娘娘，何至于此？”田师中涩声道：“大王死了，益州必乱，一个混乱的益州，是无法庇护您的。”
“益州不会乱！”代淑淡淡地站了起来，门外寒风吹进，扬起她带着血的裙裾，更是让田师中惊心动魄。“陛下已经到了汉中了！”
“陛下？”田师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已经放弃了长安，带着大军翻越了秦岭，抵达了汉中。”代淑看着田师中，道：“田将军，你是朱友珪的亲信，但你也别忘了，你是宣武老兵，你还是大梁的臣子。朱友珪拯救不了大梁。益州落在他手中，就是暴殄天物，迟早是他人的囊中之物，所以，他必须得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重获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不仅仅是我的，也是你的。”
“陛下，你，你是说长安的陛下？”田师中不可思议地看着代淑。
外头传来了哄闹之声，无数的火把围绕着刺史府被点亮，人马的喧嚣清晰地传来。
“田将军，你准备让刺史府中的这些兄弟们螳臂挡车吗？”代淑冷然道：“那他们会死得一钱不值的。此刻在城内，盛仲怀准备了五千精兵强将。”
田师中低下头去沉思片刻，走到门外，两脚踏醒了那个吓昏过去的校尉，厉声道：“出去传我命令，所有的兄弟们不得抵抗，全部往西院集结。”
校尉再一次看了看桌上的那个脑袋，拼命地点着头，然后转身，脚步打飘儿的跑了出去。
代淑笑着走了出来，对田师中道：“田将军，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现在，跟我一起去迎接大梁的皇帝陛下吧！”
“陛下已经到了这里？”
“不错，陛下昨天就已经到了这里了！”代淑道。
跟在代淑的身后，田师中如同一个木头人儿一般，走到了刺史府的大门处，此时，大门已经洞开，朱友贞昂首阔步而入，在他的左右，曹彬与盛仲怀顶盔带甲，卫护于一侧。
田师中喟然长叹一声，丢掉了手中的佩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益州军中军护军田师中，拜见陛下。”
朱友贞急步上前，两手搀扶起田师中，看着对方，情真意切地道：“田将军深明大义，朕深谢之，切勿行此大礼，如今国家危急，生死存亡于一念之前，以后仰仗田将军的地方还多着呢！”
“多谢陛下，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田师中大声道。
他当然得要赴汤蹈火了。作为朱友珪的亲军将领，朱友珪死得如此的轻松，如此的不明不白，他踏进黄河也别想洗清这一身的黄泥巴了，而且他也很清楚，接下来朱友贞为了顺利地取得益州，也需要更多的仰仗他。加官封爵，特殊恩遇必然不会少，而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以为自己早就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是辩不明白的。
“陛下，城外四千大军，末将是能控制住的，还请陛下手下留情！”田师中道。
“无妨，他们只是吃坏了东西，拉几天肚子而已。田卿有足够的时间去整顿城外的大军。”朱友贞道。“都是我大梁军队，我相信这点大义他们都还是有的，朱友珪怍逆犯上，作恶多端，益州士民深恨之，如今授首，大快人心，不过接下来怎么做，我们还需要慎重议一议，田将军对情况更熟悉，只怕还要多出一些力气了。”

第1017章 长期对峙对我们是最有利的
潼关基本上毁了一大半。
曹煊在撤退的时候，设下的计谋，其实是够毒的。
他所有的引火点和引爆点，全都设置在撤往长安的通道之上以及各处的卡点之上。先起烟，再起火，他就是想要引诱唐军前来追击他。
一旦进入到了这片区域，火一起，再想要退出去，那可就难上加难了。他没有想过能全歼唐军，反败为胜啥的，如果能运气好，吞掉唐军一部分先锋队伍，那他就极其满足了。
可惜的是，这一次与他对阵的是老只老鸟。
这两人宁肯看着他远远遁去，宁肯看着潼关毁于一旦，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士卒去冒险为他们追求所谓的全功。
“李相，很可惜，这一次我们不但没有抓着曹煊，连朱友贞也跑了。”尤勇石壮看着坐在一堆废墟顶上打量着整个潼关城的李泽，抱谦地道。
李泽笑了笑：“不不不，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时候，我们都要以士兵的性命为重。跑了就跑了，跑到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还跑得过十五啊。再说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朱友贞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在这样的季节里往秦岭里钻。既然想不到，而他却做了，那我们就得认栽！”
“李相，不管他跑到那里，石壮在这里都向您保证，一定会把他揪出来送到您的面前。”石壮拱手道：“益州，不会成为他的保护壳。”
“这一次朱友贞壮士断腕，魄力的确让人心折。不过在事先并没有多少准备的前提之下，他率领大军穿越封山之后的秦岭，损失肯定是极大的。就算有一部分钻出去了，短时间内，恐怕也是无法恢复实力。”尤勇道：“再者，如果他真是吞并了朱友珪的力量来充实自己，但真要完全消化，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而且，益州虽然被伪梁占据良久，但内里的矛盾一直不断，内耗也是他们无法真正强大起来的原因。李相，我认为，接下来我们打击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朱友贞的身上。”
李泽笑看着石壮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看法？”
“朱友贞的力量受到重创。接下来，他肯定是要和南方向训合流的。汉中一地，难以保证他的战略稳定，所以朱友贞一旦稳住了脚跟，必然先猛攻襄阳荆南等地，以求取得一到两个战略支点。如果他获得了战略支点，此人必然就会偃旗息鼓，全力经营益州。”石壮道。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让他得到这两个战略支点。”李泽道。
“还要拿下汉中！”石壮道。“只要取了汉中，益州便很难独善其身了。”石壮道：“此时，我们只需要有一个军团驻扎于汉中，不断地对其施加压力，便足以促使益州内乱。与向训相比，朱友贞的危害其实已不大了，了不起，就如同过去的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而已，倒是向训在广州的一系列作为，在政治之上对我们威胁更大。”
“所以你的建议是，先对付向训。”李泽道。
“是！”石壮道：“只要击败了向训，彻底收复了南方，一介益州，恐怕都不用我们费多大功夫了。”
“这件事情，等我们进了长安之后，大家再来好好地议一议吧！”李泽笑道：“不过正如石壮所说的那样，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还是南方向训，军报你们都看了吧，宣州已经失陷，向真所带领的岭南军，直入淮南，而容宏正在向浙江发起进攻，徐想与李德现在也只是苦苦支撑。”
“鄂州方向如何？”石壮问道。
李泽道：“如烟当初离开鄂州的时候，作了一些安排。如今李敢，李浩水陆两路配合，与刘信达陷入到了僵持当中。不过钱彪所固守的岳阳，就很有问题了，最新的情报显示，钱彪已经准备好了到万一不敌的时候，将退入洞庭湖。”
“形式还真是严峻啊！”尤勇道：“李相，长安已经没有什么敌人了，我们必须马上派出援军去稳住形式了。”
“柳成林已经出发了。”李泽道：“他将直接前往淮南等地。”
“那我去鄂州？”石壮问道。
“正是这个意思！”李泽点头道：“关键还是在鄂州，只要击败了刘信达，彻底掌控了鄂州，那便西可援荆南，东可胁江西，还可以与柳成林两部配合，一起夹起向真。九省通衢之地，重要性不言而喻。”
“一旦拔掉了鄂州这颗钉子，李相是希望我们奋勇向前一鼓作气呢，还是就此罢手，先休养生息？”石壮问道。
李泽大笑：“你倒是自信得很，觉得自己一去，便能将刘信达一鼓击溃？这可是一个老鸟了，油滑得紧！”
石壮微微一笑道：“土鸡瓦狗而已。”
李泽哈哈一笑：“那就这样吧。夺回了鄂州之后，我的意见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连着打了两场大战，我们的军队，百姓都很疲惫了。虽然说鼓起余勇，也有可能获得胜利，但那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民生会遭到极大的破坏，在我看来，完全是得不偿失的。涸泽而渔的事情，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做。”
石壮点头道：“我明白李相的意思。在扎稳篱笆的情况之下，勤修内功，发展民生，同时不断地向南方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不停地在军事方面进行巨额的投入。南方的经济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接下来我们双方一旦敌对上，我们就完全可以在经济上对他们进行封锁，进行打压。论起赚钱的功夫，十个向训拍马也赶不上李相你。”
“你倒也学会拍马屁了。”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事实，这十几年来，我可是看得清楚。”石壮笑道：“尤大将军想来与我有一样的感觉。”
“的确如此！”
“正如李相以前所说的那样，打仗，打到最后，就是打得经济，打得是钱。特别是这种两强对峙的情况之下，谁的经济更雄厚，谁的持久力更强，谁便能获得最后的胜利。”石壮道：“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南方一旦被迫与我们进行长久的对峙，就不得不持续加大在军事上的投入，与我们不一样的是，南方宗族势力强大，向训想在这些人身上弄钱，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他只能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想办法，加税，加赋，徭役等必然接锺而至，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当大量的百姓被迫为军事服务的时候，他们的经济肯定会进一步恶化的。”
李泽笑道：“时间一长，向训肯定就受不了啊，他就只能主动向我们发起攻击，到了彼时，就轮到我们以逸待劳，慢慢地收拾他们了。”
“一旦他们遭到军事上的失败，将会迫使他们不得不更加的扩军备战，加更多的税赋来补充军费，迫使更多的青壮加入军队，这就是一个黑洞，被拉扯进去的人，根本就不能脱身，直至最后毁灭。”尤勇笑道：“而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手中握有向西的丝绸之路，拥有无数的船队在大海之上航行，我们有更好的武器装备，只需要更少的军队，便能扼制住南方的进攻。”
“用最小的力量，来获得最大的胜利！”李泽道：“那种流血飘杵的事情，全民动员，掏出痘里最后一个铜板来堵国运的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去做了。我们控制的区域内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可不能前功前弃。”
正说着话，陈文亮却是与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从关内急步而来，看了那人走路的身形，李泽已是知道了来者是谁。
“高象升从长安过来了。”李泽从废墟之上站了起向，向下行去。
石壮与尤勇跟了下来，却是齐齐抱拳向李泽告辞。
高象升是内卫的人，他来见李泽，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他二人便自觉避嫌了。
“高将军，这一次可是又立了大功啊！”李泽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对高象升，他一直都客气得很。当然，这种客气之中，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远不如对待石壮和尤勇那般自如。与高象升，那就纯粹的是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了。
“幸不辱命！”高象升取下了兜帽，拱手行了一礼：“李相，长安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我们的手中，如今，屠立春大将军与王思礼大将军的军马，已经抵达了长安附近，先头部队已经入城控制了局面，我也总算是脱出身来了。”
“曹煊跑了，他留下来的那些军队，如何了？”
“一部分投降了，另外一部分却是散了，如今屠大将军与王大将军正在剿灭这些家伙，用不了多久，这些人要么变成战俘，要么成为死人。”高象升道。“今日我急急赶来，却是郝仁派人送回来了急报。”
“郝仁打探到了什么？”
“曹煊追上了郝仁，从曹煊的口中，郝仁终于知道了朱友贞的打算！”高象升道：“拿下益州之后，朱友贞将自动去帝号，弃大梁，向广州方面称臣！”
李泽一愣，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朱友贞这家伙，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第1018章 重回长安
匆匆数年，弹指一挥间。
上一次来长安的时候，大唐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天下虽然已经凌落不堪，但作为帝都的长安，却仍然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当时车马过灞桥的时候，清清河水两岸，少男少女们纵情歌舞，踏春百姓笑意盎然的场景仍然在脑海之中浮现。
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积雪覆盖的两岸，残破的房屋比比皆是，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分，却看不到有一缕炊烟升起，狗不叫，鸡不鸣，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下了风在啸叫，雪在飞舞。
整个长安似乎死了。
这便是第二次来到长安，李泽的第一感受。
策马立于灞桥之上，李泽久久无语。
他站在桥上，并没有第二个人敢踏上桥来，便连小皇帝的车驾，也远远地停在河岸的另一侧。
孤立长桥之上，寒风卷起外黑内红的披风，如同一副精美的山水人物画像定格在此。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李泽突然想起了这首词。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李泽方才长吁了一口气，一振马缰，径自下了桥。在他身后，无数的兵马立时便涌动了起来。紧随其后，源源不断地跟了上来。
直到看到长安城墙之上飘扬的大唐旗帜，看到那些手持兵戈肃立的麾下士卒，李泽这才觉得缓过了这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屠立春与王思礼原本想搞一场大型的欢迎仪式的，要在离城十里的所在盛迎李泽抵达长安，但这个方案直接被李泽否了。所以便只能在城门处，迎接李泽的到来。
对于屠立春与王思礼而言，今天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也是一个绝对会被写进史书的日子。想起十余年前，他们一个跟着李安国混着日子，一个跟着李泽在武邑这个小地方苦捱岁月，谁能想到十余年后，他们会站在这个地方呢？
那个时候的长安，对于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现在，他们成为了这个宏伟大城的主人。
武邑现在的发展的确很不错，城池一年一年的在扩展，聚集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在增多，但新兴的城市与长安这样的地方比起来，纵然规模上不见得小了，却总是觉得差了一些什么东西。这是历史的沉淀，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所能够弥补的。
只有站在长安城中那宽阔的朱雀大道上的时候，他们二人方才觉得，他们是真的赢了。
所以这二人，纵然在寒风之中苦等了李泽许久，但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上，都觉得热乎乎的。
与这二人相比，另一个人，却觉得惶恐难安了。
曾经的大唐中书，曾经的大梁中书，汪书，此刻便是惊惧难安。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这些天来，他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动员了自己所能动员的全部力量，帮着唐军维持长安城中的秩序，尽量地让破败的长安有一些崭新的气象，让混乱的长安变得平静，他想向李泽展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而夜深人静这时，却又还要搜肠刮肚地想着为怎样为自己过去这几年的行为来作一个辩护。
他早就不想什么公候万代，什么荣华富贵了，现在的他，只求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不被李泽秋后算账变算是烧了高香了。
作为一个技术性的官僚，汪书的行政能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当他想做事的时候，还是能做成事的。长安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平稳下来，虽然有着屠立春王思礼大军的威慑，但的确也得益于汪书的功劳。
屠立春王思礼两人打仗在行，对于怎么治理一个庞大的城市，那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城门口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自然是屠立春和王思礼带着的军官们，另一拨则是由汪书带着的长安城中的旧有官吏以及那些世家，勋贵，商绅以及一些公认的年高德邵之人。
“来了来了！”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呼叫了起来。
视野的尽头，大队车马滚滚而来，无数旗仗鲜明的士卒卫护于左右。马蹄声隆隆，一队队的骑兵骤然从队列之中跃出，向着城门处奔来，临近城门，一分为二，勒马肃立，当先一员大将一跃下马，急步上前，先向屠立春与王思礼二人抱拳为礼。
“屠大将军，王大将军，末将李澎参见！”
屠立春点了点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李相安否？”
“李相安！”李澎笑着直起身子，扫了一眼汪书身后的那一大片人群，自从高密遇刺之后，李澎被李泌狠揍一顿，他现在是每每李泽到一个新地方，浑身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看谁都似乎像是坏人。
“放心，内卫都有布置！”
知晓李澎的担心，屠立春低声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经过再三核查检验的，便是军士，也不允许携带弓弩之类的武器。”
说话间，远处的车马已经到了跟前。最前面的，却是一架黑白相间的马车，内里装栽的自然便是太上皇李俨的灵柩。
而小皇帝李恪与宰相李泽则是一左一右，扶着车辕，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屠立春王思礼为首，城门口所有的人，全都跪了下来，便连城头之上的士卒，此刻也是单膝着地。
“众爱卿平身！”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强化培训，古川却是对这些套路已经很熟悉了，抬起一双红肿的双眼，看着众人，凄凄切切地道。
他这满脸的憔悴，红肿的双眼，自然不是他真的很伤心，任谁被人在眼睛之上抹了一把胡椒粉，都会变成这副模样的，而且一夜不睡地硬熬着，能不憔悴吗？
“谢万岁！”众人再叩了一个头，便站了起来。
反正嘛，谁都知道，皇帝只是一个傀儡，李相才是大头。
“陛下，您终于回来啦！”人群之中，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凄切的哭声，一个紫袍官员从屠立春和王思礼两人身后闪了出来，径直向前冲来，刚刚起步，便被一个箭步上前的李澎伸出了一只脚，绊了一个大马趴，跌在雪地之上。
李澎的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他可不认识这个家伙，但马车一边站着李相呢！
倒在地上的官员也没有想着站起来，居然就这样四肢着地地爬了过去，一直爬到了马车边上，伸手抱住了马车的一个轮子，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积雪，泥泞，污糟不堪的脸上泪流满面。
“陛下啊，您终于回来了，老臣该死啊！”
瞅着对方，李泽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人是谁。
“李相，是汪书！”李泽身后的高象长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个家伙啊！这反应，这神情，不愧是能屹立两朝不倒的元老级人物啊！李泽在心里腹绯了几句。
他对汪书没有多少好感。
当初他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是拿钱办事，极有信誉。陈笔是不拿钱不办事还给他找岔子，但都摆在明面之上。而且这两个人，最后一个跟着老皇帝跑了，一个为了老皇帝战死了。只有一个汪书，钱是收的，事是不办的，还暗底里给自己下绊子，最后也是晚节不保，成了朱温的臣子。
看着汪书扶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昏厥过去了，李泽却只是冷眼旁观，他倒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还有什么花招能让他开开眼界。
李泽不作声，其它人包括小皇帝在内，自然也都沉默不语，于是城门口便只余下了汪书嘶哑的声音在哪里回荡。
汪书哭了半晌，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咋没个人来劝我一声呢？咋没个人来拉我一把呢？
透过泪眼朦胧的双眼，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皇帝。
小皇帝面无表情。
再看看李泽。
李泽却是歪着头，一脸的玩味。
得，这就是要给自己难堪了。
心里有了明悟的汪书，立时便止住了哭声，转身，向着李泽大礼参拜。
“多亏李相力挽狂澜，这才有了陛下灵柩终得回长安。不枉罪臣这些年来忍辱负重，终于盼到了今天。”
看着匍匐在地上，以额着地，屁股撅得老高的汪书，李泽不仅仅咋舌。
脸皮果然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厚实一些啊。
“这么说来，汪中书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唐重归长安而努力罗？”他呵呵笑道。
“不错！”汪书直起身子，义正言辞地道：“当年田令孜远走，陈笔战死，汪书孤身一人，为了保全长安不受荼毒，只能以身祠虎，如今王师重归，汪某也终得保全长安未受逆贼荼毒，心愿已了。但老臣终究是臣节有亏，请陛下，李相治罪！”
李泽微微一笑，这才是戏肉嘛！
不过眼下，还真不是追究这家伙的罪责的时候，赵锡，勾荣，吴厚这些人的军队还要整编，城内这一大票的勋贵，世家，商绅，也都盯着眼睛看着，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以汪书为首的，都看着自己怎么对付汪书呢。
现在，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局面嘛。
至于其它，接下来，慢慢来，不着急的。

第1019章 人手
随同李泽一起抵达长安的，自然不仅仅只有军队，事实上，整个武邑朝廷的绝大部分官员，都已经抵达了长安。这些人在进入长安之后，马上进入到了角色之中。让长安，这个原本大唐帝国的中枢迅速而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朱友贞逃离的时候，只带走了完全为他所掌控且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和其中的一小批人。绝大部分的大梁官员，都属于被抛弃的对象。而这些人中，又有绝大部分人，原本就是李俨时代的官员，与汪书一样，他们都属于背叛者。
现在，这些人都属于瑟瑟发抖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但从历史上发生的每一次相同的这样的事情来看，清算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看程度的轻重，以及波及的范围。
“李相，我们需要官员，很多的官员，特别是需要大量的技术性的官员。”吏部尚书曹信，坐在李泽的左手边，道：“武邑抵达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各部各衙各司的主官，靠这些人，我们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而且在武邑，我们的官员一个人干着很多人的事情，这样的情况，实际上是不能持久的。”
“你是说，要起用长安原本的一部分官员？”李泽问道。
“我反对！”杨开道：“没有官员，我们可以从北地调，从武威书院中把那些还没有毕业的学生提前起用，让他们一边做官，一边完成学业。这些旧官员，跟我们的理念完全不符，起用他们，只会把我们这锅鲜汤里丢下一些老鼠屎，会把一整锅汤弄坏的。”
曹信不以为然：“我说的，是技术性的官员，而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李相，比方说太医局。我们武邑一直在进行医药方面的大改革，但一个成熟的医师，不是短时间内能培养起来的，这些年来我们如此努力，但也只是大规模地培养了一些具备基本素质的医师，简单的病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复杂的，就望洋兴叹了。但长安的太医局里，拥有着全大唐最好的医师，这些人，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
“金源找过你了？”李泽笑道。
“是，金源逐个拜访了太医局的几个主官，那些人，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说到这里，曹信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在太医局里，浪得虚名的，基本上都已经被砍了脑袋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李相，我们不需要过去的那些文官武将，因为这些，我们都能应对。但我们需要技术性的人才，比方说将作，织造，染色，车马，还比如说钦天监等等，但凡是属于技术性岗位的官员，我觉得都可以重新起用他们。”曹信道。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者，各部各衙的那些基层文员，刀笔吏，捕快，衙役亦应当重新起用，不能总是让军队充斥在各衙门中做着这些事情，从长期来看，这是不行的。”曹信看了一眼另一侧的几员高级武官。
屠立春笑道：“我们的士兵亦正不耐烦做这些事情呢！如果有替代者，我们乐得抽身。”
武邑朝廷治下，有一条严厉的规矩，就那是军民分治，而现在，长安初下，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军队在代管，曹信所说的，也就是这一点。军队是暴力机关，他们信奉的是用武力解决一切，对于民政，他们缺乏相应的手段手腕，行事不免粗暴，短时间内对于秩序的维护和权威的树立是有好处的，但时间一长，必然会滋生很多事端。
“曹公与杨开所说的都有道理。”李泽思忖了一下道：“长安之中，原本吃朝廷薪饷的人就极多，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又都是最底层的那些吏员，将他们全开裁撤，的确对于稳定不利，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也算不是叛逆者，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不管是大唐也好，还是伪梁也罢，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实并无二致。”
曹信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吏部这边，该起用的，就起用吧。但是，对于起用的人的审查还是要有的，比方说鱼肉百姓有民愤的，比方说走关系托后门尸位素餐的，这些人坚决不能用。”李泽道。
“这个自然！”曹信道：“我准备先收拢，再审查，鉴察一批，上岗一批。至于太医局以及其他一些专业衙门，自然有主官去甄别，我认为，其中绝大部分这样的技术官僚，还是可用的。”
作为吏部主官，这些年来，曹信其实一直深受官员不足之苦。
李泽一直坚持用自己培养出来的官员，这些年来，武邑朝廷之中所任命的绝大部分官员，都是出自武威书院，以至于武威书院被人称作官员的摇篮，只要考进了这个书院，基本上就能进入官僚系统。
但武威书院的人也是有限的。
而李泽治下的区域，却越来越大。
东北被整个拿下之后，大量的武威学子背上了包裹往东北而去，现在又拿下了洛阳，长安，如果仍然坚持过去的策略的话，那么这些地方，只怕要失序了。总不能把武威书院那些刚刚入学的学子们也都抽来吧。
杨开沉默了片刻道：“用，我是不反对的，但我仍然坚持在起用他们之前，必须要先培训，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武邑的官儿该怎么当。这些基层官员是接触老百姓最多的，他们的表现，也直观地成为了我们的表现，如果他们仍然是老一套的话，那么我们与过去的朝廷又有什么分别呢？新朝廷，新气象，必须要让老百姓们感受到这一点。”
“杨开所说的这一点我赞同！”李泽：“必须要培训，白天上他们干活，晚上集中起来培训，学习我们的律法，学习我们的做事方式，培训的事情，便由监察院来负责吧。试用期限一个月，一个月后给我考试，同时与他们在工作之中的实践操作相结合，合格者，予以录用，并按照我们武邑的标准给他们放发俸初，享受相关福利，不合格者，裁撤。”
“李相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地去做这件事情。”杨开道：“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这些人不整治好可不行。我还有一个建议，不知李相能否采纳？”
“你说！”李泽抬了抬手。
“这一次作战，我们的军队也蒙受了不少的损失，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义兴社员，我想将其中的一些受伤不适宜再上战场的人抽调过来，进入到这些底层官吏之中，这些人可以言传身教，我相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李泽看向屠立春王思礼等人。
对于将领来说，受了轻伤的士兵，一般而言都是军中很宝贵的财产，这些人伤好归队之后，绝大部分都会成为军中的骨干力量。正所谓人在军中，如果身上没有几道伤疤，那真是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上几分的。
果然不出李泽所料，屠立春与王思礼等人都只是干笑了几声，左望望右瞧瞧之后，屠立春道：“我们尽量抽调，让那些不适宜再上战场的人过来，不过这些人，只怕缺胳膊少腿儿的有碍观瞻了，曹吏部这边没有意见？”
杨开肃然道：“这些人都是有功之臣，即便缺胳膊少腿儿了，也不是不能办事，曹吏部您说是吗？”
曹信无奈地点头。
他能不点头嘛，要是不点头，可立马就得罪了杨开与屠立春等所有人了。对于屠立春等人来说，能够给这些伤员们安排一个妥善的去处，于军中士气也是极好的。
“那这件事情就这样办吧，尽快地让长安恢复到正常的运转当中。”李泽道。“漕运这边已经恢复了吗？”
工部郭奉孝点头道：“漕运河道都已经疏通了，但物资的调配还需要时间，估计十天之后，第一批物资会抵达长安。”
“如今陆路运输艰难，漕运这边，要加大力度。”李泽叮嘱道：“长安这边，暂时由军中的存粮支应，但这也撑不了多少天。只有物资进来了，才能稳定人心，只有人心定了，接下来我们才好做其他的事情。户部这边要想办法从各地调集钱粮支应眼下的局面。”
夏荷道：“这些事情已经都在办了。不少的商人已经筹粮向洛阳进发，不过粮价上涨是必然的，不少商人向商务司提出了在我们审核的最高标准之上再上浮一到两成，因为这时节因为运输，人力等成本的上升，使得他们毫无赚头。”
“可以！”李泽当即允准。“不能用我们北地的价格标准来衡量长安这里的物价，上涨一到两成，我认为并不过分。如果不让别人有赚头，以后想让人做事，那就难了。”
“如果允许他们上涨价格的话，那么我这里就没有问题了。”夏荷道。

第1020章 秋后算账
众人计较了一阵子如何让长安恢复他的政治中心的功能之后，曹信、夏荷以及一众武将便匆匆离去，屋子里顷刻之间便少了一半人去。
“恢复秩序的同时，秋后算账那也是必须的。”李泽看向淳于越道：“否则，不足以漳显朝廷的正当性。那些投靠了伪梁并给大唐造成了实际损害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在这件事上，淳于尚书有什么要说的？”
淳于越抚着胡须，沉吟道：“李相，大唐剿灭伪梁，收复旧都，惩治这些背叛者，自然是应当应份的。就像东北张仲武之叛乱，纵然李相对张仲武极为欣赏，最后不也是将其处死了吗？但是长安这里，还是要分几种情况的。”
“详细说一说。”
“第一种，是伪梁的官员，他们自然是没得说的。现在都已经下到了狱中。第二种，则是原本是大唐的官员，后来投降了伪梁的，第三种则是先前曹吏部提到的底层捕快，吏员，这些人是直接的行事者，也是老百姓仇视的对象。第四种就较为麻烦了，像汪书这一类的官员，说起来也是立了功的。”淳于越道。
李泽呵呵一笑，“把握一条原则，那就是对我们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先从底层开始，杨开他们不是马上就要开始对基层的官吏开始甄别了吗？先搞定了这些人，让秩序正常地运转起来。一级一级，有序进行，最后，再动那些不好动的人。”
“您是说像汪书这样的人，最终也还是要惩治的是吗？”
“不然呢？”李泽寒着脸道：“想做墙上的草，风吹两面倒，一旦见事不妙，立刻就反了旧主，毫无立场可言，这样的人，我们岂能留用。只不过现在还需要他们，便只能先忍着恶心用着再说。”
淳于越点了点头。
“以汪书为代表的人，其实不少，特别是像赵锡，勾荣，吴厚这些人，手中还握有兵权，对他们就必须要更慎重了。”
“首先要整编他们的军队。”李泽道：“高象升说过，这些神策军，根本就不能用了。但想要整顿军队，却又要先安置这些人，否则极易生乱，虽然不怕，但终究是麻烦。所以，把这几武将，先升一升吧。袭击曹震，夺其粮草，逼走曹煊，保存长安，的确是有功劳的。赵锡调到兵部任职，勾荣去沧州，吴厚去山东，先把他们与他们的军队分开。等他们走了，再开始一部一部遣散他们的军队。等到这些军队都被分散安置完毕了，再来说他们的事情。而把他们处理完毕了，最后再来说汪书的事情。”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慢，但却不会出乱子。”淳于越连连点头：“李相，还有那些勋贵人家呢？”
“勋贵人家？”李泽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知道，这些天来有不少人递折子进宫求见皇帝和太后吗？”
淳于越翻了翻眼睛。
这个时候去求见皇帝和太后，可见这些人家，当真是没眼色到了极致。
“这些人，都是当初与朱氏勾结，引梁军入长安的那批人，真正的那些干净的人家，早在当年就被朱温驱逐到我们那边去了。”李泽道：“现在这些狗东西，不想着如何赎罪，居然还想着保全他们的家财，嘿嘿，说什么他们是有功的，和汪书一样，留下来委屈求全是为了保证长安无恙，宗庙无恙，淳于，无耻的人我见多，但像这样无耻的，却仍然是世所罕见。”
“这些人真是井底之蛙啊，难道不知我们现在的国策吗？那些从武邑归来的人，便没有跟他们讲一讲我们的政策？”淳于越有些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思路。
“这两拨人，已经形同陌路甚至是仇人了。当年只怕这些投奔朱温的人，也没少对他们落进下石吧。所以现在，你觉得他们会帮助这些人吗？他们恨不得这些家伙都去死。”李泽道：“那些被朱温驱逐到我们那边去的人，已经适应了我们哪边的政策，绝大部分现在都过得极好，而我们早前也跟他们说过如何处分他们在关中这边的财产。土地他们是别想了，在北地，我们已经分给了他们土地，但是他们的房产这些东西，我们是会发还的。”
一边的陈文亮接过话头道：“我们这边大体地查了查，这些人家，在关中拥有大量的土地。如今这些土地也还实际控制在他们的手中。”
“他们就没有交出来的意思？”
“自然没有！”李泽道：“所以你这边对这些人要加大力度，调查他们的劣迹，一家家一户户的给我清查出去。该杀的杀，该抄没的抄没，现在朝廷基本上清洁光溜了，别的地方弄不到钱了，便只能在土地之上想想办法。”
“明白了。”淳于越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件事情，有需要的地方直接与内卫联系，他们会提供你想要的东西。”李泽指了指一边的高象升与田波。
“有劳二位！”淳于越笑道。
二人欠欠身子：“淳于尚书尽管吩咐就是。”
眼看着淳于越告辞离去，工部郭奉孝这才站了起来，拱手道：“李相，我要钱。”
李泽失笑道：“知道你要钱，可是现在我没有钱。”
“李相，关中道路年久失修，水利废驰，眼下正是利用大量闲散人力来大力整修的时候，按照我们过去整理地方的经验，此时大量投入，虽然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能回笼的。而且对于民生稳定，地方治安，都是极有好处的。”郭奉孝道：“我当然知道朝廷财政紧张，但挤一挤，总是能挤出来的。”
说到钱，李泽就很头痛了。
“这件事，你去找夏荷。”
“您发了话，夏尚书自然就会替我想办法，您要是不发话，夏尚书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我可是知道，夏尚书手中每年都会摁一笔特别款项的。”郭奉孝道。
“工部就没有小金库？”李泽哼了一声：“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夏荷手里摁的那一笔特别款项是应对不时之需的，一般情况之下是绝不能动用的。”
郭奉孝有些尴尬地道：“有自然是有一点的，但杯水车薪啊！”
“先用着吧。”李泽挥了挥手：“等一等淳于越那边的消息，一旦大量土地被收回，我们就可以发售，然后便可以回笼一笔资金了。再说了，哪些勋贵，富豪，世家虽然被朱友贞抢劫了一次，但狡兔三窟，他们肯定还藏了不少的好东西，我相信淳于越和高象升他们能很快弄到不少我们需要的东西的。”
“那就好，那就好。”郭奉孝这才心满意足：“工部这边组织的人手，已经在开始勘察，进行前期准备工作了。接下来我们先动起来，先整修长安周边，等资金一到位，我们便可以开始向周边府县扩散。等到明年开春，我们至少将长安周边的道路，水利先完善起来。”
郭奉孝满意地离去。
“一个个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啊！”李泽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道：“我又不是财神爷，能变出钱来！”
“李相，其实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入帐了。”一边的陈文亮笑嘻嘻地道。
“哪里有钱？”
“我们的三支船队已经回来了。消息是今天刚刚送到的，这一次的收获，却是被以往要更大一些。”陈文亮道：“金世仁哪边收获稳定，而金满堂这一次终于找到了您说的欧罗巴，哪里，可是真正的人傻钱多。”
“金满堂回来了？”李泽顿时双眼放亮。说起来金满堂这一走，便又是一年多，他都快忘了这个财主了。
“他找到了欧罗巴。”陈文亮从一堆文书之中翻出来了一份，递给了李泽。
李泽大喜过望，金满堂真是他的福星啊，每当他穷困潦倒的时候，这位财神爷都会适时的出现。
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文书，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李泽已是笑容满面。
钱啊钱，他终于又可以手头宽裕一阵子了。
“多少？”章回探过了脑袋：“整个船队净收益三百万银元，金满堂是去抢劫了吗？”
“跟抢劫也差不多。”李泽大笑：“一条新航线，便代表着源源不绝的财富。我们这里的东西运过去，那就是暴利。”
“这么说来，我也得伸手向李相要点钱了。”章回笑眯眯地道：“先前都没好意思说。国子监我去看了，破败不堪啊，但地方真是好地方，李相，我要不要多的，只要十万银元，我要把国子监整修一新，早先不是说要把政经学院从武威书院里分离出来吗？这个冬天，我就能把他整理好，我也不需要你多派人手，只需要工部给我几位大匠，然后我让那些学生自己来动手。”
“给！”有了大笔收入，李泽顿时也豪气了起来。“不过这件事，大家先不要声张，不然郭奉孝之流的家伙，便又要收缠上来了。”

第1021章 最后一面
古川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俯览着前面灯火辉煌的皇城。
他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长安最为尊贵的地方。
但是只有这个帝国最为尊贵的人才能站在这里俯览整个长安。
古川当然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
虽然现在自己站在这个地方。
最尊贵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哪灯火辉煌的地方，泰然自若地指挥着他那一个个的如狼似虎的部下，将他的意志，他的力量，投射到整个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而自己，只不过是这片辉煌之下的一小片阴影。
相比起皇城的灯火璀璨，宫内内却是一片黑暗，仅仅有两片地方有着稀疏的灯光，一片是自己这里，还有另一处，便是太后郑氏所住的地方。
昔日热闹无比的宫城，如今冷清的如同深山野岭一般。
“陛下，外面寒气重，站得太久了，容易生病，还是请陛下回屋吧！”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
古川回过头，看到一个女官正站在离自己不远处，叉手而立，身体微躬，礼节无可挑剔，但看着他的眼神里，却殊无尊重之意。
当然不会有尊重的意思。
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是一个假货。
宫里有不少的太监宫女，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但自己贴身的那些，能自由进出这间宫殿的人，却都是从武邑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
“我不是什么娇贵的人，以前，我是一个苦人家的孩子。什么样的天气也得出去干活。”古川伸出了手，道：“你瞧瞧上面的这些茧子。所以啊，这天气再冷，我也是不怕的。”
女官抬起头，“卑职拿过来的那些药水，只要坚持泡，再泡上一段时间，这些茧子就会消失了，以后您的这双手，再也看不出来任何辛苦劳作的痕迹。”
“你们很厉害，比广州那边的人要厉害得多！”古川由衷地道。
女官嘴角向上牵出一个孤度，有些不屑一顾地道：“术业有专攻，我们是专业的。他们算什么，就算是做假，我们也要当成真的来做，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会留给别人。”
“可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是假的，总是有破绽的。不是说雁过留痕，人过留声吗？”古川道。
“破绽当然是会有的，但只要不让人发现破绽，那破绽也就不成其为破绽了吗？”女官淡淡地道。
“可我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破绽。”古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以后当我没用的时候，我这个人也会消失吗？”
女官皱起了眉头：“你想得太多了。”
“不能不想啊！”古川低声道：“虽然李相承诺会让我活得很好，可是大人物的承诺，永远是不可信的。就像广州的那些人，明明承诺会让我的父母过上最好的日子，可最后，却杀了他们。”
“李相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女官有些恙怒了：“李相要么不承诺，承诺了，就一定会兑现。”
“或者对你们来说是这样。”古川道：“但我也无所谓了，只要李相能帮我帮了那血海深仇，死也就死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这样过得更快一些。”女官盯着他，道。
“本来我是不会想这么多的，可是你们一直让我读书，教我这，教我哪，倒是让我明白了不少事情。”古川道：“其实，我学这些有用吗？”
“当然有用。”女官道。“不说这些了，屋里已经准备好了宵夜，陛下用一些吧。”
“一起吃吧！”古川道。“而且，你也别老是陛下陛下的叫我了，你明明知道我是一个假的，我叫古川，私下里，你就叫我古川吧。”
“这可不行，一些事情很容易养成习惯，一旦形成习惯，指不定在什么不经意的时候就露出了马脚。”女官摇头道。
古川摇了摇头：“你所说的专业，是吧？”
“差不多！”
“看来我也真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皇帝才行啊！”古川道：“这么说起来，你我算不算是同僚呢？”
女官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还真算是同僚。
高象升向前跨出了一步，就是那么一步，他就从辉煌的所在，到了一片阴影之中。回望着身后那一片灯光和灯光之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再看看冷清的宫城，他暗叹了一声，迈步向内走去。
宫城的守卫，自然是认得高象升的。
他的那张脸，便是自然而然的通行证。在外面，高象升自然是蒙着脸的，但进到了这里，他却是取下了蒙面巾，那张脸，对于他来说，便是勋功章。
宫城的守卫躬身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轻轻地走进了宫殿的大门，厚厚的地毯让他的脚步之声几无可闻，站在一根柱子之后，他默默地看着那个正在女官的服侍之下吃着宵夜的年轻人。
果然是极像。
高象升再度轻叹了一声。
眼下这个是假的，广州那个才是真的，但对于他而言，却是只能将眼前这个当成是真的。这让他心里对死去的李俨极为愧疚。
“陛下，不是臣昧了良心，如果太子他能够安心地呆在武邑，臣不管怎么样，也要保全他的一条性命。可是现在，他去了广州。殿下不明白了，大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管他去了哪里，都摆脱不了傀儡的命运。时也，势力，不以人力为转移。臣也曾努力过了，但终究是拗不过大势。”
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李相说得对，这天下，终究还是以民为重的。臣不想再看到天下生灵荼炭，不想再看到兵戈交加，不想再看到妻离子散，我只想看到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而这一切，只有李相可以做到。”
“公孙老儿说得没错。这个时代选择了李相，而李相也会带着我们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这段时间里，我读了李相的民族论，国家论，我觉得有一双手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我也有了新的奋斗目标。”
“相比于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人的天下，显然是更好的一个选择。”
“我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奋斗。”
“直到死去。”
“大唐不会死！”
“大唐一直会在！”
“即便将来李相登上了皇位，但他亦是继承大唐，他是秦王的后裔不是吗？”
“所以，您将会永远在宗庙之中享受香火。”
今天，李泽与他进行了一场坦承的谈话。
李泽希望高象升留下来主掌内卫，田波则是另有安排。但高象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对于他而言，长安是一个伤心地，长安会让他睹物思人，睹物伤情。以前呆在这里，是为了将自己心目中的这块神圣的地方，从伪梁的手里夺回来。
这不仅仅是家恨，更是国仇。
而现在，大唐朝廷重回长安，他就一刻也不想再留下了。
他要去益州。
他要去将伪梁的余孽彻底打倒。
这算是他为酬谢李俨对他的信任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女官抬头看见高象升，微微一愕，躬身行了一礼。
“高将军！”
“你下去吧，我与陛下有些事情说！”高象升道。
“是！”女官转身，走出了房间。
高象升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川。
古川是第一次看到高象升，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却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必然不同寻常，要知道，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像这样私下里见过任何一个大唐朝廷的高官。而这个人，却能堂而皇之的一个人走到自己的面前。
他正襟危坐地看着这个人。
“陛下，我叫高象升，以前是大唐监门卫的中郎将，现在，则是大唐内卫的副统领！”高象升道。
古川马上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高象升看着古川，聊天一般地开始讲起了过去李俨，李恪的一些事情。很多事情，都是李俨的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也有李恪幼年时候的一些趣事。
高象升慢慢地讲着，古川则聚精会神地听着。
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
“陛下，这些事情，您一定要记清楚。”高象升道：“您的事情，知道最终真相的人，并不多。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有不少的人会来拜见您，这些人有远枝的宗室，有流落到北地的勋贵，陛下万不可在这些人面前露出马脚。”
“我会牢牢的记着的。”古川认真地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1022章 小人物的日子（上）
徐泫坐在屋中，长吁短叹。
已是时近正午了，但他家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徐泫的家在长安亦算是一个小康之家，而这，得益于徐泫长安县副捕头的身份。因为这个身份，这些年来，他也积攒了小小的一份家财。
但这个身份，却让他现在惶恐不已。
身为捕头，这几年来，他参与了不少抓捕唐人谍探的行动，更重要是，当初在梁军入长安的初期，不少的大唐勋贵因为不肯屈服参与或明或暗的反抗而被抓捕时，他也都有参与。这些人，最后都被撵去了北地。
但现在，这些人回来了。
就是前几天，长安县捕头的家被砸了。因为当年曾经被迫害的某些人的儿子在北地参加了唐军，现在已经是一名校尉军官，回来之后找上门去，当场便将那副捕头殴伤，最后还将他拖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徐泫不知道这样的噩运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爹，我饿！”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十来岁，已经懂事了，默默地坐在一侧，另一个却只有五岁，还是懵懂的年纪，此刻抱着徐泫的膝头，泫然欲泣。
家里没粮了。
城里有赈济的粥棚，但徐泫不敢去领。
“大郎，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头，不过是奉命行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吧？”妻子田氏愁容满面，但两个孩子挨饿，却也由不得她不说话。
“你知道什么？我做这个副捕头，这些年来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只怕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陈久就是一个例子。”
“你怎么能和那陈久比，他都心黑啊！”田氏不满地道：“人家做捕头，家财万贯，你呢，就这么一个小院还是公爹留下来的。”
“这些年来，我也在城外置了一个小庄子，几十亩地。”徐泫怒道：“你以为凭我的那点薪饷能做到这些吗？别人要抓你的小辫子了，随时可以一抓一大把。你可知道这几年来，我亲手抓捕的北方的探子就有十几个，还有那些走私北地物资的商人，现在这些人都扬眉吐气了，能不找我报仇？那些人被抓到之后的下场，可都是惨得很。”
田氏顿时也不吭声了。
半晌才道：“可这样躲着，就能躲过去吗？”
徐泫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收拾收拾，回娘家去，我听说唐人的军纪还是不错的，断不至于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
“我不回去，你也知道嫂嫂是个势利的，以前有你，她对我们是巴结有加，这一次我去借点粮食，她就冷嘲热讽的。”田氏顿时哭了起来。
“那也总比在家里受我连累的好。被人嘲讽几句又死不了人。”徐泫颓然道。
田氏一哭，娃娃们顿时也哭了起来。
徐泫心烦意乱。
咣咣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徐泫整个人顿时一僵，田氏也当即捂住了嘴巴，一把将哭泣的老幺抓到怀里，惊恐万分地看着徐泫。
该来的都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徐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外面，手碰到门栓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老婆，再看一看倚着门框的大儿子，眼眶一红，却终是回过头去，拉开了大门。
外头站着四五个士兵。
为首一人看了一此徐泫，道：“长安县副捕头徐泫？”
“在下正是！”心头一跳，徐泫还是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吧！”军士沉声道。
“军爷，能否让我与家人交待几句？”徐泫道。
“有什么好交待的，我们还要去找其他人呢！”军士道。
徐泫不敢争辩，这几个士兵没有进屋，看起来也还和善，要是惹怒了他们，只怕家人要遭殃，陈久的例子摆在那里呢！
“好，我这便跟军爷去！”徐泫跨出房门。
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道：“你的公服呢？佩刀呢？腰牌呢？”
徐泫一怔，半晌才道：“再屋里头。”
“穿戴整齐，快一点。”军士道。
徐泫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赶紧回到了屋里，一边穿着这些他现在恨不得扔掉的身份的身征，一边对紧跟进来的田氏道：“我走之后，你马上去你兄长家，床下小箱子里，还藏有五十两银子，你拿着紧要是再用，以后，以后你照顾好我两个娃娃，就算是要改嫁也是可以的，只是别让我娃娃改姓。”
田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穿戴完毕，徐泫抹了一把眼泪，亲了亲小儿子，又抱抱了大儿子，在外头兵士一迭声的摧促之中，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这几个兵士又寻着了好几个捕快，却都是他以前的属下，此刻却都是一个个面露惊慌之色。
长安县衙，这个徐泫以前最熟悉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却是极陌生了。衙门里进进出出的，不再是以前熟悉的那些人，更多的是军士。
“县尊，长安副捕头徐泫及其下属七名捕快，都已经带回来了，还有八人没有找到踪迹！”为首的兵士抱拳向堂上坐着的一人拱手道。
“有劳！”
军士离开了大堂，徐泫等人垂首站在大堂之上，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徐泫，你还认得我吗？”堂上那个被称做县尊的人问道。
徐泫抬头，看着堂上的县尊，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此时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坐在大案之后，正盯着徐泫，但徐泫却着实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了。
“永济候府你还记得吗？”
徐泫的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永济候府被抄家，他参与了的。当时便是长安县令带着他与陈久一行人前去的。
“你，你是……”
“我是永济候的次子冯瑛。”堂上县令道。
徐泫两腿一软，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当年自己抄了永济候的家，将永济候一家都逮进了大牢，家产充了公，后来永济候及其长子都被判了斩刑，而剩余的人，听说最后都被拿去与北地作了交换，现在，冤家回来报仇了。
“少候爷，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的。”他颤声道。
“没什么少候爷。叫我县尊！”冯瑛轻叹了一口气，却是从堂上走了下来，将徐泫扶了起来：“当年永济候府遭难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但却仍然记得你的模样。”
徐泫两腿不停地打着摆子：“县尊，小人从来没有作过恶。”
“我知道。当年有些人欲对我家女眷轻薄，便是你制止了的，为此，你还与另一个人当场吵了起来。那个人我也记得，叫陈久。”冯瑛道：“此人被打断了腿，现在就在长安县大牢里关着呢。”
徐泫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这些事情，他是真想不起来了，但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自己绝处逢生了？
“今日叫你过来，却是与你有事说！”冯瑛看着对方道：“大唐重回长安，这长安的各级官衙，却几乎完全废驰了，我添为这长安县令，手下捕头，衙役，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所以只能派军士去寻你们回来做事。”
徐泫呆住了，半晌才道：“我们，做事？县尊不是要追究我们的罪责吗？”
冯瑛呵呵一笑：“我们也不是瞎找的，总是查探了一番的，你徐泫，还有堂中的这几个，虽然有些小劣迹，但总体上来说，却也还算过得去，没有大恶。现在用人之际，过往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从今日起，仍然回县衙来做事吧。”
徐泫以及另外几个捕快，一时之间都是有些恍若在梦中。
“徐泫你便暂代长安县总捕头，接下来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你们这点子人手肯定是不够的，你对长安县是很熟悉的，所以接下来，把人手充裕起来，当然，必须要干净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但没有追究，还升官了吗？
徐泫吞了一口唾沫。
“还有，这长安县的六房主管，也都跑得一个不剩，你都给我寻回来，找不到主管的，把原来的吏员找回来也行。”冯瑛接着道。
“是，属下尊命！”徐泫此时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一时之间，不由得神清气爽，看来当初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却换来了今日的福报啊。
“再者，接下来一段时间，白日里，你们要跟着本官做事，晚上，你们也要住在县衙里，有专人对你们进行培训，现在的大唐，不是过去的大梁，也不是过去的大唐，规矩不一样了，你们要好生学习，否则再触犯了规矩，那就不能善了了。”冯瑛道。
“是，属下这就去寻人。”
“快去吧，我希望明天我能看到这个县衙里捕快，衙役，六房都充实起来，这就是交给你徐泫的第一个任务。”冯瑛挥了挥手。
走出县衙大门，徐泫看着仍然灰蒙蒙的天空，却是感觉得一阵阵的神清气爽。
“哥儿几个，你们先去联络过去的兄弟，我得回家一趟，跟婆娘说一声。”徐泫道。
“是，捕头！”
徐泫迈开双腿，一溜烟儿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家门口，田氏抱着一个，拉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裹，正哭哭啼啼的锁门准备离去。
“娘子，我回来了，我升官儿了，我没事儿了！”徐泫大呼小叫地，惹得周围的邻居一个个从门后，窗后探出脑袋看向这一家子。

第1023章 小人物的日子（下）
一家人就在大街之上喜极而泣。
大悲大喜之下，田氏已是软得跟面条一样，竟然是连迈步也难了。徐泫扶着妻子，拖着娃娃，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家中，看到家里的一桌一凳，眼泪竟是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饿，爹爹”小儿子稚气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本来瘫坐在椅子上的田氏听到儿子的声音，倒是立即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徐泫，“你就没有带点粮食回来吗？别处没有，衙门里总是有的。”
徐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光顾着欢喜了，那里想得了这么多？再说了，刚刚被重新启用，我就找县尊借粮食，这怎么也开不了口啊！”
田氏叹了一口气，“那我就找兄长借一借看，他家里，总是还有一点的。”
“不许去！”徐泫怒道：“我落难的时候，他们不但不看着亲戚的份儿上拉一把，反而冷嘲热讽，现在我爬出来了，就更用不着他们了。”
“那是嫂子。”田氏低声道：“再说了，现在拿着钱也是买不着粮食的，不去相借，还能如何？”
徐泫冷笑着道：“现在我就去借，以前借不到，现在肯定能借得到。再说了，我听衙门里的人说了，隔几天，马上就会有第一批粮食入长安，到时候，每家每户都可以凭户籍买到的，只要捱过这两天，自然就好了。”
说着话，徐泫便往外走。
刚刚走到小院门口，外头却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拉开门，徐泫有些愕然地看着外头穿着一身神策军军服的人。
“贺兄，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是同一个街坊的邻居贺沧。与徐泫一样，也是吃官饭的，在神策军吴厚麾下，为致果校尉，不常回家，与徐泫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我今天刚刚请了假回家来看看，听到了你家的事情。”贺沧举起了手中的一个小口袋：“听说你家从昨天开始都没冒过烟儿了，所以给你拿了一点儿粮食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家粮食也没多少吧？”徐泫不好意思地说着，手却很实诚地伸了出去，接过了小口袋，粮食不多，大概两三斤的样子，但对于他们家来说，的确是急需之物。
“是不多！”贺沧坦然道：“不过我在军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门路，能弄到一些。”
徐泫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贺沧的所谓能弄到一些，自然是喝兵血。
“贺兄，进来说话吧！”徐泫侧身相让，请贺沧进屋。作为一名捕快头子，徐泫自然也是人精儿，知道贺沧必然是有事上门。否则两人过往并没有什么交情，凭什么就送珍贵的粮食过来？瞧瞧自己的大舅哥，在这个时刻，不就是自扫门前雪了吗？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熬点粥给孩子们压一压！”将米袋子递给了田氏，“弄点茶水过来，我和贺兄有话说。”
看到这一小袋粮食，田氏红肿的眼睛顿时笑咪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抱着米袋子便往后厨去，两个孩子也紧紧地跟了过去。
“贺兄，坐。”请了贺沧坐下，徐贺单刀直入：“贺兄，不知有什么事情能让贺兄登门，不瞒你说，我身上还有县尊布置的公务，不能在家里久待，贺兄有话，不妨直说。”
“徐兄爽快。”贺沧笑道：“那我就直说了，贺兄原来是长安县的副捕头，刚刚听说你升官了，那是升成捕头了？”
徐泫点了点头。
“贺某接下来想在徐兄这里谋个差事！”贺沧拱手道。
徐泫一愕：“贺兄，你没有搞错吧？你在神策军中为致果校尉，怎么会屈尊来长安县当一个小小的捕头？”
贺沧叹道：“只怕这个致果校尉马上就要当不成了。”
“这是如何说？”徐泫感兴趣地问道。
“经前在神策军中时，有一个认识的同伴，不过多年以前，他被选召进了右千牛卫。”贺沧道。
“右千牛卫，那他岂不是发达了？”徐泫两眼一亮。右千牛卫，当年可是李泽在长安亲手组建的，后来又随着李泽的夫人柳如烟一路保护着皇帝杀到了武邑。那时候的右千牛卫，只要能活到现在的，当然是发达了。
“是发达了，现在是振武校尉。”贺沧低声道。
“有了这个门路，贺兄还何必舍近求远？”徐泫不解地道。
贺沧摇了摇头：“唐军跟我们不太一样。从他哪里，我知道了一些消息，虽然说得很模糊，但我却是听出来了，我们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大概是看在当年的那点情份上，他暗示我要早做打算。”
徐泫顿时一惊。
“你们要被解散？”
“恐怕是这样的。”贺沧道：“昨天我们刚刚听到消息，说是吴厚将军被调到山东去任职了，这肯定是朝廷的第一步。”
“你们全军有一万多人呢，全都解散？”徐泫惊问道。
“不太清楚。”贺沧道：“不过这些日子，我也看了唐军，说句丧气话，跟人家一比，我们的确是差得太远，也难怪人家瞧不上我们。那些大官儿们，朝廷肯定会安排一个出路，我们这样的，只怕就是领点儿遣散费打包回家了。”
徐泫点了点头。
唐军的规矩，这些天他也看到了。
数万大军进了长安，但什么是秋毫无范，他是真正见识过了。比起贺沧他们所属的神策军的军纪而言，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在街上但凡看到三人以上的唐军，必然是横成排，竖成队，绝对看不到军容散乱的家伙。
而且他还看到过穿着黑制服的唐军，听说这些人，就是专门纠察唐军军纪的，一旦被他们抓到，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壳。
“徐兄你也知道，我从十六岁就去当兵了，一干便是十几年，除了当兵，竟是啥也不会干。这一回要是真把我从军队之中开销了，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总不能坐吃山空。听说徐兄你升了职，便寻思着在你这里来谋个差事。干别的不行，我只剩下一把子力气了，抓抓盗匪小贼什么的，那是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徐泫不由怦然心动。
刚刚县尊冯瑛不正是要他迅速地将捕快的班子重新组建起来吗？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手下的捕快星散，而陈久和他的手下，当年结怨太多，只怕这一次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县衙里差人是肯定的。如果贺沧这样的人加入进来，倒的确可以增加实力，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官了，有力气，有武艺，对付小贼那的确是手拿把攥的。
不过这样的兵头儿，却也是不好管的。
他有些踌躇地道：“贺兄，说实话这倒不算什么大事，而且现在衙门里头也的确差人，但是现在不同过往，规矩可是变了，县尊刚刚还跟我说过，接下来的每晚，我们都要去重新学习培训学规矩呢！”
响鼓不用重捶，贺沧抱拳道：“徐兄尽管放心，要是能在你这里谋个职位，我呢，以后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捕快，绝不敢有丝毫违规逾矩之处。唐人的规矩森严，我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陈久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被过去的仇家上门寻仇。”
“那个人是唐军的一名军官。”贺沧道：“我碰到的那个朋友，就是要去营救这个军官才意外碰上我的。那军官揍了陈久之后，便被他们的监察逮走了。”
“打人的军官被抓起来了？”
贺沧点头道：“我那个朋友跟其交情不错，当时是愁眉不展，他就是进城去寻他们大将军去说情的，听他那口气，那打人的军官，不但要被一撸到底，大概率还要军藉要不保！”
徐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唐军哪里这么严重？
“我们现在正在学习唐军的军规，厚厚的一本书。”贺沧苦笑道：“由此而及彼，像我们神策军这样的，接下来肯定是要被裁撤的，我的提前来寻个门路啊！”
徐泫点了点头：“贺兄退下来后，如果没处可去，自可来寻我，我们现在对于贺兄这样有本事的人，还是很欢迎的。”
“如此，那便多谢了！”贺沧大喜道：“回去之后我便向上面申请，我想现在这个状况，上头只怕巴不得我们这些人自谋出路。”
屋内传来的粥的香气，贺沧起身告辞，在徐泫这里找好了后路，他要赶着回去申请退役，可以看得出来，徐泫这里的确差人，但来得晚了，只怕便没有好位置了。接下来，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少的。
送走了贺沧，徐泫匆匆地喝了一碗粥，看着还在舔碗的两个儿子道：“晚上别等我了，我在衙门里还有公务。恐怕会回来得很晚，晚饭，做顿干的给孩儿们吃，以后，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田氏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先睡吧，没事的。”徐泫笑着摸了摸妻子的头，“你男人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爷有眼睛呢！”

第1024章 逃跑狂潮
贺沧赶回到军营的时候，正好是开晚饭的时间点。
唐军是一日三餐制，但他们这支神策军却仍然是一日两餐。
虽然现在长安粮食奇缺，九成九的长安人，每天都靠着喝稀粥渡日，但军队，却仍然保证了基本的食物供给。
只不过一天两顿之中，连早带中的那一顿，是实打实的馒头包子，而晚上，则变成了其它的杂粮而已。
像今天，便是一人两个红薯，外加巴掌大的一块肥猪肉。
红薯对于长期驻扎在关中的这支神策军来说，还是新鲜东西，这种新引进的物种，如今刚刚在北地普及开来，而因为伪梁与大唐的对峙，这种能极大缓解粮食紧张局面的好玩意儿，自然是被严格限制的。他们以前见到的，更多的是这种新物种的一些衍生产品，比方说粉条。
而肥猪肉自然也不是新鲜的，而是腌制品。北地除了农家自养之外，还采用了集中式的养殖方法，每年的猪肉产出量极大。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制作成了腊肉。
当然，北地的腊肉也有它的独特之处，就是并不腥。因为海外贸易的大发展，香料之类的东西价格每年都在下降，这使得北地在制作腊肉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些在关中还算是奢侈品的香料来腌制，这就让这些肥猪肉也显得鲜嫩可口了。
对于这些神策军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好东西啊。红薯新鲜，以前没吃过。而肥肉，对于他们这些以前吃肉也很少的人来说，越肥腻越好啊！
贺沧心中有事，闷着头坐在屋檐下啃着红薯，吃着肥肉，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尽早地脱离军队的事情。
“头儿，听说了没有？”身边坐了一个人，贺沧转头一看，是自己的副手，陪戎校尉谢康。
“听说什么？”贺沧问道。
“听说我们这支军队，很快便要开拔了。”谢康低声道。
贺沧心里头一跳，“往哪开拔？”
“说是进秦岭，出汉中！”谢康满脸忧色：“这时节进秦岭，这不是要命吗？”
“不可能吧？”贺沧盯着谢康道：“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现在兄弟们都在传这件事。”谢康道：“想想也有可能啊，我们这是小妈生的，爹不疼娘不亲的，像去追击梁军，钻秦岭这种苦差事，不是我们干，还有谁去干？”
贺沧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这与自己那发小说的消息相悖啊！按理说没可能。自己那发小是振武校尉，在唐军之中属于中级军官了。
“弟兄们都在传着，说不想干了，想回家呐！”谢康道，“虽然说现在我们归入了唐军，这伙食的确不错，但比起这种送命的差使，还不如回家去。”
“弟兄们都这样想？”
“当然啦！”谢康道：“头儿你想想，就算我们钻过了秦岭，要对付的人是谁？是梁军的精锐啊，他们是一群多么凶悍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真要去了，绝对的九死一生。本来我听说唐军的福利待遇好，军饷又高，想好好干的，但这么一整，我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呢！”
贺沧脑子中如同被雷劈了一下，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这谣言，来得很是时候啊。
只怕现在正在军中到处传播吧！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了也有道理，唐军的待遇好，也是拿命换回来的，想要这些待遇，自然就得拼命，回头我去上头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打探不出什么的。
事实上，这支军队现在正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吴厚被调走了，他高高兴兴地去山东上任了，而继任者并没有来。高级将领们现在正在各显神通想为自己划拉一个好门路，更没有心思来管这支军队了。
谣言愈传愈盛，整个军营骚动不安。
但却没有人敢真做出点什么来。
一来，长安城内驻扎了数万唐军，人家那威风，让这些神策军一看就丧了气。那些在长安城外散掉的曹煊的精锐人马，每天都有不少人被唐军捉拿回来，这些神策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些人真想搞点什么事儿，那可真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而奇怪的是，一向消息灵通的唐军这一次也像是聋了，瞎了，对于这支军队的状况，竟然是恍若未闻。
于是各种阴谋论，便又在军中盛传了。
“这么搞，会不会出事啊？”兵部，李安民有些忧虑地看着公孙长明，主意是公孙长明出的，不过真要出了什么事，这几支神策军闹将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能出什么事儿？”公孙长明不屑地道：“一群软蛋，还敢造反不成。李兵部且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人进一步深入做这件事情去了。”
李安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了。
“的确是一群软蛋，连逃跑也不敢。”
遣散这几支军队已经成了必然的事情，他们实在是不能入唐军将领的法眼，大家连整编这种事情都没心事做。但遣散的话，又需要大笔银钱的。
但兵部现在没钱。
就算是有钱，他们也有其它更重要的地方去使用，哪里甘心用在这些兵油子身上。那么逼得他们自己逃跑，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他们逃了，咱们可以省一大笔军饷，还可以省一大笔遣散费，回到地方后，这些人因为一个逃兵的身份，也不敢闹事，还不任由地方官揉圆捏扁？”公孙长明哼哼道。
计划很好，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支军队中的士兵，都不敢逃。
“我觉得是他们的伙食太好了，饿他们几天，自然就逃了。”一位侍郎笑道。
“是个主意！”
“伙食什么的还是别克扣。”公孙长明道：“先等两天，我安排人去做这件事了。”
贺沧第二次见到徐泫的时候，徐泫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贺沧！”那人一身便服，但徐泫却很老实地站在他的后头。
“是，不知您是？”
“听说你想去长安县当个捕快？”来人单刀直入，让贺沧有些猝不及防。
“是。”他有些狼狈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件事，办好了，你就是长安县的副捕头。”来人挥了挥手，徐泫立刻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副任命状，摊在桌子上，赫然正是任命贺沧为长安县副捕头的文书，盖着长安县的鲜红大印。“文书就是徐捕头的手里，办完了这件事，你就可以上任了。”
“不知是什么事情，末将一定去办好。”贺沧顿时觉得干劲十足了。副捕头和普通捕快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在军中鼓动士卒逃跑。”来人一句话，让贺沧顿时傻了。
“这是犯军法的，要杀头的。”好半晌，他才讷讷地道。
来人嘿嘿一笑：“贺沧，你觉得你们这支军队还算是一支军队吗？既然我这么说了，自然就没有问题。不过有一点，这些人逃可以，不准带走武器，只要他们不带走武器，自然不会有人理会他们。”
听到这里，贺沧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是上头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办呢？
看着他迷惑不解的表情，来人哈哈一笑，敲了敲桌子，道：“不瞒你说，我们不想付钱。”
贺沧恍然大悟。
遣散是要给钱的。
逃跑，则是不给钱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起来。
原来他们这支军队在别人眼中，竟然是如此垃圾啊。
“我今天回去，马上鼓动我的麾下逃跑。”他当机立断，其它人自己是顾不得了，先抓住自己的这个副捕头再说。
士卒逃跑，首先便从贺沧的这支小部队中开始了。
然后开始慢慢地向着整支部队漫延。
谣言太吓人了。
谁都不想死。
造反，不敢。
鼓噪威逼长官，长官都找不见人。
只能自己求活路了。
当有了第一批成功地逃跑者之后，这股势头就愈演愈烈了。
他们的逃跑计划，不管是巧妙的，还是拙劣的，都异常成功。
每天晚上，都有人悄悄地摸出军营，背着自己的小包裹，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黑暗的远方遁去。
当然这其中也有区别。
但凡是只带走了自己物品的人，顺利地踏上了他们回家的旅程。
而那些偷偷地带了武器的家伙，则被半途拦截了下来，武器被上缴之后，然后又被一脚踢回到了黑暗之中。
没用上半个月功夫，吴厚这支军队，跑得只剩下了一些光杆子将领了。而这些将领见势不妙，干脆自己也打上包袱，跑了。
因为整支军队就这样散架了，回头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能讨得了好？虽然到现在他们也明白过来了这些逃跑必然是有缘由的，但如果你想去探寻个结果的话，只怕下场会更惨。
这些神策军士兵，全部都是关中本地人，除了回家，他们无处可去。而在他们的家乡，新上任的父母官们，正翘首以盼的等着这些壮劳力回家呢！
当这个军营的士兵跑光光的时候，贺沧却是兴高采烈的到长安县上班了。

第1025章 培训
杨德今年不过三十有一，但却是一个资历极深的老监察官员了。
他祖藉长安，本来家中小有资财，但在张仲武造反的那一年，因为朝廷为了给高骈所部筹措军费而大肆加赋加税，而底层官吏也趁机盘剥贪污，父亲被诬陷下狱，为了营救父亲，他散尽家财，终究还是没有救回父亲，而母亲却也伤心过度紧随着父亲而去。
杨德悲恸欲绝之下，在一个夜晚摸到了仇人的家中，放了一把大火，然后逃跑了。
一路辗转逃到了北地，最后凭着他读书识字，在一户商家找到了一个记账的工作，这才安定了下来。一年之后，他被东家看中，将自家的独生女儿嫁给了他，生活才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
但杨德并没有按照岳父的意思以后继承他的家业，他想要当官，想要报仇。而作为一个商人，很显然他是难以达到这个目标的。
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机会。
那时候的北地，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所以当李泽开始崛起的时候，杨德立时便加入到了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义兴社中，作为罕见的读书人，他立时便被杨开看中了。
那时，他刚刚二十岁。
如今，他锦衣归来。
去打听当年的仇人的时候，却发现当年自己的那一把大火，竟是将自己的仇人一家，全都葬送在大火之中了。
没有复仇后的快感，只有怅然若失。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简单地再将自己的家仇，归结于当年那个贪婪自家家产的小官，那些如狼似虎助纣为虐的税丁，捕快，衙役。
在武邑，他学到了很多。
他开始深刻思考这个社会之中的种种问题。
现在，他坐在书桌之后，看着下方那些坐得笔挺的长安县的捕头、衙役、书吏，感叹万千。当年，就是这样的一些人，逼得他家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别小看了这些人，他们的坏，对老百姓而言，是有着切肤之痛的。
如今，他要改造的，就是这些人。
李相曾经把那些大贪官比做老虎，中不溜丢的比作狐狸，把那些小贪比作苍蝇、蚊子。而最让老百姓们感到痛苦的，恰恰是这些苍蝇、蚊子。
李相告诫他们这些监察官员，不要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拿下一个大贪官、坏官从而一举扬名天下知，而是要更多地目光投诸在底层，去关注那些与老百姓们息息相关的基层官吏，因为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老百姓们的切身利益，他们的每一次的不法行为，都会让老百姓对朝廷多失望一分。
杨德打过大老虎，也查办过最基层的官吏。
他发现，拿下大老虎的时候，老百姓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大老虎所做的那些恶事，普通的老百姓压根儿就感受不到。但他查办那些底层官吏的时候，老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对他们这些监察官员感激涕零。
虽然杨德知道，那个大老虎所做的恶事，其影响深远要远远地超过这些基层官吏所作的恶。
这些亲身经历让他感触颇多。
李泽治下的朝廷，高级官员们基本上还算是洁身自好的，大老虎不是没有，但还真是少。但基层官吏作恶，却仍然是寸出不穷，花样翻新。
最终，杨德将他的关注点，投入到了这一层面。
为此，他不惜投身到刑部侍郎白明德的门下。
白明德家，原是沧州积年老吏。对于吏员的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花招，那是一清二楚。基本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各种各样的贪腐花样。整整一年，杨德跟着白明德，将这里头的关窍学了一个一清二楚，当他再度出山的时候，便成为了整个北地那些底层不法官吏们的恶梦。没有人能躲得过杨德的审查。
杨德在北地名声大振，而他也因此一路升迁，成了御史台的一名中高级官员了。
而这一次，杨开特点把他从武邑带回到了长安，目的，就是要肃清长安的底层官僚系统，有了这员大将，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让长安的底层官吏面貌全新。
毕竟，李泽从北地带来的官员，大多为中高级官员，而真正接触到老百姓的这些人，绝大多数还是要起用原来的那些人。
清了清嗓子，杨德道：“诸位，先自我介绍一下，本官来自监察院，监察院隶属御史台，我们是干什么的呢？说白了就是监视各位的，各位要是干了什么坏事被我们发现了，那你们的下场，就不太妙了。有些人说，我们这样的人，官帽子是用同僚的血染红的，其实也说得没错，不过，他们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最想做的就是无所事事。我希望你们这一辈子，能见到我的时候，就是我给你们讲课的这几天，然后，我们一辈子不相往来，就是最妙的事情了。在这里以外的地方见到我，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杨德一开口，便让下头包括徐泫，贺沧等人都紧张了起来。特别是徐泫，以前他们这些人，都是归县尊管的，基本上搞定了县尊，就搞定了一切，只要县尊不倒，他们也不会有事，但现在，新的朝廷好像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御史台不是只管官儿的吗？
他们可算不上官儿。
“你们可能觉得，你们不是官，只是吏。但是在老百姓眼中，你们就是官，你们就是官府，你们就是朝廷，你们的一言一行，无不代表着朝廷，你们，是朝廷的脸面，也是朝廷的体面，是体现朝廷是不是一个真正体恤万民的朝廷。”杨德的话，马上就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所以，李相亲自签发的命令之中，就有将所有吏员纳入监察院监察条例监管。”
下头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为什么要对你们加强监管呢？”杨德冷声道：“在我所说的上面这些原因之外，我们再来看看你们的待遇。普通的捕快、衙役、书吏每个月的薪俸是五个银元。顺便说一下，每个银元就是一贯钱，副捕头和各房管事是八个银元，捕头，各房主管是十个银元。另外，加班有加班费，出外勤有补贴，节假日有各类福利，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每到年终，还有奖励，一年算下来，最基层的人员，收入也超过一百个银元，就是一百贯钱，这是我们北地吏员们的普遍标准，接下来，也将在长安正式实施。”
杨德的话音一落，下头已经是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之色，因为这个待遇相比于以前来说，几乎是提高了几倍。
果然是新朝廷，新气象啊！
“而普通的老百姓们，一年的收入，大概是多少呢？”杨德接着道：“北地的平均水平，是八十个银元。而考虑到如今关中的实际情况，这边普通老百姓的平均水平，在近两年，会在三十个银元到五十个银元之间，还有一批人，恐怕连这个水平也达不到。”
徐泫等人点了点头，不是达不到，而是远远达不到。
“我想现在你们都应该明白了，你们所享有的待遇该有多么好了吧？”杨德道。
众人都屏声静气，都在等着杨德接下来的话，下面，就应当是但是了吧！
“但是，你们也需要明白，好的待遇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的，好的待遇，意味着你要遵守更多的规矩，付出更多的努力。”杨德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了众人跟前，道：“你们弄钱的花样多得很，但今天我在这里要告诫大家，忘掉以前的所有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因为这些东西会给你们带来灾殃。或者，有些人认为自己的手段很巧妙，很高明，那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一些这方面的案例，你们也可以考量考量，自己的手腕手段，有没有这样人高明？如果你们自觉比不上这些人，那还是老老实实的好。因为这些人，现在要么在服苦役，要么被发配边关。”
杨德在人群之中打着转，慢悠悠地语气平缓地讲述着他经办的一些案子，听得下面的一些人一个个汗水淋漓。
徐泫更是大大地吞了几口唾沫，因为杨德所讲的某些事情，他也干过。以前他认为这并不伤天害理，只不过弄点小钱而已，但没有想到，在新的朝廷的规矩之下，这些，都是犯罪，都是要被严惩的。
看着下面人的表现，杨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教育的目的看来是达到了。
“以前你们做过这些事情吗？我想必然是做过的。但过去的，那就过去了，一笔勾销，既往不咎嘛。但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各位，别以为你的运气会比别人好。”
走回到了书案之后，杨德拍了拍案上厚厚的一本书，道：“我们中，有不识字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低声道：“回禀上官，能识几个字，但识得不多。”
“那我建议大家，还是要多多读书识字了。这本律法书，是你们每个人都要通读，牢记的。只有了解了，才会敬畏。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只能为大家提纲挚领的讲一讲，具体的细则，是需要你们自己去通读，去领会的。现在，我们开始吧！”

第1026章 难熬的日子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冯瑛看着偏厢的墙壁之上，赞道：“杨兄，你这一笔字，却是越来越有筋道了。写得好，写在这里更妙。这偏厢是这些衙役捕快们平时休息的地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这行字，对他们而言，更有警醒作用。”
“提醒一下罢了。”杨德淡淡地道：“其实我更相信律法的作用。如果真有那敢以身试法的，抓出来几个，重重的惩治，却是更能起到杀鸡骇猴的作用。”
冯瑛大笑道：“你总是觉得每个人都是坏人，这是不对的。其实在我看来，绝大部分人还是好的。人之初，心本善嘛。”
“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杨德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人之初，性本恶，我觉得更合适一些。想想你幼年尚不懂事的时候，会不会去抢你兄弟姐妹们的食物、玩具，父母偏爱其他人一些，你是不是会感到嫉妒。之所以在你长大之后，会懂得谦让，懂得怜悯，那是因为你受到了这世上道德的约束，律法的约束等等。”
“这句话要让学堂里的先生们听到了，定不与你甘休。”
杨德冷哼了一声：“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魔王，只不过平常时节，我们在拼命地压制他罢了，权力，美色，财富，名望，无时无刻不在勾结着这个魔王出来搞风搞雨，没有了道德的约束，律法的威吓，这个魔王就会生事了。我想，李相在北地之时，再困难也要普及学堂，让更多的人去读书识字，支持淳于尚书修律法近十年，让我大唐律法逐渐完善，无非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百姓懂礼，知法进而能守法罢了。”
“罢，罢，这个问题我们两个要是辩论起来，今天可就别想睡了。”冯瑛连连摆手道，“我专门请你来教训警告这帮人的，可不是为了与你辩论的，走走走，我准备了宵夜，咱俩去喝几杯。”
杨德一笑：“我在你这里与你大吃大喝，被别的监察官员看见了，少不得要参我一本。”
冯瑛却是不以为然：“你们有些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难不成你们监察官员就不能有朋友了？我请你来，本就是公务，就算是我公费请你，别人也说不出来什么吧？更何况，我还是私人掏钱？走走走，废话少说，前几天我老子从家里挖出了二十年前埋下的葡萄酒，那可真是好东西，我也不过要来了一坛而已。”
“埋了几十年了？”杨德顿时眼睛一亮，北地做葡萄酒也有多年了，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年份越久就越淳香好喝，最早的一批葡萄酒不过是十年前的，在北地便已经有价无市，谁都不肯拿出来卖。这家伙家里居然有二十年前的？“不会是骗我的吧？”
“一尝便知！”冯瑛拖着杨德便走。“当年我们被赶出长安，凄凄惨惨地一路往北地而行的时候，命都觉得保不住了，谁还能想起这些埋在地下的酒？那占了我们宅子的伪梁高官儿自然也就不知道这茬儿。后来我老子不是想起来了吗？还捶胸顿足呢！所以这一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们挖了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堂书房里，桌子上准备的却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只不过是一些军用食品罢了。肉脯，果脯，罐头等也有四五样。吸引杨德的，却是一个大约能装上两斤美酒的密封的陶瓷罐子。
“你家拿回宅子了？”分了两边坐下，杨德问道。
冯瑛点了点头，拿着一个小榔头，小心地敲开了泥封，拔出了木塞，酒香味顿时在不大的书房内四散开来。抱起罐子，将内里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倒进了透明的琉璃杯中。
“我家虽然在北地已经落地生根，有产有业了，不过长安一收复，老头子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了行礼要回来，以至于将北地的产业，都是折价卖给了别人。”冯瑛道：“老头子说了，他生在长安，将来一定也要死在长安的。”
杨德端起酒杯，轻轻地晃荡着杯子里的美酒，“你们永济伯府，当年在长安也算是家大业大吧？”
冯瑛哈哈一笑：“你小子不要阴阳怪气。我家是拿回了宅子，但当年的那些田庄以及土地，我们却是不会要了。在北地这么多年，国策我们可是清清楚楚，岂会去找这样的不自在。老头子专门给李相写了折子请人递上去，本来只是恳请发还祖坟祖庙那百来亩地。”
说到这里，冯瑛叹了口气：“祖庙早就被毁了，祖坟也破败得不成模样了，老头子是大哭了一场，病了好几天呢。李相仁义，不但发还了这块土地，还把我家的宅子也发还了。说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这么说来，永济伯这一次可是做了一个好榜样，来，让我们兄弟举杯，遥敬永济伯一杯！”杨德肃然道。
“国破家亡，国若不在，家焉能存？”冯瑛举杯道：“我家老头子年纪虽然不小了，但却也是研读了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的。再说了，我家早就不靠在田地里刨食儿了。”
两人叮的碰了一下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让酒水在嘴里打着转，咂巴片刻，才咽了下去。
“果然好酒。”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不过永济伯此举，只怕会招人忌恨。”杨德提醒道。
“你是说那些一直留在长安的家伙吗？”冯瑛哧笑道：“但凡是北地归来的勋贵官员旧人，哪一个不知道大唐现在的国策是什么？他们必然会群起响应的，就算心里不愿，也只能这么做。而李相发还旧宅的举动，恐怕也是在暗示大家了。有些东西可以还，有些东西还不了。至于那些当年降了伪梁的人，哈哈哈，一群傻瓜，以为跟着汪书最后又来了一个开城迎接王师就可以将过去的罪责一笔勾销吗？绝然不能。在我看来，如果他们识相一点儿，还能保全一下自身，如果真想搞什么幺蛾子，那就好看了。”
“这么说来，接下来就要来一场大肃清了！”杨德道。
冯瑛哧笑一声：“你这家伙的眼睛，向来都只盯在自己人身上，且看着，肯定马上就会有动作了。”
“什么叫只看在自己人身上！”杨德不满地道：“不盯着你们，你们就容易出事。内部不靖，何谈于外？李相说过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就是要紧盯着内部，绝不允许现在的大唐出现老虎高高在上大谈清政廉明，狐狸坐在下头拍手叫好，而苍蝇蚊子则嗡嗡叫的盘剥老百姓。”
“打住，打住，咱们跑题了！”冯瑛举杯邀饮：“杨兄，您家祖宅，也可以申请去要回来啊！”
杨德摇了摇头：“罢了，我家的那小院，我回来之后就去看了，也不知过了几道手了，现在住着的是一户老实巴交的小商人。我要了回来，人家去哪里？再说了，那宅子是我的伤心地，不回也罢，回头再买一幢小院子得了。”
“说得也是。现在长安房价低迷到了极点，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冯瑛道：“想想武邑的房价，那可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杨德夹起了一块肉脯，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道：“现在粮食等物资还是很困难吗？”
冯瑛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岂止是困难？你这个监察官员啊，是很难体会到我们这些亲民官的苦恼的。有时候有些有悖于律法的事情，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知道我现在最着急上火的是什么吗？就是吃的。关中完全荒废了，挖地三尺都找不出来几颗粮食，长安就更不说用了，朱友贞那狗日的要搜刮得干干净净啊。现在长安用的都是军队里挤出来的粮食，我坐在衙门里，每天心惊胆战的就是下头又报饿死了几个人！你们只管往折子里写长安县饿死几人，冯某人尸位素餐，却不知我是绞尽了脑汁去寻吃的东西啊！”
杨德这一次却没有反驳，他的同事们，的确有人专干这些事情。
“李相也难！北地那边，酿酒业已经被禁止酿酒，禁令会一直持续到明年夏收。所有的粮食都要主这边运。但道路交通却又限制了运输的速度。而且南方战事一打响，粮食需求量更大，现在北地但凡是能吃的，都在源源不绝地往这边运，但要缓解长安缺粮的问题，还需时日。昨天我只领到了两万斤粮，还有五万斤红薯以及一些红薯干等，对整个长安县来说，杯水车薪。”
“这我也是知道的。”杨德道：“义兴社总部已经发出了倡议，让每个义兴社员们每人捐钱损粮，多少不论。这个行动已经带动了北地普通百姓，应当会筹措一大笔粮食出来的。”
“运来总需时日啊！”冯瑛道。“现在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在境内不饿死人。”
“难熬的日子总会过去的，至少，有了盼头不是！”杨德道。

第1027章 大变的开端
“这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已经到了午夜时分了，徐泫与贺沧两人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长安至今仍然宵禁，但他们两个是长安县的正副捕头，倒是可以自由行走的。
普通的捕快一年下来有百来贯钱，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以前官府发给他们的杂七杂八地加起来，有个三四十贯了不起了。当然，他们的收入也是看人而言的，如果心黑一点，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利，最终到手的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像以前的捕头陈久，便家财万贯。
而徐泫以前是副捕头，心没那么黑，下不得手去，便过得不那以富裕了。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在城外置了几十亩地，还不是上等田水浇地，只是一些旱田，每亩也不过三四两银子，收入有限。
而现在，按照他的级别，每年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便有一百五十来贯。
“一百五十贯，的确是不少了。”贺沧道，他在军中当致果校尉，虽然吃穿都不要钱，但每年也不过五十来贯的收入，而就是这些，他还要拿出一部分来孝敬上官。像他这个级别，能喝的兵血实在有限，就那么几十个弟兄，大家也都是乡里乡邻的，也属于不好下手的。“可是这规矩也太严了。”
看了看手中厚厚的律法书，他苦笑地看着徐泫道：“普通捕快考上合格就行，你我兄弟，就必须要优等以上才算过关，这钱也不好拿呢！”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杨监察说得也有道理。”徐泫笑道：“虽然我也一看书就头疼，但再疼，也得回去把他背下来。这个职位，怎么也得保住，你瞧瞧，现在长安这么多人都饿得呱呱叫，我们还能背一袋红薯干回去，这东西，跟粮食一样呢！顶饿。”
两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小袋红薯干，约莫四五斤的模样。
“不过以后的活儿也不好干啊！”贺沧道：“我可是知道，你们以前都是有白役，帮闲的，现在可是严禁不许弄这样的事情了，那就等于大事小事都要我们亲自动手了，这是把人当牲口用呢！”
“一年一百五十贯呢！”徐泫呵呵笑道：“苦点就苦点。贺沧，我准备等稍微闲下来之后，再城外买一点上好的水浇地。”
“城外上好的水浇地那里轮得到我们买？”贺沧摇头道：“那都是有主的，而且价格哪么高，咱们的薪饷，即便有人卖，又能买多少？一大家子不吃不喝了？”
徐泫低声道：“现在是长安地价最低的时候，而且今天白日里的时候，县尊说了一件事，寿春候被逮了。”
“寿春候？”
徐泫点了点头：“那可是大地主。听说是北归的勋贵举发他当年在朱温入侵长安的时候，率领家丁开城门迎接朱温进城，并在随后迫害抵抗义士，手上沾了不少血呢！当时县尊冷笑着说，寿春候家几百年来累积的财产，全都被充了公。”
“哪里还有财产，不是都被伪皇帝抢走了吗？”说到这里，贺沧突然反应过来了：“土地。”
“不错，就是土地，县尊说这些土地都要拿来发卖。”徐泫道：“寿春候可有几百顷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那价格？北边哪边可是来了不少人吧？长安人没钱了，但他们可有钱。”
“北边现在过来的人有限。以后可就说不准了。”徐泫笑道：“而且我猜着，寿春候倒了，接下来，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倒下，到时候，这些被没收的田地会很多的。田多，买的人少，这价格自然起不来。而且现在大唐有规定，不管是多大的官，多有钱的人家，一家人所拥有的土地，不准超过一千亩。”
“这么说，我们倒是有机会了。”贺沧道。
“寿春候的土地，一大半在我们长安县内，到时候发卖，肯定也是由我们县主持，到时候我们抢先登个记，只要买的不多，也不会引人注目的，还可以提前挑一挑！”徐泫道：“不过我只有五十两银子，买不了多少。这些水浇地，价格再便宜，也绝不会低于十两银子的。不过能买上五亩也不错，至少就不比我那几十亩旱地的收入低。”
贺沧沉默了一会儿，道：“五亩地太少了，徐兄，我家里还有一些钱，我再借你一百两，这样你就可以买上十五亩了。”
徐泫一惊：“你一大家子就靠你一个人，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
“也没多少钱，一共只有三百两，是最后几个月的兵饷，我一直拖着没发，最后不是大家都跑了吗？也就没人要了。”贺沧道：“我借你一百两，我自己买二十亩，你也可以买十五亩，咱们两家连在一起，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你这家伙！”徐泫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算占了你便宜了，以后我慢慢还你，利息照算。”
“你我兄弟，要什么利息！”贺沧道：“我也不敢买太多啊，要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蹊跷，我那个都里，可还有十几人就是长安城里的人。”
“我明白了！”徐泫点了点头。
进了坊市，两人分道扬镳，徐泫加快了脚步，屋子里还亮着亮，他刚刚敲响大门，大门便打开了，妻子田氏原来一直在倚门而望。
“我回来了，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徐泫洋溢着喜色，将一袋子田薯干递到了妻子的手中。
这天下，是要大变了。
徐泫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而他，很幸运地抓住了这变化的尾巴。
这是对自己前半生心存的那一丝善念的回报啊！每每念到此处，他都是感慨万千。
老天爷虽然常常失明，但偶尔也会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的。
虽然好心的人，不一定都有好报，但当好报来临的时候，却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得到幸运的眷顾。
我是一个小人物，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当小人物徐泫拥着妻子美美地睡过去的时候，皇城之中的宰相公厅所在之处，却依然灯火通明。奋笔疾书批阅奏章的李泽眼看着陈文亮又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书走了进来，不由得投笔哀叹道：“怎么还有这么多？公孙，章回，曹信，夏荷还有二叔那边，都不干事的吗？”
陈文亮俯身将这些文书都放在了李泽的面前，笑道：“几位尚书饭知公孙先生都还在办公呢，这些都是他们批阅过的，您看过之后，就能签发了。其中一些需要您再审的，下官都在里面夹了片子的。”
李泽掷下笔，站了起来，用力地搓了搓脸，再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去推开了窗子，让外头的寒风吹了进来，如此操作一番之后，顿时精神大振。
就这会儿的功夫，陈文亮已是为李泽重新换了一杯浓浓的茶，看着这至少半杯茶叶的茶水，李泽叹道：“看这样子，今天晚上你是不准备让我睡了。”
陈文视陪笑着道：“几位尚书都说了，今天一定要等到您的批复，明天一早就要交办下去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普通的老百姓，大概以为他们这些人一定过得特别舒坦，特别惬意，岂知他们这些人，想要美美的睡上一觉都是奢望呢？
这里头的每一份奏章，都关乎着天下亿万百姓，只要不是太昏馈的家伙，都会明白，一旦一件事情决策出现了失误，带来的影响都将无法估计。
“说几件今天外边发生了什么趣事让我开开心？”李泽重新关上了窗户。
“趣事也是有的。”陈文亮道：“今天刑部抄了寿春候的家，您猜让淳于尚书最兴奋的是什么？”
“发现什么珍本古籍了？”
“不是，是在寿春候的城外别庄地窖里起出了上万担的粮食，虽然是陈粮，但也让淳于尚书高兴坏了！”陈文亮道：“当然，家里还搜出了不少的古玩字画之类的。”
“上万担粮食！”李泽咬牙切齿地道：“不说别的，单说现在这个时候，他家里还私藏着这么多粮食，砍他的脑壳就不冤。这么说来，长安的这些混账家伙还有不少的私藏罗？寿春候肯定不是孤例。”
“淳于尚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明天，就会有第二个倒霉鬼出现了。”陈文亮笑道：“这些人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但凡聪明一点的，看到寿春候的下场，再看看您对永济伯褒奖，就没品出一点儿味来！”
“这些人的祖辈，人人都是英杰，可是一辈辈地这么下来，现在剩下的，大都便是一些酒囊饭袋了！”李泽叹道：“真正有见识有节操的，是少之又少了。个个抱着侥幸之心，刀子不砍到头上，那里会真正的悔改？不不不，就算是刀子确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必然还是稀里糊涂的。”
“的确如是！”陈文亮点头道。
“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搞义兴社大会，要每隔五年鳞选一次统治我们这个国家的长官了吗？这就是例子，想想过去的大唐的权利掌握在这样的一些人的手中，大唐怎么能不垮？只有打开向上的通道，不断地往统治阶层之中引进新鲜的血液，才能让我们这个帝国永远保持活力。”
“可是章尚书也说，如此一来，以后的内部政治争斗，恐怕也会很激烈的！”陈文亮小心翼翼地道。
李泽大笑：“只要斗而不破，那就无所谓。将斗争局限在我们自己内部，在会议室中解决，在大会之上解决，那就是一件好事。”

第1028章 这是一个问题
不管什么时代，造反其实都是一件代价很大的事情。
成者为王败者寇，便是对这件事的最好的写照。
但事实却比这句话更为残酷。
那就是败者，往往就是身死族灭。
所以造反者一般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轻易举起这杆大旗的。
只要向上的渠道是畅通的，那些有能力，有野心的家伙，希望实现自己的政治企图，能有一个和平的途径来实现，那么，便将造反这种可能，降到了最低。
说白了，李泽就是想将这天下的精英一网打尽，全都弄到义兴社中来。然后从上到下形成一种较为良好的竞争关系。
陈文亮所说的内部斗争会很激烈？
难道不这样搞，斗争就会不激烈吗？
皇帝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倒真是不激烈，天子权威至高无上，一言九鼎，倒的确能降低这样的风险，但问题就是会有大量的优秀的人才，志向得不到伸达，这些人便必然会心有怨怼，这种怨愤慢慢地积累到了一点的临界点，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必然便会暴发出来。
斗争，从来都是存在的。
哪么把斗争局限在一定的范围之内，风险反而会更小。
从下到上，每一级都会出现激烈的竞争，而每一级竞争的胜利者，便会有资格再向上攀爬，一轮轮的下来，能力不足者，早就被淘汰了。最后集中到中枢这一层级的时候，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由这些人来掌控这个国家的命运，比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那可要强多了。
因为皇帝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就像自己，如果以后再没有儿子出生了，那么就只有一个李澹可以上位，根本就没有其它选择，李澹的才能如何？能够掌控这个国家吗？
李泽不知道。
就算李澹才能出众，再往后呢？
平庸甚至昏庸出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至于让自己的女儿也加入到竞争当中，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虽然现在的大唐朝廷之中，女子为官已经算不得什么稀奇事，特别是要像夏荷掌控的户部从上到下中，已经有不少的女子出仕为官，但如果说让女子也有可能登上皇位，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
让一个平庸的家伙驾驭一群人中龙凤，而这个平庸的家伙，偏偏还能出口成宪，一言九鼎，那不出事儿才怪呢！
人家肯定会想，这么没用的一个家伙都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我为什么不行呢？
凡事就怕比较，一比较，就容易产生不平，一有不平，便想试着来改变一下子。
但如果自己把皇帝的权力搞得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多少利益可图的时候，觊觎这个位置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事实上，李泽一直以为，但凡能坐到位高权重的位置之上的人，就没有一个傻子。谁不想自己的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呢？就算他是一个贪官，只怕他也是希望将这个饼子做得越大才越好吧？
也只有饼大了，这个家伙也才能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且，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的人，钱财对他的吸引力，已经不会有那么大了。他还缺什么呢？这个时候，他想要的，恐怕更多的是青史留名之类的东西了。
有时候李泽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该怎样用人。
假设有一个贪官，他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由过去每年收入十贯变成了收入一百贯，而他却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替自己弄到了巨额的财富。而另一个是清官，道德方面绝对无可指摘，清正廉明，但他的治下，老百姓却一直只有十贯的收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普通的老百姓，是会想要这样的一个贪官呢？还是想要另一个清官呢？
这个问题让李泽有些头痛。
潜意识里，每个人都是喜欢清官的。
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或者他们不会这么想。
一个清正廉明而且又能力出众，能带着老百姓由贫向富自己却又分文不取，这样的官儿有吗？
肯定是有的。
多吗？
绝对不多。
而且肯定是凤毛麟角。
人活在世上，都是有欲望的，或名或利，大家都在这欲望的大海里扑腾，有的功成名就，有的尸骨无存。
无欲无望的人当然也是有的，但这些人对一个国家有利吗？
肯定是无利的。
人类进取的源头，实则上就是人类本身那无休止的欲望。没有了欲望，那人类就会裹足不前，永远停留在当下了。
李泽认为，所谓的隐士，要么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要么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机会主义者。
有御史言官上书李泽建议发布一个招贤榜，认为因为以前大唐的颓败，而使得许多有识之士隐居不出，而这些人有学识，有名望，一旦来归，对于新朝廷必然有着大大的好处。李泽对此却是哧之以鼻，根本就懒得理会。
真要是有识之士，早就来投奔自己了，还用得着自己招揽？真要是忠心大唐之士，只怕大概率会直奔南方向训而去，现在这天下，谁都知道想干什么。
所谓司马诏之心，路人皆知也。
再者了，这些所谓的贤士，他们的学识，只怕也与现在大唐的新学，国策，格格不入吧。与其把这些人弄进来与自己打擂台，还不如把心力放在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才上去。
十余年前不遗途力地普及学堂，开办新学，如今，已经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自己好不容易才让新学在新朝廷之中占据了统治地位，岂能让那些旧人来吱吱歪歪？
现在不是自己去适应这些人的问题，而是那些人如何改变来适应新的时代的问题了。所谓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要么改变以适应新时代，要被被新时代的车轮辗成齑粉。
现在的李泽，其实在军事之上考虑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他不认为南方向训集团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困挠，哪怕现在从局面上看，的确是有些麻烦。不过双方的实力摆在哪里，现在的李泽，就像是一个刚刚跑了一万米的选手，正累得气喘吁吁的，于是一个只善长于跑一千米的家伙趁机开始起跑，超到了前头。但等一万米的选择缓过了这口气，回过头来教训这个投机取巧的家伙，也就是喘那么几口气儿的功夫。
且让你先得意几天，回头再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现在的李泽，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未来的路要怎么做？未来的国体，政体要怎么建设？怎样才能让人民更加的富裕。
统治一个国家，往简单了说也很简单，就是如何让老百姓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你只要做到了这一点，老百姓能不支持你吗？但说复杂，又是一个繁杂到无以复加的问题，单是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地域差异，文化差异，民族差异，各种各样的问题会层出不穷。
好在现在的大唐即便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虽然有气无力，但对于周边来说，仍然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巨人，曾经的一个能威胁到大唐统治的国家，吐蕃，这几年已经被李泽弄得奄奄一息了，而李泽还在不断地往里头加码，期待着把这个家伙彻底弄翻之后趁机吞并。
不把吐蕃弄到自己的治下，李泽是不会放心的。这样一个占据着地利的存在会让李泽食不知味的。
没有了外部的威胁，一心只用关注内部问题的李泽，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至少不用一心挂两肠。
想想自己曾经呆过的那个世界，自己生活的那个国家，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还能一路挺过来，越来越强大，直至睥睨四方，他就又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的。
“是要这样的一个贪官还是要一个那样的清官？”陈文亮被李泽问的这个问题给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啊。
他也不能轻易地回答。
在他这个位置之上，有时候一些不经意的问题，只怕就是李泽对他的为政经验的考验。秘书监少监的这个位置，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只要外放，就是一方总督，要是回答错了，只怕就会失去这个机会了。
看着陈文亮蹰躇难言，李泽笑了笑，道：“这个问题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可以慢慢地去思考。考虑成熟了再跟我说。”
陈文亮带着一脑门儿的问题离去了，而刚好进来的章回却也是听到了这个问题。等到陈文亮离去，章回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牵涉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我也觉得不好回答。”
李泽哈哈一笑：“章循回答了，所以他现在主政山东。”
“那小子怎么说？”章回问道，看李泽的神色，章回便知道自己儿子的回答，应当是符合李泽心意的。
“不可说。”李泽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章循的看法，不见得就能获得您的认同。”
章回呆了半晌，才道：“就我个人而言，我更认可清廉的官员。”
“所以这辈子你只能教书！”门口，传来了公孙长明的声音。“绝不能为政一方。”
章回怒目而视，公孙长明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

第1029章 我们的角度
“完全荒废了啊！”站在国子监的大门口，看着破损倒塌的牌坊，满是窟窿的大门，李泽摇了摇头。
今天的雪特别大，风也大，风穿过那些窟窿，发出呜呜的怪叫之声。
“早就荒废了。”章回苦笑着道：“我走的时候，每年好歹还有一些拨款，后来只怕是连仅有的一点拨款也没有了，监里的师生四散。后来朱温入了长安，战事一直不断，即便朱温想要重建国子监来收拢人心，又哪里有这个时间和这些钱？”
“重回故地，睹物伤情吧？”李泽笑问道。
“那倒不！”章回却是振奋精神：“如今我回来了，自然会将他恢复到最为鼎盛的时候，让这里重新成为天下学子们最为向往的地方。”
“可其再也不是国子监了！”
“大唐政经大学嘛！”章回一笑道。
“走，进去瞧瞧！”李泽道：“看看你的那些学生们将里面收拾得如何了？”
这是第一批抵达的武威书院政经学院的学生。
在拿下长安之后，这些人便收拾了行囊，从武邑向着长安而来。因为在攻打长安之前，武威书院分校便已经形成了决议。像政经学院便会搬到长安来，而原来的国子监就是他们新的校址。
一行人不停地绕过一片片的废墟向着内里行走，地方的确是大，在长安这样一个人口密集的地方，能有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作为做学问的地方，不能不说大唐过去的统治者们，对于教育，知识，还是相当重视的。
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说，只有当国泰民安的时候，教育才会成为一个国家特别看重的一个行业，而当战乱来临的时候，教育却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当人命如草芥，连饭都吃不饱怕时候，才奢谈知识，那就是不切实际了。
“不管怎么说，汪书最后还算是做了一点事情的。”章回道：“至少，他保证了皇城和宫城的完整，也使得这里面的浩如烟海的藏书得以保存了下来。不至于被当成一文不值的东西给毁掉。”
“嗯，这一点，他倒是做得不错，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当过多年宰执的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李泽道。
“所以李相，我还是想给他讨个情的，在您这里撞个木钟。”章回站住了脚步，道。
“他求到你的门上去了！”
“他慌了！”章回道：“昨天去了我府上。完全失去了他应有的仪态，痛哭流涕，丑态百出，让人厌恶，却也让人唏嘘。”
“寿春候被砍头，吓着他了！”李泽笑了笑。
“能不吓着吗？”章回道：“他毕竟比那些愚蠢的勋贵们要高明得太多了。他愿意献出所有的财产，只求一家人的性命。”
“他还有什么财产？我可是听高象升说了，他家到最后，连吃饱肚子都难。”
“土地！”章回道：“您不是一直在想着怎么把这些土地收回来吗？他在关中各地，有上千顷土地，而且这些土地都分执在不同的人手中。只有他，才有这个名单。而且，他还有价值数百万贯的家财也愿意敬献给李相。”
“上千顷土地，数百万贯的财富！”李泽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他当了多年的宰执啊！从先皇那时就开始了。”章回道：“最后他的那些食不裹腹，衣难御寒的作为，只怕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演。现在看到形式不对，以他的政治经验不会猜不到我们会秋后算账的，所以想拿这些东西来保一条命了。”
“这些东西分执在不同的人手中，他就不怕要不回来？”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这就是他能要胁我们的所在了。”章回道：“我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许在表面之上，这些人都是一些良善人家，我们根本拿不到多少把柄，这些土地自然也就无法收回来。”
“真是可恶啊！”李泽咬牙道。
“他猜到了我们现在缺钱，也猜到了我们需要这些土地来安置百姓，奖励士兵，甚至于用土地来获取钱财。他的一条命值不得什么，杀与不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了。但这上千顷的土地以及他这些年来藏下来的财富，我们如果拿到手中，却是能做更多的事情的。”
李泽想了想，却是笑了起来：“你说得也对，他的一条命，的确不值这些东西。告诉他，交出这些东西，他这一条命，我放过了。不过汪氏一族，全都给我离开长安，去辽州吧，交给王温舒看管吧！”
章回点了点头。
“李相，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您那天跟陈文亮所说的话，才德真不能兼得吗？”章回有些郁闷地道。“如果无德，何以立身，立言？何以为人表率？您看看汪书这样的，他没才吗？他有才，他有德吗？他无德。”
李泽伸手接住了几片飘落的雪花，沉思片刻道：“章公，做人，是要有德的，但做官，却不见得了。就比方说，您做人的道德，这天下没有人可以指摘您，但做官呢？您觉得您做到了无可指摘了吗？”
“我……”
章回正想开言辩驳，但李泽却竖起了手掌，制止了他想说的话，而是轻笑道：“就比如，我现在这个秦王的事情……”
章回一惊，回望两人身后，眼见李澎等人落在身后十余步处，才舒了一口气：“李相，这是为了天下计才不得已而为之。”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做官也是一样。”李泽道：“有时候，也是太多不得已。对个人来说，道德自然是追求的，但有时候，面对着大多数人的利益而要牺牲你个人的道德的时候，您会怎么选呢？是选择退避三舍，全了自己的道德名声，保证自己洁白无遐，还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名声？让自己这块白壁沾染上瑕疵？”
章回再一次落入到了两难的境地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我会选择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就是了！”李泽叹道：“我们教育书人，教化世人，自然是要求大家都要才德兼具，但真正地开始踏入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中的时候，就不得不面临选择了。”
看着前方那些在寒风大雪之中忙碌的学生，李泽道：“他们现在饱含热情，每个人都想着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当他们真正成为了一个官员之后，他们就会体会到这个社会的残酷了。可以想象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在这些坎坷之中，有的沉沦，有的坠落，有的一生碌碌无为，有的青云直上。甚至有一天，成为执掌这个帝国的魁首之一。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要不停地面临这种选择。”
“有道德洁癖的人，是做不了一个好官的。”李泽接着道：“普通的百姓，可以非黑即白，可以是非分明，但官员却不行。他们一辈子大部分的时候，其实都游走在这两者之间。能把握好其中的这个度的，那就是一个好官了。”
“您问章循的那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回答的？”章回的情绪有些低落地问道。
李泽笑了笑，道：“章循说，对于那些有德无才的人，可以让他们去做监察的官员，可以去做教书育人的学官之类的，但绝不能让他们去执政一方，却做亲民官。而对于那些才能卓著，但节操上却有问题的人呢？不用吗？那太可惜了，他会给这些人设一道红线，在红线之上，他便可以容忍这些人。但突破了这道底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样的人拿下。”
章回脸色有些不豫：“您认同他的这种说法吗？”
李泽哈哈一笑道：“章公，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是有欲望的，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有才无德之人，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们只不过是在人生的过程之中，没有把握住内心的贪欲而已。章循作为总督一方的官员，他这么说，并没有错，他要一方平安，他要发展地方经济，自然就要什么人都能，什么人也敢用，只要能驾驭得住。但站在我们的角度之上，却并不能这么想。”
“那我们该怎么想呢？”章回叹道：“这是一个难两全的问题。”
“站在我们的角度，该想的是，如何用制度来束缚住人内心的贪欲！要让那些有可能犯事的人因为畏惧而不敢将贪欲的那只小手伸出来。您教书育人，是从个人休养上来教育他们，淳于越修订完善律法，是从后果之上来威吓他们。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两件事都落到实处，不能让教育跑偏，不能让律法成为一纸空文。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落到实处，却是最难的！”章回感叹地道。
“慢慢来。当制度越来越完善的时候，畏惧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李泽笑道：“但我们也永远不能想着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当真都变得大公无私，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治下的官员们，大多数人在遵守这个规则，那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好的。”

第1030章 活过来的长安
长安城中，终于是恢复了些许生气。
人总是要生活的。在渡过了最初的惶恐和不安之后，老百姓终于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还是刮着风。
还是下着雪。
天气仍然是那样的寒冷。
肚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饿。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却又切切实实地感到了变化。
管着他们的大部分都是原来管着他们的那些官儿，也有一些不见了踪影，换上一个个的生面孔。
大梁被打跑了，大唐又回来了。
对这些，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已经把该交的税赋都交到后年去了，现在收他们税的大梁没有了，大唐的官员们会不会又来找他们收税。
可是担心归担心，对于他们而言，却又是那样的无可奈何。如果真要交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千方设万计也是要交的，不然如狼似虎的差役们，立刻就会被拒交税赋的人逮进大牢里，那可就惨了。
不过这样的担心，却一直没有发生。
坊里先是设起了粥铺，没吃的人，每天都可以去领上一碗粥。在哪里分发粥的都是穿着军服的士兵。
人饿得急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慢慢的，大家发现，这些士兵其实没有那么可怕，看到那些瘦得跟柴棒似的小孩子，还会特意地把勺子往下面捞一捞，尽量地往他们的碗里舀一些干稠的。
虽然是不经意的小动作，但却能让人看出他们的善意。
百姓的眼光终究是雪亮的。
接下来有了一些活儿干。都是官府组织的，原本以为是白干，毕竟吃了人家好几天的粥了，但没有想到，一天下来，居然还收获了十余枚黄澄澄的铜元。
有了这样一个良好的开端，接下来大家的热情便高涨了起来。
清扫城中积雪，给钱。
整修翻新房屋，街道，给钱。
有些有门路的坊正们，甚至接到了给军人们浆洗缝补军服的活计。
当所有人在干完活儿之后，都能收获那让他们无比心安的黄澄澄的铜元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也都大体地落进了肚子里。
街上的一些小铺子，慢慢地开业了。
哪怕就是在铺子里烧上几大壶开水，往里面丢一些陈年的茶沫子，一天下来，也能有一些收获，总会有一些人愿意在寒冷的天气里，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
慢慢的，街上的粥棚没有了，但却又一个个的粮店开业了。
粮食很少，主粮更少，更多的是一些豆子，糜子之类磨成的杂面，而且还限购，每家每户需要持着坊正开具的证明文书才能一天购买一斤，但这却让老百姓们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有了新的吃食。
那种叫红薯的玩意儿，价格比豆子糜子要便宜，但吃起来味道却要好很多，甜甜的，而且还顶饿，立时便成了长安百姓们的新宠，每每粮店里出现红薯，总是最先售完的。
麦面渐渐的多了起来，大米也开始出现了。价格比起前一年还要便宜了许多。
当然，抢购是不可能的，即便大唐回归了一个月有余，粮食的供应已经渐渐地开始稳定了下来，限购却仍然在继续，只不过每一天可以购买不超过五斤的粮食，比以前却是大大的提高了。
老百姓们自然有他们的一本账。随着这些条件的放宽，大家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时局似乎是越来越好了。
既然越来越好，那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粮食会运进城来，价格就会往下跌一跌。自然就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多花钱了。现在挣得不多，自然是瓣着指头计算着把每一文钱都要用到刀刃之上才好。
在节省这样的事情之上，没有人会比我们这个民族做得更好的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酣茶，那样不要钱呢？
李泽与柳如烟在逛街。
换上了平民服装的他，走在人烟渐密的街道之上，并不引人注目。不会有什么王八之气侧漏，更不会有人会认出他。
即便是在武邑，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所见到的，看到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每日环绕在他身边的，除了秘书监的那些人外，便是大唐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们。
像这样每一次的微服出行，成了李泽人生的乐趣之一。不是他不想出来，而是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出来。
俯首案边处理堆集如山的奏折，不停地召集官员们会议商讨国事，已经将他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即便偶尔挤出来一点时间，也还有排队等着他召见的官员。
连陪着自己孩子嬉戏，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出门时，孩子们还没有起床。
归来时，孩子们已经酣睡。
他只能站在床前，凝视一下娃娃们的脸庞，轻轻地抚摸一下他们的身体。
不过虽然如此，李泽总还是会硬生生地挤出一点时间来，亲自走到人世间，去看一看。
不是不相信他属下的官员们的奏报，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治下的官员们，还没有学会跟他撒谎，而且他还有内卫系统和义兴社方面的渠道了解到真实的一面。
他走出来，只想是让自己沾染一下这人世间的尘埃，让自己切身体会一下最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只有如此，他才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另一个层面之中。
长安又活了过来。
这是李泽走在街道之上的第一个感觉。
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终归是迈出了第一步。
而当这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自然就会一步比一步好了。
街上多了许多小商小贩。
李泽饶有兴趣地站在一个炒栗子的摊子前。看着那个瘦小的汉子用力地翻炒着栗子，柴火烧得毕毕剥剥的响着，黑烟一股股地从灶膛之中涌出来，被风吹散。锅里的鹅卵石与铁锅相撞，发出当当的声音，一股甜香慢慢地渗了出来。
“今年采摘的新板栗呢！绝对香，绝对甜。”瘦小的汉子看着李泽，卖力地推销着。
“城外的？”李泽问道。
“是啊，走了好几十里路呢！”汉子连连点头，第一天进城，生意却不太好，主要是大家手里有钱，也会去买粮食，不怎么会买这些小零嘴，大家都觉得这栗子壳不好吃，却还占着分量，不划算呢。
“家里还有粮么？”李泽问道。
汉子脸上堆起的笑容笑失了，“哪里还有粮呢？朝廷把税都收到后年了，家人都吃了好长时间的这些栗子了，都吃出毛病来了。”
“我能尝一个吗？”李泽指了指锅里的栗子，道。
“可以，可以！”汉子从锅里挑出来一个裂开了缝的栗子，递到了李泽手里，又看了看站在李泽身边的柳如烟，又拿出来了一个，递给了她。
“果然不错！”吃完了栗子，李泽笑着点了点头：“你这里的炒熟的栗子，我全都要了。”
“全要了吗？”汉子顿时喜形于色。
“全要了！”李泽肯定地点点头。
“十文钱一斤呢！”汉子道。
“都要！”
汉子大喜过望，将大约十余斤炒熟的栗子赶紧包起来，过称，然后递给了李泽。
“一百零七文。”
李泽伸手入怀，手却没有拿出来，转头有些尴尬地看向妻子，柳如烟歪着头看着他，显然身上也是没有钱的主儿。
正自尴尬的时候，陈文亮赶紧从后方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钱来替二人付了账。汉子也不以为异，眼前这二人，一眼就不是一般人，有个管家仆人的跟在身边，却也是常事。
“官人，我这是从河里刚刚捕捞起来的鲜鱼呢！”
“官人，我这里有最好的葛粉。”
看到李泽如此爽快，周围的商贩立时便纷纷向李泽兜售起自家的东西。
看得出来，大家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罗二，你该交税了！”
李泽正准备爽气一把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滞。
他回过头来，便看到一个税吏走到了刚刚卖给他栗子的汉子身边。
“十五文钱！”税吏摊出了手掌。
汉子乖乖地掏出了十五文钱递给了税吏，那税吏将钱丢进了随身的一个箱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哈口气，往汉子的手臂之上啪地盖了一个。接着又掏出一个小本本，伸到汉子的面前，“看好啊，给你划勾勾了。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三天一共十五文。”
“看到了看到了。”
周围的那些商贩看到税吏的眼光看过来，都纷纷摆手道：“我们今天还没有开张呢！”
“知道了知道了。”税吏看着众人道：“我盯着呢。”
李泽见那税吏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也不知这家伙在这一片盯了多久了，当下失笑道：“文亮，都买一些吧。”
陈文亮有些无奈地回头挥了挥手，李澎当即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却是每一样都买了一些。
众人皆大欢喜，税吏也是兴高采烈。陈文亮每结一份帐，他都跟在后头收一份税。
一天五文钱。盖戳划勾，童叟无欺。

第1031章 任重而道远
茶铺子里的茶极不好喝。
纯粹就是一些陈年的茶沫子，开水一冲，粉末上下翻腾，看得柳如烟直皱眉头，里头无数的小黑点好半晌才沉淀了下去，她哪里还敢去喝上一口？即便是陈文亮这样的寒门出身的，也是皱着眉头。直看到李泽捧着破了个大口子的豁边茶碗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他才端了起来，吃药般地喝了一口。
苦！
涩！
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唯一的好处就是在这个大冷天里，热乎乎的茶汤下肚，让冰凉的胃里，立马就升腾起了一股热气。
不过像李泽等人这样坐在茶铺子里喝茶的人却极少，大部分都是站在铺子外头，吆喝一声，掌柜的便倒上一碗热茶，来人吹上几口，便一饮而尽，把茶碗往门边的大案板上一搁，便又匆匆离去。
李泽眼睛看着外面，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在听着茶铺子两个捕快的说话。
看服饰，应当还是捕头。
这些人是最接近老百姓的差官，也是李泽最为担心的一批人。他们担负着整个长安的治安，维护着最基本的秩序，但很多时候，他们也是老百姓最痛恨的一批人。
想要他们形成北地那边的习惯和规矩，只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有时候，朝廷煞费苦心的一些利民政策，到了他们这一层，很有可能就变了样，成为了他们敛财害人的工具。
他们官虽小，但却是真正手握实权的一批人。
他们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就代表着朝廷的形象，影响着百姓对朝廷的看法。
“昨天晚上太吓人了。”徐泫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只不过以为是一个普通的违反宵禁的人，教训几句，把他押回其所居的坊市也就算了，哪里晓得，这人居然带着弩。要不是我命大，昨天就算是报销了。还得多谢贺兄弟，剩下的几个混蛋都跑了，只有你冲了上去。”
贺沧呵呵一笑：“哪家伙用得弩一次只能发射一支，这声音，我在军中的时候听习惯了。要是让他有机会再上弦，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我了，哪里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不过徐兄你的确命大，哪么近的距离居然只擦破了一点皮？”
“估计那家伙也是慌了吧？”徐沧摸了摸头皮，戴着帽子看不清头上到底如何，但显然那一箭是对着脑袋去的。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家伙居然是南方的谍子，我们逮住了他，可算是立了一大功。县尊说给我们记功一次呢，我记得好像记功三次，便可以上调一级薪饷的。”
“意外，意外！”徐泫笑道。
陈文亮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听到南方的谍探，他浑身的寒毛立时就竖了起来，长安城中还没有扫干净吗？现在李相可是微服在外。
眼睛扫过外头李澎等人，又看了一眼李相身边的柳如烟，又觉得稍稍放下了心。
李相的战斗力如何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看到李相动过手，但柳如烟柳大将军却是名声在外的。一般的小贼撞到她手里，只怕是鸡蛋碰石头。
“走吧，今天寿春候被发卖的土地开始登高了，咱们得去抢个先。”贺沧道：“咱们刚刚立了功，想来县尊一定会给个面子的。”
“走！”徐泫也站了起来，“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躬着身子道：“一点子不值钱的茶水，哪里敢要二位官爷的钱，小的我请了，我请了。”
徐泫却是不依，掏了四文钱放在桌上，道：“虽然只是两碗茶水，但却不能破了规矩，现在不是以前了，回头你这老小子告我一刁状，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拿去，拿去，以后但凡我长安县下属的差役，捕快在你这里吃喝不给钱的，尽管找我。”
看着徐泫和贺沧两人大步离去，掌柜的愣了半天神儿，这才将四文铜钱收了起来。眼中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的神色。
李泽招了招手，掌柜的走了过去。“这位郎君，是要掺水吗？”看着他提的大茶壶，李泽笑着道：“拿一个干净的碗来，只倒开水，不要茶叶！”
掌柜的看了一眼柳如烟面前一动未动的茶汤，再看看几个人的穿着打扮，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却是手脚麻利地拿来了一个干净的茶碗，往里头倒上了热腾腾的开水。
“茶铺子里没有什么点心之类的吗？”李泽问道。
掌柜的苦笑道：“郎君，眼下连饭都吃不饱，那里还有点心呢？小老儿还是在家里翻腾出来一些不知陈了几年的这些茶末子，也是没有办法，得挣点钱啊。好在大家也体谅。”
李泽点了点头：“看这茶铺子的模样，原来规模应当不小啊！”
“是啊，以前小老儿的茶铺子也还是有点名头的。不但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外头街边上也摆满了桌凳呢，屋里头还有卖唱的，说书的。各色小点心都齐全着呢！”掌柜的直起身子，看着空空荡荡的铺子，眼中满是回忆的神色。
“哪时候，小老儿请了七八个伙计呢！”
又是一个因为战乱而破产的中产阶级。
李泽在心中道。
“天道酬勤，现在大唐朝廷又打回来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泽喝了一口茶，咀嚼着随着茶水到了嘴里的茶沫子，安慰道。
“是啊是啊！”掌柜的连连点头：“肯定会好起来的，您看连差官都不像以前那样凶神恶煞了，以前每个月我们还要给他们交份子钱呢！至于来喝茶吃点心，啥时候给过钱了？现在是大变样了，但愿一直是这样就好了。”
“当然，肯定会一直是这样的。”李泽笑道：“要是再有人找你要份子钱，你就去县衙告他们。”
“可不敢去！”掌柜连连摆手：“破财消灾，衙门哪地方，进去了哪有好的？不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又哪里肯放你出来？”
李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看着李泽的神色阴沉了下来，掌柜的却也是忐忑起来，不安地搓着手。
李泽却是摇了摇头，看着柳如烟已经喝完了碗中的热水，便站了起来，陈文亮从怀里掏出一摞铜钱，放在桌上。
三人走出了茶铺子。
“任重而道远呐！”李泽看着陈文亮道。
“只是需要时间来让老百姓慢慢地知晓罢了。”陈文亮笑道：“单看今日这两个捕快的表现，冯瑛的差事儿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在北地，宗族势力已经完全被瓦解，在李泽十数年的努力之下，普通的老百姓们对于官府已经十分的信任，有什么问题、矛盾、纠纷，不再去试图自己解决，而是第一时间想到官府，打官司在北地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事情了。
而官司太多，也直接摧生了北地在审判权从主官手中分离了出来，成立了专门的审判机关，而审判官却是由刑部一级一级地直接派到各地，由于采用了异地任职的策略，这些精通律法的审判官们，与本地没有任何的利益纠葛，基本上能做到公正公平，刚正不阿，从而又为官府赢得了更高的声誉。
但在长安，想要做到这一点，显然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即便李泽马上能将北地的所有政策，机构，经验照搬到这里来，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赢得老百姓的信任。
而这，也正是李泽所说的任重而道远的原因。
长安尚且如此，再往南边走，只怕难度是更大的。
要知道，长安这个地方，历经了数场战争，皇朝更迭，旧有的势力已经遭遇到了极大的打击，而在南方，却依旧是宗族势力统治着地方。
街道之上突然传来了欢呼之声，李泽等人循身看去，却见街道见头，一辆辆的马车正络驿不绝地走了过来，马车之上，码得高高的粮袋极为夺人眼球。
街道上的行人们自觉地避让到了两边，两眼放光地看着看不到尾部在哪里的马车队伍，所有的马车之上，都码着同样的高高的粮袋。
有大量的粮食进京，意味着粮价将会进一步下跌，这也给不安的长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王侍郎这一招还是很有效果的。”陈文亮笑着道：“以这种方式运粮进入长安，的确可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供销合作社要想办法调运其它各类物资进长安了。”李泽道：“我可不想下一次再出来的时候，像刚才那样的茶铺子，还是只能拿出一些陈年茶末子来作生意。”
“已经在安排了。”陈文亮道：“王侍郎已经作了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在确保粮食最基本的保障之后，接下来就要注重物资的多样化了。”
陈文亮嘴里的王侍郎，自然就是王明义了，现在位居户部左侍郎，最为热门的下一届的户部尚书人选。
“走吧，我们再去别处看一看！”李泽道。

第1032章 李泽的喜鹊
站在街角，李泽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一家粮店。
粮店的门口排着排着很长的队伍，后面的不时会努力地伸长脑袋，想要看清楚前面的状况，他们很是担心粮食售罄，对于很多人来说，用今天挣来的钱，去买明天一家的食物，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家无隔夜粮，在此时的长安，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挎着刀，持着铁尺锁链的捕快们，在努力地给持着现场的秩序，不时传来他们的喝斥和怒骂声。
“不要挤，不要挤。每个人都能买到。”
“吴麻子，滚回你的位置去，你再悄悄地往前插队，信不信我把你拎到最后去。”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妇女的尖叫之声，紧跟着一个瘦小的汉子便被捕快从队伍里拖了出来，铁尺雨点般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狗日的二癞子，当着我的面还敢如此下流。”
现场有些混乱，但在混乱之中，却又有着一种让人奇怪的秩序。
那个趁乱轻薄妇女的二癞子被一顿痛打之后，灰溜溜地爬了起来，也不敢回原来的位置了，但却也没有走，重新回到队伍的尾巴上，畏畏缩缩地站在这里。
“都是一个坊的百姓，大家都熟悉着呢，看来负责这里的捕快也应当就住在这个坊里，所以才如此熟悉这些人。”陈文亮道。
李泽点了点头。
或者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吴麻子也好，二癞子也罢，都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恶人，所以他们被骂被打，也只是引来了排队的百姓的奚落和耻笑。
“二癞子，如此馋女人，就光明正大地找一个堂客嘛。现在可是好时候哦。”人群中有人笑道。
“我哪有钱？娶一个堂客，要五个银元呢！”二瘶子扬起头道。
“你就是懒，今天坊正招人去城外修沟渠，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钱，干上两个月，你不就有了五贯钱了。”
“我的个天爷爷哦，这样的天气去挖沟渠，那地都冻得梆梆硬，这是要我的命呢！”二瘶子连连摇头：“我就扫坊里的大街呢，每天也能吃个肚儿圆，没的去受那个罪。”
“果然是个懒驴子，你这一辈子，都说不上一个媳妇儿了，那个女人瞎了眼才跟你。”人群里有妇人骂道。“男人家家的，吃不得一点苦，真是枉了男人两个字。”
被众人一顿喝斥，二瘶子红着脸低着头，不回嘴却也明显地不服气。
看得一边的李泽不禁芫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真是没的假。
在这里排队买粮的，要么是妇人，要么是老人，甚至还有孩子，像二瘶子这样算是年轻力壮的，还真是极少。
“有粮车过来了！”人群之中有人大叫起来。
果然，街道之上，十几辆粮车正向着这家粮店行来。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片刻之后，粮店的掌柜走了出来，站在一条高板凳之上，大声地喊道：“诸位乡邻，朝廷有令，自今日起，粮价再次下调，米，每斤降两文，面，降两文，杂粮，降一文，另，购买主粮，将不再搭售杂粮。”
人群之中顿时欢呼起来。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的第二次降价了。”陈文亮有些兴奋地道，出身寒门的他，清楚虽然只是一两文的降价，但对于贫寒之家来说，日积月累，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与北地比起来，价格还是太高了。”李泽叹道。
“已经不错了。”陈文亮摇头道：“比起伪梁时期，粮价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到了明年，粮价估计就能与北地持平了。这样的价格，已经是盛唐时期的粮价了。”
“民以食为天，粮食价格一定要稳住。”李泽道：“只要粮食价格稳住了，其它的事情都好说。”
“明年一定会更好的。”陈文亮道：“辽东之地，河套平原，到了明年，都会有大量的收获。有这两地的供应加进来，一定能将粮价再往下压一压。”
“希望明年是一个好年辰！”李泽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
“今年的雪很大，明年应当有个好收成。”陈文亮充满憧憬地道。
李澎从后方大步走了过来，低声对李泽道：“李相，金满堂金公已经抵达了，正等待着李相的接见。”
李泽不由大喜，“走，回去。”
金满堂算是李泽的一只喜雀了，每当李泽遇到麻烦的时候，金满堂总是能及时地出现，特别是在李泽需要钱的时候，这位大财主，总是能给李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急匆匆地因到了皇城中的宰相公厅，金满堂正在与公孙长明说着话，李泽大笑着急步入厅，金满堂亦是迎了出来。
紧紧地拉着金满堂的手，李泽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金公，又是一年未见，你这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不过精神看着却是更好了一些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金满堂道：“从沧州下船，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年未见，李相却是已经收复长安，覆灭伪梁，大业指日可待，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任重而道远，不过刚刚起步而已。”李泽摇头道。
“南方向训，不过跳梁小丑尔！”
“话虽如此说，但现在终究是南北对峙，对方实力也不容小觑呢！”李泽笑道。
“向训之流，焉是李相对手？”金满堂不以为然地道。
坐了下来，李泽已是迫不及待：“金公，给我说说欧罗巴的情况吧？”
“这一次我们虽然抵达了欧罗巴，踏上了这块土地，但却并没有深入。”金满堂摇头道：“哪里现在太乱了。”
“现在哪边最强大的国家是谁？”
“没有谁比谁更强大。”金满堂道：“本来有一个叫法兰克王国的，算是最强大的，可是已经一分为三了，另外能听人经常提起的，就是一个什么东罗马神圣帝国了，不知是个啥玩意儿？李相，现在那边土地，倒与我们大唐前些年差不多，各方势力割剧，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打得一片稀碎啊！”
“如此混乱，我们能赚到钱？”李泽笑问道。
“他们哪边，穷得是真穷，但富得也是真富。贵族穷奢极侈，教士富得流油，普通的老百姓们嘛，这日子，就过得没法说了。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售卖的对象都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只要抵达了哪里，便是数十倍的暴利。”金满堂笑道。
“交易还顺利？”
金满堂摇头道：“海上海盗横行，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大船队，一般的海盗倒也不敢惹，最凶险的一次就是在距离欧罗巴大陆不远的地方，好几股海盗联合起来向我们发起了进攻，那一战，我们损失了三条战船，二条商船，不过最终却是击败了对手，或者是这一战的名声传了出去，我们靠岸之后，交易倒是顺风顺水了。”金满堂道：“李相，他们的战船与我们的有很大的不同，这一次回来的时候，我将缴获的几艘海盗战船给带了回来，已经移交给了海兴船厂，让他们去研究了。他们的船，没有我们的大，但速度奇快，帆的布局也与我们有很大区别，我觉得还是可以借鉴的。”
“取长补短，正合我意。”李泽道：“人手损失可大？”
“死伤两百多少！”金满堂叹息道。
“下一次再过去，我会给我们的船队配备最好的武器。”李泽笑道：“等到这些装备上了船，大海之上，就是我们大唐的池塘了。”
金满堂眼睛一亮，“是以前您跟我提过的火炮吗？”
“正是！”李泽微笑着道：“打潼关的时候，我们将火炮拉过去试了试，效果还不错，就是太重了，陆军不太方便，但放在船上，我觉得却是正合适。现在潘沫堂的水师已经有两艘船装备了这种武器，正在海试之中。”
“如此，下一次我出海，可就万无一失了。”金满堂笑着道：“除了要与老天爷争斗一番外，什么海盗都不在话下了。”
“金公，下一次出海，您就不用去了！”李泽道：“您年岁已大，我可不放心再让你远涉重洋，我有另外的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不知李相想要我为您做些什么？这把老骨头，如今还硬朗着呢！”金满堂道。
“我准备在扬州成立海事学堂，这个海事学堂的山长，再也没有人比您更合适的呢！”李泽道。
“海事学堂？”
“对，专门负责培养航海的人才，造船，驾船，海上战斗，当然，也包括对海外那些国家的语言，人文宗教等研究的学科。”李泽道：“简而言之，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就是为了我们大唐以后在大海之上纵横驰骋，制霸大海。我们的战船，商船所抵达的地方，就是我们大唐的海域所在。膺服我们的，我们与其做生意，互相发财，不服我们的，我们就用战船先碾压过去，再与他们做生意，一起发财。”
金满堂、公孙长明两人先是愕然，接着都是大笑起来。

第1033章 大唐优先
金满堂与公孙长明都知道李泽一向很注重对海外的贸易以及对水师的建设。
海外贸易给李泽的武邑朝廷带来了巨额的财富，而多年来不停地加大对水师的建设，在这二人看来，更大的程度是为了保障海上贸易的安全以及垄断。
现在的大唐水师，实际上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守家，兼顾着打击南方势力。在大唐水师的攻击之下，南方的海上贸易基本上已经陷入到了停滞当中。因为他们一旦出海，便会遭到大唐水师的攻击而血本无归。
昔日海外贸易的最大港口泉州港和广州港如今已经基本荒废了，而海外贸易基本上都集中到了海兴港以及还没有完全完工的胶州港以及扬州港口。南方想走海外贸易的商人们，也只能向就近的扬州出货，但随着双方正式翻脸，拉开了战争的序幕之后，连这一条线也被掐断了。原本依靠海上贸易的南方商人，现在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
而水师的另一部分，则成为了远航贸易的一部分。他们作为商队的护航船只远走海外。在遭到海盗袭击的时候，他们是英勇的保卫者，与海盗酣战保卫本国商船的利益。一旦遇到其它国家的商船，他们就又立马化身为海盗向对方发起攻击，抢夺对方的物资。
不管是守家的，还是在外的，对于现在大唐朝廷的稳固都起着无与伦比的作用，当年的巨额投入曾经遭到无数重臣的反对，但现在，这些人都是额手称庆，称赞李泽当年的力排众议而带来的如今的丰硕的成果。
但二人没有想到李泽对其的重视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居然要专门为此设立一座大学堂。
对于一座大学堂的投资要耗费多少，这二人都是心中有数的。
“现在有这个必要吗？”公孙长明道：“如今我们的水师已经能够纵横四海了，保持这样的状况，我觉得就可以了。造船技术，培养水师将领倒也罢了，还专门让人学习那些夷人的语言，能起什么作用？”
李泽笑道：“公孙先生，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制霸天下。”公孙长明立即道。
李泽点点头：“我的这个天下，可不仅仅是我们大唐这个天下，而是这个天下。”伸手指了指自己大案之上放着的那个地球仪。
走过去，按着地球仪转了一圈：“大唐，这才多大一块地方？我想要这世界上每一块地方的人，都将以了解我们中华文明为荣，以能说我们中华语言为荣，而我们要做到这一切，首先便要了解这些人。”
“战船开过去便了！”公孙长明傲然道。“正如李相你先前所说的那般，不服，便先打服。”
“如果仅仅是为了做生意，这条策略自然是行得通的。但要传播我们的文明，光有武力可就不够了。”李泽摇头道：“在这条路上，武力只是后盾。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炫耀一下，真要四处布武，那可真要走上好战必亡的道路了。”
“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公孙长明不服气。
李泽笑看着金满堂道：“金公，你走了美州，也去了欧罗巴，你看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样？”
“美州暂时不说，那里在我看来，还处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之中，看不出前景。但欧罗巴，虽然比起我们来说还远远不如，但却也足够强大，如果他们不是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陷入彼此的争斗中的话。”金满堂道：“如果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李相这样的英雄人物，我觉得他们会成为我们强劲的对手。我见识过其中一个城邦的武士，也观摩过两派势力之间的战斗，战斗方式与我们迥异，规模也不能同日而语，但他们的战斗力，却不容小觑。排兵布阵，战士的坚韧和勇敢，都让人叹为观止。”
“正是这样！”李泽点头道：“他们的文化、传统与我们迥异，他们有他们的一套处世、治国的哲学，我们如果硬生生地杀进去，只会引起强烈的反抗。”
“只怕真会是这样。”金满堂道：“那里的人，都狂热的信奉宗教，不管是什么样的势力，对于异教徒的处罚都一样的严苛，他们的宗教裁判所处罚异端的时候，手段之残酷令人发指。别看他们现在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但却信奉着同一种宗教，他们的皇帝要具有合法性，必须要得到他们哪里宗教领袖，也就是教皇的承认。所以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他们也是一个统一的文明。”
“不错。他们与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文明。”李泽悠然道：“如果像公孙先生所说，我们当真派兵去打，多少人才能征服？征服了能否统治？统治了能否长久？把我们的这一套完全搬过去，必然是水土不服。而且远在海外作战，我们的士兵有多少战斗力，我们怎么保证能有源源不绝的补充？太远了！在哪片土地之上，我们要做的是施加我们的影响力，武力，只是保证我们的影响力进一步增强，并且保证我们的利益不受侵犯的最后手段。”
“所以我们要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文化，了解他们的传统，了解他们的宗教，然后找到了们的弱点，从这些弱点锲入进去来确保我们能从哪些地方获得源源不断地利益。”李泽道：“这个世界很大，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乏英雄人物，我们这边不缺，他们哪里也不缺。现在我们大唐已经知道了这片世界的广袤，而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但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迟早也会想在这个世界之上占据一席之地。将来，两个文明必然会有一番碰撞，所以，我们事先要做足功课。他们可以存在，可以强大，但绝不允许他们超越。引导这个世界前进的，只能是我们大唐。但凡这个世界之上有哪个国家有了超越我们的苗头，我们立即便要想尽一切办法对他进行无情的打压，包括战争。这种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他们的领土，不是为了奴役他们的百姓，而只是为了确保我们的优越性。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清楚。”
金满堂与公孙长明听得有些入神。
看着他们，李泽笑着道：“总而言之就是一点，在这个世界之上，大唐优先。”
“此言深孚我心！”公孙长明大笑：“正该大唐优先。唐人就该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俯视这天下万事万物。”
李泽想在成为一个文明的播种者，将中华文明播洒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也清楚，文明之争，比起国家之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将更加残酷，更加的你死我活。
所以，承载着文明传播的国家，就必须要有凌驾于其它竞争者的实力。不仅仅是武力，还有财富。只有这样，人家才会觉得你的是好的，人家才有学习的动力。他们愈想改变自己落后的局面，就愈想学习到你所拥有的在他们看来是先进的东西。他们学得越多，就会让中华文明在那些土地之上扎根越深。
要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种族，所有国家，都觉得大唐的月亮都要比他们哪里的圆，这就达到李泽的目的了。
中国中国，就是要成为这个世界之上的中央之国。
感谢老祖宗几千年来的文化传承不曾断绝，现在的大唐，哪怕仍处在战乱之中，但他的实力仍然可以站在这个世界之巅，这让李泽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着这方面的布置。当他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最后整合之后，才是他真正发力向这个世界伸出双臂的时间。
西域即将完全回归，漠南漠北已经纳入麾下，吐蕃已经被自己整得四分五裂，收拾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了，等到彻底击垮了南方向训，占领了吐蕃领土，自己就可以沉下心来经营自己理想中的中华文明了。
对于现在的领土，李泽觉得已经够了。她已经足够能承载自己的梦想。广袤的国土，众多的人口，丰富的资源，强悍的武力，一个超级大国应当具备的东西，他现在全都有了。
对领土太过于贪婪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不能施加有效统治的领土，基本上都是拖累，是包袱，会成为帝国的累赘。现在的大小，李泽觉得正好合适。
金满堂听得心潮澎湃，自己一介商人，也能参与到李泽如此宏传的构划当中，而且成为其中极为重要的一份子，这让他激动得难以自已。章回的名字与武威书院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淳于越的声名将随着大唐律法的传承而永垂史册，现在，自己也有机会，让自己的名字永传后世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既然李相如此看重我，那我这便返回扬州去，筹建水师学堂。”他站起来拱手道：“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在扬州打造一所最好的大学堂。”
“如此，有劳了！”李泽亦是站起来拱手道：“一切为了大唐。”
“大唐永远优先！”

第1034章 昔人不再
时隔多年，李泽再一次见到了当年河东的风云人物，薛氏家族的族长薛均。
当年那个意见风发，搅动整个河东以对抗李泽并吞的富态的中年人，如今已是身形削瘦，头发花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了许多。
河东集团，是当年李泽最为头痛的一股对抗他的势力。
一来是因为河东兵马算是高骈的嫡系，而高骈作为过去大唐最后的柱石，一直都备受尊敬，连带着河东兵马，也都受世人称颂，让李泽投鼠忌器。
二来河东富庶，虽然财富集中在一小部人手中，但他们的的确确，还算是人强马壮。
武力吞并是最为不划算的，分化瓦解才是最佳的办法。
李泽想破了脑袋，历经数年，才终于一点一滴地瓦解了这个庞大的集团，将河东纳入到了自己的麾下。
如今，韩琦已经彻底与过去划清了界线，而他之前，李存忠便已经向李泽表达了效忠之意，至于在薛氏、司马氏一去吐蕃一去西域之后，以柳氏为首的河东大家们，更是选择了直接向李泽屈膝。
在交出了手中几乎所有的土地之后，这些大家用手中充裕的资金，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商潮之中，而李泽，也信守了承诺，没有给他们下任何的绊子，这几年来，柳氏等原本的老牌家族，却是旧貌换新颜，从大地主摇身一变，成为了大豪商。财力较之过去，有增无减。
而为了向李泽表达自己的诚意，这些人也花费了无数的金钱，在武邑、镇州等地大力投资交通、教育、医馆这些公共事业，反而是在自己的老家河东，这些人显得格外吝啬，投入的资金少得可怜。
这也是他们的聪明之处。
在武邑这样的地方投资，他们会赢得偌大的声名而不会有其它的被人猜忌的隐患，因为武邑是李泽统治的核心和大本营。但在河东，如果他们敢这样做，只怕当地官员就要疑心他们又在邀买人心，意图不轨了。
现在李泽到了长安，柳氏等家族又紧追着他的步伐到了长安，准备在长安大干一场的基础之上，也继续在这些公共事业之上进行大笔投资。
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
原本这些投资只不过是为了向李泽买好，初始之时，这些事业也的确一直处在亏损状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原本作为家族事业添头的东西，居然慢慢地焕发了生机，开始成为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不是暴利，但却后劲极强，而且风险极小。
更重要的是，他们利用这些产业，将自己与李泽的政权绑得越来越紧，在李泽进攻长安之时，柳氏等数家，再一次获得了他们曾经被剥夺的爵位，便是李泽对他们的奖赏。
而这一次的重新被封爵，也意味着经过这么些年的努力，他们这些人，终于再一次地重回到了大唐的主流社会之中。
相比之下，薛氏就惨了一点，比起被流放到西域的司马氏更加的不如。
现在的西域绝大部分已经被大唐重新控制在了手中，司马氏在这里也站住了脚跟，如今西域正在薛平的主持之下进行改土归流，司马氏一族，也开始在西域重新进入到了政坛，虽然只是一些地方的基层官吏，但时日一久，指不定就再能出现一个大人物。司马氏进入西域，大力参与到李泽提倡的重建丝绸之路的商业活动中去，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受到柳氏等人成功的启发，司马氏赚了钱之后，也是大力地向当地官府捐钱捐物，不计代价地参与到当地的公共建设之中，名声却也是一天比一天大。
而吐蕃的薛氏，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吐蕃仍然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与大唐的关系也很奇怪。吐火罗视大唐为仇敌，德里赤南却将大唐引为奥援，现在又多了另一股势力，那就是揭杆而起的吐蕃农奴。
轰轰烈烈的吐蕃农奴起义在持续了两年之后，已经由最开始的势不可挡，进入到了困难期。不管是吐火罗也好，还是德里赤南也罢，对于农奴起义，都是毫不犹豫地进行残酷的镇压，有时候在面对农奴的时候，这两股势不两立的势力，还会联合起来一起向农奴发动进攻。
现在的吐蕃，社会秩序是混乱的，经济凋蔽，民不聊生，烽烟处处，强盗遍地。
薛氏身处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处境自然格外艰难。
当然，所谓的艰难，也只是相对河东当年的另外一些大家相比而言。将自己的大本营安在拉萨，紧紧跟随着德里赤南，将自己作为德里赤南与大唐联结的中枢的薛氏，在吐蕃如今也是颇有名气。
看着这位不是故人的故人，李泽也显得颇为唏嘘。当年的恩怨，随着如今李泽的大局鼎定，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也是随风而去。如今对方在吐蕃努力经营，却也是为了大唐未来的谋划，薛氏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也算是为国家，为民族在贡献着自己一分力量的薛氏，李泽早就没有了任何芥蒂了。
如果能成功地将吐蕃吞并，薛氏将会是李泽这个棋盘之上极为重要的一枚棋子。
“这些年，在吐蕃过得还算适应？”李泽问道。
薛均恭敬地叉手为礼：“谢李相关心，在下倒是习惯了。与繁盛的大唐相比，那里虽然僻远了一些，却也有一些其他的好处，在下于闲遐之余，倒是经常出去走走，天高云淡，青草茵茵，看看白云苍狗，苍鹰翱翔，牧人驱赶着牛羊游走，倒也使胸襟开阔了不少。倒是这一次回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说来惭愧，回来之后，饮食居然不适应了，拉了好几天肚子呢！”
李泽笑了起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好了吗？要不要让金源来给你看一看。”
“这点小事，哪里敢劳动金太医，早就好了。”薛均道。
“这次回来，感受如何？”
“感慨万千！”薛均诚恳地道：“如今的大唐，已经渐有盛唐气象了，在下路过武邑，镇州，恍若世外桃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没在河中多住几天呢？”李泽笑看着薛均道。
“物是人非。”薛均诚实地道：“徒增伤心罢了，所以在下只是去祖坟之前祭奠一番。再加上急着要向李相回禀吐蕃现状，便急急地向着长安而来了。”
“内卫虽然也有情报回来，但总不如你身处其间而感受更深，跟我说说那里现在的状况吧！”李泽点头道。
“总体上来说，李相的策略已经在吐蕃大获成功。如今的吐蕃，三股势力并立，一时之间倒也谁也奈何不了谁。”薛均道：“但农奴义军，却是颓势已现。”
“他们缺乏一个明确的政治纲领，凭着一时血气之勇聚集了大量农奴，初时在吐蕃当局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自可席卷一切，但只要吐蕃当局反应过来，凭着更好的兵员，更好的装备，更高的战斗素养，击败他们，只是时间问题。”李泽点头道：“不过他们造成的创伤，却是无法弥补的。”
“如今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也已经意识到了农奴起义对他们统治的危害性，双方已经在这个问题之上达成和解，准备先全力扑灭农奴起义，再来谈他们之间的问题。”薛均道：“在下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李泽点头微笑道：“吐火罗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德里赤南也不笨，早先因为形式所迫双方大打出手，现在既然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自然便都会冷静下来了。想来也看清楚了我们的用心，所以即便他们合流，我也不会感到多少诧异。”
“合流是不可能的。”薛均摇头：“这几年来，双方累积了太多的仇恨，在扑灭了农奴起义之后，他们双方即便不再拼死拼活，但分裂却已经成了定局。而且，吐火罗的身体繁况愈下，一旦此人死了，德里赤南说不定便会一举将其并吞。”
“吐火罗的身体坚持不住了吗？”李泽皱眉道：“我以为他好歹还能撑几年，撑到我解决完内部的问题的。”
“吐火罗的身体状况一向极为保密，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薛均道：“但有一次我意外地得到了消息，吐火罗一方的一些重臣在秘密地与德里赤南联系，这在前几年是不曾有过的。我想，多半是吐火罗身体欠佳，这些人也知道吐火罗一旦死了，他的几个儿子是撑不住局面的，甚至可能会为了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这些人在为自己找后路。”
李泽微微点头：“德里赤南其实也是一个明白人，虽然一直靠着我们的大力支援才与吐火罗打成了一个平手，但他也一直对我们防着一手呢。李存忠今年试探了几次，德里赤南在边境之上可也是布署了重兵的。”
“所以李相，我们这边也要为此重新做一些应对措施了。”薛均道：“这也是这一次上书请求自己亲自回来面见李相的原因。如果让德里赤南一统了吐蕃，只怕接下来便又要跟我们翻脸了。”

第1035章 心机
李泽看着薛均，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大力扶植农奴起义军，而降低对德里赤南的支持？”
“是的！”薛均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泽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类的起义军。虽然他们也很可怜，是被迫无奈，是奋起反抗压迫。但是他们没有政治纲领，没有明确的目标，他们所到之处，毁灭一切，破坏一切，却又不懂得建设。有时候，他们的破坏性，比起那些压迫他们的人更甚。”
薛均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我们得考虑，对他们大力扶植有不有作用，能不能扶上墙？最后我们能得到什么？仅仅是为了更大程度地加大吐蕃的混乱性，其实我们有更多的选择。”李泽道。
“李相，如果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反而不好驾驭他们了。”薛均笑道：“我觉得现在这个模样挺好，正好让我们插进手去。他们没有目标，我们去引领，他们没有政治纲领，我们给他们一个。只要我们能够获得这些农奴起义军的领导权，那以后，这支队伍岂不是我们说了算！”
“哪里是吐蕃，不是我们大唐！”李泽笑了笑道。
“农奴之中，本身就有很多的唐人。”薛均道：“李相，那些年大唐丢掉了西域，吐蕃人在控制了西域之后，大肆捕捉唐人，或为农奴，或为工匠，虽然时日已久，老一辈的唐人大都已经没有了，但小一辈的，却已经成长起来了。这些人虽然在吐蕃长大，但却仍然能说唐语，不少人还从父辈那里继承了我们的风俗习惯，他们也向往着祖辈曾说过的唐人的辉煌。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当一辈子奴隶的。”
李泽看着薛均，道：“看起来，你已经为此做了不少的工作？”
薛均一滞，半晌才道：“什么都瞒不过李相。”
“我是猜的！”李泽身子微微后仰：“这件事，你忙活了多久了？”
“从吐蕃的农奴起义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便开始悄悄地运作此事。”薛均道。
“有本事！”李泽道：“果然不愧是薛氏的当家人，眼光如此长远，而且还瞒过了内卫，直到现在，才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在想，如果农奴起义军能够成事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永远也不说这件事了呢？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薛氏一定有重要的人物，现在正在这支农奴起义军中的重要的首领了吧？”
薛均头上冒汗，嗫嚅片刻，突然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李相恕罪！”
“你何罪之有？”李泽盯着他，道：“或者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提前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也许以后我会花更多的功夫才能摆平这件事情。”
薛均以头触地：“李相，在下实在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立下一个大功，这样薛氏或者还能重返河东。”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相，这些年来，薛某虽然人在吐蕃，但通过来往的商队，在下对于大唐的情况，亦是十分了解的，如果说最初之始，薛某还颇为不服气，还想找到机会东山再起的话，越到后来，薛某便越来越绝望。到得后来，薛某已经完全明白了，除了依附李相，为李相踏踏实实的做事，争取将功赎罪之外，薛氏再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薛均泪流满面：“薛某此生，不求能生返河东，只希望死后遗体能落叶归根，只希望我的儿孙们，不在那里苦熬岁月，李相，薛某现在，真是没有半份异心了。”
“起来吧！”李泽摆了摆手：“不管你最初是存了什么心思，现在也都算是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为唐人，在吐蕃掌握了一支还算有点份量的力量。”
薛均不敢起身，道：“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薛某也是拜读了的。”
李泽大笑起来，看着薛均道：“行了，如果我想要对付你，你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我，你们薛氏掌控的那支农奴军队，也早就没有了。”
看着薛均有些不解的目光，李泽回头对一边的陈文亮道：“让他进来吧！”
“是！”陈文亮转身走出了书房，片刻之后，却是引进来了一个满脸伤痕的彪形大汉。
一看那人，薛均却是惊得跳了起来。
“阿不都拉！”他失声叫了起来。
“你们都是认识的。”李泽淡淡地道：“薛均，你当真以为内卫都是吃素的吗？你在吐蕃的行为，我纵然不清楚内里的细节，但根据所收获到的情报，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每年我们往吐蕃的支援有两条路子，一条是色诺布德，另一路就是你了，去了多少东西，对方收到了多少东西，你在吐蕃与大唐之间行商，每年从我们这里拿走多少货，利润是多少，能赚多少，最后你们实实在在的拿到手里是多少，银钱的大致流向在哪些方向，你以为我们当真完全一无所知吗？”
薛均汗流满面。
“我压根儿就不需要刻意地去了解你，我只消知道这些情报，便能判断出你大概做了一些什么！”李泽冷笑道。“之所以一直没有理会这件事情，便是认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薛均颓然垂下头，不管自己怎么小心翼翼，终究还是脱不开李泽的掌握。同时心中却也是一阵阵的庆幸，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次回来，如果不是自己坦承这一切，只怕薛氏在接下来，当真是会万劫不复了。
阿不都拉，农奴起义军之中的另一位重要的首领，实力甚至还超过了薛氏掌握的这一支起义军，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是地地道道的吐蕃人。
“阿不都拉，你刚刚也都听到了吧？”李泽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你坐吧！”
尾随着阿不都拉进来的一个同样魁梧的汉子，低声在阿不都拉的耳边说了几句，却是将李泽的话翻译成了吐蕃语。
阿不都拉冲着李泽拱了拱手，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薛均，你也坐吧！”李泽对薛均道。
薛均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先前相比，此时的他，却是怎么也坐不踏实了，屁股半挨着椅子，上身挺得毕直。
“阿不都拉，这些天，你在我们这里，过得还算愉快？”李泽笑问阿不都拉。
在翻译的帮助之下，阿不都拉拱手道：“多谢李相，阿不都拉过得很好，就是过得太舒坦了，身子骨都痒痒的。”
李泽大笑：“阿不都拉，你是吐蕃人，但也是一个爽快人，这一次你来我大唐寻求帮助，想来也见识到了我大唐的强大，我也不瞒你说，我李泽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吐蕃整个地纳入到我的统治疆域之内。也就是说，以后，吐蕃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他们只会是我大唐疆域的一部分。如果你对此有异义，哪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会礼送你出境，帮助你安全地回去。但将来我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对你可也不会留情。”
阿不都拉一边听着翻译，一边点头。终了，他道：“李相，我是吐蕃人，我也是一个奴隶，我的爷爷是奴隶，我的父亲也是农奴。我的爷爷被贵族剥了皮，人皮做成了一面大鼓。我的父亲被贵族们当成了猎物，让他们在草原之上奔跑，而他们在后面纵马射箭将他射死。只因为我的父辈们，一直没有放弃反抗的梦想。”
“很是遗憾让你又想起了这些悲惨的往事。”李泽叹道。
“我造反，不是为了推翻现在的贵族，自己来作贵族。”阿不都拉道：“我只是想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将来能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
他想了想，接着道：“如果以后我的日子，能像你们的百姓那样无忧无虑，能够自由自在，能够那样富足，那我就没有什么更高的奢求了。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兄弟们的想法。”
“很平凡的一个想法！”李泽道。
“可是现在，我们凭借自身的力量，根本就实现不了这个梦想，吐火罗也好，德里赤南也罢，他们都不是我们对付得了的。”阿不都拉叹道：“最初之时，我们轻易地击败了他们的军队，杀掉了他们官员，将那些万恶的贵族拖在我们的马后面活活地拖死，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将所有的欺压我们的贵族全都杀掉，然后让吐蕃变成一个没有贵族的地方。可是越到后来，他们越来越强，我们却越打越弱，人越打越少了。”
当初农奴起义的时候，正是吐火罗，德里赤南兵败大唐，实力大损的时候，再加上归国之后，他们两家又为了争夺权力而火并起来，这才给了类似于阿不都拉这样的农奴起义军机会，但他们缓过气来之后，阿不都拉，包括薛均控制的这些农奴起义军，立刻就招架不住了。
“你就仅仅只有这样一个要求吗？”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要求，是我们所有被欺负被奴役人的要求！”阿不都拉道：“如果李相能让我们过上唐人这样的日子，那以后，阿不都拉便凭由李相驱策。”
李泽站起身来，冲着阿不都拉伸出手：“我向你保证，你得到的，会比你期望得更多。”

第1036章 大举进入
义兴社杨开，户部王明义，兵部李安民，内卫田波以及秘书监公孙长明，陈文亮齐聚于李泽的公厅，商议关于吐蕃的相关事宜。
“薛均此人，贼心不死。”杨开有些义愤填膺，拍着桌子叫道：“这样的人，必须要惩处才是。”
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他已经受到惩处了。他辛苦经营的一切，薛氏在吐蕃这些年来的大力投入，现在将被我们轻松地收入囊中，有他们的钱，办了我们的事，我想，这才是他最为痛苦的所在。”
李泽亦道：“这话说得在理。不管薛均最初的想法是什么，最终从结果上来说，还算是好的，更重要的是，在吐蕃，我们需要更多的唐人在哪里立足，在这一点上，他算是做得不错了。”
“话虽然如此说，但我觉得，还是要对他有必要的监管。”杨开道：“李相，他不要说想要儿孙回来吗？那我们何不就满足了他的愿望，从薛氏之中挑选他们第三代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人回来，河东他们是不要想了，但武邑，镇州都是可以安置他们的。直于薛均本人，就让他在吐蕃为了我们大唐，鞠躬尽萃吧。”
杨开这个计划很毒辣。
将薛氏最优秀的人才弄回来处于监管之下，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的翅膀。切断了他们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李泽微微颔首。
“薛均既然愿意交出在吐蕃这些年来经营的势力，那么我们也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薛氏第三代，可以挑选一部分人回来任职，依才能而定吧。这件事，回头交给曹信去办。至于薛均，在他死后，亦可回乡下葬，另外，礼部议一下，看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爵位合适！”李泽笑道：“我们不白要人家的东西，惩罚有了，该有的奖赏也不能少。”
陈文亮奋笔疾书，将李泽的意见记录在案，准备回头再交办下去。
“鉴于吐蕃现在的局势，我们有必要对其在政策之上进行一定的变化。”李泽接着道：“吐火罗的身体肯定出现了大问题，但就我们对吐火罗的了解，在他死去之前，他肯定会做些什么，而这些事情，便包括着发动一次对德里赤南的进攻以图重挫德里赤南。而德里赤南近期突然加大了军械物资的订购，必然也是预见到了这种局面。”
“军械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卖给他们的。”李安民冷笑着道。
“卖，怎么能不卖？”王明义却是马上反驳：“定金我们肯定是要收的，而且要加大收取的数目，军械价格大幅度上涨也是必须的，然后交货自然是慢慢的。”
李安民一脸便秘的表情：“这太无耻了。”
“国家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无耻呢！”王明义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再者说了，我们又不是不履行合同，只不过因为我们国内战事激烈，内部需要强劲增长，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同理，我们生产出来的军械，当然要先满足自家军队的需要，有多余的，才会向他们发卖，他们如果等不起，可以不要啊！”
李安民哑然。
是啊，国家与国家之间，哪有什么正义可言呢？不过是尔虞我诈，这不同于人与人的交往，诚信为先，义字打头。一个国家的执政者，如果把这些挂在脑子里并且以此为行事标准，那这个国家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薛均有一点看得很准，那就是德里赤南虽然比不上吐火罗，但比起吐火罗的几个儿子来说，却是出色了太多。而吐火罗终究还是脱不了桎锢，仍然想把手中的权力交给自己的血脉，这就注定了将来的他们，必然失败。德里赤南是一个较为成熟的政治家，一旦吞并了吐火罗，没有了这个大敌，对我们自然就会翻脸无情了。所以，让吐火罗在临死前重创一把德里赤南，而我们也乘机可以壮大我们在吐蕃的势力，真正属于我们的势力，以为最后的吞并吐蕃打下良好的基础。”
众人都是点头。
“义兴社在西域，宁州，绥州，夏州等地挑选精干，可靠而且会说吐蕃语的社员，大举进入吐蕃，加入到我们掌握的这两支农奴起义军中。”李泽看向杨开，道：“这些人，最好是有经验的能治理地方的官员，能说会道可以有效煽动百姓的人员，他们进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哪里大举发展义兴社员，将义兴社的宗旨要义向他们进行传播。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让这些人信服义兴社便从此成为义兴社最为忠实的成员之一。”
杨开拱手道：“李相放心，很早以前，义兴社就一直在有意地培训这方面的人员，在宁州绥州等地，我们已经累积了相当数量的这样的义兴社员，他们进入吐蕃，不会有言语，习俗甚至于饮食方面的不适应。”
“工作做在前面，这一点，义兴社一直让人很放心。”赞了杨开一句，李泽又看向了王明义。
“义兴社的人员进入农奴起义军控制的区域之后，会帮助他们建立起行之有效的管理地方的行政部门，会给普通的百姓分牧场，分土地，分牛羊，建房屋，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帮着这些农奴起义军们富裕起来。”
“是。我们会组建专门的商队，加大对那里货物的输入输出，同时会在财政之上给予一定的倾斜。”王明义道。
“这远远不够！”李泽摇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吐蕃这块地方，并不缺乏资源，缺乏的是经营的手段，你们要从商务司中选派优秀的各类人才去帮助他们，皮毛，藏药以及各类农副产品的深加工都可以赚取极大的利润，相信这些商机，你们部中的专业人才，会比我更加地擅长。”
“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王明义点了点头道。
“军事之上！”李泽看向了李安民：“军事之上，李存忠所部加大在边境上的准备力度，作好一切战争的准备，给德里赤南施加更大的压力。同时，也可以牵制住他的一部分兵力。在他有意向农奴起义军占领的区域发起进攻的时候，可以有限度地进行一些挑衅等活动，迫使德里赤南不敢妄动。”
“同时，河套张嘉所部，开春过后，大举进军西域，以玉泉关为其本部所在地吧，同时其部一部分作为西域薛平所部的后备军，随时准备对其进行补充和支援，另一部，则压向吐蕃境内，以图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另一路兵马发动对吐蕃的攻击。”
“明白了！”李安民道。“甘肃供应李存忠，宁夏供应张嘉，这两部人马一直在养精蓄锐，即便我们内地再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动用这两个地方的资源，现在是该让他们发挥他们的作用了，薛平也一直在要求张嘉所部进入西域，如此，他便可以尽起所部，没有后顾之忧地继续向前，好越过葱岭。”
李泽看向了田波：“内卫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虽然吐蕃与比国内，困难更多，但内卫仍然要加大力量，不断地渗透，现在吐蕃国内一片慌乱，这个时候想要谋求后路的人多得是，收买，策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及时有效地获取有价值的情报，以便为其他各部门的行动提供参考意见。”
“内卫必不遗余力，全力以赴！”
“李相，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注意，那就是吐蕃的宗教！”公孙长明道：“在吐蕃境内，上至国王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都是信奉佛教的，佛佗在吐蕃境内的地位异常崇高，而这些佛佗，事实上也是一方大地主，拥有大量的财富，僧兵。相对于那些地方贵族而言，他们才是更难对付的，因为他们拥有着广泛的信众。”
李泽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道：“在宗教的问题之上，我们一直都有着最基本的一条底线，那就是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神绝不能干涉人的事情。这也是我在吐蕃宗教之上的底线。告诉这些佛佗，我们尊重他们该得到的特权，但神，不应该沾染人世间的尘埃，所以有些东西，他们必须归还。”
“只怕这会引起他们的强势反弹。”公孙长明道：“即便是农奴起义军，信奉他们的也是绝大多数。”
“所以义兴社最先进入。”李泽道：“同时我们也还要去寻找那些真正的志向高远的洁净佛佗，大力支持他以便从内部瓦解对方。”
“这样的人，只怕很难寻找！”
“没有，我们就造一个出来！”李泽淡淡地道：“这件事情，交给薛均去做，他长驻拉萨，对于这些佛佗，想来比我们更加了解。”
“那好，这件事情，回头我与薛均来细谈，制定一个可以操作的方案。”公孙长明微微皱眉，宗教的事情，历来就是最麻烦的事情，这件事，交给别人，他是真不放心。

第1037章 外交官与商人
对于很多的大唐的普通商人而言，色诺布德绝对是一个值得巴结的大客户。
虽然他是一个吐蕃人。
大唐对于外族人是极其包容的，哪怕大唐曾经与吐蕃人打生打死了很多年，但当在李泽的率领之下，唐军在绥州甘州等地痛揍了对方一顿，将吐蕃人彻底赶了出去，并且收回了西域之后，本来痛恨吐蕃的一些人，也便释然了。
在德里赤南与李泽达成协议之后，色诺布德便成为了德里赤南在大唐的全权代表。他领兵打仗或者只是一个二流的将领，但他做生意的本事，这几年却在大唐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替德里赤南采购对方所需要的各类军事物资的同时，也抓住了一切的机会，将手里闲余下来的资金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大唐这一轮的商潮之中。
大唐逐渐完善起来的商业法案为他提供了充分的保障，他不用担心因为身在异乡便会受到本地商人的欺骗或者官府的打压。即便有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像武威钱庄和通达钱庄也会为他提供商业贷款。
像他这样的大客户，贷款利率是极低的。
在大唐商业上的成功，使得他需要德里赤南提供的资金愈来愈少，光是他在大唐经营的收益，便已经能满足一半购卖这些物资所需要费用了。在尝到了巨大甜头的同时，色诺布德亦将自己家族的资产大胆地投入了进来，同样收获极丰。
一系列成功的操作，使得色若布德成为了德里赤南无法离开的帮手。其家族在德里赤南的麾下地位亦越来越重要，虽然他不在吐蕃，但其地位，却稳稳地成为了德里赤南势力中的二号人物。
他已经习惯了在大唐生活，学会了流利的唐语，能熟悉地使用筷子吃任何一种大唐美食，着唐人服装招摇过市。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就回到了吐蕃，只怕短时间内还无法适应原本的生活了。
在大唐，一切都太方便了。
在李泽入主长安之后，色诺布德立即便打点了行装，紧跟在李泽身后进入到了长安城中。作为德里赤南的代表，他清楚自己必须紧跟着李泽的步伐，才能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亦敏锐地看到现在长安、洛阳等地巨大的商机。
想想吧，长安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上百万人口的规模，几乎要等同于现在整个吐蕃的人口了，这还不算洛阳大几十万的人口。
色诺布德将他的商业探入长安的过程非常的顺利。现在的长安，破败之极，百姓穷困之极，任何大笔的资金进入，都是李泽主导的朝廷欢迎的。
收购店铺，庄园，价格之低，让他惊诧得无以复加，他本来准备的银钱，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完成了原先的商业计划。这也让他看到了长安在这一次的战争之中受创之深，远超了他的想象。
作为一个商人，用最少的钱完成了预定的计划，自然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但作为一个政客，他却知道，现在自己这样的行为，差不多也等同于在趁火打劫，如果是北地的商人，李泽或者不会说什么，但自己就不大一样了。万一被李泽拿小本本记下了，什么时候逮着机会阴自己一下，那可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作为吐蕃的大贵族，掌权者，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套路，他一点儿也不陌生。
所以他很大方地将剩余的钱款，捐给了官府。
反正这些钱都不是他的，反正这些钱原本也是打算用出去的，现在用同样的钱，却赚来了偌大的名声和对官府的友益，自然是大大的值当。
收到这笔捐款的长安府县令冯瑛亲自带着人敲锣打鼓地给色诺布德送去了一副积善人家的大匾额，让色诺布德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但今天，色诺布德却脸色阴沉之极。
因为原本已经与大唐商务司达成的一项军械采购计划，交货时间被推迟了。他亲自前去交涉，对方很热情，负责这方面的大唐最高官员户部左侍郎王明义亲自接待了他。
但结果，却让他愤怒之极。
对方不但推迟了交货的时间，竟然还提高了价格。这使得他将不得不为这批军械物资多付出数十万贯的银钱。
多付一点钱，色诺布德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一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事情。
虽然王明义给出的答案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南方正在向他们发动大规模的进攻，而唐军的主力在击败了伪梁之后，需要休整和喘息，所以南方战事，一时之间不容乐观，他们需要补充大量的军械，现在朝廷主要是以内供为主，对外销售将不得不削减规模。
但这些，必然都是托辞。
要知道，大唐朝廷在两面作战，同时对付东北张仲武以及长安朱友贞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有任何的着急忙慌的时候，那样的时节，都没有提高对他们的军购售价，现在单单一个南方向训，就让他们焦头乱额了。
不可能。
在武邑已经呆了多年，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北地，便连南方的一些地方色诺布德也曾经去过，对于双方实力的对比以及李泽治下区域的强劲实力，色诺布德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不认为南方势力会是李泽的对手。李泽一统大唐，击败那些反判者是必然的事情。
他们必然是嗅到了吐蕃现在的局势的味道了。
吐火罗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到现在只不过是苟颜残喘，而德里赤南必须要防备吐火罗临死发疯，所以他需要大量的军备来准备应对吐火罗有可能到来的强力打击。
这几年来，德里赤南说是与吐火罗分庭抗礼，但实则上一直处在下风，如果没有李泽的大唐全力支持，说不得早就垮了。
更不用说这两年的农奴起义更是让德里赤南焦头乱额。
唯一庆幸的是，吐火罗也受困于此。
但时间终归是站在德里赤南一边的，吐火罗垂垂老矣，德里赤南却风华正茂，简单一点说，德里赤南一直都是准备熬死吐火罗。
现在他快要成功了。只要吐火罗一死，吐蕃必然便会成为德里赤南的囊中之物。即便是吐火罗一方的一些重要人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少人都在偷偷地为自己寻找后路。作为德里赤南的第二号人物，色诺布德自然知道这些绝密的内幕消息。
但唐朝却又出幺蛾子了。
他们当然乐意看到吐蕃再又一轮的内乱之中实力大损。什么货物供应不上的理由统统都是借口，色诺布德在答应了对方涨价的同时，还愿意加价马上提取货物，都被王明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王明义这个钱串子能如此果断地拒绝如此的金钱诱惑，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一次无关乎商业，只在于政治。
这一刻，色诺布德褪去了商人的伪装，回归到了一个政治家或者说是外交官的本色。
“这件事，您是不是求见一下李相，再努一努力。”他的副手，也是德里赤南派来的心腹西惹建议道。
色诺布德摇头道：“没有作用的，这件事只怕就是李泽拍板的。李泽一直都很忌惮我们吐蕃，要知道，一旦我们吐蕃强大起来了，对着大唐，便有着地利上的巨大优势，所以一个混乱的吐蕃才是他想看到的，他绝不愿意我们的大论一统吐蕃。所以就算是跪下求他，李泽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的，在他的眼里，钱，原本就不算一回事。”
“哪现在我们怎么办？大论现在非常需要这批军械！”西惹道。
“没有办法！”色诺布德摇头道：“写信告诉大论，这一次，我们只能靠自己。好在吐火罗已经不行了，如果从他们内部下手的话，也许能瓦解对方的一部分势力，甚至能为我们所用。”
“也只能如此了。李泽不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色诺布德哧笑道：“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只是利益的交换，李泽忌惮一个统一的吐蕃，所以不管是吐火罗，还是我们的大论一统了吐蕃，我们与他们的交易，也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西惹一惊，“如果吐火罗一死，大论统一了吐蕃，双方要是变成了敌人，那我们在大唐的投资岂不是要打水漂？”
“这还需要时间。”色罗布德道：“一旦机会不对，我便会抽身的，到时候能变现多少，就变现多少。而且还有一部分的资金，我们是通过其他人代持的，可以慢慢地处理。”
“我有些想念家乡的牧场，牛羊，蓝天，白云还有寺庙的钟鼓声了。”西惹叹道：“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色诺布德却是缓缓摇了摇头：“西惹，你还了两年了，我相信你也看到了李泽治下的大唐的强大，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与他们一直和平共处，我也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一旦双方翻脸，对我们，其实是不利的。一个统一的大唐，一旦与我们为敌，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西惹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身处其间，才能感受到唐朝的强大，那种无力感，是身在吐蕃的人无法体会到的。
苏拉比匆匆地跑了进来，向着两人弯腰行了一礼：“我看到了阿不都拉！”

第1038章 领鲜
领鲜酒楼三楼包箱之中，薛均笑吟吟地举起了酒杯，“阿不都拉，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在吐蕃经年，薛均的吐蕃话却是说得极其流利了。
阿不都拉看着薛均，眼神却是有些凌厉：“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我不是你的仇人，从来都不是。”薛均道：“相反，我们现在都是朋友了，不是吗？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阿不都拉冷然道：“我知道你住在拉萨，你是大唐往吐蕃最大的商人，你给德里赤南卖武器，而你卖给他的武器，杀死了我很多的兄弟姐妹。”
“我只是一个商人。”薛均叹了一口气：“只要有钱赚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至于我卖的东西干了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而且阿不都拉，你们也买过我运的武器啊，还有粮食，不是吗？如果不是我卖给你们的武器和粮食，你们根本撑不到现在对不对？德里赤南哪里，即便我不卖给他武器，他也有足够的东西弄来对付你们，而你们如果从我这里得不到武器，那就不一样了是不是？而且，我卖给你的价钱，可比卖给他的价钱低得多。”
阿不都拉狠狠地盯着他，半晌才道：“奸商！”
薛均有些哀伤地喝了一口酒：“在大唐，我是一个罪人。得罪了李相，所以被发配到了吐蕃，为了能回到故乡，我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阿不都拉，以后我们可以精诚合作，你想要推翻那些压迫剥削你们的大贵族，而我呢，只不过是想回到故乡，落叶归根而已。”
“你还会卖武器给德里赤南吗？”
“也许会吧，毕竟我的家人可都在拉萨，我不想他们死于非命，但是呢，卖给你们的肯定是最好的！”薛均看着他笑道。“你现在找到了大靠山，有了李相的支持，你会一天比一天强大的，我在拉萨呆着，也许有一天，在你们进攻拉萨的时候，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阿不都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了酒杯，道：“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李相吗？”薛均笑问道。
“我也不喜欢李相！”阿不都拉沉声道。
“那你还愿意与李相合作，甘愿为其驱策？”薛均有些不解，“你跟我不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阿不都拉抱住了自己的大头，道：“所有的贵族都一样，不管是吐蕃的，还是你们大唐的，我们在他们的眼中，都只不过是可供他们驱策的工具而已。只不过，你们的李相能给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罢了。”
“你这么相信他？”薛均有些惊讶。
“有些人虽然我不喜欢，但我却知道他值得信任。”阿不都拉抬起了头：“这些人是真小人，即便是想要利用我，也说得明明白白，你们的李相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一路行来，我看到了在他的治下百姓们过得滋润如意，你们这里，甚至没有奴隶这一说。我还听人介绍了，说是这里的丫环仆人，也都是跟他们的主人签有合同的，合同一到，来去自由。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主人，只能称之为雇主。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也是我的伙伴们想要的生活，现在你明白了吗？”
薛均点了点头，“有一点你说得是不错的，李相这个人，不肯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你想要的生活，我想用不了多少年，便能得到了。知道吗，这一次我回到拉萨之后，很有可能会死于非命，永远也回不来了，但我还是欣然回去，就是因为李相答应了安排我家最有才能的几个儿孙先回来，只要这些儿孙回来了，我薛家便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为此，我薛某人愿意再回到吐蕃去领死。”
“我可是听说你在拉萨过得很是如意，是各大贵族的座上宾！”阿不都拉道。
“等到大唐与吐蕃翻脸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薛均淡淡地道：“来，咱们喝一个。为了我将来会死在德里赤南的刀下。”
阿不都拉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举起了酒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往我哪里逃！”
“有时候啊，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愿意逃！”薛均呵呵一笑。
“为什么？”
“你不懂，你不懂的！”薛均摇头道。“来，吃菜，吃菜，这家领鲜酒楼可是李相开的，味道绝对是冠绝全大唐，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到这儿来吃呢？这一次我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能预先在这里订到位置。知道吗？很多豪富达官贵人都在这里有包箱呢，只为了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今儿咱们也不知是占了谁的包箱！”
“李相不是你们全大唐最有权势的人吗？我听说连你们的皇帝都要听李相的话，这样的人，还需要开酒楼赚钱？他一句话，岂不是要啥有啥？”阿不都拉很是诧异，也很是不解。
“这你就不知道了！”薛均摇头道：“李相也是拿薪饷的。咱们大唐有一项最根本的国策，就是每家每户所拥有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便是李相也不例外。而李相的开销也是很大的。当然，有很多的大豪商都希望李相能够入股他们的产业，不要李相一文的本钱，便愿意给李相一半的干股，但李相却绝不掺合。”
阿不都拉出神地看着薛均。
“李相的薪饷虽然高，而且他的两位夫人也都是我大唐高官，但他们的收入，也难以支撑他们的开销。所以，李相便开了这酒楼用来补贴家用。李相还有另一项产业，是制造干冰，就是那种在大热天里也能生产出来的冰块。”
阿不都拉点头道：“难怪这家酒楼的生意如此之好，原来都是那些人要拍李相的马屁。”
“可以这样说！”薛均大笑：“不过在这里吃饭，也的确是物有所值，一般是进不了这里的。能进入这家酒楼的，非富即贵。这家酒楼是会员制，你知道什么是会员制吗？”
“不知道！”
“就是想在这里吃一顿饭，必须具备一种身份被这家酒楼认可。这样的会员是彼此介绍进来的，没有介绍人，你再有钱，再有权，也无法在这里喝上一顿酒。”
“可我们？”
“你是贵客！”薛均道：“所以我说是托了你的福，否则以我现在的身份，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到这里来吃这一顿饭。”
“这里一定很贵吧？”
“当然，这里菜式精美，山珍海味，只要你想，这里就有，再稀罕的东西，只要你提前预定了，他们就能给你准备好。”薛均道：“我们这一顿酒席，大概要五十个银元。”
阿不都拉手一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凝视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竟然是难以下咽了。
“以前我还是一个奴隶的时候，一年下来，都攒不下一个银元。即便是现在，我手下的那些兄弟们，一年也攒不下十个银元。”阿不都拉有些伤心地道。
“在北地，普通老百姓们一年的平均收入在一百个银元左右！”薛均道：“他们也是吃不起这里的。”
“一百个银元？”阿不都拉睁大了眼睛：“以后，我们也可以挣一百个银元吗？”
“如果你们吐蕃变成了大唐的领土，那就会有的。”薛均道：“你们每个人会拥有一大块牧场，会拥有很多的牛羊，你们生产出来的东西，会被行销到大唐各地。知道吗，在你们哪里，有很多我们大唐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运出来，便可以有几倍甚至十倍的利。物以稀为贵嘛。青稞酒在你们哪里卖多少钱一斤？”
“不过几文钱而已！”阿不都拉道。
薛均笑了笑：“我把你们哪里的青稞酒运到大唐来，第一斤能卖一个银元。”
“一个银元？”阿不都拉大叫起来，他每天都要喝上一两斤青稞酒，现在知道这就等于每天喝下了一两个银元，顿时满心的苦涩。
“你们哪里的好东西，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你知道一朵雪莲花在我们这里卖多少钱吗？”
“雪莲花？那只是一种普通的药材而已！”
“呵呵！”薛均笑了起来：“一朵保存完好的新鲜的雪莲花，在我们这里能卖上百个银元。即便是干枯的，也能卖上几十个银元。有时候有些东西啊，值不值钱，就看你怎么来运作他了！”
阿不都拉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看那个样子，只怕平时也浪费了不少的雪莲花。
“我听说李相让户部侍郎王明义去帮助你们开发商业，很快，你便会有钱的。”薛均道。
阿不都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这些东西，我们不会贱卖了！”
薛均一笑。
外面响起了脚步之声，听声音，倒像是向着他们这间包房而来，薛均倒也不以为意，因为能进领先酒楼的，非富即贵，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人。
旋即，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阿不都拉将军在里面吗？”外头响起了问话声。
薛均看了阿不都拉一眼，心道只怕是那个部衙又要寻阿不都拉说话了，这一次，与阿不都拉牵扯上的可是涉及到了整个朝廷的各部衙门。
“请进来说话！”薛均郎声道。
轰隆一声，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撞开的。

第1039章 当街行凶
领鲜酒楼对于一般人而言是天堑，但对于色诺布德来说，却毫无难度。在武邑领鲜酒楼的本店，他就是老牌子的会员。在长安这座分店里，他也有一个长年的包厢。他带着两个同伴上门来用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引导他们上楼的伙计，看到色诺布德直奔薛均阿不都拉这间包房而来，只当他们是熟人要打上一个招呼，这样的事情，在领鲜酒楼里太正常不过了。
能在这里用餐的，差不多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豪富者和权贵者。
但这个伙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上一句色诺布德彬彬有礼地问话之后，下一刻，却是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突起。
门板碎裂，色诺布德裹协着满天的碎木片，拔刀冲向了阿不都拉。在他身后，西惹与苏拉比二人亦是咆哮着挺刀而入。
伙计像是一个木雕泥塑一般地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领新酒楼这样的地方，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薛均也呆了，转过头看着色诺布德，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只有阿不都拉，在破门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站了起来，在色诺布德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两手握住了桌角，用劲一掀，整个桌子连带着杯盘碗盏便飞向了对方，当色诺布德刀碎桌面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竟然是反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便斗在了一起，砰砰砰的双刀交击之声连续不断地响起。
薛均终于回过神来了。
色诺布德是有备而来。这家伙身上居然穿着软甲，在被阿不都拉划破的衣衫之下，黑色的甲胄暴露了出来。
他就是来杀人的。
两人相斗，色诺布德明显不是阿不都拉的对手。毕竟这两个人，一个长期养尊处优，在大唐境内，色诺布德要做的是周旋在大唐高官之间，游走于大唐富豪群中，每天不是淳酒就是妇人，就算原本是一个手段高超的战士，这些年来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而阿不都拉却是整日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物，不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都远在色诺布德之上。两人交手数招，阿不都拉已经是占据了明显的上风了。
但奈何，色诺布德还有两个帮手。
西惹与苏拉比。
这两人，明显比色诺布德要强多了。
当这两人加入战团，阿不都拉顷刻之间便已经是险象环生，连连手伤。
当几滴鲜血飞溅到薛均的脸上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要是阿不都拉今天死在这里了，那就坏了大事。
不说李泽早先苦心谋划的所有事情成了空，连阿不都拉率领的那支农奴起义军只怕也要与大唐翻脸成仇了。他们只晓得阿不都拉死在了长安，至于死在了谁手里，到时候又有谁说得清？农奴起义军中，真正有见识的，并没有几个。
阿不都拉死了，自己也就完蛋了，薛氏也就完蛋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自己可以死，阿不都拉却不能死。
屋子里几个人激斗，却都没有把薛均放在眼里，没有一个人上去理会他。
环顾左右，屋子里自然是没有武器的，薛均今天出门，也并没有携带武器，其实即便有，对他而立，也几乎只是一个装饰品罢了。
他抱起了一个与他等肩高的硕大花瓶，一声怪叫，用力地投向了色诺布德几人。
风声呼呼，三人向后退了一步。
抓住这一霎那间的功夫，薛均一个大步抢在了阿不都拉的身前，大吼道：“快走，跳窗走，逃出去，外面有官兵，有保护你的内卫，跳！”
眼前刀光闪烁，色诺布德劈来的一刀，悬停在了薛均的脑袋之上，嗔目怒喝道：“滚开！”
“色诺布德，有种你就杀了我，你要杀了我，我保管德里赤南再也得不到一分一毫的支援！”薛均疯子一般的大喊着，不闪不避，竟然箕张双手，扑向了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楞怔了片刻，这一刀终是没有劈下去，就是这一犹豫，便让薛均抱住了他。
一个过肩甩，将薛均重重地捶在了地上，却不想摔倒在地上的薛均一伸手，又死死地抱住了色诺布德的右腿。
“杀了阿不都拉！”色诺布德拖着薛均向前艰难地跨出一步，西惹与苏拉比则前肩冲向了阿不都拉。
但因为刚刚这一瞬间的耽搁，阿不都拉已经退到了窗户边，看了一眼挺刀扑上来的二人，他一声怪叫，弹身而起，撞破了窗户，向着街面之上落了下去。
刚刚落地，人群之中却突然响起了弩箭的嘶鸣之声，阿不都拉大惊失色，佩刀挥舞，叮叮两声，嗑飞了两支弩箭，大腿却是一阵剧痛传来，还是中了一箭。
人群之中，有人抽刀冲向了撑刀而起的阿不都拉。
而楼上，西惹与苏拉比二人也是涌身跳下。
阿不都拉心中冰凉，不想今日竟然死在这里，正想强忍剧痛挺身而战的时候，人群之中却又是扑出了数人，拦在了他的前方。与此同时，又有人上前扶住了阿不都拉，将他往后面拖去：“跟我们走。”
第一批冲出来的人是色诺布德布置在楼下的第二拨杀手，第二批人却是负责保护阿不都拉等人的内卫。
两群人杀在了一起，内卫顷刻之间不敌。
这些吐蕃人都是惯战之士，西惹与苏拉比更是大将之才，而这些内卫，更多的是负责哨探之职，很少做这种当面肉搏之举，两边一交手，内卫便连接倒下。不过职责在身，这些人却是丝毫不退，牢牢地挡在路中间。
眼看着阿不都拉被几个人扶着已经退远，西惹和苏拉比都是大急，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当街杀人，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每一刻的流逝，都会让他们的这一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凶性大发的他们，丝毫不顾自身的防护，咆哮着冲了过去，连挨内卫数刀的两人，却终是靠着身上的甲胄硬生生地冲了过去。
街头一片混乱。
谁也没有想到，在长安城中这么核心的区域之内，竟然会发生如此惨烈的搏杀场面。
贺沧也没有想到。
作为长安县的副捕头，今天正好是他带着数名捕快在街头巡视，当街面甫一乱起，人群兔逃鼠窜之际，他随手抓住了一个奔逃的中年人，厉声喝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杀人啦，杀人啦！”那名中年人被他一把捞住，挣扎不脱，杀猪一般的大叫了起来。
贺沧一惊，丢下这个中年人，拔出腰间佩刀，吼道：“跟我来。”带着几个捕快便反向冲了上去。
身为长安县副捕头，缉捕凶徒，维护治安，本身便是他的职责。
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贺沧便脚步一滞，他看到了几个人拖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家伙正在飞奔，而在他们身后，两个破烂衣衫之下居然穿着甲胄的家伙，拖着血淋淋的刀，正飞步追来。
这他娘的不是一般的当街杀人。一看那两人模样，便知道不是大唐人。
贺沧正在犹豫的时候，奔逃的人中有一个已经举起了一面腰牌：“内卫，长安捕快，挡住刺客！”
一听这话，贺沧知道再也无法躲避了，一咬牙吼道：“跟我上！”
数名捕块挺着刀子，铁链，吆喝着冲了上去。
不过他们的战斗力，比起这些不擅于战斗的内卫还要不如，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去，转眼之间就倒了一地，唯一一个贺沧，拼死拖住了西惹。这还是西惹先前便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以贺沧的本事，也就是三五招的事情，便会被西惹一刀捅个透心凉。
但现在，贺沧虽然狼狈之极，却终是拦住了一个。
连二接三的阻拦，却终是有了效果，伴随着尖厉的哨声，更多的军士出现了。
苏拉比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已经被军士团团围住的阿不都拉，一声长叹，猛然转身，逃进了街道之旁的一条巷子里。
而被贺沧缠住的西惹，眼见着事不可为，也是一连数刀逼退了贺沧，然后转身逃走。
贺沧拄刀大口地喘着气，却哪里还有力气去追，刚刚这电光火石般之间的连续交手，他算是使出了全身的解数，这才勉强撑住。此时强敌一去，顿时感到身上疼痛无比，低眼一瞧，好几个血糊拉拉的伤口正在往外淌着血呢。
领鲜酒楼之上，色诺布德站在窗口，一脸颓然地看着阿不都拉被一群兵士簇拥着消失在他的眼帘之中，眼见着苏拉比与西惹两人消失在街角巷尾晨，长叹一声，低垂下了头。
被他跺了一脚的薛均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捧着心口，满脸痛苦之色：“色诺布德，你个王八蛋，你不想活了？这里是长安。”
色诺不德转头看着他，“薛均，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李泽是你的敌人。”
薛均哼了一声：“那又如何？你别忘了，我还是唐人。色诺布德，你死定了。”
“就像我不好杀你一样，李泽也不会杀了我的。”色诺布德忧伤地道。“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为吐蕃除一大害。”

第1040章 国家利益
田波挨了李泽重重的一脚。
十余名吐蕃刺客在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制造了一场恐怖袭击，无辜的老百姓死了七个，内卫死了五个，捕快死了四个。而吐蕃刺客除了西惹与苏拉比在逃之外，其余的也都被格杀在当场。
当然，还有一个色诺布德，已经被抓了起来送到了李泽这里。
“色诺布德成功地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商人，而且将你也迷惑了！”李泽怒视着田波，“你忘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吐蕃大贵族，是一个曾经统兵成千上万的大将，并不缺乏临机决断的魄力。”
田波垂头不语。
这一次，是他的大疏漏。色诺布德成功地欺骗了他，把自己扮演成了一个无害的大绵羊，但在绵羊破上，却仍然是一头噬血的高原苍狼。
“阿不都拉怎么样？”余怒未消的李泽沉声问道。
“没有生命危险！”田波赶紧道：“金源，燕九一齐会诊过了，挨了三刀，大腿上中了一支弩箭。刀伤并不严重，麻烦的是弩箭之上有毒，不过也已经缓解了，燕九说，最多十天吧，就能把余毒拔尽。再休养几天，也就好了。”
阿不都拉保住了性命，这让李泽松了一口气，可以说，这段时间，整个朝廷的各部门都在围绕着阿不都拉在转，人员调配，物资调配，军力调配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要是阿不都拉翘辫子了，这一切便全都做了无用功。
影响还不仅仅如此。真让阿不都拉死在了长安，那他的旧部属，说不得会对大唐痛恨之极，而这支失去了领头羊的队伍，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要好好地抚慰阿不都拉，找个时间，安排一下，我去看看他。”李泽沉思了一会儿道：“他自己对这件事怎么说？”
“阿不都拉倒很豁达。”田波缓了一口气，道：“他对属下说，色诺布德如此穷凶极恶，不顾一切，这说明了他这一趟是来对了，能让他们最大的敌人如此气急败坏，就说明他选的路是对的，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与我们合作了。”
“这就好，这就好！”李泽松了一口气：“告诉金源，燕九，不惜代价也要让这个尽快地好起来，甚至要比以前更强壮才行。另外，他的安全保卫工作，也要上调到最高级别。阿不都拉到此的消息，此时想必已经传出去了，在我们境内行走的吐蕃商队并不少，谁也难以保证在这些商队之中，到底有多少吐蕃刺客！”
“已经这么做了！”田波道：“已经调了内卫之中最精锐的一批人，分布在阿不都拉左右。”
“死难的民众要用最快的速度从优抚恤。”李泽道：“那几个捕快，不但要从优抚恤，还要把他们树成护卫长安安全的榜样，树立成这座城市的英雄。那个副捕头叫什么？”
“贺沧！”
“此人在最后拼死拖住了刺客，立下了大功，奖赏，升职，要让全长安所有的官吏们都看到，肯为朝廷拼死，肯为百姓安危拼死的人，朝廷绝不会辜负他们。”李泽道。
“是！”
“去办吧！”李泽挥了挥手。
陈文亮走了进来。
“李相，大唐周报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明天第一版会头版头条登载此事，但抹去了阿不都拉，色诺布德等人吐蕃人的事实，而是把这件事栽在了广州伪朝廷的身上，中心意思就是广州伪朝廷在长安制造了这次恐怖事件，目的就是破坏现在长安一片大好的形式。”陈文亮道。
“很好，这件事情只能栽在他们身上，我们与吐蕃之间的事情，现在还不宜公之于众。”李泽点头道。
“公孙先生亲自执笔撰写了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可谓振聋发聩。”陈文亮笑道。
李泽失笑道：“以公孙先生那尖酸刻薄的文风，文章想来定然是精彩之极，只怕向训又要气得吐血了。明天我要好好地拜读一番。”
陈文亮亦是失笑不已。
“文亮，上一次我给你出的题目，你现在有了答案了吗？”李泽打开陈文亮送来的一份卷宗，一边翻阅着一边随意地问道。
陈文亮却是脸色严肃了起来，李泽随意地一问，他却不能随意来答，因为这是对他的能力的一种考验，可以说关乎到他的前程问题。
他的前任，章循，现在已经是封疆大吏，总督一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未来，也应当是如此。当然，前提是他的能力能让李泽满意。
在处理政事之上，陈文亮自觉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而这一次的问题，亦被陈文亮视为李泽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李相，这个问题我想了许多，有时候也有一些挣扎。”
“哦？”李泽抬起头来：“如此看来，你是有了答案了。”
“是，此乃公德与私德之别也！”陈文亮道：“私德，需无可指摘，但公德，却要从一个更宽泛的环境之中来谈，一旦公德与私德产生了冲突，我想，属下会选择公德而非私德。这是官员的无奈，但也是官员应该作出的牺牲。”
李泽看了陈文亮一会儿，却并没有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陈文亮等了一会儿，见李泽已经低下头去批阅公文，心里不由得忐忑，再过一会，才低声问道：“李相，今天要不要见色诺布德，他一直吵着要见李相您。”
“晾他几天。”李泽摇头道：“我在等。”
“李相在等什么？”
“等两个人头！”李泽淡淡地道。
色诺布德被关押在皇城之中的一间偏殿之中。自从他被内卫带进这里之后，他就与外面隔绝了一切消息，每天能见到的，都只是送饭来的内卫。这些人绷着脸孔，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
色诺布德倒也平静，该吃吃，该喝喝。除了每天向内卫要求见李泽一面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行动。
到现在为止，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李泽不会杀自己。
看到阿不都拉，他就知道李泽已经开始在吐蕃布置第三方势力了。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阿不都拉目前都还太弱小，能搅局，却不能变成决定性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李泽还暂时不会激化大唐与吐蕃的矛盾。
现在的局面肯定是还要维系的。
只到阿不都拉被他扶持起来。
因为李泽现在最大的敌人，还是南方势力集团，是广州朝廷，只有在彻底平定了内部动乱之后，李泽才会把目光对准高原。
所以，自己不会死。
但西惹和苏拉比就不一样了。
不杀自己，不代表李泽不会杀他们两个。
阿不都拉中了一箭，他看得很清楚，而那箭上是染了毒的，最好的结果，莫过于阿不都拉毒发身亡。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色诺布德也知道在李泽的身边，有着极其擅长毒药一道的一名女医师叫燕九。
以后吐蕃该怎么办？色诺布德的心情有些沉重。在唐地这么多年，他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唐人的强大。
行走在唐人的土地之上，看到那日益完善的纵横交错的道路，看到河道之上白帆如云的场面，看到德州工业城那一个个高高竖起没日没夜地冒着黑烟的烟囱，看着那络驿不绝地将五花八门的产品运送到各地的马车，他都会在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无力感。
吐蕃战士无疑是强大的。
但强大的战士都是需要用金钱来累积的。
先不说战士的装备了，一个精锐的战士，便是吃，也比普通人吃得更多。就像在吐蕃农奴起义之中，一个吐蕃精锐的武士，能够对付四五个甚至七八个农奴，除了装备更好，就是这个武士的体魄要更强大，他有足够的耐力，足够的爆发力，足够的韧性。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瘦骨嶙峋的家伙，你指望他去对付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士，那是不现实的。
农奴起义从最初的几乎席卷吐蕃到现在被压缩到了几块小小的区域之内，就是这种实力的最直观的体现。
当然，最后的一批，也是最难对付的一批。
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色诺布德相信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但现在，李泽进来了。正是因为对唐人的强大力量有了最直观的认识，所以色诺布德才不顾一切地想要击杀了阿不都拉，釜底抽薪之策，虽然是行险，可是一旦成功，收获却是最大的。
可惜，他失败了。
色诺布德不想吐蕃与唐人为敌。
现在的唐人太过于强大了，而一旦李泽一统了大唐之后，他会更加的强大。所以吐蕃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消除内患，集结所有的力量以图日后能依仗地利来自守。
这是色诺布德最大的奢望。
吐火罗快要死了。
一旦吐火罗死了，德里赤南集团就将失去最大的敌人。虽然德里赤南一生都没有击败吐火罗，但老天爷却替他完成了这一切。
眼见着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色诺布德却发现，另一个潜在的敌人，正在被唐人培养起来。
李泽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并吞吐蕃之心。
这个发现，让色诺布德很是颓丧。
在发起刺杀之前，他已经把这个消息通过自己的商队送了出去，希望德里赤南能在接到消息之后，迅速作出决断。
他在这里杀不了阿不都拉，便只能指望德里赤南以雷霆万均之力，犁庭扫穴地解决了阿不都拉的军队。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效果也是一样的。

第1041章 合格的外交家
三天后的晚饭时刻，与晚饭一齐送来的还有两个盒子。
内卫仍然什么话也没有说，放下这些东西便离开了。
色诺布德不像以往，饭来了就吃，酒来了就喝，而是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两个盒子。
好久好久，他才伸出手去，抱住了一个盒子，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西惹的人头。
另一个，是苏拉比的人头。
豆大的泪珠掉落在了人头之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色诺布德着上了盒子，开始吃饭喝酒。
他将送来的酒饭一扫而空，然后便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诵念经文。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用过早饭之后，出现在门外的却是李泽的侍卫统领李澎。
“走吧，李相要见你！”李澎面无表情地看着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盒子，道：“李将军，能不能让我的这两个兄弟有个全尸？”
李澎冷冷地道：“他们在长街逃脱之后，躲进了平安坊里，为了藏身，他们杀了一家六口人。”
“我愿意为此付出十万银元。”色诺布德道。
李澎摇头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他们将被悬首示众七日，以震慑不法分子。七日之后是被喂狗，还是还给你，且看李相的意思吧！”
色诺布德不再说话，伸出了双手。
李澎摇了摇头：“没有必要，想来你也是一个明白人，多余的事情不会做。吐蕃在长安还有近千人，为了他们的死活，我想你也不会妄动吧！”
色诺布德不再说话，整了整衣衫，随着李澎向外走去。
“见过李相！”走进李泽宽敞的大书房，色诺布德抱拳行了一礼，便昂然站直，紧盯着李泽。
李泽微微一笑，看着色诺布德道：“色诺布德，你的唐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了，记得一两年前，你还嗑嗑巴巴的，现在却是连一点口音也听不出来了。”
没有想到是如此开头，色诺布德有些愕然，一时无言以对。
“薛均说，在领鲜酒楼，你对他说我不会杀你，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底气呢？”李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问道。
色诺布德欠身为谢，然后坐了下来，道：“因为李相还没有作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与我们吐蕃再次开战的准备。”色诺布德道：“现在，李相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李泽笑了起来，看着色诺布德道：“我很想听听你这么说的依据？”
“自从我们当年兵败河东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李相，据今也有三年了。”色诺布德道：“我一直很关注李相，关注李相做事的风格，施政的特点，揣摸着李相您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我想，我还是有所得的。”
“说说看。”
“李相如今有两件大事要做。”色诺布德道：“第一件，河南，关中等地虽然已经被李相拿下，但这些地方受到多年战争的困挠以及大梁的统治，可以用民不聊生来形容，想要恢复这些地方的繁荣，需要时间，也需要大量的金钱。”
李泽点了点头。
“第二点，您或者没有把南方向训集团放在眼中，但实际上，这个军事集团的实力并不容小觑，您并没有一口吞下他的把握。”色诺布德接着道。
“你这么小看我大唐实力吗？”李泽冷笑道。
色诺布德沉吟了一下道：“当然，如果您不顾一切，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也是会属于您的，但在这个过程之中，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您不愿意接受的。”
“我会付出什么代价？”李泽很想知道这个吐蕃的大贵族到底研究出了一些什么。
“您不想要一个打烂的南方。”色诺布德认真地道：“这些年来，我不仅在大唐为大论购买军械，我还在与许多人做生意，我还与很多人交朋友，这其中，有很多是大唐的饱学之士，他们对您的认知，比我对您的认知更接近真相，所以，我很乐意倾听他们的看法。”
李泽微微点头。
“李相在北地所施的国策，对于南方的那些大地主而言，是不可接受的。”色诺布德道：“所以现在，是他们抵抗意志最为坚决的时候，此时李相如果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即便获胜，也会付出较大的代价。”
“以后就不会付出吗？”李泽反问道。
“我猜，李相是想拖垮他们！”色诺布德叹气道：“我在北地多年，看到了李相治理天下的能力，看到了北地的富裕，看到了北地一天比一天强大。如今，你往西北方向，打通了您所说的丝绸之路，在海上，您根本没有对手，他们正在为您创造源源不断地财富，这些财富会让您的治下越来越富裕，会让您的军队越来越强大。南方的那些人，不是笨蛋，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发制人的。而您，以逸待劳，不断地消磨他们的军事实力。在我看来，南方虽然结成了联盟，但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不像北地，您一言即出，立即便万人景从，自上而下，无人敢于置喙。”
李泽呵呵笑了起来。
“时日一长，南方必然疲蔽，他们为了对抗您，必然会不断地加税，加赋，以获得更多的财富来与您对抗好维持他们的统治，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旦踏入这个圈套，便再也没有跳出来的可能。最终，您会以较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这跟你们吐蕃有什么关系呢？”李泽笑道。
“一样的道理！对南方作战，您还有一统天下的大义名份所在，对吐蕃作战，您可就没有了。”色诺布德道：“我们吐蕃人也会拼死抵抗的，而且，我们吐蕃，地处高原，气候，地形，您的军队并不适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一边。所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您是不会动手的。既然不会动手，我自然是便是安全的。您绝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一次地两线作战。”
“两线作战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李泽冷笑道。
“那是以前，你不得不为之。”色诺布德道：“以前您没有选择，但现在，选择权在您这里，而以您的风格，必然会选择代价最小的那一个，不得不说，您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宰相。”
“色诺布德，你打仗是一个很孬的将领，差劲儿的很，你更适合成为一个外交家，在这一方面，你倒是很的特长，你观察得很仔细，对我们大唐的国策，也领会得很深。”李泽道。
色诺布德有些脸红。
“但是有一点，你可料错了。”
“不知在下哪一点说得不对？”色诺布德道。
“这么多年来，我将李存忠摁在灵州，就算我两线作战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动过他，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是我不信任李存忠吗？”李泽笑道：“我一直在致力于收复西域，现在已经成功地完成了这一点，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收复大唐国土吗？我们耗费巨资修建河套城又是为了什么呢？张嘉一直呆在河套地区，仅仅就是为了建么这么一个大城池吗？”李泽身子前探，逼视着对手。
色诺布德汗水涔涔而下。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战略之上对吐蕃形成包围。”李泽冷冷地道：“好教你得知，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个时间，李存忠的数万大军已经开始前移，现在想必已经进入到了吐蕃境内了。张嘉的军队是另一路，他们将从西域进入吐蕃。”
色诺布德猛然站起：“李相，如果大唐入侵吐蕃，吐蕃人必将奋起抵抗，您的国家论，民族论，在下也是拜读了的。”
“在我看来，你们也是我大中华民族的一部分。”李泽淡淡地道。“阿不都拉已经回去了。你们这些大贵族在吐蕃的统治，并不稳固，你们的残酷统治，已经使你们失去了人心。所以才有了阿不都拉这些奴隶的起义。我们大唐军队，将会去解放这此奴隶。让这些人过上与我们唐人一样的生活。阿不都拉是我们的第一个支点，以后，这样的支点会越来越多。色诺布德，你觉得如何？”
“李相，吐蕃不是南方向训。”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有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历史。”
“你们以后的历史，都会成为大唐历史的一部分！”
“李相是下定决心要开战了吗？”色诺布德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如果这是定局，我们也并不害怕，我们有着广袤的国土，也有着最勇敢的战士，还有着地理上的天然优势。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真得符合您的利益吗？”
“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李泽道：“色诺布德，吐蕃我是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为何您不杀了我呢？”色诺布德怒道：“还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因为我希望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休想！”色诺布德怒视李泽：“李相，您这是在羞辱我。”
“我会带你去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也许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李泽大笑：“色诺布德，你是一个有学识的吐蕃大贵族，你不是头脑发热的莽夫，也不是不知变通的顽石，我早前说过，你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家，所以你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知道怎样才是对那片土地之上的人最有利的事情？这其中，也包括你们这些吐蕃贵族，你既在武邑呆了这么多年，当知道，投降者是什么待遇，抵抗者最后是什么下场！”

第1042章 力量的展示
虽然有些不甘，但冬天却仍然无可奈何地慢慢地在逝去，初春的嫩芽已经在树枝上草草绽现，野地里，仔细分辩地话，依稀也能看见一点点的绿意了。虽然不解，不平，但色诺布德依然一声不吭地跟着李泽往长安城外行去。
城内已经有了生机，而在城外，却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数的人正在疏竣着护城河。
水依然冰冷，但水里却一排排地汉子，他们将水里的淤泥一锹锹地挖出来，装在一个个的萝筐里，运送到了岸边，倾倒在地上。
另有一些人再将这些淤泥装进一辆辆的独轮车上，往着远处运去。李泽驻足马上，看着这些人，道：“眼下水位枯竭，正是疏竣护城河的最好机会，也不知多少年护城河没有这样疏理了，使得护城河快成一个摆设了。这些淤泥啊，运到较为贫脊的土地上，往上一覆盖，便能极大地增加土地的肥力，这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李相，可不止一箭双雕。”陈文亮在一边笑着补充道：“是一箭数雕的事情。眼下城外的老百姓，都在开始春耕了，但长安城内却是百业凋蔽，一时之间，实在是难以为继，需要时日才能恢复到全盛时期，可城里这么多的劳动力，却不能就此白白地浪费了，所以才有了这些大型的工程。”
“给他解释一下。”李泽指了指色诺布德，笑道。
陈文亮道：“朝廷出钱，雇佣城里的这些劳动力来此劳作，一来呢，避免了这些人无事可做而无事生非，增加城内的治安问题，二来呢，也是给这些人一个挣钱的机会。挣着了钱，让这些人能生活下去，民生自然也就能安定下来了。”
“只不过让朝廷的口袋又在迅速地瘪下去了！”李泽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帐却不能这么算的。”陈文亮道：“这些人有了钱，开门七件事便算是有了着落，这些钱，终有一部分还是会回到我们的手中的。如果算起我们用这些钱所达成的目标，政治上的，经济上，整体说说起来，还是大赚。”
李泽大笑起来：“色诺布德，现在我治下的官员们，个个都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钱放在库房里，除了听个响，屁用都没有，能将钱有价值的花出去，这才算是本事。你一直说我大唐一天比一天富足，殊不知，我这个宰相，却是经常打饥荒的。你知道钱到哪里去了吗？”
李泽指了指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
“去他们哪里了。然后我用这些钱，将换回来的是清澈透明的护城河，换回来的是一块块由贫脊变肥沃的良田，当然，还有老百姓们对朝廷的衷心拥护的支持。”
色诺布德点点头：“李相治理天下的本事，色诺布德这些年却是早就见识到了。关中现在虽然百业凋蔽，但在李相治理之下，想来用不了两年，便能兴旺起来。”
“当然如此，必然如此！”李泽傲然道：“我听说你们哪里的大贵族，家中金银珠宝堆集如山，库房里铜钱的绳子都腐乱了，不知他们将这些钱聚集在一起有什么用呢？整天数钱玩儿吗？我还听说吐火罗用的马桶，都是用纯金打造的？德里赤南吃饭用的餐具，都是用象牙，玉石雕琢而成，难不成这能让吐火罗拉屎更顺畅，能让德里赤南每顿饭都吃上几碗？”
色诺布德苦笑不已。
这事儿，还真不是李泽在辱骂吐蕃现在当权的两位大佬，而的确是如此。
“李相，据我所知，以前，大唐的那些世家豪门，权贵大族，似乎也是如此吧？”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所以他们完蛋了！”李泽嘿嘿一笑：“你所说的这些人，有的早就化为了尘埃，有的现在正在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当然，还有一些人逃到了南方去了，不过将来他们的下场也差不了多少。”
色诺布德当即闭口不言。
李泽的话，何尝不是在暗示他，吐蕃贵族们以后也有可能是这个下场呢？
一路而行。却是时不时地便要下了大路绕行便道，因为大路正在修整。烂泥路正在被铲去，重新砌上路肩，再在道路中间铺上一层层的小石籽，一个个大汉赤着胳膊，拖着一个个的石碾子来回碾压，将小石籽压密压实。路两边，一道道的沟渠亦正在成形，工匠们巧妙地将形装不一的石头镶嵌进去，露在外面的却是整齐划一。
要想富，先修路嘛！流传在北地的李泽的这一句名言，色诺布德自然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在北地，对于李泽治理地方的那些招数，色诺布德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简单吗？简单。
学得了吗？学不了。
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你明知道对方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强大起来的，但却只能看，无法用。
因为李泽的这一切，是建立在一个强大的中枢政权之上的。
别说是吐蕃了，便是现在大唐的南方，都学不来。
整个吐蕃是由一个个在控制地方的大贵族、头人们构成的。土地，牧场，牛羊，都是大贵族，头人们的私人产业，把这些土地牧场分给老百姓，可能吗？
让大贵族，头人们拿出自己的钱财，来修建道路，水利，他们肯干吗？
朝廷自然也是有赋税的，但大贵族，头人们是不缴赋税的，普通老百姓们所缴的那点子赋税，能维持正常的朝廷运转，官员薪俸，军队军饷之外，哪里还有什么余钱？寅吃卯粮倒是常事。
即便是军队，朝廷直接控制的又有多少呢？
更多的时候，需要打仗的时候，大论一声领下，各地的贵族头人们便带着自己的私兵前来，组织起一支军队。
这样的一支军队，在朝廷直属军队强大的时候，自然是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来，但朝廷力量一旦下滑，各地贵族头人们便也有了各自的想法。
顺风仗一个个勇往直前。
逆风仗便一个个推三阻四。
自己，以前不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吗？
哪里像李泽麾下，所有的军队，都是属于朝廷的，一个个的大将军，只不过是这支军队的指挥者，换掉一个大将军，便是朝廷一句话的事情。
远远地看到了唐军的军营，色诺布德不由有些诧异，李泽带他来军营，是准备向他显示军威的吗？
这个大可不必。
自己对于大唐军队的战斗力，早就一清二楚。
提前得到消息的屠立春，正站在大营之外恭迎。随行将官并不多，看起来李泽并不想惊动太多的人。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库房！”进了大营，李泽也不废话，直接道。
“是去武库还是去……”屠立春问道。
“我们的军械，你是很清楚的，这些年我们也卖给了你们不少。”李泽笑顾色诺布德道：“今天我们先看看那些日常补给之物，最后呢，向你展示一下我们最新装备的一些你还没有见过的武器吧！立春，都准备好了吗？”
屠立春笑着点头道：“倒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那些刚到的新武器，本来就在进行日常的操练，士兵们都不熟悉，只能多用来炼手。”
两人当前，一边走一边说。
“感觉如何？”
“正如李相早前所言，有利有蔽，不过我倒是很看好他的前景！”屠立春道：“现在，也就将就着用。对于我们来说，还不需要太多。”
“是这个理儿！”李泽道。
巨大而明亮的库房让色诺布德有些眼花。虽然他在北地也算是一号人物，但军队里的这些地方，也不是他能踏足的，今天，是他第一次来。
这里不是武库，只是士兵们的日常用品。
一个个的箱子，堆集如山，从地面，几乎一直垒到屋顶。
“每一个箱子，都是一个士兵的基本装备，这间武库，是给新兵们的装备！”屠立春微笑着道：“所以这间库房是一间综合库房，其它的呢，便是单个物件的库房了。”
“打开一个！”李泽看着李澎道。
李澎当即上前，搬过来一口箱子，打开，将内里的物事一样样地掏了出来，林林总总，竟然不下二十样。
看着这些包含了士兵从内到外的所有物事，色诺布德面色如土。
李泽从地上拿起来一套黑色的衣服道：“这是我们从去年下半年才开始给士兵们装备的雨衣。”说着话，他将其抖了开来，穿在身上，“这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不惧雨雪，兼而有保暖功能，有了这玩意儿，便是再大的风雨，也能保证我的士兵能够不受雨雪之苦。”
脱掉雨衣，李泽又从地上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口袋模样的东西：“这东西叫睡袋，别看他轻飘，里面全都填充着羽绒，瞧瞧，折叠起来之后，他也就这么一小团，打开之后，人往里头一钻，跟随着床上没有啥区别，暖和，舒适！立春，这两样玩意儿都比较贵啊！”
“羽绒睡袋倒不怎么贵了，现在价格已经被打下来了。”屠立春道：“就是雨衣，单价还是太贵了一些。”
“新东西，自然是如此，等到我们解决了原材料的来源问题，价格就会大幅度的下降了，现在，咱们大唐的很多商人，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李泽随口说了一句。
屠立春微笑不语，李泽的这随口一说，内里其实包含了太多的血腥。那些李泽嘴里的大唐商队，解决问题的手段，比起他们这些军队，可要残酷多了。只不过既然不是在大唐的土地之上，大唐的律法，自然也就管不着他们。
当这些在外头面目狰狞的家伙回到了大唐，立刻便又会变成一个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架桥铺路，造福乡梓的善人。

第1043章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一个又一个的库房看过去，色诺布德的心情愈来愈沉重。
他在河东与唐军作过战，直观地感受过唐军的战斗力，而现在，他进一步地明白了唐军的强大不是没有理由的。
唐军在后勤方面做到了极致。
士兵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训练和战斗。
这在吐蕃根本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各大贵族，头人们的亲卫，也不可能做到像唐军这个样子的。而唐军像这样的军队，多达十二支。这还没有算上他们的陌刀卫，游骑兵等一些特殊部队。
如今李泽麾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这样的部队，就多达四十余万人。而吐蕃人，就算把那些奴隶也算起来，也不过二三百万人而已。
现在的李泽，如果不顾一切地全体动员他麾下的军队，他甚至能立马武装起来上百万人，而且还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像他今天看到的这些库房，可以马上再装备起一支与屠立春麾下相同的军队来。
这就是国力，这就是底蕴，吐蕃在最强盛的时候，在让过去的大唐头疼不已的进候，都不曾达到过这样的高度。
现在又能如何？
西域丢了，如今青海也已经丢了大半，吐蕃内部，纷乱不止，内战不休，现在连粮食都需要从大唐购买，一旦两国交恶，吐蕃拿什么与大唐相争？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武器！”看着思绪有些纷乱，明显心不在焉的色诺布德，李泽却是笑吟吟地道。
新武器并不在大营之中，在屠立春等人的陪伴之下，一行人骑马闻开了大营，居然只奔骊山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出现在骊山之中的一座小山之上，眼下，小山顶已经完全被削平，上面用油毡裹着的一些个头不小的东西。
“这里地形不错！”李泽环顾四周，满意地道。
“这座小山作为炮台，标靶就是对面山坡，我们在哪里设立了一些目标物。”屠立春道：“这里四面环山，远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声音虽然很大，却也不虞吓着旁人。”
“这是什么？”色诺布德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就是我们的新武器！”李泽笑道：“今天因为你要来，所以屠大将军在对面设立了一些新的东西，那是一段城墙？”
屠立春点头道：“急切之间也弄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让士兵们用夯土垒了一段城墙，外头堆上了一些石头，另外在四周设置了不少的假人，不过假人身上，却是套着真正的甲胃。”
“好吧，让我们尊贵的吐蕃客人，看看我们新武器的威力吧！”李泽道。
屠立春挥了挥手，早就候在一边的士兵们立刻小跑着向前，将一块块油毡扯去，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炮身。
“火炮！”屠立春拍着冰冷的炮身对色诺布德道：“大唐火药技术最新的应用。目前而言，还只是在潼关金陡关进行了一次实战性的演练，效果还算不错。”
色诺布德不明白这个东西怎么用，只能保持沉默，同时也眺望着对面的山坡，距离这里只怕有数里之遥，肉眼根本看不清对面山坡之上到底有些什么。
善解人意的屠立春立刻递给来了一支单筒望远镜。
举起望远镜再次眺望，色诺布德的眼前立刻便清晰了起来。
一截一截的半人高的城墙的确是用土夯成的，但在外面，却堆积了不少的石头来充当保护，而在这些城墙之后，隐隐绰绰地能看到不少的披甲人影，当是屠立春所说的假人，其它地方，也零零散散地树着不少披甲的假人。
这东西，能打哪么远？
色诺布德表示怀疑。
“李相，请您后退百步！”屠立春笑着道：“后面地势稍高，待会儿倒是能看得更清楚。”
知道这是屠立春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朱一弄出来的东西，到现在也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性，炸膛虽然很少发生了，但很显然，屠立春并不敢拿自己来冒这个险。
一行人后退了百余步。
前方炮兵阵地，一名军官举起了手中的小红旗，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一包包的火约被塞进了炮膛，然后用木杵捣得结实，一个个黑沉沉的弹丸随即也被塞进了炮膛里。
除了屹立不动的军官，手执火把的士兵，其余的士兵们都是半蹲在地下，双手住了头颅。
李泽和屠立春等人也是会意地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伴承着军官手中的小火旗重重地落下，开火的命令随即发出。手执火把的士兵立即点燃了裸露在外的引线。
然后，这两个家伙也蹲了下来。
轰隆隆的响声骤然响起，犹如晴天霹雳，股股烟雾从阵地之上升腾而起，旋即又被山风吹散。
猝不及防的色诺布德两耳嗡嗡作响，双腿一软，险些便坐倒在地上。
炮声连绵不绝，小山坡之上，布置了大约二十门这样的火炮，此时，为了展现火力，这二十门火炮，却是依次开火。
色诺布德脸色有些惨白。
他还不知道对面是一个什么样的境况，但只看发动之时的威势，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物事。猛火油弹，他们也曾向大唐购买过一批，但那玩意儿更多的作用是纵火，爆炸的动静儿，压根儿就不能跟眼前相比。
硝烟散尽，屠立春得意地笑看着色诺布德：“你瞧瞧对面，看看我们的新武器，威力如何？”
色诺布德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从对方指手画脚的动作之中，也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咽了一口唾沫，他举起了手中的单铜望远镜。
旋即，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对面的山坡之上，原先的布置早已经面目全非，夯土而成的城墙被炸得七零八落，堆集在墙外的石头，此刻已经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而那些隐藏在城墙之后的穿着甲胄的假人，更加的惨不忍睹，断臂残肢四处可见。山坡之上，随处可见的遍布着水盆大小的坑洞。
色诺布德终于再也站不住了，两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李澎挥了挥手，两名卫士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喃喃地道。
“李相将其命名为火炮。”李澎道。
“可以卖给我们吗？”色诺布德脱口而出，但转眼之间，他看到李澎眼中的讥讽之色，顿时又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对方怎么可能卖给己方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
片刻之后，又骑兵疾驰上山，却是将对面的那些残破的假人送了几个上来。
李泽屠立春细细地检视着镶嵌进了甲胄之中的那些破铁片，李泽满意地道：“看起来，比攻打金陡关的时候，又要强出了不少。”
“是的，随这些火炮一起来技师曾经说过，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火药的进一步提纯以及火炮的密封信。更重要的，倒是火炮的密封性，密封性越好，便越能发挥出火药的威力，但到目前为止，尚只能做到这个水平。给他们时间，他们能研制出更好的东西来。”屠立春道。
“不急不急！”李泽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着急的样子：“现在，却是已经够用了。慢慢来，我们会造出更好的火炮的。”
转头看向色诺布德，“怎么样，色诺布德，感觉如何？”
色诺布德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这只是远程攻击武器，而根据这个武器还衍生出了一些近战武器。”李泽道：“就不一一展示给你看了。”
“李相准备用这种武器来攻击吐蕃吗？”色诺布德有些艰难地道。
李泽淡淡一笑：“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吐蕃愿与大唐永远兄弟之邦。”色诺布德摆脱了扶持自己的两名士兵，大声道。
看着李泽目视自己毫不动容，色诺布德咬咬牙：“吐蕃愿奉大唐为父母之邦，愿意年年来贡，岁岁来朝，吐蕃之主，愿意将下一代的继承人送来大唐为质，直到他继承王位的进候才回去。”
李泽摇头道：“色诺布德，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吐蕃，我势在必得，吐蕃人，必须成为我大中华民族之中的一员，这一点，没得商量。”
色诺布德脸露悲愤之色：“李相，高丽可以，为什么吐蕃就不可以？”
“吐蕃与高丽是不一样的。”李泽道：“高丽即便是最强盛的时候，也不可能对大唐形成致命的威胁，而吐蕃就不一样了。我不会容忍有一把刀子顶在我的腰肋之下。这一点，没得商量。今天带你来看这些，就是要告诉你，吐蕃，要么臣服，要么便在我的火炮之下化为齑粉。哪所是把这个地方变成一片白地之后我再来重新建设，也在所不惜，你应当见识过我们唐人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李相这是要仗着国力蛮横霸道不讲道理了吗？”色诺布德嘶声吼道。
李泽冷冷一笑：“当大唐衰落的时候，你们吐蕃吞并我大唐领土，掳掠我大唐子为奴的时候，可曾讲过道理？千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李泽有生之年，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哪怕我百年之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停顿了片刻，李泽看着色诺布德道：“再赠送你一句话，色诺布德，你记好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1044章 驱逐
色诺布德被大唐朝廷驱逐出境。
城门刚刚打开，一行人便簇拥着马车，自城门驶出，向着河东方向驰去。
车内，沮丧的色诺布德靠在车壁之上，透过琉璃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长安景致。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薛均，也是留恋难舍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的心情虽然都不太好，但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对于薛均来说，此去，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了。很大的可能，他将要客死异乡，再难生回大唐故土。对于他个人来说，当然是难以割舍。但抛开个人的生死，他却又是振奋的。
在吐蕃经营了这么多年，起初的确是存了心思的，但最终，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暗合了朝廷正在经营的大事，虽然说多年辛苦还是给李泽做了嫁衣裳，但在看到了如今大唐的盛景之后，薛均又心甘情愿地将所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因为这一切，会换来他薛氏的下一次的崛起机会。
窝在吐蕃那样的地方，再过上十年八年，薛氏就真的完蛋了。
现在，家族里最优秀的几个子孙，将被允许回到大唐，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将就此散去，他们会被允许重新踏入大唐的主流之中。
也许这几个儿孙在他们这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大的起色，但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以薛氏的底蕴，往后必然会一辈儿比一辈儿强的。终有一天，薛氏肯定能再次成为大唐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的。
而为此，留下的薛氏族人，将誓死战斗到底，他们死得人越多，回到大唐的这几个儿孙的路，以后就会越顺畅。
用所有薛氏族人的血，来为这几个儿孙铺平未来的道路，这笔账是值得的。
这也是薛氏现在和将来唯一的路。
李泽的手段是残酷的，心肠也是狠辣的，这一点，薛均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但同样，这个人也是一言九鼎的，也是信守承诺的。他并不惮于给予那些为大唐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人巨大的回报，哪怕这些人曾经是他的敌人。
这个人的胸怀，当真是宽如大海，高若天空，薛均现在已经死心塌地了。
在李泽的带领之下，大唐必然会凌驾于这个世界的顶端，成为这广阔无垠土地之上的巨无霸的存在。现在薛氏附其翼尾虽然晚了一些，但只要努力，却也是能成就一番功业的。
一个大家族的崛起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薛均一点儿也不着急。
色诺布德的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耳中，始终在响着大炮的轰鸣之声，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的是被大炮轰击过的那凌乱不堪的场面。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李泽阴测测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回响，而且声音愈来愈大，如同洪钟大吕，让他痛苦不堪。
他似乎看到了吐蕃的兵马，在大炮的轰击之下，成片的倒下，吐蕃的城池，变成一片片的废墟，精美的宫殿、寺庙被摧毁，燃成了熊熊大火，牛羊在草原之上亡命地奔驰，沿路之上，都能看到倒毙在地的牧人。
而大唐的全副武装的骑兵，正怪笑着纵马奔驰，践踏着那片宁静详和的土地。
他一个哆嗦，猛然坐直了身子。
色诺布德的被驱逐，意味着大唐与吐蕃德里赤南为代表的势力之间的蜜月期正式结束，也意味着大唐对吐蕃的政策，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因为吐火罗要死了，最终将获得吐蕃内斗胜利的德里赤南，必然敢会改变对大唐的政策。
双方的敌对，不可避免。
或者德里赤南并不想这样，但大唐的咄咄逼人以及吞并吐蕃的野心，使得德里赤南不得不与大唐走上对抗的道路。
这根本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李泽绝不会允许一个仍然有可能强大起来的吐蕃帝国，在自己的身侧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吐蕃仍然是一个大国，他们还控制着大部分的青海以及西藏高原，这是一片无比广袤的土地，虽然人丁不多，但庞大的国土和天然对着大唐居高临下的战略态势，仍然让李泽如芒在背。
虽然此刻的吐蕃战乱不断，已经落到了最底谷，但对一个国家而言，落到最底谷之后，必然会有一个缓慢地上升过程，其国力肯定也会慢慢地恢复，在经过长时间的战乱之后，人心思定是一个自然而然地事情。
趁他病，要他命，痛打落水狗。
此时不当机立断地拿下这片土地，越往后去，便会愈加困难。
对吐蕃的战争，是两个民族，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相对于与南方的统一之战，李泽在内心深处，更看重与吐蕃即将到来的争端。
南方纵然分裂，但从广义上来说，大家仍然还是一家人，同一个文化族群的争端，解决问题的方法，会有无数种，战争，只是其中的一个选项。但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除了血与火，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对此，李泽是有着清醒的认知的。
但此时的吐蕃人，不见得便有这样的认知。他们的民族意识，此时只怕还处在一个懵懂的状态之中，正在开始萌芽，并没有深刻的认知。这个时候，是最好的吞并他们的时候，吞并之后，再将其并入到大中华文明之中，慢慢地同化，融合，最终汇为一体。
“薛均，我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李泽愿意让高丽成为大唐的附属国，却不能让我们吐蕃成为他的附属国呢？”色诺布德看着对面的薛均，问道：“如果李泽能够答应，我一定会竭力促成此事。”
薛均摇头道：“吐蕃与高丽是不一样的。这是大唐对几十年甚到几百年之后的战略态势的考量，也只有李相，才会有这样的高瞻远瞩，我们的眼光，没有这么长远。李相不会允许吐蕃以一个国家的形式存在的。因为从长久看，他会对大唐形成威胁。”
“以大唐现在的国力，谁能对他有威胁？”色诺布德恼火地道。
“那可不一定。”薛均摇头道：“只要是隐患，就一定要消除在萌芽状态之中，不能将隐患留给后世儿郎。就像当初的漠南漠北等地，大唐内部也有不少声音，认为投入偌大的人力物力完全不值得，因为那片土地之上，既没有能创造大量财富的人丁，也没有多少值得我们去大力开采的资源，但李相仍然一力坚持了必须要对这片区域进行实际有效的控制，你知道为什么吗？”
色诺布德摇头。
“李相说，穿过遥远的远东地区，有一个虎狼之国，对于领土有着主人窒息一般的痴迷。”薛均道：“迟早有一天，这个虎狼之国会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突进的，所以，我们需要这么一片地方作为我们的战略空间，只有掌控了这里，我们才握有了主动性，所以，哪怕这片土地对我们暂时没有太大的用处，也必须握在手中。这是为万世谋。”
“李泽为什么不去并吞那个国家？”
“太远了。遥远的距离，寒冷的滴水成冰的天气，投入无数的人力财力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压根儿就不值得。”薛均道：“李相不做无用的事情，也不会去发动毫无意义的战争。他只打有意义的战争，色诺布德，你在大唐多年，应当知道，只要李相下定了决心，便没有再更改的可能。你，需要做出决择。”
色诺布德缓缓摇头：“我不需要做也决择，我只能在唐军打来的时候，奋起迎敌。”
薛均笑了起来：“色诺布德，李相并不需要你在现在就做出决择，而是希望你在最后时刻，能做出决择。你要奋起抵抗大唐，早在李相的意料之中，但当你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仍然会被碾压成齑粉的时候，李相希望你在那个时候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要清楚，大唐不但想要吐蕃这片领土，更想要这片领土上的百姓，一片死地，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大唐决定与吐蕃一战，也并不是想将吐蕃人斩尽杀绝，只不过是想为吐蕃人民换一个领导者而已。”
“吐蕃与大唐不同。那些贵族，头人们绝不会与大唐妥协的。”色诺布德道。
“在生命与财产之间，他们只能选一个。”薛均道：“更何况，大唐并不想要他们的私人财产，除了土地，当然，奴隶这种东西，也绝不会允许存在的。你在大唐这么久，应当看到了，当年大唐的那些大地主，世家，明智的放弃了土地向朝廷的政策靠拢之后，他们过得怎么样？这些人财富比以前更加的多了。而那些死硬到底的人，要么死了，没死的人，也正在泥泞之中挣扎。吐蕃贵族亦然，愿意与大唐妥协的，将会继续他们辉煌的人生，想要抵抗到底的，最终只能被彻底毁灭。”
“他们并不了解大唐的真实情况，所以，不会有人听得进去这些话语。”
“那么，便让战争让他们了解。”薛均冷笑：“而李相不杀你，反而释放你回去，也就是想让那些人了解到一个真正的大唐是怎么样的。色诺布德，我想你也清楚这一点。李相还是想尽量地多保留一些这片土地之上的元气，能少死一些人而已。”

第1045章 吐蕃男儿
德里赤南脸露怒色，看着盘腿跌坐在自己对面的多鲁巴大喇嘛。
“你说这是活佛的意思？”他沉声问道。
多鲁巴点了点头：“活佛说，吐蕃再这样内乱下去，灾殃必然降临，只有和解，团结，才能保证我们能薪火相传。”
德里赤南冷笑：“大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被吐火罗逼得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活佛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在寺外整整跪了一个时辰，却还是不得其门而入。现在吐火罗要死了，我在整个战线之上已经快要获得全面胜利了，活佛却要我与他和解？这也未免太偏心吧？”
多鲁巴叹了一口气：“德里赤南，不管什么时候，活佛都是秉随着佛的旨意，过去是，现在也是，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吐蕃的未来。吐火罗的确快要死了，你也正在准备着发动一场彻底歼灭吐火罗的战役，活佛亦知道，你甚至已经获得了不少吐火罗一系贵族头人的效忠！”
德里赤南微惊。
“但那又如何？吐火罗麾下，效忠他的仍然是吐蕃最为精锐的战士，这一场大仗下来，即便你获得最后的胜利，哪又如何呢？”多鲁巴道：“接下来，你要如何面对你新的，更加强大的敌人？李存忠已经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你不会不知道吧？”
德里赤南沉默不语。
“这些年来，你之所以能与吐火罗相抗衡而不倒，甚至一点点的扳回劣势，背后正是靠了唐朝的大力支援。但是德里赤南，你不会认为，他们是真的想要帮助你吧？真的把你当做生死与共的朋友兄弟吧？他们在图什么，你心里清楚。”多鲁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窝：“这么些年来，你与吐火罗不停地打仗，双方不停地在死人，死的是谁，都是吐蕃最优秀的儿郎。死得越多，唐人便越高兴。我们已经丢了西域，已经丢了大半个青塘，难道上，连最后栖身的这片土地，也要失去了吗？”
“唐人如果来侵，德里赤南自然会死战到底！”德里赤南道。
“你能打赢吗？”多鲁巴问道。
德里赤南沉默了半晌，道：“这里不是唐地，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
“其实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多鲁巴哧笑道：“只是你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德里赤南，面对现实吧，接受活佛的建议，与吐火罗和解吧。吐火罗已经要死了，只要你愿意接受活佛的建议，哪么活佛会安排你与吐火罗见上一面。”
“这是吐火罗要求的吧？”德里赤南冷哼道。
多鲁巴点了点头：“德里赤南，说句实在话，如果吐火罗的身体仍然健康的话，我也会支持吐火罗的，因为他的格局，的确要比你大上许多。”
德里赤南怒道：“多鲁巴大师，即便是你们对我最不友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动过你们分毫，四时供奉，分文不少。”
多鲁巴笑了起来：“德里赤南，你有这个魄力灭佛吗？”
德里赤南脸色涨得通红，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却终是没有抽出来。
多鲁巴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德里赤南，好好地想一想再回复活佛吧。接受吐火罗的和谈建议，你会成为吐蕃的大论，掌握吐蕃的大权，这是吐火罗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活佛不得已的选择，因为没有了吐火罗，你已经是我们吐蕃最有能力的一个了。这不得不说是我们吐蕃的悲哀。值此危难之际，你如果还在想着怎样排除异己，怎么独掌大权，一言九鼎，那最终的结局，便是大家全都会倒在唐人的刀枪之下。”
看着那双赤足飘然而去，德里赤南长久地沉默不语。
对方说得不错，李泽的大唐，已经对吐蕃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岂止是李存忠麾下的军队，正在开进西域的张嘉统率下的唐军，不也是针对着吐蕃吗？而更让德里赤南忧虑的是至今仍然没有扑灭的国内农奴起义军。
与来自唐人的威胁不同，这些农奴起义军，对整个吐蕃的统治更加的致命。
色诺布德送回来的情报，让德里赤南惊怒交加。阿不都拉去了长安，这两股势力终于开始合流了。一旦得到了唐人的强力支援，那么，再想扑灭农奴起义军就难上加难了。
随后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色诺布德的暴起一击，不但没有杀死阿不都拉，反而达上了西惹与苏拉比的性命，更是扯下了他与李泽之间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李泽终于露出了他要吞并吐蕃的嘴脸。
最让德里赤南愤怒的是，李泽居然打着解放吐蕃奴隶的名义，开始了大规模地对阿不都拉进行支援了。
那些愚蠢的奴隶知道什么？
他们所要的解放，是以整个吐蕃人的命运为代价的。
但德里赤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口号对于那些奴隶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色诺布德被驱逐了，能保住性命得益于他这些年与唐人权贵之间良好的个人关系，也许是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今天，色诺布德就要回到拉萨了，德里赤南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应多鲁巴的建议，就是要等到色诺布德回来，他要得到最明确的消息之后才能作出判断。没有人会比色诺布德更了解唐人了。
“火炮？”看着一脸憔悴的色诺布德，德里赤南惊愕地反问道。“这是什么？”
“唐人最新的武器，声如霹雳。”色诺布德至今想起看到的火炮摧毁一切的威力，仍然有些心有余悸。“无人可挡，所中之处，城墙皆化为齑粉，人马皆为肉泥！”
“你言过其实了吧？”
“我亲眼所见！”色诺布德痛苦地道：“我不但见到了这些，我还见到了他们的冶铁工厂，看到了他们打造盔甲武器的工坊，大论，越看，我越是绝望，越看我越是气馁，我们，无法与他们相比，无法打过他们。”
德里赤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虽有震惊之色，但却并无多少惧怕。
“色诺布德，你被李泽给骗了。”
“这是我亲眼所见。”色诺布德道。
“我不是说这些武器是假的，而是说，李泽之所以展现这些给你看，恰恰说明了，他对于战胜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想恐吓你。你想想，你会把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展现给你的敌人看吗？”德里赤南冷冷地道：“如果我所猜不错，这种武器，也许的确很厉害，但肯定有着致命的缺陷。”
“也许，也许是这样！”色诺布德眼中陡然闪现过一丝火花。
“即便真是这样，哪又如何？”德里赤南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道：“大唐自立国之后，与我们打过多少仗了。即便是他们最强盛的时候，与我们交战，他们胜利过吗？最多也不过是平分秋色而已。现在的李泽是很强，难道比大唐最强的时候还要强吗？他现在只不过也就是半壁江山而已。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与他周旋到底。他能派来多少军队？李存忠的，或者还有张嘉的，如此而已。难道就凭着他这七八万部队就能一口将我们吞下了？他纵然有几十万大军又如何？他负担得起如此庞大的军费吗？他需要多少人来为他运粮草？他的军队能适应我们高原的气候吗？嘿嘿嘿，哈哈哈，我倒真是希望他不顾一切地把他的军队派到我们这里来，到时候，都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倒是会先倒下一大半来。”
“他真的是在吓唬我？”色诺布德渐渐地回过神来。
“他就是在吓你！”德里赤南道：“他希望我们自乱阵脚，希望我们不战而降，嘿嘿，这也太小瞧我德里赤南，太小瞧我吐蕃的英雄了。”
用力地拍了拍色诺布德的肩膀：“色诺布德，回来了也好，我们一起干吧，吐火罗要不行了，他的麾下，将不会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会把他们纳入囊中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那些该死的造反的奴隶干掉。他们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李泽真要对我们吐蕃下手，这些人才是他最好的帮手，没有了这些人成为他的内应，成为他的先驱，他想在高原之上与我们作战，那就是在自找失败。不是一直都说李泽自起兵以来未尝一败吗？那就让来高原吧，让他来这里，尝尝失败的滋味！”
被德里赤南一通分析，一阵鼓励，色诺布德倒是又提振起了信心，“末将愿意跟随大论，与唐人拼死一战！”
“很好。”德里赤南大笑道：“你却休息几天，然后随我一起去见见吐火罗。”
“见吐火罗？”
“是活佛安排的。”德里赤南的脸色渐渐地冷了下来，“虽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却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多鲁巴会跟我们一起去的。这几天，你好好地休息，很多你的老朋友一定乐意将你灌得酩酊大醉。”
“如今青稞酒可喝不醉我！”色诺布德笑道。
“对了，那个薛均居然还敢跑回来送死？明天，你亲自去宰了他！”
“大论，这样一个人，杀或者不杀又有什么关系？李泽不杀我，大论又何必杀他？却让他看着我们是如何击败唐军的岂不是更好？”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有一个我们的敌人，在近处观看我们的胜利，那会更让人兴奋的。”

第1046章 运筹
薛均回到了自己在拉萨购置的宅子里。
作为曾经的吐蕃与大唐之间最大和最成功的商人，他自然是不缺钱的。偌大的宅子，精美的装饰，豪奢的用度，甚至比起当地的那些大贵族们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过去的数年之间，薛均是德里赤南最大的武器供应商，是整个德里赤南控制区域之内最大的日用杂货品提供方，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粮食布匹丝绸，但凡吐蕃需要的东西，薛均都能为其提供。
这让他赚取了数额庞大的银钱。
在拉萨，薛均甚至拥有一支人数多达百余人的私兵。
当然，这些私兵全都是薛均在大唐招来的，说白了，这些人，全都是从大唐军队之中退役出来然后远赴吐蕃，一来这是任务，二来，在这里薛均可是给予高昂的薪饷的。
这支私兵的装备，豪奢之极，即便是李泽的亲卫也不过如此。虽然只有百余人，但真正的战斗力，却是惊人之极的。
在薛均宅子的地窖里，他甚至还储藏着数百枚猛火油弹，而这一次，他又收到了最新的礼物，由内卫秘密为其提供的百余枚手雷。
过去，薛均在拉萨可是一方大豪，即便是那些吐蕃贵族也不会有人敢惹他。即便是德里赤南也对他客客气气，更别说其他人了。这些人还指望着薛均能从大唐给他们弄来更多的好东西呢。
但以后，这样的事情，可就不会再有了。
两国的交恶，将直接决定着薛均在拉萨的待遇。
在薛均看来，德里赤南不宰了自己，就已经很显现他的枭雄之姿了，至于那些小鱼小虾来骚扰自己占些便宜，德里赤南肯定是懒得理会的。
宅子很大，但薛氏下一代几乎都不在这里，一直以来，薛均都是生意需要为名，将这些年轻的薛氏子弟安排在各地，拉萨本部这里，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一发的并不重要的薛氏族人以及一些妇孺。如今，那些年轻的子弟，正在向着由薛氏控制的盘踞在昌都的农奴起义军那里汇集。
至于拉萨这里的薛氏族人，哪怕全都死绝了，薛均也并不在意。
因为薛氏的未来，此刻要么已经回到了大唐，要么便已经集结到了昌都。
自大唐来吐蕃的路上，薛均免不了会胡思乱想，瞻前顾后，但真到了这里之后，反而是丢下了所有的包袱，只不过一死而已，自己已年近六十，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算是夭寿了。而能给薛氏再次挣得一条生路，他已经很满足了。
美美地搂着一个吐蕃女人，抖擞精神奋战大半宿之后，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爬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自己的私兵头子阎武。
“安排你的弟兄们，分批前往昌都吧！”薛均吩咐道。
阎武略微有些迟疑：“东家，您这里还要留多少人？”
“一个不留，全都走。”薛均摇头道：“带上那些家当，全都去昌都。你们这百余人，每个人都能以一挡十，去了昌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在拉萨这里，你们起不了多少作用，就算你们浑身是铁，又能打多少钉子呢？”
“吐蕃人要对东家您动手了吗？”阎武问道。
“或早或晚而已。”薛均平静地道：“你们这批人，来吐蕃数年，对于吐蕃已经很熟悉了，去了昌都，薛刚会安排你们到军队之中担任各级武官，把你们的所学所能，全都尽情地发挥出来吧。”
阎武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东家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薛均摇头道：“而且既然德里赤南没有立即杀死我，我总还是能做些事情的，这也是李相派我回来的原因。”
阎武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阎武，我们宾主一场，这些年，我薛某人对你们也算是推心置腹吧？”薛均突然问道。
“这个自然，这几年在吐蕃，倒是我阎武过得最舒服的日子。”阎武笑道：“我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也会过这上样的日子。”
“那就好，你们的薪饷，每月都按时存在了武邑的武威钱庄之中。”薛均道：“有一天你们回到了大唐，遇到了我薛氏子孙，看在这几年我们的情份之上，还请照顾则个。”
阎武瞅着薛均没有言声。
“我知道你是内卫，级别还不低，等到吐蕃事了，以你这些年来的功勋，必然会更进一步，到时候些许地照顾一下我薛氏子孙，应当没问题吧？”薛均笑问道。
“只要不违反大唐律例，阎某人便能做到。”
“好，就此一言为定。”薛均挥挥手：“趁着那些吐蕃小虾米们还不清楚这里头的变化，你们迅速离开，要是晚了，指不定便要多出一些麻烦来。”
沉默片刻，阎武拱拱手：“那东家，你自己保重。”
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将这玩意儿缝在衣领之上，如果有一天事不可为，咬破它，便可以毫无痛苦地迅速死去，免得受小人之辱。”
“多谢！”将桌上的小盒子握在了手中，薛均点头致谢。
在薛均平静地安排后事的时候，在另一处地方，一场秘密的会晤亦正在进行着。
这是一处寺院的禅房。
屋里宁神香袅袅升起，外间喇嘛诵经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荡进来，一个红衣红帽的大喇嘛盘膝而坐，在他的对面，却是一个唐人含笑与他相对。
“隆巴大喇嘛，这是你们红教翻身的大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唐人微笑着道。“这些年来，你们被黄教一步步地打压，到现在，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小了，这样的局面如果再持续下去的话，红教还有机会吗？”
隆巴双目微闭，却是半晌没有回应。对面的唐人却也是好耐性，亦不再说话，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凝神倾听外面的诵经之声。
“唐施主，你们的意思我很清楚，但我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最终能得到什么？”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隆巴大喇嘛终于开口了。“据我所知，你们的李相，对佛并不如何尊崇。”
唐得功，来自于大唐礼部，专司负责宗教事务。闻言笑道：“这要看怎么说了。对李相本人而言，他的确不信神佛，但对于李相执掌的这个帝国的宗教策略而言，我们却是不禁任何人信仰神佛，前提是，这些神佛需是引人向善的，淫祠邪神可不在这个范畴之内，在我大唐境内，佛，道，甚至于现在开始传播来自遥远大陆的一些宗教，我们都是并不禁止的。对于这些宗教的人士，我们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可我前不久听说你们没入了一家规模极大的寺庙的庙产！”隆巴道。
唐得功微微一笑道：“以讹传讹而已，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你知道这家寺庙拥有多少土地吗？他们拥有数万亩土地，几乎半个县的百姓，都是他们的佃客，您作为佛教大能，觉得这是合理的吗？要知道，这些寺庙可都是不纳税赋的。在我们的清查之中，还发现许多人故意将田产寄在这间寺庙的名下，以此来逃避朝廷税赋，大喇嘛觉得这是否违反了佛的真意呢？”
多隆大喇嘛沉吟了片刻：“除了能得到传教的权力之外，我们还能得到什么？”
“但凡是属于神佛的东西，都是属于您的，但凡是涉及到世俗的东西，则都归属于人间政权。”唐得功道：“在我们进入吐蕃之后，朝廷会正式策封您为活佛，唯一的得到朝廷承认的活佛，其它的，都不会得到朝廷承认。”
多隆大喇嘛眼中精光闪烁，陡然抬头看向唐得功。
“千年之争该有一个结果。”唐得功道：“黄教之所以功成，在于他们得到了吐蕃当权者的支持，而红教想要翻身，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些年来您在吐蕃权贵中间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不换条路子，红教的前途如何，您是知道的。”
“你们似乎对拿下吐蕃很有把握？”多隆大喇嘛问道。
“这个自然。”唐得功道：“多年布局，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收获的时候了。可以毫不讳言地跟您讲，一旦我们开始发动，必然便是摧枯拉朽，留给您的时间不多，只有现在，您还可以帮助我们，让我们的事业进行得更顺利一些，否则等到大军进入的时候，黄教的那些人说不定就会倒向我们以谋取他们的万世基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多隆大喇嘛，我们就有了更好的选择了，您说是不是？毕竟，现在他们才是主流。”
多隆大喇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闻得此言，唐得功的脸上浮起了微笑：“大喇嘛，我们需要您麾下的僧众走出寺庙，不要在这里诵经拜佛了，也不需要再去权贵家中受他们的冷落，他们该走到普罗大众之中去，去向那些最穷困的人宣扬你们的教义，当然，顺便也宣扬一下我们的政策。”

第1047章 最后的叮嘱
方寸山位于泥洋河畔，虽然并不如何高大，却能将四周景致一览无余，方圆数十里内，除了方寸山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高地。
这里，便是多鲁巴大喇嘛为德里赤南和吐火罗选定的会唔地点。
此地，也恰好在两人控制范围的中间点上。
德里赤南，色诺布德带了三千部曲，停留在了十里之外，两人与多鲁巴大喇嘛一起，带了十名护卫上了方寸山。
“德里赤南，今天将成为吐蕃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刻！”多鲁巴大喇嘛笑道。
“那也要看我跟吐火罗谈得如何！”德里赤南淡淡地道。现在，占优势的是他，吐火罗，这个他最畏惧的家伙，快要死了，压在他头上数十年的这座大山一朝尽去，如何能不能让他感到格外的轻松？
答应来这里见吐火罗，也是因为他想最后看一看这个统治了吐蕃几十年的强势人物，在临死之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
对于他来说，这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他们来了！”多鲁巴看着德里赤南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心里不免有些腹绯，比起吐火罗来，德里赤南的确是差了一个档次。可惜，像吐火罗这样的人，并不是时时都有的。如今的吐蕃掌权人物之中，也就一个德里赤南算是出类拔萃的，有时候想起来，不免让人嗟叹。
远处，数十名吐蕃士兵随着一架马车正向着方寸山而来，马车走得很慢。
德里赤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辆马车，吐火罗，就在这架马车之内。
马车停在了山下，整个车门被打开了，德里赤南没有看到吐火罗那原本雄伟的身影，却看到了一床软榻被四名部曲从内里抬了出来，然后，这四个人就将软榻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向着山上爬来。
吐火罗竟然连骑马都不行了吗？
德里赤南心中微怔。
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软榻放在了德里赤南的面前，锦被之内，一个瘦弱枯干的老人，紧紧地被锦被裹着，凹陷的双郏，稀疏的头发，让德里赤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鲁巴以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
即便是色诺布德，此刻也是弯腰施礼。
“扶我起来！”声音嘶哑的吐火罗道。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单膝跪地，将吐火罗半扶了起来，后背就靠在二人的身上。
抬头看着德里赤南，吐火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德里赤南，你们坐下吧，我这样仰着头看着你们，很是有些吃力。”
即便是再痛恨吐火罗，德里赤南此时也说不出什么，点了点头，盘膝坐在吐火罗的对面，色诺布德坐在了德里赤向稍后的地方，多鲁巴则恰好坐在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之间。
吐火罗的眼光落在了色诺布德的身上，点了点头道：“色诺布德，我听说你回来了！能给我讲一讲你在大唐的经历吗？虽然我也有些情报，但总不如你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色诺布德轻咳了一声，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起了大唐如今的现状。
小半个时辰，色诺布德终于停下了讲述。半闭着眼睛的吐火罗也旋即睁开了眼睛，“这么说来，李泽是要对我们下手了是吗？他还没有一统大唐呢？就这么有信心？”
“对付我们的，只是张嘉与李存忠二人！”色诺布德道：“当然，如今我们还得算上那些农奴反抗军。”
“不足十万人，就想犯我大吐蕃？”德里赤南冷笑：“他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怎么就只有十万人？”吐火罗摇头：“别忘了，我们丢掉了西域，薛平的西域都护府是摆设吗？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薛平必然会组织起一支西域联军向我们发起进攻的。德里赤南，料敌以宽，到时候，只怕来犯的敌人，不下二十万人。”
德里赤南脸色微变。
吐火罗接着道：“其实就算是二十万人，只要我们吐蕃上下一心，借着地势，天时，人和，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历史之上，即便是唐朝最盛之时，我们也不曾惧怕过他们。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自己先要同心协力。德里赤南，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德里赤同嘿了一声，看着吐火罗，却不作声。心道如果不是你快要死了，只怕你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不是我要死了，我是绝不会把抵抗唐军这样关乎吐蕃存亡的事情交给你的。”吐火罗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德里赤南脸色一变，心中极端地不快。
“不要不服气。”吐火罗看着对方，道：“这些年，如果不是唐人对你不遗余力的支持，你早就被我打垮了。但是现在德里赤南，你也看到了，唐人对你的支援的目的所在了吧？我们两部杀得死去活来，无数的吐蕃好男儿倒在了内战之中，而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李泽这头饿狼便要乘机而动了。”
德里赤南冷笑：“大论，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的身上，你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你真是心系吐蕃，在河东兵败，十几万大军葬身在河东，夏州，银州的时候，你就该引咎身退，而不是还霸着大论的位置。为了稳固你的位置，是你先对我们举起屠刀的。”
吐火罗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想到，李泽的眼光居然如此的长远，在夏州，宁州与我大战的时候，他就已经设下了陷阱，把你给放回来了。”
“大论，难不成我们就该伸着脖子被你砍吗？”
吐火罗摇了摇头，“兵败夏州宁州之时，我想到了国内会出现乱子，本来想快刀斩乱麻，迅速平息国内纷争，再励精图志，卧薪尝胆，可惜了，终究是技差一着，最终导致了吐蕃的两相对峙局面，后来，我们双方，却是谁也无法停下来了。”
德里赤南仰起了头，现在可以停下来了，但胜利者却是我。
“现在，不得不停下来。”吐火罗道：“我要死了，而你现在大概也明白，最大的敌人来自何方。”吐火罗道：“我们想要赢得这场战争，除了同心协力，再没有第二路可走。虽然我知道你远远不是李泽的对手，但好在，你需要对付的，只是李存忠，张嘉之流。”
“我必然会击败唐军的。”德里赤南厉声道：“然后与民休息，励精图治，终有一日，我吐蕃大军会再次收回西域，会再一次地杀进唐地。”
吐火罗看着德里赤南，出神了半晌，才道：“我希望你能做到。德里赤南，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来此，就是来与你做交易的。这些年来，我们双方互相厮杀，彼此的仇恨，已经垒积了太多。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些仇恨，在接手我的部属之后，能做到与你的部下一视同仁，把他们也视作你的部曲，只有这样，双方才能携手同心，共克时艰。”
“这个不需要你说，我德里赤南不是那般没有心胸的人！”德里赤南傲然道：“当他们正式投奔我的时候，我会向整个吐蕃宣称，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不会有人因为过去的事情受到任何的追究。就连你的儿子，我也会重用他们，当然，前提是他们真心诚意地为我效力。”
吐火罗摆了摆手：“这个你放心。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麾下的那些大将，头人们，我都已经安置好了。以后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你一个。”
德里赤南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你在一统吐蕃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吐火罗问道。
“现在我就已经开始在做了。”德里赤南道：“在我来方寸山之前，我麾下大将摩恩已经率主力出发，剿灭那些造反的农奴，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内事不靖，难御外辱！”
“如果唐军大举来攻，你会怎么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错了！”吐火罗道：“唐军的装备，士气，你是见识过的。他们初次来攻，必然锐气极盛，那个时候与他们硬拼，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你刚刚握得大权，想要上下一心，如臂使指，更需要时间。这个时候，你需要撤退，大幅度的撤退。”
“大撤退？”
“不错，拉开空间，有我们广袤的国土来作为你的战略纵深，与他们磨，与他们拖，让他们的锐气在高原的气候之下，在补给的日渐艰难之下，一点一点的被消磨。然后集中你最精锐的力量，去打击来自西域的那些部队。”吐火罗道：“他们的实力，较之唐军有较大的区别，你对他们的每一个胜利，都会转化为吐蕃人对你的尊敬。”
德里赤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泽说过一句话，得人失地，人地两存，得地失人，人地两失，这句话，对现在的我们，也是极其适用的。所以，不要管土地的得失，哪怕是拉萨丢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有精锐的军队，那么，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吐火罗走了。
德里赤南不知怎么的，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伙面前又失败了。
“他还能活多少天？”
“只怕熬不过三天了！”多鲁巴黯然道：“德里赤南，以后吐蕃的命运，就交给你了。”

第1048章 牵扯
从苦难之中长大的人，生命力总是如同野草一般顽强，郑文珺就是这般，在密营之中长大的她，在军中极受士兵尊敬。相对于他幼年时遭遇的苦难，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简直就如同天堂一般。
现在，她有了家，有丈夫，有了公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她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想要剥夺她这份幸福的人，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像现在，城外那些滚滚而来的向岳阳城发起攻击的来自湖南观察使的军队。
刚刚坐完月子的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支弩弓，扬手一箭，将一名刚刚露出半个脑袋的敌人射穿，然后扔掉了弩弓，手持一柄长枪，冲向了这个刚刚被突破的防守点。
长枪吞吐，寒光点点，一个个从攻城云台之上跃上城墙的敌人纷纷被刺倒在地。
一排士兵冲了上来，扔出了手中点燃的手雷，轰然爆炸声中，攻城云台顿时陷入到了火海之中，蚂蚁一般攀爬在上面的敌人要么被炸死，要么成了一个个的火人儿，惨叫着跌下去，跳下去。
远处响起了鸣金的金锣声，潮水一般的敌人在城头投石机的礼送之下，败退了下去。
扶着城墙，郑文珺有些气喘，身子终究还是没有恢复到最佳。就这一阵子搏杀，居然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了。
“郑将军，没事儿吧？”一名军官提着血淋淋的刀子走到了她跟前，问道。
“没事儿。”郑文珺摇了摇头：“今儿个也就到此为止了，打城战场，收治伤员，城头缺失的器械要立即补充完整。调第三营，第五营上来警戒，其他的兄弟们，下城休息。”
“是！将军您也去歇着吧！”
郑文珺挥了挥手，转身走下了城墙，跨上战马，一路向着岳阳刺史府方面而去。
钱斌脑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正站在沙盘之前摆弄着一个个的小旗子，而岳阳刺史钱彪，对于这些却似乎没有兴趣，居然坐在一侧，抱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子逗弄。
对于他来说，眼前的战事，远远没有让小孙子开心更重要。
钱家在上一次的大战之中，被朱友贞几乎杀得干干净净，岳阳钱彪，钱斌成了漏网之鱼，而现在，他们终于又有了第三代。
看到郑文珺进来，钱彪终于是站了起来，把小孙子递给了儿媳妇。
“今日战况如何？”他问道。
“今日他们打造了更多的攻城平台，城防被突破了几个点，不过都被赶回去了。”郑文郡道：“公公放心，岳阳城固若金汤，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全力以赴呢！”
钱彪点了点头，现在岳阳的战斗，按照郑文郡的建议，就是一半精锐，一半青壮。另外一半精锐则留作了预备队。
这样的安排，虽然有些残酷，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可以尽量地保存实力，在残酷的战火之中，锤炼一批新的精锐出来。
虽然青壮的死伤的确是大了一些。
“脑袋还疼吗？”抱着孩子走到钱斌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关心地问道。
钱斌是前些天指挥战斗的时候，被一枚投石机投出的石弹飞溅出的碎片给划破了脑袋，这枚石片要是再偏上一点，钱斌就要当场交待在哪里了。
“好多了。”钱斌道：“父亲，文珺，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湖南军已经攻占了南县，通城，然后又自这两路出发，直逼临湘。临湘并没有多少守军，敌人一至，多半便是要弃守的，到时候，我们可就真成了一座孤城了。”
“你想说什么？”钱彪问道。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撤退了。”钱斌道：“退入荆南去吧，丁俭丁总督不是派人来说过，一旦感到难以守住岳阳，便退入荆南，与他们合兵一处吗？”
钱彪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儿子，满眼皆是不满之色，转头看向郑文珺，道：“文珺，你说呢？”
“岳阳还远远没有到守不住的时候。”郑文珺摇头道：“说起来岳阳是一座孤城，但别忘了，我们还有水上一条通道呢！只要水道不断绝，我们的后勤便能得到源源不绝的补充。”
“湖南也是有水师的，内卫方面不说，他们正在调动水师吗？”钱斌道。
郑文珺嘿了一声：“他们要是敢来，那就好了，李浩和我哥，正巴不得他们来呢！一举灭了他们，以后可就更省事了。他们的水师与我们的水师比起来，不过是些小鱼划子罢了。再说了，公公也不愿意退入荆南吧？”
钱彪点了点头：“一来，岳阳看似危殆，实则上并没有多少危险，城内军械，粮草充足，又可从水路之上得到补给。二来，我们事前在君上之上设立的军寨，能发挥出来的作用也愈来愈大，随时可以从水路对围攻我们的湖南军发动突袭，牵扯对方的兵力，别看我们在君山之上只不过有五千兵，但却足足牵制了对方一两万兵马，进攻点由我们选择，他们只能被动防守。三来，我不愿退入荆南，也是因为田国凤又可能退入荆南。”
钱彪所说的三个原因，有两个是军事上的，岳阳看似危殆，实则稳如泰山，而第三个原因，就是个人的问题了。
田国凤，陈富，是当初朱友贞攻破鄂州的关键。
如果不是这两人，朱友贞不见得能拿下鄂州，他钱家，也不见得就会遭受这灭门惨祸了。鄂州城破之后，钱彪第一恨的便是朱友贞，第二恨的，便是田国凤了。
可后来的事情反转得太快，原来田国凤，竟然是大唐很早就埋下来的一颗棋子。而陈富居然就是陈长富。陈长富名声不显，但他的哥哥陈长平可是大名鼎鼎，陈家四兄弟，是最早跟随李泽的一批人。
这仇，是没法报了。
但这并不代表钱彪就能与田国凤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退入荆南，与田国凤成为同僚，钱彪怎么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局面。
郑文珺瞅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道：“如果我们能守住岳阳，对于未来公公的仕途也是有绝大帮助的。”
钱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郑文珺嫣然一笑道：“大郎，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如果我们能守住岳阳，便能牵制绝大部分的湖南军无法进入鄂州等地，为我大唐军队夺取鄂州这一关键节点创造机会。同时如果我们退入荆南，也会将湖南兵带入荆南，会使得荆南面临益州、湖南两方面兵马的夹击。对于大局而言，我们这就算是失败了。未来胜利的时候，这些帐怎么算？相反，只要我们守住岳阳，哪怕损失大一些也无妨，但将来反攻的时候，整个湖南的战事必然以我们为主导，拿下了整个湖南，公公必然便是总督湖南的最佳人选。李相撤销节镇，设立行省，看行省的规模，未来的行省必然不会太多，只要能跨进这一行列，那就是真正的一方封疆大吏。”
“还是文珺看得清楚明白。”钱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儿子道：“以后的大唐，必然是中央高度集权，地方大吏，最高也就能做到一方总督了，部堂大臣，你老子不敢去奢候，但湖南总督这个位子，我却是志在必得的。现在要是我放弃了岳阳，以后拿什么去争这个位置？空口白牙吗？”
钱斌涨红了脸，他只在想着眼下的战事，哪里想到这么多？
“李相麾下，人才济济，可到时候整个天下能总督一方的大员，也就那么一些，这一步跨上去，便又是一番天地，跨不上去，钱家便永远只能是二流。所以，现在的坚守，都是为了更好的发展。”钱彪道。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
“以后遇事多想想，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要只看到眼前的这些东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边教训着儿子，一边从郑文珺手里又将小孙子接了过来：“你们夫妻好好地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战事，我带小宝去后头，该给他喂奶了。”
看着钱彪施施然地离去，钱斌有些埋怨地看着郑文珺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害我被爹教训一顿。”
郑文珺嫣然一笑道：“我以为你能想到这些。再说了，现在战事这么急，一天下来累得要死要活的，回来之后便只想睡觉，哪里还有心思说这些？”
钱斌有些无奈地看了老婆一眼。这个老婆可不是以前那个唯他之命是从的女子。
“你真觉得岳阳高枕无忧？这进攻可是一次比一次猛烈了，攻上城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我是怕把咱们家这点老底子打光了。”
“这不是咱们家的老底子。”郑文珺淡淡地道：“这是大唐的军队，打完了，将来自然会有补充，大郎，这一点你要切记。公公将来要当的是总督，不是节度使。我们，也只是大唐的一名带兵将官。”
钱斌愣了愣，半晌才道：“你说得是。”

第1049章 大将
一个将领带领一支部人太久了，这支部队就会形成鲜明的个人烙印。驻守襄阳的田国凤所部，就是如此。
田国凤以勇猛著称于世，进攻作战，身先士卒，最擅长的就是进攻，打乱仗。他与敌人作战，最喜欢的就是将战场搅得一片稀乱，把对手指挥作战的能力，拉到跟自己一个水平之上，然后凭着自己的凶悍，解决对手。
这种打法，碰上稍弱一些的军队和将领，是无往而不胜。但碰上军纪严明，作战韧性极强的部队之后，就不那么好使了。
而他的副将陈长富，也并不是科班出身的将领，与田国凤具有相同的特质。
这样的一支军队，自然是有着致命缺陷的，所以在整编之后，这支军队之中补充了大量的科班武官，这些人弥补了主将在这方面的弱点，在一年多的努力之后，这支军队变成了一支进攻无往而不利，防守坚如磐石的锐利之师。
面对着梁军的攻城，田国凤一如既往地率军出城作战。
三千以泰山匪为核心的骑兵，便是田国凤手中的利器。
受命率部进攻襄阳，拿下这一重要战略据点的曹彬，完全没有想到田国凤会是这样的一种反应。
五万梁军，再加上数万民夫青壮，诈称二十万大军的曹彬，以为面绝对的优势兵力面前，田国凤一定会依仗襄阳的坚城来消耗自己的兵力，所以，他也是按部就班的展开了攻城的一系列程序。
对于襄阳这种级别的坚城，并没有太多的方法可以施展，只能是硬碰硬，拼消耗，拼人力。
当上万民夫青壮在督战队的监视之下，扛着沙袋冲向护城河的时候，襄阳城门大开，田国凤率领着三千骑兵席卷而出。
高头大马，清一色的大砍刀，呼啸而来的唐军骑兵对于这些民夫并没有丝毫的留情，所过之处，立成一片血海。
三千骑兵分成了三队，在成功地制造了一阵子杀戮之后，他们把民夫像撵羊一般地追着倒卷向了曹彬的本阵。
田国凤是有意为之。
这些惊慌失措的民夫青壮，除了中间一条道路可以跑之外，往其他任何一个方向跑，都会被骑兵给撵回来，不想被骑兵一刀砍死，就只有玩命地跑向梁军本阵。
民夫后方的梁军督战队首当其冲。
哪怕他们挥刀拼命地乱砍着这些民夫，但无奈人数太少，根本就镇不住场面，一片混乱之中，连他们也被裹协着向着本阵倒卷而去。
此时，如果梁军将领应对稍有迟缓，便会被乱军冲乱本阵，如果让这三千骑兵冲进了梁军的本阵，便又如同田国凤所期望的那样，可以找一场乱仗了。
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久经战场的原宣武大将曹彬。他平生所经历的战事，可比田国凤要强多了。
用一句俗话说，那就是他吃过的盐，只怕比田国凤吃过的饭还要多，走过的桥，比田国凤走过的路都要多。
在些许的惊讶之后，他立即下令，所有的远程武器立即展开进攻。
与本阵被动摇相比，些许民夫青壮的性命，压根儿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民夫没有了，可以再征，再招。
当天空之中布满黑压压的羽箭，当强弩的破空之声响彻战场的时候，梁军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地自两翼分了出来，兜向田国凤的后方。
他们的意图是那样的明显，那就是争取将这支敢于出城的军队留下来。而那面迎风招展的田字大旗，更是让曹彬惊喜莫名。
他是真没有想到，第一战，对方的主将居然就出城了。
羽箭落下，哀嚎遍地。
这些羽箭对于田国凤的骑兵伤害有限，他们全身披甲，除了极少数倒霉鬼之外，剩下的人，几乎是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前冲。
倒是民夫青壮们，如同割韭菜一般地倒了下来。
战场几乎被清空。
田国凤的骑兵立时便暴露了出来。
看着梁军本阵一列列的长枪兵，大盾兵出列，田国凤不由哀叹了一声，他娘的，这反应也太迅速了一些。
倒卷珠帘的如意算盘，顿时落空。
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在梁军阵营之中厮混了好几年的他，对于精锐的梁军，还是非常了解的，至于曹彬，更是他的熟人，两人在朱友贞麾下之时，还一起并肩作过战呢！
既然第一击落空，那么，备用手段，就要用上了。
从腰间摸出哨子，用劲地吹了起来，左右两支骑兵，立刻转向，分向左右两翼而去，他自己，则率领着一千骑兵，仍然冲向了曹彬的本阵。
这让曹彬有些疑惑。
田国凤他当然熟悉，这人是勇猛无二，但并不是一个憨子，用骑兵来冲击布好阵列的长枪大盾部队，他是来找死的吗？
肯定不是。
他一定有什么图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既然无法猜测出对方的作战意图，那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等对手出招，再随机应变了。不管怎么说，田国凤都只有三千骑兵，其中两支往左右两翼而去，就这一千人，想要突破自己的中军本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尖锐的哨音在田国凤的嘴中不停地发出，骑兵居然开始减速。这让曹彬更加的莫名其妙，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还有什么优势？
一百余骑兵突出到了最前面，明显地与田国凤的本部脱了节。
曹彬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微变，立即低声吩咐了身边一名将领几句，这名将领如飞般地跑向了前沿阵地。
猛火油弹！
田国凤是想利用猛火油弹来造成恐慌，突破自己的本阵。
大体之上，曹彬想得并没有错。
但是，唐军点燃之后投出来的却并不是猛火油弹。
而是火药武器，手雷。
与猛火油弹相比，手雷的杀伤力，可要厉害得多了。
一枚枚手雷在刻意地计算好时间之后，被用力地掷到了大盾阵之后一个个的凌空爆炸，大量的烟雾升腾而起，无数的破铁片呼啸飞舞，管你是铁甲还是皮甲，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浓密的烟雾之中，曹彬再也看不到前方的战场情况。
当第二轮爆炸之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曹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厉声下令：“中军前压！”
虽然看不清，但曹彬大体上能猜到第一线的情况，此刻必然已经乱成一团了。
没有想象中的火势冲天，浓密的烟雾之中传来了士兵的哀声惨嚎，很显然，前线受创不轻。极有可能被田国凤撕开口子。
梁军中军大旗前指，中军本阵立盾树枪，缓缓前压。
前线正如曹彬所预料的一般无二，猝然而来的袭击，撕开了梁军军阵的防线，当第二轮爆炸声响起的时候，田国凤便已经开始加速冲击了。
第一道防线很快就被田国凤撕开了一个大豁口。
他很希望能驱赶这些明显有些失措的梁军再来一次倒卷珠帘。
但是远方传来的战鼓之声，却又让田国凤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对梁军的指挥系统是很熟悉的。
那是命令各部就地坚守，后退一步，杀无赫的最严厉的军令。
捞不到太大的好处了。
在混乱的梁军阵容之中大肆砍杀的田国凤看了一眼前方缓缓压过来的军容严整的梁军中军，一声唿哨，向着侧翼方向猛冲而去。
很遗憾，他手中就这两百余枚手雷，被他一次性地给用完了。
手雷这玩意儿，大唐刚刚研制出来不久，还没有大规模地制造，给他们的这一批，也只是试用品。
不过比猛火油弹要有用多了，杀伤力有些出乎田国凤的意料之外。
这一次的出战，是一次震慑，让曹彬也看看自己的威风，接下来曹彬在进攻之中，就不得不随时担心这一威力巨大的武器了。
虽然我没有了，但仍然可以吓吓你。
风卷残云，田国凤带着他的骑兵们冲了出来，先往左翼接应，然后再合兵一处，接应出右边的骑兵，继而向着襄阳城退去。
梁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给弄得有些发懵，追击的脚步未免有些迟缓，眼睁睁地看着田国凤所部，好整以遐地退回到了襄阳城中。
曹彬看着满眼狼藉的战场无比恼火。
损失大吗？
民夫的损失的确有些大，但他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不到数百人的伤亡而已，对于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士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受影响了。
“鸣金，收兵！”他无比恼火地下达了命令。
城头之上，士卒欢呼阵阵，梁军气势汹汹而来，垂头丧气而归，这一个下马威，让所有人的士气大振。
但田国凤，陈长富以及一干有经验的将官们却并没有多少的欢容。
这一支梁军的强悍程度，显然超过了他们的预料。败而不慌，散而不乱，进退有度，这一仗，很不好打啊！
朱友贞不是大梁皇帝了，变成了广州小朝廷的梁王，看起来倒是为了这一仗，准备下血本了。来的可都是他好不容易在幸存下来的绝对骨干力最。

第1050章 改革
有时候，田国凤还挺佩服朱友贞的。
这个人倒也颇有些英雄气概，当断则断的勇气也不缺乏。皇帝的宝座说不要就不要了，大冬天里翻越秦岭这样的决定，换个人还真不敢随意下这个决断。但这个人，说做就做了。
当然，壮士断腕，断一只还行，两只都断了，那前景可就不太妙了。
现在的朱友贞貌似就是如此。
丢掉了朱家的老窝宣武，丢掉了关中，丢掉了长安，洛阳。翻越秦岭，又让五万宣武最后的精锐，去掉了三分之一。
虽然如愿以偿地退到了益州，但一条命，却也去掉了一半了。
如今的大梁，已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了。
但即便是病如膏肓，他们还是得鼓起余勇，配合广州朝廷对李泽发起进攻。益州上下都看得清楚，如果这一轮不能将李泽击败，占据优势，然后趁势北伐，彻底打垮李泽，那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
如果说向训集团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的话，那与李泽治下的势力一直在面对面交锋的朱友贞，对此是有着切肤之痛的。
军队，干不过。
经济，拼不过。
大梁与武邑唐廷对峙了这么多年，结果就是李泽越打越强，越打越富，而朱梁则是越打越穷，越打越弱。
最让朱友贞恐惧的是，就在李泽与他们对峙的同时，他还有余力去收拾东北的张仲武，去收拾西北的吐蕃，然后还大举进军西域。
很显然，李泽压根儿就没有集结全部力量对付他们。
而现在，东北已平，西域重归大唐，吐蕃境内战火纷乱，内斗不休，李泽完全可以从这些地方抽出大部分的力量投入到南北战争。
等到李泽布署完毕，他们还有挣扎的余地吗？
所以纵然现在朱友贞刚刚进入益州，还没有完全地掌控住益州，但他仍然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两路大军向唐军发起了进攻。
一支便是曹彬率领的五万大军进攻襄阳。
另一路则是由田满堂率领的另外五万大军自万县出击夷陵，最终的目标却是荆南的丁俭。
这十万大军中的六万人，是原本的朱家老三朱友珪的麾下，其中约二万人是原宣武军队，另外四万人则是益州本地军队。剩下的部分，则是由朱友贞的麾下和盛仲怀的麾下组成。
这一举动，也将益州本地兵马抽调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益州本地军兵，又被朱友贞以补充汉中兵员缺口为名，调往了汉中，而朱友贞的本部人马，则进入到了益州之内。
如此一来，在益州内部，朱友贞则完全掌控了局面，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益州进行他所需要的改造。
朱友贞必须要将益州打造成铁板一块，以为大军的失利作好准备。
与李泽控制下的武邑唐廷作战，即便是看起来占据再大的优势，朱友贞现在也都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
万一真的不敌，自己以汉中为前方堡垒，以剑门关等天险为依托，死守益州，说不定还能挣得一个偏安之局。
这也是盛仲怀给他出的第一个主意。
守益州，需要很多兵马吗？
并不需要。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不是诗人一时的诗兴大发，随意吟赋，而是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的难题。
一夫挡关，万夫莫开，说得就是蜀道。
所以，守卫益州，只需要一定数量的精锐便足以完成这个任务呢。
而真正能让益州成为割据一方的势力的因素，是益州内部的问题。
也就是说，朱友贞进入益州之后，重点要解决的是益州的民生问题。
朱友珪在益州几年没干啥好事，在勾结了本地大户，大豪之后，一起对益州百姓进行了残酷的压榨和剥削。在他们获得大量财富的时候，百姓却是苦不堪言。
盛仲怀给朱友贞出的第二个主意，就是效仿李泽，打击豪强，均分土地。
第一个建议，朱友贞毫不犹豫地便采纳了，但第二个建议，朱友贞却着实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盛仲怀还是成功地说服了他。
豪强只是极少数，他们不可能成为朱友贞的依托，这些人，本质上都是墙上草，风吹两面倒的货色。他们对于家族的看重，远远多过对于某个强权者的效忠。这些人或能一时成为臂助，但一旦露出颓势，这些人绝对便会成为心腹之患。
想想李泽在北地所施行的那一套大为成功的国策，朱友贞怦然心动。曾经的他极为倚重的部属，那个二五仔徐想，在泰安的时候，弄的也是李泽那一套，短短的一年时间，便让泰安旧貌换新颜，而到了武宁，这个徐想，还是搞的这一套，二年时间，让武宁成为了他经营南方的有力依托。
每每念及此处，朱友贞便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搐。
现在他已经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顾忌呢？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盛仲怀的才能，绝对要超过徐想，如果能在益州推行李泽的那一套，一旦功成，得益的可是自己。
现在益州本地兵马都已经去了最前线，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让自己在益州来推行这一切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去帝号，被广州朝廷封为梁王的朱友贞，以盛仲怀为益州长史，主持益州政事，同时主导益州的改革。而以曹煊为司马，掌控益州军队，在益州的军队第一要务便是剿匪，第二要务便是训练新的军队。
而在这些公开的人事任命之后，郝仁成为了益州的情报负责人。而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有两个，第一个，便是配合盛仲怀在益州进行土地改革，第二个，便是为曹煊的剿匪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郝仁以其在长安立下的功劳，以及最后护卫着朱友贞的家眷成功翻越秦岭而成功进入到了朱友贞集团的领导核心之中。
盛仲怀为朱友贞描绘的前景，就是如果南方联盟进攻李泽胜利的话，那么在拥有了益州，荆南等地的朱友贞，将重新获得争夺天下的资本，因为益州俗有天府之国的称呼，只要经营得当，绝对能成为一方豪强，再加上荆南地区的那广阔的产粮区，益州集团的实力，将得到成倍的增长。
而一旦南方联盟失败，益州军队则立即收缩战线，退回益州，死守汉中的同时，力保益州能割剧一方。
退一万步讲，到了最后，指不定还能与李泽来一场交易。
“怎么弄？”郝仁看着面前的高象升，后者刚刚潜入益州不久，有郝仁这个情报头子的遮掩，高象升顺利地在益州弄到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听完了朱友贞的整个谋划以及未来的计划，高象升也不禁微微点头。不得不说，盛仲怀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才，这一套计划，是有着真正实施可能的也切合现在朱友贞实力的务实的东西。
“发然是全力配合他们！”高象升道。
“一旦真让盛仲怀弄成了这些东西，说不定益州将来真会成为心腹大患的。”郝仁有些担心。
高象长哧笑一声。
“其一，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益州本质上仍然是大地主大豪门把持的地方，这一回朱友贞这么搞，就把他们得罪得死死的了，双方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才能完成这一切，所以即便他们弄成了，真正能起到效用，也不是三五年间便能发挥巨大效力的。”
郝仁点点头。
“第二，朱友贞现在愿意替我们扫清这里的大地主，大豪门，我们应当拍巴掌表示欢迎，这样我们以后再进来的时候，省了多少事啊！而且他们的这一套，基本上就是照抄我们北地的政策规划，到时候我们直接就可以接收过来了。”
“第三，在这个过程之中，义兴社要大力进入益州，这一点需要你来协助，现在义兴社已经在准备了，那些人有些是益州本地人，也有我们派出的，他们进入益州之后，需要正当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动。”
郝仁笑道：“这没有什么问题，以我现在的身份，办这些事情，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高将军，就这吗，李相没有别的指示了？”
“没有了，静观其变就好！”高象升笑道：“你的位置至关重要，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妄自行动。”
“行。这一次南方联盟对我们发起全面进攻，我听说整个战线全面告急，我们，撑得住吗？”郝仁有些担心。
“尽管放心。这场仗啊，打不了多久的。”高象升嘿嘿一笑：“很快，南方联盟就要偃旗息鼓了。”
郝仁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
“石壮大将军马上就会抵达鄂州。李泌中郎将率领的右千牛卫即将抵达淮南，柳成林大将军的兵马整顿之后，自武宁出发，用不了多久亦会自淮南进发宣州。而李浩的水师，一直都在长江活动，南军，蹦哒不了几天，便会灰头土脸地逃回去了。”高象升冷笑道。

第1051章 感觉很不好
秦疤子瞅着躺在一块大石板之上，袒露着肚皮晒着太阳的刘元，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坐在边沿之上，伸手在刘元结实的小腹肌之上用力一拍，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带来的反弹力，笑道：“刘元，就你这腰力，葛彩也算是真有福气的了。”
听着这不怀好意的调侃，刘元眼皮子半睁，冷笑道：“你这话，有种当着葛彩的面儿去说。”
“可不敢！”秦疤子连连摇头：“你老婆不是我们顶头上司吗？这不找抽吗？”
“顶头上司啥的是虚的，找抽是真的！”刘元道：“就你这身板，在她面前，不就是一棵菜嘛！”
秦疤子哼了一声：“打架斗殴那的确是找抽，但生死搏杀可就不一样了。”
“一样找抽！”刘元道：“咱们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不是？咱们会的，她都会，咱们不会的，她也会。”
秦疤子啧啧道：“看样子，你和你老婆较量过了，没讨着好是吧？对了，上一次你突然跑出去说是巡逻周边，是不是被你老婆揍得鼻青脸肿没脸见人所以跑了？”
“滚犊子！”刘元恼火地道。
“恼了恼了，果然如此！”秦疤子大笑起来。“刘元呢刘元，谁让你猪肉蒙了心，要娶葛彩呢？瞧瞧咱，扬州俏娘子娶了两个放在家里，任我揉搓。”
“有个屁用！”刘元哼了一声：“也就中看而已。”
“中看就行啦！”秦疤子笑道。“刘元，要不然，我帮帮你，等这仗打完了，你来一个金屋藏娇。”
刘元看了秦疤子半晌，呸了他一口道：“滚蛋，莫要害我。”
秦疤子也就快活快活口，他真敢这样干，葛彩还不活撕了他。要知道，葛彩出身秘营燕组，那燕组里，千娇百媚的女子多得是，也就出了葛彩这样一个异类，燕组的那些女人可了不得，要么是情报一行之中的大佬，要么便是在户部之类的部门握笔杆子管帐，任一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刘元想悄没声息地在外头养个外室，只怕今天养，明天葛彩就杀上门来了。
举起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看向不远处的广水城，缓缓调动着焦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秦疤子立时便打了一个寒颤，不是葛彩是谁？
要说葛彩的眉眼儿并不丑，如果能瘦下几十斤来，也绝对是一个美女，可偏生她就长成了一个近两百斤的膀大腰圆的胖女人。几十斤重的大刀，他们拿在手里都嫌重，甭说杀敌了，在葛彩手里，就跟个玩具似的。
远处葛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举起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秦疤子立时便放下了双手，将手里的望远镜塞到了刘元手里：“你老婆在看你呐！”
刘元一挺腰身坐了起来，拿着望远镜眯起一只眼睛看了起来。
两口子的眉眼，在望远镜下纤毫毕现。
刘元脸上露出了笑容，高举着一只手，用力地摇动着。手指不停地屈伸，也不知在打着一些什么样的暗号。
“你们两口子倒真是琴瑟和鸣。”秦疤子道。“葛彩要是瘦一点，就真好了。”
“胖子的乐趣你不懂！”刘元随口说了一句。
秦疤子立刻凑了过来，涎着一张脸道：“要不给我说说！”
“滚蛋！”刘元一手摁住秦疤子的脑袋，使劲地推开。
“有什么了不起的，打完了这仗，老子去青楼，寻一个胖娘们好好地体会一把！”秦疤子怒道。
眼见着刘元歪着脑袋瞅过来，立刻便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刘元一歪脑袋，就是要揍人的前兆了。
这两口子，他是一个也打不过。
而且，他也不想以后被他们来一个混合双打。
一边跑秦疤子一边想着，打完之仗，回去之后一定要去找个胖娘们体会体会，看看刘元倒底为啥子迷上了葛彩，当然，这事儿得避开刘元，不然铁定要被他揍。
自开战以来，唐军一直在大幅度的后退。
在应城，在安陆，任晓年指挥下的唐军，与刘信达指挥下的梁军，都是稍作交锋，便向后撤退，这一路就退到了广水。
好在到了广水之后，任晓年终于不再退了，而是开始布置守城事宜，看样子是要在这里与刘信达较量一番了。
这事儿，让秦疤子刘元一干人都很憋气。
不错，刘信达的兵是多，战斗力也不错，但刘元秦疤子这些人，可都是一些傲气到了极点的人物，这种还没怎么打就认怂的态度，让他们极度不爽。
可是唐军军纪森严，上面下达了命令，下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除了执行，就是执行。
可是再退，就到了信阳了，这就等于整个的把鄂岳让给了刘信达了。如此一来，岳阳，荆南可就真成了一片飞地了。
到了广水，任晓年不再退却，而是命令刘元与秦疤子二人率领本部二千人驻守在离广水城两里左右的一座无名小山这上。与广水形成了犄角之势，而他率主力驻扎广水城。而在他们抵达广水的时候，这座无名小山与广水城外早就已经布置好了所有的防御作战措施。
似乎从一开始，任晓年就准备在这里与刘信达大干一场的意思。
“任大狗这厮绝对有阴谋。”秦疤子对刘元道。
他们驻守的这座无名小山不高，但却极其险要，整个就是一座石头山，怪石嶙峋，遍布各地，除了一条人工修建的道路之外，连一条正经的路都没有。
“就算有阴谋，也绝不是任大狗的阴谋！”刘元没好气地道。
“这么说，还要往上走？李中郎将？”秦疤子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不是有葛彩嘛！”秦疤子道。
“她也不知道。而且就算她知道，如果不允许说，她也不会透露半个字！”刘元道。
“阿呸！”秦疤子呸了一口，再一次举起了望远镜。
看着秦疤子半晌没有动，刘元碰了碰他。
“咋了？”
“来了！”秦疤子道。
“谁来了？”
“还能是谁？刘信达呗！”秦疤子将望远镜递给了刘元：“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呢，这一路人马，怕就有三万人往上走吧！咱们五千人，嘿嘿。”
“就咱们这儿两千人，他们要拿下来，得拿多少人命来填？”刘元冷笑。
“两万人！”秦疤子信心满满地道。
“放屁！真要损失两万人，刘信达还打个屁？”刘元道：“你会这样打仗？”
“我就这么一说。”秦疤子笑道。“反正只要咱们认真起来，他们就得僵在这儿。”
“准备战斗吧！狗娘养的刘信达要想拿下广水城，必然要先拔我们这颗钉子。”刘元道。“这一仗必然会很难打的。那狗东西与我们打得仗多了，从山东一直干到了这里，对我们了解得很。”
“当初在鄂州就应当一鼓作气把他干了！”秦疤子道。
“有什么办法？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如意。”刘元一摊手。
刘信达是一个所有唐军将领都很警惕的敌人，这家伙从山东便与唐军开干，任晓年也曾经是他的对手之一，虽然此人屡战屡败，但神奇的是，此人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逃出生天。这一方面说明了此人能力不俗，要知道与唐军多次作战还能活得生蹦乱跳的，还真没有几个。另一方面，也说明此人真是一个有气运的。
第一方面的原因，唐军不怕。毕竟连张仲武这样的人也被他们收拾了，但第二方面嘛，有些人还是嘀咕的，运气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白，却不免让人想七想八的。
站在这座无名小山之上，能看到唐军的哨骑正在迅速地从数个方向之上回归广水城，而广水城的警钟之声也立时响起。作为回应，无名小山之上也敲响了警钟，一名旗手站在最高点上，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以旗语与广水城方向联动。
“欲下广水，必先克此山！”骑在马上，刘信达看着远处唐军的布防，“徐勇，我给你一万人，一天，一天时间，你必须给我拿下这座山。”
“半天就够了！”来自岭南的徐勇个头不高，整个人长得如同一块门板，闻言笑道：“唐军不过如此耳。”
“没那么容易！”刘信达道。“小心从事。”
徐勇呵呵一笑，也不再言语。虽然刘信达是主将，但来自岭南的他，对刘信达却并不是那样的信服。
刘信达也懒得理会他，只要他能遵守军令就成了。岭南人没有与唐军正面交过锋，他却不一样。应城也好，安陆也罢，唐军放弃得太容易了，这让他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就算是唐军现在主力还没有调配好，但以唐军的战斗力，绝对能坚持得更久。
但他们说走就走，毫不犹豫，看似在避敌锋芒，但刘信达总有一种对方在诱敌深入的感觉。
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他就这样感觉。不过眼下的形式太好了，也容不得他反对，能将唐军撵到信阳，那就彻底截断了他们与岳阳，荆南方向的联系。南方联盟就能集中全力，先拿下这一块地方。正式将益州方向也勾连起来。

第1052章 难题
远看不觉得有啥，只觉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山头，能济得什么事儿？还不是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的活计！等到近了，看清楚了，方才知道事情远远不是那样简单的。
山的确不高。
但型状却颇为奇特，居然是下细上粗，虽然有过明显的人工修整的痕迹，但大体之上，这山原本就长成了这样。两面悬崖峭壁，根本就无从着手，剩余的两面，一面正对着广水城，另外一面，也只有一条蜿蜒曲折，路上布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形状的石头。
想要展开进攻，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是从正对广水城的这一面展开进攻，但问题是，从这里进攻，必然会遭到来自广水城的掩护攻击。从另一面进攻的话，部队也压根儿展不开，每一次最多能投入五百人。
刘信达给了徐勇一万人，起初徐勇觉得那里用得了这许多，到了这里一看，还真是多了，小部分人进攻，大部分人围观，然后无可奈何地施展添油战术。
这伤亡，可就很难估算了。
眺望着近在眼前的小山，徐勇却犯了难。
“一天时间拿下来？”黄得功看着小山之上高高飘扬的唐军旗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形，他是徐勇麾下最悍勇的将领，看着如此的地形和态势，也是犯了难。
“刘大将军犯了疑心病，总觉得唐军有阴谋诡计。”徐勇一摊手，“他说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广水，进逼信阳，方才是上策。”
“这不是逼我们拿人命往里填吗？”黄得功不满地道：“唐军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如今在广水周边，我们斥候密布，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知道，而且唐军大部分兵马如今都还在河南关中一带，大部队调动，还能来一个乾坤大挪移啊？这能瞒得过谁去？李敢在信阳，也不过万余人马，充其量再加上李浩的水师。水师能上岸作战？”
“话是这么说，但军令就是军令，说是一天，就得一天！”徐勇眯着眼睛看着小山道。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与刘大将军两路同时出击，他进攻广水，我们进攻这座高地。”黄得功建议道。
徐勇摇了摇头：“这不可行。你看看广水这地理位置，如果在我们没有拿下这座高地之前便向广水展开进攻，人少了完全不起作用，人多了，就太密集了，在两边的夹击之下，损失是难以承受的。”
“那样的损失难以承受，但我们进攻这高地的损失就会小了吗？”黄得功道：“倒不如一瓢开水下去，痛便痛一点，即便一时拿不下广水城，但只要能分散他们的力量，说不定便能助我们拿下这高地。”
徐勇沉思片刻：“先打一打再说，如果实在过于艰难，我再向刘将军提出这个建议。既然他一直担心唐军有后手，说不定也会同意。”
“他就是不想损失自己的嫡系人马！”黄得功压低了声音道：“我可是听说了，益州那边，跟刘信达一直是书信不断。”
“闭嘴！”徐勇横了黄得功一眼：“眼下，益州也是我们的盟友！这样的话，让我再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小心我打落你满嘴牙！”
“这不就是跟您说说嘛！”黄得功扁了扁嘴：“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徐勇道：“你选取数百军士，穿重甲。这狗日的地形，连远程掩护都做不到，只能硬拼了，左右也要让刘大将军看到我们的的确确是努力了。”
“遵命，我亲自带人上！”黄得功硬邦邦地道。
徐勇点了点头。
刘信达其实对于攻克这座小山的难度有着充分的估计，但心有疑虑的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广州朝廷对于广水这在鄂州的最后一个敌人据点是志在必得，将对方驱逐出去，然后将鄂岳，湖南，荆南，益州等地连成一大片，达到了这一个目的，可以说便将整个南方全都联系了起来。
广水被拿下后，岳阳也必难守卫，荆南也将遭到数个方向上的夹攻，鉴于这种大的战略局面，刘信达即便再有怀疑，也得战战兢兢地去执行。
自己这一方能看到广水现在处在一个重要的节点之上，敌人怎么可能看不到呢？应城，安陆等地，敌人太过轻易地便放弃了。这里头固然有唐军现在兵力不足的原因，但如果他们一地一地的死守的话，自己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抵达了广水。
眼看着陆勇的部队已经抵达了高地附近开始准备进攻了，刘信达一声令下，中军本部数千骑兵也随即出阵，远远地监视着广水城，如果广水城内的唐军出动骑兵对徐勇等部进行攻击，自己这几千骑兵便可以插入战场。
现在刘信达一点儿也不怕兑子。相反，他很希望广水城内的任晓年与他兑子，自己兵力雄厚，这样的兑子对自己是有着绝大的好处的。
但广水城头鼓声隆隆，却没有丝毫出兵的痕迹，甚至连远程攻击武器都没有使用，似乎就准备坐山观虎斗了。
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自信。
正如徐勇所说，如果南方联盟大军涌上，将双方之间的空地彻底塞满，倒真会成为对方远程武器居高临下的靶子。
攻击开始了。
刘信达屏住了呼吸，带着期待看着远处的徐勇部开始向前推进。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些紧张，患得患失，但此刻，却是什么也不用想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溜，也就知道一个大概了。
徐勇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应对也不错。
身穿重甲的士卒分散了队形，开始慢慢地向上攀爬。
这里的地形非常不容易安装投石机，即便安装了，也会成为敌人的打击靶子，刘信达在强调了进军速度之后，这类的重型武器带得不多，他想用来对付广水城，而不想白白地耗在这座高地之上。
身着重甲的南方联盟士兵举着大盾，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不是他们不想跑快，而是身上穿了这大几十斤重的重甲之后攀爬这样的险地，压根儿就起不了速度。
黄得功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之后走了出来，向上瞟了几眼，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着瞄好的下一个掩护点奔去。
山上怪石嶙峋，对他们的行进造成了极大的障碍，但同时，却也让对方无法使用投石机，石炮之类的武器，算是让双方拉成了一个平手。
秦疤子拉开了手里的硬弓，瞄了半晌，还是放了下来，摇头道：“没多大意思，不好瞄准，而且他们的这种重甲，即便是使用破甲锥，也很难将对方杀死。”
刘元盯着那些一个个在石间闪现的铁甲怪物，悠然道：“那是你箭法不行，要是陈长平将军或者厉海将军在这里，保管一箭一个，这些人都不够他们两个人射的。”
秦疤子怒视着刘元：“我要是有他们那个本事，会来给你做副手吗？”
刘元哈哈大笑。
敌人前进的速度虽然很缓慢，但唐军在山上的两名将领，却显得异常的平淡，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对手放在眼中。
黄得功自然不知道对方此时的状态，他仍然在小心翼翼地向前突进。
他已经能看得清楚对面砌成的石墙之后的敌人的面容了，分散的队形，到了这里，慢慢地收窄，五百人的重甲队伍，到了这里之后，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靠拢到了一起。
从一块石头之后刚刚探出脑袋，嗖的一声响，一枚羽箭已经疾射而至，黄得功一缩脑袋，羽箭掠空而过，随即听到叮的一声响，回头一看，这枚羽箭正中身后数步之外的一名士兵，入甲一寸。
居然破开了重甲，黄得功一惊。
那名士兵伸手将羽箭拔了下来，看了看箭头：“破甲锥！”
黄得功狠狠地甩了一下脑袋，也就只有北方的那些暴发户，才能用得起这样的精练打制的破甲锥，在南方，这样的箭支，一般都只有擅射的将领们才会有。一来是价格高得离谱，二来，太难打制。
再往前方，不过五十米，但却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了，这是最难的一段距离了，只要能冲到敌人的跟前，凭着重甲傍身，他们完全可以对敌人造成重大的打击。
这样的重甲，可是徐勇从全军一万人之中才搜罗出来的，唐军不可能有这样的重甲与他们抗衡。在北方军队的编制之中，只有一支陌刀军才装备了这样的重甲，其它军队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要近身，凭借着这全身的重甲，便能横推对方。
“举盾，龟阵，突进！”黄得功下令道：“传信号给徐将军，大部队可以开始展开了。”
五百重甲聚集到了一齐，一面面的大盾举了起来，人挤人，人挨人，人推人，缓缓地从乱石之中走了出来。
刘元长吸了一口气，笑道：“很好，就是这个样子，今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业火焚身！”

第1053章 业火
对于唐军的攻击手段，黄得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的。在攀爬这座小山的时候，他意外的没有遭到任何的攻击，现在，目标就在前方。那么对方的攻击手段就更加的明晰了。
他看到了对方布置的数架投石机，但那明显是针对进攻广水城的对手的，是对广水城的支援。对现在的他们毫无用处。
一般的羽箭对他们这种重甲没有多少用处，即便将他们扎成刺猬，照样也能背着这些羽箭向前推进，能对他们造成杀伤的，就是强弩，再就是猛火油弹。
但在这个距离之上，黄得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承受一波打击，五百人的重甲士兵，只要有一半人冲上敌人的阵地，便能彻底搅乱对方的一切安排，然后等待徐勇的大部队冲上来。只要自己上去了，哪怕就是用添油战术，也能用较小的代价，生生地耗死对手了。
所谓的龟阵，当真就如同一只缩着头的乌龟。前方大盾护住全身，至少三排大盾确保了厚度，即便遭受到强弩的迎头痛击，在击穿了第一层大盾之后，很难再对第二层造成什么伤害。头顶上也顶着大盾，这可以抵御对手抛击石头，甚至可以将猛火油弹的威胁降到最低。
五十步而已，即便以他们的龟速，也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重甲士兵们喊着号子，努力地让所有人的脚步保持着一致，以便让这个龟阵更加的严实。
空中传来了强弩的尖啸声。
果然是这些套路。
黄得功有些得意地想着，透过头顶大盾的缝隙，他看到了黑乎乎的猛火油弹凌空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强弩重重地砸在第一牌巨盾之上，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平射的强弩每一支都命中的目标。
但正如黄得功所预测的那样，十余支强弩，只不过干掉了他十余名持盾大兵而已。
猛火油弹落在头顶的大盾之上，爆炸，燃烧。因为有着盾牌的阻拉，大部分的火势倒是被隔绝在外了。
第二波袭击再一次倒来。
这一次与猛火油弹的威胁却是截然不同，剧烈的爆炸之声烟雾腾起，双目瞬间不能视物，只能听到嗖嗖的声音，惨叫之声不停地响起。
黄得功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手雷。北地唐军刚刚才投入军队之中的一批实验品，每一支部队装备的都不多。
黄得功以为这是唐军最强的攻击了，但这，只不过是敲门砖而已。
当强弩，猛火油弹，手雷连续的袭击，终于敲开了这个龟壳之后，新的一轮的一批特殊的武器飞了出来，落在了已经有些凌乱的阵容之国。
爆炸，火光闪现。
一名重甲士兵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沾染了一团惨白色的火，他有些惊愕地拿手去一拍，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也烧了起来。他有些惊慌起来，另一只手丢掉了武器，拼命地想弄熄手上那惨白色的火焰，但这只手也燃了起来。
他大叫一声，跪倒在地，将两只手在地上反复拍打着，但那惨白色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的痕迹。
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燃烧着。
他举起了两只手，大声地惨叫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
黄得功发现自己的龟阵完全散架了。
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的都燃烧着那种惨白色的火焰。
这不是猛火油。
猛火油的确水浇不熄，十分阴毒，但小面积的着火，还是有办法将他弄灭的。而现在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有些士兵身上只是有一小块地方在燃烧，但随着这些士兵的拍打，燃烧的范围反而越来越大了。只要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接触到了这些惨白色的火焰，立马便会被引燃。
这是什么？
黄得功大叫起来。
空中再一次飞来了数十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轰的一声在空中凌空爆炸，然后黄得功便看到了无数的星星点点漫天落了下来，将他们这聚集在一起的五百人，全都笼罩在了其中。
如果是在夜家，这些星火一定会很好看。
但好看的东西，往往都是致命的。
漫天的星火落在了这些人的身上，顷刻之间，惨白色的火焰便冒了出来。
黄得功看着对面的一名军官，那人的脸已经被惨白色的火焰给包围了，他伸手乱抓乱挠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让黄得功心胆俱裂。
因为他看到那人伸手硬生生地将脸给抓烂了，但那种惨白色的火焰，却依然从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冒出来，燃烧着。
“救命，将军，救命啊！”好几名士兵哀嚎着滚倒在地上，他们每喊一句话，都有这种惨白色的火焰从他们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喷出来。
黄得功连连倒退。
“地狱火，地狱火！”他大声地叫了起来，昔日无比勇悍的他，在看到如此的场景之后，胆气亦是瞬间便被摧毁了。
五百人的重甲队伍，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了数十人还完好无损，这些人恰好处在队伍的最后两列的边角之处。
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人形火把，这些人再也无法忍受，抛掉了手里的武器，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跑去。
身着重甲的他们，根本就跑不快，没跑几步，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些人干脆也懒得起身了，蜷缩着身子，就这样向着下方滚去。不时能听到轰隆一声响，那是他们重重地撞在那些烂石之上。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便再一次地爬起来，向下奔去，再次摔倒，再次滚动，重复着上一次的动作。
黄得功也在跑。
没跑两步，一条腿一紧，低头一看，却是被一名军官抱住了左腿。
“将军，救我！”那人半个身子都笼罩在惨白色的火焰之中，一张嘴，便有一团团的火焰从口鼻里喷出来，这是黄得功平素很看重的一个军官，但此时，他心中却只有惊惧，因为他看到，那惨白色的火焰，从那个人身上，一路漫延到了他的左腿之上。
大叫一声，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踹在这名军官的身上，这名军官被踹得飞了起来，但就是这一脚，让黄得功的右脚也燃了起来。
黄得功飞快地向着山下逃去。
不得不说，与一般的士兵不同的是，他身负重甲，却依然能控制住身体，跑得飞快。
靠在一块石头之后，黄得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看着两条着火的小腿，他嗖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挑断了小腿上腿甲的束绦，用匕首将着火的腿甲丢开，又削掉了脚上的靴子。靴子一时还没有烧透，这让他的两只脚还完好无损，但小腿却在燃烧，那是因为火沿着腿甲的缝隙钻了进去。
黄得功咬着牙，大叫了一声，匕首平平地削了下去，况然将小腿上的肌肉给削下了厚厚的一层。随着这层血肉被削落，那白色的火焰也随即离开了他的小腿。
一看有效，黄得功大喜过望，再一匕首下去，将另一条腿上着火的部分，也给削去了一层。不过左脚烧得时间久了一点，削去了一层，仍然能看到那惨白色的火，咬着牙，再削一层，这一下，边腿骨也清晰可见了。
但让他欣喜的是，终于没有看到那种火焰了。
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而那惨白色的火焰即便在血泊之中，也在幽幽地燃烧着。
黄得功用力地撕扯下了一段内衣，胡乱地裹在血古隆冬地小腿之上，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向着山下逃去。
他不敢回头。
因为在他刚刚逃离的地方，他的数百部下，嚎叫之声惨绝人寰。
山下的徐勇所部，刚刚展开队形，一部千余人的士兵，已经准备登山了，但山上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准备马上展开的连续进攻也戛然而至。
黄得功奔逃下山，还没有跑到这些人跟前，已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大量的失血，终于让这员悍将再也无法支撑了。
有士兵奔上前去，扶起了黄得功，这支千人队伍，迅速地后撤。
山上，刘元，秦疤子以及他们的部下，都站了起来，看着在他们不远处惨叫着，翻滚着的那些重甲士兵，他们的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欢喜，到现在的凝重，慢慢地，也变成了恐惧。
他们只知道这种特殊的弹药，被称做白磷弹，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想到，白磷弹爆炸之后的威力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人已经没有了丝毫声息，但那惨白色的火，却还在无声无息，幽幽地燃烧着。
五百重甲士兵，即便是面对着唐军的陌刀卫，也有着可以拼一拼的实力，但在这个小山头之上，死得无声无息，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徐勇当即撤军。山上的这五百重甲士兵死得太惨了，这对于他的麾下的心理打击过大，再进攻，显然不合时宜了。
一场可能的大战，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刘信达看着两条小腿之上几乎看不到几两肉的黄得功，听着黄得功颤声的回禀，久久不语。
山顶之上，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那惨白色的火焰终于完全消失了，刘元与秦疤子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人，不见了，尸体，找不着了。
刘元伸出手里的横刀，挑起一副重甲，一阵风吹来，灰白色的尘土骤然扬起。
这不是尘土，这是那些敌人的骨灰。
“他娘的！”刘元骂了一声，回望秦疤子，秦疤子也正惊恐地看着他。
“我们还有多少这玩意儿？”
“不多了，就还有两箱。不到一百枚。”秦疤子道。
“给我挖个深坑，放进去，好好地经管，千万不能走水！”刘元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第1054章 人海战术
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伤亡的人数并不是太多。刨开那些侥幸生还的士卒之外，刘信达损失了四百余名重甲兵士。
但死亡人数不多，却并不代表着损失不严重。像这样的重甲士卒，全军也选不出多少来，五百人，放在野战之中，足够能抵御数千普通士兵的围攻而且给予对方惨痛的杀伤。但现在，连个泡泡也没有冒一个，就这样没有了。
一仗下来，别说一般的士卒噤若寒蝉，便连一向眼高过顶的徐勇，也没了早先的那股心气，垂头丧气地坐在中军大帐之中。
不管是谁，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烧成了一抔飞灰，都是一种极其严重的打击。
“妖法！一定是妖法。”一名老将跳了起来，“明天去寻一些黑狗黑猫，宰了弄些血，必然能破了对方的这妖法。”
徐勇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刘信达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妖法。这肯定是对方又弄出来的什么新武器。从猛火油弹，到手雷，再到这一次的这种妖火，北人稀奇古怪的手段一直层出不穷。”
“那现在怎么办？”
“这种新的武器是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之上，那么他的数量一定不多，而且如此阴狠歹毒的武器，也必然不多。”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手下打气道：“指不定今天这一战，他们就已经用光了。”
“如果还没有用光呢？”徐勇抬起头，弱弱地问道。
刘信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神色，“那就继续消耗。只到他们用光为止，我敢断定，这样的武器，他们肯定没剩多少了。徐勇，明天继续进攻，不过，不要用重甲武士了，就用最普能的士卒，只要跑得快就行。只要与他们搅和到一起甚至接近了他们，他们就不敢用了，你不是说，这种火只要一接触到旁人，就会把旁人也引燃么？”
徐勇打了一个寒噤，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刘信达的逼视之下，却也是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虽然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但退路也还是没有的。否则前期的付出，便全都泡汤了。
刘信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要用人命去换了。
“明天，我也会向广水发起进攻，哪怕会遭到两面的远程武器的夹击也在所不惜，至少也能为你哪边分担一点压力。这座小山不大，能够驻守的兵力也有限，我们只消牵制他一小部分的注意力，对于你们来说，也是莫大的助力了。”刘信达站了起来，瞪视着诸人道：“诸位，现在不是节约兵力，保存实力的时候。”
“遵命！”帐中将领，一齐站了起来，抱拳遵令。
“徐勇，你留下来！”
无名小山之上，刘元与秦疤子呆在一个地窝子里，琉璃灯盏将不大的地窝子照得一片透亮。
“这玩意儿太歹毒了。”秦疤子叹息道：“我也算杀人无数，但这样把人弄死，还是觉得太他娘的残忍了，一刀子下去了结了对方，痛快淋漓，这样慢吞吞地把人烧死，太他娘的惨了。武研院的那些家伙，他们还算是人吗？不是说他们都是读书人吗？”
刘元哼了一声：“最毒的就是读书人了！我们杀人是用刀子，他们杀人啊，花样多着呢！像这样的东西，你我两个人，十辈子也弄不出来。”
“什么时候去武邑，一定要去武研院看一看。看看这些人到底长什么模样！”秦疤子道。
“算了吧，我听任将军说过武研院，那是咱们大唐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别说是咱们了，就连任将军自己，也摸不着门呢！”刘元摇摇头：“不过任将军对这些人是挺佩服的，他听李浩李将军说过，每年武研院因为研究新武器，都死不少人呢。你说这白磷弹，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弄出来的。”
“只要搞出来一种就发达了啊！”秦疤子叹道：“咱们拼死拼活也难以混到一个爵位，这些人可是能轻易得到的。”
“用不着羡慕他们。他们能一口气将五百重甲兵士无声无息地杀死，你行吗？你一个人可以杀几个？”
秦疤子呆了呆：“一个是没问题的，两个就够呛，三个，我就只有逃。四个，我就只有挨刀子的份儿了。”
“这就是了。”刘元拍了拍秦疤子：“明天，还有硬仗打。”
“他们还敢来？”
“你吃了这么大亏就忍气吞声了？”刘元冷笑一声：“不找补回来，以后这支军队碰上咱们，还有心气吗？再说了，刘信达难道猜不出来这样威力巨大的武器，肯定不多，要是能轻易造出来，那他们还混个屁，趁早投降了事。而且这武器有致命的缺陷，你看不出来吗？敌我不分，昨天要是那些烧起来重甲武士往我们这时冲，我们怎么办？一下子杀不死，就糟了。”
秦疤子醒悟过来：“这么说，明天不会再有重甲武士了，他们要拼速度，想法子与我们搅在一起，尽量地接近我们？”
“明天你带一半个顶到半山腰去，配五百张弩弓，一人射，一人装！”刘元道：“既然是拼速度，明天敌人就不可能是重甲士兵了，那我们的弩弓就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效力了，那些乱石丛，便是我们天然的殂击敌人的场地。趁夜占据这片乱石丛，然后给自己造一个好窝，明天咱们用箭招呼他们。任大狗那厮，的确比老子要强，当初让我们带上所有的白磷弹，又给我们配备了如此多的弩弓和弩箭，倒似是想到了今日之战似的。”
论起战功，刘元与葛彩可不比任晓年差，但现在，他们却是任晓年的下属。以前刘元还有些许不服气，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上头倒也不是瞎了眼睛看不到他刘元的本事，只是自己的本事，也就在指挥这样一支部队了，再多，自己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任大狗的脑袋，比自己要灵光。
忙活了小半夜，秦疤子终于把自己的弓弩手们都安置到位了，左察右看，秦疤子很满意自己这半夜的辛苦，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他们的箭手能将所有的位置都覆盖住，明天，敌人真如刘元所说的那盘进攻，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箭如雨下。
当然，在射杀敌人的时候，自身的防护也是要做好的。事先抢占这一片乱石区，能有效地屏蔽对手的箭雨。
明天对手发动进攻的时候，必然也会用大量的羽箭来掩护。不求杀伤己方，只要让自己这方难以露头就好了。
嗯，他们明天一定会很失望的。
“秦将军，有情况！”从下方，一个士兵灵巧地跃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窜到了秦疤子藏身的地方。
“什么情况？”
“好像有敌人！”
秦疤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段路，趴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视野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仍然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搜寻着。
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一片黑暗的时候，这才发现了一群群敌人，正在慢慢地向上攀爬着。
夜袭！
狗娘养的！
“上去禀告刘将军。”秦疤子道，仰头看了看没有一丝月光的天空，有些恼，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宜自家的弓箭手发挥，难不成半夜的辛苦，要作废了吗？
片刻之后，刘元便已经赶到了。
“没事儿，把他们惊走就好了。”刘元嘿嘿一笑。“等他们再靠近一点儿，扔猛火油弹，给他们照照亮，然后再全军举火，他们见我们早有准备，自然也就退下去了。”
来袭的正是徐勇所部，刘信达将他留了下来，就是要他趁夜率部偷袭一次，或者敌人白天大胜，夜晚便懈怠了呢！
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指不定便能收获奇效。
徐勇领头准备夜袭，而刘信达也站在营中建好的高台之上，凝视着这一片。
当猛火油弹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无名小山之上顷刻之间灯火通明的时候，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这样的伎俩在北地唐军面前，终究是行不通的。
好在他也不担心徐勇会硬来，临走之时自己就给他下过命令，一旦奇袭不成，便立即撤退。
经过这一阵子闹腾，两军算是谁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战鼓隆隆，南方联盟军队再一次发动了进攻。
只不过这一次不单单是徐勇向无名小山发起攻击了，刘信达的主力部队，也在同时向着广水城方向展开。
战斗仍然首先在无名小山之上展开，无数的南方联盟士兵向着小山涌来。而在半山腰上，五百支弩弓开始连续不断地射击。
一人射，一人装。
居高临下，无死角殂击，瞬息之间，南方联盟士卒便死伤累累，尸体遍布山道。
但这种常规的战争，显然无法恐吓到这些人，或举着盾，或在山间纵高伏低躲避羽箭，南方联盟的士卒仍然在拼死地向上进攻。
而在他们后方，弓箭手们也开始了向上射击。不管唐军士兵隐藏得有多好，但当他们瞄准敌人射击的时候，自己也必然会暴露出身形。
伤亡，开始陆续出现了。
山顶上的投石机开始了轰鸣，那是在攻击向广水城发动进攻的敌军主力部队。
今天，敌人在发疯。
他们不顾一切地两面开战了。
这是赤裸裸地要用人海战术，堆死唐军了。

第1055章 忧虑
一名南军联盟的军官终于攀爬上了广水城墙，手持一柄红樱长枪，威风凛凛，左扫右挡，上挑下刺，连续几名扑上去的唐军士兵要么被他拍到一边，要么便被他一枪毙命，在他身后，又有人陆续跟了上来，眼见这里将要成为一个突破口的时候，一个庞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刚刚扫出去的枪来不有收回，军官两脚牢牢钉在墙垛之上，一声大喝，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自上而下，当作棍子砸了下来。
来人两手持刀，亦是大喝一声，竟然是反手上撩。
听声音，竟然是一个女的。
刀枪相碰，一声闷响，长枪再度高高地昂起，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军官主动上扬，而是被生生地砸了回去。
好大的力气！
不等军官有下一个反应，这个巨大的身影已经完全笼罩住了他的身形，对方竟然合身撞了过来。
军官大惊失色。
他也只能大惊失色了。
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甲叶相撞，砰的一声响，这名武艺颇不错的南军军官便如同一支断了线的风筝，扎手扎脚地倒飞了出去，然后直线下坠，空中传来了他悠长的惨叫之声。
葛彩稳稳当当地站在墙垛之前。
左右两支长矛急袭而来，身子一侧，两臂张开，将两柄长矛挟在了肋下，吐气开声，两手抓住矛杆，向上一抬，刚刚爬上来的两名士兵登时被她反挑了起来挂在长枪之上，随着葛彩手臂前伸，这两名士气连带着他们的长矛，也被远远地扔了出去。
看着很胖，实则灵活得不像话的葛彩提着她的大刀，或砍或砸或干脆合身相撞，转眼之间就将这一段的敌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城墙之上传来了如雷般的欢呼声。
“葛将军威武！”
葛彩哈哈一笑，随手一刀，将最后一名城墙之上的南军士兵给剖成了两半。
如此威势，便连在城楼之上指挥作战的任大狗任晓年也是啧啧称奇。就这身手，即便是自己上去，大概率也挡不了几招的。
身大力不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看向不远处的无名小山，任晓年在心里暗暗同情了刘元一下下。
刘元真乃奇人也，葛彩这样的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自己就绝对是敬谢不敏，这样的女人，当战友挺好的，当老婆，那还是算了吧！
小山上的战况同样激烈。
红了眼睛的徐勇指挥着士卒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唐军的阵地，山坡之上，乱石丛中，尸体堆集如山。唐军的弓弩手，已经慢慢地被压成了一条直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层次感，这使得南军的进攻更加流畅了一些。
刘元不得不组织了一支奇袭队伍，多次地发动反冲锋。
这一次，哪怕他再一次使用了白磷弹，但这样的武器第一次使用让人感到恐慌之后，在今天这样的战场之上，却再也没有发挥出同样的功效了。
昨天，是因为五百重甲武士被团灭，使人惊恐。
今天，死尸堆集如山，杀红了眼睛的双方，哪里还管人是怎么死的，左右不过是个死而已嘛。而且有了昨天的经验，南军也有了一些应对的法门。
一旦有人沾染上了磷火，立即便脱去衣甲。身体上沾染了磷火，当即削去血肉，只要动作快，便还能捡一条性命。实在不行了，一边的同伴便会干净利落地用长枪，用羽箭了结了他的痛苦，免得他被烧得到处乱窜而沾染上了别人。
一天的恶战下来，双方都是疲惫不堪。即便是葛彩这样的悍将，也是瘫坐在城墙之上大口地喘着气。
广水城城楼被烧得塌了半边，城墙之上到处都是累累伤痕，医护兵沉默地在城墙之上搜捡着，每当发现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伤兵，他们都会发出一阵阵的欢呼之声。
无名小山现在敌我双方各占一半，虽然刘信达已经鸣金收兵，但陆勇却不肯放弃已经占领了一半的山坡，他可不想再一次来攻的时候，仍然要面对早上敌人弓弩攒射的命令。没有合适的修筑工事的材料，石头搬不动，挖土太费力，山上也没有多少土，徐勇干脆下令，有战死者的尸体来充当掩体，一层层的尸体垒了起来，将敌我双方区隔了开来。
无名小山之上，敌人双方的间隔，不过百步而已。
“应当连夜进攻！”坐在中军大帐之内，徐勇言辞激烈：“为什么要退兵？我们累，敌人更累，我们可以轮战，他们可没有轮战的人手。”
大帐之内，众多刚刚从一线下来的将领，都看向刘信达，说实在的，他们也持同样的观点。唐军的确勇悍，但他们也不弱。如果持续不断地进攻，说不定便能取得突破。
刘信达看着众人，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李敢带领一万唐军，已经从信阳出发来援广水。而北唐右威卫大将军石壮的大旗已经出现在了信阳，这意味着什么，大家知道吗？”
听到刘信达的话，众人微微一愕，再也不说话。
“以唐军的脚力，最多两天，李敢便能抵达广水。如果我们在这里倾尽一切与任晓年拼个你死我活，两天之后，李敢来了，我们拿什么跟他打？一支疲军，还能应付对手吗？你们给我说一说，两天，有没有把握拿下广水！”
众人一时默然。
今天这一仗，大家也是打明白了，眼前的这一支唐军，绝对是一支百战雄师，经验老到，再加上广水城与城外的无名高地互相呼应，两天，他们还真没有把握拿下来。
“我已经紧急向向真大将军求援了。”刘信达闭上了眼睛，道：“同时，也向湖南的丁太乙发出了求援信，现在，我们需要援军。”
“向真大将军肯定会派出援军，但丁太乙，只怕不会那么爽快！”徐勇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这就是南军联盟的弊病所在了。虽然大家同处一个阵营，但各人还是有各人的利益诉求。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想要的只是拿下岳阳，从而完整地控制住洞庭湖周边的与膏腴地区，想要他出动大军到广水来与唐军进行一场大战，只怕他要诸多推托。这些节度使们，谁肯为别人去虎口拔牙？
而北唐大军，却是从上到下自成一体，军令之下，各路军队莫敢不从，根本就不存在着现在刘信达自己也不能确认到底会有多少援军抵达的场面。
换而言之，唐军可以在知根知底的情况之下制定自己的战略战术，而他们，只能靠猜度。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不得不考虑很多战场之外的因素，这就先输了三分了。
“明天，徐勇继续对无名高地发起进攻，如果能拿下此地，那是最好！”刘信达道：“傅晓田，你率一万兵马，进驻仙人岭，在哪里立寨，记住，你只有最多两天时间。”
徐勇与傅晓田二人同时站了起来，抱拳领命。
“荀琦，你领所部骑兵，进驻公主岭，与傅晓田相呼应，战机，你自行决择！”刘信达又看向了自己的骑兵将领，“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想办法牵制，掩护傅晓田。”
“胜保，你带五千兵马去岩子河，替傅晓田看住右翼，防止北唐军队渡河兜他的后方。”
“遵命！”又是两员将领起身领命。
“都各自去吧。”刘信达挥了挥手，眼中满满都是忧虑之色。
他大致已经猜到了北唐军队的意思。
石壮来得太快了，比南方联盟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来得快。
如果是他来作主的话，他会马上带兵退回鄂州，别说是广水了，就是应城，安陆他都不想要了。可惜，现在他必须配合整个联盟来完成大的战略构想。
整体的战略构想是不错的，包围荆南，拿下荆南，将益州等地与整个南方联盟勾连到一起，形成一体，同时也可保证江西，湖南这些观察使不至于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北唐军队的意思，只怕是要在广水这里与他们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而目标，就是自己与向真。
至于湖南的援军，他们会来吗？
如果来了，己方的胜算会多一点。
如果不来，这事儿还真难说了。
北唐军队的上层，正是基于这一层判断，才在长安立足未稳的情况之下，才会做出这一决定。在石壮的右威卫出发的时候，柳成林的右骁卫，李泌的右千牛卫，也在向淮南等地逼进。
在这样的一种局势之下，保鄂岳，必然会成为广州朝廷的唯一选择，为此而放弃已经拿下的淮南，都是有可能的。
相比于淮南，鄂岳在当前的军事，政治以及地理位置之上，无疑更加的重要。
而在鄂岳交战，唐军在陆上部队看起来的确不占任何的优势，甚至是落在下风，但别忘了，水路，完全控制在唐军手中。
这使得兵力处于劣势的唐军，却能在战术之上处于主动的位置，选择他们任何想发动进攻的地点，对于南方联盟而言，战争的初期，就只能是被动防守，然后才能伺机而动。
没有水师，是南方联盟现在最大的问题。
希望丁太乙能派出他手中的水师，纵然不是北唐水师的对手，但至少能起到牵制，预警的作用。

第1056章 想要一战解决问题
信阳，石壮的右威卫三万战兵已经尽数抵达。
刘信达猜得没有错，北唐军队，就是要在广水与南方联盟的军队进行一场决战。当然，这场战事的参与者，远远不止右威卫一路兵马。
北唐不想与南方联盟将仗成一锅乱糊状，李泽甚至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对方大打出手，但这个前提，是要将对手打痛，打得缩回他们伸出来的爪子。
鄂岳的位置太过于关键，这里，必须掌握在北唐手中。
“现在，向真必须要做出选择，是继续进攻淮南，还是回援鄂岳！”石壮站在地图之前，向着他麾下的大将们道。
“大将军，这将取决于向真对于鄂岳之地在他们整个战略之中的计划！”北唐第一届武举的状元罗弘信道：“南方联盟的本意，是想拿下淮南，进而直取扬州等地，从而将浙江包裹进去，必须浙江富庶，他们是非常想要这块地方的。可以说，鄂岳与浙江这两片地方，各有各的优势。”
石壮点了点头：“梁晗，你说呢？”
当年跳脱的梁晗，如今倒是显得沉稳多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在石壮的麾下，文才武略，石壮都死死地压他一层，让他在石壮的面前，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在打也打不赢，说也说不过的状态之下，除了低头服气，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在我看来，向真必然会放弃进攻淮南，全力来援鄂岳！”梁晗道：“浙江富庶，但南方联盟现在整体经济其实不算差，对于经济上的渴求没有那么强烈。而鄂岳可是地处中部，联通左右的要道。如果让我们完全拿到了手中，就等于将南方联盟一剖为二了，他们必然不愿意面临这样的一个结局。”
“不错。向氏野心颇大，目的与我们一样，都是想要击败对手，一统天下。”石壮呵呵笑道：“所以，暂时的经济利益，他们不会放在眼中。而且，现在柳成林的右骁卫正在向淮南进发，即便他们当真攻下了淮南全境，接下来也要面对右骁卫的全面反攻，只怕没有余力再去进攻扬州，包围两浙了。既然这个目的达不到，那么淮南就显得很鸡肋了。”
“有没有可能，对方调动湖南，江西兵马大举援救鄂岳，而向真仍然原计划不变呢？”罗弘信反问道。
“可能性当然是有的。”石壮道：“但不管是湖南的丁太乙，还是江西的钱文中，他们与向训的目标都是不同的。向训想要一统天下，他们想要的，却只是保全他们自己的地盘和实力。大举进入鄂岳，就必然要与我们死拼一场。这一点，他们是很清楚的。所以，援军可能会派一些，但恐怕更多的只是聊应故事，交个差而已。如果他们的兵马在与我们的交战之中折损过大，就算击败了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只怕要面临着被向训吞并的风险，你觉得他们会干吗？”
罗弘信叹道：“有时候，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丁太乙和钱文中他们，明明知道我们如果获得了胜利，掌控了鄂州，就会在战略之上获得极大的优势，未来能在他们面前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但为什么就不能屏弃所有的自私的念头，与我们拼死一搏呢？要是我们最后赢了，他们能得到什么？”
“关键是，他们觉得，如果没有了实力，落到向训手里的下场不会比落到我们手里的下场好很多。”梁晗咭咭地笑着：“所以嘛，先顾了眼前再说，以后那就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武状元，不要以为他们真是鼠目寸光，他们是没得办法。只能从所有不好的选择之中，挑一个看起来好一些的。”
罗弘信连连摇头。
“还真是如此！”石壮道：“李相的政策，可以说是解动了原本统治大唐的所有大地主大豪绅阶级的利益，在北地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北地一直战乱不止，张仲武的叛乱，更是加据了这一状况，原有的大地主大豪绅阶层，已经被扫得七零八落了。这才让我们的政策，得以顺利施行。但在河中府的时候，就不行了，最后逼得丁俭大开杀戒，杀得血流成河这才得以推行。再看看现在的浙江，徐想算是才能出众之辈了吧？现在不也是愁眉不展吗？境内那些大地主大豪绅，趁着现在福建容宏进犯之际，联合起来造反。徐想手里没有足够的兵，焦头乱额呢！”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梁晗大笑：“他们肯定要跟我们急嘛。”
“像丁太乙，钱文中这些人，原本就是本地的大豪，多年下来，他们这些豪门通过联姻等一系列手段，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丁太乙钱文中即便想投降，那些跟随他们的人也不会干呢！一定会逼着他与我们斗的。”石壮道。
“这种情况，公孙老头儿跟我谈到过！”梁晗有些得意地看着武壮元罗弘信，打架，梁晗要压罗弘信一头，但人家武状元可不仅仅是会打架，难得地逮着机会能在罗弘信面前卖弄一番，梁晗怎么可能放过？
“公孙先生怎么说？”
“很简单啊！”梁晗一摊手：“丁太乙钱文中这样的人，如果真决定投降我们了，那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即便以后当不成土皇帝了，但身家富贵还是能保持的。但依靠着这二人的那些下头的豪绅地主们就不成了。他们会失去钱财，失去土地，失去特权地位，在我们的政策之下，他们会成为跟普通老百姓一样的人，他们当然不能接受。谁让他们官小，影响也小呢？所以，他们必然抱团，然后裹协丁太己钱文中与我们斗到底。”
“这二人要是不从呢？”
“那就换个领头的呗！”梁晗呵呵一笑：“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别看丁太乙钱文中他们似乎一言九鼎，是个土皇帝的角色，但当真与这些豪绅地主们翻脸了，这些人推翻他，只怕也是转眼之间的事情。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们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我们做对的。”
“所以，他们的利益决定了他们的高度。他们既想抱着向训这条大腿与我们对抗，我想保持住自己的独立性，想要他们全心全意不顾一切为向训效劳，那是不可能的。”石壮有些不屑：“有好处，自然蜂涌而上，有困难，自然能躲则躲，这些人眼里只有家族利益，自身荣辱，那有半分的国家情怀？一统天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各自为政才能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他们自知没有本事成为天下之主，只要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罢了。”
“当真是鼠目寸光。”罗弘信到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这样下去，他们终将被我们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在广水遇到的，只会是刘信达的部队以及向真的主力。”石壮道：“我之所以到了信阳驻足不前，正是在给向真充足的时间让他回援鄂岳，一场大决战，决定鄂岳归属，李相不想这场仗的时间拖得太长，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要揪住春天最后的尾巴，鄂岳可是粮食大户，误了春耕，今年一年就又要吃救济了，到时候李相的脸色肯定会难看，夏户部瞅我们的眼神，肯定是会杀人的。到时候啊，指不定又想着从我们这里挖一点什么回去弥补亏空呢！”
众人大笑起来。
对于决战的胜负，压根儿就没有人去讨论。虽然向真的主力一旦全部进入鄂岳，会在兵力之上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但战争，可不仅仅是看人多而已。
唯一让罗弘信有些担心的是广水的守军，他们毕竟人数不多，援军迟迟不至，一旦伤亡过大甚至守不住广水，将来不免有些麻烦。
但不管是石壮还是梁晗，对于驻扎广水的这支部队，却是信心十足。
任晓年，葛彩，刘元，秦疤子这些人，即便是在悍将如云的北唐军队之中，也是颇有些名气的，他们所率领的麾下，也都是百战之兵。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他们充分当好这一次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及发挥他们诱饵的功能，李敢可是几乎把其军中所有的厉害玩意儿全都给他们送过去了。
右千牛卫是整个北唐十二卫大军之中的狗大户，这一点，所有人都是清楚的，但其它十一卫的大将军们都没法儿去争这个嘴，因为以前右千牛卫的大将军是柳如烟，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右千牛卫装备的。即便是夏荷这个铁公鸡，也是不敢克扣右千牛卫一文钱的。
试问其它十一卫，哪一个没被夏荷扒过皮？
当然，现在李泌以中郎将的身份指挥着右千牛卫，等到李泌再立几场功劳之后，这大将军的位子，便非她莫属了。但右千牛卫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柳如烟他们不敢去争，李泌那就没这个份量了。
该争的，那肯定是要去争的。

第1057章 当头一棒子
正如石壮所预测的那样，在面临着鄂岳与淮安二选一的时候，向真毫不犹豫地便选择了回师支援鄂岳。
他在淮南的战事，其实已经陷入到了泥淖当中，从最初的如同热刀子捅豆腐一般轻松，到现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已经让他心中烦燥不已。敌人的抵抗越来越强烈，组织也愈来愈严密，而随着李泌，柳成林两支大军分成两路向淮安靠近，使得他对拿下淮安进而威逼扬州的目标，有了极大的动摇。
原本的计划是要快刀斩乱麻，趁着北唐军队与大梁军队在长安和关中激战之时，来一个趁火打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这些目标。岂料，期待总是与现实相差甚远。
第一个是没有想到淮安这个明明才被北唐军队占领不久的地方，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被他们收拢了人心，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民众迅速地被动员了起来，军队顶在前方，而更多的无数股的小队人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对南方联盟军队进行着袭扰，使得他们疲于应对。
第二个，是没有想到北唐与大梁之间的战斗，会结束得如此之快。朱友贞输得太爽利了。在长安，一仗没打，朱友贞就带着他的精锐，跑了。从朱友贞方面来讲，放弃长安，退守益州，自然是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的最佳应对，但对于向训来讲，就很不好了。期待之中的对峙之战没有发生，使得北唐李泽能迅速地将他的部队调向南方。
唯一收获到了好处便是政治上的了。朱友贞向广州朝廷投降，去帝号，请赐封。总算是让向训得到了一些安慰。
因为这代表着广州朝廷的正统性，朱友贞向广州朝廷投降，便意味着灭掉篡唐自立的伪梁的是他们而不是费劲巴拉收复了长安洛阳的北唐李泽。
当然，朱友贞也是一个现成的不用动员的盟友。在向训看来，现阶段，除了自己的老兄弟容宏之外，朱友贞的可靠性比起江西、贵州、湖南这几个地方的盟友要大多了。
瞧瞧朱友贞在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情况之下，便派出了曹彬和田满堂两路在大军多达十万人，分别进攻襄阳，夷陵，便可见朱友贞与北唐李泽的不共戴天。
控制鄂岳，才能有效地将湖南，江西贵州等地的力量联结起来，然后拿下荆南等地，彻底将整个南方联成一片，方才有与北方对抗的底蕴，这是广州朝廷的共识。与这个目标相比，淮南丢了也就丢了。
所以在得知石壮的右威卫正在向广水进发，其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信阳之后，向真立即开始布置了撤退，其本人，更是先行一步，先期赶回到了江西观察使治所洪州。
“世叔，我在十天之前，已经给你八百里加急传递了消息，要求你马上召集府兵，征集粮饷，然后与我一起联军，进入鄂岳，为何到今天还没有开始动作？”在进入洪州，看到洪州上下仍然一片泰然自若平静如水一般的态势，向真顿时恼了。
钱文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淡淡地道：“向将军，怎么没有开始动作？我这里，早就将命令发布下去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询存档，看看我有没有做？只不过这件事儿，做起来实在是有难度啊！”
向真沉着脸问道：“不知道难度在哪里？”
钱文中将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向真道：“我们先来说说钱粮，这一年多来，我们两家的军队进攻淮南，宣州，所需粮草，一直是我江西在供应是不是？江西多年积蓄，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你一开口，便又要我征调百万石粮草，你说说，急切之间，我到哪里去给你寻这许多粮食来？”
向真强忍着恼火，这一年多，江南的确耗费了不少的钱粮，可这些钱粮，都是从老百姓手中加征赋税搜刮地皮得来的。但是江西的大宗粮食，大笔财富真的在老百姓手里吗？当然不是。这些钱粮，财富，便在以钱氏为首的豪强地主手中。
自己正是深悉这一点，所以才提前写了信来，要求钱文中向大户募捐，为此，他甚至向钱文中许诺，但凡是捐献了钱粮的大户，每家都可以获得一个爵位。
如今的广州朝廷自诩正宗，这往常很尊贵极难得的爵位，也可以信手分封了。哪怕是一些空头爵位，对于一些狗大户，土地主，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这是他们步入主流社会的一个最佳途径。
向真不信没有人动心，江西没有动作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钱文中在从中作梗。
不等他再次出言质问，钱文中却是抢先又开口了，“我们再说说兵员，现在我们江西所属，跟随你在淮南作战的有两万人，本土，只留下了一万人马维持各地治安。眼下春耕在即，各府县早已经将府兵解散，准备春耕，这可是大事，一旦误了春耕，来年怎么办？再者，你的大部队从淮南撤退，北唐军队必然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江西必然首当其冲面临着对手的反扑，我如果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地征召府兵，还不仅仅是放弃春耕的问题了，说不得到时候反被对手打进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吧！”
向真深吸了一口气：“世叔，北唐军队即便到了淮南，但我在淮南各处关卡都留下了部队，他们一地一地的打过来，那是需要时间的，我们也就只是需要这个时间差。您好好想想，如果鄂岳失守，刘信达部被歼，那江西面临的状况，是不是会更加的恶劣。只要我们打赢了鄂岳这一仗，您的侧翼便再也没有任何威胁，只需专心应对淮南一地有可能的进攻，而您的左右，都是我们的盟友，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道理我也是知道的，可是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凑齐钱粮，征集到足够的兵员，向将军，不如这样，你先率你的兵马进入鄂岳与石壮作战，我这边儿，即便是刮地三尺，也保证你部的粮草供应，你的军队可是足足有五万人，人吃马嚼的，这个消耗已经足够的吐血三升了。”钱文中一脸为难地道：“我随后再征集后续部队，作为你的补充可好？”
向真一时气结，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愿意入鄂岳参与这一场大战，要自己去打前锋，为他火中取栗吗？
想要翻脸？
当然是不成的。
真要翻脸了，对方连粮草也不供应了，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希望能从湖南观察使那里丁太乙那里得到足够的援兵。
自己五万人马，加上鄂岳刘信达的五万余兵马，如果丁太乙能够派来两万，便有十五万战兵，对上石壮的三万余北唐军队再加上对方一些杂七杂八的部队，最多不会超过五万人，剩算还是极大的。
南方联盟之中，对于北唐军队有着最直观认识的人，莫过于向真了。毕竟，他多次出使北唐，在双方关系还没有破裂的时候，他也近距离地观察过北唐的军队，甚至还从当年的兵部尚书韩琦手里，弄到过不少的北唐军方绝密资料。而他本人的亲军，更是直接使用了北唐的军队操典，而这些教官，便来自当年的秦诏率领的左骁卫。
当年这一件事在北唐引起了轩然大波，秦诏因此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给关在武邑软禁了起来，直接操办此事的金世仁虽然在众多人力保的情况之下保全了性命，但却被赶出了军队，最后不得不远走海外。而受此事牵连的左骁卫军官更是多达数十人。
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当年保皇堂掌握的两支军队之一直接被李泽清洗得干干净净而纳入以了自己的囊中。
说不定整件事情，李泽便一直在旁观，然后等着事发之后，才一举发作，目的就是要清除保皇党的武装力量。
当然，现在是与不是，压根儿都不重要了。毕竟向真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他的亲军，是整个南方联盟之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连他老爹的亲军都比不了。
他很想把这种带军模式推广到整个岭南军队之中去，但在他努力的过程之中，却遭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北唐军队，一个萝卜一个坑，编制和实际人数是对标的，钱财与军队是分离的，士兵们的军饷是高昂的，抚恤是优厚的。向真拼尽了全力，也就为自己的一万亲军弄到了这些，想要推而广之，抱歉，没有人听你的。除非你向真自己拿钱。
问题是，养这一万兵，已经让向真变得穷困潦倒了。
这一军事改革最终胎死腹中。其实大家不是没有看到实行这类军事改革所带来的好处，但问题是，这样一来，触及到了太多人的利益，那就绝对的不受欢迎了。
连在岭南都推行不下去的改革，像在其它地方推行，那就纯粹是做梦了。
所以，这一次的鄂岳之战，向真希望在兵力之上达到绝对的优势，如此，他才有与石壮大战一场的决心和勇气。
没有想到，刚刚开始，便在钱文中这里遭遇到了当头一棒。

第1058章 迎面一巴掌
向真带领着这支五万由他一直直接指挥的部队，在刚刚进入鄂岳境内的时候，湖南观察使丁太乙的使者也快马加鞭地赶到了。
在挨了钱文中当头一棒子之后，这位向少帅又迎面被丁太己拍了一巴掌。
只不过相比起钱文中的直截了当，这位丁观察使这一巴掌打得比较委婉而已。而且来的人，是丁太乙的长子丁晟，勉强算是给足了向真面子。
向真希望湖南观察使丁太乙出兵两万。
“向将军，不是我们湖南不出力，两万人，现在委实是拿不出来啊！”站在微雨之中，一身斗笠蓑衣的丁晟的神色极其诚恳。
“堂堂湖南观察使，两万兵拿不出来？”向真强忍着怒气反问道。
“向将军，我们一直在打岳阳啊！”丁晟连连摇头，苦笑着道：“岳阳之难打，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特别是洞庭湖的敌军水师，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挠，他们熟悉当地的水文地理，神出鬼没，常常在我们意料不到的地方登陆，袭击，骚扰，无所不用其极，使得我们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地，以免被郑文昌那混蛋瞧出了破绽从而占得便宜，可这样一来，我们的兵马就分散了太多，无法对岳阳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便只能慢慢地磨着打。”
“丁观察使为何不能对岳阳围而不打呢？这样不就可以先抽出兵力来了吗？”向真道。
“我的向将军呢！”丁晟叫起冤来：“您是不知道岳阳兵的凶悍，我们的兵要是少了，他们水陆两路一夹击，那就不是我们攻下岳阳的问题了，是我们会不会被他倒赶回去的事情了。眼见到嘴的肥肉，我们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下？而且，拿下岳阳，拔旧这颗眼中钉，不也是咱们事前议定的吗？”
向真叹了一口气，当初，的确是有这个说法的。
可那时，谁也没想到大梁输得那么快，北唐军队来得这么快啊！
局势总是没有变化快。现在想要改变先前的策略，却是被这些人找到了借口了。
“而且我们实在是没有人手了。”丁晟道：“除了岳阳之外，我们还另外派出了部队去襄助益州的梁军，想要帮他们迅速地拿下荆南。眼下，即便是一兵一卒也难以抽调出来了。”
向真半晌没有说话。
丁晟说他老子派出了一支部队去了荆南，他是相信的，不过不是去帮助梁军的，而是去趁火打劫的。荆南这片土地，梁王朱友贞觊觎，湖南观察使丁太己又何尝不是垂涎三尺？
他这是去抢地盘呢！
在细绵如外的糜糜春雨之中，向真彻底地沉默了。
“不过我们湖南，对于迎击北唐军队的信心是坚定的，所以我们虽然很困难，但还是勉力抽调了五千人前来助向将军一臂之力，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一点点机动部队了。”看到向真无语的样子，丁晟终于抖露出了最后的底牌。
不得不说，丁晟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说客的，他先将对方的期望值给打到了最低点，在对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之下，再抛出来一点点甜头，这样对手不但不会感到失望，反而会有一种惊喜的感觉。
果然，向真听闻此语，脸上终是有了一点点笑模样，抱拳道：“如此倒是多谢了。”
对于向真而言，五千人，虽然少了一点，但蚊子腿儿再细，它也是肉啊。再者，湖南兵还是很擅战的，五千人，也许便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这些人都是从岳阳战场之上抽调出来的，绝对的精锐之师！”丁晟又道：“现在他们已经出发了，很快就能赶到向将军帐下效力的。”
向真脸上刚刚绽现的笑容，又一点点的消失了。
他很想把这个一截一截说话的家伙，一脚给踹到路边的水潭里去。
他娘的，现在才出发，这是去给自己助战的吗？
他现在已是完全明白了。感情丁太乙这是作了两手准备呢。五千人，的确是精锐不假，但他们肯定不会如期赶到战场，他们只会慢慢地往过蹭，审视着局势来决定他们行进的速度。要是自己在与北唐石壮的对抗之中节节胜利，他们的脚程就会飞快，以便赶去捡功劳，要是自己遭遇到了挫败，他们必然会慢得如同乌龟爬。要是自己真失败了，他们只怕马上就会掉转车马，一路直接逃回到岳阳去。
丁太乙真是比钱文中更可恨啊！
钱文中至少是一个真小人，摆明了车马，说我现在没有援兵给你。
丁太乙倒是给人了，但却是去抢功劳的。
让自己白白欢喜一场。
这样的一支军队，你能将其计算到自己的有效兵力中去吗？
“如此，我真是多谢丁观察使的慷慨大方了。”向真不想再与这个满脸笑容的伪君子说话了，直接翻身上马：“此情此意，向某人记着了，他日必有厚报。”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向真一鞭子抽在马股之上，向前急驰而去。
没有张屠户，还吃带毛猪吗？
自己与刘信达联兵一起亦有十万之众，而且他也清楚，在与北唐多次交手之后，刘信达亦是深悉北唐军队的厉害，所以手下的兵马空额是极少的，五万大军，是真可以当五万军队用的。两边结合起来，十万之众，也是石壮的两倍有余。
这仗，还是自己的胜面更大。
站在原地的丁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那是被向真最后纵马急驰给飞溅到脸上的，冷哼一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日必有厚报！难不成我们丁家，便怕了你们向家不成？摆在眼前的软柿子不捏，我们上赶着跟着你去啃硬骨头？我们要是真去了，还不被你把人往死里用，替你的军队去火中取栗，到时候你满载而归，我们回来的却是一口口棺材，这点小伎俩，还能瞒过谁去？已经有十万大军了，还想要我们调兵给你，这算盘也打得太响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消耗我们的兵力，想得真是美！天下就你是聪明人吗？你与刘信达一唱一合，都来向我们丁家施加压力，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在鄂州城的时候就勾结到一起了！”
想起在向真之前，刘信达便派出了求援使者到了岳阳向丁太乙请求出兵的事情，丁晟更是一脸的不屑。
你向氏想要掌权天下是你家的事情，咱们丁家只想守住湖南，咱们说起来是联盟，但是有利则合，无利则分。你还真当广州朝廷是个东西了？居然想向我们发号施令！
呸！
看着路边源源不断向前开进的向真的部属，丁晟翻身上马，对着护卫道：“走，我们回去。等咱们回到岳阳的时候，我们的水师大概也到了，到时候，先去掀了郑文昌的老窝，没了水师的助力，我倒要看看钱彪还能支撑几天！”
一帮护卫齐声呼喝，簇拥着丁晟扬长而去。
随着向真的大军进入了鄂州，并一路向着广水急速前进的时候，一直窝在信阳没有动的石壮所部，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首先出动的便是中郎将梁晗统带的骑兵。
事实之上，刘信达和向真对于现在的北唐军队的了解还是不够细致。虽然他已经对北唐战兵的战斗力经予了最高的评价，但有一点最致命的，他却没有想到，那就是北唐军队的速度。
一般的大军，一天行军三五十里还能保持战斗力，就可以称得上一支强军了，但北唐的步卒，一天行军百里，仍然可以与对手打一场遭遇战。多年的强兵政策，使得北唐军队的身体素质冠绝天下，完善的后勤保障，又让他们可以在急速的行军之中得到充分的体力补充。而且在北唐军队之中，骡马之多，更是南军无法想象的。在控制了漠南漠北，以及大量的善于。
这些骡马不同于战马，不需要精养，也不需要惜力，可以尽情地压榨，一旦累得不行了，立即便会成为士兵们的盘中餐。而新的骡马自然会被补充上来。
而对于唐军在行军速度的了解之上的欠缺，便使得这两位南方联盟的大将，便将双方大战的日子，齐刷刷地给推算错了。
这是极其要命的。
一天的误差是可以熬的。
二天的误差或者还可以拼一拼。
真要是到了三天以上的误差，那已经足够一场大型的战事打得七七八八了。
而石壮，追求的便是这一点。
对手纵然只有向真与刘信达，但却仍然达到十万之众，真让他们凑到了一块，不说打不赢，但总是太费劲，所以，他要分而歼之，先干掉刘信达，再回头收拾向真。
当在广水的刘信达知道信阳的石壮动了之后，他留下了五千人在广水城外监视城内的唐军，自己则立起尽起大军，前移至了部将傅晓田所驻扎的仙人岭。在哪里，傅晓田已立起了营寨，原本以为唐将李敢抵达之后便会发起进攻，岂料李敢只是扎下营寨对其对峙。傅晓田倒是趁此机会，将仙人岭的营寨大大地修整了一番，现在，正等着刘信达的大军进驻。

第1059章 渡河
岩子河在广水境内，适宜渡河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胜保提兵到了岩子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拆毁了唯一的一座沟通两岸的石桥，同时开始在险要之处修建营寨，白日里，斥候一队队的出去，沿河巡逻，一旦发现北唐军队踪迹，便可以立即回报。
不管是唐军重新搭桥要好，还是搜罗船只，建造木筏也罢，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成功的，只要预警的时间足够早，半渡而击便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北唐军队再凶悍，在这样天然的地理优势条件之下，还能长翅膀飞过来不成？
向真大将军的数万援军即将抵达，等到这支大军一来，在广水集结的南方联盟军队便多达十万出头，像胜保这样的将领，觉得这一仗，应当是十拿九稳的。彻底拿下广水，再击败信阳的石壮，然后顺势取下了信阳，则鄂岳便安稳了。
毕竟对面的唐军，不过三四万而已。
数倍的兵力，来一场硬撼，谁还怕谁啊？
胜保很轻松。
梁晗也很轻松。
虽然头上乌云压顶，耳边阴风阵阵，眼见着天气在一点一点的变坏。数千骑兵正在一片谷地之中休息，士兵们正在吃着他们今天的第二顿饭，第一顿还是早上出发时草草塞进肚子里的。
数千人集聚，却是听不到半点喧哗之声。
北唐军队完善的后勤供应，使得这些士兵们即便在高强度的行军之中亦能得到充分的营养保证。
牛油纸包裹着的肉脯稍有点咸，炒面里倒上清水，搅上一搅，再将料包倒进去一起搅拌，最后将肉脯用小刀子割成小条，一顿说不上美味，但却绝对管饱的晚餐便完成了。
而在他们吃饭之前，他们心爱的战马早就被妥善料理过了。吃完了饭，大披风一裹，倒头便睡。
士兵们只需要作战，而将领们却有着更多的事情要做。
一株大树之下，一盏带着罩子的琉璃灯，将方园数步照亮，梁晗一边用刀子削着肉脯吃，一边看着面前的一张广水地图。
“你确定在这里架桥？”他看着面前的一名将领。
“斥候们已经去打探过了，排除了南军重点看防的几个预备渡河地点之后，这里便是最合适的了。”朱非道。
“水流稍急了一点！”梁晗道。
“我们的工程人员下水探了一下，水流的确有些急，但也还没有到我们的极限，而且这里水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十余米。”
“最多给你半夜功夫！”梁晗抬头看了看天空，虽然啥也看不出来。“你们赶到哪里需要时间，架桥需要时间，而夜里如果不能建好的话，一到白天，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胜保的军队赶来了，咱们就白费功夫了。”
“半夜时间足够了！”朱非信心满满，“这样的河流，又不是大江大河，以我们现在的最新的技术和架桥工具，快得很。”
“那行，你去忙，四更时分我这边出发，天亮之时，我的大军要完成渡河！”梁晗伸了一个懒腰。
“遵命，我这便去了。”朱非也是毫不拖泥带水，站了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的肉脯，一边转身离去。
朱非的信心，来源于北唐最新的技术与工艺。
岩子河边。
趁着夜色抵达河边的北唐士兵们从马背之上卸下一捆捆的物件，就在河滩边上拉开，平铺在河滩之上，然后，从四个角上找到了进气处，将一根管子塞进去，一名士兵便开始拿着一个筒子模样的东西，在哪里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地按压起来。
橡胶在北唐开始正式投入到了军工生产之中。
橡胶浮筒便是最新的出产。
而士兵们手里的这个打气筒，也是另一种由此而来的衍生产品。
伴随着士兵们的努力，原本瘪瘪的平铺在河滩上的橡胶袋子开始鼓胀了起来。直到有军官爬上去，用力地在上蹦哒了半晌，这才跳了下来，满意地挥了挥手。
打气的士兵立刻抽掉了进气管，将进气口密封好，然后再小心翼翼的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四名士兵便扯起四角，将这个看起来很大，实则并不重的大家伙给抬了起来，送到了河中。
一名士兵拿着一根钢钎走了过来，将钢钎套在了一角的一个环口之内，然后用力地将钢钎插到了沙滩之上，旋即另一名士兵手持大锤上来，连着几锤下去，四根钢钎便将这个橡胶浮筒给牢牢地固定在了河上。
第二个连接了上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除了固定他们的钢钎越来越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它的差别。
橡胶浮筒在河面之上慢慢地延伸出去，而架桥的活动，并不到此为止。
一根根的铁杆被横着绑定在了那些插在河床之上的钢钎之上，将这些独立的钢钎连成了一体，使他们能有更强的搞击水流冲击的能力，而在橡胶浮筒之上，也有一根根的铁条被铺上，最后，则是一块块的木板。
大约五百名士兵，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在岩子河上将桥慢慢地向着对岸延伸过去。
而此时，正在大营之中睡得香甜的胜保，怎么也无法想到，居然能有人用半夜的时间，便能架起两条横跨岩子河的大桥。
这也实在很难怪他。
因为这完全超出了他这几十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新材料在北唐的运用，基本上都是首先出现在军事之上，也只有通过这种残酷的战争，新材料的能力才能更能为普通人所认知。
四更时分，梁晗从睡梦之中醒来，站起来揉了揉脸庞，已是精神抖擞，“全体都有，准备出发！”
数千骑兵哗啦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检查战马，检视盔甲，一切准备妥当，齐唰唰地翻身上马，尾随着梁晗向着渡河地步，缓步而去。
天色微亮，两条横跨岩子河的大桥已经完工，相隔百步余，巍然耸立于河流之上。
远处，十余名南军联盟的斥候，正缓缓策马而行，话说他们昨日巡视到了半夜才归营，此时，一个个却都是睡眼惺忪，坐在马上还是忍不住打瞌睡，头一上一下地如同小鸡啄米，完全是信步由缰地往前走。
领头的一个猛然勒马，不敢置信地看着远方。
“那是什么？”他颤声问道。
十余人顺着领头人的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霎那之间，所有人的瞌睡都是不而飞，齐唰唰地激凌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昨天下午他们便来巡逻过这里，一来一回，这里的河面之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居然有了两座桥。
是的，那是两座桥。
“有鬼！”一名士兵突然声音发起抖来。
如果不是有鬼神之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在岩子河上架起了两座桥。
“不是鬼，是北人！”为首的士兵看着桥面之上飘扬着的大唐旗帜，已是反应了过来，而此时，那边显然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数十骑兵已经策马向着他们奔来。“快走，回去告诉胜将军，北人已经过河了！”
十余名斥候掉头策马便跑。
在南军斥候亡命向着大营方向奔逃的时候，梁晗已经抵达了岩子河边，亲自骑着马走上了这道浮桥。桥身微微下沉，略有起浮，但因为得益于两边固定浮筒的钢钎以及将这些钢钎连接起来的铁条，晃动并不是太明显。
两腿一夹，梁晗加速驰过了浮桥，然后又一流烟地奔了回来。
“十人一组，快速渡河！”梁晗挥了挥手。
虽然亲自试过了，但梁晗还是小心翼翼，十人一组骑马过河，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是几个喘气的时间，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他想不想大家一拥而上，万一这玩意儿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梁晗志得意满地看着他的骑兵络绎过河，在岩子河对岸集结了起来，而在胜保大营之中，刚刚起床还没有来得及洗漱的胜保，目瞪口呆地看着仓惶逃回来的斥候。
“桥？还是两座？北唐军队正在渡河？”他下意识地反问着，两眼透露出来的却是完全的不敢置信。
在得到了斥候的肯定之后，胜保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出了大帐，厉声吼道：“击鼓，集结，全军出营。”
这个时候，胜保犯了一个错误，而他的斥候们也在没有完全打探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便儿狼狈地逃了回来。
人在惊恐万分的时候，总是会忽略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胜保没有问来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是什么兵种。
如果他知道来的是北唐的骑兵而且全部是骑兵的话，他是绝不会这么草率地放弃营寨的。此刻，他的脑子里满是迅速地赶过去，然后半渡而击。
敌人渡河不会有那么快，自己很可能还来得及。
他统率的这五千兵马之中，四千是步卒，一千是骑兵。
而他的对手，梁晗带领的足足是五千骑兵。
胜保大军匆匆出营的时候，梁晗的五千骑兵已经完成了渡河，两支军队相向而行，迅速地接近。

第1060章 碾压
闷雷般的马蹄声，遮天蔽日的烟尘。
行军中的胜保脸色已是大变。
骑兵，全部是骑兵，起码有数千骑兵。
“胜利！”他大声吼叫了起来。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策马奔到了他的跟前。
“带着所有的骑兵上去，我要至少一炷香的功夫！”胜保瞅着自己的胞弟，咬着牙道。
胜利微微一滞，却又是立即点了点头，摘下鞍边长枪，高高举卢：“所有骑兵，随我迎敌！”
南方联盟千余骑兵，随着胜利向烟尘骤起的方向奔去。
看着胞弟离开的方向，胜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旋即下达了第二条命令：“刘汲！”
“末将在！”
“领你所部人马，在离本阵千步之外，布下第一道防线！”
刘汲霎那之间脸色惨白，胜保这是担心胜利这千余骑兵根本争取不到他所需要的时间来布阵，所以需要第二支牺牲的队伍。
看着胜保盯着自己的狰狞模样，刘汲知道自己再要犹豫，只怕胜保当即就会砍了自己的脑袋，换一个人来领队。
“末将遵命！”
看着又是一千步卒离阵而出，胜保这才转身大吼道：“全军列阵，大盾上前，长枪居后，弓弩居中，所有强弩，给我推出来。”
三千剩余的步卒迅速地开始按照胜保的命令开始列阵。
梁晗仍然是一马当先。
当他看到前方出现的敌人骑兵的时候，兴奋地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弟兄们，跟我冲！”
“杀！”五千骑兵，犹如大海怒涛，一波一波地向着方向推来。
胜利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迟滞对手的进攻速度，为胞兄能组织好迎击骑兵的步兵方阵。
要是自己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让这数千骑兵直接冲了过去，说不得，今天兄弟俩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与梁晗一样，他也是跃马挺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支骑兵的箭头，就这样直挺挺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个勇，不仅仅是勇力，也指勇气。
当看到梁字大旗的时候，胜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出身北地的他们对梁晗清楚得很，胜利也很清楚知道自己不会是梁晗的对手，但此时，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来的舍生忘死的气势却仍然是极为锐利。
一往无前。
有敌无我。
这一枪，胜利觉得自己发挥出了生平从来没有使出过来的气势，气息，力道，角度，无一不佳，这样的一枪，也许这一辈子，自己就能使出来这么一回。
两马交错而过。
势在必得的一枪。
却刺空了。
马上的梁晗在胜利的眼前消失了。
然后他便感到腹部有些发凉。
回头望去，梁晗重新出现了。刚刚从马背之上一挺腰身坐了起来，横在他腰肋间的一柄雪亮的刀，正在向下滴着血。
胜利卟嗵一声栽下了马去。
间不容发之际，梁晗竟然在马上使出了铁板桥的功夫，在狂奔的马上做出这样的动作，胜利自忖不能。
所以，他死得毫无怨言。
“不错的一枪！”梁晗嘀咕了一声，还刀入鞘，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将一名南军骑兵给横扫下马。刚刚那一下，也让他是毛发倒竖，他还真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义无反顾，所以只能来了这么一招，弃枪不用，改而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两马交错，不需要自己使力，便可以借助马速来干掉对手。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瞬间之间做出判断便将其付诸实践了。
当年随着公孙长明在大漠之上与契丹人打了十余年而磨练出来的马上功夫，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汲眼睁睁地看着胜利的千余骑兵就像投入大海之中的泡沫，连一点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来便被如潮的黑衣骑兵们吞没，而那股黑色狂潮，似乎连速度都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便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千余名骑兵，当然不可能在一波冲撞之中便被尽数杀死，只不过那些侥幸逃出来的南方联盟的骑兵，却压根儿没有勇气发起第二波冲击。如果胜利还活着，或许还会组织起剩余人马再作一次冲锋，但胜利一个照面就死了，更让剩下的骑兵没有了任何的心气儿。他们冲出了交战的区域，然后头也不回地纵马向前狂奔。
“弓箭手准备！”
“盾手立盾！”
“架枪！”
刘汲嘶声吼道。
明知道自己单薄的阵形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但狗急还要跳墙，兔子急了还要蹬鹰呢，此刻，除了垂死挣扎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阵形缩得更紧一些。
他们不是骑兵，骑兵可以四散逃亡，仗着胯下有马，逃出生天并不是大问题。但他们是步卒，此刻如果四散奔逃，只会死得更快。
与骑兵比脚力，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干。
数千骑兵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气势，让南军士兵手脚都有些发软，便是在后方弓箭手，在感受着这毁天灭地的气势的时候，也是手发酸，脚发软。
啉啉的声音响起，羽箭飞了起来，马上骑士齐唰唰地摘下鞍旁圆盾，护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胯下的战马，同时也圆盾也遮住了战马的眼睛。而他们则是俯身，低头。
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羽箭射在盔甲之上，基本上都是无力地坠落。少数几个倒霉蛋不幸被命中要害，栽下马去，在这样的冲击之中，自然是性命难保。
战马纵身跃起。
前排的长枪兵不由自主地挺起手中的长枪刺向那些飞在空跃在空中的骑兵，但在他们刚刚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长枪的时候，第二波骑兵已是重重地撞了上来。
盾碎，枪林散，一个个的士兵倒飞而出。
转眼之间，刘汲的军阵便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沈立志冲在最前头，破开对手阵容的那一霎那，他的战马也不知中了多少枪，哀嘶一声倒了下去，而早有准备的沈立志却是敏捷地跳下马去，手一挥，将身边的一名南军士兵砍倒，一伸手，却是挽住了擦肩而过的一匹战马的马尾巴，一声大喝，竟然再一次地跳了起来，落在了马股之上，与这一名士兵两人并骑一匹战观，继续向前冲去。
“干得漂亮！”身边传来了梁晗的喝彩之声，沈立志转头，给了他的上司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的父亲，是李泽最早的跟随者之一，曾经官至一卫大将军的沈从兴。
可惜的是，他的父亲在功成名就之后，终是被利欲可熏昏了头脑，最终落得身首分离。而短暂兴旺的沈家，又一次被打落到了尘埃。
沈从兴的所有荣誉被剥夺，所有家财被充公。要是换了旁人，像沈立志这样的人，必然是一个被发配到西域之类去当一个小兵的下场。
但当初与沈从兴一起从庄子里走出来的同伴们都是心有不忍，最终是由李泽的如夫人夏荷出面，保下了这一家子，并将沈立志送到了石壮军中效力。
两年功夫，沈立志已经从石壮的亲卫侍从，积功升至了致果校尉。
重振门楣是沈立志的唯一愿望，所以他在战场之上向来是不惜身不惜命，他也清楚，因为父亲带给沈家的羞辱，唯有自己在战场之上用鲜血来洗涮，用自己一身的伤疤来赎回。
一匹空马从身边跑过，沈立志一探身抓住了马缰，纵身跃上，紧紧地追随着梁晗向前冲去。
在他们的身后，刘汲的一千步卒已经溃不成军了。挡在骑兵路上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成了刀枪下的鬼魂，唯有那些运气好的，恰好没有处在骑兵冲锋的道路之上，侥幸得脱的他们，哪里还有再次作战的勇气，再目睹了骑兵狂奔而去的身影之后，他们也是丢掉了手中的武器，一溜烟儿地向着骑兵的反方向奔去。
连续两次的拦阻作战，终于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胜保剩余的三千大军还是勉强布置起了一个圆形的阵容。
只是，在这个阵容之外，没有迟滞骑兵速度的拒马，鹿角以及其它一些障碍，效果，便大打了折扣，骑兵，仍然可以直接冲击他的本阵从而使得他的弓箭手们的效果大打折扣。
强弩的呼啸之声响起。
有骑兵被强弩命中，瞬间毙命，梁晗却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着沈立志道：“立志，给我手雷侍候，炸散了他们。”
梁晗可以率领骑兵去冲击一个没有完整阵容的千人步兵队列，却不会脑袋发昏认为自己对一个数千人的步兵圆阵也能一击而穿。
骑兵其实并不愿意对付列阵而战的步兵。
沈立志大声领命，纵马飞掠而出，直奔胜保的圆阵。
羽箭如蝗而来，沈立志俯身马上，摘下挂在腰间的手雷，晃着火折子点燃，然后上身猛地后仰，用力地掷出了手雷。
此刻，与沈立志做着同样动作的士兵，不下五十人。
手雷凌空爆响，无数碎片飞溅开来，圆阵瞬间便乱了一团。
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将刚刚列好的圆阵炸得四分五裂，而梁晗的大队骑兵已是汹涌而来。

第1061章 你个疯婆娘
仰望着无名小山的徐勇很是有些不甘。
他现在已经确认，山上的那些唐军，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心悸的武器了。双立终于被拉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对方有地利优势，士兵战斗力更强，但自己的人手更多。
可这也只是相对于无名小山而言，如果算上广水城内的驻军，他现在却是一点上风也占不了。数日鏖战，唐军损失不小，但城内城外的唐军加起来，绝对还要超过三千人。自己眼下，却只有五千兵马了。
刘信达已经率领着主力赶赴仙人岭，正在与北唐大将李敢的兵马对峙，自己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看住广水城内外这三千唐军，不让他们出城捣乱而已。
李敢没有主动出击，他在等待石壮。
刘信达也没有主动出击，他在等待着向真。
这两支兵马，谁也没有一口吞掉对方的实力，于是便只能隔着数里地，眼巴巴地互相对望着。
刘信达很希望李敢能犯一些错误。
与老到的石壮相比，出身于李泽亲卫统领的李敢，在战争经验之上，是很明显的不足的，参与的大规模的战事其实很有限。能坐到这个位置，与他和李泽的亲近关系有着分不开的联系。每日刘信达都派出大量的斥候四处打探，也派出小规模的部队进行骚扰，试探，希望能够引李敢这头蛇出洞。
但很可惜，李敢虽然年轻，但却极其沉得出气。
不管刘信达如何做，是示弱露出明显的破绽也好，是恃强百般凌辱也罢，他都以不变应万变，硬生生地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面对着北唐军队完善的防御网络，刘信达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想去进攻防御完善的唐军阵地，广水城和它外面的那座无名小已，已经给了他沉重的教训，当唐军想要守的时候，没有数倍的兵力，没有付出沉重代价的心理准备，压根儿就不要去尝试。
看来只有进行双方大决战一途了。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双方的兵马，便会齐聚仙人岭左右了。
这将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胜负，将关系着双方以后的战略态势，正是谁也输不起的一场战斗。
徐勇再次看了一眼无名小山，转身回营，准备回去睡上一大觉，反正现在他是无法发动进攻的，但唐军，也根本就没有实力向他发起反攻，那么大家便这么僵持着吧！
随着形式的发展，广水城的得失，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双方主力的决战，将会成为这场战事的主色调。赢者通知，输家将一无所有。
还没等徐勇走回自己的大帐，急骤的马蹄声便打破了他的平静。
满身是血的一名南军骑兵，几乎是摔倒在他的面前。
“徐将军，北唐骑兵，北唐骑兵！”骑士趴在地上，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
其实，已经用不着这名骑士来报信了。
灿烂的阳光照射之下，却有闷雷一般的声音隐隐传来，卷起的股股烟尘在一霎那间便几乎是遮天蔽日。
“准备战斗！”大惊失色的徐勇快步奔向自己的大帐。
不等他的大营作好准备，广水城中却是鼓声大作，紧闭多日的城门突然大开，任晓年一马当先从城门洞子里跃马而也，在他的身后，唐军蜂涌而出。
而在无名小山之上，嘹亮的军号之声响彻天地，刘元，秦疤子带着他们的兵马，一路向下。
广水城发起了发攻。
梁晗闪渡岩子河，击溃胜保五千大军，接下来并没有去奔袭更近的公主岭，公主岭有荀琦的一万大军，而且占有地理优势，哪里的地形，并不适合他的骑兵快速机动。是以在击溃了胜保所部之后，他立即掉转马头，直奔广水城。
任晓年刘远这些人，对于梁晗部队的动作，事前其实并不知晓，他们在战前得到的军令，就是死守广水城，等待援军。
所以当看到梁晗的骑兵自远自席卷而来的时候，这两员大将立即便做出了同样的一个动作，出击，纠缠住徐勇的大军，不给对方有从容立阵的机会。
徐勇在广水下的大营，还是很完善的一个攻守兼备的营寨，要真是让对方从容地在营寨内防守，梁晗突破并不容易。
但徐勇的大营离他们太近了。
如同徐勇所料，现在他们两处人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出头，但这三千人，在这个时候的动作，却是致命的。
徐勇不能无视这三千兵马的迅猛出击，因为他手中也只有五千人。
此时攻守易势，轮到他只能被动防守了。
两边同时作战，他根本无法应对。
徐勇当机立断，放弃了寨墙的防守，此时还分兵防守寨墙，只会将他的兵力无限摊弱，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一面也挡不住。
将所有的兵马回缩到了中军附近，利用了营内所有能利用起来的东西，在大营内制造了无数的障碍，以此来延迟骑兵的速度，降低骑兵冲击的威力。
五千人形成了五个方阵，四个方阵占据四个角，而他的中军，则居中策应，仅有的数百骑兵，被他用在了对付广水城内出击的任晓年所部之上。
这个方向之上，也是他唯一留下的一条通道，好方便他的骑兵进出。
从反应和临战的布署上看，徐勇亦算得上一个有勇有谋，当机立断的大将之才了。
梁晗的骑兵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南军的寨墙，沈立志一马当先冲进了对方的大营，但马上，他们就寸步难行了。
熊熊燃烧的大帐，胡乱堆集的车辆，石头，土垒，拒马甚至于粮食袋子，跑得快的几个骑兵刚刚仗着精妙的骑术绕过了面前的障碍，下一个却又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战马摔倒，人也跟着栽下来。
所幸的是此时马速不快，这些骑兵还能仗着身手灵活避开被战马压住，被同伴踩踏的噩运，但人虽然爬起来了，马却倒下了。立时便由骑兵变成了步卒。
“全体下马！”沈立志大致观察了一下营内的形式，立即明白想利用骑兵速度冲击对手的愿望是落空了。“准备步战！”
而在另一侧，徐勇麾下数百骑兵，却是对着任晓年所部猛冲过来。
“放箭！”看着汹涌奔来的骑兵，便是胆大如任大狗，也是脸上变色。无他，通道太窄了一点，这些骑兵沿着这条通道狂奔而来，他们固然没有闪躲的余地，可是唐军也是无法及时散开。
弩箭嗖嗖飞起。
南军骑士连人带马，霎那之间也不知中了多少箭，但靠着惯性，仍然向前猛冲过来，一头扎进了唐军人群之中。
支起的长枪发出啪啪的脆响之声被一一折断，持枪的士兵筋断骨折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战马纵身跃起，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地落了下来，人在空中，已是连挨数箭，刺出去的长枪将马腹穿出一个个的窟窿，但上千斤的战马这样压下来，仍然无可匹敌。
所幸的是，连接数次之后，敌人的战马速度也终于被延迟了下来。
任大狗的部下，也终于抓住了这难得的时机，散开躲避到了障碍之后，开始用弩箭对付这些骑兵。
但他们仍然面临着一个难题，如果让这些骑兵冲出去，然后从他们的屁股后面兜回来，他们的妥妥的要被爆菊花的。
“封住他们，两翼出击，封住他们。”任晓年随手将捡到的一支长矛掷出去，将一名骑兵击下马来，回顾左右，大声吼道。
葛彩山一般的体形出现在了任大狗的视野之中。
两手高举大刀，小跑向前。
实际上，这已经是葛彩最快的速度了。
而他的对面，一匹战马也正奔来。虽然速度已经下降了很多，但在普通士兵的眼中，这仍然是无可抵挡的。
毕竟上千斤的战马跑过来的力量，是个人都无法抵挡。
这就像一个一百斤的正常体重的人，与一个两百斤的胖子来上一下的话，胖子不会感到什么，瘦子绝对会倒跌出去，说不定就是一个四仰八叉的下场。
“小心！”任晓年大叫。
“葛彩，躲！”那是秦疤子再喊。
“小彩，不要命了！”这是刘元在怒吼。
葛彩充耳不闻。
两手握刀，重重劈下，正中马头。
马头自从中间一分为二，葛彩身体剧震，整个人向后倒去，大刀也脱手飞出，当真是跌了一个四仰入叉。当的一声，头盔嗑在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匹几乎被劈成两半的战马。便连后方的南军的骑兵也不由自主地勒停了马匹。
下一刻，葛彩却是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把大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此时，大家才看到，她的双手在流血，她的口鼻也在流血，便连耳朵，眼睛里也有丝丝血液渗出。
“再来！”她疯狂地嘶吼着，头盔跌倒在地上，满头的长发披散下来。一手挽住这些随风飞舞的头发，另一手将刀往自己面前一拉，脑袋一甩，唰地一下将头发切去大半。
“让我来！你个疯婆娘！”刘元迈开步子，飞快地向着葛彩跑去。
“放箭，放箭！”任大狗的脑子却在一滞之后迅速地清醒了过来，手指着那条通道，吼道。
箭如飞蝗而起。
南军骑兵仓皇而回。
他们，是真被吓着了。

第1062章 我被他骗得好惨
刘信达接到梁晗所率骑兵渡过岩子河，击溃胜保所部，胜保兄弟两人当场殒命的消息已是在晌午过后。来自胜保所部的溃兵终于把消息送到了仙人岭。
整个仙人岭的南军将官们，内心都是震慑不已。
北唐军队一夜之间便在岩子河上架起了桥梁，让数千骑兵渡河的能力，让他们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感到恐惧不已。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北唐人是怎么完成这样的一场壮举的。
而更让他们忧虑的是，梁晗所部是隶属于石壮的右威卫，按照事先的估计，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快便抵达广水的。
现在他们必须要重新考量右威卫往广水的集结的速度了。
“向真大将军的兵马到了何处？”刘达信在地图之前凝立了良久，这才回过头来，回道。
“大将军，今天上午的探报，向大将军的前锋已经抵达应城，而主力刚刚到了鄂州，就算按最快的速度算，前锋抵达广水的速度是在一天之后，而携带辎重的大部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赶到。”
“三天？”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要独自支撑三天了！”
傅晓田微微变色：“大将军您是说？”
“我想，现在这个时候，石壮的右威卫数万大军，应当已经快到了。”刘信达凝重地道：“我们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行军速度。我们忘记了一件事，道路。北唐的官员每到一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进行大规模的基础建设，道路，水利等等。信阳各地，想来也是如此。如果石壮有足够的骡马，他们的进军速度，的确要比我们的援军快上不少。”
说到这里，他心中有些苦涩。
说起来，鄂岳实际上一直被他们掌控在手中，但这一年多来，他们的精力，并没有着落在这些事情之上。
不管是向真也好，还是他也好，都在不断地扩军备战，收集粮草，打造军械，唯独忘记了整修道路。
当时自己，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道路，有一天会成为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大将军，我们有五万人！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傅晓田有些不服气地道。
刘信达看着傅晓田，摇头道：“现在已经没有五万人了。胜保已经全军覆灭了，你猜，接着他们会打哪里？”
“荀琦离他们最近，一旦拿下荀琦，就可以直接对我们形成威胁！”傅晓田道。
刘信达走到了地图前，看了看，却是断然摇头道：“梁晗不会去攻击荀琦的，荀琦驻扎的公主岭，纵然不是险要之地，但对于骑兵来说，攻坚仍然不是长项，所以他们一定会舍近求远，与广水城两面夹击徐勇的。”
“如此一来，徐勇可就危险了。”傅晓田脸上变色道：“徐勇这五千人马一去，我们可就只剩下四万人了。”
“危险的不见得是徐勇！”刘信达沉思片刻，突然叫进来一名军官：“持我军令，马上前去公主岭，告诉荀琦将军，决不允许出一兵一卒援助徐勇。”
傅晓田一怔，但马上就又反应了过来：“大将军，您是说梁晗有可能围点打援？”
刘信达点了点头：“极有可能。主动进攻公主岭这样坚固的营寨，梁晗肯定是不会做的，但引诱荀琦出去攻击他，然后打掉荀琦的援军，却是有可能的。我们且等等，如果呆会儿徐勇派来了人请求支援的话，那么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了。”
傅晓田愕然道：“为什么这样说？”
“你算算时间就好！”刘信达道：“从梁晗过河，到击溃胜保所部，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梁晗便挥兵直奔广水。可以说，在徐勇发现梁晗所部之前，他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即便徐勇经验再丰富，也绝对顶不住梁晗与广水城的两面夹击的。北唐军队的战斗力，你是见识过的。但如果徐勇到了现在还能向我们派出信使请求援军的话，就只能说明，梁晗，任晓年并没有拼尽全力吃掉这只翁中之鳖的意思，那你说说，他们的意思在哪里？”
傅晓田沉默了片刻道：“大将军，荀琦和徐勇都是岭南人，二人关系一向交好，只怕徐勇在向我们这时派出求援使者的同时，也向荀琦那里派了人，而公主岭距离广水，经我们这里距离广水可是近多了。”
“希望来得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傅晓田很有乌鸦嘴的潜质。没过上多久，荀琦与徐勇两人的使者，基本上是同时抵达了仙人岭。
徐勇的使者是来求援的。
而荀琦的使者却是来告诉刘信达，他接到了徐勇的求援，因为情况紧急，所以他一边向刘信达通报的同时，一边已经率领一半人马出击，去援救徐勇了。
傅晓田愕然失色。
刘信达长叹无语。
在仔细地询问了徐勇的使者战况之后，刘信达基本确认了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的猜测基本上是准确的。
徐勇的应对的确没有谬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即便是自己在哪里，也不会比对方做得更出色。但问题是，北唐军队的第一击没有成功之后，后面的动作就显得诡异了，而徐勇并没有判断出来，他认为是自己的顽强抵抗，扛住了唐军的三板斧，如果有援军，他完全能够全身而退甚至能够逆转战局。
刘信达不这样认为。
在那样的局面之下，就凭广水城内的任晓年的几千人马，在梁晗骑兵的大力牵制之下，就足以攻破徐勇的防守。
看似打得激烈的战事，只有一开始是真刀硬枪的比拼。
“大将军，现在怎么办？”傅晓田问道：“要不要我现在率领仙人岭的骑兵急速驰援？”
“来不及了。”刘信达道：“咱们要是敢动，李敢立即就会压上来。而且，石壮麾下，既然来了梁晗，那么罗弘威呢？他在哪里？”
傅晓田急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荀琦一头栽进陷阱里去吧？”
“现在不是去解救荀琦的问题了，现在是确保公主岭剩余的军队的安全。来人，马上传我的军令，放弃公主岭的离守，所有部队，立即向仙人岭集结。”
“放弃公主岭？那我们就成为一支孤军了？”
“留下他们在哪里，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胜保或者徐勇！”刘信达冷然道：“现在我们需要集结更多的力量以便支撑更长的时间。”
听到刘信达与傅晓田的对话，两名使者都是傻了眼。
转身看着他们，刘信达道：“你们马上回去，用你们最快的速祺，如果能找到荀琦将军，告诉他，突围到仙人岭来，千万不要往公主岭方向去了。”
他没有提徐勇，因为在他看来，徐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出生天了。
两名使者面无人色，转身匆匆而去。
远处，鼓声隆隆，呐喊阵阵。
刘信达长吸了一口气，与傅晓田对视了一眼，双双走出中军大帐，登高看向远方的唐军大营。
石字大旗已经在李敢的大营之中升起。
石壮到了。
“准备战斗吧！”刘信达道：“石壮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的，更不会容许我们去援救荀琦，希望公主岭那里还没有遭到唐军的攻击。你看到没有，唐军大营之中，没有罗弘威的将旗，他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去，那就是绕行数十里，强渡广水河，然后奇袭公主岭！”
傅晓田沉默难语。
本来是一个僵持的局面，就在转瞬之间，他们就陷入到了全面的被动之中。
先前所有的平静之下，原来暗藏着波涛汹涌。
“我不如石壮！”刘信达幽幽地道：“这一次被他骗得好惨，如果这一仗我还能活着回去，下一次撞着他，我一定不会再上这种当了。”
最后一束阳光在远处的山顶之上略微停留了片刻之后，便沉入到了山巅之下，梁晗束马立于一处山坡之上，看着不远处呈一字长蛇阵正在急急向前的南军，笑道：“大将军厉害，竟然将敌人的一系列反应，给算得如此准确，哈哈，看老子今日来一个猛虎下山。”
提起手中长枪，戟指山下，怒喝道：“出击！”
二千余骑兵，风卷残云一般地自坡上狂飙直下，向着远处的一字长蛇般的荀琦所部扑去。
荀部顿时大乱。
转眼之间，长蛇阵便被切割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数截。
而在广水城，任大狗指挥下的唐军，又一次地向徐勇的内寨发起了攻击，另一侧，沈立志指挥着麾下骑兵，亦同时开始了策应攻击。
不过他们的攻击烈度并不如何强悍，一旦进攻受挫，便立时退下去。
在徐勇看来，自己的防守是成功的。他现在只需要坚持到援军抵达就好了。敌人的攻击强度一次不如一次，很显然，一天的恶战，他们累了，唐军也累了。
而此时，在公主岭上，荀琦的副将朱荣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出现在的北唐大军的旗帜，罗字将旗迎风飘扬。
荀琦已经走了小半日功夫了，现在公主岭上，只不过有五千余人。而此刻，来袭的唐军，怎么看也超过了一万人的规模。

第1063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荀琦遭到了梁晗偷袭，猝不及防之下被杀得大败亏输。丢掉了所有的步卒和大部分的骑兵，仅仅带着数百名骑兵狼狈向着公主岭方向逃窜而回，但在距离公主岭数里远的距离的时候，便看见了公主岭他原本的营寨所在地，火光熊熊，顿时心下凉了大半截。
而一直在附近守候着他归来的信使，终于等到了荀琦，将刘信达的话转告给了这位现在几乎已经快成光杆的将军。
无可奈何地荀琦只能带着他的数百残兵败将，一路逃向仙人岭。
公主岭是不能回去了，信使亲眼看到至少上万唐军攻上了公主岭，回去，只能被对手一锅煮了。
原来这是一个连环套的计策。广水坚守，岩子河渡河奇袭，围住徐勇诱使荀琦来援，然后半路奇袭，另一支人马却是绕路渡过广水河，拿下了公主岭。
在奔逃的路上，荀琦终于明白了对手的道道儿，可是这种马后炮还能有什么作用呢？转眼之间，他们自认为能与唐军相持的五万人马，便丢掉了两万。
现在唯一可以倚仗的，就只能是仙人岭的营寨了。
可问题是，在广水这地方，可没有什么险峻的大山，所谓的仙人岭，也就只不过是一个百余上步高的小山而已，与南方的那些险峻大山根本没法比，自然也就谈不上有多少天险可以倚仗了，纵然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势，但眼下连败数仗，士气却是已经没有了。
而双方的战斗力，也是唐人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在仙人岭上，说是有三万人，但真正的战兵，只不过两万，剩下的一万，都是辅兵，民夫，青壮，这些人做做土木工程，修修营寨，运送粮草辎重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指望他们能与唐军对抗，那就是做梦了。
一路回到仙人岭，不待他向刘信达请罪，刘信达已是摆摆手示意免了。
“你能回来，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刘信达道：“今天我与石壮已经交过一次手了。”
进到营帐，看到内里残破的景象，荀琦已经知道这里白日发生过战斗了。
“看起来他们没有占到便宜！”荀琦道。
“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罢了。”刘信达道：“而且进攻的并不是石壮的本部，而是李敢率领的右千牛卫。这只右千牛卫是柳如烟到了扬州之后新整编的，与李泌率领的那一支右千牛卫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可即便是这样的一支队伍，我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对方从容来攻，而且各处都尝试了一下，然后又从容退去了。”
“以将军之能，当然不会被石壮觑出破绽出来！”荀琦奉承了一句，自己这一次无军令而率兵支援徐勇导至公主岭失守，仙人岭失去了侧翼，万余人马崩溃，刘信达没有责怪他，让他心存感激，要知道，真要论起来，刘信达一刀砍了他也不为过的。
“石壮不需要看出什么破绽！”刘信达苦笑道：“我的实力就摆在这里，仙人岭营寨虽然被傅晓田修建的还算结实，可仓促之间，终是巧妇能为无米之炊。”
“寨子里粮食充足，我们守上一段时间总是没有问题的。”荀琦道：“向大将军距离我们只有三天路程，其前锋更是只有一天的路程。只要向大将军赶到，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刘信达点了点头。“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不瞒你说，我们寨子里的粮草，只能坚持十天，而仙人岭上的水不足，如果石壮封锁山下水源，我们能坚持的时间更短。”
“三天，怎么也能坚持的。”
“这三天，必然面临着一场苦战！”刘信达道：“荀将军今日辛苦了，先下去好生休息，明日还要倚仗将军勇力呢！”
“多谢刘大将军！”荀琦抱拳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傅晓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低声道：“不奉军令，私自出兵，大将军为何还能容忍他？此人不杀，何以正军纪？”
“眼下杀了他有何益？”刘信达叹道：“终究是一员骁将，还是能用来冲锋陷阵的，便算是要追究丧师失败的罪责，也是在此战之后。”
“到时候向大将军来了，他们这些岭南将领，还会得到应有的惩处吗？”傅晓田摇头道。
“那就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了。”刘信达一笑道：“老傅，咱们想这么多干什么？等我们活下去之后，再来慢慢讨论这个问题就是了。”
“徐勇，只怕这一次是难逃一劫了！”傅晓田犹豫了一下，道。
刘信达没有作声，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挂着的整个仙人岭的布防图。
傅晓田没有再多说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此刻刘信达却也在犹豫着。
战争就是如此，一步走错，然后便是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坠进深渊。刘信达当初在进兵广水的时候，就犹豫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上面所谓的大局。一步跳进了这个陷阱，现在想脱身，便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现在困挠他的一大难题就是，石壮所部这一次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仅仅为了援救广水呢，还是有着更进一步的目标。
如果有，那就只能是鄂州。
如果他们的胃口当真如此之大，想要一举吞下整个鄂岳的话，单凭石壮的兵力，显然是不够的。石壮利用了这个时间差，目的是想干掉自己，同时也吸引向真前来援救。将这两大主力都拖在广水。
那去攻击鄂州的会是那一支呢？
李泌！
刘信达一把抓下了仙人岭的布防图，两眼死死地盯着下方大地图之上那条黑线，那是长江。李浩的水师自战事爆发过一直没有出现。那怕岳阳正在被丁太乙围攻，钱彪被打得狼狈不已，他们也没有前去支援，如果他们想，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自长江进入洞庭湖。
田国凤在襄阳面对曹彬的五万大军，同时困难重重。
李浩可以沿长江而下再入汉江进行支援，他也没有去。
丁俭在夷陵面对着田满堂的五万大军，也只是勉力守卫而已，李浩的水师也没有去。
李浩干什么去了？
他在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他的水师，此刻只怕正满载着李泌的右千牛卫，奔向鄂州。
冷汗涔涔而下，他几步走到大案之后，展开纸张，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却又凝在了哪里。
他是想写给向真，让他千万莫要来广水，而是应当回师鄂州，有了向真这五万大军进驻鄂州，则鄂州必然无事。
但自己呢！
他脸上汗水滴滴嗒嗒的掉落了下来。
向真如果按自己所说的撤了回去，鄂州是保住了，但自己呢？
自己就要被石壮全歼在这仙人岭上。
如同困兽，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圈，刘信达终于还是将展开的纸张揉成了一团，丢在了案几之下。
自己不是岭南嫡系部属，当初向真拉拢自己，也只不过是看中了鄂州这地盘，想要从北唐手中夺下这一块大肥肉。而自己能在南方联盟之中立足，并不是因为对方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而是因为自己手下还有这两万兵。
徐勇与荀琦都是岭南人，可惜了胜保兄弟俩，跟了自己这么久，这一次却是折损了。
如果没有了手下兵马，自己在南方联盟之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没了鄂州，还可以退入江西。
刘信达再一次走到了地图之前，细细地察看起来。
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想要摆脱石壮的攻击退入江西几无可能。但如果向真也难了，那就不一样了，六七万大军，是打是走，那个时候都有更多的选择。
而如果一切都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的话，到时候向真根本就不会再选择与石壮决战了，因为鄂州一旦失陷，那么他们就腹背受敌，除了立即撤军之外，根本就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想到这里，他长舒了一口气。
眼神也变得阴挚起来。
鄂州丢了就丢了，关自己什么事？
想要争夺这天下的是向训。
而自己，如果没有了嫡属自己的亲信兵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即便是退去了江西，只要手中还有这几万兵，地盘，还怕会没有吗？
天色大亮，山下鼓声隆隆，一夜未睡的刘信达走出了帐外，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接下来，就是努力地守卫，等到向真的大军抵达。
而此时，在广水，徐勇终是没有等到他希望的援军，反而看到了北唐军队将一面面的荀琦所部的旗帜用弩箭给射进了大营之中。
这些旗帜意味着荀琦也完蛋了。
绝望的不仅仅是徐勇，还有他麾下的士兵们。
在梁晗任晓年分两路再一次发起凶悍的进攻的时候，他的大营终于崩塌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可以屏住一口气死硬到底，可是这口气一旦泄了，那就真成了行尸走肉，任人宰割了。
现在徐勇所部就成了这般模样，当大营被攻破一角之后，其它的三角明明还可以支撑，却仍然在那一瞬间，便塌了。
徐勇，战死于广水城下。

第1064章 一场心照不宣的算计
“人啊，有时候太聪明了，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看着帐内的一般大将，石壮笑道：“太聪明了，不免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会把自己的一些心思不自觉地加诸到对手的身上，有时候，可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梁晗正在专心致志地剔着自己指甲缝里的血痂，闻听此言，抬起头来：“大将军是在说刘信达吗？这家伙的确聪明，而且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与我们打了这么多仗，还活蹦乱跳的人，可还真不少见。”
“这一回可没那么便当了。”李敢笑道：“大将军，我有一件事情没有想通，为什么这家伙不在第一时间撤退呢？”
“刘信达对我们是相当的了解，深悉我们北方军队不但骑兵众多，而且我军训练有素，士兵们体能充沛，他要是撤退，必然会被我们追着屁股打，恐怕还没有逃多远，便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了。”石壮笑道。
“说得对！”梁晗道：“他要是敢撤退，我们的骑兵几个穿插，便可以将他的部队切成几大块，然后步卒赶上来吃掉落后的一块，骑兵则在前迟滞那些逃跑的，最终，一个也跑不脱！”
“只不过是慢死和速死的问题罢了！”任晓年笑道：“如今他龟缩在仙人岭上，不正是在等死吗？”
“他在等向真的援军！”罗弘信道。他虽然是武状元，但在座的，资历可都比他要老。说了这句话后，便又闭上了嘴巴。
“武状元接着说说！”石壮笑道。
罗弘信清了清喉咙，道：“刘信达其实不想跟我们打了，但他知道在我们面前撤退，绝对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向真来了，他反而有了一条生路。今日白天里，我们又进攻了一次，他的防守的确是滴水不漏，当然，这是我们并没有动用强力武器罢了。但在撤退的时候，我其实是设下了一个小陷阱的，卖了一个破绽给他，希望他能反杀一阵的，可是他竟然不为所动，所以我猜，他是想保存实力，抓准机会好逃跑。但现在他根本没有机会，所以机会，就只能在向真抵达广水之后。”
梁晗哈哈一笑：“你这话不对吧，他刘信达真要是坚持到了向真到来的那一刻，那他们可就有七八万大军了，比我们人数还多，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他岂会临阵脱逃？”
罗弘信迟疑了一会儿：“或许他觉得向真即便来了，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早早就打定了逃跑的主意！”
众人都是连连摇头，觉得罗弘信这个猜测太离谱了。
石壮却是拍手大笑：“武状元果然就是武状元，看问题比你们这些人，可要深一层罗！”
此话一出，梁晗等人都是愕然。
“大将军这话怎么说？难不成您也认可罗将军所说？”李敢惊讶地问道。
“看刘信达的一系列作为，只怕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石壮道：“这倒是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大将军想做些什么？”梁晗道。
“我在想，是集中全力将刘信达彻底干掉呢，还是放他一条生路？”石壮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地道。
李敢微惊：“大将军，不是说要将向真与刘信达全歼在广水的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挣得了这个时间差。”
“此一时也彼一时！”石壮淡淡地道：“我突然发现，刘信达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而且这个想法与向氏还不太一样，这是一件好事。刘信达如今摆出这幅阵仗，就在是告诉我，你可以消灭我，但你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虽然我不惮于付出代价，但如果能达到目的又少死士兵，同时还能为未来埋下一些钉子，为敌人制造一些裂缝，那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都是恍然。
谈到军事，这里的人都是行家，但说到这些事情，他们便一个个瞠目结舌，无法答话了。
“大将军，先前的方案是报请兵部，李相批准了的。”梁晗提醒道。他是石壮的直接下属，不像李敢，任晓年他们，是隶属于右千牛卫。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石壮摇摇头：“这件事情，事后我会向兵部和李相解释的。”
听到石壮这么说，梁晗便闭上了嘴巴，很显然，石壮已经下定决心了。
敲了敲桌子，石壮道：“在这里，先给大家透露一件事情。在此前，这件事情，只限于少数几个人知道，到了今天，已经没有再保密的必要了。”
众人精神齐齐一振。
“以我一卫之力，想要聚歼向真和刘信达两股部队，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不是说打不赢，而是即便打赢了，也只能称之为惨胜。所以，我们先前制定了一个打时间差的方案。但是，即便是这个方案，也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说白了，这个方案对手也能猜到，而他们猜到之后，就会更加的确信无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向真的部队，诱进这个战场！”石壮道。
“其实我们有另一支兵马，已经在其后方运动了，是李浩的水师！”罗弘信叫了起来。
石壮点了点头：“向真退出淮南，我军顺势接手了淮南诸地，但他们可能想不到的是，正在淮南收复失地的，可不是真正的右千牛卫。李浩的水师早就满载着李泌的右千牛卫顺江而下，直逼鄂州。”
看着李敢诸人兴奋的表情，石壮淡淡一笑道：“算着时日，向真主力抵达安陆的时候，李泌的右千牛卫，就将对守卫空虚的鄂州展开猛攻。拿下鄂州，然后部队尾追向真所部而来。与我们一齐合力，将之包围在安陆与广水之间聚而歼之。”
“可前提是，我们要先消灭了刘信达这一部人马啊！”李敢道。
石壮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向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有多大的机会逃脱？”
“应当很小！”李敢道。
“刘信达恐怕也是这么想的。”石壮道：“所以他要准备在这里苦苦支撑，因为他知道，在我们的眼中，灭掉向真所部，显然比将他全军歼灭在这里，要有价值得多。如果我们一直拿不下来他，就只会将他困在这里，然后将主力调去围歼向真，他的突围机会不就来了吗？”
李敢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他们是一伙儿的，这样打仗，那还能有什么胜算啊？”
石壮大笑：“你以为这天下所有人，都像我们大唐军队如此如臂使指，浑圆如意，上下一心吗？顺风顺水之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大难临头，却是要各自飞了。刘信达不过是一个军头而已，以前依附朱友贞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后来投靠向真亦是如此。你要让他为了谁拼命，他才不干呢！”
“那何不投降我们？”任晓年刚刚说了这一句，又呸了一口：“这样的家伙，我们才不要！”
石壮大笑：“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刘信达也知道，我们不会要他这样的人，他投降了我们，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他才不会放弃他手里这的些东西呢！”
罗弘信思忖道：“也就是说，我们不把兵力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他也会知情识趣地不来找招惹我们，免得将手里的本钱折了，这就是一种心照不宣。这样，我们有更多的兵力去消灭向真所部，让仗打得更轻松，而刘信达这样的人，纵然有能力，将来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的麻烦，因为这种人，只要有一丝丝儿的缝隙，他就想钻，从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是大将军，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您说这会给敌人的将来造成麻烦？”
大帐之内，其它人也在盯着石壮，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很简单那！”石壮道：“在这样的战局之下，刘信达居然全须全尾地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而来援救他的向真却完蛋了，这样诡异的事情，你说南方联盟这些人看在眼里，会不明白？他们甚至会猜忌刘信达是不是与我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梁晗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石壮没有理会他，接着道：“刘信达往哪里逃？江南。江南观察使钱文中现在比较虚，他的兵马，早前因为不服向训，与向训干了一场，输了，最后投降，现在又被向真带了一部分兵力到了这里，刘信达率部逃到了江西之后会干什么？他会占据一块地盘的，因为这事儿过后，南方联盟必然会猜忌他，他要生存，必然要有自己的地盘。这就等于将江南割裂了一块，钱文中能与他干休？钱文中他惹不起向氏，还怕刘信达？他们之间是要起龌龊的。就向训而言，出于大局考虑，他会容忍刘信达，但也绝不会再信任他。有了这么些事，将来我们弄江西的时候，可就简单多了。”
听到石壮这么一分析，众人都是信服不已。大将军的眼光，果然比众人看得更远，想得更多，大家还在想着眼前的战局，大将军已经想到以后了。
等到众人告辞出帐，石壮这才看向梁晗。
“你笑什么？”
“我在笑，大将军刚刚颇有些公孙老头儿的气质！”梁晗一笑道。“这种算计人的本事，公孙老儿最擅长了。”
“我这可不是阴谋，我这是阳谋！”石壮道：“聪明人自然都明白。可是明白又如何呢，他刘信达，还是会按着我的步子走的。既然可以让士兵少流血便能达成这一次的战略目的，少歼灭刘信达这一部兵马，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065章 准备迎战
浩浩荡荡的船队一眼看不到尽头，千帆竞逐，站在高处看下去，似乎连江面都被遮蔽了，根本就数不过来。
山顶之上，看着这一切的南军监视哨卡瞠目结舌，纵然他们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但这一辈子，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船只在长江之上集结航行。
飘扬的大唐旗帜更是让他们胆战心惊。
“点燃烽火，示警，向鄂州示警！”为首的一名军官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喝道。
三道黑色的狼烟自山顶之上升起。
俄倾，另一座高山的山顶之上，亦同样燃起了三道黑烟。
这是南军示警的最高级别了。
三道狼烟笔直地一路向着鄂州方向延伸而去。
“大姐，你看！”排头的战船之上，李浩指着那三道狼烟，笑道：“他们还是蛮小心的嘛！”
两人在密营之中为了老大这个位子，竞争多年，李浩从来都没有赢过，而越到后来，李浩越是追不上李泌的步伐了，现在，他是心甘情愿地叫李泌一声大姐了。
虽然李泌现在与他一样，亦然只是一位中郎将。但李泌这位中郎将，现在可是担负着整个右千牛卫的指挥，行使着大将军的职责。所有人都明白，柳如烟不大可能再重返军中了，所以李泌这位代大将军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右千牛卫的大将军。
这是密营出身的那一批人，第一个走上这个位置的人。
而李浩自己呢，现在已经完全走上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水师。他的目标，当然不是内河水师的头头，潘沫堂已经老了，将来海上，才是他李浩的天堂。
既然两人已经不存在竞争关系了，那么密营的这一层关系，便只会成为他的助力。
“又有什么用？”李泌瞟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现在就算向真知道了，他来得及回来吗？”
李浩哈哈一笑道：“除非他长了翅膀。不过向真还是很小心的，离开鄂州的时候，还是在哪里留下了五千兵马。算上原本刘信达留下来守老家的一万人，鄂州现在有一万五千守军。”
“刘信达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剩下的这一万人，只有一两千人堪战，剩下的，只不过是他征召起来的青壮，没什么大用。向真留下来的倒是实打实的战兵，不过靠这点兵力，就想挡住我们吗？”
“小弟替大姐开路！”李浩笑道。“鄂州不是问题，咱们得把目光看着向真身上，可不能让石壮占了上风，咱们要是去得晚了，说不定他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
李泌一笑：“你对他倒是佩服得很，刘信达，向真这两个对手，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那有这么容易能让他一口吞下？”
李浩摇了摇头：“大姐，说句实话，以前在密营的时候，屠老大还有田波他们，虽然凶霸霸的，动不动就揍得我们五迷三道的，我还真不怕他们。但石壮啊，连喝斥我们都很少，但我就是怕他。他与屠老大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呢？公孙先生，章公对此人可也是另眼相看，说什么文武双全，难得一见。”
“他的来历，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就没有知道。”李泌道：“我听说石壮给公子写过一封信，可公子看都没有看，直接丢进火里烧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别拐着弯儿的跟我打听。”
心思被窥破，李浩嘿嘿一笑，“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仗咱们得抓紧了，右千牛卫可不能被右骁卫将威风压下去了。”
“你又不是右千牛卫的人！”
“大姐，你是啊，李敢也是啊，咱们可是一家人呐！”李浩正儿八经地道。“现在李敢本来就临时归他节制了，要是您这头再不出彩，到时候，可不就让右骁卫得意了吗？”
“我可没有跟石大将军比较的意思！”
“石大将军自然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架不住他下头那些人到时候得意洋洋啊，大姐你想想，到时候咱们真被压了下头，梁晗那张欠揍的脸，可该有多得意！”
李泌大笑：“当年梁晗被我们揍得惨了，后来咱们成了一伙，他不好意思找我一个女人的麻烦，你们这几个被他找机会揍了好几顿吧！男子汉大丈夫，去打回来啊！”
李浩唉声叹气：“打不过，李瀚那个憨子又不肯与我联手，哼！”
“李瀚的功夫适合战场之上大开大合，梁晗原本是江胡功夫，最适宜单打独斗，再加上他在战场之上磨练多年，阴损得很，你们现在这个身份，上去群殴多跌份儿啊，单挑你们一个也不是他对手。能与他面对面交锋的，也就只有石壮，屠立春，柳成林，闵柔这几个有数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别再去找他的麻烦了。对了，你再敢叫李瀚憨子，信不信我回头告诉小九！”
“别别别！”李浩连连摆手：“大姐你饶了我吧，要是让燕九那个小气鬼知道了，等我什么时候回去了，指不定便要发烧拉肚子来个不停了！”
李泌哈哈大笑：“我歇着去了，到地儿了，叫我！”
看着李泌走进舱内休息，李浩脸上也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前些年，自己与密营的弟兄们走得有些生疏了，这一回通过大姐李泌，应当能将关系拉近一些。燕九给他下药他才不怕呢，甚至还巴结不得。了不起拉几天肚子而已，想比起以后这些兄弟姐妹们能给他的助力，这算得了什么？
燕九是哪种随意给人下毒的人吗？不是兄弟姐妹，这种恶作剧她压根不稀得做。
转身走上指挥舰桥，大手一挥，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轮桨骤然加速，船只压起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地向着两岸涌去，拍打在两岸岸边。
超过五百艘的船只，其中近一百艘各类战船以及四百余艘商船，满载着两万右千牛卫士兵，向着鄂州方向急驶而去。
接力传递的狼烟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鄂州城，王又看着离鄂州最近的那三道笔直升起的黑色的狼烟，眼中充满了忧虑。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意味着来犯的敌人，绝不会仅仅是敌人水师那般简单，唐军水师纵然在水上纵横无敌，但上得岸来，战斗力就要大打折扣，如今既然烧起了三道狼烟，意味着己方的军官能清晰地判断出，敌人是大规模地来犯。
“腾建，你带着你的一万人守城，同时做好出城支援我的准备！”王又沉思片刻，道。
“王将军，不若一齐死守城墙，我觉得更有把握！”腾建是刘信达部属，他很清楚自己麾下这一万人是什么货色。如果王又带着他的人马出城作战，一旦有什么闪失，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鄂州城外，适宜登陆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段地方，现在是枯水期，沼泽，淤泥，宽阔的沙滩无遮无挡，正是我们阻拦敌人的最佳战场，如果让他们轻易地走过了这一段，便可以很轻松地鄂州城下展开兵力，随意选取进攻的重点，我只有五千人，分配不过来的。你的这些手下只怕不堪一战。”王又道。“所以，守城，不若去守这一段地方，你的部下，随时支援我便好了。另外，城内所有的弓弩，投石机之类的远程武器，你有多少，给我多少，我要将他们阻挡在水中，不让他们登陆。”
腾建点了点头：“城内这些东西，还是很多的，王将军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我已经派人飞马传讯给向将军了，想来向将军会立即回师来援的。”王又道：“所以我们也不用担心，竭尽全力守卫就好了。”
“明白！”
“明天，最迟明天，北唐军队就会兵临鄂州城下，所以腾建将军，我需要你的部下利用今天晚上，在河滩上布下各类障碍，将各类远程武器安装到河堤之上和河堤后方。这些你也是行家，就不用我说了。我的士兵，今天晚上需要休息，明天，他们会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战场之上。”
“王将军放心！一夜时间，腾某保证完成这一切！”
王又点了点头，伸出手去：“腾将军，这一回，咱们可要相依为命了！”
腾建很想笑，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一夜，腾建亲自出马，坐镇大堤，上万鄂州守军全体出动，在大堤前后构筑阵地，密密麻麻的投石机被安置在大堤的后方，一台台强弩被钉死在大堤之上，一捆捆的羽产送到了连夜建起的胸墙之后，河滩之上，稍微干爽的地方，都被挖沟掘渠，引来了河水，将其变得泥泞不堪。更在河滩之上洒上了无数的铁蒺藜等玩意儿，当这些东西被沙子，淤泥淹没之后，就显得极其阴毒了。
不得不说，腾建的确是挖空了心思，将这个河滩殂击阵地，布置得极其完美了。
当天色放亮，王又出现在大堤之上的时候，也是连连点头，腾建比他想象的做得更好。
一万余鄂州守军疲惫不堪地退回到了城中，而养精蓄锐了一夜的五千岭南兵马，则出现在了阵地之上。

第1066章 炮击鄂州
没有让王又等太久。
当灿烂的阳光将江面照得一片炫白的时候，第一艘战船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直至王又的视野之中被塞满了白帆。
在视野的尽头，大江在哪里拐了一个弯，高山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不知道，在山的那一边，究竟还有多少敌人的战船。
他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敌人怕不是有数万之众。
“擂响战鼓，准备作战！”手指在掌心里生生地掐了一下，他努力地将魂灵儿收回到了身体内，此时此刻，不能有半分的露怯。
敌人是很多，但他们能登陆的地点，也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一片地方。环视着戒备森严的阵地，他又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
数十艘战舰突然加速，从庞大的船队之中脱离出来，沿着江水一路逆流而上。战舰之上，李浩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细细地观察着预定的登陆点敌人的防卫情况。
作为一个积年的老将，对于对手的布置，他还是极其赞赏的，可以说，如果按照过去常规的打法，只怕自己这一方，将要在滩头阵地之上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舷之上那四门黑黝黝的火炮。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炮的出现，将会极大地改变战斗的方式。
想当初，李相开始组织人手研制火药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作用的玩意儿，最后居然会发展出了如此恐怖的武器。
想想最初根据火药弄出来的什么一窝蜂，霹雳火，还有被大家戏称为窜天猴的那些玩意儿，李浩不由得失笑。
研制这东西，花钱如流水，中途还好几次出了人命，不少人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但随着威力越来越大，反对的声音这才慢慢地小了下去。
人命事故仍然在出，但爆炸的威力却越来越大，从最初的那些事故基本上是失火，到后来出事故多半是因为剧烈的爆炸，反对的声音就基本上没有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其潜在的威力。
但火炮的出现，仍然再一次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而这，仍然是在公子的一力主持之下研制成功的。这玩意儿有了现在的威力，除了大把的烧钱之外，死的人也真是不少啊！
扶摸了一下冰冷的炮身，李浩心里想着。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提的，在研制的过程中付出的生命，却会换来战场之上更多的生命被挽回，当然，这是对于自己一方而言，对于敌人，只会有更大的伤亡。
“战舰准备炮击敌方阵地。冲锋船准备载士兵抢滩登陆！”下达了这一道命令之后，李浩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一名炮兵军官，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看这些专业的天天操弄火炮的人的本事了。
十艘战舰在江水之中一字排开，一根根铁锚抛到了河中，将船只固定了下来。
炮兵军官单膝跪倒在一门火炮之后，在哪里又是眯眼睛又是竖指头的忙活了一阵子，这才站了起来，右手猛然下劈，简单地道：“开炮！”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甲板之上一股烟雾腾起，整个船只向后一挫，一枚黑色的弹丸便脱膛而出，划过了江面，划过了江滩，卟嗵一声，砸在了大堤之上，在李浩的望远镜里，便只能看见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深深的洞孔。
“近了！”他摇摇头。
这是一发校准弹，一发落地之后，所有战船之上的操炮手们都根据这一发炮弹的落点，开始了校准自己火炮的仰角。
大堤之上，当那声巨响传来，王又被吓了一大跳，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黑色的弹丸竟然越过了数里的距离，重重地砸在堤岸之上，又是被吓了一哆嗦，但接下来，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些惊魂未定的他，立马派人将那枚深深镶嵌在大堤之上的黑色弹丸挖了出来送到眼前，看到那枚犹血有些烫火的铁球，王又一下子沉默了。
这他娘的要是擦着挨着，立时便会送了命去。
这是什么武器，为什么射程如此之远？他回头看了看大堤之后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心中骤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投石机布置在大堤之后，全远的射程，也只不过是能打到江面之上的浅水区，压根儿就够不着江面上的那些敌人战舰。
“大家小心躲避敌人的攻击！”王又的话语刚刚落下，江面之上，轰隆隆如同打雷一般的巨响再一次的响起。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一声了，而是连绵不断地响起。
江面之上，股股浓雾腾起，以致于王又都看不见那些战舰了。
但那破空而来的铁球，轨迹却是如此的清楚。
他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红火色的弧线，向着大堤之后落了下来。
他们攻击的，果然就是大堤之后那为数众多的投石机。
与第一枚落地寂然无声相比，这一次飞过来的数十枚弹丸落地之后，却是猝然再度响起猛烈的爆炸之声。
那些铁球居然炸开了。
所落之处，木制的投石机如同遭到了狂风巨浪的冲击，轰然倒塌，然后熊熊燃烧起来，而投石机附近的士兵，如同被割韭菜一般地被扫倒在地。
王又的脑袋一片空白。
整个大堤之后，一下子便全都乱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攻击的岭南士兵一下子懵了，慌了，怕了。
这是雷公爷爷在显灵吗？
死去的士兵横七竖八，受伤的士兵嘶声惨叫，受惊的士兵狂奔乱窜，当然，也有一些人木雕泥塑地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这些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们被吓得双脚不听使唤，想动也动不了。
未知的东西，总是最让人恐惧的。
大堤之上还是一片混乱之际，江面之上，第二轮炮击再一次开始了。
十艘装上了火炮的战舰一字儿排开，每一次攻击，都是四十枚炮弹齐齐飞来。并不是每一枚炮弹都是开花弹，内里，也间夹着实心弹。而这些实心弹主要攻击的就是那些投石机。
在王又身后不远处，鄂州城头之上观战的腾建，此时的反应如同王又一般，孤独而又无助，他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来抵御对手这样的攻击。
好半晌，腾建终于反应了过来。
“来人，马上去告诉王又将军，撤回来，撤到城中来。”
他颤声道。
江面之上，第三轮炮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的瞄准目标变成了大堤，那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强弩以及四处乱窜的岭南士兵。
“冲锋船抢摊登陆！”李浩满意地下达了第二条命令，同时用力地拍了拍那名炮兵军官：“打得不错，回头记一功！”
炮兵军官咧嘴一笑。
上百条小船从战舰身后划了出来，每条小船之上装载着八到十名士兵，船桨飞舞，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岸边飞驰而来。片刻之间，便到了浅水区，此时，本该是大堤之后那些投石机发挥阻滞作用，将对方大量杀伤在浅水区的，但现在，这些投石机已经被炸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虽然还在勉力发射，但稀稀疏疏的石弹，对于这些抢滩登陆的船只而言，已经几无威胁了。
小船从水里直驶了出来，在江滩之上又向前滑了老长的一段距离，这才停了下来，而船上的士兵身手敏捷地从船内翻身而下，从船内捞起盾牌，长枪，大刀，向着大堤迅速地逼近。
江面之上，火炮没有再度发射，战舰向着上游方向缓缓驶离，运输士兵的大量商船则顶替了战舰刚刚的位置，向着江滩逼近。
驶进浅水区，从商船之上，士兵们纷纷涌身跳入江中，淌着江水，向着堤岸逼近。
江堤之上王又的士兵此时完全乱了套，有的在跑，有的却还想着抵抗，本来布置的大量的弓弩手，此刻能发挥效力的不足两成，对抢滩而来的北唐士兵，造成的杀伤极度有限。反倒是他们先前布置在河滩之上的那些铁蒺藜发挥了一些作用，让不少的北唐士兵中招。
但相对于抢上岸来的北唐士卒，这种程度的杀伤，根本就不值一提。
回过魂儿来的王又看着密密麻麻地冲过江滩，抢上大堤的北唐士兵，再看一看混乱不堪，完全失去有效建制的己方士兵，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从北唐战舰抵达战场，到王又从大堤败走狼狈逃回鄂州城，还不到一个时辰，南方联盟军队布置的第一道防线便土崩瓦解。
回到城内来的士兵倒还有不少，除开死掉的，慌乱之下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的，跟着王又逃回鄂州城内的岭南兵，倒也还有三千出头，不过他们却丢失了所有的投石机，强弩以及大量的箭矢。
北唐士兵不急不缓地开始收拾这些缴获品，将他们一一拆卸，然后运到了鄂州城下，重新组装，原本为阻敌的利器，现在却成了敌人的帮凶。
到傍晚之际，北唐主力尽数上岸，他们还吭哧吭哧地将十余门火炮，也给运到了鄂州城下。
鄂州城险，上一次朱友贞在这里便吃尽了苦头。不过北唐军队显然不准备蚁附作战了，他们准备用火炮直接敲开鄂州的大门。

第1067章 一个巨大无比的坑
以险峻而著称的鄂州城，在火炮的轰鸣声中，小半日功夫，便告崩溃。倒不是这些火炮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杀伤，而是恐惧让他们直接放弃了抵抗。
腾建麾下的那些刚刚征集起来不久的青壮们，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没有挺多久，便打开了没有遭到唐军攻击的南门，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四散逃去。
腾建与王又根本就无法控制这股逃亡的狂潮，无可奈何之下，亦只能随着这些溃兵，逃出了鄂州城。
对于那些鄂岳本地的青壮们来说，逃出来之后，脱掉身上的衣服，扔掉手上的兵器，一路狂奔回家，拿起锄头，便又变成了农夫，而对于腾建和王又来说，他们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江西。
李泌曾经以为自己在攻进城之后，还会遭遇一些有建制的抵抗，比方说巷战之类的小规模地战斗，岂料当她进入鄂州城后，城内无法逃走的本地人，却象鹌鹑一样的温顺。
一年余前，鄂州曾几乎成了她的战利品之一，但岭南向真的插手，使得她功亏一篑，今天，她终于再一次地回到了这里，成为了这里最后的胜利者。
而当初合起伙儿来算计了柳如烟李泌等人的刘信达，向真，却已经落入到了大唐军队的算计之中，眼见着便是一个大败亏输的下场。
当真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站在鄂州破败不已的城头之上，李泌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去年他们是怎样心情低落地离开鄂州，现在就有多么的欢欣鼓舞。
“大姐！”李浩走到了李泌的跟前。
李泌没有回头，而是抬头看着天边即将西落的太阳，道：“鄂州就先交给你了，明天一大早，我会去抄向真的后路，把他围堵在安陆附近，然后与石大将军一起将其全歼。向真所部，算得上是广州小朝廷的一股核心力量，打掉了他，南方联盟的气焰立时便要矮上三尺。从此再也难以生起跟我们争锋的念头了。”
“要不要把火炮带去？”李浩道。
“不带！”李泌断然拒绝。“这玩意儿太重了，装在你船上无所谓，我带上它，一天还能跑多远？现在我要的是速度，火炮的威力再大，于我而言也是累赘。没有火炮就不打仗了吗？向真可没有这玩意儿！”
李浩点了点头笑道：“就算是只提着刀子，向真也不会是大姐的对手。”
“那倒也不尽然。”李泌摇了摇头：“当年金世仁的那批手下，现在都成为了向真麾下得力的军官，其部下的训练，待遇，作风，与我们的军队差相仿佛，而向真又是对我们最为了解的一个南方将领，他的部队，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这一次在兵力之上，说实话我们并不占上风，优势在于我们断了向真的后路，会使其后勤出现问题，而刘信达的部队战斗力远远不如向真。再就是不管是江西也好还是湖南也罢，都是各怀鬼胎，不愿意把他们的部队投入进来。所以这一仗我们肯定是必胜的，但也不必幻想能像打鄂州这样轻松。”
“南方联盟，说来地域广阔，人丁众多，也算得上富庶，但这些家伙们一个个各怀鬼胎，各自小算盘敲得劈啪作响，就这样一盘散沙的一个狗屁联盟，也想与我们较劲，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人不到绝境，哪里能想到这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能看到的问题，他们未必就看得清楚！”李泌道。
翌日一早，在搜罗了整个鄂州以及附近的所有骡马之后，这支部队立即便向应城开拔。兵贵神速，李泌不想耽搁一丁点的时间。
而此时，向真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了安陆，其前锋部队更是逼近了广水。
在得知刘信达所部虽然遭遇到了困境，却仍然在仙人岭苦苦支撑，拖住了石壮的大部队之后，向真更是兴奋莫名。
刘信达终是没有辜负他。在遭到一连串的打击，损失了接近三成的兵力之后，居然还是顶到了这个时候。
现在，轮到他们让石壮难受了。
刘信达与石壮已经熬战了这许久，就算唐兵再骁勇善战，此时，也应当是疲惫不堪了，而自己的兵马，此时却正是求战心切的时候。
大军一路路地急速开向广水，向真也踌躇满志地跨上了战马。
这将是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次战役。
以前的他指挥的战事，虽然也都是百战百胜，但对于他而言，没有正面击败过一支北唐军队，那就算不是一支真正的雄师。这一战打赢了，既可以让北唐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破灭，也可以为南方联盟军队树立一个正面的榜样。
这一战结束之后，自己将正式确立广州朝廷麾下武将第一人的位置。而到了那个时候，挟得胜之师回返，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江西的钱文中。至于湖南的丁太乙，便容他再逍遥几年吧，毕竟把这个家伙逼急了，完全地倒向了益州与朱友贞组成一个小集团，对于广州来说，也是不利的。
正盘算着这一切的时候，急骤的奔马打破了他的臆想。
使者带来的消息，让向真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鄂州遭到大股北唐军队的攻击。
在马上摇晃了几下，看着战意高昂一路开向广水的军队，向真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师救援鄂州？
不行！
那会让刘信达部彻底失去战斗意志，要是刘信达垮了，石壮部必然会尾随自己至鄂州，到时候自己还是一个被两面夹击的下场。
现在，唯有向前，先与刘信达联手，将石壮所部击败，然后再两军联合起来反扑鄂州。幸亏自己在离开鄂州的时候留下了王又的五千部属，刘信达的那些留守军队虽然不堪用，但有了王又的五千精锐再加上鄂州城的险固，北唐李泌想要攻下鄂州，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自己完全有时间先收拾了石壮再回师杀一个回马枪。
“管住你的嘴巴！”想清楚了这一切，向真已是下定了决心，冷冷地对使者道：“这件事情，不允许再对第三个人说起，你马上回去告诉王又，不惜代价守住鄂州城，等我回来之后，他就是这一战的第一功臣。”
看着使者有些仓惶的打马回返，向真定了定神，大声下令：“全军加速，今天，必须抵达广水城。”
仙人岭下，石壮收到了向真先锋已经抵达广水的消息之后，呵呵一笑，对梁晗道：“梁晗，你率我部所有骑兵，即刻离开仙人岭，向广水城方向进发，阻挡向真所部先锋军队。”
“是！”梁晗也不多言，石壮将右骁卫所部骑兵以及李敢麾下的右千牛卫骑兵临时编在了一起，骑兵数量超过了万骑。这对于南方军队而言，可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想着能带着上万骑兵作战，他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
“李敢，你率一万步卒，尾随梁晗骑兵出发。”
“是！”
“罗弘信，你部准备迎接刘信达部的反扑吧！”石壮道。
罗弘信有些惊讶：“大将军，您不是说刘信达已经心无战意，不会与我们大规模的交手了吗？”
“去看看到时候反扑的领兵将领是谁吧？”石壮道：“总是要做好两手准备的。如果率兵反扑的是荀琦，则说明刘信达的确是毫无战意了，他派荀琦只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荀琦可是岭南军官，是向氏的心腹嫡系。如果是荀琦的话，我就给刘信达开一个口子，让他溜之大吉。”
“如果是傅晓田呢？”
“如果是傅晓田，那就说明刘信达还要与我们干上一仗，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仙人岭我一直没有拿下，并不是我没有能力拿下。那就让刘信达尝尝什么是血与火！”石壮的神色一下子冷酷起来：“必要的时候，我也是不惜流血的。”
北唐军队大规模的调动自然是瞒不过近在咫尺的仙人岭上的刘信达所部的。特别是梁晗所部万余骑兵隆隆开拔而去，场面可是极度壮观，紧接着李敢又率大批步卒离开了大营，他们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是广水方向。
荀琦第一个兴奋地冲进了刘信达的大帐。
“刘将军，向真大将军的援兵一定来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刘信达微笑颔首：“我们的坚守终于是有了价值，荀琦将军，这些天辛苦了，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一阵子，我们可不能让石壮的军队这么轻易地离开，你可愿意率一部人马为先锋发起反攻，尽量地拖住石壮所部？我们此时该做些事情了。”
“自然愿意！”荀琦连连点头。
看着荀琦离开大帐，傅晓田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荀琦这一去，可是将仙人岭上最后一支隶属于岭南的军队给带走了。
“大将军，您觉得石壮真有可能放我们离开吗？”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率一部人马，自东坡下山，如果一切顺利，我率主力会立即跟上来的。”

第1068章 合围
石壮设下陷阱，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刘信达也知情识趣地将荀琦派了出来，让荀琦一头扎进了这个为他准备良久的陷阱。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这也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典范示例。
刘信达借石壮的刀，将荀琦从自己的队伍之中清理了出去，好使得他的逃跑行为，不会再受到任何的置疑和阻碍。
而石壮也借此机会，再一次重创了岭南向氏的嫡系兵力。
可怜荀琦陷入到了北唐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中，一直战斗到死，也没有明白他只是一个牺牲品而已，最终倒下的时候，他还以为刘信达没有及时来援，肯定是被石壮绊住了手脚。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与罗弘信血战的时候，从仙人岭的东坡，刘信达已经带着他的主力部队踏上了撤退的道路。
傅晓田顺利地通过了北唐军队的包围圈，证实了刘信达所说的，石壮会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猜测。
小心翼翼地下了仙人岭，刘信达立即命令部队加速撤离。
石壮策马立于仙人岭的最高处，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刘信达的部队，若有所思。
“阿爹，如果我们此刻派出一支部队去尾随打击他，保管能将此人也击溃！”
石壮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石平的脑袋：“儿子，杀死敌人有时候并不见得能将利益最大化，像刘信达这种人，留着他，便能为我们创造更大的价值。一名只知道击败眼前敌人的将军，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一个在战场之上厮杀的将军，而一个帅臣，则要有更远大的战略目标，走一步看三步是对普通将领的要求，而要成为帅臣，那就要走一步，看十步。”
石平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你现在恐怕还不太懂，不过你只要记着就好了，随着你年龄的增长，你会慢慢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这个刘信达，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教材。”石壮微笑道。“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有时候，如果其它的手段能达到战争同样的目的的时候，那么，便没有必要通过战争来实现这个目标。因为战争，终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伤害的，不仅仅是己方的士兵，还会涉及到很多其它的东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便不必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
石平道：“所以现在明明我们大唐有了击败南方联盟的实力，李相也不准备全体动员，大举与南方发动全面战争，而是想要通过一些其它的手段来实现一统天下的目标是吗？”
石壮大笑起来：“李相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呢，仗肯定还是要打的，但那时肯定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一场或者几场战事，便可以解决问题，这样，能将对这片土地的伤害，减到最小。”
“应当是这样的。”石平道：“我已经读完了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两本书，用李相的话来说，南方的人，也是我们的同族，同胞，都是大唐的子民，大家本来是一家人嘛，是兄弟相争，所以，可以通过其它的一些手段，来慢慢地解决其中的问题。”
“不错不错，你能领会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可不仅仅局限于此！”石壮点头道。
“刘信达可以放过，因为他有可能为我们创造其它的价值，但向真就绝不能放过了，因为他只会给我们带来伤害，是吧？”石平又问道。
“自然。”石壮道：“我们与向氏之间，是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双方没有缓和的余地，是典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与他们，除了战争，没有别的办法。走吧，儿子，咱们去广水，去终结这场战役，打完了这场仗，你老子我也该歇息一段时间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小娘也会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父亲这么着急结束这场战事，是想回去看着弟弟或者妹妹出世吗？”石平问道。
石壮大笑起来：“好小子，真是长大了，敢跟你老子开玩笑了。”
“我当然长大了。”石平挥了挥手里的马槊，“可是你始终不允许我上阵领兵作战。便连梁晗叔叔都说我的武艺是上上之选了呢，他想赢我也不容易呢！”
“胡说八道！”石壮笑道：“你梁叔叔真想收拾你，不过是三招两式，平素他是逗你玩呢！再者，李相可是已经规定了十六岁方才成年，才能允许参军，务工等。”
“我过年就满十六了！”石平恼道。
“那现在也还没有满十六。”石壮道：“我可不想违反律法让军法官来找我的麻烦。本来你在军中跟我学习参赞军务，军法官就已经很不满了，据我所知，他已经告了我好几状了。”
“那家伙好讨厌，老是找您的麻烦，每次看到我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亏得阿爹您也忍得了他，还对他那样的好。”石平不满地道。
“这是大人的世界，你还不懂！”石壮道：“那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能力的人，一个可以让我托附生死的人，在我作战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所以，你，对他也要尊敬，知道吗？”
看着石壮认真的模样，石平实在有些不懂，但又不愿意承认，要是承认了，岂不是正如老子所说的那样，自己还没有长大吗？
他低下了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裤档，在心里默默地道：“爹，你儿子已经长大了呢！”
刘信达一路狂奔数十里，到天黑的时候，终于与先行的傅晓田汇合。看到刘信达带着主力部队安然抵达，傅晓田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我们这就算逃出来了？”傅晓田问道。
“还不见得！”刘信达道：“今天休息一晚，明天我们一定要赶到红安。三天之内，我们要抵达罗城。晓田，我们现在所有的时间，都是向真为我们争取出来的，一旦我们走得慢了，向真被他们歼灭了，那他们指不定回过头来便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北唐多骑兵，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了。”
傅晓田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大将军，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猜测，万一向真根本就没有被抄后路，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应当不会出我所料！”刘信达摇头道：“不出意外，这两天，便应当有消息传过来了，到时候便可见分晓。万一出现了你所说的那种情况，那咱们就直接回鄂州去，只要控制住鄂州，向真又能拿我怎么样？不过在我看来，向真这一次算是完蛋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但愿如此！”傅晓田道。“可是大将军，我们既然要加快速度，还带着这些民夫青壮干什么，他们除了消耗粮食之外，还走得慢，大大影响我们行军的速度。”
“你可真是糊涂！”刘信达瞥了他一眼，“我们这一回是去哪里？去江西。去钱文中的地盘之上讨饭吃，这口饭有哪么好吃吗？说不得还是要看看谁的手腕子更硬的。这万余民夫，现在是负担，等到了江西，这就是我们的基本盘啊。到时候，我们抢得一块地盘，然后将这些土地分给这些人，那些本地人必然是不服气的，惹不起我们，自然就只会去惹这些人，而这些人为了保住得到的东西，就只会依靠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基本盘。”
“抢一块地盘？”傅晓田惊道：“广州朝廷不给我们拨军饷了吗？”
刘信达回头瞅了一眼广水方向，幽幽地道：“经过了这件事，你觉得我们与向氏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傅晓田一阵默然，说到底，这一次可是他们将向真卖了一个干干净净，只怕到现在，向真还以为他们在仙人岭与石壮血战呢！
第二天，急急行军中的刘信达终于得到了确切的信息，北唐李泌与李浩两人奔袭鄂阵，一天之内，便攻下了鄂城，全歼了王又部与腾建所部，王又与腾建两人仅以身免。
刘信达与傅晓田二人释然之余，却又震惊不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鄂城居然是在一天之内便被李泌和李浩二人攻下了。
既然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按时间预估的话，接下来的两三天之中，向真便会被石壮所部与李泌所部包围在广水一带。
北唐军队两支齐装满员的卫军对付向真所部，那么向真的下场已经是可以预见得了。
二人在红安稍稍休整之后，再不犹豫，一路向着江西方向狂奔。
李泌是在行军途中，收到石平派出来的信使送来的关于刘信达所部的消息的，虽然有些惊愕，但却并不以为石壮之举有什么问题。
与石壮一样，李泌的眼光，也不是一般的将领所能比拟的，她的丈夫虽然是一个死脑筋，但她的公公，可是正牌子的大唐进士，如今的大唐吏部首脑。
三天之后，李泌所部与石壮所部，完成了对向真的合围。

第1069章 最后的生机
向真拄着刀，坐在广水城破败不堪的城楼之上，他的士兵们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仍然在竭尽全力地想办法修补到处都是缺口的城墙，想要恢复到早先城墙的高度，厚度基本上不可能了，只能将一些残砖烂瓦破石等勉力地将缺口堵起来，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北唐军队太歹毒了。
在向真的先锋队伍，由其心腹大将李祖新所统率的军队抵达广水之时，广水城中留守的唐军稍作抵抗，便放弃了广水城，李祖新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立足点，不由喜出望外，当下便派驻了军队进驻广水城。
接下来他们将要与刘信达的部队联手与石壮在这里进行一场大战，有广水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基点，自然是好处多多。
在他们看来，被刘信达缠住的石壮所部，之所以会放弃广水城，只不过是不想将兵力分散在各处被他们各个击破而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军在放弃的广水城中，埋藏了大量的猛火油弹以及黑火药。
北唐军队原本的打算是想干掉向真的。
李祖新的本意，也是想将广水城作为向真的中军所在地。但一个意外，让向真决定将自己的中军直接前提到仙人岭的战斗一线。
因为鄂州方面的最新消息已经传来，王又，腾建连一天也没有坚守住，便被李泌，李浩联军拿下了鄂州，一万五千余南方联盟军队溃败。
这便让向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要是他不尽快地与刘信达联手将石壮所部击败，歼灭的话，等到李泌围上来，他向真就是翁中之鳖。
破釜沉舟，决死一击，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哪怕是兑子，也要先击败了石壮再说。这便是向真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将军队所带的粮草轨重一股脑儿地送进了广水城中。这样，他在与石壮决战的时候，也就不怕石壮来偷袭他的后勤，他只需要少量的人手，便可以将后勤辎重保护得很好。现在对于向真而言，每一份力量都是宝贵的，他要倾尽全力与石壮一战。
一切都安排好了，军队也都摩拳擦掌准备出击了。
深夜时分，一声巨响，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让向真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苦心孤诣化为了泡影。
隐藏在广水城中地下秘道之中的北唐死士，点燃了猛火油与黑火药，向真数万大军的后勤辎重连带着上千精锐士卒，在向真的面前，化为了乌有。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石壮主力突然大举压上，梁晗上万骑兵出现在了广水城左近，紧接着是李敢的大队步卒。光是这两部人马，便已经超过了二万余人。
石壮的主力，居然并不在仙人岭。
那么，刘信达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坐视着石壮的主力部队出现在了这里？
向真愤怒之余，却又惊慌失措。
接下来斥候打探来的情报，更是让他绝望到无以复加。
刘信达跑了。
准确地说，是石壮故意把刘信达放跑了。
如果刘信达愿意与他向真同舟共济，他们不是没有绝对反击的希望，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但刘信达这一路，却是彻底地葬送了向真唯一的希望。
一支近五万人的大军，没有了后勤，没有了援军，前有强敌窥伺，后有劲敌尾随，这仗，还能怎么打？
突围！
唯有马上突围！
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向江西方向突围，另一条，则是往湖南方向突围。一左一右两条路，没有第三个选择。
向前，是河南地界，那里现在唐军正大量云集，向后，李泌的右千牛卫正气势汹汹而来。
但两次突围都以失败而告终。
石壮在这两条道路之上都设下了重兵堵截。一连数次的尝试，都以惨痛的失败而告终，四万余大军，急速缩水到了一半。两万余人，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逃散。
三天后，当李泌的右千牛卫亦赶到了广水的时候，连最后一丝希望也完全断绝了。
拄刀而立的向真，看着广水城周边，灯火通亮的唐军大营，心中一片茫然。
风呼呼地吹着。
一阵阵的饭菜的香气随风而来，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肚腹之中也咕咕的响了起来，唐军正在用餐，而他的军队，今天已经彻底断粮了。
或者明日，就是自己的毕命之时。
唐军都用不着耗费力气来进攻了，现在饥饿，殾能将自己的军队击垮。
“大将军，吃一点吧！”身后，传来了李祖新的声音，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缺了一大块的瓷碗，里头半碗黑乎乎的东西。
“还只是半焦，可以吃的。”李祖新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本来是他们随军携带的粮草，但广水城的一场大火，让绝大部分粮食化为了灰烬，剩下的，也差不多都成了这种玩意儿了。
转动着眼珠，向真看着城下的士兵，不少人都在瓦砾石头缝里挖掘着，嘴上一个个都是黑乎乎的。
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啪啪地掉落下来。
“大将军，起风了，是雨风！”李祖新道：“要下大雨了。”
“下大雨？”向真茫然地道。
“是，下大雨。”李祖新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您必须突围。”
向真苦笑起来，指着周边的唐军大营：“能往那里走？与其被人像撵兔子一样的杀死在野地里，我情愿站在这里，堂堂正正的战死。”
“大将军，留得有用之身，以作东山再起之望。”李祖新摇头道：“战死自然是很容易的，但您甘愿就这样死在这里吗？不说什么大志未酬，单是这一次，如果不是刘信达脱离战场，将我们卖给了石壮，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提起刘信达，向真眼中顿时怒火熊熊，自己一路辛苦奔波，就是为了救援刘信达，临到末了，这个王八蛋跑了，却将自己陷在了这里。
他为什么能跑掉？不与石壮达成某种交易，石壮会让他跑掉？
而交易的条件，自然就是自己了。
“大将军，您得活着回去，将那刘信达千刀万剐，才不枉了我们死在这里的兄弟们！”李祖新的拳头捏得卡卡作响。
向真垂头半晌，方才抬起头来，道：“即便我想突围，又怎么能突出去？”
“有机会！”李祖新道：“看这天时，只怕后半夜，便会有大雨倾盆。唐军紧盯着的只是您和您手下这最擅战的数千精锐。而这个时候，最可靠的也就只有我们花费了绝大力气和金钱训练出来的这一支部队了。其它的，只怕唐军再度发起攻击的时候，就要溃散了。”
“所以呢？”
“将最后的精锐分成两部，一部向江西方向突围，一部向湖南方向突围，其中一部，打着您的旗帜，让人穿上您的盔甲。”
“这太明显了。”向真摇头道：“石壮可不傻。”
“所以，他们一定会认为您在另外一支突围队伍里。”李祖新道。
“我不在另外的一支吗？”
“当然不在。您换上普通小兵的衣服，混在溃散的军队之中，只挑几个最忠心的人跟随，到时候数万人的大战场，敌人的注意力又被分散到这两支成建制的队伍之中，其它的溃兵，只怕他们并不在意，这是您逃出去的最大机会。不管最后是逃到了岩子河还是广水河，哪怕是抱一根浮木顺水而下，也可以脱离对方的包围圈，然后再想办法逃出去。”李祖新道。“如果这样还是落在了对方手中，只能说是我们的命该绝于此了。”
“五万大军，一朝尽丧！”想到即便逃出去，也是孤身一人如丧家之犬，向真不禁悲从中来。
“大将军，东南之地，并不缺人，只要您回去了，便有机会。这一次的战事，我们也看到了，您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与唐军是可以正面抗衡的。只要再练出这样的一支部队，以后便有复分的机会。”
“你怎么办？”
“我会率领不打旗帜的那一支突围。”李祖新笑道：“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竭力为您争取更多的时间，真到了支撑不住的时候，我如果还有一口气，就会投降。您逃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别忘了找北唐人把我赎回去。”
听到此语，向真鼻子又是一酸。
当真是英雄末路，一时气短了。
“大将军，我们开始准备吧！”李祖新道。
三更时分，果如李祖新所言，大雨倾盆，狂风骤至。人立于风雨之中，触目所及之处，不过周遭数步方圆。也就在这个时候，广水城中，最后的两万余南方联盟军队，在呐喊声中，分成数路，冲了出来。
他们竟是四面八方同时出击。
而唐军，显然也作好了一切准备，当向真所部开始突围的时候，立时便遭到了他们强有力的反击。
正如李祖新所言，除开那分成两支的向真嫡系亲军之外，剩下的约一万五千余南军，在稍作抵抗之后，立时便失去了所有的指挥，四面八方，慌不择路，到处乱窜。
狂风暴雨之中，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第1070章 仅以身免
李祖新的谋划成功了。
一万多南军士兵的崩溃，反而让北唐军队有些猝不及防。战场局势彻底混乱，不过是一方在逃窜，另一方却在追杀而已。
逃的人，不成建制，成了一盘散沙，追杀的人，也慢慢地一队接着一队地脱离，分成了基干支小队伍，四处围追堵截。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两支仍然成建制突围的南军部队自然就吸引了北唐军队的注意力。
李敢率领一队人紧紧地追逐着打着向真中军大旗向东面突围的部队。而梁晗则率领另一支骑兵，对另外一支向西面突围的南军穷追不舍。
不管是石壮，还是李泌，都没有想到，他们最想抓到的向真，此刻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在七八名近身护卫的贴身保护之下，见缝插针地在混乱的战场之上一路向外溜去。
雨下得太大了，这样一支小队伍，没有吸引到多少人的注意。遇到了大队的唐军，这支小部队立刻便会躲避起来，而对于少数的唐军，这支小部队则会直接杀过去。
当看到岩子河流淌的河水的时候，向真是喜极而泣。
此时，已经时近中午了，雨渐渐的小了，岩子河亦是水位暴涨。咆哮汹涌的河水，此刻，却成为了向真的救命符。
八名武艺高强的贴身护卫，此刻只剩下了三个。
顾不得半日厮杀疲惫之极的身体，三名护卫迅速地砍伐了几棵碗口粗细的树，本来还想扎一个简单的筏子，但在他们的身后，却又隐隐有马蹄之声传来。
不知来者是友是敌，他们都不敢冒半点险了，几人互视一眼，咬咬牙，将树推进了河水之中，解下腰带，将自己捆在树干之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着深水区涉水而去。
当脚下一虚的时候，河水已经带着他们，向着下游方向冲去。
河水之中有不少的杂物，几棵树随着浪涛起起伏伏，很难发现，在其上，居然还藏着几个人。
河水带着他们脱离了战场，但同时，也将他们带向了未知的风险，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们将会遭遇到什么。
李祖新浑身鲜血淋漓，半伏在马上向前狂奔。在他的身周，簇拥着他的已经不到百骑，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打扮，都酷似向真的人。
李祖新带领着的便是那一支没有打着旗号的向真嫡系亲兵，半夜厮杀，随着李祖新冲出来的，也不过只有这百余骑而已。
而在他们的身后，梁晗正紧追不舍。
战马两蹄一软，摔倒在地，马上的李祖新也被甩了出去，战马悲嘶着昂起头，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挣扎良久，却都是徒然。
百余名骑兵纷纷勒马停下，几人翻身下马，扶起了李祖新。这才发现，李祖新身上大大小小的也不知有多少伤口。血此时早就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反卷，露出白生生的肉芽子。
“跑不动了，”李祖新坐在泥泞之中，挥了挥手：“还能跑的，赶紧跑！跑得一个是一个！”
百余名骑士默然站在原地，却是没有一个人离去。
李祖新苦笑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这支军队跟着向真多年了，是完全仿效北唐军队建立起来的。如果整个南方军队，都是按着这个模式建立起来的话，那么与北唐军队并不是没有较量之力。可惜，就是这万余人的队伍，便几乎耗尽了向真所有的精力。
高额的薪饷、福利，优厚的伤残死抚恤，对于家属的特别照顾，让这一支部队成为对向真死心塌地。
但这是用钱堆出来的。
在南方，除了这样一个特例之外，想要大规模的如此建设，根本就不可能。在哪些节度使，观察使的身边，或者都有一支这样的部队，但人数太少了，最多的也不过几千人而已。
而李泽的北唐，这样的军队有几十万。
李祖新叹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李祖新勉力抬起头，一队骑兵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正风驰电掣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这一仗中，他与之多次交手，身上被对手留下了多道伤痕的北唐大将梁晗。
百余名南军士兵并没有上马，与李祖新一样，他们的战马，也早就没了力气了，上马与对手骑战，死得会更快。他们密集地簇拥在一起，将李祖新围在正中。
梁晗停在了距离他们数十步的地方，看着这一支让他追了好几十里的残兵败将，眼光上上下下地搜寻着。
李祖新长笑一声，却是努力地站了起来，伸手将身边的一人拉了过来，大笑道：“梁将军，你是在找他吗？”
那人的头盔被取了下来，面甲之下，一张与向真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出现在梁晗的面前。
西贝货！
梁晗勃然大怒，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被别人涮了。与对手交战的时候，两千多骑兵一直将这个人死死地护在中间，那怕最后他们只剩下一两百人，这个人仍然在他们的正中间。
这让梁晗深信不疑，他们保护的人，就是向真。
李敢去追的那支打着明晃晃的向真旗帜逃跑的队伍，虽然也足够精锐，但绝对不会有向真在内。对于这个，梁晗有着充分的经验，在大漠之上与契丹人作战的时候，他们经常用这招。
正以为自己将活捉向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心中当真是恼火之极。
“李祖新，你他娘的以前也是大唐军官，离开左骁卫不过五六年时间，便如此死心塌地的为向氏效死了吗？北地如何，你比那些南方人要更清楚吧？”梁晗怒道。
李祖新一笑道：“梁将军说得不错，北地的确比南方要更好一些，至少普通人过得比南方人要更好一些。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左骁卫之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军官而已，后来到了南方，蒙大将军看重，一路提拔，做到了三品武将，更有了与梁将军你这样的人物正面交锋的机会，要是在左骁卫，这个时候只怕我早就退役，成了一名农夫了吧？”
看着李祖新，梁晗摇头道：“那至少你会活着，会娶上妻子，有几十上百亩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也想建功立业，我也想功成名就，我也想名垂青史！”李祖新淡淡地道：“梁将军，当年与我一齐去到南方的那些左骁卫官兵，都是这样想的。”
梁晗怒极，长枪虚刺，在空中嗡嗡作响。
“现在，你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吧？”
“愿赌服输！”李祖新道。“死则死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这个时候死了，以后史书之上也会留下我的名字吧。某年某月某日，两军大战广水，北唐军队大胜，毙敌无算，然后下面大概率地会列上当场被杀死的大将的名字吧？哈哈哈，梁将军，想来多年以后，你也会记得我，因为你被骗得好惨？是不是？”
梁晗脸色涨红，长枪提了起来：“你是想死吗？”
“不错！”李祖新提起了刀，却是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梁将军，李某让你的映象再深刻一点。”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祖新用力一勒，鲜血喷溅，浇了身边的人一头一身，身体旋即轰然倒下。
“杀啊！”
“为将军报仇！”
百余名南军士卒红了眼睛，提着刀枪，向着梁晗等人冲来。
梁晗没有动，身后的骑兵却是蜂涌而出，马踏刀劈枪刺，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已经伏尸累累。
缓缓纵马来到了李祖新的尸体之前，梁晗低头瞅着已经毫无生死的尸体，摇头道：“狗日的，你说的不错，你的确让老子对你映象深刻。本是大唐大好男儿，就他娘的这样死了。秦诏金世仁，你们害人不浅呐！”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秦诏和金世仁，像李祖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得了南方？这些人死了，可是秦诏如今还在武邑好好地活着，而金世仁远渡重洋，去了李相所说的美州，如今在哪里可是风生水起，颇有咸鱼翻身的架式。
“向真跑了！”石壮看着李泌，两手一摊，“战场已经彻底打扫干净了，没有发现这家伙的尸体，看来真如被俘的那些几个南军军官所说的那般，这家伙是混在乱军之中走脱了，倒也颇有几分本事。”
“走了就走了。”李泌却是不以为意：“这支军队是南军联盟之中最强的一支部队，这一次被我们一举全歼，对于南方联盟来说，是一个重大的难以挽回的损失。下一次再碰上他，再抓他一次也就是了。”
“向训遭此重创，实力大损，在南方联盟的话语权，可要大大降低了，以后，他们狗咬狗的时候多着呢！”石壮笑道：“不过还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李泌眉头一皱，“是什么？”
“刚刚内卫送来了情报，田国凤从襄阳撤退了，襄阳落入到了曹彬的手中。”石壮道。

第1071章 惊慌失措
刘信达所部进入江西境内，没有丝毫的客气，抢占了九江，驱逐了原有的官员，直接将九江府纳入到了自己的直接统治之下。
消息传来，钱文中暴跳如雷。
眼下，春耕刚刚结束，钱文中立即征召府兵，准备讨伐刘信达。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的征召完成，刘信达的使者却是先一步抵达了。
“傅晓田见过观察使！”换下武将甲胄的傅晓田，身着一身文士服装，抱拳向钱文中行了一礼。对于大堂之中两边那些怒形于色手按刀柄的将领或者文职官员。
“傅将军，你到得洪州，也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的大军已经正在集结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那么，这支军队，就将马上开赴九江，而你，就是自投罗网，我可要拿你的头颅来祭旗了。”钱文中阴沉沉地道。
傅晓田昂然而立，道：“观察使，您集结大军是对的，而且非常及时，不过对手，恐怕不是我们。”
钱文中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傅晓田叹了一口气道：“观察使，您就不奇怪我们本来在鄂岳广水一带与北唐军队作战，怎么就突然转回了江西吗？”
“我怎么知道？”钱文中哼了一声：“说不定你们已经投靠了北唐也说不定。”
“如果我们投靠了北唐，我还敢到您这里来吗？”傅晓田摇头道：“广水一战，我们输了。向真大将军的数万兵马，被唐军的右骁卫与右千牛卫团团包围在广水一带，我们算是见机得快的，稍慢一步，我们也就被他们包了饺子了。”
“你说什么？”钱文中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这样的大事，我哪里敢跟钱观察使您开玩笑！”傅晓田道：“我是在一进入江西境内，便奉了刘大将军的命令，脱离了大部队，日夜不停地向洪州赶过来，就是为了向您送达这个消息，也是刘将军担心您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钱文中缓缓地坐了下来。
“你所说的这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两三天之内，肯定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傅晓田道。“所以观察使，接下来您的军队，不是去讨伐我们，而是要想着如何应付北唐军队了。鄂岳尽数落入到了北唐军队之手，您说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呢？要是我们没有任何的防范，只怕他们就会趁势而来了，到时候，钱观察使您还能保得住江西吗？”
钱文中瞪视着傅晓田，半晌，才挥了挥手：“来人，送傅将军下去好好休息。傅将军，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不会少了你的吃喝。”
傅晓田微笑躬身：“多谢观察使体恤，这些日子，又是作战，又是赶路，一天都睡不上两个时辰，现在能舒舒服服安安心心地睡一个好觉，正是我所想的。告辞。”
傅晓田一去，大堂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大哥，您说傅晓田所说得是真的吗？”钱文东站了起来：“是不是刘信达的疑兵之策，让我们不敢去讨伐他们，好让他有时间准备？”
钱文中瞪了他一眼，“你糊涂。傅晓田是刘信达现在手下最得用的大将，就算是要用疑兵，刘信达会舍得让傅晓田来吗？他所说的事儿，八成是真的。”
堂中顿时沉默下来。
好半晌钱文东才道：“那现在怎么办？就让刘信达占了九江？”
钱文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因为如此，刘信达才有底气。知道接下来我们还要仰仗他手下的军队一齐来对抗北唐。他之所以派傅晓田来，就是在向我表明一个态度，九江他是占了，但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傅晓田是一个可以作主的人。”
“刘信达是怎么逃出来的？”钱文中麾下大将吕锦豪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向真可是前去救援刘信达所部的，没道理刘信达逃了出来，而向真却被对方给团团包围了啊？”
钱文中叹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吗？刘信达把向真给出卖了。他能逃出来，是以向真被包围为代价的。”
“那刘信达岂不是已经投靠了北唐？”吕锦豪一惊道。
“投降北唐肯定是不会的。”钱文中思忖了片刻，“但他与北唐将领之间有某种交易是必然的。在北唐人眼中，向真的价值，比起刘信达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如果能一举全歼向真，那么，放刘信达逃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脑后长了反骨的东西，他与向真联兵，兵力多达十万，与北唐军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如此作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吕锦豪怒道。“现在又想来害我们吗？观察使，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他现在能害向真，将来就不会害我们吗？”
“那是将来的事情！”钱文中瞪了吕锦豪一眼道：“如果向真已经全军覆灭了，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北唐军队极有可能大举向我们发起进攻，刘信达在九江，的确可以为我们分担一部分压力。”
想到北唐军队如果挟扑灭向真五万大军的威势侵入江西的话，堂中所有人，都不禁背脊凉嗖嗖的，现在可以说是江西最为虚弱的时候。几年前与向氏对抗，几仗下来，损失了不少精锐，后来见势不妙投降了向氏，虽然保住了江西的地盘，但麾下大部精锐都被向真给整编了。现在倒好，随着向真一起被歼灭在了鄂岳。
如今整个江西观察使，称得精锐的，不过就是驻扎在洪州的隶属于钱文中的两万兵马，一支由吕锦豪率领，一支由钱文东率领。剩下的，能动用的，就只有征召府兵了。
北唐军队如果真打来，只怕又是一个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马上派人去打探消息。”钱文中站了起来，“事到临头，怕也没有用。第一条，我们要加快征召府兵的步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上，尽在征召之列。第二条，加征赋税，征集粮食，我们需要大量的军费和粮草备战。第三条，派人向广州求援。”
“观察使，刚刚春耕结束，现在老百姓手中的钱粮是一年之中最少的时候，此时再加征赋税，只怕……”一名文官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道。
“顾不得这么多了！”钱文中阴沉着脸，“要是北唐军队打过来，我们没有足够的钱粮，怎么抵抗，此事不用再讨论了。”
“加征赋税的同时，不若也同时要求大户们乐捐吧？”这名文官鼓起了勇气道：“正如观察使所说，北唐军队真打过来了，大家什么都不会剩下，想来大家还是乐意的。”
堂中文武官员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左顾右盼，也有人瞪着眼看着这名文官。
钱文中呵呵一笑：“喻安，你说得对，此时，正该是同舟共济的时候，我钱氏带一个头，出钱十万贯，粮五万斤。这事儿，就由你来负责，自我之下，你列一个单子，大户人家每家要出多少拿来我看，然后便按着这个单子去收取。”
喻安大喜，躬身道：“观察使英明。下官领命。”
“两件事同时进行，都由你来负责吧。”钱文中指了指喻安，“你本是我江西的库藏大使，这件事也正好是你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
“下官一定做好这件事。明天，明天下官就把所有的细则拿出来。”喻安深深一揖，“下官这便去做事了。”
钱文中挥了挥手，道：“大家都去做事吧，这一次一个应对不当，我们只怕都是身家性命难保，万万懈怠不得了。”
等到众人都出了大厅，钱文东才走了过来：“大哥，我们真要拿这么多钱粮出来？”
钱文中斜了一眼：“整个江西都是我们的，这点钱粮算得了什么，现在拿出去，要是保住了江西，拿回这些东西来，需要多少时间？”
“那些大户肯出钱粮？”
“所以让喻安去办！”钱文中道：“回头你不妨再给他暗示一下，让他放开手脚去办。哪怕是手段酷烈一些也不要紧。此人出身寒微，是一个办事的好手。”
钱文东会意地点了点头：“要是以后真有什么不妥了，推他出去顶事，影响也不会太大。”
“忠心办事的人，我向来都奖赏分明！”钱文中冷哼了一声道。
钱文东一笑，“那我这便去给他再打打气，再配备一些人手给他。”
整个江西开始全体动员的时候，在与鄂岳交界的阳新，王又已经收集了大约两三千残兵了。在这些溃散下来的残兵之中，相当一部分是从广水逃回来的，这让王又惊吓不已。
向真全军覆灭，对他的打击太大了。而今天，腾建又带着一部分人跑了。他在得知了刘信达在九江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带了其中一部分人马，径直奔了九江。
而王又，却想在阳新再等一段时间，他还不死心。整整五万人呐，就这样没了？而且向真大将军到底如何了？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他也不想离开。
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第1072章 重压之下的妥协
站在栅栏之后的一处简陋的箭楼之上，王又看着绵绵的春雨，这两天，不断地又溃兵汇集而来，他的这个营地已经收拢了多达五千余人，而随着溃兵越来越多，他知道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大军的确是没有了。
李祖新也战死了。
整个鄂岳已经落入到了北唐军队手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将军向真，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
这个时候，下落不明反而成了一个好消息了。可以肯定的是，北唐军队肯定没有抓住或者杀死向真，否则对方一定会大力宣扬了。向真的死或者俘，都会对广州朝廷再度造成打击的。没有这些消息，就说明向真还活着，还没有落在对方手中。
北唐右骁卫与右千牛卫在围歼向真数万大军的时候，并没有使用他在鄂州遭遇的那样变态而凶猛的炮击。一场经典的合围，切割，穿插，硬生生地将向真的四万多大军给击溃了。弄清楚了这一点的王又更加的沮丧。
向真所率领的军队，可是公认的南方联盟中最具有战斗力的一支部队，但在北唐大军面前，亦然是不堪一击。
王又很清楚，向真麾下的军队，完全是在模仿着北唐军队的一切，使用的操典，便是北唐军队通用的。
而这本操典在南方联盟之中的推行，一直受到了莫大的阻力。因为这里头涉及到了太多的各方各面的利益，如果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的话，那这本操典，就会沦为一张废纸。而这一次的惨败，只怕会更为向真一直在努力的军事改革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王又在阳新已经等了十天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来，阳新本地能筹集到的粮草几乎已经全部被他弄来了，而向洪州的钱文中的求援，也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响声儿也没有听到。
二来，唐军的先锋，由任晓年率领的右千牛卫一部，已经在向阳新方向挺进，再不走，搞不好就走不了啦。
军营之中已经在打点行装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打点的。这支军队，现在好多人连最基本的兵器都在逃跑的途中丢掉了。
他再次地看了远方一眼，正准备转身离开箭楼的时候，眼光却是凝住了。
远处的小道之上，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正踉踉跄跄的向着他的大营靠近着。虽然还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身形轮廓却是那样的熟悉，王又心里一阵狂喜，飞快地下了箭楼，招呼了身边的几名兵士，飞一般地向着前方迎去。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那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眉眼的人停下了脚上不，抬起头来，看着王又，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王又怔怔地看着向真。
此刻的向真，衣裳褴褛，不少地方都撕破了，一条条的倒挂下来，披头散发，不少头发都结成了一砣一砣的，脸上不少地方结着血瘸，手里拄着一枝断了半截的长枪，肩头之上，套着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则拴着一个由树杆子做成的木排子，上头仰面朝天地躺着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人的胸膛还微微起伏着，王又几乎要认为这是一个死人了。
“大将军！”王又泪如雨下，抢前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向真盯着王又看了半晌，却是两眼一翻，一个后仰，重重地跌倒在了泥地之中，现场又是一阵慌乱。
向真醒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了。王又亲自动手，替他洗浴更衣，看到向真身上的累累伤痕，更是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竟然已经是化脓生蛆了，那个被王又临地从阳新捉来的大夫，手脚颤抖地给向真处理着伤口。
“将军，这药剂熬了喝下去，如果今夜高烧能够褪下去，那便是无恙了。”大夫颤颤巍巍地道。
“多谢大夫！”向真却不像王又那样凶神恶煞，躺在床上拱手行了一礼：“王又，还有钱吗，多给大夫一些。”
“不敢，不敢！”
“走吧！”王又却是拎起了大夫，将其带到了门外：“你却先去歇着，明日大将军若无事，自然重金酬谢。”
听到这话，那大夫却是胆战心惊。
向真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真得看命了，要是这人死了，只怕自己也是性命不保。
回到帐中，向真却已经是倚着被子坐了起来。
“大将军，怎么到了如此地步？”王又问道。
“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罢了。”向真淡淡地道：“一路之上，又碰到了一些溃兵抢劫，嘿嘿，为了一点点食物，便能拔刀相向。”
“他们竟然敢冒犯大将军！”王又勃然大怒，但马上又省悟了过来，那样的环境之下，向真哪里敢露出本来的身份，只怕真是露了相，便有些心怀叵测之徒将他捉了献给北唐军队，妥妥地能得以大笔赏金。
“刘信达把我给出卖了。”向真叹道：“如果我与他两军能联手的话，纵然是败，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终有一日，要将他碎尸万段！”王又咬牙切齿地道：“如今那刘信达却是已经到了九江，等我们与钱文中汇合了，再去收拾他。”
向真却是摇了摇头：“眼下，却是动不得他了。便是钱文中，也不会同意的。以后，钱文中只怕要与这刘信达沆瀣一气，勾达起来了。”
王又一怔。
“这一次我出兵鄂岳，要钱文中出兵出粮，这家伙一毛不拔，眼下我大败亏输，他当然也怕我们秋后算账，刘信达这一次与我结了仇，他正好可以利用刘信达来与我们对抗。当前大局之下，终是要团结所有的力量来对抗北唐的，我们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真靠得住吗？”
“他们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李泽的兵一旦打了过来，他们什么都不会剩下。所以，他们抵抗北唐的心思，是不会错的。鄂岳丢掉了，江西这里便首当其冲，钱文中再蠢，也知道单凭他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李泽对抗的，还是要借重我们的力量。”向真道：“等我回去之后，再作打算吧。王又，你跟我说说，鄂州之战，是怎么一天就溃败了的？”
王又叹了一口气：“大将军，北唐军队又有了新的武器，威力无双，而我们事前对其一无所知，猝然遭遇，立时便吃了大亏。杀伤倒还是其次，但对于士兵的震撼却是无以复加，与其说我们是被唐军击败的，倒不如说我们是被吓败的，仗还未开打，军心却已经散了。”
到了王又对鄂州之战的描述，向真也沉默了下来。
隔着四五里左右的距离，便能对防守一方造成惨重的损失，这样的武器，太可怕了。
“能发现他有什么弱点吗？”
王又想了想，道：“我在大堤之上的防御阵地，被他们击垮之后，他们便又将这种叫作火炮的武器拖到了岸上，我在城上看得真切，一门这样的火炮，需要很多人才能拖动，极为沉重。估算着起码有数千斤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先前将其装在船上了，而您在广水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武器。”
“总算不是无懈可击！”向真吁了一口气：“南方多山，道路崎岖难行，这样沉重的武器，不可能大规模使用，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大将军，明日我们就要离开阳新了，北唐军队正在向这个方向之上靠近。我打算先去洪州，在钱文中那里弄到一些补给之后，然后再退回岭南去，这批军队，不经过长时间的整编，只怕已经是上不了战场了！”王又道。
向真点了点头：“好，去洪州，我也想见一见钱文中。想来现在他的态度，应当会有不同了。”
“可是未免太晚了一些。”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向真吁了一口气。
让王又惊喜的是，一夜过去之后，向真的高烧竟然褪去，人也显得精神多了，当下他也不再迟疑，立时拔营，带着这几千残兵败将一路退向了洪州。
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洪州，他们不但见到了钱文中，还见到了让他痛恨不已的刘信达的部将傅晓田。
倒是向真，并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似乎早前刘信达的背叛而导致他全军覆灭，在他心中一点影响也没有。
大败之下，三方算是保持了难得的平静，所有人都明白，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集中所有的力量，抵御住北唐的进攻，才是眼下迫在眉捷的事情，即便是刘信达，向真都可以容忍，又遑论是钱文中了。
三方在洪州的谈判可谓是一团和气。
刘信达得到了在九江驻扎的权利，但九江的抚民官必须由钱文中派出，九江一地所出，用来供养刘信达所部。钱文中立刻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准备与北唐军队作战，而向真则会马上返回岭南，集结岭南部队前来支援。同时，也会协调福建方向派出援军或者在钱粮方面预与江西以支持。

第1073章 最大的奸商
王明义将偌大的一张地图摊在李泽的面前。
这是一张长安的平面图，一百多个坊，皇城，宫城，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相，长安现在的格局，在我看来，简直是太浪费了，您瞧瞧，交易的地方，就只有东西二市，这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王明义道。
“你想说什么？”李泽好奇地看着他。
“李相，我们大唐现在对于商业的注重，远远超过了过去历朝历代，而且在我们的税收之中，商业税对于我们的财政收入来说，那可是举足轻重。”王明义看了一眼李泽，有些幽怨地道：“李相，您把农业税赋降得太低了，不说与前朝持平，就算只保有以前的一半，我们的财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抠屁眼儿嗦指头，怎么也大方不起来啊！”
“王明义，会说人话不？”一边的夏荷有些恼火地翻了王明义一眼。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所以王明义不免也就放肆了一些，听了夏荷的喝斥，呵呵一笑，“能说，能说！”
“你准备干什么？”李泽倒不以为意，反倒是有些开心，随着现在的局势越来越明朗，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倒真是越来越少了。王明义这位旧日故交，一个不喜欢当官只喜欢作生意的人，也已经做到了户部左侍郎，而且基本上已经内定为了下一任的户部尚书。不过就这个人的本性而言，还是对做生意更敢兴趣。
一个不想当官儿的人，自然也就对李泽少了些许敬畏。
“李相，我们对商业税太过于倚重了，接下来我想这项国策也绝对是不会变的。”王明义道：“那么想要增加收入，便只能进一步地发展商业，把这一块饼做得越来越大，我们才能收更多的税。”
李泽点了点头。
“长安，国家的都城，自然就是国家的政治中心。”王明义道：“但同时，他也必然是我们大唐的经济中心之一。只有这样，才能衬起他的地位来。”
“跟这些坊市有什么关系？”李泽有些莫名其妙。
“公子，现在长安能够集中交易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市。虽然现在长安刚刚才开始了复苏，但大量的商人已经开始涌入了。”夏荷道：“这些人都是些鬼精灵，虽然现在进入长安，做得就是亏本生意，但他们是来抢地盘，抢市场份额的。所以亏钱，他们也不在乎。您可能还不知道，东西二市的房价，已经飙升了数倍。而且随着北地的商人越来越多的涌入，房价可谓是一天一个价。”
“所以？”
夏荷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些坊市：“公子你看，这些坊墙，隔绝了彼此，这与武邑可是大不一样。武邑沿街的那些房子，那可真是寸土寸金。”
李泽恍然明白过来：“你们是想打破长安城中这些坊墙对各个坊市的隔离，将这些坊墙都做成门面房？”
王明义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李相，长安现在人口损失大得很，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各坊市的房屋至少空了三分之一，都成了无主之物。我们准备发出公告，一个月之内，这些房屋的原主人不出现，我们就要收归公有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便会收购那些靠近坊墙的房子，给出的价格自然是较高的，足以让这些人在坊市内另外购置一套相同的房子而且有剩余。”王明义眉飞色舞地道：“接下来，我们就能推倒坊墙，在原地上建起门面房，与后面的房子连接到一起。到时候的价格，那可就飞涨了。我粗摸地估计了一下，光是改造这百来个坊市然后售出去给那些商人，我们便能赚上千万银元，哈哈，如此一来，国库穷蔽的问题，立时便会迎刃而解。”
“更重要的是，大量的商人进驻，必然会导致市面的繁荣，我们便能收取更多的商税，这笔钱从长远来看，那就不得了啦！”夏荷在一边道。
“改造这一百来个坊市，这可是一个长期的活计，一年两年可做不完的。”李泽道：“更为重要的是，长安分隔坊市居住可已经有数百年了，猝然改变，只怕反对的声音很大，至少，那些治安官员们是肯定会反对的。这可是给他们增加了无法估量的工作量。”
王明义翻了翻眼睛：“李相，这些年来，您易风移俗的事情干得还少啊？起初大家也是不习惯，后来不也习已为常而且理所当然了吗？时间，就是一剂最好的良药，只要尝到了甜头，大家都会认可的。就像您说的那些个治安官员们，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增加人手，增加薪饷，同时自然而然的，他们手中的权力也就更大了，只要熬过了最初的艰难阶段，他们只怕会欢喜无限了。当初武邑取消宵禁的时候，不是反对的人也是一大堆吗？现在呢，武邑的夜市，创造了多少财富？”
“前景很美好，做起来只怕就很难了。”李泽笑道：“你们准备从那里开始做起？”
“当然是从与东西二市相邻的地方做起。那些地方，本来就是商品交易区。”王明义兴致勃勃地道。
“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李泽道：“下一次的各部联合会议的时候，夏荷把这个方案提出来，先让大家议一议。”
夏荷点了点头，“三天之后，便是各部长官的联合会议，到时候我来说这件事。”
“李相，这件事情一定要抓紧啊！我们开始调研的这些事情，时间一长，难免便给人闻出味来，长安这边的人或者想不到，但从北方来的那些人，可都是狡滑如狐，要是让他们提前知道了消息，我们的工作就难做了。”
李泽一笑，王明义担心的事情自然不是多余的，那些商人们要是知道了消息，必然会抢在朝廷前头去收购各坊市的那些条件合适的房屋，到时候朝廷想从这些人嘴里抢食，可就难了。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你就没想想，只要你开始动手，他们不就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了？长安一百余个坊市，以我们现在的财力，你能拿下多少来？”李泽道。
王明义瞪大了眼睛，“李相，那是不一样的，我们如果动手，第一步当然是先收购，而收购的时候，自然是会挑最好的最合适的坊市同时下手，先将这些资源拿到手里再说，至于开发嘛，正如您所说的，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到的。我们可以慢慢来。至于那些不重要的坊市，只怕要的人也不多吧？而且规划权在我们手里。关键是我们必须将那些重要的地方抢在手中，不能让那些奸商给抢在了头里，他们的眼睛都毒着呢！”
这件事，在李泽看来，说到底还是一个房地产项目，不管什么时候，涉及到这些产业，自然都是赚钱的，长安是都城，现在虽然破败了，人口也因为连年的战争，少了三分之一往上走，但随着自己进入长安，政局逐渐稳定，长安的繁荣可以说是指日可待。最多五年，李泽估摸着，长安城就能恢复到他最繁盛的时候甚至尤有过之。
“就算到时候批准了做这件事，短时间内也需要大笔的资金，现在，户部有吗？”李泽问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户部没有。”王明义坦然道：“只要这件事能能做，筹钱自然不是问题。武威钱庄可以调取头寸的，而且还可以像博通钱庄贷款。以往我们也多有跟他们短时间内调取头寸的事情，所以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王明义道。
“短期拆借？”
“当然，借长了，就划不来了！”王明义得意地笑了起来：“等我大批量地购进了这些房子之后，计划便可以公开了，到时候我可以预售店铺，相信到时候很多人会疯的，必然会抢着来买，资金自然很快就会回笼的。”
李泽摸着下巴道：“你才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奸商！”
“这个主意是夏尚书想出来的。”王明义立刻道。“我最多算是一个帮凶。”
夏荷哼了一声：“我可没有这么灵的脑子。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顶多算是给你撑腰的。”
李泽大笑起来：“你可以去拆借头寸了，我想，三天之后的各部联席会议，通过这件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王明义大喜，站了起来拱手行了一礼：“我马上就去办！”
看着他的背影，李泽道：“这个家伙，当户部尚书差了点儿劲儿，但做生意这一道之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啊！孙雷现在在忙些什么？”
夏荷一笑道：“按照您的意思，现在我已经在渐渐地淡出了，王明义虽然是左侍郎，但一脑门子的都是怎么赚钱，户部平常的工作，倒是孙雷在管，所以，他自然是忙得脚不点地的。这也好，王明义过渡一下，接下来再交给孙雷。二人没有利益冲突，配合得相当好。孙雷现在还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发行纸币，他说要是成功了，可是比王明义天天念叼的那些生意强多了，用孙雷的话来说，到时候就是抢钱。”
“那也得等我们的国库里有了足够的金银压库才行。我们现在有吗？没有！所以还得等等！”李泽道：“这件事是不容失败的，一旦失败，短时间内再想做这种事情，就不可能了，对一个国家而言，信用的失败，就是最可怕的失败。所以，宁可慢，也绝不能急。”

第1074章 我要很多的钱
李泽治下的农民无疑是幸福的。
因为他们现在，他们现在所承担的赋税，可以说是自有王朝建立以来最低的。哪怕是大唐最为兴盛的时候，他们也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而李泽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一个原因，先解决大家的温饱问题。
让老百姓吃饱肚子，这是一个朝廷能否稳固的最基本的一个问题。但凡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离垮台也就不远了。
无农不稳，四个字就很清晰地说明了这一个问题。
能吃饱肚子的农夫，绝对是一个王朝最听话，最温顺的那一批人。
既然不能搜刮农夫，那李泽只能把主要打到商人的身上了。
现在大唐的商人，绝对是大唐负担最重的一个阶层。商税，已经从最初的十税一，上升到了现在的十税三。
但大唐的商人们不但没有造反，反而对于李泽掌控下的这个朝堂愈发的拥戴了，为什么呢？
说来也很简单，无外乎就是一个等价交换罢了。
其一，李泽极大地提高了商人阶层的政治地位。
士农工商，在过去，商人的地位比之农夫还要不如的，对于他们有着诸多的限制，李泽一股脑地废除了这些东西。单是一条，商人子弟享有与其它人一样的读书做官的权利，就让许多商人们感激涕零。
其二，广开财源。李泽在稳固了自己的统治之后，放开了原本由国家控制的许多大宗交易的特权，允许商人加入其中。同时又大力拓展海外贸易，丝绸之路重开，远航船队络绎不绝，这都是属于暴利行业。
商人交的税赋看起来其重无比，但相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也并不是不能承受。与过去相比，他们的总资产，甚至在逐年稳步的增加。
对于李泽来说，想要收取更多的赋税，那么，便需要刺激工商业更加大力的发展才行。
所以明知道有些商人在海外无法无天地行着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李泽也装作不知道。从内卫的报告之中可以看出来，商人们正在海外不少的地方开疆拓土。他们雇佣大量的退伍军人抵达海外，在某些地方圈起大片的土地种植甘樜，熬制粗糖，然后再将粗糖运回国内进行精精细加工。在橡胶产业刚刚兴起的时个，便又有人在气候适宜的地方，开始做这门生意。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海外种田了，有些气候适宜的地方，一年能种上三季，而那些替他们劳作的人，毫无疑问，地位等同于奴隶。
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是充满着血和泪的。
不过李泽不是菩萨，他现在可顾不上管这些人。对于他来说，这些回到国内的商人，只要是按照国家的要求足额缴纳赋税，另外再拿出一些钱来帮着地方铺路搭桥建设学堂，那就是大唐的好公民。
任何一个国家，他的原始积累，总是充满血腥的。
等到我们大唐真正富足安稳之后，我们再来谈这些地方的人权吧！
现在李泽关注的大事，一是国内的一统天下的大业。不统一天下，变谈不上让大唐重回世界之巅。
第二，他要给大唐打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要达到这一个目的，吐蕃就必须灭掉，西域必须稳固。北方大漠必须要成为大唐的缓冲区域。
等到做完了这些，李泽才敢说，大唐已经在兴盛的道路之上走完了第一步。
由商人来完成对外扩张的第一步，无疑是最省钱的。
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的。
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他们就敢铤而走险。
有百分之百的利润，他们敢赌上身家性命。
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几百的时候，他们就敢以身试法。
对于这一点，李泽深有体会。
在国内，不断地完善律法来约束这些商人，但在大唐的区域之外，这些律法就失去了作用。不是李泽不想来一个长臂管辖，而是他现在需要这些商人用他们的钱，来替大唐完成作为一个国家不方便做的事情。
“李相，武邑商会已经介入了倭国的内战！”公孙长明将一份内部秘密报告放到了李泽的面前，“他们的目的，是控制石见银山。就目前来看，他们的目的快要达到了。双方正在商谈，以石见银山十年的开采权来换取武邑商会的全面支持。”
武邑商会，无疑是现在大唐实力最为雄厚的一个商会，因为他们的背后，都是一些显赫的人物。比方说原来的河中府节度使高雷，原大唐高官王铎等。这些人不单单有钱，还有官方背景，他们总是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比方说大唐军方每年淘汰下来的数量惊人的武器盔甲。
武邑商会是一个圈子。除了这些很早就投奔李泽的人之外，剩下的无一不是李泽掌权之后的新贵，这个圈子不是你有钱便能进入的。像河东柳氏，费尽叭拉地进入到了武邑的商圈，以他们的财力，也无法加入其中。而进入这个圈子意味着什么，对于长时间处于这个食物链顶端的河东柳氏而言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现在，他们正努力地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来曲线救国。好几个柳氏的女儿，如今正准备嫁入这个圈子中的某些人。而柳氏的嫡系子弟们，也正准备着娶这个圈子内的某些家人的女儿，相貌不在乎，嫡庶不在意，只要能成功就行。
武邑商会，无疑是现在大唐最顶尖的一个圈子。
“博兴商社这一次在欧罗巴吃了大亏。货物被吞了，人也损失了上百。听说耶律逢泽勃然大怒，已经组织了一只更大的船队，大力招募水手，退役军队，准备大举反扑。他甚至还向将作监求购火炮。屠虎拿不准主意，不知该卖不该卖？”
“扬州商会准备深耕美州大陆，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加入扬州商会的，居然是福建那边的一些海商，这几年他们被我们摁得无法出海，船队几乎被我们尽数击沉，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我们输诚了，这些福建海商这几年虽然被我们整得够惨，不过财力，势力依旧可观，如果他们也开始倒容宏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卖，为什么不卖？”李泽却是一拍桌子，“不过价格可得订得高高的。公孙先生，我觉得我们可以向这些出海的船只颁布私掠证。”
“私掠证？”公孙长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允许他们合法地抢劫除了我们大唐之外的所有人。”李泽咧嘴笑道：“当然，他们的船队，我们都要派出人监督，私掠得来的财物，朝廷要分润一半。”
即便是以公孙长明这样百无禁忌的人，听到李泽突然来的这么一个主意，也是有些惊呆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只怕于李相名声有碍。”他犹豫地道。“偷偷摸摸的干也就罢了，朝廷公开颁发私掠证，那就是公开抢劫了。”
“我需要钱。”李泽两手一摊，道：“公孙先生，长安现在的模样你也看到了，百废待兴，中原诸地，想要恢复到旧日光景，需要海量的投入。西域虽然从名义之上归属了我们，但那里仍然穷困潦倒，不对那里大力投入，将来必然生乱子。薛平他们已经与那些大食人有了正面接触，双方随时可能进入战争状态，而我们，是绝不能输掉这块地盘的，这关系到我们大唐未来的战略安全问题。同样的道理，吐蕃也必须要吃掉。现在吐火罗翘辫子了，但德里赤南却也因此统一了吐蕃，与我们彻底翻脸那是迟早的事情。光靠那些农奴起义军是不成的，李存忠大军要进入吐蕃，随后我们还要派出更多的军队进入，这也需要钱。”
李泽瞪着公孙长明：“钱从哪里来？我们不能盘剥我们治下的老百姓，好不容易在老百姓心中建立起来的口碑，不能因为这些而倒下，所以，我只能向外要了。”
公孙长明无语以对。
李泽的计划太过于宏大，远远超出了公孙长明先前的预估。
“像这些商队出售火炮，允许他们在海外组建类军事组织，我有些担心将来尾大不掉啊！”公孙长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一旦真有事，到时候他们要么在海上，要么远在其它大南，鞭长莫及，如之奈何？”
“如何控制他们，那是监察院的事情，这应当难不住你们吧？”李泽笑道：“这件事情，你与杨开他去好好地商量一下。我希望有朝一日，这些民间的武装商船，摇身一变，便成为我大唐的无敌水师。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我们愈来愈强大，谁又愿意放弃抱我们这么粗的一条大腿呢？他们对我们的国力是有着最充分认识的一批人，很清楚一旦背叛，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下场。”
公孙长明微微点头。
房门轻轻被叩响，李澎在外道：“李相，兵部李尚书求见。”
“看来是鄂岳之战有结果了！”两人对视了一眼。

第1075章 战后安排
看完了石壮与李泌联名发来的军报，再抬头看看李安民有些不爽的面容，李泽笑问道：“我们已经达成了战前的战略目标，二叔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李安民摇头道：“石壮太过于自做主张了，其实他是可以将刘信达所部也留下来的。他这是公然地违反了兵部在战前的总体布署。李相，此风不可长。虽然战略目标大体上是达到了，但是为以后仍然留下了一些隐患。我认为朝廷应当下文申斥这种行为。”
“公孙先生怎么说？”李泽转头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抬起头来，道：“李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坚持总体战略布署不变的大框架之下，我们必须允许领兵的将领在战术之上有他们自己的见解和发挥。必竟他们才是亲临战场的那一个，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没有比前线将领更清楚的了。这一次石将军的动作虽然有些大，但我觉得，可以私下里给予提醒，而不是公开发文申斥。石将军本人或者并不会在意，但我担心，其他将领在看了之后，会因此而被束缚之手脚。”
李泽转头看了一眼李安民，道：“二叔，我也是这个意思。您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知道坐在屋子里规划和实际领兵作战完全是两码事，也许一条河流，一座小山，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水，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都能让事先的规划变成一纸空文。所以，我们要给前线将领更大的自主权，在总体战略不变的情况之下，给予他们更大的发挥空间。现在我们的大军离中枢愈来愈远了，像西域，吐蕃等地，我们怎么可能事事都兼顾得到呢？”
“李相，如果长期如此的话，将军们只怕会越来越跋扈的。”李安民有些不安。
公孙长明一笑道：“李兵部是担心这些各镇一方的大将军们成为新一代的节度使？这可是多虑了。现在的将领们除了军事指挥权之外，对于地方官员是没有任命、罢免之权的，无法操纵地方，就无法扎下根来。更何况，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各部的将领们，也愈来愈多的出自书院。即便是那些在实战之中提拔起来的将领，也需要进行书院进修，完成学业之后再能重返岗位，一部将领想要把军队掌控在个人手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别忘了，我们现在除了监察院之外，还有义兴社这道铁闸呢！”
“二叔，有一个事情，提前给你通个气，你也好好琢磨一下。”李泽道：“拿下鄂岳之后，短时间内，我们不会再发动全面的大规模的战事了，近几年，以休养为主，即便是吐蕃，也只是支持哪里的农奴起义军反抗，我们不会大规模地介入。所以呢，对在中原的这几支部队的主官，我准备进行一次轮换。”
“轮换各部大将军？”李安民一怔。
李泽笑道：“怎么，刚刚二叔不是还在担心这些大将军们长时间坐镇一部会尾大不掉吗？现在我们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轮换，您怎么反而有些不安呢？”
“这样的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李安民讷讷地道：“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泽道：“这件事情，我本来就一直在考虑，不是为了现下，而是为了以后，这样的轮换，以后将形成定制。现在正好有几年的休战期，此时轮换，也方便新去的大将军能够更好地熟悉他的新部下。”
“真要这样调换的话，只怕会对战斗力有一定的影响的！”
“短期内有影响，长时间就没有了。”李泽笑道：“要知道，真正领兵作战的，还是那些各部营将们。大将军冲锋陷阵的时候，以后会越来越少的。”
“这件事情我放在心里了，先在兵部内部讨论一下。同时也放出风去，看看大将军们是什么反应。”李安民看了一眼李泽，道。
李泽既然这么跟他说了，意思也是很明显的，这件事只能是自己提出来。那些大将军们到时候有什么不满的情绪，也只会冲着自己来撒。
瞧这锅背的。
不过也没有办法！
谁上坐在上头的是自己的侄子呢！
自己不背，谁来背？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等到这一件事定谳，自己大概也要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之上退下来了。否则一个遭各路大将军厌恶的家伙，怎么可能坐得住这个位子呢？
不过也无所谓了，当时候，眼前的这位侄子，大概率已经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了，自己这位二叔，不管是避嫌也好还是其它的原因也罢，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肯定是不能坐的。封一个闲散王爷回家养老也挺好。
可惜了老大和老二，到时候他们只怕也不能在军中呆了，只能退役回家。倒是老幺李沅现在正在武威书院政经书院读书，将来弃武从文，比他的几个哥哥要有前途多了。
李泽却没有想到这么一点点时间，自己的这位二叔，就想了这么多圈圈绕绕的问题。他拍着面前的军报，笑道：“还别说，石壮的这一手，还真可算是神来之笔，江西自此多事罗。”
“刘信达终究是我们的敌人，即便到了江西，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李安民有些不服气地道。
“不一样，大不一样！”李泽摇头：“刘信达只是一个军头而已，这一次卖了向真，谁还敢信任他，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占了九江再说。现在是我们给广州小朝廷的压力太大了，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一旦这种压力减弱，他们内部是要出问题的。”
公孙长明补充道：“江西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以大宗大族为主的这么一个管理模式，刘信达是外来者，到了哪里，要立足，发发展军事力量，必然要掠夺本地资源，这肯定是与那些本地的宗族的利益要起冲突的。而这些大豪族，彼此勾连，盘根错节，牵一而发动全身，一旦我们不再给予他们压力，指不定他们就会想办法做掉刘信达了。”
“刘信达也很聪明啊！”李泽呵呵笑道：“他不辞辛苦地将一万多民夫青壮也带到了江西，这些外地人到了江西之后，与本地人天然地就有隔阂，双方的矛盾不可调和。刘信达也必然会纵容这种争斗，好使这些外地人只能依靠他，如此一来，他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团结的军事团体，所以，到时候江西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呢，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左右消耗的是敌人的力量！”公孙长明道：“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推波助澜的，刘信达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点，我觉得到时候我们不妨与他多多地进行一些交易，让他的力量相对强大一些，这样斗起来才有意思。”
“我们这样明目张胆，他们会上当？”
“由得他吗？”公孙长明冷笑：“刘信达麾下的那几万士卒要过上好日子，就要与当地人争食，就算刘信达明知道如此相斗对大局是不利的，但他也不得支持部属这样做，因为他这样的军头，一旦失去了部下的支持，那就屁也不是了。而且他也清楚，向氏现在必然恨他入骨，就算他现在卑躬屈膝，时候一到，人家还是要清算他的。”
“何不招降？”
“投降了我们，他能得到什么？”李泽摇头道：“这样的家伙，还心存幻想，想着只要两边长期对峙下去，那么他就有可供利用的本钱，那就能逍遥自在。所以啊，他与江西人的斗争必然是如火如荼，但是呢，对于抵抗我们也必然是心意坚决，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必多费力气去招降。他真答应了，我还不放心呢！必然是有鬼。”
“我明白了！”李安民道：“李相，鄂岳已下，但襄阳失守，荆南面临的压力比较大，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系列的军事调整，兵部作了一个计划出来。”
“说说看！”
“石壮所部右骁卫，进入岳阳，以岳阳为驻扎点。同时，也方便整合岳阳钱彪麾下兵力。如此以来，既可以威慑湖南观察使丁太乙，亦可以随时支援荆南丁俭。”李安民道：“兵部预估，在鄂岳战局已定，而益州梁军在拿下了襄阳之后，只怕也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李泌所率右千牛卫，驻扎鄂岳，一方面威胁江西，一方面亦与石壮所部有所呼应。”
“闵柔左领军卫，则准备进入秦岭，控制秦岭出川通道，兵逼汉中！为将来我们进攻益州打好基础。”
“尤勇的左骁卫进驻浙江，同时亦将李德的游骑兵纳入其指挥之下，威慑福建容宏。”
“而王思礼的左千牛卫，则驻扎长安。柳成林的右骁卫，驻扎洛阳。”
“李瀚的陌刀卫调回长安。”
听完了兵部大体的布署，李泽点了点头：“我看没有什么问题，明天各部尚书联席会议，一齐上会讨论吧，通过之后，便可以付诸实施了。总体来说，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一个战略相恃期了。”

第1076章 最清廉的官员
李泽从自己的大案之后走了出来，从李澎手中接过了一杯茶，亲手递给了一名两鬓略有些斑白的中年官员。
这名官员明显有些被惊到了，楞怔了一瞬，这才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过顶，从李泽手中接过了这一杯茶。
“辛苦了，坐吧！”李泽拍了拍这名官员的肩膀，温言道。
这名官员叫吴进，一直在沧州为候震的副贰，这一次，奉调进京。
李泽之所以对吴进如此厚待，则完全是因为其人本身。
吴进，其家本来小有资财，亦可算得上中产之家，但在与本地豪绅的一场冲突之后，家破人亡，考上过秀才的吴进自此也完全沦为了赤贫。这人是第一批加入义兴社的人，而且与最初义兴社绝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的最下层百姓不同，他是具备有一定的学识的。所以在进入义兴社之后，他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而其人，也不负上司对他的厚望，功绩着著，很快就崭露头角，成为义兴社中一颗耀眼的明星。
如果仅仅是这些，也还当不起李泽亲自敬他一杯茶，而李泽格外看重此人的，是此人的清廉与正直。
这或许与吴进早年的那些经历有关。
吴进身在的沧州，是如今大明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因为海兴港的存在，沧州人的富裕，便是比起武邑，也是不惶多让的。
但吴进在沧州，身居高位，却两袖清风。
此人是真正的清廉，除了自己的俸禄与应得的福利之外，其它一概不取。他不置办店铺，不投资生意，当官多年，唯一的一次置产，是买回了他曾经的祖产一共五十亩地以及一个小院子。
事实上这都算不上是置产，更像是对去世的父母亲人的一个交待。
不仅仅是在沧州，即便是在整个大唐官员体系之中，吴进是一个真正的异类，一个让所有人侧目，也让所有人害怕的异类，当官当得连他的上司都又敬又怕了的一个人。
李泽治下的官僚体系，应当说在清廉程度之上创下了前无古人的成绩的。对于贪腐，李泽的容忍度极低。抓住一个，便处罚一个，绝不留情，绝不手软，便连昔日最早跟随李泽，属于李泽心腹嫡系的沈从兴，事发之后，也难逃一死，更别说其它人了。
所以李泽麾下的官员，愈是接近李泽的人，便愈在这在一点上把持得极严。
但这，并不妨碍这些官员们通过合法的途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财产。
比方说置办店铺，投资各类生意。
不管是当年李安国的麾下，还是后来投奔了李泽的许多前唐官员，他们都是身家丰厚的。在限田令之后，这些人退出了几乎所有超过政策允许的田产之后，他们将手里多余的钱财，投入到了各类生意之中。
李泽对于当时的这种状况是默许的。
商人过去虽然有钱，但却一直是一个被人歧视的阶层，这些人的加入，有力地提升了这个阶层的地位，商人阶层的兴起，对于李泽打击地主阶层的战略目的是有极大价值的。
而且当时李泽也需要用商业的繁荣来保证自己政权的财赋收入。在极大地降低农民的负担，赢取这一阶层人的拥护的同时，李泽需要另一个阶层来补足自己财赋上的损失，所以，商人便成为了不二人选。
稳农，兴商，兴工，是李泽政策之中的几个核心要素。
但是，这样的政策，也是有着致命的弱点的。
那就是官商之间的勾结几乎是不可能避免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都不需要作弊，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海量的资源。而现在对于大唐举足轻重的几大商社，背后无一不是有着大唐高官们的身影。
吴进对这种状况是深恶痛绝。他公开向李泽上过折子，直言这种状况长期下去，必将对大唐造成致命的伤害。
这一份折子，使得吴进立时便成为了大唐朝廷几乎所有官员的对立面，让人对其侧目而视。而李泽也将这份折子摁了下来，甚至没有让其进入到讨论的程序当中。
但吴进在沧州的官宦生涯也进入到了极大的困境当中。
几乎所有的中枢部门在对沧州的考核考查之中都是戴上了另外一副眼镜过去的，这让沧州上下叫苦不迭，明明沧州在各个方面的政绩都名列前茅，但最终却总是得不到他们该有的奖赏和荣誉。
明里暗里的打压之下，让沧州的官员们对吴进亦怨声载道起来，候震已经几次向李泽叫过苦了。
对于这些打压，李泽是没有办法去管的，你真要把这些官员叫来询问，保管他们能给你有理有据地怼得你哑口无言。
只要是在做事，哪里有挑不出来毛病的呢？
真要找你的茬子，你即便做得九成九的完美呢，那零点一的不完美仍然会被人用放大镜找出来然后大书特书，成为反面典范。
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不会被挑出毛病来。
李泽知道吴进在沧州呆不下去了，他甚至在任何地方都呆不下去了。没有一个地方会欢迎他这位异类的。
但李泽知道吴进是对的。
官商勾结的危害有多大，没有谁比他对这一点更加地心知肚明。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吴进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把一件对的事情给提了出来而已。
将吴进调走，免去他现在的官职，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这一次把你调来长安政经济书院当先生，你心中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如果有，说出来，法不传六耳，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李泽笑呵呵地道。
吴进拱手道：“多谢李相的厚爱，吴进感激不已。”
“免了你的官儿，还算是厚爱？”李泽道。
“吴进现在四面楚歌了。”吴进苦笑着道：“即便是一向对我爱护有加的候刺史，现在对我都是爱搭不理，更别说其他人了。上街没被人打闷棍，吴进已经很开心了。如今离开了官场，去当一个先生，想来那些痛恨吴某的人，也就把我当一个屁一般放了。”
“写这份折子的时候，想到过这个后果吗？”李泽问道。
“当然想到过。吴某也不是一个蠢人。”吴进道：“但吴某还是要说，即便是被所有人痛恨，就此仕途断绝，也要及早地将这个隐患给揭开来。李相，现在大唐方兴未艾，兴兴向荣，所有的矛盾都被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给掩盖住了。但长期以往，这些眼下看起来不算什么的小隐患，必然会成为大唐身上致命的脓疮的。”
“你似乎是有感而发！”李泽问道。
“自然。下官给李相讲一个真实的例子吧，而这件事情，就是在下官手上发生的。”吴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海兴港扩建项目，是我亲自主持的。”
“既然是你亲自主持的，为何还出了问题？”李泽反问道。
“下官无可奈何。”吴进叹道：“当时共有六家商户进入最后的争标程序，其中一家背后势力极大，另外五家情知敌不过，便五家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联盟。如此一来，他们在实力之上便与这一家不相上下，在技术之上甚至犹有过之。”
“标书泄漏？”李泽眉头一竖。
吴进点了点头：“事后才查出来。这五家联盟的标书被泄漏了，而且那一家的标书的标的额也被篡改了，恰恰比这五家联盟的出价，低了一万两银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忍了这口气。反正不管是谁，在质量之上，绝对是绕不过我这一关的。但那五家经此一事之后，联盟瓦解，其中有两家被那一家给拉了过去，然后在建造的过程之中，各种各样的问题随之出现，建造成本一升再升，最后完工的之后的部价，超过预估成本的一倍有余。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不得不打破牙齿往肚子里吞。因为没有人能接手这件事情了。”吴进愤怒地道：“而最后，我们能处理的，只不过是两个微末小吏而已。您说说，这件事，是两个小吏能办成的吗？”
李泽亦是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事情，我相信在绝不只是在我沧州一地发生。”吴进愤怒地道：“李相，长期以往，如何了得？他们不但在侵吞国家财产，他们还在打击那些与他们竞争的商户，如果这些商户都被他们打垮了，以后朝廷岂不是由着他们手拿把攥了？”
李泽微微点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我却还顾不过来，吴进，你先去政经书院教一段时间的书，避避这个风头，过一段时间，我会有新的任命给你。”
吴进叹道：“李相，我已成众矢之的，不管到哪里任职都不行的，只会坏事，难以成事，我愿意一直在政经书院教书，我相信那些学生，还是能听得进去我所说的。”
李泽一笑道：“放心吧，你的位置，我会有安排的。你现在的确已经不适合再地方上任职了，但有个地方，绝对最适合你这样的人去，且先去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地调养调养身体再说吧，你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了。”

第1077章 找一把大伞罩着他
“杨开，你觉得，像吴进这样的人，把他放在什么地方最合适？”李泽看着面前的杨开，问道。
杨开想了想，道：“李相，我觉得吴进这样的人，适合去做学问，去当先生，就像曹彰一样，一门心思做学问。”
李泽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开：“看起来，你也怕他？”
“我什么怕他？”杨开笑了起来：“李相，您可不要用老眼光看我啊，年轻的时候，我的确贪财爱钱，但现在，我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杨开了。”
“是吗？”李泽大笑。
“当然！”杨开很认真地道：“再说了，我家现在也不缺钱。在武邑，我家有五百亩地，另外，我还置了十余个店铺，每年再加上我的薪俸收入，不下十万银元，所以，我不差钱了。”
“你的情况我当然是知晓的，不过我很奇怪的是，以你现在的位置，想要获得更多的钱财，我指的是合法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你不要呢？据我所知，很多大的商社、工坊，都主动地把股份给你着上门去过！”李泽道。
杨开笑道：“李相，您这话里有矛盾，如果是因为我现在的位置的话，那这些钱财，就不合法了。像我这样的人，如果真在那个商社工坊里有了名字，哪怕我什么也不做，恐怕也会给他们提供无数的便利。”
“你的这个说法，倒与吴进不谋而合。”李泽道。“看来你也是知道这些问题存在的症结的。”
“是，我知道。”杨开道：“但我不参与。老爷子三年前去世的时候，就告诫过我，官儿做到我这个地步，过多的财富，就是一种罪过。而且官儿做到我这个地步，应该有更进一步的追求。您也知道，我只不过考了一个秀才，老爷子虽然没中过进士，但也是正儿八进的太学的监生出身，学问可比我要深多了。”
“你现在追求青史留名？”李泽大笑起来。
“当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就是那得道的人，我就是跟在你身边的鸡犬，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说我不想青史留名，那不是太虚伪了吗？我想我在史册之上留下一个好的名声，比我留给子孙更多的钱财可要值当得多。”杨开坦然道。
“堂堂御史台正卿，义兴社的副魁首，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李泽摆了摆手。
“李相，杨开这不是在拍您的马屁，这么多年与您相处下来，我早就知道，拍您的马屁，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杨开很认真地道：“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努力地跟上您的步伐，我不像公孙先生那样计谋百出，不像章回那样学富五车，不像屠立春石壮他们那样在战场之上八面威风，我甚至不如徐五想，许子远这些后起之秀在治理地方之上的能力，所以我只能努力在思想上跟上您，并将这些思想贯彻到每一个义兴社员之中，我想，这便是我存在的价值。”
“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李泽感慨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成就了你自己，当然，同时也成就了我。义兴社有今天的规模，有今天的影响力，你，功不可没。”
杨开自矜地一笑道：“李相，在这一点上，我不敢妄自菲薄。”
事实上，如今的杨开，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是李泽的鸡与犬，李泽也早就不这样看待他了，现在的杨开，算得上是李泽的创业伙伴了。在义兴社，李泽是魁首，杨开是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曹彰算是理论大师，李泽提出一个概念，然后将其完善并且引经据典的将其说得头头是道，则是曹彰的事情。这三人，是义兴社当之无愧的三巨头。
“你觉得吴进这样的人，不能用了？”李泽道。
杨开点头道：“是啊，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大唐官员。李相，我不说别的，单是曹家，柳家，屠家，尤家，候家，王家，袁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您的股肱，您的柱石？您能为了吴进而舍弃他们吗？”
李泽苦笑了一声。
“当初为了土地，这些家族，除了当时还一名一文的屠家，柳家，其它的可都是紧跟着您的步伐，舍了万顷良田，将一个大家族拆分得七零八落，也正是因为这些家族的支持，才有了您在成德的呼风唤雨，才有了后来的这番局面，吴进的这一份折子，可是将他们都一网打尽了，难不成您剥夺了这些人的土地之后，又要剥夺这些人在商业上的利益吗？这事儿，做不得。”
李泽叹了一口气。
“那你认为，吴进所说的有道理吗？”
“道理自然是有的。”杨开道：“但至少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能做这些事情呢？”李泽反问道：“真如吴进所说，等他长成了一个大毒瘤子之后，再来刮骨疗毒？”
杨开想了想道：“或者，等到您的儿子这一代？”
李泽哈哈一笑。
杨开却没有笑。
“李相，现在是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可控的，而且这并不是如今最主要的矛盾，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矛盾，一是一统天下，击败南方联盟，二是稳固西域，吞并吐蕃，做完这些事情，让大唐在外部再也没有大敌的时候，再来整饬内部的问题，才游刃有余。而我想，做完这些事情，兴许要我们一辈子的时间。”
李泽知道，杨开说得是对的。
现在，他的确不能做这些事情。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轻重缓急，一个先后顺序。
“但是我还是要给这些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凡事都要有度，都要有一个底线，突破了这个底线，是我绝不能容忍的。”李泽声音低沉地道。
“您想怎样警告他们？”杨开看着李泽，有些担忧地道。
“我准备让吴进在政经学院里教上半年书之后，便回义兴社总部任职！”李泽道。
“您想给他一个什么位置？他原本就是沧州副贰，沧州地位特殊，吴进的级别可不低。”杨开道。
“义兴社成立一个专门的纪律监察委员会，让吴进去担任这个委员会的副贰！”李泽道：“义兴社，也该好好地整饬一番了，现在我们已经过了什么人都可以轻易地加入义兴社的这个阶段了。不符合我们要求的，该开除的，就要开除。”
杨开悚然一惊：“那这个委员会的长官是谁？”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去做的，哪怕是挂名的也不会让你去做，这个委员会的长官，挂在曹彰的名下！”李泽哼了一声道。
一听是曹彰，杨开便忍不住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曹彰绝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早前他折腾出了监督限制皇帝权利的事情，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谁都知道，李泽是要当皇帝的，曹彰的这一折腾，几乎便是直对着李泽而去，为了这件事，他们父子在家里大吵一架，曹信没有吵过儿子，于是拿出了父亲的威严，罚曹彰跪了一晚上。
这家伙没有认输。
转头夫妻又吵了一架，李泌没有吵过曹彰，于是一顿王八拳，曹彰顶着两个黑眼圈，公然出没于大庭光众之下，他没有觉得丢人，却让李泌躲在军营里好些天不敢出门，也不敢回家了。一是怕别人笑她母老虎，二是怕曹信责怪她。
也只有杨开知晓，这件事情，本身便是李泽起的头，不过正投曹彰所好而已。
如今这个纪律监察委员会的长官落在曹彰头上，便是替吴进在头顶撑起了一把大伞，吴进要惩罚那些贪腐违纪的义兴社员，哪怕是背景深厚的家伙，曹彰也绝对敢给吴进背书。
曹彰的老子是曹信是吏部尚书。
曹彰的老婆已经晋升为右千牛卫大将军。
曹彰本人是义兴社第三号人物，折腾出了那样大的事情，仍然出没于李泽官邸如自家一般。
这样的人物，哪一个敢惹。
“李盯，这样两个活宝凑到了一齐，我怕他们折腾出大事啊！”笑完之后，杨开又有些担忧。
“吴进是真的忧国忧民，但他不蠢！早前他跳出来挑破这个敏感区域，是因为他在地方为官，没有站到中枢的这个位置之上来看问题。”李泽道：“我会跟他好好地谈一谈的，让他去政经学院教上一年半载的书，章回也会点拨他。在不同的高度之上，思考问题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了。屁股会决定脑袋的，他岂会不知轻重缓急？”
杨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吴进犯了官场大忌，但您仍然重用了他，而且还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之上，已经表明了您的态度，我想，很多人会有所收敛的。”
“也就如此而已了。”李泽叹了一声：“收敛收敛吧！或者真如你所说，真要到我儿子这一代，才有可能真正的处理这个问题了。”
杨开笑道：“李相，我们这一代人，能把先前的这些事情做好，为下一代人打好做这件事的基础，已经了不得了。”

第1078章 李泽的重点工作
进入长安之后，李泽的工作重心，事实上已经有了很大的转移。他的关注重点，不再落在军事或者经济之上了。
拿下鄂岳之后，事实上在整个大唐，已经无人能够撼动他在军事之上对南方联盟的压倒性的优势了。打或者不打，什么时候打，主动权已经尽数操控在他们的手中。
而在经济之上，在北地行之有效的经济政策，正在无数抚民官的努力之下，一项一项地在中原、关中等地展开，一两年之后，效果自然会显现出来。
现在的李泽，终于将他的目光，正式投诸在了今后大唐的政治建设之上。
他是真不在乎一家一姓之王朝。
天子一言，流血飘杵，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听起来挺威风，但这种威风却是一时的，放到历史的长河之中，便如鸿毛一般不值一提。
李泽有更高的追求。
他希望打造一个万世不移的帝国。
他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他希望汉武帝那句名言能够真正地在实践之中得到验证。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汉武帝说了这话，但他并没有真正的践行这一点。
贰师将军最远也不过打到了大宛，替汉武帝弄到了几千匹大宛宝马而已。
现在大唐的疆域已经远超汉武帝时期了。薛平已经在大宛击垮了大宛与大食联兵，大唐的前哨骑兵已经越过了葱岭，最远的已经抵达了恒罗斯。薛平很希望能够报当年大唐在恒罗斯战败之仇。
如果再算上大唐现在已经发现并且进入的欧罗巴，美州，非州等大陆，大唐人的眼界早就非汉朝时期的人所能比拟的了。
犯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
李泽想要真正做到这一点。
在这个宏伟的目标之前，一家一姓之王朝，就显得太过于渺小，微不足道了。
李泽不是没有考虑过多党执政的问题，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一想法。在中华这片土地之上，想搞多党执政，无疑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都是建立在相应的哲学思想之上的。没有相应的文化底蕴来作为其根本，所有强行建立起的制度，都如同沙子之上的大厦，一经风吹雨打，必然便会轰然倒塌。
自汉朝以来，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已经深入到每一个中华人的骨髓里了。过去的那些帝王将相，他们或者还不太明白国家的概念，民族的概念，就算有，也只是比较狭碍的国家和民族观，但建设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却是他们永远的追求。
三权分立？政党轮替？
听起来是极好的，但李泽却知道，在某个时空之中，这种执掌一个国家的方式，在渡过了他最辉煌的时期之后，已经慢慢地走到了一条绝路之上。
不可否认，他们的确推动了时代的进步，但也正是因为随着时代的进步，他们也正在被时代所抛弃。
政坛斗争不再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和我一派的，那都要反对。管他提出的目标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反了再说！
一方沤心沥血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政策，但转眼之间，另一派上台，立即将其推翻，从头再来搞自己的一套。这使得社会进入到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当中，社会发展停滞，百姓生活水平不但得不到提高反而开始下滑。
当这种日子持续一久，社会必然会动荡不安的。
而当动荡不安达到一个程度，革命便会随之而至。
李泽喜欢另一种方式。
一党执政。
或者这种方式，会有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但最好的好处就是，这样的国家，中枢享有绝对的权威，他们可以制定一个长期而有效的发展计划，并且在这个计划的框架之内，从容不迫地按着自己的步伐稳重地前进。
领头的换了不要紧，因为长期的目标计划不变，而只是根据时代的变化而进行微调，并不会改变前进的方向。
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李泽最为欣赏的。
办这些大事，或者会以牺牲一小部人的利益为代价，但只要大多数人得益，那么这个政策，李泽就认为是好的。
再灿烂的阳光底下，也会有阴影。没有哪个政策，能够照顾到所有人。即便是满天神佛也做不到这一点。
想要面面俱到，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面也没有做好。
我们可以先做到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然后再在这个大前提之下，对于少数利益受损的人，在其它方面进行一些补偿，这就行了。
中国的传统思想，历来就有舍小家为大家的概念。以前，是舍弃自我为家庭做出贡献，舍弃小家利益为家族做出贡献，以后，李泽要将这种思想，升级到舍弃小家为国家，舍弃小家为民族的程度之上。
只有这个国家好了，这个民族好了，你这个小家，你个人，才会更好。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或者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李泽，想要从自己这一代便开始。义兴社已经在这方面做了许多的工作，如今看起来效果斐然。
房子着火了，住在房子里的人，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国家要是垮了，这个国家的百姓，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即将要在长安召开的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李泽就准备将这个思路抛出来。可以想象得到，这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但李泽自信能够控制得住。
由过去的一家一姓来掌控这个国家，到现在由一个政党来掌控这个国家，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的冲击，绝对不亚于一场翻天覆地的地震。
新旧观念的对撞，肯定会火星四溅。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精英来说，当他们真正弄清了这里面的含义之后，相信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做法。
因为自己，正在替他们搬开头顶之上的枷锁。
在中国的历史之上，相权和皇权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但基本上到了最后，都是皇权取得了胜利。因为皇权有最后掀桌子的特权。一旦感觉自己斗不过了，立即便掀了双方博弈的桌子再重新打造一张，甚至连重新打造一张桌子的念头都没有了。
当能够与皇权瓣腕子的相权没有了，治理天下的大臣们变成了皇帝的奴才，那就完蛋了。
现在，李泽是将皇权掀桌子的权利给撤消掉了。
能够掀桌子的，只剩下了一个机构，那就是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
这就极大地将人治的局限性给限制到了最低点。
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要得到全体代表大会的支持，而来自全国各地各阶层的义兴社代表们，事实上也代表着各个阶层的利益，如果他们能达成一至，也就基本上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就是李泽想要达到的效果。
当然，在完成这一目标的基础之上，李泽也有着自己的小小私心。
如果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一直能呆在皇帝的宝座之上，哪怕屁事不管，屁用不顶，过一种富贵闲人的生活，那也是极不错的啊。
他特别羡慕后世某个岛国的那个菊花王朝，皇帝家族三千年屹立不倒，虽然没啥存在感，但只要一出来，国民还是顶礼膜拜，尊敬不已，这简直就是皇帝这个族类的典范啊。
这一段时间，李泽一直在找人谈话。
从章回，公孙长明，淳于越这些学富五车的人，再到曹信，李安民这些军头，再到郭奉孝这些后起之秀。
接下来，他还要一一与那些将要返回长安的各路大将军，各地封疆大吏们讨论这个问题。
不与这些人达成共识，这个大会可就真开不成一个团结的大会，一个成功的大会了。
大唐周报，现在每天都在刊载着李泽的民族论，国家论，这些论述占据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而在第二版第三版，则是学者们对于这些论述的讲解，辩析，当然，也有争论。
争论主要集中在华夷之辩。李泽的大中华民族论，有很多人不喜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论调还是很有市场的。这场争论，最后在博兴商社的介入之下，很快被打垮了。从辽东归来的耶律逢泽毕业于武威书院，对于这种争论的重要性的认知，可不是他老子耶律奇能比的，当下便洒出大把的金钱，找了无数的学问扎实的夫子们开始了集体开火反驳，从上古时代一直说到当下，一直将对方驳得体无完肤，大获全胜才善罢干休。金钱再一次体现了他巨大的力量，不管那些夫子们内心是不是真这样认知的，但在金钱的攻击之下，他们纷纷出手。长安这个地方，别的不多，有学问的夫子那是一抓一大把的。
当然，也有一些论点，得到了大家的共识。
那就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不管你是精英，还是普通百姓，国家要是垮了，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更不要说那些升斗小民了，真到了那时候，连性命都难保全。
大唐这几十年来的混乱，残酷地教会了所有人，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第1079章 封海（1）
时间转眼之间到了五月。
正如北唐在战前所预料的一般，随着鄂岳被拿下，南方联盟立即开始了战略大收缩。由原本的疯狂进攻，回撤到了自己的境内，开始疯狂地加固城池，修建堡塞，在险隘要道之上设置重兵，准备迎接北唐军队的进攻。
益州方，曹彬在拿下了襄阳之后，原本准备沿汉江而下直取荆南，与另一路田满堂率领的兵马合击荆南，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片鱼米之乡，现在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曹彬固守襄阳，而田满堂在出川占据了秭归之后，也无力再前进一步，只能与荆南军队形成了对峙局面。
岳阳丁太乙煮熟的鸭子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走了。
钱彪已经快要被他打得山穷水尽了，仅仅靠着水上支援，勉力支撑，但鄂岳战事一结束，石壮大军旋即向岳阳方向靠近，丁太乙再不舍，却也只能放弃了嘴边的这一块肥肉，着急忙慌地缩了回去。
现在，轮到他日夜担心唐军向他发起进攻了。
五月底的时候，石壮大军正式抵达岳阳。将岳阳设置为了中军行辕所在，同是将钱彪所部整合进了自己的右威卫之中。
钱彪正式离开了军队，长安对于他的任命是湖南总督。虽然他眼下还只控制着洞庭湖周边十数个县。
钱彪心满意足。
对于自己成为真正的整个湖南的总督信心十足。丁太乙不过冢中枯骨而已，却由他再行尸走肉一段时间。
而其子钱斌，媳郑文珺，则全都进入到了右威卫之中，不过让钱斌略微有些掉面子的是，郑文珺直接被任命为了中郎将，与梁晗并列石壮左右，而他连一线部队的位置都没有捞到一个，成为了右威卫负责军辎后勤的一名将领。
心中有气，不免要给郑文珺一些脸色看，却被钱彪劈头盖脑地一顿教训之后，便也蔫儿了。他能跟郑文珺比吗？
郑文珺虽然是女子，但在战场之上的嗅觉，敏锐，大局观，都不是钱斌能够比拟的，更重要的是，郑文珺出身密营，是李泽真正的铁杆嫡系。有这样一个媳妇儿，他便偷着乐儿去吧！
而荆南军队包括田国凤所部面内，受命整合进闵柔的左领军卫，以田国凤为中郎将，进行全面整编。而此时，闵柔尚在关中，正在准备进入秦岭，攻占出秦岭的五道通道，然后兵逼汉中。
虽然闵柔还没有就位，但整个大唐的军事布局，却已经完全显现了出来。
西北方向交给了闵柔，以左领军队一卫之力对抗益州。
西南方向交给了石壮，以右威卫一卫之力应对湖南等地。
驻扎在鄂州的李泌的右千牛卫瞄准了江西。
尤勇的左骁卫进入浙江，盯着福建方向，同时，亦可威胁到江西所在。
洞庭湖郑文昌部被编入李浩的内河水师，为李浩副将。
虽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整编，但唐军的实际人数并没有增长，各部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编制。一批战斗力达不到要求的原岳阳部队，荆南部队被载撤，一批达到年龄的军人退役。通过这一些措施，唐军释放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回到地方。
丁俭正式就任新成立的湖北行省总督，而整个湖北行省，除了襄阳仍然为曹彬所掌握之外，其它地方都已经为唐军所掌控。
唐军并没有像南方联盟所想象的那样乘势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反而就此停顿了下来。但对于南方联盟，特别是在前一阶段损失惨重的江西而言，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仍然在大举地征召士兵，源源不绝地开往对峙前线。
大规模地陆地之上的战争，被李泽摁下了暂停键。
对于李泽来说，现在有比向南方联盟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战争就停了下来。
利用巨大的军事优势，迫使南方联盟不停地加强自己的军力，征召更多的军队，打造更多的器械，储备更多的粮食，使其在军费之上的开支越来越大。
总而言之，李泽的目的，是要在经济之上慢慢地拖垮南方。
但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并不代表着小规模的冲突也没有。陆地之上没有进攻，不代表着海上也没有。
失去了海上与北唐军队对抗的南方联盟，所遭受的损失，可不仅仅是他们的对外贸易的通道被完全掐断，失去了对外贸易这一大块蛋糕。
当双方在陆地之上进入到了对峙的新阶段之后，他们旋即尝到了来自海上的威胁。
铁钩子潘沫堂的水师肆无忌惮地对福建，广东沿海进行了攻击。
湛蓝的天空之下，十数艘小渔船飘荡在海面之上，一个个只穿着一条短裤的汉子站在船上，伴随着一声有力的吆喝，手里的渔网抛撒出去，在空中骤然展开，然后落进水里。稍等片刻，汉子躬着腰身，开始往回收着渔网。
随着渔网一点点的露出水面，汉子显得愈发的吃力了一些，身上的肌肉一块块的凸起，脸色也随之涨红。渔网再起来一点，摇橹的，拉网的人，再也掩饰不住开心的笑容，渔网只不过出水一小半，但已经有一两尺长的大鱼在拼命地跳跃着，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从天而降的祸殃。
可这些鱼儿的不幸，却是渔民们丰收的喜悦。
摇橹的几步窜到前面，与拉网的汉子一起吆喝着，将渔风一点点地拖到小船之上。
仅仅就是一网，他们的小船的船舱里便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海鱼，海虾，螃蟹。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牛二，那是什么？”拉网的汉子突然跳进了船舱里，伸手一阵乱扒，将一些杂鱼扒到了一边，两手用力，抓住了一尾大鱼，举了起来。
“大黄鱼，大黄鱼。”牛二一个虎跳，两脚站在鱼堆里，一只大螃蟹举起它的两只大钳子狠狠地钳住了他的腿，他也丝毫没有察觉，而是伸出手去，与牛大一起抓住了这一条足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黄鱼。
“我们今年加的赋税，能够交清了。”朱大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大黄鱼本来就甚是少见，像这样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就更是少见了。光这一条，足足可以卖出十好几两银子，而且还会有人抢着买的。有了这笔钱，今年刚刚增加的战争税，便可以交清了。
一般的杂鱼值不了什么钱，但这样罕见的大黄鱼，就不一样了。
“拿桶来，拿桶来，养着，可不能让它了，死了至少要少卖一半的钱！”朱大吼道。
牛二手忙脚乱地在船舱里一阵倒腾，却是拿出了他们储存淡水的一个大水桶，毫不犹豫地将内里的淡水倒了个精光，一俯身子从海里舀了半桶海水出来，然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大黄鱼给放了进去，再盖上了盖子，牢牢地固定了在船上。
“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牛二蹲了下来，一伸手将腿上的螃蟹给撕了下来，也不管腿上已经被钳出血来，直接瓣下了一条蟹腿，一边塞进嘴里大嚼着，一边在渔堆里面乱翻，“要是还能找着一条，哪怕小一些，我们也发财了。”
“你小子人心不足。走吧，回家，今天收获已经够够的了！”朱大笑着走到了摇橹的位置，准备返程回家了。
他刚刚扶住了橹，整个人却是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出现了巨大的白色的帆影，紧接着，灰蒙蒙的庞大的舰身，完整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牛大一声惨叫，“北唐人，北唐战船，牛二，快走，快走！”
朱二从船舱里直起腰来，也是惊呼了一声，抢到他大哥的身边，兄弟两人四只手抓住橹把，拼命地摇了起来。
海面之上，与他们一样的其它的一些渔船，也如同受惊的雀鸟一样，拼命地向着近岸的方向逃去。
这些大船吃水颇深，近岸的很多的地方，他们是去不了的。只要逃到了那些地方，便有了活命的机会。
以前他们也碰到过北唐的战船，但只要逃到近岸水域，那些大型战船便懒得再理会他们了。
这一次，走得太远了。
要不是为了交清官府刚刚增加的这个什么战争税，他们怎么会冒险走这么远？可是不走这么远，又怎么能有如此丰厚的收获，交不上税赋，官府可是真要扒房拆屋的。
豆大的汗珠从两人的脸上，身上如水一般的淌下来，两人已经有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身后的北唐战船却依然越来越近。
轰然一声响，落在他们兄弟身后的一艘渔船被撞沉了，转眼之间便被对方庞大的舰身给吞没。牛大惨叫一声：“快点，快点，要到了。”
其他的渔船，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就只有他们兄弟这艘，是两个人。
“大船慢下来了！”牛大百忙之中回头，惊喜地大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浅水区，北唐的战船的确已经在减速了，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又让牛大绝望了。
大船之上，放下了一艘艘的小舟，每艘小舟之上，都装载着约有八到十名水兵，船桨飞舞，如同一条条浪里白龙，正飞快地向着他们驶来。

第1080章 封海（2）
即便是牛大牛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又如何比得过那些专门用来进行冲滩登陆的快艇？片刻之间，牛二便看到自己的左右两侧多出了两条船。船上的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冲着他龇牙咧嘴地笑着。
大叫了一声，牛二松开了橹把，从鱼舱里抄起了一把鱼叉，刚刚将鱼叉抬起来，便看见对面几把弩弓对准了他，箭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幽幽的光芒。
牛大一把抱住了牛二，将他摁得蹲了下来，然后双手抱住了脑袋。
牛二愣了片刻，也垂头丧气地丢了鱼叉，双手抱头蹲在了舱里。
“起来，往岸边划！”一个操着半生不熟的岭南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牛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又比划了几下，这才小心地握着橹，向着岸边滑去。
数十艘小船来往于陆地和大型战船之间，不停地接送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半个时辰之后，海滩之上便集结了大约上千名士卒，然后这些士卒迅速地向着远方而去。
牛大牛二以及另外几个得以幸存的渔民被带到了沙滩之上，他们的船也被拖了上来。
“收获很不错啊！”一名军官探首看了一眼船舱，朱二很希望他不会发现那条寄托了兄弟两人希望的大黄鱼，但事与愿违，这名军官眼睛毒得很，下一刻便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啊哈，大黄鱼，好东西，你们运气不错啊，居然打到了这么大的一条大黄鱼！”军官大笑着，伸手招来了一个士兵，道：“把这条大黄鱼给潘大将军送去，前些时候，还听他念叼呢！”
“你们不能拿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牛二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们要卖了他交税的，你拿走了他，我们没钱交税，官府会扒了我们的房子的。”
军官愣了一下，却没有理会牛二，在牛二那能杀死人的眼光之中，将大黄鱼连桶一起递给了那名士兵，那士兵飞快地上了小舟，然后向着战舰的方向而去。
朱二瞪着那军官，脸庞涨红，胸膛一起一伏，两只拳头握得卡巴卡巴响。蹲在地上的牛大连接拉了他几把，牛二仍然纹丝不动。
军官走了过来，盯着牛二看了片刻，突然又伸手在牛二赤裸的胸膛之上锤了几下，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胆子不错，块头也还可以，力量想必小不了。水性如何？”
牛二恶狠狠地道：“在水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死你。”
此话一出，周围看着他们的那些北唐士兵都笑了起来。
军官却是玩味地看着牛二半晌，才道：“那不如我们来赌一赌，就去水下试一试，你要赢了，那条大黄鱼，哦，大黄鱼肯定是不能给你了，但我可以给你钱，这大黄鱼你能卖多少钱？”
“十五两银子，至少！”牛二道。
军官在怀里摸了摸，却只掏出了七八个银元，看了一眼周边的士兵，伸出手去，那些士兵都是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银元，转眼之间便凑了十五个银元。
“认得这个不？一个就顶一两银子用！”军官道。“你要赢了我，他们就是你的。”
军官将一大把银元丢在沙滩之上。
“你要输了呢？”
牛二看着那些银元，眼里闪着炙然的光，不顾牛大在拼命地扯他的小腿，大声道：“我要输了，这条命就是你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好，痛快！”军官大笑。“走，让我看看你的成色。”
牛二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军官便向着一条小船走去。
两人上了小船，军官抄起一把桨，示意牛二拿了另一把桨，两人把小船向着深水区划去。
牛大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小船。
那些士兵却毫不在意，嘻嘻哈哈地道：“这汉子勇气可嘉，居然敢跟武校尉较量水下功夫。”
“这叫无知者无畏。”
“你们说需要多长时间？”
“我敢打赌，十个呼吸就够了。”
在士兵们的笑声中，深水区的小船之上，那个军官站了起来，笑道：“我等你！”
然后，他就在牛二的注视之下，一个倒栽葱便倒进了水里。
牛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扶船帮，也是跳了下去。
海面之上，一串串的水泡冒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水泡不停地冒起来，但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了，一个个不知不觉地在向着水边走去，牛大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他希望牛二能赢。
但如果真的赢了，那个军官会不会恼羞成怒宰了他们。
如果牛二将那个军官弄死了，只怕他们这些人也是一个也活不了。
根本就不该跟这个军官赌啊。
赢了也是个死啊。
再过片刻，已经有士兵紧张地爬上了小船，准备将船划到两人赌斗的地方去救援了，这个时候，他们再也没有把握自己的长官能赢了。
就在小船刚刚划动的时候，海水一阵翻腾，一个人头冒了出来，士兵们骤然之间爆发出了如雷一般的欢呼之声，冒出来的那个人是他们的长官，姓方的校尉。
军官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又潜下水去，这一次，却是两手托起来一个人，将那人推到了小船之上，然后双手按住般舷，一跃身也上了船。
躺在船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家伙，自然就是牛二了。
小船缓缓靠岸，军官跃下船来，指了指身后：“把那小子拖下来除除水。”
几个士兵嘻嘻哈哈地将一摊泥一般的牛二从船上拖了下来，几人合力，将牛二倒提了起来不停地抖动着。
大口大口地海水从牛二的嘴鼻之中涌了出来，眼看着差不多了，这才将牛二丢在海滩之上。
片刻之后，牛二终于有些迷茫地清醒了过来，看着对面那个笑嘻嘻的军官，又一下子反映了过来。
“你输了！”军官笑道：“不过这小子很不错啊，我差一点点就输了。”
“这小子哪里是您的对手，你在玩他吧？”有士兵拍马屁。
“不不不，这小子的水性真的比我好！”军官却是摇头，很认真地道：“不过呢，打架搏斗的功夫太差了。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垂头丧气。
“牛二！我输了，要杀要剐随我便。”
“记好了，你这条命是我的了，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兵了。”军官笑道。
“我不能当你的兵，我要当了你的兵，我的家人都活不了。”牛二却是摇头道。
军官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远方。
远处，一道道黑烟升上了天空。
牛大惊呼了起来：“那是我们的村子。”
“现在，那个村子没有了。”军官摊了摊手，看着他们，道：“所以，你们的家也没有了。”
说着话，那军民却又走到了牛大牛二的船边，一伸手，一名士兵立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猛火油弹，点燃，然后丢到了船上。
几人迅速退后。
未几，一声爆响，烈火熊熊燃起。
“现在，你们的船也没有了！”军官看着牛大牛二道：“现在你们怎么办呢？”
“我跟你拼了！”牛二一跃而起，扑向军官，军官冷笑一声，虚弱的牛二现在哪里需要他花什么力气，一脚便让牛二躺倒在了地上。
朱大却是看着远处愈来愈浓的黑烟，流泪不止。
“他叫牛二，你不会叫牛大吧？”军官懒得理会牛二，走到了牛大身边。
“你们的村子现在已经化为了灰烬，但是村子里的人呢，只要不袭击我们的士兵，那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军官道：“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我们在海里有一个岛，岛上有肥沃的土地，你们可以种地，当然，也可以打渔，哪里还有一个修船厂，你们可以去做工。如果不想再受这里官府的盘剥，就跟着我们走。”
牛大看着军官，颤声道：“你是说，你们没有杀村子里的人？”
“那个不见得？”军官道：“如果他们不反抗，自然就不会有事，但如果反抗，死人就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你可以回村子里去告诉那些人，是跟着我们走，还是去流浪？我可以告诉你们，以后这沿海，你们是过不下去了。”
“我去，我去！”牛大大声道。
军官摆了摆脑袋，两名士兵上前，引着牛大，向着黑烟缭绕的地方奔去。
牛二捂着肚子爬起来也想跟去，却被军官又是一脚踹到了地上：“你的命都是我的了，你想哪里去？”
天黑之时，大约数百村民，被士兵们驱赶着，从远处踉踉跄跄而来。然后登上一艘艘小舟，被运送到了远处的大型战船之上。
然后战船扬帆起航，向着深海而去。
牛二站在船头之上，此刻的他，身上已经穿上了一件北唐水师的制服。两眼含泪地看着远处仍然有着火光闪耀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唯一幸运的是，现在他一家人，都还活着，他们还能聚在一起，虽然是奔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但一家人还能在一起，总是幸运的。

第1081章 封海（3）
作为新晋的一名北唐水师士兵，牛二当然不可能第一时间便加入到正式军队行列之中，他现在的新的任务是安抚那些被烧了家园的乡亲们的情绪。
任何一个人被毁掉了家里所有的财产，烧掉了仅有的房子和渔船的人，对于这些凶手自然是恨之入骨的，可是在明晃晃的刀枪和凶巴巴的士兵面前，却又是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于，连怒气都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深深地隐藏在心中。
男人垂着头，紧紧地握着拳头，女人搂着孩子，怀里孩子声嘶力竭地哭着，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沉沉睡去。老人们佝偻成一团缩在船舱里，满脸都是绝望之色。眼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他们的情绪亦越来越颓丧。
此时，牛二这样一张熟面孔出现在他们中间，至少能给他们一点点安慰。
牛二也很愤怒。
此刻，他的老娘，嫂子和侄儿也都在这一条船上。
抱着侄儿，站在这一群无助的人之中，他何尝又不是满心凄惶。
“你侄子，虎头虎脑的，骨头不错呢！”身边传来一个声音，牛二回头，便看到跟他较量过水下功夫的北唐军官校尉方仁。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对手击败，牛二不得不对眼前这个人服气。
方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想递给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牛二却是警惕地抱着侄子半转了一下身子，躲开了。
“怎么？怕我毒死你侄子啊？”方仁又好气又好笑，三两下剥了外面的牛皮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道：“甜的，是糖，没见过吧？”
看到方仁如此作派，牛二这才接了过来，自己又舔了一下，这才递给了侄子。
“这是什么糖？怎么这么甜？”看着侄儿舔得嗞嗞作响，脸上也有了笑容，牛二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没见过的好东西多着呢！”方仁没好气地道。“这些人对我们敌意很深，你好生安抚，让大家稍安勿燥，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抵达目的地了。”
牛二怒道：“你们烧了我们的家，我们的船，大家能不恨你们吗？”
方仁眼睛一翻，“你们哪儿也叫家，也叫房子，一群破烂草棚子而已，家里所有财产凑起来，能值几个银元？”
“再不值钱也是我们的窝儿！”牛二道。
方仁哼了一声道：“很快，你们就会有一个新的窝儿了，那才是真正的房子，真正的家。”
“你们会给我们一间新房子？”牛二奇道。
“要不然呢？”方仁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是岭南那些残暴的官府，只管向你们收税，不管你们死活吗？”
看着方仁，牛二在心里道，你们也不比那些当官的好多少，不也是烧了我们的房子，我们所有的家当吗？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这话，却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断然不敢宣诸于嘴，要是惹怒了眼前这个人，他瞅了瞅战舰之上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
“还有一些战舰怎么没有回来？”他轻声问道。
方仁道：“他们还有任务，随后还会有许多跟你们一样的人随着他们回来的。”
牛二突然明白了，这些北唐人在扫荡沿海，那些靠海的村子，也不知这一次有多少人会遭殃？看着船舱里的乡邻，牛二忐忑地想着，也不知这些北唐人掳掠这些老百姓干什么？去当奴隶吗？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簇新的军服，心道自己现在也算是和他们一伙了，别的人管不了也顾不上，能让自己一家摆脱最悲惨的命运也就好了。
“咱们这是去川山岛吗？”牛二问道。
看了牛二一眼，方仁笑道：“你对这一带还挺熟悉的嘛，不错，咱们是去上川岛。”
牛二当然知道川山群岛，听人说，那里，早就被一些凶恶的海匪给霸占了，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海匪，分明就是这些人。
方仁看了一眼牛二的侄子，正在用力地舔着棒棒糖，而周围的那些孩子，此刻正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羡慕地看着那小子，嘴角涎水挂得老长而不自觉。
大笑声中，方仁招来了一名士兵，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那名士兵便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根根的棒棒糖，给在场的所有小娃娃们，一人分了一根。
看着那些孩子们舔着棒棒糖，牛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险些弄死了自己的家伙，似乎没有那么可恨了。
时间便在战舰的行驶之中慢慢地流逝。
牛二是在嘹亮的军号声中被惊醒的，作为一名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新兵，他还没有一个士兵的自觉。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侄子，再看看周围的乡邻们，此刻也都醒了过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战舰之上的士兵忙碌了起来，再一次的起锚航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牛二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陆地。
他知道，那里就是上川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船舱里，所有的乡邻们也都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以后，那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方仁再一次地出现在了牛二的面前。
离陆地愈来愈近了，方仁指着远处那一排排的青砖碧瓦的房子，对牛二道：“怎么样，这些房子比你们的那些破草房如何？”
牛二不解其意，转头看着方仁。
“那些房子，原本是我们的军营，不过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上了岸之后，便会有人对你们挨家挨户进行统计，登藉在册，然后便会分给你们房屋、粮食，牲畜。”方仁道。
“分给我们的？”牛二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地问道。
方仁瞅了他一眼：“你大哥牛大有，你没份儿，你是军人，自然会住在军营里。”
“那是分给我们的？”牛二没有理会方仁，而是指着远处的那些看起来就漂亮无比的青砖房子，继续问道。
方仁翻了一个白眼，懒得给这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这里是我们大唐水师的一处重要基地。原本岛上也没有多少人，基本上处于荒芜状态，不过我们在这里经营了三年，可就大不一样罗！”方仁道：“现在岛上有砖厂，有船舶修理厂，也有食品加工厂，还有各色各样的工坊铺子。你们这些人，到了之后，有一门技艺的，可以去工坊铺子找一门活计做，比方说木匠，石匠，铁匠，每个月的薪水是很可观的，一个高明的匠师，一个月的薪俸是五个银元。”
“五个银元？木匠也有这么多吗？”牛二叫了起来：“我哥会木匠活儿！”
方仁笑了笑：“那要看他的水平如何了。没有技艺也不要紧，在岛上，我们会分给你们一些土地，可以自己耕作，如果连种地也不会，那还可以揽零工，我们水师在这里，工作的机会是非常多的。只要不懒，每个人都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那些房子，要钱吗？”牛二咽了一口唾沫。
方仁笑了笑：“你们运气好，这些房子，是作为我们烧了你们的房子的补偿，所以，是不要钱的。不过每家每户的房子也不大，挤挤也能住，想要获得更好更大的房子，那就努力挣钱自己盖吧！在岛上，一块一百步大小的宅基地，只需要五个银元。不过这些事情，以后都是你们的县令该管的事情了，与我们军队无关了。”
“长官，哪，我们要缴多少税？”不知什么时候，牛大也站在了牛二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们只需要缴一种税，人头税！”方仁道：“每人一年一个银元，一家四口人，就是四个银元。不过你们家牛二当兵了，可以免税直到他退役为止。”
“没有其它的了吗？”牛大颤声问道。“一年要服多长时间的徭役？”
方仁摇了摇头：“没有徭役这一说，在我们大唐，所有的这些活计，都是官府出钱买的。简单点说，就是要你们去为官府干活的时候，官府是会付给你们工钱的。”
牛大牛二都有些恍惚了。
这还是官府吗？怎么觉得有些像是在做梦呢？
他们自称是大唐，而他们的家乡的那些官员，也自称是大唐，这两个大唐，好像区别极大呀！牛大搞不懂里面的窍门，不过对于他而言，如果没有性命之忧，还能分到一处栖身之所，还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在哪里，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的。
“牛二，给你三天时间，一是帮着你大哥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二来也要帮着地方官府做些事情，你人头熟，到时候听从上官安排就好了。三天之后，来军营报到，逾时不到，便会作为逃兵处理，那是要掉脑袋的，知道吗？”
“知道了。”牛二低声道。
伴随着码头之上传来的巨大的欢呼之声，战舰舰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大唐水师对于福建，广州的封海扫荡政策，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082章 封海（4）
向真站在月亮门的一侧，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六月的天气，早就热了起来，但他仍然穿着厚厚的夹衣，身形也比以前佝偻了许多。鄂岳大战之中，捡了一条性命回来的他，大病了一场，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好得利索起来了一点。
“大郎，回去歇着吧！”身边，一个有点年岁的嬷嬷低声道：“庄大夫今天还要来给您把脉呢！”
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对嬷嬷道：“不用了，我已经好起来了，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见父亲。”
嬷嬷还想再说时，向真已经是跨出了月亮门，向着前院方向大步而去。
长长的回廊之上，来来往往的官员极多，看到一身厚夹衣的向真步履有些虚浮的走了过来，无一不是侧身相让，在向真经过他们的时候，一一都躬身行礼。
看起来似乎与以前毫无二致，但向真却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了。鄂岳一场大败，然后又大病一场，向氏内部的权力结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被向真压制得死死的老二向屿，老三向峻已经趁势崛起了。
门前侍卫们弯腰行礼的时候，向真已经是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中年人，正坐在向训的大案之前禀报着事情，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见向真，立时便站了起来，点头微笑道：“大将军身体大好了？”
向真拱手：“米尚书，劳您挂心，现在已经是大好了，除了还不能上马作战，其他的事情，却已经是无碍了。”
看着向真，向训微微皱眉道：“不是说庄大夫今天要过来吗？怎么到前院来了？”
“这一个多月一直憋在屋里，实在是难受，今天天气不错，便出来走走，不想一不小心便到了前院，寻思着左右也是无事，便来看看父亲！”向真道。
向训点了点头：“来了就来了，正好，也听听这件事，你觉得要有一个什么要的章程来应对才好？”
向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米荃的身边。
“出了什么事了？不是说北唐军队全线停战了吗？李泽要搞他的什么义兴社大会？”说到这里，向真哧笑道：“什么狗屁义兴社大会，不就是为他谋朝篡位弄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吗？”
“大将军，是这样的。”米荃道：“陆上唐军的确是全面停战了，要说有战事，也只是在秦岭之中，闵柔的左领军卫兵分数路，向由朱友贞的梁军控制的出秦岭的道路发起了进攻，双方如今正陷入到了僵持之中。其它地方，的确已经全线停战了。但在海上，北唐军队可没有闲着，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进攻。”
向真的目光看向了向训。
向训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身子不好，所以这些事情，便没有告诉你，免得让你分心，不利于养好身体。”
向真苦笑了一声，问道：“米尚书，北唐水军的动向如何，他们是占领了我们沿海地带吗？或者说已经建立起了一些前进基地？”
米荃摇了摇头：“比这可恶劣多了。他们就像过去的那些海匪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专门袭击我们沿海地带的村民，烧毁村子，掳掠村民，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共袭击了数十个村子，掳走村民上万人，沿海百姓，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不少人开始逃离居所，沦为了流民。”
“我们的军队没有拦截吗？”
“大将军，怎么拦截？”米荃叹道：“我们压根儿就无法知道对方下一次会袭击那里，会在哪里上岸，总不能在沿海各地都布署重兵吧，再说了，我们又从哪里来这么多的兵力呢？”
“那如今，我们准备怎么应对呢？”向真问道。
“朝廷讨论了一段时间了，占据压倒性意见的是干脆内迁沿海百姓，将他们安置在城池附近，这样，北唐水师再上岸，面对的就是无人区，他们的水师也不敢上岸深入内陆攻击县城。”向训道。
“可是这会带来很多问题啊！”向真摇头道：“内迁的距离，朝廷准备在一个什么样的限度之内？”
“五十里！”
向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一来，北唐水师倒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抢的了，但是五十里沿海不设防，一旦北唐军队大举来攻，我们怎么办？”向真道：“父亲，北唐水师的投送能力可是极强的，他们远跨重洋往高丽投送整整一卫的兵马，就是明证。”
“可是现在，沿海已经乱了。”向训摇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父亲，如此一来，还会滋生很多其它的问题。这些内迁的百姓安置到县城附近，必然会与这里的原住民们产生磨擦，地就这么多，这些人来了，原住民的机会，就会被这些人抢走，只怕会滋生更多的问题。而且，这些沿海居民，大多靠海吃海，连种地都不怎么会，他们到了内地，怎么生活？一旦无法生活，民乱只怕也是指日可待。”
“正因为如此，在一直迁延未决啊！”向训道：“各地抚民官强烈反对，要求朝廷派驻兵马保护百姓安全，痛击来犯之敌。但如今，朝廷兵马大多已经布署在了对抗北唐军队的第一线，委实抽不出兵马来。”
看着向训不大好看的脸色，向真垂下了头，鄂岳一仗，如果算上刘信达的部众，近乎十万南方联盟的部队冰消瓦解，正是造成如今窘状的一个直接原因。
思忖片刻，向真道：“父亲，眼下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重振士气，重重地给这些来犯的海上之敌一次重创，那么，就可以极大地缓解目前的窘状，使他们不敢轻易上岸。”
“我们如何重创他们？”向训有些不耐。
“父亲，现在对方能够袭击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向真道：“我们可以组建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在其中的某一人地方秘密集结。”
“你的意思是要守株待兔吗？”向训道。
“北唐水师的进攻，还是有迹可寻的。”向真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那些沿海地带被标上了黑色标记的，便是唐军已经袭击过的地方，“所以，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哪怕是守株待兔，只要成功一次，便能让对手消停一段时间，也可让缓过一口气来。”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要大力组织地方武装团练，武装这些沿海渔民，让他们结社自保！”向真道：“其实只要他们能够抵抗一段时间，便足以支撑到周边援军赶到。我不同意放弃沿海五十里范围之内的土地，如此一来，以后北唐军队想要登陆的时候，岂不是可以随心所欲，想打哪里打哪里？”
“组织团练？结社自保？”向训沉吟道：“如果这样，就会给地方上更大的权力，你以前一直是反对地方豪绅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的。将所有军队掌控在朝廷手中，是你一直在追求的目标，现在怎么就变了呢？”
“没办法！”向真惨笑一声：“现在我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能这样了。那些地方豪绅手里有钱，利用宗族关系，也能组织起一支支的子弟兵，这虽然会造成地方之上实力骤增，中枢朝廷的控制力被削弱，但是，也可以有效地抵御唐军的入侵。两害相权取其轻。”
向训微微点头。
“其二，父亲，请让我再去练一只兵马！”向真道：“这一次鄂岳作战，我虽然输了，但此败非战之罪也，如果不是刘益达的出卖，怎么就会落到最后这个下场？但这一战，我也证明了，我训练出来的那一万精锐，是能与唐军抗衡的，最后即便是面临着石壮与李泌的四面合围，我仍然杀出了重围，逃得了一条性命。父亲，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军队。”
向训看了向真半晌，才道：“你练那一万军队，付出了多少银钱？引起了多少内部纷争你可知道？他们的薪饷是其它部队的数倍，他们的待遇，即便是各位统兵大将的亲兵也无法比拟，以前你战无不胜，自然能压制这些不同意见，可是现在，大家怎么还会同意你再重建一支这样的部队，即便大家同意了，钱从哪里来？”
向真站了起来道：“父亲，只要您同意，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名下的土地，庄院，这些足够安置万余名士兵的家眷，我的那些铺子，房子，变卖之后也可以筹集一笔不小的款项，总之是能支撑到我完成训练。一旦训练完成，我便会带着他们上战场。”向真道。
“你疯了？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
向真定定地看着父亲好半晌才道：“父亲，与北唐李泽之战，我们要是输了，这些东西，我们又能剩下什么？我多次出使北唐，看到李泽身为北唐之主，却地不过只有数百亩，还是家庙产业，此人为了多赚一点钱，还开了酒楼来做生意。但他的军队，却从来不为薪饷发愁。”

第1083章 封海（5）
一声怒喝，一刀斜劈，王又怒目圆睁，两臂猛然发力，劈下的大刀生生地凝在了半空，嗡的一声响，刀身不住地颤抖起来。长吁了一口气，王又缓缓收刀，站直了身子。
啪啪啪！
身后传来了鼓掌之声，王又回头，却看到穿着一身厚夹衣的向真，正站在后院的门口，含笑看着自己。
“大将军，您好些了？”随手将刀丢在一边，王又又惊又喜地迎了上来。
向真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王又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和向真一路回到岭南之后，向真是回家养病去了，他却是先被下了大牢。
鄂岳一战，虽然是因为刘信达的最后反水导致了向真的全军覆灭，但究其起因，却是鄂州城在一天之内就被李泌攻破。近两万军队，没有起到丝毫迟滞李泌右千牛卫的作用，使得向真最终覆背受敌，也使得刘信达选择了保存实力，出卖了队友。
如果不是王家在岭南也颇有势力，在王又下狱之后，多方活动，使了不少的银子，王又只怕一时之间还得在大牢里呆着。
可即便是人出来了，却也被闲置不用了。每日只能在家里郁闷地练练刀法，冲着空气发威而已。
鄂州之战，对于王又来说，当真是非战之罪也。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可是在北唐火炮的轰击之下，他能做什么？
那是他和他的部队第一次见到如此犀利的远程武器。
“没什么，鄂岳之战，末将本身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王又摇头道：“大将军身子还没有大好，怎么还出城到了末将家里来了？”
“差不多已经好了，躺了这许多时间，感觉自己都生锈了。”向真道：“看你的模样，状态倒还是不错，怎么样，做好准备了吗？”
王又盯着向真，又惊又喜地道：“大将军要重新出山了吗？”
“让我们从头来再！”走到凉亭之中，向真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王氏仆人端来的茶水，淡淡地道。
“从头再来？”王又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向真。
向真点了点头道：“是的，从头再来，我们要再招兵，练兵，把我们以前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
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大将军，不知道北唐李泽打得什么算盘，他们并没有趁着大胜的势头向我们发起进攻，反而停顿了下来，这虽然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来重新练兵，但是钱呢？安置这些士兵的土地呢？一年成军，二年便可达到早前我们那支军队的水准，可这样的部队，是拿钱喂出来的啊！”
向真笑了笑，向后面招了招手，一名贴身护卫走了过来，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木盒子放在了王又的面前。
王又疑惑地打开了盒子，只看了一眼，便惊得跳了起来，盒子里全是四海钱庄开具的银票，最上面一张，就足足有一万两。这厚厚的一叠，只怕有数十万两银子。
“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这是大帅支持的吗？”他又惊又喜地问道。
向真摇了摇头：“现在也不是大帅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了。大帅答应给我十万两，剩下的，是我卖了自己的庄铺，茶山等所有的产业。一共得了四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大帅给的十万两，一共五十万两。”
王又怔怔地看着向真：“大将军，您的那些产业，岂止四十万两银子？”
“没有办法！”向真摊了摊手道：“我急于出手，那些人岂有不压价的道理？”
王又的脸色有些扭曲，眼露杀气：“那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连您的便宜也敢占？”
“他们自然是不敢占我的便宜，可他们背后有人支持，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向真微笑着道：“据我所知，我这些产业，大概有一半要落到我那二弟和三弟的手里。”
王又颓然坐了下来。
“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向真笑道：“能淘出真金白银来便足够了。这些钱，你拿着，召集我们幸存的那些弟兄，马上开始征召士兵，记住，宁缺毋滥。”
“去哪里召兵？”王又道：“现在各地都在征召府兵，剩下的青壮，已经不多了。”
“去沿海各县召！”向真道：“你大概也知道北唐水师对沿海各府县侵袭甚急，现在大量的人开始内逃，有我们需要的人。只要有钱，有地，自然能召到无们想要的人。这一次，稍微放宽一些，四十岁以下，我们都要。”
“这我知道，我们要的兵，必须要有家有室，必须要老实听话，油滑刁钻的一概不要。只是大将军，钱有了，地呢？”
“我名下所有的土地，这一次也全都拿出来安置这些人的家眷。王又，我现在可是不名一文了，说不定以后还要跑到你这里来打秋风！”向真笑道。
王又惭愧地道：“大将军，在我家，我说了不算，我自己拢共也不过数万两银子的身家。”
“你就算了吧！”向真笑道：“你在家又不是嫡长子，能有多少钱，这点钱，还是留着养家吧，再说了，你这点钱，能顶什么用？你替我把事情办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好，大将军，今天我就召集那些老兄弟，我们回来之后，这些老兄弟也都被闲置投散了，有些甚至被赶出了军队，如今听到大将军复出，定然喜出望外。把这些人聚拢之后，我们马上赴沿海各府县召兵，一个月之内，我们一定会把您需要的人，都带回来。”
向真一拍巴掌，笑道：“这就对了，等我们有了兵马，形成了战斗力，还怕没钱吗？”
王又一怔，看了一眼向真，却从对方微眯着的眼神里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杀气，心中顿时一凛，同时却也觉得心中极为痛快。
就该是如此的。
现在他们是落魄被人欺，等到他们再度站起来的时候，那些欺凌过他们的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人如此不识大局，当真该死！”王又冷笑道。
“谁让我们是败军之将呢？”向真淡淡地道：“但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是怎么输的。王又，你是亲身经历过北唐军队炮击的人，这些天来，我想，你也一定在想着如何克制他吧？”
王又点了点头：“大将军，即便是在大牢里的时候，我也在苦苦冥想怎么破解这一个难题，但却始终没有想出来什么好办法。以后与北唐作战，据城而战，已经无法阻挡对手了，鄂州城墙何其坚固，但在对方的轰击之下，依然毫无抵抗之力。”
“这么说来，我们就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了吗？”
“有！”王又道：“他们在使用这种炮攻击鄂州城的时候，我在城头之上，亲眼看到他们将这东西弄过来。这东西极重，他们是将其装在一艘艘小船之上，然后用人力生生地拉到城下的。所以，它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就是无法快速地机动。所以我们以后再与北唐军队作战，如果对方有这种武器，我们就不能选择阵地作战，而是要在高速的运动之中去寻找到战机，宁愿与敌野战，也决不蹲在哪里被他轰。”
“如果有一天，北唐军来攻，我们该怎样面对？”
“大将军，南方不同北地，我们以后，只怕要尽可能地避免与对方进行大规模地会战，也要避免与他们在平原之上作战。北唐军队的骑兵太多，在这种地形上与其作战，会无限地扩大他们的优势。”
“也就是说，我们要利用复杂的地形与他们进行高频率小规模地作战了。”
“对，我们还可以利用南方水系众多的特点，大力发展水师。”
“可是北唐在水师方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大将军，我所说的水师，不是北唐的水师，我们使用小船在支流，小河之中快速地穿插，他们的大船是进不了这些小河的。而且北人精熟水性的人，有我们南方多吗？”王又道：“大量地装备这种廉价的水师部队，船只不过是交通工具而已，并不是我们的作战工具，当然，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使用一些特殊的战法。”
向真笑了起来：“看来这些日子，你真是没有白过。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将我们的军队重新训练起来再说吧，你所说的这些，除非是我掌握了大权之后才有可能全面推行，现在，即便我们说了，也不会有人听的。”
王又点了点头：“我对大将军有信心。大将军，您先在只不是暂时蛰伏而已，总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但愿吧。”向真道：“借你吉言。这一次向峻统带着数千骑兵秘密前往陆丰一带集结，希望他能带来一些好的消息。”
“为什么会是陆丰？”
“这是我的判断。”向真道：“我觉得北唐水师下一步，肯定是要去陆丰的。北唐水师的这些袭击，目的是为了制造恐慌，打击我们南方的经济，使我们在财政之上蒙受巨大的损失，所以，陆丰，他们肯定是要去的，希望向峻能把握住机会。”

第1084章 包围
马德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看着下方那个规模颇大的村子，那里，此刻正炊烟袅袅，这个时候，恰是出了早工之后，回家吃第一顿饭的时刻。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仍然习惯于一天两餐。不像在武邑等北地，因为受到李泽的影响，慢慢地形成了一天三顿的就食习惯。当然，一天三顿，也建立在北地一天比一天富庶的情况之下，粮食完全能支撑得起消耗。
可以看到不少百姓正牵着牲畜，扛着犁具，锄头等行走在回家的小道之上，身边，有狗围绕着跑前跑后，村子里，隐约可见孩童们欢快奔跑的身影。
与以前他们劫掠过的那些村子，这里，算是比较富庶的了。
至少，这里家家户户，都还是青砖瓦房，茅草屋为数极少。
这里是陆丰县的辖区，是大唐水师舰队打击的又一个重点。
马德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说实话，作为右领军卫的一员，他马德以前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抢掠老百姓，烧毁他们的房屋，剥夺他们所有财产的事情。因为在北地，你要是干了这事，就等着去把牢底坐穿吧！
这一段时间，马德觉得自己大概是把一辈子能做的坏事给做完了吧！
虽然这是上头的命令，是对于大局的考量，但马德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哪怕上级说了，这是从长远考虑，是为了尽早地完成大唐的统一，尽早地让这些百姓过上真正的人的生活才采取的不得已的行动。
为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小部人的利益需要牺牲的时候，就不能有任何的犹豫。
马德是资深的义兴社成员，如果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要牺牲自己，他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但现在，牺牲的是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就有些不落忍。
这样的行动，虽然他们已经尽量地避免了杀戮，尽可能地保证这些被劫掠的老百姓的安全，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总是有很多勇敢的人站出来与他们战斗，而这些人的下场，自然是勿用多言了。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马德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似乎现在施加压迫的是自己。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军令就是军令，举起手臂，佩刀向下一压，他厉声道：“出击！”
嘹亮的军号之声响起，一千名大唐水师陆战队成员发一声喊，向着前方的村子冲了过去。
率先发现他们的是村子里的狗。
成群成队的狗狂吠着从村子里奔跑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想要展示他们的凶狠，完成他们看家护院的功能，但下一刻，它们在看到了那些冲来的人的气势之后，却是惨叫了一声，原地掉头，夹着尾巴一路向着村子里逃去。
详和的村子，霎那之间便乱了起来。
马德站在村口的一口大磨盘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的火头燃烧了起来，看到浓烟渐渐地笼罩住了整个村子，看到一群群的男女老少，被士兵驱赶着，惊恐地向着村头一路集中而来。
他看到一个强壮的汉子，手提着一柄羊叉从一间屋子里扑了出来，然后伴随着弩弓的响声，这名汉子扑倒在地，扭曲了几下，就此不动，而从屋里奔出来的一个妇人扑倒在汉子身上哀哀哭泣，几个小儿牵扯着妇人的衣裳，亦在大声号淘。
那个射杀了这个汉子的唐军士兵站在哪里，稍稍有些举止失措，直到那个妇人被其它的士兵驱赶着离开了已经死去的汉子，汇集到人群之中，他才似乎再次活泛了起来。
马德的嘴角牵扯了几下，却又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
那是少数人。
是少数人。
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比今天更好的。
他在心中不断地为自己打着气。
如今的上川岛上的那些百姓，不都是过得很快活吗？
远处突然出现了一匹马的身影，正在急速地向着村子行来，马德眉头微微一皱，下一刻，那名骑士翻身下马，与外围警戒的几名水师陆战队的队员交谈了几句，然后几人飞快地向着马德奔来。
“你说什么？”马德脸色大变：“岭南骑兵。”
“是的。”一路飞奔过来报信的这名内卫满脸都是惊慌之色：“三天之前，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便秘密来到了陆丰县城，然后彻底封锁了县城，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我们虽然知道了消息，但却无法送消息出城。直到昨天一大早，我们才觅得机会出了城，我是抄小道来的，现在，敌人骑兵正兵分三路，向着这里包抄而来，马上走，马上离开这里。”
马德不再多话，转身对身边的号兵说：“吹号，集结，撤退，用最快的速度撤向海边。”
一千水师陆战队迅速地转身，飞快地向着大海的方同狂奔而去。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熊熊燃烧的村子和那些劫后余生狂喜的村民以及因为亲人死了而号淘大哭的人。
掉到敌人的陷阱里去了。
马德埋头狂奔，心里却在计较着双方的距离。
据那内卫提供的情报，敌将向岭亲领着三千骑兵，兵分三路，一支正对着自己而来，而另两支却是绕了一个圈子，想要去封住自己的后路。
现在的关键就是，自己能不能抢在敌人的前面，抵达海边，然后上船驶离。
只要上了船，敌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只能望海兴叹。而如果被敌人封住了后路，马德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机会。
这是一支水师陆战队，所有人，没有重甲，没有远程压制武器。每个士兵随身佩戴的弩弓，只配备了五支弩箭，每人三枚手雷。
而靠这些，想要抵挡三千骑兵的冲击，那是痴心妄想。
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也是清楚自己面临的境况有多么的危险，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向着海边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马德已经看到了身前不远处的沙滩，而身后，急骤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回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骑兵的身影。
“见乱石丛，从哪里走！”马德大喊着拐了一个弯。他相信海上的战舰此刻必然也已经发现了敌情，看到自己拐弯，接应自己的船队，也会向着另一个方向上靠近。
而敌人的骑兵，在这样布满礁石的地方，是很难利用其速度的。而穿过了这片乱石丛，距离海边，就只有不到一里地的沙滩了。
马德果然看到，原本停泊在海边的那些小船，也迅即地向着自己理想中的接应地而去，而更远处，一艘艘的大型战舰，正在向前移动。
马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此刻，他几乎已经精疲力竭了。
但擦汗的手还没有来得到放下来，他整个人便已经完全僵住了。左右两侧，出现了另外两支骑兵，他们没有理会正在乱石丛中的马德所部，而是直接纵马上了沙滩，然后向着自己合围而来。
马德停下了脚步，弯下了腰，双手扶着膝盖，连喘了几口大气。
妈的，只怕今天是跑不脱了。
他看着两支骑兵在沙滩之上彻底封锁住了自己的退路，而在身后，另一路骑兵，已经全员下马，正向着他们缓缓逼来。
“全体列阵，准备战斗！”马德大吼道。
骑在马上的向峻此刻志得意满，虽然北唐水师下一个目标是陆丰这件事情是向真指出来的，但完成这最后完美一击的，却是他向老三。
多少年了，自己被老大压制得死死地，连喘口气儿都难，现在老大倒霉了，终于轮到自己扬眉吐气了。南方联盟对上北唐军队还从无胜绩，打一仗败上一仗，现在自己终于能全歼一支北唐精锐的军队，对于南方联盟来说，这可是提振士气的大好事，而且对于自己的声望的提高，也是极好的事情。
海面之上，铁钩子潘沫堂脸色铁青地看着岸上这一幕。
“大将军，马上组织人手去救援啊！”一名将领有些心急火燎地道，“时间一长，只怕岭南军还有援军过来。”
“怎么救援？”潘沫堂闷声道：“用小船将人拖过去吗？你没看见对方的骑兵吗？咱们刚刚一上岸，连集结都集结不起来，就会遭到骑兵的冲锋，去多少，死多少！对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马上向马德发起进攻，围点打援，嘿嘿，他就是在引诱我们去救援呢！”
“总不能看着那千余兄弟就这样栽在这里吧？”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然，以后怎么跟文大将军交待？”
潘沫堂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现在随着水师作战的陆上部队，隶属于文福的右领军卫。右领军卫的主力，如今仍然还在高丽，小部分随着水师对南方联盟进行海上封锁，一旦一支上千人的成建制的被消灭，将来的确难以面对右领军大将军文福。
双方的僵持，随着岭南驻陆丰的陆军赶到，终于被打破，岭南军向着马德所部，展开了猛攻。

第1085章 向我开炮
人世之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看着自己关心的、自己挚爱的人在眼前拼死战斗，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帮助他们。
海面战舰之上，水兵们站在船舷之上，眼光死死地盯着岸上那边乱石丛，不时又转头看向旗舰之上那个如同标枪一般插在舰首的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们非常渴望那个男人一声令下，然后他们便可以义无反顾地杀上岸去。
可是那个男人，始终没有作声。
乱石滩中的战斗愈来愈激烈了。一千人组成的圆阵，已经坚持了整整一个时辰，此刻，人数已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了。而倒在他们周围的敌人，却是二倍于此。
圆阵在缓缓地移动着，向着沙滩方向，速度极慢，但却是坚定不移地移动着。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一侧，已经踏到了沙滩之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只要能坚持到天黑，那就有希望了。
对马德所部威胁最大的，不是现在正在拼命围攻他们的这些岭南步卒，而是一直在一边虎视眈眈的那三千骑兵。
里许长的沙滩，在平时或者就是几个呼吸之间便能冲过去的距离，但今天，却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如果能坚持到天黑！”抚远号舰长死死地握住船舷，充满着希望地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坚持不到天黑！”潘沫堂仍然黑着脸，说出的话却将舰长的希望击得粉碎：“看到没有，一部分骑兵已经下马准备步战了，这些骑兵肯定是岭南军队之中最精锐的那一部分，此刻马德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再遭这股生力军一冲，军阵立马就会垮了。”
舰长沉默了下来。
整个战舰之上，窒息一般的沉默。
“马德他们在发信号，他，他是什么意思？”舰长看着远处，马德军阵之中，一名士兵挥舞着的旗帜，愕然道。
“他将往沙滩移动，他将用最后的努力吸引这些骑兵对他展开冲击。”舰长慢慢地读着对面打来的旗语。
随即，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向我开炮！”
他一字一顿地道。
潘沫堂昂起头，看着远方那仍然在一点一点移动着圆阵的队伍。那名旗手站在一块最高的岩石之上，不停地重复着最后四个字。
“向我开炮！”
“向我开炮！”
舰长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马德为什么要放弃在乱石丛中与敌对阵，而是选择了向沙滩之上移动，他不是为了突围，他是要吸引敌人对他发起最致命的，最凶狠的决死一击。
沙滩是他们此刻突围的最大障碍，但那里，也已经进入到了战舰之上火炮的射程之内。
那是他们溃阵的一刻，但那也是最好的歼敌良机。
“大将军，不能啊！”舰长一抹眼泪，道：“让我集合兵力，上岸去冲一冲，迎接他们一下，只要他们能下到水里，总是能逃回来一些的。”
潘沫堂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远处的马德所部，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传令各舰，一字横队排开，所有火炮准备发射，告诉所有的炮兵，这是岸上的弟兄拿命为我们争取来的战机，他娘的要是炮打不准，老子把他们丢到海里去喂鱼！”
四艘大型战舰缓缓地调整了队形，变成了一字横阵，靠岸的舷炮褪去了炮衣，所有的炮兵们都在咬牙切齿地忙碌着。
用不着潘沫堂发出这样的命令，每门炮的炮长都半跪在火炮之旁，看了又看，瞄了又瞄。
所有人都知道，这每一炮下去，在收获敌人性命的同时，也是完全无法避免杀伤自家兄弟的。
抚远号战舰的舷炮多达二十门。
其他三艘战舰要小一圈，但每一边的舷炮也有十六门。
此刻，四艘战舰合计六十八门火炮，全都对准了那一片沙滩。
看着北唐军队半个军阵都已经到了沙滩之上，向峻麾下的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了马，举起了手中的骑枪，等待着向峻的冲锋命令。
一旦到了开阔平坦的地带，一个残破的步卒军阵，一个没有任何远程武器支撑的步卒军阵，根本就无法抵挡他们势如雷霆一般的冲击。
向峻当然知道北唐水师有那种可以跨远数里进行攻击的武器，因为鄂岳兵败之后，王又在详细地向广州朝廷汇报过这一件事。
但是，没有亲临其境感受过那种毁灭性攻击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事人的恐惧的，在向峻看来，这只不过是王又，老大他们为了掩饰自己失败，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夸大其辞，推卸责任的说法罢了。
了不起就是另一种投石机罢了。对于来去如风的骑兵而言，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抚远号，潘沫堂对于岭南来说，可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正是这个家伙，掐断了他们的远洋贸易，包括向峻在内，不知有多少人的船只被潘沫堂给击沉在大海之中。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现在，能在潘沫堂的面前，干掉这些北唐军队，对于向峻来说，那种复仇的快感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当着你的面杀人，你能奈我何？
有种，你上岸来啊！
向峻带着这种快意，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战马。
此刻，马德所部，已经完全出现在了沙滩之上，一千人的队伍，最多只剩下五六百人了，他们仍然紧紧地聚集在一起。
“出击！”向峻战马前指，厉声下达了命令。
一声呐喊，两千骑兵，从左右两个方向之上向着马德所部发起了凌厉的冲锋，向峻则缓缓地策马，步入到了乱石丛中，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着这些不可一世的嚣张的北唐军队，是怎样被他的骑兵踏成肉泥的。
马德看着自两个侧面汹涌奔袭而来的骑兵，惨笑了一声，大呼道：“弟兄们，散了，散了，跑，往海上跑！”
喊往这句话，他第一个带头，撒脚丫子便往不远处的海水狂奔而去。
马德自然不是怕死。
第一个他想把敌人引得再离战舰更近一些。
他这一跑，本来跟他们就纠缠一起的岭南步卒自然而然地就跟了上去，而两侧袭来的骑兵，也是微调马头，仍然对准了这些士兵的腰肋部猛冲过来。
第二个，他也希望在接下来的混乱之中，能跑一个就跑一个，只要有那么仨瓜俩枣地能活出一条命来，那这一仗，他就不亏。
剩下的几百人发，呈发散状的向着海滩跑去。
马德跑了一段距离，却是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奔跑着的他的士兵们，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样东西，俯身捡起了一段还在燃烧的柴草，转身，看着密密麻麻地冲来的岭南士卒，点燃了手中手雷的引线，然后，他反向冲了上去。
“为万世，开太平！”
马德大吼起来。
他停了下来，不是他想停，而是几柄长矛在同一时刻戳中了他的身体，更多的岭南士卒从他的身体两边狂奔而过。
马德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手雷。
岭南士兵惊呼起来。
先前围攻北唐士兵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吃这种东西的亏。
不等他们转身逃跑，火光一闪，剧烈的爆炸之声便在岭南士兵之中响起，以马德为圆心，岭南士卒躺倒了一大片。
但是在数千人的战场之上，在无数的呐喊声中，在隆隆的马蹄声中，这一声爆炸的响动，并不是那种能让人侧目的那种。
沙滩之上，不时便会响起声声为万世开太平的吼叫之声，而伴随着这种吼叫的，往往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沙滩上的北唐士卒们在这一刻，陷入到了被岭南骑兵们单方面屠杀之中。
战舰之上，潘沫堂看着海滩之上的战斗，此刻，数千人纠集在方圆数百米的空间之中。
“开炮！”他右手狠狠地劈下，铁钩子深深地嵌进了船帮之中。
轰隆隆的巨响，从抚远号开始，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一枚枚炮弹冲出了炮膛，跨过了海水，落向了那片海滩，落向了那片正敌我混杂在一处拼死搏斗的战场。
打出第一枚炮弹的抚远号的一号炮位，士兵们用出了他们平生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灌装火药，装上炮弹，然后再一次地点燃引线，将第二发炮弹发射了出去。
当他们发射第二发炮弹的时候，第四艘战舰的最后一门炮，刚好将炮弹发射出去。
所有的炮弹，全都是开花弹。
有的落在沙滩之上这才爆炸，有的却是在下落的过程之中凌空爆炸。
剧响，浓烟，火光，在沙滩之上交织。
乱石丛之后的向峻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幕。
战马，骑兵，全副武装的士卒，在爆炸声中，如同割草一般的一排排扑倒在地，有些如同布偶娃娃一般地被抛飞起来，更有的，在霎那之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整个地四分五裂。
沙滩之上，瞬间便成人间地狱。
向峻一声大叫，拨马转身便走。而在他身边，一直没有出击的另外一千骑兵，也在恐慌之中紧随着向峻打马狂奔而去。

第1086章 报复（上）
潘沫堂站在满是断臂残肢的沙滩之上，垂头久久不语。
这里，已经宛如修罗地狱。
马德在最后，不仅吸引了两千骑兵对他进行左右冲击，同时他还死死地缠住了尾追他而来的数千步卒。这些岭南的骑兵也好，还是步卒也罢，在那一刻，以为功劳唾手可得，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却是死神的镰刀。
第一轮就将对手完全炸懵了，甚至让这些第一次见识到远程火炮攻击以及开花弹威力的岭南人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第二轮和第三轮，则完成了最大程度的收割。
能逃走的，都在第一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而没有逃走的，则成了北唐水师的俘虏。
当数百北唐水师水兵们，划着小船抵达沙滩的时候，这一片区域里，除了死者，伤者，还有为数不少的被炸得失魂落魄，宛如白痴的一批人。
士兵们低着头，在一片狼藉之中寻找着战死士兵的遗体。除了先前在乱石丛中战死的那一批人之外，死在沙滩之上的，很难找到完整的尸体，他们不得不四处寻找缺失的躯体，尽量地将他们拼成一副完整的躯体。
武俊走到潘沫堂的跟前，怀里抱着一个乌漆麻黑的脑袋，双目通红。
“大将军，只找到了一个头，其他的，都找不到了。”
潘沫堂拿了一块帕子出来，又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打湿了帕子，然后小心地，轻轻地擦拭着马德的头。
“妈的，这狗日的，死的时候还在笑呢！”潘沫堂突然道。
武俊一下子低下头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地掉下来。
说着话的潘沫堂，眼睛也在这一刻湿润了，声音也突然哽咽了起来。
“这狗日的，够本了，这片沙滩之上，被他拉去培葬的，总也不少于三千人吧。”
武俊用力地点了点头：“只会多，不会少。”
潘沫堂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从武俊手里接过了马德的首级，紧紧地抱着怀里，道：“可我觉得还不够。”
他转身，大步向着小船走去。
战死士兵的尸体被堆集到了一起，浇上了火油，数百上岸的战士在尸体堆前列队而立，激昂的战歌被唱响。
歌声中，武俊弯腰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尸体堆。
大火熊熊而起。
“为万世，开太平！”武俊大声吼道。
“为万世，开太平！”数百士兵齐声高呼。
远处战舰之上，军号嘹亮，所有在船上的士兵亦在同声高呼。
火堆之前，被俘的上百名岭南士卒被反剪双手捆缚着跪倒在火堆面前，此时，已经回过魂儿来的他们，却又是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吓得浑身哆嗦了。
熊熊火光映红了武俊的面庞，看着这些战俘，他的脸显得格外的狰狞。
“杀！”他猝然喝到。
战俘身后的唐军士兵猛然举刀，重重落下，上百颗头颅瞬间落下，鲜血喷溅，落在大火堆之中，却是让火堆的火苗瞬间之间又窜高了老大一截。
一夜时间瞬间即逝。
上千名战死者的骨灰被收集了起来。
战舰之上，本来也准备了收集战死士兵的骨灰盒，但任谁也没有想到，一次性就会死这么多个，少部人的骨灰被装进了盒子里，另外一些人，则只能用布包裹着。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了，大家的骨灰，本来就你掺着我，我掺着你，生时并肩作战，死后亦不离不弃。
朝阳微微升起的时候，一夜未睡的潘沫堂站在抚远号的舰首，手中铁钩子在阳光的照射之上闪着幽幽的蓝光，他昨天晚上，磨了一夜的铁钩子。
“去广州港！”他厉声下令。
向真站在自家庄园的高处，看着绵延不绝的土地一路从他的脚下延伸到野视的尽头，这些，都是属于他名下的土地，不过从现在开始，这些土地，将要陆陆续续地分给那些被招览进来的士兵和他们的家属了。
王又的行动很快，在从他这里拿到钱的第二天，便召集了从鄂岳败退回来的一批旧部，分赴岭南各地，如今，离得近的第一批人，已经回来了。
正如向真所预料的那样，召兵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北唐水师在沿海制造的恐慌，造成了大批的流民，但凡离海岸近一些的百姓，已经开始大量地逃亡了。现在有人招揽，提供土地给他们耕种，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虽然家里的壮劳力因此要成为军人，去为官府卖命，但此时此刻，对于这些人来说，可选择的道路，实在是有限。
而且向真给出的条件，的确是很诱人的。
当兵，有高额的军饷，种田，可以免除赋税，自种自得，不管是不是骗人，总比那些地主豪绅们招揽人的条件要好上了无数倍。
不是没有人招揽这些流民的，成为佃户，是他们另一条选择，不过替那些豪绅地主种田，一年要上交所得的六成到七成，还得自己负担各项赋税徭役，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底，只怕连肚子都吃不饱，要是一个运气不好碰上了坏年成，背负上沉重的债务是可以预期的，到时候，沦落为奴，卖儿卖女也是一点儿也不稀奇。
相比之下，向真给出的条件，就如同是天大的福音。
但是，向真招人的条件也极其苛刻。
每十户流亡的家庭之中，最多有一两户能满足向真的所有要求。
被选中的人，欢天喜地的跟着那些官人抵达了向真的庄园，没有选中的人，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地继续着他们的流浪之旅，他们最终的出路，仍然是那些地主豪绅大户人家的掌中之物。
因为到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除了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卖了。
向真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第一批人，已经进了他的庄园，现在这些人，正在伐木，割草，在分给他们的土地边上，搭起一座座简单的茅庐。
王又他们没有辜负他的希望，第一批进来的千余壮丁，一个个都孔武有力而且老实听话，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被训练成一名合格的士兵。
这千余户家庭已经能将这个庄园填满了，不过不要紧，作为向氏的长子，过去可是长期是岭南的二号人物，现在虽然落魄了，但名下的财产还是不少的。像这样的庄园，他还有五六处，虽然离他的目标还少了一些，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还有些人愿意依附的。像王又的王家，虽然不情不愿，但因为王又与向真绑得太紧，所以也只能咬着牙也拿出了一些土地和财物来支持向真。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去抱现在新近得势的向屿、向峻的大腿。
而现在，依然咬紧牙关支持向真的，一者是与向真早就不可分割的利益相关者，一者就是那些以前想要巴结却又巴结不上的小家族。
对于这些投机分子和烧冷灶者，向真是来者不拒，他现在需要钱，需要土地，需要前期的大量投入。对于这些人，他大方地给予了承诺，他也准备一朝重新得势之后，便重重地报答这些人，当然，也会重重地惩罚某些人。
有些人上来，必然就会有某些人下去。
这是不变的铁律。
一匹快马沿着山坡上快速奔了上来，看着来人，向真眉头一皱，居然是王又。
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将军，陆丰那边传来了消息。”王又翻身下马，急奔到了向真的跟前。
“没有得手？”向真问道。
“算是得手了。”王又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上岸的千余名北唐水师官兵被全歼，但我们损失了近两千骑兵，还有近两千府兵。听说陆丰县城内，几乎是家家戴孝，而广州城里，也是哀声一片。”
“怎么会这样？”向真大叫起来。“一千多水师官兵，怎么会造成如此大的损失？”
“他们被这些北唐水师官兵引诱到了战舰大炮的射程之内，然后北唐水师进行了覆盖射击，不分敌我的覆盖射击。”王又道。
“愚蠢！”向真勃然大怒：“我和你的战后报告之上都分明地提醒了他们敌人战舰的火炮的威力，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提防？”
王又惨笑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在为失败找借口。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大家也都明白了，鄂岳之战我们遇到的情况是怎样的了？”
向真恼恨之极，虽然说如此一来，他们身上背负的战败的委屈会少一些，但这一次损失的两千骑兵，可是向氏真正的精锐啊！
两人相对无语之时，闷雷一般的响声，却突然隐隐从天边传来。
两人霍然抬头。
特别是王又，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火炮，北唐的火炮。”他大叫起来。
“广州港！”向真猛然转头，看向广州港的方向。
北唐水师，居然堂而皇之地开始炮击广州港了。
向真不再说话，翻身上了战马，一鞭击在马股之上，飞快地向着广州港的方向奔去，王又楞怔了一下，亦是打马紧紧跟随而去。

第1087章 报复（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广州城作为前岭南节度使的治所所在，一向是整个东南方向上的政治核心。再加上广州港对外贸易的兴盛，更是让广州城变成了经济的枢纽所在。
近几年来，随着北唐的崛起，广州港的对外贸易被北唐水师彻底掐断，远洋贸易转向了沧州的海兴，甚至于还在建设之中的山东的胶州港，广州的对外贸易，已经基本萎缩为零，商业活动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但这里，现在仍然是整个东南方向上最繁盛富裕的一个城市。衰落，总是需要一个较长时间的过程。
在李恪南逃广州，建立起了与北唐分庭抗礼的广州小朝廷之后，亦使得广州城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刺激，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地看到了些许复兴的希望。
对于这里较为封闭的老百姓而言，他们所看到的，所听到的，自然都是广州朝廷的强大，军队的强悍，以及北唐方面的无道，反叛，对于他们而言，了解外界的通道是极少的，压根儿就不清楚这世界到底在发生一些什么。
但今天，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切，都是因为广州港外那四艘庞然大物。
受马德所部战死的刺激，潘沫堂决定进行一次直击人心的大反击。
他的目标，就是广州港，就是南方统治势力的核心所在。
广州是有水师的。
早前他们曾经有一支很强大的水师，亦曾与潘沫堂在海上争锋过，但很不幸的是，在舟山群岛外海一役之中，这支被向训向真父子寄予厚望，希望能够打破北唐水师对于大海控制的水师，被一战而灭。
向真建设一支强大水师的梦想，就此夭折，再也没有办法重组这样一支水师了。
建设一支水师所需要的经费，远远超过了建设一支强大陆军所需要的费用。对于南方联盟来说，与其把海量的钱财拿来造海上战舰与绝对优势的北唐水师争锋，还不如拿这些钱来组建更强大的陆军。
南方水系众多，水师当然还是需要的，但内河水师与海上水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在内河之中，小船足矣。
在现实面前，向真也低下了头。
从哪以后，他的目光逐渐转向了内河小型船队的建设，以灵活机动快速为主，再也不追求巨舰大船了。
但他们并不是一艘海上战舰也没有。
南方水师在覆灭的时候，在他们的船厂之中，还有三艘仍在建造的大船，后来下水之后，却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力。
残存的最后的水师，与这三艘战舰便成了南方联盟最后的海上力量。
出海远航是不敢的，万一碰上北唐水师，只有被秒成渣的份儿。
但今天，他们却不得不出海迎战了。
当警讯传来，三艘南方联盟战舰，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升帆出海，对北唐水师战舰进行拦截。
兵无斗志，将无战意。
就算北唐水师没有火炮，他们也只有败亡的份儿，何况今天潘沫堂是带着狂怒而来，此刻的潘沫堂，心中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毁灭。
广州港所有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战舰是如何被北唐水师在转瞬之间便轻成了一大堆在海上漂泊的碎木片的。
宛如雷霆的巨响，升腾而起的烟雾，冲天而起的火光，只是一个照面，三艘南方联盟的战舰便起火燃烧，带着浓烟与火光在海上狼狈而逃的这三艘战舰被北唐水师追着屁股一阵狂轰乱炸，最终在成千上万人的眼光之中沉没到了大海之中。
当看到北唐水师战舰长驱直入驶向广州港的时候，整个港区的人，这才慌了神儿。
北唐军队这是要进攻广州了吗？
海港里大大小小的船只，着急忙慌地升帆，然后贴着海岸向港外逃去，出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留在港口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大家都想逃，可航道就那么几条，然后，一些船只便彼此相撞，然后谁也动弹不得了，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黑乎乎的炮弹凌空而来，落在船上，将船只炸成了堆碎木头。
运气好的，逃到了外海，却是头也不敢回，此时，他们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得到通报的向训脸色铁青之余，却又不得不赶紧调集军队，准备进行陆上作战，以防备北唐人趁机突上岸来。
虽然对方只来了四艘战舰，但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的，万一让这些人趁机上了岸，大肆破坏一通，对于整个南方联盟来说，不仅是军事上的巨大失利，也是政治之上的重大打击。
四艘战舰驶进了广州港，可怜一些还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船只，硬生生地被这些大舰给直接碾压到了水中。
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港口。
“开炮！”潘沫堂冷冰冰地下达了轰击的命令。
广州港及其周边数里之内，立时便遭了殃。
这里，可是广州城最为繁华兴盛的一个地方，即便是现在商业活动大为萎缩，但这里，仍然是整个南方的交易中心。
炮声隆隆之中，广州港变成了一片火海。
为了强化轰击的效应，潘沫堂在第一轮进行了一次齐射之后，便下令将轰击变成了轮射，长时间的轰击，对于所有人的神经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一直到太阳西斜，尽情地吐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的潘沫堂，这才下令返航。将一地鸡毛，留给了广州的李恪以及向训等人。
杀我兄弟，我便毁你老巢。
今日到此为止，啥时候我有兴趣了，便再来逛上一逛。
山顶瞭望台，向训凝目注视着扬长而去的北唐水师，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以往他还真没有觉得失去了水师，会对南方联盟有多么大的影响，总是认为决战只会在陆地之上发生，只要陆上部队够强，那么一切问题便可以在陆地之上解决。
但今天，他的看法有些变了。
如此猛烈的攻击，任何基于陆地之上的防守，都会形同虚设，当陆上防线被突破，大量北唐军队浮海而来的话，自己拿什么防守？
如此长的海疆线，哪里才是敌人的突破点？
抚着瞭望台的垛碟，向训脑子之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身后传来喘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却看到是自己的长子向真以及他的心腹手下王又。
“这就是你所说的火炮了？”向训看着王又，问道。
“是的，大帅！”王又恭声道：“当时末将听闻李泌渡江而来，便在大堤之上设下防御阵地，想利用河滩对敌军展开有效殂击。可是对方根本就没有上岸，直接在江面之上就对末将阵地进行了打击，我从来没有见过能进行如此远距离攻击的武器，更何况还威力如此巨大？部队伤亡惨重，不得不撤回城中。而敌人用小船载重炮上岸，再次轰击鄂州城，城内大量青壮哗变，这才导致鄂州失守。”
向训点了点头：“看来，是朝廷低估了这种武器的厉害，也冤枉了你。”
王又垂下头去。
要不是他王氏还有些势力，只怕他早就掉了脑袋了。
“北唐武器如此犀利，你觉得该如何抵挡？”向训转头看着向真，问道。
向真叹了一口气，道：“父亲，北唐拥有如此犀利武器，在军事之上，我们已经日渐艰难了，所幸的是，这种武器还是有着极大的缺陷的，王又在报告之中曾经提到过，这种火炮极重，随军携带不易，所以，他们在陆军之中没有大量装备。但这只是以前，以后如何，还很难说。”
“难道说就没有办法对付了吗？一样武器，就能让我们束手而降？”向训有些怒意。
“父亲，我们以后与北唐的战争，在战斗的方式之中，需要从根本之上进行大改变了。据城而守已不可恃，没有什么样的城墙能顶得住这样的轰炸，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亦不能进行大规模的双方会战。小规模战争，蚕食战争，快速机动穿插，利用复杂地形与敌周旋等等，都只可因时而动。因为一旦形成了大规模的会战的话，北唐军队必然会调用这种火炮的。”
“如果非得进行这种大规模的会战，必然以第一时间采取各种战法破坏掉对方火炮阵地为要点。”
“接下来朝廷会召集各方的重要将领齐聚广州，各商讨伐李泽的大计，到时候，你亲自与大家讲一讲。”向训点了点头。
“是！”向真与王又一听，脸上都是露出了喜色。这意味着，向真将再一次跨进权力的中枢了，不管接下来会给一个什么样的任命，但这一次的露脸，无疑是表明了向训的态度。
“听说你卖了所有的家产正在招兵买马？”
“是，儿子誓要报仇雪恨的。”向真垂首道：“这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
向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向真所说的家恨，是自家那个最为聪明的大孙女。
“刚刚到了一批滇马，你去挑一千匹吧！”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益州方向之上，也与青塘那边搭上了线，能够交易到上好的青塘战马，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争取与青塘方面达成长时间的固定的交易，到时候，也不会少了你哪一份！”

第1088章 代表团
钱彪是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来到长安的。
虽然他才刚刚在自己的儿媳妇儿的引荐之下加入了义兴社，但因为他身为湖南总督的原因，所以这一次的长安义兴社代表大会，他依然作为湖南代表团的成员，率团来到长安参加大会。
钱彪自己心知肚明，虽然自己说起来也是一方总督，但比起其它地方的总督，自己总是有那么一些名不副实的。因为他现在能控制的范围，也就是洞庭湖周边的十几个县而已。湖南大部，还掌控在原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手中呢。
不过丁太乙已经可以算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钱彪异常渴望李泽能一声令下，石壮立刻率领他的大军荡平丁太乙，全面收复湖南，这样，自己这个湖南总督就名实相符了。
钱氏自从钱凤被朱友贞杀死之后，剩下的仨瓜俩枣一直在苦苦挣扎，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是熬出了苦海，如今眼看着好日子已经就要来临了。
丢掉了兵权，钱彪早有心理准备。
这不是李泽对他另眼相看，这是如今大唐的国策，兵权和地方治权完全分离了开来，经过了数十年的节度使割据地方之后，中枢痛定思痛，开始了大规模的中央集权，文武分治，互相制衡了。
如今李泽控制下的大唐，对于地方大员也好，还是统兵大将也罢，都是一纸文书，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调任，罢免。中央的权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这是历史大势。
钱彪是这样认为的。
分久必合。
经历了太多痛苦折磨的大唐，如今正在浴火重生。南方那些跳梁小丑，坚持不了多久了。这一次到了洛阳，参加完大会之后，自己还要率团去北地走一走，去看看人家是怎样治理地方的，去看看当地百姓是怎样生活的。
一直都在传说着北地的富庶，特别是武邑，如今更是富甲天下，带领着湖南代表团的团员们去开开眼，也更能坚定他们的决心。
钱彪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在得到总督的任命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向朝廷要求为他派遣熟悉中枢政策的副贰前去岳阳辅佐于他，以便更好地让在北地行之有效的措施，更快地被移植到岳阳地区。
他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吏部非常开心地给他派遣了经验丰富的原石邑县令董成前往担任他的副手。石邑，武邑，南宫，这三个县可是组成了整个武邑府，武邑府受中枢朝廷直接管辖，地位相当于一地总督，甚至在某些方面来说，武邑知府这个位子，比其一般的总督还要高上半格。
将石邑县领董成派往湖南，这算是高配了，也等于是间接地抬高了钱彪的位置。
钱彪一行人，在一处热闹之极的大院外被拦停了。一名身穿七品官员服饰的年轻官员拱手向钱彪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湖南钱总督？”
“正是。”钱彪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叉手还礼：“不知阁下？”
“在下江河，礼部礼宾司郎中，也是这一次大会礼宾组的成员，奉命专司接待湖南代表，钱总督，你以及湖南代表们在长安的所有一切事情，以后就由我打理，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有劳江郎中了。”钱彪点头道：“长安，还是年轻时来过一回，的确是人生地不熟啊。接下来我们是直接进城吗？”
“这里是进长安的车站，我们需要在这里换乘马车。”江河笑道：“礼宾司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专门的马车，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二辆马车，也将归属湖南代表团使用。”
“换乘？”
江河点了点头：“钱总督，为了让城内秩序井然，避免拥塞，除了公共马车、服务类型的车马、与军情相关的车马，其它的，都不被允许进入城内。湖南代表团的骑乘我们将会安排人妥加照顾，等到大会结束的时候，再原物奉还。”
“武邑那边也是这样吗？”钱彪感兴趣地问道。
“当然，本来这就是借鉴了武邑关于交通的管理策略。”江河笑着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两辆马车，道。
两辆马车的厢体之上，都钉着一个金属牌牌，一个上面写着礼零一二五，另一个则行写着礼零一二六，很显然，这是这两辆马车的编号。
马车很长，却只有一匹马拉车，钱彪回头看了看自己一行二十余人，这马拉得动吗？
似乎读懂了钱彪眼睛里的疑问，江河笑道：“钱总督，别小看这辆马车，这可是我们大唐最新式技术的集中运用，虽然只有一匹马，但却能很轻易的拖动数千斤的东西。等会儿上车之后，我再向您介绍。”
“好，上车！”钱彪笑着冲众人挥了挥手，率先登上了编号为礼零一二五的车辆。
车内装修并不奢华，但每一个设计，却都是最贴合身体，柔软的椅垫，微微后仰的椅背，进行软包了的两侧扶手。椅下还有一个设计精巧的踏脚蹬，可以向前拉起，这样人就可以仰躺下来进行短时间的休息。
车壁之上开着窗户，全部都是由琉璃制作，坐在车内，外面的情况，却是一览无余。一辆这样的马车，坐了十二人，竟然没觉得如何挤。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微微一震，向前缓缓滑出。
车内的人，脸上都是微微露出讶色。
车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感觉出来什么颠簸，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向前而去。
“钱总督，各位代表！”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车门处的江河笑吟吟地介绍道：“这辆马车，看似普通，实则用上了我们大唐很多最新的设计。大家刚刚也应当注意到了，我们使用的车轮，已经不再是木头包铁皮了，而是橡胶车胎，这种车胎使用橡胶制作，分为外胎和内胎，内胎充气后使用。”
“橡胶？就是梁晗夜渡岩子河时用来搭桥的那种材料？”钱彪必竟知道更多内幕，当下问道。
“不错。”江河点头道：“这东西来之不易，如今还只在海外有原材料，听闻是一种叫做眼泪树的东西流出来的汁液，经过加工生产的。现在还是很昂贵的，所以还没有大面积地铺开，一般人情愿颠簸一些，也不愿意花高价来换这种轮胎。”
“不能扩大种植，加大生产吗？”
“听说很难！”江河笑道：“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多的商人瞄准了这个商机，带着大把的钱财下南洋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普通人家也都能用上了。”
“新东西，利润高。”钱彪点头道。
“但是风险也大！”江河笑着补充道：“除了这个橡胶轮胎之外，马车还使用了减震系统，嗯，怎么说呢，就是把精铁打制成一个个圈圈叠加在一起，这辆马车，使用了六个这样的减震器，我们其实就坐在这六个减震器上呢！这样的精铁圈圈，就算是在我们大唐，如今也只有二家钢铁作坊能够生产。不过得益于我们大唐在钢铁上的年产量年年暴涨，所以他的价格倒上下来了，现在大唐生产的马车，如果不安装这个减震器，都会卖不出去的。另外，马车之上安装了最新的传动系统，嘿嘿，其实我也不懂，反正就是一根根的链条带着一个个的大大小小的齿轮，一动起来，最为节省力气。”
“便是这琉璃，也不便宜啊！”一个代表抚摸着一块大约一米方圆的琉璃感慨地道。
江河知道，这是因为岳阳方面，一直在经历着战事，商道不畅，像琉璃这样产自北方的东西，在那里还没有全面普及，所以他以为这很贵。
“这东西不贵。”他笑着解释道：“如今德州的琉璃坊，能生产出十个平方大小的整块琉璃，这种东西啊，面积越大，难度越高。像这样的，便宜着呢，在武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装上了这个，既隔风，又透光，极受老百姓欢迎。不用再糊一捅就破的窗纸了。”
那名代表咋舌不已。对于武邑的富裕，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刚刚的那个车站，是专门用来迎接此次来长安的代表吗？”钱彪问道。
“不不不，哪里是公共马车站。”江河笑道：“不管是谁进城，如果想坐公共马车的话，一个铜元就行了。长安的公共马车刚刚开始不久，如今还只有一条环城的，以后线路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方便的。”
“哪岂不是用一个铜元，便能周游长安？”一名代表笑问道。
“理论上是可以的。”江河大笑：“不过那种公共马车可没有我们坐的舒适，里面坐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同样大的马车，我们这里坐了十二人，那里面，可是能挤上三十人以上的。真真正正的摩肩擦踵，想转个身儿都难的，如果你能忍受那里面的拥挤和气味，坐上一圈，也是无妨。”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第1089章 接待
一行人停在了一家叫做福缘的客栈门口。江河率先跳下车去，替钱彪等人打开了车门。
“钱总督，我们到了。”
看着这家客栈，钱彪脸露疑惑之色：“不住官驿吗？”
江河摇摇头：“官驿已经被李相下令取消了，这一次所有来长安的代表们都是分住在不同的客栈。不过总督放心，这些被纳入本次接待的客栈都是经过详细考查的，安全上绝对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内保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钱彪懂了对方的意思，这客栈内，内卫肯定安插了人手。
“只是为什么要取消官驿呢？”他仍然有些不明白。
江河笑道：“两个考量，一个呢，是长安城被伪梁摧残得厉害，百废待兴啊，以前的这些客栈啊什么的都面临着破产，这呢，也是让他们起死回生的一个意思。二个呢，李相觉得官驿消耗太大，又要养人，又要出钱接待，这些钱啊，都可以省出来做些别的事情的。”
钱彪哑然，都说李相是个钱串子，看起来还真是不假，连这点小钱都算计到了。
“不过本次接待的费用，都是我们礼部出了。以后钱总督再上京来，就要自己掏钱了。当然，您回到湖南去后，是可以报销的。”江河笑吟吟地道。
“如此，岂不是会造成某些上京公干的人，虚报费用而落入自己的腰包？”钱彪立马发现了里面的问题。
“怎么可能？”江河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吏部正在厘定一个报销标准，按着不同的级别，所有出差的人员，每天都有固定的报销费用。这个费用，会根据地方的不同，标准也不同，比方说长安，武邑这些地方的标准就高一些，其它地方就低一些。用不完，那可以落入自己的腰包，用超了，那就自己掏腰包。”
钱彪恍然大悟：“这倒是不错，也无形之中鼓励了大家勤俭节约。”
说话间，福缘的大掌柜已经慌不迭地从内里迎了出来，这来的可是一省总督，真正的大人物，以前，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进自己的客栈呢？这要是巴结好了，以后可就是长久的生意了。
听着这掌柜的口音，钱彪怔了怔：“掌柜的，你是湖南人？”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到：“钱总督，小的爷爷就是从湖南岳阳过来的，在长安开了这家福缘，如今已经是第三代了，绝对的老字号，我们这里的厨子，做得可是经典的湖南菜！保管合您的口味！”
钱彪满意地点点头：“江郎中，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其实大会筹备组，都是事先做过详细调查的，基本上都是按照这个思路在寻找客栈酒楼，说起来这福缘这一次为了接待总督一行人，倒是下了不少血本，整间客栈可都是重新装修了的。掌柜的，听说你还贷了款子？”
“钱总督是贵人，能入住福缘，是我们的福气，自然要下下功夫。”掌柜的连声道。
江河笑道：“把钱总督招待好了，临走时候给你在客栈里留下墨福一副，你可就赚大罗！以后湖南往长安来的人，还不都往你这里涌啊！”
掌柜的充满希翼的看着钱彪。
钱彪微微一笑，“走的时候再说吧！”
掌柜的大喜，这就是有门啊！
“掌柜的，你去盯着后面的，钱总督一行人长途跋涉，都是辛苦了，热水什么的要准备好，晚饭也早点开。”江河挥了挥手，道。
掌柜的连声答应着颠颠的去了。江河则带着钱彪一行人径直到了楼上。
“钱总督，福缘在大会期间，只接待您们湖南代表团一行人。”江河道：“三楼只有您一个人住，亦设有专门的会客室，在此期间，估计会有其它的客人前来拜访于您。二楼，则是其它代表团成员居住，两人一间。同时，二楼设有一间大的会议室，方便整个代表团一起讨论事情。一楼是安保人员，后勤服务人员居住，我就住在一楼。”
说着话时，客栈里的小二们已经开始安排其他人员入住，而江河则引领着钱彪上了三楼。
与二楼的简洁不同，三楼的装修明显便要上了一个大台阶了，走道之上，都铺满了厚厚的地毯，踩上面，寂静无声。
“钱总督，这是一个套间，里间是您的卧室，外间则是您的护卫，隔壁是您的会客室。”江河微微躬身：“我就不打扰了，晚饭时候，我再来请您。明天我先安排您去参观一些刚刚开设的新厂坊，以及长安政经大学等地方。”
钱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江郎中，什么时候我能拜见李相？”
江河微笑着道：“每个代表团进京之后，我们都会呈报给秘书监，什么时候能见到李相，我们也只有等候秘书监的通知。”
“我明白了。”钱彪点了点头。
只怕一下子是轮不到自己的，毕竟自己这个湖南总督还名不副实，虽然说是御敌前线，但眼下双方相安无事，说起来还真没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情，能让李泽先见自己。
“现在的长安，还无法与武邑相比，虽然晚上已经取消了宵禁，但着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看的，户部的商务司到处修房子，弄得一片狼藉。”江河笑道：“如果钱总督想解解乏什么的，倒是有一种地方可去。便是刚刚在长安开设了新店的竹苑，他们可是大手笔，一口气找太常寺将原本宫里的那些擅长歌舞的宫女，乐师全都买走了。在竹苑，可是能欣赏到正宗的霓裳羽衣舞，秦王破阵乐等大型歌舞的。不过哪里的消费，得要总督您自己掏腰包了。”
钱彪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宫里的宫女与乐师？”
江河呵呵一笑：“皇帝陛下克勤克俭，觉得这些东西耗费太甚，所以便要载撤，不过这些人在宫里呆惯了，出去不知能做什么好，所以呢，竹苑便花了一笔钱，将他们全部接手了。不过您可别误会，大唐新律明文规定，唐人永不为奴。所以呢，竹苑拿下他们之后，全都是与他们签定了雇佣合同的，五年一期，合同期间，有薪饷可拿，合同期满，去留自便。”
“既是如此，为什么竹苑还要花一大笔钱啊？凭他们的声望，再加上这又是替陛下，替李相分忧！”钱彪道。
江河笑道：“因为好几家都想要啊！既然大家都争，那自然就得用钱说话了，谁出的钱多，归谁。谁不想拿下这些人呢？特别是正宗的秦王破阵乐，不知多少人想看呢！”
钱彪立时便反应过来了，李相，不正是秦王后人吗？
“那今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我也带我们湖南的代表们去开开眼界。”钱彪立即道：“自掏腰包，我请客，江郎中可一定要赏脸。”
“求之不得！”江河笑道：“那我这就去竹苑联系，去想想办法，一般去竹苑，可是要预定的。特别是这段日子，更是紧俏。”
晚餐的时候，江河匆匆地赶了回来。十个银元一张票，让钱彪大为咋舌。虽然一下子花了他两百余贯钱，不过也无所谓，相比起自己能在竹苑这样的地方露一回脸，两百贯还算是便宜的了。江河看起来年轻，但很显然不一般。
“运气很好，今天晚上有一个来自浙江的商团愿意把票让给咱们。钱总督，这人情，可得归你还了，我是没法还这个人情的。”江河笑道：“那位商团的会长，可是留下了一张票给了自己，说想要拜见总督您。”
钱彪笑道：“浙江富庶，能见到这些商界的风云人物，我也是求之不得的。”
下了楼，江河张罗着大家坐下，八人一桌，便是钱彪也是如此，与大家在一张八仙桌边团团而坐。
“八菜一汤，很是简陋，大家多多包涵！”江河团团作揖：“不过下官提示一下，晚上要去竹苑，大家不必吃得太饱，那里有精美的饭食点心供应，都是包含在票价里的。我们得留着肚子，去哪里吃回本儿来。”
众人轰然应声。
在岳阳，一个银元便可以整一桌不错的酒席了，在这里，一张入门票就要十个银元，到时候倒要看一看，究竟有什么特别稀奇的。
正如江河所言，晚餐的确简陋，八菜一汤，四荤四素，酒没有，饭管饱。
当然，众人也不在乎吃食，钱彪就更是如此了，他更在意与江河多说说话，多了解一些长安的情况。
而江河也不孚他所望，侃侃而谈，细问之下这才得知，眼前这位郎中，还是长安政经学院的学生，师从章回，这一次是为了义兴社代表大会专门借调到礼部，临时性地委任了一个七品郎中的职衔，等到大会开完，他还是要回去读书的。
这就不一般了。
当下钱彪就大力邀请江河毕业以后，去湖南与他共事。江河却也爽快，只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湖南为官。现在北地大部分地方已经尘埃落定，想要做出成绩来，可真是不容易，倒是湖南这种地方，正好适宜热血青年们去奋发图强。

第1090章 拜访
竹苑与领鲜都是武邑最高档的所在，在李泽还没有开领鲜之前，竹苑是北地权贵们交际的主要场所，后来领鲜一开，这一块，自然就全都转移到了领鲜酒楼。竹苑也没有胆子跟领鲜竞争这一块，它的重心，便逐渐转移到富豪们的身上。只要你有足够的银元，便能够在这里得到最高级的享受。
事实上，论起服务的优良，食物的精美，领鲜是远远无法与竹苑相比的，奈何，谁让领鲜的后台大老板是李泽呢？
当然，有钱的官员们如果想要享受一下，也还是会选择竹苑。
总体上来说，大唐的官员们，绝大部分都是有钱的，像吴进那样的官员，毕竟是凤毛麟角。
竹苑是真正的财大气粗。
进入长安之后，他们直接找上了王明义，从他的手里盘下了最好的一幢庄园。这幢庄园过去曾经是皇家别院，最为难得的是，这幢庄院有一小半远远地探进了玄武湖中。
李泽进入长安之后，像这样的皇家别院以及更多的没有了主人的勋贵豪富们的宅院，全都被李泽发给了商务司进行拍卖。
没有任何附加的条件，总之就是一条，价高者得。
竹苑为了拿到这幢宅子，传出了五十万银元的代价才吓退了所有的竞争者。
到手之后，竹苑更是大手笔的将探入湖中的半岛挖掘之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岛，而在岛上，就只有一幢建筑，那就是竹苑的剧院。从宫中得到的那些舞伎、歌伎、乐师，便全部都住在这里。
通过跨越湖水的廊桥，踏上这个小岛，进入这个剧院之后，钱彪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来自武邑的大商人面前，自己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土包子。
北地商人的张扬，让钱彪吃惊不小。
他可是知道，中枢一直是缺钱的。
这些人难道就不怕哪一天朝廷突然翻脸，来一个翁中捉鳖吗？
带着这个疑惑，在江河的引领之下，钱彪走进了一个包厢，而其它的湖南代表们，则被剧院的工作人员给引领到了下方的散座之上。
站在包厢的边缘，可以更好地看清楚下面的大舞台。钱彪抬头大约数了一个，这样的包厢，整个剧院里大概有八到九个。而下方，则是散座，整个大剧院可以坐大约四五百人左右。
即便是散座，也是呈阶梯状的，大舞台则在最低处，被这些阶梯状团团包围着，围绕着舞台，有一个半圆形壕沟，内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乐师，正在哪里忙碌里调试着乐器。
这个舞台的布局，与钱彪以前看过的一些舞台完全不一样，令人耳目一新的同时，却也兼顾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表演。
大地方来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钱彪在心里默默地道。
而其实，武邑崛起，也不过就是这十几年来的事情，而在这之前，武邑在哪块地方，钱彪只怕都不知道。
“钱总督，别看这剧院很大，但屋子的建造，装修，可都是大师设计的，确保了不管坐在哪里，都不会在视线上有阻碍，也不会让哪个角落听不清唱腔，端地是了不起！”江河笑道。
“的确大开眼界！”钱彪连连点头：“这投入，怕也极其大吧？”
江河笑着：“岂止是大？不过您看看，这个剧院每十天上演一场，每场门票便是十个银元，一场下来，便是差不多五千两。一个月便是一万五，一年便是十好几万银元。而且，到这里来的，那一个又仅仅是只看两场演出呢？吃喝玩乐，这里可是一条龙服务的。一般而言，踏进这门，便是几百个银元不在兜里了。”
钱彪笑道：“今日我可没有带这么多钱来！”
“今日我们只看戏，看完就走！”江河笑道：“不过总督只怕也要做好准备，恐怕这个时候，便已经有人要来拜访您了。”
“你说的那个浙江商会的会长？”
“恐怕不只是他！”江河道：“消息灵通的人多着呢！便是这竹苑，也会向特定的一些人透露某些重要人物要来的消息，为了这些消息，有些人可是愿意付出重金的。”
钱彪脸色微变：“我可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投入的。”
钱彪别的不知道，却是知道李泽对于贪腐是极其厌恶的，连沈从兴这样的大人物，犯了事儿都免不了菜市口一刀，自己跟沈从兴比起来，算个球啊？
江河摇头道：“他们不是来贿赂您的，他们只是想认识你，以求得到一个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对于地方和他们而言，就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钱彪盯着江河，“江郎中，你似乎话中有话？是不是要替我引见什么人物？”
江河大笑：“钱总督可真是厉害，不过我也是受竹苑老板之托，为了让我给您带这句话，他们可是送了我一年的贵宾卡。持这张贵宾卡，我可以来白吃白喝一年。”
“谁这么大的手笔？”明白了竹苑的消费水平之后，钱彪亦是吃惊不小。
“耶律逢泽！”江河道。
果然也是一个奢拦人物，博兴商社的当家人，契丹人在大唐的利益代表。
“我湖南现在只不过是控制着洞庭湖周边十几个县而已，耶律逢泽这样的人物，瞧得上我们哪里？”钱彪沉吟道。他现在已经转为了地方抚民官，岳阳周边，连年战乱，经济疲惫到了极点，如果耶律逢泽这样的超级大商人肯去湖南的话，他倒是求之不得。不过此人突然求上门来，就由不得他不得多想想了，自己有什么是这家伙可以图谋的。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不过见见也无妨，主动权反正在自己手中，只要自己站得稳，自然不怕这些人怎么样。
“那就见见吧！”钱彪笑道：“江郎中为某跑前跑后也辛苦了，总不能让你这一年的贵宾卡落空。”
“两个一起见？”江河有些促狭地笑了起来。
钱彪微楞，然后亦是反应了过来，这不还有一位浙江的商人吗？那就一起见。不管他们想巴结着自己做什么，多一个在场，而且还都是商场之上的人，竞争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或者自己倒也可以从中渔利。
“那我去安排！”江河一笑起身。
片刻之后，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和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同时出现在包厢里。
年轻的，自然是博兴商社的耶律逢泽，另一个则是浙西商会会长杨中。
博兴商社后起之秀，势头凶猛，而浙西商会却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两人同时到访，自然立时便剑拔弩张。
然而令钱彪没有想到的是，这二位虽然彼此之间不对路，但面对钱彪的时候，却都是绝口不提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嘘寒问暖，尽捡些乡野趣事来说。
不过在二人似乎不经意的谈吐之间，钱彪却也是听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博兴商社以畜牧起家，旗下现在有两大支柱产业，一个是纺织，一个是海运。耶律逢泽刚刚从西域回来，在哪里，他与薛平达成了一项庞大的协议。博兴商社原本主营是羊毛纺织，由于他们是契丹人的缘故，所以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几乎垄断了大唐的羊毛纺织行来，现在，他们又将手伸向了棉纺。这一次去西域，便是与薛平商讨此事。薛平将在西域大力推广棉花种植，而博兴商社则在西域设置若干个大型棉纺厂，那里种出来的棉花，他全部订购。在完成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布局之后，他又将手伸向了丝绸行业。
湘绣与苏绣、粤绣、蜀绣齐名，而浙西商会杨中找上自己，只怕也是瞄上了这一点。
两人的目标是一样的，自然就有了竞争。
如今粤绣、蜀绣，因为大唐对其进行商业封锁的原因，几乎不能出境半步，而湘绣也产量极少，大行其道的则是苏绣，浙西杨中提前布局，想要将湘绣也纳入囊中，而耶律逢泽则是想要踏入这一行业之中，自然也想占得先机好与苏绣一较高下。
弄明白了这一点，钱彪心怀大快，只要他们有所求，那自己就能要求更多了。如今自己虽然只控制了洞庭湖周边十几个县，但真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这十几个县经营得蓬勃发展，不但能彰显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同时也能对湖南丁太乙控制得地方形成极大的虹吸效应，即便在不立刻开战的情况之下，也能来一场和平演变，说不得还能吸引一些地方自主来投。那可就是大功劳了。
一念至此，老怀大慰，心知今日这二人只不过是来认个门，回过头来，必然会分别前来拜访，那时才是谈条件的好机会。有了这些大金主的加入，自然对加速湖南的快速恢复。
现在的大唐朝廷，对于抚民官考核的最大的一个标准就是，老百姓的富裕程度。能让老百姓的口袋迅速地鼓起来的官员，便是能吏，好官。

第1091章 另一扇门
皎洁的月光，透过琉璃窗照进屋内，钱彪半卧在床上，却是丝毫没有睡意。干脆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虽然深色已深，但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有许多地方灯火通明，包括离福缘客栈不远的一处地方，就在日夜施工。
那是朝廷商务司正在推行的一项大计划。
长安城内，延续了数百年的坊市将被彻底改变，每一个坊市将不再是一个个的独立的单元，而是尽数打通，原本那些坊墙，将被统统改建成临街的门面房，可以想象，一旦建成，长安城内，最热闹的将来再是坊市之内，而是这些原本有些清静的宽阔的街道了。
当然，这也是朝廷的一项敛财计划。可以想象，当这些改建完成之后，将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收益。
大唐周报连篇累牍地大肆宣扬这些门面房的商业前景，商务司大张旗鼓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便开始了招标拍卖，不知让多少人红了眼睛。
这项庞大的计划，可不仅仅只有长安，还有洛阳，这两地几乎是同时启动的。而让钱彪惊叹的是，如此大型的计划的实施，需要长时间的周密计划还得严格保密才行，否则，朝廷必然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现在的事实是，朝廷以极低的价格便获得了这些坊墙以及临近坊墙的所有权，而此项计划一经推出，这些原本价格低廉的地方，瞬时间便身价百倍。
无数的商人如同嗅到臭味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地飞了过来。
户部负责商务的王明义，可不是善茬，一半出售，一半出租的政策，使得那些被出售的门面房价格再一次飙升，而朝廷拥有另一半，却成为了一个可以长久地为朝廷细水长流积攒财源的可以下金蛋的金鸡。
都说李相是一个钱串子，赚钱的手段寸出不穷，钱彪算是真正见识了李泽的手腕。
如果不是李泽赚钱的本事如此厉害，大唐也没有能力武装起如此强悍的能横扫四荒八合的军队。
先前耶律逢泽使手段与自己见面，钱彪心中还是有些不快的，但与此人还有杨中半夜的攀谈，却又让钱彪觉得物有所值。特别是耶律逢泽，此人一直长期处于大唐的上层，对于中枢朝廷的政策理解之透彻，远非钱彪所能比。
而钱彪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大唐的商人如此张扬而丝毫不怕朝廷对他们来一个秋风扫落叶。
总体上来说，李泽是在拼命地讨好他治下的农民。
最初之时，李泽为农民分田地，建房屋，买牲畜，修水利，减赋税，使用种种手段，让农民们稳定下来，开心地呆在自己的土地之上精心伺候自己的土地，再往后，李泽的政权稳固了，土地房屋牲畜虽然开始要钱了，但却提供了极低利息的贷款，允许农民分期偿还。
无农不稳。
大唐仍然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这一个阶层稳定了，富裕了，李泽治下的朝廷便也稳固了。
过去的大唐的赋税主要来自农民，各种税赋几乎都压在农民的头上，农民吃饱肚子，便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希望，至于富裕，是无从谈起的。而在过去的日子里，商税为朝廷所作的贡献，几乎是忽略不计的。因为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权贵阶层，世家豪门。向他们收取重税，便等于是虎口拔牙。
而李泽，就是虎口拔牙了。
在北地，他打掉了所有的宗族豪门，横扫了旧有的权贵阶层，使得过去的统治体系完全被摧毁。
然后，他大力发展商业，为商人们开拓商路，寻找商机，提高商人们的政治地位。但同时，却又对商人们课以重税。
过去农民的负担，被完美地转嫁到了商人的头上。
可奇妙的是，商人们并没有对此怨声载道，反而乐此不疲。因为在新的政策之下，商人们赚钱的渠道更多了，赚钱亦更有保障了。过去的商人，一旦发家致富了，不但没有什么安全感，反而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这块肥肉被权贵盯上而成为别人的口中食，但现在，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实力。
只要你交清了朝廷应收的赋税，你便是官员们的座上宾。如果你在交清了赋税的同时，还能为乡梓修桥建路办学堂，那便是地方上的大善人，官员们会敲锣打鼓地为你送上匾额。
税务细则上把商人们应交的税收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了过去那些隐藏在地底下的额外费用，也没有官吏敢于对他们敲诈勒索。
看起来税收极重，其实细算下来，支出反而比过去要少多了。
李泽发展商业的思路，说白了就是将这块大饼子愈做愈大，同时正本清源，澄清吏治。
而让官吏们不敢造次的是，现在很多商人，都是义兴社的成员，有些甚至是重要成员，一旦地方官吏敢有什么不法举动，通过义兴社的内部渠道，很快便能上达天听。
一个义兴社成员的身份，便能让一个商人身价百倍。
义兴社在发展之初，想要加入异常简单，但现在，却是越来越难了。像钱彪这样身份的人，加入义兴社，还是得益于儿媳妇郑文珺的引荐。而这种引荐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一旦某个义兴社成员犯了事，收荐他的人，是要负上连带责任的。
李泽的执政思路，与过去任何一位执政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不在乎朝廷的府库里有多少钱，绝大多数时候，朝廷都是负债经营，动不动就要借钱过日子，但最奇妙的是，一旦朝廷开口借钱，不管是钱庄也好，还是那些身家丰厚的大商人也好，都恨不得自己能借得越多越好。
这是一个信用问题。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更何况，每一笔借款，都有着丰厚的回报，虽然比起民间借贷的利率要低得多，但却不存在坏帐的可能，是一份稳定的收益。
朝廷每年都赚取大量的财富，但每年却又把这些财富花得干干净净。
钱去了哪里呢？钱变成了一条条四通八达的道路，一座座大型的水库，一条条连通四乡入里的沟渠，变成了坚船利炮，变成了刀枪剑戟。
同时，这些钱还流向一个个的学堂，一个个的工坊，一个个的医馆，一个个的抚育院。
便利的交通沟通南北，加速了商品的流通，使得商品的价格，一跌再跌，虽然价格在跌，但销量却猛增，薄利多销之下，利润反而大幅度的增长。
一座座大型的水库，一条条沟渠，使得农民不再为旱涝而忧心，涝时蓄水，旱时补水，从过去的靠天吃饭，变成了现在的人定胜天。
坚船利炮，武器盔甲让大唐的士兵们拥有了更加的战斗力，如今大唐的军队，已经完全拿下了西域，正在向葱岭以西进发，而军队所到之处，商人们随即跟进。除了这些陆地上的收复和护张，在海外，大唐正在获取更高的利润，而这些利润，都是用刀枪来获得的。出海的商人们，大量地雇佣退役的大唐军人，在海外大肆扩张，掠夺财富，然后再将这些财富运回国内，为大唐输送着养份。
学堂在开发民智，适龄儿童必须进学堂读书，学艺，工坊里有多余的钱，来研究如何提高产品的质量，如何研发更加新式的产品，医馆的大量增加，改变了过去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面貌。
朝廷是穷得叮当响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朝廷又是极端地富有的，因为此时的朝廷，在老百姓的心中，变成了真正的依靠。
李泽真正地做到了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想要稳，必须要稳住农民。
想要富，必须要大力发展工商业。
当然，更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不过最后一条不是现在的钱彪需要考虑的，已经全面转为了抚民官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如何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真正的富起来。
洞庭湖同边，是一块膏腴之地，而耶律逢泽与杨中，又为钱彪打开了另一扇窗户，钱彪一时之间，真是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本还有些懵懂的心思，也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今后该怎么做，也有了一些大体的脉络。
南方的那些人，如何抵挡这样的一个朝廷？
钱彪忽然懂了李泽为什么不急于攻打南方联盟了。因为在李泽看来，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两方的差距将会愈拉愈大，最后甚至会大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
他转头看向桌上平摊着的一张大唐周报，那上面刊印着大唐水师刚刚的一场大捷。
炮击广州港，使敌心胆俱丧。
广州城，那可是南方联盟的统治中心，现在，却也是朝不保夕了。也不知会有多少聪明人，因为这一次炮击，而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作为曾经的一个割剧一方的人物，钱彪想象不出向训还能有什么办法扭转局势，除了继续穷兵黩武，持续加强武备以防北方之外，还能有其它的招吗？
可这是一剂慢性毒药，时间越长，中毒愈深，也就愈发的无药可救。

第1092章 参观
屠虎笑吟吟地站在巨大的厂房之前，迎接着来自湖南和鄂岳的两个代表团。
在他的身后正在建设中的厂坊，是李泽入主长安之后筹建的第一个武器装备厂坊，除了制造盔甲之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重要的职能，那就是制造火炮。大半年的建设，动员了数万民夫，如今也只不过是初具规模，距离正式投产，还需要不短的时间。厂房延绵数里，看着那一水延伸出去的青砖厂房，不仅钱彪目瞪口呆，便是丁俭，也是有些恍惚。
德州是现在大唐的工业之城，但也没有看到如此巨大的厂房。
“丁兄，钱兄！”屠虎笑着冲二人抱拳为礼。
二人不敢怠慢，亦是敢紧还礼：“屠兄，怎么你还亲自过来了，你可是大忙人呢！”丁俭与屠虎更熟，“这让我们如何敢当？”
“二位总督亲自来视察工作，屠某岂有不亲自来接待的道理？”屠虎笑道。“二位都是目光如炬之人，待会儿看到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直言不讳。”
丁俭大笑，“屠兄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和钱兄两个人，却是只能看个热闹，今天就只带了眼睛过来，不仅仅是要开开眼界，也是要好好地学习一番经验啊！如今湖北一地，比起北方诸地，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两湖膏腴之地，鱼米之乡，那可是好地方！”屠虎笑着转身，看着身后的厂房，眼里的得意之色，却是呼之欲出。
“为什么建如此巨大的厂方，这需要多少人手？”钱彪问道。
“如今将作监推出了新的制作方法，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李相亲自审验之后，亦是欣喜不已，形象地将其称之为流水作业！”屠虎笑道：“所以这厂房修建的如此之大，二位总督，这么说吧，我身后的这一排厂方是生产盔甲的，从这头进去的，是精铁，而从哪头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副副完工的盔甲了。”
丁俭与钱彪都是瞪大了眼睛。
“听起来很高端，细究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屠虎道：“就是改进了生产的方法，以前制造一副盔上，差不多就是一两个工人从头到尾对一副盔甲负责到底，而这样的工匠需要熟悉各方面的技艺，想培养这样的一个工匠，那就难了。现在我们呢，将其分成了很多的工序，一个工人，只需要熟悉自己负责的这一块就行了。而且如此一来，一旦出现了产品质量问题，我们很容易便能查出，是在哪一块出了问题。”
这二人都是人精儿，一听之下便已经明白了。
“的确是好办法！”二人都是赞不绝口。
丁俭端详着雄伟的厂房，问道：“厂房修建在河边，必然是要利用水力的，我记得这条河上，以前利用水力的各种磨坊等遍布……”
“以前是这样。那些权贵们利用自己的权利，在河上修建水坝，弄起一个个的磨坊来为自己赚钱，让这条河上关卡林立，河道不畅，现在岂还能容他们如此放肆？”屠虎冷笑道：“现在这些小磨坊早就全部拆掉了，一来是让河道回归他本来的作用，二来，也是要保证朝廷的各类大型水力作坊有足够的水力。”
“强拆？”丁俭笑道。
“识相的，自然会给一点补偿，不过也不多，这些年来，他们霸占了这条河，不知赚取了多少黑心钱？不识相的，嘿嘿……”屠虎没有说下去，但二人却也都是明白了。
“工部和将作监组成了一个联合工作组，已经对长安周边的所有河流进行了勘测，如何利用每条河流都是有预案的，能修多少厂坊也是有定数的。李相也说过，像这些，都是属于国家资产，绝不能容私人随意霸占！”屠虎道。
“所有的水力厂坊，都由朝廷亲自来经营？”丁俭一怔。
“当然不是！”屠虎道：“有些产业，朝廷根本就没有插手，比如水力纺织作坊这些。不过是在保证朝廷控制下的产业充分地利用水力之外，多余出来的那些位置，便会批给民间使用。”
“那又是一番龙争虎斗啊！”丁俭笑道：“想来朝廷又可以借此赚到一大笔钱了。”
“的确如此。不说别的地方，便是我们眼前这条河流之上另外的三个被批准的大型水力工坊的位置，每一个一年的使用费用，便高大一万银元，而且每年会以一成的价格上浮。”屠虎道。
钱彪咋舌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只有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商家才能承担得起如此的费用？小商家，都要被淘汰掉了。”
“这就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屠虎道：“只有大型的作坊，才能进行大规模地生产，而大规模的生产，就能降低生产成本，如此，便能获取更高地利润，而大规模地生产，他就需要招收更多的工人，又可以解决更多人的就业问题。二位总督，关中诸地，土地可是远远不够用的。”
“可是我这一路行来，多见土地大片荒芜！”钱彪反驳道。
屠虎微微一笑：“哪是以前，因为战乱的原因，百姓流利失所，青壮死伤众多，所以劳动力奇缺，或者就是因为战争而被迫逃散。现在不一样了，战争，对于关中百姓来说，已经结束了，如今大批躲避战乱的人，正在陆续返乡，光是骊山之中，据内卫报告，便有超过十万人在内里躲避战火，现在正在想办法让这批人还乡。更重要的是，一旦天下平稳了，人口就会猛增，这在北方，已经得到了验证，北地人口，每年在以一成的速度递增，李相都有些害怕如此的增长速度了。”
丁俭大笑：“以前是生了养不活，养不起，谁上李相把北地人弄得那样富呢？唐人都信奉多子多福，现在有钱了，便可劲地生了罗！不过不要紧，咱们大唐的军队，不是正在开疆拓土吗？家里不够了，咱们便去外边找！”
“丁总督，你的变化真大！”屠虎笑道：“我还记得你初到武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得跟上李相的步伐。”丁俭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否则我就会被时代所淘汰。李相写的文章，发的书藉以及在邸报、大唐周报之上的发表的讲话，我都是细细揣摸的。现在我觉得自己应当能跟上李相的思路了。”
钱彪道：“尽早地拿下南方，那边还有足够的土地。”
丁俭一笑道：“钱兄，你得好好地研究一下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我说得向外面去找，可不是指的南方。”
钱彪微怔：“不是指的南方？”
“这世界很大。”屠虎道：“南方虽然眼下是我们的敌人，但李相说了，大家都是唐人，这是兄弟之争。所以李相才不急着发动大规模地进攻，因为李相不想死太多的人，将地方弄得稀乱。”
钱彪心中微惊，看来自己接下来得多多下下功夫了，连丁俭这样的人，都怕跟不上李相的步伐，那自己，就差得更远了。
“走吧，我带二位和两地的代表团成员去参观参观这家厂坊，现在是边开工，边建设，厂房里很凌乱，诸位不要见笑。”屠虎一边说着，一边带领着诸人向内里走去。
一进去，钱彪就被震住了。
巨大的铁锤悬吊在半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被烧红的铁坯被吊了起来，随着一边赤膊的汉子哗拉啦地拉动着细细的铁链，沉重的铁坯被升到了空中，然后移动了铁毡之上，伴随着轰然的响声，半空中的铁锤猛然落下，重重地击打在红通通的铁坯之上。
没过多长时间，这块方形的铁坯便被成了一块薄薄的铁板，被从铁毡之上移了下来，随即被运向了下一道工序。
下一道工序依然是利用水力来驱使铁锤敲打，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铁锤小了很多，锤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倍，两个工人不停地移动着变薄的铁板，让他们被敲打得更薄，更平。
接下来，便是裁剪，塑形，每一道工序之上，都有数十个工人在挥汗如雨地工作着。
走到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已经生产好的盔甲，正是大唐士兵们大量装备的板甲。钱彪一边走一边大致地数了数，从头到尾，大概有二十余道工序。而最后的一道工序，居然全部是女工。她们负责为这些甲胄缝制内衬，穿好皮绦等，等她们做完，一副完好的盔甲便可以出厂了。
“这个厂坊，每天能出产上百副盔甲！”屠虎道。
钱彪道：“屠兄，以如此的生产速度，咱们大唐的士兵也用不完啊！”
“战损，淘汰，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补充，当然，我们现在还准备外卖！”屠虎笑道：“这些东西，赚钱可比什么都来得快。现在我们制作一副盔甲的所有成本加起来不超过十个银元，但卖出去，却能卖数十个银元。”
“外卖？”
“对啊，吐蕃那边，还有海外，需要它的人多着呢！只要我们能生产的出来，便全都能卖出去。”
钱彪笑道：“走吧诸位，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最新的东西，你们知道这一次咱们水师轰击广州的火炮吧？想不想知道火炮是怎么造出来的？我带你们去看看。”

第1093章 召见
别说是钱彪，便连丁俭，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使用水力，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大唐的土地之上开始被大规模地使用。比方说水力磨坊，水力翻车等等，但那些都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即便是刚刚见过的水力锻锤，他们也觉得可以接受。
可眼前这东西，却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长方形的精铁被固定在架子上，它的前端的正中间，一个椭圆形的钻头与其紧密贴近。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一名大匠师一声令下，那枚椭圆形的钻头开始旋转起来，速度愈来愈快。青烟渐渐地冒起，眼尖的甚至能看到椭圆形钻头与精铁正面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钻头的一侧，一根喷管喷出了水柱，正好浇在精铁的截面之上。于是大量的青烟伴随着哧哧的声音冒了起来，开始在厂房之中弥漫。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铁屑纷飞，一个浅浅的凹坑在钻头的高速旋转之下出现了。
“这台水力钻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钻头了。”屠虎为大家解释道：“这一枚钻头，便价值上万银元。这是我们专门研究冶钢炼铁的数十位顶尖的大匠师，与武研院的先生们，努力了数年的结果。”
“这是真正的削铁如泥啊！”丁俭赞叹道。“这钻头是用什么打制的？”
屠虎笑了笑：“这种钻头在冶炼的过程之中，加入了很多其它的成份，不过诸位，很抱歉，里面加入的是什么是大唐的最高机密之一，请恕我不能明言了。”
“理解，理解！”众人纷纷点头。
“多长时间，能制造一根合格的炮管？”丁俭问道。
“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十天可以钻出一根炮管来。”屠虎道：“不过，也不是每一根钻出来的炮管都符合要求的。会有专门的大匠师对炮管进行详细的检查，稍有瑕疵，便会被毁弃，回炉重炼。火炮威力太大，一旦炸膛，会让我们损失惨重的。”
“没有试过用模子来铸造吗？”钱彪道。
“试过！”屠虎摇头道：“如此造出来的炮管，根本就不堪用，杂质，沙眼太多，任何一样，都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开始好像用过铜制造吧？”丁俭想起了一些往事。
“用铜倒是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但一来，铜制的造价太高了，我们根本承受不起。二来，太重了，不适用。当一门火炮重达四五千斤的时候，他能使用的范围也就大大地受到了限制，现在我们用精铁制造中，重量下降了一半，最重的重炮，也不过三千斤出头，射程近一些的，已经降到了二千斤左右。现在武研院还在研究更小型的适用于陆军携带的小炮，但什么时候能成功，就不知道了。”屠虎解释道。
丁俭和钱彪都知道，现在火炮都只装备给了水师，原因就在于太重，陆军携带不便，特别是将来的对南方的战争，受到地形条件的影响会更大。交通，地形都会使依带火炮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诸位，我们去看看成品吧！”屠虎带着众人走进了另一扇大门，踏进大门，众人眼前便是一亮，宽敞的厂房之中，摆放着十数门黑黝黝的火炮，而几名大匠师装扮的人，正蹲在哪里对这些火炮一一进行着仔细地检查。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钱彪指着一位大匠师，那人正在使用着一件奇怪的用具，一截软管子，前端连着一个圆形的亮闪闪的金属物，另一侧软管一分为二，末端却是塞在他的耳朵里。此人左手拿着这件奇怪的用具，右手则拿着一柄小锤子，轻轻地敲击着炮管。
“这是在检查炮管内是不是有沙眼等瑕疵，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只有最有经验的大匠师，才能做到。”屠虎道。“只有过了他们这一关，一门火炮，才算是真正地制造成功，可以出厂了。”
“一门火炮的造价不菲吧？”有代表好奇地问道。
屠虎笑着点了点头：“一门火炮，配上一个基数的炮弹，我们的出厂价是五千个银元。”
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诸位，这可真没有赚钱，勉强保本而已。”屠虎一摊手道。
丁俭瞪大了眼睛道：“抚远号上装栽了这样的大炮二十四门，便是十二万个银元了，这，这就是一座移动的银山啊。”
“这还不包括弹药！”屠虎道：“实心弹很便宜，只要几个银元，但一枚开花弹，造价可是数十个银元。”
说到这里，屠虎叹道：“当初李相跟我说，打仗打的就是钱，他要赚很多的钱，然后用钱把敌人砸死，我现在算是真正懂了李相为什么说这话，铁钩子在广州大发神威，光是开花弹都打了数百枚，可不就是在拿银子砸人吗？”
在场的两个行省的代表，都沉默不语了。
难怪李相被人称为钱串子，赚钱的手法千奇百怪，朝廷赚钱的花样寸出不穷，但朝廷却仍然穷得叮当响，不说投入在民生项目的银钱，光是广州港这一场炮击，就花了几万两银子，而花了这么多钱，只不过是示威而已，没有拿到一寸土地，没有丝毫战利品缴获，完全是纯支出，这么打仗，能不穷吗？
“能用钱砸死对手的，就绝不拿我们大唐好儿郎的性命去换！”屠虎道：“所以这些钱，花出去是很值得的，因为只要人还在，便可以为我们赚取更多的钱。人命，是不可以用钱来衡量的，这是李相的原话。”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丁俭低声道：“道理是一样的。”
“丁兄说得透彻！”屠虎连连点头：“我们这里只制造火炮，而炮弹是在另外的地方生产的，那地方危险的紧，就不带诸位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了，接下来我们安排了大家去参观另外的一些厂坊，都是在边建边生产之中。”
一整天的参观，直到丁俭与钱彪两人被请进了宰相府见到李泽的时候，钱彪的脑袋仍在嗡嗡作响。
利用水力的大型纺织厂，整个厂房里看不到多少工人，只有无数的纺织机在水力的带动之下运转着。
热气腾腾的精炼铁厂，一块块粗铁坯被运进去，出来的时候，便成了一块块的硬度，韧性上了好几个台阶的精铁。
这些厂坊，都还在建设当中，运行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条生产线。看了这些，钱彪对于德州那些工坊的规模，突然之间便有些心生恐惧了。
那该是怎样的一副规模啊？
大唐数十万大军的武器，原来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个的厂坊之中被制造出来的。他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的大哥钱凤还在执掌鄂岳的时候，武器，都是大批的铁匠们用铁锤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那样的投入和产出，跟眼前的这一切，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怪这天下的节度使，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李相扫平了。
“二位，今天一天感觉如何？”李泽笑看着眼前的两位封疆大吏，这两位，一个离开北地已经好几年了，另一个却还从来没有去过北地。他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钱彪，但内卫的画师们，却是将此人的容貌早就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所以当钱彪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李泽是一点儿陌生感出没有。
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务实的人，当然，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丁俭只是略一拱手，钱彪却是大礼参拜。
“勿需多礼！”李泽扶起了钱彪，道。
“这一礼，是钱彪多谢李相替我钱氏报了大仇。”钱彪叉手而立，正色道：“钱氏满门蒙难，若匪李相，钱氏只怕满门皆灭。”
李泽微笑着请了二人坐下，看着钱彪，道：“你也勿需为这件事道谢，说到底，这只是中枢朝廷的一个决策而已，至于你说的替你钱氏报仇，只不过是顺带着的一件事情。在国家大事面前，家仇，只能是附属品。”
虽然有些愕然，但钱彪更多的却是释然。
李泽说得透彻，他也听得明白。微感意外的，便是李泽丝豪不觉得这件事之上于他钱氏有恩，而是坦然说这只是国家利益使然，完全没有借此邀功卖好的意思，与钱彪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我听说你对田国凤心中还有些想法，这件事情，你却要大度一些。”李泽看着对方，道。
钱彪垂下了头，半晌才道：“李相，说心中完全没有芥谛的话，哪是在骗您，我只能说，我与田国凤之间的事情，只是我们与他之间的私人问题，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一丝一毫的公务。”
“这就够了！”李泽道：“每个人处在不同的位置，都会有不同的行事方式，哪怕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国家，算是殊途同归，在这一过程之中，个人彼此的利益，情感有时候完全相全相左也丝毫不稀奇。只要在碰到任何事前，将国家利益置于前，个人利益置于后，不因私废公，那就足够了。”
“多谢李相理解。”钱彪拱手，感激地道。

第1094章 暗示
李泽这一段时是，主要的任务就是谈话。
与各色人等进行谈话。首先要找的，自然就是各地的封疆大吏。当然，一个一个地谈，李泽也没有如此的精力，只能一批一批的谈。当然，这样一批一批的人也是经过了精心的组合与安排的。
像丁俭与钱彪，二人的出身其实都差不多，一个是鄂岳世家豪门，一个是荆南世家豪门，现在又都是新大唐的一方重臣。
“今天我找你们来，就是随便聊聊。”李泽笑着道：“什么都可以聊，什么都可以说。”
说是随便聊，但钱彪自然不会抱着一个随便的心态，事实上，李泽作为新大唐实际上的统治者，他们这些人作为坐镇一方的重臣大吏，随便说一件事，只怕都关系着国计民生，关系着未来的政策走向，怎么可能是随便聊聊呢？
相比起钱彪，丁俭却是要从容得多，毕竟他进入新唐体系已经多年，从一个李泽的反对者，慢慢地成为李泽的拥护者，到现在成为铁杆的拥甭，荆南不费吹灰之力便纳入到了新大唐的体系当中，一系列的国策在荆南被强势推行，都离不开丁俭与丁家势力的推动。丁俭，已经被李泽系所接受。
而钱彪，却还只是一个新来者。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钱彪却更加容易地接受新大唐的所有政策。
原因无他，因为钱氏，实际上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庞大的钱氏宗门，已经被朱友贞杀得差不多要绝种了，仅仅剩下了钱彪这一系大猫小猫三两只，要钱没钱，要地没地，直接一点说，就是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他可以很愉快地拥抱新大唐的所有政策，并对过去的豪门宗族进行毫不留情地打击。
我没有了，你们还想拥有？
没门儿！
而丁俭在荆南实行的却是一种改良。
丁俭在河中的改良实际上是已经失败了，最后大开杀界的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回到荆南的改良之所以看起来成功了，那是因为丁氏、白氏本身就是荆南最大的豪门宗族。
分家，分田，解放奴隶，减租减息，这些政策看起来是实行下去了，但实则上在荆南，宗族势力仍然是极其庞大的。而在整个湖北，便分成了两大块，荆南部分，宗族势力的影子仍然若有若无，而在鄂岳一带，宗族势力却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丁俭任湖北总督，大唐新政当然能得到实施，但换一任总督，可就不见得能有这么顺风顺水了。
对于这一点，李泽清楚，丁俭也清楚，这肯定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怎么解决，现在李泽是将权力交给了丁俭。
现在荆南仍然是抗击益州，与朱友贞势力作战的第一线，很显然李泽不想现在这里乱将起来，可是一旦到了以后，益州朱氏被击灭的话，丁俭还没有解决掉这些问题，只怕他这个湖北总督就要换个地方任职了，而新去的总督必然是带着某种使命去的。
说不定到时候，便又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而丁俭解决这些问题的时间，便是在大唐彻底击败益州之前。
闵柔的左领军卫在秦岭之中进展顺利，五条出秦岭的通道，已经被打通了三条，预计在秋后，剩下的两条通条也会彻底地被唐军掌握，一旦左领军卫数万大军出了秦岭，就会对汉中发起进攻，解决掉益州的这个出口。而拿下汉中之后，襄阳必然也会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到时候，益州除了退守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丁俭沉默着没有先说话，今天这几场参观，事实上他已经有所悟了。
钱彪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道，但他却是一个光棍，所以干脆利索地开口了。
“李相，今天参观的这些厂坊，却是给我以极大地启发，接下来在湖南我要做什么，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泽笑道：“钱总督不妨细说一下。”
“朝廷之所以没有在这个时候发动对南方联盟的总攻，一来是因为朝廷财政之上有困难，打不起仗了，二来，却也正如屠大监所说的，南方唐人，那也是唐人，如果能先夺其心，那么以后在战争发生之后，我们便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轻而易举地击败那些地方割剧势力，把损失，当然，包括我们的损失以及南方地方上的损失，给降到最低。”钱彪道。
李泽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现在东北三个行省虽然拿下了，但想要把哪里开发起来，让哪里焕发崭新的生机，需要大量的投入。在西域，从军事上来说，我们已经彻底掌控了，但那里情况比内地复杂了太多，民族林立，彼此之间的矛盾极深，现在只不过是靠着我们强悍的军事力量威慑之下，才保持着表面之上的平静，下面却是暗潮汹涌。而解决这些的办法，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发展那里的民生，改善那里的百姓的生存生活条件，这也需要大手笔的投入。耶律逢泽去了西域，与薛平达成了一揽子的投资协议，你们想必也都知道了吧？”
钱彪点了点头：“知道，耶律逢泽准备在西域大面积地种植棉花，修建棉纺厂等。这些厂坊，都需要大量的工人，到时候，不管这些工人过去属于那族那国，进了这些工坊，可都是在一个屋檐之下生活了，长期共存下来，想来也会加深彼此的了解，从而化解矛盾，实行和解。”
“这只是一个方面，其实很简单的一点，那就是一旦人富裕起来了，自然就不想眼前的美好生活被打破，没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而想重新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的。”李泽道：“虽然不排除有个别的极端分子，但到了那时候，这些人就成了极少数，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
“所以接下来，我也准备在湖南诸地，筹建这些大型的工坊，吸引大批的民众进入工坊工作。”钱彪笑道：“如今我湖南治下，只不过有洞庭周边十几个县，小是小了点，但在治理之上却也更加容易。”
“你准备从哪里着手？”
“耶律逢泽与浙西商会的杨中，都希望我在岳阳那边把湘绣这件事做起来。”钱彪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到时候，男子种地，打渔，女子纺织，刺绣，男人们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女子们却是可以向外赚大钱的，耶律逢泽与杨中可是说了，他们将包办建厂，招工，生产，销售等一切事宜。听他们说了湘绣的价格，我实在是垂涎三尺呢。这些年，我们湘绣都是白菜价，想来都让人痛心。”
“过去销售渠道有限，产量也有限，没有规模，自然就没有效易。现在像苏绣都是主打外销的，三尺苏绣，在海外的价格，你可能无法想象，湘绣与苏绣齐名，自然也能赚大钱。”李泽道。“不过耶律逢泽与杨中，你准备选择谁呢？”
钱彪嘿嘿一笑：“我准备大家一齐干。我们湖南出地，出人，他们出钱，包销，三家一齐建一个大型的工坊。”
“你这是既想人家的钱，人家的销售渠道，还想掌控厂坊的主动权啊！”李泽笑得前仰后合：“只怕他们不会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湘绣是一块大肥肉，单独落在谁的手里，对方都不会乐意。既然如此，掺合进来，自然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钱彪道：“耶律逢泽成功地进入了绣纺行业，杨中呢，虽然没有将湘绣彻底拿在手中，但却也不致于让耶律逢泽成为他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二人相争，最后主导权，自然就落在我们的手中。”
“看来你由军事转为地方，进入角色极快啊！”李泽满意地道。
“李相，商人逐利，如果让他们掌握主导权，只怕就会拼命地压榨地方来追求利润了，由地方主导，则可两者兼顾。”钱彪道。“作为地方主官而言，我自然是要以地方民生为主的。”
“这个想法不错。”李泽转头看向丁俭，“丁总督，你说呢？”
丁俭点了点头：“今天的参观，对我的启发的确很大，回去之后，我亦将细加考察，看看那些项目能在湖北生根发芽。”
李泽微笑点头，只要丁俭明白就行了。
大工坊的运行，将会一步一步地摧毁荆南本地的那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式的生产，大量产业工人的出现，将会成为宗族势力的掘墓人，一点一点地瓦解荆南本地宗族势力，是如今对付哪里的最好的方法，又不致于引起太过于强烈的反响。
不管是丁氏，还是白氏，对于朝廷都是有贡献的，不能一棒子打死，在这个过程之中，希望他们能审时度势，尽早地融合进新时代，在新时代之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丁俭是聪明人，回去之后，一定会大力推进此事，否则在他的任期内没有解决这件事情的话，那么换了人去，手段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第1095章 缓冲
番薯，马铃薯，玉米等一系列的新式农作物在大唐移植成功，在极大地丰富了大唐的食物，解决了大唐的粮食危机，各种新式农具一样接着一样地投入到了应用之中，官府在道路交通，水利建设的投入之上不遗余力，都使得北地一年比一年的富裕。
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初北地多年的战乱，青壮男子大量损失，使得原本呆在家中主内的女子不得不走出家门来赚钱讨生活，而李泽主政之后，各类新式的工坊开业，为这些女人制造了大量的工作机会。像养殖行业，毛纺行业等的迅猛发展，使得女子在工坊的收入，甚至超过了他们在家种田的男人的收入。
不要小看这一点，收入的提高，也代表着家庭地位的提高。
而在李泽治下，女子为官，为将军已经是司空见惯。在李泽开始大量开办学馆，强制适龄孩子进入学堂的时候，可是不分男女的。即便后来迫于压力，在年龄稍大之后，实行了男女分馆授课，但女子受教育的权力，却也主此固定了下来。待得到了最高一级学府如武威书院这样的级别之后，不管男女，只要成绩能达到要求，都可以进入这样的最高学府学习。
而像太医院，如今更是设立了专门的医护学院，而医护学院之中，女子的比例更是高达九成以上。
对于南方而言完全是背经离道的事情，在北地，大家都已经习已为常了。
北地太平多年之后，人口迅猛增长，而不分男女，都可以出来工作，可是让劳动力倍增。
大量地开办劳动密集性的产业，吸收大量的人丁进入工坊之中工作，对于朝廷来说，不仅仅是创造更多的财富，也是一种更有效的管理方式。
如今的漠南漠北，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太平了不知多少倍，大唐朝廷只是用了一招，便将以前桀骜不驯的这些牧人们，牢牢地给拴住了。
大量的毛纺厂的设立，需要海量的羊毛，大草原之上的牧民们，养的羊越来越多，剪的羊毛越来越多，每年卖羊毛的收入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他们对于内地的依赖也越来越重，羊毛的价格的变化，都会对他们一年的收入产生巨大的影响。
当羊毛制品在北地趋于饱和的时候，李泽又为他们寻到了新的市场，西域，吐蕃，甚至飘洋过海，去南洋，去欧罗巴，去美州，但凡大唐商船抵达的地方，大唐的货物便开始以相对于当地更低的价格开始倾销。
而以现在的生产力，不管大唐生产出多少货物，总是能卖得干干净净。
所以，大唐的这些厂坊，始终都处于一处扩张的状态之中，不停地建设更大的厂坊，招收更多的工人，生产更多的商品。
而在这一个过程当中，当地官府也赫然发现，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些宗族影子的地方势力，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大量的产业工人成为了一个新的阶层。而义兴社没有放弃这一个机会，开始在产业工人之中努力地发展社员，建立起了一个个的初级组织。
而这些义兴社的基层组织小试牛刀之后，立刻便让官府也好，还是义兴社也好，都欢喜不已。因为他们又找到了一条新的制衡那些大商人的手段。
这些基层组织成立以后，与大商人们谈论工人的福利，谈论工人的工资，努力提高工人的收入，又因为义兴社与官府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做到这些，将所有工人团结在自己周围的同时，又要保证商业活动的顺利开展，两者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李泽要把这种厂坊，在南方逐渐推行了。
在这些大的厂坊在荆南地区展开之后，毫无疑问的，这些厂坊的主人，肯定都是荆南原本的那些大户，这个时候，义兴社就可以发挥出他们的作用了。既然不能大刀阔斧地砍掉主干，那就只能一点一点地腐蚀他的根基。
李泽相信，最终，荆南等地的宗族势力，会被义兴社扫荡得干干净净。这件事情，在丁俭还在担任湖北总督的时候来做，会将坏的影响降到最低。等做完了这一切，丁俭便可以离开湖北了。
扫尾的事情，将交给下一任的总督。
而湖南的事情就更简单一些了。
这些大厂坊的建立，需要更多的产业工人。而这些产业工人丰厚的收入，优越的待遇，将会吸引更多的丁太乙治下的百姓往这边逃亡。这是可以想象的，现在丁太乙在石壮的大军压境之下，已经在拼命地扩军备战，拼命地修建要塞，加固城墙，赋税加了一次又一次，百姓已经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时间一长，为了活下去，百姓自然而然地便会开始逃亡。
而在这一过程之中，钱彪必然会使出一些手段，内卫也不会闲着，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来，让丁太乙越来越穷，越来越困难，最后这个政权，只怕就会先从内部开始崩溃。
同样的，这样的手段也适用于对付南方的所有割据势力。
“如此一来，只怕会有大量的小作坊主失去生计。”丁俭沉吟着道。
李泽摇头道：“丁俭，现在你就开始做，还能占据主动权，要不然，北地的大量产品便会涌进湖北，你要知道，现在是朝廷在使用行政权力，压制着北地的商人把大量的商品向湖北销售，但这种政策是不会持久的，现在就已经有不满的声音发了出来。一旦朝廷解除了这个限制而你们哪里还没有做好准备的话，到时候，失去生计的人会更多。”
丁俭叹了一口气。
“现在你们做起来，利用朝廷给你们的缓冲期，先行把相关的产业做起来，占领市场，能够解决相当一部人的就业，占领更多的市场份额，然后在北地的产品涌来的时候，还能有抵抗之力，否则，就会一败涂地，那个时候，你们的损失会更大。”李泽淡淡地道：“但朝廷能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了，一旦汉中被拿下，襄阳被收复，对湖北的商业保护政策随即便会取消，也就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了。”
丁俭悚然而惊。
“任何一项大的改革，肯定是有两面性的，但我们要看到的是积极的一面，大部分人受益的事情，我们便应该去做。”李泽接着道：“而另外一部分受影响的人，官府可以帮着转型，也可以自己寻找出路，这些事情，在北地都已经经历过了。举个例子吧，北地原本有许多手段高明的铁匠，在我们开始大规模地建设钢铁作坊之后，这些人中，有些人成了新作坊中的一员，另外一些人，却另僻蹊径反而成就了一番事业。北地有名的冯氏铁匠铺现在专门在做什么，专门为大唐的将领们量身订制凯甲，他们精心制作的凯甲比我们量产的质量不知要好多少倍，当然，价格也极其高昂，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他们现在拥有数十名工匠，每年只打造二十副左右的盔甲，但就是这二十副盔甲，就能让他们生活的极其滋润。他们除了做这个之外，还将铁艺玩出了种种花样，做成了各种各样精美的艺术品，就在我的书房之中，就有他们精心打制的产品。现在他们的产品，在北地，那是高端的代名词，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的在等着他们的产品。”
“我明白了。”丁俭重重地点头：“这次代表大会之后，我一回去，就立刻大力推动这些事情，有些事情，是不能拖了。”
“该加快的就应当加快！”李泽道：“比方说女子入学的问题，女子就业的问题，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回头吏部会从北地调取数位有经验的女官去你哪里，改变观念，先从官府这里开始。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我看来，统统是放屁。”
“是。”丁俭红着脸道。
“你也看到了，在很多的职位之上，女子其实是有着性别上的极大优势的。”李泽道：“除了这之外，太医院还准备在鄂州开设第二家医护学院，到时候，你亦要大力支持。”
“湖南也好，湖北也罢，事实上现在就是在抗敌的第一线。你们这里，如果不能做成标杆，不能让对面看到你们的好，看到你们的优势，我们拿什么来吸引对面的人呢？北地再好，隔着他们也远，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到。丁俭，钱彪，朝廷对于你们这两地的商业保护政策，不会超过两年了，希望你们能利用这两年的时间，把该做的都做起来。否则到时候，被动的会是你们。”
“李相放心，我们湖南不会有任何的问题。”钱彪答应得极其爽快，他现在就这点地盘，做起这些事情来，根本就没有难度，只要朝廷给钱给政策，他马上就能开干。转过头，却是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丁俭，这家伙回去之后，只怕又要拿自己家和岳父家开刀了。
这当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不过李相也算对得起他们了，为了报答丁氏白氏以前给予朝廷的支持，给了他们这么长的缓冲时间，如果还办不好，那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说白了，朝廷不会容忍这些家族在地方之上拥有太高的威信，一呼百应的事情，只能官府做，其它人做，那就是犯了忌讳了，当然会遭到打压。

第1096章 封疆大吏
同样的手段，徐想在浙江却是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浙江原本分为西浙与东浙，西浙是被大唐打下来的，而东浙却是见识不妙直接投降的。既然投降了，就不能用明晃晃的刀子去威胁了。但打压豪门贵族，去除宗族势力的既定策略却是不会变的。
所以，一系列的阴谋诡计就在徐想的主持之下，连二接三地出台了。
徐想首先打击的就是浙东的丝纺行业。
浙东的丝纺行业，是以行会的形式存在的，统一收购蚕茧，统一缫丝价格，统一对外出货，价格基本上都是他们说了算。对下，压榨最底层的蚕农，对上游，利用手里大量的生丝与成品丝绸与买家谈价，两头赚钱。
徐想整合了浙东的丝织行业之后，建立起了庞大的丝纺厂，然后派出人到浙东，提高价格收购蚕茧，与浙东的这些丝纺巨头进行价格竞争。
浙东丝纺行会自然不甘束手就缚，在不愿意提高收购价格的情况之下，开始使用一些阴险下作的手段阻织浙西人的收购，但这，却正中徐想下怀，他正朝思暮想地抓对手的把柄呢，这一下子对手送上门来，喜出望外的他，立即动用了官府的力量，对幕后的黑手进行了雷霆般的打击，抓、关、杀了好一些人。
浙东行会的人经历了此事之后，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有官府撑腰的，小手段使不了啦，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与浙西展开了价格战，亦提高收取这些原料的价格。
双方比着赛的提高价格，最终将蚕茧，生丝的价格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接下来到了成品出手的时节，浙西却悍然大幅度地降低价格，这使得大量的上游商人蜂涌而去了浙西，将浙西的货物一抢而光。
相比起浙西的丝绸商人有官府的政策补贴，有税收的优惠，浙东的商人却只能咬牙硬挺，在亏本的情况之下，就是不出货。
原本以浙东的价格，那些上游商人即便高价拿走运到海外，也是能赚钱的，但明眼人谁都知道徐想在干什么，哪一个商人敢冒着得罪徐想的风险去浙东拿货呢？
于是，浙东的货物便生生地积压了下来。
浙东硬生生地挺了一年。
第二年，同样的戏码再度上演。
而这一次，因为去年的价格战不但没有收入反而大笔支出的浙东商人们，不得不再次跟浙西展开了抢购，明知是坑，却还是不得不应战。拿出自己的家底与浙西再度硬拼，他们赌浙西的商人，在明明亏钱的情况之下，还会长期的做这种事情。
事实证明，他们赌错了。
因为背后站在官府，浙西商人明明亏钱亏大发了，但却仍然在积极地做这件事情，墙里损失墙外补，他们在其它地方，得到了官府的政策倾斜。
比如税收，便一免再免。
但对于浙东的这些人，那是少了一文钱都不行。
这一次，浙东的商人终于有一些底蕴不足的撑不住了，举起双手向徐想投降了。剩下的几个大户狗急跳墙，勾结福建方面，意图举事反叛，结果自然不出意料之外，早就准备好的徐想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连根拔起。
两年时间，徐想便将浙江的宗族势力扫荡一空。
丝纺行业在浙江，进入到了大型工坊时代，过去以一家一户的小型家庭式作坊经营被彻底摧毁。
而走到了这一步之后，浙江的丝织行业的产量，便开始呈现了飞速的增长，集中人力，物力，改善了工具，改进了管理水平的大工坊式作业，展现了其巨大的威力，生丝，丝绸的产量，较之去年，培长了两倍之多。
徐想在浙江进行了合理的规划，什么地方种植桑林，什么地方必须还林归垦，进行了硬性的规定，一来是保证浙江的粮食生产，另一方面也是要保证丝绸的价格不会因为产量的猛增而导致价格下滑。
到了这个时候，义兴社便开始深度介入了。新型的行会成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义兴社带领着普通工人与老板们的博弈了，徐想却是懒得再去理会。
反正工人们想涨工钱，老板们想获得更多的利润。这在徐想看来是内部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了，官府出面调节一下而已。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义兴社无声无息地将旧有残存的宗族势力扫荡得干干净净。因为老百姓突然发现，过去一言九鼎的那些宗族老人们的话，现在一钱不顶了。依靠他们，不如去依靠官府，去依靠行会。
“徐想，你在浙江的手段太过于阴狠了。”许子远喝了一杯酒，指责徐想杀人太多。
徐想冷笑：“许子远，说得你好像是个圣人似的，别以为你在宁夏那边隔老子远，老子就不知道你的糗事，你他娘的杀的人起码是我的十倍以上。老子还得用点手段，你连手段都不屑得用吧？”
许子远干咳一声：“那是不一样的，你杀的都是唐人，我杀的，都是不服王化不服管教的化外野人。”
“你要是有种，这话去跟御史台的人说说！”徐想翻了一个大白眼：“李相说了，但凡心向我大唐文明者，皆为唐人。”
“他们不是不向往吗？”
“你教化了吗？”
“现在正在做，以前哪里有时间去做这种事情！”许子远一摊手：“你小子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当年河套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偏生还要支援西域，现在倒好，我宁夏出了大批的钱粮，倒是成就了薛平，现在那里自成一体，薛平当了老大了。”
徐想幽幽地盯着许子远，“他当了西域的老大又如何？指不定那一天，朝廷一纸文书，你许子远就去哪边当总督了。”
许子远大笑：“说得也是，听你这话，似乎很向往这一职位？”
“还真是很想。”徐想点了点头：“现在虽然也很不错，但我更想去开疆拓土，薛平现在已经与大食人正面接触上了，不过我很不满他的作为。当年的恒罗斯之战，至今思之仍然心中耿耿于怀，不将这些大唐士卒的遗骸迎回来，心中着实不安。而薛平，似乎想与对方和平共处。”
“李相说过，大唐的疆域扩张，现在只剩下一个吐蕃了，西域，东北，如今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从地缘角度上来讲，大唐只要再拿下吐蕃，便基本上处于一个安全的不境之中了，再向外扩张，根本就没有必要。”许子远摇头道：“接下来李相肯定是要将关注重点转向国内的，这一次的义兴社大会就是如此。李相要统一所有人的认知，免得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到时候反而坏了事。”
徐想哼了一声：“我们是这么想的，大食人也会这么想吗？据我所知，西域现在并不太平吧，便是你在宁夏，也有很多糟心的事吧？”
“主要还是一个宗教的问题。”许子远叹道：“这是一根红线，一不小心就会引爆火药桶。总是有些神神叼叼的家伙，想要重现自己昔日的荣光。”
“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神要是敢侵扰人的势力范围，就把神的脑袋割下来示众！”徐想冷冷地道：“你的手段太过于柔弱了。该挖坑的时候，就要挖坑。”
“徐想，我他娘的不需要你教我做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啥时候你站在我的位置之上，还能说这话，我就真佩服你了。”许子远哼道。“真要像你说得那样干，地方会乱的。这件事是需要水磨功夫的，不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是做不好的。现在我一边大力发展经济，一边大力开办学堂，兴办医馆，总有一天，会把神赶到他该去的地方，薛平也是这么想的，而在吐蕃，亦是如此，我们在哪里，甚至与红教联起手来了。有些事情，光靠刀子，根本是办不成事，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得，你是这种想法，一辈子就别想去这些地方任职了。还有徐想，我知道你的志向是成为大唐的首相，但你的这些想法不变，你就别想站在这个位置之上，至少在投票的时候，我绝对会投反对票。”
“有你这样的同学和朋友，真是我的悲哀！”徐想叹道。
“呸，我们两个在学院的时候，就势不两立。”许子远大笑道。
徐想亦是大笑着举起了酒杯，道：“来来来，为了你这个呸，咱们喝上一杯。”
一杯酒下肚，徐想却是收起了笑容，道：“许子远，你说李相的脚步是不是跨得有些太大了，这一下出去，跨得不好，可是容易扯着蛋的。”
“我不知道！”许子远道：“但总是觉得李相说得有道理。这大唐天下，不能成为一家一姓之天下，只有成为天下人之天下，才能亘古久远。想想当年大唐开国以及接下来的几位帝王，谁不是英明神武呢，可到了后来，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真觉得换成现在李相的这种搞法，可以长治久安吗？”
“至少我们拥有了纠错的能力。”许子远道。

第1097章 践行者
风尘仆仆的薛平看着不远处雄壮巍峨的长安城楼，不知怎地，鼻头一酸，眼泪就这么不睁气地流了下来。
十余年的时间，似乎很长很长，又似乎在一眨眼之间便过去了。
如今他回来了，但却物是人非。
昔日出长安的翩翩美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皮肤粗糙、满脸风霜的中年大叔，而屹立在他面前的长安城，却依然是过去的模样。
城楼之上飘扬着的仍然是大唐旗帜，但此时的大唐，与过去的大唐，却截然不同了。
从西域一路回来，薛平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大唐，一个与他的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大唐。这是一个全新的，生机勃勃的全新的国度，虽然她仍然叫做大唐。
但此大唐已非彼大唐了。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名西域代表，除了少数几个旧人之外，剩下的都是第一次来到大唐，此刻正被长安巍峨的城墙所震骇得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座雄踞于地上的庞然大物。
“薛总督，我们上车吧！”前来迎接薛平的礼宾司的郎中躬身道。
薛平点了点头，转身正欲上车，远处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风驰电挚而来，看着飘扬的旗帜，看着打头的那个人，薛平却是笑着停下了脚步。
伴随着吁的一声，韩琦停在了薛平的面前，翻身下马，站在了薛平的面前。
两个曾经最为顽固的保皇党，如今却都是新大唐边境之上的重臣，对视良久，却都是失笑。
“昔日少年郎，也已经老罗！”韩琦将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了一名卫兵，笑道。
“韩公你的身子看起来却是比以前要好上太多了，东北的水土这么养人吗？”薛平拱手行了一礼。
“我这个人啊，许是天生就是一个领兵的命，以前在长安城中，天天家里，部衙两处走，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一去东北，骑上了马，舞起了刀，就觉得整个人都活络起来了，倒像是年轻了十几岁一般。”韩琦大笑道，“看起来还有几十年好活。”
“走走？”薛平看了看城门口。
“走走！”韩琦点头道。
薛平转身对礼宾司的郎中道：“这长安城，我熟悉的很，你只需告诉我们住的地方就可以了，其它人，你们直接带去，我与韩公两人，想随便走一走，看一看。”
礼宾郎中略有犹豫，但很显然，他是无法拗得过这两位封疆重臣的，当下道：“那我调一辆马车跟着二位总督之后，二位走累了，便可以上车直奔目的地了。”
“也行！”薛平道。
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已经过了五十，穿着青衣布衫，肩并肩地随意走在长安的街头，丝毫也不起眼。很快便融入到了街头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群当中。
“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像当年武邑刚刚发展起来的那段日子。”薛平感慨地道：“所有人都看起来那么匆匆忙忙，似乎前面总有等着他们去完成的事情。”
“不止是他们，现在大唐的每一片疆域，都很忙。”韩琦道：“忙起来好啊，忙起来代表着有事做，代表着有奔头，代表着有希望，就怕无所事事。”
薛平道：“以前我的老师告诉我，这天下的财富啊，是一天的，有的人拿多了，有的人就会拿少了。可李相却告诉我们，财富是无穷无尽的，人可以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其是持质疑态度的，但现在，我却是确信无疑了，这天下的财富，的确是可以创造出来的，我看了去年户部发布的公告，虽然大唐还只有半壁江山，但去年一年的全国总收入，已经是盛唐时期的两倍有余了，更是当年我离开长安那一年的十倍出头。”
“国内生产总值！”韩琦搔了搔脑袋瓜子：“说实话，我到现在一直还没有搞清楚这个概念，还有什么人均生产总值，真不知夏荷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还是武威节镇的时候，李相和夏荷就开始推行新的计算方式，夏荷培养出来的一批一批的新的财税人员，随着我们控制的地域愈来愈大，也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现在的财税金融学院更是按着最新的方式在培养。”薛平道：“我专门弄了一套他们的教材在学习，韩公，你想要转到地方，那就必须要学习这个，不说精通，起码要懂。我可是听说了，从今年开始，衡量一个地域的行政长官的一条重要指标，就是这个国民生产总值。”
“新的东西太多，总是有些目不遐接的感觉！”韩琦摇头道。
“大时代，大变革。”薛平站住了脚步，道：“我们要想在这个辉煌的时代留下自己的姓名，那就要紧跟上时代的步伐。要不然，可就真要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可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养老。”
“我虽然已知天命，却仍然想要拼搏一番。东北是块好地方啊，在哪里呆久了，还真不想回来了。”韩琦道：“你可知道，我们的李相，为了鼓励我们的士兵们就在哪里安居乐业，落叶生根，还专门写了一首歌寄到了我们哪里去了吗？”
“大唐周报上登了。”薛平笑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和高梁嘛！听说这首歌公开之后，又被广为传唱，甚至还引起了一波走关东的热潮呢！”
“我们这位李相，有时候觉得他是真闲。”韩琦摇头道：“你说他懈怠政务吧，可偏生现在全国上下各处都井井有条，你说他勤勉有加吧，可他还有时间写歌，有时间写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国家论，民族论的确让我茅塞顿开。以前，我把这些想的太狭隘了。”
“我也一样！”薛平沉吟道。“这也正是我彻底转变的原因之一。李相站得太高了，以致于我只能仰望着他，当年在河套城，许子远的当头棒喝，让我如同醍醐灌顶，以前我也自诩学富五车，现在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笑话。韩公，你想来也是如此吧？”
韩琦点了点头：“自然。事实摆在面前，不服也得服。丢失数十年的西域已经尽数回归，从来服过王化的东北诸地，现在正一步一步地成为我大唐固有的领土，吐蕃人已经朝不保夕，按照李相的规划，将来亦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大海之上，大唐商船远航万里，为大唐带回源源不绝的财富。更是将我大唐文明播撒到了远在天边的那些荒蛮之地，我想，就是高帅在世，面对如此的李相，也只能俯首以对。”
“从西域一路行来，我在书上看到过的，我曾在梦中梦到过的世外桃源，正在我面前一一实现。”薛平道：“所以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为这个大唐鞠躬尽瘁呢？想起以往，颇有些惭愧，所以这一生，都决定呆在大唐疆域的最边缘处，替大唐守卫这丰硕的成果。”
“心有灵犀一点通！”韩琦大笑：“我亦是如此想。你在西域，不是没有敌人，而我在营州，却也发现在更远的地方，也不是太平之地。总有一些歹人在时时刻刻地窥伺着我们神州大地，我们这辈子，就活在哪里，守在哪里吧！”
薛平一笑道：“韩公，你说，现在宫里的那位，到底是真是假呢？咱们这一次回来，要不要进宫去见一见呢？”
“真如何？假又如何？”韩琦摇头道：“大势所趋，无可更改。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不去见了，也没有有必要见。就这样吧！”
“我也正有此意。”薛平道：“不过在我看来，义兴社代表大会召开之前，这件事情肯定是要解决的。我们两个人，只怕还是会有很多人看着的。这一路行来，想要求见你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统统没有见！”韩琦道。“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那自然就该干净利索。薛平，你是文人，但该决断的时候，万万不可优柔寡断，以你我的地位，稍有迟疑，便会给人以想象的空间，到时候，就会平地起风浪的。”
“这个我自然是清楚的！所以这一路之上，我也没有见任何来求见我的那些人。为此，挨了不少骂。甚至还有人写了诗在我必经之路之上嘲讽于我。”薛平道。
“骂便骂吧！”韩琦淡然地道：“现在我忠于的不再是某个皇帝了。我效忠的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李相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把他践行到底。同时，我也想看一看，李相只是说说而已呢，还是真这样想的？所以，宝座之上坐的是那一个，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们两个，这一辈子是不用想执政天下了，无论采取什么样的鳞选方式，都轮不到我们两个，所以，我们便不妨来做一个践行者吧。”薛平大笑道：“与你一样，以后我也只会忠于这片土地，这个民族，反正过去我们就当过李相的对头，这一次，我们再来当一个监督者怎么样？”

第1098章 租界
薛平与韩琦这一东一西两位大佬，待遇自然也是不同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本身的特有的身份，因此受到一些特别的优待也是应有之意，二人在当晚，便被秘书监少卿陈文亮亲自迎接到了宰相府。
回到长安的各封疆大吏们自然都是要向李泽述职的，而这一次，作陪的，却是章回与公孙长明这两位大人物。
“二位太客气了！”李泽亲自迎出了公厅，却是一左一右地携了二人的手走了回来：“礼物太珍贵了，不过我很喜欢，如烟也很喜欢。”
这二人，一个人送了产自和田的上好的玉石，另一个却是送了两支起码有数百年年份的人参，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李相，这可不是我们个人送给您的礼物，这是西域与东北两地数百万人对李相的感谢。”薛平笑道。
“如此，倒真是生受了，二位，请坐，请坐！”将二人迎进公厅，又与章回，公孙长明一一见礼之后，这才分别坐下。
纵然现在两地之间的信使往来不绝，但因为路途的遥远，交通的限制，长安得到的消息，总是会延迟好长一段时间，有时候甚至是数月之久。就像现在薛平正在述职之时所讲的一些情况，对于西域本地来说，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按照朝廷的意思，我们如今已经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而中亚各国，在见识到了我们大唐强悍的武力之后，亦是战战兢兢，不过在那些地方，大食人的势力根深蒂固，想要撼动他们的统治，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办到的。就我个人认为，用水磨功夫或许会更好一些。对方保证了商道的畅通，保证了我大唐商人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胁，我觉得到此为止就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觉得已经到了我们武力能够达到的极限。勉力向前，或者能打一场两场胜仗，但无法在当地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从长远来看，是得不偿失的。”
“大食人在当地的影响，你觉得可以长久吗？”章回问道。
薛平沉吟了片刻，道：“这个不好说。虽然大食人也是用武力相威慑，但真正令他们在当地站稳脚跟的，却是宗教。宗教的当地的力量，说句实话，让我感到有些恐惧。我们想将我们的影响力深植于此，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当地的宗教力量争夺最基础的民心。”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大课题，而且没有数十年的功夫，只怕根本看不到效果。大食人毕竟在哪里已经经营多年了，我们现在才进入，处于下风那是必然而然的事情。不过只要事情开了头，那我们终究是会获胜的。因为我从不来不怀疑，我们所代表的，才是更为先进的，才是更符合这个世界发展规律的。”
“我们的，当然才是最好的。”薛平深有同感，“只不过想让那些地方的人接受我们的东西，还需要时间而已。现在，我们的商人已经大批的进入，在一些商业重地，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定居了下来，在当地，有了我们唐人的聚居地，有了我们开办的学堂，争夺，就是从这些点滴之事慢慢地做起来的。”
薛平停顿了一下，笑道：“李相提了的租界一事，倒是让我茅塞顿开。而与对方进行这样的谈判，他们也欣然接受。在他们看来，我们花一大笔钱，只从他们哪里弄到了一块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实在是他们占了大便宜的。”
屋里几人都是笑了起来。
当初李泽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章回，公孙长明，可都是惊若天人的。
花上一笔钱，租来一块地方，在这块被李泽称为租界的地方，实用大唐的法律，当地没有管辖区，而在租界之内，大唐甚至可以派出一小支部队保护租界内的安全。
在那些当事国看来，这么小小的一块地方，还处在他们的包围当中，在国家安全之上，根本不就可能形成威胁，为此，还能赚上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而且，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情，得罪现在武功赫赫的大唐，殊为不值。
所以这些事情，谈起来却是相当愉快的。当事国愉快地收钱，大唐人愉快地开始建设属于他们的这一块区域。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和对租界的重视，数年之内，租界这块地方，就会成为当地经济最为发达，百姓最为富裕的地区。”薛平笑道：“而在租界之内的那些当地居民，会成为我们大唐的第一批拥护者。他们享受到了我大唐的福利，受到我们大唐律法的管辖，体会到了作为一个人真正的乐趣之后，他们本国的那种黑暗的统治，会让他们感到喘不过气来的。以租界为中心，我们将影响力慢慢地向外延伸，我们会让当事国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的租界，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再扶助一批本地人，先在商业之上崛起，然后再慢慢地向政界之中伸出触角，一点一点的培育起亲近我们大唐的阶层，并且努力让他们成为当事国新的一批统治阶层，如此，不动刀兵，不花大钱，我们便能在多年之后，收获一个个坚定的盟友国。”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未来，却是很清晰的，很明郎的。这也与李相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外策略是相符合的。说句实话，在我们看来，这些国家对百姓的统治，是相当残酷与黑暗的，他们也有律法，但他们的律法只适用于贵族，精英，普通的老百姓对于这些国家的当权者而言，只不过一种可以创造财富的工具而已。但凡进入到了这些国家的大唐人，回来之后，无一不庆幸自己是大唐人。”
“所以，李相，我觉得朝廷应当划出一笔钱来，专门从事这一件事。单以我们那里的实力，实在是力有未逮，会大大地减慢我们在当地发展影响力的过程。这件事情，我认为，应当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而不应当由我们西域都护府来承担。”
薛平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公孙长明听得眼睛发亮：“这个租界，有这么好的前景吗？”
薛平点点头：“虽然我们只不过做这件事才做了半年有余，便效果已经很清楚地展现出来了。第一家租界发展之迅速，大大地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现在，我们的第一块租界的地皮价格，比当初上升了十倍有余。要知道，我们当初拿到的那一块地方，是该地有名的贫民窟，我们在哪里建设房屋，开设工坊，兴建店铺，大批的雇佣当地人，但凡生活在我们租界范围内的人，都只受我们大唐律法的管辖，短短的时间，哪里已经成了当事国普通百姓最为向往的地方。”
公孙长明转头看着李泽：“李相，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交给内卫统一来做。他们在做这些事情之上，有着丰富的经验。此事，不但可以在中亚地区展开，在欧罗巴等地方，我也觉得非常适用。”
李泽笑问道：“如此一来，租界也有可能成为对方犯罪者避罪的天堂，这件事情，租界与当地没有起过冲突吗？”
“已经发生过一起了！”薛平笑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之上，我们可没有退路可言，在租界之内，我们可是有武装力量的，先是拒绝了该国要进入租界内抓人的要求，在对方威胁要动武的时候，我们在边界的军队，立时便动员了起来，最后对方怂了。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在我们看来，如果是一般的恶性的案子，比如杀人越货啥的诸如此类的罪犯，我们可以抓捕之后交给对方，这样的人，我们也是不欢迎的，同时还可以缓和双方的关系，但如果是因为政治上的事情而犯了事，只要他逃进了租界，我们却是要保护的。”
“这样的人，我们甚至可以帮助他们逃进租界！”公孙长明笑着道：“这些人，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有着大价值的。”
薛平连连点头：“我们在租界内开办了学堂，我们的学堂是免费的，只要是租界内的孩子，都可以进入学堂学习，那些本地穷人家的孩子，便是我们的第一批培养对象。”
“既然如此有效，自然要推而广之！”李泽道：“薛平所说的要把其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我也是认可的。至于到底怎么做，回头再让相关的部门在一起计较一下，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来。公孙先生，内卫想独自吞下这一块蛋糕是不可能的，你想想，这里头涉及到了外事，商业，武装部队等等，你觉得谁会松口让出这一块肥肉？”
公孙长明干咳了一声，嘿嘿一笑，却也不再坚持了。
“边境之上的军事威胁，现在已经基本上趋于平静，我们所实施的这些政策，对方一时之间并没有看出来其中的长远意义。而我们西域都护府，在接下来的数年之中，将把更多的精力，转向对内的民生建设，大力发展经济，提升呃，这个国民生产总值。”薛平做出了总结发言。

第1099章 生产建设兵团（上）
相比起薛平在西域都护府干得多姿多彩不同，韩琦在东北就显得要沉闷多了。简单点儿说，从击败张仲武，结束辽东大规模的战事之后，韩琦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剿匪。
“大型战斗虽然在去年就结束了，但随着寒冬来临，几乎所有的军事行动都被迫终止了，一直到今年二月底，剿匪的战斗，才拉开了序幕！”韩琦道：“几个月的时间，却是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很多张仲武的残部重新开始活跃了起来，当地大户、百姓半民半匪，难以清晰辩明，这给剿匪工作造成了诸多的难题。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那里的剿匪工作，仍然没有结束，虽然范建，刘岩等人对于辽东诸地非常熟悉，但在我看来，我们花费再多的力气，恐怕也只能将哪里大股的匪患消灭，而想彻底地结束辽东诸地匪患，仍然是一个长期的棘手的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是军事就能解决的问题。”
辽东诸地，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长期孤悬于外，即便是盛唐之时，这一片土地，也只是在名义之上属于大唐，实际上仍然是一片荒蛮之地，甚至当中相大当的一块地域被高丽实际控制着。
张仲武被李泽撵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对于本地的土著，老林子里的野人，进行了野蛮的镇压和扫荡，同时将被高丽占去的地方重新收回，将其纳入到了辽王府的统治之下。张仲武在位数年期间，才算是对辽东进行了真正有效的统治。
而这，也正是当初李泽想尽办法将张仲武驱赶到辽东去的理由。
张仲武数年辛苦，将这片荒蛮之地终于是开发了一部分出来，这也为随后大唐对这里正式的实行统治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但正如韩琦所说的那样，治理辽东，清除匪患，光靠军事几乎是无法完成这一任务的。这块土地上的人，对于王化是什么，压根儿就不知道。对于国家，民族什么的更是一无所知。
方阔的区域内，人烟稀少，大股的军队投入去剿灭这些神出鬼没的土匪，压根儿就不值得，但如果你不去剿灭，他们又像老鼠一样，不知啥时候便又会跳出来捣乱一番。
现在的东北诸地，大唐能有效控制的地方，仍然是一些城池的周边，大量的百姓也在周边耕作，而更远一些的广袤的区域，仍然处于治理上的空白，由许多本地土著盘距。而这些本地土著，有很多，压根儿就是土匪头子。
“辽东是一块好地方啊！”韩琦抚着长长的胡须，叹道：“土地肥沃，虽然一年只能耕作一季，但大量的肥沃的土地如果开耕出来，绝对可以成为帝国的粮仓。那里矿产亦丰富，工部的斟测组，只不过在我们实际控制的有效区域内进行了勘测，便找到了不少大型的矿藏。李相，帝国对于辽东，要加大投入。而第一要务，就是大量移民。”
李泽微微点头。
“我看户部发布的去年的大唐帝国人口报告之中，北地人口激增，像武邑，翼州，德州，沧州，易州等地，百姓已无地可分，这些地方的土地价格，连年上涨，而在我们辽东，却是大量的土地没有人耕作而白白地荒废，何不从这些地方，大量移民往东北三省地界？”
“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做！”李泽却是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些地方的人活不下去了，要走关东去闯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实际上，却是这些地方是如今我们大唐最为富庶的地区，即但土地不够了，但仍然有大量的工坊，每年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像德州，对于劳动力的需求便像是一个无底洞，如今更多在大型工坊的开设，更是如此。他们能在本乡本土更加容易的赚取钱财，又有那一个愿意背井离乡去辽东这块未知之地呢？”
章回接着道：“如果由朝廷强令迁徙，只怕会激起民变。这此地方都是帝国统治的核心地带，是我们的根基之地，自然是不能容其出事的。所以，移民之事，只能任其自愿而不能强行命令。”
“那就如同过去一样，在对南方联盟的战争之中，将每次战争所获得的俘虏，发往辽东。”韩琦道。
“但近几年，我们并没有对南方联盟的大规模的作战计划！”李泽摇头道：“对南方联盟的总体战略，你也是看了的，所以这一条，也是行不通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如果这都不行的话，仅仅由辽东三省诸地自行缓慢发展的话，那需要的时间就长了。”
“对于辽东三省诸地，其实我也有一些思考，今天便先给各位讲一讲，讨论一下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李泽却是从容不迫地道。“辽东三省之地，必须要尽快地发展起来，辽东，西域要尽快地成长为帝国强有力的左右双臂。”
“不知李相准备如何做？”韩琦立时来了兴趣，眼前这位李相，每每都有出奇之策。
“辽东现有驻军包括薛冲的左金吾卫在内的人马，共计五万出头。”李泽道：“我的主意，就是打在这五万人的身上。”
“他们身上？”屋里几人都有些惊讶。
“接下来数年之中，帝国将致力于国内的民生建设，基本上没有战事，唯一有可能有军事行动的，就是在吐蕃了。而左金吾卫五万余正规部队，空置辽东，实在是浪费了。”李泽道。
公孙长明脸色微变：“李相，你是想解散左金吾卫吗？这只怕不妥，恐怕会引起左金吾卫上至将军，下至士卒的不满。”
“不是解散，而是改为他们的作用！”李泽笑道：“他们在辽东，作战的任务，其本上已经没有了，韩公，剿匪，需要械金吾卫五万大军吗？”
“这自然是不需要的。”韩琦道：“事实上，现在我们在辽东的剿匪，每次出动也是以骑兵为主，多不过千余人，有时候，甚至只有数百人而已。”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道：“所以，我准备把左金吾卫改为东北建设兵团，他们的主要任务也由作战，变为在东北垦荒，同时出兼顾剿匪等一些军事任务。”
“东北建设兵团？”室内诸人一时之间都是说不出话来。
“对，东北建设兵团！”李泽道：“当然，为了保证建设兵团的稳定，这些士兵仍然具有我大唐正规部队的军藉，他们的军饷也照发不误，升迁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是呢，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垦荒，种田了，简单点儿说，他们以后，将变成一些拿军饷的农夫。”
韩琦，章回，公孙长明以及薛平，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几个人的模样，李泽解释道：“其实就是国家拿钱让他们在哪里替国家开荒种地，而收获自然是归国家所有，而对他们的考核，也不再是以军功作为标准，而是以粮食的收获为考核的标准了。”
“打个比方说，一营有三千人，那么，这三千人该拥有多少土地，然后将这些土地又分配给下面的各哨，一年下来，谁的收获多，谁就能获得奖励。左金吾卫有五万人，而且全都是精壮的汉子，我想这一下子就可以缓解辽东三省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相，我们的士卒是有服役年限的。年限一到，其中有一些人便要退役，而如此一来，以后左金吾卫只怕难以招到兵了。”
李泽微微一笑：“我可不这样认为。首先，左金吾卫转为建设兵团之后，就不再有服役年限了，只要他还能种地，便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哪怕他一直干到六十岁呢？而我们军队丰厚的军饷，我想是一个极其吸引人的条件了。”
“可以一直干下去？”众人有些恍惚了。
“种地嘛，又不是打仗。”李泽笑道：“拿着足额的军饷，却又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这样的日子，我想对于绝大部分普通士兵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真有可行性的。”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这数万人，如果一直要在哪里干下去的话，那么，他们还是要娶妻生子的。”李泽道：“就算按一家三口来算，数年之内，辽东三省诸地，便可以多出几十万人口，而其中的三分之二，都是青壮。”
“这些人分布在辽东三省之上，种田时，便成为了农夫，一旦如果有军事行动，也可以用最短的时间，便将他们重新集结起来。”李泽道：“哪怕种地的时间久了，打正规战争不行了，对付小毛贼，还是手拿把攥吧。”
“那他们的管辖权？”韩琦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李泽看着他道：“既然是生产建设兵团，仍然是军队编制，所以，他们仍然属于军队直属。以前的左金吾卫的领导层，也就直接转为建设兵团的管理者，与辽东三省实行双轨制管理。”

第1100章 生产建设兵团（中）
此时的辽东大地，的确是一个庞然大物。
在李泽的地图之上，辽东三省之地，与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一世的行政区域划分有着很大的不同。虽然李泽也硬生生地把辽东三省命名为了黑龙江，吉林，辽宁。但这一刻的黑龙江行省，所管辖的区域一直延伸到了呼伦贝尔。吉林的管辖区域，远达霍林格勒。辽宁的地盘，则一直抵达锡林浩特。而许子远执掌宁夏，则一直深入草原，北抵狼山，西达敦煌，戴琳主政的甘肃，则将触角深深地探入到了吐蕃境内，实控地一直抵达青海湖。
这便等于是辽东三省再加上一个宁夏，将原内蒙古区域给瓜分了。而李泽所言的要让西域都护府和辽东三省成为大唐两支有力的臂膀，实则是意有所指的。在这两条大臂膀包围的中间，还有一大片广袤的区域，那就是蒙古。
现在这片区域之内乱成一团，张仲武穷数十年之功，成功地击溃了契丹帝国，将一个庞大的草原王国给打得四分五裂，而随后，张嘉，许子远，包括后来成了刀下鬼的张仲武，仍然持之以恒地向草原上的部族实施了强大的压力。
大量的部落无法抵挡唐军的强势，举族内附，成为了唐帝国的一员，但还有另外一些部族，却不甘就此沦落，便率领自己的部族不断地外迁，远离唐军的控制范围。
现在这片区域内，大大小小的部落成百上千，正在为了草场，水源披此厮杀。李泽可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这片土地上又出现一个英雄一统大草原，然后跑回来与大唐一争高下。
与草原部落作战，历来都是让中原王朝最为头痛的，因为他没有城池，也没有什么地盘意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想要彻底地将他们消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泽是要将这两支大臂膀环抱起来的区域完全纳入大唐帝国的疆域的。
派遣军队去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征剿，显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人家马车一架，帐蓬一卷，便可以举家迁走，人到哪里，哪里但是家。军队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追，后勤就是一个大问题，一个搞不好，被人家反咬一口，那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所以用经济来慢慢地腐蚀，勾引，就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到目前，最为有效的，就是被李泽称为羊毛革命的行动。
大唐境内，大量的羊毛纺织厂坊，每年需要海量的羊毛，而这些羊毛的九成，都来自大草原，草原上的牧民们，通过养羊便能获得不菲的收入。随着羊毛的收购量越来越大，草原之上的部落祠养的羊也越来越多。现在，这已经是这些部落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通过一场羊毛运动，大唐已经慢慢在控制着整个大草原的经济命脉。可以说，如果大唐一旦停止收购大草原的羊毛，相当一部分的牧民，立时便要破产。
大量的大唐商队，携带着大唐生产的各类生产生活物资，深入大草原，这些商品之中，不单单只有生活必需品，还有很多属于享受之类的奢侈品，生活物资是普通牧民所需要的，而奢侈品，自然是为那些部落贵族们所准备的。
随着大唐军队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这些部落的首领们，也终于停下了他们迁徙的步伐，开始稳定了下来。当生存不再是问题，生活便成了主题。
享受，永远是贵族老爷们不会忘记的生活方式。这也是他们区分于普通牧民的最好的手段。
今年，掺杂在商队之中的内卫成员，惊喜地发现，那些部落贵族们，居然开始建城了。虽然他们所谓的城池，对于大唐来说，就像是一个个小村落，但这对于大唐来说，仍然是一个可喜的变化。
只要你们定居下来，那就好办了。
于是，更多的奢侈享受品开始进入草原，给这些部落贵族们更好的生活感受，让他们更加喜欢地在某一个地方长期的安定下来便是大唐的策略。
一旦这些目前还很简陋的所谓的城池，慢慢地成长为真正地城市，大唐收割起来，也就更加的容易了。
大唐的商务司和内卫联手，竭力地帮助这些部落贵族们建设他们的家园。
对于李泽来说，一旦将这一大片区域彻底纳入掌控之中，那么作为他根基之地的北方，便有了一块广袤的战略缓冲区，真真正正地做到了高枕无忧。
生产建设兵团，这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李泽虽然提出了构思，但真要完全实施，却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
所以在首次提出这一想法之后，等到辽东三省的三位总督以及驻辽东的军事长官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冲都抵达长安之后，李泽再一次地召开了会议，讨论这一构思实施的可能性问题。
参加这一次会议的，除了章回，公孙长明，还有兵部的李安民，户部的夏荷，以及黑龙江行省总督韩琦，吉林行省总督包慧，辽林行省总督王温舒，以及左金吾大将军薛冲。
“今天我们只是讨论某一种可能性，并非决定。”李泽看着诸位大员，道：“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以及这件事情的正反两面。薛冲，你是这一次会议的绝对主角，你先说吧！”
将整个左金吾卫数万大军转为建设兵团，也就等于是将其从一个军事集团转换成了一个准军事组织，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的军事属性，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地淡化。这相当于在剥夺薛冲的军事指挥权，所以李泽要薛冲先说。
薛冲看了看屋内诸人，道：“李相，首先我表一个态，不管这一次的会议最后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我薛冲，都绝对地支持，拥护。不管是作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长官，抑或是回到长安，薛冲都毫无怨言，一定尽心竭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李泽轻轻鼓掌：“诸位，薛大将军高风亮节，堪称军人楷模。”
众人都是随着李泽鼓起掌来。
事实上，在大唐十二卫之中，薛冲的根基是最为薄弱的，而且他还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西域都护府的头头薛平。二人虽然都是出自薛氏，但却是真正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而相对于薛平的根基雄厚，薛冲除了紧密地依附李泽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本钱来与薛平对抗，所以不管李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薛冲除了服从，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大唐的军制，已经决定了他虽然是左金吾卫的大将军，统带数万之众，但朝廷真要撤换他，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已。
“不过李相，左金吾卫五万大军，现在是整个辽东三省唯一的一支正规军队，如果尽数转型为生产建设兵团，那在东三省，就没有了一支震慑性的力量了，我想这是否有些不妥？毕竟那些草落部落，还是具备有一定的实力的。”薛冲接着道。
李安民接过了话头，道：“昨天，我得到秘书监关于这件事的通报之后，便与兵部参谋室的诸位同僚彻底商讨过这一件事。我们认为，如今的辽东三省，成规模的敌人已经不复存在，高丽已经对我们完全臣服，这一方向上的威胁也没有了，唯一的威胁，就是来自大草原上的某些部落。而对这些部落保持威慑，并不需要一个庞大的军团。更何况，左金吾卫还是一支以步卒为主力的兵团。我们只需要在一支骑兵就可以了。”
“这支骑兵的数量是多少？需要驻扎在什么地方？”李泽问道。
李安民道：“李相，我们初步估算，只需要在霍林郭勒，锡林浩特两个地方，各驻扎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兵，便足以震慑草原各部。”
“这支骑兵从左金吾骑兵中抽调吗？”李泽接着问道。
“兵部的意见是，调李德的游骑兵过去。”李安民道：“李德的五千游骑兵，现在还在浙江，而浙江，并不需要这一支骑兵，当时我们兵力捉襟见肘的时候，不得不让他们驻扎浙江以防福建容宏，现在我们已经腾出手来了，这样一支战斗力强大的游骑兵丢在南方，完全是浪费。他们最适合的地方，还是大草原。李德及其麾下军官，也更适应大草原这种地方的战斗。”
“五千人就足够了吗？”
“自然是不够的。”李安民道：“所以我们建议，从左金吾骑兵之中，挑选三千到五千骑兵，编入李德的游骑兵，由李德统一指挥。将来，如果需要进军大草原扫清那些不服王化的部落余孽，也只需要骑兵出击就可以了。真有什么异动，张嘉所部以及西域驻军，亦可以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出击。”
“薛冲你怎么看？”
薛冲点了点头：“李德将军经验丰富，我没有意见。”
“户部怎么说？”李泽看向夏荷。

第1101章 生产建设兵团（下）
夏荷翻看了面前的小册子，扫了一眼，抬起头来，道：“左金吾卫共有正兵编制三万五千人，平均年薪为一百银元，辅兵，后勤辎重，工程等一万五千人，平均年薪为六十银元。光是薪资支出，左金吾卫一年便是四百五十万银元。粮食，武器盔甲，衣被等每年的支出大约在二百万银元左右。不算战事之后的奖赏，把其它的杂七杂八的支出加出来，左金吾卫一年的消耗大约在八百万银元。”
“如果把左金吾卫整个地转为生产建设兵团，按照李相的意思，他们依然算是军事编制，薪饷不动，但在武器盔甲被服之上每年大约便要节约出一百万银元左右。”
“当然，这只是明面这上的账目。事实之上，如果转建之后，朝廷的负担将得到大幅度的降低。大家都知道，军队，是一个纯粹的消耗大户，而转为建设兵团，他们就能够自主地创造财富了。户部做了一个大加的估算，左金吾卫五万人中，四万人投入到屯田当中，在工具，牲畜齐备，再加上集体耕作的话，每个人大约可以平均照料五十亩土地。这便是两百万亩土，以如今麦子平均亩产量三百斤来算，一年便是六亿斤的产量，即便是以武邑的粮价来算，一斤麦子的零售价格是十文钱，那他们一年所出，也是五千万银元。已然是他们薪饷的十倍了。”
不算不知道，这一算，屋内所有人，立时都振奋了起来。
夏荷看了众人一眼，眉眼带笑地道：“诸位，先不要激动，这只是一个毛估算，一切都是从最好的方面出发，事实上，是没有这么乐观的。”
“即便是打一个折扣，那也不得了啦。”章回看了一眼薛冲，笑道：“如果生产建设兵团能够有效筹划的话，种植的面积，事实上是可以还有所扩大的。我记得当年在翼州的时候，在义兴社建立的合作组的帮助之下，普通百姓便能种上数十亩庄稼，而现在那可是几万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啊！”
众人连连点头。
“夏荷你继续说。”李泽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夏荷继续。
“诸位，军队之中人才是最多的。除了种田之外，他们中的工程兵，后勤辎重兵中的大多数人，可都是有一技傍身的，比方说工程兵，最擅长的便是架桥修路，这些人对于辽东的道路工程，水利建设是有大作用的。所以，我们给生产兵团的建议是，将这些人员单独组织出来，可不能把他们也弄去种地了。”夏荷道。
看了一眼在场的三位辽东总督，夏荷道：“这些专业人士可以成立一支支的生产建设队伍，为辽东大力建设本地所急需的道路，水利，桥梁，房屋，当然，地方上也是要付钱的。国为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他们也是有绩效考核的。”
“当然要收钱！”薛冲挥了挥拳头：“不过可以考虑打折！”
屋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虽然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但似乎大家都已经进入到了角色当中。
“左金吾卫内有医官等二千余人，这些人以前只服务于军队，那么到了地方之后，他们不仅可以服务于生产建设兵团，也可以服务于辽东诸地百姓，我想，这大概也是三位总督急需要的吧？”
“不错。”吉林总督包慧连连点头，他在辽东任职多年，那里的医疗水平，比起北地，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真正的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模式。两千多医官服务于地方，这可是一大善政。虽然这些医官最擅长的都是外伤，但一般性的头疼脑热的病，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大量的医馆开设，也是可以赚钱赢利的，而且，他们还可以带动辽东的药材行业的大发展，据我所知，辽东诸地，可是有许多好药材的。”夏荷道。
三位总督此时兴奋的连连点头。虽然生产建设兵团是独立于地方的存在，但他们却终究生活在辽东之地上，他们的生产和发展，自然而然地便能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
“总之，在户部看来，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一来是减轻了中央财政的负担，二来，他们可以创造大量的财富。到时候不仅可以养活自己，带动地方，甚至可以反哺中枢。所以，户部是支持的。现在我们虽然财力紧张，但仍然可以想办法，挤出一笔资金来启动这件事情。”
“章公呢？”李泽又看了章回。
“我就说一点吧！”章回笑道：“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好事。生产建设兵团仍然是军人编制，也等于是拿着军饷的农民，建筑工人，大夫，谁都知道，在我们大唐治下，军人是一门好职业，他们在当地扎下根来，也会吸引更多的人前往哪里定居，我说的是女子，这几万人但长期在哪里生活，总是要娶妻成家生子的吧，从长远来看，对于辽东的人口增长，是有着绝大的好处的。现在我们在哪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地太多，人太少。”
李泽环顾了一遍室内诸人，拍拍手道：“很好，看来大家已经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左金吾卫，转为辽东生产建设兵团，现在我来说说他的管理体制问题。”
“这是一件新事务，从无前例，所以，我们也只能边做边看边调整。但大致的方略却是要定下来。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独立于地方的单位，他们仍然是军人编制，所以管辖权仍然在兵部！”李泽看向李安民。
“明白。”李安民点头道。
“但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人员分布，却又遍布辽东三省诸地。因此，与地方的衔接，配合，这是一门大学问，希望薛冲与三位地方长安能与互相配合，莫生龌龊。”
韩琦笑道：“生产建设兵团是去帮助我们地方发展的，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生龌龊？”
“那可不一定！”李泽似笑非笑地道：“他们到了地方，是要扎下根来的，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的冲突，这些事情，大家都不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了，还望以大局为重。”
听到李泽这么说，薛冲，韩琦，包慧，王温舒都是凛然拱手称是。
“左金吾卫虽然转为了建设兵团，但是别忘了，你们仍然是军人，所以，在辽东诸地，我只有一个要求，那里最困难，你们去哪里，哪里最贫穷，你们去哪里！”李泽看向薛冲，提高了声音：“仍然要保持军人的作风，要一直记得，你们过去在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是为万民开太平，现在转到地方去种地，去修路，也是在为万民开太平。”
薛冲霍然起立，大声道：“左金吾卫永不会忘记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和使命！”
“很好，薛大将军，我信得着你！”李泽点了点头，示意薛冲坐下。
“辽东建设兵团是一个开创之举，也是一个示范，如果在辽东行之有效，哪么将来，在西域，也就会有西域建设兵团，在吐蕃，会有吐蕃建设兵团。当然，只有你们做得好了，才会有后面的这一些，如果做得不好，这件事，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相尽管放心，我们，定然能将这件事情做成世之典范的！”韩琦带头表态道。
“好了，既然大的方略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具体的方案，就由户部，兵部会同左金吾卫以及辽东三省的总督们来共同制定吧，我希望，在义兴社大会结束，诸位返回驻地的时候，具体的方案已经拿出来并且可以付诸实施了，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诸人都是信誓旦旦。
对于韩琦等三位地方总督来说，李泽已经定了调子，生产建设兵团是哪里穷去哪里，哪里困难去哪里，这就等于是替他们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剩下的细枝末节，在双方的谈判之中，地方之上不妨做些让步。
而对于薛冲来说，这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左右是去种地，再辛苦难道比打仗还辛苦？自己如果能在那些最困难的地方做出更好的成绩来，在李相眼中的份量也就是越发的重要了。刚刚不是说了以后还会有西域建设兵团，吐蕃建设兵团吗？自己在辽东做成功了，以后在这个上面的发言权，可就要重多了。
诸人纷纷离去，这个会议只是定了调子，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才是千头万绪，想来就是好长一段日子要熬夜，不知要挠掉多少头发。
做事嘛，向来都是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
公孙长明收拾着面前的一些纪要，看着屋里已经没有了人，这才看着李泽问道：“李相，左金吾卫转为建设兵团，这种准军事组织，会一直存在下去吗？”
“至少在当前，会一直存在下去，开发那些荒僻的所在，军队仍然是最高效的。”李泽顿了一下，“当然，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终有一天，他们是会慢慢地划归地方的。不过，这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暂时不用考虑。”
“我也是这么想。”公孙长明笑道。

第1102章 第一个海外总督
乍一看见顾寒，李泽险些没有认出来。尚记得他临去高丽之时两人是见过一面的，那个时候，顾寒还是一个瘦峭的家伙，近两年未见，他起码长了二十斤肉。看着那张正在逐渐变圆的脸，李泽很是楞怔了一会儿。
顾寒却是有些羞愧，红着脸一揖到地：“见过李相。”
“我还以为你这两年吃足了苦头呢，看起来过得还不错，都从国字脸变成甜瓜脸了。”李泽大笑道。
顾寒的脸更红了一些，一撩袍子坐到李泽对面的椅子上，道：“起初还是很辛苦的，整天钻林子，爬冰卧雪的，后来驱逐了辽东兵马，促成了檀道济与李载道的和解之后，我更多的工作，倒是与高丽的那些高官权贵们整日饮酒作乐了，这身上的肉啊，便不受控制的一天多过一天。”
李泽大笑：“天天大鱼大肉，听歌看舞，吟诗作赋，你这种日子可真是让人羡慕，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可别在外头说，容易被人打。”
顾寒却是苦着脸：“初过之时，倒也觉得甚是惬意，日子一长，便觉得苦不堪言，现在只要一看到那些烫金的请贴，便心惊肉跳。可还不得不去，这日子，实在不咋的。倒是不去赴宴的日子在家里熬点小米粥配上一碟咸菜疙瘩，甚到舒服。”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李泽拍了拍面前堆集如山的文牍，“说得我都想揍你了。”
“能让李相出口气，畅快一些，倒也是我的福气。”顾寒陪笑道。
李泽连连摇头：“瞧瞧，瞧瞧，现在连性子都变了。都学会拍马屁了。”
顾寒，大唐驻高丽第一任总督，其特殊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因此他归来之后，李泽专门为他一人腾出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听他的回报。两人寒喧了几句之后，便也言归正转。
“总体上来说，高丽现在正在按着我们的想法运转。”顾寒道：“李载道居皇位，檀道济为首相总揽政事。我在离开高丽的时候，刚刚帮着他们完成了第一部高丽律的结构搭建，在总纲之中明确了皇帝的最位地位以及首相的轮替原则。”
“李载道算不上昏君，檀道济更是一代名臣，对于现在，他们就没有什么想法？”李泽笑问道。
“李载道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他所有的注意力，还都放在与檀道济斗法之上。两人在高丽国内各郡的郡守人选之上较劲呢。虽然李载道有朴自成这员大将，但整体上来说，仍然落在绝对下风，高丽二十二个郡，支持李载道的不过五人。”顾寒笑道：“当然，朴自成战斗力惊人，在我们的支持下，此人成为了高丽的户部尚书，成为了反檀道济一系的领头人物。每每与檀道济在朝堂之上正面硬杠。”
“当然得上李载道的人握有一个实权部队，不然支持他的那五个郡，很快就会在檀道济的打压之下过不下去的。”李泽笑道。“这么说来，李载道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会很快地在与檀道济的较量之下败下阵来。”
“正是如此！”顾寒道：“檀道济利用首相的权力，在国内发展的一些根本性政策之上，极力排斥这五个郡，但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们大唐的商人，却是在这五个郡中注入了大量的资金帮助他们发展，说起来，现在发展得最好的反而是这五个郡。”
李泽点了点头：“檀道济此人非同凡响，此人是我们应当关注的重点，重点说说他吧？”
顾寒点头道：“此人的确有能力。重新执掌大权之后，第一件事做得就是模仿我大唐的国策，均田地，减赋税。光是这一招，立即便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均田地，减赋税，那国家的收入就要大减了，我们大唐依靠的是增加商税，他高丽依靠的是什么？”
“所以现在他们朝廷的日子很不好过。不过檀道济也是一个狠人，此人的国相府，就是几间瓦房而已，我曾提议首相府和皇帝所居的地方，都要重新修整一番以彰显威严，但此人却断然拒绝了。用他的话说，就是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之上。个人享受，可以往后排。他不修，皇帝便也只能委委屈屈地住在破旧的宫殿里，说来好笑，有一次我应邀赴李载道的宴会，中途下起大雨，李载道待客的大殿，居然是外面大下，内里小下。”
李泽脸上却是殊没有半点笑意。
“看起来不单是檀道济雄才大略，便是李载道也不容小觑啊！”
“当然。”顾寒道：“可是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在我们划定的轨道内起舞。今年，我刚刚挫败了檀道济的一项雄心勃勃的大计划。”
“说来听听！”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檀道济想要创立独属于高丽的文字！”顾寒道：“他们以前所有的官方文字都是使用我们的文字，可现在，他居然想要改弦易辙，独创属于高丽一族的文字，野心彰显无遗，对于这样的行动，我当然是迎头痛击之。最后檀道济不得不将这项计划彻底搁置。”
“这件事情做得不错。”李泽道：“但凡生出这种心思，想要摆脱我们的想法，其实已在他的心中滋生了。礼部也在准备一项计划，接下来会有大批的人手进入高丽，这些人主要的就是去高丽开办私塾，教高丽人学习我们的文字，我们的礼仪，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历史。同时，各大书院也会拨出一定的名额来招收高丽的权贵子弟甚至于那些乡野之间的优秀俊才，务必要将他们培养成大唐的铁杆拥护者，过上一些年后，这些人便可以归国，慢慢地取代现在高丽国内的掌权者。我们不贪恋他们的国土，但他们必须成为我们最忠实的伙伴。一样的文字，一样的价值观。”
“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不过这里头，只怕总会有些异见者的。”顾寒提醒道。
“当然。不过只要是大势所趋，些许的杂音，并不能改变大局。”李泽道：“重要的是，我们要让高丽的百姓感受到只有依靠我们大唐，他们才有好日子过，一旦离开了我们，他们立马就会重温旧日的噩梦。为此，他们的经济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顾寒道：“这件事情，我们一直在做。现在的高丽，资金极其匮乏，便是那些所谓的权贵，说句实话，过得也不如我们大唐境内的一些富家翁。商务司组织的大批商人往高丽注入了大笔资金，而这些资金的去向，都是高丽国内的支柱产业，盐，铁，大宗粮食，矿藏等。一些厂坊陆续开业，招收了大量的当地工人，有效地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质量。”
“我们的商人一旦走出了国门，绝大部分的脾气就变得有些不好了。为了追逐利润，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但高丽不同于海外的那些番夷，所以在这件事情之上你得盯紧了。”李泽叮嘱道：“如果有必要，逮几个出头冒尖的杀一儆百，务必要让高丽的普通百姓明白，我们大唐是文明之邦，是去帮助他们的，不是去吸他们的血的。”
“是！”顾寒凛然道。“高丽人学我们文字，说我们唐语，自然是兄弟之邦，我们自然不能容忍有人对他们行过分之举。”
“高丽人的军队如何？”
“檀道济大规模地栽减了军队。如今整个高丽只剩下了五万正规军，其中在都城有一万，剩下的四万，分驻各地，最主要的就是剿匪。多年战争，高丽境内，匪徒也是多如牛毛。对地方经济的危害极大。军权，基本上都掌控在檀道济手中，即便在都城，忠于皇帝的部众，也不过只有数千人而已。”顾寒道：“不过我们在其都城驻扎了五千军队，港口还停有战舰，这便是定海神针。”
“军队的战斗力如何？”
“应当说这剩下来的几万军队，战斗力都还是很可观的。”顾寒道：“毕竟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能活到现在，都还是有一点能耐的，在接受了我们的大批装备之后，战斗力提升更加显著。如今我正在游说他们的兵部，推广我们大唐的军事操典，这件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这件事便会落实。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派遣大批军官以教官的名义进入他们的军队之中。”
“你倒是啥都没有漏下！”李泽赞赏的点了点头：“有两件事，是你接下来要去办的。”
“请李相吩咐！”顾寒道。
“其一，高丽国内的匪患，基本上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而作为大唐的兄弟之邦，我觉得高丽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大唐出一份力，所以我希望他们能派出一支兵马前来大唐，助我们进攻南方。”
顾寒微微一怔，但马上便明白了过来，当下连连点头。
“第二，我听说高丽沿海地区倭寇相当的猖獗？可让檀道济另出一支人马，与我们的水师相配合，一来是打击倭寇，二来嘛，更是要去打击倭寇的老巢。”
听到这里，顾寒笑道：“不知李相又看上了哪里？”
李泽微笑着转动着大案之上的地球仪，点了点一个地方：“我觉得琉球这地方不错。拿下来，握在手中。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完成。话说在头里，我们能支持你的，就是水师船只了。”
“必不负李相之望！”顾寒颔首道。

第1103章 聚首
李存忠捏着手里的请贴犹豫难决。
因为发请贴的人是韩琦。
曾经的老长官宴请于他，按理说他必须要去，更何况，多年不见，对于这个简拔他于微末的老上级，他心里是一直心存感激的。
不过问题在于，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反而不敢去了。
如今韩琦是一省总督，而他却执掌一卫的大将军，想想以往，李存忠心中就更忐忑了。拿着这张烫手的贴子，心里也不禁有些埋怨韩琦，这什么时候啊？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请自己？这不是让自己为难吗？
想了好半晌，他还是去了自己的隔壁，那里住着甘肃总督戴琳。
“什么意思？”正在看着一份简报的戴琳，盯着桌上的请贴看了半晌，这才抬头看着李存忠。
“戴督，能否劳驾陪我一起去赴宴？”李存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戴琳看了他半晌，卟哧一声笑：“这贴子上可没有请我，我要是去了，那才是失礼。李大将军，你在想什么呢？”
李存忠有些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戴督，我是一个武人，肚子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我好不容易才与韩公撇清了关系，如今韩公来这一手，我是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
“过去的老上级请你，大大方方的去便好了！”戴琳失笑道。
“可是我们过去……”
“过往已矣，多想作甚！”戴琳淡然道：“你如此作态，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始终没有放下过去的往事了。你觉得李相是那样小鸡肚肠的人吗？如果是，你能执掌一卫？薛平能总督西域都护府，韩琦能督黑龙江？李相既然敢用你们，就说明根本就不担心你们。你扭捏作态，反而真会让有些人多想的。”
“您的意思是，我去得？”李存忠道。
“当然去得。大大方方地去。”戴琳拿起了请贴，看了看地方，笑道：“领鲜！哈哈，这酒楼是李相开的。韩琦聪明着呢！”
出了戴琳的房间，李存忠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以不熟悉长安道路为由，寻了专门接待他们这一行人的礼宾司郎官，让他带着自己去领鲜酒楼，他相信，这位郎官一定会把自己的行踪汇报上去的，这也算是自己变相的报备了。
李存忠小心翼翼也不是没有来由的。他是一个武人，而且还是一个胡人。哪里有韩琦薛平他们这两人的根基深厚？能有今日之地位，实是侥天之幸。但他也很清楚，别看他手掌大权，一呼百应，威风八面，但这些威风，却是这个职位给他的。抛开这个职位，他就什么也不是，真要论起来，他现在的威权，还远远不如过去在河东为将的时候，那个时候，至少还有数千亲兵唯他之命是从。
但现在，所有的军队，效忠的是朝廷，是李相。要换掉他这个大将军，一纸文书，他就得乖乖地离开军队。
这些年，他一直憋着劲想要立下一份泼天的功劳，为自己的地位再加上一层重重的砝码。那就是彻底拿下吐蕃。有了这份功劳，他这一辈子，甚至到他的儿孙之一辈，也足够吃得了。辛苦多年，筹备多年，眼见着朝廷马上就要动手了，要是因为自己的行为不检点而让李相不快将自己换了下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领鲜酒数的门口，李存忠却意外的碰到了李泌。
李泌刚刚被擢升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她的背景就不是李存忠能比得了。不说她的公公是吏部尚书曹信，男人是义兴社的第三号人物，她本身，更是秘营的大姐，这可是李泽真正的嫡系部队。
“李大将军，恭喜啊，我还是在邸报之上看到的消息，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李大将军贺喜！”李存忠谦虚的率先打招呼。
“大将军客气了！”李泌笑着还礼：“您今日也是在这里赴宴？”
“是，韩公请客！”李存忠故作毫不在意地随意道：“老上级相召，不敢不来。”
“大将军不忘旧，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李泌一笑：“那我就不打扰大将军了，我们一般老兄弟这些年来一直五湖四海，难得相聚，好不容易这一次聚齐了一部分，那我就告辞了。”
“请便，请便！”李存忠伸手相让，李泌也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地便跨上了楼梯。看着李泌的背影，李存忠却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这才举步上楼。
推开二楼一个包间的门，一眼便看到了韩琦，而在韩琦的身边，赫然坐着另一个老熟人，薛平。
“见过韩公，见过薛督！”虽然现在三人在地位之上已经持平，但李存忠却仍然老老实实地向二人见礼。
“存忠，我们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快快来坐，酒已经斟好了。”韩琦笑道。
“真是得罪了。”李存忠连连告罪，“刚刚在楼下碰上了右千牛卫李泌，跟她聊了几句。”
“看到了。”韩琦笑道：“李泌，李德，李浩，李瀚，李睿，燕九，还有朱一等一帮人，就在我们楼上，那上面可是领鲜专门给李相预留的房间，除了他们这些人，却是谁也上不去的。”
李存忠嘿嘿一笑，坐了下来，道：“他们都是李相的子弟兵嘛！听说这几个人，可是进了李相的家庙，给李相的祖宗叩过头的，算是李氏的旁枝。”
“如今更是皇族了！”薛平微笑着道。
李存忠微惊，但旋即又反应了过来，李相不是秦王后裔吗，这么算起来，楼上的这一批人，还真就是皇族了。
一批皇族中人，个个者掌握着兵权，却是极为罕见的。
“薛督还担心你不会来呢！”韩琦举起了酒杯，“我说存忠是厚道人，绝不至于不来。”
“怎敢不来？”李存忠心里却是有些惭愧，“韩公于存忠的大恩，没齿难忘，要是没有韩公，多半我现在便在草原之上放羊牧马呢！”
韩琦大笑：“有本事的人，迟早会脱颖而出，锥处囊中，总有锋芒毕露的时候。”
“可不敢这么说！”李存忠道：“千里马常有，伯乐可不常有。李相也曾说过，金子多得很，能擦去上面的土坷垃，那才是金子，要不然，他就只能是一块土坷垃，大唐千万子民，有才能者未知凡凡。”
韩琦先是一愣，接着却是大笑起来：“薛督，瞧瞧，存忠一看就是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啊！典故这是张嘴就来啊！”
“以前在韩公麾下，不用我带脑子，只需要做事就好了。现在，存忠执掌一卫之兵马，有担负着西北之重担，一刻也不敢怠慢。起初是一读书就头疼的，但强忍着撑下来，最后却也觉得书里当真有不少的乐趣。”李存忠道：“二位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不要笑我便好。”
薛平与韩琦二人却是相视而笑。
“来来来，先为我们久别重逢，干一杯。存忠，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韩琦端起酒杯，问道。
“差不多八年了！”李存忠道。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八年！”韩琦一声轻叹：“西北那边，你准备得如何呢？”
“从我驻扎甘州的那一天，我便开始准备了。”李存忠道：“这是我能立下大功业的唯一的机会，八年来，从不敢有一日懈怠，现在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左武卫四万大军，便可倾巢而出。”
韩琦点了点头：“吐蕃地处高原，普通军队去了哪里，多有不适，战斗力会急剧下降，所以对吐蕃之战，主力只可能是你。但以四万之众，面对吐蕃数十万大军，你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不敢说对方是土鸡瓦狗，但对方经过上一次的大败，却是实力下降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年来朝廷策略得当，对方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威凌我大唐的吐蕃了。”李存忠笑道。“只看一个阿不都拉便让德里赤南束手无策，便可以看出，吐蕃现在已经是外强中干了。”
“你在甘州驻扎了八年，练兵八年，而朝廷也在吐蕃经营了八年，现在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等到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肯定便要收获果实了，到时候可不止你一路人马。张嘉的右武卫，以及西域都护府的一部分兵马，都会进入吐蕃的。你能不能拿到头筹，可还得两说。”
李存忠一笑道：“对于这一点，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薛均现在如何？”韩琦突然问道。
李存忠道：“他被德里赤南扣在了拉萨，我们两国正式开战之日，只怕就是他被德里赤南祭旗之时。”
“他早就存了必死之心。也罢，他用一死换取河东薛氏重新拥有出头的机会，也算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了。”韩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举起了酒杯，三人轻轻一碰，这一次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将杯中酒喝干。

第1104章 争夺
曾经对整个大唐时局有着重大影响的河东军事集团，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薛氏被发配到了吐蕃，如今为了再次进入大唐主流社会而在吐蕃辛苦耕耘，司马氏去了西域，所幸得到了薛平的照顾，总算是在那一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但比起早年在河东时的威风，早就不可同日而语，成为了一个地方普普通通的富豪罢了。
河东两大豪门，彻底沦落。
而像柳氏这样当年次了一级的豪绅，却因此而得以窜升，在付出了无数金钱和无数次的向李泽表达忠心之后，以柳氏为代表的新一代河东豪门得以崛起，如今，柳氏已经成了河东商人的代表，他们成功地进入到了大唐最顶层的那一批商人之列。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当真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赢家通知，输家，就只能自认失败。
回顾往事，怎么不由得韩琦感叹呢！
可感叹归感叹，当真仔细审看如今的大唐时，韩琦却也不得不承认，李泽做到了他韩琦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事情。
如今的大唐，虽然还没有彻底拿下南方，但一个煌煌帝国的威势，已经向世人展露无疑了。而正是这种大国气象，才让韩琦，薛平这些人不得不服气，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成为李泽门下走狗，为其心目之中的中央帝国而效犬马之劳。
因为，这样的一个帝国，也是他们朝思暮想的。
“薛督，西域现在也还算不上风平浪静，边境地区与大食人势力已经全面接触了，这个时候，西域都护府能大量抽调兵力进攻吐蕃吗？”李存忠有些担心。
“西域都护府现在拥有常规军五万人，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再临时征调一到两万人的预备役。这些年来，往西域去的大唐人，不管是移民的，还是做生意的商人，甚至是伙计，九成以上都是曾经的退役军人。”薛平道：“维护地方平安，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你说的大食人，嘿嘿，大家已经交过手了，对于彼此之间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很切实的认知。虽然我们很想收拾了他们，他们也很想收拾了我们，但可惜，双方的实力目前来看，是在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所以嘛，大家便只有忍耐。小规模的冲突是少不了的，但大规模的战争，几乎没有可能。现在大家更多的是在商业之上，宗教之上，甚至于文化之上的争夺。”
李存忠皱眉道：“宗教上的争夺，我们可占不了上风。在吐蕃，我们还是想尽办法取得了红教的支持，这才算慢慢地有了根基。”
“这倒是没有说错，大食人信奉的宗教的确有其可怖之处。”薛平摇头道：“既然在这个上面竞争不过，我们就只能另开一条路了。他谈精神，谈奉献，谈往生，谈来世，我们则告诉那里的人，没有人是生来就该受穷的，没有人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没有人可以随意欺凌别方，幸福的生活靠我们用双手去争取，只争今生，勿看来世。我们帮助他们些信奉我们道理的人，迅速地致富，迅速地享受美好的生活。”
韩琦抿了一口酒，笑道：“你不会告诉那里的人，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吧？”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薛平淡淡地道：“韩公你出身寒门，存忠出身比你还要差上许多，但现在你们如何？”
“有效果吗？”李存忠感兴趣地问道。
“效果当然是有的。对神再虔诚，但神可不会给饭他们吃，不会给钱他们花，相反神却在不断地向他们索取，要他们奉献，要他们牺牲。”薛平咯咯一笑：“老一批的信仰很是坚定，但年轻的，却很有改造的余地。我们做得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倒也并不想现在就能收获多少的果实。”
“如此下去，只怕终究会酿成冲突，爆发战争。”韩琦摇头道。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大唐，还会怕谁吗？”薛平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李相念念不忘当年恒罗斯一战几万唐军喋血，我又何尝忘记？等到了那个时候，就该是我们报仇雪恨，一战而奠定我大唐世界巅峰位置的时候了。”
“李相雄才大略，百年难遇。”李存忠叹道：“可惜，我们大唐没有一种本土宗教能助一臂之力，道教虽是本土宗教，但他们宣扬的教义，委实与我们大唐砥砺前行的国家战略不符。”
薛平与韩琦对视了一眼，薛平笑道：“存忠，义兴社，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宗教！只不过义兴社宣扬的，践行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利罢了。”
李存忠眨巴着眼睛，愣在了哪里。
义兴社是一种另类的宗教吗？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统辖下的左武卫。
他是左武卫的最高军事长官，但左武卫的义兴社总负责人，却并不是他，而是朝廷派遣的监察官。
每一个月，左武卫都会集中所有的义兴社员进行宣讲活动，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这样的宣讲会是必须参加的。
如今的左武卫，军官九成以上，都是义兴社员，普通的士卒之中，义兴会员，亦占有相当的比例。
军营之中，到处都张贴着义兴社的宗旨之类的标语。
这与那些宗教到处宣传教义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地方在于，一个是虚幻的，另一个却是扎扎实实的在人世间践行着。义兴社不要百姓奉献，相反，他们在努力地为百姓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每到春耕秋收的时候，义兴社会组织人手去帮着百姓伺弄庄稼，水涝旱灾的时候，义兴社会组织人手去抗洪抗旱。
当了几十年军人的李存忠，很清楚早年军人与百姓，似乎天生就是对头，百姓怕当兵的，有时候比怕匪徒还要多一些，但现在，这种情况再也不复存在了，至少，在他驻扎的甘州，这种情况完全被颠覆了。当地百姓信任军队，信任官府。
甘州百姓原本也是信奉宗教的，但现在，却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服了，义兴社在与宗教争夺民心的无声战斗之中，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而这，不得不说是义兴社数年如一日的苦功。
似乎薛平说得还真有道理呢？
说到了义兴社，李存忠突然想起来他们代表团低达长安之后，筹委会给他们下发的一些简报中的内容。
这些内空是供所有代表团先期熟悉，讨论的。里面的很多事情，在李存忠看来，简直就是翻天覆地的，对他这一生的价值观产生了根本性的冲击。
“薛督，韩公，你们说说，李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不解地看着两人：“到了李相这种地位，在我看来，当然是集大权于一身，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可李相如今的做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啊？他居然要放权，要将自身的权力下发给义兴社？这是一种试探吗？我们要不要上书给李相，表明我们坚决支持李相的决心？”
听了李存忠的话，薛平忍不住笑了起来。
“存忠，你又想多了，据我对李相的了解，这不是什么试探，而是李相根本就准备这么做。”
李存忠惴惴不安：“我见过想方设法为自己加权的，没见过迫不及待地往外推权力的。这个什么义兴社常委会，委员会是些什么东西？我至今也没有搞懂。”
韩琦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也正是我最佩服李相的地方。李相认为，一个人再英明，再睿智，也及不上一个团体的英明和睿智，所以他认为，用一个团体来共同执政，比起一个人大权在握，一言九鼎，对大唐这个国家会更加的有利。他谋的是大唐的万世之利，而非一时一刻之利。一个皇帝有可能变成一个昏君，但这样的一个委员会，全体昏庸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
“六名常委加上皇帝共同执掌大局，三十二名委员参与重大决策，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需要在义兴社全体大会之上得到三分之二以上人的同意才能实施。”薛平缓缓地道：“这些治国方略，的确是闻所未闻，前无古人，开了治国之先河，但我在仔细研读之后，却觉得当真是奇妙之极。”
“经济发展委员会，军事委员会，纪律监察委员会，情报委员会，文教卫生委员会……李相将手中的权力一个个地分割到了这些委员会中，各个常委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实权部门，这的确是对其形成了实际上的制衡。”
李存忠道：“以李相的威望，我不觉得这些人到时候有勇气对抗李相。”
“倒也有道理。但李相有这样的威望可以让所有人服气，再往后呢？”薛平笑道：“当一个制度成形并且稳固之后，越往后，他的威力便会愈加显现的。李相能够凭借自己的威望压制所有人，但下一个人呢？”
“李相的继任者，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再一呼百应了，那个时候，便只能商量着办，妥协着办了。皇帝一言，抄家灭族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存忠，这对于我们这些身份有些尴尬的人来说，是不是很重要？”韩琦笑道。“这本身便是李相设计这套制度的初衷所在。”

第1105章 串连
看着李存忠若有所思的模样，韩琦与薛平两人都是芫尔。
做官做到李存忠这个份儿，你说他没有政治觉悟，那是胡说八道的。但此人的政治觉悟，也就局限于紧跟着那个说话算话的人走为止了。就像前些年，他努力地与韩琦薛平等人进行切割那样。一旦面临比较复杂的政治问题，他发达的四肢和容量并不大的脑袋，可就跟不上了。
“来来来，尝尝这领鲜的卤菜拼盘。瞧瞧，这些猪羊的内脏，以前我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尝的。但领鲜把他一番整治之后，倒成了味道绝佳的下酒佳肴了。”韩琦夹了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肚，笑着道。
“在吃这一项之上，大唐无人能出李相左右！”薛平道：“前些年有幸吃过李相亲手整治的一顿饭菜，那花样翻新的做法，委实让我大开眼界。”
喝了一口酒，李存忠突然道：“薛督，韩公，这些委员会的最高长官，我想李相心中必然是有数的。可为什么他又不说，而是发下这些东西来让我们各个代表团学习，讨论，还要让我们举荐，最后来投票选举，要是选出来的人，不符合李相的心意，那又如何呢？”
韩琦点头道：“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事实之上，这便是一种妥协的艺术了。打个比方说，这经济发展委员会，落到实处，只怕就是掌控全国基本政务的那个人了。我们这些地方上的总督，肯定是要受其节制的。李相不是说了吗？仗打完了，那经济发展，就成了第一要务。那个什么国民生产总值，就会成为勒在我们脑袋上的紧锢咒，到时候几十个行省一字排开，你愿意自己督政的行省吊尾巴吗？”
李存忠笑了起来：“那是，就像我们军队一样，谁也不愿意成为最弱的那一个，咱们这些武人聚在一起，可都是自吹自擂自己的军队立下多少战功，歼灭了多少敌人的。”
“但地方上要发展，光靠地方怎么做得成？”韩琦一摊手道：“现在我们大唐，可是大朝廷，中枢拿起大政方略，下面再按着这个大政方略来制定自己的发展策略，可以说，上面的政策往哪里偏一偏，那里便立即会飞黄腾达起来。中央的资金配备往哪里多漏一点，哪里的经济便会突飞猛进。”
“正是如此！”薛平道：“你看看沧州，只因为海兴港，便成为不输于武邑的富裕之地，现在胶州湾港一起来，沧州就大受影响。德州前些年傲视各地，只因为他是朝廷定下来的诸般工业集中地，但现在大型工坊遍地开花，德州经济，立马下降。”
“所以，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自然就是我们关注的所在。”韩琦笑道。
李存忠一惊：“二位这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准备替他拉票吗？”
“这不正是李相让我们讨论的意思吗？”薛平笑道。“而且这样的选举制度，便给出了无限的可能，我们都可以推出我们属意的人选。既然李相并没有特别地倾向于那一个，那么，理论之上便谁都有机会。”
“我找你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老友相聚，是为了借着你去与戴琳说说话。”
李存忠为难地道：“李相属意谁？”
“李相不在乎。”韩琦一摆手道。
薛平接着解释道：“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谁都甭想染指，李相在一天，这个位置就必然会是李相的，除非有一天，李相自己不想干了。而同样的道理，只要李相在一天，大唐帝国，必然也会以李相为核心来进行运转。而李相对于经济发展上的本领，早就已经得到了证明了，所以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之上，李相都拥有绝对的影响力。但对于我们而言，就大不一样了。”
李存忠点了点头：“不知二位属意于谁？”
韩琦以指头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看着桌上的两个字，李存忠吓了一大跳。
“徐想？”他惊呼出声：“这，这怎么可能？他纵然现在身为一方总督，但年龄，资历可都摆在哪里，一下子便跳到这么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听戴总督说了，吏部曹信也有意这个位置，他可是老资历，徐想根本就比不过他。”
“正因为最有可能得到这个位置的是曹信，我们才会推出徐想。”韩琦道：“其一，徐想虽然年轻，但施政手段却也老辣，这一点，在他经历过的地方，已经体现无遗了，这人，本身就有宰执之才。其二，正因为他年轻，所以对我们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偏见，曹信可就不一样了。他是我们多年的老对手，真要上了台，只怕有意无意地便会针对我们。其三，别看徐想年轻，但真要推他上去，支持的人也绝对不会少。你想想，宁夏许子远，高丽顾寒这些人，都是徐想的同窗，他们肯定也是乐意徐想上位的。如果再加上我，薛督，戴琳，这便有了五位督臣支持他。其次，江苏梅玖肯定也是愿意支持徐想，必竟这两年来，江苏与浙江两地往来频繁，他们两人合作得甚是愉快。其四，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正因为徐想年轻，更加的锐意进取，只怕也更合李相的胃口。”
李存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据我所知，曹信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也会成为阻碍他执掌经济委员会的障碍。”薛平悠悠地道：“他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曹彰。”
“曹彰哪里出色了？就是一个书呆子。”李存忠不以为然。
“曹漳极有可能成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席！”薛平道：“这样一个不知变通，认死理的家伙，正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他与吴进是绝配。你想想，曹彰如果成为了最高执政团队的六人之一，那么是不是就成为了曹信最大的阻碍？岂能让父子二人同时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即便是李相，也不愿意吧？曹信当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尚书，也该让一让了。”
李存忠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只能喃喃地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回去之后跟戴督说一说，但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不觉得戴督会听我的？”
“戴琳自有他的判断。”薛平笑道：“你只需要把我们的意思带到就好了。来，喝酒，喝酒，回头我请二位去竹苑看秦王破阵乐，看羽衣霓裳曲，好多年不曾看过了。不知竹苑拿到了这些人，这些歌舞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一杯刚下肚，房门轻轻敲响，随即推门而入的，却是满脸含笑的李泌。
手里提着酒壶，拿着酒杯的李泌走上前来，“薛督，韩督，李大将军，李泌特来敬三位前辈一杯。”
三人都是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连道不敢。
“本该我们去敬大将军荣升的。”李存忠双手举杯道，如今李泌是右千牛卫大将军，她的男人，极有可能成为纪律监察委员会的头头，这可是一个真能要人命的职位，再加上，他们三个老男人，刚刚可正在这里算计着她的公公，李存忠不免心中有些忐忑。
“上头都是一帮愣头青！”李泌连连摆手道：“且容我敬三位一杯，三位还是千万别上去了，要不然，可能就下不来了。”
韩琦一笑道：“如此就容我们无礼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拼酒，可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李大将军想得周到。多谢多谢！”
四人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李泌微笑着告辞离去。
看着李泌的背影，李存忠叹道：“也不知下一会见面，这位李大将军还会不会对我们假以辞色？”
薛平淡淡地道：“你多虑了。李泌是谁？他是李相秘营之中的大姐头儿，纵然嫁给了曹氏，但仍然是李相的第一心腹。站在她的位置之上，未必便先望她的公公坐在这个位置之上。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位置的确是风光万丈，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讲，又何尝不是步步荆棘，处处陷阱？”
“我们，这算不算朋党？”李存忠突然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韩琦仰天大笑：“志同道合，是为党。存忠，说起来，义兴社，不就是一个朋党组织吗？李相也不是说过，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这才走到了一起嘛！”
“这便是政治。”薛平自顾自地斟满了酒杯，边饮边道：“李相作为第一人，划了一个圈儿，咱们这些人，既然在圈儿内，便可以尽情起舞。只要不出圈儿，那就不必在意其他。我想，这也是李相的本意。”
李存忠只觉得头昏脑涨。李相划了一个什么圈儿，这个圈儿倒底有多大，他委实是弄不清楚，算了，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少掺合。回去之后老老实实的带兵，打仗。等灭了吐蕃之后，自己也算功成名就，到时候乞归乡里，去安享富贵吧！

第1106章 兄弟姐妹
与楼下这一顿大有深意的宴请不同，三楼之上，却纯粹就是一次幼年伙伴们的相聚了。
三楼就只有这么一个房间。此刻，一张奇大无比的圆桌之上，堆满了各色菜肴。对于领鲜在长安的掌柜而言，这些人来了，也就等于是主家来了一般无二。
这一群人，可都是进了李氏家庙，拜了李氏祖宗的。是不折不扣的李氏旁枝，进了祖谱的。
而领鲜酒楼，是李氏的私产。
李泌，这一群人的大姐大，右千牛卫大将军。
李浩，大唐内河水师统领，刚刚被调任为潘沫堂的副手，显而易见的，将会接任潘沫堂成为大唐水师的大统领。毕竟潘沫堂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有传闻，等到金玉堂在扬州兴建的水师学堂建成之后，潘沫堂便会去哪里担任副山长，主持日常工作。金满堂的事儿太多，肯定不可能一直呆在哪里的。
李德，大唐游骑兵将军，这是大唐唯一的一支独立编制的骑兵部队。
李瀚，大唐陌刀队统兵将军，如今更是担任着长安的守备将军。
李睿，左骁卫副将同时又兼任着整个左骁卫的监察官。是左骁卫大将军最有力的竞争者。
朱一，大唐将作监之下技术研究院院长。
李澎，李泽亲卫营统领。
还有一个李敢，右千牛卫中郎将，如今却是在鄂岳带兵，并没有回来。
秘营里出了许多人才，但真正拔尖的，能被赐姓李，进入李氏祖谱的，也就这一批了。唯一的一个例外也就是朱一了。不是李泽不想赐他姓李，而是他仍然想要找到自己的亲人，认祖归宗。与李泌这些人不是被父母卖了，就是压根儿就不知道父母为何人，朱一当年进入秘营，却是被人贩子给拐卖了，据他自己一些凌乱的记忆，他的家境应当是很不错的。
只不过这些年来，朱一自己甚至内卫也帮着他找了许多地方，仍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而已。
当年秘营的这些孩子，如今却是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
李泌嫁给了曹彰。
李瀚娶了燕九。
李德娶了柳小蝉。
李浩去年结婚，娶的却是河东柳氏家的嫡女。
李睿今年成婚，媳妇是河中高氏嫡女。
朱一结婚早，媳妇是成德袁家的闺女。
这些人娶的老婆，一个个都是出自名门。但今天能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却仍然只有一个燕九，别说他们的媳妇了，便连曹漳，柳小蝉，也无缘与会。
李泌敬完酒回来，楼上却是酒意正酣，李浩一只脚踩在凳子之上，一手端着酒碗，正斗鸡一般地盯着对面的李瀚。
这两个家伙在密营的时候就不对付，斗殴是家常便饭，如今地位高了，年纪也大了一些，再动手不免不好看，便换成了斗酒。基本上每一次，都以双双躺倒而告终。
李泌也懒得理会他们。
这两个家伙，都是领兵的将军，平素放肆的时候太少了，哪里有酣畅淋漓喝一顿的机会？所以每每两个撞到一起，都是要喝个昏天黑地方才罢休。也只有这些兄弟姐妹们聚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才会放下所有的心神，敢于将自己灌醉。
李泌很清楚，他们这群人，其实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所有人才会放下所有的防备，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即便醉成一摊泥，也会有人将其照顾得挺好的。
“大姐，那三个瓜皮又在密谋些什么？”李德抓着一把炸知了，抛起来，张着嘴巴叭地一下接住，嚼得吱咯响。
“胡说什么！”李泌坐了下来，横了他一眼：“二位总督，一位大将军，你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看来回头又得让柳小蝉给你好好上上课了。”
“这不是只有兄弟们在一块吗？”李德满不在乎地道。
“你马上要调任辽东了。与韩琦的关系要搞好。”李泌道。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李德哼了一声，“反正我对这三个瓜皮没什么好映象，不过大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因私废公。”
“李存忠是员勇将，打吐蕃，公子多有借重他的地方，而薛平这些年来平定了西域，韩琦在东北，也是功勋着著，他们那一个的功劳，不比你大？李德，即便你对他们不满，但也应该尊重他们。”李泌道。
“得，果然是大姐，我说一句，你说一串，听你的。”李德举起酒杯：“大姐，我敬你一杯酒，这一次相聚之后，我要去辽东，你要回鄂岳，下一次相聚，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你我都身居要职，以后总是要回京述职的。”李泌却是笑了起来，举起酒杯与李德碰了一下。
“咱们兄弟姐妹，以后肯定是要分镇四方替公子看好这份家业的。”李德将酒一饮而尽，“即便是述职，只怕也很难如今日这般来得这样齐整了。大姐，今日可要不醉不归。”
“你不怕柳小蝉发威？”李泌笑问道。
“柳小蝉本事没有大姐您厉害，管男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一个十足！”李德叹了一口气：“谁叫今日兄弟齐聚呢，就算是被她收拾，也要不醉不归。不过要是我醉之后，是大姐将我送回去，那效果就大不一样。”
李泌大笑：“好，那今日我便送你回去。”砰的一声，一个大海碗被放在了李德的面前，李泌提起了一坛酒，将清澈的酒液倒了进去。
李德的脸，顿时就变成了苦瓜。
“大姐，却容我先吃点菜，咱们慢点喝，慢点喝！”
李泌冷哼一声：“还是这般瓜怂！”
“不敢与大姐相提并论！”李德连连摆头，回头瞅了一眼李浩李瀚，却是咦了一声，那边两个斗酒的人，李瀚还是若无其事，李浩却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这不科学啊！
两人一向是半斤八两，真要论起酒量来，只怕李浩还要更强一点点。因为李浩在水师，平时在军中，还是能少喝一点酒的，但李瀚现在却是长安守备，平素哪里能喝酒来？
李德的诧异，也引起了李泌的注意，她看了片刻，却是一伸手，突然将李瀚面前的酒碗端了过来。
李德伸手来抢，李泌眼一横，他立时便缩了回去，燕九却是一把攀住了李泌的手臂，娇声叫道：“大姐。”
李泌哼了一声，将酒碗端到口边喝了一口，却是拿眼看着燕九。
燕九立时便垂下了眼睛。
李德好奇地从李泌手里接过了酒碗，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怎么可能，一个坛子里出来的，怎么一个是水，一个是酒？”
“拿出来！”李泌把手伸到燕九的面前。
燕九小脸皱成了一团，却是乖乖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枚淡黄色的药丸。
李泌劈手夺过，往李德面前的大海碗里一倒，药丸顷刻之间便与酒水融为一体。
“不会有毒吧？”李德斜眼看着燕九，在秘营的时候，这位大小姐，可是让上上下下的人吃足了苦头，她唯一不下手的，也就只有李泌，以及李瀚了。
“是解酒丸！”燕九低声道。
李德低头，舔了一口刚刚李泌亲手倒出来的酒香四溢的酒，再抬起头来时，眼睛已经瞪得如同铜铃大，这酒，只有一点淡淡的酒味了。
“小燕九，你了不起啊！”李德大叫起来。“难怪李瀚今日胸有成竹，是准备把我们兄弟都灌趴下吧！”
一边的李浩终于也回过味来了，摇摇晃晃地端起了李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瞪着李瀚道：“好你个老三，都说你憨厚，敢情现在也变坏了。”
“不关他事，是我！”燕九道。
“哼，我只找他！”李浩一俯身，提起一个坛子拍在李瀚面前：“给哥哥补上，不然今日必不与你干休。”
“补上就补上！”李瀚一下子提起了坛子，拍开泥封。却被燕九一把拽住：“李二哥，他这么喝不成的，你说吧，要什么补偿，我给你。”
“还是我们小妹冰雪聪明！”李浩大笑起来，一伸手道：“解酒丸，我要一百枚！”
燕九啊了一声：“这药炼制极其不易，我是专门弄来对付你的。那里能有这么多？我只有十枚了，再配备一批，凑齐足够的药材，起码得一年。”
“那就十枚。这一次我去水师上任，他能派上大用场！”李浩笑着道：“那些海上领兵的，一个个都是酒桶，上一次我被他们喝得不省人事，这一次我要大展雄风，找回场子。”
“回头给你送来！”燕九委屈巴巴地道。
“小燕九，下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对兄弟们搞这些小把戏，小心我揍你屁股！”李泌冷冷地道。
燕九打了一个寒噤，连连摇头：“不敢了，不会了。”
李浩却不再理会李瀚了，对着朱一举起了酒杯，“朱一，兄弟，这一回我去了水师，你哪里，可得多搞一些火炮这样的好东西出来，公子说了，我们水师将来的使命便是把浩瀚的海洋变成我们大唐的地盘，有了你这些东西，兄弟我才有底气。”
“当然！”朱一也是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火炮会有的，比火炮更好的东西，将来也是会有的。”
“来，干了！”
夜深人静，窗外已经响起了三更鼓声，李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环顾着屋子里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兄弟，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来人！”她叫道。
领鲜的掌柜立刻应声而入。
“马车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大将军！”
“送他们回家。”

第1107章 反应
李泽坐在桌边，一边喝着稀饭，一边看着今天刚出的大唐周报的增刊。这一段日子以来，大唐周报每天都会加印一份增刊，专门用来介绍义兴社的相关内容，同时，也会大力介绍来到长安参加这一次大会的义兴社代表。
对于北地人来说，义兴社早已经融入到了他们的生活中，他们生活中的每一处，几乎都有着义兴社的影子。
但对于长安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新鲜的事情。
作为一个帝国长久以来的都城，这里的人，几乎都有着超出一般人的政治敏锐性，他们总是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便能将很多事情头头是道地给编攥出来。而且，有时候，他们这种预测还极其的准确。
但李泽入京之后，很多事情，却让这些老长安人有些懵懂了。他们猜不准，看不透，也更加地想不明白了。
不是说君子不党吗？
不是说上位者最怕下头拉帮结派吗？
怎么这从北地回来的朝廷，还公然地拉帮结派了呢？
大唐周报以前也在长安的地下偷偷地流行，但以前那上面很少有涉及到义兴社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宣扬着北地的政策，朝廷的政令，以及一些轶闻趣事外加大篇幅的广告。
像这样公然地宣扬义兴社的宗旨，任务以及他们义兴社是怎么出现的，怎么发展的，这些年来做了一些什么事，正式地让义兴社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却还是第一次。
不过日子一长，长安人却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些来到长安的各地大官们，大将军们，无一例外，都是义兴社员。
也就是说，在这个全新的大唐朝廷之内，想要当上大官，最基本的一个条件就是，你是一个义兴社员。
当然，并不是你是一个义兴社员，就能当上大官的。
因为长安人通过这些增刊上的介绍，赫然发现，来参加这一次大会的很多人，居然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普通人。
里面有农夫，因为他种田种得极其出色，亩产量比其它人要高出许多，并且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技术教给乡人，使得周边四乡八里的粮食产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因而被选了出来成为代表。
里面有工匠，因为发明了一些东西因此脱颖而出。
里面有普通的士兵，因为作战勇敢屡立功勋而得以出人头地。
里面有很多的商人，每年因为给朝廷交了大量的赋税，而且在乡里铺路搭桥，大做善事而成为了代表。
里面有救人无数的医师。
……
总之，组成各地代表团的成员，算得上是五花八门，有总管一省的总督，也有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
随着增刊之上，对义兴社大会的一步一步的介绍，天下人也搞明明白了，原来这些代表团的成员们，不管你是总督，还是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有一票的权利，而且也只有一票的权利。
但这一票投出去，选出来的，却将是这个帝国最高级别的官员。这些人在接下去的五年之中，将担负起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重任。
现在的大唐，说起来虽然还有南方没有收服，但从国土面积上来说，用庞大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这就让所有人为之失色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手段吗？
治国，首在人事。因为管理天下，是由一件一件事来构成的，但做事的，却是人，管事的，也是人。人选对了，能做对事，为天下谋利。人选错了，便有极大的可能坏事，从而荼毒天下。
所以如何管人，如何用人，向来都是一个朝廷最重要的事情，也是一个皇帝管理天下最直接的手段。
李泽现在虽然还不是皇帝，但不管是北地，还是南方，都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至于现在住在宫里的那位，只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李泽什么时候上位，只看他本人什么时候来了兴致而已。
随着义兴社大会的逼近，随着各路代表团一支一支的抵达，这里那位的日子，只怕是屈指可数了。
可是这便是帝国未来的新的统治者选拔人才的方式吗？
让大家来选？
万一选的人不是他中意的呢？甚至是站在他对立面的呢？
这种可能性，也并不是没有的。
长安哗然。
天下人亦哗然。
不止是南方莫名所以，便连北地，李泽的老巢，也因为这种选择官员的方式而失色。
“李泽这是在自取灭亡！”南方联盟的掌权者们为此心中窍喜。
因为李泽的这种行为，看起来似乎就是在自我毁灭。
“你不生气？”看着李泽已经将碗里的粥喝完了，眼睛却还停留在报纸之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根本就没有捞着什么米粒，柳如烟便将碗从他的手里拿过来，替他再盛了一碗粥，同时，也将报纸从李泽的眼前挪走了。
“嗯？”李泽抬头看着老婆。
“吃饭就吃饭，瞧瞧澹儿和宁儿，都被你带坏了。吃饭的时候总是三心二意。”柳如烟嗔怪地道。
“好好好。”李泽连连点头：“你刚刚说我生气了，我生什么气？”
“我都知道了，我不信你不知道？”柳如烟坐了下来，道：“长安城里暗流涌动，好些个代表团以联谊的名义聚在一起，实则上是在商量着选择谁成为各委员会的主席吧？”
李泽哈哈一笑，“你说的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
柳如烟点了点头：“经济发展委员会所管的事务最是繁杂，几乎就是执掌政务的宰相人选了，是几个委员会中最重要的一个，现在他们搞串连，想推出自己的人选，你就真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李泽摇摇头：“他们是在规则之内活动的。如果有一个人，当真能让所有人都支持他，那也算是众望所归了，这不就是我们让所有来参加这次大会的代表团成员一人一票来选举的初衷吗？”
柳如烟翻了一个白眼：“如果说那些总督，那些大将军们清楚这一票的代价有多重我是相信的，但那些最普通的代表们，他们真的懂？我不信。他们还不是看着他们代表团的那些头头脑脑们。”
“现在以许不懂，但有了第一次之后，他们自然就会懂得这一票有多珍贵了！”李泽笑道：“任何新事物要人们接受都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你就不怕失控？”柳如烟有些担心。
“一点儿也不担心。”李泽摇头道：“巧儿，你要明白，管理这么大一个帝国，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每一个人诉求是不同的。哪怕所有人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但在具体的做事手段之上，或对事情的认知之上，也是有些相当大的差距的。既然有认知的不同，有手段的不同，那么，矛盾便必然是存在的。这个时候，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来解决问题。一个人，如果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那么，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可以让所有人的认知都回到同一个方向上来。”柳如烟不满地道。
“的确可以，但这是在透支我的信用，我的威望。”李泽道：“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心悦诚服了，只不过是被我压服了，这毫无意义。再说了，我能做到，以后，澹儿能做到？”
说到这里，李泽伸手摸了摸一边正在大口喝粥的儿子，小家伙现在上午习武，下午和晚上习文，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一点也不比他老子轻松。
柳如烟不说话了。
这根本没得比。李泽的威望是一件事一件事地慢慢地累积起来的，有朝一日，李澹上位，却是没有这个本事的。李泽能有今天，靠得是自己的能力，而李澹将来上位，最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子。
“这样下去，指不定你儿子将来就会成为一个空架子。”柳如烟没好气地道。
“这不正好吗？没有那么辛苦！”李泽大笑：“他如果有本事，能够团结大部分人，那他就实权在握，如果不行，那就做一个泥样菩萨，橡皮图章。巧儿，我这样做，固然绝大部分是为了我们这个帝国的长治久安，往小了说，又何尝不是为了我们李氏子嗣将来绵延不绝，而不至于像某些人，一下子便从云端之上跌入到泥地里任人践踏？”
“爹，将来我能做一个与你一样的人。”李澹抬起头，很认真地道。
“哦，你怎么做？”李泽感兴趣地道。
“前两天，李浩李叔叔来了，他说啊，等到我长大以后啊，国内，肯定是没啥仗打得了，不过呢，在海外，还有无穷无尽的疆域可以供我们去驰骋，到时候，我也去大海之上，驾驶着大船，去扬我大唐威风！”李澹道。
“勇气可嘉！”李泽先是表扬了一下，然后才道：“不过呢，这天下，不是光用武力就可以压服的。武力，只是我们最后的手段而已，只是威慑，这玩意儿，如果真用上了，他的威力，可能没有你想象的大，这个问题，嗯，你的老师应当会慢慢告诉你的。吃完了吗，吃完了去准备上午的武课吧，是你娘亲自教你吗？”
“是李澎，我下不去手！”柳如烟摇头道。

第1108章 效忠谁的问题
习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李泽自己从小也是习武的。不过他习武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为了强身健体，莫生病。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场感冒，说不定就以采人命的。可即便是如此的低要求，那小时候苦也没有少吃。
如今李澹习武，比李泽吃的苦头就更多了。多年以前李泽从石壮哪里弄来的方子，可是从三岁开始，就让李澹泡着。李澹的身子骨，也的确打熬得相当的不错，再加上这么些年来，一直有名师教导着，比起李泽当年可是要强得太多。
不过柳如烟的要求也更高。
在李泽看来，李澹练得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可柳如烟偏偏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百人敌，千人敌，所以平时安排的对练，可都是实打实的。
柳如烟自己下不去手，便让李澎来动手，自己在一边盯着，李澎要是放水，她便揍李澎。可怜的李澎也是堂堂的三品武将，李泽亲卫统领，面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又要收着劲不能真打伤了对方，还要让对方感受到那种真正的杀伐风险，倒也真是难为了他。
“我也要去！”李宁三两下将碗里的粥扒干净，“小蝉姑姑说今天来教我执飞矛的。”
“去，去！”柳如烟挥挥手，李宁立即跟在李澹的身后，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一般人都以为李泽家里必然是仆从如云，实际上，李泽如今居住的府邸之中，除了侍卫多了一些之外，真正在后院里服侍他们一家子的还真没有多少。抛开侍卫不算，照顾他们起居的，一共不到十个人。
“宁儿其实没有必要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李泽一边喝着茶漱口，一边道。
柳如烟扁了扁嘴：“又是夏荷给你吹枕头风了吧？告诉她，没门儿。李家女儿，进门要看得懂帐本掌得了家，吟得了诗赋做得了文章，出门也要骑得了战马舞得动刀。”
“那要不要再学学刺绣什么的？”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如烟。眼看着柳如烟的眉毛竖了起来，赶紧摆手道：“刺绣啥的，也没什么大的用处。”
屋里只剩下了李泽与柳如烟两个人。
柳如烟这才道：“曹信本来以为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非他莫属，但现在看起来，只怕是有些危险了。”
“倒也不见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李泽道。
“你当真不管？”柳如烟道：“前几天李泌来我这儿，还跟我说起了他公公为了能当上这个主席，还劝曹彰暂时退让一步，不参与这个纪律检查委员会的选举，直接放弃了。”
李泽笑而不答。
看着李泽的模样，柳如烟突然也有所明悟，“你并不中意曹信？”
李泽道：“曹信做了多年的吏部尚书，吏部向来是第一大部，如果论资排辈的话，他的确该更进一步。但他年纪大了，本身就过于稳重，现在更是小心翼翼，这与当下我们锐意进取的精神不符。不过，他要是选赢了，我也会尊重这个结果。”
柳如烟沉思了一会儿：“其实你已经给他暗示了，让曹彰成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席，其实就是让他放弃的意思是不是？但很显然，他没有明白。”
“他不是没有明白，只是有些不服气罢了。”李泽笑道：“现在我摆明了是袖手不理这回事的，由着他们两方去较劲，他更是不愿意输给徐想了。”
“徐想太年轻了！”柳如烟摇头道。
“我比他更年轻！”李泽不屑地道：“年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能不能办好事。徐想这个人，敢想，敢干，有冲劲，手腕也厉害，倒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说起来，韩琦与薛平的眼光不错。”
“一想起这件事是他们两个起的头，我心里就不得劲儿！”柳如烟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实话告诉你，投票那天，我会选曹信！你选谁？”
“你猜？”李泽大笑着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摇摇摆摆地走出了饭厅，今天他忙着呢，要去见回到长安的武将。
所有的武将就不一一见面谈了，而是一股脑儿地召集起来，一起说话。
军队的事情，相对于李泽来说，更加的简单，更加的容易处理。
十二卫的主将，齐唰唰地都回到了长安。每一卫之中又有大约五十名代表，基本上覆盖了十二卫的高、中、低层三级将领。
六百余人坐在大厅之中，大厅里却安静得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如尤勇，王思礼这样的老将，都坐得笔直。
当李泽走进大厅的时候，哗啦一声响，所有人齐唰唰地站了起来，同时叉手行礼。
“见过李相！”
整齐划一的声音，似乎要刺破大厅的穹顶。
看着这些人，李泽也颇有些激动，他很清楚，大唐能有今天，与在座的这些人的浴血奋战是分不开的，新的大唐，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支勇往直前，战无不胜的军队，才走到了今天。
换而言之，他李泽的今天，也是这些人顶起来的。
而大唐的以后，也需要这样的一支铁军来保卫。
“坐！”李泽双手向下按了按，看着众人齐唰唰地又坐了下去。这才走到了一个木台之上，在上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双眼缓缓地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眼神所过之处，所有官兵们无一不更加昂首挺胸，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
“诸位，你们是大唐的脊梁，正是有了你们，大唐才有今天，正是有了你们，我们才统一了北方，收复了西域，拿下了辽东，震住了吐蕃。虽然天下还未一统，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了，现在，作为军人，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已经重现了盛唐之辉煌并且尤有过之。”李泽的声音低沉：“为了今天，我们一共战死了五万八千四百六十五名袍泽，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名兄弟伤残。他们的生命和鲜血，造就了今日辉煌的大唐。”
听到这些数字，大厅里的呼吸沉重了一些。
“我不想说感谢！因为身为一名军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李泽接着道：“保家，卫国，你们是站在大唐子民身前的挡风墙，只要你们还在，那就应当义无反顾地站在他们的前面。”
“为万世开太平！”大厅里，响起了军官们的呐喊之声。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了军官们的中间，道：“今天坐在这里的，不仅是大唐的军人，更是义兴社的社员，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牢记义兴社的宗旨，但我也相信，你们不见得真正理会了这里面的含义。”
所有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泽，有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李泽的脚步停了下来，道：“所以，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就是想与你们说说，军队是什么？”
“军队是什么？军队是暴力机关。他最大的作用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抵御外侮，是捍卫国家荣誉和利益！”李泽郎声道。“哪么，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人民。就是你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大唐子民。军队是对外的，如果一支军队将他的刀枪对准了他们曾经保护的子民，那么，他们也就不能称其为军队了。”
“过去几十年，大唐为什么乱？因为地方割剧，这些节度使们仗着手里有军队，镇压百姓，彼此攻伐，为了自己那么一丁点利益，而置国家与人民而不顾，所以，我们丢了西域，丢了辽东，吐蕃可以长驱直入，异族可以耀武扬威。”
“而现在，我们为什么能做到国泰民安，因为我们的军队，终于找准了位置，找到了真正的敌人。”
“说到这里，我想要问大家一句，军队，该效忠于谁呢？”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数百名军官。
大厅里的呼吸声顿时急促起来。
好半晌，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我们军队，誓死效忠李相！”
一言即出，立时就引起了轰然响应。
李泽微笑着双手下压，等待着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才静静地道：“错了。你们要效忠的不是我李泽，而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以及代表所有人民利益的义兴社。”
最前排的高级军官们垂下了头，不敢与李泽对视，但越是后面的低级军官，反而越是毫不畏惧地盯着李泽的目光。
“因为李泽是会死的。李泽死了，你们效忠谁？效忠我的儿子？”李泽笑着反问道。“他何德何能，能让你们效忠呢？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吗？”
“所以诸位，军队的效忠对象，永远不能是某一个人，而是我刚刚所说的国家，民族，具体到现实之中，那么就是效忠大唐，效忠代表着大唐千万子民利益的义兴社。你们是国家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唯独不能是某一个人的军队。这一点，我希望大家牢计，现在不懂的，记在心里，去慢慢地琢磨，体会。去好好地再读几遍国家论，民族论，不仅仅是会读了，会背了，更重要的，是真懂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着。
“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讲讲，为什么要这样！”李泽走回到了高台之上，看着这些受到极大冲击的军官们，冷静地道。

第1109章 天下至公
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随着大唐周报整版刊登了李泽在接见军官代表团上的讲话，几乎所有的人都傻了。
军队是谁的军队？
军队该效忠谁？
李泽第一次在正式的会议之上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且当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军队效忠的对象是大唐，是大唐全体子民，而义兴社作为所有大唐子民的利益代表者，则毫无疑问地拥有对军队的指挥权。
这种看法，完全颠覆了自古以来的军队的属性。
在过往，无论是那一个朝代，在中央政权昌盛的时候，军队毫无疑问的是属于皇帝的。而在乱世，军队则属于一个个的地方草头王，属于一个个的割据军阀。正是仗着军队这个暴力机器，这些人才能成为人上人，才能颐指气使，才能肆无忌惮地收割财富，享受着自己的奢侈人生。
近几十年来更是如引，大唐帝国衰弱，一个个的节度使崛起，凭借着正是效忠于他们个人的军队。
随着李泽的横空出世，大唐中枢朝廷的权威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高度集权的时代，在所有人看来，大唐现在的数十万军队，毫无疑问是属于李泽的。不管是从士兵们对李泽的拥护程度还是那些将领们的私人属性，这一点都是被众人所承认的。
但现在，李泽公然提出了军队是属于百姓的。
哪怕就只是一种提法，也足以让世人为之哗然。
公孙长明也好，章回也好，他们在得知了李泽的这番讲话之后，也是为之震惊的。他们甚至都不同意大唐周报将这番讲话刊印出去。
不是他们不认同李泽的观点，事实上，在李泽的民族论，国家论一一出台，在义兴社的宗旨愈来愈完善的情况之下，这两个学富五车却又并不故步自封的大腕，已经在慢慢地接受李泽的观点。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李泽慢慢地改造而不自知。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担心李泽的这番讲话，对军队造成太大的冲击，从而影响士兵们的战斗力。
但李泽强硬地下令大唐周报原汁原味地刊登了这番主讲话。
在义兴社大会召开之前，有些东西，李泽必须要将他明确下来。
“我要塑造的是一个万世基业的王朝。”李泽对他的重臣们道：“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纵观史书，贤如尧舜，能如秦皇汉武，又将能一家一姓之天下延续多少年？如今这些当年的天皇贵胄安在？他们建立的强大国家安在？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家一姓之天下，纵然能辉煌一时，也无法长久地坚持下去。既然已经明确了这一点，我们为什么不求改变？”
“我要摸索出另外的一条路。”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济济一堂的大臣们：“这就是皇帝不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他只能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国家的主人，只能是全体百姓，而代表全体百姓执政的，只能是他们利益的代表者，义兴社。”
“你们，都是义兴社中的佼佼者，也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我愿意把权力分润给你们，让你们一齐来为这个国家谋福利。因为我始终相信，集体的智慧，要远比一个人强得多。”
章回叹了一口气：“李相，可是现实是，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无法与您的智慧相比。”
李泽笑道：“章公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是指出了路该怎么走，但在走的过程之中，如何去披荆斩棘，去克服一路之上的艰难险阻，那就是大家的智慧了。打个比方，淳于尚书这些年来一直在不停修订的大唐律，要是交给我，就根本办不了。”
淳于越连连摇头：“李相，关键在于，做事情首先就要有方向啊，没有方向，大家蒙着眼睛胡冲乱撞，又哪里能做得成事情？”
李泽看着诸人，缓缓地道：“各位，这就是我今天要在这里对大家讲的第二件事。而这第二件事，我没有公开讲。淳于尚书说得对，蛇无头不行，我们义兴社是全体唐人的利益代表，但我们仍然需要有一个领导核心。”
众人连连点头，这才对嘛。没有一个首脑，大家总是觉得怪怪的。
“毫不客气地讲，现在义兴社的核心就是我。”李泽道：“义兴社领导全国百姓，而核心领导义兴社。但这个义兴社，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呢？不见得。”
众人的呼吸再一次沉重起来。
“说一点不要脸的话，到现在为止，李某人尚认为自己是英明神武的，是克己奉公的，是能带领着大家在正确的道路之上一直向前的。”李泽认真地道：“但是，李泽是不是能一直英明神武克己奉公呢？能不能一直带领大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呢？”
“当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道。
李泽摇摇头：“大家这就是在拍马屁了。现在的李泽清醒得很，知道只要是个人，就会犯错误，我是人，不是神。所以，我要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还没有被权力蒙蔽神智的时候，建立起一套相应的机制，来保护我现在努力做成的事业。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召开义兴社大会，为什么要建立起相应的委员会制度的原因所在。”
“没有制衡的权力是可怕的。”李泽道：“因为一个人的权力没有限制的话，那是真可以做到一言兴邦，一言灭国的。我们必须要避免这种问题发生在我们的身上，那么，想出一套办法来尽量地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就是现在我们要未雨绸谬的事情。”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李泽一辈子都英明神武，你们一辈子都兢兢业业，但是到了我们的儿孙辈呢？大家就能甘心我们辛苦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基业，以后毁在不肖子孙手上吗？”
“所以，义兴社现在的领导核心是我。将来，如果我的儿子有这个能力，他也可以是义兴社的核心，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那就乖乖地让贤。”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李泽笑了笑道：“毫不避讳地说，我是要当这个皇帝的，我不仅要当这个皇帝，我还要当千古一帝，我要让我的名字，超越秦皇汉武，将来在史书之上，我就是那颗最灿烂的太阳。我也想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地坐在这个位子之上。但我也清楚，越往后去，我的子孙之中出现愚笨之辈的机率便会越大，那么，我现在建立的这套机制便可以起作用了。没这个能力，就乖乖地去当一个像征国家的皇帝吧，在大型的庆典之上，祭祀之上出来亮亮相，在需要他的时候出来给国民鼓鼓气，而治国的事情，便交给有能力的人，而这个有能力的人，必然会出自义兴社。”
“所以，请大家牢牢地记住，以后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不是皇帝。”李泽一字一顿地道：“而是义兴社的社长。皇帝有能耐成为义兴社的社长，那么他便能治理这个国家，如果他没有，他就只能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我的儿子李澹，不会一直呆在深宫之中养尊处优，我会让他以一个普通义兴社员的身份，去从最基层一点一滴的做起，当然，我也会努力地培养他，给他别人无法得到的资源。”李泽道：“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还不能做到最好，不能得到所有义兴社员的承认的话，那他就不配成为义兴社社长，就只能乖乖地滚回家来当一个皇帝，做一个橡皮图章，做一个活着的菩萨。如此，我李泽的儿孙，以后即便混得再差，也会是大唐帝国之中最舒服的那一个人。因为有野心的人，想要去竞争的是义兴社的社长，而不是一个有可能有名无实的皇帝。那张椅子虽然很尊贵，却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所以！”李泽笑着环顾大家：“大家不要认为我李泽就是大公无私的，私心我照样也有。只不过我的私心，必须在国家利益面前让步。而义兴社的社长，就能横行无忌大权在握吗？当然不是的，这便是这些委员会存在的必要之处。社长是选举出来的，委员会的主席是选举出来的，委员会各负责一摊，社长只有团结，综合各个委员会的力量，才能有效地行使社长的职权。”
“这个制度推行开来之后，我相信，这天下所有的精英人才，都会对我们义兴社趋之若鹜，大家试想一下，当有能力，有野心的人才，都进入到了我们的义兴社，我们义兴社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还用发愁大唐帝国不能千秋万代，不能屹立于整个世界之巅俯视整个天下吗？而大唐帝国成为天下中央之国，我大唐子民还不能成为这天下最为荣光的人吗？”
听完了李泽的长篇大论，章回双手抱拳过顶，深深一揖到地，接下来竟然是屈下双膝，跪在地上对李泽大礼参拜。
“天下至公者，非李相莫属。这一礼，是章回代表天下千千万万大唐子民敬谢李相为我大唐子民谋万世基业。”
公孙长明跪了下来。
曹信跪了下来。
李安民跪了下来。
整个大厅之中，大唐帝国所有的重臣，全都五体投地的向李泽大礼参拜。
这不是在跪皇帝，而是在跪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的圣人。
李泽没有避礼，双手负在背后，昂首看着大门之外，那一轮灿灿太阳。

第1110章 柳如烟很不开心
李泽这一次的讲话，没有再刊印在大唐周报之上，但却被以内部绝密资料的形式，下发给了所有来长安参加义兴社代表团成员，每个代表团由他们的团长传达了李泽的意思。
如果说李泽先前所传达的军队属于国家属于人民的概念在民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这一次的讲话，却是让义兴社所有的代表们，全体沉默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参加这一次的大会，可不是公费旅游的，不是来瞻仰他们敬重的李相的，更不是来走过场的，他们这些人，不管是总督大将军，还是普通的商人、农夫、工匠，手中的每一票，都可以说对这个帝国有着绝大的影响力。
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按照李泽的意思实施开来的话，他们选出来的这些委员会的主席，手中便都拥有了莫大的权力，而这些权力，甚至可以制衡到威望无边的李相。
因为李相已经明确表示了，他将遵守他自己制定的这些规则，以成为后来人的榜样。以李泽现在的威望、权力，如果他想要做一个独夫，并没有任何人会有异议。
如果李泽真这样做了，那么后来者如果想要推翻这些规则，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而这，也正是李泽这么做的意义所在。
李泽很清楚，只有自己这样做了，才会为后世树立起一个标杆。而也只有自己，才有这个能力和威望，可以推行这一整套制度。
阻力是显而易见的。
跟随李泽的那些人，只怕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奔着拥立之功，奔着封妻荫子，奔着荣华富贵，奔着高人一等的想法来的。他们的内心深处，想的仍然是取代旧有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阶层，在成功之后，自己能够获得异于普通人的特权，而李泽的目的，却是想将这些特权，一步一步地打掉。
如果自己不趁早确立下规矩，越往以后，就越难了。
柳如烟很不高兴。
她在看了李泽第二次的讲话之后，便很不爽。
所以她今天亲自下场督导李澹和李宁两个人习武。
可怜的李澹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的母亲撂翻在地上，不过小家伙却有一股倔强劲儿，被打翻了便又爬起来，勇敢地一次次地再次冲向一反常态凶神恶煞的母亲，手里的棒子很努力地想要在母亲身上留下哪怕一个印痕。
李宁虽然要好一些，李澹跌十跟头，她大概要跌上一跟头。不过与李澹不同的是，李宁一个小女孩，平时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就算是平时习武，那也是点到为止，柳如烟对两个人还是不同的，李宁，只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就够了，李澹，柳如烟却是希望他有杀敌的本事。
夏荷在一边看得龇牙咧嘴，心疼不已。
不过李宁与她哥哥倒是性格极像，哪怕身上漂亮的练功服已经脏兮兮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也是眼泪汪汪的，却也是努力地与小哥哥配合着，想要在大娘身上留下一个棒棒印子。
柳如烟今儿个的脾气很爆，夏荷也不敢作声。
本来嘛，夏荷就一直不同意让李宁习武的。女孩子把身体练得硬邦邦的，哪点好了？想要出人头地，跟着她学习如何理财不一样能做成大事？
虽然现在自己马上就要卸任户部尚书一职，但公子可是说了，将来会成立一个金融发展委员会，自己去哪里当一个主席啥的，主要是指导国家的金融发展。像这一块儿，这天下，除了公子之外，只怕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内行的了。
毕竟自己可是从小就被公子教着这些东西的，这些年来的实践，更是让夏荷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公子的有些想法太超前了，必须要结合现在的实际，才更能有效果。
看着李宁又重重地跌了一跤，这一上却是将额头都摔肿了，夏荷心痛的一抽一抽的，但看看鼻青脸肿的李澹，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柳如烟对自己的儿子更狠呢！
两个小倔头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你们要是往地下一趴，不再爬起来，外加再号淘一通，不信柳如烟还能揪住你们打。
真是奇了怪了，李泽从小可就是一个鬼机灵，向来不肯吃眼前亏的。自己也是这个性子，总是要谋定而后动。怎么到了李澹李宁这里，就跟柳如烟一个模子了呢？
听到脚步声响，夏荷回头一看，却是李泽来了，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连连招手，又指了指场中三人。
李泽轻咳一声，柳如烟横了他一眼，手上的木横一挑一绊，两个小家伙便又齐唰唰地栽倒在地上。
这一次柳如烟没有再喝叫他们爬起来了，而是冷哼道：“你们两个，现在不努力，将来就只能去当一个泥菩萨，当一个橡皮章子，现在不吃苦，等你老子把你们丢到军队中，丢到地方上，那时候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呢！你娘老子现在的每一棍子，都是为了你们将来好。”
丢下这几句话，柳如烟将棍子往地上一掷，气冲冲的走了。
夏荷飞一般地冲了过去，将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拖了起来，蹲下来替两个孩子揩干净脸上的灰尘，看着鼻青脸肿的两个小家伙，埋怨道：“这下手也太重了。”
李泽走过来，与夏荷并肩蹲在一起，笑道：“她倒也说得没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她这是心里有气，拿孩子撒气呢！”夏荷没好气地道“我就不明白了，她咋就对自家孩子这么没信心呢？”
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肩膀，道：“她与你是不一样的，你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咱俩看问题的方法，认识问题的角度是一致的，巧儿，终究还是脱不了过去的桎锢！”
夏荷轻笑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可千万不能跟夫人说。不然夫人懒得跟我计较，你只怕又要倒霉了。澹儿，宁儿，不许嚼舌根儿，听到没有！”
“是。”两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
在家中，柳如烟是严母，李泽是慈父，夏荷则向来是两个人的避风港和救星。
站起身来，夏荷召来仆妇，领两个孩子去洗漱换衣。她与李泽两个却是缓缓地在后园之中慢慢地散着步。
“这件事情，对所有人冲击挺大的。”夏荷道：“连夫人心里都不舒服，只怕下面更多人会有想法。”
“有想法是正常的，没有想法那才奇怪了。”李泽不以为然地道：“但只要我还在，就能驾驭得住。慢慢地，大家就会习惯了，就会认同了，因为这些人都是人中精英，他们会发现这样的模式，其实对他们更有利。即便是巧儿，以后也会想通的。”
“你还真准备把孩子们丢到基层去啊？”
“当然，不打磨不成器。我虽然设计了这样一个制度，但我何尝又不想我的儿子女儿能像我一样，将来能驾驭大唐帝国这匹烈马呢！将他们一直放在我们的身边，要是培养出几个何不食肉糜的家伙，那我当真是死了也要掀棺材板跳出来的。”
夏荷扁扁嘴：“澹儿是男子汉，将来要继承你位置的，打磨是应该的，我不管，宁儿将来由我来安排。”
“谁说宁儿就不能继承我的位置？要是将来宁儿比澹儿出色，一样能做到义兴社社长的位置。”李泽不以为然。
“我的天爷爷哟，公子，这话千万不能说的。宁儿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你是女子，你做到了户部尚书，巧儿是女子，做到了大将军，现在我们大唐帝国，女子为官的事情很罕见吗？”
“当然很少！一千个官员中，有那么一两个而已。”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李泽道。
“反正我是不许宁儿跟澹儿争的。”夏荷连连摇头。
李泽一笑，不再与夏荷说这个问题了。
“你马上就要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了，是不是有些不习惯？”李泽笑问道。
“没啥不习惯的。”夏荷摇头道：“现在我对户部的那些事情，已经腻歪了，对于接下来的金融发展委员会，倒是兴趣十足。我已经组建了一套人马，正在筹备这个事情。等到义兴社代表大会开过，便可以正式上马了。就是不知道未来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会不会支持我？”
说到这里，夏荷芫尔一笑道：“你设计的制度，人家可是有绝对的权力否绝我的意见的。”
“所以呢？”
“所以我支持徐想啊！”夏荷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年轻，有冲劲，敢干，看他在浙江的施政就很清楚了，这个人是敢于尝试新鲜事物的，不像曹吏部，保守持重。”
“所以说，你们户部是准备支持徐想了？”李泽问道。
“当然，现在户部，我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夏荷高傲地昂起了头。
户部一帮子人，基本上就是夏荷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她说话岂止是有份量？一言九鼎还差不多。在这个领域，李泽说话都不如夏荷好使。李泽要用钱，孙雷就敢梗着脖子说没有。夏荷说要用钱，孙雷就屁颠颠地到处去找钱了。
“看起来，曹信的美梦真是要落空了哦！”李泽笑道。

第1111章 拼一把
徐想慌了。
看着仍坐在窗边有滋有味地品着小酒的许子远，他冲到对方面前，摇晃着对方的双臂：“许兄，许师兄，帮我想想办法，这可怎么是好啊？”
许子远不为所动，任由徐想晃荡着自己，只是把酒杯高高地举着，免得酒洒了。
直到徐想终于颓然地放弃了动作，他才又喝了一口酒：“这是好事啊！你徐总督从一方大员一跃而成为大唐帝国的二号人物，这是一步登天啊，我倒也想有这样的好事呢！奈何没有人看得上我啊！”
徐想恶狠狠地瞅着对方，猛一伸手，从对方手里将酒杯抢了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涓滴不剩。
看着徐想真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许子远认真地道：“徐想，这真是一件好事啊！难道你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去实现你的梦想？”
徐想看着对方，渭然长叹道：“谁能不想呢？但我以为，至少要十年以后，我才有这个资历去角逐这个位置。现在，我分明是被那些人当枪使了，是被他们拱上去的，这是要与曹吏部他们这帮老人打擂台呢！许子远，我跟你说，一个搞不好，我就会完蛋的。”
“哪有这么严重！”许子远晒笑道。
“怎么不严重？”徐想怒道：“谁都知道，最有机会拿到这个位置的便是曹吏部，他是李相启于微末之时的最有力的支持者，这么多年来，一直便是吏部尚书，这可是天下第一大部，向前一步，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现在韩琦薛平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到处串连把我往前拱，这不是拿我出来与曹吏部他们打擂台吗？要是赢了，以我的资历，如何支使那些老前辈，而输了，只怕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曹吏部不收拾我才怪呢？”
许子远冷笑一声：“难道我们大唐做事是靠资历而不是靠能力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凭什么坐上浙江总督的位置？”
“能不谈资历的吗？你我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徐想身子往后一靠，将头搁在椅背上，“我该怎么办？”
“徐想，李相已经将规纪订下了，韩琦也好，薛平也好，都是在规则之内行事，一百名代表联署提名，就有资格参与竞选，现在，你便是想避也避不了。提名已经报到了李相的案头，接下来等着的便是投票环节了。你怕也好，不怕也好，这事儿，已经没得退路了。”许子远道：“如果说曹信他们这些人恨你的话，那现在就已经恨上了。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我倒是觉得你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去向更多的人阐述你的发展理念，你的发展方略，争取更多的人来支持你。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输了的日子不好过，那就只能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徐想捂住双脸，有些没奈何地道：“说句心里话，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想着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要怎么来做好事情，但现在真有机会了，我却没了主意，许兄，我今年三十六啊，你不觉得我太年轻了吗？在这个位置上不管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以后我该怎么办？”
许子远盯着徐想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好你个徐想，我还以为你是怕了曹信了呢？搞了半天，你心里另外有事啊！”
“是另外有事！”徐想坦然道。
“你想多了！”许子远不屑地道：“你三十六，你年轻，李相今年多大？是不是比你更年轻？你能跟李相比？是威望？是资历？是能力？”
“那自然是没得比的！”徐想道。
“这不就结了！”许子远道：“既然你啥都比不上李相，连年龄都比不过李相，你有什么好怕的？怕你在这个位置之上做得太好威胁到了李相，来一个功高震主？还是在担心自己在这个位置之上坐得太长久了会结党营私，然后没了一个好下场？”
徐想叹了一口气，“虽然是有些杞人忧天，但总不得不想。而且，我想，曹信或者更符合李相的意思。”
“在这一点之上，我与你却是有不同的意见！”许子远摇头道：“你是当局者迷，这些天被弄得有些糊涂了，都没有仔细地想一想这其中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徐想反问道。
“没有问题吗？”许子远笑道：“以李相的威望，这些委员会的主席人选，只要他稍稍露些口风出来，是不是一切都偃旗息鼓了？什么一人一票选举？统统得按照李相的意思来，那里还有这许多事。”
徐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纪律检查委员会，李相是属意于吴进的，让曹彰出来，只不过是给吴进找一个大伞罩着他，毕竟吴进的资历与你还是没法比的，以前也只是沧州候震的副手，不可能一步到位。这个意思，可是陈文亮透露出来的。陈文亮是谁？秘书监少卿，更是李相的私人秘书郎，他会随意说这些话？自然是李相的意思。”
徐想点了点头。
“军事委员会不用说，只能是李相自己兼着。谁想竞争这个位置，那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许子远道：“即便李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无所谓，军队里的那些大佬，能将这家伙撕碎。”
徐想不由失笑：“谁会这么失心疯？”
“文教卫生委员会呢？只怕非章回莫属。这位老先生学问无人能比，又在礼部的位置之上呆了这么久，自然而然地就会得到这个位置。”
“情报安全委员会，谁能与公孙长明这个老家伙比？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除了公孙长明这样的人，一般人都不愿沾手。”
“所以说，真正有竞争性的也就是经济发展委员会，偏生这个位置又是最重要的，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是宰相的位置。”许子远笑道：“李相肯定是要更进一步的，而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位置，就是李相之下第一人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偏生李相啥话也不说，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李相本身就对于曹信想要竞争这个位置的不满意。”
“说得有道理！”徐想精神大振。
“其实让曹漳来选纪律监察委员会的主席人选，就是在变相地劝退曹信，岂有父子两人同时进入最高委员会的道理？曹公一辈子精明，最后关头却是糊涂了。不不不，他也不是糊涂，他只是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地完美，哪怕只做上五年一届也好。”
徐想叹道：“如果不是有人拱我，我又何尝想与曹吏部竞争呢？说句实在话，人家曹吏部对我，一向都是不错的。”
“这可不是人情！这是治国的大事。李相恐怕也正是因此对曹吏部不满吧？感情是感情，治国是治国，这是两码事。”许子远道：“是绝不能拿来作交换的。如果这能拿来交换，李相又何必费尽心机弄出这套规则出来。”
徐想点了点头。
“我也看得出来，李相已经在让我们的官员渐渐的年轻化了。李相想要找到的是与他能够合拍的，能够大胆向前，放开胆子，放开脚步地往前走的帮手。而曹吏部这样的人，出身，经历，经验都决定了他们更想老成持重，循序渐进，但很显然，李相并不是这样想的。或者，这才是李相对此不发一言的关键所在。”
“正是如此！”许子远赞同地道：“你只消看看，这两天李相连接的两次对官员们的讲话都能明白了。李相是想从根本上改变帝国统治天下的模式。先是政治之上的，紧接而来的，必然便是经济之上的。而曹吏部这样的人，显然是不符合李相要进一步鼎革天下的愿望的，他希望有一个更年轻的，更容易接受李相这种理念的官员来执掌这个至关重要的委员会。而你呢，在山东的时候，专注过农桑，在浙江的时候，又致力于工商。更重要的是，你是最早接受李相这些想法的人之一，去年李相出巡的时候，专门与你谈过吧？”
“是。”徐想点头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可没有想到这些。”
“所以说，你的出现不是偶然。”许子远笑道：“韩琦和薛平他们，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小算盘而要拱你上去，但却无巧不巧的正好与李相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么说来，我的胜算很大吗？”
“那倒也不见得！”许子远笑道：“我之所以让你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向其它人讲述你的发展理念就在于此。就在于李相不会干涉这一次的竞争，曹信也绝不会放弃。可别忘了，曹信的本身实力更不容小觑，而这一次的代表人选，北地人是占了大多数的，你需要的是去说服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来支持你。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选举可是第一个，要是曹信当真赢了你，说不得曹漳就只能退出了。”
徐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我还得真拼一把了。”

第1112章 倒曹
曹信的咆哮声响整这个大厅。
整个大厅之内，只不过廖廖几人而已，家里的仆人、丫头、侍卫都被远远地撵了出去。王明义跪在大堂中间，曹漳站在一侧，他的身旁，站着李泌。另一边坐着王温舒，则唉声叹气，满脸愁容地看着跪在地上，却仍然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的王明义。
曹信像是一头困兽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好半晌终于停了下来，一伸手拧住王明义：“好你个王二郎，我竟然是教养出了一头白眼狼儿啊，你可真有出息了，胳膊肘学会往外拐了啊。”
王明义偏着脑袋，却仍然大声抗辩：“姑父，这是国家大事，岂能以私废公，岂能因为我们是至亲，就不辩是非黑白地倒向你？姑父是吏部尚书，难道平常选派官员，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混账，混账，这是一回事吗？你姑父我难道不能胜任这个位置吗？”曹信怒吼着看向王温舒：“王黑牛，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这一急，却是将王温舒幼年时的小名儿都教出来了。
“姐夫，姐夫。”王温舒满脸尴尬地看了一眼李泌，这浑名曹漳和王明义听去了也无所谓，但记李泌也听去了，却是让他极不好意思的。“我们吉林是全力支持你的。曹漳，李泌，你们二人也是支持你们父亲的，是不是？”
曹彰点了点头：“如果父亲当选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儿子自然会退出纪律监察委员会的竞选，而且在之前的投票之中，我也会支持父亲的。”
“我也会支持父亲的！”李泌在一边点头道。
曹信又用力地扭了扭王明义的耳朵：“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曹彰，李泌，没有你的水平高吗？他们一个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一个是右千牛卫的大将军，哪一个不比你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东西强？”
“姐夫，明义也是不错的！”一边的王温舒却是不乐意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而且这个儿子现在干得不错，下一任的户部尚书的位子，已经基本上落入囊中了。
曹信唉叹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要是明仁还在世，我哪里还用得着看你这混账小子的脸色！”
“姐夫，没了他们商务司，咱们还不办事了吗？”王温舒道。
“你知道什么？”曹信冷哼道：“商务司有多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代表团，是这一次代表大会中最大的代表团之一。而且他们之中的那些商人，有多大的能量你知道吗？他们能影响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就能保证你吉林代表团全都投我？”
“我当然能保证！”
“你保证个屁！”曹信叹道：“这一次投票是不计名的。选票往箱箱里一丢，谁知道是谁投的？”
“不止是我们商务司，税务司也是支持徐想的。”王明义却在这个时候又说话了：“整个户部，都是支持徐想的。姑父，半年之前，我和孙雷曾经请你吃过一顿饭，你还记得吗？”
本来还怒形于色的曹信，听了王明义这话，却是怔住了，一边的王温舒也露出了慎重的神色，他们都知道，王明义虽然是户部左侍郎，但平常负责的都是商务这一块，税赋这边，都是孙雷在负责，而孙雷，却是对这些事情没什么立场的，他如果也决定支持徐想，只能说明一件事，是因为得到了夏荷的授意。
王明义还没有这个本事，支使得动孙雷。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温舒却也是站了起来：“是夏荷发话了？”
夏荷不重要，关键是夏荷的态度，极有可能代表了李泽的态度。
这就大不一样了。
王明义仍然跪在地下，硬硬的青砖磨得膝盖生疼，此时见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悄没声地换了一个姿式，这才道：“半年之前，夏尚书请了吃了顿饭，我与孙雷作陪，你还记得吗？”
曹信怔了怔，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们还都认为你是理所应当的第一任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王明义缓缓地道：“但我们制定的海外投资贸易计划你反对，你说要外圣内王，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大唐看似鲜火着锦，实则如烈火烹油，我们需要从外面获得大量的资源、资金来补足国内的缺口。夏户部筹备了几年的新的金融计划，你说那是变相掠民之财，你也反对。户部准备在金银储备足够的情况之下，在两年之内推出信用货币计划，你也反对。姑父，户部准备在近几年来推行的新的财税大计，你全都反对，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支持你？”
“你们的这些计划，太过于冒险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曹信道：“就算是那个海外掠财计划，这是涸泽而渔，如果在海外惹起大规模的暴乱，只会得不偿失。”
王明义没有理会曹信，而是接着道：“不，问题不是出在这里，而是出在您自己的身上。姑父，您想当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那您又一整套对于未来发展的规划了吗？我知道，您没有。您只是觉得，您该再进一步，为您的这一生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您只想在上台之后，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缓慢前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是，我们等不起，大唐也不起，一任五年呐。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所以你们觉得徐想可以支持你们？”曹信怒道。
“我们需要一个有胆识，有魄力，敢担责的人来担任这一职位，让大唐风驰电挚的前行。而您，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而徐想，在浙江的一系列施政，让我们看到了他的魄力和胆量。既然现在有人在拱徐想出来，那我们就正好顺水推舟。”
“你们的这些计划，便是徐想胆大包天，也不敢做的。”
“您错了！”王明义大声道：“昨天，孙雷已经与他谈过了，他已经明确表态，只要他能当选，那么，他将全力支持户部进行全方位的财税、金融政策改革！这将成为我们大唐经济在现在的基础之上，再次乘风破浪，勇创新高。”
“这也是李相的意思吗？”王温舒有些紧张地问道。
王明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李相这一次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的。我相信夏户部一定跟李相说过这件事，既然李相没有明确反对，那么李相的真实态度其实就很明显了。姑父，放弃吧，你就算参加，也会输得很难看的。”
曹信霍然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姑父，你去哪里？”王明义爬了起来，两膝酸痛，一软之下险些又摔倒在地上，一边的李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我去见李相，我要去问问李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曹信脚步如风，转眼之间便没了踪影。剩下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王温舒才没好气地道：“臭小子，你难道不知道你姑父心心念念的梦想吗？这眼看着就要完成了，他能这么轻易放弃，轻易认输？而且以你姑父的才气，你就这么不看好他？”
“父亲！”王明义揉着疼痛的膝盖，道：“姑父的确有才，可是他的才能，已经明显不适应现在这个时代了。他根本就不懂现在大唐的经济与他想象中的经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通晓人事，也懂军事，但对于经济，他的确不在行了。那天在席间，我们说的东西，他根本就听不懂。而孙雷昨天与徐想一场谈话，却发现，徐想对于我们这一行相当清楚，他在浙江，已经开始摸索着做我们正想干的事情了。”
“这是你姑父一辈子的梦想。出将，入相呐！”
“如果他不能在这个位置上推动大唐帝国向前，那么，他上位，就是大唐的灾难！”王明义毫不客气地道：“大唐不能为了他完成梦想而付出代价。谁这么想，我们就一定会把谁推下台的。”王明义道。“父亲，我也不瞒你，即便是吉林代表团，也已经有人明确向我们表示了会支持徐想的。”
“你们在替徐想拉票？”王温舒一惊。
王明义嘿嘿一笑：“父亲，我们的能量，可就不是韩琦和薛平能比的了！大哥，莫怪啊！”
曹彰摇摇头：“你说得在理，我怎么会怪你？不过即便如此，父亲可也不一定就输了。你也知道，在北地，在军中，父亲可是人脉深厚，而且在吏部多年，父亲能动员的力量，也绝不在少数。”
“那就拭目以待吧！”王明义道。“李泌，你怎么说？”
“我支持父亲！”李泌简单地道。“不管你们会不会去军队代表之中动员，我敢跟你说，军队，一定是支持父亲的。”
“那可不见得！”王明义嘿嘿笑道：“至少，李存忠就不会跟着你们跑。还有李浩，也不会跟着你们跑。他可是一直想着扬帆海上的。姑父真要当选了，他的梦想，只怕要向后推不知多年少。水师，肯定也会站到我们一边的。”

第1113章 重在过程
李澎在府门口恭恭敬敬地将怒气冲冲的曹信迎进了大门。
“李相知道我要来？”曹信有些讶然。
李澎笑道：“李相猜着您该来了。所以便在后花园中设宴相待。曹吏部，请。”
听到如此这般，曹信满腔怨气，却又在一霎那之间，似乎消散了大半。喘了几口大气，略微整了整装束，这才随着李澎一路向后而去。
后花园中有一处硕大无比的池塘，却正是莲叶铺满水面，荷花争奇斗艳之时。位于池塘中央的八角凉亭里，四盏琉璃灯散发出的光辉，将四周照得透亮，李泽斜倚着栏杆，正将一些鱼食投下去，水中莲叶晃动，花朵不停摇晃，无数的鱼钱便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灯光所集之处，密密匝匝地张开小嘴，等着投食。
看到曹信缓步而来，李泽却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笑着迎了上去。
“曹公，酒已备好菜正香，且都是我亲自下厨整治的，今日，却是要不醉不归。”李泽道。
曹信拢手而立，“李相，这宴算是什么呢？劝退，致谢抑或是其它？”
“非也非也。”李泽大笑道：“酣畅而饮，酣畅而言，如此而已。”
曹信这才展颜一笑：“如此，我便可好好地尝尝李相的手艺，说起来，多少年没有吃过李相亲自做过的饭菜了。似乎是十年之前吧？”
“曹公好记性！”李泽微微一笑，请了曹信坐下，替曹信倒满了酒，“十余年时间，弹指一挥间，想当初，我们可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啊。当年若不是曹公信我，顶我，哪有我李泽今日？”
曹信也是长叹一声：“李相言重了，当年我虽然也有微薄之功，但这些年来，李相却是已经酬谢我了，吏部本是天下第一大部，曹某长居此职，可见李相对我之信重。”
“没有因，何来果？”李泽端起酒杯，道：“曹公，我们一起满饮此杯，来庆祝我们这一路虽然荆刺遍地，嗑嗑绊绊，但总算是走到了今天，总算是不负当年我们发下了那些誓言。”
叮的一声，两个酒杯碰到了一起，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说起当年，两人也都是唏嘘。
那时的李泽，差不多算是一无所有。而彼时曹信，却是翼州刺史，有地盘，有雄兵，正是曹信的鼎力支持，才有了李泽发展的第一桶金。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些年来，曹信也是李泽最为信任的人。
两人忆起往事，却都是感慨万分，几杯酒下肚，曹信却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先前乘怒而来的满腔斗志了。
刚来之时，只觉得李泽对自己不公，可这几杯酒下肚，从最初起事之时一直回忆到现在，曹信却又赫然发现，李泽待自己真可谓不薄。
自己的确是他的第一个外部支持者，但这些年来，他的回报，早就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当年自己最远大的理想，也不过是李泽能接替李安国成为成德节度使，而自己成为他之下第二人，而现在，自己早已经名满天下了。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呢？
“怎么不见二位夫人？”曹信尝了一口菜，问道。二家是通家之好，夏荷，柳如烟又都不是一般女子，往日是并不避讳的。
“夏荷听说你要来，却是逃走了。”李泽大笑起来：“巧儿现在正督促着两个小家伙读书呢。”
“何必如此？”曹信微微摇头：“李相，如果你不要我参选，只需直接与我说一声，我自然也就退避三舍了。”
李泽挑了一著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曹公，我说过，我不干涉，便是不干涉，你参选也好，放弃也罢，都是你自己做决定。”
曹信眯起了眼睛，“李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就是，谁当选我并不在意。”李泽笑道：“你也好，徐想也罢，谁赢了，我都认！”
“可是现在都说李相属意于徐想？”
“谁说的？”李泽摇头道：“曹公，我不在乎谁赢，我在乎的是这个选举的过程。”
“包括他们现在这样的串连？”曹信反问道。
李泽微微一笑：“曹公，据我所知，你可也没有闲着。”
曹信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其实所谓的串连，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法避免的。而且这一过程，也正是寻求支持，寻求志同道合，理念相近者的过程。”李泽道：“曹公，经济发展委员会是几个委员会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部门，所以他排在了第一个。呆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不能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事情是很不好做，甚至于说是根本做不好的。”
曹信点了点头，“李相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当选，您都认？”
“当然。”李泽点头道：“现在看起来，也就是曹公你和徐想在竞争了，对于我而言，谁赢了无所谓，只要整个过程都在按照我的想法推进就可以了。曹公，不讳言的说，我现在还年轻的很，即便是您当选了，在很多政策之上，如果说我要这么办，您会拗着不办吗？我说这么办不行，你会坚持一定要办吧？”
曹信摇了摇头。
“同样的道理，也适合于徐想，甚至他与我抗衡的底气还不如你！”李泽笑道：“但对于我而言，这个过程很重要，我看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一次一次的，我们要把这样的选举做到深入人心，做到基本上公平公正公开，这是为后世谋。”
曹信一仰脖子将面前的一杯酒喝干：“我明白李相你的意思了，你现在是要立规矩，为后世立规矩。”
“不错。”李泽点了点头：“我活着的时候，即便出了问题，我还可以纠错，我也有这个能力，将不合适的东西给瓣回来，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所以，规矩，必须要从现在立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插手其它委员会的事情，即便是犯错，只要还在容忍的范围之内，我也会让他们能够自己去发现，自己去改正。”李泽道：“事情需要一步一步的走，规矩的形成，也需要时间，我希望在我这一辈子中，便将所有的规矩完全的立起来，直到大家各安其事，各负其责。”
“我懂了。”曹信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一拱手道：“多谢李相的酒菜，我这便去了。”
“曹公，酒没有喝完，菜可没怎么动！”李泽指着桌子上道。
“时不我待。”曹信摇头道：“我要去寻求我的支持者了。不管输赢如何，我总是要来争上一争，我不信我就真输给了徐想那个毛头小子。”
李泽一笑道：“曹公，赢了要大度，输了要洒脱。到了结果揭晓的那一天，可万万不能提不起，放不下。”
“放心。既然李相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心中有数。要是赢了，我定然会延请徐想来成为我的副手，毕竟他有这么多的支持者，能把他揽到身边，以后办事会更容易。要是输了，我会大方地祝贺他，而且不会给他添半点乱子。”曹信道。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李泽道：“不过徐想一旦输了，他不可能成为你的副手，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在经济发展委员会中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而你如果输了，也不可能再在这个委员会中任职。”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此引退。”曹信深吸了一口气道。“或者去学校教书，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劳累了一辈子，能就此去享那天伦之乐，也是不胜之喜。告辞，李相。”
李泽点了点头：“李澎，替我送曹公。”
看着曹信斗志满满的离去，李泽笑着摇了摇头。据他所知，这一次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选举，曹信败选的可能，高达八成以上。
老一辈的，正在逐渐引退，新生的官员，正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崛起，这些年轻的官员们，深受武威书院新学的熏陶，对于大唐帝国，对于这个世界，与这些老一辈的人们在认识之上有着本质的区别。治国的理念、手段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毫无疑问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李泽要做的就是，不让前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之上，让这些为了大唐的事业奋斗了多年的老人们，能一个个的体面地退下来就好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的步子会迈得很大，老人们是无法跟上自己的想法的，即便他们再尊敬自己，也会有意无意地成为新大唐向前进的阻力和障碍，为了避免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向他们下手，那还是将他们及早地撤下来为好。
让新生代的官员们来闯一闯吧！他们接受了新知识，看到了新世界，他们，才会成为一个崛起中的大唐最需要的那一批敢想，敢干的人。
“曹公走了？”看着返回的李澎，李泽问道。
“是，不过没有回家。”
“倒还真是说到做到。”李泽笑道：“行了，你去通知夏荷，就说她可以回家了，曹公没她想得那么小心眼儿。”

第1114章 意外事件
长安城，由外城廓，皇城，宫城以及大明宫，兴庆宫等组成，中轴线便是朱雀大街。而朱雀大街的最北端，便是这个帝国的权力核心，皇城所在地。而皇城，现在却由秦王兼帝国宰相李泽掌握着。在皇城之中，云集了宰相府以及各部各衙。
而与皇城只有一条横隔街相隔的宫城，面积约有零点七平方公里。如此广阔的地方，现在里头却仅仅住着两位身份贵重的人。
一个是太后小郑氏，另一个则是在武邑登基为帝的皇帝李恪，也就是古川了。
曾经作为整个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太极宫，如今却是大门紧闭，除了扫洒的宫人以及来回巡逻的甲士之外，整个太极宫十六座宫殿，如今却没有一处是有人居住抑或是办公的。在现在的大唐官员看来，这个地方，现在唯有一个人有资格占据这里。那就是秦王兼宰相的李泽。至于现在的那位皇帝，那就还是算了吧。
所以，名义上的皇帝古川，现在住在东宫之内，而太后小郑氏，却也住在这里。
另一侧的掖庭宫，便由卫尉寺官兵占据。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不过古川只不过是一个孤苦零丁的小子，而太后小郑氏的族人自从北迁武邑之后，虽然吃穿不愁，但在政治之上，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影响力。甚至因为小郑氏的影响，郑氏的子弟连读书做官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对于现在的郑氏一族而言，小郑氏的存在，不是什么荣光，而是羁绊，是绞索。甚至有人希望李泽早早上位，小郑氏早早地一命呜呼，这样，系在他们身上的绳索，就能够得以尽早地解开，那怕是这一辈人，再也没有出仕的希望，但到了小一辈，总还是能从头来过的。但只要小郑氏活着一天，他们基本上就只能像现在一样不死不活地得过且过。
可怜的小郑氏，不到二十，便被家人送进了武邑别宫，成为了先帝李俨的皇后，可那个时候的李俨，身体早就垮了。再往后，更是成了一个活死人，进宫的她，竟是生生地守了活寡。而随着李俨的死亡，李恪的逃亡（对于小郑氏而言，分别李恪是真是假，并不困难），她也彻底坠入到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点的希望。
每日如同一截枯木一般地活着，吃饭，发呆，睡觉，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三件事。至于说读书弹琴唱歌跳舞这些事情，她虽然是极擅长的，但现在，她又有什么心思呢？为谁而舞，为谁而歌呢？
古川呢？虽然得到了某些人的承诺，但现在的他，毕竟也不是最初的那个懵懂少年，多多少少也对残酷的政治斗争有了些许的了解。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人而已。
但这个工具，再没有了任何用处的时候，用工具的人，是随意将其丢弃还是毁灭，只不过是别人的一念之间的事情。
他倒是很用功。
每天都读书。
他如果干别的事情，或者还有人会来干涉，但读书，就无所谓了。但凡只要他想看什么，宫里的人总是能替他找来。对看守他们的人来说，一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一个整日就只看书，实在清闲得不要不要的。
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就可以了。
反正他们也用不着再这样关押太久了。
随着各地的义兴社代表们陆续进入长安，义兴社代表大会即将召开，他们的历史使命，也将正式完结。
在义兴社大会之上，第一项议程，绝对地便是皇帝禅让这一戏码。
众望所归的李泽，将会登上皇位，而李恪的历史使命也就到此终结。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对他们的看守，是十分松懈的。除了不能迈出东宫大门之外，不能见未经上头批准的任何人之外，他们在内里，想干什么，便任由得他们去。
谁有耐心一天到黑把两只眼睛盯在两个毫无威胁，毫无生事可能的人上呢？
正是这样的放松，却是生出了一些别的事来。
小郑氏，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芳华绽发之际。
古川，也已经年满十八，血气方刚正当时。
第一次的接触，却是古川用心读书，但又不得其解。在东宫之内，他无人可以请教，他虽然在被向氏选中冒充李恪之后，几年的时间也学了不少东西，一手书法甚至还甚是不错，但碰上了史书之上一些诲涩难懂的章节，却仍然是不得其解。
偶然的机会，古川在小花园之中一边吟诵一边皱眉难解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小郑氏亦带了一个宫人到小花园来散步，听到古川的吟诵之声，随口便给对方解答了这道题目。
小郑氏出身世家，这样的家族，即但是女子，除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外，对于政治这门学科，可也是从小被教育熏陶的。
从那以后，古川但凡有不解的问题，总是会来小花园。
而似乎心有灵犀，没事的时候，小郑氏也会来小花园。
而看管他们的守卫，压根儿就没有理会这件事情。这些人，都是从最基层的士兵之中选拔出来的，很多人甚至连他们要看管的人的身份都不清楚，两个年轻男女的交往，在他们看来，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事。
时日一长，这两人，却终是干柴烈火一相遇，便迸发出了无边的火焰。
而对于这一切，掌握着一切的宰相府却始终一无所知。
公孙长明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屋内的动静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屋外，小郑氏的贴身宫女和古川的一名贴身太监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贴身宫女是小郑氏自宫外带来的，自然是心向小郑氏的。而服侍古川的这个太监，却是古川进了长安城之后，特意找出来的原本宫内的一个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中年太监。古川再是一个傀儡，收买这个太监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人，本来就不是笨人，随着这些年来读书越来越多，见识也愈来愈广，有些手段，倒也是无师自通了。
负责东宫守卫的卫尉寺官员，此刻亦是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乱伦吗？
小郑氏是太后啊！
当公孙长明的眼光扫过他之后，他卟嗵一声，也是跪了下来。
不用辩白，出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而对于马上要进行禅让大礼的大唐帝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现在，马上出宫，连夜出发去西域找陈东报到吧！”公孙长明轻声道。“记住罗，今夜的事情，要是泄漏了一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一句话，便是发配西域，而哪里，现在正是战火纷飞的时候，去了，只怕九死一生，但这名官员仍然满脸感激，重重地给公孙长明叩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看着这名卫尉寺官员的背影，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心真是软了。下不得手罗！”
嘴里在说着这话，手却是挥了挥，在他的身后，两名武士立即走到了门前，一人一个，将那小宫女和太监提溜了起来，强劲的胳膊勒住了两人的咽喉。
两人的面孔瞬间涨红，两条腿用力的在地务蹬踏着，看向公孙长明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惊恐，祈求。
公孙长明却不为所动。
门，却在这个时候砰然被打开了。
古川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一言不发，竟然是伸手用力地去瓣勒那个小宫女的武士的手。
那名武士一愕之下，不由松了劲。小宫女从他的手臂弯里滑了下来，瘫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
另一名武士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松开了手臂放开了那名太监。
古川走到了公孙长明跟前，与其对视了半晌，终是在对方冰冷的眼神之中垂下了头，竟是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公孙先生，这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还请不要滥杀无辜。”
公孙长明还没有说话，殿内又传来声响，小郑氏云鬓散乱，满脸潮红地亦从殿内奔了出来，她先是弯腰去查看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这才直起身子，恶狠狠地瞧着公孙长明。
“你们身份不同，地位不同，你们做错了事情，身边的人，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公孙长明冷然道。
“我算是什么身份？”古川苦笑道：“我知，公孙先生你也知。有什么错，我愿意承担，但请不要迁怒他人。”
公孙长明正要说话，小郑氏却是开了口：“公孙先生，我要见李相！”
“李相可没有时间见你！”公孙长明道。
“如果我见不到李相，我就去死！”小郑氏道：“不但我去死，他也会去死。”
小郑氏拿手一指古川道：“我的死算不了什么，但他如果现在死了，影响恐怕就非同一般了吧？”
“想死，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公孙长明干笑道。
“公孙先生可以试一试！”古川此时却也反应了过来，对于李泽来说，小郑氏无足轻重，但自己，却还是有着重重的码码的。

第1115章 成人之美
听了公孙长明的报告之后，李泽既觉得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与公孙长明很是有些愤怒不同，李泽却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过份的。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两个惺惺相惜的人，两个孤苦零丁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产生共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这件事情，唯一可虑的就是守卫的问题了。
如果没有守卫的过分松懈，这样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发生了就发生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知晓此事的人，都被我已经连夜发配到西域去了，还请李相莫怪我自作主张。”公孙长明拱手道。
李泽点了点头：“他们的确是玩忽职守了，但也不至于死罪，公孙先生如此做，无可厚非。既然小郑氏要见见我，那就见见吧。看看她有什么话说。”
李泽是带着公孙长明与夏荷一起进宫城的。之所以不带柳如烟，是怕柳如烟对这样的事情容忍度太低，夏荷毕竟是跟李泽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受李泽的熏陶，世界观与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有着很多的不一样的地方。
“李相，我已经有了身孕了。”见到李泽的第一面，在屏退了左右，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泽，夏荷，公孙长明的时候，小郑氏却是一下子跪了下来。
面对着小郑氏的跪礼以及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李泽在震惊之余，却仍然起身避开了小郑氏的这一礼。
“还请李相大发慈悲，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屋子里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公孙长明此时除了瞪大眼睛瞅着小郑氏之外，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郑氏怀孕了。
太后怀孕了。
这要是传出去，绝对地震惊天下的大事。只怕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会怀疑，小郑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李泽的。
要知道，在天下绝大部分的心目中，古川与小郑氏是母子关系，而有资格接近小郑氏，甚至有胆子侵犯小郑氏的，这天下，除了李泽，还能有谁？
小郑氏可是一直都是在李泽的掌控之中。
“这事儿，古川知道吗？”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情，李泽沉声问道。
“他不知道！”小郑氏摇了摇头。
李泽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且也是一件很难解决的事情。你们郑家，也是豪门望族，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不好收场。”
“李相，当今之计，只有唤燕九进来，一剂药下去，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公孙长明恶狠狠地道。
小郑氏抬头，幽幽地看了一眼公孙长明：“孩了没了，我也会死，我若死了，古川也会死。”
公孙长明冷笑：“你觉得这可以威胁到我们吗？”
李泽摆了摆手：“小郑氏，你想要怎么样？”
“请李相成全我与古川。”小郑氏道：“李相，您是马上要当皇帝的人，这天下，都是您的，我们只是两个苦命的人，还请李相您大人大量，容我人一条生路。这一辈子我与古川，还有这肚子里的孩子无以为报，下一辈子，必当衔草结环以报。”
李泽思虑片刻，道：“如果你只是一个人倒也罢了，可是郑氏一族，却仍然在北地生活，而且你是太后之尊……”
“李相！”小郑氏摇头道：“这天下，有几个人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郑氏倒是记得，但只怕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巴望着我早点死去吧！过去，我是他们恢复家族荣光的希望，现在，我却成了郑氏家族复兴的阻碍，我的死，能让他们摆脱这最后的桎锢，切断与旧王朝最后的一点联系了。”
李泽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是。”
“还请李相大发慈悲！”小郑氏连连叩首。
“公子！”夏荷看着小郑氏连接几个响头下去，额头之上竟是已经见血，不由得心下有些不忍。
“公孙先生，这件事情你来安排吧！”李泽道：“先传出小郑氏病重，就说，就说他因为思念先帝，日久成疾，并让郑氏来人瞧上一瞧。看他们来是不来？”
“只怕他们没有一个人来！”公孙长明冷笑道。
“那不正好？”李泽笑道：“再过上几天，再传出消息说小郑氏因病殒命了。”
“李相，小郑氏名义之上毕竟是太后，死了便也死了，但问题是，真死了的话总得要隆重下葬的，这关乎到李相的名声的。总不能什么都不管，草草了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与人口实。”公孙长明有些不满。
李泽切了一声，“我连皇帝的位子都抢了过来，一个死了的太后葬得隆不隆重，还怕别人说吗？就算我葬得再隆重，你以为南方的那帮子人，就不会胡言乱语？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有什么好怕的？义兴社大会一开，这些事情，自然就被掩盖住了。”
公孙长明知道李泽说得也不错。
相对于一个无足轻得的太后的死亡，接下来的皇帝禅让，义兴社大会召开，李泽皇朝的权力分割，每一个都是让天下震惊的大消息，足以把这件事淹盖得无声无息。
相对于后面这些足以对天下以后的形式产生巨大影响的事件，小郑氏之死，根本不足道也。
“早前我们不是已经议定禅让之后，封古川为岭南王的吗？岭南王府也已经建造的差不多了，公孙先生就先把小郑氏安顿到那里去吧。等过一段日子，古川也就搬到哪里去了，他们一家子倒是可以团聚。不过小郑氏，这样一来，你以后可就没了名份了，只能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妇人了。”
“多谢李相成全！”小郑氏已经是喜不自胜：“能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妇人，一辈子相夫教子，却是小郑氏最大的奢望。”
“好了，这事儿就这样办吧！”李泽摆了摆手道：“剩下的事情，你与公孙先生商量着办。你见我，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李相放心，我一定会让古川，把禅让之事做得滴水不漏的。”小郑氏信誓旦旦地道。
“如此甚好！”李泽站了起来，携了夏荷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走在幽静的宫道之上，夏荷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了李泽的手：“我好幸运！也好幸福。”
“怎么突然就这么感慨了呢？”李泽笑问道。
“看看小郑氏，本来是名门贵女，如今只不过是为了能默默无闻地活着，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要不是因为公子，哪里能有今天？”夏荷叹道。“看着小郑氏，真是可怜。”
“这天下，可怜之人不知凡凡。”李泽摇头道：“小郑氏这算什么？不知还有多少人，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呢？我之所以要当这个皇帝，之所以要召开义兴社大会，之所以要顶着无数人的反对来进行一项项的改革，就是要让这些真正的可怜人，能活得像个人样，能活出人的尊严来。”
“夏荷，你知道吗？一个国家，要想强大起来，第一步，我们便要让这个国家的子民，活得有尊严，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一个弯着腰的民族，是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强大的民族，这样的一个国家，也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的。”
“民族是由一个个的人组成的，国家也是一个个的人组成的，只要所有人都直起了腰，能为了尊严而战斗，那么，这个国家就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夏荷连连点头。

第1116章 禅让戏码
大唐文武百官，义兴社各路代表齐聚长安，而李泽也终于要跨出最后一步，成为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最高统治者。
率先出手的是自然是如今大唐的喉舌，大唐周报。
武邑祥瑞频现。
先是有农夫献上了结了九个玉米棒子的玉米杆，三穗的稻株，重大数十斤的大冬瓜等等，接着便是大青山内有天雷声震九宵，雷声过后，大青山一面绝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一路大字：圣人出，天下平。紧接着粟水河在夏汛之后，整理河道的民夫又在淤泥之中挖出了一块石碑，上书泽行天下四个大字。
而在最后，据说有无数武邑人看到了有五彩神龙自粟水河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桓良久，然后才掉头直奔长安方向。
不管是大青山，还是武邑，抑或是粟水河，他们的指身，自然都只能是一个人，李泽。
如今的大唐周报，每一次的发行量，高达十余万份，遍及李泽统治之下的各地，即便是南方联盟统治区域，也会有大唐周报出售。
除了向大众售卖之外，当地官府还会在各城镇，乡村甚至于交通要道之上张贴大唐周报。因为李泽十余年来在教育之上的不懈投入，如今大唐识字的人，却是愈来愈多，年纪愈轻，识字率便愈高。
当这些祥瑞通过大唐周报在短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天下。
对于北地人来说，李泽登上帝位是众望所归。这些年来，他们从来都只知有宰相李泽，不知有什么皇帝。
是李泽让他们拥有了土地，拥有了房屋，拥有了牲畜。
是李泽降低了他们的税赋，取消了各种苛捐杂税，让他们真正做到了连年有余。
是李泽努力地澄清吏治，让官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成了那种伸手可及能让老百姓信任的人。
是李泽修建了无数的水渠，让他们免除了旱涝之苦。
是李泽修整了无数的道路交通，让他们出行变得无比容易。
是李泽消除了外患。
是李泽整兵向外，收复了无数的旧河山。
是李泽开辟了无数的新的商路，让滚滚财源向着大唐集中而来。
任何事情，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才知道高下差别。
大唐中枢威权早在数十年前的席卷全国的农民大起义之中便丧失殆尽，从那以后，老百姓们就一直生活在一个个割剧地方的节度使的麾下。他们向节度使纳粮，当兵，早就不知皇帝为何物了。
直到李泽出现。
李泽让他们知道了，原来日子是可以过成这个样子的。
也是李泽，让他们懂得了，人是可以有尊严的活着的。
还是李泽，让他们知道了，唐人，应该是这个世上最高贵的那一群人。
那么，如果他们还需要一个皇帝的话，除了李泽，又有谁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呢？
各地万民书经过朝廷驿递系统，向着长安蜂涌而来。
在这场万民劝进的大浪潮之中，长安人，自然也不甘落后。
当然，对于长安人来说，心情还是很复杂的。短短的数年之中，他们就经历了数次改朝换代了。先是大唐皇帝仓惶出逃，朱梁进入长安。他们成了大梁的治下子民。
但没有过上几年，大唐便又卷土重来。只不过皇帝从老皇帝李俨换成了小皇帝李恪。
现在，小皇帝又要下台了。
李泽将粉墨登场。
不过比较来比较去，似乎还是现在的大唐宰相李泽更靠谱一些。
李俨在位之日，长安人虽然还自居为天子脚下子民，但日子，却是过得困顿不堪，到了朱梁时代，因为战场之上的连接失利，更是让他们雪上加霜，不但要承担更为沉重的苛捐杂税，还要搭上性命去沙场征战。
那些年中，麦子的价格，甚至一度涨到了六百文一斗的水平，挨饿，成了他们的日常。
而现在，麦子的价格，终于恢复到了盛唐时期的六十文一斗，据说在武邑，价格还要更低。
他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官员和蔼可亲了。
吏员捕快衙役不敢敲诈勒索了。
豪门权贵纫绔子弟像是一只只鹌鹑，再也不敢当街跑马，调戏妇女。
一个个曾经让他们敢怒而不敢言的游侠儿们，亦不见了踪影。
修城墙，修道路，修水渠，不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徭役，而是成了可以赚钱的行当。
虽然现在日子过得还是清苦了一些，但终归是看到了希望。
人要是有了盼头，自然精气神儿就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却都是李泽带来的。
长安人的政治水平，比起其它地方的人，可是更要高上几筹的，从大唐朝廷重返长安之日起，他们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所以，在有心人的带领之下，一呼百应，无数的人涌上了朱雀大街，涌向了皇城所在地，高举着劝进书，希望李泽登上皇位。
而领头者，却是让李泽有些啼笑皆非。
居然是前大唐中书汪书一力策动。这位前大唐中书，也是大梁中书的家伙，被李泽闲置之后，可是一直没有死心，仍然在努力地想要展现自己的价值，盼望着在新的朝堂之上，再次谋得一个职位。
老百姓们的汹涌浪潮还没有完结，官员们终于开始行动了。
先是各地的基层官员，紧接着便是州府，再往下，终于轮到了朝廷大员，统兵武将们。
李泽的案头之上，堆满了劝进的文书。
当然，按照惯例，李泽还是要拒绝几下的。
本来，李泽很不屑于这么做，按他的想法，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自然就要顺理成章地把这事儿办了。
但不管是章回也好，还是公孙长明也罢，几个核心重臣，却一再要求李泽必须要拒绝上几次，然后让群臣们再上书几次。接下来是小皇帝李恪下诏旨决定禅让，李泽再拒绝，如是者三，方能把这事儿办下来。
“李相，这些事情，是要载入史书的。”章回很是严肃地对李泽道：“当今之世，百姓，官员自然知道李相是众望所归，万民所向。但以后呢？史书之上如果记载着您连拒绝一下都没有，不免让后人会猜测您本来就有篡位之意了。”
李泽失笑：“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纵然是掩耳盗铃，该掩的时候，还是得掩！”公孙长明笑道：“因为这是给后人看的。”
无奈之下的李泽，只有听从了这几位的意见。捏着鼻子下文斥责了一番劝进的官员们，声称自己本是大唐秦王后裔，扶助大唐皇帝是自己的职责，万万不敢有染指皇位之意。
诏旨说得很严厉，但这并不能让众人有所退缩。
一来，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儿本该就这样办。
二来嘛，这样的事，一旦开了头，难不成还能半途而废吗？
于是乎，更多的劝进书再一次涌进了皇城宰相公厅之中。
“居然还有血书？”看着一本红色的字体，散发着血腥味的劝进书，李泽连连摇头，这样的折子可不少，甚至还有万民书上的那些手印，很多都很明显地是血手印。
“这万民书上的老百姓的血手印我相信是真的，不过这些官员的折子吗？我就不敢全信了。”夏荷连连摇头道。
众人都是失笑。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之后，宫城之中的古川，也就是小皇帝李恪，终于也开始动作了。当然，这些事情，都有人替他代劳而已。
第一份诏旨是罪己诏。不仅将自己的爷爷老子都鄙薄了一番，更是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这份诏旨是公孙长明代笔的，以此公的尖酸刻薄，这份罪己诏必然会在史册之上留下鲜活的一笔。
第二份是禅让诏，却是由章回代劳了。却是写得四平八稳，堂堂皇皇。
李泽再上书拒绝，连称惶恐。
于是第三份禅让诏在时隔数天之后，再次下达。
戏做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就该落下帷幕了。
宫城之中，古川已经在欢天喜地的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了。小郑后已经在一个月之前被安排去了城外的岭南王王宫之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希望着赶紧完成了这些事情，好去与小郑后团聚，然后一起期待着他们共同孕育的小生命的出世。
而在长安城外，高大的禅让台也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说来也是好笑，在李泽一边斥责劝进的官员，上书表明自己的忠诚的时候，城外的禅让台的建设可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王思礼的左千牛卫三万大军控制了长安各处的交通要道以及外城治安。
李瀚的五千陌刀卫进驻皇城。
李澎的三千亲卫进驻内城。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小皇帝第四次下达了禅让诏书之后，李泽终于向天下表示，决定接受皇帝禅位，为大唐的兴盛伟大鞠躬尽瘁了。
一直被封闭着的太极宫，重新打开了宫门，开始了整修，布置。
曾经的大唐权力中枢的所在地，将要再次绽发光芒，成为这个世界最引人瞩目的所在。

第1117章 妇女联合会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吗？”柳如烟站在承天门城楼之上，看着巍峨壮观的太极宫宫殿群，问道。站在李泽另一边的夏荷眼中也是露出了迷醉的神色。
这一家子，这十余年来，虽然一直都站在这个世界权力的巅峰之上，但住所，一直以来都是极其简单的。说起来是大宅，但与眼前庞大的建筑群比起来，连一个边边角角都比不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李澹牵着李宁的手，看着绵延不绝的宫殿群，亦是咋舌道：“妹子，你一直东南西北的分不清楚，以后在这里面住着，可得当心别走丢罗。”
“我才不会走丢呢！”李宁扁扁嘴，很是不满哥哥对她的小瞧。
听着家人的话，李泽大笑起来：“咱们这一家子，就这么几口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
“怎么只有这几口人？”柳如烟眼神有些闪烁：“等你登基为帝之后，自然会有某些臣子上书，要你充实后宫，广选佳丽，多生子嗣，并将这些与帝国的未来联系到一起。到时候，我只担心这里够不够住呢？”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啊！嗯，你和夏荷可以先选好你们最满意的住所。”
柳如烟顿时恼了，歪着头看着夏荷道：“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肯定是这样的。以前他是没时间，没精力忙活这些事情，又怕别人说他耽于美色，现在他就要当上皇帝了，又把权力都分润了出去，那些臣子们，巴不得他天天在后宫里花天酒地呢！说不得要多多地往后宫塞美女。夏荷，我们以后，恐怕也得尝尝什么叫做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呢？”
夏荷却是不恼，只是微笑着。
李澹看着母亲恼了，却是在一边道：“娘，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吗？怎么又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呢？”
看着有些恼羞成怒的柳如烟，李泽愈发地开心起来，伸手扭住了柳如烟精致的鼻子一扭，柳如烟不妨，小脸立时便皱成了一团。
“你还真是一个小心眼儿。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后宫三千佳丽，哪里还会广选美女，充实后宫呢！”
“从哪里来的三千佳丽！”柳如烟一边摸着鼻子，一边哼哼道。
“你和夏荷，一人可挡一千五！”李泽伸手，一边牵了一个：“我有佳妻，不但国色天香，更是才能绝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了你们珠玉在前，其余的那些什么美女佳人又如何能入得了我的法眼？”
柳如烟眨巴着眼睛看着李泽，有些不敢相信地道：“真的吗？真的只有我和夏荷两人？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李泽坚决地点头道。“不过说起来，我还只有一儿一女，的确是少了一些，你们两个还得努力，为我多多地生一些孩子，让那些说我子嗣单薄的人也闭上嘴巴，咱们不给他们一点点找到空子的机会。”
夏荷羞红了脸，柳如烟毕竟是当过大将军的人，性子彪悍之极，却是认真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是得多生几个孩子，不能让那些人找到由头往你身边塞人。哼哼，我们又不是不能生，只不过以前我多在外带兵，夏荷又整日忙着给你打理财务，没时间也没精力顾上这些事罢了，以后，我们却都是闲下来了。夏荷，咱们以后啊，便专心致志地给他生上十个八个孩子的。”
“哪生得了这么多？”夏荷红着脸连连摇头道。“我们却是都上了岁数了。”
柳如烟怔了怔。
今年李泽已经二十六了，而柳如烟与夏荷可都是比李泽大上二岁，说来都已经二十八了，在这个时代，二十八岁的女子，的确已经年龄很大了。就算两人再能生，一年生上两个，生上十个八个，两人合力也得四五年，到时候可都三十好几了，能生得出来吗？
柳如烟咬着牙道：“却也不要紧，回头把燕九唤来，好生地问问她有什么别的办法？”
看着柳如烟认了真，李泽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连连摆手道：“与你说句顽笑话，你倒是认真了，生孩子这事儿，顺其自然就好。再说了，你与夏荷以后，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哪里能专门呆在后宫生娃娃？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当了皇帝，我们两个哪里还能出去做官呢？”柳如烟叹道：“这不我已经卸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吗？马上夏荷也要交卸户部尚书一职？到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些实际上的事务，你们当然是不可能再去做了，但到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去做呢！”李泽笑道：“你们两个，到了那时候，可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有些事情，有你们去推动，效果便会好得多。”
柳如烟看了看夏荷，道：“夏荷倒还好说，我听王明义跟我说过，马上就要成立一个什么金融委员会，夏荷是这方面的行家，如今这大唐天下的财税方面的官员，基本上都可以算做她的徒子徒孙，有她出面，很多事情自然便能更顺利地开展。可是我，却只会舞刀弄枪，带兵打仗，难不成让我去学校里当个教授不成吗？”
“那是大材小用了！”李泽摇头道：“你要做的事情，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什么事？”
“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哪么，自然也就要为这大唐的女人们多做些事情。”李泽看着柳如烟，道。
“为女人做事？”柳如烟有些迷惑。
李泽点了点头道：“是的。别看现在我们的大唐，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但这样的人却是太少了。女子，总体上来说，还是作为男子的附属品存在的，整体地位事实上还是非常低的，所以，你要做的啊，就是努力地去提高女人的地位，让他们能够和男人一样，大大方方地出来读书，出来做事。”
“现在出来做事的女子已经很多了啊！”
“很多是被迫的。”李泽摇头道：“数十年的战乱，男人死得太多了，女人才不得不出来养家糊口。一旦这天下稳定了，日子好过了，只怕这样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了。夏荷，户部的统计数据你是清楚的，是不是这样的？”
夏荷点了点头：“是这样的。特别是在北地，征兆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迫于律令，女童仍然会去读书，但越往上，女子读书的比例就越小，并不是这些女孩子读书不行，而是他们有家人，不让他们读了。但凡家里有些余财的，也都不愿意让女子再出来抛头露面做事。像在德州等地，很多厂坊，已经开始出现了用工荒了。但这样的事情，我们又不能强迫。因为他们可是按照律令，送这些女孩子完成了最初步的教育了。”
“这些年来，我们已经看到了，女子的能力，不管是在做官，还是在做工，种地之上，都不会比男子差。”李泽道：“如果这天下的女子，都不出来做事，岂不是白白地浪费了一半的劳动力？这得让我们少赚多少钱啊？所以，你啊，以后就要努力地去做这些事情，把这一半的劳动力，给我完全地释放出来。”
“这天下，有一半是女子吗？”
“只怕现在还不止！”李泽道：“毕竟这些年来战乱，男人死得太多了。而我在一统天下之后，也并不会停下大唐前进的脚步，我们还会继续向外，去寻求更多的利益，到时候，只怕会有更多的男人会走出去寻找更大的机遇。而到了这一步，国内的劳动力，还会进一步的下降的。劳动力下降，便会让劳动成本不停地上涨，从而增加各种产品的成品，这都不利于我们快速地发展国力。所以，这可是关乎着我们大唐未来的一项大政，你不要以为他是一件小事哦！”
“我明白了！”柳如烟连连点头：“那我就带着这天下的女子，再来打上一场翻身仗。”
“所以啊，到时候，有的你忙啊！”李泽笑道：“当然，具体的事务，不需要你来做，你只需要拿住大政方针，用好手下的人就可以了。”
“这会是一个新的衙门吗？”柳如烟问道。
“嗯，可以这么说！你可以把其称做妇女联合会。”李泽笑道：“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这件事，别人来做，肯定阻力重重，但你来做，有着大将军的威风，皇后的威严摆在哪里，阻力自然也就小得太多了。”
“谁敢阻挡我，我就一飞矛插死他！”柳如烟狠狠地道。
“哪可不成！”李泽道：“到时候给你造成阻力的，说不定有很多就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同伴，岂能一杀了之？这是一个复杂细致的活儿，到时候，会给你派来专门性的事务官员，你啊，只需给他们撑腰就够了。”
“好，那就来做这个妇女联合会的会长！”柳如烟转头看着夏荷：“夏荷，到时候你的那个什么金融发展委员会，一听就是个有钱的地儿，我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可不能当铁公鸡，一毛不拔。”
“夫人尽管放心。”夏荷道：“别人要，自然是没有的，您要，我就是卖家当，也得给您凑齐啊！”
“说得好听，当年我当右千牛卫大将军的时候，也不见你有多么慷慨！”柳如烟扁扁嘴。

第1118章 同道竞速
对于柳如烟毫不客气地怼了自己，夏荷却只是嫣然一笑。在李泽的心中，两位妻子并没有高下之别，在世人眼中，夏荷更重要的一个标签是整个大唐的财政掌舵人，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户部尚书。但夏荷自己在柳如烟面前，却一直是退避三舍的。这或者是因为她从小就是李泽的丫环，所以向来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不争不抢，不嗔不怒。但愈是如此，她的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柳如烟呢，也知道夏荷在李泽的心目之中的位置之重要。他们两人在一起长大，这样的情份，却不是自己能比拟的。而两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也让柳如烟甚是嫉妒。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偶尔李泽突然冒出一句让柳如烟莫名其妙的话，但夏荷却总是能心领神会。
这便是青梅竹马的好处了。
羡慕嫉妒恨毫无用处，真要表现出来了，也只会让李泽看低罢了。更何况，抛开夏荷是李泽的妾不谈之外，在大唐朝堂之上，夏荷的真正作用，只怕比柳如烟要强多了。
毕竟，李泽的麾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拎一个出来，也不见得就比柳如烟弱了。但在财赋一道之上，能比得起夏荷的，从目前看来，仍然找不出来。以至于现在之于公孙长明，章回等一众人等对于夏荷马上要卸任户部尚书都是有些忧心忡忡，担心王明义、孙雷两人应付不过来。
不过李泽一旦就任了皇帝位，夏荷便是妥妥的皇贵妃，让皇贵妃再去担当一个实职部门的领导人，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而马上要成立的金融发展委员会，夏荷将担任主席一职，也是让这些重臣们稍微放下了一些心思，这也代表着夏荷将退而不休，仍然能在国家财赋之上发挥重要作用，不至于因为她的退下而让大唐刚刚建立起来的财税体系受到影响。
“以后你们两个也是享不了福的。”李泽笑道：“金融委员会，将担负起我们大唐的财税体系进一步的发展，改革的重担，虽然他只是在户部之下的一个部门。而巧儿你呢，妇幼、孤寡、抚恤这些事情，你都要参与进去。这也是拉近皇室与普通百姓之间距离的最好的办法。越往后去，皇室在政治上对大唐的影响将会越来越低，那么这些事情，便是皇室彰显自己存在的最佳的方法。”
听到这里，柳如烟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皇室就真被架空了，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真的不会造成大唐在政治之上的混乱？而且，你就真愿意被那些臣子们当成一个菩萨那样供着吗？”
“谁说的？”李泽哈哈一笑：“这个体系的建立，只是为了防止一人独大，成为独夫而已。问题的关键在于，谁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毫不客气地讲，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是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以后澹儿也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
“哪就要看他的能力了。”李泽摊了摊手：“我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是长期以来一点一滴的积存起来的，他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自然就会成为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其他的委员，都会竭力配合他。如果他不行，这个核心自然就会旁移。也不仅仅是澹儿，宁儿为什么不可以呢？要是以后宁儿特别出色，能让所有人服气，那宁儿便能成为这个委员会的核心。”
柳如烟脸色有些不善：“难不成宁儿还能成为一个女皇帝吗？”
“这怎么可能？”夏荷在一边赶紧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要想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并不见得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啊！也许到时候宁儿能做到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呢！总而言之，在这个体系之中，谁想做这个核心，那就得比其他人都出色。皇帝必须是我们李家的后代，如果他足够出色，就能实际领导这个帝国，如果他能力平庸，那就成为这个国家的象征。”
“我们的后代，自然也会成为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柳如烟信誓旦旦地道。
“那可不见得！”李泽摇头道：“出生在我们家的人，从他呱呱坠地伊始，他们距离终点线就只有一步之遥，他们需要付出的努力，可以说并不多。也许他们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其它人呢，则需要拼命地奔跑，努力地奋斗，才有可能接近这个终点线。而在这个奔跑，奋斗的过程之中，他们遭受的挫折，所遇到事情的复杂，绝不是我们这样家庭出生的人所能想象的，而这，正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之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九成的情况是，我们的孩子，以后在处理繁杂的国家事务甚至于国际事务之中，其能力，远远比不上这些一步一步地从下面奋斗上来的。”
“可我们只需要跨出去一步就能抵达目的地！”
“话是这样话！”李泽笑道：“但其他人，心中会有一个比较的。而且，我努力建立起这样一个体系，就是要让所有人在选择这个核心之上必须慎重，因为他们的选择，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这个帝国的路，能不能走得顺利。”
“我就不信了，我们一步就能抵达目的地的人，还能输给他们？”
李泽看了一眼柳如烟，道：“在我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会一步一步地完善这个体系，我要预防我们家里的这些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接近目的的家伙们，发现他们居然要输了，就操起屠刀把这个快赢了的人干掉的可能。”
柳如烟与夏荷对视了一眼，刚刚她们两个，倒也真是想到了这样的一个操作办法。但李泽，马上就堵死了这条捷径。
“等到帝国一统，等到我肃清了周边，我会让出这个核心的领导地位，站在一边，静静地瞧着这个体系的运转，看看他是不是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前进？如果歪了，我就把他再扶回正道上去，如果他能一直走在康庄大道之上，那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来，做许多其它的事情了。”李泽笑道。“这些事情，在我死之前，我是一定要做完的。”
看到气氛有些沉重起来了，夏荷赶紧岔开了话题，“公子，那里是掖庭宫吧，听说哪里以前就是关押犯了错的宫人、太监还有犯官家属的地方？屠虎带着那么多人，为什么在哪里大兴土木啊？”
“哪里正是掖庭宫。”李泽点头道：“屠虎正在对这里进行大型改造，这里，不会再是关押人犯的地方，一座庞大的会议大厅将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也是我们义兴社第一届代表大会召开的所在地。”
“我们以后不是要住在这里吗？”柳如烟问道。
“太极宫，以后将会是整个大唐的政治中心，这里，只能是处理国务的地方。除开我的办公厅之外，其它各个委员会，都会在这里办公会议。”李泽道：“大明宫殿群，会成为我们大唐举行大型仪式，比方说祭祀，庆典，接见外国使团等的所在，而我们，将会住在兴庆宫。兴庆宫，可是这三大宫殿群中，最富丽堂皇的所在，建筑，陈设可比这两处要豪华漂亮多了。”
“那回头我得去兴庆宫看看，挑一处好的宫殿！”柳如烟兴致勃勃地道。
“别想得太美了。”李泽嘿嘿一笑：“我们一家子这几口人，能用到多大地方？就算再加上仆佣，警卫，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所以屠虎会把兴庆宫重新规划，当然了，最漂亮的那一片，以后就成为我们李氏家族的私产了，归皇室所有，其它的地方嘛，朝廷都会收回去的。”
柳如烟一惊：“那这么说来，太极宫，大明宫……”
“以后都属于大唐帝国国有。只有规划出来的兴庆宫那一片我们居住的地方，以后属于我们李氏的私产。”李泽微笑着道：“我看了屠虎的规划图，已经很大了。”
柳如烟叹了一口气，看着李泽道：“你这个皇帝，当得甚没意思。”
李泽大笑起来：“人活着，睡觉不过就一张床，人死了，也不过那么三尺地，要那么多的财产干什么？对于我而言，大唐帝国威播天下，那才是最让我快活的事情。再说了，真要那么大的地方，什么时候我研究出了一门好菜，先派人跑到一边儿去喊你，再派人到另一边儿去喊夏荷，等你二位赶过来的时候，只怕再好吃的菜，都不好吃罗。还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鸡犬之声相闻更有烟火气一些，要是偶然吵起架来，也还有人在一边相劝不是？”
听到李泽如是说，柳如烟和夏荷都是笑了起来。
“等到一切都安定了下来，便让澹儿和宁儿都回武邑读书去。改名去那种最普通的学校，与最普通的人一起就学，一起考试。”李泽道：“想要成长，就需磨练。你不是很期望澹儿能像我一样吗？那就让他与天下英才站在同一条跑道之上竞速，赢要赢得痛快，输要输得服气。”

第1119章 登基
高十八米，长宽各约三十米的禅让台虽然只是以泥土夯建而成，但却极是雄伟壮观。耶律逢泽的博兴商社再次大出风头，整个禅让台以及台上的大殿等建筑，都是由他的博兴商社出资修建。由其麾下羊毛纺织作纺编织的地毯将整个夯土建筑全都包裹了起来，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整个地毯之上的花纹，竟然是一副完整的世界地图。
此时的大唐，因为远洋航行的大行其道，对于这个世界却是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再加上有李泽这样一个开挂的存在，这样的一副地图，已经极其标准了。
李泽走上禅让台的时候，也是他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时候。
参加禅让仪式的人有数万人之多。这里面包括着大唐的文武百官，义兴社全体代表，上万士卒以及长安城中的百姓，还包括着不少来自海外的商人。高丽方面，却是高丽王李载道的心腹朴自成以及国相檀道济的弟弟檀道真双双而至。便连现今的吐蕃大论德里赤南也是派来了久居大唐的色诺布德前来道贺。虽然两国之间已经差不多撕破了脸皮，刀兵相见只不过咫尺之遥，但深知如今两国实力差距的德里赤南，仍然想最后地努力一把，希图与李泽修好，为此，色诺布德甚至带来了丰厚的条件。
不过对于德里赤南的愿望，只能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于李泽来说，吐蕃这一块土地，是必须纳入大唐的统治之下的，否则，大唐难以高枕无忧。这是地缘战略大环境的考虑，根本就没有退让的余地。
色诺布德来到长安，四处拜见旧时那些大唐高官，他们曾经是朋友。人是见到了，但无论那一个人，在与色诺布德见面的时候，却都是只谈风月，书礼，轶闻趣事，却是绝口不提国事。绝望的色诺布德，只能在无可奈何之下，走出最后一步，与南方的那些人开始勾连。
渠道他自然是有的。在大唐生活多年，这些准备工作，他还是做了的。
而高丽的两位大人物，虽然来自同一个国度，但在长安，却仍然是水火不容，以至于礼部的礼宾司，只能让他们分居两处。此刻，坐在下方椅子上，正在准备着观礼的两人，却是心情各异。
朴自成脸上殊无欢意，心事重重。檀道真却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李泽与檀道济何其相象也？在檀道真看来，唯一的区别就是，李泽做得太好，而他的哥哥，还差了一筹而已。
李泽能为之事，檀道济如何不能为之？
也许在将来某一天，自己的哥哥在汉城，亦能将此处的戏码，有样学样的地再演上一遍。坐在两人正中间的顾寒看着两人的模样，心中却是有些好笑。他知道这两人都在想些什么，不过站在大唐的角度之上，却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如果高丽国内不是两派相争，大唐想要从中渔利，难度未免就大了一些。如今他们的状况，才是最符合大唐利益的。
号角齐鸣，鼓乐阵阵，旌旗飞舞，蹄声得得。
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齐齐半转身子，看向红毯铺就的那一条长长的道路。
李瀚的陌刀队，脱去了重甲，长长的陌刀之上包裹上了红绸，齐唰唰地小跑着从远处而来，每隔上数尺距离，便有一名陌刀队员停下持刀肃立。
这些人，人个都身高七尺以上，往哪里一站，端地是威风霸气。
这支队伍，一直从远处延伸到禅让台下。
众人的目光，除了高丽的朴自成檀道真，吐蕃的色诺布德将眼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良久之外，剩下的，却仍然是盯着远方。
十二匹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大的战马，拖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特制的马车专门去掉了车顶，李泽第一次穿上了大唐皇帝全身的行头，有些僵硬地站在马车之上，替他驾驭马车的，是陌刀队统领李瀚，而他身侧站着的，却是屠立春与石壮两位大将军充当护卫。在他们的身后，则是跟着大群的身着盛装礼服的大唐文武百官。
马车缓缓行近。
“万岁！”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旋即，万岁的呼喊之声，便响彻天地。
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
接下来，数万人，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单膝下跪，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却又昂着头，竭力想要看清马车之上李泽的模样。
对于这数万人而言，真正知道李泽样貌的人，其实也并不多。
马车之后的文武百官放慢了脚步，这是属于李泽一个人的荣光。
马车之上，屠立春与石壮却是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四方。
这里看起来花团锦簇，一片祥知，但谁也不知道，鲜花之下，是不是还会藏着毒蛇？这几天的长安并不平静，内卫一刻也没有闲着，光是抓捕的刺客，就达上百人之多。
这里头，有南方来的刺客，也有旧唐勋贵们最后的垂死一搏。
李泽人有些僵硬，脸色也有些僵硬，这全套的礼服套在身上，着实有些不舒服。但此时此刻的他，却也只能硬撑着。
终于，马车停在了禅让台下，李泽在两名大将军的护卫之下，下了马车，缓缓地拾级而上。
他终于走到了禅让台的最上方。
钟鼓之声再一次的响起，充当这一次禅让事官的，却是前大唐大梁中书汪书。
这不是一个好活计，李泽也不想让自己的麾下重臣来担当这一职位，与是身份够重，脸皮够厚的汪书，便顺理成章，欢天喜地的接过了这一件事。
台上大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同样身着大唐皇帝服饰的古川缓步而出，在他身后，两名内侍捧着两个锦缎包裹的大盘子。
台下所有人看着古川（李恪）的模样，心中却都是有些疑惑，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旧皇帝怎么也是高兴不起来的，不说如丧考妣，脸色沉重总是免不了的。但看这位旧皇帝，却是神彩飞扬，左顾右盼，一副恨不得马上就完事了模样。
而事实之上，古川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李泽承诺了封他为岭南王，保证他性命无忧，而且将小郑后也给了他，更让他开心的是，小郑后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现在的他，恨不得马上就完成了这些繁琐的仪式，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到他的岭南王府邸当中，却与小郑后一起聆听他们孩子那微弱的胎动。
这可比这里的事情有趣多了。
汪书对于这些繁琐的仪制却是了如指掌，他本来就是一个博学的人，再加上为了能够重新出山，他可是又好好地补了补课的。
移交印绶。
燎祭天地、五岳、四渎。
李泽亲自宣读祭文。
当一套套繁琐的仪程终于结束，当古川（李恪）当众脱下了皇帝服饰，换上了他岭南王的亲王服饰，在一众侍卫的服侍之下走下了高台，当高台之上，只剩下了李泽一人的时候。
一个旧的皇朝终于宣告终结。
一个新的帝国浴火重生。
虽然他的国号仍然还是唐。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唐非彼唐了。
李泽走到了高台的边缘，向着台下的数万观礼之上，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双手。
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微微有些骚乱，但马上却又镇定了下来。
因为皇帝李泽的动作丝毫未动，站在台阶之上的那些文武百官依然冷静，四周的官兵仍然肃立。
隆隆的礼炮之声不绝。
一百零八响的礼炮之声，足足响了有小半个时辰。

第1120章 讲话
李泽登基的第一天，在禅让台上的讲话，在整个大唐的土地之上再一次地引起了震动，不仅是北方，也包括了南方。
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其实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着一定之规的。而章回也是写了一篇了自认为这一生最为满意的华美的文章供李泽宣讲。
但让章回失望的是，李泽在台上，压根儿就没有用他这篇文章中的任何一个字。而是信马由缰，来了一场激兴的演讲。
从大唐立国伊始，到盛唐之时大唐威震四荒八合，再到吏治逐渐腐败，天灾人祸，农民起义，国运衰落，节度使割剧，各自为政，互相攻伐，民不聊生。说到悲惨处，台下数万人中众多经历过这些惨事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再谈到他兵起武邑，十数年来，在无数仁人志士的前赴后继之下，大唐终于再一次从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如今的大唐，虽然还未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但威名却已经远及海外，比起当年大唐最兴盛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谈到了一场场惨烈的战役。易水河畔，上万步卒面对两万铁骑排山倒海似的冲锋巍然不动。黄河边上，士卒们从泥浆之中奋勇地向着敌人发起一次次决死的冲击。东北大地，一个个坚守的孤堡，在敌人的围攻之下，拼死不退。西域之地，士兵们爬冰卧雪，将失去的故土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
谈到了当年粟水河决堤之时，一个个拴着绳索跳下河去，用身体堵塞决口的勇士。
谈到了卷起裤腿，与百姓们一起挖泡掘河，插秧栽苗的基层官员。
谈到了九死一生，替大唐开辟新航道的远洋船队。
谈到了殚精竭虑，为大唐培育出一批批种子，发明出一种种新器械的匠师。
这些事情，李泽亲身经历的很少，但此刻，在他嘴里娓娓道来，却如同他当时便在身边一般无二。
而在台下，聆听着这一切的，那些亲身经历过的官员们，代表们，无不是感同身受，他们从来也不曾想到，他们做过的这些自认为很寻常的事情，在李泽这里，居然是如此的重要，竟然被李泽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之中大声地宣讲了出来。
痛哭之声传来。
那是来自辽东的崔大郎掩面痛哭。
这一刻，他想到了在坞堡之中与他一起奋斗的那些兄弟们，想到了那一个个战死之后，被他封闭在房屋之中的遗体，想到了数月的坚守所经历的那些人间惨事，而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厉海热泪盈眶。
何塞任晓年双眼通红。
匠人代表紧紧地握着拳头。
农夫们仰头痴痴地看着高台之上的李泽。
商人们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士农工商，历朝历代以来，商人虽然有钱，但却一直被人看着肥猪一样，想宰一刀就宰一刀，而自李泽当政以来，商人们的地位，是呈直线上升的。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代表就是金满堂了，现今，金满堂以一介商人，已经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大唐水师学院的名誉院长。由他出资建立的大唐水师学院在大门口，赫然树立起了他的雕象，光是这一点，不知羡煞了多少大商人，也不知有多少大商人，正憧憬着有朝一日，也能像金满堂一样永垂史册。
而今天，李泽在讲话之中，把他们与军人，官员，工匠，农民，共同列为了开辟新大唐盛象的功臣，这对于向天下诏示了他们的政治地位，如何能不让他们激动呢？
公孙长明仰头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李泽，眼中闪现的却是当年他在大青山庄园之中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灵秀内蕴的小子，那个时候，自己认为此子必非池中之物，但一步步走到今天，却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一生，能辅佐这样一个君主，当真是再无遗憾了。公孙长明不在乎什么名垂青史，不在乎什么名位权利，他在乎的，却是这深爱着的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无忧无虑，不被外物所扰地活着。这也是当初他毅然远赴边疆，一呆十余年，辅佐张仲武抵御契丹族入侵的目的所在。
只不过，外敌的是挡住了，内乱，他却无能为力。本以为这一生最好的下场，就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深山大泽却自耕自读自娱了结这一生，却不想遇到了李泽这么一个意外的人。
人生总是处处充满意外。
人生却又总是处处充满惊喜。
如今，他心愿已了。
南方虽然还有余毒未清，不过在公孙长明看来，那只不过是芥癣之疾，之所以现在不想去打他们，不是力不能及，而是同为唐人，李泽想用代价最小的方式，将南方收回囊中。
章回仰头看着李泽。
虽然李泽没有用他沤心沥血写出的那篇华彩的文章，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通篇大白话的演讲，的确要比他的骈四骊五的文章更有感染力。
李泽以皇帝的身份，正式向天下宣告。
皇帝是大唐帝国的象征。
权力属于大唐帝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而作为代表大唐千千万万子民利益的义兴社，将称为权利的使用者。
而义兴社的领导，将由遍布全国的义兴社的代表们一人一票选择出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大唐将不再是李泽一个人，一家人的天下，而是大唐所有人的天下。
大唐将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大中华民族必将成为这世界之上最为强大的民族。
是以，新的大唐将以今日为起点踏是征程，是为兴华元年。
大唐周报没有做任何的修饰，将李泽在禅让台上的讲话，原汁原味的刊登了出来，然后无数匹快马驮着这些报纸奔向四面八方。各地大唐周报的分社再拿到了底稿之后，立刻加班加点的印刷，然后用最快地速度再一次地向下面分发。
天下为之震动。
乡村里，城镇中，田埂上，茶馆里，人们一群一群地聚集在一起，所讨论的，无一不是李泽刚刚发布的登基之后的这一次公开讲话。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还并不能弄懂这篇讲话之中包含的深层次的意义。哪怕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致力于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但实事求是的说，此刻的大唐，绝大多数的人，仍然是不识字的，甚至十之七八的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生活过的这片地方的周边五十里之外。
有人欢欣鼓舞。
有人如丧考妣。
不懂的人，仍然平静地过着他们的生活，虽然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支持李泽这位皇帝陛下，因为正是有了李泽，才有了他们如今平静安祥的生活。
而懂的人，却深深地明白，一个新时代，正在缓缓地在他们的面前拉开序幕。这是与以往的时代绝然不同的，这场深刻的社会革命，正在悄无声息地在新的大唐慢慢地展开。
上百万的义兴社员们就不同了，不管他们识不识字，他们都被他们所属的组织召集了起来，由专门的人替他们逐字逐句地解读这篇讲话的意义之所在。
“虚君实相！”檀道真看着对面的朴自成，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朴公，连大唐都是如此，连圣君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你还有什么话说？”
朴自成讥讽地看着檀道真：“你没有认真地读圣君的这篇讲话吧？实相？哪来的相？大唐的权力属于义兴社，而义兴社的领导权分别掌握在数个委员会中，这些委员会各负其责，互相制衡，重大决策决议，必须得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同意。檀将军，如果檀相也愿意仿着大唐的这个模式来改革高丽内政的话，我朴自成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不过檀相会这么做吗？五年一选，连任不得超过十年，檀相愿意这么做吗？如果他愿意，朴某人回去就会成为檀相最忠实的拥甭。”
在朴自成的连珠炮般的反问之下，檀道真沉默了。
这些，檀道济是决不可能接受的。
檀道济不可能放弃军权，不可能放弃一手掌控朝堂的权力，因为他不像李泽，即便李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只要李泽愿意，随时都可以收回，而在高丽，一旦撒手，就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边，色诺布德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城头，一枚枚冲天而起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彩，这样的盛景，以前的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事实上，所有的唐人，以前也没有看过如此盛大的烟火表演，这是屠虎，朱一联手导演的一场大型烟火秀，以庆祝李泽登基。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长安人，都倾巢而出，如痴如醉地看着满天的焰火。
这才是盛世大唐该有的景象。
“准备返程吧！”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色诺布德转过身来，窗外的焰火仍然在不停地升上天空，他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回去之后，准备与唐军决一死战吧！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等到义兴社大会开完，他们就会向我们发起进攻了。”

第1121章 酬功
毫无疑问，大唐帝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来保障整个帝国的利益，拥有一个大政府，也是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的必然结果。只有如此，才能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之上实行政令一统，集中力量办大事。任何背离最高中枢搞小山头，小区域的做法，都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对于这一点，李泽很清楚。旧唐末年的节度使分而治之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事实。
而李泽现在要做的，便是要用一个统治集团，来替代过去的一家一姓之江山。将这大唐所有的精英都收入囊中，然后再从这些精英之中挑出那些最出色的来治理这个国家，会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当然，李泽也明白，任何政治制度的改革，必然要与时代相适应，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点点的试探，一点点的进步。
义兴社已经存在并发展十余年了，十余年的耕耘，至少在北地，义兴社已经深入人心，在老百姓的心中，建立起了崇高的威望。而在这个基础之上，他才着手将义兴社与大唐的地方官府慢慢地融为一体。让老百姓们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即义兴社便是官府，官府便是义兴社。从有事去找义兴社作主，变成有事便去找官府做主。
这事儿，说来简单，推行起来，却并不容易。
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了老百姓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绝不去找官府。因为找官府，便意味着有可能四大皆空。
所以过去，他们依靠宗族来解决问题。
在宗族被李泽强力打击之后，慢慢地换成了找义兴社解决问题。
现在，李泽正在努力地向着第三阶段过渡。
如果第三步完成了，李泽便可以自豪地讲，他这一辈子的任务，差不多就算完成了绝大部分了。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指望一步到位。
虽然他已经确立了义兴社的官方地位，确立了最高委员会的权力，但想要在短时间内，真正发挥他们的作用，仍然是不可能的。在很多人看来，义兴社只不过是自己独揽大权的一个工具。这种认知，需要在长时间的实践之中去慢慢地解决。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今后很长的时间之内，慢慢地树立起这些委员会的威信。
李泽已经决定，除了军事上的事情，在今后的时间内，他将不再触碰其它的政务，要让那些委员会的主席，树立起自己的权威，并且慢慢地滋生出与自己分庭抗礼，可以彼此制衡的自觉来。
当然，在这样的形式之下，如何去统治如此大的一个国家，李泽还要去摸索，那些马上就要新鲜出炉的各大委员会的主席们，也需要去慢慢地摸索，适应。但李泽却极有信心，因为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便能站在上帝的角度，去俯视这一项项重大的改革的前进情况，一旦出现了偏差，便可以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威望，将他们重新扳回到正确的道路之上来。
这一点，也只有自己有可能做到。
在自己以后，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威望了。
而当一切都按着自己的所思所想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之后，义兴社本身就将具有强大的容错，纠错能力，而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自己真正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新的大唐涅磐重生，如凤凰浴火，展翅高飞。对于在这十几年中，抛头颅洒热血投入了自己的所有为此奋斗的人们，酬功是必须的。
加官晋爵那是必须的。
不过与过去新王朝的加官晋爵，新的大唐却是做出了极大的改变。
大唐的爵位分成了八等。
第一等：王。这只适用于李氏子孙。
第二等：国公。
第三等：开国郡公。
第四等：开国县公。
第五等：开国县候。
第六等：开国县伯。
第七等：开国县子。
第八等：开国县男。
八个等级的爵位，不存在任何的世袭制度，封妻荫子这样的事情，被完全取消了。只有为国立下大功的人，才有可能根据其功劳的大步获得爵位。而这些爵位，在其本人不犯错的情况之下，会一直持续到本人的死亡为止。
获得爵位封赠的人，不再拥有食邑，因为这与大唐最为根本的国策，土地政策是相悖的。每个爵位都对应着相应的政治待遇以及经济收入，而经济收入，完全折换成金钱来支付。
爵位与职位是完全分开的。拥有爵位的人，不见得就会拥有正式的职位。换而言之，在新的大唐，爵位，差不多成了一种荣誉称号了。他代表着你过去为这个帝国作出了多少的贡献。
在李泽登基的第二天，大批的爵位封赏便出炉了。
获得王爵封号的，只有一个人。即李泽的叔父，李安民。
国公的称号有两人获得，分别为章回与公孙长明。
开国郡公的人数要更多一些。包括曹信、杨开在内，十二位大将军除开李泌之外，其余的都获得了开国郡公的爵位。
而韩琦、薛平等人则获得了开国县公的封赏，这也让众人没有什么话说，要知道这两个家伙，在最初的时候，可一直与李泽不对付。这也就是李泽能容他们了，换了另外一个君主，只怕这两人的坟头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之份封赏名单之中，居然还有不少的世人根本就不知道的名字，如果不是大唐周报在公布这些人的名字的时候同时公布了他们的功绩，所有人只怕还仍然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人。
比方说金源。他获得了开国县候的爵位，虽然只是第五等，但已经让无数人羡煞了。而他能获得这个封赏，是因为他这十余年来，一直在致力于医学的发展，医师的培养，大唐医疗体系的建设，现在遍布于北地的大大小小的医馆，便是出自其手。
如果说金源得到爵位的封赏，众人还觉得释然，但在这份名单之中，居然还有为数不少的农夫，匠师，商人，虽然他们获得的只是第八等的开国县男，却也让众人惊艳不已。
原来在新的大唐之下，获得爵位，看得当真只是你为这个帝国做过什么，而与你过去的身份，毫无关系。
农夫沈黑牛，用从占城获得的稻种与本地稻种杂交，得到了产量提升三倍的新的稻种，获开国县男的爵位。现在的大唐，总体上来说，还是一个吃饭的问题。而粮食产量的大幅度提升，无疑是有大功于国的。
匠师沈从新，获开国县男，不过他的功绩，却没有提及，据说是涉及到机密。
相对于这些爵位的封赏，柳如烟成为大唐皇后，夏荷成为皇贵妃倒是风平浪静，让百姓津津乐道的，倒是新登基的皇帝，竟然没有广开后宫，纳四方美人入宫。坊间传闻纷纷，皇后与皇贵妃的事迹便被一一挖了出来。
左右这两位，都是大唐的名人，一为大将军，一为户部尚书，在弄清楚了这二位的生平之后，民间倒也释然了。
这活脱脱的就是两位悍妻啊，难怪皇帝不敢广纳后宫啊。
不管民间如何传说纷耘，反正李泽是不在乎的。老百姓们喜欢传，那就让他们传去。反正他们传自家的奇闻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先章回还在给自己当贴身秘书的时候，为了增加大唐周报的销量，还专门弄了一个自己一儿一女的专版，天天记录他们的成长日记供老百姓们消遣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就算自己真被民间塑造成为了一个妻管严式的帝王，对于接下来柳如烟要做的提高妇女地位的事情，也还是大有帮助的。
都说大唐女子彪悍，其实也就是对外而言，在面对自家男人的时候，其实地位也真高不到哪里去，李泽没信心说什么男女平等的话，这事儿即便是千余年后，也做不到。但让女子出来干活，出来做官，出来赚钱，这些却是能做到的。
一半的劳动力啊！就这么荒废在家里，真正是可惜了的。如今的大唐，劳动力可是差得很呢！有更多的女人走出家庭，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且，经济地位决定家庭地位，政治地位也同样决定家庭地位，慢慢地，大家也便会适应女人同样能做男人的事情，而且指不定比男人做得更好。但男人，却不一定能做到女人能做到的事情。
比方说生孩子！
即便是为了这个目标，李泽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会受到什么损失。
一个有血有肉的帝王，比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绝对能更让老百姓们喜爱。前者，大家会敬，有爱，而后者，只会让大家感到畏。
在忙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的整个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了义兴社代表大会之上，相对于他先前的那个什么登基仪式，义兴社代表大会，才是真正奠定大唐今后万世之基的重要事情。

第1122章 大会
崔大郎立定了脚步，仰头看着前方义兴社大会堂六个正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镏金大字，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段布匹，慢慢地展开，那是一个个用鲜血写就的名字。这些，都是跟随着他死守孤堡而战死的兄弟，今天，崔大郎把他们都带来了。他举起了这些名字，喃喃地道：“看看吧，弟兄们，我们赢了，今天，我带着你们一起来参加属于我们自己的大会。”
他举着这片白布，昂首阔步而入。
他的身前，无数的代表，包括高官显贵们，看到这片白布的时候，都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给他让开了道路。守卫在大门入口处的李瀚，李澎以及陌刀卫们则是双手持刀，提举到了胸前，垂首向着这些死难的英灵致敬。
大会堂的设计极其精巧，从大门进去之后，整个坐椅的排列却是呈一个圆弧形，一排坐椅，一排长桌，然后下一个台阶，又是一排坐椅，一排长桌，依次向下。而在整个大会堂的最前堂，却是一个高台，上面，除了铺着鲜红的地毯之外，却是一无所有。
为了让这能坐上千人的大会堂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到高台之上的讲话，屠虎，朱一带着一帮匠师们，可谓是费尽了心思，整个屋子的重新装修，无一不是遵循了这一点。最后达到的效果，就是只要讲话的人，声音能尽可能地大一些，那么利用他们一些特殊的设计，便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台上的人在讲些什么。
每张桌子上铺着青色的桌布，桌布上面，摆放着每个代表团的铭牌，进到内里，只需按着铭牌所标示的位置坐好就是了。
钱彪坐定之后，看着前方那个高台，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转头一看，在自己的身后，正是湖北总督丁俭，当下转过头去，低声道：“丁督，待会台子上面，应该是陛下吧？陛下会在哪里跟我们训话吧？”
丁俭点头道：“是。”
钱彪有些惴惴不安：“可是现在我们的位置，却是比陛下要高得多，这是不是有些不敬？”
丁俭微微一笑：“这些设置，肯定都是经过陛下同意的，既然陛下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执意这些虚礼？”
“也是！”钱彪点了点头：“咱们这位陛下，的确是与众不同。”
从哪一天在禅让台上的讲话之中，钱彪对于皇帝李泽，却是又有了一个更加深入的认知。
说话间，整个大会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了最前面的一排，还空着。
随着内里一道侧门打开，章回，公孙长明，曹信等一众六部九卿官员们鱼贯而出，坐到了第一排座位之前站定的时候，嘈杂的大厅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唰唰地从座位之上站了起来，看向了刚刚这些人出来的地方。
果然，片刻之后，李泽的身影出现在了哪里。
他径直走到了高台之上，站定，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里，不方便行叩拜大礼，所有人却都是躬身叉手，向着高台之上的李泽行礼。
李泽微笑地看着这大堂之内的上千名代表，这些人，便是他伸向这片广大疆域的无数只触手，正是因为有着他们的存在，自己才能有效地统治和管理这个国家。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自己才有可能将自己的理念，一点一点地传达到空上庞大帝国的四面八方。也许，要完成这个理今，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已经在路上走着了。
路再长，总有走完的一天。
事再难，总有办成的一天。
只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锲而不舍，坚立不移的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走下去，哪怕一路之上有很多的艰难险阻，有很多的荆棘坎坷，也总有淌过去的时候。
不怕走错路，错了，改回来。不怕走弯路，把他趟直就是。
怕就怕，你根本就不愿走，或者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双手轻轻往下一按。
大厅之内，立刻鸦雀无声。
“诸位，请坐！”李泽道。
“谢陛下！”又是齐唰唰地一声喊后，众人这才依次坐了下来。
“诸位同仁，同志。”李泽提高了嗓门，“在这间义兴社大会堂里，没有皇帝，没有臣子，没有大将军，你，我，还有他，我们都是义兴社员，都是属于义兴社的一分子。”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代表着整个大唐一百二十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名义兴社员，也代表着如今大唐治下四千八百九十一万百姓。”
李泽的声音在大厅里铿锵有力的响起，台下，上千名代表屏声静气，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而此刻，在太极宫的城楼之上，柳如烟正牵着李澹和李宁在凝视着远处的大会堂。她早就卸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所以这一次，却是连代表的名份都没有捞上一个，倒是夏荷，因为仍然还是户部尚书，所以此刻，却也是坐在大会堂中。
这让柳如烟有些气闷。
“儿子，看到那大会堂了吗？就是那间金光闪闪的，最漂亮的那座宫殿！”指着大会堂，柳如烟对李澹道。
“看到了。”
“你父皇正在哪里召集很多很多人开会，等到这个会儿开完啊，有些事情，也就彻底定下了调子，以后，再也没有法子改变了。”柳如烟叹道：“你父皇的想法，总是让人无法琢磨。为什么好好的大权在握的皇帝不做，非要做一个橡皮图章，泥塑菩萨！”
李澹仰着头道：“母后，父皇说了，他就算是一个泥塑菩萨，但只要一睁眼，仍然法力无比！”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你父皇跟你说的吗？”
“是啊！”李澹点头道：“这些日子，父皇不是每天都要跟我和妹妹讲一个时辰的课吗？我以后，也会成为像父皇一样的人的。”
“哪有这么容易哦？”柳如烟叹息道：“澹儿，过了这一阵子，你就要回武邑去读书了，你要改名换姓，装做一个普通人，去与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考试。”
“好呀好呀，那是不是有很多玩伴了？”李澹拍手笑道，但笑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道：“可是那样，是不是就很久看不到父皇母后了？”
“别装样子，看你模样，就知道你恨不得早些离开我们是不是？”柳如烟佯怒道。
李澹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父亲其实是很慈详的，皇贵妃也是很温柔的，就是母后，活脱脱的一只母老虎，真是让人害怕得紧。
“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柳如烟叹道：“你父亲说得对，如果把你一直放在宫中，放在我们身边，就算你父亲智计无双，你母亲武功无敌，却也教不出一个智力通达又通晓人情世故，知晓人间疾苦的好皇帝来，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东西，才会真正能成自己所拥有的。母亲即便再舍不得你，为了你的将来，也只能将你放出去。儿子，你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那这一辈子，就有的辛苦了。”
“儿子不怕辛苦！”李澹大声道。
柳如烟笑道：“你现在自然如是说，但以后也要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气儿，那才差不多。我告诉你啊，你以后，要与那些世上最聪明的人斗智斗勇一辈子，你要是稍一松劲儿，那些人便能超过你了。而被别人超过了，你就真的只能当一个泥塑菩萨，而且永远也没有睁眼发威的机会了。”
“父皇是皇帝，我以后也会是皇帝呀！”李澹道。
“可是你父皇，正在亲手为他这个皇帝，套上一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枷锁。”柳如烟道：“以你父亲的能力，他穷极一生来为皇帝这个位子打造的枷锁，只怕你除了被他死死套住之外，再也没有半分别的办法。而唯一能让你挣脱出来喘气的机会，就是你能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一个威望足以让所有人仰视的皇帝。”
大会堂中，李泽神情激昂。
“为万民开太平，是我们义兴社所有人必须要谨记的宗旨。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而要让我大唐千千万万的子民永世太平，我们就要让大唐成为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让我们大中华民族成为这天下最强悍的民族。”
他大步走回到高台的最里面，用力一拉，蒙在墙上的红色幕面哗啦一声落了下来，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呈现在所有的代表面前。
“这便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红色区域之内，便是我们大唐所占有的区域！”李泽指着地图道。
大厅内传来了惊讶的呼喊之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根本不知道这天下如此之大。在他们眼中广袤无比的大唐，在这副地图之中，居然只占着如此小的一块地方。
如果这不是李泽说的，这些人肯定不会相信。
“世界很大很大，我们的敌人很多很多，而我们义兴社要想做到我们立下的宏伟目标，那就只有一条路，带领着我们大唐，成为真正的中央之国。”

第1123章 选举
整整一个上午，都是李泽的独角戏。
而在他滔滔不绝的演讲之中，其实也就只讲了两件事。
第一，皇帝虽然是帝国的象征，但绝不是帝国权力的最高拥有者。帝国的最高权力，属于眼下正在进行的义兴社代表大会。最高权力的执行者，属于由义兴社代表们一人一票选出来的最高委员会。皇帝可以是最高委员会中的一员，也可以不是。
这是一个让绝大部分人都很难理解的话题。在过去，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皇帝当然是帝国的象征，但皇帝也是最高的决策者，一切问题的终点。而现在，李泽将他分开了。这种自我劁割，自我损害的操作方式，哪怕是这些义兴社员们也很难理解。
虽然在这之前，包括大唐周报之类的官方喉舌，一直在不停地吹风，但不少人仍然认为这只不过是李泽的一种操作模式而已，没有谁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但李泽今天把讲演的重点，放在了这个上面，却是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李泽是玩真的。对于高层领导者而言，自从知道了李泽的想法之后，他们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从古到今，皇朝的统治，永远都是一个皇权和相权在博弈共生，但现在，皇帝自愿放弃手中的权力，这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毕竟皇帝一言而决，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当然，就李泽个人而言，即便他宣布放弃了这项权利，仍然能做到一言而决，但他作出了这个姿态，表明了这个态度，却等于是给了这些高级领导者们抗争的权利和本钱。
他们的眼光，并不局限于现在，而是放得更远。像李泽这样的皇帝，百年难遇一个。他树立了榜样在这里，以后的帝王，那就好对付了。
高层领导者们欢喜不尽，而普通代表们，却是十分疑惑。但同时，却又是这些人，对于李泽有着近乎迷信、盲目一般的崇拜。在他们看来，皇帝所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如果自己想不通，那就是自己本身还没有达到某一个层次。
而这，并不要紧。
想得通的，要执行。
想不通的，也得执行，然后在执行的过程之中去慢慢地想通。
李泽重点讲述的第二点，就是国家和民族。
相对于他可以利用义兴社来强力推行现行的制度，要让现在的大唐人，真正形成国家、民族的概念，实则上要更难。前者，可以用法律来规定，来强制，但后者，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这需要长时间的沉淀，决非他这个皇帝能一言而决。
而同样的，这也需要所有的义兴社员们带头去努力。上百万义兴社员，便是上百万宣讲者，践行者。
上午集中开会，下午分开讨论。
旧有的掖庭宫的大大小小的宫殿，被改造成了一个个的小型的会议厅，每个代表团，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针对李泽上午的讲话，进行讨论。而此时，以曹漳为首的义兴社笔杆子们，便被分配到了各个代表团之中，进行更深一层次的讲解，以及答疑解惑。李泽只能大而划之，从国家层面，大义层面，战略层面来讲，但他们，却能就代表们一个个的问题进行具体的解答。
作为这些理论的真正执笔者，深入研究者，这些人在理论层面之上，比起李泽来，其实要更加深入一些。
而李泽以及大唐的高官们，也分别进入这些代表团与代表们进行座谈。
所有的有针对性的问题，都被汇编成册，准备在随后刊行出来下发给每个义兴社地方分部。这些代表们所提出来的问题，事实上也是绝大部分义兴社员们急需要了解和解答的问题。
不论做什么事情，必须要理论先行。对于这一点，李泽是深有体会的。理论便是指导性的意见，只有出来了指导性的意见，才会有具体的问题，具体的解决方法。
而在这个方面，义兴社总部以曹彰为代表的理论家们，已经默默地工作了数年之久。这才让所有的义兴社代表们，在李泽正式提出这些想法之后，虽然惊愕，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
大巧不工。平素的一点一滴的水磨石穿的功夫，看起来并不起眼，终于还是在此时，发挥出了他应该有的功效。
而到了第二天，终于进入到了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最为重要的，也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一个议程，选出第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之所以说这个位置最为重要，是因为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掌握着全国的政务，是不折不扣的宰辅之职。
会议采取了不计名投票方式。
在高台之上，一个投票箱孤单单地立于其上，每一个投票人，手持着一张投票单，依次走上高台，将自己的票投进箱中。
李泽第一个走上了高台。
然后依次是各部衙的高官。
再后，便是各个代表团的代表们。
人选，每个人在心中都早已定好。
投票，并不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唱票，计票，才是最让人心情激荡的时候。
唱票的人是吴进，复核的人是淳于越。
对于这两个人，所有人都是放心的，一个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对谁都不讲情面的一个家伙，另一个，则一辈子浸淫于律法，对于规则最为看重。
规则一旦制定，不管是对是错，在淳于越看来，他都必须得到准确无误的执行，直到他被废除为止。就像此刻的选举制度，作为他而言，内心深处不见得便赞成，却仍然一丝不苟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最为紧张的，无疑是这一次的两个呼声最高，将要直面竞争的两个人选。徐想与曹信。
如果说最开始徐想是被某些人因为某些利益而硬生生地架了起来不得不得与曹信竞争，但到了此时此刻，徐想却也不想输了。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没有闲着。都在竭力地游说各个代表团，想要为自己拉拢选票。曹信主要是巩固自己的票仓，他和他的盟友们经过了粗步的测算，只要能保住大部分核心区域以及军队的选票，那么他当选的问题并不大。
徐想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这一段时间他的游说，则是选择了直插曹信的核心。徐想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在曹信自认为的票仓之中，有很多的代表，都是他在武威书院时的同窗，学弟。
吴进板着脸从投票箱中摸出了一张选票，打开，面无表情地念出一个名字，一名书吏则在一张糊在大板之上的白纸之上写下某个人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上一笔。
与所有人预料的一般无二。
竞争者就只有两个。
曹信与徐想。
最开始之时，曹信遥遥领先。最多时，他名字的下方，写满了一个个的正字，足足领先了徐想近一百票。但就在曹信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的时候，风云突变。徐想的票数呈直线上升。
到得唱完五百张选票之时，徐想已经拉平了双方的势头。
再往后，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杀了。
每十张选票之中，最多只有一个人选择了曹信，而有九票选择了徐想。
韩琦薛平等人的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他们的选择是准确的。
薛平从一开始，就觉得李泽想要一个锐意进取，敢于改革的年轻人上台，只有那些接受了武威书院最新式的教育，敢于放开手脚大干一番，敢于藐视一切旧有制度而勇于开拓的人，才能追上皇帝李泽的步伐。
因为李泽，正在破除绝大部分的旧有规则，而作为旧式文人，旧式军阀代表的曹信，不论是在个人魄力还是能力之上，显然都不能满足于李泽的要求。
曹信在李泽掌权之后，一直在吏部，虽然吏部被称为诸部之首，是百官之中当之无愧的老大，但李泽一直没有让其涉足经济，便是一个明证。
薛平率先串连选择徐想，正是为了符合李泽的这一想法，同时，也为自己在徐想面前，树立了一个同盟者，支持者的形象。
谁都知道，早先是薛平韩琦第一个开始串连支持徐想的，将一投桃报礼，徐想定然不会薄待他们，只消在政策的制定之上稍稍的偏向，便足以让西域，东北诸地，获得巨大的回报。
徐想的票数愈来愈多。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也都明白过来了。
财税系统一边倒的支持徐想，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但造成如此大的选票差距，必然是因为军队一方也倒向了徐想。
而军队，一向是皇帝李泽手拿把攥的，如果说李泽想要曹信上台，那么军队是绝不会违拗李泽的意愿的。
最终结果，徐想以六百余票对四百余票，绝对地优势击败曹信。当选了大唐第一届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
尘埃落定。
曹信的脸色虽然很是难看，但却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仍然有些怔忡的徐想面前，抱拳向他表示了祝贺。
李泽带着鼓起掌来。
大厅内同时亦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失败者有气度，胜利者不张扬。
这便是李泽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下午，新鲜出炉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徐想，进行了他的第一次施政演讲。
很显然，徐想还是做了许多功课的。
而他的思路，也的确迎合了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外王而内圣。
对内，以经济发展为主题思路，在稳固农业的基础之上，大力兴办大型的工业作坊，促进物资流通，降低物价，大力发展商业。
而对外，说白了，就是加大掠夺的力度，从外部获得更多的财富来弥补国内的不足。
多年战争，大唐内部的财富的确是乏善可阵，而想在短时间内让国内有足够的财富可供流通，除了掠夺这个最简单的方法之外，基本找不到更切实有效的方法。
这迎合了商人的需要，也符合了军队的意愿。
以李安民为首的兵部各位大佬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南方的敌人，已经不堪一击，一旦李泽下令全面攻击，只怕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击溃。
但那之后呢？
军队何去何从？
战争年代，军队的地位无可替代。
和平年代，军队可就成为了国家最大的负担，每年高昂的军费需要付出会让国家感到痛苦，到了这个时候，只怕就会有人想到载军等一系列的削减军队利益的方法了。
所以，军队需要敌人。
既然内部已经没有敌人了，那就向外部去寻找敌人。
皇帝李泽已经给他们展示了这个世界是如此之大，那么，只要国家一直保持着向外的扩张势头，军队的利益就不会受到损失。
这也是他们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首辅的意思所在。
曹信的确在军中势力雄厚，但他却忘了，现在的军队，老一辈的正在逐渐淡出，新一发的那些中层军官们，无比渴望着建功立业，只有不断地向外扩张，他们手中的刀，才有发挥功能的时候。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一个利益的问题。
商人们需要更多的发财的机会，农民们需要更多的土地，军队需要更多的立功的机会，而这些，只有一个始终保持扩张势头的帝国才能让他们得到。
而曹信在这些天的串连拉票之中，所陈述的治国策略，与这些人的要求，无疑是相去甚远。既然不能满足这些人的要求，那么即便是私人关系再要好，到了关键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摒弃他去选择一个能做到这些的人。
曹信输了，但对于曹氏而言，也并非无所得。
在第二天的纪律监察委员会的选举之中，曹漳毫无意外的当选。曹家，终于也是有人进入到了这个最高委员会中。
在随后的数天之中，每一天，都会诞生一个新的最高委员会的成员。
军事委员会，毫无疑问，李泽是唯一的一个人选。
情报委员会归属了公孙长明。
文化卫生归属了章回。
组织人事，归属了杨开。

第1124章 谈话（1）
兴华元年八月十八日，李泽、徐想、公孙长明、章回、曹漳、杨开六人，组成了大唐义兴社第一届最高委员会。
李泽从来都不认为那种一人一票的民主政府是最好的，或者其能够在某一个时间阶段内对社会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但从发展的眼光长时间来看的话，他的憋端是极其明显的。更何况，他现在所处的时代，谈这个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威权政府才是这个时代的主题词。
没有看到自己这个皇帝作出了分权的举动，便让世人大哗，觉得不可思议吗？
但这个东西，大家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毕竟在某个时空之中的一个叫做大宋的王朝，皇帝便承诺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那个年代里，士大夫的权力空前高涨，几乎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有时候大臣拽着皇帝的袖子，愤怒的唾沫喷得皇帝满脸都是，皇帝也只能掩面而去。
对于那个朝代，李泽其实还是有些欣赏的，虽然对外有些谙弱，但国内的百姓却是当时世界之上最富裕的，他们的某些政策，李泽现在都无法办到。
比方说，在冬日里，朝廷会给百姓发放取暖费，逢年过节，会给百姓赐钱、酒、肉。
对于现在自己谛造的这个政府，李泽更愿意称呼他为民主集中制。
下头可以民主，但到了上头，必须集中。
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抓紧这个帝国的总的指挥棒，指应着帝国前进的方向，不让他偏离跑道。
一个强大的政府，才能集中起这个帝国所有的力量，去办他想办的事情。
发展，说到底就是一个资源分配的问题。如果不实行有效的资源分配，最终的结果，就会导致穷者愈穷，富者愈富，然后双方的隔阂会愈来愈大，矛盾会愈来愈多，最终会酿成一杯苦酒，让当权者好好地品尝一番。
李泽可不想尝。
“陛下，臣心中仍然惴惴不安。”徐想第一次坐得离李泽这么近，过去，他虽然也是一地总督，但与李泽单独相对，却几乎没有。而现在，李泽的整个大书房之中，就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威严的皇帝的陛下。至于那个在一边做笔录的陈文亮，在这样的场合里，很多时候，都被忽略了。
在他的心目之中，李泽是很威严的，哪怕李泽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地和蔼可亲了。
“看不出你哪里惴惴不安了。”李泽笑道：“哪天在台上讲述自己的执政方略的时候，不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哪是做给别人看的。”徐想叹道：“既然当选了，那么我就必须让人认为我什么都是有成算的，都是有把握的，要是让他们对我的信心不足了，那接下来的这几年，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可不想半途被撵下台，灰溜溜的留下一世骂名。”
“对于接下来组建你的整个施政班子，你有什么想法？”李泽问道。
徐想沉吟了一下，道：“陛下，我明白您绝对是要砥砺前行的，所以我也会在这个指挥棒下来组建我的班子，制定方向和策略，前几天的演讲，只是一个思路，等到我的班子完全搭建完成之后，我会再提交详细的报告给您。”
“要想做事，先要有人！”李泽点了点头：“人，是最关键的。用对了人，事半功倍，用错了人，事倍功半，甚至于祸国殃民。徐想，有一点你一定要清楚，光是政策好是不管用的，你制定再好的政策，碰上了歪嘴的和尚，照样能给你弄得稀巴乱。”
“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徐想道：“从基层上面来讲，如今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出自政经学院，他们都接收的是最新的教育，他们所学的，比我们那个时候在学院里学得东西，要更多更好。即便是那些旧有的官员过渡而来的，在北地这么些年来的工作经历之中，也已经转变过来了。有些困难的，无非就是新近归附之地罢了。但大势所在，倒也不怕他们有所反复。我可担忧的是整个委员会的建立，所以我想跟您讨个旨意。”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想组建一支年轻化的队伍，把那些老的，排除在外，因为你担心他们会成为你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阻力是吧？”
徐想连连点头，“陛下明察秋毫，我正是这么想的。”
李泽看着他半晌，才道：“马如果没有缰绳会怎么样？”
徐想一愣。
“我能想象得到，接下来，你就会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像前狂奔。”李泽道：“但是跑得快了，有时候，就顾不上看路了，也顾不上看前面是不是有障碍，是不是有荆棘了？这个时候，如果有缰绳，便可以拉上一拉，勒上一勒，让马儿跑得慢一些。”
“我就担心我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跑得好好的，突然被他们猛地一拉一勒，勒得鲜血淋漓！”徐想道：“再说了，有陛下您在上头盯着，我又岂会跑错路呢？”
李泽缓缓地摇头：“你又错了。只要你不现颠覆性的错误，我是不会出手干预的，如果跑错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绕回来，如果跌倒了，你们得自己爬起来，如果有了大的损失，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找补回来。你们得习惯自己做事而不能指望永远有别人来指点你们。你在浙江的时候就干得很好嘛！那时你大刀阔斧干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问问我同不同意？”
徐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不过一省之地，现在可是全国啊！”
“一省之地，便可以随意实验了吗？”李泽哼了一声，“你胆子太大，不过运气倒是极好。你的队伍之中，有老人是一件好事，当然，他们肯定会在某些事上扯你的后腿，拉慢你的脚步，但正是这样的阻碍，却也能让你看得更清楚，想得更全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些人不会没有道理的阻拦你，他们肯定会挑出你的种种问题，种种毛病来劝说你，而你想要在你认为正确的道路之上继续前进，你就必须想办法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有时候，甚至是他们制造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肯定是普遍存在的，如果你连他们也搞不定，那放诸整个大唐，也必然是行不通的。如果你真想甩开他们不顾一切地狂奔，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肯定是要翻车的。”
徐想也是一个聪明人，听明白了李泽话里的意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躬身道：“陛下，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队伍该怎么组建了。”
“去吧，忙你的去吧！”李泽笑道：“各支代表团在这几天就要陆续地离开长安了，我想，你肯定跟他们还有许多的事情要谈，一天只怕睡不上几个时辰了。这些人，是你能否成功的关键，那些支持你的，你要给予他们回报，那些投了曹信票的，你要给予他们信心。总之一句话，有的你头疼的。”
“陛下，我明白了。”徐想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泽含笑看着这位将成为自己麾下第一大将的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徐想有学识，有胆气，有魄力，更兼有手腕，该狠的时候犹如地狱阎罗，该软的时候也能拉得下脸皮求人，的确是一个比曹信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的大唐，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上不知有多少浪涛暗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以前有自己压制着，因为惧怕自己的权威，所以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如今自己放权了，后退了，有些人一定是会跳出来的，想必先是要试探一番，一些马前卒会出来冲锋陷阵，一旦有所得，真正的大人物就会出场了。
让徐想失败，或者是他们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最好的办法。
牛鬼蛇神，总是要跳出来才好收拾的，不然他们身上披着一件菩萨的外衣，谁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总是只能等到他们现出原形，才好下手。
看着一边正在整理自己记录的陈文亮，李泽笑问道：“陈文亮，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文亮愕然看着李泽：“陛下，臣没有什么想法啊！”
“我是说，你想不想出去做一番事业？”李泽道。
陈文亮顿时怔在了哪里。
晃眼之间，他已经在秘书监干了八年，而成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也已经有三年了。在秘书监，他接触到了在外面根本就接触不到的很多事情，也通过看见大佬们在处理这些事情时的各种方法，手腕。直接的，迂回的，果断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处事手段，但每一种，却往往能让他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的啊！他经常在处理这些公文的时候，表面之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自惊叹。
再往后，他被提拔为了秘书监的少监，成为了秘书监中仅次于公孙长明的人物。而且谁都知道，公孙长明是不管秘书监的这些事情的，这里真正掌事的，就是少监。
如果说任秘书郎的时候，他学会了应对各种事物的方式和方法，那么一直跟在李泽的左右之后，却是学会了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待问题，也能从更多的角度看待问题，能从更长远的维度上来看待问题。
很多事情，现在看起来是很没有道理的，所以一旦要做，总是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理解，抵触，甚至反对，但如果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来看，却会发现这样做的好处。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句话，还真不是一句空话。
就像前朝，费尽了国力，让国内民怨沸腾最终引起大混乱，导致王朝垮台，大唐兴起的大运河的开凿，都说是某位皇帝穷奢极侈，为了一己之享受而做出的昏悖行为，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大运河的开凿，却当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位皇帝当真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吗？
陈文亮最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
其实除了极个别的奇葩之外，但凡是做到了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人不想国泰民安，没有人不想自己成为名垂史册的明君，只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失败罢了。
历史终究给这些人一个正确的定义。
当然，或者野史，演义传播更广，这些人在民间兴许永世都翻不了身，但在真正有见识的人哪里，却是能肯定他们的功绩的，最多叹息一声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已。
回到李泽刚刚的问话，你想出去做事吗？
陈文亮当然想出去。
在李泽身边，官位不高，但权力却极大，但却总只是皇帝的影子。
而从武威书院出来的人，无一不想成为一代名臣。
想当名臣，自然就必须出去做事。
想要做事，就需要有一个舞台。
陈文亮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能出去的，而且只要出去，职位就肯定不会低，章回的例子摆在哪里呢？
但李泽当面问，他却有些尴尬了。
说想，岂不是说自己不想在这里干了？这会不会让陛下不开心？
说不想，这也大违自己的本意。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李泽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想！”陈文亮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不过我走了，陛下身边？”
李泽笑道：“你走了，自然还会有人顶上来。秘书监里，可是汇聚了各方英才的。只怕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你，指望着你走了之后，好给他们腾位置呢！”
陈文亮不由得笑了起来。
“想去哪里？”李泽问道。
“想去地方。”陈文亮道：“想跟章总督一样，督政一方，造福百姓，为国为民，竭心尽力。”
李泽点了点头：“出去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你想去地方，只怕一时去不成。我想，用不了多久，徐想就会向我要你的。他需要你这样的一个帮手。”
“去经济发展委员会？”陈文亮一愕。

第1125章 谈话（2）
徐想的手腕，心智都是一流的人物，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朱友贞这样的人骗得团团转，作为一个卧底，地位竟然上升到与朱友贞心腹曹彬等相同的地位之上了。他将要组建的经济发展委员会，必然会融合进老中青三代人物，而其中，旧派势力，必然是不可缺少的。
当然，说这些人是旧派，也是相对而言。比起南方联盟的那些茅坑里的石头，他们又是不折不扣的新派了。
但徐想要做的事情，肯定也会超出这些人的想象。对于这些老派人物来讲，现在的大唐，已经很了不得了。南方已经是为后的蚂蚱，啥时候打，全看心情。要是按着他们的思路，自然就是现在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但李泽却以民生艰难需要恢复，南方子民亦是大唐子民，此时在南方还具有相当的实力之前，战争，会造成大量的伤亡，所以要采取另外的一条策加，以图将伤亡降到最低。
国内几乎一统，从来没有正经纳入过大唐版图的东北，已经被囊括了进来，西域回归，吐蕃形式也是一片大好。
即便是盛唐之景像，也难比现在。
所以，他们觉得已经够可以了。他们的功劳，足以让他们这一辈子都躺在上面睡大觉，这个时候进行一些激烈的，大幅度的改革，成功了还好，一旦失败，那可就是污点了。
这些人的数量，是相当多的。
所以徐想需要强有力的援军来保证自己在经济发展委员会中的绝对控制力。
陈文亮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他毫无疑问是想要建功立业的新派人物。
他同时也与徐想有着同窗之谊，是天然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他担任李泽的机要秘书长达三年之久。
他进入经济发展委员会，在外人看来，便是李泽伸到经济发展委员会中的一只手，一只眼睛，陈文亮的举动，在很大程度之上会被人看作是李泽意志的延伸。
而这，无疑便是徐想所需要的。
不管是新派，还是老派，在李泽的意志面前，除了选择服从之外，反抗的机率其实是很低的。即便有，烈度也不会太大，至少不会出现太强烈的动作以使国家受到损失来让徐想失败。
李泽猜到徐想的意思，不过他也愿意支持徐想。他很想看看，徐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经过多年的培养与熏陶，这些从来不曾在上帝视角看过这个时代的土著人物，能否走出一条他所希望的路来。
自己已经打开了笼罩在他们思想之上的那一层铁幕，剩下的能走多远，就不是李泽所能控制了的了。
说句实话，别说全国上下，整个朝廷，众人齐心，就算是只有一半的人拼命反对李泽来做某件事情的话，李泽除了屈服或者别出蹊径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因为即便是皇帝，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他的权力幅射的宽度和深度也是有边界的。他的意志的延伸，终究还是需要通过这些人去完成。
所谓独夫，下场都是很悲惨的。
农业，工业，商业，金融，财税，民政，几乎所有与经济相关的事务，都划归到了经济发展委员会，这个位置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徐想不想失败，李泽却是容不得他失败的。
徐想之后，第二个走进李泽大书房的是杨开。
这个昔日只想升官发财的小官僚，如今早已经改头换面，义兴社的副社长的头衔，便足以让他成为这个帝国的核心人物。而且他也是李泽的最忠心的下属之一。对于这一点，李泽从来不怀疑。
杨开个人的能力，在人才济济的大唐朝廷上来说，委实是算不得出色。但如果一个人，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地浸淫在某一件事上，反复地做着某一件事，那他，也足以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了。
杨开便是这种人。
这十几年来，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诸到了义兴社的建设当中。
曹彰负责理论，他负责架构以及将这些理论推广出去。
不得不说，他成绩斐然。
如今，一百多万义兴社员，已经成为了李泽统治大唐的基本盘。而这一百多万义兴社员中的绝大部分，也都成为了新大唐的官员。
这一次的代表大会，确定了义兴社代表千千万万的大唐子民执掌国家权力，也就代表着只有义兴社员，才能进入到官僚阶层之中，而一手架构了整个义兴社的杨开，无疑是最了解这些人的。
对上杨开，李泽就直接多了。
“做事，便先要选人！”李泽道：“义兴社员的身份，是以后成为官员的一张门票，那么毫无疑问，会有无数的人会蜂涌而来，而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地抱着为国为民的想法却是值得商榷的。指不定有很多，便是冲着升官发财四个字而来的。”
“这是不可避免的！”杨开道：“所以，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之后，我准备要进行一次整风活动。陛下不是说过，我们义兴社员，要拥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吗？那么这一次，我就要大张旗鼓地来进行一次。有问题的，现在说出来，还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被查出来，那就得严惩了。”
“的确是时候了！”李泽赞同地道：“我们走到这个阶段，很多人已经很满足了，觉得可以享受了，这股风要不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脑子里这根弦儿松了，那坠落下来的速度，完全就超出你的想象了。沈从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啊！要告诉所有的义兴社员，我们离真正的成功，还远着呢！即便在我们的治下，贫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家里几个人合穿一条裤子的人，不在少数。不说东北，西域这些地方了，即便是中原地区，关中地区，下去走一走，看一看，便会发现处在这一阶层的人，还大有人在。他们的存在，就是我们义兴社员的耻辱。”
“陛下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大刀阔斧，真刀真枪，要让有些人流汗，有些人流泪，有些人流血！”杨开脸色有些狰狞地道。“我们必须保证我们义兴社的纯洁和干净。”
“你负责人事。”李泽看着杨开道：“虽然只管着行省一级以上的官员，但这些官员，却是最为关键的。各省主官、各卫大将军需要朝廷整体权衡，但对于副贰以下的人选，人事委员会却有着绝对的发言权，相比以前，你的权力，是急剧扩大了，杨开，你在这个位置之上可要坐稳，不要让我失望。”
“陛下放心。我是什么人，这些年来，您也了解。”杨开笑道：“我这一辈子，已经是足足的了，剩下的时间，就只想着努力地做些事情，跟在您的身后，名垂青史呢！”
“陛下，现在义兴社还只有一百多万人，相对于我们治下的子民，我觉得还是太少了，我觉得，我们还要大力发展社员。”杨开道。
“不必着急！”李泽摇头道：“宁缺毋滥。要严格控制进入的人选，除非这个人真得很优秀。我也明白你的顾虑，随着我们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需要我们义兴社员进驻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人手肯定是缺的，但是你可以考虑一下预备社员的事情。这些人，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但却可以先拿进来做事。做得好了，顺理成章地加入，做得不好，正好就此去除，一举两得。”
“如果能把这些人也拿进来的话，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觉得，这批人，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什么东北，西域，先去磨砺一番，大浪淘沙终得金。”
“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李泽笑道。“但是你们人事委员会，在坚持自己原则的基础之上，还要是充分尊重各路主官们的意见，我们最终的目的，是煅炼出一批真正的为国为民的好官员的。把最合适的人，放到最合适他发挥才能的位置之上，才是你们应该考虑最多的事情。你想想，要是让李瀚去管经济，那会出现什么状况？”
杨开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我们会成为其它各委员会最有力的臂助的。”
权力向来是一剂甜蜜的毒药，一旦陷入其中，便很难自拔。李泽虽然现在开始分权，开始用一个集团的统治来代替一个人的统治，但他仍然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无他，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在拔苗助长。本来在这片土壤之上，还不具备这样的一种底蕴，自己却硬生生在一片生土地上想种出来丰收的庄稼。
如今，种子种下去了，接下来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却还需要他来竭心尽力地维护。以使这棵大树真正成材，而不至于长歪了。但他想要做到这一点，便不能真正的大撒把，即便是形式上大撒把了，暗地里，自己还需要能在必要的时候一锤定音。
那么，人事，军权，这两大权力，他就必须要控制在手中。
军队不用说了。
而人事交给杨开，也是让他最为放心的。
因为杨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自己的想法，一切都是以李泽为主的。
当然，除非必要，李泽不会动手，哪怕他们犯了错误，但只要未动其根本，这些错误就是允许发生的。
人生，便是在一场场磨难之中慢慢成长的，不经历坎坷，是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能顶天立地的人的。而一种政治制度，也是需要在一次次的错误和损失之中，来慢慢地纠正，完善，也只有这样，最终形成的，才会是最适应大唐帝国的。
杨开过后，李泽接见的是文教卫生委员会的主席章回。
“章公，以后还要多多劳累了！”李泽亲自起身，为章回倒了一杯茶。然后随意地坐在了茶几边的椅子上，侧身看着章回，笑道。
“陛下但请放心。”章回拱手回应。
“很多人认为，文教卫生是这几个委员会之中，最没有实权的一个部门，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部门，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李泽，最看重的，就是文教卫生了。”李泽看着章回，一字一顿地道。
章回微微一怔，在他心中，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相对于经济，人事，军队，监察，情报这些部门来讲，文教卫生的确是影响力最小的一个委员会了。
“愿闻其详！”他看着李泽道，凭他对李泽的了解，李泽绝不会为了恭维他，便说出这番话来，既然这么说了，就必然会有一个说法的。
“无他，唯两句说！”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章回道：“文明其思想，野蛮其体魄。”
文明其思想，野蛮其体魄！
章回细细地咀嚼着这两句话，愈是细品，愈觉得余味悠长，久久不绝。
“这是一篇大文章！”虽然还没有完全体会李泽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章回立即便下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是一篇绝大的文章，大到我们永远也做不完这一篇文章。”李泽道。“先来说说后一句话吧！什么叫做野蛮其体魄！”
章回点了点头。
“章公知道现在我们大唐的婴儿夭折率是多少吗？”李泽问道，没有等章回答话，李泽接着道：“去年统计的数字是三成。触目惊心啊，这还不算那些深山老林以及一些极偏远地区，没有算上东北，西域，以及中原，关中地区，仅仅是我们原本的核心区域之内。如果把这些地方都算上了，这个数字会更恐怖的。”
说到这里，李泽仰天叹了一口气：“十余年来，我们在医药一道之上投入了很多，但从现实情况来看，仍然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医师，需要更多的医馆，需要更多的更便宜的药材。”
“相比过去，已经很好了。”章回安慰道。
“不，我们只能和自己比，不能和过去比！”李泽道：“这也是我为什么并不急于向南方发动进攻而想要停下脚步，先解决内部的一些问题的原因之一。看起来花团锦簇的大唐，内里实实在在的仍然是千疮百孔的。把打仗的钱，如果用来做这些事情，哪怕就是停顿一年，所节约下来的经费，也能让我们的医药事业，再上一个新台阶。”

第1126章 谈话（3）
“大唐的疆域，将会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广大。”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道：“不仅仅是在我们的脚下，以后大唐人的脚步还要向更远的地方去延伸，虽然我们并不需要支占领那么多的我们无法实际控制的土地，但我们要将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思想，播撒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以，我们需要很多的人，很多身体健康的人。”
“我们的孩子，不仅要让他们安全地生产下来，也要让他们强壮地成长起来！没有一个强壮的体魄，干什么都是做不成的。身体，是所有事情的基础。”
章回鼓掌赞道：“陛下所言，我深有同感，我这一辈子，也一直在践行着这件事，所以我的弟子，提笔要能做花团锦簇的文章，下田能熟练地做各种农活儿，而上马拔刀，便要成为最勇敢的战士。这正是野蛮其体魄的意思了。”
李泽笑着坐了下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以前章公你只是在一个小范围内做这件事，这一次，却是要将这一思想推而广之，放于整个天下来做这件事。”
“这需要银多的银钱。”章回沉吟道。
“的确，需要很多的钱，在国家的财力还很有限的情况之下，在还有很多地方也需要大量银钱的情况之下，文教卫生委员会，恐怕还需要自己想很多办法来弥补经费之上的不足。”李泽笑道：“不过我想，这是难不住章公你的。”
“凭我这张老脸，倒也是可以化来不少缘的，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出一个开源的法子来。回头我与学生们一起来商议吧，陛下既然已经布置下来了题目，哪我总得将这篇文章做好，免得公孙长明那老儿，总是一直嘲笑我除了一张利嘴之外，什么都做不成，这一次，我便要让他看看，我倒底成还是不成？”章回绷起了老脸道。
李泽哈哈一笑，这两个人，都偌大一把年纪了，但斗起气来，却比三岁孩童还要认真得多。
“有一个强健的体魄这还是远远不够的。”李泽道：“文明其思想，这却是我们现在工作之中的重中之重。国家，民族，集体，这些概念，我们现在的四千多万大唐人，有多少人懂得？恐怕少之又少！即便是我们的义兴社员们，就真弄懂了他们之间的意思，他们之间的关联了吗？”
章回摇摇头：“据我所知，恐怕九成以上的人，都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李泽摊了摊手：“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一个真正能传承延续下去的国家，这些是必不可少的。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做好一件事，教育。”
“所以这些年来，陛下顶住了许多的非议，竭力推行教育，办了无数的公立学馆，强迫适龄儿童读书？”章回道。
“是的。”李泽道：“成年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已经基本形成了，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是很难改变他们的思想的，但孩子们就不同了，他们是一张白纸，在一张白纸之上怎么作画，那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从小就开始教育他们，让他们懂得国家民族之大义，懂得集体与个人之间的联系，懂得什么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懂得什么叫舍小家为大家，懂得是非，黑白，懂得大义与私利，等到他们慢慢地长大，我们大唐，就真正拥有了我们的民族之魂，国家之魂。说句老实话，我并不看好这一代的大唐人，我把希望寄括在十年之后，那时候，我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孩子，已经可以担当大任了。”
“我想，我已经弄懂陛下的意思了！”章回道。
李泽笑着点了点头：“章公是教育大家，本不用我多说什么了，但我仍然要忍不住地啰嗦几句，孩子最终长成什么人，就看我们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在这一块上面，我们绝不能放任自流，我们需要把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意图，从小就通过学堂灌输给我们的下一辈人。”
“在教育之上不能放任自流？”章回微微皱眉。
“是的，章公，我觉得，我们要统一教材！”李泽道：“特别是村学，乡学，县学这些最为基础的教材，我们要有一个统一的由文教卫生委员会审核过的教材，这个教材，必须符合我们的国家大针方针。而到了行省，国家一级的大学堂里，除了百花齐放之外，在最根本的一些东西上面，我们同样要抓紧不能放松。”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李泽接着道：“章公，这里一松，就可能出乱子的。”
全国上下有统一的教材吗？
过去当然也是有的。
启蒙童子的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三字经，再往上便是四书五经等等高级教材了，因为过往，这些东西都是读书人的敲门砖。但很显然，李泽所说的全国统一的教材，与这些东西，显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联想到李泽的志向，他一直所强调的国家，民族，集体的这些概念，章回顿时觉得肩上有些沉甸甸的，这些教材，只怕不好编写。
“回去之后，我马上组织人手来讨论这件事情，尽快上手，编写出统一适用的教材，呈由陛下最后审定。”章回道。
“好，这件事情，就这样办了。”李泽满意地道：“说不得这其中肯定会有许多阻力的，但以章公之能，这些阻力定然能化解于无形。”
听着李泽的话，章回有些哭笑不得。陛下这就是只要成果，不想担责了，真出了什么乱子，都只得由自己来解决。
重新编写适用天下的教材，这件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别看自己似乎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但读书人中，有着自己理论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旦出现了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把自己的那一套塞进来？到时候必然是神仙打架了。学术之争，有时候的残酷性，较之其他的争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公，我虽然说了对现在这一代人不抱有多少的信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这一代人了。”李泽道：“还是要多想想办法来争取的，每多争取一个，我们便多一份力量。要这些人再去读书那是勉为其难了。毕竟绝大多数人，还是要为了生活而去四处奔忙的，但我们可以多采取一些其它的手段。”
“还请陛下给支支招！”章回笑道。
“宣传！”李泽笑道：“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去铺天盖地的宣传。说书也好，唱戏也罢，乡野俚曲也行，大雅之音也罢，只要能传播我们思想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用上。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弄懂了其中的意思，但一遍又一遍的下来，我想总是可以混个脸熟吧？看得多了，自然就慢慢地入脑入心了，您说是不是？”
“宣传？”章回揉着太阳穴：“这个老夫却是不太擅长。”
“您不擅长不要紧，你可以任命擅长这类事情的人去主持这件事情，他们有的是办法！”李泽笑道：“您的手下，才子一抓一大把，可以让他们写书，写戏，写歌，然后组织人手到各地去演出。说起来我们大唐人的文化生活也实在是太匮乏了，做这些不但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还可以让老百姓们多些娱乐，何乐而不为呢？”
章回叹了一口气，戏子，这可都是下九流的职业，陛下怎么就把他们同宣传国家的大政方针给勾连在一起了呢？也太不庄重了。
但皇帝这么说了，他也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原本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任务有多重，只不过是接步就班，按照以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就好了，但今日与皇帝一席谈，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强健其体魄！
文明其头脑！
这两件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容易办成的，而且也不是一件短时间就能容易完成的事情。
这不像打仗，短时间内就可以分出胜负雌雄。
也不像搞经济，最多一两年，一个政策的好坏，便大致可以分辩出来。
这两件事情的时间线，只怕是要以十年为一个界限方才能看到真正的成果的。
而且，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还需要大量的投入。光指望朝廷拨款是不现实的，哪里都缺钱，而且也不是每一个官员都像皇帝考虑的这么长远，哪些掌控着钱款的人，只怕更愿意把钱投入到那些能立竿见影马上看到成效的项目当中去，这毕竟也是他们的政绩。而这种长期的又是大投入的项目，恐怕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答应了。
一想起自己还要去筹钱，章回的脑子里便嗡嗡地响着，满脑门儿子的官司，回去之后，只怕又得夙夜难眠了。
倒真是应了皇帝的那句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第1127章 谈话（4）
监察委员会来了两个人，曹彰与吴进两个人。曹彰是一个理论家，做起理论研究来，一套一套的，但真要落实到具体的事务之上，手段就廖廖无几了。之所以他能当选监察委员会的主席，一来是安抚曹信，二来是此人为人方正，讲起死理来与吴进相比，丝毫不逊色，三来，他是义兴社的第三号人物。
监察说到底，就是一个得罪人的活计，因为监察最主要的任务，其实就是对内的。贪污腐败，滥用职权，以公谋私，每一项，都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没有硬实的背景，在这个位置之上，只怕是坐不稳的。
吴进是一个实干家，此人不但在个人品德之上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在基层干过很多年，是一个从策末之官一步一步地奋斗起来的，对于底层的那些鬼魅伎俩一清二楚，这两人搭档，可谓是天衣无缝。
等到再过上一些年，吴进建立起了权威，有了足够的影响力，再接班曹彰，就顺理成章了。
看着两人，实则上李泽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吴进的身上，缓缓地道：“改革之后的监察委员会，权力大增，上至我这个皇帝，下至最基层的里正，乡老，吏员，都属于你们的监察范围。以前的御史台监察院，虽然也担负着这些职责，但他们手里是没有武装力量的，而现在的监察委员会，手中却掌握了一定的武装力量，这对于你们是好事，但也是负担，你们明白这个道理吗？”
两人都是点了点头。
改革之后的监察委员会，将整个大唐属地的捕快，全都纳入到了其管理之下，这些人变成了一个准军事组织，被命名为靖安军，接受双重管理。既受当地官府的调配，又接受监察委员会的监督与调派。行省一级的靖安军高级官员，由监察委员会委派，府，县则由本地官府委任并在监察委员会备案。监察委员会有权跨行省调动靖安军，而本地官府则不具备这个权力。
“贪污腐败，不可能根除。”李泽道：“这些人就像春日的野草，总是割了一批，又长一批，所以，防微杜渐，监管得力，比起杀一儆百要更有效。如何让这些人心有畏惧，是你们接下来要担负起的最重要的工作。监察制度的完善，是你们首先要做的。既不能滥权，又不能松散，这里面的度，需要把握好。”
吴进看了一眼李泽，点头道：“陛下放心，臣明白自己的职责。我们的根本目的，还是为各个委会员服务的，替他们扫清队伍之中的渣滓，让他们的队伍更加的廉洁高效。我们一定会依照律法，妥当行事，绝不会干扰到其他各部门的正常运行。”
“事实上，现在的监察委员会，担负起了两个职责，一个是监察天下，另一个却是卫护平安。靖安军要担负起地方治安的责任，小偷小摸要管，江洋大盗也要管，一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也要管。如非必要，我不希望在国内动用我们的军队来解决问题。”李泽看着两人，道。
“陛下放心。”吴进道：“接下来的第一件事，我们监察委员会就是要整肃自己的队伍，特别是靖安军，以前的捕快良莠不齐，即便是在武邑，沧州等地，捕快之中也充斥着大量的不合格者，这一次，我们要进行一次大的整顿。肃清了我们自己的队伍，接下来才能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这可是砸人饭碗的事情，做起来要小心在意。”李泽叮嘱道。
“陛下尽管放心！”吴进道：“手段多着呢，总得让这些人乖乖地离开，如果真想闹事，那就要清算清算老帐了，相信他们还是够聪明的。”
李泽哈哈一笑：“也是，你吴进的名字一出现，只怕这天下绝大多数心中有鬼的人，先自怕了几分，能全身而退的，只怕就要趁机开溜了。”
吴进将李泽的这些话，视作对他的一种表扬。
干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要当黑脸的。得罪的人，必然也会无穷无尽。曹彰不怕得罪人，他是不在乎得罪人。成为一个孤臣，是吴进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
“曹彰，你是管总的，具体的方略心里总该有个数吧？”看着时不时有些神游天外的曹彰，李泽提醒他道。
曹彰楞怔了一下，才道：“陛下，我与吴进已经做好了明确的分工，我呢，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要放在义兴社社务之上的。章公跟我谈过了，陛下所说的文明其头脑，野蛮其体魄，我觉得这是一篇大文章，接下来我的重点工作在这个上面。监察委员会的事情，主要还是由吴进来负责。除非他有搞不定的事或者人，再来找我。”
停顿了一下，曹彰又道：“其实我也与吴进谈过了，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我们的监察工作，还是要分个主次的，那就是先集中力量扫荡苍蝇蚊子，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这些家伙与老百姓接触甚密，对普通老百姓的危害也最大，老百姓深受其苦，打掉他们，对于整肃社会风气是极好的。至于狮子老虎嘛，咱们慢慢来。要么不动，要动，就是雷霆万钧之力，断不能让对方有丝毫反抗的可能。”
“在我们看来，大唐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对南方的统一问题。在这个大战略的情况之下，内部不易大动。”吴进道：“但不动不意味着我们放任自流，帐还是要一笔一笔的记好的。”
“如此甚好！”看到这两个人的头脑都很清醒，李泽倒也很欣慰，说实话，他还真怕这二人犯了愣头青，到时候反而就真不好办了。
有些人，现在还真就动不得。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要不然，可是要烫嘴的。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在稳定大局的前提之下来进行，在这个基础之上，很多事情，都不得不装作看不见，听不到。
但真如吴进所说，有帐不怕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最后来见李泽的是公孙长明。
这是一个隐秘、庞大，而且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组织。便是李泽，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替他的情报部门服务，这十余年来，在公孙长明的主持之下，在田波，高象升这些人的具体操作之下，大唐的内卫发展迅速，足迹遍布天下，不仅仅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还掌握了相当庞大的经济资源，在李泽看来，这个自己非常仰仗的组织，现在已经快要变成一个独角怪兽了。
这显然是不成的。
“内卫需要整肃。”李泽直截了当地对公孙长明道：“内卫所拥有的武装力量，经济势力，都将在整肃范围之内。”
“陛下，武力是内卫的利爪，金钱是内卫的手段，如果砍了这两块，内卫的力量必然会被大大的削弱。”公孙长明不同意。“眼下，可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没有谁说过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事实之上，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这么做。我谈的是内卫的变革。内卫的武装力量，必须调整领导机构，简而言之，武装力量，只能属于军事委员会，内卫需要调动武装力量的时候，必须得到军事委员会的批准。”
“那经费呢？”
“内卫的经费，只能是划拨！”李泽道：“年初预算，年终决算，意外事情需要追加经费的，则单事单列进行审验。”
“可有的事情，是上了不台面的，入不了帐的。”公孙长明急道。
“对于这种事情，可以设立一笔专项经费，这一笔专项经费，可以不经过审察。”李泽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看着李泽不容分辩的模样，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内卫一直是忠心耿耿的。这样做，无疑会束缚住他们的手脚。”
“内卫的手脚必须要有束缚。”李泽道：“现在他们的胆子太大，步子也迈得太大，有些事情，一经揭开，必然会天下大哗。我们要学会自我约束，这是对你们好。公孙先生，你相不相信，如果来一次严格的财政审察的话，内卫之中的许多人，只怕是要掉脑袋的。我知道这些人出生入死，干得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但正如我们在义兴社大会之上所说的那样，人，是需要有信仰的。”
“可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
“是啊，所以我们给内卫的薪饷是最高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补贴，综合算下来，一个内卫的普通人员，收入都能顶得过一个上等县的县令的收入了。”李泽道：“该去除的脓疮，要趁早去除，该治的病，得趁他们还没有发展壮大的时候治好，否则越往后拖，造成的危害越大。”
“好吧，既然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情报委员会会遵照执行的。”
“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最高委员会的决定。”李泽摇头道：“你还有申辩的机会，能争取到多少，在会上来说吧。但是一旦形成了决议，就不容违拗，不能阴奉仰违了，吴进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第1128章 谈话（5）
兵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十二卫大将军、十二卫监察官，以及水师两位将领，全副披挂地出现在李泽的面前。而李泽，也特意地套上了一套甲胄，虽然对于他而言，的确有些不舒服。
他顶盔带甲的日子太少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
李泽坐在他皇帝的大公厅之中。因为这些人，在理论之上，是能够与之相抗衡的，有资格与他讲条件的。
而这些将领则不同了。
一般像这种的节堂里，中堂都挂着一副咆哮的猛虎下山图，但在李泽的背后，却是悬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站在堂中，一抬眼，便能看见这副地图，而在那上面，清晰地用小红旗标明着如今大唐所能涉足的地方。
看着那副地图之上廖廖无几的小红旗，一个合格的军人，心中自然而然地会升腾起一股冲上去将旗子插满的冲动。
“见过大元帅！”所有将领叉手行礼，异口同声。
李泽有这个能力，所以他既是皇帝，也是大元帅。
或者某一天，大元帅就会换成另外一个人。
皇帝可以是大元帅。
但大元帅就不一定是皇帝了。
这便是李泽立下的规矩。
“坐！”李泽挥了挥手，各人按照次序，依次就坐。
眼光一一从这些人的脸上掠过，李泽缓缓地道：“大唐能有今天，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浴血奋战，竭心尽力。不过，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不是来谈过去的功劳的，而是要谈一谈我们大唐军队的未来。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基本上就能代表着大唐军队的意志了，只要我们统一了思想，那么，大唐军队的未来，就可以定下了。”
“军队永远都是陛下的军队，只要陛下一声召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屠立春霍然立起，大声道。他的位置，在右首的第一位，与对面的兵部尚书李安民遥遥相对，足可见他的地位，在诸多将领之中，是结结实实排在第一位的。便是石壮，也坐在他的下首。
“这可错了！”李泽笑着摆摆手：“军队是大唐的军队，是义兴社的军队，不是我李泽一个人的军队。”
“陛下！”屠立春仰头想要抗辩，却被李泽挥手制止了。“屠大将军，看起来我还得让曹彰去给你专门上上课了。如果军队是我一个人的军队，只效忠于我一个人，哪我费心巴力地搞这些制度有什么用？是为了好看地吗？是为了欺世盗名的吗？”
屠立春垂了下头。
“军队只效忠于一个人，这种想法是危险的。”李泽冷冷地道：“今天，你们效忠我，那一天，你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人效忠呢？”
这话就说得重了，堂下数十位将领哗啦一声全都站了起来。
“坐下！”李泽一拍桌子，“军队，只能是国家的军队，是义兴社的军队，你们对国家负责，对义兴社负责，而不是对我李泽负责。”
转过了大案，走到了大堂中间，李泽厉声道：“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这一点，或者对这一点不认同，那么，我只有请你离开军队了。”
屋内，响起了不停地咽唾沫的声音。显然，这些将领们都是被惊着了，李泽对于这一点的反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人是会死的，我会死，你们，也会死。”看着诸人的表情，李泽放缓了语气，道：“趁着我们这一辈人还活着，还能说话算话，那就得把规矩立下来。谁违反了这个规矩，我就要让他万劫不复，这一点，我要在这里强调，不管他是谁，这是一条红线，谁踩都不行。”
所有人都凛然不已，大厅里一片沉寂。
半晌过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却是张嘉。
“陛下，您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天，您说的所有的话，我们没有半点儿不听的可能。只是有一点，我心中却是有块垒，不吐不快！”
“你说！”
张嘉大步向前，道：“我们听您的，没话说，听小王子的，那也没话说。可是按您以后的说法，有可能我们要听其他什么人的，这大家心里可就不舒服了。我想，大家也都是这个意思吧？”
李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到大案之后，坐了下来。
“还有谁是这种想法的？”
尤勇，闵柔，王思礼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柳成林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泽，终究还是站在了原地。
至于李泌，石壮，李存忠，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陛下，我们都是些武人，不像那些文官，心有七窍玲珑，我们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自古以来，都说什么李家军，杨家军啥的，可是大家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看，这些所谓的什么军，当真就能卫护他们的主子一直平安吗？”李泽道：“不说远了，就说说我们现在，那些一个个盘踞一方的节度使，他们的军队又何尝不是效忠他们一个人的，最终如何？”李泽看着诸人，缓缓地道。
“我要的军队，是一支有灵魂的军队，有目标的军队。”看着众人，李泽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也听我说过，我要做的，是千古一帝，我要打造的，是一个传承万世的帝国。那么这个帝国的军队，他效忠的对象，就只有一个对象，那就是这个国家，而不是某个人。因为这个人，有可能贤，也有可能是愚，甚至有可能是个疯子。如果让这样的一个人掌握着军队，掌握着整个帝国的命脉，那么这个国家，只怕亡国无日。”
“这也正是我打造义兴社的目的所在，成立最高委员会的目的所在。要说私心，我自然是有的，要是贤，自然能像我一样，一言九鼎，要是愚，那就老老实实的当一个皇帝，别插手政务，这样，至少能保个平平安安。就如同诸位一样，你们的儿子，将来如果能在军队之中崭露头角，子承父业，那自是好，如果不行，那就安安生生地当个富贵闲人也是不错的。”
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道：“大家也都清楚，现在我们的军制，已经基本成形，很多规矩，也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的军人。所以，我大唐可不怕有什么将门世家，说句心里话，我恨不得诸位的后人，个个都是天下良将，勇将。当然，我也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将来一个个的都贤良无比。”
“但这，只是期望，不是现实！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所以我们要以制度来保证。诸位，只要这个国家永远兴旺，发达，那么我的儿孙也好，你们的儿孙也好，至少可保富贵荣华不是吗？”
“陛下，您这以说，我们也理解，但是您又怎么能保证，那个接手的人便一定是贤良的呢？”张嘉反问道。
“现在我们有上百万义兴社员，将来会更多，如果这么多人选出来的领导人都不贤良，不能带领这个帝国前进，那就说明我们了，我们大唐病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某一个人欺世盗名，骗过了大家。”
张嘉叹了一口气：“陛下，您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在我们看来，效忠您，不就是效忠国家？”
“看来你们这些大将军们，真要让曹彰来给你们补补课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陈文亮，通知下去，诸位大将军要在我这里用中餐和晚餐，然后派人去请曹彰过来，好好地给我们的大将军们讲讲什么是国家大义，什么是民族气节？什么是军人精神？”
陈文亮忍着笑着了起来，大踏步走了出去。
“陛下，您说的，我们已经明白了，听课就没有必要了吧？”尤勇苦着脸道。被李泽看了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诸位，有一点，我是可以向大家保证的，那就是我们的军队不会停下脚步的。”李泽道：“一个国家的强大，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看他的军队强不强大，而一支强大的军队，是需要不断地磨砺的，所以，打垮了南方联盟，我们仍然会前进，还有交趾，还有安南，还有占城，大家看看我身后这副地图，有多少的空白地方啊！”

第1129章 交底
暑日炎炎，连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即便是站在树荫之下，刘信达仍然是汗水涟涟。一口气将侍卫送来的水喝得一干二净，似乎仍然没有让身子凉爽多少。
站在他身后的数十名卫士却仍然穿戴着盔甲，一个个脸色热得通红，却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警觉地眼光四处扫视着。
眼下却正是草物茂盛时节，随便一个地方狡猫上那么几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发现。而他们的大将军，在这里，平均每三天就会遭遇一场刺杀。刺杀的手段几乎是千奇百怪，也让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真真正正地长了见识。
跟在刘信达身边的人，无不是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但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刺杀之中，亦是有十数人伤亡了。
他们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依然全副武装地穿上沉重的盔甲，一来是为了方便作战，但更重要的也是为自己的性命着想，多一层保障。这可是同伴拿性命换来的经验。
想想吧，几个目光呆滞的乞儿，有气无力的箕坐在地上，当刘信达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像一头头小豹子一样一跃而起，扬石灰的扬石灰，掏刀子的掏刀子，有人刺马，有人戳腿，是不是十分的惊心动魄？
他们的身子是那样的瘦弱，他们的武器是那样的简陋，所谓的刀子，只不过是一些废铁片打磨而成的，更多的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头，竹竿。
乍一看，他们怎么就是一群叫花子，但在那一刻，却化身为刺客。
他们的下场自然也勿容置疑，死得干干净净。但他们的猝起而袭，却也让侍卫们有不小的损失，主要就在于太过于突然了。
像这样一些在侍卫们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刺杀行动，只要刘信达出门，便总会发生。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刺客也越来越专业，武器也越来越精良了。最近的一次刺杀，已经出现了弩弓。
这就有些可怕了。
民间向来是禁弩不禁弓，就在于弩便于隐藏，在近距离之上，杀伤力特别巨大。特别是现在北唐所出产的弩弓，体积更小，破甲能力更强，威胁也就更大。
刘信达站在树荫下，卫士们则散于四周，这里是一处高地，能够藏人的地方，早就被他们梳理了一遍，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敢稍有疏忽。
刘信达目光之中透露出狰狞之色，视野之中，一处高大的庄园，正在熊熊地燃烧。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他的目力仍然不错，还能看清庄子里的人正在奔逃，而他的士兵正在后面追赶着。
赶上去，便是一刀斫翻在地。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拥有这个庄子的，是本地的一个大户豪强，说起来也算是颇有势力，但在军队面前，他仍然只能算是一个战五渣，毫无抵抗之力。
片刻之后，一队骑兵从庄子里奔驰而出，向着这面高地奔来。
刘信达吁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回到了大树的根部，在一处露出地面的老树根之上坐了下来。
这一队骑兵直奔上了高地，为首一人，正是刘信达的部将腾建。腾建翻身下马，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从马上掷了下来。
两人满身是血，这一跌，却是跌得七荤八素，半晌没有回过气来。在地上蛆虫一般地蠕动着。
刘信达走了过去，蹲在了那个蓄着一把整齐的大胡子的年长者的身边，一伸手，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顿，站在这人身后的一名卫兵适时地加上了一脚，那人顿时跪在了刘信达的面前。
伸手抬起了那人的下巴，刘信达盯着对方，冷冷地道：“马成，你为什么要刺杀本将？”
马成努力地睁开糊满血的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对方：“刘信达，是大唐要你的性命，李泌大将军会为我报仇的。”
刘信达大笑起来：“马成，我不得不佩服你，都到了这般地步了，仍然还想方设法地求活？想拿北唐来吓唬我？想拿李泌来吓唬我？你以为刺杀的时候用了几把北唐人的军队制式弩弓，我就会相信你是北唐的人，是李泌的人？你以为我与北唐军队打生打死，现在仍然与他们为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吗？”
马成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信达摇头道：“马成啊，你可真是幼稚啊！李泌才不想我死呢，北唐也不会想着我这么快死，也许，他们真想我死，但绝不是这个时候啊！钱文宗到底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顾一切地来刺杀我呢？”
马成吐出了一口血，狠狠地道：“用不着他给我什么好处。刘信达，自从你来了九江之后，这块地方，都被你遭践成什么样子了？这里谁还能活得下去？不过半年功夫，你就勒索了我马氏足足三十万两银子，十万担粮食，这还不能满足你，你还要变着法子的加收赋税，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豁出命来干这些事情？”
“三十万两银子，十万担粮食，要不了你的命！”刘信达冷冷地道。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谁知道你下一次又会要什么？”马成吼道：“我的土地被你差不多抢光了，我的佃户被你抓走了，不管我们怎么向你表达忠心，你都将我们当成一头头的肥猪，想宰就宰，刘信达，你根本就没有想在九江立足，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抵御北唐，北唐人想要我们的地，你不但要我们的地，还要我们的钱，我们的命。既然活不下去了，那就只能拼死一搏，只要杀了你，一切便会好起来的。只可惜，你的命真大，没有杀死你，不过你只要呆在九江一天，来杀你的人，便会前赴后继的。”
“也许。不过你看不到了！”刘信达呵呵一笑，走到了另一边，呛的一声抽出了一名卫士腰间的刀，卟哧一声刺进了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年轻人的胸膛，血，哧地一下子标了出来。刘信达敏捷地一侧身子，利索地躲了过去。
马成凄厉地大叫了起来，死的那个，是他的儿子。
“你瞧，你们本来可以好好地活着，日子虽然难过了一些，但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你们的耐性太差了。既然拿钱买命的事情不干，那就只好连命也送掉了。”刘信达将刀顶在马成的胸口，道：“不过你还真是聪明，你说得不错，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在九江呆多久。”
说完这句话，刘信达手上加力，慢慢地将刀刺进了对方的胸膛。看着再没有半点气息的马成，仍然瞪着血红的眼睛，刘信达飞起一脚，将尸体踹开。随手将刀抛给了侍卫，刘信达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一边擦着手，一边看向腾建：“处理干净了？”
腾建摇摇头：“庄子里的人死干净了，但马成的另一个儿子，却并不在庄子里，审问了一下庄子里的人，据说十天前，马成便让这个儿子去了洪州。”
刘信达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收获多不多？”
“在地窖里又找出了大约十万两银子。粮食，倒真是不多，几个粮仓里，大约还有几千石粮食吧！我已经安排人在搬运了。”腾建道。
“不错不错，果然还是有不少存货的。”刘信达满意地道。
“大将军！”腾建看着刘信达，欲言又止。
刘信达挥了挥手，四周的侍卫都退了开去。
“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我兄弟，不必吞吞吐吐！”
“大将军，这马成，似乎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在九江，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一些，的确有些杀鸡取卵，为什么不细水长流呢？你马成这样的大户，如果我们能拉拢过来，未尝便不是臂助？”腾建压低了声音道。
刘信达呵呵一笑：“臂助？你想多了。这些地头蛇，永远都是墙头草，永远只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他们会一门心思地为我们效力？想也别想，他们所虑的，无非就是他们家族的利益而已。如果出卖我们，能让他们得到更多的利益，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如果觉得杀死我是最后的办法，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来做。这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
腾建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刘信达却是摇头道：“你还没有真明白。腾建，你说，如果李泌挥军来进攻我们的时候，我们守得住九江吗？不必避讳，说实话。”
“守不住。”
“哪我们要在九江与他们死拼一场吗？”刘信达又问道。
腾建叹了一口气：“不死拼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我一直想要在险隘要道之上修建要塞，加固城墙，多造一些守城利器，但大将军你一直不肯。我实在是不知道大将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刘信达喃喃地道：“还能想什么，当然在想怎么能活下去。腾建，今天我便与你交给底，也好让你心中有数。”

第1130章 工具人
刘信达起身，走到了高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高家庄。
高氏一族，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枝，在这一次的清洗之中除了个别的漏网之鱼，基本上被清洗干净了，而住在高家庄周边的村民，也遭受到了这一次的无妄之灾，被刘信达下令以同案犯的罪名，给抓捕起来了。
这些人当然是冤枉的。
高氏计较如此隐秘的事情，只怕连高氏本家那些非核心圈子里的人都无从知道，更别说这些普通的村民了。
但刘信达需要这样这些人。
没机会还要想方设法地弄人呢，更何况是给了他这么大一个口实。
正如腾建所说，刘信达在九江的统治是异常残酷的。
最开始时，刘信达还跟他又要好好地经营九江，打造一个稳定的基本盘，但这个说法，只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两个月，等到刘信达彻底控制九江之后，政策便完全变了。
用刮地三尺来形容刘信达在九江的统治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一系列的行为。
大量的富户，地主被以各种各样的罪名抓捕，杀的杀，关的关，他们的浮财被抄没，土地被收回，宅子以及女眷被刘信达赐给了麾下一个个的将领。而活着的人，则被刘信达投入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军屯之中。
这些人没有丝毫的权利可言，他们戴着镣铐在田间劳作，鸡刚叫头遍被赶进了地里，月上中宵才能疲惫地回到草棚之中休息，每天所能得到的食物，勉强让他们不会饿死而已。
高强度的劳动，身体又得不到足够的营养，不能有充分的休息，使得这些屯垦点，每天都有农奴在死去。
但刘信达根本不在乎。
现在的九江，绝大部分地方，除了一个个军管的屯垦点之外，自垦农，几乎要消失殆尽了。而商贾，除了刘信达点头同意的，其它的也早就消失了。
刘信达在拼命地敛财。
他贪财吗？
外人或者这么以为。
但腾建知道刘信达压根就不贪财。这么多年来，刘信达的生活一直是相当俭朴的，比起一般的那些豪门大户，远远不如。
这些敛集而来的财富，一部分被刘信达充进了官库之中，另一部分则被刘信达用来充作了军费。
现在刘信达的部属，已经分成了两部分，一部五千人，这是刘信达的核心部属，也是他不惜重金打造的。这五千人的军饷足以与北唐军队的士兵军饷相比美。而且他们的装备，也正在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
弄到了钱的刘信达，不顾一切地在武装这支五千人的核心部队。
这五千人，除了训练，作战之外，再没有其它的任何事情可做。而腾建与刘信达的儿子刘布武，正是这支部队的两名指挥官，各率领了两千人，另外一千人，则作为刘信达的亲卫所存在。
为了保证这五千人的士气，刘信达可谓是煞费了苦心，他甚至在军营之中设立了军妓，而这些军妓，除了那些犯事的人家的女眷之外，很多，都是抢掠而来的。
重金投入，自然也有回报。
这支本来就是百战之师的部队，不但战斗力正在节节升高，便连士气，对刘信达的忠心程度，也在一天一天地拔高。
另外五千人则是属于二线部队，这些人的装备要差一些，他们的主要功能不是作战，而是替刘信达敛财。除开经营这些屯垦点之外，他们还兼任着强盗，马贼，流匪等一系列的任务。他们抢劫的目标，不仅仅限于九江，他们甚至越过了九江的地界，潜入到了江西其它区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统率这支二线部队的，则是刘信达的侄子刘谙。
刘信达不许他的五千核心部队沾染这些恶习。腾建与刘布武所统率的军队，军纪极为严格。但腾建却很清楚，保证这五千核心部队战士的严格军纪，是二线部队无恶不作换来的。
在刘信达看来，二线部队只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死了毫不可惜，反正他随时可以弄到更多的人加入到这支部队中去。
人心本恶。
想要人遵守规纪，需要费尽心机，但想要诱惑人去作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的诱惑。而一旦一个人上了这样的贼船，尝到了这样的甜头，想要他金盆洗手，改过从善，那就难了。
“我们打不过北唐人。”刘信达道：“这个事实，你知道，我也知道。哪怕现在我们的军队，战斗力已经到了我认为的巅峰，这带兵打仗了一辈子，眼下的这支军队，是我带过的最强悍的部队。但我仍然不认为他们可以打赢北唐人。无他，这样的军队我只有五千人，而且是用无恶不作换来的。”
腾建也叹了一口气：“养这样一支军队，实在是太花钱了。”
“对啊，实在是太花钱了，可我们没有生财妙手，除了采用这些残酷的手段来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还能怎么办呢？”刘信达无可奈何地道：“可是北唐，这样的军队，却有几十万。”
腾建沉默了片刻，道：“大将军，既然如此，我们的敌人，就不可能是北唐军队是不是？”
“当然不是。”刘信达哧笑了一声，道：“拿着我苦心经营的这支军队去与北唐碰，转眼之间，就会灰飞烟灭，那我图个什么？”
腾建打了一个寒噤：“那我们的敌人，就只是钱文中？”
刘信达又呵呵地笑了起来：“知道李泽为什么在大获全胜的时候，突然住手不打了吗？你想明白石壮为什么会答应我的条件，纵容我离开了吗？”
“我没有想明白。”腾建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大将军您明明知道我们不是对方的对手，为什么又还要与对方死战到底？实在不行，我们投降不就得了。”
“投降？”刘信达黯然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件事吗？可惜啊，北唐人是不会允许我投降的。”
“这是什么道理？我们与他们纵然为敌多年，但向他们投降，于他们而言，终是一件好事。”腾建不解地道。
“他们指望着我们搅乱整个江西呢！”刘信达道：“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得就是石壮这样的人了。他们逼着我出卖了向真，逼得我到了江西，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向真秋后算账，为了不被钱文中吞并，我就只能拼命地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样，便会与南方联盟的这些人发生冲突，最终，必然会水火不相容。他们，准备跟在我们后头捡便宜呢！”
“大将军，既然明白对方的打算，我们该怎么办呢？”腾建茫然地看着对方，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天下之大，竟然没有自己这些人的容身之所。
“怎么办？当然是要求活。”刘信达的脸色狰狞，“我打不过李泌，打不过石壮，难道还打不过钱文中手下的这些废物吗？等到我们在九江抢够了，积累够了，等到北唐人认为时机成熟了，想要撵我们的时候，我们拔腿便跑，再去抢钱文中一块地盘。然后便是补充人手，积累财富，然后再向下一个目标挺进。”
“可是这样，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当然有最终的目标！”刘信达点头道：“我们一路向南，打垮沿途所有的想要阻拦我们的人，我们去交趾，去安南，只要我们的拳头足够硬，南方联盟这些废物就拦不住我们，只要我们跑得足够快，北唐人也就赶不上我们。我就不相信了，我们跑到了那些地方，北唐人还会巴巴地追着我们打。”
“要去哪么远的地方吗？”
“只有足够远，才能避开李泽这个恶魔！”刘信达摇头道：“腾建，没什么可惜的，别人都说交趾，安南这些地方是穷山恶水之地，那是他们不了解这些地方。真到了那块地方你就会明白，那里的富裕，一点儿也不比我们这里差。”
“那些地方，只怕也不是那么好立足的。”
“我们能从李泽的手下逃脱，还能怕那些蛮夷之辈，到时候我们占了那些地方，我也来当一个皇帝，到时候，便封你大大的一块地方，让你也来当一个王。”刘信达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在腾建看来，这笑声却有些凄厉地让人胆战心惊。
“兄弟，在大唐，我们无路可走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手里的这些力量，去为自己找一条生路。”刘信达拍着腾建的肩膀：“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如此不择手段了吧？我还要弄足够多的钱，集取更多的武器装备，更多的战马，这样，才能让我们把所有人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只有让我们的士兵知道，跟着我们，就有数之不尽的钱财，那我们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路向南，直到我们最终的目地的。”
听完了刘信达这一番剖腹之语，腾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信达到了九江之后如此反常了。一切都是不得已。而在这些不得已的后面，却是某些人，在明里暗里的逼迫。
他们只是一把任人操弄的刀子，只是一个工具人，可即便是工具人，他们也想求一条活路啊！他们也不想被人在用过之后便肆意丢弃，甚至还背上一系列的罪名弄一个遗臭万年。

第1131章 莲花山大营（上）
莲花山大营建于莲花山中，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大山谷之中，大片的平地被整饬了出来，地面被大牲口拖着石碾子一遍一遍地压过之后，变得坚硬如铁，只要不是那种连绵的阴雨，对其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这片山谷，是莲花山大营的大校场，一般性的训练，都是放在这个地方。
山坡之上一排排的茅草房整整齐齐地成行成列地排列着，那是士兵们住宿和休息的地方。
在莲花山大营之中，整整有八千士卒正在这里接受训练。
他们的主帅，正是大将军向真。而他们所适用的军事操典，与现在北唐所使用的军事操典亦一般无二。
作为主帅，向真在莲花山大营之中，并没有为自己搞任何的特殊化，与士兵们一样，他的住所，也只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房而已，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这间茅草房稍微大一些，内里，只住了他与数名侍卫，不像其它的茅草房，一间里面，大约要住上近二十人。
天色刚刚麻麻亮，整个大营之中，沉闷的鼓声便响了起来，第一通鼓后，安静的大营立时便沸腾了起来。第二通鼓响，房门被打开，士兵们提着刀，扛着枪从内里冲了出来，沿着一条条的道路，冲向了山坡底下的校场。有的士兵一边跑着，还在一边往身上套着甲胄。第三通鼓响的时间稍微有一点点的长，等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五千步卒，已经在校场之上列成了一个个的方阵。
点将台上，全身披挂的向真看下方整齐的队伍，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练兵三月了，这些兵，终于有了一些模样。至少，令行禁止已经基本上做到了。
看了一眼身边的值星牙将向柯，向真点了点头。
向柯上前一步，大声吼道：“今日早课，登顶北峰，一共有五条道路可上峰顶，所有部众，以哨为单位计算战果，率先拔旗者，该哨奖励肥羊五只，酒十坛。最后一个拔旗者，接下来的十天，就只有杂粮窝窝头配点儿猪肉汤了，还得承担整个大营打扫茅厕的重担。”
向柯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了哄然大笑之声。
很显然，这样的遭遇，已经有不少哨队遭遇过了。
“北峰之下，出发点已经设置完毕，上山道路，有易有难，仍然是老规矩，先到，先得。现在，出发！”伴随着向柯举起手中的大旗重重下压，密集的鼓点再一次响起。数千士卒立时便骚动了起来。
但他们并不是一窝蜂地向着营外涌动，反而是每个哨队之中，窜出了数名最为强健的士卒，撒开丫子便向北峰底下跑去。
从大营，到北峰底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足足三里地。先跑到哪里的，便能率先占据最有利的上山位置，后面的，就只能选择道路可险峻的了。
抢位置的人已经出发，后面的士兵才在各自哨长的带领之下，不疾不徐地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号子向着北峰之下前进。
“大将军，吃了这么多亏之后，他们终于还是摸索出了许多法子出来了，现在看起来，却是有组织多了。”向柯笑道。
“吃一堑，长一智，人不吃亏，怎么能长记性？”向真道：“与其耳提面命，不如让他们多上几次当，多吃几次亏，自然就会变得聪明许多。”
“日出之时，他们便差不多能回来了。”向柯道。“成绩是一次比一次好了。喂了三个月，终于是强壮了不少，在体能之上，勉强能跟得上接下来我们的训练了。”
“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向真苦笑道：“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投下去，如果没有些收获，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将军，昨天我听说，桂管那边，又送来了一批税银。据说有数十万两。”向柯压低了声音。
“别打那个主意了，没有我们的份儿！”向真摇摇头。“杯水车薪，不知多少人瞪着眼睛看着这点子钱呢！朝廷里的官员，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薪俸了。”
“哪些人，白吃白喝的！”向柯一扁嘴。
“住嘴！”向真一瞪眼睛，向柯立时便闭上了嘴巴。
“我一个败军之将，坏了大局的家伙，能得到这些，已经让人很眼红了，这些钱，我们再想去分一杯羹，只怕更讨人嫌。接下来，我们还要大量的武器盔甲，得罪了这些人，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可是单凭着您筹措的这些钱，我们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月。”向柯为难地道：“给士兵的薪饷，能不能先停一停，现在这么多人饭都吃不饱，他们在军营之中，可是吃得肚儿圆的。”
“当兵吃粮拿饷，这是人家拿命换的，不能欠。你要欠了一次，士气立马便会跌下去一成你信不信？”向真摇头道：“我在城里的宅子，已经在卖了，是容管那边的一个来自玉林的大商人，出价不错。”
向柯吃了一惊：“那间大宅子卖了，夫人他们？”
“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一幢宅子吧？”向真笑道。
“可是据我所知，您已经卖了很多了。”
“大的没有，小的还是有的！”向真道。
“夫人们住得习惯吗？”
“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向真摇头道：“挺住了，以后什么都会有，挺不住，以后连这种小房子都没得住。”
向柯沉默了，他注意到，向真所说的是挺住，而不是胜利。很显然，向真已经对击败北唐李泽，没有什么信心了，眼下想尽一切办法要再练一支强军出来，不过就是为了守住眼前的这一切。
微眯起眼睛，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在与北唐军队作战时候的那一幕幕场景。与向真一样，他也是侥幸脱逃，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北唐军队的战斗力，没有什么人比他们这些败军之将更加清楚了。
他们是既服气，又不服气。
服气的是，对方的战斗力的确很强悍，不管是一对一，还是集团对集团，对方丝毫不比自己弱。
不服气的是，对方使用了大量的他们闻所未闻的武器。现在他们终于搞清楚了，那种远程打过来的能爆炸的东西叫做火炮，那种冲锋中的士兵抛射出来的东西叫做手雷。
如果不是这些东西，鄂岳一战，他们不见得就会输了。
不过战场之上没有如果，现在，他们丢了鄂岳这个关键的节点，成为了败军之将，回到广州，也是众人眼中的罪人。
两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即便将军队练出来了，也不可能击败对手，最多就是存身而已，这个摆他们面前的现实，让他们都是无言以对。
可是不练又怎么样呢？等着束手就缚吗？
“这些人是将来我们部队的种子，等到他们被北唐军队一次又一次的击败的时候，他们才会正视到我们，那时候，这些种子，便可以开花结果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在练兵的同时，还强迫他们能简单地认识一些字，能看得懂军事地图，知道一些作战常识吗？或者，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成为一名军官。”过了好久，向真才道：“北唐军队就是这样做的。那个时候，我认为这简直是多此一举，简直是将钱粮白白地抛散在水中，但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过来了。当每一个士兵都有成为军官的潜力的时候，这支军队才是真正可怕的。虽然现在我只不过是邯郸学步，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或者还来得及。现在李泽忙着当皇帝，并没有趁机扩大战果，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如果这个时间还能拖上几年，我们的时间就更充裕了。”
“但愿如此吧！”向真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而在大营之外，也再一次地传来了喧嚣之声，一队队的士兵犹如从水里捞出一般，湿答答地走了进来，走过一路，汗水便滴过一路。
不过有些人兴高采烈，有些人很不服气，有些人垂头丧气而已。
竖在校场上的高竿在地上的阴影稍稍变短了一些，军营之中再次响起了鼓声。这是集结令，同样地，三通鼓罢，还没有从北峰归来的士兵，将会受到更为严厉的惩处，这就不仅仅是打扫茅厕啃杂粮窝窝头这么简单了。
三通鼓罢之后，一个个的军官奔跑到点将台下，大声地向着向柯汇报着本队的人数，听到全员按时归来，向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些士兵的体能，正如向柯所说的那样，在几个月大鱼大肉的喂养之中，的确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五只羊，十坛酒，被搬到了台前，当众赏给了获胜的那一哨军队，在这一哨军队的欢呼声中，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之中，向真宣布早课结束，众人可以回营休整，洗澡，吃早饭，休息，一个时辰之后，这一天的正式操练就要开始了。
军营之中，饭菜的香气，已经随着风儿开始在大校场之上开始飘荡了。

第1132章 莲花山大营（中）
自山上一直流到谷底的溪流被特意地引流到了营地之外，一条沟渠环绕着营地绕了半个圈子，再淙淙而下，汇集到谷地之中的河沟之中。如此设计，一来是可以预防火灾，二来，也是方便士兵洗浴。
就像此刻一样，环绕着整个大营的沟渠之旁，站满了赤条条的大兵，从沟渠里舀起一桶用，从头到脚淋上一遍，再彼此之间搓上一搓，就在林子里采来的牛角皂，虽然搓在身上有些疼痛，但去污去垢，却绝对是好东西。
这种树上结的长条形的天然去污渍，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之内，都是普通老百姓们的最爱。
洗完了澡，赤条条的士兵们便又甩着两条大长腿，奔回到屋中，套上衣服，然后直奔伙房。不是他们爱干净，而是在操典之中，就有着对于个人卫生的相关规定，不完成，就吃不上饭，在通往伙房的路上，便有军官在哪里值勤，但凡没有按要求完成的，都会被赶回来。等到你重新完成了对自己的打扫再到伙房，基本上便只剩一点儿残羹剩汤了。
反正军营里只有男人，这些大头兵们，也毫无什么羞涩感，甚至有的人故意地叉开两条腿，刻意地在其它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某些部位，而另外一些人，要么用水桶挡着，要么用水瓢遮着，匆匆而去。
当然，他们不是因为羞涩。
而是有些自卑。
男人的快乐有时候显得特别简单，就这么一件平常的事情，便足以让他们为此取笑上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向真住的和众人差不多，吃的也一样，但在某些不起眼儿的用度之上，还是与普通士兵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就像好洗澡，士兵们是用在林子里取来的皂角，而他呢，则用得是自北方而来的被称做香皂的东西。
就这样小孩子巴掌大小的香皂，要价只要二百文。还有一种被称做肥皂的，更便宜，只要一百文，一般来说，香皂是人用来洗浴的，而肥皂，用来洗浴衣服。
很便宜，家中稍有资财的，便用得起。
可是南方却造不出来。
别小看这些小东西，当他的销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赚取的利润就相当可观了。
像这样的一些日常所用的东西很多很多都是北方制造的。
在李恪出逃广州之前，双方的商道是极其畅通的，大量的北方产品大量涌入南方，凭借着他们更便宜的价格，更好的性能，轻而易举地击垮了许多南方的产业。像香皂肥皂这类南方造不出来的东西还好一些，但另外一些东西，就要命了。
就像胭脂水粉，北方的更便宜质量却更好。
制糖业，北方的雪花糖的价格，与南方的砂糖价格一个样儿。
作为专卖的盐业，北方制作出来的盐，质量与南方的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曾一度让南方的盐业几乎垮掉，最后还是官府出手，直接限制了北方的盐涌入南方，这才算是止了血，但是北方的盐，仍然通过私下的渠道涌入南方。与官府争夺着这一块的利润，那怕是被抓住了就杀头，也没有扼制住这股走私浪潮。
这里头的利润太大了。大得许多人甘于为此铤而走险。
而且这里头，并不缺乏北唐官府的介入。大量的这样的走私货品，都是从海上来的。而海上却是北唐水师的天下，南方联盟的船只压根儿就不管出海太远，一旦这些走私船有着北唐水师的护航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在某个地方靠岸，然后悄无声息地涌入南方的地下市场。
这些走私的人在赚取着大量利润的同时，出躲避了朝廷的征税，而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商品交易之中，南方联盟的银钱，正在流水一般地流向北方。
向真曾经与户部的官员专门谈过这件事情，也向父亲正式地上过折子，谈到如果长此以往，南方联盟不仅会陷入严重的钱荒，更可怕的是，南方的许多产业将会就此被摧毁，而从事这些产业的人会失业，将会失去收入，造就大批的流民，而因为这些，必然会衍生出更多的社会问题。
北方在停战之后，重开双方的商业交易，大力支持走私，这不是他们发了善心，而是在掠夺南方财富的同时，摧生出南方更多的社会问题，他请求彻底断绝于北方的所有商业来往，封锁边镜，大力打击走私活动。
但他的这份奏折自从递上去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这让向真感到很绝望，他很清楚，如此下去，南方的百姓只会越来越穷，广州的官府，也只会越来越穷。当那些向你缴纳赋税的百姓，再也无力向你缴纳的时候，官府该怎么存活呢？
官府没有钱，并无法支付官员的薪俸，无法支应士兵的薪饷，无法在发生天灾之时，去抚恤，去救灾。
他找了不少人，但支持他的人，却廖廖无几。
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通过一些私下的情报，他发现这些走私的人正是广州朝廷的高官显贵们，而其中最有势力的，居然是他的弟弟向峻。
而在这一点之上，盘踞在益州的梁王朱友贞，脑子就清楚得多了，他直接断绝了与北唐的商业往来，现在的益州，基本上走着自给自足的路子。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这，却确保了他们本身的利益。
朱友贞的脑子很清楚。
而主持政务的盛仲怀脑子更清楚。
在军事上，梁军现在重兵屯于汉中，手中扼有襄阳，一旦事有不偕，即便放弃了这两个地方，他们彻底地缩回益州去，依然可以凭借着天险来抗衡。
而在经济之上，益州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烧掉栈道三百里，蜀中自然成一家，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向真现在很痛苦，因为他太了解北唐了，但愈是了解北唐，他便愈是感到有些绝望。在他看来，现在包括他的父亲在内，根本就无法真正地了解和理解北唐发生的那些事情，而他虽然知道，却也无能去改变这一切。
南方联盟是一个联合体，有什么事情，需要商量着办。所有的一切，都是各种利益争夺之后相互妥协，想要制定出一个真正的强国兴兵的策略，几乎不可能。
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利益，在这样的谈判之中，都竭力地想要多占便宜少吃亏，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再好的策略，经过一轮一轮的谈判修改，到最后拿出来的时候，早已经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已经与本来的目的南辕北辙了。
清洗完了之后，亲兵已经从伙房里端来了饭食。向真之所以受这里士兵们的尊重，是因为在这些方面他的确做到了与士兵一个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这些都是可以看得见的。而那些向真真正与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却又是看不到的。
伙食不错，虽然是糙米，但却清洗得很干净，上面浇了一层肉糜子，再配上了一大勺子青菜，还有几片咸菜，另一个碗里，装着一碗鱼汤。汤色浓白，显然熬汤时干货不少，熬的时间也足够长。汤上面飘浮着几片野葱，被热气一蒸，一股鲜味让人馋涎欲滴。
刚刚端起碗来喝了几口，外面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向真端着汤碗走出房间，便看到大校场之上来了一队大约百余人的骑兵，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大步而来。
那是他的骑兵统领王又。
王又的骑兵大营在山外。恰好堵在了莲花山大营的出口之上，一来是因为骑兵训练需要平坦的地方，二来，也是为莲花山大营看守门户的意思。
与北唐作战，没有一支强悍的骑兵是不行的，因为北唐骑兵众多。所以王又统率的这三千骑兵，几乎都是他们以前收拢的老兵，这些人经历过战争，比起莲花山大营的这些新兵可要成熟多了。
三千骑兵，就把向真前期筹到的钱财花去了一小半，好在其中一千余匹青塘马，是父亲向训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而提供的，而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去想办法了。南方一向缺马源，但向真想尽了办法，还是为他的三千骑兵凑齐了五千匹马，这其中有青塘马，与有滇马，也有一部分本地马。虽然良莠不齐，但终归还是能上战场作战的。
每隔上大约十天，王又便会专门进山一趟，一来是向向真汇报骑兵的训练情况，二来也是为向真带来外面的一些情况。
为了练兵，向真几乎将自己与外界封闭了。消息来源，都是王又带进来的。
“大将军！”看到向真端着碗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包袱皮的王又躬了躬身子，笑道：“一大早就进山了，还没有吃饭呢，大将军能不能赏口饭吃？”
向真大笑，挥手让亲兵去给王又准备饭食，顺便也安排那百余名跟着上来的骑兵，自己却将王又迎进了屋里。
“大将军，这一段时间送过来的大唐周报！”王又将包袱皮放在了桌上，不客气地将向真放在桌上的饭食拖到了自己的面前，直接开动起来。

第1133章 莲花山大营（下）
一摸包袱皮，向真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他问道。
大口吃着糙米饭的王又含糊不清地道：“问了，前段时间，长安那边不是在开那个什么义兴社大会吗？大唐周报每天都加印增刊，所以便累积了这么多。”
“每天都发？”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包袱皮，看着厚厚的一叠大唐周报，又沉默了下来。
他一直都看大唐周报，很清楚大唐周报的头版头条，刊登的都是北唐的相关政策。从内里，他可以窥见大量的信息。
但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一段时间，北唐竟然密集地出了这么多。长安哪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都看了吗？”瞅着快将一大碗糙米饭吃完的王又，向真问道。
“今天早上一送过来，我就往大将军你这里奔了，没有来得及看！”王又将最后一点糙米饭送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又端起汤碗，也不管向真已经喝过了，直接咕咚几口喝完了，咚的一声将碗顿在桌子上。
“兴华元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报纸，向真目光收缩。
“是的，大将军，李泽登基为帝了，改年号为兴华元年！”王又道。
向真沉默着将一大堆大唐周报按着日期排列好，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凡心向我中华文明者，皆为我大中华民族中的一员，余将以毕生之精力，使我大中华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使我大中华帝国成为真正中央之国，永世不衰。”
向真默默地念诵着，眼前却似乎浮现在李泽站在大殿的中央，一字一字，语气铿锵地向着他的文武百官们发表着演讲。
李泽会篡位，这在南方这边并不是什么新闻，大家很清楚，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但李泽登基之后的一系列操作，才是让南方真正震惊不已。
向真一份一份地看着这些报纸，每看完一份，脸上的神色便更复杂一些。
“他居然分权了。”放下手中的报纸，向真看着王又道：“李泽成立了一个最高委员会，这个最高委员会中连带着李泽一起共有六人，任何大政方针的决策，都必须通过这个最高委员会。其他五人，一人一票，皇帝李泽，拥有两票。不管什么政策的执行，首先要在这个最高委员会之中取得多数才能获得通过。也就是说，李泽想要独揽大权，那就必须再获得两个人的支持。”
王又一呆，“有这样的事情吗？他，他这种做法，倒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不过他是皇帝，想要掀桌子，别人也拦不住他吧？”
“皇帝没有一票否决权！”向真道。
听了这话，王又却是兴奋起来：“大将军，这是好事啊！这意味着这剩下的五人，都有与李泽较劲的能力，我们都知道，一旦事权不能统一，肯定是会出问题的，每个人的诉求是不一样的，李泽这是自毁长城。纵然此人现在的威望无与伦比，但时间一长，这些人的势力会一天比一天大的，终有一天，李泽会作茧自缚。”
向真叹了一口气，将看过的一份报纸放在了王又的面前：“皇帝可以一直当下去，但这些最高委员会的主席，却是有任期的。瞧瞧吧，最长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也就是十年功夫。十天之后，你干得再好，也得下台，换人。你觉得十年时间，这些人有资格与李泽掰腕子吗？”
王又顿时泄了气。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不，变化很大。”向真又拿起一份报纸道：“正式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然来了，就去看一看，替我盯一盯，让我好好地看一看这些消息，我需要时间，好好地看一看，想一想。”
王又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行。大将军你先看着，我去外面盯着他们训练。”
刚刚跨出房门的时候，外间已经吹起了集结号，响起了隆隆的鼓声，王又回过头来，看着拿着报纸认真阅读的向真，发现对方的脸色，着实有些不好。
整整一天，王又曾无数次在大校场之上看向向真的茅草房，但那间茅草房的门板却一直没有打开过。
那些报纸虽然多，但怎么着也不用看上一天，即便是将那些犄角旮旯的小广告都看完了，也用不上这么长的时间。
等到天色完全黑定，军营里已经开始了吃这一天的第二顿饭的时候，王又端着两大碗饭菜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屋里传来了向真的声音。
用胳膊肘推开房门，看着向真道：“大将军，有这么好看吗？除了他们的一些政策之外，其它的不外乎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屋内，报纸散落了一地，向真却正伏在桌案之上奋笔疾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道：“很有意思，除了这些政策之外，即便这些你认为莫名其妙的东西，也能从中窥出很多奥妙出来。你如果用心的话，甚至能从中推算出他们的经济状况，治安状况等等很多情报。”
“这样的事情，我们有专门的人做，我就不费这个心了！”王又将手里的大碗搁在向真面前：“大将军，先吃饭吧。这一大碗鲜嫩的羊羔肉，是今天那个获得奖励的哨特意敬献给你的。”王又道：“说句实话，这些士兵现在的精神面貌，真是焕然一新啊。记得当初我招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瑟缩缩，都不敢抬头正眼看人的。现在在我面前说话，可是声如洪钟，大气得很啊！”
“如果连这点改变都无法做到，我们怎么与李泽较量？”向真没有吃饭，将饭菜推到了一边，在满地的报纸之间来回踱着步子，道：“王又，我们需要作出改变了。”
“嗯？”王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向真：“大将军，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改变吗？”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人，也不是我们这支军队，而是我们整个南方！”向真两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又。
“大将军，我们都知道，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必须要做出改变，可是我们现在真是人微言轻，说了不算，而且恕我直言，变，就意味着要很多人要损失掉他们现在有利益，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大帅一直说南方联盟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所以，绝不可能大动的。”王又摇头道。
“李泽现在所做的这些，我不知道将来是好是坏，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短时间内，却能将所有人的能量完全的激发出来。因为他的这些政策，真正找开了一条普通人向上的通道。我仔细地研究了大唐周报之上公布的那些委员会的名单，这些名单上的每一个，都有着详细的履历介绍。你知道吗？世家子弟，书香人家所占比例不到二成，剩下的人，大部分是寒门出身，还有一些，甚至原本是一无所有的赤贫阶层。但十几年的功夫，这些人就凭着自己的努力，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北唐的权力统治阶层之中。这会吸引无数的人，激励无数的人以他们为榜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又道。
“你再看看我们这边！”向真苦笑了一声：“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朝廷之中，有几个是出身寒门的？即便是现在我们这支军队之中，手握兵权的，不也是勋贵，将门吗？那些士兵们了不起升到哨官一级，便再难向上走了。”
“大将军，你到底要说什么？”王又疑惑地看着向真。
“父亲说我们南方联盟需要团结才能抵御李泽。可是，我们真团结吗？”向真没有理会王又，接着道：“鄂岳一战，钱文中不肯出兵，丁太乙不肯出兵。一个个的都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着自己的那一丢丢利益，当时是我心软了，如果那个时候，当机立断地便夺了钱文中的兵权甚至直接废除了他的江西观察使的位子，以我们当时在江西的兵力，他能翻起浪花来吗？如果我当时不理会刘信达，直接挥师湖南，拔掉丁太乙，吞掉他们的兵马，回过头来再与石壮决战，会输得这么惨吗？哪怕就算是因为如此丢掉了鄂岳，那总体状况，也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王又吓了一跳：“大将军，可是这样一来，只怕容管，桂管，黔南，包括福建都会兔死狐悲，集体反对我们的。”
“大军之前，任何语言上的反对都是苍白无力的。”向真冷冷地道：“我们需要改变了。”
王又看着向真，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大将军，你要做什么？”
向真将桌上的一叠信件推到了他的面前：“这是我写给一些人的信件，你看看吧，然后带着他们出去，把这些信，派人秘密地一个个的送到他们的手中。”
王又打开了其中的一封信，还没有完全看完，整个人已经抖得有些坐不住了。
“要么奋起一搏，要么死得快一点！”向真冷酷地道。

第1134章 求见
冷锋侧着脸瞅着鼻青眼肿的刘元，竭力想要忍住笑容，却又实在忍不住，紧闭着的嘴巴里，不免便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数十名骑兵，也是挤眉弄眼，不过每每刘元听到一点儿动静回头去瞅的时候，他们却又是一副一脸正经的模样。
“想笑就笑，憋着不辛苦么！”这样的场景，让刘元有些恼羞成怒，虚挥着马鞭，怒道。
此语一出，包括冷锋在内的众人全都放声大笑起来，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刘元一张脸由红转黑，再转白，然后又红通通的犹如猴子屁股一般了。
“刘将军，葛将军一向对你是极好的，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怎么突然间就揍你了呢？”拼命揉着肚子的冷锋边笑边问道。
刘元干咳了一声，道：“你嫂子怀孕了。”
冷锋一听却是大喜：“这是喜事，是大好事啊！刘将军，这你回去得请兄弟们好好地喝一顿才行啊。”
说到这里，却又疑惑地看着刘元：“刘将军，这是喜事，葛将军为什么要收拾你，该不会你是因为嫂子怀孕了，所以红杏出墙了吧？”
啪哒一声，刘元提起手里的鞭子抽在冷锋的盔甲之上，“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
“那葛将军为什么揍你？”
“怀了孕的女人都不可理喻啊！”刘元仰天长叹，“有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你信不信？知道我为什么挨打吗？”
冷锋摇头。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嫌我喝稀饭的声音大了。”刘远悲愤地道：“其实我喝稀饭的声音，比她的小多了。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冷锋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葛彩平时在军营中与大家一起吃饭时候的场景，连连点头，就葛彩那声板，吃起饭来，至少冷锋是要甘拜下风的。
“要是平时嘛，她便想要揍我，我还可以还手，即便不想还手，我还能跑。”刘元长叹道：“可是这个时候，我既不能还手，又不能逃跑，怕她追我。这不，就成这个模样了！兄弟啊，我正羡慕你，找个老婆不在身边，娃娃都有两个了，你他娘的就没受过一点儿窝囊气！”
冷锋大笑：“不过我看刘将军你这气受得还蛮舒畅的嘛！”
“好不容易怀了娃娃，能不舒畅嘛？虽然挨了打，但心里其实仍然是喜欢的！”刘元压低了声音道：“医师悄悄地跟我说了，我们这一胎，就算是意外之喜，一定要慎之又慎，以后只怕想再要就难了。”
“医师这么说？你们两个的身体都好得很！”冷锋道。
“你嫂子太胖了！”刘元摇头道：“我估计我还要挨一顿打。到时候你瞅着机会，带人来救我。”
冷锋大奇：“为什么还要挨打？”
“我偷偷地给李泌大将军写了信，请李大将军把你嫂子从一线部队之中暂时调走。别人的话，你嫂子不会听，但李大将军发了话，又有军令，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走。但她肯定能猜到是我搞的鬼，所以我一定还会挨一顿打。”
冷锋又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行行，等回去之后，我一定时时刻刻瞅着你们哪，一旦不对，便来救你，不过刘将军，我估计到时候最多能替你挨几下，多了可不行，嫂子那拳头，挨多了我受不起。”
“没出息！”刘元横了他一眼。
两人沿着小道继续打马前行，巡视着这一段边境线。
对面，就是盘踞在九江的刘信达所控制的区域，两边只隔着一条小小的溪沟，战马只需小跑一段路，一个加速，就能轻而易举地飞跃过去。
但唐军却接到了上头的严命，不得许可，不许越界。
两边虽然只隔了一条小小的溪沟，但却犹如两个世界。
在刘元冷锋的背后，是成片成片的已经成熟的稻田，不少的农夫正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在稻田之中挥汗奋斗，每一镰下去，那可都是沉甸甸的收获。得益于大唐对于农民的一系列优惠的政策，这些收入，他们只需要缴纳不到三成左右的赋税，如果再算上一些要还的到期的贷款，也不会超过四成。
这大概是这里的农夫们自从出生以后，最丰厚的收入了。
所以那怕现在天气热得让狗都在太阳底下呆不住，躲在树荫里伸长舌头喘息着的时候，这些农夫，却在蒸腾着水汽的稻田里干得欢快无比。
而在溪沟的对面，曾经同样是大片良田的所在，现在却是一片荒芜，原本该长满稻子的田里，比人还要高的野草无边无际的漫延出去，一堆接着一堆的断壁残垣告诉着所有人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那边的人过得很惨！”冷锋举起手里的马鞭，遥指着对面，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只在视野尽头的山巅之上，能看到飘扬着刘信达所部旗帜的一个哨所，那是用来监视这边唐军活动的一个建立在山顶的木质哨卡。
“的确很惨！”刘元点了点头，“可怜的他们，连逃亡的权利都没有，现在都成为了刘信达的奴隶，工具了。”
“我们这边儿的人，与那边的不少人都沾亲带故。”冷锋叹道：“有的姑娘嫁过去了，有的娶了那么的女儿，现在就这一溪之隔，就是天上地下。”
“谁说不是呢？岳知县的案头之上，不知收到了多少本地百姓希望我们的大军能够打过去救援他们亲人血书呢？可怜的岳知县，除了能将这些血水提交上去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为什么不打过去？”冷锋突然问道：“只要上面下令，我相信，我们早上出发，晚上就能一路打到九江去。”
“你想得简单了！”刘元摇头道：“根据情报显示，现在九江百姓的确是有史以来最惨的时候，但刘信达的部队，却也是自我们与他交手以来最强的时候。他用九江百姓的血，喂饱了他的军队。如果说以前的刘信达部是野狗的话，现在他们就是吃惯了血食的野狼了，要难对付多了。”
“这是我们不打过去的理由吗？”冷锋不满地道：“当年陛下以两万步卒在易水河畔阻挡张仲武的两万铁骑的时候，只怕没有想过这些。”
刘元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话，我问过任将军，任将军告诉我，战争从来只是手段，只是政治的延续。”
“什么意思？”
“既然不懂，就不要多问。”刘元道：“我们是军人，想太多了有什么意思，听上头的命令就好了。不准攻击的命令来自最上头，任将军又何尝满意呢？任将军只说，我们这些人看到的只是九江，他最多能看到江西，而上头，却能看到整个南方，看到整个天下。层次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同，结果自然也不一样。”
“要是对面打过来了呢？”冷锋问道。
刘元笑了笑道：“刘信达活腻歪了？他又不傻，我们不打他，他就要烧高香了，岂会无缘无故地来惹我们。”
“说得也是。不过就是感到憋气！”冷锋叹道：“我们义兴社员，不是要为天下生民开万世太平吗？不是要成为天下所有百姓的利益代言者吗？不是要替天下所有的老百姓们撑腰吗？现在算什么？九江的老百姓，就不是我们大唐的老百姓啊？”
“至少现在还不真正算！”刘元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九江方向，这一看，眼睛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冷锋察觉有异，顺着刘元的视野看过去，脸上却是露出喜色：“刘将军，你好像猜错了，那刘信达，似乎还真是活腻歪了呢！”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举起来，正要拉开后面的拉绳，刘元却一把拉住了他：“等一等，不对头，怎么就这么点人手？”
两人再次看过去，九江方面，一彪人马正向着这边迅速地接近，先前只是影影绰绰地看着，这个时候却看得清清楚楚了。
的确是刘信达的部下，看着那个腾字大旗，显然还是刘信达麾下大将腾建，但其所带着的骑兵，不过百余骑而已。
“莫非这家伙准备带人向我们投降？”
“腾建投降我们能得到什么？”刘元摇头道：“这看起来，倒像是来找我们谈事的。”
“我们与他们有什么好谈的，除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没有第二条路。”冷锋道。
“跟我们自然是没得谈，但跟上头，只怕便有得谈了。”刘元道。
看到对面有骑兵奔来，正在稻田里割稻子的农夫有人惊叫着爬上路便准备逃走，但看一眼刘元与冷锋这数十骑大唐骑兵兀自立在哪里巍然不动，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起来，居然就持着镰刀站在哪里，不逃了。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迅速接近的两股人马。
隔着一条溪沟，腾建勒马而立，看向对面的唐将，拱手道：“敢问对面可是刘元刘将军？”
刘元大笑：“区区无名小卒，不想腾将军还能知道我的名字！”
“刘将军大名，如雷贯耳！”腾建笑道。
“腾将军，今日特意过来，所为何事呢？总不会是觉得那边没有什么出路了，来投奔我们的吧？”刘元笑道。
“刘将军说笑了！”腾建微笑道：“腾某奉刘大将军之命，前来求见了李泌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第1135章 报酬
再一次见到鄂州城那巍峨的城池，腾建心中不由感慨万千。离开这里不过大半年时间，却恍惚是过了大半辈子一般。
与他们离开时相比，这里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变化。
大河亦然。
长堤依旧。
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许多的烟火气息。
码头之上，大大小小的船只进进出出。碎石铺成的临时道路之上，一辆辆的马车，牛车，骡车不停地将各色的货物运往城内。光着膀子的力工扛着一个个的麻袋步履稳健地行走在跳板之上。
堤岸之内，半青半黄的庄稼正在微风之中荡漾，这显然是在战后补种的，以至于都到了收获的季节，他们却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这样的情况之下，丰收自然是不能想象的，但比起颗粒无收，却又要好得太多。
门口没有士兵守卫，来来往往的人自由进出，城门口也没有收取进城出城的费用。城墙顶上，廖廖无几的士兵持枪肃立，偶尔能看到一队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看向两角突出的角台，腾建眼瞳微微收缩，左右两面，各安放着两门黑洞洞的火炮，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可谓是刻骨铭心。
鄂州城一战，他麾下一万五千青壮，正是在这种火炮的轰击之下惊慌失措，几乎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便炸了营，本来可以称作天险的鄂州城，就此易手。
现在，唐军将他安置在了城头，却又成了守城的利器。
腾建很清楚，在这种火炮的攻击范围之内，任何攻击城墙的器械，基本上都无法生存。
走在鄂州的大街之上，赫然发现，鄂州城内已经基本恢复了过往的繁荣。
其实这两年来，鄂州城还算是风平浪静的。当年朱友贞攻破鄂州城之后的大屠杀所造成的创伤，已经被时间渐渐抚平，后来鄂州城虽然两度易主，但却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破坏，第一次是刘信达向向真投降，第二次便是腾建的仓皇而逃。
对比起鄂州城现在的繁荣景象，再想一想现在九江宛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腾建不由得摇了摇头。
“现在鄂州城内，比你们那时候要干净吧？”陪着他一起回到鄂州城的秦宽，笑看着腾建，脚用力地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用力地踩了踩。
腾建没有想到秦宽没有跟他炫耀别的，居然说到了卫生问题，不由有些愕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以前咱们两家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候，我去过你们的军营，也去过你们驻扎的城市！”秦宽道：“看了里面的光景之后，我就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咱们反目了，你们铁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腾建不知道秦宽是怎么从清洁卫生的角度之上联系到战争的胜负的，不过却也不愿示弱，回身指了指城头之上的火炮，淡淡地道：“要是我们也用那东西，却也不见得会输！”
秦宽大笑起来：“就算没有这东西，我们打你们，照样不费力气。算了，有些东西，跟你也说不清楚，走吧，大将军府就在前边。”
腾建自然也不想与对方争论，这两天，他与秦宽一路相伴而行，自然也有不少攀谈，对方不过一员牙将，但在军事素养之上，却丝毫不比他差。
见到李泌的时候，腾建只觉得眼前一亮。
李泌并没有摆开右千牛卫大将军的气派来正式接待他，而是让人直接将了领到了大将军府后院的小校场之上，在哪里，李泌的亲卫们，正在操练。
而李泌穿着一身青色的紧身衣，矫健英气的身材，真正是一览无余。
李泌不是那种什么让人一见难望的美女。但长年习武，身材修工，一股英气扑面而来，却是属于那种极度耐看的人，越看得久，便越觉得好看的那种。
刚刚跨过三十岁门槛的李泌，做到大唐一路大将军，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李泽的嫡系心腹，秘营出身的将领何只凡凡，但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却只有她一个，而且是以女子之身，那就更出奇了。
当然，柳如烟要刨除在外。
腾建站在那里，看着李泌射箭。
一石的硬弓被李泌轻轻松松地拉了一个满弦，手一松，箭如流星，正中远处悬挂在树上的一个标靶的正中心。
连着三箭，箭箭中的，四周响起鼓掌和喝彩之声，腾建也忍不住鼓起掌来，一来是礼节，二来，李泌能在五十步开外，箭箭命中要害，的确是很少见的。
“好箭法！”腾建大声喝彩道。
李泌回头，看着腾建微微一笑，将弓丢给了一边的卫士，从腰带之上扯下一块手帕，一边擦拭着额着的汗渍，一边走了过来。
“刘信达大将军麾下腾建，见过李大将军。”腾建叉手行礼，一丝不苟。
李泌嘿的一笑：“腾建，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倒也不必拘礼。”
腾建微微一笑直起身子，尾随在李泌身后，走到廊下。
“坐吧！”李泌指了指廊下的长凳，“刘信达派你来做什么？”
腾建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李泌哧笑一声：“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避讳的，直接说吧！”
“刘大将军有一桩大功劳要送给李大将军！”腾建开口道。
李泌讥讽地看着对方一笑：“但凡说客上门，打头的第一句话，差不多都一样，是吧，秦宽？”
秦宽干咳了一声道：“大将军，我看过一些戏剧，反正那里头的人，都是这么编排的。”
腾建有些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李泌淡淡地瞅着腾建道：“我李泌身受陛下大恩，官居右千牛卫大将军，已经位极人臣，说句心里话，我已经不需要用什么功劳来证明自己了。现在我做事，只看对我大唐是否有利，对陛下是否有利，其它任何理由，都无法打动我。所以，我建议你直入主题，不要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腾建点了点头，道：“刘大将军已经准备撤出九江了。在临走之前，想将九江，完完整整地交到李大将军手中，我想，这对于李大将军，对于长安，对于李相，哦，对于陛下，都应当是有绝大好处的。”
李泌神色不动，波澜不惊地看着对方：“你们将九江祸害得不轻，这么好的地方，大半年的时间，便让你们折腾得成了人间地狱。怎么，搜刮够了，没什么可搜刮的了，要转移地方了，你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呢？”
被李泌刺得满脸通红的腾建却是无语以队，他知道九江的事情瞒不过李泌，而且于他而言，总还有些作为军人的尊严，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道：“我们那边，秋收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我们也有了足够的粮食。刘大将军不愿意与李大将军您为敌，所以决定离开九江，我们准备移驻湘潭。”
“湘潭？”李泌有些惊讶地瞅了一眼对方：“那这一路之上，只怕不会那么太平，也不会那么好走的。我想丁太乙一定不会欢迎你们进入湖南的。”
腾建点点头道：“是啊，所以我们来向李大将军求援，我们把九江完完整整地交到李大将军的手上，却也想从李大将军这里获得一些支援。”
李泌点了点头：“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军械是吧？”
腾建道：“李大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一路往湖南去，肯定是一路杀过去。而这，不也正是你们想要得到的吗？但以我们的实力，就算打到了那里，损失也一定会很惨重，那就得不偿失了，但是如果我们能从贵方得到一些较为犀利的军械，那么便能轻松一些达到目标。”
“你们想要的是手雷，猛火弹之类的利器吧？”李泌道。
“大将军明鉴！”腾建微微躬身，却是默认了这一点。
“如果我不给呢？”李泌微微一笑，问道。
“如果大将军不给，我们自忖很难达到目标，便只能呆在九江了。因为无路可走，也就只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修要塞，修城堡，作困兽之斗了。”腾建道。
站在李泌身后的秦宽勃然大怒：“你敢威胁我们？”
“这一是威胁，只是阵述事实罢了！”腾建摇头道：“秦将军，我们现在就跟野狗一般到处乞食，如果四处都要碰壁的话，那除了守住眼前的这把骨头，还能怎么办呢？除非有更好一点的肉骨头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秦宽被对方噎了一个倒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东西我是有的，你们要，也不是不可以。”李泌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道：“但白拿可不行。”
“九江就是报酬！”腾建道。
“笑话，九江怎么能算是报酬，你们把九江弄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进了九江，是要亏大本的，光是安抚那里的百姓，恢复那里的生产，救援那些被你们祸祸的百姓，需要多少钱？”
“李大将军的意思？”
“想要，可以，拿钱来买。我们的武器，都是明码实价。”李泌笑道。

第1136章 交货
刘元盘腿坐在溪沟坎上，虽然顶着两个黑眼圈颇为不雅，但兴致看起来却极是不错。
葛彩走了。
昨天，驻扎在鄂州城的李泌大将军派人送来了大批的军械物资和骡马，与这些东西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女军官。这名女军官，就是专门来将葛彩提溜回去的。
早先无论刘元怎么哀求、威胁都毫不为之所动的葛彩，在看到那个女军官，在那个女军官对她说大将军命令她马上回鄂州城之后，立刻温顺地答应了，就像是一个鹌鹑一般。当然，回过头来，温顺的鹌鹑便变成了愤怒的战斗鸡，两只老大的拳头给了刘元左右各一下，然后便气啉啉地收拾了包裹行礼走人了。
刘元不计前嫌，一路远送十余里，一路叮咛相嘱，直到那名女军官翻起了白眼，直到葛彩再一次举起拳头，他才依依不舍的告辞，目送着她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今天，他们是来交割这些军械物资的。
与往常他们巡逻不过数十人最多百余人不同的是，今天来了整整三千人，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冷锋手里拿着一枚手雷，上上下下的抛弄着，走到了刘元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都是好东西呢！咱们营，就从来没有一次配发过这么多的手雷，猛火弹，真他娘的想截留一部分。”冷锋道。
“你可以试一试！”刘元干笑着：“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你当然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监察官会收拾我！”冷锋长叹一口气：“这是干啥呢？这么多的好东西，送给对面，这要是翻脸与我们干起来，我们营可是首当其冲，只怕要死伤惨重。”
“首先，这不是送，这是卖！”刘元道：“而且还是卖了一个好价钱的。一枚手雷，据我所知，现在的成本价，大概是五个银元一枚，卖出去却是二十个银元，一千枚手雷，能卖二十万个银元，回头，我们便能造出更多的手雷来。其次，刘信达有了这些东西，其实更不敢与我们交锋了，他会看到力量的差距，他只会跑。这家伙与我们打了这么些年仗，对我们太熟悉了，既然打不过我们，他就会挑打得过的去欺负。这一次我们兵不血刃地能拿到九江，下一次，我们跟在他的屁股背后，说不定还能拿到更多的地方。”
“为我前驱！”冷锋摇头道：“只是这刘信达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他所到之处，必然变成一片废墟，老百姓有的难受了。”
刘元冷笑道：“刘信达现在要跑，想要离我们远远的，就得与别人争斗，他现在就是一个无根浮萍，与别人挣，就得需要有比别人更强的武力，那就只有求助于我们。而我们可以给他，但却需要他付出高昂的价格，他就需要更多的钱财。冷锋，你说，老百姓家里有多少钱可供他抢呢？”
冷锋摇摇头：“江西好好，湖南也罢，他们的官儿为了弄到更多的钱来扩充军备，不断地加徭加赋，老百姓已快被他们折腾空了。”
“对啊，老百姓那里已经抢无可抢了。都穷得叮当响了，那里还有多余的钱供刘信达抢。所以他刘信达只能去抢那些富户，抢那些豪门大户。”刘元道：“宗族统治。嘿嘿，咱们义兴社上课的时候，你认真听了吗？”
“认真听了，只不过越认真听，越容易打瞌睡！”冷锋认真地回答道。
刘元大笑起来：“你该认真的听一听。南方的宗族统治，比我们北方过去更加的难缠。说起来，这几十年来的乱局、战斗，南方受到的波及，远远不及北方厉害，所以南方的宗族统治，也要比北方的更加深入，那里的老百姓也更加习惯于一宗一族的统治。我们为什么在占有这么大优势的情况之下，不马上发兵攻打诸如钱文中，丁太乙这些人呢？”
“为什么？”
“因为他们好打，估计大军一发，摧枯拉朽，然后呢？”刘元一摊手：“然后治理地方怎么办？那些豪门世家，那些地主富户，那些综错复杂的宗族关系，就轮到我们来处理了。当年棣州这些地方投降之后，我们的地方官，到现在还在与这些烂污事与这些家伙斗智斗勇呢！很多政策，仍然不能落实到地面之上。在这上面所耗费的钱财，比起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地方更多。那些家伙多聪明啊，很快便学会了如何在我们制定的规则之内与我们周旋。”
“说起来他们也是我们大唐的子民，又不能直接拿刀子砍过去。”冷锋道。
“要是这样干，皇帝陛下不会同意，淳于越尚书和他的徒子徒孙也会跟我们拼命的。”刘元道：“跟我们讲课的那位讲师，说过既然我们制定了规则，那么首先我们自己便要遵守，哪怕发现这些规则有漏洞，也只能慢慢地修改，但在修改之前，却还必须遵照之前的规则行事。说这才是依律法治国，只有我们官员，百姓，都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我们的大唐才能久久远远。”
“就是太不爽利了。”冷锋摇头道。
“治国，哪来的爽利？”刘元吐出一口气道：“听说说出这几句话的人，让陛下大为赏识，如今在淳于老尚书那里正得用呢！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规纪，朝廷才决定了暂时停下征战的步伐，先采用一些别的手段，看看能不能用更小的代价来解决这些问题。打下来容易，治理好，才是真难。”
“所以才有了这个借刀杀人之计。这样将来我们过去的时候，这些地方的阻力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而且我们也还不用背上骂名。”冷锋恍然大悟。“这计策歹毒啊！”
说完这句话，看着刘元冷眼看着他，霎那之间便明白了过来。
“不过，我喜欢。”
他赶紧补充道。
“也不仅仅是如此！”刘元道：“这不是要对吐蕃开打了吗？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都要往哪边倾斜，陛下也不想两面开战，能轻松一点当然要轻松一点。”
“将军你说说吐蕃那么个苦寒的地方，咱们打下来做什么？”冷锋不解地道：“我有一个同乡，就在那边当兵，去年休假的时候，刚好也碰到他回乡省亲，他说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刚去的时候，连喘口气都沉得难，不少人还送了命。”
“战略安全！”刘元道：“吐蕃这些年来，只要稍安强大一些，就会居高临下地攻击骚扰我们，前些年，连咱们的西域都抢了去。现在陛下何等样人，岂会容忍这样一个家伙在卧榻之旁酣睡？当然要彻底拿下来。不管那地方怎么样？但那里，决不能存在着我们的敌人。”
“明白了，防范于未然。这些吐蕃人眼下对我们毕恭毕敬的，是因为我们强大他们惹不起，打不赢，要是我们稍有衰弱，他们就会扑上来咬我们一口。所以干脆一劳永逸。”
“就是这个意思！”刘元道。
身后传来了嘹亮的军号之声，说话间的两人一齐站了起来，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有一股不小的人马正在靠近。用不着刘元与冷锋吩咐，身后正在休息的三千唐军，立时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正一副两名营将，却是轻松地站在最前头，目视着远方的烟尘。
片刻之后，烟尘渐散，一支约千余人的兵马，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在距离他们约有三里左右之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步卒，不过随行的车马，倒是不少，看着马车之上装着的那些箱箱笼笼，刘元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里面，装着的可都是他金银财宝。是对方用来向他们买这些军械的费用。
数骑人马奔了过来，打头的人，正是刘元早先见过的腾建。
“刘将军。”腾建翻身下马，眼光掠过了放在一边的那一排箱子上，几十口箱子没占多大地方，但却要了他们整整四十万两银子。
“腾将军，钱呢？”刘元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事儿，我们可以先交钱！”腾建深吸了一口气，大方地道。
刘元身后冷锋翻了一个白眼，故作大方。反正是我们不卖给你，你都没地儿买去。
一箱箱的金银被抬了过来，在刘元和冷锋以及数千唐军战士的面前被打开，黄的白的当真是能晃花了人的眼睛。
腾建看着刘元与冷锋淡然的神色，看到他们身后那些士兵，连眼神儿都没飘过来而是只将注意力落在对面自己的随行部队身上，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
两支部队，的确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亲自验过了手雷与猛火弹之后，腾建看着自己的部下将这些东西抬走，将一部分战马牵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他还真担心对方黑吃黑呢。
“刘将军，就此告辞，后会有期。等我们的行程定了，我们会告知将军的。”

第1137章 与恶魔的交易
一名军士点燃了一枚手雷的引线，略待片刻，将其丢进了十数步外的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之中，那里面，安装了不少的稻草人，随着一声巨响，稻草人被抛飞了出来。刘信达、刘布武、刘谙与腾建几人都走了过去，审视着这枚手雷造成的杀伤。触目所及之处，麻袋被撕裂出了无数的小口子，那些破铁片深深地嵌进了沙袋之中，腾建伸出手去掏摸了一会儿，才掏出数枚铁片。
“威力巨大，北唐人没有搞鬼！”腾建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他们现在用得着我们呢，自然不会在这上头搞鬼。”
“二十两银子，砰地一下就没有了！”刘布武遗憾之中，眼光里却又透露出炙然，刘谙也是如此，他们一齐把目光注视到了刘信达的身上。
“一千枚手雷，二千枚猛火油弹。花了我们四十万两银子。”刘信达道：“李泌真他妈心黑。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值得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之上，刘谙，你就别想了。腾建与布武各领三百枚手雷，四百枚猛火油弹。剩下的，留在中军。只有在最为焦着的时候，才可以使用，好打开局面。”
“遵命！”腾建与刘布武两人躬身领命。
看着有些失望的刘谙，刘信达道：“刘谙，这一次从北唐人哪里还武来了一千把弩弓，你领四百只过去，你的部队，用这个更加合适。毕竟攻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能指望你。”
“叔父，唐人的弩弓、弩箭都是特制的，一旦弩箭射完，比烧火棍还不如。”刘谙道。
腾建插嘴道：“你放心，弩箭我们一定能供应上的。”
“我们自己又打造不了？”刘谙不相信。
“因为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卖给我们。”腾建看了一眼刘信达，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是啊，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卖给我们。走吧，回房去，我们好好地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这秋收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各地的赋税该交的也都交了，该收的租子也都收了。眼下正好是那些人一年之中最肥的时候，我们此刻出动，可以抢个盆满钵满。只要有了钱，有了粮，我们就能一直向前。”
回到了大厅里，刘信达打开了一副地图，几个人的脑袋一齐凑了过去。
“这一次我们放弃了九江，钱文中必然想象不到，更何况，此时正是他们一年之中最忙活的时候，一时也无法顾及到我们，是我们最好的时机。第一步，我们要拿下德安，这在九月要完成，然后十月，拿下高安。十一月的时候，我们要进入宜春。在钱文中反应过来，调派大军前来堵截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转向，跳进湖南境内。这样，钱文中就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了，说不定还会因为我们离开了江西而欢欣鼓舞。”
腾建点头道：“以江西军队的反应速度以及军队的战斗力，想要调集足够的大军来对我们进行围追堵截，还真要两个月之久，更何况，钱文中的第一反应，只怕是会先将军队向洪州集结，毕竟那里是他的老巢，他肯定会担心我们直捣他的老巢。只要他们想不到我们的真实目的，我们就能游刃有余。”
“正是如此！”刘信达笑道：“我们的真实目标，是湖南的湘潭，那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去哪里过冬。连续数战之后，我们的军械之类的物资损耗肯定会很大，也需要补充了，等到我们补充完毕了，到了明年开春，我们再度出发。”
“军械补充？”刘谙皱起了眉头。
“放心吧，只要我们有钱，到时候肯定能弄到。”刘信达不置可否：“刘谙，你的部队第一批出发，扮成流匪，先期进入，制造混乱，吸引对方军队注意，然后我们主力立即跟进，一鼓作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成我们的目标。”
“是！”
“腾建，你部作为进攻主力，将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要尽数击溃。布武，你作为第二波攻击跟上，一来是扫荡视野范围之内的残余敌人，二是要尽力筹措更多的军资。刘谙，在主力部队歼敌主力的时候，你的部下，就要开始扫荡周边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三人一齐点头：“明白了。”
“士兵们的奖赏都准备好了吗？”刘信达问道。
“都已经准备好了。主力部队每人二十两银子的开拔费。”腾建道：“二线部队每人五两。等到开拔的时候，立即发下去。军队之中已经开始制作干粮，足够十日之用。”
“很好。现在我们想要士兵们跟着我们走而且奋勇作战，除了用金钱来刺激他们，已经别无他途了。所以，这些钱，任何军官，包括你们，敢克扣一文一毫，我都会军法从事的。”刘信达严利地道：“告诉军官们，眼睛放长远一点，不要被一点小钱蒙蔽了眼睛，只要我们一直向前，直至彻底摆脱了北唐人，那好日子才真的来了呢！摆不脱他们，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是！”
“就这样吧，你们先去准备。刘谙，三天之后，你的部队要出发。”刘信达吩咐道。
眼见着三人离开，刘信达转身进了内室，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茶几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悠闲地看着书。看到刘信达进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将书插回到书架之上，看着刘信达道：“刘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呢？”
“三天之后，第一批部队出发，十天之后！全军开拔。”刘信达坐了下来。“说吧，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当然是有的。”年轻人笑嘻嘻地看着刘信达，他年龄最多二十出头，鼻梁之上，几颗白麻子异常显眼，看着年轻，但在刘信达这种人面前，却依然从容不迫。“大将军现在麾下有一万余众是你从鄂岳带出来的，这些人我们不管，但九江现在的人，刘将军可不能席卷而去。”
“我需要民夫！”刘信达不满地道。
“你不需要民夫！”年轻人冷冷地道：“你现要在做的是争取时间，那些笨重的军械，大宗的粮草，对你来说就是拖累。而且，你走到哪里，便会抢到哪里，有钱就行，这些东西，要来干什么？”
“我的仓库里还有上百万担的粮食！”刘信达咬牙道。
“我知道。这些留下来，我们需要！”年轻人道：“九江被你祸祸得不轻，我们进入之后，需要安抚民众，需要人手来将这个疮伤遍地的地方重新建设起来，需要粮食，需要人手。当然，这些东西我们不会白要你的，会折算面相应的军资补充给你，我想，你更需要这些东西。”
“一旦我深入南方，你们还怎么给我补充？”
“你太小瞧我们了！”年轻人笑道：“我们自有安排，到时候，你抢来的东西，包括粮食之类的大宗物品，我们都可以收走。而军械也会及时补充给你。你进入的地方，有些人是你不能动的。”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宗，递给了对方：“这些人你不能抢，不能杀。”
“这是你们的钉子？”刘信达接过了卷宗，沉声问道。
“何必明知故问？”年轻人站了起来，笑道：“十天之后，我们的人会接管九江，到时候如果我们需要的东西不在了，刘大将军，后果，你是承担不起的。李泌大将军一向最讨厌不守信的人。”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刘信达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次的理解。
“我明白了，李大将军的所有要求都会得到满足。”刘信达站了起来，道：“我军只带走十天的军粮以及所有的浮财。这些钱我是不会留给你们的，我需要用他来鼓励我的战士们。”
“可以！”年轻人点头道：“那么我就在这里祝大将军一路顺风，百战百胜！”
年轻人是李泌派出的一名内卫。
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名商人。而且是一名不走寻常路的商人，专门干一些走私的勾当。别人弄不到的货物他能弄到，别人过不去的关卡他能过去。别看年轻，在道上却算得上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仅仅带着两名伙计，年轻人行走在九江死寂一片的街头之上。
这城里头，出了军人，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平民百姓。
“这城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一名伙计问道。
“还能到哪里去了，要么去给刘信达挣钱了，要么，便去阎王爷哪里报到了。”年轻人淡淡地道：“刘信达进入九江之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被禁止了，一切都被军管，所有的收入，都是军队所有。至于普通人，嘿嘿，给两顿饭吃，能活着，就算是不错了。”
两名从人都是咋舌不已。
“这，这也太过分了，这刘信达，就是一个恶魔呢！我们现在，却在与恶魔做生意。”
年轻人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着，耳边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站在了门前，恰好门在此时被打开，有人抬着一个箱子走出来，从打开的门里看到，一些匠人正在院子里简陋的火炉边上忙活着，在他们原脚踝之上，有一根铁链子将他们固定在某个地方。
这些人，被刘信达当狗一般地眷养着为他干活。
年轻人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沉默良久，这才离去。

第1138章 凄惨
午夜刚过，任晓年麾下一万大军分成数路，进入九江。
作为驻扎得离九江最近的刘元的三千人，最早一批越过界碑，向着九江城一路挺进。
驻扎边境的这些日子里，刘元派出了不少的斥候，将对面的道路，基本上打探得清清楚楚，三千人沿着大路，打着火把，浩浩荡荡的全速前进。
天色微明之时，他们已经前进了大约三十里路，开始停下略作休整，同时也开始吃早餐。
每个士兵的腰间都挎着一个扁平的铁水壶，里面装满了凉开水，腰间的隔囊之中，装着干饼，肉脯，此刻众人就在大路之上席地而坐，就着凉开水，开始吃着饼子和肉脯。
“那里有一个农庄！”冷锋指着远处，对刘元道。
刘元点了点头，回头大叫道：“虞耀，带你的人，去看一看，如果还有刘信达的士兵没有走，就地消灭。如果仅剩下了老百姓，就先安置一下，然后再来追赶大部队。”
一名校尉一跃而起，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大声领命。
片刻之后，一队一百人的唐军脱离了大部队，沿着小路向着远处的农庄奔去。
虽然根据双方的约定，此刻刘信达的大军应当已经离开了他们的防地，开始向九江城方向集中，然后离唐军抵达之前，离开九江境内。但作为一支有经验的军队，却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警惕。
接近农庄的时候，一百人的唐军已经展开了队形，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向着大门接近。
大门敞开着，从洞开的大门里看起来，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数名唐军迅速地接进，两人守在门有，剩下的几个持盾提刀，冲进了大门内。
“没有发现对方军队！”
随着他们的喊叫声，虞耀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这个农庄。
农庄里安静之极，只有一排排的盖着茅草的平房，虞耀左右扫视了几眼，迈开大步，走向了那些门上挂着铁锁的平房，挥刀斩下，当的一声，铁锁被斩断，推开了木门，虞耀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小小的平房之内，密密麻麻地起码塞了三十个人。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放亮，虞耀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屋里的情景。屋子太小，三十个人连躺下都不可能。他们人靠着人，人挤着人地坐在地上，而更让虞耀震惊的是，这此人，都被反绑着双手。
此刻，这些人，有的已经醒来，正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看着他们，有的似乎还在沉睡。
双方对视片刻之后，被关着的人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声道：“起来啦，都起来啦，天亮了，要干活啦！”
随着这个人的喊叫之声，屋里的人，彼此靠着，互相借着力，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虞耀的目光落在一个仍然坐在地上的人，随着他旁边的人站了起来，这个人身子一歪，侧身倒在。
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奔了过去，蹲下来看向这个歪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人伸手在那人颈旁一摸，再回过头看着虞耀的时候，却是摇了摇头。
“校尉，他死了！”士兵道。
“死了？”
“死了！”
屋子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他们只是歪头看了看那个永远再也无法站起来的人，便又纷纷转回了头。
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带他们出来，给他们松绑！”虞耀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转身走了出去。
平房之中，正陆续地有人走了出来，这些人，全都被反绑着双手。一个个骨瘦如柴，形销骨立。
哪怕是唐军士兵给他们松开了绑绳，这些人仍然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唐军，迷茫，麻木，无助，听天由命，是这些人此刻真实的写照。
“有没有管事的？”虞耀大声问道。
人群之中没有人应声。
“乡亲们，我们是大唐军队，是李泌大将军麾下的，你们知道李泌大将军吗？”虞耀又问道。
人群之中仍然一片安静。
虞耀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乡亲们，刘信达已经被我们打跑了，那些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人，也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人群中还是一片沉默，不过虞耀却发现，内里有些人抬起了头，眼光之中露出了震惊以及不敢相信或者说是惊喜的目光。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刘信达跑了，我们是大唐军队，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或者是因为他的声音这一次足够大，或者是这些人中有些终于清醒了过来，有人大声号淘了起来。
“哪里还有家，家里人全都死光了，就剩我了，就剩我了！”虞耀看着那个人，看起来约有四五十岁的模样，可他又不能确定，说实话，这里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个的小老头儿。
这里大概有两百个人，内里只有四五个女人，是从后厨被找出来的，她们的待遇稍微要好一些，没有被反绑着双手。
一个人哭了出来，便如同河水决了口，转眼之间，整个院子里，便被哭泣之声填满，这些人有的站着，有的坐了下来，有的甚至躺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些将他们放了出来的人是谁，但他们却听清楚了，那些捉了他们来的人，那些将他们关押在这里，天天逼着他们干活的人，被眼前的这些军队赶走了。
虞耀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这个时候，这些人大哭一场，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伸手招来了一名部下，低声问道：“农庄里还有粮食吗？”
“找到了，大约有数十担。敌人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是带不下了。”
“去生火，熬些稀粥，记住，别熬得太稠了，看这些人的模样，只怕一直都是饿着肚子的，一次可不能吃得太多。另外，看看有没有肉食，没有的话，就把咱们的肉脯切碎，加在里面一齐熬。”
“是！”
哭声之中，一阵阵粥香味，随着清晨的微风飘来，哭泣着的人停了下来，他们的目光，看着那些提着一个个大木桶走过来的士兵身上。
虞耀从一个竹篓里拿起一只粗瓷大碗，舀了一碗稀粥，递给了身前的一个人。
所有的士兵都动了起来，每人舀了一碗粥，依次送到了这些人的手中。
每个人喝了一碗粥之后，人群总算是有了一些生气。
虞耀这才再一次地开口。
“你们中，有识字的吗？或者以前当过村正，里正的？”
一个人站了出来。
“小老儿以前是桃子村的村正。”
“很好，就是你了！”虞耀大喜，走到了他的跟前：“刘信达的军队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小老头凄惨地道：“长官，我们没有家了，我们的家，都被那些强盗烧了，东西抢光了，小老儿一家五口，老伴死了，儿子和媳妇儿被他们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小老儿一个人了。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家了。”
虞耀沉默了片刻：“既然没有家了，你们就先在这里安置下来，你既然以前当过村正，当知道怎么做。我们还要去九江，去追击刘信达的部队，所以这里，只有由你们自己先管起来。这里有粮食，你们不会饿着。用不了几天，我们的皇帝陛下，就会派遣官员来安置你们，等他们来了之后，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在他们来之前，你们就不要乱跑，粮食虽然不少，但也要节约着吃。那个死了的人，找个地方好好地葬了吧！”
说到这里，虞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停顿了片刻才道：“你们看起来身体都很虚弱，就在这里好好地养养身子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我们一定不乱跑，我们一定就呆在这个庄子里，等着官人们过来。”小老儿连连点头。
虞耀再度看了一眼这些人，摇了摇头，一挥手，带着他的部下，迅速地离去。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像眼前这样凄惨的人了。
追上刘元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虞耀发现队伍少了不少，不用问，他们大概是去做和自己一样的事情了。
“刘将军，太惨了！”他低声向刘元禀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狗日的刘信达，真是不把人当人看啊！”刘元咬牙切齿。“真想活剐了他。”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一边的冷锋道：“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咱们走着瞧吧！”
“我可不信这屁话，老话还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刘元恨声道：“这样的恶人，就该一刀劈了才能一了百了。”
冷锋不再说话，刘信达的所作所为，的确使他们感到错愕，可是现在，他们却正在驱使着这个恶魔继续向前去为恶。说起来，也是为了更快地解放更多的人，但在这个过程中，却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第1139章 劫掠
有人得到了拯救，有的人却正在坠入九幽地狱。
高老汉用木爬子细细地将晒在竹晒席之上的谷子又翻了一遍，看着阳光之下那一粒粒饱满的谷子，眼里满满的都是宠溺的神色。
今年的年辰其实是不错的，至少老天爷对于他们这些农人是很友善的，风调雨顺。作为一个自耕农，今年的收入很不错。
他算了算，将今年的赋税全部都交了之后，剩下的粮食，还是足以让一家人过活的，虽然日子很苦，但不至于挨饿。
看着二岁的孙子在地上爬啊爬的，快要爬到晒席之上了，他立即大声喝斥了几句，眼见着孙子一边瞅着他傻笑，一边继续微晒席上爬，高老汉没奈何地从走了过去，将孙子抱了起来。
粮食精贵着呢，要是这小子撒上一泡尿上去，今天这半天便又白晒了。正在村子头里收取赋税的县里来的师爷，可是精滑得很，谷物稍有不干，便会被他狠狠地折一下水分，早前几个想打马虎眼儿的人，回来的时候可都是哭丧着脸。
高老汉可不想吃这个亏。将谷子晒得干干的过去，让他们找不着错漏处。
眼见着日头西斜，高老汉捧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搓了搓，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将谷子收了进来，装进一个个的大口袋，然后码在了架子车上，推着架子车，向着村口走去。
此时，村口交税的高家村的人，已经剩不到几个了。
“高春生。”一个衙役看着薄子之上的最后一个名子叫了一声。
高老汉赶紧答应了一声，陪着笑将架子车上的粮食推了过来。“差官，刚刚收起来的，晒得极干了。”
衙役瞅都没有瞅一眼，直接道：“水分大，折两成，上称！”
高老汉一听便傻了眼。正想辩解的时候，边上那个摇着扇子的钱粮师爷却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一戳一抽，铁钎子的中空地方便带出了不少的谷物，倒出来拿在手里一搓，道：“高老汉是个实诚人，不像那些刁民奸滑，这谷子晒得是极干的，不用折水分，直接上称。”
衙役也是一个明白事儿的人，师爷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这里头是有故事的，当下便连连点头。上称之后，高老汉带来的粮食，却还有富余的。
原本高老汉是作了他们要折一成水分的，没有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有些傻呆呆地看着那师爷。
“你儿子叫高世平吧！”钱粮师爷摇头扇子，笑道。
“是的，是的。”高老汉连连点头。
“你有一个好儿子。前些天刚刚升了县团练的哨官呢！观察使府的乐校尉，很喜欢他呢！前途无量，前途无量。”钱粮师爷嗬嗬笑着。
高老汉恍然大悟，敢情不是师爷心善，是自己那个被抽丁走已经一年多的儿子，居然有了出息吗？这个死小子，也不晓得给家里带个口信！
“该收的还是要收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师爷压低了声音，用扇子遮住了两人，道：“等天黑了，你再过来，把你交的拖回去。也不在乎你这点点，是吧？”
高老汉一听又惊又喜，连连躬身：“多谢官爷。”
“不用多谢，高哨官与我也是熟人嘛，这点小事算什么！”师爷呵呵一笑，转身走开，扇子放下的时候，却又一脸的冷若冰霜了。
高老汉如同梦游一般拖着剩下的一袋粮食回到了家里，把儿子的事情跟老婆子媳妇一说，家里倒是欢喜不尽。
说起来，高老汉家是独丁，本来是不用抽丁的，但一年多前，官府不管三七二十一，每家都要出丁，高老汉想自己去却又被嫌年纪大，儿子被抽走，一走就是一年多毫无音讯，不想在外头却还混成了一个官儿了。
当官儿了就好，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晚饭的时候，高老汉特意地让媳妇煮了一顿干饭，又翻出了一块存在坛子里的腊肉，小心地割了一小块烘熟了，剩下的大半块，准备请那师爷带到县城去给儿子。
一家人开心的吃的饱饱的。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了，高老波这才推着架子车偷偷摸摸地到了村头，差役们正在把收到的粮食装车，看到高老汉过来，也不多说话，在师爷的示意之下，两名差役随手提了几袋粮食放在他的架子车上，却比他交的还要多些了。
高老汉欢喜不尽的推着架子车便往回赶。
离开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有动静，他回过头来，整个人顿时僵住了，村头那里，明亮的灯光之下，一个个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地冒了出来，手起刀落之下，几个差役已是惨叫着倒了下去。
“有强盗！”村头有人大叫起来，剩下的差役拔刀，与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打斗了起来。
村子里头响起了锣声，农人们手里拿着锄头钢钗纷纷涌了出来。
盗贼并不稀奇，每每碰到这种事情，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会齐心协力地将盗贼赶走。这样的事情，一年之中，总会有那么两三次的。不过那些贼子一般不会选有官差来的时候，今天有些奇怪。
高老汉赶紧将架子车推到了一边，可不敢让村子里的人看到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不然以后就没法儿做人了。将架子车放到一边，他在地上随手摸了一根棍子，也混在涌出来的村民一齐大呼小叫地向着村头涌去。
然而这一次，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最初出现的黑衣人，不过数十个人，比起村子里的农人要少得多，再加上县城里来的官差，大家心气儿足得很。盗贼经历得多了，大家也都有了心得。你要是怂了，他就横得很，你要是横起来，就轮到他怂了。
现在大家人手足足的，胆气也足，那些盗贼见识不妙，肯定是要逃的。
不过很显然，他们料错了。
盗贼的头目看到涌出来的村民，狞笑了一人，一声唿哨，数十名盗贼齐唰唰地从腰上取下来了弩弓，伴随着哧哧的弩弓声响，涌来的农人便如同割谷子一般地倒了下去。最头里的那些官差，正是首当其冲。
来袭的，并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来自九江的刘信达麾下刘谙的部队。这些人虽然算不上精锐，但毕竟也是受过训的军队，而且这样的烧杀抢掠干多了，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躲在最后面的那名师爷毕竟见多识广，一见这些盗贼居然使出了军用的弩弓，立即便知道大事不好，一言不发偷偷地退后，解下了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用力一鞭，马儿一声长嘶，旋即奋蹄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黑衣人只有数十人，但此刻却如同杀神一般，砍瓜切菜一般地将差役，农人砍倒在血泊之中。高老汉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刚刚跑了十几步，后心陡然一凉，他低头看时，却见胸前突出来了一截刀尖，随着背手一股大力传来，他向前踉跄了几步，脸朝下跌倒在地上。
他竭力地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
村子里灯火依旧，他的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怎么会这样呢？眼见着日子有了盼头，怎么就这样了呢？
带着满心的不甘，高老汉彻底地没了声息。
黑衣人们尾随着奔逃的农人杀进了高家村子。
本来安详平静的高家村，一夜之间便成了修罗地狱。
当天色渐明之时，整个高家村的人几乎已经死绝了。所有的粮食被抢光了，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亦被搜罗一空，就连铁锅菜刀锄头这样的铁器都没有被放过。
女人们更是遭了大殃，绝大多数，都是被凌辱一番之后，再被一刀杀死。也有一些幸运活下来的，却是袒身露体目光呆滞地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如同傻呆了一般。
一个孩子的哭声陡然响了起来。
那是高老汉的孙儿，在盗匪冲进村子烧杀抢掠的时候，他的母亲将他放在一个水桶里，吊到了后院中的井中。熟睡的孩子丝毫不知道，他的母亲，就在离井不远的地方，被那些盗匪奸淫杀害了。
此刻，他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哭声，成了这个村子里最后的一缕生气。
钱粮师爷快马加鞭一路脱逃，在天色大明之际，终于奔到了德安县城。
一个时辰之后，一支约一千人的军队，迅速地被集结起来，向着高家村方向开进，这是江西观察使驻德安的部队，为首将领是一名叫乐文的校尉。
而在他的队伍之中，一名叫做高世平的哨官，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因为第一个遭贼的，正是他的家乡。
行进在道路之上的乐文，不停地收到了来自各地的警讯，整个德安县，竟然在一夕之前，遭受到了不知多少匪徒的洗劫。
他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对。
这不是一般的盗匪，明显就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
他旋即叫停了队伍的前进。
“全军回返县城！”他厉声大叫道。
在德安周边，有这么大势力的，敢这样的做的人并不多，但盘踞在九江的刘信达所部，绝对是其中一个。
而如果真是刘信达的人，就绝不是他惹得起的了。

第1140章 大乱
乐文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
但他在初期没有弄清楚准确的情况之前，便率所有兵马出城，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个错误的决定，却最终使他万劫不复。
就在他急急回窜县城的路途之中，腾建所率领的两千精锐追上了他。这两千人，个个都有马，除开骑兵之外，便是步卒，也有一匹马可以作为脚力使用。
被追上的乐文一千余人，大约三百人是他从观察使府带过来的老兵，剩下的近千人，都是在德安民间征召而来的壮丁，虽然经过了一年多的训练，但却并没有上过战场，与腾建麾下这一群久经战阵而且被银子喂饱了虎狼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双方甫一交手，乐文所部便如同雪崩一般垮了。便是乐文，也于乱军之中斩杀，如果不是腾建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追杀剩下的逃兵，这千余人马，只怕一个也逃不脱。
击溃了德安这唯一的一支兵马之后，腾建马不停蹄，在德安县城还没有得到最后的讯息之时，已经飞马抵达了县城，彻底占领了这座城市。
腾建并不许自己麾下的这二千士兵参与任何的劫掠行动。
这也是刘信达的意思。
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一旦沾染上了这个恶心，对于部队来说，极有可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抢掠，洗劫，一向都是刘谙的二线部队的活计，而腾建，刘布武率领的主力精锐，只管拿钱。
而这些钱，在这些士兵看来，是他们的长官给他们的军饷，给他们的赏赐，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每一文都是干干净净的。
等到刘谙所部进入德安县城之后，腾建立即率领他的二千精锐士卒向着下一个目标前进。
腾建和他的士兵们自然不会看到在他们离开之后，整个德安旋即变成了人间地狱，这个还算富庶的城市转眼之前便一贫如洗。
唯一有所改变的，便是死的人少了许多。
这得益于腾建临走时对刘谙所说的一句话。
“钱可以抢光，粮可以抢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以抢光，但要少死人，要不然，北面的人不会高兴的。要是他们不高兴了，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腾建说这话，也许是他的猜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刘谙的行动太过火了，所以一时心软，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却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在抢掠德安的过程当中，只要是不反抗的，终究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德安、武宁、修水、铜鼓、宜丰。
腾建进军神速，几乎是一天便拿下一个城市，在拿下宜丰之后，腾建所部这才停顿下来进行修整，而刘布武此时却顶替了腾建的前锋的位置继续向前进攻。
刘信达在离开九江之后，军队进攻之神速，便是连北唐方面的探子都感到惊讶。
毫不停留，打下一地，抢掠一地，然后立即便离开。
而拿下这些地方，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分驻各地的江西观察使军队，连集结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这一支装备精良，进军速度飞快的军队，各个击破，死伤惨重。
消息传到洪州，传到钱文中的观察使府的时候，钱文中勃然大怒。
刘信达简直视他如无物，在鄂岳败退之后，其人便与北唐有勾结的嫌疑，一朝占了九江之后，如果不是广州朝廷方向力劝他以大局为重，不要与刘信达发生冲突，他早就要集结大军前去征讨，拿回九江了。
现在好了，广州朝廷指望刘信达所部占据九江之后成为抵御北唐军队的第一线的希望完全破产了。此人完全就是一只喂不饱的狼崽子，占了九江还不满足，现在难不成居然还想占了洪州，直捣自己的老巢，对自己取而代之吗？
然而怒归怒，但钱文中对于刘信达所部的战斗力还是心有畏惧的。江西观察使绝大部分有着相当战斗素养的军队，已经跟着向真在鄂岳一战之中被北唐军队消灭了，现在剩下的一部分，已经成了钱文中的命根子，是他的安身立命所在，而其它征召起来的军队，训练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距离百战精锐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说是要去讨伐刘信达，但野战，钱文中真是没有信心。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情报传回来，更让钱文中疑惧不已。
因为刘信达打下这些地方，大肆抢劫之后便溜之大吉，而跟在他屁股后面接管了这些地方的，却是北唐军队。
“刘信达绝对已经投降了北唐了！”钱文中看着自己麾下的文武众人，实在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不是说北唐现在不会动手的吗？怎么就打过来了呢？单是一个刘信达，他觉得还能守住，但加上北唐，就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了。“傅选，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作为钱文中的头号心腹手下，谋师，傅选沉吟片刻才道：“大帅，刘信达投降北唐的可能性并不高，我们都很清楚，北唐军队军纪最为森严，但刘信达这一次却是走一地，抢一地，所过之处，几乎是一片白地，此人更像是在逃遁，被北唐军队逼着逃跑。而北唐人却是跟在他的后面捡现成的，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更像是达成了某一种默契。”
“不管他是不是真投降了，但后果，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傅选道：“如果刘信达真投降了北唐，下一步，他只怕就要来打洪州了，如果没有投降的话，他就绝不会来碰洪州这样的大城。因为这样的大城足以让刘信达头破血流，损失惨重。”
“你的意思是说，洪州肯定会安然无恙么？”钱文中问道。
“不错！”傅选道。
“但即便如此，我们就坐视他荼毒我们治下的区域吗？如此下去，我们还能剩下什么？”钱文中心下大定之余，却又愁容满面。
“当然不能！”傅选道：“大帅，我们还是要去围剿的。留下一部精锐守卫洪州城，剩下的大军，分成数路，稳打稳扎，绝不冒进，步步为营，逐步缩小他们的活动区域，如果刘信达真是被唐军逼着跑的话，那么，他就绝不会与我们进行正面的碰撞，因为他损耗不起。”
钱文中微微点头。
“另外，我们要向广州朝廷求援，要求他们派出精锐部队前来支援。第三，给湖南发公文，要求丁太乙与我们一起配合，共同围剿消灭刘信达。”傅选接着道。
“丁太乙哪里肯为我们火中取粟？”钱文中叹道：“当初向大将军要求他一起出兵鄂岳，他不也拒绝了吗？”
“如果刘信达成了一支流窜的军队，那有可能受到威胁的，可不仅仅是我们江西，他们湖南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傅选冷笑道：“一旦我们稳住了脚跟，那刘信达一旦不能再轻易得手了，说不得就会窜到湖南去找他的麻烦，这个时候，如果大家不齐心协力地将刘信达围剿了，只怕以后，就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这一点，大帅跟对方讲清楚了，如果他还不为所动，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将自己的篱笆扎牢了。一旦刘信达被逼着离开了江西，就绝能允许他有机会回来。”
“好，就这么办！”钱文中连连点头。“洪州现在有军三万余人，留下一万人守卫州城，其余的二万大军再配上数万青壮，分成三路，前去围剿刘信达。”
“不可浪战，不可轻战，只需要逼迫对方离开江西便可！”傅选叮嘱道：“三路大军，一定要相互呼应，万万不可冒进与另外两路失去了彼此支援。”
不说钱文中这里全面动员，数路大军在经过了十余天的集结准备之后，终于开始缓慢地开进，只说在宜兴修整了十余天的刘信达主力大军，终于再一次的出动，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是碰了一个大城。
五千精锐齐出，包围了宜春，军队在使用了手雷炸开了宜春城门之后，涌进了他们自出兵以来占领的第一座江西府城。
在这里，他们的收获，远远的超过了他们在先前那些地方所得的总和。毕竟随着他们的出动，左近的大户们，都纷纷逃进了这座坚城之内以避风险，却不想这座看起来无比坚固的大城，驻扎着三千守军的城市，在对方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宜春被一扫而空，无数大户富户被杀，被洗劫一空。
拿下宜春之后，刘信达所部再接再励，再一次向萍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们遇到了稍微像样一些的抵抗，刘信达所部被阻碍了整整三天才拿下，而后果，就是在城破之后，整个萍乡遭到了更中残酷的报复。
拿下萍乡之后，刘信达所部再一次停顿了下来。
下一步，他们准备要踏进湖南了。而在进入湖南之前，他们需要再一次地补充军械。在破宜春，破萍乡的两战之中，从北唐人哪里购买的手雷，猛火油弹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特别是萍乡一战，因为在宜春他们的行动太过于残酷而使得逃往萍乡的那些豪绅富户们再也不报任保的幻想，所有人都拿出了所有的家底对刘信达所部进行了拼死的抵抗，最后让刘信达几乎将所有的手雷与猛火油弹消耗殆尽才拿下萍乡。
刘信达现在不缺钱，他现在富得很。相对于钱，他现在更珍惜他这数千精锐部队。
北唐人很无耻，他们的军械涨价了，一枚手雷就涨了五两银子。
不过这对于刘信达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在见识到了这些武器的威力之后，刘信达压根儿就不在乎钱了。只要能买到就行，而钱，没有了，可以再去抢。
宜春，萍乡被破，让江西观察使钱文中几乎气得吐血，这一次他也更加确认了刘信达不会碰洪州，他亲临一线，指挥围剿刘信达所部。
而此时，湖南的丁太乙也接到了钱文中的书信。
道理谁都明白，现在刘信达就盘踞在萍乡，距离他的地盘，只不过一步之遥了，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大规模的调集军队，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因为此时此刻，在岳阳的北唐大将军石壮的动作频频，前线部队连续调动，大将军石壮，行省总督钱彪多次出现在双方军队对峙的第一线。
面对着石壮的强大压力，丁太乙哪里有心思理会刘信达这个区区的流寇呢？只能下令靠近萍乡的株州等地严加防范，力拒刘信达所部入侵湖南地方而已。对于钱文中要求的双方合力围剿刘信达的计划，却是有心无力。
对于北唐而言，这本来就是一个跨越两个行省，两卫大军的大计划。为了配合刘信达，石壮所部，李泌所部都有所动作。
而这，也正是北唐内卫肆无忌惮地给卖给刘信达的军械加价的理由所在，我们的大军为了你而进行调动不要钱的吗？现在卖给你的这些还是便宜的呢？言下之意，如果刘信达能再供奉一些钱财，那才是最合适的。
广州朝廷答应了钱文中的求援要求，由向峻率领的一支一万人的军队，迅速地开进了江西，而仍然在莲花山大营中的向真，在看到这些邸报之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又开始了俯案疾书，然后，这些信件，又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四面八方。
局势看起来越来越严峻了。他先前的判断有些错误，北唐确实没有大规模出兵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出手，刘信达，这个他们事先埋下的祸患，此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他巨大的威力来了。
在向真的地图之上，画着刘信达出兵以来的行动轨迹，向真几乎可以判断出刘信达下一步的目标，绝对就是湖南的株州。而以株州现在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抵御刘信达的进攻的。江西糜乱，接下来就轮到湖南糜乱了。
北唐几乎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便让整个南方联盟要乱成一片了。
而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下去是万万不行的，必须要所有改变。

第1141章 杀戮
唐忠趴在大门之上，透过门缝看着门外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萍乡的有钱人家，每一家都是深宅大院，此刻，这些平素里的高门大户那厚实的大门都被破开了，内里不时传来惨叫之声，偶尔有人从大门里逃出来，但马上就会被追上，然后被一刀当街砍死。
而在大街上，惊慌失措的百姓狼奔鼠窜，在他们的身后，手持刀枪的匪徒狂笑着追赶着，也不是每个人都杀，似乎他们只是看谁不顺眼，就随音的一刀劈下去，一枪戳下去。
很多人已经跑不动了。
很多人已经绝望了，他们抱着脑袋，紧贴着那高高的院墙，整个人瑟缩成一团，祈祷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看不见自己。
可即便是如此，也会有匪徒在奔跑的过程之中，随意地将这些人扯过来，然后一刀戳一个透心凉。
“陈校尉，救救他们吧！”转过身来，他看着在院子里站着的陈秀，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陈秀，那个与刘信达做交易的内卫，此刻正站在院子里，在他的身后，二十余名唐军士兵顶盔带甲，按刀而立。
唐忠的宅子并不小，在这条街上虽然不是顶尖的，却也是中等往上走，而唐忠更是江西有名的陶瓷商人，之所以在这场动乱之中，他能全须全尾，是因为他的大门之上贴着一张古怪的图画，偶尔有流匪经过这里想要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这幅图案，立即就避而远之。
这是一副代表着这一家是由北唐军队眷顾的，刘信达的每一个属下，基本上都熟记了这幅图案。
唐忠在三年之前，便跟北唐人搭上了线。
“那是杀红了眼睛的乱兵！”陈秀摇头道：“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出去了，又能救得了几个，一个不好，引起冲突，连我们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陈校尉，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啊！”唐忠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凄声道：“他们很多都是唐忠熟悉的人，看着他们这样，唐忠心下实在是不能忍啊。陈校尉，大唐军威赫赫，我相信，只要您一出现，总是能救下一些的，哪怕是救一个，那也是救啊！”
陈秀默默地看着连连叩头的唐忠，看着对方的额头渐渐地渗出了血迹，他长叹了一声，走到了大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大门。
就在距离大门数步之外的大街边上，一名穿着打扮看起来就还不错的一个女子，正被一名大胡子乱兵按着，扯下了那女子的耳环，项链，头上的珠钗。那名女子惊吓之下，猛烈地挣扎着，尖声的大叫着，两只手一阵乱挠，却是将那个大胡子挠了一个满脸花。
大胡子勃然大怒，手上一发力，哧啦一声，将那女子的衣物一撕两半，顿时露出了里面月青色的肚兜，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那肚兜之下鼓鼓囊囊的存在，大胡子的眼睛顿时直了，吼了一声，竟然把那女子当街放倒，和身扑了上去。
周围几个乱兵在一边却是拍手叫好，大声鼓劲。
陈秀一言不发，呛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来，一个箭步飞掠过去，一手抓住那大胡子兵的发髻，将他的头拗了过来，手中的刀子一抹，紧跟着飞起一脚，那大胡子兵向旁翻滚而去，血溅得满地都是。
地上那女子，却是早就昏了过去。也幸得她昏了过去，不然这血喷在她身上，只怕要吓得神经错乱了。
周围几个乱兵瞬时间的错愕之后，一声大叫，提刀便扑了上来，陈秀身后的那些唐军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全都放翻在了地上。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其它地方的乱兵的注意，数名乱兵看了看这里的人数，却是转身就跑。
陈秀拎起地上的那个女子，将他往唐宅里面拖去，同时招呼着街上那些瑟缩着的百姓：“想要活的，都进来。”
看着陈秀以及那些唐军，这些人茫然不解，直到唐忠出现，大声地招呼着他们，这些人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唐宅，从大门里涌了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街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啸之声，一队兵马出现，与先前的那些乱兵不同，这些人却是队形整齐，盔甲鲜明，对于街道两边的那些难民看都不看一眼，只有那些茫然失措的人挡在了他们的前面，这才被一刀砍毙在当场。
陈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呛地一声还刀入鞘，人却是傲然立在阶梯之下，而二十余名唐军，却是在他身后列成战斗队形，一名士兵哗啦一声抖开了一面大唐军队的旗帜。
陡然看到这面旗帜出现，带队而来的刘部一名军官却是有些错愕。一举手，在离陈秀不足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两边互相对峙着。
而在此刻，还有不少的人，正在沿着另一边的围墙的底部，从陈秀的身后涌进了唐宅。
刘部校尉军官大步向前，凝目看着陈秀。
“北唐军？”
“在九江的时候，你们刘大将军见过我！”陈秀冷冷地道。
那校尉转头看了一眼横尸在地上的那几名陈部士兵，怒道：“你们过线了，陈大将军说，你们是我们的盟友，可你们却杀了我们的人。”
“看不惯！”陈秀语气冷涩，寸步不让：“你们才是过线了，杀了不该杀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得死。”
校尉大怒，猛然拔刀，身后上百名士卒一声吆喝，手中长枪，弩弓齐齐举了起来，对准了陈秀。
陈秀冷哼一声：“你们都想死吗？”
论起此刻的实力，陈秀远远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如果要论起双方的整体实力，刘信达又不是个儿了。
仅仅一面大唐旗帜，就让这名此刻已经有些暴怒的校尉军官躇踌不已。杀了眼前这些人，不算什么难事，问题是，敢杀吗？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让一步。
直到大街之上响起了马蹄之声。
一名军官纵马出现了两人中间，翻身下马，却是毫不客气地给了那名校尉军官一鞭子，怒喝道：“滚回去。”
那校尉军官张口欲言，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猛然转身，带着他的百余名士卒，迅速离开了这里。
“陈校尉，得罪了！”那名军官拱手道：“我们腾将军请你过去见一面。”
“很好，我也正想见见他！”陈秀冷声道。“来两个人，跟我走。剩下的，留在这里看守！”
在萍乡城的原知府府衙之中，陈秀见到了刘信达。
很显然，刘信达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见到陈秀，他只是淡淡地道：“陈校尉，你没有带过兵，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相信你也能理解。你们要求我杀掉某一些人，我做到了，但这样的杀戮一旦开始，就不容易收住了。”
“以刘大将军的能力，我不相信你收不住。杀这些普通百姓，除了让这些人得到一些畸形的快感之外，我不觉得能给你带来任何的好处。”陈秀道。
“我没有办法！”刘信达直视着陈秀：“按照你们的要求，我要一路南下，但是以后的仗会越来越难打，因为对手对我们的会越来越重视，准备也会越来越充分。我就这么一点人手，损耗不起，而你们卖给我们的武器，却是越来越贵，我不得不尽力去筹粮这些银钱，我还要保证给我的士卒们以足够的刺激，这些人是穷，但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积少成多嘛！”
指着院子里堆集如山的铜钱，银两，金块，以及各色珠宝首饰，陈秀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发现在这一堆堆的财宝之中，居然还有一些断手，手上戴着或金或银或宝石的戒指。抢劫的人显然嫌麻烦懒得撸，直接一刀干净利索地砍下来。至于将这些东西取下来，就不关他们的事情了。
看着这些带血的金银财宝，陈秀点了点头：“刘大将军，停止这些无怕谓的杀戮，我去找任将军，你们需要的东西，会很快送到，而且也会重新给你们一个合适的价格，我们的要求，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杀那些不该死的人，而萍乡的杀戮，现在就要停止。”
刘信达呵呵一笑：“很好，就等陈校尉这一句话。不过陈校尉，你说的，能算数吗？”
“我答应的，一定会办成。”
“那好，三天时间，我们停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我们只好再次进行，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好向你们买足够的武器。”
“如果你这样乱杀无辜，只怕就很难再买到我们的武器了。”陈秀斜了对方一眼，道：“刘大将军，钱文中三路人马已经逼近了萍乡，丁太乙在境内豪绅地主的压力之下，正在组建团练军，一旦他们准备完毕，你可就没有现在这么畅快了。你也就更需要我们的武器了。实话告诉你，这一次算是我个人心软了，但以后你如果还用这样的事情来威胁我们，也许我就会被以不胜任职位而调立，新调来的人，只怕就不好这么说话了。有一点你应当清楚，我们，并不是非你不可的。”

第1142章 新的任务
一句并不是非你不可让刘信达在陈秀直后，沉默了良久。然后下令给了刘谙，约束部众，如非必要，不准滥杀。
他并没有下达死命令。
从九江出发到达萍乡的这一个月里，刘谙的部属，已经彻底地杀红了眼睛，也杀顺了手，这时候再想他们遵守军纪是不可能的。逼得急了，天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一些什么来。在接下来前进的道路之上，他还需要他们。
“大将军，左军在攻打萍乡的时候损失不小，我们从刘谙的部属之中挑选一部分可造之才补充进来以充实前军！”腾建道。
“你觉得刘谙的部属被挑进左军，还能习惯左军严苛的军纪吗？”刘信达不想让这些人将坏习惯带进他的正规部队之中。
“总是能挑出一些的。”腾建道。“至于其他人，不妨在接下来损耗一批也无妨的。”
“我们就只有这么多人！”刘信达摇了摇头。
“大将军，刘谙的部属并不是非这些人不可！”腾建轻轻地道：“即便是在萍乡，我们也能找到喜欢干这些事情的人。而且，就算他以前不喜欢干，只要进了这个圈子，用不了几天，也就喜欢干了。”
刘信达霍然抬头，看着腾建，对方说得有道理啊！
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住着一头恶魔的。
只不过这头恶魔平素被很多的规矩约束着，捆绑着。如果这些约束和捆绑一朝消失，这头恶磨脱困而出，那么，什么干不出来呢？
刘谙的部属，本来就是用来抢劫，敛财，用来供养自己的正规军队的，他是不是跟随自己的老人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是完全可以用来消耗的，消耗了，自己再从打下来的地方，弄一批进来就好了。
“这件事就这么办！”刘信达道：“从刘谙所部之中挑选一千人，分别进入左右两军之中，然后就地招募一些人补充他的队伍，不妨多招一点，我想，在攻打株州的时候，我们的损耗会很大的。”
“普通的老百姓弄进来用处不大，而且还会招来唐军的不满，但江西山匪众多，我们不妨将这些人拉拢入伙，这些人几乎不用训练就能派上用场，而且他们要干的也是他们的老本行。”腾建笑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弄这些人，唐军只会高兴，而不会不满。”
“那些山匪逍遥惯了，能答应加入我们？”刘信达问道。
“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腾建从腰间摸出一枚手雷，“当然是先礼后兵，我先去招揽他们，要是不从，我便给点颜色他们瞧瞧，是跟着我们一起发财还是等死，我想他们是不会太难挑选的。而且，钱文中的大批人马正在向萍乡进发，这些山匪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们退出萍乡之后，唐军便会紧跟着进驻，在唐军的狠辣，这些山匪，想来也是有些耳闻的。所以除了跟着我们去闯荡闯荡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路走吗？”
刘信达沉吟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腾建，你说得对啊，咱们进入湖南之后，也不妨照此办理。湖南人向来悍勇善斗，特别是那些大山里的悍匪更是难缠，咱们能威胁的威胁，不能威胁的利诱，总是能糊弄一些人跟着我们一起去走一遭的。”
“无非是先多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罢了。”腾建笑道：“只要他们下了山，加入了我们，只要一旦离开了他们的老窝，以后怎么摆布他们，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漂亮！”刘信达大笑：“这件事，你和布武，刘谙商量着去办，尽快地办好。然后我们要跳出江西，往株州去了。咱们要到湘潭去过年呢！”
陈秀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宜丰。任晓年的军队，此刻已经接管了宜丰，而其前锋部队，由刘元与秦宽率领的两个战营，已经先期抵达了上高与分宜。驻扎在两地，以威慑正自洪州方向前来的钱文中的部队，算是在替刘信达断后。以便让刘信达能够好整以暇地在萍乡修整之后跳进湖南，继续在湖南去闹腾，而他们则可以跟在后面继续收拾残局。
陈秀没有想到会在任晓年的大军之中见到了内卫大统领田波。
在听了陈秀的陈述之后，田波并没有责怪这位下属，反而是认可了陈秀的处理方式。
“陛下说了，我们要建设一个新的大唐，那么，就必然要消灭所有旧有的统治阶级，而这个统治阶级便包括了那些旧有的官僚、豪绅以及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还有哪些把持地方的大族，不把这些人涤荡干净，新的大唐，只怕在不久之后，便又会回到旧路上去。只有将这些妖魔鬼怪全都清理了，这个世界才会干净一些，才好方便我们大唐的政策在这些地方落地生根。这也是我们内卫拟定那些该清除人的名单出来的缘故。但不管怎么说，普通的老百姓是不在此列的，他们应当是我们保护的对象。”
“多谢大统领！”陈秀感激地道。
“钱嘛，多赚一些少赚一些无所谓，本来就是一桩顺手的买卖，是想从刘信达手中多榨取一些利益出来，也是想要收复这些地方之后，用来恢复民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最后还是会回到当地老百姓的中的。”田波笑道。
听着这话，陈秀不由得想起那些戴着戒指的手掌，那些染血的首饰，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沉默了。
他相信这些钱，最终会回到当地为当地的建设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但由此而付出的代价，却也是不小的。
“你回去告诉刘信达，就是我们答应他了，所有的军械价格，会恢复到最初时候的价格，而且，如果他在湖南呆的时间越长，这个价格，还可以更低。”田波笑道：“毕竟现在湖南各地都有了准备，他在湖南还想像在江西这么轻松，恐怕不太可能了。”
“是！”陈秀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田波，道：“大统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秀，在外面跑惯了，很多规矩都忘了吧？”田波瞅了陈秀一眼，陈秀心里一跳，猛然反应过来干自己这一行的规矩，上头不说的事情，不要问，不要打听，也不要好奇。
当下不再多话，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田波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到了江西。说句老实说，这里的这点子破事，真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来这里，却是因为内卫本身的事情。
国内政治大改革。
内卫马上就要被取消了，整体将并入情报委员会。而且对内卫的人员、财政审计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而很多的首尾，是需要田波来亲自处理的。
内卫是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而且这些武装力量，是良莠不齐的。有些人的所作所为，比起刘信达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大唐的某些商人一般，在国内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是架桥修路的善人，是瞻养孤寡的好人，但出了大唐，到了某些地方，却是人脸一取，狗脸一挂，顷刻之间就变身为了人间恶魔，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内卫之中的这些人，也是为大唐立下过大功的。但现在，他们面临着被清理的局面，田波身为大统领，不得不替他们找一条出路，或者说，为他们开辟另外一个新的战场。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陈秀走的是内卫的另一条路子，有着公开的身份，有着显赫的地位，可以在阳光之下奔走。但还有另外一些人，却永远是见不得光的。
这一次跟随着田波抵达江西的，便有上千名这样的从各地汇聚起来的这样的内卫队员。这些人虽然算不上内卫的核心人员，但对于田波来说，跟了他一场，就不能让这些人没了下场。
一顿风盛的大宴，一坛坛开封的酒香气四溢。
田波跟在座的十余名内卫连干了三碗之后，将碗往桌上一盖，神色旋即严肃了起来。
“诸位，大唐境内，现在已经越来越太平了，而你们的能干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了。”他直言不讳地道：“而我知道你们，很多习惯却是改不了啦，很多手段你们也用得舍不得放下了，再让你们呆在国内，只怕有朝一日，你们会被我们自己人绳之以法，押到刑场之上，一刀砍下了脑壳。你们也知道，已经有人因此而掉了脑壳了。”
众人尽皆默然下来，有的低下头，有的转头看向别处，有的咬牙，有的捏拳，也有的黯然神伤。
“我很欣慰，这样的事情出了几遭之后，你们这些人，没有逃离，没有背叛。”田波接着道。
在场的人都有些伤感，作为曾经的内卫一员，没有谁会比他们知道内卫的强大，知道大唐的强大，敢于背叛的话，只怕下场比菜市口一刀更惨。
“诸位都是有功的人，也都是我田波的兄弟，我不会看着你们落到这个下场，所以，这一次我把你们都召集到这里来，是为你们寻找一个新的去处去建功立业。”田波道：“如果有不愿意去的，也无妨，我安排你们去海外，只不过你们就此要被内卫除名。”
看了片刻，在场众人无一人退出。
“很好，那我接下来就说说这一次的任务。”田波道。

第1143章 藏刀
刘信达现在是大唐手里的一柄快刀，但同时，他也是一头被释放了的恶魔。现在，不管他如何作恶，总还在大唐的势力范围之内，还有的是办法对他施加影响，或者是约束。但他一直向南走，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他还真能达到他的目标，抵达他所计划中的南诏，占城或者更南的地方。
刘信达也是一头猛虎。此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军事能力，也有着远高一般于武将的政治嗅觉，手腕亦非同凡响，这样一个人如果放弃了对他的控制，一旦让他脱离了掌控之后，指不定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而刘信达想要去的那些地方，也是李泽以后想要的。所以，现在这般棋的操盘手们，并不想在那里为大唐再制造一个对手。
那么，有效的控制，就是必须的。
即便是刘信达到了天涯海角，当唐军想要收拾他的时候，也一定能较为轻松地达到这个目标。对此，内卫是做了许多布置的。
现在，田波过来，一来是想为自己手下的这些兄弟谋些出路，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件事，敲定根脚。
刘信达的这一次南方之行，在大唐的鼎力支持之下，注定是会给南方诸联盟造成巨大的杀伤的。这也是大唐疲蔽南方的大计划之中的一个环扣。
“弟兄们，这两个月，一直在安排你们学习江西，湖南等地方的方言，并不是想让你们在江西，湖南扎根。”田波道：“而是有着另外的一些安排。”
“大统领，不知是什么安排？”在场的十多人都有些愕然，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大唐要收复南方，他们这些人肯定是要在这些地方安营扎寨的。
“在江南，湖南，我们另外有一些安排，那里需要你们辛辛苦苦地学习这些方言，习俗呢！”田波笑道：“你们，接下来将会被安排进入到刘信达的军中，跟着他一起往南方进发。”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半晌，才有人问道：“大统领，刘信达现在就是一个流寇，那么，他的目标在哪里？”
“这话问得好！”田波道：“如果一切如愿的话，刘信达最终的目标恐怕是交趾，安南，占城或者更南方的地方。”
屋里再一次地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北人，他们以前，都不知道交趾安南在何方。后来算是知道了，但在他们的心中，那些地儿都是烟瘴厉疫之地，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而他们，居然要到那些地方去。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因为拒绝，必须在田波说出任务之前，一旦说出来了，他们就只有执行这一个选择了。
好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霍然站了起来，一口将碗里的酒喝了一个精光，哧拉一声拉开了身上的衣衫，露出内里横七竖八的刀疤：“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某家这些年来，什么险没有冒过，什么苦没有吃过，不就是往南方走一遭吗？活着是奖赏，死了也没啥，这一辈子，该享受的，不该享受的某家都享受够了。”
田波的眼神从众人的眼前掠过，直到众人一一表态之后，这才道：“很好，你们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次的任务，没有任何的限制，但你们也应当明白，越是没有限制的任务，就越是危险。”
“没有任何限制？”屋里所有人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而夹杂其间的，还有喜悦。
“是的，没有任何限制。”田波道：“但是，你们也不会有以往那样好的装备了，而且危险无处不在。”
“没有装备，我们可以去抢，去偷。这不是问题。”最先站起来的那人道。
田波一笑点头：“你们中的一部分，会被安排进入土匪窝子，接下来，刘信达会去招揽这些人进入他的部队充当敢死队，炮灰，为他的部队先驱，兼之打家劫舍，抢掠钱财。另外一部分则会通过其它的渠道进入，但最终你们都会成为他的炮灰部队之中的一员。在这个过程之中是最危险的，因为这些炮灰部队什么脏活累活儿都要干，什么危险的任务都是顶在最前头，所以死掉的概率是会很高的。”
众人默默点头。
“而在随后，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成为长这支炮灰部队之中的军官，有些人会被挑选进入到刘信达的正规部队，当然，也有很多人会在这一过程之中死去。”田波道。
“死了屌朝天，不死万万年。”在场的都是血里火里爬过来的，在听了这个任务之后，早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艰险，对于死亡，倒并没有多少畏惧。“大统领，除了这个行务不受限制之外，我还想知道，我们能得到什么？”
田波点了占头：“我先说说朝廷对你们的安排吧！诸位，当你们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你们在内卫的名录之上已经消失了。”
众人微微色变。
“你们的家属，都会接到你们因公殉职的通知书，同时，你们的家属在收到相应的死亡抚恤金的同时，享受到的其它遗属待遇会从你们现在的职务之上上浮三级。韩大头，你现在是振武校尉，上浮三级，你的家属就能享受壮武将军的遗属的待遇了。”田波道。
韩大头，也就是先前撕开衣服露出浑身刀疤的大汉笑道：“也罢，这一去的确是九死一生，即便是活着，也离家万里，活着回来的机会的确不大，就当我死了，他们也就没了什么念想！”
“取消你们的内卫身份，是我的决定！”田波道：“这是为了你们好，或者你们现在不会感受到，但如果你们活了下来，而且将来有所成就的话，你们就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决定了。”
“还请大统领释疑！”韩大头拱手道。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并且真能随着刘信达抵达了目的地，你们或者会在那些地方打拼出一片天地来，以你们的能力，只消活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将来便能在那里获得一个重要的位置，指不定还能当一个土王。”田波大笑起来。
韩大头猛然醒悟了过来：“大统领，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们的大军也会抵达那个地方？”
“当然！”田波笑道：“终有一天，我们的大军会抵达那里的，只不过我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时候。当我们的大军出现在哪里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到时候真在那里当了一个什么大将军，什么土王之类的，自然是尽率部属向我们的大军投诚啊！”韩大头笑道：“难不成我还想死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大统领，这就是要取消我们内卫身份的原因所在吗？”
“是的。”田波道：“那时候，你们将会以当地统治者的身份投奔我大唐，然后继续替我们大唐统治那块地方。”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诸位，此行虽然艰险，但也有大好的机会在等着你们。”田波按着桌子道：“死了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活着的做到了我刚刚所说的那些东西的，那你们就可以尽情地享受你们的人生，直到我们大军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我想，这个报酬，你们更感兴趣吧！”
“当然！”韩大头兴奋地道：“大统领，不瞒你说，我这个是个贱皮子，太平日子过几天便浑身发痒，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你这么一说，我能过那种我最喜欢的日子，当然兴奋，开心，真要死了，那是我运气不好。再者说了，我们这些兄弟，又不是单枪匹马进去的，只要混进去了，我们总有办法聚到一起，只要我们这些人到一起了，活着的机率，可就大大增加了。”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大家就各自安好吧！”田波举起手里的碗：“喝了这碗酒，我就要与诸位告辞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一醉方休，从明天起，会有人陆续安排你们和你们的部下离开。希望在若干年后，我们还能再相见，还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喝一顿大酒！”
“多谢大统领，干了！”韩大头率先举起了酒碗。
田波一饮而尽，转身出门而去。
走了不远，便看到任晓年。
“大统领！”任晓年叉手行礼。
“刚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田波笑问道。“觉得这安排如何？”
“大统领体恤下手，为他们另谋了一条出路。”任晓年笑道：“说实话，以这些人的作派，在大唐的律法之下，只怕真是活不了多久。与其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还真不如去拼一番，指不定又是另一个天地。”
“你真就这么觉得的？”田波看了任晓年一眼。
任晓年一笑：“刚刚大统领只讲了以后的好处，却也有一桩坏处没有讲。”
“说说看！”
“因为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大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说不定为了平民愤，会杀了他们中的某些人来取信当地百姓。”任晓年缓缓地道。
“所以说，你能有现在的地位，而他们，却只能一直奔波在路上！”田波站住了脚步，“路就在他们的脚下，却由着他们自己去走吧。如果他们真能在那些地方称霸一方，如果他们这些从大唐出来的人，还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陷入到死路之上，那也怪不得我们了。”
任晓年躬身不语。
两人缓缓前行。
“我听说这两年，你与何塞两人不太来往了！以前可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田波道。
任晓年脸色微微发白：“是属下对不起何塞兄弟！他不理我是应当的，我却一直在心里把他当好兄弟。”
“路都是自己选的。”田波笑道：“都是为大唐效力，也说不上对与不对。你来到了右千牛卫，现在也是大唐有数的高级将领，也算是达成了你当初离开的愿往。”
任晓年沉默不语。
“尤勇要去了。”田波突然道。
任晓年一怔，旋即明白了田波的意思，霎那之间脸色又白了几分。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一直有传言，李敢将军要去左骁卫担任大将军吗？”
李敢，现在就是右千牛卫的副将，其人又是李泽的亲卫营统兵将军出身，与李泌是一个路子，这个传言，所有人都是深信不疑的，而李敢一起，现在李敢的位置，就非任晓年莫属了。但听懂了田波话里的意思的任晓年，此刻却是心中一凉。
“尤勇大将军已经在准备离职了，离职之前，他向陛下推荐了何塞。”田波道：“李敢本来也是人选之一，说起来李敢似乎更合适一些，但真要论起在军中的资历，何塞却是要更强上一分，而且他一直就在左骁卫效力，从一名基层军官，一路靠着军功升上来的，这个人选，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离开的时候，人事，情报已经开始了对何塞最后的勘察，说句实话，以何塞的履历，这种勘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下一次你见到何塞，可不能再喊一只耳罗，而是要向他行礼称呼一声大将军了。”
任晓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年同在左骁卫的时候，他可是处处都压着何塞一头的。
“不过任大狗，你的能力也是在这里摆着的，这些年来的战功，也是有目共睹的。”田波突然笑道：“李敢会调任左骁卫为副将，而你，仍然会升到李敢的位置。”
“多谢大统领！”
“谢我做什么！”田波嘿嘿一笑：“只不过我这一次刚好要来江西处理公务。陛下要我与你好好地谈一谈。有时候欲速则不达，沉下心来，才能做好事情！你也好，何塞也罢，都是我们大唐年轻一代的重要将领，大唐的未来，肩负在你们身上呢！你心中一直压着一块石头，陛下让我告诉你，当年的有些事情，肯定会让人对你有看法。而你要做的，是怎样努力用功劳来让人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的付出，肯定要比别人更多一些。”
“多谢陛下！”任晓年哽咽着向着长安方向深深一礼。

第1144章 以后该做的事情
雨水噼里啪啦里打在凉亭的顶上，也落在眼前的池塘之中，溅起一朵朵的水花。池塘里的残枝败叶无精打彩地浮在水面之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尾鱼儿摇头摆尾地探出脑袋，吐出一个个泡泡之后，又无声无息地潜游了下去。夏日里，这个池塘想必也是莲叶片片，叶绿花红极是好看的。
不过此时，却委实没有什么看头，只是让人平添了许多的忧愁。
腾建的心情，就像这池塘里的这些残枝败叶一样，说不得就要随着这秋雨，慢慢地雨打风吹去了。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原本是萍乡知县在乡下的一处庄子，只不过现在萍乡知县已经掉了脑袋，他一生所积累下来的所有财富，全都成为了腾建的战利品了。
这个庄子，就是腾建此时的屯兵之所。
庄子里很安静，但庄子外面却很热闹。
他的部队正在补充人手，人员优先从刘谙所部之中招收，当然，也会从外面招收一部分来补齐缺额。
腾建准备将自己的左军扩充到一千五百人。
刘谙所率领的二线部队，战斗力不是没有，但腾建却不想要太多，能从中挑选一些还算听话的人补充进来就算不错了。这些人的心已经野了，军队的严厉约束，对于这些人而言，已经是一种桎锢，把这些人招进来，不但不会让军队的战斗力得到加强，反而会成为一种拖累。
军队绝对不能变得像土匪一样，否则他们的战斗力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腾建情愿挑选一些良家子来重新进行训练。当然，现在所谓的训练，就是以战代练了，这样一来的话，伤亡肯定是会高一些，但这样练出来的兵，却也是最好用的。
这一点，刘信达与腾建是有共识的。所以像劫掠这样的事情，刘信达是绝不允许他的一线部队加入的。一线部队只管拿钱，脏活累活，便由二线部队去做。
池塘的对面，也就是大门的方向，数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在一名军官的引导之下向着这里去了过来。
腾建眯起了眼睛，坐在最头里的那个，虽然看不清容颜，但此人却有着明显的特征，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之上，一行深一行浅的脚印，显得格外明显。
绕过了池塘之后，除了当头那个人之外，剩下的人，全都停了下来。只剩下那个瘸子，拄着拐，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进了凉亭。
摘掉斗笠，脱掉了蓑衣，露出了那人的真面目。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再加上身有残疾，这样的一个人走在大街之上，一般会惹起很多人同情的，也许有些厌憎的人甚至会戏弄一番这样的人来满足自己畸形的心理。不过腾建却知道，这个人绝对是这天下最为可怕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李泽很可怕，但是，他不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还是讲理的，即便是想要杀一个人，他也会先讲清楚道理为什么要杀你然后才动手。但眼前这个瘸子，杀你，却觉得不会给你什么理由，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田波，大唐内卫统领。
现在北唐皇帝李泽最早起家之时的班底之一。
与其他最早跟随李泽的那些人早就名扬天下不同，外界知道田波这个名字的人都甚少，更别说见到其人的真面目了。
但偏偏腾建就见过。
而且是在腾建最狼狈的时候。
李泌炮击鄂州，一举攻下鄂州城，腾建全军溃散，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之中，他屡次遭受到了唐军的围追堵截，尽管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最终还是没有能逃脱过去。
他被生擒活了。
直到他见到田波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要不然上万溃散部队四面八方的逃亡，唐军怎么就能准确地咬着自己不放松手呢？
一切，都是按着唐人的计划在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腾建哪里还有什么选择呢？
留在鄂州城的一家老小都被唐人所执获并且带到了北唐境内给藏了起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还在鄂州城腾建的宅底里放了一把火，在内里扔进去了一些男女老少的尸体冒充腾建的家人。
“腾将军，这一路威武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神杀神，遇佛杀佛啊！”田波笑吟吟地看着腾建，道。
腾建苦笑着一拱手：“大统领何必嘲笑于我，今日大统领来见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斜坐在栏杆之上，田波道：“的确有些事情要商量，接下来你们就要打株州，破湘潭了，等到明年，你们就要远走高飞了，而我们的脚步，也将停下在这一线。以后的路，就要你们自己走了。所以先过来跟你谈一谈。”
腾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过了湘潭之后，也不会再有武器军械的补充了是吧？”
“有还是会有的，不过不会有这么多了。离开湘潭之前，你们会得到最后一次充足的补充！当然，你们得拿钱来买。但以后你们就要省着点儿用了。因为我们把东西运过去还是有风险的，只能小规模的对你们进行补给。”
“此去千里万里，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路抵达目的地！”腾建叹息一声。
“以我们对你们对手实力以及战斗决心的判断，你们应当是能抵达目的地的。”田波笑道。“到了哪里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腾建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建议刘大将军开始扩军，开始招纳本地山匪或者挑选本地青壮加入军队，甚至于准备裹协大批青壮了，这些人中，应当有大量大统领安排的人吧，需要我对他们加以照顾吗？”
“不需要！”田波没有否认自己的安排，而是直接道：“这些人将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你们的队伍之中立足，如果不能爬起来，或者在战斗的过程之中死掉了，那也是命数。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这些人你理都不要理。也许有一天，他们甚至会成为你的敌人，与你兵戈相见，你也用不着手下留情。”
“我都无法分辩出他们是谁，又怎么手下留情？”腾建苦笑着道。“我想这些人，一定不会具有唐军那种明显的特征。”
田波大笑起来：“这样好，你们各行其是，将来对我们更加有利。”
“如果真能抵达那些地方，我需要怎么做？”腾建道。
“到了那里之后，你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入侵者了。”田波笑道：“你们要生存，就要和本地人抢地盘，抢资源，抢人口，在那些地方，可没有什么律法一说，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就足。抵达目的地占稳脚跟之后，你就不要在与刘信达紧紧地绑在一起了，这个时候，你要有自己的地盘，自己能完全掌控的队伍。”
腾建道：“现在我也有自己能掌控的队伍。”
田波指着热热闹闹的外面道：“就算是眼前这只一千多人的军队，你有把握全是你的人吗？”
腾建摇了摇头：“无碍大局。”
“到了那里，你要慢慢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和地盘，做到能与刘信这分庭抗礼甚至于压住他的地步。”田波道。
“这个恐怕有些难，论起手腕，我不如刘大将军远甚。”腾建叹了一口气道。
“无妨，到了那里，终究还是靠实力说话的，而你，会一直得到我们的补充，纵然不多，却不会断。”田波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断地侵吞，打压当地势力。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地盘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帮助你了，建立起秩序，建立起统治。而你，此时更是要将自己手下有能力的人发散出去，任由他们去打拼，去建立属于他们的地盘，至于这些人最后还听不听你的，不需在意。”
“我明白了。”
“终有一天，我们是会打过来的，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田波道：“我也说不准这个时间，但陛下说了，大唐的周边，不能存在强大的敌人，也不能有化外之民，这些地盘，我们要纳入到我们的统治之下。所以，我们肯定会来的。”
“翘首以盼。到了那个时候，或者我能脱下这身伪装，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堂皇行走于阳光之下而无需藏头露尾。”
田波微笑着道：“听得出来，你心中还是有怨气的。不过腾建，就像我第一次与你谈过的那样，你在做的，是为了所有的大唐子民有一个更加光辉的未来，是为了所有的大唐子民的长治久安。你年纪不算大，你肯定会看到这一天的，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会为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你可以告诉你的子孙，你，这一生，活得并不遗憾。”
“我是一个军人。”
“大唐的军人，更要以为大唐子民奋斗终身而感到开心。”田波昂首道：“不知有多少大唐军人，为了这一点，死得无声无息，这些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不会是每一个英雄都会留下名字的，也不会是每一个人都会被歌颂，被后人敬仰，怀念。我们，要知足。”
腾建点了点头。
“我正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不不不，保持你本来的风格。”田波道：“你不是我们的探子，你是我们的合作者，一个解放南方的合作者。即便是你将来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内卫的人也不会与你有直接的接触，即便是为你补充武器，也只会是以商业的形式。你需要一个光明堂皇的身份为以后的事情埋下伏笔。”
“是这样吗？”腾建终于有些动容了。
“我们内卫的名录之上可没有你！”田波道：“在写给皇帝陛下的报告之中，你也是合作者。”
“多谢田统领！”腾建终于叉手向对方行了一礼。
田波嘿嘿地笑了起来，从怀时掏出了一叠纸，道：“这里头，有你的父母写给你的信，也有你夫人的信，还有你的大儿子涂鸦，虽然不太好看，但我想你一定最想看到你大儿子的作品吧？你的小女儿已经能在地上走路了。”
“他们还好吧？”
“除了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他们一切都很好。”田波道：“我们按着三品武将的身份供应着他们的一应所需，足够了们的日常开销，另外还有五百亩地。明年，你的大儿子就要上学了。也许将来有一天，前来你这里帮着建立本地秩序的就有你的儿子呢。哈哈，日子说来很漫长，但真过起来，可就快得很了。像我的儿子，在我的映象之中，好像一直还没有长大，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才陡然发现，原来他都成人了，从武威书院毕业了，他跑来跟我说，要去辽东，要去大唐最艰苦的地方呢！”
“我的儿子，将来也可以去武威书院吗？”腾建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不仅是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也可以去啊！”田波笑道：“不过现在咱们大唐最好的学校可不只是武威书院一家了，武威书院分家了，分成了好些人学院。假如能考进这些学院，将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腾建，你的家人，一直会有人照料，当然，也用不着瞒你，他们也会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这是工作需要，你应当明白吧？这种监控是中进行的，他们不会有丝毫的察觉。”
“这是应有之理，有人看着他们，也就有人保护他们，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腾建拱手道。
“你是通情达理之人。我想我们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再见面了，也许将来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不再是我，但腾建，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你都要记住，我们是唐人，我们为大唐奋斗。”田波严肃地道。
“为万世，开太平！”腾建突然道。
田波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第1145章 驱虎吞狼
李安民荣退了。
李泽亲自担任了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而与此同时，李安民告老，退出了权力中枢，转而担任了大宗正一职。这个职位，是管理皇族以及皇族所拥有的一些生意的。有鉴于李泽一族的简单，这个活计儿，与以前的兵部尚书比起来，当真是清闲之极了。
唯一能让李安民操点心的就是皇族所拥有的生意。
说起来，皇族的生意还真是不少的。不过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皇族的生意，不显山不露水。真正冠着皇家名号的极其有限，领鲜算是其中一个比较出名的。李泽真正的生意，全都隐藏在那些大型的商社当中。
像博兴商兴，皇室占有二成的股份。
金满堂的远洋商贸，皇室占有三成的股份。
像这样的股份，操作都是由夏荷完成的。除开极少数一部分之外，外面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真相。
只不过在过去，李泽每当缺钱了，就把这些分红，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了国股。正所谓是家国不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李泽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家和国分得清清楚楚。
以后朝廷要是再缺钱了，可以向他借贷，但他不会再无偿地拿出这些钱了。李安国就是去做这些事情。
说实话，当夏荷将帐本摆在李安民的眼前，李安民看到最后每年的利润总数的时候，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一直以他们李氏是最穷的一个皇族。
原本李氏拥有的土地，被李泽全都收走无偿分下去了，几乎所有的店铺，这些年也都在财政最困难的时候卖了补贴朝廷了，李泽唯一没有卖的，就是大青山下的庄子了。
连个皇庄都没有的皇族，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家了。
但现在，李安民才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儿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面之上穷是叮当响，堪为天下官员楷模，暗地里，却是这天下有数的富豪。如果李泽再不往朝廷这个无底洞里砸钱的话。
不了解北唐朝廷的人，都认为北唐朝廷一定富得流油。但李安民却知道，朝廷不是没有钱，但真得是没有多余的钱。一年的收入还没有入到囊中呢，怎么花用出去，都已经有了计划。所以一旦出了一个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情，便需要去四处找钱了。
要不然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夏荷也不会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发行纸币了。
李安民退下去了，尤勇又重新回到了他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了，但下去当了一任大将军之后再回来二进宫，份量可就大不一样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可是由军事委员会的二号人物兼任的。之所以选择尤勇，一来是因为他的战功足够，更重要的则是因为他的资历够老。在眼下这种局面之下，尤勇还是能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的。
因为现在的大唐军队之中，掌权的老一辈的人的数量还是相当多的。
“陛下，驱虎吞狼的计划，进行到目前，第一阶段的效果已经完美地达成了。”尤勇笑着道：“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已经在江西圈占了一大片土地，接下来，还能拿下湖南一片土地。”
“但这，也是我们现在力量投射的极限了是不是？”李泽笑问道。
“如果陛下不想现在就向南方大规模地发起统一战争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我们力量的极限了。”尤勇点头道：“毕竟，打仗需要全方位的配合，需要各个层面都做好万全的准备。而这一次的驱虎吞狼计划，纯粹是前方军团的一次小规模的试探。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能取得眼前的效果，我们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刘信达的表现，的确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或者，他能为我们创造更大的奇迹出来。”李泽笑道：“既然已经进行到了这个阶段，那下一步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呢？”
“下一步的计划，已经由情报委员会全面接手了。”尤勇笑道：“接下来，我想公孙先生、田波会向您具体汇报的。军队已经从主导位置退居其次，以后只以配合的身份出现在这个计划之中了。”
“的确，等到刘信达越过了湖南，我们就鞭长莫及了。”李泽道。“以公孙先生的手段，想必这一次的安排，又会持续到多年以后，现在种下种子，然不紧不慢地浇水施肥，看着他生根发芽，看着开花结果，最后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再去摘回家来享受那甘甜的美味了。”
尤勇大笑起来：“这倒是公孙先生的风格。不过与过去比起来，公孙先生还是变了不少，至少计划变得堂皇起来，过往，公孙先生最擅长的就是绝户计！他到了陛下身边后，这些年来，还是变了不少。陛下对他影响甚大。”
一番话，说得李泽也笑了起来。
“回来之后，还习惯吗？”李泽问道。
“军中爽利，一令既出，无不景从，绝不会有二话。”尤勇道：“其实我更喜欢军中的气氛，不过陛下既然希望我回来，我自然是义无反顾。回来之后的第一感觉，的确是变化很大，如今的军事委员会，可比过去的兵部权力大得太多了。”
“军事委员会统管大唐所有武装力量，不管是靖安军，还是预备役，统统要纳入到军事委员会的管辖之下，权利自然就大得多，但相应的，责任也就大得多了。”李泽道：“这些在过去都是没有的，我们一步步摸索，一步步前进吧。不怕有错，有了错，赶紧改过来，不给后人留下遗患。”
“陛下放心，这五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事情做好的。”尤勇点头道。
以尤勇的年纪，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这个副主席，只是一个过渡位置，五年之后，肯定是要退位上贤的，只看看现在军事委员会的成员构成，便很清楚，李泽已经在着手培养年轻人了。而五年之后，恐怕大唐中的老一辈的军人，都要谈出历史舞台了。
自己在这五年之中，其实便是两个重要任务，一是配合李泽完成军队的改革，二是利用自己的资历，安抚老一辈的军人，让他们平稳地将权力交给年轻的一辈人，完成自然地过渡。
军队是利器，军队的平稳，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重中之重。只要军队稳定，那么这个国家，即便出了一些小问题，也不会动及根本。
“我们在占领了江西一部分土地之后，李泌估计会与江西观察使军队有一些小规模的军事冲突，但应当不会扩大成大规模的军事战斗。钱文中的个性使然，必然是会退缩的，最终我们可以彻底拿下并且有效统治这一区域。”尤勇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将话题又拉了回来：“而岳阳的石壮，则准备加大对丁太乙的军事压力。好方便刘信达彻底拿下湘潭，湘潭距离谭州太近了，那里也属于丁太己统治的核心区域，一旦刘信达在湘潭真的得手，对于丁太乙的打击必然是极其重大的。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丁太乙为了确保能从刘信达手中收回湘潭，会与我们达成某些协议。”
“你是说丁太乙有可能拿一些地方来跟我们交换湘潭，以方便他在收复湘潭的时候，我们不至于趁火打劫！”李泽问道。
“是，石壮是这样认为的，湘潭距离谭州太近，是属于丁太乙的核心利益，如果我们真占了这个地方，丁太乙是会跟我们拼命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拿湘潭来换些我们能实际控制的地方更划算。”
“石壮一向很精明！”李泽笑道。
“石壮说，完成这一切之后，后面的事情，就要交给经济发展委员会了，怎样从湖南抽血，怎样榨干湖南的利益，让他们日益疲蔽，最终让他们的统治摇摇欲坠，就看经济发展委员会的动作了。”尤勇道：“等到这一切完成了，军队再给对手致命的一击。”
“就按这个计划办吧！”李泽满意地道。“南方的事情，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现在韩琦正在黑龙江大动干戈，李德以及耶律奇统率的军队，正在到处驱赶，捕捉那些番夷部落，韩琦要把这些人全部从偏避之地逼出来，赶出来，然后集中到城市附近居住，让他们安定下来成为扎根在土地之上的百姓。而在高丽，檀道济已经组织了一支一万人的远征军，在我们水师的配合之下，已经准备远征琉球了。相应的详细文件，应该很快就会抵达长安。”
“高丽的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应当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尤勇道。
“当然，这支军队的校尉以上的军官，八成都是由我们大唐驻高丽的军官担任。”李泽点头道：“咱们在哪里的军官，暂时上调二级临时军阶以指挥这支军队。檀道真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尤勇满意地点点头：“拿下来的地方，自然是我们大唐的。”
“相比起这些小打小闹，吐蕃现在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希望，明后两年，彻底解决吐蕃问题。”

第1146章 斥候
刘信达的军队前进速度太快，使得唐军一时之是还有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对方丢下来的所有地方，唐军都要分兵驻扎，要维持治安，要剿匪平乱。不管什么地方，在出现了这样的动乱之后，总会有一些人趁机生事，也总是滋生盗匪的高峰期。
刘信达劫掠得饱饱的扬长而去，怎么善后，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但唐军就不能这么想了，他们是要长期驻扎并且将其消化为统治之下的地方的。
如此一来，推进的速度可就慢了。
现在刘信达已经打下了萍乡并且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了，而唐军连宜春都还没有进驻。
“队长，来尝尝我烤的鸡子怎么样？”一名士兵笑呵呵地撕下了尚在冒油的一条鸡大腿，递给了带队的斥候队长。
这是一支只有十余人的唐军斥候队伍。因为大部队的速度跟不上，所以唐军便先行派出了斥候前往宜春探查情况，大致摸清宜春现在的问题之后，大部队一旦进驻，便可以雷霆万钧地解决掉所有问题。
现在这支斥候队伍驻扎在一个被废弃的村子中。
能够看出来，这个村子被毁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很显然就是刘信达的部队所做的。断垣残壁之中，依稀还能看到有尸骨裸露在外。这名士兵抓到的这只鸡子，大概就是上一次刘部地毯式的搜刮之后残余的漏网之鱼，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逃过了这一劫，倒是好事了他们这些人，不用再啃冰冷坚硬的干粮了。
其实在斥候的条例之中，是严禁他们使用明火的，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他们暴露目标，不过现在这一片，完全荒废了，而且他们接到的也不是作战探查，所以倒是可以稍微的放纵一下自己。
而且今天这天气也着实不好，乌沉沉黑压压的，老天爷似乎想要合身把大地全都给压死似的，稍有些烟火气，倒也不致于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而且也不容易发现这里有烟火气。
藏身的这幢房子还算是完好，可以看出来过去的主人大致能算小康之家，因为在这家里，发现了猪圈，牛圈等，这年头，一家人能养得起这些牲畜，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一圈人围坐在火塘边上，火塘里的柴禾烧得极旺，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每个的脸庞。
“教官，在村子里大致的转了一圈，死了只怕不少于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那些家伙可真是牲畜。”一名队员有些激愤地道：“要是遇上了老子，砍死了他们还得再踩中三脚不可。”
队长将手里的鸡腿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将鸡骨头在嘴里嚼碎了又咂巴了几下，才吐了出来看着麾下这些年轻的队员，道：“这样的事情，在战乱时期，实在是太普遍了。你们这些小家伙，没有经历过以前的那些时刻，而我啊，年纪大了，却是看得太多了。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再凄惨的场面，也都无动于衷了。”
这名斥候队长在右千牛卫之中算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年纪的确很大，都快要接近五十了。在军中服役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了，按说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资历，早就升上去了，升不上去，也该退役了。
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升上去，第一，年龄过限，上头审批不过。第二，不识字，也不愿意一大把年纪再去遭那个罪学认字了。
他没有退役却是因为他的长官舍不得。这人从军之前是个猎户，跟踪匿迹哨探下套在军中那是一绝，稍微有一点痕迹，那怕就是一个脚印一泡尿一砣屎，他也能从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物事之中可以给你看出一朵花来，然后这朵花就极有可能引出一大片花团锦簇的花海来。所以每到退役季来临的时候，上司们总是会找出理由将他留下来。
他在军中，已经很少出外勤了，主要就是为军队培训这方面的技能。这一次要不是因为所有斥候全都派了出去，实在是抽不出人来了，这些刚刚进入训练营的年轻人，也不会被李敢派出来执行任务了。
而且在军中久了，他也不愿意离开军营了。他的职务虽然升不上去了，但薪饷却是越来越高，作为一名斥候教官，现在他拿的薪饷，足以与一名游骑将军相比美。
眼前的这批新娃娃，年纪都不过二十出头，在新兵训练营中表现出色，因此被挑出来送到了他这里来进行训练，这可是一批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小家伙，像这样的行动，倒是可以磨练磨练他们的一些基本技能。
有一定的危险，但总体上来说，却也还是安全的。一般的盗匪不敢惹他们，有一些胆子长毛的，来了也是给他们送菜，老教官甚至希望有些不长眼的盗匪来试试，正好让这些娃娃们见见血，开开荤，有了第一遭，以后就容易多了。这样的盗匪，碰上有组织的军人，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字。
当然，如果碰上了同样有经验的敌人斥候的话，就麻烦了。
“教官，你怎么还不荣休呢？回家抱孙子去不好吗？”一名看起来精灵古怪的家伙，殷勤地替老教官倒了一杯热水，捧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被我练怕了？”老教官嘿嘿一笑。
“哪倒不是。我们清楚着呢，教官这是在教我们本事呢，在我们老家，学本事，那可是要交钱的，交了钱还得替师傅白干几年活呢。这是规纪。”士兵笑道。
“还是舍不得啊！”教官叹道：“在军中过得久了，回去了一时不得适应。二来呢，如今我的家里人过得好着呢，但一想起以前的日子，心里就发毛，我可不想回到过去。所以啊，能将这点子本事教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能保护老百姓，让大家不再过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是我的一点子心愿了。等到真干不动了，再回家去，心里也坦然啊！”
“教官是义兴社员吧？”
“当然！”教官骄傲地道：“我的社员号，可是很靠的，在一万以内，知道不？”
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几个小家伙都有些茫然，教官接着道：“现在咱们大唐有义兴社员过百万人，刘元刘将军都认识吧？他的社员号就在我的后面。这代表着我入社还要比他早。”
众人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咱们的皇帝陛下，应当是一号吧？”
“当然。”教官道。“前一阵子，我不是离开了好些天吗？那可是去了长安，去参加义兴社代表大会了，皇帝陛下还与我握过手呢！”
一众小兵顿时便兴奋了起来。
“教官，皇帝陛下是不是跟说书的人说的那样，身高八尺，双手过膝，耳垂到肩，眼光一扫，便精光四射，摄人心魄？”
“我呸。”教官怒道：“你小子应该读过书吧，怎么听这些人瞎掰，皇帝陛下啊，和气得很呢，跟我握手的时候冲我笑，那时我腿肚子都在软呢，险些站不住。陛下比我要高半个头，但那里耳垂到肩，双手过膝，那不是怪物了吗？”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皇帝陛下握手呢？”一人充满着憧憬道。
“那你得先立下大功再说。”教官笑道。“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见到皇帝陛下的。小子，当到在义兴社会议大厅里，有一千多人，要不是出生出死为国征战，要不就是呕心沥血运筹帷幄，要不就是发明创造为国立下大功，像我这样的，算是运气好才能走进去呢！”
“教官你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呢，平时倒是看不出来。”另一名士兵笑道。
教官一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骂我是个粗人，不过也没有说错，我的确是一个粗人，不识字，不像你们运气好，出了皇帝陛下这等人，让你们从小就读书识字，这些话我的确是说不出来的，是陛下讲话的时候说的，我可是一个字也不敢拉。当场记了一些，回来之后又央人读给我听，生生背下来的。陛下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儿也不敢忘的。”
“我在报纸上也读过，只不过又忘了。”小兵道。
教官哼了一声，道：“对你们粗野一些，是让你们多学点本事，在军中不比别的地方，一点东西学得不扎实，到了战场之上，是会要你的命的。小子们，可千万不要小看敌人，再弱的敌人里头，也有能要你命的人。这些年跟我一起共过事的人，死得七七八八的，剩下来的可不多了。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军中精英，你们肯定也很骄傲这一点，但我可跟你们说清楚，我们这一行，也是伤亡最多的。别瞧着我活得老，我身上的伤疤，只怕比你们的年龄还要多一些。因为跟我们交手的，绝大多数也是敌人那边最强悍的。我们很少有大规模的交战，但愈是这样小规模的，甚至是单人作战，风险才更大。大军作战，一般的阴谋诡计不起作用，但单兵作战，什么样的狡狯伎倆没有？”
众人听得都是肃然起来，只剩下猛点头的资本。
“行了。说了这么多，大家都睡吧。外面该布置的机关都布置好了吧？我可是要去检查的，谁要是出了岔子，今夜就和我一起值守！”老教官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第1147章 老教官的决定
看到宜春城墙的轮廓的时候，老教官勒停了马匹，对着众人道：“歇息一下，检查装备。”
“教官，不若到宜春去歇息吧！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能到了。”一名斥候道。
老教官看了他一眼，道：“虽然说宜城已经被刘信达梳了一遍，但他们打过就走，说不定那些被打散的兵马，在他们走后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又或者城里还有一些官员、一些有名望的人，在刘部走后登高一呼，组织人马重新恢复秩序，我们这点子人手，可不够人家吞的。到时候一看时机不对，我们得跑啊！要是到时候马没劲，人没力，怎么办？”
“应当不会吧？前面那些地方，也没有看到有组织的敌人啊？”
“前面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老教官摇头道：“作为一名斥候，永远保持警惕，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一个疏忽，你就没命了。”
“明白了。”
休息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众人这才缓缓策马走向宜春城。
城门大开着，远远地看到一些人进进出出。城门口，没有看到守卫的人，城头之上，亦没有旗帜飘扬，残破的城墙之上到处都是豁口以及焦黑的痕迹，那是被猛火油弹烧过的模样。
听到马蹄之声，城门口的那些人抬头看见他们，惊叫声中，转头就向城内跑去。
加快马速，向前逼近了一段距离，刚好停在城头之上羽箭的射程之外，老教官停了下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距离，几乎就如同本能一样，什么时候该停，眼睛一瞄就晓得了。
没有人迎出来。
城门洞子里空荡荡的，只能看到那些奔逃的背影，宜春，竟然连城门都没有了。
因为城门已经被刘信达炸掉了。
老教官并不知道上层的一些交易。
刘信达进城之后，按照唐军的要求，杀死了所有唐军要他杀死的人，而这些人，恰恰就是老教官嘴里的有机会重新恢复秩序的人。而留下来的老百姓，反而死得很少，他们，只是丢掉了他们所有的财物。
唐军对于早前刘部不分清红皂白的杀个干干净净的行为很是不满，因为他们不想拿到一块没有人的白地。
所以在老教官小心翼翼地留下了一半人在城外，自己带着另外一半走进宜春城的时候，但凡见到他们的人，要么逃得无影无踪，要么就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躲在隐秘之处瑟瑟发抖去了。
刘信达对于这座城市造成的恐慌，仍然没有让这里的人恢复过来。但凡看到顶盔带甲的士兵，心里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在巡视了宜春城一圈之后，老教官确认，这座城池，现在的确是无主之物了。所有的老百姓，大概是被刘信达杀怕了，成了一个个的鹌鹑，看到他们就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情况之下，让他想找几个主事的人都找不到。而靠他们这几个，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让这座城池运转起来的。
“刘二虎，你马上回去，告诉将军，就说我们已经占领了宜春城，现在等着大军前来接管，把这里大致的情况，跟将军说一声。”老教官道。
“是！”年轻的斥候答应了一声，转身策马向着城外奔去。
“教官，我们现在怎么办？”
“上城头，树旗子！”老教官笑道：“咱们就别在城里晃悠了，守在城墙上吧。”
一行人离开了内城，上了城墙，片刻之后，一面大唐的旗帜，晃晃悠悠地升上了旗杆的顶端。在寒风之中迎风招展。
十几名唐兵，就守在了旗帜之下。
刚刚吃了午饭不久，年轻的斥候们，有的靠着城墙在打嗑睡，有的坐在哪里，百无聊赖地擦着本来就很锋利的马刀，刺枪，将弩弓拆了装，装了拆，每一个部件都擦得铮亮。
没事儿的时候保养自己的装备，这是斥候们一踏进训练营，就被反复叮嘱的事情。临阵磨刀的事情，对于斥候而言，就是寻死之道。
老教官却是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
不知怎地，他总是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似乎要出事。作为一个在战场之上拼搏了十余年的老兵，他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虽然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的来源，但每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最后的事实都证明了是对的。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匹战马向着宜春的方向狂奔而来。老教官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还很远，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正是他派出去的刘二虎。
刘二虎该去找大部队的，但现在他回来了，只能说明出事了。
隔着城墙还很远，刘二虎便拼命地挥着手。看着越来越近的刘二虎满脸都是惊惶的神色，老教官的心里不由一沉。
马蹄声让惊起了其他所有的斥候，他们涌到城墙边，看到了刘二虎，然后再看向了老教官。
“出了什么事？”看着气喘吁吁爬上城墙的刘二虎，老教官沉声问道。
“敌人，江西观察使的兵马，全是骑兵，最少有三千骑！”刘二虎有些结巴，“我发现了他们转身就跑，他们就派人来追，不过他们的马没我的好，但很快他们就会抵达这里了。”
城墙之上顿时沉默了下来。
“教官，三千人呐，我们该走了！”一名斥候道。“这可不是我们能抵挡的。”
老教官沉默不语，而是仰头看向寒风之中飘扬的大唐旗帜。
其它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好半晌，老教官才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诸人道：“兄弟们，虽然斥候的任务，一向是打探情报，刺探军情，没有守城卫土的职责，但现在，我们占领了宜春城，大唐旗帜飘扬的地方，就是我大唐国土，现在，我们不是斥候了，我们是守土有责的大唐士兵。”
“可是我们只有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是敌人的对手，一个冲锋，我们就全都完了。”一名士兵脸色苍白地道。
老教官嘿嘿一笑：“有时候啊，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没有好结果，但还是要去做。兄弟们，今儿个我们要是跑了，可就把宜春城拱手送给了敌人了，以后你们有脸跟战友们说，我们看到了敌人，却望风而遁了吗？”
“失地存人……”
“闭嘴！”老教官道：“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抢占这些地方吗？因为这些地方是刘信达打下来的，我们只不过是抢在江西军队之前进行了接管，没主儿的地，谁抢着就是谁的。现在我们先来了，那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我们如果跑了，江西军队就会名正言顺地占领这个地方，以后我们的军队来了，可就没有理由开打了。没有了宜春，萍乡也就没有了。”
众人全都垂下了头。
“所以我们不能走。”老教官缓缓地道：“也许江西人看到了我们的旗帜，不敢来打，乖乖地退走，因为他们不见得就敢惹我们大唐军队。兄弟们，如果这样，我们可就要名扬天下了。”
“要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打呢？”一名士兵颤声问道。
“那我们会死！”老教官淡淡地道：“但同样地，我们也会名扬天下，区区十二个人，面对着三千敌人，保国卫土，我们一定会成为整个大唐学习的楷模。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用我们的死，换来了我们的大军能够向敌人开战，因为他们杀了我们大唐的人，抢了我们大唐的地。大军会我们报仇的。”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你们的父母，家人，会以你们为荣，你们的乡邻，会以你们为荣。你们的事迹，将会成为所有大唐军人学习的内容。”老教官嘿嘿笑了起来：“人，都是会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更何况，一半一半的机率，我们可以去搏一搏，这一票，不管怎么算，我们都是赚的。”
缓缓地扫了一眼众人，老教官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选择权，愿意跟我一起守卫这座城池的人，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就走。以我教给你们的那些本事，躲开敌人的探查不是什么难事。”
没有人做声。
老教官说得没有错，想逃，他们肯定是逃得掉的，但这一逃，完的不仅是他们的名声，还有他们所有的一切，只怕连军藉到时候都保不住会被遣送回家，那才是真得完了，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
想想别人的家人获得无数的荣耀，家人得到最好的待遇和照顾，而自己的家人却要顶着耻辱生活的模样，即便是最怕死的人，此刻也无法挪动脚步。
“很好，不愧是我沈老三教出来的兵，下城，上马，我们出城列阵，准备迎敌。”老教官大笑声中，率先向城下走去。
十二人翻身上马，到了城门之外，老教官一马当先，十二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恰好堵在城门之前。
在他们的身后的城墙之上，大唐的旗帜被风吹得呼拉拉的响着。

第1148章 义无反顾
钱守义一肚子的牢骚，满心胸的怒火。
太他怒的憋屈了。
明明就是北唐军队与刘信达勾结了起来，一个在前面攻城拔寨，肆意抢掠，一个跟在后面抢占地方。他们抢的是江西人的财富，占的是江西人的地盘，可父亲在出兵之前，偏偏还千叮咛，万嘱咐，不管如何，不能与唐人直接起冲突。他们的任务，是去追剿刘信达，而不是与北唐作战。
一路行来，只要看到那个城头上飘扬着唐军的旗帜，发现了唐人已经战据了某个地方，他麾下的这三千铁骑，便只能丧气地拨马离开。
而现在，连宜春这样的重要地方，居然也被唐军抢先占领了。
更让他怒火万丈的是，占领宜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小队北唐骑兵。
看着他们有恃无恐地在城门洞子前一字儿排开，看着他们身后飘扬的北唐旗帜，钱守义的牙齿就不由得咬得咯咯作响。
太他怒的瞧不起人了。
十二个人，就想阻挡自己三千铁骑吗？
如果这样下去，是不是以后北唐人派一支狗穿上他们的盔甲，绑上他们的旗子，自己也要退避三舍？
与唐人交易，等于与虎谋皮。双方这才答成互不侵犯的协议有几天？他们就放出了刘信达这只恶犬四处撕咬，趁机谋占江西观察使的地盘。如果任由他们这样搞下去，江西观察使还会剩下什么？
现在已经把江西观察使的地盘切下了一大块去了，如果再丢了宜春，丢了萍乡，整个江西观察使就被压得扁扁平平了，以后当真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事，江西地域，只怕要被唐军一捅即穿。
钱守义很清楚，与北唐的战争，迟早是要爆发的，志在一统天下，将所有地方都纳入掌控之中的李泽，绝不会容忍南方诸节度割居一方的。
现在不打，只不过刚刚篡了位的李泽，需要恐固他的基本盘，需要安抚其统治区域内的人心，需要先解决西北方向的吐蕃问题，等他回过气来，还是一样要打吗？
迟打不如早打。
他想起了几天前刚刚收到的某个人的一封信。
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老一辈儿的人，总想着绥靖，总想着拖延，想在拖延着找到机会，他们期待着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变化来改变现在的窘境，但看看北方的政局越来越稳定，李泽的统治愈来愈稳固了。
他们以为李泽篡位之后，为了拉拢人心，封赏部下而搞出的那个分权的最高委员会，一定会让某些人滋生野心，一定会使得北唐内部产生不同的声音，但从目前来看，一切都没有发生。
南方联盟需要改变，老一辈的人的想法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改变，就从今天开始吧！
他的手摸向了刀柄。
刚想拔刀，身边一个人却是伸出了手来，按在了他拔刀的手上。
“守义！”
钱守义回过头来，看着按住他手的钱文东。
“你父亲说了，不得与唐军发生冲突。”
钱守义双眼通红，看着钱文东道：“二叔，您的意思是要我在这十二个唐兵的威胁之下，灰溜溜的走吗？”
钱文东无奈地道：“我们可以去萍乡。”
“二叔，不要宜春，绕道去萍乡，这样的事情，是您这样的老将说出来的话吗？”钱守义愤怒地道：“我们就算绕过了宜春，拿下了萍乡，但回来呢？怎么回来？等到唐军大部队接管了宜春，我们就被隔绝在萍乡了，到时候刘信达一个反扑，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那就退兵吧！”钱文东叹道：“李敢，任晓年的大军，距离这里并不远，如果我们与唐军发生了冲突，那他们就有借口与我们开战了。”
“开战就开战，还怕了他们吗？”钱守义怒道。
钱文东微微色变道：“开战？你说得容易，你忘了向真大将军是怎么在鄂岳败北的？你忘了鄂岳城是怎么一日之内就被唐军攻破的吗？”
钱守义冷笑起来：“二叔，如果这么说，我们还坚持个什么呢？趁早一绳子把自己捆子，背上一捆子棘条去唐营那里请罪岂不更干脆？早投降，早安生，纵然没有了权势，做一个种田郎总是可以的吧？”
“守义，你不要钻牛角尖。”
“这是钻牛角尖吗？北唐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了，我们是不是还得仰起头，张开嘴巴接住，然后还要咂巴着嘴，赞几声真香啊！”钱守义怒吼了起来。
他们二人的对话，周边的军将却是都听得清清楚楚，被钱守义一激，顿时都是激愤起来。
“打！”
“打！”
钱守义回首一指，对着钱文东道：“二叔，这便是军队的意思，宁可站着生，也绝不跪着死，再这样下去，用不着唐人来打杀我，我自己都要活生生地气死了。二叔要是不敢，尽管带你的人离开。”
钱文东怒道：“守义，杀几个人简单，如何善后可就难了。现在唐人气焰的确很嚣张，可是人家有人家的本钱，我们钱氏现在还有多少赌本，你不知道吗？一朝堵没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我们不能被北唐牵着鼻子走。”钱守义摇头道：“与其被他们熬死，那还不如掀了桌子呢！万一不行了，我们不也可以去学刘信达，去到处流窜。”
钱文东被钱守义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守义却是自顾自地冷笑着，拔出了腰间的刀。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身后的骑兵们一声呐喊，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对面，宜春城下，老教官看着对面的动作，脸色先是变得惨白，然后却又是一片潮红。他提起了手中的刺枪，策转马匹，看着他的十一个部下，缓缓地举起刺枪。
“右千牛卫斥候营第二十一队斥候，队长沈三秋。”
“副队长谭子铭。”
“斥候于二牛。”
“斥候高超。”
“斥候傅正。”
……
一声接着一声的报名响起，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为了大唐！”
沈三秋吼道，十一名斥候齐声迎和。
“为了陛下！”
“为万世，开太平！”
沈三秋策动马匹，向前小跑而行。
十一名斥候紧跟而上。
对面的骑兵潮，轰然涌来。而这边，十二名斥候随着马匹的加速，身子渐渐伏低，手中刺枪探出。
“杀啊！”
纵然只有十二个人，但他们仍然摆出了一个锋矢阵形，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钱文东没有动，他的直属麾下一千骑兵也没有参与这一次冲锋。
对方只有十二个人。
钱文东呆呆地看着这十二名唐军发起了冲锋。
呆呆地看着他们与钱守义的兵马对撞在了一起，他甚至能看到为首的那名唐军，被钱守义一枪挑起，高高地甩向空中，然后重重地砸下。
十二名唐军消失在双方的对冲之中。
钱守义带着他的骑兵径直冲进了宜春城中，地面之上，留下了数十具尸首。
十二名唐军斥候全都躺下了，江西兵也倒下了近十个。
钱文东听到了钱守义的吼叫之声，仰头看去，城头之上，钱守义勒马而立，挥手一刀劈下去，北唐的旗帜飘然而下，跌落尘埃。
江西骑兵们齐声喝彩。
似乎他们刚刚击败的不是仅仅十一名骑兵，而是大批的唐军部队。
他叹了一口气，拍马缓缓地走向宜春城。
“派人把这些人的遗体好好收敛起来。”他低声吩咐道。
宜丰，李敢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刚刚，他收到了消息，钱守义带领三千骑兵，杀死了他派出的一队斥候，重新占领了宜春。帐内，所有的将领们听到了十二名斥候最后的举动之后，齐齐沉默了。
“这是在践踏我们的尊严。”李敢阴森森地看着帐内的所有将领，道：“这是在公然杀害我们大唐的士兵，抢夺我们大唐的土地。此事，焉能善罢干休？传我命令，中军三千骑兵，随我出击宜春，其余各部，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推进。”
“李将军，三千骑兵是否少了一些，不如多调兵马，一举踏平钱守义！”
“三千骑兵，就足以踏平钱守义。”李敢冷哼道。“我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所有将领们都闭上了嘴巴。
李敢这一段时间一直不太开心。
原本以为稳当到手的左骁卫大将军飞了，军事委员会已经任命了何塞为左骁卫大将军，李敢将被调任副将。原本这一战过后，李敢就要赴任了，不想在赴任之前，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为右千牛卫挣回这口气来，只怕李敢心中更是极度不甘了。
“迅速把这件事写成报告，提交给大将军。”李敢回首看着书记官，道：“记住这十二个名字，他们是我们大唐军人的典范。”
三千唐军骑兵，在李敢的率领之下，连夜出发，从宜丰向着宜春而来。
钱守义进入宜春，还没有站稳脚跟，唐军已经逼到了门前。此时，宜春连城门都还没有修好。钱文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1149章 破裂
钱守义与钱文东再一次爆发了严重的冲突。
李敢率三千骑兵正在赶往宜春，其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事已至此，想要善了，只怕已经不可能。但在对敌策略之上，钱守义与钱文东两人却又无法统一起来。
钱文东希望据城固守。
虽然宜春城破损严重，连大门都没有了，但这并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消土木作业，便可以将大门完全堵起来。
在钱文东看来，与唐军野战，是没有丝毫胜算的，有坚城不用，那才是傻瓜。更何况这一次刘信达占了宜春之后，杀的人还是很有限度的，城里遗留下了大批的青壮，这些人完全可以组织起来，或者说将他们逼上城墙来协助本军守城。
更何况这一次李敢带来的也是骑兵，骑兵不擅于攻城，自己据城而守，李敢必然不会舍弃本方长处而强行攻城。肯定会再调动步卒跟上之后再对宜春展开进攻。
但这是需要时间的。
而在这一段时间中，江西观察使钱文中也可以将已经集结起来的大部队源源不断地运向宜春，在这里形成与唐军的一场大规模对峙。
虽然钱文中不想与唐军达成这么一个态势，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也就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
钱守义是他儿子，难不成钱文中还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唐军杀了不成？
钱文东认为，唐军目前并不想与江西或者说是与南方联盟展开大规模的战斗，要不然，他们早就挥军南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磨磨叽叽。既然如此，那就来一场大规模的对峙，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效果，从而赢得与对手谈判的机会。
在钱文东看来，唐军死了十二个小兵而已，算不得什么大损失。李敢只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而已。如果双方能停战，哪怕给唐军赔偿也是可以的。
只要能谈，总是能谈点什么出来的。要是操作得当，保住宜春，保住萍乡也不是不可能的。
两人大吵了一架，不过这一次，钱文东却是占了上风。
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站了钱文东的这一边。
一来，是钱文东说得极其有道理。
二来，自然也是因为北唐军队威名赫赫，特别是北唐骑兵，更是名震天下。
与北唐骑兵比起来，江西观察使府的骑兵，自觉矮了对方一等，如果真厮杀起来，那是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谁也不想死啊！
如果能不死，那自然是极好的。
钱文东占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钱守义无比气闷，却也只能同意了。他又不傻，当自己最嫡系的下属，都不同意自己的方案的时候，他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呢？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钱文东还真有可能夺了他的兵权。毕竟钱文东是他的二叔，这些骑兵将领，并不会觉得就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钱文东当即开始安排守城事宜。
宜春所有人都被逼着出了门开始修建城墙的破损之处，临时制作的滚石，檑木之类的东西，也源源不断地搬上了城墙。
而在宜春还没有完全准备完全之时，李敢带领着的三千骑兵，已经抵达了宜春城外。
此时，钱文东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决定亲自出城，与李敢好好地谈上一谈。
城门，已经堵死了，钱文东坠城而下。
而在城外，他事先准备好的十二具棺椁之中装着十二名唐军斥候的遗体，以及这些士兵遗留下来的马匹，能打到的私人物品以及武器装备，钱文东都打了包，一并送往李敢军中。
可以说，为了能与唐军和谈，钱文东还是费了不少的功夫与心思的。
赤手空拳的钱文东走在最前面，数十名从宜春城抓来的青壮们抬着十二具棺椁，停在了离李敢军阵数十步开外。
一名唐军军官纵马而来。
“某家钱文东，江西观察使辖下行军司马！”钱文东抱拳一揖：“求见李敢将军。这里面，是十二名贵军士兵的遗体。”
唐军军官没有理会钱文东，而是走到了棺椁之前，两手用力，推开了棺盖，凝视着里面的那一张面孔。
第一副棺椁之中的就是沈老三。
致命伤是胸腹之间的一枪。
唐军军官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说起来右千牛卫中的军官，不认识这个老兵的人，还真是不多。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接受过沈老三特训。沈三秋的那些本事，对于每一个唐军来说，都是非常需要的东西。
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沈三秋的脸颊：“三哥，你且慢些走啊，弟弟们还得给你送些东西过来呢！”
合上棺盖，军官仔细探查了另外十一具棺椁内的遗体，这才转过身来，对钱文东道：“走吧！”
看着钱文东与军官两人向着这个方向而来，远处的李敢挥了挥手，两翼各有数百骑兵立即奔出向前，开始警戒，而剩下的骑兵，却是随着李敢齐唰唰地下了马。
一名司号兵吹起了悲怆的调子。宛转凄凉的调子中，留在原地的骑兵们齐唰唰地单膝跪地。
“接兄弟们回家！”李敢吼道。
数十名唐军士兵奔了出去，从那些青壮们的肩上接过了十二具棺椁，扛在肩上，向着大部队而去。
钱文东的心里凉了半截。
唐军的鼓号很悲怆，但他们的战意，却在这悲怆的调子中，一节一节地拔高着，愈走得近了，他愈是能感受到这一点。
“李敢将军！”看着那些棺椁被运到了后方，看着李敢的部下重新翻身上马，钱文东长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扶刀而立的李敢的身前，抱拳一揖。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李敢冷声问道。
“这是一个误会！”钱文东道：“对于十二名贵方军卒的死亡，我深表遗憾，为此，我方愿意作出赔偿。”
李敢冷笑一声，眼睛越过了钱文东，看向了他后方的宜春城，淡淡地道：“好啊，交出杀害我方士卒的凶手，退出宜春城，这事，便算了啦。”
钱文东抗声道：“李将军，宜春是属于我江西观察使府的。”
“宜春已经被流匪刘信达攻陷之后放弃了，属于无主之物，我方士卒既然已经抵达，而且插上了我军旗帜，那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你们杀害我方士卒，侵略我方领地，我作出如此处置，已经是格外忍让了！”李敢瞪视着钱文东。
“李将军，你这是在强人所难！宜春从来便属于江西观察使府，我们只不过是来收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
“当我们的军卒插上我们的旗帜之后，这里就不属于你们了！”李敢道。
“李将军，你这是要与我们开战吗？”钱文东怒道。
“算不上开战，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罢了。就算是开战，也是你们挑起双方的冲突的。如果你们不杀害我方士卒，何来今日之事？”李敢冷笑道。
“今日方见识到什么叫做强词夺理。”钱文东无奈地叹道：“可是李敢将军，现在我方已经宜春城内做好了布防，三千精锐加上数千青壮，凭着你这三千骑兵，你能攻下来吗？观察使府调集的数万大军，正在向着宜春急速赶来，李将军准备如何自处？正想挑起双方大规模的战事吗？我想，这也不是长安，不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所想要的吧？”
“我们的皇帝陛下想要什么，你们又怎么知道？”李敢大笑：“李某作为前线将军，只知道我的十二名士兵被你们杀死了，他们为了捍卫我大唐的国土，英勇牺牲了，如果不为他们报仇雪恨，我如何向大唐数十万军队交待？”
“李将军这是一定要战了？李泌大将军同意吗？”钱文东怒道。
李敢哈哈一笑：“有我这三千骑兵足矣。钱文东，我也不杀你，你回去吧，却看看我是怎么攻破你这宜春城的。”
钱文东懊恼地垂下了脑袋。
不管李敢打不打得下来宜春城，只要开战，就不是他想要的。就算击败了李敢又怎么样呢？接下来必然是唐军的大部队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最终形成唐军整个右千牛卫与江西观察使府的全面对峙。如果江西得不到其它南方节度的支持，江西如何支持？
向峻倒的确是正在赶来的途中，但凭着他带来的仅仅万余兵马，便能改变战场之上的劣势吗？
看着凛然而立的李敢，看着那些按刀怒视自己的唐军士卒，钱文东长叹一声，转身向着宜春城走去。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只能一战了。
只有打赢了，才能再接着谈。
要是打输了，啥也不用说了，以前所有的谋划，便全都落在了空处。
看着钱文东怏怏而回，钱守义却是兴奋不已。
打一仗，让小瞧他的唐军好好地瞧一瞧，他们江西兵是不是可以由着他们随意欺负的。他也想看看，凭着一些骑兵，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对方到底怎以攻破宜春城。
早前他们只不过死了十二个人，那这一战，自己便让他们死上一百二十人，一千二百人。

第1150章 简单地战斗
战斗的爆发，与钱文东钱守义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钱文东重新被吊上了城墙之后，两只脚还没有站稳呢，对面的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
钱文东愕然转身看向飞速冲过来的骑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不成北唐的战马还长了翅膀不成，能飞上来？
骑兵的人数不多，只有百余骑，相互之间拉得极开，速度之快，让城上的同样是骑兵的对手，瞠目结舌，以这样的速度，一个不慎，只怕就会撞到城墙之上，筋断骨折都是轻的，丧命是大机率的事件。
然后，这些城头之上的江西骑兵便看到了让他们叹服的控马技巧以及人马合一的最完美的技术。
在那百余名骑兵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将手臂抡到浑圆，一个个带着火星的黑砣砣就飞了起来，然后他们只凭借着腿上的技巧，便操控着战马划过了一道弧线，险之又险地在最后的关头，转向而去。
城头之上的骑兵，青壮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时候，钱文东与钱守义两人却已经面色大变。
“手雷！”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叫了起来。
普通的士兵不明白这玩意儿的厉害，但他们二个，却是从向真兵败之后一些详细的情报，知道了唐兵的这种武器。
钱文东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按着钱守义蹲了下来，脚尖一挑，已是将身边的一面大盾挑了起来，两人一面靠着城墙，一面用大盾紧紧地覆盖着了自己。
轰隆隆的爆炸之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城墙之上，惨叫之志的，惊呼之声响了起来。
最后一声巨响之后，钱文东只觉得持盾的手臂受到了一阵阵大力的冲击，直到这种冲击力完全消失，他这才丢开了盾牌，站了起来。
城墙之上全乱了。
四处都躺倒着士兵，有的死了，有的还痛苦地在地面之上翻滚着，有的倒在那里，人还没有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抽动着，绝望地看着钱文东与钱守义。
城上的江西骑兵目瞪口呆，还没有从突然的打击之中反应过来，而那些被刀子和鞭子逼上城墙来的青壮，则完全炸了锅。此刻，他们正争先恐后地向着城墙之下涌去，斜梯之上挤满了这些人，有的人站立不稳，被挤得直接摔了下去。
钱文东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钱守义，厉声道：“守义，带着你的人，马上走，从南门走。我给你断后。”
“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
“怎么打，怎么打？”钱文东怒吼道：“你看看，我们的兵，乱了，我们的马，惊了，你快走！”
钱文东推搡着钱守义，摧促着。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爆炸的巨响声中，在腾起的股股烟雾之中，有一名唐军骑兵，却是没有离去，在烟雾的掩护之下，他拎着一个裹得紧紧的如同被子一样的方块，冲进了城门洞子里，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那些那些堵塞城门的杂物之中。
因为时间有限，钱文东与钱守义两人并没有足够的土石方来堵塞城门，只是寻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木料，拒马，鹿角填了进去，这对于步兵或者不足，但对付骑兵却是足够了。
就在钱文东摧促钱守义的时候，比先前更猛烈的爆炸之声传来，这一次，连城墙摇晃了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下去。
“城门被炸开了！”下方，传来了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喊叫之声。
钱文东霍然转身看着城外，那边，李敢的将旗已经举了起来，数千骑兵齐声呐喊，摧马向着城门洞子进逼而来。
“守义，快走。记住今天这一场战斗。”钱文东大声吼叫起来：“北唐人已经改变了战斗的方式，以后的战斗模式，与过去截然不一样了。”
“二叔，要走一起走！”钱守义看着城外进逼而来的唐军骑兵，再看看乱成一团的城内，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如果说他的士兵们还保持着最基本的一个战士的素质的话，他们的战马，可就完全不成了，士兵们在努力地控制着他们的战马。
“那就谁也走不成！”钱文东吼道：“你二叔老了，新东西也学不来了，也无法适应新的战斗方式了，你还年轻，这一次的经历，这一次的失败，就是你最好的财富，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与北唐人打仗吧？别忘了，他们不但有手雷，还有火炮，你也看到了，再坚固的城墙，也架不住火炮的轰击的。快走！”
破城很容易，城内的战斗，却出乎了李敢的意料之外，江西兵的抵抗异常的顽强。不过想想也是，这些人都是钱文中的老底子，平素都是被钱氏喂饱了的，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与钱氏有着转弯抹角的关系，纯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在，也就不怪乎如此的拼死抵抗了。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战斗这才宣告了结束，李敢就在沈三秋那十二个的棺椁之前，看到了被抬过来的钱文东。
钱文东受伤极重，看起来，绝对是活不了多久了。
“钱守义呢？”李敢看向走过来的数名军官。
“将军，钱守义跑了，方泽正带着人在追他！”一名军官道。
李敢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转过身来，看着钱文东，道：“你活不成了。看在你给我的士兵准备了棺椁的份儿上，我也会给你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而且把你送还给钱文中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钱文东嘴角抽动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没什么话要留下吗？”
钱文东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道：“我们钱氏，并不想与你们对抗，所以你们抢了九江，抢了我们这么多地方，都一直在忍让，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天下一统，这是我们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所有挡在我们前进路上的人，都会被我们碾碎。”李敢蹲了下来，看着钱文东道。
“我们钱氏是可以投降的，我们愿意成为李泽的臣子。可是，你们为什么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呢？”钱文东激动起来，身体扭动，血沫子便从嘴里一股股的涌了出来。
李敢瞧了他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没得谈，只是你们需要放弃一切。放弃你们现在的权位，放弃你们现在既得的利益，做回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钱氏愿意吗？只要你们愿意，我李敢就能保证，你钱氏不会有人再死了。”
“凭什么？”钱文东道。“凭什么要我们放弃，我们现在的一切，也都是我们钱氏死了无数人才挣下来的。”
“江西是大唐的江西，不是你们钱氏的江西，这样的回答，足够了吗？”李敢道：“既然你们不愿意放弃，那就只能一步步的走向灭亡了。”
“器虽利，却也不见得无往而不胜。”钱文东道：“兵家之事，从来没有百战百胜一说，我们总是能找到对付你们的方法的。”
李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大唐，也从来没有把犀利的武器当成百战百胜的保证。我们百战百胜的保证，是我们对所有大唐百姓的责任。钱文东，你去过北方吗？你去过我们公子治下的那些区域吗？如果你能去一趟，瞧上一瞧我们那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你们这里，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百战百胜而你们只能步步后退了！”
钱文东沉默了下来。
北方的富裕，他们当然知道。
“往后，我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兴许都用不着我们派出大军，你们自己内部就会先出问题。人，都是向往好生活的，当时你们钱氏能在江西兴起，是因为你们钱氏能带给江西人平安，是你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江西的乱局。所以，江西人选择了你们。但现在，你们给不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而我们能给，所以，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就会被抛弃了。老百姓会用他们的脚来说话的。”
钱文东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空，眼神却是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神彩。在李敢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口气终是没有接上来。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听清楚了李敢的话没有。
李敢摇了遥头，伸手替他闭上了眼睛。
“来人，寻一副上好的棺椁，把他收敛好，再寻几个俘虏，让他们带着钱文东的棺材，回去吧！”李敢站了起来，大声道。
新余，逃回来的钱守义跪在寒风之中，以额触地。闻讯而出的钱文中急步从大厅之内冲了出来，看着钱守义，身子晃了晃，突然从一边的士兵手中抢过了一根马鞭，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钱守义倒也是硬气，被抽得满头满脸的血，却仍然趴在哪里纹丝不动，直到周围军将涌上去，一把将钱文中抱住。
“为什么不听你二叔的话？你害死了你二叔！”钱文中怒骂道：“你害死了他。”

第1151章 心胸
李泌亲自赶到了宜春。
在给十二勇士上了一炷香，烧了一些纸线之后，这才随着李敢进到了对方的临时中军大帐之内。
“我们已经全面接管了宜春城，现在城内，正在进行安抚，救灾，善后等一系列事宜，就是不知抚民官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大将军要摧一摧后方，就是因为他们抚民官派出的速度太慢，这才耽搁了我的时间，要不然，沈立秋他们十二个，也不会死了。”李敢情绪有些低落。
李泌点了点头：“报告早就送上去了，不过你也要明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选派合格的官员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既要通晓朝廷政策，又要有处理此类事情的丰富经验，即便有合适的人手，赴新之前，也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事情要处理。没有那么快就赶到。”
李敢无言，只是叹了一口气。
“沈立秋他们这些人的事情，我已经用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送到了朝廷，请求朝廷给予他们高规格的表彰，想来是没有问题的，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给我们右千卫长了脸的，也给你李敢长了脸，毕竟他们都是你的直属部下。”李泌道。
“我倒不需要他们给我长脸，沈立秋，可惜了的。”李敢闷闷地道。
李泌看了李敢半晌，道：“你情绪很不好。”
“能好吗？大姐？”李敢抬头看了李泌一眼。
“为了左骁卫的事情。”李泌追问道。
李敢垂下头，没有作声。
李泌冷哼了一声，“李敢，你好好想一想，你与何塞相比，优势在哪里？”
李敢张了张嘴，竟是没有说出话来。
“想不出来吧？”李泌道：“何塞从军时间比你早，参加过的大战比你多，立下的功劳也比你多。而你的优势，是秘营出身，又做过公子的亲卫统领，但这些资历，能得到下面士兵们的敬畏，但却不见得能让他们敬服。何塞就不一样了，他一直呆在左骁卫，从一名基层军官，一步一步地奋斗到了今天。所以，当尤兵部提出由何塞接任之后，整个军事委员会是没有人反对的。”
李敢叹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不服气，我只是有些想不通，既然如此，又何必调我去左骁卫当副将呢？这不是让我丢人现眼吗？”
“真是小家子气！”李泌斥道：“朝廷调你过去，自然有朝廷的考虑，你需要做的，就是去做好自己的事情，好好地辅佐何塞。李敢，你可不要跟任晓年一样。任晓年当年一步走错，到了现在，步步落后于何塞，可以说，他今后的成就，是绝对赶不上何塞的。但真要论起能力来，任晓年的能力，可是要比何塞要高出一筹的。”
“人有时候，自以为走了捷径，上了快车道，却殊不知这条捷径的前途却是有限的，到了顶，就没法子了。”李泌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李敢，道：“我们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就算不是一步登天，也比何塞，任晓年这些人占了更多的便宜。但做官做到了我们这一地步，朝廷要看的，可就不仅仅是能力了，胸怀，视野，德性等都成了考察的要求。你要知道，能走到我们今天这个位置的，能力即便有差异，也差不了多少，这个时候，其它方面的考量，便就更多了一些。你想要走得更远一些，就必须要在这个上面加强修养了。如果你不能放宽心胸，一片敞亮地去帮着何塞做好左骁卫的事情，你大概率便也要和任晓年一样，很难做到一卫大将军了。”
李敢悚然而惊。
“大姐尽管放心，我心里不舒服是不舒服，但绝不会因此便耽误了公事的。”
李泌点了点头：“你这一次去左骁卫，倒也不是要你何塞成为朋友。该争的，你还是要争，不过这只能是为公，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敢点了点头。
“本来还想置酒为你送行的，但出了这件事，就算了吧，接下来的事情，你便交给任晓年吧，明天任晓年就会赶到宜春，你收拾收拾，先回长安述职，然后便去左骁卫报道吧！”李泌道。
“任晓年接了我的位置，谁接任晓年的？是本军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
“从外面调来。”李泌道：“据我所知，是要调一个擅长山地作战的人来接任晓年的位置，以后我们在南方作战，可不比在北方了。地形要更复杂，山地作战，是我们不可避免要面对的。”
“听说李睿要调到西北去了？”李敢起身，为李泌倒了一杯茶，问道。
李泌点了点头：“李睿已经去长安了。这个冬天，他就会去西北哪边报到了。接下来两年的重点，便是吐蕃了。这小子一直都机灵，也有手腕，这一点，他可又踩到点儿上了，搞不好打完吐蕃，他就能成为一卫大将军了。”
“李存忠退下来了，不是还有韩锐吗？”
“韩锐的年纪不比李存忠小。”李泌摇头道：“而且打下了吐蕃，这支军队要长驻在哪里，不用一个放心的人掌控，军事委员会的人睡得着觉吗？打下来或者并不难，但要哪里真正的归心，不知要到啥时候呢，毕竟这块土地，以前可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且还是我们大唐长久以来的敌人。不比南方，拿下来了就拿下来了，百姓们不会有太多的抵触心理。反对我们的，主要是那些地主豪绅权贵，人不多，要是不识相，杀光了也不算什么事儿。”
“大姐，我听说最近的一次最高委员会会议，咱们公子就遭到了挫折，他提出的增加水师军费的事情，被其它几个委员一起驳回了，公子是不是很生气？”李敢压低了声音，问道。说到这里，李敢身子往后一仰：“公子这是作茧自缚。李浩给我写了信来，气得跳脚呢！这一下子，他的梦又要往后推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怕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李泌摇头道：“一次性地给水师的费用翻番，提出这样的计划，本身就不切实际，公子大概率是在试探最高委员会，看看他们敢不敢质疑。”
李敢恍然大悟，“这下子倒是试出来了，我就不信公子会开心。”
“你还是没有搞明白公子倒底要做什么！”李泌翻了一个白眼，“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吧！”
两人正自聊着，秦宽却是急步走了进来，向两位长官行了礼，道：“江西观察使遣使前来求见大将军。”
二人都是一愕。
“来得是谁？”李敢问道。
“判官钱文西，也是江西观察使钱文中的三弟。”秦宽道。
刚刚弄死了钱文中的二弟，他又派了三弟过来，李敢哧笑道：“他们倒还真是不怕死，这个时候过来，也不怕我们把他撕碎了嚼来吃了。”
李泌站了起来，道：“既然来了，那就是客，我们就去见见他。这个人在江西观察使府算得上是二号人物，比钱文东还要更重要一些。”
钱文西只带了两个随从，真正的轻车简从地到了宜春。
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灵棚之前的李泌与李敢，钱文西叹了一口气，先是径直走了灵棚，给十二勇士上了一炷香，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到了李泌李敢身前。
“见过大将军，见过李将军！”他抱拳行礼，又看着李敢道：“感谢李将军收敛了我二哥的遗体并送还给了我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敢冷然道。
“钱判官，屋里头说话吧！”李泌伸手延请，“你此来，想必是钱观察使有些事情要对我们讲吧？”
钱文西重重颔首。
进到屋内，钱文西开门见山：“这一次是一个误会，是守义这孩子年轻气盛，我家大兄已经剥夺了他的军权，将他关了起来。”
“这是钱氏的家事，我们无权置喙。”李泌摇头道：“但是如果侵犯到了我们的利益，我们必然会迎头反击。”
钱文西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李大将军，家兄并无意与你们为敌。”
“有意无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李泌笑道：“钱判官，大势所趋，钱观察使真以为挡得住我们吗？想要保全钱氏，该怎么做，我想你们心里一定是有数的。”
钱文西摇头道：“这并不是我钱氏一家的事情。李大将军，钱氏也是由无数人组成的，这些人依附于钱氏，同时又是钱氏生存的根本，钱氏想要做什么事情，自然要顾及到所有的人。如果大唐的政策能有所松动，我们自然是愿意归降的，但以现在大唐所实施的政策，我们这些人，除了抵抗到底，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敢哧笑了一声，偏过了头懒得理会。
“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李泌道：“那钱观察使今日让你来想说什么呢？”
“以前你们所占的地方，占了也就占了。”钱文西道：“但自今日始，以现有的实际控制线为界，两家暂时罢兵，互不侵犯，如果你们还要得寸进尺，说不得我们也只有拼命了。”

第1152章 有所得
钱守义的三千骑兵在宜春与李敢所率领的北唐铁骑一触即溃的消息传到了萍乡之后，刘信达沉默了良久，才对腾建，刘布武，刘谙道：“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放弃九江这块根据地，去当一个流寇了吧？”
腾建几人都苦笑着摇摇头。
“打不赢啊！”刘信达叹息道：“时间拖得越久，这种差距就会越大。可笑南方联盟还天真地以为，李泽是因为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力不济所以想要休养生息，而他们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统筹各方势力。李泽真想动手，哪里需要动用太多的兵马，两三个卫的军队，便足以横扫南方了。”
“既然如此，李泽为何不打呢？”刘布武不解地道。
刘信达道：“李泽已经将这个天下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既然是自己的东西了，他当然不希望将东西打烂了。毕竟现在南方联盟还有着一定的实力嘛？打烂了，他心疼。所以拖一拖，逼一逼，南方联盟自己内部就会先出现问题的，不说别的，光是军事上的压力，就足以让南方的经济在崩溃的边缘摇摆。”
“南方还是很富有的！”刘谙道：“完全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如果没有外在的压力，南方的确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刘信达道：“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为了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南方联盟就必然要不停地加税，加赋，征兵。这几年来，南方人的压力已经很重了，很快就会坚持不住，而李泽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松的，军事上暂时不动，经济上是肯定会使出各种手段的。”
腾建微微点头。
“更重要的是，南方很难将各方势力统合起来。别说是各个节度使了，便是一个节度内部，只怕也是矛盾重重。大量的财富是拥有在那些大家族手中的，而这些人，恰恰又是不交赋税的，这些拥有大量财富的人，想得是如何自保，有钱，他们也只是将钱用在加强自己人的力量之上。说起来，南方的力量还真不差，可是却掌握在不同的人手中，想要让大家上下齐心，简直就是做梦。所谓有功便来抢，有过便往外推，好事抢着干，难事谁都不想干，这样的做法，岂能是李泽的对手？”
腾建道：“而且李泽打压的是大地主，大豪强，对于商人，还是相当友好的。所以南方的那些大商人，只怕现在心思便活络得很。”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我才要跑！”刘信达道：“跑得远远的，跑到李泽够不着的地方，咱们再逍遥过日子。”
“南诏，交趾，占城，这些地方，真的好打吗？”刘布武有些疑惑。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努力地收集这方面的情报。像南诏，交趾，占城，说起来倒也有统一的王，但这个王也只是名义上的，下头势力林立，更重要的是，这些林立的势力，对于我们来说，都算不上强大。所以只要我们能抵达那里，先弄一块地盘问题不大，只要站稳了脚跟，就可以慢慢经营了。知道吗，占城那地方，稻子多得吃不完，一年可以种几季呢！”刘信达笑道。
“如此说来，咱们还迟疑干什么，早些走吧！”刘谙兴奋起来：“早走一日，便能早到一日。”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我们还要穿过湖南，越过广西呢！”腾建道。
“只要不是跟李泽的军队，其它的人，我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刘布武笑道。
“是该走了！”刘信达道：“下一站，株州。仍然是刘谙先行，突进株州，四处抢掠，吸引株州的湖南兵力出城来剿灭你们，然后腾建跟上，株州城不要打，你直接绕过去，只奔湘潭。湘潭隔长沙近着呢！株州兵力必然会分兵前去追你。”
腾建笑道：“说不定湘潭的兵力还想与株州的兵力想着来前后夹击我，这可是一个机会。”
“你准备打一个伏击？先打谁？”
“当然是湘潭兵！”腾建笑道：“他们只怕不太能估计到我们的前进速度，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正好利用起来。”
刘信达大笑起来：“如此，我们便可以去湘潭过年了。”
“当然。”腾建道。
“刘谙，现在你麾下兵力有多少了？”刘信达转头问道。
“叔父，我们在萍乡大力招兵，不少江西山匪来投，现在我麾下的兵力，已经有上万人了。”刘谙喜滋滋儿地道。
“这一万人，你也要分个层次，哪些是能整合成有战斗力的可以作为正式部队使用的，有些是可以抛出去冲锋陷阵的，你心里要有个数。我虽然说我们成了流寇，但却不能把自己真当成一支流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叔父！”刘谙道。“我会在前进的路上，慢慢地整顿出一支不输给左中右三军的部队的。”
“那就好！”刘信达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唐人的补给就要送到了，拿到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走吧！”
“唐人的东西，卖得太贵了，弟兄们辛辛苦苦地弄回了这些金银财宝，转眼之间就送给了唐人，论起黑，谁能比唐人的心肠黑，我们背了名声，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得了好处，最后还落了一个好名声。”刘谙有些恼火。
“都是屁话。实力不济，就得认。只要唐人还愿意卖我们东西，我们便偷着乐吧！能拿到他们的手雷，猛火油弹，我们少死多少人啊！”刘信达冷哼道：“现在人手补齐了，战斗之中，也不要太依靠这些武器，越往以后，只怕就越难从唐人手里拿到这些东西了，省着点用，等我们到了地头，这些武器，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知道了！”屋里三人都是站了起来。
“先给兄弟们把赏赐发放下去，这个不能少。”刘信达道：“老规纪，开拔费每人二十两银子。”
钱文西怏怏地回到了新余，在离开宜春的时候，他看到一队队的唐兵又开拔了，目的地，正是萍乡，他知道，刘信达必然是又跑了，唐军跑着去占地盘了。
他不知道刘信达还会跑到哪里去，不过萍乡距离湖南株州很近了，他很渴望刘信达别再祸祸江西了，跑到湖南去肆虐吧！也好让钱氏松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是有些羡慕刘信达了。这家伙以前就是一个军头儿，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什么也可以丢下，只要手中还有军队。
但钱氏可不行。
钱氏家大业大，抛下了家业，那钱氏就什么也不是了。现在的钱氏，还是江西的主心骨，一旦那些人发现钱氏不能再当他们的主心骨了，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另选一个能帮他们保持现在的荣华富贵的。
所以再难，钱氏也只能支撑，虽然不知道前途到底如何。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与兄长钱文中交御了差使，钱文西怏怏地往回走去。走过一间厢房，看到外面看守的士兵的时候，他突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大公子怎么样？”他问道。
“大公子一直很安静。”门口看守的士兵恭敬地道。
钱文西叹了一口气，大兄仍然没有消气，说实在的，他也心痛二哥的死，守义有些太莽撞了，但不管怎么说，守义也是下一辈之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了。
推开门，钱文西走了进去。
屋里居然没有生火，与外面一样冰冷，而钱守义，竟然就盘膝坐在地上，歪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生火？”他有些恼怒地冲着外边吼道。
“三叔，是我不让他们送的。”钱守义转过头来，看着钱文西道。
“守义，只知错了就行了，你二叔的死，也不能全怪在你的身上，这样的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是会忍不住的。”钱文西走到钱守义对面，安慰他道：“你用不着如此自苦。死者已矣，你二叔在九泉之下，想来也不愿意看到你如此。”
钱守义摇头：“三叔，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脑袋能更清醒，我在想，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打赢唐军！”
“打赢唐军？”钱文西苦笑了一声，学着钱守义的样子，也坐到了地上。钱守义却是拖过一个垫子递给了他：“三叔，我年轻，不碍事，你可不行。”
钱文西呵呵一笑，坐在了垫子上，“那你想出点什么没有？”
“军事上的事情，其实还是有办法的。”钱守义道：“向真大将军不是也说了吗？唐军的火炮的确厉害，但却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他们的手雷虽然凶猛，但杀伤力也就那样，只要冲到了一起，也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你就想到了这个？”钱文西有些失望。
“不，我想得很多！”钱守义道：“三叔，你是我们钱氏之中读书最多的人，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联盟的问题很大吗？我想说得是，想要在军事上取得突破，我们在政治之上，就必然要有所改变。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

第1153章 我要做一件大事
不管什么样的考量，一旦牵涉到政治，那就小不了。
听不到侄子这么一说，钱文西的神色顿时郑重了起来。
“守义，这一场败伏虽然是你莽撞了一些，但说起来还是因为我们对唐军了解不够而导致的。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打仗嘛，总是胜胜败败，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只要不动有根本就行了。”钱文西安慰对方道。
钱守义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这一仗。三叔，从刘信达到了九江到今天，我们江西观察使丢了多少地方？失了多少百姓？造成了多少的损失？为什么北唐军队一直在赢，偏偏我们却一直在输呢？”
“这个？”钱文西顿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改变，亡无日矣！”钱守义咬牙切齿地道：“南方联盟，名义之上是联盟，其实是各自为政，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没有一个统筹的规划，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战略之上不清晰，纵然各人都还有劲，可这劲儿，却在朝四面八方散发，根本就没有攥成一个拳头，您说，如果不改变，我们的前途在哪里？”
“你想要干什么？”钱文西变色道。
钱守义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塞在了钱文西的手中。
“您看看这封信。”
钱文西疑惑地看了侄子一眼，摊开了信纸，眼睛落在了厚厚的信件之上，只不过看了一半，钱文西已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等到看完整封信，钱文西将信卷成一团，死死地握在手中：“守义，你不要胡来，如果真这样干，就是自掘坟墓，自断根本。”
钱守义冷笑起来：“三叔，一棵大树长得太大了，时间太久了，有些根已经腐了，有些枝叶，不但不能为主干提供养分，反而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主干的营养，再不修剪，这棵大树是要倒的。”
“如此一来，钱氏可就失了根本！”钱文西怒道。
“这个所谓的根本，正在把我们钱氏拉下深渊。”钱守义压低了声音吼道：“数十年前，我们钱氏有什么？现在至少我们还有几万兵，还有江西半壁江山，趁着还有点子力气，该修的修，该剪的剪，只要主干还在，重新长出枝叶，再度繁茂也不是什么难事。”
钱文西摇头道：“你父亲不会同意这么干的。”
钱守义不说话，只是看着钱文西，看得钱文西毛骨悚然，忽然打了几个哆嗦，一下子伸手摁住了钱守义。
“守义，你不要胡来。”
钱守义嘿嘿的笑了起来：“三叔，我们现在就像是一个得了重病的人，要么下死手挖了这病灶，置之死地而后生，当然，这样，也许死得更快，但总算是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要么就像眼前这样，任由这病灶一点点的扩大，然后吞噬掉我们的全身，这一点不但我看得见，您也看得见。这样下去，就彻底没救了。您的学问最大最深，看问题想来比我更深远，您好好地想一想吧我们该怎么办？”
钱文西仰天长叹不语。
“您也可以现在就去找父亲揭发我！”钱守义冷冷地道：“不然，该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当然，三叔，您也可以支持我，您在江西，一直主持着政务，在官绅民间的风评也一直很好，如果有您支持，这件事情，我们做起来就更加的容易。”
钱文西猛然站了起来，一甩袖子，离开了这间厢房。
“三叔，明天我们就要洪州了。”在身后，钱守义提醒道。
钱文西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回过身来，道：“广东向峻带领一万兵马前来支援，马上就要到洪州了，你考虑过这个吗？”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有人考虑过了！”钱守义微笑着道。
这一夜，禁闭钱守义的厢房黑咕隆冬，钱守义一直将自己沉浸在黑暗之中。
而在另一侧，钱文西临时休息的偏房之中，灯火却彻夜未息。
第二日，钱文中再度召见了钱守义，父子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钱守义是被他老子提着刀子赶出房间的，如果不是外头的侍卫阻拦，指不定钱守义真会挨他老子两刀。
因为父子两人的这一段插曲，本来已经准备从新余撤退的江西军只能停顿了下来。钱文西与北唐军队达成了协议之后，再在新余维持如此多的部队，已经没有必要，大军在外，每天的花费，也是不容小觑的，特别是隆冬将至，需要糜费的银钱那就更多了。
既然不打仗了，自然是要撤军，然后各部该去哪里去哪里。
第三日，却是传出了惊人的消息，钱文中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据说是被钱守义给气得，他这一倒下去，居然就无法理事了。所有事务，转由钱文西代理。
而钱文西掌权之后，第一时间，就下令释放了钱守义，然后任命钱守义为军队统帅，指挥全军回撤，理由是自己不擅军事。
在留下了一万人屯住新余之后，剩下三万大军在钱文西，钱守义的带领之下，缓缓退向洪州。当然，不少钱文中的亲信将领也是心中惊疑不定，因为钱文中乘坐的车马，四周围满了钱守义的亲兵，其它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这里头怎么看，都怎么透着一股子诡异。
与此同时，在岭南，向真终于走出了莲花山大营，回到了阔别半年之外的广州城。
与过往相比，城内总算是又有了一些生气，被潘沫堂炮击之后的颓丧，终于又慢慢地回过了气，有了一些大城的气象了。
终于又算是熬过了一年，眼看着快到年终了，各地的节度使们送上的礼物，也正在络驿不绝地向着这里集中。不管怎么说，这里还住着一位名义上的大唐皇帝呢。
放在以往，各地节度使们自然是不会亲自来到广州的，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北唐的咄咄逼人已经让所有节度使们感到了迫在眉捷的危险，如何有效地化解彼此之间的争议，商量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来抵挡李泽，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因此，盘踞一方的节度使们这一次基本上都是亲自前来。
容管，桂管，福建，黔州都是节度使亲至，益州梁王朱友贞虽然没有来，但来的却是朱友贞麾下第一人盛仲怀，效果却也差不多。在益州，朱友贞现在只管军事，其他所有事务，一概交与了盛仲怀。
而江西，因为现在正与刘信达大打出手，又与北唐之前纠葛不清，只能暂缓前来，但钱文中却也已经表态一定会亲自抵达与诸人一齐会商。
算上这些节度使，再加上更南边的诸多原本的一些蕃属国，土王，酋长之类的跑来上贡的人物，广州倒是显得突然热闹了起来。
这些人都带着大量的礼物，当然，也带着大量的货物。
礼物是送的，有送给皇帝的，也有送给向训的。
货物嘛，自然是要用来卖的。
这对于疲蔽已久的广州市场来说，倒也算是一支强心剂了。
向真是向训特地招回来的。
为了支援江西，向训派出了向峻带领一万精锐离开了广州，这使得广州周边不仅显得有些空虚，气象不足了。而成军大半年来的向真新训部队，已经颇具气象了，以北唐操典练出来的军队，还别说，比起旧军队来，打眼一看，的确是要强出太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既然是各方势力齐聚，向训当然要向众人展示一下，虽然广州朝廷这一年来诸事不顺，大受打击，但实力却仍然是诸人之首。
三千骑兵，一万步卒，在广州城外扎下营盘，每日操练，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广州的大街之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些穿着打扮各异，操着各地方言的人，向真却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了自己在广州城内的居所。
他的土地，大宅子，商铺，全都卖掉了，所有的钱，都被他砸在了他的军队之上，刚刚他走过的地方，至少有十几处铺面，酒楼都曾经是他的产业，如今却已经改换了主人，其中一部分，还是他的两个弟弟买去了。
走过这些地方，向真甚至没有向这些地方投去一眼，倒是他的几个亲卫，禁不住打量着这些依旧热闹的地方。
如今的向真，在城内，仅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他的妻妾，如今便生活在哪里，如果不是门口还站在士兵守卫，与寻常的人家，竟是没有什么两样了。
“我回来了！”推开小院的门，向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快活的笑脸，大声喊道。
屋子里，他的妻妾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孩子都是涌了出来，惊醒地看着这个大半年都没有回过一趟家的男人。
“我要做一桩大事！”晚间，夫妻两人相对而卒，向真道：“成了，我们或者还可以过上许久快活的日子，败了，立马就有倾覆之祸。”
年过四旬的妻子，闻言却没有丝毫的惊讶：“郎君要做什么就去做吧，用不着跟妾身说这些。”
向真点了点头：“跟了我几十年，我总得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第1154章 政变（上）
向真要做一件大事。
他要在广州发动政变。
他要掀翻他老子向训的统治，让自己来掌控大局。
成功了，自然就能取代向训成为广州朝廷的实际上的控制者，失败了，即便他是向训的亲儿子，也是逃不了白绫一根，毒酒一杯的。
妻子不再问，向真也不再多说了，至于其它的妾室，向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跟他们交待的。这一晚，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了一起，向氏带着一帮妾室亲自下厨，做了一满桌子的菜肴。向真让所有人都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坐位不够用了，几个未成年的子女，干脆就是由他们的母亲抱在怀里。
这让这些妾室有些害怕，这是多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场景。虽然她们也时常幻想来正经地坐在大堂的这张八仙桌上吃一顿饭，但每个人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奢望而已。
当梦想当真实现的时候，每个人却都又忐忑不安起来。
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背后总是有原因的。
特别是当向真还特意地给向兰留下了一个位置，摆上了一副碗筷之后，所有人的心情更加地紧张起来。
没有任何的解释，向真高据主位，谈笑风生之间据案大嚼。
妻妾们都担心地看着他。
吃完了饭，向真居然还同孩子们整整地玩了一个下午，直到孩子们沉沉的睡去。他才在一一地将他们安置睡下之后，走出了房门。
妻妾们齐聚在大堂之中。
向真冲着她们笑了笑，道：“我要去了，天明之时，要么是我的亲兵来接你们，要么，是父亲的亲兵来接你们。”
妻妾齐齐失色。
“我是一个不孝之子！”
丢下了这句话，向真转身，径直出了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孤身行走在灯火璀璨的大街之上，亲兵们隔着十余步，远远地跟着。向真不允许他们靠近。现在的广州城还是热闹的，还有一个时辰，宵禁的时间就要到了。到了那个时间，整个广州城，除了极少数的地方，都将陷入黑暗，眼下热闹的人群也将散去，除去巡逻的兵丁，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一个闲人。
武邑的夜，向真经历过。
那里没有宵禁一说，夜晚同白间一般的热闹。用他们过去的户部侍郎，现在的户部尚书王明义的话来说，这叫做夜间经济，可以为官府创造更多的税收，为百姓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让百姓们能挣更多的钱。
踏上过去的节度使府，现在的国相府所在的大街之上，行人渐次减少，豪华的马车，倒是多了起来。
而让人颓丧的是，跑在街上的马车，基本上来来自于北方。
这种由北唐人制作出来的四个轮子，有转向系统，有减震系统，轮子上还包裹着一层叫做橡胶轮胎的马车，每一辆的售价高达数千两银子，是不折不扣的天价。但在南方，却仍然供不应求。
谁能拥有一辆这样的马车，那便是身份的象征。
这一次来到广州的容管指挥使，桂管指挥使，距离北方是那样的遥远，可他们的车驾之中，居然也有着这样的马车。
侧身让在路边，看到几辆这样的马车从街道正中驶过，向真感慨万千。
父亲的晚宴已经结束了。这些来自各地的尊贵的客人们，正在陆陆续续地返回自己的驻地。这样的一场宴会，代父亲招待这些人，为他们在席间斟酒的是弟弟向峥，事实上，这也是在向世人宣告，自己已经失去了向氏接班人的资格了。
向真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些坐在马车之上正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只怕都是看到了自己的，不过，却没有一个人下来跟自己打一个招呼，寒喧几句，现在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无足轻重了吧？
看着几辆马车驶过，向真裹紧了披风，大步向着不远处的国相府行去。
门口，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福建观察使容宏。父亲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最坚定的支持者，另一个则是向峥，正小心地扶着容宏跨过门槛，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见过叔父！”向真紧走几步，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有些醉眼惺忪的容宏看见了向真，却是哈哈一笑，走上前来，亲热地拉住了向真的双手：“今儿个晚宴，你怎么没来？”
向真笑道：“侄子也是今天才赶回广州城的。快一年没有回家了，实在有些想念家里几个孩儿，所以便先回家陪孩子们吃了一顿饭，玩耍了一会儿子。”
容宏大笑，亲热地拍着向真的手背道：“好好，父子天伦，自然是极佳的。你爹也想念你的紧，快去见见他吧。”
“是，侄儿恭送叔父。”双手扶住容宏的手臂，将他送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缓缓地驶向远方，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向峥。
“三弟，我们一起去见父亲吧！”向真道。
向峥摇摇头：“大哥，我身负整个广州城的安防，现在城内各地节度使、高官云集，我哪里敢有丝毫懈怠，你也知道北唐的内卫有多嚣张，要是有一个人在这里出点什么事，那都是大麻烦，我就不陪大哥了。”
向真点了点头：“也行，你去吧！”
看着向峥转身欲行，向真突然道：“今天路过醉仙居了，生意很不错。”
向峥勒马转身，有些尴尬地看着向真道：“我也是看大哥当初急需要用钱，又一时不得脱手。”
向真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还得感谢三弟，给的价钱不错。”
向峥脸孔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打马而去。价钱嘛，当然不错，不过是对于他而言，他当初买下醉仙居的价格，不过是正常价格的三分之二而已。
当时向真为了训练新军，又一时筹措不到经费，便大肆出售他名下的产业，而他与向峻两人，便是购卖向真产业的大头。
如今向真已是一无所有，他与老二向峻可是趁机大赚了一笔。
看着向峥远急急而去背影，向真冷笑了一声，转身，向着大门内走去。
这个院子，向真无比的熟悉，曾经，他在这里，也有一间公厅。熟门熟路，他径直走向了父亲向训所在的书房，这个时候，父亲只可能在哪里。
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是向真吗？进来吧！”屋里传来了有些疲惫的声音。
推开门，向真走了进去。
向训仰躺在一张躺椅之上，此时不用再强打精神，年过六旬的他，显得十分的疲惫，满头的白发在碧绿的躺椅的映衬之下，十分的显眼。
“父亲！”
“坐吧！”向训指了指身边的一个锦凳。“莲花山大营里的兵练得不错，就留在广州城吧，刚好你二弟带了一万精锐去了江西，你这万余人马，刚好补齐这个缺口。向峥的御营前军正好可以补充一部分兵马。”
向真看着父亲，半晌没有应声，自己刚刚回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呢，父亲就把自己倾家荡产练出来的兵给剥夺了。
没有听见回音，向训抬头看了一眼向真，有些不满地道：“知道你为这支军队投入了很多，回头会把你耗费的资财补上的，不会让你吃亏。这一次云南那边又带来了上千匹滇马，你不是说滇马不错吗，全都拨给你，你麾下那个叫王又的，练兵练得不错，就继续练吧。”
向真笑了笑：“那王又现在的这支骑兵呢？”
“正好补进御营中军。”向训挪动了一下身子，道：“你继续去练兵吧，为我们练更多的精锐的战兵出来。”
向真沉默了。
向训撑着扶手坐了起来，看着垂头不语的向真道：“都是一家人，你练的兵，为父就不能用吗？”
“父亲当然是能用的。”向真抬起了头，道：“父亲，可是有些话，我却要跟父亲分说一下。”
“你说！”向训道。
“如今这个局面，必须要改变了。”向真道：“这样下去，我们必死无疑。今日儿子看到，广州城里，高官显贵们全都坐着北方产的马车，几千两银子一辆的马车啊！街上的店铺里，充斥着北方的货物，商家们交易，居然也在用着北唐的铜元，银元，金元。父亲，您可知道，李泽这是在吸我们的血吗？”
“为父知道。”向训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不是正把各路节度都请到广州来共商对策吗？时间还是有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南方不比北地，李泽可以在北地为所欲为，但南方，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团结一心？”向真长叹一声：“当真能团结一心吗？如果真是能团结一心，儿子在鄂岳就不会遭那一场大败了？”
“鄂岳一战，与你指挥失误有着很大的关系，本来还有着兵力优势的。”提起这一战，向训便有些恼火，本来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一战，而丧失殆尽了，而现在，向真居然把失败归咎给了各路人马不团结。
向真没有争辩，继续道：“父亲，我们再这样作为一个松散的联盟，显然是行不通的。这样下去，只会被各个击破。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拧成一股绳才行。这一次各路节度使齐聚广州，正是一个好机会。”
“你想要干什么？”向训有些警觉地看了一眼向真。

第1155章 政变（中）
向真笑了起来，看着父亲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当然是想要做出改变。穷则变，变能通，通则不痛。父亲，我们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了，变，还有一条生路，不变，便只能坐困穷城，最终穷途末路，难道您想让我们向氏，也跟那刘信达一样，变成一支流匪吗？”
看着向真，向训的身子略有些僵硬，半晌，才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最终走到了书房里那张大案之后，坐了下来，这才道：“那你想怎么变呢？”
“第一，正如您所说的，我要把整个南方拧成一股绳，但是却不是您现在的所谓团结一心，因为您的这个团结一心根本就做不到，我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将大家都绑在一起。现在各大节度使都在广州城，机会千载难逢。说起来要不是李泽所部咄咄逼人，各大节度使都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们也不会齐聚在这里，这要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啊，我岂能放过？”
“你要扣留各位节度使，观察使？”向训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能是扣留呢？”向真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朝廷要对他们委以重任啊。朝廷里这么多的高官显职，以前大部都为我们向氏所控制，又有什么用呢？这一次，正好让他们各自归位，让真正有能力，有实力的人坐上去。”
向训瞪着向真，听起来很好，但实际之上仍然是扣留。
“你想过没有，这会引起各地强烈的反弹的，一个不好，便要反噬！到时候李泽没有打过来，我们自己倒先要内讧了。”
“这个，我自有把握！”向真淡淡地道。“第二，我会断绝与北唐所有的经济往来。彻底切断双方的经贸。我不会再让李泽从南方赚到一个铜板。短时间内，会对我们造成一定的损失，但从长远来看，我们南方是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的，纵然会穷困一些，不方便一些，但却能杜绝李泽从经济上整垮我们的可能性。当然，不方便的，可能只是那些有钱人，那些权贵显要罢了，真正的老百姓，已经被北方害惨了。”
说到这里，向真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您高坐在国相府里，可能不知道大量的北方棉布涌入，使得我们这边的桑麻，纺织等行业几乎倒闭，本来算是我们南方优势的糖类产品，现在已经无法经营，无数的手工作坊从业人员失业，成为流民，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北方钱币的涌入，让我们大量的金银流失，财政状况日渐委顿。大量的北方廉价的商品，几乎要占领了我们南方的整个市场，而我们，能给他们什么？是包括粮食在内的所有的一些原材料，我们以极低的价格送到哪边，然后换回来一大堆于国计民生毫无用处的东西，比如您那辆豪华奢侈到极致的马车。您可知道，您的那辆马车的造价，足以我养百来个精锐的骑兵了。”
向训喘着粗气，瞪视着向真。
“父亲，我们已经危如累卵，您却还高卧榻上，自欺欺人。”向真叹道：“李泽是真没有余力打我们吗？不，不是的。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来摧毁我们。天下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了，对手连揍我们的兴趣都没有，他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玩些小花样，就能让我们一天不如一天，最终自我崩溃。”
“危言耸听！”向训冷冷地道。“李泽的军队的确强悍，但那也只不过是在北方战场之上，南方的气候，地理，民俗与北方千差万别，他在北方能纵横天下，到了南方，只怕就是寸步难行，他不打我们，只不过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而已。但他在准备，我们不也在准备吗？”
“我们不是一个量级上的！”向真道：“我们与北方真正的差距，不是在军事之上。哪怕李泽拥有那些令人色变的厉害军械，但军械，终归是要人来使用的。正如您所说，我们南方的绝大部分的地理因素，其实对他们的这些厉害军械的使用，是有着极大的限制的。我们与他们真正的差距，是在朝廷的效率上，是在官员的执行力上，是在整个的大政方针战略之上。在这方面落了下风，我们不管怎么挣扎，都是被动的，都会被对手压得死死的。父亲，我们过去行之有效的那些统治方式，在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你说行不通就行不通吗？”向训冷笑：“看在你是我长子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这里退回去，回到你的那个小院子里去，回去陪着你的妻妾儿女们，再也莫要过问政事。”
向真大笑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外头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将屋里的暖和的气息，一下子冲淡了不少。向训顿时打了一个寒噤。
“父亲，你拉桌下的那个示警的铃声已经至少三次了吧？你不疑惑为什么您的亲卫们，到现在还没有冲进来吗？”向真讥诮地看着父亲，问道。
向训脸色渐渐地变了。
“你大概忘了，以前这间大书房，我是来去自由的。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几兄弟经常会跑到您这里来玩闹，我还曾拉过那个绳，看着那些亲卫们拔着刀子冲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哭了！”向真充满着回忆地道。“所以，我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呢？你的亲卫们不会进来的。”
“你，竟然连我的亲卫都策反了？”向训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就是人心所向！”向真走到父亲桌前，坐了下来，道：“这一年多来，我卖掉了所有的家产，只为了给士兵们加薪，我把所有能弄到的土地，都分给了我的士兵们，以此来换取他们的效忠，您的亲卫们，有怎么会看不到呢？到底是效忠一个像我这样一心为国，一心为民，一心为他们着想的长官，还是效忠那些只顾着自己享受，自己花天酒地，却连手下家里人的温饱都不能解决的人呢”
向训霍然站了起来：“他们怎么敢？他们拿着所有岭南军队之中最高的薪饷。”
向真摇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比起我的部队，他们远远不如。更别说我的部队，人人家里都分到了土地，人人都只要交很少的赋税，您大概忘了，您的这些亲卫部队，也都是有家有口，有很多人需要他们养的。”
向训颓然坐下：“你别忘了，向峥的御营前军负责广州城的安防，你的军队在城外，此刻已经宵禁，他们是进不了城的。只要向峥反应了过来，你，仍然逃脱不了的。”
向真冷笑一声：“三弟就是一个废物，当然，他的一身勇力还是很可观的。可惜，他太爱钱了，爱到连自己的嫡系部下的薪饷都要克扣。您也不想想，连您的亲卫都投向了我，三弟带的御营前军，会仍然忠于他吗？”
“向峻在江西，他手里有上万岭南精锐，向真，你这样做，会引发岭南内战的，到了那时候，才真是天下大乱了。”向训苦口婆心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掌控不了这个局面的。”
向真瞅着父亲那微微颤抖的身子，淡淡地道：“一年之前，我兵败鄂岳，大难不死逃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怎样才能改变眼下的这个局面。从我进入莲花山大营开始练兵的时候，我就开始慢慢地布局了。江西，湖南，是我要经营的重点，我怎么会忘记呢？向峻，回不来了。他更不能与我发生什么内战。”
向训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与江西，湖南也有勾结？”
“父亲说得太难听了，怎么是勾结呢，只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同的人，团结在了一起想做一番大事业而已。”向真道：“老一辈的该退出朝堂了，皇帝老儿也该让贤了。您不是李泽的对手，那就换成是我试一试。”
“你就一定成？”向训大吼起来。
“不一定能成。”向真认真地道：“李泽，实在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但我，一定会比您做得好很多。既然我们注定要成为李泽的敌人，哪怕明知不敌，我也会尽我所能去与之周旋，直到射出最后一支箭，流干最后一滴血。总比现在这样慢慢地被他弄死要好很多，如果在这个过程之中，我能让他感到痛，那我就很满足了。父亲，实话告诉您吧，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最后能逼着李泽与我们和谈，哪怕最后他要求我们投降，那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对我们不屑一顾，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向训呼呼地喘着粗气，突然从座位之上一跃而起，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冲到了窗户边，扯开喉咙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身后，向真巍然不动，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微笑着道：“父亲，您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的。”

第1156章 政变（下）
向峥被他的大哥几句话，几外眼神给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与二哥向峻，基本上都是被在向真的阴影之下长大的。一来，向真是长兄，二来自小时候起，向真无论是在文韬武略之上，都远远地超过了他们两个。
以前在岭南，向峥与向峻在老大向真面前，只有俯首贴耳听命行事的份儿。在向氏，向真也是公认的向家接班人，不论是威望还是影响力甚至于财力之上，都不是向峥于向峻能比的。
但在向真兵败鄂岳之后，一切都变了。
鄂岳之败，对于以岭南为代表的南方势力而言，影响极为深远，是南方联盟转为全面被动的一次战役。而作为这一战的指挥者，向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向真失宠了。
向训开始将注意力更多地倾斜到了向真和向峻的身上。
当然，这只是向峥自己的看法而已，正如向真对其父向训所说，向峥除了一身勇力之外，在其它方面，就是一个草包。
向真倒霉的根子，是他的影响力，已经慢慢地在超越他的父亲了。
这是向训所不能容忍的。
老子还活着呢？你就想越过我去吗？正好借着这一个由头，将向真拿下，好好地杀一杀他的气焰。
你说向训真要把向真怎么样吗？
那并不是。
毕竟这是他最出色的一个儿子。
他只是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便让儿子超过了自己成为了岭南的头号人物。在向训看来，向真的风格太过于凌厉了，需要再温养温养。
包括向真舍尽身家筹钱去莲花山大营去练兵，向训也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这仍然是向真桀骜不驯，向他表达的另外一种不服输的意思。
所以，在向真这一次回来之后，他金口一开，便将向真费尽心力，财力练出来的这一支军的所有权给抢走了。
既然他的性子还没有稳下来，那就再去莲花山大营练几年兵吧。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向真的反应如此激烈，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想到向真为了今天，已经筹画了这么久。
向训想不到的事情，向峥自然也想不到。
一路奔向御营前军驻地的时候，他脑子里老是回想着大哥向真的那几句冷笑，嗯，还有那带着轻蔑的眼神，不知怎的，只觉得背心里凉嗖嗖的。
直到看见御营前军的营房，看到那些守在门口的士卒，他的心里，这才放松了几分。
大哥又怎么样？
现在你已经没权没势了。你练出来的兵，用不了几天，就要变成我的和父亲的了，你只能灰溜溜的再到莲花山大营里去蹲着，只不过这一次，却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弄来钱去练你的兵？指望父亲给你拨款吗？嗯，款子是一定要给的，补偿也肯定会有的，但只怕你想要再弄这一样一支军队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念及此，又不禁得意起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营房门口的卫兵，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通知各营主将，副将，到大堂坐议。”
身边的一部分亲兵，迅速地转身，去通知各营将领。
御营前军两万人，其中一半驻扎在城外，另一半却是驻扎在城内，负责整个广州城的安全保卫以及秩序维护。
大堂里燃着好几个火盆，使得内里暖融融的，向峥坐在大案之后，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想着今天在酒宴之上听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虽然这些人都奉广州朝廷为正朔，斥责长安李泽是谋朝篡位的奸贼，但一直以来，他们还没有这么整齐的聚集于广州城。
李泽所带来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了，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了李泽那如山一般的身躯以及比冰还要冷的眼神，正在长安凌厉地注视着他们。
他们是真有些着急了。
哪怕是容管、桂管这些离长安还远着的地方，也已经感受到了北唐那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如果李泽这个时候在长安发一道旨意，愿意承认这些人的地位，保证他们的权位，只怕这些人立马就会丢掉以前的立场，向着长安这个被他们再三痛骂的家伙顿首下拜，广州朝廷立时就会土崩瓦解。
让向峥不理解的是，李泽明明可以轻易的做到这一点，但他偏偏就不，他甚至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这些节度使留。
此人即位之初，倒也是给这些南方的节度使们下了一道旨意，不过这道旨意，却是命令他们去长安叩见。
谁会去？
去了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再也难得回来了。
自此以后，李泽便再无半点其它的意思表示了。
向峥曾听父亲说过，他们中的某些人，到现在为止还有人在长安活动，希望得到李泽的某种承诺，但却一无所获。别说见到李泽，连李泽麾下的那些重臣，他们都不得其门而入。
正是因为长安朝廷这种决绝的态度，才让这些节度使在无奈之下，聚集于广州城中，为自己的未来，一齐商议一个办法。
哪有其它的办法可想？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武力拒统。
谁的拳头硬，谁说话的声音自然就大一些。
外头哐哐作响的甲叶碰撞声，将向峥的思绪从今天酒宴的回忆之中给拉了回来，他放下空了的汤碗，坐直了身子，眼神凌厉地打量着从外面鱼贯而入的两排将领。
“陈绪呢？”他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怎么还没有来？”
率先跨进门来的一名将领躬身道：“将军，陈绪今日午间吃坏了肚子，半天时间，倒是上了七八趟茅厕，现在身子软得跟面条一样，只能向将军告假了。”
“怎么向勇也没有来？莫不是也吃坏了肚子？”
“向勇将军他倒没有吃坏肚子，只是吃醉了酒，人事不省了！”先前那名发声的将领笑了起来，“末将怎么也叫不醒他！”
向峥斜着眼睛看着说话的这名将领，冷冷地道：“程子龙，你身为御营前军副将，我就离开了这么一天，就出了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管着军营的？”
程子龙微笑着抱拳道：“将军，陈绪，向勇他们一向都是唯您之命是从，我的话，他们从来都是当耳旁风的，我倒想对他们军法从事来着，可又怕将军怪罪，只好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向峥眼角一跳，只觉得程子龙今日有些古怪，此人平时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再加上年纪也大了，所以父亲再让他来跟自己搭班子，利用此人在岭南军中的老资格来帮自己稳定局面。一直以来，他也配合得相当好，今儿个怎么说话如此阴阳怪气？只怕是在陈绪与向勇那里又受了不少的窝囊气。
想到这里，心下倒也缓了，道：“行了，不来便不来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如今各路节度使云集广州城，共商抗击长安李贼之大计。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而长安的奸细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大计得成，说不得便要肆意破坏。虽然殿前司已经加大了力度，但我们御营前军是负责广州城防安全以及秩序维护的，所以这段时间，一个个的都把眼睛睁大了，巡逻班次加倍，要做到无死角全天候的巡逻，与殿前司做好配合，一有警讯，迅速帮着拿人。这段时间，所有将领，都不得离开军营，全给我在营中待命。”
帐下将领看着向峥，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你们都聋了吗？”向峥有些恼火地看着众人，只觉得一个个人的面目突然都可憎了起来。
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以及亲卫的惊呼声。
向峥毕竟是带兵的人，一霎那间，冷汗直冒，全身的酒意不翼而飞，陡然之间就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难怪陈绪与向勇都不见人影。
“程子龙，你想造反？”他一跃而起，拔出了大案旁边的佩刀。
程子龙放声大笑，呛啷一声抽出刀来，向前逼近：“将军，向真大将军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操你妈的，不该呆在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放屁，你们是在找死！”向峥提刀冲了过来。
这里是御营前军的中军大营所在地，只要他冲出了这间屋子，便还大有可为。
“将军，我劝你不要困兽犹斗了，你不在的这一天，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程子龙笑着挥刀逼了上来。
屋内的众多将领一拥而上。
向峥即便是三头六臂，在屋内如此狭小的空间之内，被一群将领们围殴，只不过招架了三五下，便被击落了兵器，按倒在地上，四马攒蹄地给捆了起来。
“程子龙，我要把你千刀万剐！”躺倒在地上的向峥愤怒地吼道：“父帅不会放过你们的。”
程子龙冷笑一声。
转身面对着屋内的将领，道：“按照向大将军的命令，御营前军所属人马，立刻包围各地节度使所住驿馆，记住，不许惊扰了这些贵人，只不许他们出驿馆便是。”
“遵命！”
“打开城门，放王又将军等人进城！”程子龙又道。

第1157章 诺言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偎在一边的铜壶里的水咕嘟嘟地沸腾着，一股股白气蒸腾而上。火盆边上，一个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熟练地炮着功夫茶。
妇人未着钗环，也没有施粉描红，只不过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衣，但顾盼之间，亮丽的姿容却是让这间普通的房子似乎也散发着光茫。
她叫代淑，曾经的大梁王朝的皇后娘娘。如今，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广州城。
房门轻响，片刻之后，盛仲怀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作为梁王朱友贞的全权代表，这一次盛仲怀当真是长途跋涉，历经无数艰难困苦才出现在广州城的。
朱友贞对于这一次的聚会，本身是不太感冒的，更不愿意盛仲怀这样重要的人物离开益州，前后花费数月的时间，只为来广州城谈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但盛仲怀坚持要来。
第一，盛仲怀从来不认为益州能靠自己的力量抵挡得住北唐军队的进攻，纵然益州有天险在手。
第二，盛仲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送代淑和她的子女们离开。
对于后一点，当初代淑与盛仲怀已经与朱友贞达成了协议，代淑与盛仲怀助朱友贞拿下益州，盛仲怀为朱友贞效力，而朱友贞则要允许代淑和她的孩子们平安离开益州，自寻生路。
虽然说现在如果朱友贞反悔，代淑也无计可施，但很显然，朱友贞并不想这么做，在他的眼中，十个代淑也比不上一个盛仲怀重要，只要能让盛仲怀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效力，放代淑走哪又如何呢？
看着盛仲怀坐到了对面，代淑将分好的茶推到了他的面前：“今天见到了那些人，觉得如何？”
盛仲怀呵呵一笑，端起杯子，倒进嘴里，来回打了几个转，这才咕嘟一声吞了下去，道：“各怀鬼胎，如此联盟，能成大事才怪？”
“看来老三说得没有错，指望不着他们，你要白跑一趟了。”代淑一边喝着茶，一边摇着头道。
“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送你和孩儿们走，见他们，只不过是顺带着的事情，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所谓。”盛仲怀道。
代淑眼睑微垂，半晌才道：“真是劳累你了。”
盛仲怀摇了摇头，却是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代淑才开口道：“既然这些人不能成事，那益州，能坚持得下去吗？”
“尽人事，听天命！”盛仲怀道：“说实话，现在李泽的心思，已经不在军事征战这些事情上了，在他看来，我们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只不过拿下了半壁江山，就如此狂妄自大了吗？”
“他还真不是狂妄自大！”盛仲怀叹息道：“每一期的大唐周报我都是看的。李泽自入主长安之后，所作所为，当真是千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果此人的一系列设想真能成功的话，他一定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的千古一帝的。”
“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代淑吃了一惊。
“一个男人得到权力，并不让人稀奇，可是在得到了最大的权利之后，还能将权力分润出去，可就真不简单了。”盛仲怀摇头叹息道：“这个人的心胸当真让人无法度量，此人的想法，也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无法预测的。”
“你是很遗憾不能为这样的人效力吗？”代淑问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有点。只可惜我第一个碰到的人，不是这个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世事无法重来。”
“我看现在益州在你的治理之下，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军事之上，老三也是励精图治，对士兵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现在的梁军，又依稀让我看到了我们最强大的时候的模样了。”
“是有些起色了。只可惜，单以一地之力，永远也无法对抗天下的。”盛仲怀摇头道：“这一次过来本来还抱有一点希望，如果南方联盟真能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的话，我们合力，或许能将败亡的时间尽量地推后。只要时间一长，说不定还能觅得机会，但现在看来，机会不大。”
代淑定睛看着对面的男人，幽幽地道：“既然注定是没有一个好结果的事情，那又何必一定要去做？不如就此撒手，随我一起走吧！”
盛仲怀身子微微颤抖，代淑的提议对于他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最大的诱惑呢？费了好大的心力，他才克制住自己有些激荡的心情，垂下头不去看代淑的眼眸，低声道：“梁王对我信任有加，明知此次我送你出去，有可能一去不回，却还是慨然允许让我离去，这份信任，盛某终得有所报偿。人以国士待我，我不能弃之如敝履，这会让我心不安。心不安，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快活。”
代淑点了点头，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喝着。但眼眸之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二来，我是一个男人，一个想要平天下，治天下，有着野心的男人。”盛仲怀接着道：“能与李泽这样的一代奇人争斗一番，于我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诱惑。不管胜败，我总是想要试一试。就算最后输得一无所有，却总也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尝试。”
“我明白你的心思！”代淑叹息道：“我只求你，到了最后时刻，无法可施的时候，一定不要往死路之上走，一定要想法子离开，以你的聪胆智慧，离开绝对不是难事。别忘了，在那个四面都是海水的岛上，有一个女人在翘首以盼。”
“当然。”盛仲怀道：“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法坚持了，我会离开的。”
“什么时候走？”代淑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问道。
“三天之后！”盛仲怀道：“三天之后，会有一艘海船靠在广州港，在回航的时候，你们便会上船，随着你一起走的是五百甲士。这股兵力，在那个小岛上，足以让你们横行无忌，建立起自己的家的。”
“那艘船安全吗？现在海上，可是北唐水师的天下！”代淑有些担心地道。
盛仲怀微笑着道：“这艘船，本来就是北唐人的，说是走私货物的，其实与北唐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我花了十万银元，雇这条船送你去目的地。这船船一出港口，就会升起北唐的旗帜，北唐水师不会骚扰他们的。”
“如此，我们此行，岂不是瞒不过北唐人的眼睛？”代淑惊讶地问道。她的身份极其特殊，如果北唐人知道了是代淑在船上，生出不轨之心，只怕也是会有的。
“这你尽管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盛仲怀道：“他们只以为你是一个豪族世家的家眷，如今看到情况不对，所以前往海外去开辟一条后路，事实上，现在这样的事情，也并不鲜见。这家船行，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不会败了自己的名声。”
代淑点了点头，对于盛仲怀，她总是有着一股盲目的自信。
“再者，以李泽此人的胸怀，就算知道了是你，也不见得会来为难你们几个妇人孺子！”盛仲怀道。
“但愿如此吧！”代淑道。
“那个岛东西跨度有百余里，南北距度二十余里，气候适宜，一年能种两季。”盛仲怀道：“岛子上据说有两个小部落，大概有数千人吧，不过还都是刀耕火种。朱光泽带着第一批人已经上岛，清理出了安全区，你也是女中豪杰，去了哪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先施之以威，再施之以德，尽量地将当地的土人都笼络过来。”代淑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
“距离那个岛三天的航程，有一个更大的岛子，那上面有北唐的商人在哪里种甘蔗。”
“他们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代淑略略有些吃惊：“三天的航程并不远。”
“放心吧！”盛仲怀道：“去了海外，每一个会说唐话的人，于他们而言，都是盟友。你站住了脚跟，还可以跟他们交易呢。他们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有利益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互相起冲突的。”
代淑默默地点了点头。
“会有海盗吗？”
“现在那片海域，大唐的商人，占据了很多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利益，所以大唐的水师，早就把那里的海盗清理得差不多了。即便还有一些小股的，也不敢去惹唐人。一旦杀了唐人，唐人报复起来是极其残酷的。据我所知，曾经有一个小岛上的土人杀了一个唐人，结果是这个小岛被唐人给屠得干干净净。”
“大唐军队还干这样的事情？”
“不是大唐水师，是在哪里的大唐商人联合起来干的。”盛仲怀道：“你去了那里，又有一股实力强悍的力量傍身，他们只会拉拢你的。毕竟那里还有很多的地方，他们想要涉足。每多占一个地方，他们就多一份利益。现在的唐人在海外，就像一头头露出尖牙的猛兽。”

第1158章 便请父亲去吧
代淑深知盛仲怀是一个精细的人，既然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便是没有问题，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按照他的安排去做便是了。
于是两人不再说这些事情，倒是絮絮叼叼地只说些往日两人交往之间的快乐的事情。
不过往事却是最经不得回忆的，说着说着，代淑却是眼圈儿都红了。
代淑出身名门，本身也是能文能武，又拥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这样的人，本该就是活在云端里的人物，只是时事弄人，她这一生，却比一般的女子遭得劫还要更多一些。
看着代淑泫然欲滴，伤心欲绝的模样，盛仲怀却是觉得心疼得很。
“往事已矣，人总是要往前看的。离开了这片大陆，过去的事情，自然也就有了一个了断。”盛仲怀低声安慰道：“以后，便是一个新的代淑了，如果不喜欢这个名字，改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代淑却是摇了摇头，“过往也是一种经历，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看着盛仲怀，她伸出手去，按住了盛仲怀的手：“你是一个有抱负重承诺的男人，我知道是说不动你就此弃了一切跟我走的，只是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去见我。”
看着对面的脸庞，盛仲怀瞬息之间，只觉得热血上涌，险些便要冲口答应放弃了一切，就此跟着代淑泛舟而去。
可是这话，终是只在喉咙之间打了几个滚，便又咽了回去。一只手端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终是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握着代淑的手，他肯定地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也仅仅就是握了握，盛仲怀已是站了起来，下了软榻，走向门边。
代淑看着他的背影，张口欲言，却又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很想让这个男人今天晚上留下来，却又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方正守礼的人，即便心中喜欢，却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越雷池一步。真想与他双宿双飞，唯一能等的，也就是他放弃了一切到了以后自己藏身的那个小岛之后，明媒正娶了自己，才有可能。
盛仲怀的手，刚刚按到门板之上，驿馆之外，却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之声，他微微一怔，转身走了回来，站在窗边，推开了窗户。
这间驿馆是用一家客栈改建的，正好临街，盛仲怀这一开窗，外面的景象顿时一览无余。而映入眼前的情形，让他心中立时惊疑不定起来。
一队队的骑兵正从街面之上迅速地奔驰而过。
那不是御营前军的骑兵。
那是本应该驻扎在城外的由王又率领的那支莲花山大营的成军不久的骑兵，他们的服饰与御营前军有着明显的区别。
王又进城了？
盛仲怀立时便明白，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事情。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一支御营前军的步卒队伍从街道的另一头跑步而来，与这支骑兵擦肩而过，双方竟然秋毫无犯，两支部队的带队军官竟然还互相招手示意。
国相府的上空，突然亮起了一枚烟火，在上空砰然炸开，一朵艳丽的红色花朵绽开在高空。
“出事了！”经历过数次政变的代淑，也立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盛仲怀点了点头，眼见着那支御营前军的步卒大步而来，到了自己所居的这个驿官周边，开始了布署防守。
他伸手关上了窗户，沉吟了片刻，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道：“来人！”
数名属下早就候在楼道之中，外间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自然也是清清楚楚，早就守在了门外，只是这门没有打开，他们也不好敲门问询。
“告诉我们的人，谨守在驿馆之内，不要出去，更不要生事。”盛仲怀吩咐道。
“是！”
返回屋内，盛仲怀慢慢地坐在了软榻之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代淑倒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中，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他。这样的情况，让代淑也是有些惊慌莫名。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盛仲怀将茶杯放在了桌面之上，看着代淑，一字一顿地道：“如果我料得不错的话，广州朝廷出了大事，应当是向真发动了政变。”
代淑一个哆嗦，但凡是发动政变，又怎么会不血流成河？他们现在可是身在虎穴，一旦广州城乱了起来，他们益州这点子人，被人轻轻一捏，只怕就会尽成齑粉。
她倒不怕死，但几个孩子却是她的软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勿需担心！”盛仲怀轻声道：“看样子，现在是向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此人毕竟在广州多年掌权，城府甚深，手段也老辣，竟然连御营前军也完全掌握了。如今，他应当是游刃有余，要不然，也不会派出御营前军的兵马来保护我们了。”
代淑再一次推开窗户，看向外面。
外头，那名御营前军的军官，似乎已经安排好了防守事宜，正带着两名卫兵，走向驿官大门。
“哪这件事，是好是坏？”回过身来，代淑问道。
盛仲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向训毕竟是老牌子的节度使，在东南方向之上影响巨大，一向是众人之首。向真的能力要更胜其老子一筹，眼光也要更广阔，但在东南的影响力，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向训比的，眼下看起来，向真必然是掌握了大局，能不能与齐聚在这里的各大节度使，观察使们达成一致，才是决定他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如果不能，那这一次南方联盟可就要大伤元气了。”
“他是专门选在这个时机动手的。”代淑道。
盛仲怀点头道：“他布置了很长时间了，要不然，不会如此一击而中。不过就我而言，我倒更喜欢与向真打交道。”
“为何这样说？”
“向真多次出使北唐，更在北唐呆过很长的时间，对于北唐，他比所有人更了解，如果此人当真能平息所有的纷争，彻底掌握南方联盟的大权，我倒还真是对未来有些期待了。”盛仲怀笑道。“向训太老了，施政保守，只想维持眼下的秩序，通过过去的办法来抵抗李泽，而这，显然是行不通的。”
“向真是不是想学着你们在益州所做的那样？”代淑问道。
“不大可能！”盛仲怀摇头：“我们当时做的那些事情，是借着清理朱友珪势力借势而为，引起的反弹较小。而现在整个东南联盟之中牵涉到的人太多，向真是不可能那样做的。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解开这个结！”
正说着，一名属下自楼下快步而上：“长史，外头那名御营前军的军官求见。”
盛仲怀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对代淑道：“你尽管放心，向训也罢，向真也好，都是不敢对我们如何的。我们的存在，对他只会有极大的帮助，所以，我们是他极力要拉拢安抚的对象。”
转过身，对下属道：“请他进来，我马上来见他。”
国相府内，灯火通明，来自莲花山大营的军队，早已将这里完全控制了起来。不时有将领或者文官进入国相府，不过他们汇报的对象，已经不是向训，而是向真了。
整个御营前军，彻底倒向了向真，御营中军，向峻带走了一万人，剩下的人，也都倒向了向真，便连向训的亲卫营，大部分也都投奔了他，而少数不愿投降的，此刻早就成了刀下之鬼。向真能如此顺利地接管军队，除了向训向峥这些人对于军队的确没有向真好之外，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向真是向训的长子，而且长时间在岭南军中握有大权。对于那些投奔他的将领而言，背叛的感觉并不会那样的强烈，不过是由效忠老子，变成了效忠儿子嘛。
当听到广州城被彻底控制，一切都已经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后，向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事前他已经觉得布置得相当周全了，但真发动起来之后，他仍然是捏着一把汗，这样的事情，只要某一个关节出了问题，便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现在，一切都可以宣告结束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向训的大书房。
此刻，他的老子正被关押在内里，站在门外，听到内里向训困兽一般的咆哮和怒吼，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此刻的向训，满头的白发披散，双目通红，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风度，见到向真走了进来，霍然停步，恶狠狠地瞧着他。
“父亲，大局已定！”向真道。“岭南，或者说整个南方联盟，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听到向真如此说，向训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道：“你以为这就算控制了大局？你只不过控制了岭南军而已，福建，江西，湖南，黔州，容管，桂管这些节度，那一个你能拿捏得住？”
“好教父亲得知，江西已入孩儿手中，湖南之事，也正在操作之中。至于福建容伯父哪里嘛？”向真拍了拍手，外间，王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一壶酒，一个酒杯。
“父亲，为了儿子能完全掌控大局，便请父亲今日去吧！”向真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第1159章 不吐故，何纳新
容宏今日喝了不少的酒，出来的时候与向真说了一会儿子话，被冷风一激，上了马车，便有些昏昏沉沉了。回到驿馆，却是倒头就睡。
对于容宏来说，这几年，他基本上是迎来了政治生涯的顶峰，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而言，已经是志得意满了。
如果按照眼下的局势持续下去，他认为直到自己寿终正寝，自己仍然会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之上，死去之后，一个王爵的封号是少不了的。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呢！
迷迷糊糊之中，他居然梦到了自己正在被风光大葬，闽王，便是对自己最后的盖棺顶论。十里长路，白幡飘飞，无数百姓，临街吊丧，皇帝扶灵，诸候抬棺，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呢？
容宏开心地大笑起来，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边，飘飞在空中看着自己的灵枢被送往早就准备好的墓地。
风乍起，日隐没，飞沙走石。
容宏悚然色变。
一金甲战神自天而降，手舞大锤，一言不发，便在容宏的惊呼声中，一锤子便将那厚重的棺椁锤成了粉碎。
容宏尖叫一声，霍然从床榻之上挺身坐了起来。
“节帅！”床榻前，容宏的侍卫头子崔凯正焦急地站在床头，不停地呼喊着他。
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容宏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是一个梦。
不过这个梦，却让他的心里浮上了一层阴霾，似乎是不祥之兆啊。
崔凯是一个稳重的人，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到自己的。
“出了什么事？”翻身下床，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趿拉着鞋子，容宏问道。
“节帅，不知出了什么事？御营前军突然派出了大股人马，将我们所居住的驿馆给团团包围了起来。”崔凯道：“我出去交涉，那带队的军官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奉上头命令，别的，却是什么也不肯说。连银子都不好使。”
容宏一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果然，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御营前军的士兵。而稍远处，还能看到骑兵往来奔驰的身影。
“出事了！”政治斗争经验丰富的容宏霎那之间，便知道情况严重。
他与向训是数十年的交情，一向都唯向训马首是瞻，是向训的铁杆心腹，向训绝不可能派出军队来包围自己的住所。
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城内出了大事，向训为了保护自己而派出军队。
第二个，便是向训已经出了事，御营前军，尽数落在了别人的手中。
向训怔忡地看着外面的士兵在寒风中肃然挺立，他很不愿意相信是第二个。
但不管是那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能在广州城中掀起波澜，使得御营前军大举出动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北唐内卫的谍子纵然厉害，也不可能做到这一地步的。
他缓缓地退了回来，坐到了桌边，提起了桌上的一壶冷水，咕咕地连喝了好几大口。
“节帅，现在我们怎么办？”崔凯问道。
“等！”冷水下肚，整个人的五脏六腹都凉嗖嗖的，容宏却也镇静了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自己的性命是无碍的，要不然，就不会是眼前这番景象了。“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我想，他们都会第一个到我这来的。告诉我们的人，都呆在驿馆之中，一个也不许出门，也不要打听，更不能生事。这个时候，稍微有一些不好的刺激，都有可能激起大变。”
“我去安排！”崔凯连连点头。
容宏料想的并没有错，天色刚刚放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的马蹄之声，显然有人过来了。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崔凯急步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看清了下面的来人的时候，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节帅，是向真向大将军！”崔凯的声音有些变调。
作为容宏的亲信，对于现在的广州朝廷以及岭南节度内部的权力迁移，崔凯自然是非常清楚的。现在，向真，基本上就处在一个边缘化的位置，被排斥在了权力的中心之外，但现在，却是他出现在了驿馆之内，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本来已经站起来的容宏，却又坐了下去，低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节帅，我去迎一迎向大将军！”崔凯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对容宏道。
容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向真孤身一人，在崔凯的陪同之下，出现在了容宏的面前。
“打搅了伯父清楚，都是侄儿的不是！”向真脸色平常，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般，叉手行了一礼。
“年纪大了，本来也不怎么睡得着。”容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向真，道：“你倒是真从容，昨日晚间一别，丝毫不动声色，却在转眼之间，弄得天翻地覆。”
向真微笑道：“也算不得天翻地覆，基本上是波澜不惊。实际上，御营前军，御营中军包括大部分的朝中官员，都对眼下情况极度不满，他们想要改变眼前的这种局面，侄儿也是无奈，被他们架着往前，竟是不走也不行了。”
“御营前军和御营后军都跟了你吗？”容宏和崔凯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广州城内外所驻扎的原岭南军，尽数被改变成了御营前中后三军，现在后军被向峻带着去了江西，剩下的中前两军竟在都被向真拿下了。
“向峥真是废物一个！”容宏忍不住摇了摇头：“执掌御营前军快两年了，在你面前，竟然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听到容宏骂起了脏话，向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伯父，既然知道他是一个废物，让他执掌御营前军，可见真是一个笑话。”
容宏叹了一口气：“鄂岳兵败之后，你父亲疏远你，我其实是不同意的。”
“我知道。”向真点头道：“伯父是替我说了公道话的，抛开北唐军的战斗力的确强悍不说，但当时江西，湖南两地不肯出兵襄助，刘信达又临阵反水，才导致了我兵败，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要说，这一仗，我的军队，还是打出了自己的风采的。”
“这些，我也有耳闻。即便是北唐那边，对你也是赞誉有加的。”容宏道。“可是向真，又何至于此呢，你父亲终归还是会重用你的。暂时的疏远，不过是磨练你的性子罢了？”
“恐怕不是伯父想的那样！”向真摇头道：“其实抛开这些事情不谈，我这一次的动作，并不是因为父亲疏远了我。”
“哪是因为什么？”
“鄂岳兵败，彻底打醒了我。”向真道：“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击败李泽？不不，不说是击败李泽，而是怎样能维持目前的局面？”
“你想到了？”
“我不知道我的做法会怎么样？但是很显然，按照父亲和您的想法，是绝然行不通的了。”向真道：“所以我们只能改变。也许，改变会死得更快，但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能另外寻到一条道路，也或才能反败为胜。而用你们的法子，我们会慢慢地死亡，死得不知不觉。”
容宏冷笑：“你现在就觉得比我们这些人要强了，我们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现在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伯父，年轻并不是问题，李泽比我还要年轻十几岁呢！”向真道：“但现在人家却已经拥有了大唐半壁江山，称孤道寡了。”
容宏被噎得一个倒呛，半晌才拂袖道：“我去跟你父亲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你要军权，就给你军权好了，向峥向峻两人本来也远不如你。”
向真微微垂首，道：“好教伯父知晓，昨晚父亲迎酒过多，迎来送往又受了些风寒，与侄儿一番争论，又是气急攻心，眼下却是中风卧榻不起了，连话也说不得。广州城内最有名的几个大夫正在哪里抢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天之术能将父亲从阎罗殿门口拉回来。”
看着向真脸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容宏身后的崔凯高大魁梧的身影却是摇晃了起来，脸色也变得古怪之极。手，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什么中风卧榻，只怕是被向真给弄得卧榻了吧？
容宏似乎被惊着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向真，拳头握得卡卡作响。
好半晌，他才道：“向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不吐旧，如何纳新！”
“那你今日来，是不是也要将我这个旧，给吐了？”容宏怒道。
向真再度躬身：“伯父多虑了。今日我第一个来拜访伯父，就是希望伯父能出来协助侄儿主持大局，稳定局面。南方联盟，除了父亲之外，便数伯父您资历最老，经验最为丰富。如果您不出面，侄儿一时之间，真还难以收尾！”
容宏沉默了半晌，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向真，我想去见见我那老哥哥，行吗？”
“向真马上安排！”

第1160章 你是不同的
向真走进盛仲怀所居住的驿馆的时候，赫然发现盛仲怀正坐在桌子边上等着他，而桌上，七八个菜居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盛长史知道我要来，还算准备了时间？”向真直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面前已经倒满了酒的酒杯，端了起来，一仰脖子喝了一个干净。
盛仲怀微笑着道：“想来大将军收拾局面差不多要到天亮时分，然后必然是要去先见福建观察使容宏容大帅，接下来，多半便是来我这里了，所以便先备下了酒菜，想不到还真是让我猜着了。”
“都说盛仲怀是一代人杰，果不其实。”向真点了点头。“朱友贞如果不是你，能不能入益州都难说，更不用说在短短的时间里，便把益州整理得焕然一新了。”
“向大将军过奖了！”盛仲怀道：“来，尝尝这益州菜。”
向真也不多说，拿起筷子便吃，边吃边道：“忙了一整夜，人仰马翻的，又去容宏哪里斗智斗勇了一番，连口水都没有喝上，还真是饿极了。还是盛长史贴心，哈哈哈！”
“就怕你吃不惯益州菜！”盛仲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倒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意。
“我家里就有会做益州菜的厨子！”向真抬头看着盛仲怀道：“盛长史，说句实话，你这益州菜，做得可不怎么地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味道是差了一点，不过做这道菜的人不一样，她叫代淑！”
向真一怔，停下了筷子，道：“大梁的前皇后娘娘到了广州城我是知道的，倒还想不到她居然能做饭菜。”
盛仲怀哈哈一笑，“出来吧，早就说过，你来了广州城，瞒不过向大将军的。”
后堂门轻响，代淑一身宫装，款款而出，欠身行了一礼。
向真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一拱，转身看着盛仲怀道：“盛长史，如果你不说，我会一直当做不知道的。”
“如果是以前，我自然也会掩耳盗铃，不过现在既然向大将军掌握了大局，那还是坦承一些好一点，毕竟我们要从你的地头之上离开。”盛仲怀道：“大将军请做，夫人，你也坐吧！”
向真玩味地看着两人，半晌才道：“你是担心我扣下朱夫人和他的孩子以此来胁迫你？”
盛仲怀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考虑。大将军想要做大事，必然想要捏合各方面的力量，盛某不敢妄自菲薄，有些担心向大将军以他们母子几人为筹码。”
向真大笑：“盛长史，如果我真这么想，难道会因为你现在的坦承，就改变我的主意吗？”
盛仲怀摇摇头：“向大将军，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完全不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欣赏你，对你想要做的事情，绝对是全力以赴的支持。所谓英雄惺惺相惜，不外如是。”
向真却是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你我两人，都在李泽手下吃了大亏，一输再输，就快要输得连底裤都露出来了。谈不上什么英雄惺惺相惜，只不过是需要抱团取暖罢。盛长史这么说，我倒是放下了一大半心。看来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一定会很愉快了。”
“英雄几起几落不到头呢！只要人还活着，还有些本钱，未尝没有翻本的时候！”盛仲怀道：“向大将军怎么有些心气儿不足呢！”
“心气儿当然是有的，要不然，早早地把脖子洗干净了，等李泽来砍岂不是更便当，何必这么辛苦！只是虽然有心气，却还是不免底气不足，惴惴不安罢了。”向真道：“盛长史莫要告诉我，你信心十足可以战胜北唐，或者认为梁王仗着益州天险，便可以安然无恙，割剧一方。”
“南方联盟若败，益州焉能独存？”盛仲怀道：“唇亡齿寒。”
“正是这个道理！”向真拍手道：“梁王在益州，这一年多来，百姓逐渐安定，军队重新整编之后战力大增，正是向某最大的臂助。我还在想着怎么说服盛长史呢？看来是不必多费唇舌了，只是盛长史，您能做梁王的主吗？”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向大将军不必担忧。”盛仲怀道：“现在我只是想问一句，向大帅可还安好？”
向真眉头微微一皱，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盘子里扒拉了几下，道：“家父昨晚喝多了酒，又受风寒侵袭，竟是不小心中了风，已经危如累卵了。”
“理应如此！”盛仲怀却是不以为意，要是向训还能理事说话，那才是让他惊讶，同时也会让他对与向真的合作，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盛长史是否觉得向某人心狠手辣？”面对着这么一个明白人，向真也不掩饰，直接道。
“说句老实话，这一次我来，本身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更重要的事情，是要送夫人出去，至于与向大帅的会晤，大概率是虚应故事。因为向大帅与我们益州的诉求是南辕北辙的，不想向大将军异兵突出，倒真是让我这一趟有一箭双雕的感觉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老三本来是准备随便派一个人来应应故事的，对于盛兄非要亲自来送我，还甚是不满，认为盛兄小题大做，抛下益州大事不管，为了我一介妇人而此时离开。现在看来，盛兄却是会满载而归了。”一边的代淑站起身来，替二人的酒杯里满上了酒。
向真虚虚起身为礼，不管怎么说，代淑也是当过皇后娘娘的人，不管现在怎么样，此人的身份地位却也是摆在这里的。
“向大将军，向峻领兵在外，您仍然果断地做了这件事，如果我所猜不错，您在向峻军中也应当有相应的布置，而在江西方面，您也应有盟友吧？”盛仲怀问道。
“不错！钱文中到了广州城，江西的大权，落在了钱文西与钱守义手中，而钱守义，却与我意趣相投，早就结成了同盟。向峻到了江西，就也不用回来了，他带去的那一万御营后军，也会留在江西。”
“湖南那边？”盛仲怀捏着酒杯，若有所思。
向真微微一笑，却不再做声。
代淑见状，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道：“向大将军，这次借你的地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给你添麻烦了，代淑敬你一杯酒。”
“不敢！”向真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微微躬身，一饮而尽。
代淑也是喝尽杯中的酒，向两人欠身一揖道：“二位慢慢谈。小孩子顽皮得紧，我且得去照看他们了。”
“夫人请便！”向真侧身伸手相让。
看着代淑离去，盛仲怀却是有些不喜：“向大将军其实不必避着她。”
“不是避着她！”向真摇头道：“朱夫人毕竟马上便要离开这里了，但她坐的船与北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船上到底有多少北唐的内卫？这些人或者对朱夫人没有什么兴趣，但一定会对朱夫人知晓的事情有兴趣。夫人知道得越少，对她便越安全，盛长史说是不是？”
“倒也不错。”盛仲怀点头道：“看起来，你在湖南居然也有布置，这倒真是让我有些惊讶了，很难想象你是怎么做到的。”
“痴长几十年，别的没有落下多少，但朋友还是有不少的。”向真幽幽地道。
“丁太乙也到了广州城，其长子丁晟，一向甚得其父亲信重，其在湖南，手中亦握有重权，他不可能是你的人。而你想要做些什么的话，那就绝不能放丁太乙回去，而且还要掀翻丁晟才成，而这个人，在湖南不得志，却又必须要有一定的根基，我猜想，这个人莫非是丁太乙的庶子，丁昊。”
向真无言地冲着盛仲怀竖起了大拇指。他是真想不到，自己还没有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竟然便将自己的老底看穿了大半。
“盛长史，不瞒你说，这一次来到广州城的各节度使都别想回去了，广州朝廷马上就会空出很多重要的位置，足够安置他们了。”向真道：“能回去的，也就你盛长史一个人。”
“如果是梁王来了，你会不会放他回去？”盛仲怀笑问道。
“梁王是不一样的！”向真道：“梁王如果真来，我一定礼敬有加地恭送他返回。与那些老朽相比，梁王还有进取之心，还有复仇之意。”
盛仲怀微笑道：“既然握有了湖南，江西，福建，再加上岭南，在南方联盟，你的确已经拥有了压倒性的力量，谁敢反对你，便有足够的力量先平了他们，由不得他们不听话。既然事情谋划到了这一地步，我想向大将军接下来一定会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来稳固你的统治。”
“盛长史不妨再猜上一猜！”向真笑问道。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当面击败唐军一次，让所有人都明白，唐军不是不可战胜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做到这件事？”盛仲怀摇头道。

第1161章 响应（上）
江西观察使府库藏大使肖旭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钱文西公厅门，所啉啉地走了进去，一眼却看见钱守义正在内里与钱文西议事，愣了一下，站在了当地，向两人拱了拱手。
钱文中去了广州，现在江西所有的政务军务都由钱文西代管，而钱守义，现在应当还没有被钱文中解除禁足，但在此处看到钱守义，显然对方并没有遵守钱文中的命令。不过既然钱文西不在意，肖旭自然也不会多事。
“肖大使，怎么啦？如此怒意难平？”钱守义却是笑着站了起来，冲着肖旭拱手还礼。
肖旭走到了两人跟前，恼火地道：“向峻到底是来帮我们打北唐军的，还是来故意找我们麻烦的？”
“什么意思？”钱文西问道：“他又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粮食足额供应了，猪羊能找到的，我都给他们送去了，柴炭也是拼尽了全力，每天都有上千民夫，不停地在往他们的军营运东西，我库藏里的一点儿积存，正在飞速减少，这也罢了，今日居然又派了人来，要我送五百坛好酒去他军中。”肖旭狠狠地捶着桌子，道：“说是要御寒，我呸，军中也能饮酒吗？我们库藏之中，可没有酒水这一项。不多的烈酒，那是用来给受伤士兵消毒用的。我说没有，他的亲兵头子便恶语相向，说不给便不走。在我哪里大吵大闹呢！”
钱文丁与钱守义对视了一眼，钱文西道：“给他。”
“钱判官，我哪来的这么多酒水？”肖旭大叫起来，“那些烈酒，是我们好不容易从北边弄过来的，那是能救命的，平素便连观察使都舍不得喝的。”
“你去逍遥楼，找掌柜的，他们哪里，应当还有一些积存，另外，把城里所有的酒楼都搜刮一遍。”钱守义道。
肖旭一怔：“少将军，逍遥楼是观察使的产业。”
“都什么时候了？”钱守义不耐烦地道，“先应付过去了再说。”
“他还要赏赐呢！”肖旭恼火地道：“说他们御营后军千里迢迢来支援我们，士兵们都颇有怨言，不发些赏赐，怕是会引起士兵哗变，到时候闹起了兵乱，不好收拾，开口就要十万两。”
钱文西大怒：“此人怎么如此不识大局？抵抗北唐兵，难道是我们江西一家之事吗？我们倒了，他们能有多少好处？”
“哪里就是这些兵要啦？”钱守义冷笑：“不过就是这向峻向要中饱私囊罢了。谁不知道，这向峻与向峥兄弟二人，与其大哥有天壤之别。向真卖家舍业练军备战，这兄弟二人不襄助倒也罢了，却还趁火打劫，乘机压价，连他大哥的产业都不放过，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一个守财奴，钻在钱眼里拔不出来了。”
“钱判官，少将军，怎么办？给还是不给？”肖旭一摊手道：“钱，倒还是有一些的，但开了这个口子，只怕咱们自己的军队也会意难平的。这眼看着年节将近了，到时候官吏、军队，又是一笔赏赐，这是惯例。那我可就支应不开了。”
钱文西看了一眼钱守义。
钱守义思忖片刻，却是一笑，道：“酒水先给他，另外，在库藏之中找一点珍稀一点的宝贝先给向峻送去，告诉他，赏银嘛，我们正在筹措。”
“还真要给？”肖旭道。
“行了，你先去这样办，其它的事情，你就别管了。”钱守义挥挥手：“三叔自有安排。”
看到钱文西点了点头，肖旭这才转身离去。
“肖旭是一个好库藏！”钱文西看着钱守义道。
钱守义道：“我自然知道，这些年，如果不是他精细，咱们江西的库藏早就连老鼠都没有一个了，三叔，以后，民政这一块，还是要你来管的，我可管不了这些，也没精力管。下头用什么人，自然是由您说了算。”
钱文西叹了一口气：“这一回你老子回来了，只怕剥了我的皮的心思都有了。”
钱守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钱文西的对面，道：“三叔尽管放心，我爹啊，回来不成了。”
钱文西一惊之下顿时跳了起来：“怎么就回来不成了？”
“不瞒三叔，这一次，可不仅仅是江西在动。”钱守义缓缓地道：“在广州城，向真大将军的动作更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广州城应该已经落在向真大将军的手中了。而现在正在广州城的那些节度使，观察使，只怕是一个也回不来了。”
“向真敢对这么些人下手？他就不怕反噬己身吗？守义，我跟你说，要是向真敢对你父亲下手，我是绝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钱文西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钱守义：“你早就知道此事，为何不对你父亲言明？那可是你爹。”
钱守义微微一笑：“三叔，您想多了。父亲此趟，却是有惊无险的，而且，因为我是向真大将军的盟友之一，父亲在广州城，是会得到更多的礼遇的。只不过是，他不能回到江西了。三叔您想想，如果父亲回来了，我是什么下场？你又会是什么下场？我们苦心孤诣谋划的这一切，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向真是要将你父亲这样的一些人，软禁在广州城吗？”钱文西颤声问道。
“说软禁太难听了一些！”钱守义道：“向真大将军掌握大权之后，会对广州朝廷进行一次大清理，到时候，自然会空出不少的重要位置。便是安置这些人的最佳所在了。置于封王封爵，更是不在话下。该有的政治待遇，他们一样也不会少，除了不能离开广州城。”
“原来如此！”钱文西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广州那边传来了确切的消息，我便把父亲最心爱的几个小妾给他送过去，他最喜欢的厨子也送过去，一定让父亲在广州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钱守义笑道：“三叔尽管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忤逆不孝的人。”
钱文西横了他一眼：“说得你倒跟个孝子似的。”
钱守义哈哈一笑：“比起向真大将军，我还真是。”
钱文西心头一紧：“这么说来，向真如果成功，向训向大帅岂不是？”
“哪还用说？”钱守义道：“广州城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无法管，三叔，我们现在要紧的，是把自己这里的事情做好。今天晚上我准备宴请向峻以及他麾下一干将领。”
“这就要动手吗？你说的那些人靠得住吗？”钱文西仍是惴惴不安。
“既然是向真大将军提供的名单，我想应当是没有问题的。”钱守义道：“我们这边的军事调配，便要劳烦三叔了。”
“你就不再跟那些人通通气？”钱文西问道。
钱守义摇了摇头：“既然是向真大将军的人，那我一旦发动，这些人自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事先通气，要是漏了风声，让向峻嗅到了味儿，还就真不好办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钱文西看着钱守义道：“不过守义，我总觉得你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对我讲，你还瞒着一些什么？”
“等到我们这里一切妥贴了，我再跟三叔您说另外一些事情，现在的确是不宜相告。”钱守义坦然道：“不是不相信三叔，而是这件事情，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所有的谋划便宣告成了泡影。而且这些事情，可不仅仅涉及到我们江西一家，还请三叔原谅则个，等到所有的条件都俱备了，守义一定第一时间与三叔说明接下来的所有计划。”钱守义道。
钱文西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已经跟你走上这条道了，又哪里还有回头路？”
距离江州城十余里，来自岭南的由向峻率领的一万余御营后军人马的大营便驻扎在此处。此时，天空中簌簌地飘落着雪籽，地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而道路之上，却是一片泥泞，络绎不绝的民夫，正将各类物资源源不绝地送进大营。
内里，中军大帐，厚实的帐蓬中，四个大火盆里，银炭正在无声无息地燃烧，使得大帐之内，暖融融的。向峻正与数名部将，欣赏着江西观察使府刚刚送来的两样礼物。
一样是高达三尺的火红的珊瑚，另一样，却是装在盒子里的三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不管是那一样，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
“钱文中坐拥江西数十年了，家底丰厚着呢！”向峻得意地看着诸人道：“这一次咱们过来，可不能空手而归，定然让你们的荷包都鼓鼓地回去。”
屋内众将齐声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吹捧起向峻生财有道，一个个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再榨江西观察使府一笔，好让大家发一笔横财。
“今儿个晚上钱守义宴请吾等，除了值勤的将领，其他的人都去。”向峻把几个晶莹透剔的珠子拿在手里转悠着，“不管钱守义打什么主义，咱们也必须得让他吐吐血。”

第1162章 响应（中）
酒过三巡，大厅里热闹的气氛也是到了顶点。
两帮武将聚集到了一齐，居然没有一人喝醉，倒也是奇事一桩。
钱守义心中有数。
向峻心中也有数。
只不过两人心中的有数，却是截然不同的。
岭南的武将们，想着是要今日逼宫捞上一票，对于他们来说，千里迢迢而来，占着道德上的优势，更重要是，他们是岭南军，是御营军，在心理之上，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江西观察使府不孝敬他们一笔，简直就是不识好歹。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人却是另有心事。
而江西这边的武将就更不用说了。
向峻站了起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是不等他说话，钱守义却也是站了起来，拍拍手，从后堂里，立时转出了一队人来，两人一组，每人抬着一大口箱子，十余口箱子摆在大堂的正中间，钱守义在向峻等人诧异的目光之中走了过去，伸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内里一片白花花的颜色，立时便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银子，十口箱子里，全都是银子。
钱守义缓缓地从箱子面前一一走过，十口箱子被他一一掀开。
向峻放声大笑，从桌案之后走了过来，一伸手，搭在钱守义的肩膀之上，“兄弟果然够意思，有了这些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尽管放心，我们御营后军，定然会让江西安然无恙的。”
钱守义也在笑着，不过他的笑容里，却有一些别的意思，他将嘴巴凑到了向峻的耳边，低声道：“向将军，这些钱，的确是给你们的，不过却不是给你的。”
“嗯？”向峻一怔，但马上又笑了起来：“当然，当然，是给我们御营后军全体将士的，哈哈哈，兄弟想得周到。”
“不不不，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钱守义的笑容却倏然收敛：“这钱是给御营后军的兄弟的，但向将军你，却是一分钱也拿不着了，让你看看，不过是让你过过眼瘾而已。”
向峻愕然抬头，看着面孔冷峻的钱守义，突然之间感到胸腹之间一阵剧痛，低下头，赫然发现一柄短刀竟然直直地插在自己的胸腹之上，而那刀的刀柄，正握在钱守义的手中。
向峻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你怎么敢？”
“我当然不敢。”钱守义呵呵笑道：“不过，有人敢。向真大将军让我问候你。”
向峻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了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
直到此时，岭南的那些将领们才发觉有异，听着这惨叫之声，看到鲜血自钱守义与向峻两人之间淌下，席间顿时大哗。
一部分岭南将领猛然站了起来，想要冲向大厅中间。另一些人，却是安坐不动，竟然还稳稳地举起了酒杯，好整以遐地喝起酒来。
今日大宴，为了怕将领们喝醉闹事，却是每个人都没有被允许带着武器踏进这间大厅，此时，双方全都是赤手空拳。
但刚刚抬着箱子进来的那二十名看起来是仆从的人，却不是。
他们伸手，从怀里掏出了弩箭。
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些站起来的岭南将领，在哧哧的弩箭破空声中，被一一射杀在大厅之中。
刚刚还欢声笑语划拳猜枚的大厅，顿时血流成河。
钱守义一松手，向峻瞪着一双圆睁的双眼，啪哒一声摔倒在地上。站在一地的血泊当中，钱守义的眼睛看向仍然稳坐在场中的大约一半岭南军将领。
“季志江将军。”他沉声道。
一名中年将领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冲着钱守义一拱手。他原本坐得靠近大门，离着向峻和钱守义都很远，一看就知道在御营后军之中并不受重用。
“向真大将军已经有吩咐，在江西，我们一切听从钱将军的安排。”停顿了一下，季志江道：“即便是要我们去死，也无所谓。”
钱守义点了点头：“你能控制住这支御营后军吗？”
“本来只有一半把握，但有了这十大箱银子，便有七八分了。”季志江道。
“很好，带上这十箱银子，回军营吧，我的军队，会在你们的军营之外候着，如果拿捏不住的话，发出信号！”钱守义道。
“御营后军之中，原本的老军占有五成，这是向大将军的底子，另外两成属于中间派，只需安抚得当，便能拉拢过来。剩下三成，才是向峻担任御营后军之后调整进来的，不过这些将领都死在了这里，他们已经是群龙无首了，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季志江道：“钱将军等我的好消息吧！”
钱守义不再说话，挥了挥手，二十名青衣仆人抬着十口大箱子，跟着剩下的岭南将领们，向外走去。
屋里只剩下了江西一帮将领，钱守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厉声道：“按计划行动吧。城外监测岭南军的动向，城内，开始清理。”
“遵命！”一屋子的将领躬身领命，然后一个个的飞快的离去，片刻之后，外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军队的呼喝之声。
直至外面完全安静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钱守义一个人，独坐大案之后，慢慢地喝着酒，吃着菜。
钱文西缓缓地从厅外走了进来，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场面，他的脚步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钱文西一直从事民政方面的工作，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看见钱守义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不禁有些反胃，捂住嘴干呕起来。
“三叔，今天还会死很多人的。”钱守义微笑着站了起来，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口菜，走了过来。
今夜要死的，当然不止是来自岭南的军队中的某些人，钱守义也彻底掌握整个江西的大权，当然还会有很多的人被清理。
“你没有跟我说会杀了向峻！”看着地上那张死不瞑目的尸体，钱文西道。
“这是向大将军的吩咐！”钱守义道：“向峥无所谓，但向峻必须死。”
“季志江能控制得住城外的这支军队吗？”两人走出了大厅，站在了寒风肆虐的院子中。
“季志江原本就是这支军队的老资历将领，为人正派，清廉，颇受士兵爱戴，向峻执掌大权之后，他被排挤去了后勤，成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钱守义笑道：“有他出面，事情本来就能成一大半，而且还有十万两银子，还有向真的手书，控制住这支军队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当然，肯定也会杀一批人来震慑的。”
“经此大变，这支军队还能有多少战斗力？”钱文西叹道。
“这支军队，向真大将军已经全权授命我改编！”钱守义道：“我会把他们与我们的军队混编的。我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一个月？”钱文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守义，如果一个月之后，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又该如何？”
“输掉了，两条路，一条是退往岭南，另一条，是退往广西。”钱守义淡淡地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就算是大势已去了，估计最后的结果，不会比刘信达好多少。”
“不成功，则成仁，守义，太激进了啊！”
“不过是速死和缓死的问题。”钱守义道：“与其被别人青水煮青蛙地慢慢地整死，我更喜欢轰轰烈烈地与敌人战上一场，在战场之上输得明明白白。三叔，我们是在争一线生机。争到了，是我们之幸，争不到，是我们之命。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用不着瞻前顾后了。事实就摆在哪里了，父亲与向训这些人，不是看不明白，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还想着苟活，存了走到哪里算哪里的心思而已。人啊，如果不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你与唐军交过手，当知道双方的差距。”
“武器绝对不是决定一场战事的决定性力量！”钱守义道：“以前我们输，就输在各自为阵，现在我们将整个南方的力量全都集结起来，统一指挥，统一安排，与敌决死一搏。这一次，我们要真正地做到团结一致，不能跟我们站到一起的，心不能跟我们往一起想的，我们就先送他们去见阎王。”
钱文西点了点头，不再作声，其实走到这个时候，任何人已经不可能将这头已经狂奔起来的猛兽再拉回来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死是活，都必须要按着已定的方案走下去了。
两人抬头看向城内。
此刻，黑夜之中，已经有不少地方腾起了熊熊的火光。
清理，开始了。
时光显得是如此的难捱，钱守义虽然嘴上说得笃定，但心里，却仍然是七上八下，只不过是在钱文西面前，尽量地使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罢了。
第一个前来复命的，居然是岭南军的一名将领。
岭南军内部死了三百余人，季志江完全控制了局势。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钱守义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

第1163章 响应（下）
刘信达转身回望萍乡，眼睛有些涩，鼻子也有些酸，险些儿便要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他本是北方儿郎，到如今，却是被逼着一步一步地越来越向南了。
家乡愈来愈远，这一辈子，都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再回到家乡的土地，吃一口家乡的粮，喝一口家乡的水了。
摸了摸怀中那一小捧泥土，那是他离开山东的时候，便揣在怀里的。当时却是发誓要自己不要让了打回家乡，给自己鼓劲儿用的，但现在，却真真正正地成了一点点儿念想了。
刘部在萍乡经过补充之后，本部三军人马，扩充到了六千之数，左中右三军，各分了两千人，由刘信达，刘布武与腾建分别率领。而由刘谙率领的先锋部队，却是扩充到了一万人。
这个结果，让刘信达有些出乎预料之外。
他没有想到，居然能在江西招纳到如此多的人入伙。
不错，就是入伙。
在刘信达的心目之中，刘谙率领的那些人，真算不上什么军队。顶多就能算一些稍有些组织纪律的盗匪而已。
当然，这样的一支盗匪，在加入了许多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之后，比起普通的盗匪来说，不管是在组织还在是纪律之上，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也许，在经过千里迢迢的转战之后，去劣存优，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现在本部之中补充进来的一千余人，便是从原刘谙部提拔起来的。不过这些人，全都进入到了中军和右军之中，腾建却是不肯要，他宁愿要那些毫无战争经验的白丁重新训练。
对此，刘信达也无所谓。那些从刘谙所部提拔起来的人，虽然有些匪性不改，但在自己的威严之下，却还是比较老实，慢慢地自然会被同化过来的。
下一站的目标，株州。
这是唐军给他划定的线路。
打下株州，逼近湘潭。
唐军这是要迫使在岳阳附近与石壮对峙的湖南观察使军队调集军队援救湘潭，毕竟湘潭离长沙太近，不容有失。而一旦从那边调走了军队，唐军石壮部，肯定就要趁机侵蚀了。
刘信达现在只想快快地拿下株州，到了哪里之后，自己就可以从此摆脱北唐人的把控了，从此以后，虽然路更加难走，但怎么说，也是一个自由人了。没有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他还是极期盼的。
刘谙所部，已经提前出发三天了，他们的目标是率先进入株州，然后对株州进行大肆的破坏，抢掠，一来是搜集到大军所需要的粮秣，钱财，二来也是迫使株州守军必须要做出应对。
其实不管株州守军怎么应对都是错的。
出城剿匪，一来他们很难抓到四处流窜的刘谙所部，一旦出城，反而很容易被刘谙所乘。现在的刘谙，对于指挥这样的一支部队，倒是得心应手了，该分的时候分，该聚的时候聚，分合之间，颇有些神出鬼没的感觉。
这让刘信达不得不感叹，战争的确是磨练人的最好的课堂。现在的刘谙，很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而株州守军不分兵，刘谙所部，便能弄到足够多的粮草、银钱，而这对于刘信达所部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在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没有一块固定的地盘之前，他靠什么来聚拢军心？
无他，银子耳！
没有足够的钱财来聚拢军心，只怕这支军队，立时便会作鸟兽散。
当然，除了钱之外，刘信达还给自己的部下们描绘了他们抵达南方之后的美好景象。
那里，土地肥沃。
那里，四季如春。
那里，美女如云。
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像唐军这样的强悍的政权或者军队。
只要到了，那里便是一块任他们驰骋纵横的大地。他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到了那里，他们都会成为贵族，会成为一方霸主，即便是最基本的士卒，也将会在哪里拥有大片的土地，大片的山林，豪华的房舍，数之不尽的牲畜，用之不竭的仆从。他们每个人，从此都可以过上王候将相一般的生活。
刘信达在军中的信誉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只是在画饼充饥，但他的士兵，却都坚信他们一定可以抵达目的地，达成他们人生的巅峰。
这些士兵，基本上都是穷人家，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他们最原始的诉求。离开了九江这个固定的根据地开始四处征战，虽然也有怨言，但刘信达用一个又一个伤亡极小的胜利和大量的银钱，让他们的士气，却是一步一步地达到了顶峰。
现在，每个人都在希望着快些出征，好离他们的目的地更进一些。
哪怕是在如今这样的寒冬腊月之中出征也无所谓。
比起未来的美好生活，现在受点苦算得了什么。
自己没有成为富二代，官二代，但自己可以做富二代官二代他爸啊！
刘布武，腾建的左右军已经于一天前出发了，今天，刘信达的中军也开始出发。而最多明天，他们放弃的萍乡，就将被唐军接管了。
“我们走！”最后看了一眼萍乡的城池，刘信达翻身上马，扬手一鞭，马儿轻嘶一声，向前小步奔去。
纵然刘信达的中军本部全部都是骑兵，但其本部之中，还携带着大量的粮草和军械，一日的行军，却也不可能太快。再加上道路崎岖难行，一日之间，走了不过五十余里，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候得扎下营盘，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身风霜的刘信达走进了自己的帐蓬，行军途中，自然是一切从简，便是他这里，也不过是用石块垒起了一个火塘，亲兵们尽量地找了一些干柴生起火来。帐蓬里虽然比外面要温暖许多，但烟雾却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呛咳了好几声，刘信达才适应了帐内昏浊的空气，坐在火边，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信使们送回来的前军的汇报。
刘谙所部，已经开始了在株州的抢掠行动，不出刘信达所料，株州的湖南军队，压根儿就没有出城，反而尽量地在征召左近的青壮进入到株州城中，城防也在不断地加高加固。
很显然，对于刘信达有可能打株州，湖南方向上还是有着充分的预判的。对于刘信达这样的一支流窜的军队，对方的策略很明确，你要四处抢掠，我兵力不足，哪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能任由你去抢了，但你不可能长时间地围攻城池，只要你打不下来，你多半便要离开去攻打其它的地方了。
至于其它的地方是不是防守到位，能不能抵抗得住刘信达的进攻，那就不关株州方面的事情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了。
越往后，仗会越来越难打的。
这一点，刘信达有着清醒的认识。
打江西，自己是占了出人意料，出其不意的优势，江西观察使府，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而且背后还着唐人。
但现在，所有的底牌都暴光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先发优势。
可是株州是一定要打下来的，这是北唐的指示，由不得他刘信达不执行，要不然，唐人在背后做起祟来，便足以将刘部全体埋葬。
“再难打，也得打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刘谙送回来的情报，转而拿起了刘布武与腾建送回来的信件。
左右两支军队，都已经距离株州不远了。两人都对于攻打防守完备的株州城有着相当的担忧，腾建甚至建议，绕过株州城，去打醴陵。他已经派出斥候去打探过了，醴陵的防备比起株州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可以轻易地拿下醴陵然后直奔衡阳。
腾建在信中说，现在唐军对他们的控制已经越来越弱，只要他们脱离得足够快，便不怕唐军在后面搞什么鬼。
可是刘信达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还想在打下株州之后，从唐军手中再拿到最后一批军械，也是数目最多的一批军械。在尝过了唐军这些军械的优良之后，刘信达已经有些欲罢不能了。
更重要的是，相对于醴陵，株州要更富裕得多，刘信达需要更多的钱财，那么，拿下株州就是不二的选择。
让刘谙部集结起来先行攻打，消耗敌人的防守器材，防守兵力，主力再在后面尽全力一击。刘信达顷刻之间就打定了主意。
刘谙所部死多少人，刘信达一点儿也不在乎。反正这支部队，死了人，再弄些人补充进来就好了。
写好了三封信件，让亲兵马上发送了出去，刘信达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明天，又是一天艰苦的行军，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必须要好好地注间劳逸结合了。
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死了，只怕这支部队就完蛋了。儿子刘布武，还没有这个能力驾驭整支部队，至少，腾建就不是刘布武能够左右的。

第1164章 你不恨吗？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被自己儿子亲自送回来的年轻人，刘信达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个人，是湖南观察使丁太乙的次子，丁昊。而这家伙，正是自己马上就要打的株州的驻军将领。
自己正要打株州，威胁湘潭了，这样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实在是有些荒谬。
难不成这个小子还当真以为自己有三寸不乱之舌，任着他舌灿莲花，就让自己放弃了这一次的作战计划吗？
“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布武说呢？”刘信达道：“偏要见我？”
丁晟，丁昊兄弟两人，刘信达都是见过的。与丁晟比起来，丁昊在湖南地界之上，就像是一个隐形的人儿。其貌不扬，矮墩墩的个子配上一张娃娃脸，怎么看都没有一个上位者应有的威仪，一说话便是一脸儿的笑容，两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倒是丁晟，有丁太乙七八成的模样，一直是公认的湖南观察使的接班人，待人接物做事，有板有眼，稳重之极。
而丁昊，虽然也在军中任职，但在刘信达看来，如果不是有一个好老子，像丁昊这样的人，只怕难有出头之日。
“因为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便是布武兄，我也是不敢透露半分的。”丁昊神神秘秘的模样让刘信达有些生厌，如果是丁晟跟他说这样的话，他会很慎重的对待，但丁昊嘛，在刘信达看来，只不过是故作神秘而已。
明知不敌，所以玩些花样骗得自己不打株州？
开什么玩笑？以为这是春秋战国吗？任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改变大局？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刘信达意义阑珊地道，准备听完这小子的胡说八道，就把他赶走。虽然自己要打株州，但丁昊毕竟是丁太乙的儿子，把他弄死了还是没有这个必要的，自己又不是要与丁太乙不死不休，只不过是要为北唐人的战略服务，顺手弄一点钱财而已。丁昊再不受丁太乙喜欢，他也是人家的亲儿子，真要弄死了，那就变成血仇了。
没必要。
丁昊的眼神落在了刘信达周围几名亲兵以及刘布武的身上，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刘信达大怒：“丁将军，有话就说，你要不说，我就要请你离开了。”
丁昊直起身子，圆脸之上一双小眼睛却是瞪得溜圆：“刘将军，我跟你说过了，这是极为重要之事，我只能跟你说。你是百战老将，总不是担心我能行刺于你吧？再者，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布武兄彻彻底底的搜查了一遍，只差脱了我的内裤了！”
刘信达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好奇心倒是真被勾了起来，说到行刺，不是他小瞧丁昊，这小子真敢打这样的注意的话，死的一定是他。
挥了挥手，刘信达示意刘布武等人全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刘信达与丁昊两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刘信达道：“要是你消遣老夫，你可知道后果？”
丁昊点了点头，道：“刘将军，从你在江西的行动轨迹，我们早就判断出了你要来打株州，事实上，也不是你想打，而是有人要逼着你打，是也不是？”
刘信达没有作声，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有些丢脸。
“我们湖南主力，现在被石壮拖在益阳一线动弹不得，这也是刘大将军有信心打我们的主意的底气所在，但是我要是告诉你，现在株州，已经有一支精锐不输于我湖南主力的军队在，您相信吗？”丁昊道。
刘信达呵呵一笑：“你如果愿意这么说，我也愿意这么信。”
丁昊自失地一笑，道：“我知道刘大将军是有些瞧不起丁某人的，丁某人在湖南地界之上，也一直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但往往啊，有些时候，这样的人，却能做出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看着对方的模样，刘信达心里却是有些莫名的警惕起来，眼下的丁昊，看起来怎么也跟一个不学无术靠爹混日子的官二代不搭界。
“株州城内没有大军。只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我们的大军，都在株州左近藏着，刘谙的部队忙着抢劫，却是没有发现这些端倪。他没有看到我们的军队出城，便以为我们都躲在城内！”丁昊道。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刘信达心里一沉，不由得在心底痛骂刘谙，这个混账，是吃干饭的吗？
“因为这些人，不是为刘大将军准备的，而是为唐军准备的。”丁昊沉声道：“刘大将军来株州，只不过是过客而已，唐军却想雀占鸠巢，来了，可就不会走了。”
“你想打唐军？”刘信达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跟在我后面的是任晓年，其麾下部将秦宽，刘元等人，无不是百战悍将。”
“凭我一人，自然不行。”丁昊笑道：“但如果加上了刘大将军呢？”
刘信达呵呵一笑：“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仍然选择与你们作战。”
丁昊摇了摇头，看着刘信达道：“看来刘大将军与唐军连年作战，被对方打得一点儿心气也没有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刘信达道：“我只不过是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而已。”
丁昊点了点头：“刘大将军，您不恨唐人吗？您就不想报复一下子？”
这话让刘信达沉默了良久，好半晌才自失地一笑：“恨，怎么能不恨呢？可光恨又有什么用？恨，不需要多少的本钱，但报复，却是要以实力为基础的，实力达不到，想要去报复人，那除了自取其辱，更加丢人之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所以您就选择忍辱负重了！”丁昊笑道：“如果有机会让您能重重地报复一下您心中恨的人，而且并不需要您付出多大的成本，而且事后，你扬长而去，对方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过逍遥的日子，您会做吗？”
“世间那有这样的好事！”刘信达放声大笑：“丁将军，你说这样的事情，让我怎么能相信？我还不如直接相信我一出门，就有一馅饼直接砸到我的脑袋之上。”
“万事皆有可能！”丁昊郑重地道：“只看我们是不是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而已，刘大将军一直没有往这方面上努力，自然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可操作性，但有人却一直在谋划，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进行了七八成了。”
刘信达盯着对方道：“你说得是谁？”
丁昊一笑，再度道：“刘将军，如果你愿意参与这件事情，那么事成之后，你离开这片土地去到你向往的地方，一路之上再也不会有人拦阻于你，你所过的地方，都会双手奉上金银，粮草，让你不再费一兵一卒平安抵达，你觉得如何？”
“你是在给我说话本讲演义吗？”刘信达冷冷地道。
丁昊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之上，推到刘信达的面前：“这是向真将军写给你的信。”
刘信达手按在信件之上，眼光却是落在丁昊身上。
向真，可以说是被他坑苦了的，在鄂岳与唐军一场大战之中，正是他与石壮达成了默契，刘信达抽身而走，使得向真陷入到了石壮的四面包围之中，最终向真苦心练出来的军队，在鄂岳被石壮与李泌的联军给打得全军覆灭。
只怕在向真的心里，恨刘信达的心思，比恨唐军的心思要来得猛烈的多。
毕竟北唐人是敌人，敌人使出任何的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被自己人背叛，那样的感觉却是最令人难受的了。
“向大将军说，他心中仍然是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但如果你识大体，知大局，愿意与我们一齐联手做好这一件事情，那么他向你保证，从这里你一路向南，都不会再受到什么阻碍。”丁昊一字一顿地道：“从此与你，再不相见，也算是恩怨两清，各不相干了。”
刘信达没有急着拆开信件，而是反问道：“向真一个落魄的岭南大将军，凭什么给我这样的承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的节度，凭什么会听他的？”
“因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的节度使，现在正在广州，而且，他们不可能回去了。”丁昊微笑着道：“他们将在广州朝廷之中担任要职。”
刘信达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向真现在已经控制了广州朝廷？向训呢？”
丁昊微微一笑道：“向大帅年纪太大了，人一老，总得有些病痛的，一不小心，中个风啊什么的太常见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内里却只怕是写满了血腥与暴力。刘信达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一些，不让丁昊窥见自己此刻的心潮起伏。
“这么说来，你的老子，也回不来了？”
“向大将军说，家父将在广州朝廷担任侍中一职，同时亦加封王爵之位。”丁昊道。
“即便是你父亲不归来，你有任什么越过你的哥哥去发号施令？”
“我那哥哥是个孝子，所以这些年来啊，不论是军中，还是在文官群中，掌大权的，都是父亲那时候的一帮老人！这些年来，我对这些人可是恭敬有加，孝敬不断的。”丁昊道：“父亲一封信来，大部分问题便解决了，我再在株州打上一场漂亮仗，便更笃定了。”

第1165章 欲望
洪州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内卫在江西的探子的。
洪州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杀得人头滚滚，连岭南军统兵大将向峻都被杀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消息传到了宜春的时候，任晓年以及唐军一众将领们都是惊呆了。
向峻千里迢迢地跑到江西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帮助江西抵抗唐军的侵袭吗？怎么现在江西人连向峻都一并砍了脑壳了。
“岭南军队的将领被砍了脑袋，他们没有与江西军队起冲突？”任晓年盯着那个内卫探子，道。
探子摇摇头：“整个洪州城都被戒严了，城外的岭南军队军营，也是戒备森严，根本就不容人靠近。进入洪州的道路，都被封锁了，便是这个情报，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辗转了好几道才送出来的，我不是目击人，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如此说来，岭南军队在死了指挥官之后，居然还能保持着平静。要不然，两支军队干起来，再怎么封锁，也是瞒不住消息的。”任晓年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疑惑不已：“这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钱守义有这么大的能耐，连岭南军也能控制住？这不可能啊！”
任晓年自言自语，可是这屋子里，却没有人能帮着他出主意，刘元也好，秦宽也好，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猜这种事情，可就不在行了。
“召集所有将领，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猜出点什么！”任晓年道：“内卫那方面，再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多探查一点消息出来。”
“明白，我这就去！”探子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而去。
一帮带兵打仗的，在资源有限，情报有限的情况之下，自然是得不出什么有效的结论的。最终，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任晓年的身上。
沉吟了片刻，任晓年道：“看起来，应当是钱守义趁着钱文中去广州的机会，发动了一场政变，趁机拿到了大权。至于向峻被杀，而岭南军没有任何的反应，极有可能岭南军孤军远来，在这个地方，没有后援，没有后勤，所以只能隐忍，等待机会了。岭南那边应当不会让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的。”
刘元点头道：“如果钱守义控制了大局，只怕岭南那边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之下，只有可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件事情。”
“有没有可能岭南那边让钱文中回来？一旦钱文中回来，指不定还能翻盘。”秦宽道。
“不可能！”任晓年断然道：“岭南向训又不傻，这个时候如何钱文中回来了，你觉得钱守义就会老老实实的交权么？不，不会的，钱守义一旦知道了这个消息，那么只会引发更多的杀戮，让江西的元气损失的更加多一些。而不管怎么说，江西都是他们南方联盟之中重要的一环，只要钱守义表态愿意留在南方联盟之中，那么钱文中恐怕就回来不成了。”
“这么说来，江西现在是无法给我们带来任何的威胁了？”刘元兴奋地道：“现在钱守义恐怕最大的任务，就是想要恐固自己的统治。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顾着我们了，这个时候，我们倒不必再去招惹他，而是集中力量去一心一意地经略湖南。”
秦宽连连点头：“任将军，对啊！大将军行辕要求我们只拿下株州就可。可现在江西方面既然爆发了内讧，根本就抽不出来力量，我们便可以全力发动了，拿下株州，然后再直攻湘潭。湘潭可是长沙的门户了，拿下了湘潭，由不得湖南不从益阳前线抽调精锐回防，那岳阳方面，可就有大把的机会了。到时候，湖南可就是顾得了头，顾不了腚了。”
任晓年沉吟了片刻：“这件事情，我想一想再说，不着急。刘元，你部即刻进驻萍乡，在哪里，把该做的工作，全都做起来。包括大军进驻的前期准备，明白吗？”
“明白了！”刘元连连点头：“您放心，当主力抵达的时候，需要什么，我都会准备好的。”
任晓年点了点头。
众将离去之后，任晓年却是孤身一人坐在大厅之中，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这是一个机会。
对于他来说，难得的机会。
大唐重军功，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要不然，以他和何塞两个人的出身，也不可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之上。只要你立下了军功，那么上升的渠道便是通畅的。
只可惜，当年的一念之差，让自己离开了左骁卫。
实际上，也算不得错。在右千牛卫这些年，自己也算是一帆丰顺了。不过三十出头，便已经成为了右千牛卫的中郎将，另一个中郎将虞啸文不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不上自己，事实上自己在右千牛卫之中，是实实在在的三把手。除了大将军李泌，监察官高五福之外，就算是自己了。
说起来，自己当真是该满意了。
可有时候，人啊，就是不能比较。
当曾经与自己差不多甚至还要比自己能力差一些的战友，朋友突然一下子窜到了自己的前头，这心里头，终归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何塞当上了左戏卫的大将军，从内心里说，任晓年是高兴的。他很清楚，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坐到左骁卫大将军的位置上去的。
因为自己当年背叛了左骁卫，在左骁卫最困难的时候，自己选择当了逃兵，而选择去了风头正劲的右千牛卫。
当年在左骁卫的那些老兄弟，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就像何塞，也在那以后，与自己有些疏远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口一个任大狗的叫自己。上一次在长安，当何塞叫了一声任兄之后，任晓年当真是百感交集。
他很想两人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互相捶击着对方的胸膛，再来一个熊抱，都竭尽所能地想要对方在自己的大力之下服输求饶，然后你叫任大狗，我叫一只耳，何其快哉啊！
但这些，都不太可能了。
要是再碰见，自己得向他行礼了。
现在何塞，已经是右骁卫的大将军了。大唐十二卫，十二位大将军。
作为一员武将，已经快要做到顶了，再往上，就只有军事委员会了。
任晓年当然想更进一步。
不过，当年自己出走左骁卫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在很多人的心目之中，留下了不好的映象。在职位还低的时候，这一点没有人在乎，但走到了这一步，这一点，却成为了自己致命的软肋。
可是当年的自己，哪里能想到，自己能一路走到如今的高位呢！
上来了，就不再想下去。
上来了，就还想更进一步。
大将军的位置，距离任晓年只不过一步之遥。似乎他只要努努力，便能再踏上这一步台阶。
只要自己的军功足够了，那么，前经的那个软肋，就会显得不足为道了。
但这一步台阶，却又是最难踏上去的。
要知道，与自己资历相差无几，同样战功赫赫的人，还是有大把人的。像李浩，李睿，李德这些人，便是如此，而且，他们还有一层任晓年不具备的关系，他们都是密营出身。
同样的，比自己资历深的，也是有人，比方说陈长平，比方说梁晗。
可是位置就这么几个。
任晓年想来想去，接下来可能出空缺的，可能退下来的，便只有王思礼，李存忠，张嘉，以及田平。
薛冲那里不用考虑，左金吾卫已经转为了建设兵团，那不是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虽然说自己还很年轻，未来不是没有机会，但这样的机会，却真是很少的。晚了别人一步，以后可就步步都跟不上趟了。
军功！
自己需要更加显赫的军功来证明自己。
任晓年霍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外，推开了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任晓年闭上了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江西内讧，自顾不遐，也就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后路了，那么，全军进击，拿下湘潭，并且摆出进击长沙的阵势，必然会引起湖南益阳前线的震动。丁晟将不得不回师救援长沙，那么，益阳兵力不足，石壮便可以趁机进军，以极小的代价，拿下益阳。
大唐拿下了益阳，湘潭两地，便等于锁住了长沙的咽喉，整个湖南落入唐军手中，便指日可待了。
砰的一声，他关上了窗户，大步走到了门边，推开门，叫来了守候在门外的亲兵，“让人马上去找陈文，找到了，让他来见我！”
右千牛卫整个编制三万五千人。李泌的中军一万人战斗力自然是排名第一的，其次便是任晓年麾下的这一万人马，虞啸文所率一万大军排第三，至于另外五千人，则是后勤辎重，斥候以及各种技术人员。
单凭任晓年这一万人，想要完成这样一个大的构想，自然是很困难的。但这不是还有一个工具人儿可供任晓年驱使吗？
刘信达，还可以最后再榨取一把他身上的油水。

第1166章 隆冬中的长安（上）
在南方还只是凄风冷雨，偶尔有雪籽簌簌落下的时候，秦岭以北，却是大雪漫天了。虽然还谈不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但还在外面活动的人，却是大幅度减少了。
不过与正在猫冬的农村不一样的是，长安城内，却还是热闹非凡的。
雪每天都在下，但每天都在清理。
官府专门下达了命令，各家各户门前的积雪，必须清理干净。以确保道路畅通，房舍安全。
王明义主持下的长安城改造工程，却在这个时节轰轰烈烈地开展着。
对于其他人来说，隆冬是一个休闲的时节，对于他这个改造工程来说，却正是赶工的好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壮们涌进了城市寻找一份工作，使得劳动力的价钱大幅度下跌。而许多本来在外地做工程的队伍因为天气原因停工，回到城里之后，老板们也不愿意白白地养着这些大师傅们吃白饭，拿闲钱，自然也是要一拥而上揽工程的。
虽然大的捞不上，这都是有主儿的，但从大老板手里包下一些零星的工程却是可以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收支平衡。
徐想的脑袋瓜子嗡嗡地响，因为王明义与郭奉孝两人在他的面前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他拉着，两个人已经脱衣服挽袖子准备干上一架了。
王明义主持下的长安城市改造，在历经了大半年之后，已经过了最初的红利期了。最开始的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反应过来，这使得王明义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这些临街的房屋，转而已高价卖出去，从中可以大赚一笔。
但长安一百单八坊，第一期王明义筹措了良久，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将十八个位置最好的坊纳入到了改造的范围当中。
而当事情开始之后，自然也就再也瞒不住了。当开始第二期工程的时候，这样的房子，价格已经飞涨了。这使得王明义的暴利时代宣告结束。
而为了维持一定的利润，在接下来的工作之中，王明义只能压缩成本了。可以想象得到，越往后，这些房子的价格会越高，因为已经改造好的第一批房屋，如今已经开始创造大量的价值了，看到了这些，那些拥有这样房子的人，如何会不明白要怎么样才能从中获利呢？
在这个时代里，王明义已经体会到了拆迁的困难性了。
他的下属不是没有使出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新上任的监察委员会的吴进真不是吃素的，这个贫苦人家出身的高官，最见不得的就是官府欺压普通百姓，让他逮着一个，便是从重处罚一个，弄得王明义苦不堪言，最终只能认栽。
跟吴进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也没有什么人情可言的。
你去了他哪里，还没有说话，厚厚的律法书便放到了你的面前，同样薄不了多少的监察条例就摆在旁边，再多的话，也立时被他噎回到了肚子里。
王明义麾下的好几个拆迁干将如今已经丢了官职，委委屈屈地在王明义手下去做一些鸡零狗碎的工作。
而这些人还算是好的，更有一些在这个过程之中往自己兜里揣了的，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极大的可能，会被吴进整到东北那旮旯去垦荒。
郭奉孝的工部下属是有许多工程队的，要说起来，这些队伍的技术力量那是没话说的，平素他们承建的都是大型的工程，道路，水利都是由工部负责的。这不时值隆冬，外面的工程都停了吗？郭奉孝自然也不愿意让这些人马呆着没事儿干。于是便想在城内的这些改造这中分一杯羹，算是为工部弄一些福利。
不过在这些招标过程之中，工部的这些工程队，无一例外的统统的败下阵来。而赢他们的，全都是民间的那些工程队。
人家便宜。
这让郭奉孝面子上很下不来。
而在王明义看来，你工部的工程队价格上既然下不来，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说的。郭奉孝却认为民间的这些工程队，必然会偷工减料，克扣工人所得，这样既会造成工程隐患又会引发一些民间的潜在的不满，说王明义是鼠目寸光。
作为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的徐想，好不容易才劝得自己麾下这两员干将罢兵休战，各自气啉啉的离去之后，脑袋瓜子生疼的徐想，坐在案后一杯水还没有喝完，就又来了一位大人物，而这个人，他还必须得亲自去出迎。
因为这个人，是大唐现的皇贵妃夏荷。
什么后妃不干政，后妃不宜抛头露面在现在的大唐，压根儿就不存在。也没有谁不开眼的提出这件事情。因为皇后柳如烟也好，皇贵妃夏荷也罢，两个人都是跟着李泽一起成长起来的，两人一个在军中，一个在财税系统里，都有着庞大的势力，谁敢提出这个问题，无疑就是在与这两个系统作对，而得罪了这两个系统，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人，都还担任着朝廷的职位。皇后柳如烟负责的事情还好说一些，无非就是一些救助鳏寡孤独，抚恤，救灾，筹款之类的善事，总得来说，就是帮着朝廷收拢人心的活。而夏荷担任的却是金融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一职。这个金融发展委员会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二级单位，但担负的事情，不夸张的说，却是关系着整个朝廷的经济下一步的发展重点。
徐想是大力支持这一项工作的。
因为这项工作做好了，可以轻轻巧巧地便赚取大笔的利润，而这些利润绝不亚于现在朝廷极为倚重的海外贸易。
这便是夏荷筹措了好几年的信用货币的问题。
其实现在各大钱庄，包括武威，博通等大型钱庄，已经开始了使用各自的汇票来解决大宗银钱往来的问题。
武威是朝廷拥有的，自然不必说，博达身后站着博兴商社和通达商社，实力亦是雄厚之极，这两大钱庄开设的分号遍及大唐各地，使用大额的汇票来解决他们的用户之间大量的银钱调集已经非常流行了。
两大钱庄现在彼此之间甚至都尝性性在互认对方的汇票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基础，夏荷认为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
徐想反反复复地看着夏荷拿出来的数张纸币的样币，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武威，通达都出现在假汇票的问题，他们的汇票复杂之极，都有人能模仿造假，咱们的这些纸币，这么一点点儿，能够防假吗？”徐想看着夏荷道：“皇贵妃，我们一旦决定发行，可就不是武威，通达这些小规模的汇票能比的了，一旦出现造假，后果不堪设想！”
“专用的纸张，专用的油墨，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防造候的技术。”夏荷道：“不过完全杜绝造也是不可能的。只能严刑峻法，抓住一个，重惩一个。徐主席，一项新政开始施行，问题肯定是存在的，但不能因噎废食，该做的还是要做，问题出现了，我们就解决问题，再解决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完善，如是而已。”
徐想点了点头。“皇贵妃说得是，不过事关重大，怎么慎重也是不过分的。”
“当然，所以这些纸币，我想先在军队之中试用。”夏荷道：“军队的服从性高，内部也有自己的流通渠道，另外，朝廷自己的供销合社，也必须收用，一点一点的来推广。只要我们的军人习惯了用这些纸币，那就好办了。每年要退役那么多人，回乡之后，有他们带动，便可以慢慢地推开了。”
“这是一个好办法！”徐想道：“这样发行的规模不用太大，真有什么问题，调整也来得及。”
“另外，官员的薪俸，也将用新币来发放。”夏荷道。“同时，所有的钱庄，不管是朝廷的还是民间，都必须无条件地为百姓兑换相同价植的金银币，以确保纸币的信用。信用是最重要的，只要数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很快，这种携带方便的纸币，将会取代沉重的金银铜币成为市场之上的主流，到了那个时候，便可以禁止金银铜币的流通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朝廷在财政之上，将迎来一个宽松的时代了！”徐想笑道：“钱啊钱，到处都要用钱，各处都在伸手，有时候真正是焦头乱额。所幸这两年陛下没有准备大动干戈地打仗，只有一个吐蕃问题需要解决，否则，我真是要愁死了。”
“没办法，咱们的陛下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做好，自然就让下头的人为难了。”夏荷笑道：“不过要是没有难题，又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皇贵妃说得是！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为陛下解决问题的吗？”徐新道：“信用货币的发行问题，接下来我会在最高委员会上作为第一议题提出来，一旦大家无异义，便可以马上发行了。”

第1167章 隆冬之下的长安（中）
夏荷拒绝了徐想邀请她一起去城外司农寺的新农庄参观的邀请，理由是她下午在财经学院还有两节课需要去上。
对于别人来说那一个个枯燥无味的数字，在夏荷的眼中，却如同一个个跳动的小精灵，可以摆弄着变出无数的花儿朵儿来。
这些年来，经过她的手培养出来的财会人员，可谓是遍及天下，但对于整个大唐来说，这样的专业人员，还是太少了。这些专门培养出来的人才，大都还只是分布在州府一级，往下就很没有足够的人手了。
正是基于这一原因，从武邑搬到长安的财经学院，规模几乎扩大了一倍。而夏荷在财经学院里，是最高一个级别的老师。这个最高级别，当然不是指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所负责的课程。
与夏荷分别之后，徐想离开了他的公厅，带着数名从人，直奔城外的新农庄。
农业，仍然是这个帝国的根本。
让所有人吃饱，仍然是徐想的第一要务。
粮食，从来不怕多。
粮食真的多了，便可以用来生产出许多别的东西，比方说酿酒。
大唐的粮食政策虽然已经放开了，但是酿酒行业，却仍然属于管控行业。只有拿到了政府颁布的牌照的作坊，才能酿酒。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要保护粮食。
酒的利润比起卖粮食，可要高多了。
事实上，任何最初级的原料，只要经过一定程度的加工，便能获得更高的利润。
徐想很想赚更多的钱，但在粮食上面，他却不敢这么做。
粮食关乎着稳定。
别看北方似乎不缺粮了，但这只是集中在一部分地区，很多地方，吃饱，仍然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一旦大量的粮食被投入到了二次加工的行业之中，毫无疑问，粮食的价格，必然是要上涨的，这会让许多吃不饱饭的人雪上加霜。
国家的储备粮必须要保证满仓满库，一旦哪里出现灾荒，朝廷要能立时拿出粮食来解决问题。青荒不接的时候，要让那些没有饭吃的人有地方借贷。
不过徐想也清楚，光靠管控，是无法解决问题的，管控只是在延缓矛盾爆发的时间。就像开源节流的财政政策一样，开源，永远是重中之重。只有扩大流水来的渠道，水才会越来越大。节约，是无法让人真正致富的。
而司农司，便是徐想非常重视的一个部门。而这个部门之中，最让徐想看重的，便是农业科学院。
农业科学院里，汇集了大唐最好的农夫，或者说，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是农夫了。第一代的那些人，的的确确是真正的农夫，但到了现在，第二代的人，却是一个个能写会算，学会了如何统计，如何分析，如何记录，如何从大堆大堆的实验记录之中，找出他们所需要的。
这里头，有专门研究育种的，有专门研究肥料的，有专门研究如何杀虫的，总之林林总总，分门别类的好多学科，得益于当年皇帝陛下打好的底子，现在的农业科学院，已经进入到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当中。每当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往往就会在这里自动地衍生出一个新的学科来，并且有专门的人员去负责。
这几年来，司农寺也算是硕果累累，研究出来的许多良种，为提高大唐的农业产量，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这，也是司农寺卿刘新，有底气向徐想伸手要钱的原因所在。
研究，当然是最耗钱的一个所在。
但研究，也是把钱往水里砸的一个行当。
大量的钱砸进去，有时候连响儿也听不到一个。
徐想除了年初的预算之外，拿不出更多的钱给刘新。但是他允许刘新自己想办法创收。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新农庄。
之所以说他是新农庄，在李泽看来，刘新的这个搞法，算是开创了又一个新的行当，那就是圈地，建景点，然后收钱卖票。
现在的大唐，无数的大好河山，是任君采撷，任人游玩的，没有人把这些如画河山给封起来之后，建一个大门然后便卖票当山大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玩，当然，危险系数相当高。除了自然的原因，还有无数的猛兽想要大快朵颐。
徐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皇帝李泽。
所谓的新农庄，其实就是一个个的琉璃暖棚。不过现在的琉璃暖棚较之在武邑时候的可是上了档次的，一个个高大的暖棚，每个都占地一两亩地，内里全都种着反季节的菜疏。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许多是司农寺还在培育的新式作物，市面之上并没有销售。
“花了不少钱吧？”看着这规模洪大的新农庄，李泽转头问着刘新。
“差不多十万枚银币！”刘新老老实实地道。
听到这个数字，徐想恨不得往刘新那张老脸上狠狠地来一耳括子。看着新农庄里廖廖无几的游客，一看铁定就是亏本的买卖啊。
“你把钱就拿来搞了这个？”他怒目相向。“要在是武邑这样富足的地方，也许会有很多人会去这样的地方游玩，现在长安左近，有多少人有闲钱？而且这还是一个季节性的东西，一到春天，还有啥用？”
刘新摊摊手：“徐主席稍安勿燥，我弄这个东西，供人参观只不过是顺带着的，赚点小钱贴补贴补柴火钱而已，没指望他能赚钱。”
“那你想干什么？”
“我是想勾引有钱的人来投资这个行当！”刘新指了指那些反季节菜疏。“徐主席可知道这些反季节菜疏在市场之上的价格吗？可比羊肉还要贵呢！”
徐想顿时怔住了。
“不过很可惜，我们这里的这点子菜疏，只能供应给三品以上的官员家庭，别说是普通百姓了，级别低了的官员，有钱都地儿买去。”刘新道。“我很想扩大规模，让所有人在这样的季节里都吃得上新鲜的菜疏，但是呢，我没钱。”
“所以你想让那些有钱的商人进入这个行当？”李泽笑问道。
刘新点头道：“是啊，现在的商人们，没有人注意到还有这个赚钱的东西啊！所以我给他们开辟一条新财源。他们有钱，我有技术，两家合股，商人能赚到钱，我呢，能分到红投入到研究中去，而老百姓能在这样的季节里吃上新鲜的疏菜，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徐新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算了一笔账，倒也的确如此，而且这东西如果在全国都铺阵开来，的确是一门新产业，而且还能拉动琉璃行业的再一次发展。
“就这么一点子事，还需要请陛下过来，让我过来吗？你自己就能作主干了！”徐新有些不解。
“土地啊！”刘新摊了摊手，道：“陛下，徐主席，这样的行当，想要做成规模，真正能赚到钱，就需要有大量的土地，但我们的土地政策就摆在哪里，不许买卖，比方说在长安附近，每人平均拥有的土地，不超过二亩，这如何赚钱？”
“可以租用！”李泽突然道：“当然，国家的土地政策是绝不能变的，但是特殊的用途可以作特别的申请。而租出土地的百姓，除了拿到租地的钱之外，还必须成为租地者的工人。徐想，这个东西如果在全国铺开，那就需要你们制定出一个实施细则出来，不能给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让国家的土地政策沦为了摆设，形成了新一轮的兼并。”
“这些事情，本来就属于司农寺的范畴，刘新，你先拿出一个条阵出来，我们再来讨论，这事儿，倒也不急，反正今年是搞不成了是不是？”
“怎么能不急？”刘新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递了过去：“政策出台，开始招商，弄到土地，开始建设，这一系列事情做下来，只怕一年时间也就过去了，明年这个时候，能让城里的老百姓们在这个季节都吃上新鲜的疏菜，就算是效率高了。”
“你确定有商人会来投资？”
“我只不过放出风去，便有很多的人来观摩了！”刘新指着农庄之内，那些一看衣着就知道兜儿里有几个钱的人道：“这个行业现在没有门槛，没有垄断者，没有大佬，只要有钱，敢干，便能进来。而我们大唐，从来不乏冒险者的。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有我们司农寺在背后背书，竞争者不要太多好不好？”
“但愿如此！”徐想点点头道：“这件事情，我会特事特办的。”
“这正是我请了陛下和你徐主席来的缘故所在。”刘新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这件事儿还有一个好处，我能将研究院里的很多新技术，第一时间推广开来，现在每培育出一个新的品种，包括各地官府和老百姓在内，都不敢冒险啊，有了这些庄子，便是现成的实验田，只要一季成功，接下来的推广就容易多了。就像我们今年刚刚研究出来的一种肥料，就无人问津，包括那些官员们，都哧之以鼻，认为肥料还需要花钱买吗？哼哼，等到明年这些庄子用这些肥料获得大丰收之后，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脸色。”

第1168章 隆冬之下的长安（下）
李泽很满意。
各个委员会按部就班的运转着，没有事事经过他这个皇帝，似乎也走得挺顺畅。
章回现在是连轴转着，想在长安见他一面，都是挺难的事情。
医药局，是朝廷收揽人心的一件大事。关中之地，中原之地，收复并没有太久，地方上的官员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恢复经济，安置百姓，这一些事情，是顾不上的，就算是想到了，在他们的议事日程之上，也是排在后面的。
毕竟这些年，这里的百姓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吃饱穿暖，自然是头等大事。
而章回，则一力挑起了这一件事情。
朝廷的拨款自然是有限的。想要将这年事情铺开，却又需要大量的金钱。章回充分利用了他的人脉，获取了大笔的捐款，将这件事情先在关中大地之上做了起来。
一个个的医馆被开了起来，一个个说不上医术很高明，但治个头疼脑热的小病，总是没有问题的医师，开始了坐馆诊治。这些医生，都是拿朝廷俸禄的，而药品，则都是太医局下属的成药作坊制作的，这些医馆，不仅不要诊费，老百姓没钱的时候，还可以先欠着款。
这对于关中之地的百姓来说，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事，一时之间，对朝廷的赞誉不绝于耳。
监察委员会虽然是曹彰挂着主席的头衔，但日常的具体事务，却是吴进在管着。李泽先前还生怕以吴进的性子，一上来就要大干一场，对整个大唐的官场来一次肃清活动呢。
但让李泽有些意外的是，吴进居然突然就变得很沉稳了。最大的动作，就是与淳于越一齐，集合了一大批人，编制了大唐的监察条例，并且将监察条例公开颁发了下去。
在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监察委员会这才下发了正式的公文。
简单地说，也就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从现在开始的三个月时间之内，所有触犯了监察条例的人，可以自行向监察委坦白，可以公开谈，也可以以书信的方式隐讳地谈。而这些主动坦白的人，将不会被追究责任。
三个月过后，监察委将会展开正式的监察行动，而在那之后，被监察委查出来的问题，就会严格地按照监察条例来执行了。
这就给了所有人一个适应，准备的时间。
要说起来，李泽对于自己麾下的这成百上千的官员们，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至少李泽认为，这些人在大节上是不会有亏的，即便有，也是极少数。但小问题，只怕是寸出不穷的。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吴进还是有一套的。
毕竟，现在的大唐，更需要的，还是内部的稳定。
义兴社一向用不着李泽操太多的心，整个义兴社的运转，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现在义兴社正在深耕着中原以及关中地区，等到义兴社在这些地方完全扎下根来，也就基本上宣告着李泽对这些地方统治的稳固。
而现在的整个帝国的人事权利，就掌握在义兴社手中。任何一名州府级别以上的官员的任命，都必须要通过人事委员会。有了这么一道关口，李泽亦能确保放出去的每一个官员，都是可以信赖的。
军事委员会就不用说了，这是李泽的后花园。大唐十二卫，除了顶在前方有战事的几卫兵马之后，剩下的，正在抓紧这个难得的空闲时间，进行着大规模地整编，老兵退役，新兵入伍。而东北大地之上，薛平的生产建设兵团，已经正式拉开了生产序幕，数万大军以战营为单位，分布在广袤的黑土地之上，一个个的农庄，正在拔地而起。
等到这些军人的家属过去了，等到这些军人在那里成家了，生根了，那片土地也就会焕发出勃勃生机了。
情报委员会经过了大力地整肃之后，与过去了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对内的情报监控大幅度削弱，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地方靖安军。而对外的情报工作，却是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大量的精干人员，开始向外散发，不仅仅是对南方，这些情报人员，更是向着海外出发，去开辟他们的另一个战场。
在大唐内部，李泽可没有搞特务政治的想法。这会引起很多人的恐慌的。李泽也没有连自己手下穿什么底裤，在跟自己老婆敦伦的时候说什么都感兴趣的邪恶爱好。
而最为重要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现在看起来，徐想还是相当称职的。在稳固现有的成绩的基础之上，一项项新的刺激经济发展的政策逐一出台，步子迈得虽然大，却又不失稳健。
这就是当初他不愿意选曹信的原因所在。
如果是曹信，一定会沿着既有的路子，按着现有的调子，以稳为主。
而徐想更年轻，更敢干，也敢于冒一定的风险，并且此人有着在基层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又兼顾了如何将风险保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李泽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对于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还是缺乏必要的认识的。他也习惯于为了达到更大的目标而不惮于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
但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
那是会压死人的。
而徐想，则在竭力地弥补着这一点。
两人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干脆便让刘新在他的新农庄里安排了一顿晚饭，虽然只是一些素食，但却都是暖棚里种出来的新鲜的疏菜，两人却也吃得尽兴，更重要的是，谈得尽兴。
徐想已经下定决心要推行夏荷的新货币了。
第一步，是在军队和官吏之中推行。这两个团体，本身就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第二步，便是号召所有的义兴社员们开始使用。整个大唐上百万的义兴社员以及他们的家属，这是一个巨大的团体。
当新的信用货币站稳脚跟，贵金属正式退出通用市场之后，朝廷能做的事情，可就更多了。
作为金融方面的大行家，李泽不免为徐想好好地补了一节关于货币的课，让徐想受益非浅。
回到兴庆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李泽没有想到，公孙长明，居然还在等着他。
这让他不禁眉头微皱起来。
不是因为公孙长明这个时候还来找他。而是因为，能让公孙长明在入夜了还非得等着到他回来汇报的事情，就一定不是小事。就一定会是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情。
李泽讨厌意外的事情。
作为大唐的皇帝，作为这片土地之上权力最大的人，他更喜欢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而意外，惊喜，则代表着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在朝着他不知道的方向发展。
这就让人开心不起来了。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李泽都不希望有什么让自己意外的事情发生。
小书内不管李泽在不在，在这样的季节里，永远都是温暖的，就像在夏季里，这里永远是凉爽的一般无二。
陈文亮不出李泽意料之外，被徐想弄到了经济发展委员会中任职，而陈文亮临走之时为李泽推荐了新一任的贴身秘书，此人也是秘书监出身，武威书院毕业，比陈文亮低上一届，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的陆临。
正在整理文书准备离开的陆临，意外地看到了李泽与公孙长明联袂而来。
赶紧为二人泡好了茶，陆临便坐到了角落的小案之上，磨墨提笔，准备记录二人的谈话。这是他的职责之一。
公孙长明带来的消息，果然让李泽惊喜莫名。
广州小朝廷内部动乱。
向真干掉了他的老子向训，实际掌握了广州朝廷。
这种父子相残的事情，李泽倒不吃惊，因为这种事情，太平常不过了。让他吃惊的是，向真，一个失势的大将军，居然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波澜不惊地便完成了这样的一件大事。
“看起来我们有些低估这个人了！”一边看着内卫发来的报告，李泽一边道：“这个人的能耐不小啊，要做到这一点，不但需要长时间的筹划，更需要相当多的人支持。”
“的确是小看他了。他躲进莲花山大营练兵，我们的情报系统便自动地将他忽略了，只作了一些常规的监控。”公孙长明摇了摇头：“现在看起来，我们犯了大错误。”
李泽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公孙长明一眼。
公孙长明又拿出了一份报告：“这是江西来的。两地相隔甚远，但发动政变的时间，却相差无几，几乎是一前一后。”
“江西？”李泽从公孙长明手中接过报告。
“是的，钱守义发动了政变，接管了江西观察使府，他得到了江西观察使留后钱文西的支持，清理了他父亲的亲信部下，一举拿到了所有的权力。”公孙长明道：“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政变之中，钱守义还杀了向峻，而更为诡异的是，被杀了统兵将军的这支岭南军，居然保持了平静。”
李泽合上了报告，看着公孙长明道：“这是不是说明着，江西政变之后，也有着向真的影子？”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1169章 担心
李泽与公孙长明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来，江西已经完全落入到了向真的掌控当中。成为了其麾下可靠的一部分了。”孙泽开口道。
“应该如此。”公孙长明点头道：“否则，双方不可能配合得如此完美。那支岭南军在向峻死后仍然保持着安静，便是明证。”
“现在那支岭南军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季志江！”公孙长明翻了翻手里的情报，道：“岭南老资历将领。从其简历之上看，其人在向真麾下服役长达十年之久。”
“这就对上了。看起来这支岭南军队在出发前往江西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干什么了。”李泽呼出一口长气。“湖南方面可有异动？”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没有。湖南方面一切正常。石壮所部保持着对益阳方向的军事压力，丁太乙虽然不在湖南，但其长子丁晟坐镇益阳，一切稳定。而我们的驱虎吞狼计划亦在正常进行，刘信达已经离开了萍乡，兵发株州，其先锋部队刘谙所部，已经将株州搅得乌烟瘴气了。而丁太乙的次子丁昊，则率另一部湖南军队坐镇湘潭株州两地，严阵以待。”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个圈子，突然站定，问道：“还有其他方面的情报吗？”
“有。”公孙长明道：“本来向训是邀请了南方同盟的所有节度使、观察使前往广州城议政的，事发之后，除了梁王朱友贞的特使盛仲怀已经离开了广州城，正在返回益州的途中之外，其它的节度使、观察使仍然被扣留在广州城。”
“伪梁王朱友贞与我们那是势不两立，绝不可能与我们有媾和的可能，所以盛仲怀就能离开！”李泽若有所思地道：“而其它节度使首鼠两端，极有可能在我们与广州之间摇摆，所以向真将他们全都扣下了。看起来，向真的这一盘棋下得很大啊，可不仅仅是为了把持岭南一地，他的目标是整个南方。”
“只怕是眼高手低！”公孙长明摇头道：“就算江西全面支持他，他们也没有碾压其它盟友的实力。即便扣留了这些重要人物，又能怎样？”
“这可说不定！”李泽道：“向真能在不动声色之间突然发动，本身就说明了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有了掌控全局的能力，抑或是可能呢？这样一来，本来散沙一盘的南方联盟，还真有可能被他捏成一个整体。”
公孙长明思忖片刻：“倒也有这种可能。但这需要后续的情报来佐证。陛下，目前我们最好的应对方式，我觉得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先静观其事态的发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策略。”
李泽点了点头，说实话，这件事情，大大地出乎了长安方面的预料。鄂岳兵败之后，向真俨然已经如同一条被打得半死的蛇，但陡然之间，这条半死不活的蛇突然昂起了头，丝丝地吐着信子露出了一副狰狞的模样，而且一出手，就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委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领导人的风格，会决定一个集团的行事风格。
比如向训，虽然也是野心勃勃，但行事却更趋向于保守，凡事总是想着要预备几分后路，不把他逼到绝路之上，他也就得过且过，不会无事生非地跳起来咬人几口。
但向真这样的人就不同了。
此人更年轻，而且对北唐有着充分的了解，行事风格更大胆，敢于冒险，敢于拼上一切去赌一个可能。
如果说向训执政南方联盟，那么如果北方不主动动手，他也不会刻意挑衅，因为北方的军事实力摆在哪里，远远地超过了南方联盟。
南方联盟现在的优势，其一就是复杂的地理条件，比起北方要复杂得多。其二，就是南方的宗族势力极为强大，而以宗族势力为基础的这些地方割剧势力内部结构相当稳定。
李泽不愿意在现在有如此军事优势的情况之下向南方发动进攻，所虑的，也就是这两点而已。比方说北方现有的火炮，的确是攻城掠地的利器，但沉重的炮身却极不容易携带，对于野战军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鸡肋。南方的交通条件，比起北方来说，远远不如，如何搬运这样的重型军械，就是一个无法克服的难题。
南北两个区域的作战方式和作战理念，差别太大了，习惯了在北方作战的将领，到了南方，极易水土不服。
就像现在的李泌与石壮两支军队，大量的北方士兵对于南方湿热的气候，就完全不适应。都说北方人不怕冷，但在南方，被冻伤冻病的人，成了军队之中最主要的减员原因。同时，饮食上也完全不习惯。
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来克服和习惯的。
而另一个李泽不愿意开战的原因就是宗族势力了。李泽对于宗族势力深恶痛绝，但又不得不承认，以宗族势力为纽带的军队，其战斗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一支军队之中的所有人，不是亲人就是乡邻的话，他们的战斗力，的确可以上升几个台阶的。
如果现在就开打，北方或者亦能获胜，但付出的代价必然会很大，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对南方百姓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也是得不偿失的。
李泽要一片白地有何用？
草今天割了明年春风一吹，便又能绿莹莹的一片。
人命要是没有了，要想再长成一条汉子，至少也要十好几年。
在如今稳操胜卷的情况之下，李泽更愿意慢慢地来炖这锅菜。
以绝对的军事和经济压力来煎迫南方，迫使他们内部生出变化，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来换取全国的统一。
即便是无法避免打仗，李泽也想把这样的战争烈度，限制在一个较低的维度之上。
而类似这样的和平演变的工作，北唐一直都在不懈的努力着。南方的商人，南方的无产者，便是北唐重点经营的对象。在经济之上，北唐也在无声无息地侵袭着。现在，北唐发行的金银铜三类货币，已经在南方成了硬通货，正在一步一步地取代着南方自己发行的铜钱。一旦徐想正在做的纸币流通开来，这件事情就更容易一些了。而做这些的目的，都是在源源不绝地抽取南方的血液。
向训觉得李泽给了他时间让他能打造一支更强大的军队。
殊不知李泽却正在利用这个时间，挖空南方联盟的根基。
双方都自认为得计。
但向真上台，那就不一样了。
“需要提醒前方的军队小心在意，向真是一个不惮于进行军事冒险的人物！”李泽对公孙长明道。
“现在这样的季节，向真即便是想进行军事冒险，也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也无法瞒得过我们的情报系统！”公孙长明道：“当然，必要的提醒，还是应该的。”
一边正在做着笔录的陆临突然停下了笔，看着李泽道：“陛下，今天刚刚收到军事委员会那边转来的一份关于江西方面的军事报告，是李泌大将军发来的。您今天一直在外面，所以还没有批阅。”
李泽转头看着他，“说得是什么内容？”
“李泌大将军的报告之中附了一份任晓年将军的军事计划。”陆临道：“在这份军事计划之中，亦提到了江西钱守义的军事政变，任晓年将军认为，江西事变，使得江西军队无法在短时间内威胁到右千牛卫的后路，因此，任将军决定率所部深入湖南，在驱使刘信达部拿下株州之后再进逼湘潭，如此，可以牵扯到益阳方面的丁晟所部，迫使丁晟抽调主力回援长沙，这样，便可以为石壮将军所部创造出战机。”
李泽眉头一皱道：“任晓年全军出击，谁为他后援？”
“李泌大将军在信中说，任晓年将军因为觉得时间紧迫，所以在发出报告之后已经开始了行动，虞啸文将军的兵马因为正在修整，所以只能紧集结一部分去接管任将军全员出动之后留下的空当。”
“补上这个空当，是不是有一段空窗期？”李泽打断对方道。
“是，十天！”陆临道。
“胡闹！”李泽道：“告诉李泌，稳打稳扎，我们不需要冒险。”
“虽然之份报告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因为天气，道路的原因，这份报告是半个月之前送出的，现在只怕右千牛卫早就展开军事行动了。我们这里再把命令送回去，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也得送！”李泽冷哼道。
“陛下，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公孙长明道：“江西刚刚在我们手里吃了大亏，钱守义在江西搞政变，也需要时间来稳固他的统治，我们的大军离开江西，只怕他是求之不得的。”
“话虽这样说，但凡事就怕有意外。”李泽摇头道：“以我们现在的状况而言，根本就没有必要冒任何的风险，步步推进，步步进逼就可以了。”
“您有些担心？”
“是的。江西变了天，湖南会不会也变天呢？”李泽若有所思地道。

第1170章 反应
李泽与公孙长明抵达太极宫专属于军事委员会的怀德殿的时候，尤勇等一批军事委员会将领已经等候在哪里了。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刚刚点燃的数个火盆使得屋里还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息，火还没有烧起来，殿里便显得有些阴冷，但此时，显然没有人关注这个了。
十几名军队正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跟前忙碌着，在他们的身边，有着大批的木制模型，此刻，他们正在将这些模型组建在沙盘之中。
走近看时，他们组建的正是江西湖南交界地方的模型。
这样的沙盘模型，在军事委员会的仓库之中有许多，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唐地域，行走于天下的大唐内卫们，每到一地，重新勘察当地地形，描绘成图，然后送回大唐制作模型是他们的一个重要任务。
趁着这个空当，陆临已经将内卫所收到的关于广州城的向真政变一事与洪州城的钱守义血洗其父亲旧部并且杀了向峻一事，向尤勇等人做了一个通报。
“敌人内讧，这对于我们是好事啊！”尤勇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不已。“今天收到的任晓年的军行事动计划，我认为还是大有可为的。如果真能拿下湘潭，必然能为现在对峙的益阳前线，带来有益可喜的变化。”
李泽淡淡一笑，看着尤勇道：“尤将军，石壮在益阳一线与丁晟对峙，是因为我们打不赢他们吗？”
尤勇一怔。
当然不是打不赢，而是北唐军队现在不想打而已。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既然是如此，那么任晓年的这一次的进兵企图拿下湘潭，进而迫使益阳抽兵回援的意义在哪里呢？
说话间，那边沙盘已经拼接完毕，李泽走到了沙盘边上，久久地凝视着沙盘。
“陛下，您在担心什么？”尤勇走到了李泽身边，疑惑地问道。
“任晓年所部！”李泽敲了敲沙盘。“按照任晓年送上的报告，他的一万大军几乎是倾巢出动，而在他后面的虞啸文部，想要补上这个缺口，最少也需要十天的功夫，而十天，能发生很多事情。”
“您是在担心钱守义？”尤勇道：“他刚刚血洗了洪州，清理了他父亲的部属，此刻只怕正在稳定局面吧，哪里有余力来做这件事情？”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李泽道：“从向真的这一次事变来看，显然是蓄谋已久，那么，洪州的钱守义，不见得就没有预案。你们瞧瞧，如果钱守义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兵攻占了宜春，就将任晓年所部的后路给切断了。”
尤勇看着沙盘之上宜春的位置，不以为然：“陛下，我不认为钱守义有胆子去堵任晓年的后路，因为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遭到来自任晓年的反扑以及虞啸文的援军的攻击，钱守义有这个本事挡得住来自两个方向上的我军攻击吗？”
“如果只有一个方向上呢？仅仅只有虞啸文一部呢？”李泽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这个季节里，以江西地方上的交通条件，虞啸文所部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在十天之内抵达了宜春，他们能带多少重型装备？我敢说，火炮他们一门也带不了。”
听到李泽这么说，尤勇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您是说任晓年的一万大军连回军反扑的能力都有可能不俱备了吗？”
“如果他在株州，湘潭等地遭遇到了陷阱的话。”李泽缓缓地道。
“不可能！”尤勇断然道：“从目前我们收到的情报看，湖南方面并没有异动，他们的精锐军队，全都集中在益阳一线，在湘潭，长沙，株州等地，一共才有两万湖南军队，凭这两万军队，就想限制住任晓年的一万大军，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李泽没有理会尤勇，而是从桌边拿起几面旗子，插在了沙盘之上。
“这是湘潭，株州，长沙等地的湖南军队？”尤勇歪着头，瞧着这几面旗子。
李泽又拿起了另外几面红色的，插在了株州与湘潭之间，这一次尤勇看明白了，这几面红旗，应当代表着是任晓年的部队。
“陛下，打株州的先是刘信达的部队。等到任晓年进驻株州的时候，株州的湖南军应当损失惨重，不可能还保持建制了。”尤勇忍不住道。
李泽沉吟了片刻，又拿起了几面黄色的旗帜，这一次却是赫然插在了株州地界之上。
尤勇顿时跳了起来：“这支部队是谁的，从天而降吗？”
一边的公孙长明却是看懂了，幽幽地道：“这黄色的旗帜，只怕是刘信达的。”
尤勇顿时跳了起来。
李泽看了他一眼，道：“料敌以宽，我只是有此猜测，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公孙先生，你说是不是？”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的确有此可能。刘信达被我们逼着一路南走，要说此人心中不痛恨我们，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有机会坑我们一把，他只怕是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毕竟，从此之后，他就会远离我们的视线，在他看来，这可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了，我们既然奈何不得他，他为什么不做一把以泄心头之恨？”
尤勇颤声道：“如此说来，刘信达打株州，极有可能便是他与湖南方面一起做的一个局？”
李泽双手按着沙盘，道：“我如此猜测，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向真已经联结了江西，湖南等地，而且能够调动起这两地的军队。考虑到钱洪义在江西已经成功掌权，而丁太乙又被困在了广州城，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一旦形成了这样的局面，那么，他就极有可能利用这个机会，将任晓年所部，一口吞掉。”
“向真只怕恨不得喝刘信达的肉，寝刘信达的皮，这样的事情，他能相信刘信达？”尤勇反问道。
“向真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过去的恩怨，而放弃眼前的利益？”李泽摇了摇头。
“对于任晓年所部来说，最危险的，反而不是湖南军队，也不是身后的江西钱洪义，恰恰就是刘信达所部！任晓年再大意，也不会放松对这两支部队的警戒。”公孙长明道：“因为任晓年肯定跟你一样，认为刘信达与向真已经不可能和解。”
“如果任晓年在拿到株州之后，再挥兵进攻湘潭，而在这个时候，刘信达所部突然反咬一口，杀一个回马枪，抢占株州，则任晓年所部必然会失去所有的后勤支援，整支大军将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而此时，准备良久的湖南军队必然会扑上来。”李泽道：“我军战斗力再强悍，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之下，在对当地的地形，气候都不了解，不适应的情况之下，只怕一场大败在所难免。”
尤勇打了一个寒战，“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就算我们以八百里加急，一路日夜不停地派人有往，时间上也根本赶不上。”
“只怕现在，任晓年就已经开始行动了。”李泽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只期望我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就算是真的，也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任晓年到时候面对的只是株州湘潭的湖南军队，那么他咬咬牙，付出一定的代价取下湘潭，说不定还能坚守到虞啸文所部已经李泌所部打通宜春前去支援。如果湖南军队不惜一切代价，竟然提前从益阳调兵回援的话，那他就真的麻烦了。”
尤勇猛然捏起了拳头：“陛下，我们应当作出必要的回应。”
李泽转身，离开了沙盘，走到了大殿当中，沉默了片刻，道：“当然要做出回应。尤将军，不管赶不赶得上，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李泌哪里不消多说了，一旦宜春被切断，她自然知道任晓年有了大麻烦，肯定倾巢而出的。八百里加急给石壮，一旦出现上述我所说的情部，他所部，立即全线进攻，给我拿下益阳。”
“是！”
“我们如果有了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么，总得有所补偿才行！”李泽道。
“我马上去办！”尤勇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向李泽行了一礼，转身便向外走去，他身后，一群军事委员会的人员纷纷跟了上去。
大殿里只剩下了李泽与公孙长明，陆临三人。
“陛下，必要的时候，可以起用腾建，或才能给任晓年所部，带来一条生路。”公孙长明轻声道。
“我就担心这件事情如此机密，刘信达根本就不会信任任何人，而是事到临头才揭开谜底，到了这个时候，腾建还能如何作为？更何况，就算你的人员现在就出发，也来不及告知腾建了。腾建所带的兵马，是刘信达的核心部属，腾建能真正掌握多少人？在得不到我们的任何指示的情况之下，只怕腾建不会有任何动作。”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但愿我们只是虚惊一场。陛下，其实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前线将士，他们不像我们能掌握更全面的情报，他们只知道江西出现了大变，却不知道广州也出了大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作出误判，也是情有可原的。”
“向真是不准备与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了，这件事情一旦发生，双方的大战，就不可避免，必然要提前进行了。”李泽恼火地走到沙盘跟前，看着长沙湘潭一线，突然重重一拳擂下，将这片区域砸了一个稀巴乱。

第1171章 警告
整整二十箱的手雷，猛火油弹，交到了刘信达的手中，陈文这才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刘信达不想打湘潭了，比起株州，湘潭作为长沙的门户，城池更加坚固，守军更为精锐，准备也更为充分。
为了督促刘信达继续向前，拿下湘潭，任晓年为其提供了更多的武器，便承诺，在拿下湘潭之后，将给予刘信达五千套制式盔甲以及更多的手雷之类的武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信达在犹豫良久之后，已经答应了。
就在今天，他的先锋队伍刘谙所部，已经纠集了上万人的队伍，已经提前出发，而腾建的左军也随即跟了上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陈文也彻底放下心来。
这是刘信达所部打仗的标准套路。
刘谙所率领的这些炮灰部队先行上阵，消耗敌人的军械，磨灭敌人的勇气，腾建所部再对敌人进行摧毁式的打击，最终，刘布武部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至于刘信达的本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上阵的。
根据陈文的情报，现在湘潭城内聚集了大约一万五千湖南军队，与守卫株州的部队不同，这支一万五千余人的军队隶属于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次子丁昊所部，是正儿八经的湖南精锐。
不过在陈文看来，装备了北唐这些最新式武器的刘信达部队，应当不用费多大力气便拿下对手。
因为抛开这些最新式的军械不说，单是刘信达的军队，本身就是一支身经百战的老牌劲旅。即便是刘谙的那支炮灰部队，那也是不折不扣的一群亡命之徒。
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抢红了眼，看到人口众多，经济繁盛的城市，便两眼放光，打起来也是属于那种不要命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那就是典型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打下一地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人类的恶欲发挥的淋漓尽致。在这个地方满足了自己的兽欲之后，然后又盯上下一个地方。
与这支部队比起来，刘信达的本部，左中右三军的纪律却又严明得令人发指，与北唐军队有得一比。
这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部队却属于同一方，对比极其强烈。
坐在火塘边，将火钳架在柴火之上，将一个白面馒头放在火钳之上烤着，等一面烤得焦黄了，翻过一个面儿，继续烤，等到两面都焦黄之后，再拿起来，撕掉外面的那层焦黄的馒头壳，有滋有味地啃着，然后将撕去一层的馒头放在火上继续烤制。
这是陈文的一大爱好。
吃几口馒头壳，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抿上一小口好酒，浑身的寒意，也就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身边的两个同伴，这两年受陈文的影响，也都好上了这一口。
连接这样吃了两个馒头，一小壶酒也喝了三分之一，陈文感觉得倦意来袭，这些天不停地奔波于两地，可真是将人累坏了。
说实话，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在户外活动。
好在明天就可以回去了，现在北唐军队应当已经开始进驻株州了，到了那里，可以好好地休整一阵子。
等到打下了湘潭，自己这一阶段的任务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应当是一段平静的日子，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了。
站起身来，准备上床去美美的睡上一觉。
“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回去。乔二，你不是一直想去长安看一看吗？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就带你们去长安逛一逛。”陈文笑眯眯地看着身边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稚气尚存的小伙子道。
“那敢情好！”耳垂被冻伤的乔二正在不停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耳朵，在寒冷的外面还好受一点，一烤火，温度一上来，这耳朵就痒得受不了。“我守上半夜吧！您和陈大哥先睡！”
“行，你小子年轻，精神头儿足！”四十出头的陈哲拍掉手里的馒头屑，也站了起来。
笃的一声响，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陈哲一怔，走过去打开了木门，外头除了呜咽的寒风声之外，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陈哲愕然之余，一低头，却发现门槛的缝隙里，落着一块竹片。
作为老资历的内卫谍探，进入一个地方，必然是要先观察环境，弄清楚自己所处地方的一切细节的，他很清楚，先前并没有这块竹片。
弯下腰，捡起这块竹片，陈哲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打料了一番，却是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关上了门，拿着这个竹片，回到了屋内。
陈文也走了过来，从陈哲手中拿过竹片，就着灯火看到上面的四个字，两个人都是面色微变。
竹片之上用木炭草草地写着四个字。
“背叛，陷阱！”
两个对视一眼，神色都是凝重了起来，身上的疲乏，却是在瞬间便被这四个字给击打得无影无踪。
重新坐回火塘边，陈文细细地审视着这枚竹片，显然，写这个东西的人很是仓促，似乎就是随手捡了这么两个东西写了这几个字，然后匆匆地送了过来。
“刘信达的中军之中也有我们的人吗？”陈哲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文摇头道：“不是一条线上的，互相之间不得发生任何联系。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背叛，陷阱，指得是什么？”陈哲迷惑地抬头看着陈文。
陈文咬着牙，思索了片刻，其实事情很明显，只不过陈哲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将竹片扔到了火里，看着火片冒起火光，顷刻之间便烧得无影无踪。
还能指什么，一定是指刘信达所部有变。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北唐军队可是在一定程度上将刘信达所部视为友军的，这样的一支部队如果发生了变故，那么肯定是相当危险的。
“乔二，你今晚睡不成了。”陈文突然道。
“校尉，要我做什么？”乔二压低了声音，问道。
“现在大概是二更时分，再过一个更次，你要悄悄地潜伏出去。”陈文道：“出去之后，去株州，找到任晓年将军，将这四个字告诉他。至于到底为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让任大将军自己做判断！”
乔二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校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办？”
陈文看了陈哲一眼，突然一笑道：“真出了什么事还能怎么样？脑壳掉了碗大个疤，干我们这一行的，随时要准备死得无声无息。”
“那我不走，让陈大哥走吧！”乔二道。
“乔二，你年轻，跑得快！”陈哲摇头道：“我年纪大了，这样的季节里，腿脚本来就有些不方便了，潜行出去，连匹代步的牲口都没有，我能跑多远？好生准备吧！”
“我去找刘信达喝酒。”陈文站了起来，从包裹之中又翻出了两个铁皮酒壶，还拿出了另一个扁扁的小盒子，“陈哲，你在屋里头睡觉吧，鼾声可以大一些。我想，肯定还是会有人关注我们的。我们得给乔二打打掩护。”
“明白。”
陈文站了起来，推开了大门，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陈先生，这大冷天的，您要去哪里？”没走几步，黑暗之中便有一人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向着陈文躬身道。
陈文一举手中的酒壶，道：“睡不着，且去找刘大将军喝上几杯，这几个月来与刘大将军来来往往，却是觉得甚为相得啊，可惜哟，这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实在是舍不得。非得一醉方休皆可。”
说完，也不管这人的表情，大笑着提着酒壶，径直走向刘信达所居的木屋。
听到禀报的刘信达有些愕然，还不等他搞清楚什么状况，陈文已是提着两个酒壶走了进来。
“刘大将军，我想你肯定也睡不着，所以来找你喝上几杯。”陈文将手里酒壶丢在桌上，道：“独家珍藏，就这两壶了，正宗的北方二锅头。您能在市面上买到的，毫无疑问，都是假货！”陈文笑着坐下，“一人一壶，如何？”
刘信达掂了掂酒壶，道：“怕不有半斤？陈先生，你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了？”
“独酌无趣，那两个家伙太无趣，所以只好来找刘大将军你了。”陈文笑着又摸出一个扁盒子，打开，里面却是整整齐齐的一排用白纸卷着东西。
“这东西，您一定没有见过！”陈文笑着从中抽出一根，转身从火塘里举起了一个烧着的柴棒子，却是将那纸卷叼在了嘴里，就着柴棒子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股烟雾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刘信达愕然问道。
“这叫卷烟！”陈文笑道：“这玩意儿可是从遥远的海外弄回来的，现在我们大唐司农寺还在培养呢，没有大规模种植，最是提神醒脑不过了。每每疲乏的时候，抽上一根，立时便神情气爽。”
“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刘信达也从盒子里摸出一根，点燃之后猛吸一口，顿时呛得大咳起来。“这这，这什么玩意儿？”
陈文一笑：“初时不习惯，慢慢地就离不得他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的确是好东西，陈大将军要是习惯了，也会觉得他好。来来来，陈大将军，可有下酒菜？”
刘信达点了点头：“陈先生既然有雅致，下酒菜自然是有的。”

第1172章 最后的努力
陈文显得异常的兴奋，或者说是亢奋，滔滔不绝，但酒却喝得极慢。
刘信达却也显得极有耐心地倾听着陈文的讲述。
因为陈文说得都是大唐内部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刘信达还真是不清楚。
“刘大将军，可惜你没有去过我们德州。”手里拿着一个咸菜疙瘩，陈文咬了一口，道：“那里，曾经被我们的皇帝陛下称为帝国的心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大唐帝国无数的产品都是从哪里生产的。”
刘信达微微点头。
“那种浩大的场面，但凡见过一次，就一辈子也难以忘记。”陈文眼中流露出神往之色：“矗立在河边的大型作坊日夜不停地工作，你是没有看到啊，厚厚的铁板。”陈文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觉得有些薄了，又拉大了一点距离，才接着道：“水力锻锤轰隆一声砸下去，吧唧一下，它就变薄了。”
刘信达脸色微变。大唐的工业生产能力，正是他们在战场之上永远占据优势的原因之一。像北唐的士兵，只要走上战场的，每个人都能装备上最好的盔甲，而他经过多年努力，也不过是让他的核心部队装备上了甲胄，像刘谙的部队，能着甲的少之又少。
一套盔甲太贵了。
“这种给士兵们打制的盔甲，我们在德州的作坊，一天便能造上百套出来。”陈文自豪地道：“现在又建起了这样新的厂坊，刘大将军，你知道吗？我们的军队已经用不了这么多啦，怎么办呢？往外卖。当然不是卖给我们的敌人，而是卖给海外的那些人。高丽人要，倭国人要，现在甚至在往欧罗巴卖。那价格，啧啧！”
“欧罗巴是什么地方？”刘信达忍不住问道。
“很远很远。”陈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嘛，咱们的远洋船队，一年也就只跑一趟。以前呢，往哪边卖的是茶叶啊，瓷器啊，丝绸啊，现在又加上了武器。我听说，他们哪边儿，屁大一点儿的地方，就敢称自己是王。这王多了吗，就免不了打来打去。打得是一片稀乱啊，咱们的甲胃质量好，武器锋利，咱们的弩箭发射速度快，破甲能力强，在哪边可是极受欢凶的。”
“一年只能跑一趟？”刘信达瞪大了眼睛。
“是啊，要不是因为太远了，咱们的皇帝陛下早就派军队去抢过来了。”陈文摇头道：“太远了，不划算，所以就只跟他们做生意，有钱赚就好了嘛！”
“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的确是人所难及！”这一点，刘信达是衷心佩服的。
陈文呵呵笑道：“其实还有些东西，刘大将军肯定是更感兴趣的，就是咱们的火炮，是不是？”
陈文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现在刘大将军正在使用的手雷，其实只不过是我们在制造火炮过程中的一个附属产品。”
“火炮的威力我自然是知道的。”刘信达坐直了身子，“我的部下腾建，麾下上万人马，不就是在鄂州城遭到了火炮的袭击，因而溃散了的吗？”
陈文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大炮射程之内，无坚不摧。”
“可是这东西，却有着致命的弱点！”刘信达忍不住道：“太过于沉重，运送不便，在地形复杂的地方，便不好使了。除非是两军对峙，攻坚，才有用处，而在运动战中，这玩意儿反而会成为对手袭击的目标。”
“刘大将军是行家啊！”陈文拍手赞道：“的确如此，所以啊，我们的大军，装备这东西并不多，陆军就是嫌这种东西太沉重，一匹马拉着走还费劲，路稍微差一点儿，就玩完儿。所以，这东西，现在大量地装在咱们的战船之上。潘大将军炮轰广州城你是知道的吧？”
刘信达点头。
“在船上，就不存在重不重了。”陈文笑吟吟地道。“可是咱们的武研院费了老大劲儿，花了海量的银子弄出来的这东西，陆军不肯大量的要，他们岂不是要亏老本儿，所以啊，他们现在卯足了劲儿地想要把这东西弄小，弄轻，据我得到的消息，说是现在已经发展出了不少的类型，重量已经大大减轻了。”
陈文倒是没有说谎，只不过现在武研院陷入到了瓶颈当中，小了，轻了，威力便上不来，威力稍大，砰的一声，先炸膛了。所以陆军还是看不上。不过刘信达当然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听到陈文这样说，脸色又是变了几分。
陈文摇头晃脑地道：“大唐的强大，外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的南方联盟，哈哈哈，居然想螳臂挡车，嘿嘿嘿，咱们不是不能拿下他们，只是陛下有好生之德，说咱们都是大唐人，能不打打杀杀的，就别打打杀杀的，想要通过另外的方式逼得南方自动溃散，真要惹脑了我们陛下，大军齐出，也不过就是三下五除二的事情罢了。”
“哪有这么容易？”刘信达摇头道：“陈先生，你不带兵打仗，不知道这里头的艰险。两军交锋，可不仅仅是一方强悍，一方稍弱，便一定是强的一方能赢的。这里头涉及到的东西太多，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但总之，一场全面的对峙，看得可不仅仅是军事。”
陈文扁扁嘴，“经济，军事，不外如是。可是两个方面，南方联盟到底那一方面能占上风呢？”
刘信达微笑不语，南方的确是不占上风，但北方想要速胜，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就像刘大将军想要去的南诏，交趾，占城这些地方。”陈文似乎喝得有些上头了，哈哈笑着道：“刘大将军以为到了哪里，就真能避开我们大唐了吗？”
“大唐军队连哪些地方也想要？”刘信达动容道。
“要不要的先两说，反正咱们的水师是如何的强悍，刘大将军是见识过的。陆路上一时过不去，水路上有谁能拦得住我们！”陈文傲然道：“即便是在那些地方，也有我们的人在活动。今年，咱们就从占城弄到了几十万担的稻米回来了。刘大将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啊，就算跑到天边，也躲不过我们大唐的影响力的。”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想说话，房门一响，一名将领出现在门口，看了陈文一眼，径直走到了刘信达的面前，俯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刘信达一怔，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挥挥手，让这名将领退了下去。
陈文又点燃了一支烟卷，看着刘信达，吞云吐雾。
刘信达沉默了半晌，才道：“陈先生，你今日来找我，跟我说了这么一大堆大唐是如何强大的事情，是想劝我吗？”
陈文眼瞳微缩，一口烟子吸了进去，却再也没有吐出来。看着对方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的，刘大将军，我想最后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改变刘大将军的心意。背叛大唐，意味着便是大唐永远的敌人。不管将来刘大将军走到任何地方，大唐都是不会放过你的。”
刘信达嘿嘿一笑。
“背叛？我什么时候成了大唐的人了。我从来都不是。”
“即便不是，你也应当知道大唐的力量，刘大将军，悬崖勒马，未时为晚。我今晚上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强大的大唐，不是你能够抵御的，也不是这天下任何一股势力能够抵挡的。与大唐为敌，下场一定会很凄惨。”陈文道。
“可是我想试一试。”刘信达冷笑着道：“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在大唐的淫威之下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陈先生，刘某人也是有自尊的，也是有傲气的。刘某人不是一条狗，不是一条让你们想怎么驱策，就怎么驱策的狗。我的家，本来在山东那儿，可被你们一路撵着，赶着，有家不能回。现在反而离家越来越远了。刘某人一族，本来是当地堂皇大族，现在却被你们逼成了流寇一般的人物，你说说，我心里的这股恨意，如何才能消除？”
陈文看着对方，淡然道：“大势所趋而已，刘大将军，我们谁不是狗，便连我们的皇帝陛下，也常常说，他愿意成为大唐千万子民的一条狗，一头牛，当狗，为大唐子民看家护院，当牛，为大唐子民耕田拉磨。”
刘信达摇头道：“陈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想要干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要走了，远离你们这些人的控制，即便你们想要找到我，那也是你们击败了向真之后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我早就到了目的地了，哈哈，你们的水师的确很厉害，不过我可以不去海边啊，我去山里，我去内陆，你能奈我何？等我在哪里站稳了脚跟，你们就算来了，我又怕什么？”
“你这是要自寻死路了。”
“也许是吧！不过这应该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陈先生，你却马上就要死了。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有耐心听你说这么多吗？因为这些日子来，我觉得你人还不错。反正要死了，不妨便好好地陪陪你。对了，你的那个手下是叫乔二的吧，他已经死了。”刘信达道。
陈文低头闭目，好半晌才摇摇头，又从卷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卷，就着先前的烟屁股点燃了，重重地抽了一口。
“或者我还有个办法！”陈文笑了起来。

第1173章 勇士
这一刻，陈文笑得很有些古怪，甚至说很有些邪气。
刘信达在这一霎那，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多年以来的沙场生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第六感觉警靠着他巨大的危险正在靠近。
他的鼻间，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
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的他，大喝一声，猛然一反手，便抓住了一直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两名亲兵，将两名亲兵扯到了自己的身前，同时，他整个人也是一个倒翻往后退去，百忙之中，还不忙一脚踢翻了桌子，挡在了自己和陈文之间。
也就是这一刻，陈文站了起来，双手箕张，扑向了刘信达，他想抱住刘信达。
桌子挡在了他与刘信达之间。
而两名亲兵被推到前方的同时，也是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刀，两柄刀几乎同时扎进了陈文的胸膛。
陈文的动作定格在了原地。
而刘信达在后翻出去之后，根本就没有停留，而是一路向后翻滚，砰地一声，撞破了木板壁，竟然是冲出了屋子。
屋内，传来了陈文凄厉而又愤怒地嗥叫声。
“刘信达，我操你妈啊！”
这一声怒吼还没有落地，巨大的爆炸之声已是传来，瞬间，整个木屋被夷为了平地。巨大的气浪滚滚而来，刚刚半蹲而起的刘信达又被掀翻在地，骨碌碌地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呈一个大字形平铺在了地上。
他努力地仰起头，看着先前自己与陈文把酒言欢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陈文，两个亲兵，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了一堆破壁烂瓦与袅袅升起的青烟以及熊熊燃烧的火焰。
躺在地上的刘信达怔怔地看着这一堆废墟，心中一阵阵的凉气嗖嗖地冒了出来。
陈文知道了自己想要干什么。所以他专门来找自己作最后一次的努力，想要劝说自己回心转意，而与此同时，他又做好了刺杀自己的准备，一旦劝说失败，就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他一直在抽那盒卷烟，不是因为这个天杀的喜欢这卷烟的味道，而是他希望以卷烟的味道掩盖炸药引线燃烧时的那股琉璜的味道。而燃烧的烟卷可以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之下，点燃他藏在身上某个部位的引线。
他差一点点儿就成功了。
自己的反应只要再慢上那么一点点，那么现在，他刘信达就只剩下一堆碎肉烂渣了。
“大将军！”几名将领涌了上来。
刘信达突然觉得脸上凉嗖嗖的，伸手一摸，顿时疼得大叫起来，一片崩飞的木片，插在他的右脸颊之上，摊开手掌，满手的鲜血。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道，凭着经验，他知道，自己的右腿肯定已经断了。
他愤怒地仰天嗥叫起来。
“大夫，大夫快过来！”有人在大叫着。
好一阵子的混乱过后，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包扎好的刘信达坐在一张椅子上，似乎有些神不守舍。
“大将军，陈文的部属，都已经全部毙命了。”一名将领带着血迹走了过来，躬身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眼睛却仍然落在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身上。
片刻过后，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捧着一个人头。
“陈文！”刘信达咬牙切齿地道。只剩下了一个脑袋的陈文，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似乎还在对着刘信达怒目而视。
身边的将领看着刘信达的模样，唰地抽出刀来，一手从士兵手中抢过脑袋，另一只手挥刀就要劈下去，似乎是想将这个脑袋斩成碎片。
“住手！”刘信达却是断然喝止了。
刀停在了半空之中。
“这是一个义士，一个勇士，一个英雄！”刘信达却是仰天长叹了一声：“刘某人打了一辈子仗，服的就是这种人。挖个坑，将这个头颅葬了吧，弄一块木板，写上勇士陈文之墓！”
“遵命！”这名将领提着陈文的脑袋，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将领围了过来：“大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
刘信达咬牙切齿地道：“按照原计划，开始行动吧！我这几下子，可不能白挨，总得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湖南，益阳。
丁晟结束了一天的功夫，有些疲乏地回到了后院之中。与石壮当面对上，对于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在益阳，湖南观察使府几乎是精锐尽出，五万战兵分布在上百里的战线之上，与北唐军队对峙，而在五万战兵的身后，是多达十余万的民夫，青壮，正是不停歇地为这些军队运送着各种各样的后勤补给。
这对于整个湖南观察使府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经济负担。对峙这大半年，湖南观察使府已经捉襟见肘了。不得不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再一次地向百姓加征赋税。
湖南人彪悍善战，性子狂野，可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在官军控制严密的城市周边，平原之上还好说一些，但在大山之中，乡野之内，反抗已经此起彼伏了。税吏，成为了湖南观察使府中最为危险的一个职位，因为谁也不知道今天下乡去收税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以致于每一天这些税吏在早上出门之前，都会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要么被走投无路的暴怒的乡民干掉，要么，因为完不成任务，被上峰以失职干掉。他们别无选择。
每一个税吏，都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队伍下乡去收税。
与其说是收税，不如说是抢劫。
这样的日子是不可能持久的，这一点，丁晟清楚，他的老子丁太乙更清楚。但在石壮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他们又不得不如此。
所以，丁太乙才在湖南情形如此紧张的前提之下，仍然千里迢迢地奔赴广州城，想要与向训好好地商量一下，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局面。其实，丁太乙就是想要去打一笔秋风，弄一大笔钱粮回来。而且，他希望能够得到贵州，云南，广西方面的援助。
这些援助，自己这样去向这些地方讨，肯定是讨不到的，就算不要脸地去求，最多也是给个三瓜俩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作为顶在最前线的湖南观察使府，丁太乙觉得自己有资格向他们讨要钱粮，要不然自己崩了，他们就能有好处吗？
他是这样想的，但这些地方的节度们可不见得这么想，在没有看到真正的危险之前，谁也不认为自己是接下来要倒霉的那个。
所以丁太乙不得不来，他希望这一次的广州城的会议，能让各方面达成一个共识。自己顶在最前面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是湖南观察使呢？自己出人出力也就罢了，但那些在后方的现在还安全的节度们，就得出钱。
丁太乙走了，丁晟则留了下来苦苦地支撑着局面。
北唐士兵的挑衅，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
小股的斥候，越过边境线简直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便当。
但丁晟对自己的部下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那就是不理会。
只要北唐军队的大部队没有来，那就不要理会。小股斥候过来，也就是耀武扬威一番罢了，自己掉不了一块肉，要是自己的那支部队忍不下这口气去截杀了这些北唐斥候，对面的北唐军队只怕立刻就会找到借口大举来袭了。
梁晗，陈长平这些人，正虎视眈眈地等着这些机会呢。
太难了！
丁晟将脚泡在热水盆中，美艳的小妾蹲在地上，一双柔软的小手正在温柔地摩挲着自己的双脚，按摩着脚上的穴位。
屋里很温暖，小妾也穿得很暴露，从上往下看去，能将对方单薄衣裳之下的峰峦叠起看得清清楚楚。丁晟知道小妾的心思，自己好像有个把多月都没有碰过她了。不过眼下，自己哪有这个心思。
他只能闭上眼睛，装作没有看到对方殷切的眼神。
脚上陡然一阵刺痛，那是失望的小妾在手指甲戳他的脚板心呢，丁晟也只是咧嘴一笑，继续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之声，丁晟有些恼火地睁开了眼睛，他讨厌这样的脚步声，因为只要有这样的脚步声传来，必然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必须他出面处理了。
而这些日子来，总是有寸出不穷的意外事情，在等着他解决。
“少帅，少帅，不好了！”啪啪的拍门声传来。
“什么事不好了，北唐人打过来啦！”丁晟怒吼道。
“少帅，驻扎双江口的卢元将军，带着那里的五千骑兵，突然离开了。”外头的人的声音里透露出无比的焦灼。
哗拉一声，丁晟一下子跳了起来，打翻了水盆，赤着脚跑向门边，地上小妾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洗脚水浇了满身满脸。
“你说什么？”丁晟猛地拉开了门。
“卢元，卢元将军带着五千骑兵，离开了双江口，只是派了一名亲兵过来传信，说是接到了观察使的命令，让他立即赴湘潭。”
丁晟目瞪口呆。

第1174章 行动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手令，丁晟目瞪口呆，一时作声不得。
自己父亲的笔迹他自然是认得的。而且上面的用印，也是父亲的私印。知道这个印章的人极少，除非是极其心腹的手下，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印信的作用。而卢元，恰好便是其中的一个。
“见令即刻出发，归于丁昊指挥！”整个命令的最后，特意用朱砂笔写出来的一行红字，深深地刺痛了丁晟的神经。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父亲远在广州城，还发出了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指令。难道他不知道，卢元带着湖南最为精锐的五千骑兵离开了驻地，就将益阳防线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吗？
如果是提前知会自己，自己还能有所布置，可现在突如其来的抽调走了这样一支兵马，让自己怎么办？对面的石壮觑见了这样大的一个破绽，岂不是会喜出望外。要是他不乘虚而入，那才是怪事呢？
“少帅，要不要马上去追卢元将军回来？”
丁晟阴沉着脸摇了摇头：“这是父亲的亲笔指令，卢元那个老货，不会理会我的。去了也是白去。你马上集结益阳城中的预备部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双江口，希望在对手发现这个破绽之前，将这个防御上的缺口堵起来。”
“少帅，预备部队的战斗力，那里能跟卢元将军相比，而且对面的可是陈长安。”前来禀报的将领愁眉苦脸地道。
“别说是陈长安，便是石壮亲临，也是堵上这个口子，否则让北唐军队插了进来，整个益阳防线便要崩溃了。益阳守不住，便只能退守长沙，半个湖南就没有了。”丁晟怒吼道。
不提丁晟这边因为卢元突然率军离开而气急败坏，另一边的洪州，钱守义也已经迅捷地展开了军事行动。
他用最血腥的方式，清理了洪州。
对于父亲的老部下，他只有两条道路供他们选择，要么去死，要么归顺。
因为钱文西的加持，使得绝大部分的钱文中的老部下选择了归顺，对于他们来说，这并没有太多的道德上的障碍，效忠老子和效忠儿子，大略上差别并不是很大的。而那些死心眼儿的人，也没有想到，钱守义当真是说到做到，稍有犹豫，便是一刀下去做了一个了断。
钱守义也是没有办法，他没有时间跟这些人磨蹭，他的时间是有限的。
任晓年率领大军走了，但北唐虞啸文部补上这个缺口，只需要十天时间。
也就是说，十年之内，他们要是不能消灭掉任晓年所部的话，等待他们的，绝对又是一场烂污仗，考虑到北唐军强悍的战力，到时候估计便要偷鸡不着蚀把米。
这一次，他们赌上了所有，追求的，可不仅仅是消灭掉任晓年这一支北唐军队。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右千牛卫。
也只有打掉了整个右千牛卫，才能让北唐军队在南方元气大伤，才能让南方联盟重新建立在起在鄂岳一带的军事优势。
重新整编过后的整整四万江西军，加上季志江率领的一万岭南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宜春方向扑了过去。
而此时，北唐任晓年部留守在宜春的部队，仅仅只有一千人。
便是这一千人，也不是战兵。而是隶属于任晓年所部的后勤轨重，野战医院，工程技术等兵种。
宜春现在屯集着任晓年所部的近五万石粮草以及各类后勤补给，作为总理后勤的振武校尉程广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源源不断地将这些后勤物资发往前线。保证前线军队的一应供给在这样的季节之中，不会短缺。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主要还是难以征集民夫。宜春连接遭遇战火，附近的百姓大量逃亡，想要征集到足够的民夫，实在是太难了。
一着急，便容易上火，嘴上长了两个大泡的程广志，最后一遍巡视了仓库之后，终于得闲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上一口茶，再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脚，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第一阶段的粮草发送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虽然过程不是太完美，但完成了任务比什么都强。
民夫最后几乎是强行征集而来的。这个时候，他程广志也顾不是什么纪律之类的东西了，比起让前线的士兵挨饿受冻，让这些本地人吃点苦头，也算不得什么。哪怕战后他因此受到监察官的问责，他也不在乎。
反正一大把年纪了，打完了这一仗，自己大概也就要退役了。
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朋友们，在失去了升迁的希望之后，这一次基本上都退下去了，拿着退役金回乡去过舒服的日子了。
虽然说有些不舍在军队之中的日子，但想一想回去之后，日出扛着锄头牵着老牛去耕种自己的田地，日落之后躺在自己的葡萄架子下抿几口小酒，看着老婆在院子里喂鸡喂鸭，听着几头大肥猪吧唧吧唧地大口地吃食，也是一种极不错的享受。
打了小半辈子仗了，求什么呢？
不就是求一个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吗？
前些日子老婆来信了，说家里的大小子看上了邻村的一个丫头，已经托人去说了亲，就等着他回家之后，两家就可以结亲了。
晃眼之间，儿子都要成亲了，程广志抹着自己下巴上的大胡子，不由得欣慰得笑了起来，儿孙绕膝，离自己不远了呢。
可惜啊，自己离将军的位置就差一步之遥啊。要不是前年受了伤，再也上不得战场，捞不着战功，说不得今年的晋升，自己就能更进一步了。而转到后勤来之后，像自己这样的一些大老粗，做起来实在是有些吃力。
那些军队后勤发下来的大大小小的表格，看起来实在是吃力，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有时候，真想让程广志提刀砍人。
没办法，他只能用上勤能补拙这一招。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努力来弥补这方面能力的不足。这些年来的变化真快啊，新进来的那些新兵，个个都识文断字，特别是那些从军校毕业而来的前来实习的军官，一个个都了不得啊。
也亏得有了这些人，自己才能把这个差事一直做到现在才没有出什么疏漏。
但程广志却也有了觉悟。以后的军队之中，像自己这样识不得多少字的大老粗，只怕真要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了。
火塘之中的铁壶里的水沽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程广志决定先给自己泡上一壶热茶，然后一边喝热茶一边泡脚。
茶当然算不得好，只不过是一些最便宜的茶沫子，但程广志还就好这一口，一大把茶沫子丢进去，泡出来的茶又苦又涩，他却是乐在其中。别人都说喝了这样的茶压根儿就睡不着，他哧之以鼻，什么叫睡不着，那是没有累着。像自己，喝得再多，往床上一倒，照样还是鼾声如雷。
刚刚冲好了茶，正准备把铁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房门却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了。自己的副手，那个来自武邑军校的小家伙，几乎是拖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家伙闯了进来。
“程校尉，敌人来了！”
程广志一愣，站直了身子，看着有些惊慌的副手，不满地道：“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程校尉，江西敌军来袭。足足有五万人。前锋一万人，距离宜春，只有不到五十里的距离了，最迟明天就会抵达宜春！”浑身湿透的这个家伙，语气断断续续，如果不是被扶着，只怕就要站不稳了。“我是驻江西内卫，得知消息之后，一路抄小路过来，但敌人斥候四处巡逻，截杀，我们一路出来的有五个人，只怕另外的几个，都是凶多吉少了。”
程广志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大将军不是说江西方面内讧，儿子抢了老子的位子，杀得血流成河，根本就没有精力管这边的事了吗？怎么一转眼，就杀过来了呢？
想到这里，一个激凌，突然反应了过来。
“你说有多少人？”
“五万人，江西军四万，还有一万岭南军，钱守义倾巢而出了！”内卫大声道。
程广志虽然现在在干勤务了，但却是一个老军伍，一听这个数字，脸色就变得惨白。这根本就是冲着他们的主力部队来的。
在屋里连转了几个圈子，看着那内卫似乎要昏过去的模样，一把将手里的茶缸子塞到了他的手里，一边对副手道：“传我的命令下去，全军集合。”
“程校尉，我们一千人，只怕守不住宜春。”
“守个屁！”程广志怒道：“连给敌人塞牙缝儿都不够，集合我们所有人，准备离开宜春。”
“宜春这里还有五万石粮食，那么多的军械物资！”副手颤声道。
“集合所有的骡马，不有我们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程广志吼道。
“烧掉？”副手有些呆滞。
“不烧掉，难道留给敌人吃，敌人用吗？”程广志怒道：“不但要烧掉我们带不走的东西，这城，也给我烧掉。绝不能让敌人占据了，到时候我们的救援部队来了，还得攻这座破城！还有，马上派人去给任晓年将军送信，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1175章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钱守义脸色铁青，看着仍然余火未熄的宜春城。
从整个城池的燃烧程度来看，这场大火应当是昨天晚上就烧起来了，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接近了尾声。
程广志将宜春城破坏得很彻底。大量的无法带走的手雷，火药包，被他安置在了城池的一些关键的地方，大火起时，爆炸也便随之而来，一段一段的城墙被摧毁，倒塌，整个宜春城成了一片废墟。
轰隆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爆炸，将钱守义胯下的战马惊得一声长嘶，扬蹄欲走，却被钱守义死死地勒住了嚼子，只能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不已。
片刻之后，率先进城的钱守义部将胡胜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少帅，什么都没有了，城里本来是有大量粮食的，现在都烧成了焦炭，敌人，昨天晚上就走了。”胡胜道。
钱守义久久地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原本的打算，立时便有一半落在了空处。
奇兵突出，夺取宜春，同时也夺得北唐军屯集在这里的粮草，武器，这是对北唐军队的双重打击。根据先前的情报，驻守在宜春的只不过是一个校尉而已，率领的也只有千把后勤辎重人员，应当能轻易拿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个校尉的这名北唐军官，居然有如此魄力，在没有得到上峰任何指令的情况之下，一把火就把几万石的粮食烧成了灰烬，让无数的军火利器，也就只听了一个响儿。
“胡胜，率你部全部入城，用最快的速度修缮城墙以及各类防御措施，要多少人，我给你多少人，记住，你只有十天，不，你只有八天。”钱守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道：“八天以后，北唐虞啸文部，必然会抵达宜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主力部队正在围攻任晓年，如果宜春守不住，让虞啸文闯了过去，两支北唐军队合拢，那就更难对付，极有可能打成一场烂仗，哪我们所有的谋算，就全都落空了。”
“是！”胡胜点头道。
钱守义不再说话，一拨马缰，往回奔去。
离宜春城不远的江西主力部队，正在扎营，原本想进入宜春城内修整以逸待劳的想法，因为程广志的这一把火，全都成了妄想。
“季志江！”找到了正在指挥扎营的岭南将领季志江，钱守义径直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怎么办？”看着不远处青烟袅袅升起的宜春城，季志江也是满脸愁容。
钱守义冷笑一声道：“有城池要守，没有城池，难道就不守了吗？季将军，咱们整整五万人，你带两万人走，除了你岭南本部之外，我把所有的骑兵都给你。”
季志江点了点头，末了又有些担心地道：“没有了城池，三万人对上虞啸文的一万虎贲，你可有取胜的把握？”
“把握本来就不在我这里！”钱守义道：“我的任务，就是拦住虞啸文，我知道我虽然人多，但打起来，必然处在劣势。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我并不求胜，只求不败而已。如果你们的速度够快，能够在野地里尽快地消灭掉任晓年，再回师宜春，这一战，咱们便能大获全胜了。”
“我部两万人马，丁昊麾下近三万人，再加上刘信达所部近两万人，近八万大军围攻任晓年一万人，而且这一万人用不了几天就会断粮，如果我们还打不赢，那还打什么，大家都趁早些投降李泽算了！”季志江挥了挥拳头：“最多五天，我们就能回来，到时候，光是骑兵，就超过两万人，看看那虞啸文跑不跑？”
钱守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战，不只是我们江西，连湖南也是赌上了所有。季将军，如果这一战败了，江西就完蛋了，湖南那边，也放弃了岳阳，如果不赢，那就真是竹蓝打水一场空。刘信达还可以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季志江深以为然。
这一战要是败了，岂止是湖南，江西，岭南又如何能保？向大将军刚刚掌握了大权，如果不能用一场胜利来回击所有的质疑，大局，便要立时崩坏了。
大树一倒，猢狲们又何以求生？
程广志带着千余人以及大批的骡马在泥泞的道路之上艰难地向着株州方向前进。骡马的身上，驼着一袋袋的粮草，而每个人的身上，则都挂满了手雷，猛火弹之类的军火。别的武器，程广志都不要了，现在想来，那些还没有开封的武器，现在只怕都已经哪场熊熊的烈火之中化为了一摊摊的铁汁吧。
民夫，程广志全都放走了。
因为现在，他自觉没有能力再控制这些人，万一在到株州的过程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单靠他这点人手，是无法控制得住局面的。
即便这支队伍只是一支后勤辎重，而且里面还掺杂着野战医护营的人，程广志作为一个老兵，仍然在前面放出了探路的斥候，后面留下了观察情况的留守。
从昨天半夜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了，所有的人都疲乏不堪，便连那些骡马，都不大肯迈蹄子了。
但程广志不敢停。
人就是这一口气儿，要是一泄，只怕想再鼓起来，那就难了。以前在打仗的时候，程广志亲历过这样的事情。他所属的队伍在连续的高强度行军之后抵达战场，指挥的将领没有给他们任何时间的休息，只接便投入到了战斗之中。而他们的对手，比他们早到那么一点点时间，所以他们有了一些休息的时间。
听起来，似乎敌人更有优势。
但两方一交战之后，情况却完全相反。
北唐军以一面倒的优势击败了对手。事后，程广志还专门请教了随军的医师，这才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现在，情况也差不多。
要是一歇下来，只怕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要停，实在不行了，揪住骡马的尾巴。不要坐下来，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便离株州近了一步。”程广志扯开嗓子大吼道。
其实，他比所有人更累。
因为他的身上，比别人挂着更多的武器。
想起那些不得不被自己销毁的手雷，猛火油弹，粮食，以及各类根本没有开封的武器，程广志便心如刀绞。
前面一声惊呼，一名女医师倒在了泥泞之中，程广志紧走几步，将这名女医师从地上拉了起来。看着满身泥水的女医师，程广志也只不过冲着她点了点头，这名女医师的身上，除了挂得满满的各种药包之外，竟然还挂着好几枚手雷。
“向前！”
程广志吼道。
“向前！”眼里蓄满了泪水的女医师，艰难地向前走了一步。
一匹快马自前方而来，马上的骑兵拼命地挥舞着双手，突然他的双手停格在了空中，整个人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掉了下来，而奔驰中的战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仍然笔直地向着他们奔来。
在战马的后方林子里，另外几匹战马窜了出来，似乎是没有想到前方居然有如此大队的人马，他们勒住马匹，观望起来。
程广志一颗心向着无尽的深渊地沉了下去。
那是刘信达的骑兵。
程广志曾经亲自去向他们交付过武器，自然识得这些人马。
对方本来是大唐军队的一条狗，但现在从他们毫不犹豫地便射杀了己方的斥候，这条狗，反咬主人了。
“停止前进，列阵，准备战斗！”程广志声音苦涩地下达了命令。“构筑圆形防御阵，杀掉所有骡马，以骡马尸体以及粮袋来构筑阵地。男人向前，女人居中。”
千余人的队伍，在呆滞了片刻之后，开始迅速地按照程广志的命令行动了起来。士兵们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骡马的脖颈，然后将骡马按倒在地上，一袋袋粮食被码了起来，能用来构建阵地的所有材料，全都被用上了。
而在程广志等人构筑阵地的时候，远处的骑兵已经越来越多。
程广志默不作声地将一些树枝树干聚集到了一起，从身上取下一枚猛火油弹，拧开了盖子，将内里的猛火油浇在了上面，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这堆树枝。
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一股股的浓烟也随之升起。
程广志站了起来，将腰间的刀猛然插在身前，厉声道：“为了大唐，杀敌。”
千余人，包括所有的女人，看着程广志，异口同声地吼了起来：“为了大唐，杀敌。”
程广志拔刀，高举向空中：“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提刀走向正前方，程广志看着各就各位的同伴们，点了点头：“兄弟们，程某人很高兴能与你们并肩作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来生再会！”
在程广志的吼叫声中，对面马蹄声响，百余名骑兵纵马冲了过来。
很显然，对面的敌人，并没有将一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唐兵看在眼里。
“手雷准备！”程广志大声喝道：“点火，听我号令，一，二，三，抛！”
一枚枚手雷从这个圆形的防御阵内飞了出去。

第1176章 她们有大用
战斗异常激烈。
战斗却又异常短暂。
前前后后，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但是躺倒在战场之上的尸体以及那些活着的人，却都见识了什么叫做殊死一搏。
刘布武付出了死亡重伤超过三百人的代价，将对面的这支唐军后勤辎重队给尽数歼灭了，除了死掉的，受伤的，剩下被他俘虏的不到三十人，而且基本上都是女子。
其实战斗一开始，刘布武就后悔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北唐军队后勤辎重人员，特别是当他看到对面的队伍之中有着近百人身着特殊白色服装的人之后，便更加地相当然了。
因为身着这着服饰的人，是北唐军队之中一个独特的编制，野战医护营。
刘布武以这支队伍是护送个医护营的，顺带着带了一些粮草，他没有想到，这支队伍之中，居然拥有如此之多的手雷，猛火油弹，早知道如此，他患了失心疯才会正面发起强攻呢。只需要远远地尾随着，找准机会，一个突袭，什么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强攻。
当第一批进攻的百余名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大亏之后，刘布武就不可能退却了。
对面的士兵，战斗技巧其实并不出色，甚至绝大部分人都可以有战斗技巧，但他们的勇气，却让人叹服。
刘布武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举着点燃了引线的手雷，从那简陋的掩体之后冲出来，或高呼着口号，或闷不作声地义无反顾地冲向奔腾的战马。
这些人当然立即就死了。
但他们手里的手雷也爆炸了。
更可怖的是，不少人将多个手雷的引线串到了一起，点燃之后冲了出来，这样的集束手雷爆炸开来威力极其恐怖，波及十数丈方圆范围。
当第一匹战马冲进了这个简易的防卫圈之后，战斗其实就已经宣告结束了。当这名刘部的骑兵倒下去的那一刻，更多的骑兵从他撕开的口子里冲了进去。
一旦双方交裹在一起，精锐的训练有素的队伍立时便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
除了偶尔的北唐士兵的自爆之外，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从战果之上来说，刘布武自然是大获全胜，不但全歼了当面的所有北唐军队，还缴获了成箱成箱的手雷，猛火油弹。
但从自己的损失上来看，刘布武又觉得自己失败了。
他的右军，拢共也只有二千骑，面对着一群北唐的后勤兵，就折损了三百余人。那些受伤的，活下来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了。
有的看起来表面上什么伤痕也没有，但从他们大口大口地吐血便可以知道，他们的内腑受了重创。像这样的重创，在以往的战斗之中，刘布武已经见得很多了，那是被手雷这样的武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给震伤的，与外伤相比，这样的伤，更加地让他麾下的医师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痛苦之中死去。
还有一些被猛火油灼伤的，能活下来的也不过是运气极好的十之一二罢了，看着那些痛苦哀嚎的受伤的部下，刘布武的心头就是一阵烦燥。
如果有后悔药，这个时候他想吃上一大碗。
难怪父亲说，自己还远远比不上腾建。如果是腾建，可定不会这么莽莽撞撞地便冲上来。
耳边传来了女子的尖叫之声，刘布武回头，看见一个士兵正将一个女医师拽在手里，另一只手却是伸进了对方的衣服里。那女医师拼命地挣扎着，尖叫着，但在对方铁钳一般的手里，却是毫无反抗的余地。
刘布武大怒，几步冲了过去，举起手里的马鞭子，没头没脑地向着这名士兵抽了下去。
“王八蛋，你精虫上脑吗？”
挨了几鞭子的士兵蔫蔫地丢下了这名女医师，女医师跌在泥泞之中，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却还是抬起头，仇恨地看着刚刚救了她的刘布武。
“我知道你是医师。”刘布武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受伤的士兵处：“你可以为救治他们吗？”
女医师看着他，突然一张口，一口唾沫喷向了刘布武。
刘布武侧身避开，制止了身边愤怒地想要抽刀砍杀女医师的亲兵，道：“瞧，你们也还有受伤没死的。我答应你，救我们一个人，我就允许你们救一个自己人。这交易如何？”
那名女医生愣住了。
“告诉你的同伴们，如果你们答应，这些受伤的北唐兵，我不会杀他们。”刘布武道。
女医师思忖片刻，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向了被捆起来的同伴。
“将军高明。”片刻之后，看到被俘的那些医师们开始救治两边的伤员，刘布武的亲兵恭维道：“北唐的这些医师手段高明，这一下子，可有不少兄弟能从阎罗王那里捡回一条命来了，等救治完了，咱们再将这些北唐人一刀砍了，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刘布武眼睛一翻：“刘某人说话算话，说要放了这些伤兵，就会放了这些伤兵。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
亲兵一愣，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等他们完事了，咱们就拔营启程。”刘布武道：“这些医师全部带走，北唐的这些伤兵嘛，就不必理会了。我说到做到，会放了他们，但却没有义务照顾他们。”
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天气，这些人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留在原地，不出一夜，一个个便都冻死了，感情将军并不是要放了这些人。
“将军，这些医师脾气都犟得很，只怕不易驯服！”
刘布武冷笑：“再犟，也不过是一些女人而已。现在难以驯服不要紧，等我们远离了这个地方，到了遥远的南方，到了南昭，交趾，占城这些地方，她们还能怎么办？听说那些地方都还没有开化，是烟瘴之地，这些女医师到时候对我们用处大得很。”
亲兵连连点头：“将军深谋远虑。”
“少拍马屁了。这些女医师，你亲自带人给我盯紧点儿。别让有些混账有机会欺负她们，这些人都是我们宝贵的财产。”刘布武道：“告诉兄弟们，想要其他女人，我刘某人会给他们，但这些人，不行，要是他们不守规纪，莫怪我军法从事。”
“知道了。”亲兵道。“保管让这些女的全须全尾的。”
刘布武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医师太少了，这些人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再者不是都说了吗，医才父母心，学医的人啊，心都软得很。我们这一路上千里万里，总是能让这些人为我们效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就能救你一命呢！我们这些人，不怕死，不怕血，但病要来了，可不是勇气能解决的。”
因为两边的伤员都要救治，一直拖到天快要黑了，才总算将还能救的，进行了一个最初步的治疗，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痛苦之中死去了。
北唐的数十名伤员被聚集在了一起，哭泣的女医师们在他们的中间点燃了一堆大火，然后便被刘部士卒们强行架上了一匹匹战马，然后整支队伍拔营，向着株州方向而去。
株州，任晓年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稍作整理驻扎之后，其部便一分为三，任晓年为中军，刘元为左军，秦宽为右军，三箭齐发，直奔湘潭。而留守在株州的，又只剩下了大约一千人的后勤辎重军以及临时在株州征召组织起来的青壮。
腾建所部，已经抵达到了湘潭附近，按照先前的计划，当是由刘谙所率领的先锋部队，先行向湘潭发起攻击。然后由他率领精锐部队，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不过这一次，腾建觉得不会这么容易，毕竟湘潭的驻守将领是丁太乙的次子丁昊，这里守卫的兵卒，也是湖南军队之中的精锐。
这一仗，不好打。
或者他们只是打上一打，象征性地完成了任务之后，就立即撤退，将这块硬骨头交给唐军自己来啃。
这是他临出发前，刘信达面授机宜之时，这般说的。
既然只是象征性的攻击，腾建也就懒得组织大家来商讨怎么攻击了。毕竟现在，对于他来说，保存实力，也是极为重要的。等到了南诏交趾之类的这些地方，手里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白扯。
要想自己在哪里有一片天地，不一直是被刘信达呼来喝去的附庸，那么，手上就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手上的这支左军，经过不停地战斗，不间断地吸血，现在腾建有把握能掌握一半之数，剩下的到了时候，多的是手段分化，拉拢，或者处理掉。
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信使匆匆而来。
“腾将军，刘大将军紧急命令！”信使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了信件。
撕开信件，粗粗浏览了一遍，腾建脸色已是大变。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信使，厉声质问道。
信使有些莫名其妙，看着腾建道：“腾将军，我不知道啊，刘大将军只说按此命令，立即行动。”
腾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刘谙将军哪里呢？”
“信使是一同出发的，现在也应该到了！”信使回答道。
腾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1177章 只有一条路，向前！
刘元心里有些发毛。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湘潭安静得诡异。
刘谙的部下是一些什么样的角色，刘元心里很清楚，但现在这支部队进了湘潭，似乎转了性儿一般，居然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了。
最开始的时候，刘元还没有在意，但时间一长，这个味儿就不对了。因为像刘谙这样的部队，短时间内控制一下纪律是可能的，但长时间的能把持住，就必然说明会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
将身上的雨衣裹紧了一些，看着在凄雨冷风之中向前挺进的部队，刘元的心里远没有脸庞之上表现出来的那样的平静。
前方传来了一阵骚乱，刘元皱着眉头看向前方。
片刻之后，数名斥候押着一名衣衫凌乱的男子走到了他的跟前。
“将军，抓倒了一个探子。”一名斥候毫不客气地在男子的膝弯里踢了一脚，被扭着双手的男子两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来自哪里？”刘元看着平静的男子，问道。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探子，如果是敌人，此时要么表现出惊慌，要么便是愤怒抑或是仇恨。这些年来，刘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两军交战之前，像这样的探子，被抓，被杀那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了。
不仅仅是敌人，也有自己的。
斥候，总是在不停地补充人手。作为军中危险性最高的一个兵种，他们是最精锐的，拿着最高的薪饷，也干着最危险的活计。
“刘将军，卑职隶属于内卫江西区第二大队第三小队，卑职叫牛金。”
男子一开口，便让四周的人都被惊着了。
“凭证！”虽然也很惊讶，但刘元仍然冷静地问道。
男子扭了扭身子，身后的几名唐军斥候立即松开了手，但拔出来的刀却没有还入鞘中，眼光也仍然死死地盯着男子。
男子站起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被双臂，伸手取下了腰间的一根牛皮带子，用力一撕，将牛皮撕开，从内里掉出了一枚薄薄的铭牌，从地上拾起了铭牌，男子递给了刘元。
仔细审视了一下铭牌，刘元点了点头，将铭牌还给了男子：“牛金兄弟，辛苦你了。”
听到将军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周围的几名唐军斥候纷纷还刀入鞘，刚刚踢了他一脚的一名唐军带着歉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不好意思了。”
牛金笑了笑，抱拳还了一礼：“无妨，兄弟们好身手，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你们给干翻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哈哈一笑。
看着牛金不说话，刘元却是挥了挥手，让四周的唐军散去，独自留下了牛金。
“是出了什么事吗？”刘元问道。
牛金点了点头：“刘将军，从九江开始，我就一直潜伏在腾建的身边，昨天他突然找上了我，真是吓了我一跳。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腾建也早就被我们的人策反了，不知道是那位厉害角色出的手，当真是让人叹服。”
“他说了什么？”
“事情很急，腾建也不愿意写信什么的，只是将事情大略地跟我说了说，事情紧急，当晚我就以被派出来送信而离开了大队，一路之上就来寻你们了。”牛金道：“刘信达与湖南的丁昊已经勾结起来了。湘潭，是一个陷阱，在哪里，丁昊已经准备好了圈套等着你们猜进去，而刘信达所部，此时，只怕已经抢下了株州，我们的后路，已经被断绝了。”
刘元心里一跳，脸色一下子便变了。
“腾建，刘谙，都已经接到了刘信达的命令，他们都已经沿着计划好的路线后撤了，而他们最终都会回到株州。”牛金道。“以便断绝我们后撤的道路。”
“宜春？”刘元一下子想到了株州后面的宜春，如果宜春不出问题，那么虞啸文的部队在数天之后便能抵达，这么大的漏洞，刘信达这样的老将不会不考虑到，除非他们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消灭这支多达一万人的唐军精锐。
牛金摇了摇头，“腾建说，宜春，现在已经被江西方面攻下了，至于到底有多少江西军队也进入了这一战场，刘信达在命令之中并没有说。不过腾建猜这一次的布局如此精妙，时机掐得如此之准，明显便是冲着任将军来的，只怕江西方面也出动了不少的人马。”
刘元只觉得心怦怦的跳着几乎要蹦出腔子，如果宜春也丢了，如果江西方面也有人马加入到了对己方的围剿之中，那么，这一次只怕真是有难了。
这与最早时候得到的江西方面起了内讧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牛金，还要辛苦你了，我派人与你一起，骑上快马，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禀告给任将军。”刘元道。
牛金点了点头：“刘将军，你们不能再向前走了。每向前一步，便离对方的陷阱更进一步，现在回头，全力以赴地去打击株州，说不定还能将株州抢回来，腾将军说，他们尽量地慢一点，也会想办法拖慢刘谙所部回防株州的时间。”
刘元却是缓缓地摇头：“我不能停下来，哪怕是慢慢地向前走，我也要走。秦宽在右翼与我并进，如果我停下来不再前进，他的兵马并不知道这一情况，仍然在按着原来的速度前进，必然就会一个人突出去，这个时候，如果湖南兵马抓住了这个机会，先将突出去的秦部一口吃掉，我们会更危险。”
说到军事指挥问题，战略战术方面，牛金显然就与刘元不在一个层面了。
“现在虽然危险，虽然我们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陷阱，但我们三部之间，仍然保持着畅通的联系，即便敌人有所动作，向打击某一个方向，那也必须同时防着另外两个方向的我们的人马。这就让我们有了一定的机会，只要我们三部汇合到了一起，那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刘元接着道。“你马上出发吧！”
“卑职听令。”牛金拱手道。
“你既然出来了，是不是也回不去了！”刘元突然问道。
“回不去了，等到完成了送信的任务，我便会成为一名战士！”牛金笑道。
刘元用力地拍了拍牛金的肩膀，召来另外数名斥候，让他们陪着牛金一起去寻任晓年，同时又派出人手去通知秦宽。在秦宽还没有得到消息之前，他必须要保持前进的步伐。而他与秦宽之间，足足有两天的距离。秦宽与他和任晓年之间，各有一天的距离。
等到牛金与斥候们离开，刘元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之后，这才命令亲兵召集麾下将领。
接下来，全军将进入临战状态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战斗就会爆发。
这只怕会是自己从军以来，最为艰险的一场战斗了，艰险到刘元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的。
刘元很清楚自己部队现在的状况。全军只携带了三天的粮食补给，其它的补给，都是从宜春，株州方面先送到任晓年本部，然后再由任晓年那里发送到左右两翼。
既然宜春，株州方向已经丢掉了，也就意味着所有的补给现在全都没有了。在这样的季节里，食物，将成为唐军最大的敌人。
唐军自然是勇敢的，但如果一个个饿得东倒西歪，这仗，还怎么打？
任晓年将军哪里，只怕现在已经察觉到一些什么了，哪怕没有牛金，他也一定会发现不对了。因为后方的粮食，是每天都会有一部分送达的，如果一天没有到，肯定就出现了某些问题，两天不到，绝对就是出事了。
等到牛金抵达，任晓年就会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他这位总理前方的中郎将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刘元不同意牛金全军停止前进的建议，不仅仅是因为担心秦宽成了一支孤军，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后退是没有出路的。
现在，他们距离湘潭，比距离株州要近得太多了。
对于刘元来说，现在他宁可加速前进，直扑湘潭，不管敌人有什么陷阱，自己只要像一把尖刀一样，一举戳穿了对方的这个所谓的包围圈，那么，敌人的陷阱，也就只是一个笑话。
拿下湘潭，那就什么都有了。
补给，粮草啥的，湘潭城里肯定有，只要自己能拿下湘潭。
所以同前，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是知道中了敌人的奸计，对于刘元来说，也不存在后退的可能性。
勇往直前，用强有力的铁拳砸破敌人所有的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小伎俩，都将失去颜色。
在与本部所有的将领们取得了共识之后，刘元非但没有降低速度，反而立即提升了行军的强度，三千人的这支唐军，如同一支利箭，直捣湘潭。
而此时，在湘潭，丁昊的第一支援军，由卢元率领的五千湖南骑兵，已经抵达了。
在另一个方向上，季志江率领的江西，岭南两支队伍，也越过了株州，在刘信达所部的目送之下，尾追着唐军而来。

第1178章 判断
石壮接到陈长平的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时候，正带着他的身边的一帮亲卫们出早课。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一帮子昂藏大汉却是一个个赤着胳膊，整个人都冒着腾腾的白气，倒恍若是一般天神下凡一般。
郑文珺拿着公文走进来的时候，石壮正在玩石锁，大几十斤的石锁在石壮手中就宛如一个玩具一般，上下飞舞，惹得周围一帮亲兵大声喝彩叫好。
看到郑文珺，石壮粗壮的胳膊猛地向上一颠，停在他胳膊上的石锁便飞了起来，手掌一推，石锁稳稳地飞向了他身侧的石平，石平一声大喝，扎稳了马步，两手顺着石锁飞来的方向一托一拖，已是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十八岁的石平，如今已经比他的父亲要高出了一个头，那一身健壮的肌肉，也是丝毫不逊色于石壮。
面对着一群赤裸的大汉，郑文珺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径直走到了石壮的跟前，低声道：“陈长平将军的加急公文。”
石壮接过火漆密封的公文，哧拉一声撕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却是严峻了起来，将公文还给了郑文珺，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了下来，道：“你去通知钱总督，我随后过来找他议事。”
郑文珺点了点头，转身欲行，石壮却又叫住了她，笑道：“告诉钱总督，我去他哪里吃早饭，上一次他送我的醪糟鱼，大大地准备一盘。”
郑文珺脸上露出了笑意：“可要准备酒？”
“那就不了。”石壮摇头道：“这一次，事儿有点大！”
郑文珺先是一愕，接着便略显紧张地匆匆而去。
石壮如果说事儿有点儿大，那只怕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石壮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一群还在舞刀弄棒的汉子立时便停了下来，呼喝声中，在石壮面前站成了整齐的数行队列。
“今日到此为止，石平，通知在岳阳的所有将领，从即时起，全军进入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石壮道。
“要打仗了吗？”不仅仅是石平，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是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石壮拍了拍裸露的胸肌，笑道：“都长胖了，肌肉也有些松驰了，是该活动活动了。”
等石壮洗漱完毕，带了数名亲卫直奔总督府之后，湖南总督钱彪早已经是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候着了。
说起来是早餐，但桌上琳琅满目的竟然有十好几样。石壮点名的醪糟鱼更是准备了两大盘。
石壮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直接据案大嚼，边吃边笑道：“钱督，要是让长安的那些监察官看到我们两人的这顿早饭，只怕便要痛心疾首的上折子说我们穷奢极侈了。”
钱彪亦是大笑：“要是什么都按照这些家伙说得来，那我们还活不活了？咱们又没有贪渎，也没有盘剥，都是自己的薪俸所得，有条件吃得好穿得好，为什么不吃好穿好一点？咱们这些人不吃不用，那些卖粮卖菜的人，又怎么能赚得到钱？难不成我们将钱都藏在家里，然后天天穿麻衣，吃粗粮，就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起来？”
“说得对极了！”石壮笑道：“那些御史言官没有在地方上为官的经验，大部人都是读书读迂了的那种。不过呢，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人认死理，倒也能起到一些警醒作用是不是？”
“那倒是。”钱彪点头道：“不过吴进此人，可一点儿也不迂，精明得很。”
“这家伙在放长线钓大鱼。”石壮道：“这家伙啊在憋大招，别看他现在执掌下的监察委员会似乎一个劲儿地在最基层动手，但他只要一发力，只怕就会技惊四座的。”
钱彪哈哈一笑，还别说，吴进这个人上位监察委员会副主席一职之后，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还真是如芒刺在背。
说起来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做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你硬要说他们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大公无私，这简直就是天方夜潭。作为地方大员，一举一动不知牵涉了多少人和事，有时候真真正正的是身不由己。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往自己兜里揣。可有时候，不往自己兜里揣就没事了吗？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而已。
普通人讲黑与白，是与非。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在黑与白，是与非之间，却还有另外的一块区域，只不过是不能宣诸于口罢了。
“今日大将军过来，是有什么公务吧？”钱彪笑问道。
“你儿媳妇儿给你透风儿了？”石壮一口气将碗里的粥喝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问道。
“她只说了陈长平有紧急公文来。”钱彪道。
“双江口的卢元突然率五千湖南骑兵跑了。”石壮两口便将一个馒头吃完，拍拍手，看着钱彪道：“陈长平一边发兵占据双江口，一边向我发来了紧急公文。”
钱彪一怔：“这事儿怎么听着透着一股子诡异啊？卢元是湖南老将，丁太乙的老兄弟，他这一跑，就将益阳防线撕了一个大口子，等于将益阳拱手送给了咱们，所谓何来？说是这老东西背叛丁太乙，我可不敢信。”
“送我们这份大礼，自然是有所求。”石壮吐出一口气：“还记得一个月前我跟你说过的任大狗给我写来的那一封信吗？”
钱彪现在虽然转成了文职，但也是带了半辈子兵的人，一听之下，顿时明白过来了：“他们的目标是任大狗的那一万右千牛卫。不过仅凭湘潭的那些人马，再加上卢元这五千骑兵，就能一口将任大狗吞下？任大狗要是这么没有用，只怕早就变成任死狗了。”
“是啊，为什么呢？”石壮看着钱彪。
“除非他们还有别的后手！”钱彪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钱彪，看了半晌才试探地问道：“刘信达？”
石壮重重地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是刘信达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石壮道：“若非如此，很难解释敌人的行动。而且我还更担心的是江西方面。”
“不是情报显示江西方面出现了内讧了吗？他们还有精力管湖南的事情？”钱彪奇道。
“钱总督，如果只有湘潭兵马再加上刘信达，有可能吃掉任大狗，但是虞啸文所部会眼睁睁地看着任大狗被吃掉吗？所以必然还有一支人马作为殂击虞啸文的援兵存在着，这支兵马从哪里来？只能是江西。想要挡住虞啸文的这一万大军，需要多少江西兵？起码翻个倍才有可能。”
钱彪深以为然。
“所以说，这一次针对任大狗的行动，实际上是江西，湖南两方面的联手之作！”
“还有岭南。”石壮道：“别忘了，江西现在还有一支岭南军队，而且江西湖南两地，都没有人有能力能完成这一次操作，这需要此人有绝高的地位和人望以及魄力。”
“以益阳为代价，换消灭任大狗？”钱彪摇头道：“这不太能理解。”
“当然不止是任大狗。”石壮眯起了眼睛，“如果操作这件事情的是我，那么任大狗就只是一个引子而已。我的目标，必然是整个右千牛卫。”
钱彪顿时坐直了身子。
“你想想看，右千牛卫一共三万五千编制，控制着整个鄂岳以及江西九江等地区，现在兵力，已经很分散了。”石壮道：“任晓年现在深入到了湘潭地区，虞啸文还在九江，而李泌的中军还在鄂州。”
以手指蘸了茶水，石壮在桌上随意地划出了右千牛卫现在的军力布署。
“任大狗跳进了陷阱，虞啸文肯定要全力救援，李泌必然也会全军出去，作为虞啸文的后续部队。那么，如果我有绝对地把握在一定的时间内拿下任晓年，然后再集结所有的部队反扑虞啸文，你说结果如何？”
“虞啸文很可能也要遭殃！”钱彪神色郑重地道。
“对，虞啸文也要遭殃，然后整个右千牛卫就只剩下李泌的中军一万五千人了。”石壮的指头重重地一戳，“此时，南方联军再全力以赴，猛攻鄂岳，李泌守得住吗？一旦守不住，鄂守就失掉了。即便我们拿下了益阳又如何？对方重新拿下了鄂岳，还干掉了我们一个卫，从战略层面之上，他们已经大获全胜了。我们这一年来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一切又回到了一年前的起点。”
“所以？”
“所以，我们就准备干一票大的。”石壮道：“益阳我想要，任大狗也不能让他成为任死狗。必须将他从这阎王殿里捞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全体动员了吗？”钱彪有些吃惊：“可是我们没有接到最高委员会的通知，军事委员会也没有命令下达。而之前，中枢的意思，并没有准备在这个时候与南方发生全面冲突。而且，大将军，所有的这一切，还是基于你的个人判断。”
石壮微微一笑道：“我想，皇帝陛下掌握的消息会更全面，现在想必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图，但路途遥远，想要将命令送到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我们坐等命令先到，那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收拾残局了。一个益阳，怎么能弥补我们如此大的损失呢？这事儿，钱总督敢不敢跟我一起干？”

第1179章 一起担
这事儿，石壮纵然贵为大将军，也是没法子一个人干的，因为部队的后勤掐在了地方总督手中。小规模的军事行动，石壮完全可以不依赖钱彪，但像这样全卫动员的一场大规模的战斗，那就必须与地方长官达成一致了。特别是在没有军事委员会的授权之下。
这是一种越权的行为，哪怕事后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恐怕也不会受到嘉奖，说不定还会有处罚。因为对于中枢来讲，这样的事情，是比较犯忌讳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只要做了，对钱彪和石壮而言，在政治之上，极有可能便是一个污点。
当然，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可以收获右千牛卫大将军李泌的友情以及鄂岳地方上的感激。
而且，一旦事后证明这个事情做对了，那么即便有处罚，朝廷也会认可石壮与钱彪二人在战略之上的眼光与判断。
怎么说呢？
失去与得到并存，就只能看二人的取舍了。
现在，石壮已经表明了态度，皮球已经被踢到了钱彪这里了。
钱彪起身，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他不得不计算这里头的得失问题。
从军事上来说，他基本上同意石壮的判断，他们如果不出兵救援的话，任大狗十之八九会变成任死狗，鄂岳也会遭受到危机。
同意出兵，这件事最终的责任，他就要和石壮一起担起来，总体上来说，只要结果是好的，最终的处罚极有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如果因此而赚取了益阳，同时又保住了鄂岳，那么在战略之上便重重地挫败了南方集团的图谋。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李泌的身份非同一般，获得了她的友情，那么也便代表着同时获得了曹信，曹彰，皇后柳如烟甚至皇帝李泽的友情。
这件事情，还是做得的。
表面上看，政治上会有污点，但这个污点，却正是以后自己更进一步的闪光点啊！
“做了！”他转过身，看着石壮：“大将军需要什么？”
石壮没有半点惊讶，似乎早就知道钱彪会做出这样后个决定。
“粮食后勤辎重这些是不必说的了。”石壮道：“我还需要钱总督尽可能地动员起民间青壮，今年整编的时候，不是有大量的老兵退役了吗？钱总督需要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
“我们的兵力是够的！”钱彪皱眉道。
“我们的主力需要从双江口这个缺口直戳进去！”石壮道：“我要一路杀奔长沙。现在的长沙是个空心汤圆了，他们所有的兵力要么在益阳，要么在湘潭，我相信丁昊为了拿下任大狗，一定将长沙的有效兵力抽调一空了。这个时候，我们的大军突然出现在长沙，丁太乙的老巢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石壮做了一个手势，笑道：“更为重要的是，一旦长沙被袭，不管丁昊想要拿下任大狗的心情有多么的急切，只怕也要回师救援的。如此一来，任大狗的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如果有足够的兵力的话，甚至可以在半路截击这些回防长沙的湖南军队，说不定还可以直接杀奔湘潭，把任大狗从沼泽里拖出来。”钱彪补充道。
“不错！”石壮点头道：“所以我需要足够的兵力在益阳一线迷惑丁晟。要是让他窥见了我们的真实意图，抢先放弃了益阳全师回援长沙，我们的算盘不免落到了空处。到时候就算拿到了益阳，却还是救不了任大狗。”
钱彪叹了一口气：“大将军，说句实话，就算我们行动再快，最终能挽救的恐怕也就只有虞啸文，李泌，任大狗的军队处在风暴的中心，只怕是救不得的了。”
“那就要看任大狗所部的决心和韧心以及对目前战局到底有多少警觉之心了！”石壮道：“他早察觉一点敌人的阴谋，便可以早一步做好一些布置，便能多坚持一天等到整个战局发生变化。”
“那是风暴眼儿，也是血肉磨盘。”钱彪道：“南方联盟是志在必得，连益阳都舍得放弃，便可以想象这一战的风险了。”
“南方联盟是下了血本儿的。”石壮笑道：“益阳这一次就是拿来诱惑我们的。不过我这个人的胃口一向很大，益阳我想要，另一边儿我也不想丢。”
“益阳我也想要！”钱彪大笑起来。
现在他这个湖南总督虚有其表，除了岳阳周边，其它的地方，都还控制在丁太乙手中，如果这一次能拿下益阳，那总算是名副其实了一些。再进一步，如果石壮出兵，当真拿下了长沙，在湘潭挫败了南方联盟的阴谋，那整个湖南入他觳中还会远吗？
到了那时，再与其它总督一起齐聚长安的时候，他才能挺起胸膛昂首阔步，不像上一次，见了其它地方的总督，总觉得差人一筹。
“石大将军，某家的小孙孙，这一段时间一直有些体弱多病，长安哪边名医荟萃，我准备让某家的夫人带着小孙孙一起去长安，请金太医瞧瞧。”钱彪道。
石壮一怔，但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是钱彪在向长安方向表明态度呢！钱家在与朱氏当年的争夺之中，家族几乎覆灭，钱彪现在的这个小孙孙，是他们第三辈之中的唯一的一根独苗，钱彪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也好，金太医的确是医术超群。这样吧，我也正准备派石平去向军事委员会说明我如此决策的原因，夏竹也十分想念皇贵妃了，便让她们一起做个伴儿去长安吧！”石壮道。
“如此甚好！”钱彪满意地笑了。
石平是石壮的独子，与自己的小孙孙那都是两个家族未来的希望，夏竹与夏荷更是情同姐妹，如此去长安，份量那是足足的了。
“钱粮，军械，骡马，这些我们是备得足足的。”钱彪道：“大将军也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尽快地拿下湖南，让我这个总督名实相符。虽然早前中枢不愿意在这个时间段发动大规模的战事，但我可是一直在准备着。哈哈，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这战事，还是提前展开了。”
石壮一笑，站了起来，拱手道：“如此，那我这边就要开始行动了。”
“大将军放开手去干，后勤辎重我这边保证供应到位，绝不会让我们的士兵受冻挨饿。”钱彪道。
湖南的两大巨头达成了协议，整个战区立时便行动了起来。
石壮决定亲自率精锐加入到湘潭一线作战，而在益阳一线，则由梁晗负责对丁晟进行军事欺骗，要让丁晟以为唐军会抓住这个机会对益阳发动全线进攻，而实则之上，右威卫的主力，已经在石壮的亲自率领下，自双江口这个缺口一路直奔湘潭，来一招黑虎掏心了。
就在湖南驻军全线动员的时候，驻扎在九江的右千牛卫虞啸文一部，也接到了来自宜春等地的紧急军情，虞啸文震惊之余，没有丝毫的耽搁，除了立即向身在鄂州的李泌紧急汇报军情之外，一刻也没有耽搁，首先便将自己麾下所有骑兵尽数派出，奔赴宜春，其余主力也随即全面出动。
而随着军队迫近宜春，虞啸文的心情却是愈发地沉重了起来，无数的斥候正将一份份的情报汇合到了他的案头，小小的宜春，钱守义屯集了近三万兵力，而且根据这些情报所显示的对方的态势，钱守义是摆明了要用一个铁桶阵来对付自己了。
这是要将自己拦在宜春之外，从而让他们好在株州，湘潭之间从容击败任晓年的架式。自己赶到宜春还需要数天时间，而且击败钱守义在宜春的防守，也需要时间。就算自己能做到这一切，任大狗到时候还存在吗？
“将军，火炮太重了，道路泥泞，实在难行。不若放弃这物事，咱们轻装前进！”一身泥水的副将向虞啸文建议道。
“征发更多的民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四门火炮，你必须给我在规定的时间内运到宜春！”虞啸文没有理会副将脸上的为难之色，厉声道：“届时不到，我会以贻误军机治你的罪！现在不要跟我谈什么困难，所有的心思，都给我用在怎么解决困难之上。”
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虞啸文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心中其实有怨气的，任大狗的吃相太难看了一些，如果他先知会自己，让自己能提前接管宜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大漏子？现在出事了，他们却要来补锅。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来理会这些糟心事儿了，这桩事完了，如果任大狗还活着，只怕在军队之中的前途，也完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怕已经不是右千牛卫一家能解决的问题了。除非朝廷坚持先前的原则不变，坐视整个任晓年部被消灭，但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朝廷的整个大战略到此便要来一个急转弯，虞啸文能想象到朝廷大佬们的愤怒心情。

第1180章 杀出一条血路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危险。
看着一个个血迹斑斑归来的斥候，刘元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般。不但前面有敌人阻截，左右两面也出现了敌人的踪迹，而在他和秦宽之间，居然出现了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往这个方向上去的斥候，五个人出去，只回来了两个。
而且，这支骑兵部队原本应该是驻扎在益阳的卢元所部，现在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自己与秦宽，以及任晓年所部的联系，基本上给切断了。
换而言之，三支唐军已经被敌人给分割开来了。
沉思良久，刘元决定让自己成为一支孤军。
毫无疑问，当你完全脱离了与友军的呼应成为一个突出的部分之后，敌人一定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般地扑上来撕咬的，对于自己的部队而言，极其危险。
但刘元也相信，不管是任晓年也好，还是秦宽也好，应当能懂自己要干什么，他们也应当不会浪费自己给他们创造的机会。
现在秦宽，刘元，任晓年三支部队各自都显得单薄了不少，刘元希望在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敌人前来围剿之后，任晓年能迅速向前突进，力争与秦宽汇合到一起，这样，他们的力量将会得到根本性的增长，从而增加生存的可能性。
李大将军一定会来救的，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肯定还是有些手段的。而想要等到这些，首先自己就要坚持更长的时间，因为不管是李大将军哪里，还是朝廷哪里，从得到消息，到做出反应，最后付诸行动，都是需要时间的。
临时的会议显得有些沉重。
所有的将领们都知道，刘元的决定，无异于是一场赴死之旅，一旦向前，就没有回头路。如果采取保守的策略的话，选取一个险要之地坚守，说不定他们可能等到转机。毕竟，他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刘元犀利的眼神扫过与会的每一位军官。
这是一次扩大的会议，所有哨长以上级别的人，都出现在了这里。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义兴社员。我想，大家都不会忘了义兴社纲领封皮之上的那几句话。”刘元语气很轻，但却很坚决。“现在，是到我们践行的时候了。”
会场之中，气氛格外地沉重起来。
“诸位，我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也已经作好了一些相应的准备，可以想象，不管是任将军所部，还是秦将军所部，现在只怕刚刚得到消息。等到他们做出反应，敌人的分割包围已经全面完成了，到那个时候，说什么就晚了。而现在，敌人之间还有缝隙可钻，还有漏洞可以找到。这是我们的机会。”
“一旦我们能找到机会，那么，必然就会吸引到周边的敌人向我们围拢，如果我们吸引了大批的敌人，秦将军也好，任将军也好，便有了时间作出调整。”
“这是一场向死之旅，但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我们能能杀出一条血路。”
刘元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这里头的艰险不问可知。虽然我是这支军队的长官，但在这样的可以选择的时候，我愿意让大家一齐来选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同意我的方案的人，站起来。不同意的，原地坐着不动。”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人站了起来。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看着面前没有一个坐着的人，刘元欣慰地笑了。
“好，不愧是大唐军人，不愧是我刘元的兄弟！现在兄弟们，准备战斗吧，笔直向前，直面与敌人的战斗吧！大唐的军人是最勇敢的，大唐的军人也是最强悍的，而我们，是他们之中最勇敢的那一些人。”
湖南将领魏冬生是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也算是老将了。
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碰到了这样的情况，一定会选择一个险要的地方固守待援，不管能不能最后脱困，至少，还可以抱有一份美好的期望。
现在面前的北唐军队刘元所部，拢共三千人。而且已经陷到了数面包围之中，在他的前面，是率领的多达上万人的步卒，在他的左右两侧，是骑兵正在穿插分割，毫不夸张地说，对方已经陷入到了绝境当中，就算前方的敌人羸弱不堪一击，但打垮了前面的敌人又能怎么样呢？在更前方，还有更多的军队在等着他，还有冰冷高大坚固的湘湘城墙在等着他。
魏冬生认为现在北唐军队的士卒的士气一定跌落到了谷底。
这是他的常规认知。
不论是谁，身陷绝境之后，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不是这样的。
唐军在天色刚亮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大营之前，势如疯虎一般地向着自己的营盘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自己的前营几乎在与对方接触的一霎那，便被击溃了。
眼看着对方直击自己的中军大营，而自己的大营还是一片混乱的时候，魏冬生当机立断，下令一名部将就地收拢残军进行抵抗，而自己则率领成建制的主力退向了后营。
后营此时应当已经构建了最基本的防御措施了，自己的主力注入进去，便可以将对方阻截在了大营之中。只要做到了这一点，接下来便能凭借着自己的人数优势与敌人纠缠，而这里发生的战斗，很快就能传到左右两翼的骑兵哪里，等到骑兵赶来，就是刘元覆灭之时。
魏冬生的反应和指挥没有一点儿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眼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
他刚刚退入后营，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必要的军事布署与兵力配备，唐军已经追着他的尾巴杀了过来。
他留下来的那些拖延时间的残兵，竟然为他一点时间也没有争取到。
刘元冲在部队的最前方。
浑身上血的他，双手挥着他的横刀，笔直向前，对于左右两侧奔逃的对方士兵看都不看，只要不跑到他的前面去，他就不愿意花费那怕一点点力气去砍上一刀。
前方出现了拒马，鹿角以及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而在这些东西的背后，则是正在慌忙列阵的湖南军队，一面魏字大旗之下，一排排的弓箭手正在弯弓搭箭，刘元甚至看到了一台台的强弩正在被士兵们绞着弦，上着箭。
刘元狂吼着向前奔跑。
起跳。
他整个人腾身而起。
他听到了无数羽箭击发时的那嗡的一声响。
团身。
整个人如同一个皮球一样蜷缩成了团，刘元重重地坠了下去。
啉啉的羽箭从他的头顶之上飞过，身上的盔甲传来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声音。
不知道中箭没有，也不知道受伤没有。
这个时候的刘元，压根就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在落地的一霎那，他的横刀就已经展开。
横扫！自左向右。
横扫！自右向左。
大唐军器监为将领们量身制作的兵器，在这一刻，体现出了它们该有的强大的能量。
横刀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手雷！”刘元嘶声吼道。
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掏出了手雷，就在地上燃烧的火炬，点然了引线，一二三声数过之后，脱手扔向了不远方那些看起来已经形成了队列的湖南军队。
轰轰的爆炸声中，刚刚有了一些模样的军队，又被炸得一片稀乱。
魏冬生被爆炸的气浪推得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勉强在马上坐稳了身体，却惊骇地发生，从烟雾从中钻出来一个双手握着一柄大了好几号的横刀的家伙，浑身上下都是血的家伙，此时正咧开了一张大嘴，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狞笑着向他冲了过来。
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是鬼上了身还是被迷了心窍，魏冬生居然下意识地一拨马，转身跑了。
主将奔逃，将旗后移，在战场之上意味着什么再也清楚不过了。
本来已经有了一些模样的后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又尽数垮塌了，他们随着将旗开始向后撤退。
如果这个时候刘元想要扩大战果，想要杀伤更多的湖南士卒的话，他是有机会的，因为此时，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有效的抵抗。
只可惜，刘元没有时间。
他很清楚，对方的骑兵，只怕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稍有耽搁，自己可就走不了啦。
“不许恋战，抢过所有能代步的骡马，我们走！”刘元一把抓住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翻身骑了上去，大声吼道。
紧随在他身后的一名亲兵从腰上摘下了军号，嘀嘀哒哒地吹了起来。
刘元更是毫不留恋地一打马匹，继续向着前方奔去。
很快，敌人便也学乖了，只要往两边跑，唐军便不会追赶，只有那些昏了头不辩左右的人，才会挡在唐军前进的路上，成为唐军的刀下之鬼。
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刘元竟然从当面的一万湖南步卒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湖南军损伤了许多吗？
未必。
战后统计，魏冬生脸色铁表，拢共的伤亡不过千把人而已，可一支大军就这样在那个时间段内崩溃了。

第1181章 杀你一个回马枪
“伤亡多少？”刘元站在小溪边上，用头盔舀起水来，往盔甲上一泼，顿时殷红的血水沽沽地流了出来，连着泼了十几次，血水终于淡了下来，他这才蹲到盔甲边上，用一块抹皮，死劲地擦拭起来。
“有两百一十二个兄弟没有跟上来！”游击将军蔡开明有些悲伤地道。“轻伤的已经统计出来了，三百另六个，不过都没有什么大碍，医师已经给他们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基本上还能继续作战。”
刘元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自然就代表着已经牺牲了。实际上，在作战之后，又如此高强度地行军了整整大半天，受伤重的兄弟，根本就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将盔甲擦干净，刘元站了起来，道：“告诉兄弟们，生火做饭。干粮省着点，先别吃，队伍之中那些受伤的骡马，先宰来吃了。”
蔡开明吃了一惊：“刘将军，这不妥吧，已经大半天了，虽然斥候还没有回报，但是敌人的骑兵应当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一生火，烟一起来，咱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刘元哧地一笑：“你不生火，对方就不知道你的方位吗？先吃饱喝足再说。这样的天气，让弟兄们烤烤火，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蔡开明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刘将军，你又有什么算计？”
“瞧瞧，这么一大片林子，如果你是骑兵将领，你会贸然进来吗？”刘元问道。
蔡开明摇了摇头：“不会。骑兵进了林子，就没有优势了。”
“对啊，所以敌人的骑兵，会进来吗？除非带队的是一个超级蠢材。”刘元道。
“可这样明目张胆地……”蔡开明仍然犹豫难决。
刘元一边套着盔甲，一边道：“我猜，敌人一定会很聪明的，他们肯定不会进林子，而是会绕一大段路，想超到我们前头去。然后等着后面的步卒上来，然后用步卒把我们压出林子，他们再在林子外面以逸待劳地收拾我们。”
“这是正规的打法。”蔡开明点头道。
“瞧瞧，想要不进林子，那就得绕开眼前的这座山，这一来一去，大概明天早上他们能绕到我们的前头去堵我们。”
“那不还是把我们堵在这里了！”蔡开明一摊手：“魏冬生的军队损失其实并不大，现在只怕正整顿军队，重振旗鼓之后肯定会再来追我们的。”
“对啊！”刘元道：“所以，我准备回去再猛敲他一顿。”
“回头？”蔡开明顿时石化了。
“兄弟，我们这一次作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能突出重围，而是为了能吸引到更多的敌人到我们这边来。”刘元道：“如果不重创几次敌人，怎么能吸引更多的敌人来呢？”
“那要怎么打？”
“正如你所说，魏冬生所部现在正在重整旗鼓，士气恢复是要时间的。今天晚上，我带一半人马杀一个回马枪。”刘元道：“你带一半人马，留在这片林子里，等待那些骑兵闯进来。”
“不是说他们不会进林子吗？”蔡开明愕然。
“开始自然不会进。”刘元笑了起来，“但是呢，等到魏冬生哪里又被狠狠地干了一票，敌人的骑兵自然是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过去的意思啊，感觉到被骗的他们，肯定要急于回去堵我们，这个时候，自然就是要穿过林子的。他们肯定想不到，我还留了一半人在这里头等着他呢！兄弟，猎人们的那些道道儿，你不陌生吧？”
“一半人去敲魏冬生的大营，是不是太少了一些？现在那家伙起码还有七八千人！”
“打这样的仗，那在乎人多人少呢？关键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刘元道：“今天大早上的，咱们刚刚开始攻击的时候，我发现魏部的很多士兵，似乎眼睛不太好使。”
“我也注意到了。”
“夜盲症！”刘元喜滋滋儿地道：“这些年来，咱们大唐的军队，都没有这回事儿，所以我们居然忘记了这么一码子事儿了。这些湖南军队，哪里像咱们大唐的军队吃得好，营养足，他们中相当一部人有夜盲症，晚上去干他们，正是时候。”
蔡开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将军，林子时的事情，你就交给我吧，他们要是敢穿林子，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生火，做饭。”
一缕缕的炊烟从林子里升了起来，要多么显眼，便有多么显眼。随着唐军的斥候一头扎进了林子不久，大队的骑兵果然出现了地平线上。
大约三千骑兵由驻湘潭的丁昊部将周灿率领，却是停在了林子之外。
逢林莫入，这是骑兵作战的一条铁律。
这样的一片老林子，里头虽然有路，但了逼仄无比，骑兵进去了，要速度没速度，要展开也无法展开，要是遇到了敌人的埋伏，那简直就是送货上门。
看着那缕缕炊烟，周灿冷笑不已。
“如此拙劣的计策，也想诱使我上钩，当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吗？”周灿回顾四周骑兵。
所有人一起哄笑起来。
“周将军，会不会是对方虚张声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也许他们真就在里头呢？又或者他们早就跑了，只留下了一些人来吓唬咱们，让咱们不敢进林子呢？”一片哄笑声中，一名将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他们真在里头，我们进去了，毫无优势可言。”周灿看了对方一眼，道：“当然，也许正如你所说，他们已经跑了，里头就只剩下了几个虾兵蟹将。”
“要不要派人进去打探个虚实？”
“何必？”周灿摇头道：“不管他们在不在里头，我们都不用理会，从这里，绕过这片老子，也不过需要小半日功夫，一支已经穷途末路的军队，便容他们多活小半日又如何？他们要是出了林子，小半日之后，我们自然能发现他们，追上他们。如果他们不出老林子，等到魏冬生来了，自然能将他们逼将出去。咱们宝贵的骑兵，可不是用来作这种无用的消耗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不像在北方骑兵是大规模配置，就算是步卒，骑马也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这是因为大唐掌控了北方，战马这种在南方很难弄到的战略物资，在北方却是毫不稀奇。
骑兵，是一个奢侈的兵种，南方节度们，训练出一个骑兵以及给骑兵配备上全套的装备，那可是花费不少的。
所以在南方，骑兵一向是自觉要比步卒高上好几头的。
周灿这番话，让众人深以为然。
一切就如同刘元所料的那样，这支骑兵在林子外头根本就没有停留多久，便直接绕过了这片老林子径自走了。
林子中，攀在大树顶上目睹了这一切的蔡开明，对于刘元的算计，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老林子中，一半唐军士兵们吃饱，喝足，然后在一堆堆大火的边上，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另一半，则在蔡开明的带领之下，在老林子里忙忙碌碌地布置着陷阱。
夜色落下帷幕之时，刘元领着一半唐军，又再一次踏上了来时的路。
魏冬生就是一个倒霉摧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支逃跑走了的军队，一支正在被己方骑兵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唐军，居然会杀了一个回马枪，又摸到了他的门上。
好不容易收拢了溃散的兵马，又是打气，又是赏赐，总算是稳定了军心，大家伙吃了一顿饱饭之后，他正召集所有的将领们开会讨论接下来如何重新振作士气，如何追上敌人一雪前耻的时候，喊杀之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因为没有想到还会碰到敌人，也因为天色一亮，他们就要再次踏上追赶唐军的路程，所以，这支军队的营盘扎得极其陋，除了一些基本的岗哨之外，连个望楼之类的都没有立起来一个。当这些岗哨被唐军轻而易举地摸掉之后，刘元带着的这一千余唐军，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抵近到了营盘的跟前，对手还浑然不觉。
可怜这些湖南士卒白日里刚刚受到了惊吓，现在好不容易回过魂儿来，打击便又猝然而至。
正如刘元所想的那样，这支军队之中，夜盲症大量存在。当战斗骤然发生，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这些人便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因为眼睛看不清东西，慌乱之中他们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兵器以求自保。
效果好到刘元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像得到。
魏冬生的军队，炸营了。
面对着如此的状况，魏冬生欲哭无泪。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弄清楚了这一次来袭击的唐军并不多，但问题是，他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相反，他自己都被溃乱的军队裹胁着一路溃逃了。
他的亲兵们，也只能勉力地保护着他们的主将，不会被乱军所伤而已。
追杀了大半夜，眼见得效果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刘元决定收兵，回到那片老林子里，看看那支骑兵会不会上当。

第1182章 再搞你一次
周灿得到魏冬生再次遭到刘元袭击的消息的时候，简直如五雷轰顶，一阵极度的羞耻感让他愤怒到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刘元就在那片树林里。
刘元料定了他的所思所想，预测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
这对于一员带兵武将来说，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也是对他最大的否定。
三千骑兵，在周灿的带领之下，风驰电挚地向着带路奔去。
他从另一个方向上进了那片曾让他绕了一大段路的老林子，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带着骑兵大队，沿着老林子里的那条狭窄的道路向前狂奔。
他没有想到袭击魏冬生的时候，刘元只带了不到两千人，他也没有想到，刘元在谋算着魏冬生的时候，还分了一半心思想要谋算他。
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周灿，一头便撞进了这一片天罗地网之中。
伴随着一声声剧烈的爆炸在队伍的两头响起，周灿一颗活泼泼乱跳的心，一下子从热血澎湃掉到了冰窖之中。
这不是手雷的爆炸之声。
因为连着两次的爆炸之声的巨响，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数匹高大的战马被抛飞了起来，然后在空中就那样四飞五裂了。周围的碗口粗细的树木就像纸一样的被撕碎，变成了一片片的木屑化作满天花雨落下。
奔行在队伍最前头的数十骑，在这爆炸之声，瞬息之间化为乌有。
这是刘元所部配备的不多的炸药包，为了这一次的伏击，刘元将他们全都用上了。
队伍两头的连着两次的爆炸，将周灿所部一头一尾几乎全部消灭，而更恐怖的是，老林子之中的这唯一的一条可供骑兵奔行的在这，被炸飞的树木，尸体堵塞得死死的，三千骑兵，被困在了林子之中。
“准备战斗！”周灿大声嘶吼着。
爆炸之声让他魂飞魄散，但也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了过来。
“一二三哨，下马，向左，搜索敌人。”
“九十十一哨，下马，向右，搜索敌人！”
“其余各哨，随我继续向前，冲出去！”
伴随着周灿的一迭声的命令。一名名骑兵翻身下马，两侧各有数百人，向着左右两面搜索前进。
而更多的骑兵，则绕过了面前的障碍，艰难地寻找着可供战马通行的道路，努力地想要冲到林子外面去。
林子里不是骑兵们战斗的场所，只有出了这片林子，有了开阔的空间，他们才有施展的余地。
林子中间响起了呼喝格斗兵器相接的声音，惨叫之声连接不断地响起。
周灿压根就不理会两边派往两边的战士是否能胜利，他现在只想带着其余的人，先冲出林子再说。
他很清楚自己部队的现状，骑在马上，他们是勇士，无所不能，但下了马，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之中作战，他们决然不会是唐兵的对手。
老林子里荆棘丛生，这些平常看起来不到半人高甚至只到人的膝盖高的丛生植物没有什么威胁，但现在，却让周灿等人举步维艰。
而更可怖的是，在这些荆棘丛中，在那些厚厚的软软的落叶之下，陷阱竟然无处不在。
有时候只是一些不大的坑洞，上面被落叶覆盖着，但战马一旦踩上去，一个下陷之下，沉重的体重便会让战马的腿当场骨折。
有时候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从浓密的树冠顶上，便有着数十上百斤重的石头从天而落。
有时候，好不容易看到一小块平地，但在平地上面的落叶之下，一张张的绳网扑而来，将骑兵们罩在其中，不等骑兵们回过神来，啸叫的弩箭之声已经终结了所有人的思想。
双方人数此时在老林子之中其实差不多，刘元所部，拢共也就三千人，连着两次战斗，虽然都是大获全胜，但其实也折损了五百出头了。
但在这片老林子之中，一方是早有预谋，设置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战场，另一方却是在猝不及防之间闯入到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先不说战斗力的高下，单是心理之上的影响，便足以让双方的战斗力此消彼长。
更重要的是，双方在装备之上有着极大的差别。
刘元所部，骑兵极少，少量的骑兵，基本上都是斥候，其它的都是步卒。而以李泽装备部队不遗余力的尿性，这些步卒几乎是武装到了牙齿的。
而周灿所部是骑兵，他们最大的装备就是他们的战马。为了保证战马的速度以及耐力，骑兵们普通是不着重甲的，一般也就是一身皮甲而已，顶多就是在要害部门，镶嵌上一些铁片之类的加强防护。
当骑兵们最大的装备，战马失去了作用而不得不下马与敌人在复杂的作战环境之中近身搏斗的时候，装备上的差距，立时便让骑兵们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你一刀下去，明明砍中了对方，却只能溅起一大溜的火星，别人一刀斫在自己身上，皮甲立即便被撕开，鲜血喷泉一般的狂飙出来，这样的场景看得多了，岂有不对作战的士兵产生极大的影响力的？
周灿终究是没有冲出这片林子。
当他终于看到了林子的边缘的时候，却也看到了在他的前方，一员唐军将领以及上百名士卒，正站在他的前方。
怒吼声中，他摧动战马，向前冲刺，此时，林子已经很是稀疏了，凭借着他精湛的马技，他妙到毫巅的闪过了一根根树木，扑向了让他恨到骨头里的敌人。
唐兵动都没有动。
然后，在周灿前进的道路之上，一根又一根的就地取材的绊马索从地上弹了起来，避过了一根，避不过第二根，避过了第二根，第三根又突然出现。
前方的战马嘶鸣着倒下，后面的来不及躲避，重重地撞在前方倒地的战马之上，几乎所有的骑兵在这样狭窄的地形里，滚作了一团。
直到此时，刘元和他的部下，才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扑了上来。
周灿曾经想过自己会战死在沙场之上，但在他的想象之中，自己一定会是在一场激烈的骑兵冲突之中与敌人殊死战斗而英难地战死在疆场之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得这般窝囊，他连展现自己的武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的一条腿，被他自己的战马给压住了。
他绝望地躺倒在地上，看着一名唐兵提着血淋淋的横刀走了过来，然后双手持刀，向他扎了下来。
他只来得及拼尽全力地吼叫了一声：“刘元！”
他不想死在一个小兵的手里，即便死，他也想死在刘元手里，毕竟对方也算是唐廷的大将。
但那个小兵很显然是发现了这家伙是一个大官儿，击毙他可以让他的功劳薄上大大地添上一笔，所以，那把刀，没有丝毫犹豫地便笔直地戳了下来。
一刀下去，吼叫之声戛然而止。
这一场战斗，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
周灿的三千骑兵，全军覆灭在这片老林子里。
“刘将军，我们大胜！”蔡开明兴奋地瘸着腿走到了刘元的面前。
“受伤了？”
“诲气，一个受伤未死的家伙躺在死人堆里戳了我一枪！”蔡开明有些恼火：“不过还好，没有伤着骨头，皮肉伤，已经包扎好了。”
“我们的损失！”刘元点了点头，接着道。
“刘将军，我们还有二千人能作战！”
刘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一战，抛开那些还能作战的轻伤士兵不言，死掉的，重伤的，又添了五百人。
“缴获多少战马？”
“至少二千匹。”蔡开明压抑着兴奋，却仍是忍不住喜形于色，不管他们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当中，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甚至，他们有可能因为这场大胜，而逆转这场战事。
“让马术还可以的士兵上马，随我出去作战！”刘元站了起来。
蔡开明一怔：“刘将军，还要去哪里作战？”
“再去干魏冬生一票！”刘元擦去了战刀之上的血迹，“再来一下，估计魏冬生的这支军队，便差不多要失去战斗力了。”
“还去打他？”
“痛打落水狗，老子最喜欢了！”刘元哼哼道。
“战士们很累了！”
“宜将剩勇追余寇！”刘元道：“等干完了魏冬生，我们好好地休息几天，再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干！”
“抓的这些俘虏怎么办？不少呢！”蔡开明低声道。
“还用问我吗？你可是监察官！”刘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蔡开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咬牙道：“我觉得这一战，我们没有抓到俘虏，敌人太凶悍了，所以是全歼。”
“我去打魏冬生，善后的事情交给你了。”刘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一千余名唐兵骑上了刚刚缴获的战马，打着周灿所部的旗帜，一路向着魏冬生所部奔去。
魏冬生的确是一个倒霉摧的。
听到密集的马蹄声，看到远处飘扬的周灿的旗帜，还以为是援军到了呢，等到他们看清了那些旗帜之下是唐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魏冬生再一次被刘元痛殴了一遍。
这一次，损失过半的魏冬生部，终于彻底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第1183章 挣扎
刘元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硬生生地在敌人的包围圈之中往来折腾，凭借三千之众，消灭了围剿他的湖南军队近万人，其中还包括了一个整整三千人的骑兵军团，这使得整个株州与湘潭之间的这个猎场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迫使丁昊不得不调整了策略。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由卢元率领的整整五千湖南骑兵精锐，完全地被吸引了过来，开始追索这支大闹天宫的北唐军队。
原本丁昊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任晓年的身上，他们第一件事做的便是隔绝北唐三支部队之间的相互呼应，现在虽然还保持着这样的态势，但毫无疑问的是，刘元这边在击破了魏冬生与周灿两支队伍之后，理论上已经可以直接进逼湘潭城了。
卢元的离去，使得任晓年部立即便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站在地图前，任晓年久久没有做声，下方，所有的将领们都在等着他发号施令。
在场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知道，刘元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刘元这是在用自己整个队伍为代价，来为他们赢得与秦宽合兵，增强实力的机会。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从出兵之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憔悴不已，任晓年看起来似乎老了十数岁。
身陷重围不必说了，更可怕的是，因为他的这一次行动，有可能导致整个右千牛卫处于风险之中。其它的将领很有可能还不清楚其中的关节，但任晓年却是很清楚的。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任晓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为什么湖南，江西，岭南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成见，达成了亲密无间的合作？为什么明明江西在内讧之后，这么快的就能调整过来？湖南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魄力，居然愿意用益阳一线的有可能整体崩溃的战略态势来换取鄂岳的利益？
他想不通。
所以现在他身处危境。
他猛然转过身来，眼睛通红，看着麾下的将领们。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了。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尽最大的努力让这支队伍能够存活下来。刘元用自己出色的战术能力，为他们创造出了一个好机会。
现在，围剿，隔断任晓年与秦宽之间的湖南军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转向了刘元的方向，此时，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不愿意去想刘元接下来会遭遇什么，随着卢元的数千精锐骑兵转向刘元方向，刘元的最终结局，已经不言自明。
他必须要让刘元所部的付出得到最高的回报。
“传令所有兵马，立即向秦宽所部靠拢。刘元已经为我们做出了表率，敌人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我们自己不丧失信心，那么，我们就能击败敌人。”任晓年厉声道。
“杀敌！”帐下，所有将领们齐声大吼。
不得不说，刘元的这一系列辉煌的战果，让这里头的每个人，都在有些绝望之余，又迸发出了无限的希望，如果他们也能像刘元一样，几个来回之间，消灭上万敌军，那么，粉碎敌人的这一次的包围，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在一连串的军令下达之后，在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群情激奋地走了中军大帐，奔向了各自的部队的时候，任晓年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刘元为他争取到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能延续多久，还并不清楚。
刘元可能还不知道，在株州方向，岭南将领季志江率领的三万岭南江西混编军队已经进逼而来，刘信达所部，随时都有可能投入到围剿他们的战斗之中。
刘元虽然歼灭了上万敌人，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局势。
给秦宽的军令，是让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占据条子岭，夺下哪里的湖南军队的一个军寨，以供他们在与秦宽汇合之后可以进驻。然后凭借着条子岭的地理优势，能够守卫更长时间，一便等到后方的援助。
他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益阳方向之上。
卢元的离开，使得益阳方向的湖南防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绽，如果石壮能够从双江口那里突破，派出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直捣湖南腹心，或者能够减缓他这里的压力，从而赢得时间。
现在唯一的利好消息是，当初为了保持行军的秘密性，在湘潭和株州之间，湖南军队并没有实施坚壁清野的战略，本地百姓，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一地区，已经成了双方角力的焦点，这使得现在的任晓年还能筹措到一些军粮。
所有的筹措，自然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这一次的唐军，将他们能找到的可以吃的东西，全都带走了。用一些唐军士兵自嘲的话来说，便是连老鼠洞也没有放过。
条子岭，一名唐军士兵艰难地在地上爬行着。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炸药包。在他的身后，十几名掩护他的唐军，此时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有的是被石炮发出的石弹砸死的，有的是被如蝗一般的羽箭射死的。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耸立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石堡，扼守着进攻条子岭军寨的唯一一条道路，攻破这个石堡，地形便骤然开阔起来了。但就是这一个石堡，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上百条人命，仍然没有拿下。
一步一步地向前爬着，鲜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流到了地上，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身后，他的战友们正在盯着他。
身前，堡上的敌人，正努力地想要击毙这个顽强的敌人。
背上覆盖着的盾牌之上，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羽箭射在上面的声音。
一枚羽箭带着尖啸之声飞来。
士兵裸露在外的小腿传来一阵剧痛，这一枚羽箭钉在了他的小腿之上，穿过肌肉，将他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他痛苦的大叫起来，停止了爬行。
堡上的敌人欢呼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笑声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们的眼皮了底下，那名唐军士兵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再向前爬，直到将那支羽箭从地上拔了出来，就这样带着那支羽箭，一步一步地接近着石堡的大门。
“射死他！”堡上的军官大吼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进攻，进攻！”秦宽一把抢过了身边亲兵手里的军号，鼓足了力气，吹了起来。
最前沿的一些士兵咆哮着从藏身之地冲了出来，向着石堡发起了又一次的攻击。
石堡之上，所有的羽箭，石炮车，不得不调转了他们射击的方向。
爬行的士兵猛然掀掉了身上的盾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一跃而起，瘸着一条腿，就这样三蹦两跳，连滚带爬地到了石堡的大门处。
大门很厚，厚厚的木板之内，夹着的是一整块厚厚的石板。竟然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让他放下炸药包，如果放在门底部的话，只怕根本就无法破坏这几乎要墙连成一体的大门。
士兵的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色。他用身体顶住了炸药包，然后伸手入怀，掏出了火折子，一晃之间，火苗燃起，没有丝毫犹豫，他点燃了引线。然后半转身子，一边用肩膀顶住炸药包，一边向着正在冲锋的战友们大吼起来。
“杀敌啊！”
轰隆一声巨响，烟雾，火光四起，这名唐军的身影消失在了其中，而那扇大门，在遭到如此的爆炸之后，终于也是四分五裂地倒塌了下来。
秦宽一跃而起，“杀进去，杀光所有的敌人。”
被刚刚的一幕刺激得红了眼睛的唐军，吼叫着冒着如雨的石弹，羽箭，冲向了这座石堡。
一炷香之后，石堡落入到了唐军手中，石堡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存。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条子岭被秦宽攻占，军寨之内的敌军被秦宽屠杀一空。
身陷绝境之中的唐军，展现了他们暴戾无比的一面。
两天过后，任晓年连破数路拦截他的湖南军队，赶到了条子岭，与秦宽会师，此时，两部所有人马加在一起，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两部能够如此顺利地会师，第一功臣，毫无疑问就是此时仍在独立奋战的刘元。他吸引走了卢元的五千精锐骑兵，为任晓年争取到了最为宝贵的时间，在季志江的数万人马还没有来得及赶到战场的情况之下，他们攻占了条子岭，取得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但此刻，刘元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卢元的战争经验远远不是周灿所能比的。不过数天时间，他就已经让刘元数度险象环生，虽然多次侥幸得脱，但幸运之神却不会永远眷顾刘元。
因为季志江也已赶到了。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从不同方向之上开始挤压刘元的生存空间。当确定自己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敌人封锁之后，刘元放弃了所有的幻想。
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的一切。
最后，就只剩下拼死一搏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刘部剩下一千五百余人，退守古寨镇。

第1184章 番号永不消失
刘元坐在古寨镇最高的一幢房子的楼顶之上，看着四周。
对于他来说，这里已经是一片绝地了。
古寨镇虽然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但四周却是一望无垠的平地，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骑兵最喜欢的地方。
卢元和季志江都不愧是老将，两人在围剿刘元的时候，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采取的策略却是一模一样，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封锁了刘元逃窜其他地方的任何可能，然后一步一步地将他逼到了这个地方。
说起来也好笑，刘元现在也算是一支全骑兵队伍了。在干净利落地灭掉了周灿之后，他麾下的步兵每个人都弄到了一匹战马。
但刘元不会蠢到以为自己有了这么多的战马，自己的部下就变成了骑兵。
只怕卢元也好，季志江也罢，都盼望着刘元脑子发昏，用这些骑着马的步兵与他们来一场决战呢！
刘元很清楚那样的后果。
自己的战士骑马赶路还行，想在马上作战，那是痴心妄想，那是给敌人送菜。
古寨城是他最后不得已的选择。
所幸的是，抵达了这里之后，刘元惊喜的发现，这个古寨镇子虽然不大，但所有的房屋居然都是石头垒成的。房子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大体上却是一个环形布局，只有两个出口，只要一堵死，那就是天然的一个小城池。
卢元或者季志江大概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必然也没有亲自来考察过这个地方，只是大略地知道这个地方的地形。
刘元认为这是上天对于他最后的恩赐，让他在这里能绽放一把最后的光彩。
后面传来脚步声，刘元回头，看到蔡开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上一次受伤之后，一直没有得到休养的蔡开明，伤不但没有好，反而日趋严重了。
“还撑得住吗？”刘元问道。
“没事儿，左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蔡开明呵呵一笑，坐在了刘元的身边，看着那些在古寨镇外游走的战马，叹道：“可惜了的，都是好马。”
“咱们是能骑着它逃跑，还是能骑着他作战啊？”刘元问道。
蔡开明摇了摇头。
“是啊，都不行。这里已经是咱们的最后一战了。这些战马，这些日子，好歹也驼着我们东奔西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就让他们去吧！”刘元笑道。
“你说，任将军与秦疤子他们现在汇合到一起了吗？”蔡开明换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刘元道：“我们只能做到我们能做的，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蔡开明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搞不好我们这支部队就要全军覆灭了。如果我们的军旗就此被撤销，蔡某人真是死不瞑目啊！”
刘元没有说话。
按照现在大唐的军律，一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旗帜，一旦某一支部队被成建制的消灭，那么，这个编制就将从大唐军队序列之中完全消失。
“不会的！”刘元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个伍幸存，那么，这支部队就还能重建。”
“目前这样的情况，我们还能有一个伍活下来吗？”蔡开明苦笑起来。
蔡开明拍了拍屁股，笑道：“能的。对了，今天不是在镇子里弄到了不少的鸡鸭猪羊吗？明天早上，咱们大开宴席，和弟兄们好好地喝一杯。”
“哪里来的酒？”
“军医那里还有不少！”
“那是军医的命根子，再说，也最多还有一壶，不到十斤了，我们还有一千五百人，一人一口都不够！”蔡开明哭笑不得。
“啥命根子啊，咱们接下来都用不着了。”刘元呵呵一笑：“喝酒嘛，不一定非要是酒，兄弟们一起，便是水，也能喝出酒味儿来。喝得是个意思，对不对？”
“你觉得他们明天就会来？”
“其实他们今天晚上就会来，不过卢元和季志江都是老将，老成持重，肯定不愿意晚上展开攻击，他们十拿九稳的事儿，何必给自己增加难度呢？今天一定是好好地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将咱们一口吃下。”刘元从怀里掏出了一柄一尺来长的，已经削制得粗具模样的木刀来，又摸出一柄小刀，慢慢地削制起来。
“这是干啥？”蔡开明凑了过来。
“给我儿子的。”刘元一笑道：“可惜啊，看不到我儿子出世了，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想念那个肥婆了。”
蔡开明怔了怔，失笑道：“你要是敢当面喊葛将军肥婆，只怕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
“那不至于，最多鼻青脸肿！”刘元眉毛一挑：“这一辈子，现在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当面喊她一声肥婆，本来觉得等自己成就比她大了，官儿比她高了，便可以耻高气扬地喊她一声肥婆，没想到却是没机会了。哎！后悔死了！”
听到刘元这么说，蔡开明却是鼻子一酸，险些儿掉下泪来。
“我比你强。我年纪比你小，儿子却早就满地跑了，婆娘也一向把我看成天一般，我说啥就是啥！以后啊，她要独撑一个家了。”
“放心吧，以后我们不在了，还有肥婆在呢，你觉得有肥婆在，谁敢欺负我们的儿子，谁敢欺负你老婆？肥婆真会把对方打出脑浆子来。”
“对了，嫂子几时生啊？”
“我算了，这个月刚好七个月了，十月怀胎嘛，还有三个月，那春天就来了。春天好，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我儿子生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一睁眼，满园子都是花，都是一片青葱，多好啊！”
看着刘元专心致志地开始修那柄木刀，蔡开明没有说话，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夜已深，所有的士兵们抱着他们的兵刃，和衣躺在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焰边上。只有那些负责做饭的士兵们还在忙碌着。
食材很多，整个古寨镇被他们洗劫了，原本这里的百姓，都被他们驱赶了出去。
这些士兵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精心地烹调着每一味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大宴了。自然是丝毫马虎不得。
香味在古寨镇里弥漫着。
而此时，在白日里刘元呆过的那幢石屋之内，十名伤兵被带了进来，与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名医师。
当着所有人的面，刘元揭开了屋里的一个地窖的木板，将火把在里面晃了一晃，然后自己先沿着木梯子走了下去，上面的人听到了下面传来了吱呀的一声响，接着便传来了刘元有些沉闷的声音。
“老蔡，把他们带下来。”
十个伤兵，一个医师逐一下到了地窖之中，赫然发现，下面竟然是另有乾坤。
在坑壁之上，还开着一道门，内里挖出了一个大约长宽都有十余步的空间，另一头，一条通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向那里。
刘元笑看着众人道：“意外发现。这条通道我走过了一遍，通往村口那里的一口古井，就是那棵大树之下的古井。”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刘元点了点十个伤兵和一个医师道：“从现在起，你们就将呆在这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一直呆到我们的大军抵达这里。”
“刘将军，我还能战斗！”一名伤兵大声道。
“你还战斗个屁！”刘元道：“右手都没有了，拿嘴去咬啊？”
“我还有左手！”
“你他妈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刘元瞪了他一眼。
“刘将军，士兵们需要我！”医师看了一眼伤兵，向前迈出一步。
“他们不需要你了，我也不需要你了！”刘元摇了摇头：“这里，更需要你。陈医师，你要向我保证，这里的十个伤兵，必须要活下去。只有你们都活下去了，我们这支部队的番号才不会取消，才会重建。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死，但我们这支部队绝不能消失。”
说到这里，刘元咧嘴笑了笑：“以后我和老蔡在阎罗王哪里，还指望着这支部队的后辈们，年年给我们上香呢。在军队的荣誉室里，有人向后辈们讲述我们的故事呢！不许哭，军人流血不流泪。”
看着众人似乎要失控，刘元吼了起来。
“老蔡，让他们搬下来。”
几名亲兵从上面搬下来一坛坛的食物，靠着墙壁放好。
“食物都做熟了，节约点儿吃，这地太不大，放不了太多。从这条通道走出去，便能取到水，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刘元从怀里掏出了有些破烂的军旗，递给了打头的一名伤兵：“你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人，管好他们，一个也不许死。活着把这面军旗带回去。”
“是，刘将军！”
“对了，这是给我儿子的礼物，出去之后，给我老婆！”刘元笑了笑：“战斗到最后的时候，我会把这间屋子的上层建筑全都炸毁。谁也不会想到，一片废墟之下，还另有乾坤。”
做完这些交待，刘元转身，沿着梯子往上爬去，蔡开明冲着众人笑了笑，拱了拱手：“兄弟们，拜托了！”
楼板咣当一声盖上了，接下来，又是咣当咣当的响声，也不知刘元他们在入口处又盖上了一些什么东西。
黑暗之中，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不许哭！”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第1185章 最后一战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古寨城外，却是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颤抖，对于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唐军来说，当然明白，这是大队骑兵来袭的前兆。
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了。
人只有一条命而已。
所以，宴席仍然如常地举行。
长长的条桌码在了环形的街道之上，一大盆一大盆的各类菜肴被端了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兴奋地簇拥在长条桌的两边，贪婪地盯着每一样美食。
刘元出现在了一间石屋的顶上，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皮袋子。
那里面，就是平素里医官随身携带的烈酒。
在石屋的下面，摆着好几口大缸，缸里满满地装着打上来的水。
刘元也不说话，从屋顶一跃而下，然后扯掉皮口袋的塞子，倒提起来，往每口缸里倒了一点酒液。
这几口大缸，少说也有数百斤水，这一点点酒倒进去，只怕连酒味都闻不到一点点儿了，但所有的士兵仍然满怀期待地看着这些大缸。
士兵们抬着这些酒缸在人群之中穿行，一手拿着勺子，一手给士兵分着这所谓的酒液。
“弟兄们！”刘元高高地举起了酒碗，用劲全身的力气吼道：“干了这碗酒，吃饱喝足去杀敌啊！”
“吃饱喝足去杀敌！”千余名士兵同时举起酒碗，雷鸣一般地回应着刘元。
“干！”
没有多余的言语，刘元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砰的一声，将碗摔得稀碎，然后伸手在案上扯了一支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向前走：“弟兄们，吃啊，吃得饱饱的。”
街面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地面震颤的动静儿越来越大，闷雷一般的声音也变成了清晰可闻的马蹄之声，但这些士兵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半，仍然自顾自地吆五喝六地吃得兴高彩烈。
卢元驻足于离古寨镇两里左右，看着仍然显得有些朦胧的小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敌人没有如他所愿一般突围，更没有溃散，他们选择了一个卢元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与对手打一场阵地战。
对手是有着足够的战马的，如果他们选择突围，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了。在骑兵的追逐战中，这些骑着马的步兵，将会成为真正骑兵的猎物。
很显然，唐军将领刘元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卢元很佩服刘元。
在此之前，刘元虽然也是在南方联盟之中是挂了号的将领，但比起任晓年，李敢这些人来说，他并没有引起南方联盟多大的重视，但这一战，这个名声不显的将领，却让湖南军队吃了大苦头。
魏冬生率领的一支万人步卒大队，被刘元连二接三地袭击得手，最后打得魏冬生损失超过了一半，竟然不敢动弹了，只能选择扎营固守。而周灿的三千骑兵，居然被三千唐军步卒可全歼了，这他娘的算是开创了步骑之战最悬殊的一场战例。
在卢元看来，刘元指挥的这几次战斗，完全可以载入史册，成为所有将领们必须要学习的经典指挥案例。
对于这样的一个将领最后的一搏，卢元那里会有丝毫的轻视？
季志江在完成了对刘元的封堵之后，已经走了。
倒不是因为季志江有别的什么想法，而是战场大势又有了一些变化，因为刘元的这一通操作猛如虎，使得任晓年与秦宽所部成功地完成了汇合，而且还进一步地占据了条子岭军寨，取得了一个暂时的安身立命之所。这让南方联盟在野外将这支唐军分割歼灭的美好愿望落了空。剩下来的，居然是要强攻硬打。
如果时间充裕，其实困，也是可以将他们困死的，但可惜，他们做不到。
现在，虞啸文已经到了宜春，正在猛攻宜春守军，钱守义正在拼死抵抗。
另一个方面，石壮所部陈长平在双江口击败了匆匆赶到那里接替卢元驻防连脚跟儿都还没有站稳的湖南军队。而更可虑的是，这支右威卫的军队，没有按照先前向真所认为的那样去反向包围益阳，力求全歼益阳湖南主力的想法，反而如同一根利箭一样，直接向着长沙扑去。
反正意外太多了，多得让卢元等人都生出一些不安来。
比如刘元的操作。
比如任晓年秦宽的汇合。
比如石壮居然能忍住夺下益阳，全歼湖南核心部属的诱惑。
太多的意外汇集在一起，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这代表着南方联盟在考虑的时候，有很多方面的不周全。
寒风从古寨镇方向传来，卢元抽了抽鼻子，从风中，他嗅到了浓浓的香味。
这个时候，对面的敌人，居然还在用饭。
卢元自嘲地笑了一下，是瞧不起自己呢，还是破罐子破摔呢？
大概率还是后者更多吧！
不过这样就更难对付了。
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眼下对面的敌人，就是一群不要命的啊！
“魏冬生来了吗？”他忽然转身问道。
“回禀将军，魏部信使已经到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魏部五千人，将会抵达古寨镇！”一名偏将拱手道。
“很好。”卢元点了点头：“派出一部骑兵，绕古寨镇奔驰，窥伺，侦察哪里有什么破绽可以利用？”
“卢将军，屁大点的一个地方，咱们一个冲锋，不就完了吗？”偏将建议道：“压根儿就不用等魏冬生过来。”
卢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周灿当初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偏将顿时语塞。
“看到这镇子了吗？基本上都是石头建成的，而且没有什么规律，乱七八糟的，骑兵跑得起来？你在里头跑，屋顶上站几个弩手，就能让你损失惨重。你要是一头撞进了死巷子里，人家在外头一堵，便成翁中捉鳖。骑兵，什么时候能打巷战了？”
寨子内，刘元有些失望地看着卢元摆开了阵势，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看起来那些骑兵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绕着镇子如飞一般地奔驰，却连一个靠近弩箭射程的都没有。
“狗日的奸滑如此啊！”刘元哼道：“本来还想弄些骑兵垫背的，南方想要培养一个骑兵可不容易，上一次咱们弄死了周灿那三千人，估计向真得哭好几场，要是再把这卢元的弄死个千把人，那就美哉了。”
“看样子卢元是不会让他的骑兵来攻击我们了。他一定是在等魏冬生，他娘的，好多针对骑兵的布置都没了用处！”
“不管了，随他们来的是什么人，我们就在这镇子上，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下精兵！”刘元挥了挥手，求之不得，退而取其次也不错，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做得更多了。现在能宰一个，接下来的唐军就会轻松一分。
“老魏，我给你一个时辰，你的五千人，都给我压上去，将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塞满我们的人，用人海战术，把他们给我淹了。”马鞭子指着古寨镇，卢元道。
两人虽然都是湖南的统兵大将，但地位却相差悬殊。卢元也是毫不客气：“你损兵折将，将我们湖南人的脸都快丢干净了，周灿死了也就罢了，你可还活着，这是你将功折罪的好机会，这一仗要是打得还不利索，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末将明白！”魏冬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古寨镇，眼中虽然有畏惧之色，但却也知道，自己是真没有退路了。
这样的巷战，是最难打的。逐屋逐屋的争夺，除了拿人命来填，基本上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前几次的战斗之中，他已经充分领略了对手的装备之好，战技之精了。
这样一仗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人留下来。
“刘元，蔡开明的脑袋，就是你将功折罪的本钱。”卢元看着魏冬生的背影，厉声道。
鼓声骤起，号角凄厉，卢元的骑兵封住了西、南两个方向，魏冬生的五千步卒，黑压压地从东北两个方向涌了上来。
镇内，看到这一切的刘元与蔡开明两人握起了拳头，用力地碰了碰。
“刘兄，别了！”
“蔡老弟，不管谁先走了，在黄泉路上却等一等，咱们结伴同行，免得寂寞！”
“哎，忘了一件事，如果你老婆生的是个丫头，便给我家儿子做媳妇。”蔡开明突然正色道。
“放屁，肥婆生的肯定是儿子，他们将来只能做兄弟，就像我们两个一样！”刘元道。
两人相视，一阵大笑之后，却是一个向东，一个向北。
没有特别的战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看见一个，便宰一个，看见一双，便杀一双，直到自己被敌人干掉。
最后一战，有死而已。
镇外鼓声隆隆，镇内却是一片安静。
稍倾，东北相连之处，杀声骤起。
而此时，虞啸文所部，已经抵达了宜春。他面对的，是江西钱守义率领的三万大军摆出的铁桶阵。
哪怕有着三倍的军事优势，钱守义还是准备守御。
收拾虞啸文，那是下一阶段的事情，现在，他要跟虞啸文在宜春好好地磨一磨。

第1186章 黑虎掏心
眼见着船队顺利地过了滩头，郑文昌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一直到这一次的目的地长沙，一路之上都是江阔水缓，没有什么值得可担心的了。
但他自己，却仍在是惴惴不安。
因为他这一次全军出击，是没有得到上司的号令的。
他虽然常驻洞庭湖，作为整个湖南战区的一部分，但作为水师，他的管辖权，却是归属于内河水师的。
现在整个大唐的水师，被分成了两大块，分别为外海水师和内河水师，但指挥权却都在楼船将军潘沫堂手中，李浩则作为潘沫堂的副手，现在主管的正是内河水师。
郑文昌其实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出兵的。
因为他没有接到水师方面任何的命令。
但面对着湖南战区的两大巨头，右威卫大将军石壮与湖南总督钱彪两人的建议的时候，郑文昌实在是没有勇气拒绝。
最终与部将商议一番之后，大家都觉得即便将来有什么问题，那也有石壮与钱彪两个大高个儿顶着，追责大概率是追不到他们头上来的。
毕竟嘛，作为整个湖南战区的最高长官，石壮还有一个临机决断的权力的。而作为驻扎在湖南的水师，他们只有听命的份儿。
当然，马上派人向水师上峰报备，那是一定要做的。
整个水师共有三十轮的轮桨船三十艘，这是洞庭水师的主力，上面可是架设了火炮的，每艘主力战舰之上，在两边侧舷之上各架设了两门，前后甲板各装一门。
火炮的出现，对于习惯于在水战之中接帮作战，血肉相搏的前洞庭水匪郑文昌而言，是一次改天换地一般的革命，在见识了这种火炮各类实心弹，开花弹的实战操作之后，他不禁为全天下的水匪或者说与大唐为敌的那些水师舰队哀叹了一番。
过去的作战模式，将在大唐水师的坚船厉炮之下，被彻底颠覆。
除了主力舰队之外，数十艘其他大大小小的战船近百艘，以及被总督钱彪征发的民用船只数十艘，在湘江之上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逆流而上，直扑长沙。
这是石壮的杀手锏。
陆路之上，由梁晗指挥的本部兵马，加上钱彪征发的青壮，组成了一支战略迷惑队伍在益阳吸引着丁晟的主力。
另一支则由陈长平率领着所有骑兵，在双江口击败对手之后，一路飞奔长沙。迫使丁晟或者丁昊不得不调集兵力堵截。
在陆上两支兵力吸引了对手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之后，水上才是石壮真正倚重的那一支队伍。
所谓黑虎掏心，一招直逼敌人心腹要害所在。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为了某个目的而进行的一场战术作战了，纯粹就是全面开战的模式。这与朝廷当初定下的基本战略是相悖的。
也难怪郑文昌惴惴不安。
走进船舱里，看到石壮正好整以遐地坐在窗边看书，身边一杯热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一副不似指挥大军作战，而是出去赏风景的惬意模式。
“大将军！”拱手行了一礼，郑文昌走到石壮对面，坐了下来。
放下书本，石壮微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郑将军，这一次，可就全倚仗你了。”
“不敢，份内之事！”郑文昌道：“我们已经出了洞庭湖，抵达长沙，不过就是两日的功夫。”
“不仅仅是长沙！”石壮道：“还有湘潭。过了长沙，湘江可就没有这么平静了，郑将军可有准备？”
“这是我们水师必须要做的事情！”郑文昌笑了起来：“莫非大将军以为我们驻扎在洞庭湖里，整天就闲着无事吗？这一年多来，我们的人，已经沿着湘江走了好几个来回了，那里有险滩，那里有暗礁，哪里适合大规模登陆，可都是做了详细的了解的。”
“湖南水师的实力？”
郑文昌失笑道：“好教大将军得知，湖南水师的实力嘛，如果比我以前在洞庭湖当水匪的时候，他们自然还算是很强大的。但现在他们在我眼中，只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那就太好了！”石壮抚掌大笑：“这一次作战，太过于仓促，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水师没有做好完全的战争准备，现在看起来，郑将军早就在谋划此事了。”
“我军驻扎湖南，一旦开战，自然就要控制湘江，这些，本来就是该提前准备好的事情，只是石将军，这一次，当真没有什么关碍吗？”
“无妨！军情如火，作为前线的一名大将军，该作出判断的时候，一定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如果思前想后，怕这怕那，那什么事情也就做不了啦！”石壮挥挥手道。
“但这等同于全面开战了。”郑文昌叹道。
“差不多！”石壮点点头：“但朝廷在当初制定这个政策的时候，又怎么会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呢？当时能想到，湖南，江西，岭南居然能够拧成一股绳吗？对手如此作为，就是率先同我们全面开战了。我们不得不做出反应而已。”
“您这里一万人，水师抛开船上的水手，能出动的战士最多一千人，这点兵力，是不是有些太薄弱了？”郑文昌担心地问道。
石壮大笑起来。
“有时候，倒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关键的是看你能不能一下子打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伸出手来，石壮敲了敲郑文昌胸前的护心镜，笑道：“为什么这里要全面加强呢？就是因为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这儿被戳穿了，人也就没救了。湖南军队还是很不错的，但现在他们一部分在益阳，另一部分在湘潭，被任晓年给吸引住了，长沙这个心脏地带，就像脱了护心镜的身躯一般，我们一刀戳过去，正中要害，接下来，湖南就变成了一片乱局了。到时候，你说益阳的丁晟救不救长沙？湘潭的丁昊救不救长沙？嘿嘿，只要他们存了这个心思，那就有好戏看了。”
郑文昌默默点头。
庞大的船只在湘江之上行走，自然是惹人注目的，但可惜的是，看到这一情况的人，想要将情况报上去，却又受到了道路地理等环境的影响，哪怕是想要快马加鞭，也比不上船只在湘江之中的速度。
当他们还在路上拼命赶路的时候，大唐的水师，已经逼近了长沙。
湖南是有水师的，只不过他们的水师，更多的是用来在湘江之上收税的。作为湖南境内最主要的一条河流，湘江之上的水运还是很繁盛的，不让税银从水上流失，自然就是水师的责任了。当然，闲来无事之上，打打水匪，也是他们该尽的职责。
不过水匪也不傻，多半都在一些小支流当中活动，混个肚儿圆也就罢了，不去惹这些水师，另外在逢年过节时孝敬一番，也就马马虎虎地凑合着过了。
所有湖南水师的日子，还是过得很舒服的。而且，统兵的将军，也是十分富裕的。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想不发财都难。
所以，柏盛这些年来，是一年比一年胖了。
不像陆上的将领，不管是步行还是骑马，都还是能起到减肥的作用的，这位每次领兵出战，却都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船上，好酒好肉有滋有味，这体重能不起来吗？
橘子州是湖南水师最大的一个驻扎地。
整个水师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八成都聚集在橘子州水寨之中。其它的，则分散在柳叶州，傅家州。
柏盛在橘子州拥有一个不小的庄园，他更喜欢呆在橘子州而不是长沙城里。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主人。
最近整个湖南战事忽起，作为水师将领，他自然也是要提高警惕的，所以率领船队沿江巡逻，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不过江风如刀，吹在身上如同刀子刮的一般，着实令人难受，所以虽然人在船上，但这位水师将领，却是很少出现在甲板上的。
温暖舒适的船舱才是他的最爱。
直到凄厉的示警号角之声响遍江面的时候，这位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师统领才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甲板之上。
触目所及之处，是一艘艘巨大的轮桨船只，正掀起股股白浪，逆流如飞而来。
虽然是逆流，但似乎比自己顺流而下还要快得多。
“转舵，回航！”虽然这些年来，尽顾着捞钱享受了，但柏盛最基本的一点素质还是有的，一看情形不好，当即下令逃跑。
自己这一次巡逻不过带了十几艘大帆船而已，在一般人看来是威风赫赫，但在唐军眼里，只怕是一块大肥肉。
一声声的巨响传来，柏盛惶然回头。
跑得最慢的一艘大帆船，此时已经断成了两截，正在缓缓下沉，而身后，打头的一艘唐军战舰的舰首，股股烟雾正腾腾升起。
天空之中传来异响，他抬头，便看见一枚黑色的物事掠过了自己的船只，然后重重地落在了水里，溅起了丈余高的水浪。
柏盛呆了呆。
“停船，降帆，我们投降！”

第1187章 上路
古寨镇的巷战，打得让魏冬生有些怀疑人生了。
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巷道，每一个角落，战斗无处不在。
绝境之中的唐军，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也敢提着血淋淋的刀子向着十倍甚至数十倍的敌人发起冲锋，直到他们最终倒下。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无数的人命来堆叠。
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快要夜幕降临，古寨镇里，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卢元终于无法忍耐了。
两千骑兵进了镇子。
蔡开明手里的刀崩开了无数的缺口，在他的身后，只剩下了擎旗的最后一名亲兵。而他的对面，则是刚刚冲进镇子里来的湖南骑兵。
亲兵将旗子往地上重重一插，看着蔡开明道：“将军，我先行一步了。”
蔡开明微笑着道：“别跑得太快，我马上就来！”
亲兵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污，丢掉了手里的刀子，一手持了一柄弩弓，一声怒吼，向着骑兵冲了过去。
奔跑之中，他抬起了手里的弩弓。
对面，一骑飞奔而出。
弩箭声响，一枚弩箭射出，对面骑兵一个精巧的马上侧身，整个人悬挂在了马的一侧，避开了这一箭，手中的刺枪笔直地刺向这名唐军。
卟哧一声，没有任何意外，刺枪贯穿了唐军的身体，盔甲再好，也挡不住骑兵借助马力的全力一刺。
唐军的一只手抓住了枪杆，脸上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骑兵骇然看到的是幽幽闪着暗光的弩箭箭头。
他大叫起来，想要抽枪躲避，但枪杆却被死死抓住，他想要弃枪，耳边却传来了弩箭的鸣响之声。
哧的一声，这一箭，从他的面门贯入，几乎贯穿了整个脑袋。
骑兵跌下马来，而与此同时，那名唐军也仰天倒下。
无数湖南骑兵相顾骇然。
蔡开明放声大笑起来，他将亲兵插在身后的大旗举了起来，迎着对手，用力地挥舞，眼神之中尽是轻蔑。
“杀死他！”骑兵们无法忍受这样的轻视，他们咆哮着摧动战马，蹄声隆隆，数十骑沿着并不宽敞的街道，涌向了蔡开明。
“为万世，开太平！”蔡开明大呼起来，身上突然冒出了一股股轻烟。
那是他的最后一枚手雷，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战马淹没了他。
他倒了下去。
但那面唐军战旗却崛强地挺立着，飘扬着。
轰然一声爆响，蔡开明倒下的地方，烟火骤起，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呼之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数名骑兵惨叫着连人带马的倒下。
那面唐旗飘然而起，晃晃悠悠地被气浪推着，飞到了屋檐之上，挂在了突出的檐兽之上，风一吹，呼拉拉地展开了。
刘元知道蔡开明已经死了。
因为从北面，无数的敌人正在涌来，但凡蔡开明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敌人通过他的防区。不过也无所谓，因为他也要死了。
他最后的防线，就是他身后的这幢屋子。
血糊拉拉的他，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斜倚在门上，他的身后，几名同样重伤的亲兵靠在他的背上，顶住了他，免得他倒下去。在他的身前，十几名伤痕累累的亲兵或躺或坐。
最后的一千五百名唐军，在古寨镇，又一次的将魏冬生的队伍打残了。整整五千敌人，在这一场血肉磨坊之中，被磨得失魂落魄。
刘元很骄傲。
他以三千之众，全歼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打得魏冬生的一万湖南步卒所剩无几，他还牵制住了卢元的五千精锐，以及将季志江的两万大军整整拖了数天。
这一场战事，绝对是能进到武邑军事学院的经典案例教材之中的。嘴角里还在不停地冒着血沫子的刘元，脸上却挂着笑意。
作为一名大唐的中高级军官，他们都在武邑军事学院进行过短期的培训，在那里，他们学习过很多经典的军事指挥案例，有前朝的，也有这些年发生的。
以后，会多一个株州之战的，他刘元的名字，肯定能随着这一战名垂史册。
“肥婆，真要是能达到这个目标，以后你就算是不打仗了，靠着老子这一点名头，你和儿子也可以吃一辈子了。他娘的，以前，别人都说我不如你，瞧瞧吧，终了终了，还是你男人更厉害吧！”
刘元居然笑出了声。
“将军，都要死了，还笑什么啊？”台阶之上，一个断了腿的家伙，一边疼得抽抽的，一边问道。
“想老子婆娘了。”刘元道：“可惜你这小子，到死也没尝到女人味儿。”
“将军小瞧俺了！”士兵叽叽地笑了起来：“去年回去省亲，俺与我们村的二花姑娘滚过麦草堆呢！”
“狗娘养的，你这一下死了，不能娶人家，岂不是害了人家！”刘元哼哼道。
“就只亲了亲嘴，抱了抱，没干别的！”士兵却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要死了，就该睡了她，说不定还能给老子留下一个种。”
“没睡好，没睡好，莫害了人家！”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士兵敲着自己的刀子道。
“怕个屁，老子家在哪里很有名呢，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夫，真要有了我的种，自然能将她接进门去，谁还敢欺负她不成！”士兵怒道。
当魏冬生带领着士兵们冲进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这些已经离死不远的人正在谈笑晏晏，有的竟然还在斗嘴。
魏冬生的眼睛有些发直，但不想进来，但卢元说了，要他割下刘元的脑袋。
蔡开明的脑袋已经找不着了，整个人也都变成了一团肉泥，刘元的脑袋他必须拿下来去交差。
这一战，他的一万步卒完全被打残了。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现在坐在门槛之上望着他冷笑的刘元。
“魏冬生，某家首级在此，可敢来取？”刘元扬声大笑起来。
魏冬生看着刘元，有些警惕，这些唐军都是些不要命的。蔡开明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
看着魏冬生的模样，刘元畅快地大笑起来。
“果然是个孬种！弟兄们，准备好了没有，咱们要上路了。”
阶梯上，屋檐下，还能动的唐军，都在向着刘元挪动着，不能动的，被那些还有点儿力气的人拖拽着，十几个挤作了一堆。
“靠紧些，靠紧些，听说黄泉路上黑不隆冬的，彼此拉着，莫要落单了！”刘元大笑着晃燃了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一根引线。
“上路罗！”他大吼起来。
“上路罗！”十几名士兵彼此紧紧地拉着手，齐声大吼。
魏冬生大叫一声，转身便走。
刚刚跑出没有几步，轰隆隆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巨大的气浪推来，让魏冬生踉踉跄跄好几步，终于是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土，一阵阵的头昏目眩，脑袋嗡嗡作响，让他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身上落了不少的泥土，碎石，让他的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努力地翻转身子，看向前方。
房了倒塌了，十几名唐军消失在一片废墟之中。
没有来得及跑远的好几十个湖南兵，被碎砖烂瓦或者弹片波及，有的死了，有的正在哀哀惨叫满地打滚，有的却也和他一样，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魏冬生半晌坐声不得。
这就是唐军！
魏冬生失魂落魄地找到了卢元。
“死了，都死了，一个活的也没有抓到！全都死了，刘元，蔡开明，最后时候，把自己给炸了。”
看着魏冬生的模样，卢元皱起了眉头，眼前这个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了，他很想大声地斥责对方一番，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莫说是魏冬生，便是他，也被这一场战斗给惊着了。
他是第一次与成建制的唐军正面交锋，而唐军表现出来的超乎他想象的战斗意志，让他对接下来的战斗，突然深深地担忧起来。
只不过是一支三千人而且还是陷入绝境的部队啊！如果所有的唐军都是这个样子，那这仗，还怎么打？
“收拢你的部队，回湘潭休整吧！”卢元挥了挥手，道。
魏冬生带着他剩下的人走了，虽然消灭了整支唐军，但胜利似乎并不属于他们。他的耳朵里，总是不停地在响起刘元和他的兄弟们最后那一声上路了的呼唤。
卢元也走了，他要去参与围剿任晓年的这一战，因为刘元，他不得不放弃了分割任晓年与秦宽的计划，以至于让这二股部队汇合了，这使得这场战争的难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天黑了。
古寨镇陷入到了一片安静之中。
只余下镇子里，遍布各种的尸体。
一片废墟之下的窖井之中，有人低低的啜泣起来。
刘元的最后的呼喊，地上那剧烈的爆炸，让他们都明白，奇迹终是没有降临。
“不许哭！”黑暗之中不知是谁在斥责着：“有哭的力气，就放到养伤之上，伤好了，重建我们的部队，替将军报仇！”

第1188章 疑惑
魏冬生颓废之极的走了。作为湖南的一个军头，他同时也是一个地方豪强，当手里的兵打完了，他的势力立刻就下跌了不知多少个档次，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会难过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卢元郁闷地走了。
这一仗，看起来他打赢了，但唐军表现出来的顽强斗志，誓死战斗到底的决心，却让他心惊不已。
这颠覆了他对军队的认知，与他多年以来的从军经验。
一支军队，如果一成以上的军队被消灭，士气必然大跌，三成以上被消灭，基本可以判断这支军队失去了战斗力，五成以上，这支军队差不多就废了。
就像魏冬生所率领的这支军队一样。
但唐军却是不一样的。
卢元想不明白。
魏冬生也想不明白。
但这一切对于李泽来说，却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从他开始建设这支军队的时候，他就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这支军队打造成一支有灵魂，有信仰的军队。
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不管损失有多大，他们都不会因为失败而崩溃，而只会为了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努力地去尽自己看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儿力量。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怎么样。
但他们坚信，自己这一方一定会赢。
从义兴社开始，李泽就一直不遗余力地做着这一件事情。
唐军的纪律是严苛的，但光靠严苛的纪律，并不见得能赢得百姓的认可与尊重。而义兴社则在军队之中做了大量的工作。
唐军驻扎一地的时候，在完成自己的训练等任务之余，他们被组织起来，去帮着地方修桥铺路，去帮着百姓春耕，去秋收，去帮助鳏寡孤独。
每到一个地方受了灾，遭了难，第一批次出现在哪里的人，总会是大唐的军队。
偶尔做一次，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如果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做某些事情的时候，量变就会产生质变。而当这支军队感受到百姓对他们的衷心地拥护和爱戴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萌生出保护他们的心思。
军队不再是单纯地作战机器，而是有了自己的目标，产生了自己灵魂的时候，那自然而然地就会多出许多其它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其实不管是那一支军队，总会涌现出一些激励其他人的英雄，就算是在湖南自己军队的历史之上，这样的英雄也可以一抓一大把出来。
但是，像唐军这样一整支军队，从将领到士卒都是这个样子的时候，就不得不让人害怕了。
卢元在向着条子岭飞奔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在想着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在条子岭的这支军队也是这个样子的，那么，这一仗怎么打？
就算这一仗打赢了，接下来又怎么与其它的唐军打？
这只不过是唐军十二卫之中的一卫的三分之一的部队而已。
卢元第一次对未来感到恐惧起来。
他是骑兵将领，这一次碰上的是唐军的步卒。骑兵对步卒，先天之上就有着兵路之上的压制，但南方并不是以骑兵而立足的。因为战马不足，他们不可能像北方那样组建大规模的骑兵军团。
卢元现在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碰上了北方那些闻名天下的骑兵，那会怎么样？比方说李德的游骑兵，比方说成德狼骑。
以前卢元还认为自己就算不是对手，但一搏之力总还是有的。但现在他见识了真正的唐军的威力之后，这点仅存的信心，也已经摇摇欲坠了。
其实不仅仅是卢元，魏冬生有这种感觉，正在指挥围攻条子岭的丁昊，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任晓年已经成了翁中之鳖。虽然他们在最后时刻，出其不意地攻下了条子岭，但小小的条子岭军寨这内，不足七千唐军连腾挪移转的空间也没有，而在他们的周围，已经聚集了近三万湖南军队，围攻条子岭，连打了三天，除了在条子岭之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尸体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条子岭上的军寨，就如同一枚钉子，扎在丁昊的面前，不论你是火烧，还是锤击，它不融不弯，倔强地挺立着。
季志江带着两万军队赶到的时候，丁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因为连着三天的狂攻，他的军队，已经是真正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攻击这样的防守如此顽强的阵地，如果第一战没有获得丰硕的战果，那么再接下来，也就很难有大的收获了。
三万湖南军，的确是已经是泄气了。
他们毕竟算不得湖南最精锐的那一批部队。
那些军队，还在益阳与右威卫对峙呢！
“季将军，看你的了！”丁昊没有客气，直接把球抛给了季志江。
季志江是向真的亲信嫡系，而他们，算是向真的合伙人。虽然现在同坐一条船，但能让自己的士卒喘息一下，丁昊还是很乐意的。
更重要的是，季志江带来的这一万岭南军，比起他麾下的军队，那是要强出不少的，在这一点上，丁昊还是有着很清晰的认知的。
季志江接过了攻击条子岭军寨的接力棒。
更多的投石机竖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发射的不再是石弹，而是一捆捆浇上了猛火油的柴捆，草捆。
打下条子岭，最重要的还是军寨之前扼守道路的那个石堡。这三天来，丁昊就是在这个石堡之前折戟沉沙。
秦宽是这个石堡防守战的指军者。
这三天里，为了守住这个石堡，秦宽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部下。守住这个石堡是整个防守成功的关键，任晓年已经给他补了两次兵了。
打退敌人的一次次进攻，付出的不仅仅是士兵的生命，他们的猛火油弹，手雷，已经消耗殆尽，武器之上的优势，他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季志江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无休无止地向着这个石堡投射这些烧了猛火油的柴捆，似乎是想要将整个石堡用大火完全淹没。
这一招，丁昊也曾经用过，只不过，他没有猛火油。所以效果便大打折扣，投也去的这些东西，被防守者轻易地便能消弥掉。
但岭南军用大量的猛火油弹，虽然威力不及唐军，但那仍然是猛火油弹。
整个石堡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看着燃烧的石堡，丁昊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一丝笑容。
“拿下了他们，我们全军向东，再一举拿下虞啸文，李泌，哈哈，向大将军的这一次努力，便算是大功靠成了。唐军整整一卫兵马被我们消灭，短时间内想要再打我们的注意，却也是不可能的了。”丁昊挥舞着手臂，道。
季志江点了点头，看着石堡之后，唐军正在狼狈地撤出石堡，向着更上方的主寨撤退，他也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拿下了这个石堡，条子岭便算是攻下了七八成了。
“进攻！”他大声下令。
大约两千人的岭南军，呐喊着冲向了石堡。
石堡之内已经没有了敌人，他们这一次冲锋的最大任务，不过是将整个石堡彻底掌握而已，不让大火熄灭之后，又被唐军冲下来夺走了。
秦宽趴在浅浅的小沟里，嘴巴之上蒙着一条布巾。原本布巾是用水打湿了的，但此刻，在身后高温的炙烤之下，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已经干了。
身上的凯甲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板，正在烙烤着他的后背，不时会有崩落的石块，打在他的后背之上。
一把扯下了布巾，他张大了嘴，用力地呼吸着，但空气之中除了一片炙热，好像连一点可供呼吸的东西都没有，肺里火辣辣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将脸埋在了地里，竭力地想要从身下的泥土之中获得自己想要的养分。
大部队后撤是真的。在这样的攻击之下，石堡里根本就不会再有容身之地。
他现在有一千人，这些人，就藏身在石堡周边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当中。
他们昨天晚上就出来了，原本是想在敌人再一次进攻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打一次反向的进攻。
秦宽没有想到岭南军赶过来了，也没有想到岭南军会采用这样的方式进攻。
现在，他身后是熊熊的大火，身前是数千呐喊冲来的岭南军。
他无路可退了。
他只能拼死一战。
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到现在为止，还不晓得在这里有着这么一队人在等着他们。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人会把自己置于绝地之中。
其实这也不是秦宽想要的，不过形式所迫，他亦只能顺势而为了。
至于接下来能不能活着回去，很重要吗？
当他们被包围在这里的时候，每个人，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了。
岭南兵冲了上来。
眼前的大火让他们停了下来，他们在等待着火势小下去，熄灭。
秦宽就在这些岭南兵松懈下来的那一刻，突然爆起。
一跃而起的他，只是一刀，便将眼前的一名岭南军官的头颅给砍得高高飞起，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如同一只狩猎良久的豹子，冲进了岭南军人丛之中。
一个接着一个的唐军，从伏尸累累的地上跃身而起，杀进了岭南军之中。
岭下，丁昊的脸色变了。
季志江的脸色也变了。

第1189章 困守
唐军势如疯虎，岭南军被杀得节节倒退，被逼着一步一步地退了下来。终于在秦宽一刀将一名岭南军官自肩到胯劈成两半，五脏六腑喷了满地，而身上挂满了对手身上零碎的血糊糊的秦宽兀自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血淋淋的牙齿大呼酣战的时候，他们崩溃了。
千余唐军追赶着几乎两倍于他们的岭南军自条子岭倒卷珠帘而还。
“季志江为什么不救援？坐视他的部下被赶了回来，这会冲撞本阵的。”后方的丁昊看着战局，变色道。
“少将军，季志江是极有经验的，这正是他的老到之处！”身后，一名老将低声道：“唐军虽然凶悍，但却只有千余人而已，岭南军只不过是一时被打蒙了，退到岭下，只需本阵以弓弩压阵，便能稳定下来。您看到没有，季部的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在做准备了，唐军真要是下了岭，不等溃兵冲撞本部，岭南骑兵就会身两翼侧击，断了这支唐军回撤的后路，将他们包圆了一口吞下去。”
丁昊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身后的老将却又是叹息了起来：“可惜，可惜！”
他当然很可惜，因为唐军在一阵阵的军号声中，骤然收住了队形，然后毫不犹豫地返回到了岭上。
对于秦宽而言，对手的这一点子算盘，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打了半辈子仗了，岂会被这样的小伎俩给算计了。
眼见着对方本阵巍然不动，两翼骑兵却已经准备出击的他，当机立断，撤了回去。
对于条子岭上的唐军而言，生存是第一位的，拖延时间是第一位的，杀敌，反而是第二位的，逮着机会能咬一口便是一口。眼见不对了，当然便要跑路。
不管是任晓年还是秦宽，都坚信大唐朝廷不会对他们放任不管的，一定会有后手，一定会来救援他们。那么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活下来，并且能吸引更多的敌人抵达这里。
这也是任晓年在知道自己坠入了对方的圈套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所以，才有了秦宽在第一时间抢占条子岭这个唯一可供他们迅速拿下并暂时安身立命的场所。
看着唐军迅速收缩，季志江恼火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对手都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居然还保持着如此清醒的头脑。
“吹号，重新集结，准备一次的进攻。”他恨恨地道。
退回到了岭上的秦宽，看着大火已经渐渐熄灭的石堡，拿手里的刀子戳了戳，哗啦一声，眼前的石堡墙体居然就这样崩塌了一截。
大火，将石头都烧得酥脆了。
“这里守不住了，退吧！”看着剩下的同伴，秦宽道：“这两天，任将军已经在军塞之前设立了新的防守阵地了。咱们去哪里再跟敌人周旋。”
所谓的第二道防线，实际上就是在军寨之前的那一大片开阔地之上，挖掘出了数条纵横交错，彼此相连，犹如迷宫一般的壕沟。
从下面往上看，丝毫看不出这一片地方有多么大的变化，但你真正站在这面前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犹如蜘蛛网一般的这样的壕沟，会给进攻者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挖出来的土被砌成了半人高的墙，这些墙发挥防御的效果，肯定是不佳的，但是，他却能有效地遮蔽对手的观察，使人完全不清楚对方的兵力到底是怎么一个调动法。
你看不到对手的兵力调动，而对手在军寨之中，却能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将你观察得清清楚楚，这就让人恼火了。
当然，对于攻击者来说，在拥有更充沛的人力优势的情况之下，也并不难办，那就是用人海战术，将所有的壕沟填满，然后平平地碾压过去。
但这样的打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们愿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还得另说。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是可以接受的。
但要杀敌一千，自损两千，任何人都得思虑一下值不值得。
现在的任晓年所部，至少还拥有五千人的部队，以唐军这种决绝的姿态，要将这些人全部干掉，联军要损失多少人？
越过了基本毁掉的石堡，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的时候，丁昊与季志江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敢情秦宽这两天在石堡拼死抵抗的时候，任晓年的主力在他的身后，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那就是挖坑。
“再用火烧！”丁昊提议道。
季志江摊了摊手：“少将军，我们的猛火油弹也是有数的，已经用了不少了，像这样的阵地，我们根本就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使用猛火弹能起什么作用？就算烧起来，他们也可以退回主寨。你也看到了，这些壕沟根本就是和主寨连通的。大火一起，敌人呆不住，可我们也过不去，大火一灭，我们开始进攻，他们可也就出来了。还不是回到了原点，徒营损耗我们的武器装备。”
“那就只能硬打了？”丁昊道。
“只能硬打！”季志江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说。我们回去好生地商议一下。”
任晓年站在主寨的哨楼之上，看着联军缓缓退了下去，浑身是血的秦宽，带着他的部下亦退回了主寨。
“辛苦了！”任晓年迎上了秦宽。
“只怕守不了两天。”秦宽一边卸甲，一边道：“如果敌人下定决心硬打的话，我们是撑不住的，他们起码有五万人。”
“但他们有三个阵营，江西军队，湖南军队，岭南军队！”任晓年道：“谁都知道，哪一支部队打头阵，势必就是那一支损失最为惨重的，指不定会被我们全都干掉，所以他们还需要权衡，需要商议，要不然，现在他们就打过来了。”
“但他们肯定会决议出一个结果的。”秦宽叹道：“而我们，只能被动等待。一旦开战，就是生死决战了。对于我们而言，只怕是有死无生。”
“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两天是两天。”任晓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我们陷入包围开始算起，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我想，朝廷应该已经有了反应，此刻虞啸文应当已经到了宜春。”
“指望不了他。”秦宽道：“宜春，株州，都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我没有指望他，我指望的是石壮大将军！”任晓年低声道：“行动之前，我给石壮大将军写了信，他应该在那个时候起，就在动员军队，现在我们被围的消息，他肯定也知道了。如果他够大胆，以邓文昌的水军为先锋，自洞庭湖上遡湘江，半个月的时间，差不多也可以直抵长沙，湘潭等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攻敌之必所救吗？”秦宽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黯然道：“益阳，或者石大将军会先取益阳。前些天，我们的斥候不是发现了卢元的骑兵了吗？那便是益阳的军队，现在益阳空虚，防线出了漏子，如果是我，肯定会先取益阳，这是最保险的方法。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一旦出了岔子，那就会落得跟我们一个下场。”
“石大将军用兵，非是我可以比拟的。”任晓年道：“也许会有奇迹，除了这个，我们还能期盼什么呢？”
“今天晚上，我去偷营，要是能得手，便又能拖上一天。”秦宽接过一名士兵递过来的水，仰天狂灌一气。
“好生歇息，夜晚不要去，季志江这样的将领，不会不防着这一手，等到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再去偷营，那个时候，对手等了一夜，也差不多懈怠了，但也不要恋战，当心对方的骑兵兜了后路。”
“明白了，干一票就走。绝不恋战！”秦宽点头道。
事情倒也正如任晓年所说的那样，三方人马在商议之后，这首战，最终还是落到了江西兵的身上。一来湖南兵已经打了好些天，岭南军今天也上阵了，就只剩下江西兵马还没有动手，轮也轮到他们了。再者，江西兵在这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人，而钱守义在他们临走的时候，又将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了季志江。江西兵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服从这一次的集体决议。
防夜袭，自然是做到位的。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唐军的夜袭，是在天色基本要放亮的时候展开的。
这个时候，守了一夜的联军困乏不已，认为对手已经不会来了。而休息的军队再则刚刚爬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准备吃早饭了。两厢之间的交接的这么一点点空隙的时候，山上的唐军突然展开了袭击。
最让山下郁闷的是，对方只是在边缘砍杀了一通，然后便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去，等到下面调集好了兵马，对手早就看不见踪影了。
人没有损失多少，加上被对手摸掉的哨兵，也不过损失百来人，但却足以让所有人垂头丧气了。
明明是他们占着绝对的优势，但敌人却如同一个嚼不烂捶不扁煮不熟的一个铜豌豆，时不时地还要蹦出来恶心他们一下，还要来咯咯他们的牙。

第1190章 引诱
三天时间，虞啸文拿下了宜春，代价是损失了上千士卒。钱守义掘断了渌河，将宜春城的周围变成了一片泽国，这使得虞啸文在进攻的时候，难度更上了好几个档次。
钱守义在宜春损失了四千人，但对于拥军三万而且早就准备的钱守义来说，并不伤筋动骨，宜春城，也只是他阻截虞啸文的第一个点，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点。
原本不是这样的，但程广志在撤退的时候一把大火，以及用那些无法带走的炸药包，手雷，将整个宜春城几乎给毁掉了，这使得宜春城的守御价值大大降低。
层层阻截，步步迟滞，这便是钱守义的策略。
借着虞啸文急于想要救出任晓年的心思，慢慢地将虞啸文诱惑得步步深入。
钱守义现在看起来被虞啸文压成了一个凹形，正面阻截的主力部队，被虞啸文剥洋葱一般的层层剥去，但钱守义一点儿也不着急忙慌，因为他的背后，随时都能补上来大批人马，一旦虞啸文再深入一些，想再要脱出来，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现在付出的损失，将来自然能成倍地拿回来。
破烂的宜春城内，虞啸文与他的部将第一次发生了争执。
“将军，不能再这样向前了，钱守义如此浅显的想将我们往里诱的伎俩您看不出来吗？”曹新面红耳赤：“我们只有一万人，我们不能分兵，而钱守义顶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万人，在我们的两翼，他各自布置了五千人。越往前，我们就陷得越深了。”
“难道你没有信心击溃当面的敌人吗？”虞啸文怒视着他，“我们每慢一天，任晓年要损失多少人？”
“任晓年是咎由自取。他如果不是急于求功，等到我们上来之后他再出发，怎么会有今天？”曹新道。
“闭嘴！”虞啸文拍案而起：“任晓年是一个什么罪责，我们将他救出来之后，自有军法问责，但在这之前，他是我们右千牛卫的中郎将，我，你，都是他的下属，坐视上司深陷危局而是不救，大唐军纪不容。”
“明知是陷阱我们也要跳吗？”曹新几乎要跳了起来。
“大唐军队，有信心将任何的陷阱踏平！”虞啸文道。
曹新怔了半晌，看着虞啸文：“虞将军，任将军所部，已经被困半个月了，围攻他的部队，多达七八万人，他们补给没有了，粮食没有了，能不能撑到今天都还是两说，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的消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不能盲目地将自己搭进去。打一个宜春，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人，钱守义的下一个防守便是渌河，我们要强渡渌水，这又要折损多少人？”
虞啸文漠然地看着曹新：“既然你没有信心，那么你就负责断后吧！杨宏，下一战，你部为先锋。”
“遵命！”另一员部将杨宏躬身领命。
“今夜强渡渌水，我以四门火炮替你开路！”虞啸文道。
“我不同意！”曹新大叫了起来。
“你有权利向大将军告我。”虞啸文道：“但现在我仍然是右千牛卫右军中郎将，你必须听从命令。”
渌水对岸，钱守义登高而望。
数十台投石机密布渌水岸边，与宜春城外一般无二，钱守义故伎重施，在他的防守阵地之前，早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唐军即便渡了河，面临的困境，丝毫不会比宜春更弱。左右两翼两支五千人的部队，并没有参战，但他们的存在，却是钱守义最大的底牌。
虞啸文无法分兵，他只有一万人，他只能集中他所有的力量，才有可能击败自己。想要渡当渌水，在左右两翼的压迫之下，他只有这么一个可以选择的地点，这给了钱守义从容布置的机会。
“来吧来吧！我知道你们唐军很勇猛，你们的火力无可比拟，你们可以在正面击败我，但是，你们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得付出足够多的代价。”看着平静的渌水，钱守义突然嘎嘎大笑起来。
宜春一战，四比一的战损比，还是让他心疼不已的，也让他对唐军的战斗力，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可是打仗，不仅是勇敢就行了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派往株州的人出发了吗？告诉刘信达，他再不出手，可就没有机会了，指不定虞啸文的军队，会被我磨干净了。”
“已经出发了！”身后，一员将领回应道。
“很好！”钱守义满意地道：“刘信达被唐军当狗驱使了这么久，现在有机会出口气，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钱守义现在信心满满，虞啸文果然愈陷愈深了，等到他渡过了渌水，钱守义还会再退，但这个时候，按照原本的计划，刘信达就该出手了。
到了那个时候，虞啸文背后是渌水，三面是钱守义的部队，而刘信达的近两万大军，将会成为一股决定性的力量。
当然，为了说服刘信达，钱守义又送出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的刘信达，就像是一个吞金兽，只有钱，才能驱使他动手了。
钱守义等着唐军来进攻，但唐军选择的进攻时间，仍然让他错愕不已。
当他坐在火塘边上，美滋滋地喝着温好的酒的时候，渌水两岸，鼓号之声大作，匆匆赶到战线之上看到对岸灯火通明的场景，愕然地道：“夜渡？”
“少将军，我们的很多兵士有夜盲阵！”一员部将担忧地道：“据我所知，唐军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那就点火，将战场给我照得如同白昼！”钱守义道：“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另外，把没有夜盲症的人，全都给我调到最前边来。”
“没有夜盲症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的核心部队！”
“现在哪里还能讲究这么多？调上来！”钱守义怒道。
话音未落，对岸突然传来了隆隆的轰鸣之声，一团火光闪过，尖厉的呼啸之声旋即传来。
“火炮！”十几名亲兵一拥而上，手持盾牌将钱守义围在了中间。
炮弹越过了渌水，落在空地之上，轰然爆响，无数泥浆，石块飞溅而起。
伴随着第一声炮响，另外三位火炮，也依次开火。
钱守义在亲兵的护卫之下，慢慢地向后退去，看着渌水边上的投石机，在火炮的轰鸣声中，一个接着一个地被炸塌，气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面对着唐军这样的武器，他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被动地挨打，然后等到唐军的步卒杀到他的跟前。
在宜春，如果不是唐军这样巨大的武器优势，他本来不用付出那样大的牺牲的。
左岸，杨宏的部队已经准备横渡渌水了。
一个个的橡皮筏子，正被打气筒打得慢慢地鼓起，渌水边上，已经有士兵抬着打好气的橡皮筏子在待命了。
后军方同，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
虞啸文回身望去。
“停止进攻！”一个声音从急奔的马上传来。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虞啸文愕然不已。
战马径直停在了虞啸文的面前，来人并没有下马，而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啸文：“停止进攻，撤军！”
“高监察！”虞啸文大叫起来。
“这是李大将军的命令！”来人，是右千牛卫的监察官高五福，虽然不掌军权，但却是右千牛卫不折不扣的二把手。“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吗？李大将军就是担心你一意孤行。”
“为什么？任晓年在等着我们！”虞啸文握坚了拳头。
“虞啸文，这已经不是我们右千牛卫一家的事情了。”高五福冷冷地道：“皇帝陛下的命令已经到了鄂岳，李大将军率部正在日夜兼程地赶过来，在李大将军没有抵达之前，任何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停止。”
“任晓年不救了吗？”虞啸文痛心地道：“那是一万兄弟啊！”
“活下来，是运，活不下来，是命！”高五福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相信，他们能撑住，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合适的时候。”
听着高五福冷酷无情的声音，虞啸文一把抄起身边的大刀，一声大啸，将身边的一株碗口粗细的树从中一斩两断。
对岸，钱守义严阵以待，但唐军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一阵火炮狂轰之后，他们居然偃旗息鼓，转瞬之间，就熄灭了火把，退得无影无踪。倒是让钱守义失望不已。
到了天明，派出一队又一队斥候的钱守义愕然发现，唐军居然还在退，一直退到了宜春，这才停了下来。
这一退，他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这个凹形局面，又被唐军给抹平了。换而言之，他先前的几千人白死了。
这让钱守义郁闷不已，难不成现在他还要真的主动出击去进攻唐军吗？虽然他还有着人数上的优势。
“传令左右两翼，尝试性地进攻唐军，主力，重新渡过渌水，进逼宜春！”在考虑了整整半天之后，除了再次派人去摧促刘信达出兵之外，钱守义终于还是作出了决定。
他想再试一次。

第1191章 背信
刘信达在株州的这些天里，过得并不开心。
虽然侥幸逃过了陈文的最后殊死一击，但却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最初他以为与往次作战一样，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而已，也没有太在意。
虽然被破了相，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容貌已经不再是考虑的重点了，更何况只要他手握重兵，就算他长得堪比九幽魔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腿上被炸飞的石头砸了，骨头没有断，但总有些软软的使不上力，以刘信达的经验，只怕是骨裂了，不过将养个月余，也能好个大概差不多。
但过了两天，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不对，老是咯血。
直到刘布武俘虏了十好几个大唐医师之后，刘信达才算真正搞明白了，对自己伤害最大的并不是这些外伤，而是爆炸时产生的气浪对自己五脏六肺的冲击和震荡。
陈文那个狗娘养的，真是下了死手，也不知在身上裹了多少炸药，难怪将自己炸得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脑袋了。
恨归恨，但陈文已经死了，而且自己还大度地给他埋了，立了碑，总不能再去掘了人家的坟去，没的让自己的麾下看不起。
好在这些个大唐医师，个个倒也都是有本事的，调药将养了一段日子之后，总算是有好转了。
但人到了这个年轻，伤了元气，想要再恢复到如初，却是不大可能了。刘信达能明显地感受到经过了这一件事情之后，自己的精力已比大幅度地下降了。
“啧啧啧，瞧瞧刘元这仗打的，漂亮啊！”翻看着手里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刘信达赞叹不已。“三千步卒，生生地将魏冬生一万人给打残了，还将周灿的三千骑兵生吞活剥了，了不起，了不起。”
“这魏冬生与周灿也太废物了。”刘布武不屑一顾地道。
“放屁！”刘信达眼睛一瞪，凶相必露，刘布武顿时吓得一哆嗦，话说他老子受伤之后，这脾气却是一天比一天坏了。
最出奇的是，只对他一个人坏，像腾建这些人，刘信达对他们却是愈发地客气起来了。
“魏冬生，周灿，那一个会比你差？他们对上的是唐军大将，你呢，你碰上的是一个唐军的负责后勤的校尉，这样的校尉，在唐军之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死了多少人才将对手拿下？”
刘布武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服气。
那个晓得这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后勤队伍里，居然带了那么多的手雷炸药包猛火油弹嘛！
“为将者，知己知彼，不过也只能做到心中有数而已，真要说到百战百胜，那可不见得。”刘信达凶了儿子一顿之后，却又放缓了语气：“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对手。你瞧瞧刘元这一战，魏冬生，周灿，对于刘元已经算是知己知彼了，可结果呢？被刘元翻来覆去的打。有时候啊，主将的选择，当真是能改变一支军队的命运的。”
“可是刘元不还是死了吗？”刘布武小声道。
“他是死了，可惜了的！”刘信达道：“但他也赢了。布武，我说刘元赢了，不仅仅是因为他消灭了魏冬生和周灿两人的部队，而是指，他为任晓年的主力争取到了集结汇合的时间。因为刘元的这几次精彩的战例，完全搅乱了联军整个的布署，说不定会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战最终的走向的。”
“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刘布武迷惑地道：“任晓年被困在条子岭之上，覆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老腾，你来给布武说说，我啊，这一次受伤之后，总是常常感到精力有些不济，一说话多了，脑袋就突突地跳着痛。”
腾建微笑着道：“布武，大将军所说的，是战略层面上的东西了。如果不是刘元这几次出人意料的作战，现在任晓年所部，或者已经不存在了。但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为了剿灭刘元，原本应该投入到去围剿任晓年的部队，全部倾斜到了刘元这里，不仅仅是卢元，还有季志江。这便让任晓年有机会抢下条子岭附隅顽抗。”
“这我懂！”
“布武，原本计划三五天就解决的战斗，现在一拖就是近半个月了，还且还没有看到完全解决的希望，你就不觉得会发生一点什么吗？”腾建笑道。
“唐军不会坐视这么一支军队被覆灭，肯定会有所反应。”
“钱守义在宜春方向屯集了重兵，而且不是还再三摧促我们去参战吗，看起来那虞啸文也不过如此！”刘布武道。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布武，你要学着站在更高的点上看问题，这对你的将来至关重要，这一场战事，发展到现在，你觉得还是一个方向上的事情了吗？”
看着刘信达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腾建接着道：“布武啊，卢元是从哪里来的？从益阳过来的，卢元这支部队一走，益阳防线便被撕了一个大空子，岳阳的石壮，那是北唐的名将，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水师，北唐的水师！”刘信达捶着桌子吼道。“益阳是湖南丢给石壮的一块大肥肉，但要是石壮不受这个诱惑，或者说石壮想要把湖南一口给吞了呢？如果是我，就一定会利用北唐强大的水师，以一支兵马直捣腹心。现在，长沙等地的兵力，全都给丁昊调集来了围剿任晓年，可却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拿下，这个时候，要是唐军水师沿湘江直捣长沙，砰的一声，整个湖南就炸了。益阳前线要大乱，湘潭这边更不用说，不但吃不掉任晓年，反而会顾此失彼，一败涂地。”
“那父亲，我们可就成了决定性的力量了，可以让湖南人，江西人再加价！”刘布武的脑回路让刘信达与腾建两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刘信达才呸了一口：“加你妈的价。”
腾建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道：“布武，现在大将军在两个方向上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打探情报，如果真如大将军所预料的那样，我们，可就要早作打算，准备跑路了。要不然，有可能被唐军缠住，或者被湖南人，江西人给裹协住，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了。”
“这一次唐人肯定恨毒了我们，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再打他们几闷棍，但时机不对，我们一定要及早地抽身而退。”
正仔细地给刘布武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刘谙却带着一人走了进来。
“叔父，钱守义将军哪边又派人过来了。”
刘信达与腾建两人对视了一眼，从信使手里接过了信件，大略地扫了一眼，笑道：“你回报钱守义将军，就说我今日整军，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那信使大喜过望，喜滋滋儿的去了。
“虞啸文突然撤退，钱守义组织全军反攻，希望我们所有的骑兵都出动，迂回侧击。”刘信达扬了扬手里的信件。
“这是好机会啊！”刘布武大喜。
“好机会你妈……”刘信达又要破口大骂，不过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憋得大咳起来。
腾建再一次充当了解释的角色：“布武，虞啸文为什么突然后撤呢？是因为打不过钱守义吗？要知道宜春之战，他可是大占上风的。之所以会后撤，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唐军有了更重要的安排。这个安排，甚至是以完全牺牲任晓年所部为代价的。北唐李泽自建军以来，还从来没有放弃过这样一大支成建制的部队的，如果现在放弃了，就只能说明，他们有着更大的图谋，更大的野心。”
刘信达终于不咳了，接过刘布武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干了，道：“腾建，不用等西边的斥候回来了，不用说，石壮那边已经动了，李泌那边是要与虞啸文会师之后再动手。指不定柳成林部，此刻正在快马加鞭地向着江西方向而来。北唐军队不同于南方联盟，他们一声令下，部队即刻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战场，我们，得准备走了。”
“就这样抽身而走？”刘布武目瞪口呆。
“不然呢？”腾建微笑着道：“难不成要我们替江西人，替湖南人卖命吗？现在咱们兵精粮足，士兵们都被打赏得一个个如狼似虎，士气正旺，当然该趁着他们几方在湖南江西大战的当口，一溜烟儿地往我们的目的地赶去，中原大地，他们想争由着他们挣去吧，咱们没有这个实力，也就不掺合这笔买卖了。”
刘信达打发走了刘布武，有些失落地对腾建道：“老腾，以后你要多教教这孩子，多看顾他，这小子从早就在军伍之中，我对他的培养，有些过于方正了。”
“布武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成长。”
“可是刘谙可比他成熟多了。”刘信达道：“以后真到了那片地方，我在还好说，我要不在了，他不见得是刘谙的对手。”
“这不还有我吗！”腾建笑道：“怎么可能让布武吃亏！”

第1192章 大手笔
“开炮！”随着水师将领霍安的一声令下，数十门一字儿排开的火炮，骤然喷出了火舌，一枚枚炮弹飞出了炮膛，向着远处巍然耸立的长沙城飞去。
一声声爆炸伴随着城墙之上的惊呼之声，一股股黑烟，火焰在长沙城头之上升起。
霍安兴奋地在炮兵阵地之上来回地走着，督促着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重新装药，装弹。
霍安以前是一介水匪，跟着郑文昌算是修成了正果。在经历了武邑军官学校的专门培训之后，便成为了郑文昌水师专门负责火炮相关的将领。
郑文昌水师装备火炮不久，平素自然是有相关的训练的，但像这样，将火炮从船上卸下来集中起来轰击一个目标，即便是霍安也没有看到过，更加没有实践操作过，今天，算是补上了这一课。
所以，他兴奋得很。
石壮很淡然，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之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被轰炸之下的长沙城头之上那些兔奔鼠窜的防守部队。
很显然，他们已经被打懵了。
说起来唐军的火炮，现在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在多个战场之上已经展现过他的威力，特别是鄂岳一战，技惊天下，所有的大唐的敌人，在惊悚的同时，也在拼命地想着破解的方法。
法子自然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但没有真正遇到过火炮的正面攻击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那种从天而降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的感觉。
当那种震耳欲聋如同天崩地裂的感觉在你的身边真实上演的时候，无论先前有多少的准备，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攻击的军队，仍然无法控制住慌乱的情绪。
与投石机比起来，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级别的武器。
“大将军，此时如果进攻，说不定能一举拿下长沙城！”郑文昌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着石壮道。
“长沙城里现在有什么？”石壮微笑着道：“少量精锐部队外再加一些不知所谓的民勇，青壮，打下来了，我们还得要大量的人手去维持，去清剿，现在我可没有这么些人手来做这件事情，左右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早取一些，晚取一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郑文昌点了点头。
石壮站了起来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轰一轰，打一打，保持对他们的压力。湖南的精华人物，现在可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想来他们的求救信使现在已经在奔往湘潭和益阳的路上了，我也该走了。”
“祝大将军旗开得胜，全歼敌人主力！”郑文昌拱手道。
“以有心算无心，这一仗，我不打得丁晟丁昊连老本儿都赔光，就枉费了我浪费如此多的心力了。”石壮道：“对了，你在这里也要小心一些，但凡长沙城内的敌将还有一丝清醒的话，就会想着出城来偷袭看看能不能摸掉你的火炮阵地。”
“大将军尽管放心，郑某做贼出身，以前最喜欢干的就是这样的勾当，岂会阴沟里翻船，他们不来便罢，来了，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郑文昌信心十足地道。
“那就好！”石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高台，扬长而去。不过在高台之上，石字大旗却依然在高高地飘扬。
长沙城现在几乎算是一座空城了。
这里的兵力，被丁昊抽调得所剩无几，现在正在湘潭围攻任晓年所部了。
石壮以水师奇袭长沙城，而他真正的目标，倒不是这座城池，而是想要以这种黑虎掏心的一仗，吸引湘潭，益阳两地的敌人。
在运动之中，将湖南精锐尽数全歼。
这可比猛攻敌人精心修建的要塞城堡要强得多。
北唐军队最擅长的是什么？野战。
北唐军队装备最多的武器是什么？
不是火炮，手雷，猛火油这些玩意儿，而是战马。
论起机动性，北唐军队要甩南方联盟任何一支部队七八条街，在不停地机动之中，消灭这些靠双脚丈量路程的南方军队。
石壮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湘潭的丁昊所部。
这里集中了湖南，江西，岭南三支军队的精英部队，如果能一战将他们干掉，那可就是一举打击了三个地方割剧势力。
湘潭距离长沙近，当长沙遇袭的时候，由不得丁昊不回师来救。现在石壮还不知道任晓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如果任晓年所部还有一战之力，还能吸引一部分联军的兵力，那就更佳了。
鸡公岭，鸭喙岭之间的谷地，是石壮为丁昊所部选择的葬身之所。
说是谷地，其实两座山岭之间相距近三里，中间是宽敞的平地，而且这条道路是丁昊所部回援长沙最近的一条路，也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想要在这里伏击对手，按照过去的战争经验是不可能的。但这也就是相对于过去而言，对于现在的唐军而言，他们的炮火，可以完全覆盖这片谷地。
石壮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能不能在预定的时间之内，将足够数量的火炮搬到这两个地方。
郑文昌水师船队主力有三十艘轮式战舰，每艘战舰之上都装备了六门火炮，除了前后甲板的两门主炮太过于沉重之外，侧舷上的四门稍轻一些的火炮，全都被石壮给拆卸了下来，一万军队，不分昼夜地正在将这些沉得的火炮搬上鸡公岭和鸭喙岭。
好在这里离长沙很近，只不过十里左右的路程，站在岭上，长沙方向传来的火炮轰击之声，都能隐隐听见。
回援的敌人主力肯定是骑兵。
火炮轰击只是第一个方面，最后的剿杀，自然也要由骑兵完成。而现在的石壮手里，没有骑兵，他在等待着自双江口而来的陈长平所部。
陈长平率领五千骑兵突破了双江口之后，正在一路向着这里狂奔。
时间，也是石壮的一大敌人。
万一陈长平不能适时赶到的话，单凭石壮手里的这些步卒，是很难在这样的地形之下，拦阻住对手的骑兵大队的。
要知道现在丁昊手里的骑兵数量，还真是不少。
抛开丁昊本身所属的骑兵不说，还有卢元的五千骑兵，以及季志江带过来的上万江西骑兵。钱守义这一次是下了大本钱，几乎将他所能调集的骑兵全都投入到了这一次的战斗之中，如果这一战完全被覆灭了的话，那江西，几乎上就废了。在宜春拦阻虞啸文所部的钱守义三万步卒主力，难不成还想回去吗？
战事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场局部的战争了，而是一场真正的北唐对南方联盟的全面战争，这一仗的输赢，便可以决定接下来南方联盟的命运。南方联盟要是输了，湖南，江西必然会全面沦陷。
向真这一次的冒险的军事行动，原本是想以歼灭北唐右千牛卫所部来稳定前线的局势，使得北唐遭受一次重挫，借此稳定南方联盟内部并且进行内部的大改革从而与北唐进行全面的对峙。
计划当然是极好的。
但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因为是冒险，所以失败的机率是很大的。
但对于向真来说，他是属于无可奈何的一方，不冒险，他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冒险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这里面，南方联盟第一个没想到的是，任晓年所部如此经打，在面临绝境的情况之下，该部仍然在苦苦支撑，特别是刘元所部，虽然全军覆灭，但却在一次次的战斗之中，重创了湖南军队，使得丁昊不得不调集更多的部队进入这个战场。
第二个没有想到，是石壮的反应。在没有得到北唐中枢授权的前提之下，石壮悍然调动了所部大军，同时协调了水师部队，一招黑虎掏心，直逼对方软肋。
本来向真是给了石壮一个大馅饼的，那就是益阳一线。在向真看来，在双江口露出大破绽，丁晟成了石壮嘴边的一块肥肉的话，石壮一定会先将这一块肥肉吞下去的。
在向真看来，石壮当然会先拿下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劳，如此一来，他也算是一举两得，不但能歼灭右千牛卫，还能替丁昊清理掉丁晟，为丁昊以后全面控制湖南打下基础。
但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理会这块香喷喷的肥肉，而是将目光盯向了湘潭这块重兵云集的地方。
向真以一个普通地方将领的想法来揣泽石壮的想法，就注定了他的计划会破产。
石壮为什么会成为李泽最为看重的将领，原因就在于此了。
因为他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站在战略的高度在思考仗该怎么打，而不是单纯地看着眼前的既得利益。
严格来说，向真的想法也没有错。如果驻扎湖南岳阳的不是石壮，而是其它任何一卫的将领，向真的计划，十之八九是要成功的。
如何用人，这是一门大学问。
李泽将李泌布置在鄂岳，将石壮布置在岳阳，闵柔布置在南阳一线，以郑文昌驻扎洞庭，在这一片广大的区域之内，一旦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以石壮的资历，完全可以支配闵柔以及李泌。如果另外两个地方换成了王思礼，柳成林等人，只怕石壮就支使不动了。

第1193章 最糟糕的选择
丁晟在益阳陷入到了巨大的选择障碍症之中。
不是他不够果断，而是无论怎么选择，在他看来，都是错的。
自从双江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之后，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怎么补上这个缺口，怎么防范右威卫借着这个缺口对他所占据的益阳防线大打出手。
因为卢元的突然离去，已经让他陷入到了极度的被动之中。这就像是一个连环扣，一个扣锁被破开了，整条锁链就面临着支离破碎的问题。
但事实是，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理睬他，陈长平占据双江口之后，数千骑兵一路南下，竟然直扑长沙，然后又传来消息，石壮的主力汇合了洞庭湖的水师，沿着湘江一路南下，其目标，竟然也是长沙。
怎么办？
既然石壮走了，那么现在岳阳必然空虚，虽然梁晗仍然顶在前面，但在兵力之上，他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如果趁着这个机会去打岳阳，是不是就能有得手的机会呢？
但这样做，就无疑于是放弃了长沙。
他很清楚，他的弟弟丁昊现在将长沙，湘潭等地方几乎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去攻击任晓年了，长沙就是一个空壳子。石壮只要一兵临长沙，几乎就是唾手可得。
长沙能丢吗？
那可是他丁氏的老巢。
“少帅，长沙救不得了！”他的心腹，老将孙德斌苦苦相劝：“先不说陈长平全是骑兵，如果他们是目标是长沙，这一路过去，必然会摒弃那些小县城而直趋目的地，单说郑文昌的水师，虽是逆流而上，但敢不是我们能追得上的。既然已经救不得，就不必再枉费心力了，倒不如集中力量去攻击岳阳，如果能得手岳阳，算起来也不过是兑子而已。”
丁晟苦笑：“这哪里是兑子？这是拿我之腹心，去换对手的手臂而已，没了手臂，人还能活，没了腹心，我们就完了。”
孙德斌顿时沉默了。
他只能从军事上来考量这件事情，而丁晟，显然要想得更多。
“我不能不去救长沙啊。”丁晟道：“那里是我们的根本，无数湖南的重要人物，显赫权贵都集中在哪里。而且，丁昊在湘潭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也会回师救援，如果他去救了，而我没有去救，以后，只怕我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那就只能放弃益阳了！”孙德斌叹息道。
丁晟的言语之中，已经若有若无地露出丁氏家族内部的纷争，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放弃益阳，援救长沙，也算是一种选择，对手就算攻占了长沙，但立足未稳，大军反击，将长沙拿回来也没有多大问题。
在孙德斌看来，石壮如此疯狂的拿岳阳来冒险，无非就是来一个攻敌之必所救，好挽救在湘潭陷入重围的北唐右千牛卫任晓年所部。
众所周知，右千牛卫对于如今的北唐皇帝李泽是不同寻常的。这是十二卫之中李泽组建的第一支卫军，皇后柳如烟是第一任大将军，李泌则是第二任。十二卫之中，这是公认的类似于皇帝亲军的部队。
联系到这些因素，石壮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援救这支部队，似乎也是解释得通的。至少在丁晟这些人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益阳也不能放弃！”丁晟道：“我率一半人马回援长沙，你带一半人马留守益阳。梁晗所部，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人，亦没有余力向我们发起进攻。”
孙德斌一怔：“少帅，此时分兵绝不妥当，要么就守益阳，要么就全力回援长沙才是上策，分兵只会让我们两部都陷入到危险当中。”
“能有什么危险？”丁晟道：“你坚守不出，凭梁晗手里的兵力，是撼动不了我们的防线的，而我率三万人回援，石壮手里的兵力，也是不足以对于形成太大威胁的。就这么办了。”
孙德斌哑口无言。
对于他而言，丁晟无疑是做出了最为糟糕的选择。患得患失，什么都想要，到最后，什么都有可能得不到。
在丁晟看来，回援长沙是势在必行，因为这不仅仅关乎着长沙的得失问题，还关系着他丁晟在湖南的地位问题。
其实在这里，孙德斌与丁晟都同时陷入到了一个误区当中，都认为石壮的最终目的还是要逼丁昊解除对任晓年所部的包围，以便拯救这支陷入绝境的部队。
但长沙的那些大人物们，那些权贵们，那些豪门大户是看不到这些的，当他们身陷绝境的时候，如果丁昊适时出现解救了他们，以恩人的姿态出现在长沙，无疑便对丁晟的地位形成了莫大的威胁，以前丁晟不认为丁昊会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这一次，卢元突然率兵离开双江口，让丁晟如梦初醒，他的地位，远远不是他想的那要稳固。
所以，他要回援长沙，最好是在丁昊的前面抵达。
在这种问题面前，作为丁晟的心腹部将，孙德斌也无可选择。
什么叫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他们就是。
但孙德斌认为该在这个时候果断地放弃益阳，丁晟什么都不想丢的想法，当真是非常危险的。但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改变丁晟的想法。在没有了岳阳周边之后，如果再丢了益阳，整个湖南其实也陷入到了危局当中。
他只能尽自己的所能守住益阳。他相信，如果丁晟率领驻防益阳的一半人马离开，对面的唐军绝不会视而不见。
丁晟率大军离开益阳，一直关注着益阳动静的梁晗与钱彪二人都是大喜过望。
“果然不出石大将军所料，丁晟做出了最为糟糕的选择。”梁晗拈须大笑。“这样的糊涂虫，居然能统领整个湖南的大军，钱总督，你说他们输，谁会输？”
钱彪自然也是欢喜，对于他而言，丁晟的离去，则意味着岳阳将安然无恙，对方剩下的兵力，将不足以对岳阳形成威胁了。这两年来，他竭力经营岳阳及其周边，让其已经展现出了蓬勃的生机，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他可不想岳阳遭遇战火。
如果丁晟一咬牙，不理会长沙的险境，尽起大军发动对岳阳的进攻，他与梁晗倒不至于怕了对方，但仗一打起来，地方上受损那是无法避免的。
毁灭一样东西极其容易，但想要重建，那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了。石壮当初说服他的时候，断言丁晟必然会做出政治上的选择而不是军事上的选择，现在果然应验了。
对于丁晟的选择，钱彪其实是感同身受的，不像孙德斌，梁晗这些人都是纯粹的军人不同，过去的钱彪与现在的丁晟，其实有颇多相通之处，有时候，必然是政治上的选择压倒军事上的选择。
“钱总督，你可以将心放到肚子里，我也可以做些事情了。”梁晗喜滋滋儿地道。他是那种进攻性的选手，一门心思的防守不是他的性格。既然对方已经没有了进攻岳阳的余力，那就轮到他来搞些事情了。
大事不必搞，但小事却是可以不断，占占小便宜，然后借此对益阳方面形成更大的压力。
而在湘潮，丁昊得知了石壮兵进长沙的时候，与丁晟一样，如同五雷轰顶。
这与剧本不相符啊！
向大将军不是说了吗？把益阳这块大肥肉送给石壮，然后借此换取联军干掉右千牛卫，重新拿下鄂岳，然后反向压制岳阳，并且与益州方向联手，同时压迫荆南，石壮所部在岳阳益阳一带根本无法存身而不得不选择后撤吗？
石壮为什么放着益阳这块老大的肥肉不啃，反而要孤军深入，直逼长沙呢？
丁昊想不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长沙绝不能丢。
“季将军，所有的步卒都留给你，所有的骑兵都给我，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沙！”大帐之中，丁昊失态地看着季志江：“任晓年只剩下一口气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石壮利用水师长途奔袭，深入我心腹要地，我要将他一并歼灭在长沙周边。”
季志江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像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直逼广州城，他季志江也会不顾一切地率军回援是一个道理。
“任晓年交给我，他跑不了。但丁将军回师长沙则要小心石壮，此人天下名将，用兵向来诡异莫测。”
“这里是湖南！”丁昊闷声道。
株州，刘信达所部，已经准备出发了。刘谙所部已在三天之前开拔，则其本部，又停留了三天之后，终于等到了石壮偕洞庭湖水师逆江而上突袭长沙，湖南水师几乎是不战而降的消息之后，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向真的确是一个枭雄，可惜啊，他碰上的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便是其麾下一名部将，也能一眼看穿他的谋算，然后将计就计，倒倒一耙，这一仗打完，南方联盟，基本上也就完蛋了，剩下的时间，也就是垂死挣扎了，我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第1194章 这不公平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石壮坐在自己的马鞍子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太阳的抚摸，在他的周围，三百名骑兵同样地席地而坐，这是他现在仅有的骑兵，同时，也是他的亲兵卫队，作为一卫大将军，三百卫队是上限，不管他去哪里，都可以带上这三百人。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陷阱已经挖得够深了，而且不担心敌人不会跳进来。
刚刚收到的情报让石壮有些诧异，益阳的丁晟居然带着一半人马回援长沙，原本，石壮以为这家伙会全线放弃益阳的。
留一半，走一半，这无疑是最糟糕的选择。
这也舍不得，那也抛不下，怎么可能成大事。
当然，相对于大唐而言，丁晟的选择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了，这会让他更加从容不迫地各个击破。
湖南兵还是很凶悍的，别看一个个的个子并不高大，但打起仗来却也是无惧生死，在益阳前线，小规模的部队时不时就会爆发，顶在一线的梁晗，对于对方的士兵素质，还是赞不绝口的。
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呢。
现在鸡公岭，鸭喙岭上，各自布置了三十门火炮。与打仗而言，把这六十门火炮弄上山，倒真是让唐军费尽了心思。所幸这山不高，也并不太陡。但这也有坏处，战事一旦打响，敌人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向两边山岭发起冲锋，石壮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来保护这些大炮。在前方堵截的人手，便显得不那么厚实了。
这一次石壮的黑虎掏心，算上郑文昌的两千水师，也不过一万出头，留下了三千人在长沙之外威吓之后，石壮这一次带到这里的，只有八千人。分别留下了两千人守卫左右两边山岭之后，顶在最前头的，便只有不到四千人了。而他们要守卫的两道山岭之间的豁口长达三里。
所以，石壮还需要陈长平能及时赶到，否则让对手的骑兵绕到了自己的身后，那乐子可就大了。
地面微微震颤，石壮身侧的三百骑兵瞬间全都挺身站了起来，开始将马鞍子套在马的背上，石壮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向了路的尽头。
好多的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
卢元的旗帜，丁昊的旗帜，嘿，居然还有江西骑兵的旗帜，看起来现在南方联盟还真是挺团结的了。
连送死也是一块儿来的。
不下两万骑兵，这阵仗足够大了。南方联盟，一次性能集结这么多的骑兵，实在是难得啊！像这样一次性超过两万骑兵的大阵仗，石壮也就见过一次，那就是在李泽名震天下的那一战，易水河畔，一举奠定了李泽发家的根本。击败了张仲武的两万铁骑的冲击。
那场面，石壮至今难忘。
那一次，也是石壮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战斗。
胜负生死，其实就在一线之间。
今日，他再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壮丽的场面。
与对手比起来，他现在的兵力，实在是有些可怜，但心里，却比那时笃定得多了，甚至于是胜卷在握。
当年易水河畔，对于胜败，包括李泽在内，实际上心里都是没有底的，只不过逼到了那个份上，这一仗不打不行而已。
那一仗，彻底让张仲武从巅峰之上坠落，从此一蹶一振，一步一步地被李泽逼着走进了死胡同，挣扎多年，最终仍然没有逃脱被唐军抓住，刑场之上挨了一刀。
今天这一仗结束之后，南方联盟也会被斩断脊梁的，对于南方联盟来说，损失掉了二万骑兵，就再也没有组织起如此规模骑兵的可能了。
身边的一名炮手脸膛通红，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激动的，看起来有些哆嗦。石壮拍了拍他的肩膀，竟是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样？能打准吗？”石壮笑嘻嘻地问道。
“能，大将军！”炮手下意识地一挺胸膛，大声道。说完了这一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黑压压的，压根儿就不用瞄准呢！反正一炮下去，就能炸平一大遍。”
石壮大笑，看着这门炮周边的几名炮组成员道：“那就打快儿点，这地儿有点平，战马可是能冲上来的。炸死的越多，接下来我们遭受到的冲击就会越小。”
山谷足够长，也足够宽，从过去的作战经验上来看，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埋伏的好地方。所以南军联盟没有丝毫顾忌地便闯进了这片区域。
终于，两万骑兵全部进入到了这一长段谷地之中。
“开炮！”一名唐军军官站了起来，手中的红旗用力下压。
鸡公岭上，三十门火炮同时被点燃了引线，炮口喷出火舌，三十枚开花弹山上射出一条美妙的抛物线，落向了山谷之中。
与此同时，鸭喙内岭上，另外三十门火炮同时鸣响。
丁昊骇然望向天空。
卢元猛然勒马望向天空。
六十枚黑乎乎的炮弹，犹如从九幽地狱飞来的夺命镰刀，带着呼啸之声落下。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山谷之内，瞬间便乱了套。
每一枚炮弹落下，便能将方圆丈余之内变成一片空地，死的倒在地上，受伤的哀嚎惨叫，战马的命比人的命要硬得多，不少受伤的战马狂嘶乱蹦乱窜，不受控制地在谷地之中疯狂奔跑，直至倒下。
看着下面变成了一锅粥，石壮一策马匹，冷笑道：“我们下去。”
绕路到了山谷的最前端，那里有一道散兵线，四千士卒组成了一道横阵，挡在了山谷的出路之上。
“冲过去，冲过去！”
不像丁昊一瞬间有些昏了头，卢元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看着身边的丁昊还在发愣，他猛地一鞭子冲在了丁昊的马股之上，大吼道：“冲，不要停。”
丁昊的战马吃了这一击，猛然向前窜去。
“卢为，率你部，向鸡公岭发起冲锋。”
“剩下的骑兵，跟随我，向鸭喙岭发起冲锋！”
连着两道命令之后，卢元反手一鞭击在马股之上，向着鸭喙岭猛冲而上。在他的身后，大约一千骑兵，发一声喊，紧跟着他向上冲来。
而在另一侧，其部将卢为，率领另一部骑兵，向着鸡公岭发起了冲锋。
山岭之上，炮兵们对于迅猛冲上来的骑兵不管不顾，只是一门心思地清理炮弹，装药，装弹，发射，在他们的身前，一排排的唐军肃然挺立。
“手雷！”军官厉声喝道。
最后一排的唐军，点燃了手中的手雷引线，数了三声之后，抡圆了手臂，将手雷向着山下抛去。
最前一排，却是手持弩弓，紧紧地盯着那些有可能表现突出的对手。
手雷远攻，弩箭近防。最后是长矛攒刺，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炮兵。
丁昊打马狂奔。
他看到了峡谷的尽头唐军飘扬的旗帜以及那道步兵防线。
然后他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
在步卒防线的前方，石壮埋下了相当数量的炸药炮，算准时间，点燃引线，然后，便将冲在最头里的数百骑兵给送上了天。
这里头，也包括了跑在前面的丁昊。
可怜的丁昊，刚刚意气风发了没有多少天，便如此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落下地来，连人带马摔倒在炸出的大坑之中，天空之中，土石簌簌落下，将他连人带马，都给埋葬了起来。
不仅仅是前方，此刻，在他们奔来的后方，也是响起了剧烈的爆炸之声。
前路后路，都被封闭了。
炮声不紧不慢地一声连着一声，手雷的爆炸之声响成一片。
卢元能看到那些喷出火光的炮口，但想要毁掉他们，就先要杀光挡在前面的那些唐军。
可这谈何容易？
那些飞舞在头上的黑疙瘩，爆炸的同时四处飞舞的锋利无比的铁皮，让人根本无从防御，或者步兵能够凭借盾牌，但他们这些骑兵，只不过披着一身皮甲而已，在这些铁片的攻击之下，根本就无力抵御。
“战争，现在是这个样子的吗？”卢元勒马站在山坡之上，迷茫地看着乱成一团的骑兵，三里宽的山谷，对于骑兵来说，并不窄了，但此刻，却全都笼罩在对手炮火的覆盖之下。
“这不公平！”卢元嘶声嗥叫起来。
远方，蹄声隆隆，战旗飘扬，一支骑兵大队，如同一条长龙正迅速地接近战场，飘扬的陈字大旗让卢元的双眼一阵阵的刺痛。
那是陈长平，他们在益阳前线多次交锋。
完蛋了！
卢元歇斯底里的大叫了起来，一拍战马，猛冲向上。
然后，他便飞了起来。
数枚手雷在他的身前爆炸，他的战马被炸得倒仰出去，而他则飞上了天空，他摊开了自己的四肢，像一块石头一样落了下来。
“这不公平啊！”他在心里头想着。
的确是不公平。这是处于两个时代的军队的一场战斗。当火药在这个时代被强化到了能作为武器使用的时候，冷兵器作战，便已经开始向热武器方向发展了，虽然还只是处于初级的阶段，虽然还只能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发挥他巨大的作用，但却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了。

第1195章 你还算是一条汉子吗
季志江呆坐在大帐之中，下面，是几个侥幸从鸡公岭逃回来的骑兵将领。两万余骑兵出去，回来的，不到五百人。
丁昊完蛋了，长沙完蛋了，这一次所有的图谋，全都完蛋了。
季志江在心里哀叹道。
条子岭上的唐军已经手拿把攥了，原本他认为，等到明天天亮，自己再发动一次攻击，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但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石壮的军队距离自己不过只有咫尺之遥了，现在每耽搁一刻钟，都是再将自己往溃败推进一步。
“召所有将领会议。”他有气无力地道这：“我们该撤退了。”
会议是悲哀而又沉闷的。
包括岭南，江西，湖南的三地的将领们对于眼前的局面，都是无话可说。要说到责任，这里谁人都逃不过。如果他们能迅速地干掉条子岭上的唐军，如果他们不是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这一切，是不是又会变个样子呢！
“季将军，现在丁大公子正率军从益阳回返，我们是不是可以亦向长沙方向进军，争取与丁大公子两面夹击，反败为胜？”有湖南将领发问道。
季志江瞅着对方，淡淡地道：“恕我直言，丁少帅的失败，只怕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谁想去，我不会拦着。但如果谁还想活着的，就跟着我撤回岭南吧！”
“我们可以回江西，钱大将军还在宜春呢！”又有江西将领跳了出来。
“还是哪句话，想活着的跟我回岭南。”季志江懒得解释了，仗打成了这般模样了，右千牛卫压根儿就没有理会钱守义的诱敌深入之策，至今仍停留在宜春，而刘信达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如今只怕快到永州了。
刘信达自然也是看到了潜在的危险这才跑的。
“都散了吧，各自去准备。”季志江摆了摆手：“想回援长沙的，想去宜春的，都请便。如果不想做无谓的牺牲的，便跟着我回岭南，如今向大将军正是用人之际，各位都是百战之将，到了岭南，必然会受到重用的。”
天色大亮之际，季志江麾下的岭南军队已经准备完毕，季志江亦是全身披挂的从大帐之中走了出来，翻身上马，回转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条子岭，那上面，唐军的军旗仍在高高飘扬。只需要再发动一次进攻，就能彻底拿下，不过已经不值得了。
杀了眼前的这些唐军泄愤吗？
那会让不少的自家部属跟着陪葬的。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目标，哪怕再多死一个人，季志江也觉得没有任何必要了。这里的每一个兵，都是值得珍惜的。千里奔袭，多次作战，拿到过胜利，也见证过失败，这些士兵是未来抵抗唐军的骨干，能保存一个，就是一个。
岭南军队径直开拔，在另外的几个营地里，稍显犹豫之后，江西和湖南两支军队明显是队伍之内起了分歧，一部分跟着季志江向着岭南方向而行，另一部分则是分道扬镳，一往长沙，一往宜春。
近三万大军在这里一分为三。往岭南方向的超过了两万人，另外两股，各自数千人。
条子岭上，几乎快要成废墟的军寨里，裹着一床破睡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秦宽，被士兵们的欢呼之声给惊醒了过来。
揉着惺忪的眼睛，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这些天来，他一直守在第一线，身上的盔甲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枷，如果是寻常人靠近了他，必然被他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给吓退，不过对于他和他的同伴而言，却是丝毫不觉。
“怎么啦？”他吼叫着。
“敌人撤退了，敌人撤退了！”一名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士兵在原地一蹦三尺高，指着正在离去的南方联盟的军队。
对方在视野之中，已经愈走愈远了。
“撤退了？”秦宽一下子跳出了壕沟，往前奔行了几步，站在了壕沟的边缘，瞪大眼睛望向下方。
他的望远镜在早先的搏斗中，被一个敌人砍了一刀，散架了，现在只能凭借一双大眼。
敌人真的走了。
不是在哄骗他们。
因为事实之上，他们已经不值得哄骗了，现在条子岭上，还能作战的，不超过两千人了。除了死去的，便是受伤了只能躺在那里的。
前两天当大股的南方联盟骑兵离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预感到了应当已经发生了较大的变故，朝廷必然已经有了大动作，让对手不得不作出应对，但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太晚了一些，摆在他们眼前的路，仍然只有一条。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但生机，就这样毫无预兆了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秦宽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要不是身边的士兵及时拉住他，他铁定一个倒栽葱栽进壕沟里去。
秦宽就这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他不是因为太过于高兴而失态，而是因为这些天来，他的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的紧崩状态之下，每天能睡上一两个时辰，那就算是很不错的了。普通的士兵只需要作战，而他这样的军官，要兼顾的事情就太多了。
整个人，其实就全靠那么一口气撑着。
现在，这口气突然就泄了，整个人也就垮了。
“将军，我们是不是赢了？”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他的身边，看着对方嘴唇上那刚刚冒出来的一些小胡子，秦宽笑了。
“我们赢了，是的，我们赢了！”说完这句话，秦宽的眼泪却是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当真是泪流如雨。
小兵明显有些慌了，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怎么就将自家将军如此伤心，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个小混蛋，看不出来你家将军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吗？也不扶我一把！”流着泪，秦宽笑骂道。
“哦哦！”小兵赶紧将手里的长枪丢到了一边，这柄这些天来他从来没有撒过手的长枪，终于在这一刻，离开了他的手掌，费了好大劲儿才将秦宽从地上拖了起来。
用力地在自己仍在颤抖的腿上狠狠地捶了几拳，秦宽转身向着身后的军寨内走去。
推开了军寨内唯一的那幢泥坯房子的门，秦宽看到任晓年全副武装地坐在了桌子后面，出鞘的横刀搁在面前的长桌之上。
“任将军，我们活了！”秦宽大声道。
任晓年面露微笑，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活了。”
看着端坐在那里的任晓年，秦宽突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任将军，你怎么啦？”
任晓年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可是我们一万大军，这还不算医护营，后勤辎重技术等等，现在就只剩下了两千出头。八千兄弟，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命丧沙场。”
“当兵打仗的，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秦宽向前走了几步，他发现任晓年很有些不正常。因为任晓年居然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而且头发明显地清洗梳理过了，身上的盔甲也擦得锃亮，与任晓年一比，自己现在就像从垃圾坑里爬出来的一般。可这几天，任晓年与自己一样，都是冲锋杀敌在第一线的。
“站住！”任晓年霍地站了起来，一手握住了刀柄，噌地一声抽出了横刀。
“任将军，你要干什么？”秦宽脸上变色。
“这是我的错！”任晓年痛苦地道：“是我因为看到了何塞当上了一卫大将军，是我急于想要立一场大功劳，是我急功进利，不等虞啸文补充到位便急于发动了这一次的进攻。若非我这一系列的错误，怎么会让这么兄弟死在这里？我没脸见到虞啸文，高五福，也没脸面对李大将军，更没脸见皇帝陛下。我只有以死谢罪，秦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向刘元，冷锋，蔡开明这些兄弟去道歉！”
看着任晓年将刀子横搁到了脖子上，秦宽却是勃然大怒。
“任晓年，你他娘的就是一个懦夫！刘元真他娘的死得不值。当时刘元已经跳出包围圈了，他是有机会跑的，可他为什么要一再地主动向敌人发起攻击，不就是为了你吗？你这个懦夫！你现在这样死了吗？”
“我不是懦夫！”任晓年脸红耳赤地吼道。
“任晓年，我没有你级别高，我也无法判断这一次的作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作为大唐军人，作为义兴社员，你他娘的就算是有天大的问题，也不能自我了断。有功，你会受到奖励，犯了罪，也应当勇敢地去面对朝廷的问责，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后来人。你现在死了，算什么？力战而亡吗？你是不是还在想这样死了，人死为大，朝廷能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你要还是一条汉子，就挺起胸膛做人，哪怕你因此被剥夺一切荣耀，去坐牢，被流放，但你仍然不失为一条好汉！”
任晓年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跌落在桌上，又翻滚着跌落到了地上，他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第1196章 不战而降
柏盛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唐军大营，身后，十几名部属每人捧着一个盒子，跟在他的后边。
在橘子洲，柏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达了投降的命令，使得唐军水师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橘子洲上的水师码头，随即有了这位湖南水师统帅的引路，另外几处水师基地，也全都不战而降。
虽然有些瞧不起柏盛的懦弱，但郑文昌还是不得不承认柏盛的功劳，毕竟柏盛的投降以及后期的积极配合，使得唐军在长沙的军事行动，少了许多的阻力。
现在，柏盛又身负重命，要前去长沙城内劝降了。
这些天来，别看郑文昌天天轰炸一顿长沙城，其实所有的炮弹，基本都落在城墙之上，除了把城墙炸得千疮百孔之外，对城内，并没有多少的破坏。
长沙是一座大城，是湖南的首府，也是长沙的经济文化荟萃之地，如果能和平地拿下来，少一些破坏，唐军还是乐见其成的。
朝廷的意思原本就是清楚的，之所以不开战，就是不想把地方上打得稀巴乱，破坏容易建设难，打容易，收拾残局，那要花的钱，可不会比发动一场大战来得少，而且要更费心力。
原本李泽的意思，是想慢慢地拖死南方，迫使他们最后不战而降，但这一次的意外，使得一场大型的战事突然降临，不打也得打了。
但能不打的地方，自然还是尽量地不打。
对于这一点，石壮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鸡公岭全歼了丁昊所部之后，石壮命人收集了南军一些阵亡的高级将领的人头以用作震慑，然后命令柏盛去劝降。
柏盛很害怕，这要是入了城，要是被城里的死硬分子一刀砍了，那可就太冤枉了。
不当官，没关系。
土地要被唐人全部没收，也没有关系。
因为这些天里，他已经向唐军之中的一些人打听清楚了，像他这样的人，土地肯定是要交还的，但其它的浮财，生意，都不会动他分毫。对他来讲，只要自己家里的船队还在，那么以后的日子，还是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的。
但大将军的命令是不可更改的。
违备大将军的命令，只怕下场会很惨。到时候别说财产保不住，这条命只怕也悬了。
罢了罢了，死了自己一个，能活全家族，也算是值得了。
所以在领了命令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给自家老婆以及长子交待完了后事之后，便踏上了进城的道路。
十几个小木厢子，被摆在了中间的桌子上，如今长沙城中的最顶层的那一批人，一个不位地全都出现在哪里。
曾几何时，柏盛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但现在，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一端，其他人站在另一端。
柏盛能感受到他们的仇恨，但让他稍感安心的是，没有一个人向他动手，甚至加恶语相向也没有。
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唐军，而唐军现在就在城外摆着。
如果对方愿意，随时都有可能拿下长沙城。
能在这个大堂里站着的，就没有一个愣头青。权衡利弊，是这些人的本能。
危机降临的时候，是灰飞烟灭，还是暂时偃旗息鼓以图东山再起，这些人心中都有着自己的算盘。
即便是在长沙城内的丁氏一族，此刻也有数人就在这个大堂之内，哪怕是看到了自家亲人丁昊的脑袋，他们也没有多少悲戚之色。
大树已经要倾倒了，他们没时间替已经死了的猢狲悲伤，因为还有更多的猢狲需要一条生路。丁氏的嫡系一族，丁昊已经死了，丁晟还远在益阳，即便丁晟回来了，能不能打得赢唐军，都还是两说。
而他们，却没有时间等待这个结果了。
“唐军进城，不会有目地的进行屠杀？”
“石壮大将军保证各位的生命安全，只要长沙开城投降，那么，一人不杀。”
“我们的财产不会被没收？”
“石大将军说了，依据大唐国策，每家每户，所拥有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不过大家可以分家，这样，多多少少还能保留一些土地。至于其他的浮财，店铺等，都是受唐律保护的不可侵犯的财产。前提是，你们是唐律保护之下的百姓。”
“官职？”
听到这个提问，柏盛苦笑了一声：“诸位，现在还考虑这个，是不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我们这一辈人，自然是不指望了，我是说的我们的子孙！”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柏盛道：“我们的家族，会不会进入他们的黑名单，以后都没有可能入仕？”
“这一点，石将军也考虑到了，这一辈的人，自然是都要辞官归家，所有家族之中已经成年的男子，也没有可能进入现在大唐的官僚系统，但是，未成年的不在此限制之列。”柏盛道：“不过，大唐的官员，都是毕业于大唐的各大书院，我们家族的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以后想要踏进官场，第一步，就是要进入这些书院去学习。而这些书院，是需要考试的，淘汰率极高。”
说完这些，大堂里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家族，想要有重新崛起的可能，起码要等到他们的孙辈才有可能。
“石壮还有什么条件？不可能就是仅仅让我们打开城门吧？”又一个拄着拐的老者开口了。
“有！”柏盛点点头：“石大将军说，这一次的战争，完全是因为我们挑起的，所以，大唐军队开拔的军费，需要我们这些家族凑齐。而且不得向百姓摊派，否则，他会追究责任。”
“果然如此。”老者点了点头：“希望他别狮子大开口，他要多少？”
“二百万两银子。”柏盛道。
老者站了起来，顿了顿拐杖，道：“倒也不算太多，各家凑一凑，也不会就伤了元气。就这么的吧，丁老四，你们丁氏出一百万两，剩下的，我们其余的家族均摊，如何？”
一直坐在哪里没有做声的丁家老四叹了一口气：“卢老，我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
“我知道你没有。”卢老道：“但丁家大房有，怎么做，你心里清楚。丁家大房完了，二房三房没有成年男丁，你们四房以后肯定要成为丁家的主枝了。”
说完这一切，卢老走到桌边，抱其了其中的两个盒子，其中一个，是卢元的，另一个，也是他卢家子孙。
这一刻，卢老的眼泪终于是流了出来。将两个盒子挟在肋下，拐杖着地，叮叮有声地出了大堂。
长沙城在柏盛进城的第二天打开了大门。
以钱氏，卢氏为首的长沙城的顶层权贵们选择了投降。
石壮接待了这些投降者，向他们重申了自己的保证之后，便扬长而去，带着自己的亲兵一路去追赶陈长平，此刻，陈长平正在赶往望城的途中。
丁晟在得到丁昊全军覆灭的消息之后，三万大军停顿在了望城，再也没有向长沙前进一步。现在是时候消灭这支军队了。
柏盛被石壮临时任命为长沙安置使，郑文昌为安置副使。这让柏盛喜出望外。虽然他也很清楚，自己得到这个官职，只不过是因为石壮要利用自己在长沙城的关系以及家族势力来稳定长沙的局势，用最快的速度让长沙城平静下来，彻底真正地掌握在唐军手中，但他仍然很高兴。只要做好了这一件事，过后石壮过河拆桥的可能性就不会大。
他当然不会幻想自己以后还能混一个有实权的主官之类的，但哪怕是一个荣誉性的职位呢，对于他的家族，他的后辈来说，也是一件了不起事情，至少，他的家族不会受到进入大唐官僚系统的限制令。
所以，他极其的卖力。
在长沙投降之后，湘潭城的湖南官员们选择了向近在咫尺的这支唐军投降。
条子岭上幸存下来的二千余唐军，进入到了湘潭城中，这座城池是他们当初从宜春出发时的最终目的地，现在，终于进来了，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他们当初怎么也无法想到的，而引发的后果，更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因为这一次的行动，导到南北双方短暂的平衡被打破了，北方对南方联盟的战争，提前拉开了序幕。
进入湘潭城之后，虽然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但任晓年仍然将全部的指挥权移交给了秦宽。他自己则准备等到宜春的钱守义所部窜逃之后，立即奔赴大将军李泌所处请罪。
在现在的情况之下，钱守义除了窜逃，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可以走了，至于是直接窜逃到岭南，还是一路返回洪州与正在进攻洪州的李泌所部展开决战，就看钱守义自己怎么判断了。
“秦宽，这一次离开，我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任晓年有些伤感，在经历了最初的彷徨之后，任晓年已经准备坦然接受所有的后果。哪怕他会因此被处死！
现在，他觉得，只有最严重的处罚，才能让他对得起那些因为他的决策失误而战死的数千将士。
秦宽叹了一口气：“过去有功，我们是一齐领的，现在有过，我们自然也要一齐扛，你放心吧，我会给李泌大将军上书的。”
任晓年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我的私心在作崇，不要牵连你们了，秦宽，过几天，陪我去古寨镇看一看吧！”

第1197章 去向
“钱将军，季将军特意让我来告诉你，洪州是断然不能回去的。”彭定坐在一边，眼光扫过一屋子的愁眉苦脸的将领以前上首明显焦灼不安的钱守义，恳切地道。
“李泌只有不到两万人在攻击洪州，三叔正在拼命守卫洪州，整个洪州都在等着我回去救援。”钱守义的眼光缓缓地从一众将领身上扫过：“我们的家人，都在洪州。”
彭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季将军说，这是陷阱。”
“为什么是陷阱？”
“李泌的右千牛卫，是北唐十二卫之中装备最好的部队。而现在洪州有什么？一群团练兵加上临时召集起来的青壮，这样的洪州，您觉得李泌竟然连续十余日都攻不下来吗？”彭定道：“李泌就是在等您回去。先不说您这一路之上往回撤，那虞啸文必然会纠缠不休，更可怖的是，那李泌肯定已经布下了陷阱，正等着您一脚踏进去。”
钱守义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放弃洪州吗？”
“只能放弃！”彭定道：“眼下，钱将军手中还有三万军队，只要还有军队，就还有翻盘的希望，一旦连这最后的本钱也没有了，整个江西，才是全完了。”彭定道。
钱守义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墙壁之上，瞪大眼睛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半晌，才咬牙道：“走，走，不回洪州。我们撤退，我们先去吉安。在哪里重新建立防线。”
彭定大喜：“钱将军英明，我们季将军准备撤退到衡阳之后，也在哪里重新布置防线，如果钱将军在吉安站住脚跟，我们也就有了呼应。”
钱守义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季将军，我是不会去岭南的，如果吉安到时候也守不住，我还可以退到山里去。”
彭定怔了怔：“井岗山吗？”
钱守义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江西的。”
彭定站起来拱手道：“我会把您的意思带给季将军的。”
“这一仗怎么就打成了这样了呢？”看着准备离开的彭定，钱守义还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七八万大军啊，围剿一支孤军，竟然让他们生生地坚持到了最后，死死地拖住了我们，最终让我们满盘皆输。如果你们能早日结束，怎么会是今日的结局？”
彭定无言以对。
只能深深地躬身向钱守义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钱守义瘫坐在椅子上，这一仗输了，整个南方联盟的这一次行动，也彻底地失败了，他丢了大半个江西，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守住吉安以南的地方而已。
大半个湖南也完蛋了。现在丁晟虽然还拥有数万大军，但接下来他还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益州的盛仲怀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发动攻势，这一场战争，居然就已经快到尾声了。现在只希望盛仲怀能以大局为重，在汉中，夷陵等地向北唐军队发起进攻，牵制唐军的行动，使得他们能有更加充裕的时间，来重建第二道防线，守住小半壁江山。
“派人回洪州，告诉三叔，突围，能跑多少是多少！各人看各人的命吧！”钱守义有气无力地道。
洪州城外，李泌的中军大营，一名名的将领匆匆地各个方向汇集而来，攻击洪州已经小十天了，虽然看起来打得热闹，但事实上，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的洪州，对于唐军来说，就是一个空壳，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洪州城内的这些老弱病残。
但今天，大将军突然召集振武校尉以上的中高级军官开会，不少人心中都已经有了明悟，只怕先前的计划要破产了。
众人鱼贯而入大帐，大将军李泌端坐在大帐正中，而在李泌的身侧，却是意外地看到了右千牛卫的老人，如今已经到了监察委会员任职的陈炳。
人数太多，李泌也没有为诸人准备坐椅，看到众人到齐，李泌站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道：“诸位，我们的计划破产了，刚刚接到消息，钱守义并没有回援洪州，而是向着吉安方向跑了。先前的布置都落在了虚处，明天，总攻洪州。”
“遵命！”所有将领轰然应声。
眼光扫过诸人，李泌沉声道：“这一次的战役，我们右千牛卫损失惨重，根据最新的消息，任晓年所部，包括野战医院，后勤辎重，工程技术，一共损失一万一千两百五十一人。除开极少数人外，剩下的，基本战死。”
说到这里，李泌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起来。
“这是我们大唐自兵起武威开始，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李泌重重地一拳擂在桌子上，眼睛变得通红：“战场之上的耻辱，我们右千牛卫就要从战场之上找回来，不管钱守义跑到了哪里，我们右千牛卫不将他的人头斩下来，誓不为人。”
“不杀此獠，誓不为人！”帐内，第一次听到右千牛卫真正损失数据的将领们全都红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大呼起来。
“我已经向军事委员会以及皇帝陛下上书请罪。在朝廷的文书没有回来之前，我将仍然指挥你们作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右千牛卫了，我希望你们都记住今天的话。”李泌接着道。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仔细想想也是，右千牛卫损失如此之大，作为大将军的李泌，自然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陈监察是我们右千牛卫的老人儿了，这一次特地从长安快马加鞭一路过来，接下来请陈监察跟大家说几句！”李泌转身看向陈炳。
对于军事布署，李泌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明天，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进攻便罢了。
陈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道：“我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不知道损失的具体数据，但皇帝陛下说，任晓年所部这一次只怕是要全军覆灭了。现在的情况，比陛下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我想，陛下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为什么要派我过来呢？是因为皇帝陛下很担心，担心你们因为右千牛卫的惨重损失，而迁怒于江西，湖南等地方百姓。所以我这一次过来的任务，就是只有一个，监察军纪。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我不希望在右千牛卫已经遭到如此惨重的损失之下，接下来我还要处理另外一些人。这句话我说在前头了，大家下去之后，也要晓喻所有兵士知晓。”
“遵命！”众人叉手领命，如果换一个人来，或者他们还会心生反感，但陈炳，作为右千牛卫的缔造者之一，这是后来者，在他的面前，真是没有造次的资本。
“以前他们是敌人，但接下来，他们将是陛下的子民，是大唐的百姓了。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明记在心。不必要的杀戮，除了结下更多的仇恨以及为接下来的地方治理带来更大的难题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我的话完了！”
李泌挥了挥手：“现在想必城内的钱文西也收到了钱守义逃往吉安的消息，他们要么坚守，要么会突围，如果他们选择突围，必然就在今晚，怎么做，不用我再说了吧？”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转身离去。
大帐之内，只剩下了李泌与陈炳。
“你想多了。”陈炳道：“据我所知，对于这一次的损失，军事委员会并没有追究你的责任的意思。”
李泌叹道：“任晓年背不起这个责任。军事委员会不想牵连到我的身上，只是因为我是陛下的心腹，是曹璋的妻子而已。但我作为右千牛卫大将军，怎么能抽身事外呢？陈老，我如果这么做了，任晓年就死定了。”
“他不该死吗？”陈炳冷冷地道。
李泌沉默了半晌才道：“论罪，他自然是该死的，可我不想这样一员替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将，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里。不管怎么说，最后，我们还是充分利用了这一件事情，获得了充分的利益。如果我出头，那么，至少可以保他一条命。”
“你可想好了，如果你强要出头，那你的右千牛卫大将，可就真要保不住了。”
李泌微微一笑：“没关系，大唐人才济济，后来者，只会比我更强的。这些年来，我一年之中，呆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亏欠丈夫孩子太多，这一次正好可以回到长安去好好的相夫教子。陈老，我连去向都想好了，到时候，陛下肯定还是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陈炳一笑：“你想去哪里？”
“靖安军啊！”李泌笑道。“等我休息一段时间出来，估计我相公也会辞去监察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了，到时候我再补进去，想来大家也不会有意见。”
陈炳点了点头，曹璋担任监察委员会主席，本来就是替吴进的一个过渡，他退出来，李泌补进去，仍然会在监察委员会达成一个平衡，靖安军虽然不是正规的军队，但终究还是一支地方上的武装力量，由李泌来全面掌控，大家也是放心的。

第1198章 终究没有奇迹
陈炳离开之后，李泌在大帐之内一个人枯坐了良久，拿着手里先前刚刚收到的军报，看了又看，几度起身，却又几度坐下。
最终，她还是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了后营的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里现在很是轻闲，除了一些因为运气不好被流矢所伤的士兵在内里之外，几乎每个安置伤兵的营帐都是空的。
唯有一座，门口站着两名女护卫。
看到李泌进来，两名护卫齐齐躬身。
“葛彩怎么样了？”李泌轻声问道。
“还好！”一名护卫道：“医师刚刚来看过了，说好在葛将军本身底子好，身体强壮，虽然经历了大出血，但性命是无碍的，只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孩子呢？”
“毕竟是早产儿，身体很虚，不过只要精心照顾，不出大的意外，量来也是无恙的。”另一名护卫接口道。
“你去告诉金医师，不惜代价，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需要什么药材，营里没有的，直接去寻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给他弄来。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他。”李泌道。
“是！”女护卫如飞而去。
站在大帐门口，李泌再一次迟疑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掀帘而入。
葛彩半躺在床上，背对着帐门，嘴里轻轻地哼着儿歌，握刀的手，此刻却轻柔无比地在拍打着身侧的一个襁褓。
那是她跟刘元的孩子。
在得到任晓年所部身陷重围的时候，李泌即刻率部从鄂州出发来援，出发之前，葛彩横躺在了李泌的马前，抱住了马蹄子，强逼着李泌带了她一起过来。
抵达九江的时候，不好的消息连接不断地传来，最后，一度甚至连消息都完全中断了。葛彩本身就是领兵的大将，对于这样的情况自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孩子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出生了。
十月怀胎，这个孩子，却早出生了三个月。
更让李泌到现在都感到后怕的是，葛彩因为太胖，孩子出生的时候，又是大出血，一条性命倒是险些去掉了七八成。数个医师不眠不休地抢救了一天一夜，这才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李泌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沿之上，看着那个眉眼之前颇有些刘元模样的小小孩儿，轻声道：“我听说，早产的孩子，将来都很聪慧。”
葛彩转过身来，坐直了身子，又将一个垫枕靠在腰后，看着李泌，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我和刘元，都是一介武夫，除了一身子力气之外，啥也不成。这孩子能聪慧到哪里去？只求他将来身体强壮就行了。”
“身体强壮，不就是最好的嘛！”李泌盯着葛彩那几乎小了一半的脸庞，有些心疼。
在密营，李泌一向就是大姐头，别看葛彩身形肥壮，长得老成，看起来比李泌大上不少，实际上，她比李泌要小好几岁。本来差不多近两百斤的身躯，现在大幅度缩水，最多还剩上一半。昔日合身的衣服现在套在她的身上，空荡荡地。
“我那孩儿，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被他爷爷和祖母当成宝贝疙瘩一样地养着，我想插手也不成，结果愈是娇养，反而愈是三天两头的病倒。我现在就指望他身体强壮了。等你这孩子大几岁，也送到我哪里去，我一齐来教养。不能再让他爷爷和祖母惯着了。”
看着今日话特别多的李泌，葛彩的脸色却是愈来愈难看了起来，好半晌，她才轻声道：“我听见集结将校的鼓号之声了。”
“嗯！”李泌点了点头。“钱守义跑了，往吉安方向，本来要来一个围点打援，但那是一个聪明人，跑了，所以留着洪州也就没有必要了。”
葛彩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李泌，眼眶却是慢慢地红了起来，伸出手向着李泌：“给我！”
李泌叹了一口气，伸手入怀，将那份军报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葛彩的手中。
“详细的战报已经都出来了。刘元没了，但因为他的努力，任晓年所部还是有两千余人坚持到了最后。”李泌道：“刘元在这一次的战斗之中的指挥非常的精彩，作为一名领兵将领，他为自己的战斗生涯，写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大唐军队的经典战例之中，必然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葛彩垂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这份军报。
刘元，是这一次大唐阵亡的最高将领。
李泌轻轻地抚着葛彩的后背，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憋坏了身体。你身子本来就弱，还得想着孩子呢！”
葛彩抬起了头，眼中却没有一滴泪：“不哭，没有什么好哭的。大姐，我想去古寨镇看一看。”
“你的身体还不好，等好了再去吧！”
“没事儿，我的身子一向强壮。”
“孩子经不得风！”
“他不去。就留在这里，说起来照顾孩子，您找来的两个奶妈，可比我有经验得多。”
看着镇定得有些反常的葛彩，李泌一阵阵的心疼。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不过葛彩，我跟你说，你现在凡事，都要先念着孩子。”
“我知道的。”葛彩道。
李泌站起了身，没有再说话，缓缓地向外走去。
离开这顶营帐还没有几步，便听到葛彩在喊：“来人，给我端吃的来，我要吃烤鸡，一整只。”
李泌的脚步微微一顿，转瞬之间，却又加快了步伐离去。
洪州城内，一片兵荒马乱。
钱守义不会前来救援，而是率兵径直奔向吉安，洪州，成了一枚弃子的消息传来，整个洪州城便慌了。
谁都知道，只要唐军一发动总攻，洪州城必然无法守御。
留守洪州城的钱文西更是干脆地直接地下达了命令，今天晚上，四门齐开，分兵突围。
这道命令的实质，其实就是告诉大家，大限已到，大家各展神通，各施手段，分头逃命去吧。逃得了是运，逃不了是命。
外面乱成一团，钱氏家庙之中，却是一片宁静。
钱文西正在小心地为家庙之内那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的灵牌续灯油。而在家庙之外，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下达了最后的突围命令。
这些人，是钱氏留守洪州的最后一点点直系的精锐了，这里面的士兵，要么是钱氏的家族子弟，要么便是钱氏的姻亲家族的子弟。
他们属于钱氏一倒台，就必然要被清算的那一种人。
将最后一盏灯的灯也填满了油，钱文西趴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走了出来。
此刻，洪州城到处都已经响起了喊杀之声，到处都是火光，爆炸之声从四面八方不停地传来。
很显然，突围行动已经开始了。
钱文西没有将城内所有的力量集结在一起来完成突围的动作，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这样做了，对于唐军来说，也照样是不堪一击，反而给了唐军一击功成的机会。既然如此，不妨让整个突围战更乱一些，更没有章法一些。
打一场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仗，指不定能逃出去的人还会更多一些。
面对这样的毫无组织毫无纪律的突围，只怕唐军应对起来也会更难一些。
站在台阶之上，钱文西拱手道：“诸位，别的话我已经不想多说了。现在那些人已经开始抢选逃跑了，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相信此刻唐军也已经失去了有效的控制，所以现在是你们突围的最好的机会。逃出去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往吉安跑，少将军在哪里等着你们。”
“二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一名将领拱手道。
钱文西惨然一笑：“我就不走了，我的身后是我们钱氏的家庙，我只能与他们共存亡。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领欲言又止，半晌，终于一咬牙，翻身上了战马，大吼一声：“我们走！”
一千精锐士卒，纷纷翻身上马，从钱文西的身前一一掠过，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洪州城南门大开，这唯一的一支装备精良，纪律肃然的军队，如同一柄锥子一般，扎向了前方正在拦阻的唐军。
耳边哪密集的马蹄声逐渐消失，钱文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数个黑衣人，围到了钱文西的跟前：“二爷，我们得抓紧时间，别浪费了他们给我们创造出来的机会。”
钱文西点了点头，伸手拔起身边的一支火把，用力地掷进了家庙之内，几个黑衣人也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家庙。
片刻之后，家庙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在这一片炙热的火焰之中，钱文西换掉了身上的衣服，穿上了与身边的黑衣人一样的服装，悄无声息地往着东城方向而去。
突围而出的那支钱氏精兵，很快就吸引到了唐军的注意力。在一片混乱的突围之中，这样的一支军队，太过于显眼了。
一支又一支的唐军，从四面方八围了过来，很快，这支钱氏军队，便陷入到了重重地包围当中。

第1199章 带血的旗帜
古寨镇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哪怕这里的房屋都是石头建的。但在一场两军拼死的搏杀之中，能剩下的，也就只是那些四面墙壁了，有些地方，甚至连石头墙壁都不成模样了。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但手轻轻一碰，忽拉一下便变成了一地的石头粉末。
这里，原本就不算是什么战略要地，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所，之不过是当初唐军被南方联盟的大军一路逼迫到了这个地方而已。
战事结束，那些当初被唐军驱赶出这个镇子的百姓，却又陆陆续续地返回到了家园，看着变成一片刻墟的家，欲哭无泪。
什么都没有了。
但日子还是要继续。
不少人开始收拾这一片破烂，想要从内里寻找一点稍微能值钱一点的东西。
一阵阵密集的马蹄之声传来，废墟之中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拔腿便向马蹄传来的相反方向跑去。
一百余名唐军骑兵自湘潭方向一路赶到了古寨镇。
当先一人，正是任晓年，而紧随其后的，则是秦宽等一众人等。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的车马，那是他们在湘潭征召的一些民夫，此行，不但是祭奠在这里亡故的大唐军人，他们还要尽其所能地为战死的袍泽收敛尸骨。
在镇子之外，任晓年等人便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眼前的这一大片废墟。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向看了身侧的一处地方。
那里，堆满了瓦砾。
任晓年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地方，他蹲下身子，看着裸露在外面的一只发黑的手掌以及一小截手臂，那只手臂之上，戴着一只护臂甲，而那护臂甲，是唐军的制式装备。
伸手搬开了上面的一小片碎砖烂瓦，一名唐军士兵面朝下俯卧在内里。一只手臂伸在了外面，另一只手里，却还握着半截断刀。
秦宽等人都围拢了过来，眼中都是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不仅仅是这一名士兵，当这名战死的士兵露出来之后，他们看到，在遗体的下方，层层叠叠的码着的全部是唐军战死的士卒。
这是战后，南方联盟的士卒将在镇子里战死的唐军的遗体，全都丢弃在了这里。这个地方，原本应当是一片洼地，现在，却已经被碎砖烂瓦泥土石块给填平了。
“全部挖开！”任晓年转身，看着后面赶上来的那些青壮，道。
遗体上面的覆盖物并不多，很快，所有的掩盖物都被清理干理，这一片洼地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全都是尸体！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这些遗体并没有腐乱。
不少的青壮突然跑到一边，哇哇地吐了出来。
他们这一辈子，只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被堆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很多地方，断臂残肢被胡乱地丢作了一堆，有的，甚至仅仅只剩下了一个头颅。
任晓年跪倒在了这个大坑的边上，双手掩面，任由泪水从手指缝里溢了出来。
“请兄弟们出来！”泪流满面的秦宽嘶声大吼道。
一百余名唐军默默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或完整，或不完整的尸体从坑里抬了出来。
一些青壮们在地上铺上了一块块的白布，另一些青壮，则想去帮着这些唐军士兵抬出遗体，却被这些唐军连踢带打地赶了出来。
每抬出一具，便用白皮小心地裹起来。
秦宽抱着一个头颅走出了深坑，很显然，这个头颅本人，他是认得的。他努力地想要在这片深坑之中找到这个头颅的其他身体部分，可寻觅了好一会儿子，还是徒劳无功。这一块白布之上，就只孤零零地放了一个头颅，站在旁边，秦宽愤怒地像狼一般的嘶吼起来。
唐兵们努力地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拼凑完整，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残缺肢体，再也无法找到身体的其他部分。
“去找，去镇子里找，挖地三尺地给我找！”任晓年冲着青壮们愤怒地吼叫着。
本来就已经胆寒的这些青壮们，发一声喊，拿着工具，纷纷地涌入到了古寨镇中，生怕自己动作稍慢，便惹怒了这个明显已经有些失控的唐军将领，把自己也变成这些尸体中的一具。
“有人过来了！”一名唐军突然指向远方。
任晓年与秦宽抬头看向士兵指向的方向。十余名唐骑，护卫着一辆马车，向着这个地方，疾驰而来。
“是李大将军的亲兵！”秦宽叫了出来。
任晓年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李大将军的亲兵护送着一辆马车到这个地方，他立即便意识到了来的是谁。
片刻之间，这些骑兵与马车便到了任晓年的所在，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也让这些刚刚抵达的骑兵们惊呆了。
多少年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性阵亡这以多的袍泽兄弟。
秦宽却是抢前一步，打开了马车门。
“嫂子！”秦宽叫了起来。
葛彩从马车里慢慢地钻了出来，秦宽扶着她下了马车。
“孩子呢，孩子呢？”秦宽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叫了起来。
任晓年站在秦宽的身后，此时也是霍然抬起头来。本来膘肥体壮的葛彩，此刻显得如此的瘦骨嶙峋，而更让他们惊心的是，原本应当挺着大肚皮的葛彩，此时却肚腹平平。如果说过去葛彩因为太肥壮而不显现的话，那么现在，她平坦的肚子，就太扎眼睛了。
“疤子，没事儿，孩子生了，虽然是早产，但却是活过来了。我拼了命，也要给你刘哥留一个种呢！”葛彩轻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秦宽长出了一口气。
葛彩的眼光落在了任晓年的身上，虽然没有穿戎装，却仍然是一丝不苟地向任晓年行了一个军礼：“任将军！”
“葛彩，我，我对不起你！”任晓年羞愧难当。
葛彩微微摇头：“当兵打仗的，都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这些年，死了那么多的兄弟，便是我们密营出来的，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了。哪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
看着葛彩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一大片白布裹着的遗体所在，秦宽缓缓摇头：“嫂子，这里没有刘哥。听我们抓到的俘虏说，最后刘哥好像是自己引爆了炸药，只怕什么也没有留下。”
葛彩的身体晃了晃，却终是站住了没有倒下。她缓缓地走到了这一片白色的海洋之中，屈膝半跪。
“兄弟们，葛彩来看你们了。”
这支军队的最高长官，本来是葛彩，刘元先前是葛彩的副将，两人是唐军之中难得一见的夫妻档，因为葛彩怀孕离开，刘元才当了头头。这里战死的每一个人，葛彩都是无比熟悉的。
整整三千人啊！现在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了吗？
深深的地窖当中，一支小小的蜡烛成了唯一的光亮来源。陈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一名士兵的手臂上的纱布，这名士兵的手，齐腕被斩断了。
看了一眼伤口，陈林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终于长肉芽了，这些天你一直高烧不退，可是吓死我了。”
“我不能死呢，陈将军说了，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得活着，咱们这支队伍才能重建！”伤兵的声音很小，听起来也很虚弱。
“没事了，挺过了这一劫，你会一天好过一天的。杜哨长，去取点清水来！”陈林道。
“好！”靠近通道的杜盛答应了一声，佝偻着腰，沿着通道向外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口古井，这个洞口下方约一尺处，便是一汪清水。
趴在地上，刚刚幺起了一瓢清水，杜盛的整个人却突然僵硬在了哪里。
他的耳边，传来了熟悉无比的军号声。
那是每一次战后，为了祭奠死去的英烈而吹响的号声。
自己人！
自己的军队来了。
肯定是大唐打赢了，不然大唐的军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杜盛一把丢了水瓢，站起身来，大声地吼叫了起来，但是洞口距离他太远了一些，连喊了数声，也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此刻，任晓年这些人，都还在镇子口没有进来呢。
杜盛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向内里跑去，一路之上，脑袋也不知道在通道顶上撞了多少回。
“兄弟们，我们的军队来了，我听到军号声了！我听到军号声了。”
“你有没有听错？”陈林冷静地问道，这些天，这样的事情，出了不少了，不时有士兵说他们听到了军号之声。
“绝对没有！”杜盛一迭声地吼道，从怀里掏出了那面破烂的军旗，“快点，快点，长矛呢，多找几根长矛来。”
洞口距他们这里太深，光溜溜的石壁，连绳子都没有垂下一根，他们根本就无法爬上去。
数根长矛被牢牢地绑缚在了一起，破破烂烂的军旗被挂了上去。
杜盛再一次来到了古井壁边，慢慢地将这面军旗从古井洞口探了出去。
风乍起。
古井之上，一面带血的大唐军旗在风中飘扬。

第1200章 两极
外面传来了惊呼之声，旋即，军号之声戛然而止，密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杜盛激动地仰头看着井口。
一张有些丑陋的脸出现在了井口，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那面微微有些颤抖的旗杆。
“我是秦疤子，下头是谁？”
“秦将军，我是杜盛。”
杜盛带着哭音喊了出来：“我是刘将军麾下第二战营第三大队曲长杜盛。”
秦宽转过头，大声吼道：“来人，找绳子来。”
“秦将军，下面有十一个人，除了陈医师，都是伤兵。”
“做一个软兜，快点快点！”
每一名士兵被拉出井口，围绕在井口的唐军便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第三旅还有幸存者的事情，暂时冲淡了先前无边的忧伤。
十一名伤兵彼此扶持着站在一起，杜盛仍然紧紧地握着那面战旗。重见天日，劫后重生，但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喜悦之色。
“葛将军！”杜盛看着葛彩，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来到了刘元最后战斗的地方，看着那一片瓦砾掩埋的地方，秦宽第一个冲了过去，用力地搬起一块烧得焦黑的石块，向外走去。
青壮，唐军都一齐涌了过去，清理着这一片废墟。
他们想找到刘元的遗体，哪怕就是一小块也好。
葛彩被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之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忙碌的人群。
“葛将军，这是刘将军交给我的，说是给，给他儿子的礼物！”杜盛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柄精致的木刀。
轻轻地抚摸着木刀上面那精致的花纹，葛彩嘴唇抽动了一下，轻声道：“他手艺一向很好的。杜盛，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
杜盛泣道：“刘将军最后就在我们的上方引爆了提前埋在这里的炸药，最后，我只听到刘将军喊了一句，肥婆，我先走了。”
葛彩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绽开笑容的脸上，眼泪却是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直想这么喊我呢，只可惜过去他打不过我，怕我揍他，所以不敢喊呢！”
身边的唐军听到葛彩的话，无不是红了眼睛。
废墟已经基本清理干净了，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秦宽却仍然不想放弃，他在里面刨着，挖着，终于，在一堆浮土当中，一个瘪瘪歪歪的头盔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心地伸出手，将这枚头盔捧在了手中，小心地拂去上面的尘土。
这是刘元的头盔。
“刘元，秦疤子来了！你的肥婆娘也来了，我们来接你回家！”秦宽流着泪站了起来，捧着头盔，走到了葛彩面前，将头盔递给了葛彩。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秦宽垂头道：“最后他必然是引爆了炸药，里面肯定还有些猛火油弹之类的，一场大火，连石头都烧得酥了，刘元他，什么也没有剩下，就这个头盔了。”
葛彩将头盔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向着镇外走去。
看着载着葛彩的马车离去，任晓年握紧了拳头，羞愧地低下了头。今天除了最开始他与葛彩打了一个招呼之外，全程，他都没有勇气再在葛彩多说一句话。
虽然说将军百战死，上了战场，谁也不能保证安全归来，但因为将领的决策失误而导致的不必要的失败，本来却是可以避免的。
刘元就是因为他任晓年的决策失误而战死的。而刘元即便是最后全军覆灭战死了，却仍然给他任晓年争取到了一线生机。避免了整个右千牛卫左军被南方联盟消灭殆尽，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条子岭牵制了数万南方联盟的军队，为石壮的黑虎掏心战略的奏效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而这一次的牵制作战，成为了整个右千牛卫左军此次战役的唯一的一个亮点。
对于长安的人来说，发生在湖南江西的这一场战争对于他们是一件遥远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往，朝廷在某一个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总是会想着给他们加上一些赋税，一些徭役，甚至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乐捐。但现在，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的生活一如往常。
他们了解战争的方式，就是从大唐周报之上获得一些有关战争的信息。
但限于这个时候消息的滞后性，他们得到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半个月甚至是以前的情况了。而作为大唐朝廷的喉舌，大唐周报在刊登诸如此类的消息的时候，自然也是有选择性的刊登。
像右千牛卫左军这一次的惨重损失，自然是提都不提的。在报纸之上，描写的都是右千牛卫左军的将士们如何浴血奋战，如何以单薄的兵力牵制了数量众多的敌人，为大军获得最后的胜利提拱了绝佳的良机。
像刘元这样英雄战死的将领，自然是要大加渲染的，刘元指挥的最后那几场战斗，更是被描述得神乎其神，而刘元最后的英勇战死，为这场宣传做了一个最为壮烈的注脚。
报纸上没有说刘元所部全军覆没，仅剩下了十一个人，也没有说左军一万余人，只剩下了两千人。
所以在整个北方，百姓还是异常亢奋的，到了南方，唐军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战无不胜的军队。而像长安这样的关中之地，虽然百姓对于新朝廷的归属感还并不是那么强烈，但新皇朝打赢了战争，总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他们仍然会生活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之中。
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目前看来，还是挺不错的。
所以整个长安，已经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了。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长安要繁盛荣华了不知多少。无数的货物涌入到了长安，王明义新开发的那些商业门面，一个接着一个的开业，整个长安的商业区，再也不仅仅限于过去的东西二市，可以说，现在但凡有人的地方，基本上都能看到一个接着一个的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面的商品。
有本地的特产，有北方生产的各类新奇的东西，当然，也有来自海外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长安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以及与大唐人面貌迥异的外族人。皮肤黝黑的，金发碧眼的，随着大唐遍布海洋的远航船队，也一一地出现在了这个政治文化中心之中。
长安人，在慢慢地找回他们曾经的骄傲。
皇后柳如烟最近也搞出了一个大动作，轰动了长安。
作为总揽了整个大唐的福利事业的皇后，自然是需要无数的金钱来支撑这项收揽民心的动作的，不管是照顾鳏寡孤独，还是在全国各地广设施药局，设立医馆，救穷扶贫，都需要海量的金钱来支撑。
光靠财政拨款，显然是杯水车薪，而募捐，也无法补助这个缺口，所以柳如烟还要想法子开源来挣更多的钱。
柳如烟将皇族居住的兴庆宫辟出了一角，将其中的一部分皇家园林改造成了一个动物园。内里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禽异兽。
皇后娘娘想要的东西，自然有无数的人争相奉上。每支远航出去的船队，在柳如烟露出了这个意思之后，立即便争先恐后地从海外为皇后娘娘寻找那些大唐本土没有的飞禽走兽。即便是大唐本土之中的那些昔日傲啸山林的猛兽，也被当地官府想方设法地捉了来，献给了皇后娘娘以助她将这个动物园开起来。
每参观一次一百文的门票钱着实不便宜，但每日里，仍然有无数的人趋之若鹜。不管是本土才有的老虎，熊瞎子，孔雀，食铁兽，还是来自远方的长鼻子大象，长脖子的长颈鹿，抑或是长达数米身披凯甲的凶猛的鳄鱼，都让大唐人为之疯狂。
柳如烟在这些事情之中，找到了与战场之上截然不同的一种愉悦的感觉，不能再统兵打仗的遗憾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她乐此不疲地投入到了这项活动之中。眼下年节将近，她也更加地忙碌了起来了。
而皇贵妃夏荷负责的金融改革也进入到了关键的时刻，第一步在军中的推行实施的非常顺利，而对于军人的信任，又使得在武邑等李泽的统治核心区域之内，老百姓，商人们也开始接受这些被他们称为军票的东西。
纸币，已经在慢慢地流行起来。
在开了一个好头之后，夏荷更加努力地投入到了推广纸币的过程当中。
两位夫人忙得不可开交，常常几天看不到人影，而李泽，此刻却仍然在为南方的战事而忙碌着。
与老百姓们的欢欣鼓舞不同，李泽却时不时地处于一种焦灼，愤怒或者是伤心之中。因为柳如烟与夏荷常常都不在兴庆宫的关系，他干脆也很少回去了，经常是住在太极殿这边的公厅里。
这场战事，并不是他想要的。而最后得到的结果，也必然与他理想中的结果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如今，只能说退而求其次罢了。

第1201章 意难平
李泽的面前，一边摆着早前报送上来的右千牛卫战损报告。另一边，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大唐周报连篇累牍的关于株州大胜的文章。最上面的那一章，介绍的是右千牛卫左军第三旅旅帅刘元英勇的战绩以及最后壮烈战死的消息。
刘元虽然只是一个中级将领，但李泽却对他有映象。这是一个并不怎么高大但看起来却极是精悍的家伙，而且他的老婆是密营出身的葛彩。对于葛彩，李泽就很熟悉了。因为在密营之中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另类。属于那种喝水也能长成大胖子的那一种。
这夫妻两个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能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而他们，也是唐军之中极为罕见的夫妻档。
而现在，这个家伙死了。
而右千牛卫，死了足足一万余人。
自易河之畔那一场大战之后，李泽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损失。而且损失的还是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右千牛卫。
“陆临！”他转身低吼道。
“陛下。”随着呼声，陆临立即便出现在了李泽的身前。
“军事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关于右千牛卫这一次的败绩的最后的处理结果的讨论有了结果没有？”李泽恼火地问道：“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送过来。”
陆临低头，沉默不语。
“有这么难吗？一位高级将领的自作主张，轻敌冒进，导致如此大的损失，为什么处理意见迟迟拿不出来？”
陆临沉吟了一下道：“陛下，这件事情，如果仅仅是任晓年，那的确是很简单的，但现在，还牵扯上了李大将军。李大将军的文书之中，将这一次的罪责，倒是揽了大半。”
李泽冷笑：“李泌一向护犊子，这一次，她觉得她护得过来？她就有这么大的面子？”
“陛下，军事委员会与监察委员会所虑的，不仅仅是李泌大将军，更重要的是右千牛卫这一次战死的上万士卒。”陆临道。
“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陛下，如果这件事情完全摊开了说，那就是任晓年所部任意妄为，立功心切，轻敌冒轻，以至于坠入到了敌人的陷阱当中。可如果这么一定性的话，那这些战死的士卒就要白死了。”陆临道：“他们虽然还是会得到抚恤，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的死后名誉。大家认为，这对于战死的人是不公平的。像刘元，像蔡开明，冷锋，还有程广志等等等等。李泌大将军自请罪责，并不单纯的是为了护任晓年，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这么一定性，要负责的，就不仅仅是任晓年了，左军所有的中高级军官，都会有责任。”陆临接着道：“而且，这件事情要追查下去的话，那么情报委员会也是脱不了关系的。比方说向真的广州兵变，钱守义的洪州兵变，丁昊是什么时候与向真勾连上的，这一系列的事情，情报委员会都没有及时地打探到。最终才导致了这个结果，如果全面清算的话，这个牵扯面就太大了。”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军事委员会，监察委员会都认为，既然最终的结果，还是不错的，那么在这一阶段，我们就只能大力宣扬我们的士卒的英勇，壮烈，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和鲜血，为我们大唐的统一大业作出了最大的贡献。”陆临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李泽道。
“最终的结果还不错？”李泽冷笑起来：“如果不是石壮在岳阳当机立断，现在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搞不好就是右千牛卫全军覆灭的结果！”
“石壮将军最终功成，也还是因为右千牛卫左军虽然身陷绝境，却仍然奋战不休，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妥协的结果。”陆临看了一眼李泽手边上的大唐周报：“陛下，像刘元这样的人，是需要大力表彰，是需要作为全军楷模的。军队需要英雄，军队需要士气，如果说这一场大战我们获得了很好的结果，最终士卒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奖励，军事委员会认为，这会对士气也是一个打击。”
“这么说，我还该奖励任晓年了吗？”
“任晓年自然要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现在。”陆临道。“陛下，左军士卒所表现出来的血战到底的精神，是我们应当大力宣扬的鼓励的。”
李泽冷冷地盯着陆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陛下，处理意见迟迟拿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了。”陆临道。“军队需要胜利来鼓励士气，百姓需要胜利来让他们支持我们的统一大业，天下需要胜利来证明我们的战无不胜。如果这个时候处罚李大将军，任晓年这样的高级将领，势必要说明原因，难道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这一次的胜利，是侥幸才得到的吗？是因为一场意外才得到的吗？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如果是因为这样一个巨大的错误，那么这上万人的伤亡，我们如何向天下交待？如何向这些人的家人交待？”
“所以，我们只能宣扬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是士兵们用血和生命换来的。”
李泽勃然大怒，从大案上一把抓起那叠厚厚的战损报告，吼道：“我想，这战死的上万人，绝不会这么想的。”
陆临仰起头：“陛下，他们肯定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他们如何会奋战到最后一人。刘元所部三千人，只剩下了十一个人。条子岭一战，八千余人打到只剩两千人，也没有崩溃，还在奋战。换作其他军队，做得到吗？只怕损失超过三成，就已经无恋战之心，战损超过五成，就要崩溃了。但我们，损失超过了八成，却仍然在奋斗。所以，士兵们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为万世，开太平，为大唐的未来，他们愿意献上自己的生命！”
李泽颓然坐了下来。
“陛下，您是大唐天子，是天下之主。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您就只能从更宏大的局面之上来看这件事情，来处理这件事情，来让这件不好的事情，变成一件对我们有利的事情。一个任晓年算得了什么？杀与不杀，不过是如鸿毛一般的事情。但全军的士气和斗志，天下百姓的拥护和支持，却是重于泰山的。”
李泽缓缓抬头，看着陆临。
正说得慷慨激昂的陆临顿时卡了壳儿，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赶紧躬身道：“陛下，臣，臣只是……”
李泽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我是大唐天子，我不能把自己的个人情绪，带到处理国事当中去。你去告诉他们，就说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了。”
“陛下圣明！”
“但有一点，你给我说清楚了，我们可以骗天下人，但我们不能连自己也骗了。”李泽厉声道：“本次战役，该奖赏的人，当然要重奖，比如刘元，比如陈文，蔡开明，冷锋，程广志以及那些士卒们。但该惩罚的人，换个方式，也是要惩罚的。怎么做，让他们先拟个意见出来。”
“是！”陆临如释重负，这一次的大胆进言，他可是极为忐忑的。李泽本人因为这件事情的不正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在想着先把这件事拖一拖，拖到李泽完全冷静下来之后，再来商讨这件事情，而转寰的事情，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些大佬们的殷切的目光的热情的拜托之下，陆临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哪怕是因此要吃李泽的挂落，他也只能出头来说这个话。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挨上李泽一顿拳打脚踢的准备了。
陆临乐颠颠地走了。
李泽却是意难平。
其实这一战所产生的不良效果，可不仅仅是右千牛卫阵亡了上万将士这一个后果。这一仗看起来是大唐战了天大的便宜，以牺牲了万余士卒的代价，占领了大半个湖南以及大半个江西，将南方联盟的势力一下子打掉了一小半。
但李泽却很清楚，火候未到的战事，会带来很多不良的后果。而这些后果，恐怕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就陆续地出现在他的案头之上了。
明明一切都不如意，但他还要强迫自己装出笑脸来告诉天下人，我们大胜了，我们赢得了又一场战役的胜利，我们离统一天下的大业又近了一步。
可这是直的吗？
不，当然不是真的。
因为接下来，统一天下的大业，反而要被推迟了。
站起来，转过身，拉开了身后巨大的幕布，目光落在了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的地图之上，狠狠一拳，落在了南方那一片地方。
那里，崇山峻岭，山岚叠嶂。那里，很多地方，向来都是历朝历代的皇朝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只能在招安，造反，镇压，再招安之中不停地恶性循环。
本来，那些地方原本只盘踞着一些民风彪悍的百姓，或者说是土匪，但接下来，那里将不是了。

第1202章 无奈
每一天都有新的军报以及情报从南方涌来，堆满了李泽的桌子。事情正在向着李泽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发展。
哪怕前线有着石壮这样的名将，也无法改变这一个大的趋势。
在鸡公岭周边一举歼灭了南方联盟两万大军，迫降长沙，湘潭等地之后，石壮并没有多作停留，而是马上转向，挥兵直击已经抵达望城的丁晟所部。
但鸡公岭一战以及长沙速降的结果，很显然不但明显打击了丁晟，也让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当即驻足不前，并且开始准备撤退。
当石壮抵达的时候，丁晟断臂求生，在抛下一万士卒驻守望城，抵挡石壮之后，率领剩下的两万士卒大幅度地后撤。
但他撤退的目的地，却并不是益阳。哪怕益阳还有着老将孙德斌率领的另外三万大军。
丁晟往湘西方向而去了。
而与此同时，在益阳的老将孙德斌也做出了漂亮的战术迷惑行为。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益阳，而且在离开之前，还将梁晗与钱彪给骗了一个够呛。直到孙德斌的大军几乎走干净了，梁晗这才反应过来。
不过，为时已晚。
在钱彪的报告之中，猜测孙德斌极有可能在丁晟离开益阳前往长沙的那一刻，他就在准备跑路了，不然，不可能走得如此利索。
而孙德斌的行军路线来看，他的最终目的地，毫无疑问也是湘西。
指不定丁晟最后决定往湘西跑，也出自于孙德斌的主意。
这一下就麻烦了。
李泽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疼痛。
湘西啊！
位于湖南西北部，地处湖南、湖北、贵州、益州四地交界之处，面积达到上万平方公里，在这个时候是典型的穷山恶水之地。
李泽一直还记得在上一世的时候，看过一部叫做乌龙山剿匪记的电视剧，讲得便是湘西剿匪。在那个地方，大部队压根儿就没有多大的用处。哪怕不算后勤补给方面的问题，大部队压进去，进入了那些崇山峻岭之后，也就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海洋之中，连个泡泡都不会咕嘟一下。
“诸位，湘西地域广阔，境内多为山区，部落众多，民族成分极为复杂。处于一种大杂居，小聚居的状况之下。”陆临看了一眼会议室中的诸人，又垂下头去看着眼前的厚厚的一叠资料。
“其中有自称毕兹卡的族群，分布于龙山、永右、保靖、吉首、古丈等地，又有自称为果雄的族群，分布于花垣、凤凰、泸溪等地，这是当地两个较大的族群。占了湘西人口的绝大部分。但他们基本上处于较为偏僻的地区，而汉人则聚居于交通相对便利的河畔叉口，集镇圩场等地。湘西，虽然从名义上说，处于湖南观察使治下，但长久以来，这里从来没有被进行过有效的统治和管理，是典型的无政府状态。”
“这个什么毕兹卡和果雄，他们既然同属于一个族群，那么，有着共同的领导者吗？或者说是酋长，族长之类的？”章回问道。
陆临摇了摇头：“过去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了。丁太乙在这个方面还是下了一些功夫的，因为他们无力有效地统治这一区域，那么他也不允许这些族群能够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对他有威胁的力量，所以这几十年来，对于这一区域，他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停地挑拨，离间，让这些族群之间不同的部落彼此之间相互征伐，长时间下来，这里哪怕是同一族群，只要分属不同的部落，彼此之间仇恨也累积得极深。对于丁太乙来说，他只需要控制交通便利之所，收取税费就可以了，其它的，他压根儿就不管。这一片区域之内，更多的是一种混乱的自治状态。手里只要有百把十个人，有刀有枪，便能称霸一方。这里总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兴许今天还是这个人当老大，过一夜，这个人便被宰了，换成另外一个人了。”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宗法，族规，血腥，野蛮在这里被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陆临接着道。
李泽抬起头来，看着诸人道：“现在，这里要出现大变化了。丁晟，孙德斌两部近五万大军进入了湘西，当他们对这个地方进行了有效的控制之后，我们再想消灭他们，难度可就大了不知多少倍了。”
“既然这里的人桀骜不驯，丁晟在这里不见得能站住脚！当地人只怕对他们也排斥得很！”尤勇道。
“排斥是当然的。”李泽道：“但以前丁太乙不愿在这里大动干戈，是因为收获与付出不成正比，不值得他这么做。现在可不一样了。丁晟被我们逼得无路可走了，湘西是他唯一可以坚持的地方。所以，努力经营这片地方便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了。”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想要经营哪里，手段还是很多的。丁晟第一步，必然是控制那些交通便利之地，然后以这些地方为中心点开始向外发展，那些大大小小的族群，不管是镇压还是拉拢，总之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而且此人进入湘西，从名义之上还是没得说的，毕竟湘西仍然是湖南观察使辖下，他们在哪里，本身就有一定的基础。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族群之中，肯定有着支持丁氏一族的人。着力拉拢这些族群，用金钱，武装让这些族群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然后对其它族群进行镇压、威胁，还是能在短时间内聚拢起相当大的力量的。”
徐想翻了翻面前的资料，皱眉道：“更重要的是，丁晟盘踞于此地，还能得到贵州，益州方面的大力支持，很显然，丁晟在这里的统治愈稳固，力量愈强大，便能让我们裹足不前，对于益州和贵州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石壮在报告之中怎么说？”李泽看了一眼尤勇。
“陛下，石壮在报告中说，眼下，大部队进攻湘西是不可行的。”尤勇道：“其一，我们对于湘西之地的环境，地理，目前知之甚少。其二，湘西交通恶劣，补给困难，大军想要进入，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而眼下，我们的准备不足以支撑我们进入湘西。如果强行进入，只怕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败绩。”
“他有什么对策？”李泽摆了摆手，道。
“石壮说，眼下在军事之上，对于湘西，只能进行大方向上的封锁，确保湘西之敌不对湖南其它地方形成威胁。在努力经营湖南其它地方的同时，徐徐图之。”尤勇接着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诸位，现在大家都该理解我为什么在明显占有优势的情况之下，不愿对湖南，江西这些地方发动雷霆般的攻势了吧？因为我们没有把敌人一举全部歼灭的把握，一旦让敌人逃到诸如湘西这样的地方去，那麻烦就大了。而现在，这样的麻烦，还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有些恼火地敲了敲桌子，李泽接着道：“可是你们中的很多人，还认为这一次我们拿下了湖南、江西大部分的地区是一场难得的胜利。胜利个屁啊？现在丁晟五六万人逃进了湘西，一举改变了湘西地区的力量对比，一旦他完成了对湘西地区的有效控制，接下来我们想要拿下这个区域，要传出的代价，就不是一般的大了。与丁晟同样的，还有逃到了吉安的钱守义，内卫方面不是说，此人已经派了一支部队进入到了离吉安不远的井岗山了吗？这些人，都打着同样的主意，要与我们纠缠到底了。”
“诸位，这一场战斗，看起来我们的确是赢了，但从长远来看，我们输了！接下来要剿灭这两支队伍，我们会付出的更多！”
“本来我们的战略是很稳妥的。先从经济之上让这两地变得穷蔽，然后利用各种手段来分化，拉拢，瓦解，等到对手虚弱不堪的时候，再集结大军一举而将其毁灭。现在倒好，我们自己的布置还没有到位，战争倒是先打响了。石壮为什么不能聚歼丁氏主力，不就是因为兵力不足吗？”
“现在看起来形式一片大好，可是我们将自己的实力暴露得干干净净，不但将丁晟，钱守义打破了胆，也把其它地方给吓着了。敌人害怕了，是好事吗？不见得啊诸位。他们害怕的结果，就是现在的状况，他们会放弃那些肥腴但不易守卫的地方，退守到那些穷山恶水之地，利用恶劣的自然条件与我们纠缠。他们害怕了，便会更加的抱团，更加地团结来对付我们。我们自己在给自己增加难度。”
屋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李泽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军事委员会、情报委员会、监察委员会的人留下来，其它人各自散了吧，下去好好议一议，新拿下来的地方怎么治理吧？这些地方，不会太平的。只要丁晟，钱守义之流一天没有剿灭，这些地方就一天不会太平的。”

第1203章 反思
冷峻的眼光扫过了大唐两大暴力机关的头头脑脑们，便是公孙长明，这一次脸上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这一次，不仅是军队出了问题，情报机关，同样也出了问题。
“都说说吧，通过这一次的事情，大家都有什么想法？”李泽吐出一口浊气，道。
公孙长明挺直了身子，看了诸人一眼，在这里，除开李泽之外，就数的资历，地位最高了。第一个开口做检讨的，必然就是他了。
“陛下，这一次在情报方面，我们出了大纰露。”公孙长明道：“这不仅仅是下面的问题，根子还是出在上头。我们对于向真这个人以及像钱守义，丁昊这些人，没有足够的重视，以致于在向真弄出广州兵变之后，反应迟缓，情报搜集不力，使得朝廷对于此次的事情，不能做到有效的前期预判。”
“为什么会这样？”李泽追问道。
“事情出了之后，我亦是作了深刻的反省，出了这样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两个方面。其一，还是思想之上麻痹，认为胜卷在握，对于敌人的顽固缺乏充分的认知。其二，成立情报委员会之后，情报机构进行了大范围的改组，重构，原本严密的体系，在这一次的改组重构之后，没有立及衔接起来，导致在一些方面出现了空隙。大量的外围人员被遣散，放弃，使得我们的情报探知能力被削弱，内部的审查制度，又让不少人惶惶不安，甚至有人因为这一次的审查而被查办下狱，最严重的是有负责一方面情报工作的地方高级官员竟然畏罪潜逃，直接失踪。”
听到这里，吴进作色道：“公孙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们的监察使得这些人不能有效履职，从而导致了情报工作的疏漏吗？”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吴进，我只是在说明一个现象。负责岭南方面情报的王一琨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整个岭南方向情报系统运转涩滞，我们还在调整的过程之中，这件事情便发生了。情报系统这一块，本来就是游走在黑白之中的灰色地带，监察方面不能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官员来监察，应当给予他们一定的空间。”
吴进勃然大怒：“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个王一琨，身为大唐内卫高级将领，负责一方情报运作，但此人的贪渎已经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他利用的就是情报委员会赋予他的特权，现在我们对他的调查，还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但就是这些已经被查出来的，就已经触目惊心了，此人暗中敛财已达到百万之巨，至少已经有十一名谍探因为查觉到他的不法行为而被杀人灭口。当年沈从兴才贪了多少？就被陛下绳之以法，沈从兴都如此，王一琨算一个什么东西？如果我们的情报系统的安危，竟然系于一人之身的话，那情报系统本身，就是有大问题的。”
吴进转过身来，看着李泽道：“陛下，这件事情也提醒我们，情报系统的监察必须要更进一步，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当有一个底线。我们从来不否认在这个特殊的行当之中会有一些超过常规的操作，但仍然不能逾越红线。”
李泽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吴进与公孙长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情报系统，的确还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改革。”李泽道：“我们不能一直认为不管黑猫白猫，抓着老鼠的就是好猫了，不能仅仅只看搜集情报以及从事一些特殊事件的能力，我们还要加强对这些情报人员的思想上的教育。游走在黑暗之中的这些人，更容易被腐蚀，被浸染，那在这方面我们就更要加强。王一琨，以往在情报业绩之上，的确出类拔萃，但一旦出事，给我们带来的打击，也是无与伦比的。”
“陛下，下一步，我们会在这方面下大功夫的。”公孙长明有些颓然地道。
“调高象升回来吧！”李泽淡淡地道：“益州方面的组网已经基本完成，赫仁已经能撑起大局，另外再派一人去哪里，与赫仁一明一暗组成两条线即可，不必再让高象升呆在哪里了。”
“调高象升回来？”公孙长明一愕。
李泽道：“不错，让高象升回来负责对外情报系统的清理，重组，田波以后不再管这一块了。他的能力，不足以驾驭下面这些神通广大的家伙，以后就只负责内务就好了。”
“是！”公孙长明闷闷地点了点头。
田波这是变相地被解职了，这对于公孙长明来说，是一个损失。因为一直以来，田波对他可是言听计从，而高象升回来，必然会对公孙长明形成一定的牵制，此人是情报界的老手，真正的心狠手辣之辈。比起自己，只怕也不遑多让，他回到了中枢，在情报系统，必然会与自己分庭抗礼。
三言两语，便已经注定了在情报系统内部，要掀起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清理行动，只怕又是要人头滚滚了。
看到李泽的目光转向自己，尤勇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了。李泽虽然自己便是，但真正的庶务，却是自己在管理，这一关，是怎么都要过的。
“陛下！”尤勇咽了一口唾沫，道：“军队的问题，诚如您先前所说，是真正的思想之上出了问题。这些年来，我们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根本没有遭受过重大的挫败，正所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从上到下，都滋生出了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想头。所以才有了这一次任晓年的肆意妄为，在没有方面军的命令，没有朝廷的命令的情况之下，先斩后奏，导致了整个朝廷对南方大战略之上的失败，这是我的失职。”
李泽叹了一口气：“要说谁要为此负责任，我才是第一个。诚如尤老将军所说，我们的军队仍然悍勇善战，但骄傲的习气，只怕已经深入每个军人的骨髓里了。骄傲，不是一件坏事，但因为骄傲而轻视对手，就是一件大事了。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才是导致了任晓年事件的原因。”
“那就是不少的军人们，觉得我们的统一大业快要结束了，对南方的大战，将是他们最后的快速晋升的机会。都还想往上爬一爬。一个人有上进心，是一件好事，因为有了这个上进心，才会让他有努力工作的动力，但是，有不少人，将这动力用歪了地方。”
李泽冷笑了一声：“任晓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了。这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军队，特别是我们的将领，仍然没有将令行禁止，烙印到自己的血液深处，仍然没有明白，军队只是朝廷伸出去的拳头，拳头动不动，怎么动，什么时候轮到拳头自己作主张了？”
一干大佬们，都垂下了头。
“在我们的军队之中，像这样的想头的人，只有任晓年一个吗？只怕是不少的。只不过，这些人没有碰到像任晓年这样的机会罢了。如果有，他们只怕也会这样干的。”李泽道：“曹彰，接下来义兴社要在这上面好好地下下功夫，义兴社在地方上的工作做得很不错，但在军队之中，力度依然不够。你和义兴社的那些笔杆子，从现在起，要好好地想想，这件事情该怎么做？”
“是，陛下！”
“情报系统要进行大整顿。军队，也需要重新进行一次全面的大教育。”李泽道：“思想上不统一，不扎实，这样的事情，以后指不定就还会出现。尤老将军，现在前线战事已经稳定了下来，让李泌，任晓年两人回京述职！”
尤勇一惊：“陛下，前线虽然已经稳定，但此时让他们两人同时回京，只怕……”
“就这么定了！”李泽道：“这件事情，必须要个首尾。”
“李泌与任晓年同时离开了右千牛卫，以高五福和虞啸文二人的能力，只怕担负不起右千牛卫重组以及稳定前线的重任，陛下，钱守义在吉安，可还有数万大军，而且岭南，福建的援军，也正在向着边境地区开拔。”
“调右威卫中郎将陈长平任右千牛卫副将，暂代大将军一职，主持全面工作。”李泽道。
陈长平是李泽起家之时，就跟着他的老人，一手箭术，天下罕有人及，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此人去右千牛卫，从资历上来说，倒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说是暂代，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转正了。
“那接下来李泌与任晓年怎么安排？”尤勇问道。
先前已经定下了调子，对于任晓年是不宜公开处分的。否则就等于将这一次战略上的大失败公之于众了。
“李泌调任靖安军吧！”李泽道：“一直以来，靖安军也需要整肃了。曹璋你不是一直想退出监察委员会吗？”
“是，陛下，臣仍然想致力于义兴社的工作。”曹璋点头道。
“那就这样吧！”李泽道：“李泌任靖安军大将军。任晓年回来之后，先放在下面挂着吧！”

第1204章 越快越好
“干杯！”四个杯子碰到了一起。
石壮，钱彪，梁晗，陈长平四人，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战，对于右千牛卫来说，算得上是损人惨重，不但将整个左军全都损失掉了，但对于右威卫来说，却是收获满满的一场战事。
石壮基本上没有费多少事儿便拿下了大半个湖南，士卒的损失更是微不足道，死伤的士卒，还没有病倒的士卒多。
钱彪当然也是心满意足，现在他这个湖南总督勉强算是名下在言顺了，除了湘西以及衡阳以南之外，其它的区域都已经落入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陈长平更不用说了，来自长安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已经抵达，他将调任右千牛卫任副将，代大将军之职。
“长平，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将这个代字去掉！”梁晗大笑着举起酒杯：“今日，咱们可要不醉不归，你这一去，咱们再要相聚可就难罗！”
“咱们两家的驻地相距可不远！”陈长平微笑着道。
“瞧瞧，瞧瞧！”梁晗指陈长平，道：“这人还没有走呢，便已经如此生分了，大将军，这可不行，现在他还是你的下属呢，可不能轻轻放过，过了这一茬，以后可就没有整治他的机会了！”
陈长平大笑道：“梁晗，你可是把公孙先生的尖酸刻薄学了一个十足十，揪着胡子就是一嘴巴啊。得，是我错了，我认罚！”
“态度还不错，不过一杯可不行。至少三杯！”梁晗得意地拿过来三个杯子，倒满酒，推到陈长平面前。
“你这是诚心要把我喝醉啊！这可是烈酒！”
“你什么酒量我不知道？”
“问题是我喝了这三杯之后，你还会跟我喝吗？”
“自然。”
“我明白了！看来接下来我要当心了，不能再被你抓住把柄了！”
“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梁晗抚着唇上精心修剪的小胡须：“正如你刚刚所说，公孙先生拿人把柄的本事，我跟在他身边多年，没有学到十成，那也是学了一个八九成了。”
陈长平一笑，痛快地将三杯酒喝了一个干净。放下酒杯，道：“这一次公孙先生可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你没有写封信去安慰一下？”
“这种事儿，怎么安慰？”梁晗挟了一筷子猪耳朵，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不过我把我的宝贝姑娘送过去了，他未来的儿媳妇嘛，让他提前教导去，放在我这里跟着我，只怕将来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钱彪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疑惑：“即便高象升回去了，公孙先生难道就会吃瘪？公孙先生何许人也？高象升能斗得过他？”
“关键不在于高象升。”石壮笑道：“关键在于陛下，高象升回去，明显就是陛下要重新整理情报委员会的权力结构，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好事。说句老实话，情报委员会这样一个机关，公孙先生一人大权在握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的确如此。虽然陛下也好，我也罢，都知道公孙先生不是一个有什么野心的人，但长期一个人说话算话而没有制衡的话，指不定将来会出什么问题，这可不是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像王一琨的这一件事，就是一个例证。陛下这也是想要与公孙先生善始善终的意思。”梁晗咽下了嘴里的菜，举杯喝了一口。“六十大几的人了，还那么争强斗胜做什么？我把他儿媳妇提前送过去，就是这个意思。”
“梁晗，看不出来，你长进了太多了啊！”陈长平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瞧你说的，我以前只是不愿意想而已。”梁晗呵呵一笑。“高象升那小子狠着呢！你们瞧着吧，等他上了任，情报委员会还会有大震荡的。”
“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情！”陈长平给自己杯子里重新满上酒，冲着石壮举起了酒杯：“大将军，这一杯敬你，这么些年来，跟着你我学会了太多的东西，以前的陈长平，只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跟着你，我才真正明白了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是你悟性好！”石壮举起杯子，与他叮的一碰，道：“就像梁晗，跟我更久，但这一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可能像你一样，能执掌一卫大军！”
“我挺满足的了！”梁晗却是没心没肺地一笑，“不操那么多心，过得多爽利啊！长平啊，你这一次去右千牛卫当这个代大将军，也不见得日子就好过了。”
“问题不大！”石壮却是摇头道：“陛下调长平去，也是经过多方考虑过的。长平资历之老，在整个军队之中，也是不多的。凭着这份资历，去右千牛卫便不会遇到什么抵触，像虞啸文这样的，是无法与长平相比较的。倒是重建右千牛卫是件操心的事情。这一次，他们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一边的钱彪拿筷子敲了敲盘子，低声道：“但有一件事情，长平此去还是要注意的。”
“还请钱督指教。”
“这一次右牛卫损失最重，而右威卫则受益最大，再加上李泌大将军，任晓年又双双被调到京城去了，长平固然资历老，但毕竟是右威卫出去的，只怕会有些麻烦！”钱彪道。
“钱总督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了？”石壮道。
“无风不起浪。总是有些人会无事生非的。”钱彪点头道。
“无愧于心就好了。”石壮淡淡地道：“这些事情，是免不了的。还有人说我这一次的突然出兵，在性质之上与任晓年并无二致呢！不过是让陛下给压下来了。”
“这些人说这话，也不怕亏心。这一次要不是大将军当机立断，不但任晓年要完蛋，右千牛卫大概率也要吃大亏。”梁晗怒道。
“这不是有些事情不能公开嘛！”石壮道：“有些人看到我们得了好处，自然会眼红的。些许小事，不必理会。来来来，喝酒！”
众人都是默然。虽然说没有什么可惧的，但终究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大将军，现在丁晟孙德斌跑到了湘西，接下来可就难办了。”喝了几杯酒后，陈长平忍不住问道：“您准备怎么办？”
“你都要走了，右威卫的事情，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梁晗晒笑道：“还是好好地操心你的右千牛卫吧！”
“不然！”陈长平摇头道：“其实我去了江西之后，也会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大将军经验丰富，想来已经有了腹案了，所以我想请教一下，这样去了之后，心中有底！”
石壮笑道：“方案是已经有了的。不过我的方案可不太适合你。你去了右千牛卫，第一要务还是重组，让右千牛卫恢复战斗力，如果我所料没有错的话，接下来肯定是柳成林的右骁卫要接替你们的防务，顶到第一线了，右千牛卫会作为右骁卫的预备部队。”
“我会争取一下！”陈长平摇头道：“这一次虽然损失惨重，但整个右千牛卫并没有丧失战斗力，而且吃了这么大亏，不找回来，大家也是意难平的。”
“恰恰是这种心态，陛下就更不会把你们放在前头了，不过你上折子争取一下倒是可以的，态度倒也不妨积极一点儿，激烈一点儿，这对于你在右千牛卫争取人心还是很有帮助的。不过不要指望陛下改变心意。”石壮道。
陈长平愣了半晌，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喝酒的兴致。
“大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趁热打铁。”石壮道。
“进军湘西？”陈长平瞪大了眼睛，“湘西这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极易打成一锅糊涂仗的，那里太复杂了。”
“回头我准备回长安一趟！”石壮道：“陛下和你一样，陷入到一个误区里了，只看到了湘西的复杂，看到了困难，却没有看到积极的一面。”
“怎么说？”陈长平愕然道。
“湘西之地，历来就不服王化，这个王化，不仅仅是对我们，对丁氏，何尝又不是如此？”石壮笑道。
“可丁氏毕竟在名义之上统治了湘西多年了，那里主要的城市还是控制在他们手里的。”陈长平道。
“不错，这也是丁晟退往哪里的底气。”石壮冷笑道：“我就要跟着他的脚步撵过去，将他们的立足点一个个的拔除，然后将他们逼进山里去，逼他们去跟那些土著，那些部落去争，去抢。资源是有限的，他抢一点，那些土著就少一点。”
“然后他们就会起纷争？”陈长平眼睛一亮。
石壮点了点头：“会起纷争，当然，也有一部分会合流。不过只要有纷争，我们就有机会。时间如果拖久了，让丁晟在那里站稳了脚跟，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整合了那里的力量，对我们才是真的麻烦。而且时间一久，贵州方向，益州方向，必然会为丁晟提供支援，简单点儿说，越往后，难度越大，越快，就越简单。”
“这仗不好打！”陈长平想了想，仍然道：“即便是想将他们逼进山里，这仗也不好打！”
“这就是长期利益与短期利益的问题了。”石壮道：“现在，我们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以免得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所以我已经上了折子，请求继续用兵。”

第1205章 开放
“我反对！”徐想合上了面前的折子，不假思索地道。
摆在诸人面前的，是秘书监抄录的石壮关于继续在湘西用兵的折子。
“诸位，根据石壮所奏，这一次湘西用兵，最节省，最顺利的状态之下，花费也要数百万之巨。而这，也只仅仅是能让我们占据湘西那些交通较为便利的城市而已。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花费才是大头。在这些地方大量驻兵，所需要的补给，根本就无法在当地筹措，全靠外面输入，如今虽然岳阳等地经济发展较好，但整个湖南地区，仍然可以用赤贫来形容。根本就无力供应石壮的大军所用。”
王明义连连点头道：“所言甚是。湘西那地方，即便是所谓的交通便利之地，那也是相对而言的，比起我们这边，那完全是天上地下，十斤粮食运进去，能剩下来一半就不错了。这还不考虑有可能遭遇到的其它危险因素。今冬明春占据城市，将丁晟逼进山中，然后再慢慢进剿，而所需时间更是以年来计算，最终的花费，只怕是现在所计算出来的十倍。这笔钱，现在我们承担不起。”
尤勇不以为然：“诸位，不要只看着钱，钱只要花在刀刃之上，哪便是值得的。我觉得石壮所说极有道理。要是让丁晟在湘西彻底站住了脚跟，镇压安抚了那里的土著，将整个湘西地区联成了一个整体，哪我们的麻烦才大了。更重要的是，一旦贵州，益州这些地方也插手进来，事情就会更复杂。眼下，是最好的时机。将他们赶进山去，控制所有的交通要道，如此一来，外部势力想要掺合进来，难度亦是大增。这事儿，不能拖，拖则生变。”
“钱呢？”徐想伸手，道：“钱从哪里来？诸位，甘肃，青海那边的奏折你们都看了吧？到现在为止，还仅仅下了两场小雪，根据过往记载，以及有经验的当地人的判断，明春，这两个地方大概率地要出现旱情，而这两个地方，水利基础虽然一直在建设，但奈何底子太薄，短时间内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旦春上大旱，明年的收成就要出大问题，朝廷必须要做好救灾抚恤的准备，就算是以工代赈，投入也是巨大。在我看来，与其急于收拾湘西这等不毛之地，倒不如将更多的精力用在民生之上。”
“外部不稳，何来内部风清月霁？”尤勇怒道：“一旦在湘西地区对手形成强大的势力，则湖南不稳，与甘肃青海比起来，孰轻孰重？别忘了，现在益州朱友贞蠢蠢欲动，曹彬在襄阳，田满堂在夷陵，随时都会对我们发动进攻，一旦湘西再坐大，则两湖地区，都将遭到反噬。”
公孙长明敲了敲桌子，道：“我支持石壮的方案。湘西必须要控制，否则，益州，贵州都会以湘西为前线，对我们进行牵制和骚扰，一旦我们控制了湘西地区，情形就能反过来了。石壮的方案已经是花费最少的了。徐主席，你是做过地方的，也是知兵的，应当知道，如果我们控制了湘西地区的那些交通便利的城池，河口，集镇，我们能做的事情便多了。以这些地方为中心点，慢慢地向外发散，义兴社，文化教育都可以一齐进入开展工作，这样，比单纯的军事镇压，我相信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我也同意石壮的方案！”章回难得地与公孙长明保持了一致：“都说哪里的人彪悍、野蛮，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无知的问题，无知者无畏嘛，另外，就是一个贫穷的问题，只要解决了那里人的生计，让他们慢慢地变得衣食无忧起来，很多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所以饥寒起盗心，你不能指望一个肚子都吃不饱，时刻有被冻饿而死的人来知礼节，晓荣辱。所以，我们必须要在这里保持存在，然后利用我们固有的优势，去慢慢地经营。绝不能让湘西地区成为一个土匪窝子。那里可是方圆万里，数十上百万人口存在的。”
“钱呢？”徐想道：“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地方而舍弃另一个地方，在我看来，与其在湘西用兵，还不如在襄阳用兵，一轮火炮砸过去，花费更少！”
“襄阳收复已经在准备中了。”李泽道：“但湘西我们亦不能坐视，那地方，正如石壮所言，时间愈往后拖，以后麻烦愈大。他的方案是正确的，先占据主要城池，要道，然后再以精锐小队兵马，进山剿匪。依托城池，依托大军，不断出击，一小片一小片区域的收复，积小成多。”
徐想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压缩其它地方的开支了。”
“再想想其它办法吧！”李泽想了想，道：“王明义！”
王明义一脸的苦相，道：“陛下，现在我这头，实在是抽不出来钱，那些可以预知的收入，早就有了去向，而且是早就定好的，一旦抽走，前期所做的工作，便全都打了水漂，那损失只会更大，会带来更多的亏空。”
“贷款呢？”
“陛下，今年不能再贷款了。”王明义连连摇头：“为了支应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我们已经贷了大笔的款项。现在国家财政的支出，已经到了极限，再多，就超过了红线，我们一直都是负债经营，一旦越过红线，很容易导致财政崩溃的。”
李泽皱眉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放开一些产业了。放开酿酒业吧，拍卖酿酒牌照，由国家储备粮备释放一年的储备粮出来。在全国拍卖一百个酿酒牌照，可以筹集多少钱？”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个酿酒的牌照每年的经营权是五万枚银元。但陛下，放开容易收回难，大量地放开酿酒，对粮食的冲击是极大的。毕竟酿酒的收益，比单纯的粮食买卖要更加地赚钱。另外，大量的酒上市，对于现在的官营酒价，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王明义道。
“粮食方面，司农寺这边怎么说？”李泽的目光转向司农寺刘新。
“陛下，东北建设兵团成立以后，今年一年，已经在东北之地开垦出了新田上百万亩，足以弥补酿酒所需。新粮玉米，已经在建设兵团的大规模种植，酿酒可以用玉米来做。这种新粮如今在民间的接受程度还不是很高，但用来酿酒，却是极佳的。”刘新道：“粮食供应方面，诸位不用过于担心，现在整个国家的粮食储备有两年，东北之地，随着人口的增加，每年至少还能多开垦出上百万亩土地来。而且随着新田变熟地，产量只会每年增加。再加上田薯，土豆等品种如今已经开始普及，其它主粮如稻子，小麦的育种已是愈来愈佳，单田产量年年递增，刘某人敢拍着胸脯保证，我大唐只要不遭受大面积的灾荒，就绝不会出现粮荒。粮价的波动，也会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一次用兵至少大半的费用了。”李泽的心情好了起来，接着道：“另外，我建议，矿山等也可以适当放开，进行拍卖，允许民间资本进入这些行当之中，如今每年我们的钢铁，铜，锡，煤等每年的需求量大增，供不应求，导至价格大涨，允许民间资本进入这些行当，一来可以满足国内市场供应，平衡价格，二来，拍卖这些矿山，亦可以筹集大量的资金。同时，这些行业，亦可以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税收。”
“陛下，粮食，盐等已经放开，矿山如果再放开，那等于是我们将几乎所有的国之重器都放开了，虽然能暂时筹集到大量的银钱，但从长期来看，国家放弃了专营之权，损失只会更大。”章回道：“我觉得需要慎重。”
李泽看着徐想道：“但我们国家财政的收入，且并没有降低，反而每年呈递增之势，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放开这些专营，不会在财力之上对国家有多少损失，反而会促使国家的经济更加地繁荣。”
“是。”徐想点了点头：“发展到如今，内部运转已经极其僵化了，正如陛下所言，只要外部有竞争，他们就不是对手。在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充足的人手的情况之下，他们被民间商业打得大败，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需要大力改革，该裁的裁，该整改的整改，如果他们不能为朝廷带来助力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现在裁撤还为时过早。”李泽笑道：“虽然说他的历史任务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但他这十余年来建立起来的仓储，转运以及遍布天下的网点还是非常重要的。在经济发达的地区，他们的确日渐萎缩，但在偏僻乡村，经济落后的地区，他们还是无可替代的，商人逐利，这些地方不能赚钱，他们是不肯去的。所以还是慢慢来。”
“是，陛下，也不可能一刀切。现在他们还是我们的商业体系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慢慢地来改革，切割吧！”徐想道。
“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就可以命令石壮按计划行事了。今冬明春对湘西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将丁氏残部赶进大山之中去。”李泽站了起来，道：“各部衙迅速根据今天的会议精神，拟定各自的计划，开始实施吧！”

第1206章 郝仁在益州
蹄声得得，一大队卫士护卫着一名锦衣大汉沿着街道而来，看着这些卫士们身上的制服，街上行人纷纷走避，看着这些人的目光之中，尽是畏惧之色。
这些卫士隶属于梁王府殿前司，众多卫士护卫着的那名锦衣中年人，便是曾经的长安地下黑道的头头，现在的殿前司指挥使郝仁。
现在的郝仁，在益州城内，绝对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哭的恐怖人物。
作为梁王府的鹰爪，郝仁在益州杀人不眨眼。
朱友贞杀了朱友珪，进入益州之后，对益州进行了残酷的清洗，而操刀者，便是这个郝仁。在其后，盛仲怀开始了对益州进行土地改革，其实就是模仿李泽在北方实施的均田那一套。与李泽所施行的大家族分家，朝廷给予拥有超过限量的土地拥有者一定的补偿从而收回土地为国有，然后再分给无地者不同，此时的朱友贞可没有这个财力，更没有这个心思。他们的做法相当简单，就是没收。然后将没收的土地分给佃户以及无地者，在增加粮食产量的同时，也增强了纳税的人丁数。
在朱友贞的统治之下，眼下的益州，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豪门大户了。因为豪门大户，差不多都给朱友贞杀光了。
那些在朱友珪死后，迎接了朱友贞进入益州城的豪门大户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迎进城来的，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死神。
朱友贞的做法，比起李泽更加激进，更加凶恶，当然，在短时间内，也更加有效。
户籍之上的注册丁口，在极短的时间内翻了一番。这些多出来的人，原本是那些豪门大户的佃户或者隐户，这些人，原本是不用交税的，但现在被重新编辑在册之后，赋税，徭役可就一个也跑不了啦。
盛仲怀是个仔细人，在实施这件事情的时候，当真是将每一个可能的环节都考虑到了极致，动手的并不是正规军队，而是郝仁所统领的殿前司，整个益州所有府县，几乎是同时动手，第一时间，那些有着实力和影响力的宗族便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中小地主立时便吓破了胆，几乎不需要再动刀子，便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自己的田地。
当然，这么大范围的行动，漏网之鱼还是不少的。
所以从那之后，郝仁这个直接行凶者，便成了这些漏网之鱼们刺杀的对象。有时候一天要挨上几拨刺杀。
不过这些并不专业的刺杀行动，对于郝仁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事，只能给他更多的机会将这些侥幸逃脱出去的人再逐一清理掉。
双手染满血腥的郝仁，亦越来越得到朱友贞的重用。而且，他不仅在朱友贞面前很有份量，在朱友贞的王妃与侧妃身边，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因为在朱友贞当初翻越秦岭逃亡汉中的时候，是抛下了所有的家人的。而他的两位妃子和孩子，最后都是在郝仁的保护之下，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到了益州与朱友贞汇合的。只要想想当时大军翻越秦岭之时伤亡了多少，便能想象郝仁带着一帮妇女孩子有多么辛苦才熬了过来。
现在的郝仁，不但负责着益州的情报，而且还掌管着益州的刑狱，真真正正的大权在握。其手中不仅有完整的情报系统，还有一支多达三千人的殿前司部队。
郝仁的家是益州曾经的一个大地主的豪宅，占地上百亩，内里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不过郝仁住进来之后，却是大煞风景地将这些美丽的景致铲得一干二净，弄得整个宅子里，除了楼房之外，便剩下了光秃秃的大片大片的空地，在这些空地之上，他建起了一排排的平房，安排了数百名殿前司士兵居住。每到夜晚，郝宅之中，总是点起无数的灯笼和火把，将整个宅子照得一片透亮。差不多成了益州城内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益州人嘴里，这自然是因为郝仁杀人太多，所以害怕了，生怕有人刺杀他，所以才这般安排。
郝仁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到了益州，照样是独来独往，连朱友贞赐给他的女人，他也都一一送还。
似乎除了做事，此人再也没有任何其它的爱好。
在益州文武官员之中，郝仁绝对是一个异类，也是众人眼中的一个变态。
但他愈是如此，却愈是受朱友贞的看重和信任，便连盛仲怀也称其为官员楷模。
眼下，这个楷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进了独属于他的那一幢房子之后，整个紧绷着的神经，终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屋子里早就烧得暖哄哄的，一进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上好的银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铜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杯热茶已经泡在了茶几之上，躺椅就在炭盆边上。
脱去了身上带着寒气的长披风，郝仁往躺椅之上一躺，伸长了四肢，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再伸手端起热茶，品了一口。
冷热正好。
只有回到了这间屋子里，郝仁才会真正的放松下来。
因为这个宅子里所有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而负责这幢宅子的安防的，更是他的心腹手下，陶瞎子。
“瞎子！”放下茶杯，郝仁眯着眼睛叫了一声。
陶瞎子应声而出。
陶瞎子并不是真的瞎子，只不过是眼睛特别小而已。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一身本领却不可小觑，当年此人护送敬翔出城，本来是一个必死之局，但此人硬是仗着对危险的近乎直觉的预判，逃出了生天。
“今天有什么事吗？”
郝仁问的事情，自然不是他在益州的公事，而是另外一个身份所需要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的部揽者，便是陶瞎子。其实他们到了益州之后，极少会有内卫的人找上门来，对于内卫来说，郝仁是一条长线，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启用的。但每过一段时间，陶瞎子还是会去联络点一趟。
“有！”
郝仁本来只是随口按惯例一问，倒没有想到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陶瞎子弯下腰来，从郝仁躺着的那个竹躺椅之上的踏脚板上抽出了一个竹筒，随手一拧，旋开了头部，又从里面倒出了一个细细的金属筒子，递给了郝仁。
郝仁仔细地审验了一遍金属筒子上面的封印，心中微惊，因为这是最高等级的印鉴，代表着这份情报，是来自于长安的情报委员会最高首脑公孙长明。
知道郝仁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公孙长明，一个是田波，另一个是高象升。而高象升，眼下正在益州呢！
拧开了金属筒子，这个筒子就作废了，再也无法复原，随手将金属筒子丢进了火盆，郝仁打开了这份情报。这份情报出乎意料之外的长，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大大的一张纸。
“这是什么事？”一边的陶瞎子骇然道：“莫不是要打益州了。”
郝仁没有说话，慢慢地仔细地看完了，将情报亦丢进了火盆，道：“这份情报不是让我们做事的。”
“那是什么？”陶瞎子问道。
“老高，要回长安了。他高升了，马上就会成为大唐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了。”郝仁道。
陶瞎子喜道：“这是好事啊，凭大哥您与高象升的交情，以后这日子，可就好过了。”
郝仁嘿嘿一笑：“就算以后日子有得盼，那也得咱们能平平安安地活到那时候再说。瞎子，现在啊，我也就只有回到这屋子里，你守在身边的时候，才能睡个安稳觉，在外头的时候，根本就无法入眠，这日子，难熬。”
陶瞎子嘿嘿一笑。
“不过正如你所说，有得盼嘛，我的幺儿现在已经升做知府了。他老子我立的功劳越大，长安那方面，便愈会优待我的儿子，既然不能奖赏我，当然就只能奖赏我的儿子了。”郝仁得意地道。
“小少爷本来就聪明，指不定是他自己奋斗的结果！”陶瞎子笑眯眯地道。
“也许，老子的儿子叫郝聪，不就是好聪明的意思吗！”郝仁大笑，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走到桌边拿起了披风，往身上一套，便往外走去。
“这时候还要出去吗？”
“这个消息，当然要第一时间让高象升知道！”郝仁道：“接下来就要安排他出益州了。你这边好好地准备一下吧，明天，就走。”
“好的。渠道一直都准备走，只需要通知启用就可！”陶瞎子道。
出了自家的宅子，郝仁便又重新披挂了起来，前呼后拥气势磅礴地离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去的地方，却是益州的大狱。
作为殿前司的指挥使，益州大狱，也是郝仁的地盘。如果说殿前司指挥使衙门是郝仁在益州作恶的开端之处，那大狱，便是终结之所。
穿过重重警戒，进入到了阴森森的大狱。原本安静下来的大狱听到脚步声，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喊冤的声音不绝于耳。
郝仁沉着脸踏入了长长的甬道，毕毕剥剥燃烧的火把照在他的脸上，所过之处，正在喊冤的人立时便闭嘴了嘴巴，并且整个人都向角落里缩去。每一个似乎都不想被这个人看到。

第1207章 他肯定在那里
阴森森的刑房内，高象升正坐在火塘边，慢条斯理地将馍撕成小块，丢进火塘里正在煮着的羊肉汤里。刑房里的味道很是奇怪，郝仁现在身居高位，闻到这种味道反而是有些不习惯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着一脸从容的在哪里整治自己的羊肉泡镆的高象升，他的心里，却是充满了钦佩之意。
说到身份，眼前这个人，可经自己要高出太多了。
但这两年来，这个人就一直呆在益州大牢的刑房内，专门从事拷打刑讯的事情。
益州人本来是没有吃羊肉泡馍这个习惯的，不过自从朱友珪朱友贞前后控制益州，大量的北方人出现在益州之后，这一饮食习惯倒也是慢慢地成了一种常态，街边，也出现了这样的餐馆。郝仁有时候还会专门去做得比较地道的几家，怀念一下在长安的岁月。
高象升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长期呆在某个地方，极易被人注意到，也只有像刑房这种鬼神辟易之地，才是他的最佳活动场所。像这样的地方，出现他这种模样的人，才显得正常不过。
刑房里没有点灯，全靠着火塘里的火光，此刻映照在高象升的脸上，明灭不定的火焰使得高象升看起来倒更像一个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一般。
看到郝仁进来，他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齿让郝仁没来自的心里一悸。
拖过一条板凳，坐在了高象升的升边，郝仁从桌子上拿过另一个馍，一边撕着往羊肉汤里丢，一边道：“长安来消息了。”
“嗯！”高象升点了点头。
“陛下调你回长安，担任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郝仁接着道：“田波下台了。”
高象升略有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郝仁。
在益州，高象升为了安全，主动切断了与益州外部的一切联系。与长安方面的消息往来，全部都是通过郝仁周转。但郝仁也知道，在益州内部，高象升肯定还有一张自己不知道的网络，这张网络到底是怎么运行的，连郝仁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但通过一些有意无意之间的试探，郝仁发现益州的很多事情，高象升都是一清二楚。这对于一个几乎不出大牢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高象升到底是怎样联结外部的，在郝仁这里一直就是一个谜题。
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去问。
“可以吃了！”拿起勺子，舀了两碗羊肉泡馍，递给郝仁一碗。
两人就在火塘边上，一边吃着羊肉泡馍，高象升一边听着郝仁说着来自长安的消息。
“王一琨失踪了？”高象升转头看着郝仁。
“那家伙敛财上百万两。”郝仁摇摇头道：“自知大唐律例饶不了他，所以跑了。正是因为他的失踪，岭南情报网络陷入到了混乱和停滞当中，使得向真兵变等一系列重要情报，延误了很长时间才传递到长安，也使得情报委员会因为情报抵达不及时，产生了误判，最终引发了湖南，江西一系列的战事。如果这些情报早些送出去，任晓年所部或者就不会如此冒进了。”
高象升慢慢地喝着汤，看着郝仁道：“情报里面不会说这些吧？”
“我猜的！”郝仁道：“情报里只提到了王一琨的事情，不过我从朱友贞，盛仲怀哪里了解到了很多事情，两相一对证，觉得事情大体上就是这样。”
“公孙老了！”高象升放下了碗，“田波太念旧情，情报系统的整顿始终没有狠下心来作一个彻底的清理。”
“所以陛下才要调你回去，老高，你这一次可是真的高升了。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了，你这一次回去，只怕会从公孙手里接过来不少的权柄。”
“公孙始终是陛下最信任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柄刀！”高象升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我很奇怪。”郝仁道：“王一琨失踪了，岭南方向的情报网络，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事，如果我是王一琨，一不做，二不休，必然要将整个情报系统给卖了来换取自己的安全。在岭南那地方，熟悉王一琨的部下可不少，这些人现在恐怕也在到处找王一琨吧？为什么王一琨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呢？”
都是搞情报工作的，郝仁对于王一琨的作为很是有些不解。
“王一琨我认识，那是一个厉害角色呢！”高象升嘿嘿一笑：“此人聪明着呢！其实他很清楚，所谓的南方联盟，压根儿就不会是大唐的对手，他这么做，是给自己留了一线生路，而且，也算是一种交换吧！”
“交换？”
“对！”高象升淡淡地道：“像王一琨这种级别的人员，他们的家眷可都是在朝廷的掌握当中，王一琨逃了，他的家人能逃得了吗？他不出卖岭南的情报系统，就是换取他家眷的安全，假如他的家眷出了问题，毫无疑问，他马上就会将整个岭南，福建的情报系统卖给向真。”
“但我们可以着手调整！”
“岭南，福建等地的情报系统经营多年，哪里是说换就能换得了的？没有个一两年，根本就无法调整，而且这一调整，以前的努力就全都打了水漂了。”高象升道：“王一琨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的。他现在肯定还没有完全安全，等到他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就会提出要自己的家眷的，到时候如果我们没有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后手，还真只有答应他的条件。”
“真正岂有此理！”郝仁怒道。“这怎么可能答应他？”
“当然可以不答应他，前提条件就是，岭南，福建等地的情报网络全都撤退，要知道以前的王一琨可是这两地的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高象升道。
郝仁一滞，“这么说来，还拿他没办法了？”
“如果真找不到他，那就只有答应他了。相对于他们一家子的几条命，很显然岭南，福建的情报网络更值钱。”高象升笑道。
“这会让我们颜面大跌的。”郝仁有些恼火地道。
高象升扁了扁嘴。
“这段时间朱友贞他们又有什么新动作？”
“曹彬在襄阳的兵力，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加强。同时，汉中又补充了一万人马。”郝仁道：“原本这两地是准备策应湖南和江西的南军的，不过这两地败得太快，我们这边还没有正式发动，那边倒是已经结束了，不过也不算是无用功。”郝仁笑道：“听盛仲怀说，还要加强这两地的兵力，下一步，只怕唐军便会来攻了，特别是襄阳之地，丁俭不拿下这里，必然如哽在喉的。”
“这么说来，朱友贞在汉中，襄阳两地，已经布置了近十万大军了。”高象升道。
“是。”郝仁道：“对于益州来说，确保了这两地，也就确保了益州的安全。另外田满堂将在明春，自夷陵方向大举进攻荆湘之地，以此来减缓襄阳方面的压力。用盛仲怀的话来说，不管打不打得赢，都要打。”
高象升点了点头：“朱友贞也算天下名将，盛仲怀亦是一个才能出众之辈，这二人，的确是我们的劲敌。这番布置，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
“老高，你说说我现在做的事情，好像在帮着朱友贞他们打牢根基呢！知道吗？今年盘点，益州入府库的粮食，比去年涨了五成，人丁入册，又弄出来了小二十万人来。”郝仁道：“这么下去，岂不是让朱友贞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了？”
高象升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做，换个人来效果是不是一样的？”
“那倒是！”
“所以关键并不在你的身上，而在朱友贞，盛仲怀身上。”高象升笑道：“不过你也勿需太担心，就像益州的分田到户吧，老百姓是分到田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较之以往，是过得更好了吗？”
“不见得！”郝仁摇头道：“据我所知，百姓的赋税是极其重的，每年的收成，大体上有六到七成要上交，再加上徭役等其它的一些，他们的日子不会比过去过得好。有一些甚至更糟糕了，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以前作为大地主家的佃户，隐户，是不效纳赋税，不服徭役的，现在可都跑不了啦！”
“对啊，所以盛仲怀在益州的改革，是肥了官府，可不是肥了百姓。相反，百姓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一些。”高象升冷笑道。“所以，你挨的刺杀也更多了一些是不是？”
郝仁苦笑：“平均下来，一天一次。”
“这就说明了民间的不满情绪仍在一天比一天聚拢。”高象升道。“再加上我们暗地里的工作，终于有一天，一点火星溅上去，砰地一下便会炸开来了。”
郝仁点了点头：“期盼这一天早点来！这种日子，我算是过够了。”
“用不了多久了！只消襄阳，汉中等地，他们遭遇到了在军事上的大失败之后，内部的矛盾就会暴发了。郝仁，我走之后，我手里的暗线，全都交给你了。回头，会有人把东西送给你的。”
郝仁点头道：“三天之后，我这里要派人去湘西等地替盛仲怀去联结丁晟等人，趁着这个机会，我安排你出去。”
“先不回长安，我准备去岭南，福建走一走。”
“啊？”
“既然陛下委我以重任，我当然还是要带点见面礼回去的，那个王一琨，就是我的见面礼。”
“你能找到他？”
“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只怕早就不在这两地了。”
“不，他肯定在哪里！”

第1208章 抵达岭南
眼看着夜幕降临，谢坤站了起来，吩咐两个伙计道：“关门，准备盘点吧！”
两个伙计立时便雀跃了起来，今天可是年关，关了门盘点清楚之后，便能领到过年的赏金，然后回家去一家子团聚了。
谢坤是广州城内一家专门经营酒水的商家，这两年来，粮食日益吃紧，便连他这样当年曾花大价钱弄到酿酒牌照的人，也几乎快要经营不下去了。因为能提供给他们酿酒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别看他店里的那些坛坛罐罐里都装满了酒水，但那基本上都是酿的柿子酒以及一些其他的果酒，虽然也有酒味，但比起真正的酒水，差得实在太远。
酒不行，自然卖不上价钱。
赚钱自然是不想的，但开销却不会少。每年的牌照费照样要上交，不然连果子酒都不许你卖，各种各样的赋税，乐捐一样也不能少，不然官府会不停地来找你的麻烦。
这两年来，谢坤一直是在吃老本。
很多跟他一样的商家，甚至有些实力比谢坤还要雄厚的商家，如今早已破产，黯然谢幕，不知去了何方了，谢坤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他经营有方，而是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是大唐在广州的谍探，而且还是负责广州这一地儿的头目。
两个伙计刚刚安上了一半的门板，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谢坤心里头一阵突突，说句老实话，自从王一琨出事之后，他就一直寝食难安。需知道，他是与王一琨接触最多的人之一，以前更是直接受王一琨的领导。
如果王一琨叛变了，只怕第一批被逮捕的人，就是像他这样的了。在广州朝廷这里，他绝对能算得上是一条大鱼。
现在只要一有这种杂乱之中又颇有规律的脚步声，他就心乱蹦乱跳。一大家子都在这里呢！被坐实了大唐谍探的帽子，一家几十口子，脑袋都要落地。
“霍参军！”看着带头闯进来的那个军官，谢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如果真是来抓自己的，就不是这个管后勤的霍春霍参军了。
“掌柜的，你这里的酒，我全要了！”霍春一挥手，身后的那些士兵老实不客气地立即开始了把店铺里的酒开始往外搬。
“霍参军，这都是些果子酒！”谢坤不敢阻拦，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口味不行，骗骗那些乡民还行，这拿上去了，到时候岂不是要怪罪于我？”
霍春一摊手：“谢掌柜的，你以为上头的人会喝这酒吗？这是给士兵们准备的，那有这么多的讲究，有个酒味，就够他们乐的了！这是向大将军的恩典！”
谢坤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没得救了：“霍参军，那这帐？”
“记上！”霍春一挥手，道：“回头我再来跟你结。你也知道嘛，现在国事艰难，周转不开是常有的事情，但军队，却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谢坤顿时哭丧了脸，这一回头，也不知道回头到几时了。
“霍参军，您看我这两个伙计，还有那些酿酒的工人，这都小半年没发薪饷了，这大过年的，我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过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这脸皮没地方放啊！”
霍春晒笑地看着谢坤：“谢掌柜的，你少跟我哭穷，以往就是你们这些商人赚得多。”
“霍参军，每一次大将军要乐捐的时候，我都是拼尽全力的。”谢坤道。
“我知道！”霍春道：“实在是周转不灵了。”
悄悄地将霍春拉到一边，谢坤道：“霍参军，我家里还有一坛藏着的老酒。”
霍春眼睛一亮：“是你以前酿的满堂醉？”
“就这么一坛了，敬献给参军！”谢坤一脸无奈又肉疼地道。
说着话，喊来了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伙计便抱来了一个能装十余斤酒的坛子。
霍春大笑：“好家伙，我就知道你还有存货，谢掌柜的，不逼逼你，你还就不知道孝敬孝敬我？光掂让着孝敬那些大人物了！”
“哪里，这是最后一坛了，原本准备着过年自己喝的。再也没有了。”谢坤赌咒发誓。
“得了吧！”霍春挥挥手：“明天一大早，你去我哪，给你把账结了！”
“多谢霍参军！”谢坤一脸感激之色，一揖到地。
看到一屋子的果子酒被搬空了，霍春又承诺明天就结账，两个伙计倒是喜形于色起来。只要结了账，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笔大生意。
送走了霍春，谢坤走回到柜如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红包，递给了最后坚守的两个伙计道：“过年快乐！虽然年辰不好，但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多谢掌柜的！”两个伙计乐颠颠地接过了红包，摸一摸，就知道里头至少五枚银元。
虽然年辰艰难，但掌柜的一直还是很大方的，至少没有拖欠过他们的工钱，至于先前谢坤跟霍春所说的，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叫苦的一种手段罢了。
“柜台下面还有两坛子果子酒，你们搬回去吧！”谢坤挥挥手。
两个伙计先把大门的门板上好了，这才提了酒，揣着红包乐颠颠地从后门出去了。
掩上了后门，谢坤叹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看起来王一琨这王八蛋虽然跑了，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出卖昔日的伙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愿这个王八蛋早就跑出去十万八千里了，这样一来，他们也就安全了。
笃笃，笃笃笃。后门突然响起了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谢坤一怔，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拉开了后门。
一个戴着斗篷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在那人的身后，还影影绰绰地有几个身影。
“谁？”
来人拉下了蒙脸的围巾，看到那些脸，谢坤几乎惊叫出声，对方反应却是更快，一把便捂住了他的嘴巴，人也随着跨了进来。
“谢坤，好外不见了！”
随着来人全都进入到了院子里，来人这才松开了手，微笑着道。
“高将军！”谢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刚一见之下，血气直冲脑袋，他是真的险些昏过去了。
高象长，他当然是认识的。而且终生难忘，因为对方的那张脸，实在是让人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
“进去说吧！”高象升摆了摆手。
谢坤连连点头，眼见着跟着高象升来的几个人幽灵一般的消失在院子里，他倒也是见怪不怪，径直引着高象升进了屋子。
从一个小柜子里摸出一小坛酒，倒了一杯递给高象升。
“满堂醉，十年的老酒，喝一杯，去去寒！”
高象升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笑道：“这段时间，很难熬吧？”
谢坤眼睛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是，很难熬。上头又没有下命令撤退，我们真正的是度日如年！”
“做得很不错，虽然度日如年，但有价值的情报还是在源源不断地送出去，为朝廷最后的决择还是起到了不少的作用的！”高象升道：“过段时间，你们就会得到晋升的。”
拖过椅子请高象升坐了下来，谢坤道：“岭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们不受牵连就算是好的了，还说什么晋升不晋升的话，高将军，如果可以，我想到北方去！我实在是担惊受怕够了，我自己倒也不说，关键是老婆孩子一大家子呢！”
高象升沉默了片刻：“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但眼下，你却是离不开的，王一琨失踪后，你是最熟悉这片地方的人了，所以，你需要坚守，而你的家人也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就会惹人注目了。”
谢坤唉声叹气地坐了下来，只是喝着闷酒。
“我调回长安了！”高象升慢慢地品着酒，道：“接替了田波的位置。”
谢坤眼睛一亮，这才明白为什么高象升说他可以晋升职位了，敢情眼前这位，如今已经是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了。
“哪您，怎么还冒险到这里来？”
“在我上任之前，我要把王一琨找出来。”高象升冷哼了一声。“王一琨也好，你也好，都是我过去的老底子，他这一次，让我丢尽了脸面，不清理门户，我有什么脸面回长安？”
“他失踪了，岭南地面之上，我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他。”谢坤摇头道：“您也知道，这条线上的人都疯了似的在找他，此人不死，大家都落不了心。”
“你说他不在广州了，那他肯定就不在了。”高象升沉吟道：“那他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福建，漳州。”
“漳州那边也找了，没有找到！”谢坤摇头道。
“肯定在哪里！”高象升道：“你对广州和他都太熟悉了，他不敢呆在这里，但漳州那边，熟悉他的人就少了，以他的能力，想要隐藏身份太简单了，指不定他几年之前就开始在准备这个新身份了。只有那里，他才有机会逃出去。”
“逃亡海外？”谢坤一惊。
“他知道，南方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所以他想要活命，只有逃亡海外。”高象升冷冷地道。“接下来，利用你的网络，好好地查一查漳州那边的商会，特别是与海运有关的商会！”
“王一琨不可能公开露面的。”
“如果他改变了外形呢？”高象升反问道：“如果他本就准备了一个新身份，而且外貌形象方面有了极大的改变呢？”
“这怎么可能？”
“这有可能，因为很早以前，我就遇到过这样的人！”高象升道。“半个月的时间，够了吧？这半个月，我先在广州将这边的事情捋一捋。”

第1209章 南方战略
高象升的抵达，让谢坤心下大定，至少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没有危险的了。朝廷与王一琨至少在这一点上是达成了共识的，只要王一琨不出卖同伴，那么他的家人，便不会有任何的危险。而既然高象升亲自前来捉拿王一琨，以谢坤对高象升的了解，此人要么不动，一动必然便是一击毙命。
心情振奋，干活的情绪便也立即上来了。趁着年节之时，谢坤提着礼物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虽然接触不到真正的大人物，但广州城中不少名位不显，但职位却很关键的人物，谢坤却是说得上话的。
就像年关夜来打秋风的那个霍春，是主管后勤方面的一位参军，从他哪里弄到的消息，对于谢坤和高象升这样的行家而言，便能轻易地推断出南军联盟的动向。
谢坤的收获很不错。
江西、湖南兵败，丢失了大片领土在广州朝廷之中引发了大地震，刚刚上位的向真，险些稳定不了局势，最后还是在容宏，丁太乙，钱文中的鼎力支持之下，这才勉力地维持了局面，达成了一致。
对于丁太乙和钱文中来说，眼下，竟是除了支持向真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可想。虽然他们心中也是极恨向真扣留他们而使得局面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实力大损的他们，眼下除了巴望南军联盟大团结，给予自己支援之外，竟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福建容宏一向与岭南是一体，自不用说，但广西，贵州，云南这些地方，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除了选择支持向真，压下这几个地方的声音，还能怎么办呢？
“丁太乙准备回去了！”谢坤道。“向真资助了他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放丁太乙回去。不过钱文中却留在了广州。”
坐在火塘边上，谢坤道。昔日的酿酒作坊之内，所有的工人都已放假回家了，这里生活器具齐备，地方又大，藏几个人压根儿就不引人注目。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高象升点头道：“丁昊战死了，丁晟退到了湘西，论起在湘西地区的人望，丁太乙比起丁晟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湘西地区的那些部落头人，夷人酋长，肯卖丁太乙的面子，但不见得会理会丁晟。所以要丁太乙回去稳定形式。向真的脑袋还是挺清楚的。”
“那钱文中呢？这一次被向真扣留的各地节度使都回去了，就留了一个钱文中。”谢坤问道。
高象长一笑道：“钱文中回不去了。与丁太乙不同，钱文中现在除了身边的那几百个亲兵之外，他的实力已经被他的儿子钱守义全面接手了，他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回去怎么办？指不定钱守义会效仿向真，让他老子来一个暴毙呢？倒不如留在广州，还能为钱守义多挣一点支援。只要他肯留在广州，在吉安的钱守义，想来也不惮于扮演一个孝子贤孙的。”
谢坤苦笑道：“这可真应了一句，世上只有瓜连籽，没有籽连瓜。”
“你想多了！”高象升淡淡地道：“眼下钱守义还有一定的本钱，是向真在江西地区的一个支点，所以向真还愿意善待钱文中，给他极高的待遇，一旦钱守义在江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钱文中就啥也不是了。钱文中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遗余力的替钱守义争取利益，这本是一个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局面。钱文中再不甘心又如何？”
“倒也是！”
“云南，贵州，广西这几个地方的节度使回去之后会有什么动作？”高象升道：“向真肯放他们回去，必然是有条件的。”
“贵州，广西，云南两地各出两万兵马前来支援，所有军费由向真支付，而这些人马抵达之后，将分别布置在怀化，邵阳，衡阳等地，与湘西，吉安构成一条完整的防线。”谢坤道：“听霍春讲，针对我大唐军队火力凶猛的特点，这些人还制定了一些有针对性的战法。”
“哦？怎么说？”高象升倒是来了兴趣。
“霍春讲，我们大唐军队现在最让他们头疼的便是火炮，手雷之类的火药武器，所以坚守城池之类的想法，现在已经不现实了，困守一地，只能被动挨打，面对火炮的攻击，他们还是无法可施。所以，他们要利用南方复杂的地形，主动出击，在运动之中作战。就算是必须要坚守，城池这些地方也不再是必要的选择，而一些险山峻岭，则更适合对我军作战。在他们看来，在复杂地形之上的作战，我们北军是远远比不上南军的。而且火炮沉重，在这些道路却地形复杂的地方，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唯一可虑的就是手雷，不过这玩意儿，杀伤力毕竟有限。”
高象升点了点头：“倒也是切中了要害。他们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高将军，这一次贵州，云南，广西将要调来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夷兵，听说这些人长期生活在大山之中，走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如履平地，是极不好对付的！”谢坤道：“这些番兵基本上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他们为了钱出来拼命，靠着作战的掠夺和战功所获得的奖赏来养活家人，作战相当凶悍。这些人原本在本地都是不安定因素，这一次这些节度们将他们推了出来，实在是一举两得。我们倒是要小心一些。”
“想办法摸一摸这些番兵的作战特点，长处，优势，好让军队方面有针对性的研究对策！”高象升道：“以前我们没有与这些人作战过，不清楚底细。”
“是！”谢坤道。
“向真怎么突然就有钱了，六七万军队的开销可不小，不是说他还在大肆编练新军吗？”高象升有些好奇地问道。
说到这些，谢坤不由得笑了起来：“向真把他的两个弟弟都宰了。没收了他们的全部家产，听霍春说，收获之丰，让所有为之咋舌，光是向峻的家底儿，都比岭南节度的府库里还要丰厚。向峥也是不遑多让，抄了这两家，向真净得金银都是上千万两，另外还有多达上百万亩的土地。”
“难怪向真如此财大气粗了！”高象升摇头道。“原来是发了大财。”
“此人训练军队完全是照着我们大唐的路子再走。这一次没收了向峻，向峥的大量土地，在他没有触动其它大地主的利益之下，收获了大量的土地，因此在招募士兵之上还是很顺利的。这些新训练出来的士兵，不论是士气还是战斗意志，都是很不错的。向真提出了保卫家园的口号，还是颇为得人心的。在他们的宣传之中，我们要是打来了，他们这些人拥有的土地，财产，都将被没收。”
“义兴社在这边也经营良久了，效果如何？”
“在城池之中，在那些手工业从业者之中，还是很不错的，拥有了不少的基础，但在农村，效果不明显。那些地方，宗族势力太过于强大，我们九成以上的谍探损失，倒是都发生在农村。”谢坤有些无奈：“高将军，南方的宗族势力，远比想象中的更难搞。”
“所以要摧毁他们！”高象升冷笑。“向真的思路也在变了，他是想利用南方综错复杂的地理形式与我们周旋了，以前他想与我们来一场战略性的大决战，但通过江西，湖南这几仗让他明白了，这样的大决战是我们喜欢的，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胜算，我们甚至没有耗费多少力气，便让他们大败亏输。既然正面决战毫无胜算，他就要与我们来打山地战，游击战了。”
“差不多是这样！”谢坤道：“向真还下令，完全切断南北双方的贸易往来，任何北人货物不得在南方出售，我们的钱币不许在南方流通，走私一旦被抓住，没有任何理由，立即斩首，他甚至赋予了有司部门可以不用上报，就地处决的特权。他是准备完全切断南方双方的经济往来。”
“双方的经济往来本来就是不平等的。”高象升微笑着道：“银钱一直在从南方向北方源源不断地流淌，向真这是这不得已而为之，长期下去的话，南方会越来越穷的。说句实话，如果他这项政策能坚持下来，而且他们也能挡住我们的进攻的话，那么这项政策还是非常有用的。”
“北方的大宗商品流入南方，对南方这边的经济破坏作用是相当大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少了一个极有力的武器了。”作为商人，谢坤对这个感触很深。
“我们的策略也已经变了！”高象升道：“以前陛下不准备对南方大打出手，但现在，却是不打也不行了。大的战略性决战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但双方的战火，从现在开始，就不会停歇。只能在不断地战斗之中，一点一点地蚕食对方的实力了。”

第1210章 连山
丁太乙一刻也不想在岭南再呆着了。
他的心里郁积了太多的怒火。在他看来，湖南本来稳定的对峙局面，因为向真的冒进而彻底地毁于一旦了，自己数万大军被一朝葬送，丢掉了所有的膏腴地区，所幸的是丁晟和孙德斌两人还算应对及时，总算是保全了一半军队。可是退到了湘西地区，未来的艰难，可想而知。
一想起那天晚上，向真全副武装地冲进了他的驿馆，然后逼迫他写下了调动卢元所部骑兵的场景，他就感到一阵阵的屈辱。
现在好了，一场闹剧结束了，唐人死了万把人，但南方联盟付出了几倍的代价，丢掉了这么多的领地。然后，战略路线又回到了过去的老路之上。
这一次的证错，代价太大了。
湘西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用穷山恶水来形容那地方，实在是不为过的。大山绵延，交通不便，人丁稀少，而且多是番夷，各部族盘踞一方，各部落的首领便是一方土皇帝，对于官府，向来是有利的有就服从，不利的就反抗。造反对他们这些部落来说，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再平常不过了。原本的湖南观察使唯一能控制的就是那些城镇，而在城镇以外，就是那些番夷的地盘了。
惹得他们不高兴了，几个部落纠集在一起，便可以来围攻一下这些城镇，直到拿到他们满意的东西方才作罢。
就算是抛下这些全都不说，那地方，想要养活数万大军的难度，不亚于上青天。
这也是他现在仍然无法与向真翻脸的缘由所在。
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除了相忍求活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其它的路了，龟缩到湘西地区的丁氏军队，需要南方联盟为他们提供大量的军资粮饷来维持存在。
而自己，也从一个与这些人平起平坐的观察使，彻底沦落到了别人的打手与看家狗的地步了。贵州，广西，岭南虽然都应承了会为他提供粮饷军械，但也就是应承而已，最后有多少能落到实处，还很难说。
他想尽快地赶到湘西，儿子还是太年轻了。以前压不住卢元，现在也不见得能压得住剩下的那些老将。特别是退到了这种穷蔽的地方，军心，士气受到极大影响自是不用说的，要是军队再乱了，那丁氏也就彻底地完蛋了。
向真这一次倒是很大方地拿出了百万经费于他。也算是对湖南前期巨大损失的赔偿，丁太乙没有要银子，而是要向真将这百万经费，换算成粮食，军械等随后给他送到湘西，在湘西，拿着钱，现在这时节，拿着钱也是买不到东西的，特别是军械。现在湖南自己的军械制造算是完全毁掉了，在湘西那地方，自然也是打造不出好东西的，倒不如从广东这里弄过去。
在留下了一名心腹经办此事之后，丁太乙带着自己的三百心腹，一路快马扬鞭，向着湖南方向急奔而去。
哪怕是风雨漫天，哪怕是冰雪覆盖，也挡不住此刻丁太乙归心似箭的心情了。
“节帅，已经到了连山县了，这地儿九山半水半分田，溪涧纵横，地势险峻，实在是不宜晚上赶路，再者连山县的百姓，十之八九都是壮、瑶两族，这些人白日里是温顺的百姓，到了晚上，指不定就会干些什么呢？今天就进连山县城，在哪里的驿馆歇上一晚，明天早上再启程可好？”负责送丁太乙的一名岭南官员扬声道。
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错过了连山县城，可就真要在野外露宿了。一路急赶，连那些士兵都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年纪更大的丁太乙？对于那些夷族有可能晚上夜袭，丁太乙倒不在乎，他手里这三百兵士都是铁血精锐，少数野蛮乡民的袭击，只能是以卵击石，不过也没有必要去惹这样的麻烦。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之上。
“那就这样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就进连山县城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在干路！”丁太乙微微颔首：“去喝点热水，烫烫脚，好酒好肉地吃上一顿，养足了精神再出发！”
听到可以休息了，几百士兵也都是欢呼了起来。
“节帅，那我先进城去寻这连山县的县令与驿馆的官员，您呢，便直接去驿馆。”
“那就有劳史参军了！”丁太乙点了点头。
“节帅客气了。”史进微笑着一拱手，转身打马而去。
连山县作为岭南一个偏避的小地方，县城也着实寒酸，坐落于吉田河畔一个平缓的山坡之上，所谓的城墙，不过是大约两三米高的夯土墙而已，而且处处都是缺口，有些地方原本是包了砖的，但现在也大部分缺失，看起来倒是被人掏走了。土墙之上，到处都是枯黄的一簇簇的草棵子。看得丁太乙连连摇头，这要是有个敌袭，压根就起不了任何的阻敌作用。
看到连山所谓的驿馆之后，丁太乙更是目瞪口呆了。
同样的是夯土围成的一个小院子，内里只不过三两间平房，虽然是青砖瓦房，但只看那些破烂的门窗就知道长时间根本就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而留守在这里的一名驿站官员，看着丁太乙也是手足无措的说不出话来。
片刻功夫，史进倒是手脚极快地赶了回来，跟着他回来的那人，一看身上的服饰，就知道不是连山县的官员。
“节帅，真是不好意思了。连山县令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落脚，所以他去了府城拜会上司了，这两天是赶不回来了，这是连山县丞阮次山，是本地人。”史进连道歉。
“这能住吗？”丁太乙指着破烂的驿站道。
“收拾收拾，节帅还是能住的。”史进陪笑着道：“至于随从兵丁，便只能围绕着驿站住帐蓬了。”县丞阮次山拱手道：“我已经着人去找驿丞了，他亦是本地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收拾出来。说句老实话，我们这破地儿，来来往往的人，基本不在这里落脚，就算有，也多是信使之类的，万万没有想到节帅会在这里住，还请节帅恕罪。”
丁太乙无奈，眼看着天色已黑，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这县丞看起来满面通红，明显是喝了不少酒过来的，但做起事儿来，倒是手脚麻利，等到那驿丞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在他的指挥之下，倒是很快便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打扫，清洗，重新糊上窗纸，驿丞更是从自己家里抱来了新的褥子棉被等物，阮次山又着人去弄来了好几车柴炭，几百斤粮食以及鸡鸭鱼肉，等到丁太乙的亲兵们绕着小小的驿站扎好军帐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肉味飘香，烟熏火烧的颇有些意思了。
坐在温度已经升起来的屋内，看着士兵们开始吃上了热乎饭的丁太乙，心中倒是不由将这阮次山和这连名字都没有记住的驿丞赞扬了一声。
这办事的效率还是挺不错的。
想想也是，能在这样的地方呆下来的，没点小本事，只怕就过不下去了。与湘西地区差不多，这连山县也是以夷人居多的地方，向来是不好管的。
“节帅！”史进笑眯眯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这连山县别的没有，黄连是唯一的特产了，这东西不但可以入药，做成食物也是不错的。别看它苦，但用他们连山的方法烹饪出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黄连！”拈起一根手指头粗细长短的黄连，丁太乙叹了一口气，现在，自己倒真跟吃了黄连一般，苦在心里口难开呢。
“史参军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旁边的那小屋里！他们正在收拾呢！”史进呵呵笑道：“阮次山送来了一壶酒，要是节帅不嫌弃，我陪您一起来吃吃这黄连，喝上两杯。”
“好，一起喝两杯，这一次你随我去湘西，作为双方的联络官，倒是要辛苦了，这可不必在广州城内，那湘西，与这连山也差不多，甚至要更苦一些，至少这里还算是很平静的。湘西那地儿，可凶险多了。”
“有什么可怕的！这不跟在节帅身边吗？数万大军，还怕了那些蛮夷？”史进不以为意。
“要是杀就能解决问题就好罗！”丁太乙摇头道：“以后麻烦大得很。史参军，以后还要请你在后勤支援方面，替我们多多想办法啊！”
“那是自然！”与丁太乙喝了一杯酒，史进拍着胸脯道：“您好了，我才能好，这一节，我可是想得很清楚的。自然是唯节帅之命是从，竭力为我湖南大军弄到更多的钱，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军械。”
听到史进这么说，丁太乙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史进，是一个明白人。
“你与那阮次山以前就认识？”
“认识的，不过没有什么深交，每年他都要押送大批的黄连此类的药材去岭南，我跟他接触过几次，这不，今天还邀约我去他家里再喝上一顿呢！”史进笑道。
“那你可要早去早回，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启程了。”丁太乙笑道。“这阮次山看起来很不错，与夷人打交道的经验也很丰富，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走？在这里做一个县丞，委屈了！”
“那我跟他说说！”史进笑道：“能得节帅青睐，这家伙是要走鸿运了啊！”

第1211章 夜空璀璨的烟火
夜色刚刚降临，整个连山县城几乎便陷入到了绝对的黑暗之中，对于这里的人而言，晚上点灯也是要灯油的，那也是费钱的，所以还不如早早地睡下。而且还能省下一顿晚饭，一年下来，这又能节省不少的开销了。
在连山县城里，晚上还点着灯的，绝对的是家境还很不错的人。阮次山的家，离着县衙不远，是一幢在县城里很少见的两进的青砖大瓦房，即便是县衙，也是破破烂烂的，远远比不得他这幢房子。
毕竟县衙是官府的，县令不会花钱来修官中的房子，有钱，绝对是搬回自己家去了，而阮次山却是在这里安家的。
这里的县令一般而言是走马灯似地在换着，但凡到了这地儿的人，无不是想尽了办法要尽快地调走，倒是他这个县丞成了铁打的营盘，既升不上去，他也不想离开。
事实上这一次连山县的县令便是去府里跑门路去了，今年一年的所有收获全都带上了，只想着能孝敬得长官满意了，好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史进跟着阮次山踏进房门的时候，屋里头一个人正在火盆之上烤着这连山的特产黄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
“回来啦？”那人抬起头，一张满是疙瘩的脸，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气。“刚刚烤好，要不要尝一点？”
史进连连摆手，敬谢不敏。
“黄连这样烤着吃，闻着香，但吃起来可就是真苦了！”阮次山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到了那人的跟前，坐了下来。
“苦点好，苦点好！提神醒脑！”那人呵呵一笑，几口便将刚刚烤好的黄连吃了个一干二净，“坐，史进，你也坐啊！来来来，大家一起烤起来，喝着酒，这黄连就酒，别有一番滋味。”
与那人的从容相比，史进与阮次山完全就不在状态，不时地看向门外，以至于连手中的黄连烤糊了都不自觉。
“没啥好担心的。”那人笑道：“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们两人的表现也很完美。对了史进，你走的时候，丁太乙睡了吗？”
“睡下了！”史进道：“毕竟年纪大了，如此长途地奔波，身体还是吃不消的，比起我们，要更吃力，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人生苦啊！”那人举起了手中黄晶晶的烤黄连，叹道：“睡了，就不要醒了。”
史进与阮次山都垂下了头。
“对了史进，我听谢坤说起过你，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向真现在也算是求贤若渴，怎么就容不得你呢？要把你远远地打发到湘西去做个联络官？”
史进苦笑一声：“高将军，我是向峥向将军的部下。最早时候，向真掌权，我自然是捞不到好处的。后来等到向真倒了霉，向家老三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可是我这做事风格又不为他所喜，虽然有了正经的差使，但也只是在边缘之上打转转，再后来，向老大重新上位，我这样的人没被牵连着一起收拾掉，而是给了一条活路，已经算是万幸了。”
高象升点了点头：“倒也在理，你这人看来，还真是时运不济，有时候跟错了人啊，你再好的本事，也是施展不出来的。不过你勿需担心了，既然已经投奔了我们，只要你能展现出你的才华，那么锦绣前程，指日可待。”
“高将军，现在我的家人？”
“放心吧，这个时候，你的家人应当已经在海上了。”高象升将手里烤好的黄连递给了史进：“当他们下船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了。我们会安排好他们的，你随后便可以去与他们汇合，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好好地想想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是跟着我干这一行呢？还是从军？抑或是到地方之上任职？如果是在我们这一行，我就能安排你，如果从军，还需要经过军队的考核，而从政，也要经过人事部门的考核。”
史进想了想道：“等安等好了家人，我还是想从军。我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做得最多的就是剿匪，对于山地作战，还是颇有心得的。”
“那你的机会还是很不错的。因为我们大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山地作战，把你的履历写下来给我，我递到兵部那边去，想来他们会很喜欢有山地作战经验的人。”高象升笑道：“阮县丞，你呢？你的家人，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出了连山县了，尽管放心，有我们的人安排掩护，他们会平安地抵达地方的。”
“我不想做官了！”阮次山摇头道：“也不瞒高将军，这些人我也搂了不少家底儿，但也沾染了不少官场恶习，到了北方我如果还去当官儿，只怕这些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会把我送到万劫不复的地步的，倒不如就此告别官场。我听说北方对于商人很是优容，我想去经商。”
“想干什么，都随你们的意。”高象升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后院里的快马已经准备好了，阮次山，待会儿离开的时候，这一把火，就由你自己亲自点燃吧，毕竟是你住了几十年的家，一把火与过去做一个了断。”
阮次山点了点头。
时间在两人的有些煎熬之中慢慢地过去。
终于，地上一小堆黄连都被吃光了，壶里的酒也被喝得涓滴不剩，城里也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响以及更夫那永远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高象升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了院子里，那里，捡着十数匹快马，随着高象升三人出来，从另一侧的厢房之中，亦走出了数名黑巾蒙面的人，沉默地站在院子中。
“我在炸药之中加了一些小玩意儿！”高象升突然回头笑看着二人道：“丁太乙毕竟量方节度，咱们让他走得璀璨一些。”
高象升的话音刚落，霹雳一声巨响猛然传来，整个连山县城似乎都摇晃震颤了起来。
史进与阮次山两人都是脸色大变。
他们从来没的经历过如此的场面，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高象升动的手脚，只怕真以为是地龙翻身了。
夜空之中无数的花朵盛开，那是一枚枚的烟花，随着爆炸之声冲向了夜空，在空中尽情地绽现出他们那一霎那之间的绝世芳烟。
史进与阮次山两人呆呆地看着夜空。
难怪高象升说要让丁太乙走得热闹一些，如此场面，当真是热闹非凡。
“我们该走了！”高象升淡淡地道：“两百斤炸药，整个驿站应当被掀翻了，只怕事后丁太乙连渣渣都找不到一点了。”
看着高象升翻身上马，史进与阮次山也不敢怠慢，赶紧上马，紧紧地跟在高象升的身后，在夜空之中的那些烟火渐渐逝去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整个连山县城乱了，无数的人大喊大叫着从自己的屋里冲了出来，在街上胡乱窜着，他们以为是地龙翻身了。
而这一次的爆炸的中心，原本的连山县驿站已经不复存在了，丁太乙居住的屋子只剩下了一个大坑，连个驿站的房屋，全都被震倒了。
绕着驿站扎下军帐的丁太乙的亲兵们，一个个昏头转向，有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口鼻里尽是鲜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圈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还有不少的人，虽然落了满身的灰尘，狼狈不堪地站在哪里，但却毫发无伤。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却是那样的震骇，那样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丁太乙，他们的节帅，没有了。
没有人相信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丁太乙还有任何的生存的可能性。
高象升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袭击。
在得知丁太乙将要返回，而且随行的人居然是被谢坤策反的史进之后，高象升立刻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全力调动了广州本地的谍探资源之后，高象升快马加鞭地抢先到了连山县，找到了阮次山，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成功地说服了这个在连山县呆了大半辈子的县丞，在驿站之中布下了陷阱。
而史进一路之上的任务，就是控制速度，确保丁太乙能够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入住连山县驿站。
然后砰的一声，丁太乙便不存在了。
高象升一点儿也不想丁太乙回到湘西去主持大局，比起丁晟，丁太乙成熟得太多，在处理这些多民族的相处之上，他是有着丰富的经验的，而且丁太乙与湘西地区的许多大部落的人都还是有着香火之情的，这样的一个人要是回到了湘西，必然会对接下来的大唐军队的湘西作战带来很多的困挠。
既然有大好的机会，当然就要送他一程了。
目标达成，高象升毫不停留，带着史进，阮次山一行人，径直前往福建，到了福建之后，另有人接手了史进和阮次山二人，而高象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高象升此行的最后一站，他确信王一琨就在福建，而且就在漳州。

第1212章 杀气腾腾
周围白雪皑皑，唯独几眼泉水却是热气蒸腾，高象长赤条条地从温泉水里爬了出来，用毛巾擦干净了身子，穿上衣服，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一路奔波至此，着实有些疲乏了。但被这温泉水一泡，却是疲惫尽去，自觉浑身精神抖擞。
“你们几个也去泡一泡，我来警戒！”招呼着几名护卫，高象升径直走到了一边，坐在了马鞍子上，从皮囊里掏出酒来，惬意地咪了一口，又将酒囊递给了紧跟着自己的陶瞎子。
两人相对而坐，看着喝着酒的陶瞎子，两个眼睛一眯，几乎就看不见了，难怪得了一个瞎子的浑号，不过他的对手以为他真的看不见，那就要吃大亏了。
对于这个家伙，高象升还是很欣赏的。当初自己袭击敬翔的时候，随行的陶瞎子能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作出判断，逃出生天，便很能证明其人的能力了。
说句心里话，在这样的时代里，从事着如此危险的勾当，还能活得如此长久，本身便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办完了事，你不回益州去帮郝仁，跟着我来漳州干什么？”高象升笑道。
“大哥说了，让我跟着高将军您多学一点东西。”陶瞎子笑道：“我对您，那可是高山仰止，胸中崇拜之意如滔滔江水……”
“停，停！”高象升立即喝止了他，看着对方又好气又好笑：“陶瞎子，没读过几天书，就不要学文人们掉书袋了。”
“现在我其实是读了很多书的。”陶瞎子认真地道：“大哥说了，我们要是不多读一些书，以后可就玩不转了。”
“你读的是戏本，志异吧？”高象升笑道。
“嘿嘿！”陶瞎子尴尬地一笑，算是变相的承认了。“高将军，我有一事不明啊，想要请教！”
“你说！”
“为什么您一定断定王一琨在漳州，而不是在泉州呢？您不是说此人准备着外逃吗？既然想要逃出去，那泉州岂不是更好？”陶瞎子不解地问道。“泉州过去可是第一大对外贸易的港口，比起广州港也不遑多让的。即便是现在海兴崛起，胶州湾也开始运营了，但泉州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
“正是因为如此啊！”高象升道：“福建之地，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真正富裕的地方集中在哪里，就在沿海。沿海靠什么？靠海贸，或者说是海盗，海匪。以前的那些大海商，不就是在商和匪之间摇摆吗？一出海，大鱼大吃小鱼，弱肉强食。”
陶瞎子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现在被我们大唐的水师收拾得差不多了。”
高象升看了他一眼，道：“正儿八经的海商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海盗，海匪却屡禁不绝。”
陶瞎子咯咯一笑：“那不是与我们有关吗？”
“那你知道这些海匪都是一些什么人吗？”高象升反问道。“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便是以前泉州的大海商。”
“啊？”陶瞎子一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大海商几辈子都在忙活着这一些事情，现在被我们的水师强行阻断，他们怎么办？”高象升讥讽地道：“自然就要找些门路，靠上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容宏算什么？”
“这么说来，这些福建的海商，基本上都已经算是我们的人了？”陶瞎子惊问道。
“他们不算我们的人。”高象升冷笑：“他们永远只会忠于他们自己，只不过现在他们只有抱着我们的大腿才能赚到钱，才能延续他们的家族利益，要是有一日我们衰落了，他们毫不犹豫地便会反咬我们一口的。”
“这样的一些家伙？”陶瞎子连连摇头。
“陶瞎子，这是常态，你要习惯，以后啊，你跟着郝仁，地位只会越来越高，非黑即白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高象升道。
“是，这个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陶瞎子道：“不像我们以前混江湖，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高象升笑了起来：“最大的那几个不服气的海商，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已经是苟颜残喘了，剩下的，自然变乖乖地成了我们的走狗，所以啊，泉州，是我们大唐在福建渗透的最厉害的地方。你说，王一琨作为内卫的高级别官员，对这个情况会不清楚？他敢去泉州，岂不是在找死？”
“我明白了！”陶瞎子道：“既然泉州去不得，广州留不成，那就只有漳州还有缝隙了。”
“不错，漳州有空子可钻！”高象升道：“在漳州，还是有不少的小海商我们懒得去找他们麻烦，而这些小海商之中，又有一些真正的亡命之徒，每一次出海，便是搏命，赌的就是不会被海盗发现，也不会被我们发现，干成一票，便可以歇上至少一年。”
“王一琨找的就是这样的海商！”陶瞎子眼睛一亮。
“或者他很早就在计划这一件事情。而且指不定他甚至控制了某一家这样的商行！”高象升道：“以他的地位，以前我们水师的出行规律，航线，他是一清二楚的。避开了我们的水师，海上的危险便少了大半，这样的生意，他只要干成一两次，在业内必然就名声大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从很早之前，他就在谋划这一件事情了？”陶瞎子道。
“要不然，他的数百万身家从哪里弄来的？”高象升道：“好几年的时间啊，他就一直在积攒财富准备外逃呢！”
“他图个啥哟？”陶瞎子叹道：“这下好了，连父母家人都害了，他不还是跑不脱？”
“王一琨算是一个人物了。他出逃之后，并没有出卖我们在广州，福建两地的谍报网，引而不发，让我们投鼠忌器！一旦他逃亡成功，接下来的第二步，必然便是要求我们将他的家属送出去，他在这边肯定还有后手，这个后手就是我们两地的谍报网。他很清楚，我们是不愿意为了他一个人而将整个岭南福建两地的谍网推倒重来的，没有性价比，很多网络，不是用钱就能建起来的。”高象升道。“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家人的安危，只要他不落网，他的家人就绝对安全。”
“所以只有先抓住他了！”陶瞎子道：“高将军，那现在线索有了吗？”
“自然有了！”高象升点头道：“谢坤动用了在福建的所有网络，查找与漳州有关的海商线索，既然圈子已经这么小了，找到他，还算是难事吗？”
“会不会惊动他？此人既然这么厉害，稍有风吹草动，只怕就会吓着他了。”
“这个你倒放心，我让谢坤只查了外围，剩下的事情，等我到了漳州再说。”高象升微笑着道：“所以，当他们锁定了最后的目标之后，调查便戛然而止了。”
“目标是？”
“漳州得胜商行！”高象升道：“一家小海商，以前实际上便是一股小海盗势力在岸上销赃的地点。后来海盗被打残之后，他们却还一直生存着，而且生意还越做越大，特别是近两年，每年出海两趟，每一趟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虽然每一次都是一条孤船出行，但仍然在业内颇有名气了。其实我们的水师还专门围剿过几次，不过每一次他们都能成功地躲过，为了一条小船，水师犯不着耗费大精神，就这样罢了。”
“这些资料，以前为什么没有查出来？”
“谁人能想到，这家小商行的背后，却站着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呢？每天有多少情报需要处理？这些事情，实在是引不起情报人员的注意的，日子一长，便被扔进了故纸堆中了。要不是这一次王一琨出事，我下令彻查这些事情，只怕还是刨不出来的。”
“得胜商行的老板，就是王一琨？”
“背后的东家，就是王一琨！”高象升道。“这一次咱们去漳州，就去看看这个家伙吧！”
陶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将军，像他那样的名人，是怎么做到在漳州公然出没而不被我们的人发现的？”
“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高象升道：“很久以前，我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与当事人当面相对，我就愣是没有把这个人认出来。而这件事情，王一琨是知道的。他大概在仿效故人当年的神来之笔了。”
看着护卫们已经泡完了温泉，一个个荣光焕发地从泉水里钻了出来，高象升站了起来，道：“准备出发吧！今天晚上咱们进漳州城，是人是鬼，我们都去见见这家伙。能弄成今天这个场面，不管怎么说，我要去给他喝个彩的！”
高象升杀气腾腾，一张丑脸此刻更是显得格外扭曲。
王一琨可是他的老部下，这一次，他是自觉脸都被此人丢得干干净净了，不把此人绳之以法，他有什么脸面去长安上任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之职？

第1213章 无法之地
漳州，闽南金三角，是有名的鱼米花果之乡，九龙江中下游是福建境内最大的一块平原之地，在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的福建，着实算得上是一块宝地。当然，这里也同样是福建观察使容宏重点经营的地区之一。
福州，泉州，漳州，算得上是容宏统治福建的根基之地了，不比泉州被大唐利用海商的原因渗透的七七八八，这里，他的统治还算是稳固的。而漳州知府，便是容宏的亲兄弟容伟。在漳州的驻军也多达两万余人。
不过因为大唐水师存在的原因，这两万驻军的驻扎地，却都是远离海岸线，最近的也足足离开了五十里左右，毕竟，谁也不想遭到大唐水师来自海上的凶猛火力，岭南在这方面已经吃足了苦头，现在岭南，福建都采取了基本相同的模式，那就是靠海五十里，不给唐军有任何的可乘之机。而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则大量地布置堡垒，要寨，只要唐军水师部队敢上岸，那就争取让他们没有机会回到海上去。
官兵可以远离海岸线，但老百姓可不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民们还是要讨生活的。即便心中再恐惧唐军，海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划着自己的小船出海去捕捞。对于这些渔民来说，饿死，被官府的赋税逼死，与在海上碰到风浪而死以及遭遇海匪，唐军而被杀死，其实区别也不大。
万一运气好呢？
福建观察使府原本的打算是要将临海五十里的所有居民全都撤往内陆的，但是无法解决这些人的生计，强行迁移反而激起了数次民变之后，终于听之任之了。反正官府是要走的，你们要留在这里自生自灭那就随你们了。
当然，赋税还是要交的。
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在沿海地带，便形成了许多的权力真空地带。成为了不少无法无天的人的天然的聚集场所。
而官府，只会在每个月的固定几天，带着人来收一遍税而已。只要税交足了，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完全是不管的。
木鱼镇就是这们一个地方。
高象升的落脚点也就在这里。
对于情报人员来说，这样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天堂。在这些地方，他们不仅易于潜藏，而且不能收集到无数的有价值的情报。权力的真空地带，不代表着利益的真空地带，恰恰是这些地方，看起来穷困，私底下，却有着无数的财富在黑暗之中私下里流淌。
那些在福建有权有势的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妙地呢？
海盗、走私商贩，甚至于绿林好汉，都在这里各自占据着一块地盘，有时候合作，有时候火并，热闹非凡，说到最后，无外乎就是利益两个字而已。
大唐在这里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据点。
走私商人杨硕。
杨硕是土生土长的漳州人，原本就是经商。在南北双方还处在蜜月期时，敢于冒险的他，雇了一艘船去了北方一趟，带回来了无数北方便宜的货物，转手一卖，获利极丰，就此踏上了一条从北往南倒运货物的从商之路。
后来南方双方贸易政策逐渐收紧，他的收益开始变窄，但相应的开销自然是不能少的，这里头打点官府的，贿赂上官的，结交各路好汉让他们不要拿自家开利市的却是不能少的。于是杨硕便开始了在正常的货物之中夹杂着违禁物品。
因为这些不许交易的，往往就都是利润最高的。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杨硕被内卫成功地策反，成为了内卫在福建境内的一位谍探。
当然，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商人，而且还是胆子颇大敢于冒险的商人，杨硕能被内卫策反，也来源于他多次前往北地，亲眼看到了北地的欣欣向荣，看到了北地的官府清廉，军队悍勇，百姓富裕，因此认定，北方击败南方将是大势所趋，是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此时趁早上船，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再到后来，南方双方的贸易被向真完全禁绝了之后，杨硕因为能弄到许多南方不能生产的北方物品，在漳州反而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更加赚得盆满钵满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杨硕的东西来源肯定有问题，除了走私，根本就不可能有别的渠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的东西，大家都是想要的。
能赚更多的钱，谁不想赚呢？
当然，像杨硕这样的人，却也不可能进入到内卫的核心圈子里去，所以看起来他在内卫之中的级别不低，但却也只能游走在内卫的核心圈子边缘之上。
连王一琨，他都没有见过。
当内卫开始查找王一琨的下落的时候，杨硕也是下了大力气的，但却一无所获，说起来他当然也心慌啊，因为他不认识王一琨，但王一琨却肯定是知道他的，要知道，王一琨当初可是岭南，福建两地内卫的总头目。
单凭一张王一琨的画像，杨硕发动了自己所能发动的力量，仍然是一无所获，而自己一直又安然无恙的时候，他也是没有在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儿了。
在他看来，那个家伙，肯定跑路了。
当他再一次接到内卫有人要来漳州查探这件事情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来的会是像高象升这样的大人物。
对于杨硕来说，王一琨就足够大佬了，而像高象升这样的人，他只是偶尔听人提到过，只知道是那种最高层的人物。
所以他认为这一次来人，又只不过是一场虚应故事而已，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到木鱼镇来，而只是派遣了一位心腹到木鱼镇来负责接待而已。
杨硕在木鱼镇有着自己的货栈，仓库，护卫队等。在这里，他可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木鱼镇原本是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濒海小镇子，但官府退走之后，这里反而得到了迅猛的发展，渐渐地聚集了数万人之众，小镇子自然是人满为患，而依着小镇子，无数的青砖瓦房或才简易的木板房甚至就是一个草棚子，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比起一般的县城，都要热闹兴旺的多。
虽然这种热闹，兴旺，只是一种畸形的繁荣，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原本的那些百姓，倒还是因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里的所有日常用品的价格，都比漳州其他地方贵得多。
高象升选择这里，是因为得胜商行在这里有一家修船厂。海盗的船嘛，损坏起来快得很，不管是与其它海盗火并，还是逃避官军追杀，嗑嗑碰碰都是少不了的，所以经常性的修船，那是免不了的。
而王一琨想要出逃，就必然要有一艘不错的船。
根据内卫的情报，得胜商行的这家造船厂内，居然弄到了一艘大唐水师的轮式桨船，虽然是一艘破破烂烂的，但主体结构却丝毫无损，加以修缮，不说能恢复到当初最好的状态，但有个七八成状态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现在这艘轮式桨船，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蒙着脸，裹着厚厚的披风只露了两个眼睛的高象升坐在一家洒肆的角落里，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内里鼓鼓囊囊的，像他这样打扮的人，在这家酒肆里还有好几个。而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这样的人出现在木鱼镇，而且还是以前没有见过的，那就只有一种人，在别的地方发了利市的江湖客，来这里销赃。不是有人会走过来坐到高象升的面前，与他低语几句，有的甚至还伸手到包袱里面摸索一番，揭开包袱皮看上一眼。
但很显然，没有人有太大的兴趣。要么是看不上，要么是东西太扎手，要么就是对方要价太高，反正就是谈不拢。
高象升每天晚上都来，看起来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那条船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又一个笑眯眯的商人模样的人坐到了高象升的面前，一边伸手在包袱里摸索着，一边低声道。
“嗯！”
“船上装有两门火炮！”
“什么？”
“火炮！”来人揭开了包袱皮，将脸几乎凑到了包袱皮里，“已经确认了。两门火炮，四十发炮弹，应当是从水师哪边流出来的。所以，您认为的王一琨必定要从漳州出海，现在可以说是确凿无疑了。”
“那些钱呢？”
“应当也会上这艘船上，不过现在还没有发现痕迹，估计王一琨也该出现了。”那人盖上了包袱皮，抬起头来。“或者此人出现的时候，才是那些钱上船的日子，毕竟王一琨铤而走险，不就是为了这些钱吗？”
“调集行动队过来！”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以防万一，另外，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水师李浩，现在李浩正在距离漳州百里之外的海上等着我的消息。”
“您准备在海上捉拿他？”
高象升点了点头：“想办法，我要上这条船去，行动队能上多少是多少。人我要拿住，钱我也要带回长安去。”

第1214章 出逃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得胜号拔锚起航，缓缓地离开了泊位。
这是一艘三十轮的大型海船，曾经也是作为大唐水师主力战舰的船只。但是随着新一代的大唐水师舰只下水之后，这种海船逐渐被淘汰，很多被卖到了民间。但有资格购卖这种船只的，一般而言，也只有大唐那些大型的远洋船队。经营这些远洋船队的人，无不是与大唐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这种海船，不需要经过太多的改装，便能成为一艘战斗力不俗的战船。
得胜商行费心巴脑地弄来的这艘海船，是因为在海上遭遇了大型风暴而几乎要被报废的船只，饶是如此，得到这艘商船，也费了他们大笔的真金白银，经过了近一年的修缮，才终于有了现在的模样。
在漳州，还是不乏修船的好手的。
现在这艘海船，已经恢复了至少昔日七八成的模样与功效了。但想要这艘海船发挥出昔日的战斗力，则至少需要两百人左右。得胜商行能招募到两百个人上船这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在木鱼镇这地方，亡命之徒有的是。但想要招募到熟悉水性，精通海战的人，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毕竟这样的人手，现在基本上都控制在泉州那些大海商手里，更重要的是，这些大海商如今与大唐水师的关系极为暖昧，得胜商行就是疯了，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海盗，他们在海上，与这些大海商那是死对头。双方一旦碰上，那就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所以现在这艘船只，原本的像投石机等大型武器全部被折除了。在外人看来，这艘船现在已经是一艘不折不扣的商船，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知道，在这艘船上，安装了两门大唐水师才装备有的火炮。
整艘船只，抛开了战斗人员之后，现在还有一百出头的人手。其中大半，倒是保证船只能顺利航行的。
而在这一百多人当中，真正属于得胜商行自己人的，大约只占一半，另外一半，则是他们临时招募来的各色人等。
出海，就是冒险。要么人头落地，要么满载金钱而归。
得益于得胜商行这几年来的神奇的一次又一次地完美地躲过了大唐水师和泉州那些大海商们的双重围剿，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财富神话，所以这一次的招募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
一箱箱的货物连夜被装上了船，如果这一趟能顺利回来的话，那么差不多也就会装备与这些货物等重的金银财宝，得到了这次机会的家伙信，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上了船只，拔锚起航。
驾船的是得胜商行自己的人。而负责在遇到危险战斗的，自然是那些为了钱卖命而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了。
高象升当然不能成为这些亡命徒中的一个。因为王一琨是认得他的。所以，这位大唐情报委员会即将上任的二把手，便成为了这些满载着货物的大箱子中其中一个里面的货物。
看着得胜号愈行愈远，陶瞎子从隐身的地方站了出来。
他终于看到了高象升念念不忘想要抓到的王一琨。
他看过王一琨的画像，那是一个精悍的男子，纵然是一幅画像，陶瞎子也能从中看到这个人的狠厉。
但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胖得有些超乎他想象的家伙。
这家伙几乎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了，需要两个人扶着，才能缓慢地爬上得胜号。
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曾经号令广东福建两地的内卫头领吗？就是那个差不多一手导致了江西福建两地战争的家伙吗？
说实话，陶瞎子有些担心高象升。
毫无疑问，王一琨是一个狠角色，无论是谁，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便将自己变成这个模样的人，都是不好惹的。而这条船，无疑便是王一琨的主场，而陶瞎子清楚，那条船上，除了高象升自己，只有十个特别行动队的人通过招募，上到了这条船上。而且这十个人，并不是特别行动队之中最强的。因为得胜商行招募的时候，首先看重的，便是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在木鱼镇周边厮混。
而王一琨，陶瞎子已经知道了他最终的命运了。不管高象升如何，他都是跑不了的。高象升已经通知了海上的李浩，现在在外海，李浩的数艘战舰，正在张网以待。
高象升其实是不必要这么去冒险的。
他只是心气儿不平而已。
或者，他只是不想王一琨这个老部下，死在别人的手里罢了吧！
叹了一口气，陶瞎子冲着远去的得胜号挥了挥手，转身没入到了黑暗当中。这一次追随着高象升数月时间，他着实收获良多。所谓盛名之下必无虚士，还真是有道理的。这些人能够在情报这个无比残酷的行当之中屹立不倒而且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的位置之上，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上风平浪静，得胜号三张大帆全都升了起来，速度虽然很快，但却极是平稳。王一琨有些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了窗舷边上，推开了窗户。
冷冷的寒风带着些许腥味迎面吹了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这是自由的味道。
而这种味道，他太久没有闻到过了。
这大半年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作为一名曾经的内卫高级官员，他深刻地知道大唐内卫的厉害，但有些事情，一旦踏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当大唐朝廷进行大规模的政治改革，当吴进成了监察委员会的大头目，当情报委员会开始清查下属，王一琨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从那一刻起，他就动了要逃跑的念头了。
他的事情，如果被查了出来，绝对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可以翻身的可能性。想想皇帝李泽曾经的心腹大将沈从兴吧，他才贪了多少钱？最后的结果就是刑场之上一刀，对比起沈从兴来，自己可以杀上数十次头。
投奔南方联盟？王一琨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转眼之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这只不过是苟颜残喘而已。
双方的力量对比太过于悬殊，只要李泽愿意，他随时可以灭掉南方联盟，自己加入这条破船，又能多活多少时日？而且以自己的身份，一旦投靠，必然会被南方联盟大力宣传来作为舆论上的争斗，到了那时，只怕内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死自己。在内卫无孔不入的刺杀手段之下，王一琨不觉得自己能活多久。
第二个理由，就是南方联盟在财政之上已是捉襟见肘了，自己投过去，那么自己这些年来辛辛苦苦敛聚的财富，只怕在很大程度上也就不会跟自己姓了，没看到向真为了练新军，将自己的家产都悉数变卖了吗？
第三个理由，自己投奔，就必然要出卖自己昔日的部下。首先不说忍不忍心的问题，如果真这样做了，自己留在北方的家人，那是绝对要被杀死来作为报复的。
自己再怎么苦心孤诣的策划，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家人从内卫的监控之下带出来的，只要一动，马上就会引起情报委员会的警觉，到时候一切便就完了。像自己这样的人，家人都是受到严格监控的。
所以，自己只能制造机会出逃。然后以整个广东福建两地的情报网络为筹码，来换取自己家人的安全。
这是王一琨反复思量之后得出的最后的结论。
到了这一地步，他先要找到机会让自己能够顺利地消失，然后出逃。
而机会，就这样真的来了。
他探知了向真的政变计划。作为一名资深谍报人员，王一琨的确是非常出色的，他不但知道了向真的政变计划，也知道了对方所策划的大略的军事计划。
他隐瞒了这一切，并且把知道这一绝密计划的内卫人员，悄无声息的弄死了。
这导至长安方面，对于向真的政变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对其后向真主导的福建，江西等地的军事计划，也无从谈起。
江西，福建大战骤起。
王一琨顺利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让自己消失了。
在他的预想之中，这一场大战，大唐会吃大亏，然后双方会在江西，湖南等地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到了这个时候，追查他这个失踪的家伙的价值，显然没有应对这场战争的价值更大，大唐情报委员会肯定会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到这场战争的应对中去，就算要追杀他，也不过是顺捎带手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战争结束的如此之快，让他本来从容不迫的计划，一下子就变得紧迫起来了。大唐情报委员会腾出手来了，可以用最精锐的人手，来追查他。
王一琨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走得稍慢一些，只怕就再也走不了啦。
外头的风声的确愈来愈紧了，通过一些不同的消息渠道，他知道大唐内卫的确对自己发出了最高等级的追查令。
但好在，自己还是逃出来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营救家人。在广州城内，他还是留了后手的。

第1215章 见面
一轮红日跃出了海平面，骤然而来的阳光，使得王一琨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在了眼前。
身后房门轻响，心腹也是他的亲侄子王占端着一个托盘出现了门口。
“叔！”王占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该吃早饭了。”
王一琨回过头来，走到桌边，看到桌上那满满的一碗猪油炒饭，还有一块油腻腻的大肥肉，他的脸庞抽搐了一会儿，胃中骤然便觉得一阵子翻江倒海，弯腰抚着肚子，不停地干呕起来。
“叔，叔，您怎么啦？”王占有些惊慌失措地扶住了王一琨。
“拿走，拿走。给我弄点小米粥来，再弄点青菜，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吃这样的东西了！”王一琨痛苦无比地道。
“叔，你先喝点热水，我马上去做，我马上去做！”看着王一琨痛苦无比的模样，王占扶着他坐下了，飞快地端着托盘里的东西下去了。
又好一阵子干呕之后，王一琨这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厌恶无比地看着自己凸出来的大肚子，曾几何时，他王一琨也是一个上山能打虎，下河能捕蛟的好汉，现在这样的自己，算是一个什么东西啊？
不过只要自己熬过了这一关，一切可以重新来过。自己能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把自己整成现在这般模样，便也能再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让自己恢复以前的龙精虎猛。
重新走到窗户口，看着远处光芒万丈的太阳，看着那在阳光之中伸开长长的双翅飞翔着的大鸟，王一琨突然生出了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的感觉来。
王占倒在了灶台边。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咽喉，血正从指缝里咕咕地冒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蒙着面的男人。
船上不应当有这个人的。每一个上船的人，他都是过了目的，绝对不该出现这个人。
高象升蹲在他的面前，将刀上的鲜血在对方的衣襟之上擦了擦，道：“王占，我是高象升。”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王占的身子骤然之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然后又啪哒一声摊直，两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内里，却是充满了无比的惊骇。捂住喉咙的手无力的松开，血泉水般地流淌了出来。
本来还没有一口气儿的他，却高象升这三个字，生生地吓死了。
高象升站了起来，端起灶台上的托盘，那里面，放着一碗青菜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咸菜。
高象升稳稳地向着顶舱走去。
推开舱门，高象升便看到了王一琨如山一样的身躯将整个窗户都给挡得严严实实，阳光从他脑袋旁边的空隙之中射进来，将房间里照得透亮。
轻轻地掩上舱门，高象升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一琨，吃饭了！”高象升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背对着高象升的王一琨整个人在那一霎那先是一僵，然后，那一身的肥肉，便如同波浪一般的荡漾起来，他的手伸向了腰间，但伸到了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同呻吟一般的叹息。
高象升看着对方，眼中既无喜也无悲。
喜悲这些情绪，在高象升看到对方那一刻，不知为何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一琨有些艰难地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桌边的高象升。
高象升解开了蒙脸的黑布，静静地看着王一琨。
“有些意外吧？”
王一琨垂下了头，“是，您不是一直在益州哪边吗？”
“为了逮到你，我特意过来了！”高象升看着对方，“我很想知道，你究意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王一琨艰难地挪到了桌边，扶着桌子坐了下来，看着托盘里的青菜小米粥和咸菜，半晌才道：“将军，我能先吃饭吗？我饿得慌。”
“吃吧！”高象升道：“这么短的时间，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吃的苦头也是不少的。”
“是啊，真是不少！”王一琨红着眼睛，道：“每天吃五顿，每顿都是猪油拌饭，不加盐的，吃完这些，还捡着大肥猪肉胡吃海塞，吃完就躺着，一个月的时间，便能长上好几十斤。将军，我都大半年不知道青菜是什么滋味儿了。”
高象升有些可怜地看着对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道：“吃吧！自从我知道广东，福建两地的人，不管怎么样也找不到你的踪影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有什么神通，能从大家的视线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了好久，我终于消起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子，那件案子是你跟着我一起破获的。那个人，也是采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身形，外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配上一些小小的易容技巧，便是当面，也无法认出来本人来。”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旧事。”王一琨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青菜小米粥，喝几口粥，啃一口咸菜，一边道：“我以为能在您反应过来便逃出去，没有想到，还是晚了一些。”
“为了这些钱，值得吗？”高象升叹息道。
“不值得！”王一琨道：“可是当我第一次没有经住诱惑，踏出了第一步之后，便如同上了瘾了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明知道这是错的，却还是走了下去。当我亲手杀掉了第一个窥破我秘密的兄弟之后，我就连一点儿回头路也没有了。”
“所以你就在知道了向真的诸多谋划之后，选择了隐瞒不报，而且杀害了知道内情的几个弟兄。”高象升痛心地道：“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你让整个朝廷对南方的大政方略，不得不就此来了一个就地转向吗？你可知道，大唐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那个时候，哪里还想得了这么多！”王一琨把着碗，伸着舌头舔着碗里的残渣，“那个时候，我只在想，怎么才能逃脱内卫的追捕，能够逃出去，而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只有两边打起来，打得不可开交，内卫才没有精力关注我这边的事情，我就能从容不迫地逃出去。”
放下碗，王一琨叹息道：“可惜啊，南方联盟军太他娘的不争气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石壮居然会选择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之下，抢先出兵。这在过去，可是大忌。”
“现在的大唐与以往的大唐截然不同，现在的皇帝陛下也不是过去的那位能比的。”高象升冷冷地道：“王一琨，你为什么不反抗呢？实话告诉你，在这条船上，你的力量占优，你可以试着反抗一下的。”
王一琨摇了摇头：“高将军，我还是一个小探子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对你，我还是很了解的，既然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而且，就我现在这模样，在你面前，不就如同一只待宰的大肥猪一般无二吗？想反抗，也反抗不来的。”
高象升点了点头，看着王一琨道：“在木鱼镇，其实我就已经确定了你的身份，也就可以动手了，但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抓你吗？”
“将军一向思虑周全，是怕在木鱼镇动手，漏了风声，引发了我埋下的后手吧！”王一琨道。
“不错，现在告诉我吧，你在广州或者福建的某个地方留下的后手是什么？是不是如果你一旦出事，整个广东，福建的内卫谍报网就会跟着出事？”
“原本是这样设计的，不过我也没有真打算用，我还想用这个条件来交换我的家人呢！”王一琨深吸了一口气：“将军，这个条件现在仍然可以拿来用一用的。”
“你还有交条件的资格吗？”
“当然有的。跟了将军这么些年，走一步看三步，狡兔三窟我是深谙其中三昧的。我留下的后手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年之后，我如果没有任何的讯息，那么，这件事情仍然会发生的。”
“一年时间，足够我将这两地的谍报网彻底改变了，你的后手毫无价值！”高象升道。
“当然不止这些。”王一琨笑道：“将军，在内卫之中，我可是有数的高级别将领，我知道的事情，只怕在某些方面比你要更多，而其中有一些，是内卫绝对无法舍弃的。”
高象升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道：“说吧，什么条件？”
“我把后手告诉你们，换取我的家人不受我的事情的连累！让他们在北方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何？”王一琨道。
“你相信我？”
“没法子，我没有朋友，就您这么一位敬重的上级！”王一琨摊了摊手：“除了相信您，我没有别的办法。再者，我相信要么您不答应，只要您答应了，您就一定会做到。”
高象升沉默了良久，王一琨说得是真的。的确有很多事情，是内卫方面无法舍弃的。
“行，这件事，我应下了，不管有多么难，我都会确保他们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不会受到你的牵连！”

第1216章 自毙
舱外突然喧哗起来，紧跟着便听到了咚咚的脚步声响，砰的一声，舱门被撞开了。
“掌柜的，王占死了！被人杀死在底舱厨屋之中。”一个中年汉子冲了进来，有些惊慌地大叫着，一眼看到了高象升，顿时像一个伸长了脖子正在叫换的鸭子被扼住了脖颈，本能地就去摸腰间的刀。
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哪里，因为他看到，高象升半转过身子，一柄弩弓正对准他，幽幽发蓝的弩箭箭头，在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别说上面有毒了，在这个距离上，这样的弩弓，足以把他射个对穿。
“滚出去！”高象升冷冷地道。
那人呆了片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倒退了回去。
随着房门又是砰的一声被关上，外头传来了那名汉子的大呼之声：“来人啊，不好啦！”
高象升摇摇头：“这些人你也看得上？”
“没办法！”王一琨一摊手道：“内卫之中真正的好手虽多，但愿意跟我走的廖廖无几。我试探了几个，最后他们都死了，所以我不再试探了。”
“现在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谁都有亲戚朋友家人，自然不愿意跟着你亡命天涯！”高象升道：“也只有这些亡命之徒才愿意跟着你搏一把，他们中绝大部分也不知道内情吧！”
“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海盗头子而已。”王一琨道。“高将军，这个时候，是不是大唐的水师，已经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猜得不错！”高象升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阳光灿烂的天空，道：“我之所以选在海上，就是不想让你布置的后手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船上的火炮从哪里弄来的？”
王一琨一笑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从咱们大唐军队之中弄出来的。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以岭南内卫统领的身份，向水师要了两门火炮，告诉他们说，有机会的话，准备炮轰南方联盟的那个所谓的皇宫。”
高象升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他们其实是被你骗了是吧？这我就放心了。”
“他们还是很好骗的！”王一琨道。
“不是他们好骗，是他们很信任你！”高象升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之声，却丝毫不以为意：“那两门炮，现在就是一个摆设，因为所有的炮弹，都被我丢进海里去了。”
“碰上大唐水师，有炮弹又有什么用？这原本是拿来准备对付不开眼的小贼的。这炮，也就王占会用，现在王占死了，也就没人会用了！”王一琨摇头道。
外面传来了惨叫之声，紧跟着脚步声响，几个人闯了进来，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弩，看着高象升道：“高将军，他们发现了。”
“无所谓！告诉他们，马上投降，否则，一个也活不成！”高象升道。
“都是些亡命之徒！”一名内卫特别行动队队员摇头道。
高象升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房门，站在舷梯之上，看着下成那些面露凶光，手持兵刃的家伙，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手雷，晃着火折子点燃了，随手往下面一丢。
轰地一声响，下头当即便倒下了一片。
“哪个还想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高象升厉声喝道：“某家大唐高象升，谁想死，某家就成全谁。”
一脸疙瘩肉的高象升此刻就像是一个魔神一般，一言不合，就弄死了好几个人，下面的人顿时都被震慑住了，加上王占死了，大老板又迟迟不露面，看这样子，只怕也已经死了。群龙无首，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地向后退去。
“我们的船！”一名特别行动队的队员，突然惊喜地指向远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名队员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灿烂的阳光之下，三艘大唐战舰，正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发信号！”高象升道。
一名队员掏出一枚竹管，对着天空，点燃引线，啪哒一声响，一枚黑色的弹丸冲上了天空，轰的一声炸开，天空之中，顿时绽开了一朵绚丽的红色烟花。
随着这朵红色烟花在空中绽入，远处的三艘战舰立时便分成三个方向，向着这里包围而来。
“放下武器，抱头蹲在甲板之上，我保你们不死！”高象升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些无所适从的家伙们，丢下了一句话，转头重新进了舱房。
外面的数名行动队员们警惕地看着这些人，只要他们敢有异动，他们下手，可不会有丝毫的容情，毕竟他们加上高象升，也不过十一个人。而对方，却有差不多百来人。
叮当一声，一柄刀落在了甲板之上，一个汉子哭丧着脸，走到了船舷边上，抱着头面朝外，蹲了下来。
有了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仅剩下的那一点点胆气，也全都没了。
这是在海上。
想逃都没有地方。
就算你水性再好，也是游不到岸边去的。
看着上百人都老老实实地蹲好了，行动队员们立时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抛锚的抛锚，落帆的落帆。
得胜号，随着起伏的海浪荡漾着。
高象升回到了屋内，示意看守王一琨的两个队员出去，他再一次坐在了王一琨的对面。
“你的后手在哪里？”
“广州城内，瑰花巷子左首倒数第二个院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哪里，有一个老苍头在哪里守着，我于此人有救命之恩。”王一琨道。“如果一年之后没有我的消息，他就会引爆那个院子里的炸药，然后引来岭南军队，一搜之下，自然什么都暴露了。”
“很好！”高象升点了点头。“如果是假的，对你家人的保证，就只能作废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可保留的。”王一琨道：“将军，底舱之中，一共有价值三百万两银子的财物。”
“这些，自然都要收归国库。”
“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死法？”王一琨问道。
“免不了刑场之上一刀。”高象升道：“你倒也不用担心，现在的大唐，没有什么千刀万剐王马分尸的酷刑，不管你多么的罪大恶极，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王一琨点了点头：“就是我这模样，从大狱往刑场的路上，有些不太好看。”
高象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在他的身后，王一琨站了起来，双手抱拳，深深的向着高象升作了一揖，“多谢高将军。”
重新坐了下来的王一琨，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纸包，看着内里的一颗黑色的药丸，没有任何的犹豫，一仰脖子便吞了下去。
高象升站在舰桥之上，看着三艘大唐水师包围了得胜号，其中一艘缓缓靠近，站在高处的，赫然便是李浩。
高象升冲着他挥了挥手：“都结束了！”
“抓住王一琨那厮了？”李浩大笑着问道。
高象升竖起一根大拇指，往后指了指。
几根缆绳抛了过来，拴在了得胜号上，两船缓缓靠近，还差着一点距离的时候，李浩已经是迫不及待地一跃跳了过来。向着高象升行了一礼道：“高副主席果然非同凡响，一出手，王一琨这厮便无所遁形。这混账还从我手里骗走了两门火炮，现在想来，还是一阵阵的后怕。”
“原来火炮是从你这里弄走的？”高象升笑道。
“可不是呢？这家伙说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偷袭向氏父子，造成岭南混乱，我一想这是好机会啊，哪里晓得这厮如此险恶？他在哪里，我去看看。”
一把推开房门，李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如同一座肉山一般坐在哪里的王一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王一琨？”
高象升站在他的身边，点了点头道：“就是他。”看着李浩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笑道：“你要是长年累月的只吃猪肉拌饭连盐都不加，然后再啃上几个大猪蹄子猪肘子，然后倒床上就睡，你也能长成他这个模样。”
李浩打了一个寒噤：“还能这样干？”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躲得过我们内卫地毯一般的搜寻？”高象升道。
李浩大步上前，很是有些佩服地道：“上个狠人。喂，王一琨，你李爷爷来了，你还这么大剌剌地么？”
王一琨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视着他。
李浩一怔，这眼睛虽然还睁着，但却没有一点子灵性。
再向前一步，突然就看到对方的鼻腔之中，两道黑色的血液缓缓地流了出来，顺着嘴角一直往下，模样极是诡异。
李浩一下子站住了。
“死了？”高象升连走两步，与李浩并肩站在一起，“草率了，刚刚急着去迎你，倒是忘了这一茬。”
李浩回头看了一眼高象升，嘿嘿一笑，摇了摇头：“算了，死了也好，这样子拉回去，有碍观瞻。只是这人死了，确定没有什么后遗症了吗？”
“我会处理干净的。”高象升道。

第1217章 综错
高象升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时分了。李泽书房之外的桃树已经有朵朵花蓓了。
“辛苦了！”李泽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员大将，温言抚慰道。
高象升的确是很辛苦。这些年来，一直奔走在外，几乎就没有停歇下来过。这一次奉召归来，却又一举替李泽解决了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王一琨死了，岭南福建两地的情报网络可以完整地保存下来而不必要进行大规模地撤离或才被消灭。一个成熟的情报网络想要建立起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金钱、人命才搭建起来。但想要摧毁他却是轻而易举。
二来，高象升还弄回来了足足三百万两银子。这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石壮正在对湘西用兵，第一步是要占领各交通要道，河叉道口。占领并不困难，难得是接下来的稳住。第二步便要组建山地军进山剿匪，这才是花费的大头。这里头，还夹杂着百姓的安置，归化，宣教等等五花八门的事情。
想要在湘西这样的一个民族成份极其复杂，当地人压根就没有什么官府，朝廷，国家的概念的地方建立起来长久的统治，军队上去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如何长治久安，才是要花大钱的活计。
对于在湘西的行动，李泽给予他的大员们只有一个纲领，那就是打下一地，控制一地，教化一地，不能按下葫芦起了瓢，这边镇压那边反。
而这就需要各部门在军队打下之后，需要迅速地跟上。
而所有的这些行动，都是需要钱的，需要大量的投入。
好在大唐在这些年来，已经在如何治理归化那些夷族方面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虽然湘西与北地的夷族有着极大的不同，但总甚过盲人摸瞎马，不至于全无头绪罢了。
“这都是份内之事！”高象升坐在椅子上微微躬身，他并没有因为王一琨是他曾经的老部下而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李泽必然是不喜欢这种关系的。
“臣在来长安的过程当中，已经接到了谢坤送来的情报，王一琨在广东城内埋下的后手，已经被尽数拔除了，里面所暗藏的大量的机密文件，谢坤已经当场销毁。这件事情，可以完全划上句号了。”
“那你觉得，王一琨的这个位置，接下来又谁接手比较合适？”李泽问道。
高象升略微愣了一下，道：“陛下，这件事情，似乎由公孙先生来禀报更恰当一些！”
李泽一笑道：“公孙先生以后只负责大战略框架上面的问题，具体的事务性的工作，便由你来负责了，而田波则负责后勤资金方面的事情，还是你们三个构成情报委员会的三驾马车，只不过各自的分工职责加以调整而已。这件事情，也是通过了最高委员会通过了的。所以，这件事情，还真是你的份内事。”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的这个表态，几乎就等于是将整个情报委员会交到了他手里了。
“公孙先生哪里？”
“这个你勿需多虑，公孙先生年龄大了，对于事务性的工作，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他辛苦了这么些年，也该好好地休养一下身体才行，我们总不能把功臣往死里用吧！”李泽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认为以现在的状况，用生不如用熟，就让谢坤接手王一琨的工作。”
“行吧，这些事情，接下来你就可以着手了。”李泽道：“情报机构这些年来发展很快，但也存在很多问题，虽然年前清理了一批，但还有许多深层似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你接手之后，我希望我们以后的情报机构，能得到一个大的改观，不仅是效率上的，还是思想上的。”
“是！”
“这件事情就说到这里吧！”李泽接着道：“你在益州，这一呆又是两年多了，说说哪边的情况！”
“益州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高象升想了想，却并没有回答与情报相关方面的问题，他很清楚李泽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些。“整体上来说，朱友贞入益州之后，整个益州在大的层面之上，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观的。其仿效我们的土地政策，人丁政策在益州取得了较大的功成，现在整个益州的财政收入，是朱友珪时期的三倍有余。而充裕的财政状况，也使得朱友贞在军队之上的投入愈来愈大，其军队的精锐程度，单就士兵素质而言，并不输于我军。”
“这人坚韧不拔，的确是一个劲敌。”李泽感慨地道：“打蛇不死，必遭反噬啊！”
“不过陛下，益州一系列改革的成果，最后并没有落到老百姓的头上。”高象升道：“改革的红利，全都被益州的先军政策给吞噬了。老百姓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好过多少。沉重的赋税和徭役，仍然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而大量的以前不需要缴税和服徭役的人被清理出来之后，怨念极大，再加上朱友贞借着清理朱友珪余孽的机会，大肆屠杀益州的豪门贵族，没收他们的资产，所以益州并不安稳。郝仁这两年来，平均每天都要挨一次刺杀以上。”
听到郝仁这个名字，李泽不禁有些好笑起来。朱友贞在益州的血腥统治，基本上都是由这个家伙在操刀。
“听说郝仁在益州，能止小儿夜啼？”他笑问道。
“这个倒还真是有的。”高象升道：“朱友贞在益州的统治重心，主要还是在城市以及平原之上，在山地里，益州也有相当多的夷族，以及很多逃到山里的人，对于这些人，朱友贞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杀！”
“总体上来说，益州的统治是建立在强悍的军队之上的，血腥的统治能维持一时，但恐怕不能长久。”
李泽有些玩味地道：“但他们推行的分田到户的政策，倒是对我们拿下益州以后的工作少了许多的麻烦，就这一点上来说，我们还是要感谢朱友贞的。”
高象升微笑着道：“在益州，事实上我们更要忌惮的是盛仲怀而不是朱友贞。朱友贞在军略之上不错，在治理地方之上，其实没有多少经验，益州政事，全操于盛仲怀之手，不得不说，此人的确是一个能力出众之辈。”
李泽点了点头：“能看得出来。”
“盛仲怀如今在稳定益州统治的基础之上的情况之下，现在正大力开发与藏地的交易，今年，茶马古道再度兴盛起来了。”高象升道：“从第一年的收获情况来看，今年他们必然会加大力度开发这条线路，从茶马古道之上，他们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各类战略物资，正源源不断地从茶马古道运进益州。就在我离开益州的同月，盛仲怀已经派出了特使去了吐蕃，双方合流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原本今年我们已经准备对吐蕃动手了。”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但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陕甘两地今春的大旱已成定局，使得我们在粮草等的供应之上出现了不小的问题，如今，薛平还正在努力地西域都护府那边筹措更多的粮草来应对这一局面。不过也不能指望太多，再加上去年冬季突如其来的湖南江西大战，也牵扯了我们的不少精力，今年的进攻计划，恐怕要推迟了。”
“时间一长，只怕会更麻烦。朱友贞，盛仲怀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最主要的就是死守汉中，襄阳等地，而在夷陵方向，则主动发起进攻。他们占有地利，打我们很容易，我们想要进攻，则面临着益州天险的问题。”高象升道：“我建议，无论如何，还是要先将汉中和襄阳先拿下来。这样，夷陵方向的田满堂所部，就不得不退回去了。”高象升道。
“你说得不错，这两地，今年是一定要拿下来的。”李泽叹了一口气：“总攻吐蕃的计划，只能再一次推迟了，不管怎么说，对外的进攻，一定要建立在内部的兴盛之上，我们不能本末倒置。一年，最多再有一年的时间，很多问题便能得到解决了。东北建设兵团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今年会看到真正的效果。西域都护府，薛平也在仿效东北建设兵团，大量的到了退役年限的士卒，仍然以军队的管理模式开始屯垦。高丽之地，已经开始复兴，今年也应当能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助力了，海外贸易稳步增长。只要湘西，江西南部的战争进展顺利，最迟明年，我们就可以积蓄起足够的力量了。”
“陛下，在茶马古道之上，我已经埋下了不少的钉子，能最大程度地对他们双方的交易进行破坏。接下来，我想继续在这上面发力，彻底切断益州的这一条生命线。”高象升道：“如此一来，便将益州关死了，迫使他们不得不对内更加残酷，这样我们便又有了很多作文章的机会。”

第1218章 兴华二年
兴华二年，对于李泽来说，是充满恶意的一年。至少在这一年的开端是这样的。
正如年前预测的那样，甘肃，宁夏，青海等地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大的干旱，而在另一头，河南，山东等地，又遇到了大涝。
虽然在去年年终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突如其来爆发的战争，还是让大唐的各项准备工作，受到了极大的挫折。朝廷的精力在那个时候，不得不转向应对这一场大战。等到战事结束的时候，准备的黄金时间已经错过了。
旱情如期而至。
从过年之后，就没有下过雨，而去年冬季那一层薄薄的雪，当真应了那句杯水车薪之说。而这几个地方，本来还需要承担着朝廷准备发动的对吐蕃的战役的后勤输送，灾情远超当初的想象而准备又没有到位，现在的情况之恶劣可想而知。
战事不得不暂时停顿了下来。
皇后柳如烟自赴甘肃，坐镇河套。一来是帮着应对旱情，抚恤灾民，组助协调各地抗灾求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柳如烟熟悉军队，能在万一有事的情况下，起到拍板和一锤定音的作用。以免得因为通信的不及时而造成时间上的拖延因为耽误事情。
因为大唐暂时无力发动对吐蕃的战事了，但不代表着吐蕃就会老老实实地也呆着不动等到唐人回过劲儿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于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呢？
各方面的情报显示，吐蕃德里赤南，已经组织了一支多达十万人的联军，准备向青海的唐军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誓要将唐军从青海逐出去。
而在此之前，他们先要拔除的，便是在玉树和昌都的两个钉子。那是大唐费尽心血在那里组建起来的两支农奴反抗军。相比起在青海的唐军，这两支农奴起义军，无疑要孱弱许多。
李存忠的左武卫已经进入到了战争状态。但迫于后勤的压力，整个左武卫四万大军，如今只有两万人进入青海，而且分布在各战略要点之上。西域都护府所调集的两万骑兵，才刚刚踏上路途。
在不能解决后勤问题之前，在青海的这两万大军，将要独立应对吐蕃的攻击，难度可想而知。李泽已经下令李存忠，万一事有不偕，允许他选择战略性撤退。
失地存人，对于李泽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等到大唐缓过这口气来，拿回这些地方，易如反掌。
至于昌都和玉树的两支农奴起义军，一时之间，李泽已是顾不上他们了。能活着自然更好，不能活着，那就想办法再去扶持一支吧。
对于李泽来说，国内的情况，现在自然是最为重要的。
而在西北方面焦头乱额的时候，河南山东等地的水灾，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山东等地在章循的治理之下，起步较早，各项水利设施基本完善，兴建的大小水库起到了一定的拦洪蓄洪的作用，水灾虽猛，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再加上山东的经济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基本上能做到自己把事情解决掉，不必麻烦中央朝廷。
但是河南，就不行了。
收复不久的河南诸地，无论是交通道路，还是水利设施，比起北地其它地方，都差得太远。不是当地官员不努力，而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将分田到户，人丁再册等工作完成，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道路交通，水利设施这些大型的基础工程，虽然也在做，但短时间内想要形成规模，自然是不可能的。
洪水泛滥之下，整个河南哀嚎一片。
河南，作为中原大地的核心所在，现在对于大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让李泽极为恼火。一时之间，心火大盛的他，嘴上都起了几个大燎炮，擦上了燕九调制的膏药之后，黑乎乎的显得极为可笑。
当然，徐想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他比李泽更为着急上火，半边腮帮子也敷上了这种药。
君臣两人面面相对，你不说我麻，我不说你疤。
“裴矩已经累得病倒了。”徐想将厚厚的一叠材料放到了李泽的案头之上：“大略的统计数字已经上来了，但要做到精确统计，还需要时日。如今大致知道，河南一共有十七个县遭遇到了洪水泛滥，受灾百姓达到了五十余万人，其中开封黄河决口，使得开封受损最为严重，死伤人数也最多。”
“五十余万人遭灾？”李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五十余万人已经破家了，现在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徐想道：“河南行省以及中央各部衙已经启动了最紧急的预案，大量的粮食现在正在往哪里调运。从武邑调过去的第一批粮食已经抵达，山东的章循虽然自己也很困难，但还是筹措了一批粮食，第一时间便送往了开封等地，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应该已经到了。”
“章循很有大局观！”李泽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看着一边的尤勇：“八百里加急给驻河南的田平的右金吾卫下令，整个右金吾卫要参与到河南的救灾当中去，其一，是要维持秩序，谨访不良人等借此机会生事，形成新的匪乱。第二，军队要参与到当地的重建当中去。第三，军营之中储备的粮草，衣服，军帐等物资，全都要拿出来应对此次危机。”
“是！”尤勇挥笔记下李泽的命令，转身便走向太极宫东边的军事委员会所在的地方，准备马上去执行李泽的命令。
“告诉裴矩，一定要避免大量流民的形成。各县受灾群众，一定要尽量地做到就地安置，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五十余万人就分别在十八个点上，要是形成了大量的流民潮，让这些人涌向大城市，那麻烦就更大，而且会为灾后重建带来更多的困扰。”
徐想点头道：“裴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已经下令在各县的要道之上设立了关卡，虽然动作很强硬，但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时候，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重要的，还是救灾的物资，粮食等能尽快地到位。”李泽道：“强硬的手段能维行得了一时，不可能长久，一旦灾民不能求活，那就会酿成大变的。”
徐想无言地点了点头：“陛下，我准备亲赴河南。”
“你坐镇长安！”李泽断然否决：“吴进，你跑一趟河南，这样的大灾之下，各路魑魅魍魉说不定都会跳出来，什么贪污腐败，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定然都会想出来捞一笔，你去河南坐镇，但凡发现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无论涉及到谁，涉及到什么职位，都给我雷霆一击。要让老百姓看到朝廷救灾的决心和打击这些硕鼠的果决！”
“遵命，臣今天晚上就出发。”吴进拱手大声应命。
“杨开，你也去河南，当地的义兴社员要全体发动起来，现在，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安抚民众，救灾重建，维持秩序，义兴社员们都要给我冲在最前头。”
“遵命，陛下！”
“徐想，你坐镇长安，调集各方资源，确保粮食，银钱，物资等迅速地向河南之地集中，用最快的速度，让受灾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李泽脸色严峻：“首要的便是要保障能吃的上饭，只要还能吃得上饭，其它的事情，便都好解决了。”
一声令下之后，各路大员纷纷离京，向着河南方向而去，而兴庆宫的李泽，此时却是除了等待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下一步的消息传来，至少也要等到十几天甚至更以后，河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从奏折之中也是很难一窥全貌的。但这样的大灾，可想而知现在当地是一个什么样的混乱情况。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在他上一辈子生活的那个世界，纵然物资丰富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但碰到这样的情况，依然是一个极大的社会问题。
现在的问题在于，不是没有物资来应对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大唐分布各地的常平仓，本来就储备了三年的应急粮食，今年为了筹措银钱，放出了一年的粮草用来酿酒等，但剩下来的，也足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但运输，却成了心头之痛。
想要将这些物资运到受灾的地方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西北之地，一场大旱让今年的春耕出了大问题，而河南山东这一次的遭灾，春耕也是肯定赶不上了，兴华二年，注定会是一个让人难以忘记的年份。
夏荷端来了一碗汤药，放在李泽的面前：“清心火的，趁热喝了吧！”
李泽点点头，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夏荷拿起一块方糖，喂进了李泽的嘴里，道：“我也想去河南一趟。”
李泽愕然抬头：“你去河南干什么？听说裴矩都忙得病倒了，哪里有空来接待你？”
“我是去做事的，可不是去给人添乱的。”夏荷嘟起了嘴巴，道。
“做事？现在哪里需要的是粮食，衣物，帐蓬，你现在不是正在致力于纸币的发行推广吗？你去了哪里能干什么？”
“公子，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1219章 机会
“好机会？”李泽疑惑地看向夏荷。
“当然是好机会！”夏荷坐直了身子，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是我们在河南当地推广纸币的大好机会。河南为中原核心之地，人丁众多，我们只要抓住了这一次的机会，让广大百姓接受了纸币这种信用货币，那以后再推而广之，可就简单多了。公子，洛阳可是商业之都。”
“你准备怎么做？”李泽倒是感兴趣起来了，问道。
夏荷焉然一笑：“纸币这种东西，老百姓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过。几乎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么轻飘飘的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能当钱使唤，总是觉得没有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妥贴，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除了在军中强行推广之外，在外部的推行，举步维艰。即便是军人，在拿到之后，往往也是立即兑换成了银元，铜元之类的。而我们又规定了各地钱庄，为了保证信用，又不能禁止兑换。知道百姓们称呼纸币为什么吗？”
“军票！”李泽笑道。
“就是啊！”夏荷道：“所以这一次，我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河南大举推广纸币，使用什么样的钱，只不过是一个习惯问题，就像金银铜还没有作为货币金属之前，贝壳啥的，不也是当钱用吗？”
“这倒是的。不过你准备怎么推广呢？”
“现在他们没得选择了。”夏荷道。
“你是说受灾的百姓？”
“是！”夏荷坦然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各地的州府县基本上还是要采取以工代赈等多种手段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做一天，换取一天的粮食或者相应的报酬，那么这一次，我们不再直接发给粮食或者铜元银元，而是发给纸币。”
“你觉得老百姓会接受？万一生乱子呢？”
“只要纸币能够买到东西，又怎么可能生乱子呢？”夏荷摇头道：“现在灾民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拿到了纸币，他们第一时间，决得去试试能不能买到东西，只要一次成功了，那么接下来就简单得多了。”
“这倒真是一个办法。”
“这是其中一个手段！另外，”夏荷道：“我与孙雷商量过了，在灾区，我还准备无偿地给他们发钱，每户受灾百姓，每天还能领到一元的政府的补贴金。而这一元钱，可是过去的一百文。足够百姓购买一家子一天的粮食、菜疏等物，为期一个月。”
“这可需要不少钱。而我们现在，差的就是钱！”李泽皱眉道。
“纸币又不是金银铜元。”夏荷道：“我是可以超发的。我已经让孙雷去准备了，加印数百万元的纸币，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
“你想过没有，这会导致物价的上涨。”
“只需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便是可以接受的。事实上，灾情一起，不管我们发不发钱，物价都会飞速上升。”夏荷道：“这个时候，便只能通过市场与官府两方面的手段来平抑物价而已。”
“你已经跟裴矩他们商量过了吗？”
“这正是我要去河南的原因所在。”夏荷道：“换成别人去，只怕裴矩不会买帐，毕竟这个时候推广，颇有趁火打劫的意思，裴矩心中肯定是不舒服的。”
“你这是要以势压人？”李泽笑了起来：“裴矩是老牌子的正经士大夫，不见能会买你的账？”
“他现在焦头乱额！”夏荷格格一笑：“所谓病急乱投医，我亲自去说，他总是要卖几分面子的。而且也由不得他不同意，要知道，除了官府的正经救援之外，此时此刻，他还更需要无数的大商家进入河南去帮着他救急呢！”
李泽瞧着夏荷：“这么说来，你与那些大商家已经达成协议了？”
“不错！”夏荷道：“我已经联系了大约二十家实力雄厚的商社，他们将全力组织各类日用物资进入灾区，其中便包括大量的粮食，但他们，只收取纸币。”
“你给了他们多少返点？”李泽忽然问道。
“果然瞒不过公子你！”夏荷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一个点。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这本身就是意外收获了。他们原本就打算大举进入灾区，这些大商家，手里都有大量的积存货物，这就是一个将手里的积压迅速销售出去的大好机会。”
“而且还可以将价格稍稍地提一点点。”李泽冷笑：“这里里外外都是赚啊，不但赚了钱，同时还赚了名声。你现在给他们的一个点，只怕将他们的成本都冲得差不多了。”
“公子，看你哪酸样儿！”夏荷大笑了起来：“他们是赚了，可朝廷需要啊！这个时候，能进入灾区以一个基本可以接受的价格出售各类货物，本身就是在帮着我们稳定地方局势啊，大量的货物涌进，也可以起到平抑物价的作用啊！商人把货卖出去了，我们可以收到更多的税，用了钱的商人会进更多的货物，那些生产厂坊能接到更多的订单，这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就是心中有些不爽。朝廷费心巴脑地，到时候不一定能得个美名，倒是这些家伙们，赚得盆满钵满的，里里外外的好人都是他们做了。”李泽以手轻触嘴角的大泡，疼得龇牙咧嘴，惹得夏荷又是一阵大笑。
“那些大商家，同意接收全面接收纸币了？”李泽问道。
“这些人鬼精着呢！”夏荷道：“其实大商家对于纸币的抵触更小，因为他们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彼此之间使用汇票了，不过就是仅限于双方之间极为信任的关系的情况之下。而现在，纸币是以朝廷信用为依托的，而眼下，大唐方兴为艾，这些人当然明白，只要朝廷越来越强，那么纸币的信用就会一直坚挺，他们为什么不用？反而是那些小商家，不明白里面的奥妙，抵触心里更强烈。”
这倒是真的，李泽道：“所以你已经开始与这些大商家联手了吗？”
“是的！”夏荷道：“不仅仅是钱庄，还有这些在全国有影响力的大商家，大的生产作坊。特别是隶属于朝廷的那些生产作坊，我们已经正式提请经济发展委员会讨论了，以后在这些地方进货，销售，将只收取纸币。当然，我们给出了一定的缓冲期。一年之后，他们将不再收取过去的银元，铜元等金属货币。当然，这也是分区域的，目前还只是准备在陕西，河北，苏浙等地开始试行。这一次因为河南灾情，便趁机将河南纳入了进去。而像湖南湖北等区域，因为是战区，所以便暂缓，任由其自然发展。不过只要上述那些地方进展顺利，这些地方自然而然地也会转换过来。”
“行吧，你要去河南就去吧！不过有一点一定要注意，你们可以动用经济手段，市场手段，但绝不能动用行政手段去强压！”李泽叮嘱道：“那里的人，现在本身就郁了一肚子的气，胸有块垒，是点不得火星子的。”
“不会。”夏荷道。“再者说了，右金吾卫在那里呢！他们用的，可也是这种纸币。”
对于河南总督裴矩而言，这些日子是极其难熬的，现在的他，便呆在灾情最为严重的开封坐镇，黄河决口，开封作为河南重镇，河水倒灌入城，整个城市几乎毁掉了，十余万人流离失所。到目前为止，已经知道的死亡人多已经突破千人，而这个数字，绝对不会是最终的数字，等到最后各地确切的数字报上来，只怕死亡的会是这个数字的几倍。这对于开封来说，几乎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一旦受灾，百姓会本能一般地向着城市所在集中，形成一个个的流民大汇集的区域，而这些区域，也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形居民变。
这也是裴矩为什么第一时间，就从洛阳赶到了开封的原因所在。连续十数日的高强度工作，终于把这位总督给累倒了。
在各地官员们的努力之下，受灾的百姓情绪还算稳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异样的情况，但在救援没有抵达之前，再怎么小心也是不为过的。
而朝廷的反应也是极其地快速，如今，陆地之上的交通几乎已经全部断绝了，但四通八达的运河网络，却成为了一条条的生命线，来自各地的救援物资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灾区汇集，第一批从山东运来的粮食，成为了稳定灾区的重要的筹码，只要看到有粮食进来，百姓们的情绪便会得到安抚。只要后期的救援能跟上，那么，裴矩就不用担心出现什么大的问题了。
对比过去，裴矩还是很感慨的。与旧唐时候相比，现在的新唐在反应的速度之上，救援的力度之上，不知上了多少个台阶。而一个个的朝廷大员们也正在赶赴灾区的路途之上，只要这些人一到，很多事情，便能当场而决，再也不用公文往来，白白地耽误时光了。

第1220章 安抚
靖安军止武校尉梁嵬手按腰刀，站在栏杆之后，脸色有些发白。栏杆的一面，站着他带领的十名靖安军士，而在栏的另一头，则是密密麻麻的衣裳褴褛的百姓。
一场大水，让后梁沟子镇毁于一旦。如今已经知道的死了七八个人了，而整个镇子，已经被洪水完全给冲没了。
后梁沟子镇里的上千户百姓，一下子生计并没有了着落。
对于住在黄河边上的这些老百姓而言，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日子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携老偕幼准备往县城进发，在他们的经验之中，在这样的灾祸面前，只有到那样的地方，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梁嵬就是奉命阻拦这些人前往县城的。其实整个县里不止他这一处，所有遭灾的地方，靖安军都派出了人手，绝不能让灾民往县城集中，必须就地安置。
梁嵬其实不太理解，就地安置，可现在后梁沟子镇拿什么安置呢？镇子里已经完全失控了，几个本地官员，在组织抗洪的时候，已经死了。死去的那七八个，基本上都是当官儿的。这也是后梁沟子镇完全失控的原因之所在了。
但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作为一名靖安军军官，梁嵬必须无条件地执行上峰的命令。他们其实是以前的捕快和差役，在被改制为靖安军之后，则成为了军士，就有了军纪之上的约束，年初的改制大张旗鼓，清退淘汰了不少的人。
二来，梁嵬还是一名义兴社员。在镇子上死掉的那几个官员，也是义兴社员。作为义兴社的一员，梁嵬也必须顶在最前面。
“三娃子，你不让我们过去，是想让我们都饿死冻死在这里吗？”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隔着栏杆，手指头几乎点到了梁嵬的鼻尖儿上。
梁嵬就是后梁沟子人，只不过是后来搬去了县里而已。
“五爷爷，上峰有令，大家不得逃荒，就地安置。”梁嵬硬着头皮道：“请大家放心，县里一定不会不管大家的。县里也同样遭了灾，如果大家都涌到了那里，一样地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那是县城，县里有常平仓。”老者愤怒地吼道：“当官的不让我们去，是不是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是不是常平仓里根本就没有粮？或者当官的又把粮想要兑出去卖高价赚黑心钱？”
活的年纪长了，自然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昧良心的事情，老头儿深信，只有他们这些人都涌到县城去，而且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给当官的压力，才能让他们拿出一些东西来让老百姓活命，哪怕是陈米烂谷子，哪也是能让人活下来的希望啊！当官的，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五爷爷，您这是说的那个年份的陈年旧事了？”梁嵬苦笑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兴华二年！陛下英明神武，官员也基本清廉正明，罗郎君他们几个人是不是官儿，他们是不是为了救你们才死的？”
面对着梁嵬的质问，老头儿仍然愤怒：“皇帝当然是圣明的，不过下头的人，不见得就没了黑心肠的，罗郎君他们几个是好人，好官，可县里那些不见得就是好人好官了，连逃荒都不让我们逃，是准备把我们都活活的饿死在这里吗？”
“五爷爷，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我是个什么人，大家也都了解，难道我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饿死吗？上面说有粮食过来，一定会有的，大家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整个河南都遭了灾，可不是我们这一地，大家不要添乱好不好？”梁嵬大声吼道。
“三娃子，你要是不让我们过去，我就不客气了，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当官儿的！”老者挥舞着手里的拐杖，一伸手，便要去推横杆。
梁嵬大急，这千把人要是一涌而来，他这几个军士那里抵挡得住？
手握在刀把子之上，看着鼓噪地人群，却是怎么也没有勇气抽刀而出。
看到梁嵬犹豫，当前的一批人似乎更有了勇气，正待一拥而上推平了这个哨卡的时候，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军队，当兵的，军队！”有人惊呼了起来。
刚刚鼓声的勇气，瞬间便被远处出现的军队给打击得烟消云散。他们敢欺负梁嵬，只不过因为梁嵬是他们的熟人，更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正规的军队一出现，他们哪里还敢乱动？
其实来的人不多，只不过数十骑而已。
正是驻扎在河南的右金吾卫部众。
看到现场的混乱，当先一名军官脸色微变，骑在马上，纵声高呼道：“乡亲们，我们是奉上峰命令，给后梁沟子镇送粮食来的，粮食马上就到。谁是这里主事的？”
梁嵬如蒙大赫，上前一把牵住军官的马缰神，道：“长官，这后梁沟子镇里的官员，已经都死了。”
军官微微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
在骑兵的后面，又出现了更多的军人，不过这些人并没有顶盔带甲，更没有携带武器，每个人的肩膀之上，都是扛着一袋粮食。
一天以后，在后梁沟子镇原址旁的一片高地之上，建起了一个个简易的草棚子。虽然只是每天一碗粥，但至少，人是可以活下来，不至于饿死了。
梁嵬直接由靖安军校尉转为了后梁沟子镇的屯长，说起来也算是升了职了。县里实在是派不出别的人手了，而梁嵬又是后梁沟子镇的人，自然便是安抚这里的最好人选了。
老百姓的情绪也渐渐地安稳了下来，毕竟每天还有一碗粥喝，就代表着官府还在管他们，这又让他们生出了无限的希望，也让梁嵬的说辞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毕竟，河南大部分地方都遭了灾，官府一时之间忙不过来也是真的。缓一缓，终归一切还是会好起来的。
驻扎这里的几百士兵，这些日子倒是与这里的老百姓热络了起来。毕竟，没有武装起来的士兵，在老百姓眼里，与顶盔带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在观感之上还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士兵们帮着这里的老百姓在这片高地之上修建了供大家安身的草棚子，修建了茅厕，还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不少的石灰用来消毒，每天还监督着大家必须烧热水喝，甚至还去了镇子的原址，去替大家寻找一些还能用的板凳桌子啥的，一路扛到了这里。
老一辈的人都说军队比土匪还令人恐惧，但眼下的这支军队，却是让老百姓刷新了自己的观感。
“这是什么东西？”草棚子之内，梁嵬看着右金吾卫的校尉胡阳，有些莫名其妙。
“你没见过这东西？”胡阳笑道：“这是咱们大唐的新钱。”
“啥玩意儿？”梁嵬从盒子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纸钞，目瞪口呆。“这算什么钱？”
胡阳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张纸钞：“瞧见了没有？我们的军饷，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发的是这个。”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
“朝廷的第一笔抚恤！”胡阳道：“每家每户，每天可以领一元新钞，用来购买日常所需。”
“就算这是钱，就算这能买到东西，但哪里有东西卖呢？就我们这破地方？”梁嵬苦笑着道。
“马上就会有的。”胡阳道：“县里已经来了大商家，大批的货物，也正在陆陆续续地运到了。接下来，他们会在各处设立一些临时的货栈，大家拿着这个钱，便能买到东西了。”
梁嵬不解地道：“上面这是搞什么鬼？走这个冤枉路干什么？直接给大家发东西不好吗？偏要让大家拿这个东西去买？老百姓只怕不认这个。”
“上头是怎么想的，我一个小小的校尉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这玩意儿能实打实的买到东西，老百姓肯定认！”胡阳笑道：“而且这一次去县里，我还听说了，接下来要重建家园，以重修道路，疏浚河道，这都是以工代赈，而且也不是发粮食发物资，而是发工钱，这工钱嘛，也是新钱。”
“朝廷为什么不运粮食过来赈济，而是让这些商人来？这些商人都心黑得很，眼下这模样，不知道粮食啥的价格会长成什么样呢？这一元新钞，是当一百文，你觉得到时候一百文能供一家人吃一天吗？”
“涨价？”胡阳冷笑一声：“知道吗？吴进吴主席已经到了河南了，那可是监察委员会的最高长官，监察委员会监察天下，能容得下这样的事情？而且裴总督也已经发布了命令了，但凡囤积居奇者，巧取豪夺者，严惩不贷！县里已经开卖了，每一斤细粮，不准超过三十文，粗粮，不得超过二十文。”
“以前细粮一斤不到十文！”梁嵬道：“这都涨了几倍了！”
胡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不能看那老皇历啊！人家辛辛苦苦地把粮食运来，现在这交通条件，这天气，人家也是要成本的。从县里运到咱们这里来，也是需要成本的，这个价，算是良心价了。你不能指望人家做善事吧？人家是商人，要赚钱的。”

第1221章 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梁嵬的担心无疑是多余的。
对于后梁沟子镇的老百姓而言，一无所有的他们，现在除了寄希望于官府的救济之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指望。或者因为河南之地平定不到两年，内里也还有着一些心怀叵测之徒想做点儿什么，但这里还驻扎着几百兵呢！纵然人家没带武器，但作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足以将他们打成渣渣。
现在朝廷发钱儿了，而且是白发的。别说是一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就算是一根木棍儿，只要能拿着去兑换到能吃饱穿暖的东西，那也是无妨的。
当柳家货栈的掌柜还在这片高地之上搭着帐蓬的时候，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了。有右金吾卫的士兵在这里值守，队伍倒也排得颇为齐整。
而看到从那一匹匹骡马之上卸下来的粮袋以及各种各样的物资的时候，老百姓们心下倒也镇定了许多，东西很多，一家又只有一元钱，买不了多少，肯定是人人都有份儿的。
最多的，当然还是粮食。其次，便是衣物，被褥，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的。
几块门板往地上一放，货物往上面一码，随着掌柜的一声吆喝，买卖就正式开始了。
如同胡阳所说，一斤细粮三十文，一斤粗粮二十文，其它的衣服被褥倒还是要贵一些。对于这个价格，后梁沟子的百姓们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一来这是官府白发的钱，一元钱，便是买细粮，也足以买三斤，家里人口不多的，竟是可以吃干的了，而人口多的，搭配上粗粮，至少也是可以吃饱的。不是说了，明天还会再发钱吗？
当然，不管是人口多的，还是人口少的，都会把钱用完用光的，哪怕吃不完，积攒一点儿也是有备无患的。
“掌柜的，我这儿还有几枚银元，想买点被褥衣物。”一人站在掌柜的身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元。
“可以，不过你付的银元，我们却只能找你这种纸币，有问题吗？”掌柜的态度很和蔼，笑容满面地道。
一枚银元可是一千文，一床被褥肯定是会剩下很多的。
“不能找铜元吗？”男子迟疑地问道。
“不能。”掌柜的坚定地摇头。
“你们在这里会呆多久？”
“很久！”掌柜地道：“说不定以后我们就在你们后梁沟子镇设分店了。”
“买！”听到这么说，男子立刻下定了决心，只要正主儿还在儿，就算是找的这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所谓的钱，那也是能花出去的。
朝廷发的这一元钱，就只够买到粮食，而兜里还揣了几个钱的人，却大都还要购置一些其它的基本的生活用品，先前是拿着钱没地儿买，现在既然能买到了，当然还是要有的。虽然说价格也大涨了，但有些急用的东西，也是没法子。
一元的纸钞刚刚发下去没多久，便又回收了，而掌柜的却又找回去了不少的当一文，当十文纸纱，收回了几十个银元，则又找回去了更多的纸钞。
而在整个河南，这样的场景，在灾区，几乎都在同时发生着。新钞的发行，竟然借助着一场灾情，首先在河南地面之上大面积地铺开了。
这其实就是一个习惯问题，当所有的人，都开始习惯了这样的一种支付方式之后，大家也就坦然接受了这样的一件事情。
后梁沟子镇一切平静，梁嵬也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老百姓稳定了下来，接下来自然就是重建家园的事情了。
“胡兄，接下来，还要你多多协助了。”新上任的屯长梁嵬情真意切的向着胡阳拱手。
“我们来这里就已接到了命令，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们开口，我们就帮着办！”胡阳笑道：“几百个大小伙子，得给他们多找些事情做，不然一天到黑的精力没法儿发泄，容易出事儿。”
“现在咱们军队的军纪，真是没话说！”梁嵬真心地道：“最开始，镇子上的老乡们，可都是怕极了的。”
胡阳大笑：“接下来，是要重建后梁沟子镇吧？”
“不错！”梁嵬道：“今天我不是去县里会议了吗？接下来还是以工代赈，这样白发钱的事情，只会再持续五天了。县上说了，后梁沟子镇原来那片地方，不能用了，这些年来，但凡发点洪水，便要遭灾，这一次既然彻底毁了，就干脆另先选址重建。地点，便在我们现在这片高地之上。”
“首先还是道路要通啊！”胡阳道：“不然砖瓦，木材这些都进不来。”
“不错，要用最快的时间，打通后梁沟子镇对外的交通，整个镇子上的劳力我会全都动员起来，再加上胡兄你手上的几百人，修一条简易的路，勉强能让马车之类的进来也就可以了。其他的人，则组织起来回老镇子上，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材料，挑出来重新利用。”梁嵬道：“县上说了，这一次的重建，每家每户，只能补贴一百元钱，这可不够。能省点，就省点吧！”
“我看这里的百姓几乎都一无所有了，不够的钱怎么办？”
“钱庄提供贷款！利息倒是极低的，年息半成！”梁嵬道：“没办法，只能向钱庄贷钱了。以后慢慢还吧！朝廷每家每户补贴一百元，已经是没话说了，这在历朝历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重建所需的人力，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可以组织起来互帮互助，大头其实就只是建筑材料。”
新钞的一百元，基本上就是过去的十两银子，而建一幢土坯房，不算人工成本的话，二十两银子基本上便能够搞定了。也就是说官府补贴了一半，也难怪梁嵬满意了，想来百姓也没有话说。
“那就动起来吧！”胡阳道：“早一点帮着他们安了家，我们也好早一点回去。”
灾情过去的第三十天，整个灾区的重建工作，便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为此，朝廷在极短的时间内，划拨出了数千万元的资金投入到了灾区的抚恤，救治当中。按照过去的价，就是数百万两银子。
高象升费心巴力地从王一琨那弄回来的三百万两，连个水花儿都没有激起来，便花得一干二净，朝廷还倒贴了一大笔。
当然，如果不是高象升弄回来这笔意外之财，李泽会更加的艰难。
好在虽然投入了这么多，但也不是没有回报，整个灾区的重建，其实也是一笔大生意，钱投入出去，老百姓得了安置，抚恤，商人们赚得了真金白银，而朝廷又回炉了一大拨税收。而更让李泽看重的是，因为这一次遭灾后的处置工作，朝廷在河南算是真正地站住了脚，收揽了人心。
数万右金吾卫士兵离开了军营，放下了武器，他们此时不再是暴力的代表，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抢险救灾的战斗者，百姓的守护神。
义兴社员们人人奋勇当先，官员们一个个亲临一线，彻彻底底地让当地的老百姓认识到了现在的大唐，与过去的大唐相比，的确在本质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官父母官，过去虽然这么叫着，但这一回，老百姓才真正的体会到了一个父母官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才真正有了一个感到可以依靠的对象。
在北地，李泽经营了多年，才让老百姓真正认同了他的统治，而在河南，他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就让他达到了这个愿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这是对朝廷，对官府最大的褒奖。也是他们能稳固自己统治的最核心的要素。一个得不到百姓认可的朝廷，是很难长时间立足的。暴力能够得趁于一时，却不可能永远成功。
而这一次的灾情，也让朝廷进一步地检验了整个官僚系统的反应能力，治理能力，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暴露出来的弊端都在第一时间呈现在了各部各衙的案头，随后又被精心提练过后，送到了李泽以及各个委员会主席的案头。一场官僚系统内部的变革，整改，也旋即展开。
夏荷喜笑颜开，她的信用货币计划，终于开了一个极好的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新钞在河南，几乎就全面铺开了。
徐想也欢欣鼓舞，信用货币政策的成功，意味着他在财政计划方面，有了更大的施展余地。因为洛阳此时仍然是这天下的商业之都，有了这个支点，把新钞推而广之，就简单易行得多了。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对于李泽来说，这一次倒还是真应了这么一句话。
而对于李泽的敌人来说，则是大失所望，李泽的朝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让遭到重创的河南安静了下来，恢复了过来，甚至还展现出了比以往更强劲的活力，使得他们原本的一些小算盘，瞬间破产。他们的某些计划还在制定中便无疾而终。

第1222章 不要中了李泽的圈套
一个国家的强盛，简单一点儿来说，就是在对外的时候有着强大的武力，让人感到畏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对内，就体现在能不能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有着强大的控制能力，组织能力，将事情的危害降到最低，并且能最大限度地从不幸的事情之中找出有利的点来，然后将他发挥到极致。
而现在的大唐，在李泽看来，算是勉力能做到这一点了。河南灾情的应对，倒是让他看到了自己治下的大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一点。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与大唐相邻的另一个国度，同样是万里大国，曾经一度让大唐感到无比的威胁的吐蕃大论德里赤南，在听到大唐境内自然灾害不断的时候，当下便是喜形于色。
给他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来自益州。
孙桐林着实不容易，这么大的岁数了，跟着商队，一路从益州跋山涉水地赶到了拉萨。一路之上，好几次险些把命都给丢了。除了路途艰验之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便是遭到了山匪的突然袭击，若不是随行的护卫战力彪悍，现在的孙仲林只怕早就成了山间的一副骨头架子了。
“大论，这是我们家梁王与您的信！”恭恭敬敬的将朱友贞的信件呈给了德里赤南。
德里赤南却没有急着看信，而是沉声道：“我前些日子，听说你们那个南方联盟，又在李泽手里吃了大亏？”
孙桐林脸色微变，点了点头：“的确吃了些亏，不过也没有让李泽好过，他麾下亲军，最为精锐的右千牛卫被我们歼灭了大部！虽然说丢了些地盘，但现在却也重新稳住了形式，双方重新陷入到了僵局当中。”
德里赤南叹了一口气，最初听说南北双方大战初始的时候，他是相当开心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积极筹备起反击作战。
唐人是愈来愈跋扈了，整个青海，已经被他们占领了三分之一强，现在还在不停地向着更深处渗透，而在昌都和玉树，两支农奴起义军更是心头之患。
可是等到他准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大唐那边却又传来了消息。李泽再一次击败了南方联盟，夺取了湖南江西的大片地盘，将南方联盟的两位节度使给赶进了大山之中。
这如同当头的一瓢冷水将他浇了一个透心凉。如果南方联盟一时之间没有了力量来牵制李泽的力量，自己一旦发动了反攻，那么李泽就会全力压上。对于大唐军队有着充分了解的德里赤南，实在不觉得有能力战而胜之。
“不过大王，李泽篡位自立，多行不义，嚣张跋扈了多年，这一次老天爷却也在惩罚他了。”孙桐林道。
“此话何意？”德里赤南不解地问道。
“北唐境内遭遇到了大灾，河南、山东等地遭遇到了涝灾，几十个县成了泽国，数十万人一夕之间一无所有，死伤无数，据我们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那情况是相当地凄惨。”孙桐林笑道。
“此话当真？”德里赤南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只是听说了大唐的陕甘宁等地遭遇了旱情。李泽连他的皇后都派去了哪里坐镇，倒还不知道河南山东的水灾。”
“我也正是因为此事，才受梁王所托专门来跑这一趟。”孙桐林笑道。
“你们梁王希望我向唐军发起反攻？”德里赤南笑道：“不用他说，我自然也是要这么干的，唐人夺我青海，西域诸地，我岂能善罢干休？看起来，倒是天助我也。”
说着话，德里赤南打开了朱友贞的信，看了几行，笑道：“你们梁王倒是大方，竟然助我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
“我们两家本是盟友，守望相助是应该的。”孙桐林道：“在我们梁王看来，我们大唐南方诸家虽然成不了什么大事，但于我们而言，却还是非常重要的。一旦他们被李泽灭掉，不论是对我们梁王，还是对大论你，都是一件极不好的事情。”
德里赤南叹了一口气：“这话倒也说得不错。任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孱弱的大唐，在李泽崛起之后短短的十数年间，便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曾经被我们视为弱者的他们，现在却成了我们的心头之患。李泽此人，不得不让人佩服。大唐南方诸家，虽然成不了事，但却可以牵制李泽大量兵力，为我们创造一些机会，能挽救他们，我自然是会做的。”
孙桐林微笑着道：“不过大论，我来之前，梁王却有一些话让我转达给您，这些事情没有写在信里。”
“哦，你们梁王要对我说什么？”
“敢问大论，您是不是准备对青海区域的唐军展开进攻？”孙桐林问道。
“不错。陕甘宁地区大旱，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原本我还不知道河南、山东的涝灾，现在看来，这就是老天爷给予我的机会。”德里赤南大笑道。
孙桐林缓缓摇头。
德里赤南收敛了笑容。
“你们梁王什么意思？”
孙桐林道：“梁王请大论，千万莫要中了李泽的奸计。此刻在青海区域，只怕唐人已经张网以待了。”
德里赤南眯起了眼睛。
“陕甘宁区域的确是大旱了，但您可能不知道，李泽想要进攻吐蕃的图谋久矣，李存忠所部数年之来，一直便在筹措此事，陕甘宁这几年来，没有向长安朝廷缴纳一粒粮食，一文税赋，敢问，这些钱，粮，都去了哪里？”孙桐林问道。
德里赤南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的这些钱粮，都攒起来了，专门为了对付我？”
“是的！”孙桐林道。“不然这一次，柳如烟堂堂皇后之尊，为什么会跑到河套去？难道真如他们大唐周报上所说的那般，是为了应对旱情，抚恤灾民吗？如果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任何一个大臣都可以了，为什么要派柳如烟这样一个身份如此尊贵，而且又深悉兵事的人去河套？”
听着孙桐林的话，大堂里盘膝而坐的吐蕃贵族们一个个的都脸色郑重了起来。
“之所以派柳如烟去，就是要利用柳如烟的身份，来统筹陕甘宁甚至于西域的力量。他们的确遭了旱灾，他们也肯定料定了您要去趁火打劫，所以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您去呢！”
“这么说来，我还去不得了？”
“当然不去！”孙桐林道：“拖上他们一段时间，他们自己都受不了啦。大军需要粮草，灾民嗷嗷待哺，我们不去，他们无可奈何，便只能回头去应对灾情了。要是他们真敢来，大论您何妨把他们引诱得再深入一些呢？”
“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好的机会从我们的眼前溜走吗？”德里赤南道：“就算唐人集合了陕甘宁的力量，再加上西域，也绝不会超过十万人，而我们，却能轻易地集结起二十万大军。”
“大论，在唐人准备好的战场上，你真有把握打赢这一仗吗？”孙桐林道：“好，就算打赢了这一仗，您准备承受多大的损失？您算过吐蕃现在有多少子民，能够征召多少兵力？而李泽麾下有多少丁口，能征召多少士兵吗？这样的消耗战，李泽不在乎，您能不在乎吗？”
色诺布德沉声道：“大王，孙公说得有道理，李泽实行的募兵制，士兵们服役三到五年，便会退役，所以此人在国内积攒了无数的经验丰富的预备役士卒，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被重新征召投入战场，双方丁口差距太大，我们拼不起消耗的，而且，在经济之上，我们也是拼不过的。”
色诺布德在大唐呆过多年，是真正的懂得大唐之人，听到色诺布德也这么说，德里赤南终归是有些泄气了。
“终是有些不甘，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当然要做点什么！”孙桐林道：“大论，这一次是解决昌都，玉树这两地农民起义军的最好机会啊！正好趁此机会，发动大军，剿灭这两股叛逆，特别是昌都，他们可是让我们双方的商贸往来面临着极大的威胁。而且这两股叛逆是唐军在吐蕃埋下的钉子，能将他们灭掉，就是拔掉了脊背之上的刺。如果能引来唐军的救援，那就更妙了。”
“唐军岂会如此愚蠢？”色诺布德摇头。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救得了这两支反叛军，但却是有极大的可能发动一些攻势来分散我们的力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必然要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那么，战斗就将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展开了。”孙桐林笑道：“大论到时候只需要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引诱他们深入，说不定便有机会趁机吞掉他们的一部分兵力。”
“他们会为了这两支反叛军冒这样的风险？”
“试一试也就知道了。”孙桐林道：“左右这两支反叛军是要收拾的，如果北唐在他们身上投入了很多，心下舍不得的话，倒有成功的可能。左右对于我们而言，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第1223章 用我们的血，重新妆点家族的门面
中原的三月，已经草长茑飞，万物复苏的时候了，但在拉萨，却还是极冷。地上仍然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空之中扬扬洒洒，亦是下个不停。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没有多少人肯出来的。
但在城外的一处山坡之上，却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在一张毡毯之上，斗蓬之上落了厚厚的雪，稍有动作，雪便簌簌地落下来。
两人之间，放着一个小火炉，温着酒。
没有下酒的菜。
两人却似乎仍然喝得有滋有味。
“多谢孙公了。”薛均举起一杯酒：“我已经有足足三个月没有出过门了。上一次还是色诺布德过来瞧我，带我出来逛了逛。”
孙仲林看着薛均，摇头道：“薛兄，你这是何苦呢？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好的。”
薛均呵呵一笑，举杯邀饮，却不说话。
原本大唐与吐蕃之间，虽然翻了脸，但在明面之上，却还是保持着和平之态，薛均倒也还能享受自由，毕竟，吐蕃人也还指望着薛均能从大唐给他们弄来更多的货物。
但自从李存忠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大唐也切断了往吐蕃的商品交易之后，薛均立时便成为了一个阶下囚了。
如果不是色诺布德还在护着他，此人在拉萨，只怕早就活得苦不堪言了。毕竟以前薛均是贵人，没有人敢动他，现在他却成了人人可欺的对象。
倒是色诺布德，念着自己在大唐的时候，哪怕是与对方直接翻了脸，唐人也没有苛待他的份儿上，派了人守在薛均的府上，不允其他人上门去折辱薛均。
在色诺布德看来，薛均可以杀，但却不能辱，这关系到吐蕃的颜面。
不管怎么说，吐蕃也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万里大国，不能输了气度。
“薛兄，你以前在河东，何其逍遥自在？何等高贵？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还不是因为那李泽。如今只要你肯投效，吐蕃立马就会把你奉为坐上宾，为何这么执迷不悟呢？”孙仲林苦口婆心地劝道。“难道你就不敢李泽吗？”
“恨，怎么能不恨。”薛均还是笑容满面，一边说着，一边兀自饮酒不停。
“既然恨，为何还要与他效力？”孙仲林不解，从薛均说话的语气，他能判断出薛均说得是真心话。“薛兄，据我所知，在昌都的那一支农奴反叛军，事实之上便掌握在你薛氏手中，我也不瞒你，接下来德里赤南就要对他们动手了，以他们的实力，只怕是难以守住的。”
“在没有外力援助的情况之下，的确很难！”薛均表示同意。
“所以，只要你一句话，昌都的这支军队归顺德里赤南，则双方皆大欢喜，你也可以解了眼前之厄，何乐而不为呢？”孙仲林道“如今北唐国内遭了天谴，河南山东涝灾，陕甘宁旱灾，你还能指望李存忠发兵来救你吗？就算他敢来救你，只怕也是送货上门，有来无回吧？”
“到底如何，打了才知道！”薛均道。
孙仲林连连摇头：“薛兄，你薛氏如今基本都在吐蕃，你只要投效了吐蕃，高官厚爵马上到手，便在吐蕃扎下根来，又有什么不好的？如今的中原，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人一死，可就什么也没有了。这一仗打下来，你薛氏还剩什么？”
薛均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对孙仲林道：“孙公，这一仗打下来，如果我们输了，的确什么也没有了，但薛氏还剩下名声。你孙氏在山东，与我薛某人在河东，都算得上是千年大族，当然了，千年是夸张了，但几百年却还是有的。我们都很清楚，名声，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意味着什么。”
孙仲林沉默了下来。
“以往与李泽相争，说白了，那就是兄弟阋于墙，自家人的事儿，输了，我认。但在史书之上，我薛氏不会因此而蒙上污点。但如果我投了吐蕃，为吐蕃人效力，那薛氏的名声，就彻底没了。想要东山再起，绝无任何希望。”薛均道。
“你薛氏人都要死绝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孙仲林叹道。
“怎么可能？”薛均笑道：“其一，当年与李泽相争，我输了之后，被贬斥的只有嫡系一族以及与我嫡系相亲厚的几房，还有一些偏房，旁枝，仍然在中原呢。以后我们这一房没有了，薛氏的大旗自然便会由这些人扛起来，所以，我是万万不能污了薛氏的门楣的。否则，连带着他们也没有复起之希望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姓薛，他们供奉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啊！”
“李泽算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帝王。这些旁枝如今读书做官，倒也没有受多大影响，当然了，不能指望他们能一蹴而就，这其中，肯定还是有些关碍的。所以，我这个薛氏的罪人，要为他们最后挣点儿名声，挣点本钱啊。薛氏在我手里败下去了，我怎么能不为他们最后做一点事儿呢！”
孙桐林垂下了头，同样的作为一个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他怎么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再说了，本房的几个最聪慧的孙子，已经被允许回去了。将来的薛氏重新发达起来了，他们几个，自然也会有人扶持的。”薛均接着道。
孙桐林一仰脖子，喝干净了杯中的酒。
“上面所说的，是我的私心。接下来，就来说说公心了。”薛均笑着道：“你我这样的世家大族，从小就是饱读圣贤书的，家国大义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吐蕃强盛，对我大唐，是极其不利的，多年以来，吐蕃占据着地利优势，无数次的对我大唐进行骚扰，过往历史，两国打打停停，和谈，和亲都没有改变过这种局面，而现在，好不容易大唐有了一举解决这个历史顽疾的机会，我薛某人添为唐人，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呢？李泽说得好啊，将吐蕃纳入我大唐疆域之内，则大唐从今往后就不用再担忧此地了。”
“吐蕃亦是万里大国，只怕不容易。”孙仲林摇头道。
“还是那句话，有机会，就要做一做，万一成了呢？”薛均呵呵笑道。“孙公，我劝你也要未雨绸缪，朱友贞不会是李泽的对手的。你现在是绑在了他的身上，不得不为之奔走呼号，但你却不可将你孙氏一族尽数绑在他的身上，否则，一毁俱毁，将来九泉之下，你如何见你孙氏的老祖宗？”
孙仲林垂头不语。
“现在还是来得及布置的。”薛均道：“在我看来，接下来李泽，肯定是要先收拾吐蕃，再对付南方的。如果等他收拾掉了吐蕃，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就真没有机会了。”
孙仲林转头看着远处山顶那皑皑白雪，突然笑了起来：“今日我本是受了色诺布德之托来劝降于你的，倒是想不到你反客为主，来劝我了？”
“大势如此，其实你也是明白的，只是抱着万一的侥幸罢了。希望朱友贞能割剧益州长长久久，这样你孙氏也可在益州生根发芽。可是你看看我大中华的历史，分久必合，不管是那一个人当了朝，会容忍这样的分裂吗？想方设法也是要一统天下的。”
“这事儿我会放在心里的！”孙仲林点头道：“可是薛兄，你知道吗？今日我来找你，是色诺布德最后的一次努力了，你如果拒绝了，那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恐怕他们会在出兵之前，拿你来祭旗！”
薛均哈哈一笑：“孙兄，你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生怕自己死得不够轰轰烈烈，我最怕自己在牢房里被某个下贱的狱卒给折辱而死了！”薛均道：“能在千军万马之前，能在无数吐蕃人面前，被刽子手来个开膛破肚，挖心祭旗，我再临刑之前临危不惧，破口大骂，哦，不不不，我做不出来破口大骂这种事，但我还是可以唱上一段戏文的。如此一来，是不是显得更煽情更壮烈？你说说当李泽知晓了我为了他的大唐如此临危不惧英勇就义，会不会就对我薛氏就此另眼相看呢？不不不，不需要另眼相看，只需要他从此不将在我们放在心中了，以我薛氏的底蕴，用不了几十年，便必然能再次崛起的。”
孙桐林脸庞抽搐。
“我还给昌都的几个侄子去了信，告诉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其实也是一个道理！”薛均道：“薛氏在我们这辈人中败了下去，我们这些人，便要在临死之前，重新为他打上一个好底子。煌煌史书，定然会记得我们这些人为国捐躯，孙公，用我们的血，将薛氏的门面重新装点一番，就算是李泽贵为皇帝，也是无法阻止我们东山再起的。”
孙桐林提起了酒壶，晃了晃：“薛兄，最后一杯了！”
薛均一把抢过酒壶，站了起来：“最后一杯，全是我的了！”
一仰脖子，将壶嘴塞到嘴巴里，咕嘟咕嘟地喝完，用力将酒壶远远地掷了出去，看着酒壶陷进了深深的雪中，仰天大笑了数声，竟是扯开了衣裳，高声吟唱着往下而去。
身后，孙桐林神色复杂地看着薛均远去的背影。
这一眼，就是永别了。

第1224章 血祭
昌都，地处吐蕃与益州、青海、云南交界的咽喉部门，也是茶马古道的要地，是地地道道的商贸要道，自从落入到了农奴起义军手中之后，便使得益州朱友贞，吐蕃德里赤南如哽在喉，双方的交易，不得不绕过昌都这一地区，对于双方来说，极其不便。
拿下昌都，使得双方之间的交往再不受到扼制，对于双方来说，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如今吐蕃需要益州向他们输入大量的日常用品，从茶叶、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吐蕃都需要，而益州，也需要从吐蕃得到兵器，战马，药材等物资。
而农奴起义军盘踞在昌都，生生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自然是不处不快。
相对于玉树的阿不都拉，德里赤南将他的主攻目标，选在了昌都。
昔日吐火罗之子曼格巴，成为了攻击昌都的主帅。而色诺布德，则率另一部攻击玉树。打昌都是真，而打玉树，则是一个幌子，德里赤南很希望青海的李存忠所部能在玉树遭到攻击的时候发兵来援，那个时候，他就能率主力将来援的唐军一举歼灭。
孙桐林的警告，使得德里赤南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河东之战，那一次，是他们被李泽深深地诱进了河东地区，最终遭遇到了吐蕃建国以来的最大的一场惨败，也正是这一场惨败，导致了吐蕃的政局大变，德里赤南一跃而成为了与吐火罗分庭抗庭的另一个领袖，并最终在李泽的支持之下，生生地熬死了吐火罗，完成了吐蕃的再一次的统一。
当吐火罗在临死之前决然地向德里赤南交出了手中所有的力量，德里赤南也完成了吐蕃的再一次统一，而他与李泽，也从亲密的战友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
现在李泽的目标是要完全拿下吐蕃，将吐蕃疆域变成大唐的一个行省，而德里赤南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之下，只能努力地想着保全吐蕃国祚的延续。
主动攻击李存忠，德里赤南心怀疑虑，正如孙桐林所说的那样，兴许李泽又在故伎重演，那么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引诱李存忠所部深入吐蕃境内。
李存忠不来，德里赤得乐得先剪除了玉树与昌都两支唐军的臂膀，李存忠如果真的敢大军前来，那么，漫长的道路将成为他最大的敌人，广阔的区域给了德里赤南与其周施的战略空间，如果能彻底击败李存忠，那么至少在数年之内，唐人将再也无力对吐蕃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有一点很清楚的是，其它的唐军不可能像李存忠的这支部队一样，能很快适应青藏高原的气候，初来乍到，别说是打仗了，他们能站着正常的举起刀子来就不错了。
而李存忠所部数万人，可是为了攻打吐蕃，准备了数年时间。只要能够干掉他们，他们吐蕃将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发展的时间。
派出曼格巴，也是德里赤南对吐火罗一系人马的一种示好。
毕竟，打一伙农奴起义军的难度，要远远低于与唐军交锋，而将昌都这个地方交给曼格巴，也等于是将以后与益州，云南等地的商业往来的利益交给了曼格巴，这是德里赤南对吐火罗临死之前向他交出大权的一个回报。
只有坐到了这个位置之上，德里赤南才真正体会到了吐火罗当时的心情。也明白了为什么吐火罗在最后会将权力交给他。
因为吐火罗，实在是在他的阵营之中找不出比自己更强的了。
而一个分裂的吐蕃，必然会成为唐人的口中之食。
只有一个统一的吐蕃，才有可能对抗唐人的入侵。
所以德里赤南，顶住了自己一系无数贵族想要领兵进攻昌都的奢望，将这一块肥肉，交给了曼格巴。
现在，他也需要一个统一的团结的吐蕃。
昌都，马康岗，马康寺。
无数的白幡成了主色调，一排排的喇嘛齐声诵经，幽远的禅唱之声随着寒风飘扬，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椁。不过棺椁之内，并没有死去的人的遗体，只有一副衣冠。
棺椁之间的供桌之上摆放的灵牌之上，一行血红的字，让所有前来祭奠的人，无不是心中肃然，身体颤栗，因为这个灵牌，赫然是用血写就的。
这是薛均的灵位。
在德里赤南下达进攻昌都的命令之后，薛均以及十数名仍然在拉萨的薛氏族人，全都被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他们的血，被涂在了曼格巴的帅旗之上。
棺椁前方，左右两侧，跪着四名全身戴着大孝的人。
分别是薛均长子薛仁忠，次子薛仁勇，倒子薛仁义，薛仁孝。而在他们的后方，还分别跪着两排人，而这些人，也都姓薛。
当年薛均在河东与李泽的对抗之中失败之后，薛氏一族，为了争取活命立功，主动请樱来到了吐蕃，那个时候，吐蕃与李泽治下的北地正处于蜜月时期。
以薛均的经历，在那个时候，他就从李泽的所作所为之中清楚地知道了终有一日，李泽必然要对吐蕃动手，而这个期限，便取决于李泽什么时候能真正将自己的势力完全做大，成为中原大地之上那个权力最大的人。
所以到了吐蕃之后，所有的薛氏族人，便全都被他遣散，分布于吐蕃各地，而昌都，正是他的重点经营之地。几乎所有的薛氏有能耐的人，或公开，或隐姓埋名地抵达了这块地方。
昌都区域，纵横来去十数万平方公里，足够他们藏身，也足够他们经营了。
有人，有钱，还有来自在大唐的支持，薛氏族人，很快就在这里悄悄地做大了。
吐蕃因为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两方长达数年的战争，使得国内百姓处于水热火热之中，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下爆发了农奴大起义之后，薛氏一族，敏捷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顺势融入到了农奴军队之中。
这些人能搞到粮食，能搞到武器甲胃，很快就聚拢了成千上万的农奴，在与奴隶主们的战斗之中，薛氏族人充分发挥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优势，悄无声息地吞并了一支又一支的小型的农奴起义军，最终，他们成为了昌都势力最为庞大的那一支军队，几乎完全控制了昌都地区。
作为外来者，即便拥有了强大的武力，他们也还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所以，这支军队名义上的统治者，是一个自称为格萨尔的吐蕃人。
格萨尔对于昌都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可以让人震撼，让人一听便会匍匐在地上膜拜的姓氏。历史之上的格萨尔的后裔已无影踪，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格萨尔，自然会让很多人产生怀疑，但当这个人有了红教大喇嘛隆巴的背书之后，昌都人便再无怀疑。
有了这面大旗，昌都剩下的几支农奴起义军，也汇集到了格萨尔的旗下。
对于薛氏族人来说，所谓的格萨尔，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人罢了。他们真正的合作者，却是红教的大喇嘛隆巴。为了红教的宏伟事业，隆巴如今也算是豁出去了。率领着整整上千红衣喇嘛到了昌都。如今的昌都地区，已经成了红教的大本营。
薛均死了。
他被隆巴宣称为是红教的护教法王，为了红教的伟大事业而奉献了自己的肉身。
恐怕薛均自己也想不到，他死之后，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祭拜他。设在马察寺内的灵堂，这些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信徒们，在马察寺外虔诚地祭拜着为了解放他们而奉献了自己的肉身，被他们的敌人，来自地狱的恶魔杀死的护教法王。
唐得功站在薛均的灵位之前，上了三炷香，又双膝落地，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如果是以前，唐得功自然是不屑于向薛均行礼的。但现在，这三个头，他是叩得结结实实。不管怎么说，薛均最后的选择，无疑是壮烈的。
他是有机会走的。
但他没有走。
他站到了最后一刻。
最后，还用他的血，激起了无数昌都人的决死一战的决心。
不管他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尚在大唐境内的那些薛氏族人，还是为了大唐整个的大战略，他一定会在史书之上留下属于自己的那几行字的。
那怕就是提上一笔，在出身礼部的唐得功看来，薛均也死得值了。
煌煌史书，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名字的人，在当时，又何尝不是一个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呢。
而像他唐得功，死后只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堆枯骨，无数年后，当墓牌垮塌，他的名字也就在这个世间烟消云散了。
看着呜咽还礼的薛氏诸人，唐得功走过去扶起了薛仁忠等人。
“大唐不会忘记你父亲的。我已上折为你父请封！”
“多谢唐侍郎！”薛仁忠大哭。
“节哀顺便吧，你父亲用他的死激起来的士气，可不能白白浪费，昌都，我们是绝不能丢的。”唐得功安慰道。

第1225章 蓄谋已久
夜已深。
梵唱之声依然，不过和尚们倒是已经换了一批，据说这一次的道场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
一名身披斗蓬，连脸都蒙了起来的大汉走进了灵棚。为薛均上了三炷香，行过礼之后，薛仁忠便站了起来，恭敬地领着这名大汉走到马察寺内里。
唐得功早就等候在了那里。
大汉解下了斗蓬，取掉了蒙面巾，赫然便是现任大唐左武卫中郎将的李睿。
李睿赴左武卫上任已经一年有余了，但对于整个青海或者说吐蕃而言，这个人一直显得很神秘。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睿到左武卫，是李泽对于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的一种钳制，此人的到来，极有可能在左武卫之中掀起一股夺权甚至内部不和的事情。
李睿可不是一般人，此人曾姓胡名十二，在李泽初期掀翻成德旧集团时立下过汗马功劳，正是因为此人立下的特殊功勋，才让李泽几乎是没有费吹灰之力便把苏氏集团彻底打落。也正是因为如此，胡十二被李泽赐李姓，改名李睿。
后来此人在右骁卫柳成林麾下，一路做到了中郎将。
去年被调入左武卫。
虽然职位都是中郎将，但现在的大唐军队之中的第三号人物，是除了大将军与监察官之外的第三人，但所有人都认为，李睿是李泽为了接手左武卫而特别派过来的，是左武卫下一任的大将军的必然人选。
但这位身份如此重要的大郎中郎将，到了左武卫上任之后，却显得神秘之极，极少露面，偶尔在左武卫大阅兵诸如此类的活动中露上一面，也是来去匆匆。别说是大家期待之中的左武卫权力之争了，李睿压根儿就没有公开处理过多少公务。
对于这样一个身份重要的人，吐蕃大论德里赤南自然不会掉以轻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清楚，看起来健壮如牛的李睿，居然对于青藏高原之上的独特气候极端地不适应，每上高原一次，便会身体不适，一个应对不好，就会病上一场。
因为这个缘故，更多的时候，此人都是呆在甘州。
这倒是让德里赤南松了一口气。
必竟从李睿过往的战绩来看，此人是一个极难缠的对手。胡十二出身内卫，心思细腻，用兵极为狡滑，有灵狐之称。此人不能上战场，对于吐蕃来说，自然是一大利好消息。
但现在，被传了近一年身体不好的李睿，却秘密地出现在了昌都，看他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又哪里有半分不适应高原气候的模样？
“多谢李中郎将前来祭奠家父！”进到了屋子里，薛仁忠再一次大礼参拜。
李睿可不是唐得功。
唐得功虽然身份重要，但身份背景和以后的前程，可远远无法与眼前这个相比。
李睿双手扶起薛仁忠，道：“这是应该的。不论薛氏以前做过什么，这些年来，你们举家入吐蕃，近十年费心劳力，为我大唐经营出了现在的局面，都是劳苦功高，薛家主最后更是以身献祭，此等功劳，大唐当然不会忘记。我来祭拜，为薛家主叩上几个头，是应当应份的。”
说到薛均的死，薛仁忠不禁又是泪流满面：“爹爹他死得太惨了。”
李睿拍了拍薛仁忠的肩膀：“人左右只能死一次，怎么死，其实也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带来的价值，有的人死了，一文不值，但有的人死了，却影响深远。你也不必过于伤心，当我们打进拉萨的时候，我做主，把你家的大仇人，交给你来处置，如何？”
“多谢李中郎将！”薛仁忠大喜过望，再一次深深地躬身为礼。
“都坐吧！”唐得功提了指烧得正旺的火塘，道：“李中郎将一路赶来辛苦，仁忠为了料理丧事，也是辛苦了这些天了，这里烤了羊腿，酒也温好了，做下边吃边聊吧！”
三人围着火墉坐下，李睿道：“接理说，现在你服丧期间，要禁肉禁酒的，但马上大战就要开始，茹素可对你体力的保持不利，事急从权，你肉还是要吃的，酒就甭陪我喝了。我跟老唐喝就行！”
“多谢李中郎将理解！”薛仁忠道。
三人围着火塘坐下，各自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将烤好的羊肉，一片片削下来。就着温好的酒，大口地吃了起来。
“辛苦了近一年，终于要等来结果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李睿叹道：“这大半年来，可是将我给憋死了。”
“也就是李中郎将这样的性子，才能忍得住这样的寂寞，换了其他人，只怕真做不下来。”唐得功笑道。
“做不来，硬挺着也得做啊！”李睿笑道：“想当年在苏氏集团卧底的时候，比眼下这个，可还要凶险得多，不也是自己给自己打气熬过来了吗？”
“那可不一样！”唐得功笑道：“那个时候，李中郎将可还不是中郎将！”
那时候的李睿，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谍探，而且还因为耍聪明被李泽重重地责罚过。而现在，他可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身居高位之后，还能耐得住寂寞，份量自然不一样。
“对于你们来说，或者是不一样的，但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都是为公子做事吗？”李睿仰头喝了一杯酒，道。
这就让人很羡慕了，能称呼李泽为公子而不叫陛下的，现在真没有几个人了。哪怕便是密营出身的人，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一年前，李睿就到了昌都。
他抵达昌都的时间，比朝廷正式任命他为左武卫中郎将的公文要更早。
初上高原的时候，他的确是有着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不过到底是底子好，过了最初那个最艰难的阶段之后，他重于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整整一年的时间，薛均在利用他最后的一点点能力发光发热为昌都的这支起义军准备军械，物资，而李睿的三千游骑兵，也陆陆续续地分期分批秘密抵达了昌都。同李睿一样，这些人抵达高原之后，也曾经有相当长时间的不适应，有人身体变弱了，不得不退出，还有人就此长眠在了这片高原之上。
但绝大部分人，现在都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重新变成了骁勇善战的勇士。
正好李泽所说的那样，现在以大唐的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打吐蕃并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这里的天气气候。平原上的人到了这样的高原之上，有时候别说是打仗了，便是走快几步，也会喘不上气来。
而这，也是德里赤南有信心与大唐周旋到底的决心所在。
大唐能够派入吐蕃作战的士兵是有限的，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李存忠的左武卫这样一支部队而已。
大唐布这个局，已经整整一年之久了。
而谋划这个局，则要上溯更远了，从两支农奴起义军正式起事，占据了昌都，玉树之后，这个计划便有了雏形，然后在随后的时间里，一点点的慢慢地修改，完善。
德里赤南想要发起对左武卫的战争，那他第一步，便是要先干掉境内的农奴起义军，以确保他在与大唐军队交锋的时候，后院不会起火。而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亦需要干掉昌都的农奴起义军，以确保从益州输入吐蕃的这条商道的畅通无阻。
不管怎么样，德里赤南都是要先解决这个问题的。
正是有了这一个判断，所以在薛氏基本掌控了昌都之后，盘踞在昌都的薛氏兵马，便没有再主动向吐蕃军队发起挑衅，而是一门心思地开始经营昌都的一些重要区域了。修筑要塞，城堡，构建防御网，同时开始储备大量的战略物资。
而与红教隆巴大喇嘛的联手，确保了在这片对宗教极度虔诚的区域的百姓，深信无疑这支军队，便是佛祖派来保护他们的神兵。
而薛氏昌都的施政，也让他们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原本一无所有的农奴们，有了自己的牧场，有了自己的牛羊，有了自己的土地，他们牧马放羊，耕种劳作，辛辛苦苦地真正地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着，而这里的官府，只是收取很少一部分的赋税。
昌都的薛氏军队的军费，基本上来自薛氏的输入以及大唐的秘密补给。
近几年的时间，薛氏在昌都的骨干军事力量，已经发展到了整整一万人。一旦战事打响的话，昌都还能动员起来的青壮，至少还有上万人，而且还是经过了一定的军事训练的青壮。
而与昌都的经营策略不同的是，扎根于玉树的另一支农奴起义军阿不都拉，却是四处出击，不停地骚扰着高原之上吐蕃的那些大贵族。
玉树，只不过是阿不都拉的一个较为稳固的据点而已，究其根本而言，阿不都拉还只能算是一个流寇。
现在，阿不都拉正在配合着唐军的大战略，拼命地向着青海方向进军，他的动作，也被土蕃高层解读为想与唐军汇合的一次军事行动。
而唐人真正的杀手，则在昌都。
吐蕃主要的针对对象，也是昌都。
而且唐人，是想在昌都干一票大的，一举逆转青藏高原之上双方的力量对比。
所以，李睿才在昌都的八宿的那些峡谷山沟之中，整整窝了一年时间。

第1226章 议战
唐得功给二人倒了一杯青稞酒，看着两人，道：“这一次攻打昌都的吐蕃主将是曼格巴，系吐火罗长子。吐火罗共有两子，长子曼格巴，次子阔勒登。”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睿笑道：“这一次他们两兄弟都来了吗？倒也好，正好一次性解决了。”
唐得功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阔勒登离我们这里远着呢。吐火罗临死之前，知道凭曼格巴的能力，无法与德里赤南相抗衡，所以与德里赤南做了一个交易。曼格巴带着当时吐火罗麾下的大军归顺德里赤南，从而使两股势力合一，重新完成吐蕃的大一统。但是阔勒登却并没有来。而是带着其余部众，退回到了吐火罗家族的根本之地，大小勃律。从而形成了曼格巴在外征战，阔勒登守家的格局。”
薛仁忠接着道：“如此一来，就确保了曼格巴在德里赤南麾下不会被下黑手，要是曼格巴莫名其妙的死了，阔勒登在大小勃律必然会再一次叛乱的，在那里，其家族势力还是根深蒂固，相当庞大的。”
“阁勒登既然距离我们如此遥远，那对此战的影响就没有啥了，老唐，说说曼格巴这一次来袭的情况吧！”李睿道。“等以后我们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去收拾。”
唐得功点了点头，脸色却是显得郑重了起来。
“从起义军占领昌都开始算起，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前些年，虽然德里赤南忙着与吐火罗拼斗，但也并没有忘了这里。所以，他对于昌都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这一次的进攻，德里赤南倒还是相当重视的。曼格巴所属精锐力量，算是倾巢而出了。一共两万战兵，注意了，是两万真正的战兵，另外再加上五万民夫，号称十万大军，携带了大量的粮草，辎重，军械，其中，重型的攻城武器便有相当一部分，很显然，他知道现在的昌都城寨林立。”
“七万人，号称十万，倒也名副其实了。还真是大阵仗，德里赤南与吐火南打了这么久，都没有进行过如此规模的战争。”薛仁忠道。
“德里赤南与吐火罗都是吐蕃贵族中的精英，两人虽然都想灭了对方，但更多的是从政治之上着手，想分化拉拢对手的部众，瓦解对方的实力，所以，双方的冲突，仅仅局限在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交锋之上。大规模的会战，是两方面都不希望进行的。因为大规模的会战，不管是谁赢，损失的都会是吐蕃的实力，而大唐强龙窥伺在一侧，两人可不想鹬蚌相争，最后却便宜给了我们大唐。”唐得功道：“所以，他们镇压农奴起义军是不遗余力，但彼此之间，虽然恨不能食对方之肉，寝对方之皮，去仍然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七八万之众，的确够喝一壶的了。”李睿笑道：“整个昌都，所有人加起来有多少？”
“统计是我们的强项啊！”唐得功道：“从大唐来的官员，还有那些行走各地的红教喇嘛们，都负有统计的职责，人口统计便是其中的一项。整个昌都大约有三十万人口，不过却分布在这偌大的地区之内，所谓百里无人烟，倒真是没有错的。其中我们现在所在的乌察是重点经营的地区，集中了七八万人丁，已经是极难得的了。其它几十万人，八宿、左贡，察雅，江达等地人口稍多一些。这些地方，也基本在我们的控制之内，其它地方，则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一些部落，其中有倾向于德里赤南的，也有明哲保身的，不过他们实力弱小，并不重要。”
“八宿我很清楚，人丁集本上汇集在那片平原之上。”李睿道。
唐得功接着道：“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节节抵抗，步步为营。用一场场的血战，来消耗曼格巴的实力，一点一点的激怒此人，让他不顾一切地向着乌察方向挺进，从而为李睿将军最后的致命一击，创造出最好的机会。”
“薛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是姓薛的，就没有想过还能活着下战场！”薛仁忠咬着牙道。
“但是也不能蛮干。”唐得功摇头道：“曼格巴兵分两路，一路走的丁青，类乌齐，另一路走的边坝，洛隆，最后两路大军汇集于乌察。而李睿将军藏身于八宿的河沟地区，需要等到他们兵临乌察之后，才能出手，而在此之前，不管我们有多大的牺牲，李睿将军也不会出手的。但是仁忠，你要记住罗，如果到时候我们与对手来一个同归于尽，又有什么作用呢？所以步步为营，节节抵抗，并不是玉石俱焚。”
薛仁忠拱手道：“受教。”
“曼格巴的两万战兵，是吐蕃王朝一股重要的力量，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而且在政治之上也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如果我们能全歼这支军队，那么吐蕃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军队这么简单。至少，曼格巴或死或败，都会对大小勃律的阔勒登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唐得功道。
“每一仗，我们的军队都需要尽力抵抗，尽可能地消耗对手。然后再慢慢后退，我只有三千人。”李睿道：“而且只有一击的机会，一击不能竞全功，就要陷入消耗战，而我一旦现身，德里赤南就会大致明白我们的意图了，肯定会派兵来救援，那时候，不免打成一场烂仗了。虽然不见得会败，但对于我们来说，日子就艰难了，因为我们从现在开始，已经是极难得到补给了。”
“李将军说得不错。”唐得功道：“德里赤南派遣了曼格巴来，并不是轻视我们，而是他不知道这里有李将军的三千铁骑，也是因为他认为曼格巴有能力消灭我们。所以他的战略重点，仍然是李存忠大将军的本部，他想诱使李大将军深入吐蕃，方便他本土作战。一旦我们的补给线拉长，则德里赤南的机会就来了。”
“而李存忠大将军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也会顺着德里赤南的意思来。”李睿轻笑起来：“左武卫大军，真得是会向吐蕃境内推进的。只不过速度很慢就是了。仁忠，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抵抗的时间越长，李大将军的兵马便会前进的愈深，而同样的，德里赤南也会向前走很远。到了那个时候，战局陡变，我们全线击溃曼格巴，然后如同一柄利刃，直捅德里赤南的后方，到了那个时候，后勤堪虞的可就不是我们了，而是德里赤南自己。李大将军纵然此时也是后勤不济，但我们做了多年的准备，却是可以支持一段时间的，而在相同的条件之下，大唐军队与敌作战，还从来没有输过。”
唐得功微笑着道：“不妨给仁忠透个信儿，皇后娘娘现在可不在河套城，而是已经到了李存忠的军中，所以，现在后方不管是其它各部援军，还是后勤补给，各路官员们，哪一个敢有丝毫的怠慢。而总兵力，也不仅仅是左武卫的人马。战争的后期，还会有更多的兵力加入进来。”
“一战功成？”薛仁忠有些激动。
“我们就是想这么干。”李睿道：“说一战就将德里赤南的势力完全剿灭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一战之后，便控制了大局，从此由我们来决定这片高原之上局面，却是我们想要的，从那个时候起，德里赤南将很难再有一块固定的立足之地，因为他走到哪里，我们就会撵到哪里，一点一点的将整个高原全部拿下。”
“整个经略吐蕃的规划，从现在开始算起，长达五年，今年是第一年，但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年，今年成功了，才能说上以后，这一次若失败，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一切回到原点，而我们这些人，只怕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了。”唐得功笑着道。
“我们当然能成功！”薛仁忠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得功，再说说曼格巴本人吧！”李睿道。“我和仁忠，对于这个人都不太熟悉。”
“曼格巴本人，绝对算得上是一员勇将！”唐得功道：“此人带兵作战，颇有一套。所以，在战术之上，我们绝对不能小看此人。单论打仗，他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在军中，也极有威望。只可惜此人在政治之上的素养太差，又兼之脾气暴燥。而其弟阔勒台，比起曼格巴还不如，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吐蕃贵族，能按部就班地做些事情罢了，这也是吐火罗后继无人，不得不在最后将一切托付给大敌德里赤南的原因所在。曼格巴二万战兵，其中一万骑兵，一万步卒，而其中战力最强的，并不是他麾下的骑兵部队，而是曼格巴亲手训练出来的三千步卒。这支军队，有点类似于我们大唐李瀚率领的陌刀队。”
“什么？”薛仁忠与李睿都吃了一惊。
“只是类似而已。”唐得功道：“他们可没有陌刀队那样的重甲，也没有陌刀，不过倒也是披了甲的。而且在整体作战性上，比起我们大唐军队，也是远远不如。三千人，全都使用的是如狼牙棒，大刀，铁棍等重武器，单兵作战能力，极其出色。”

第1227章 接战
天上乱石飞舞，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呼啸着凌空飞来，城头之上，碎石迸溅，薛仁孝蜷缩在死角里，亲兵用一面盾牌想将他挡住，但他总是不耐烦地将亲兵推开，嫌弃亲兵的动作挡住了他的视线。
“日他娘的！”薛仁孝低吼着咒骂着：“他们怎么连配重式的投石机也有了？狗娘养的朱友贞，终有一日，你会被像狗一样宰了的。”
他之所以咒骂朱友贞，是因为薛仁孝认定了这些技术含量颇高的投石机，吐蕃人必然是造不出来的，现在之所以有了，肯定是朱友贞派了人帮着他们造出来。
事实上，这倒是真冤枉了朱友贞。
要说起历史渊源，文化艺术，军事发展技艺，吐蕃人倒真是不差，毕竟那也是一个万里大国，也曾经在历史之上有过极其辉煌的时候，一度对大唐形成了极大的威胁。
普通的投石机，他们造出来毫不费力，而配重式投石机，只不过是在原有的投石机基础之上的一种改进，只要他在战场之上出现了，只要他表现出了更强大的威力，所有有心者，自然会让住，然后来模仿。多试验几次，自然而然也就来了。
但是像火炮这种涉及到多个基础学科的先进玩意儿，他们就摸不着头脑了。即便是大唐，也是因为先有了李泽这样的一个先知先觉的人，这才在历经十余年的摸索，在火药技术，钢铁冶炼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之后，这才弄了出来。可是即便弄了出来，现在也是一个极笨重的家伙，适用的范围有限，威力有限，还有着诸多的限制，能在某些战场之上改变局面，但对于整个战略大局来说，却并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东西。
简而言之，即便大唐现在有了这样先进的东西，但如果在大的战略布局方面输了，那么这些东西，最终也只能落入敌人的手中。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仁孝不顾危险地再一次探出头去，看到城墙之上探出去的一个角落不巧被一块大石命中，轰然坍塌。而那个突出去的角落之上，本来隐藏着十数名箭手，专门用来殂击正面城墙无法看到的敌人的。
角楼坍塌，上面的箭手自然也无法幸免，惨叫声中，纷纷跌落城下。
城头之上如此，城内也毫不轻松，靠近城墙的房屋被纷纷摧毁，作为预备队的士兵，只能尽量地将自己贴近在城墙边上，以避免如此猛烈的投石机的轰击。
一个人顶着叮当作响的盾牌半蹲着一路小跑到了薛仁孝的跟前。看到此人，薛仁孝却是有些不喜：“张淼，不是说了吗？咱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留在城墙之上吗，你不在后面准备还击，你跑上来做什么？”
“就是来看看！”张淼，大唐武威军事院校第一届的毕业生，也是第一批来到昌都的大唐军官，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是战场之上的老兵了。武威军事院校第一届的毕业生，本身就是从战场之上表现优秀的基层军官之中挑选出来的。不像后来，武威军事院校之中，没有上过战场的已经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比例。“薛将军，吐蕃人这一次是下了血本啊，如此多的远程武器。”
说话间，耳边突然传来了呜呜的破空之声，两人同时下意识地一缩脖子，那是强弩的声音。
一根长约两米，粗如儿臂的强弩弩箭从两人的头顶上方十数米高的地方掠过，夺的一声深深地插在了他们身后的城楼门楣之上，上面带着的引火物，迅速地城楼门楣引燃了，二人却只是瞟了一眼，便懒得再理会。
“你为什么不还击？”薛仁孝质问道：“被他拉压着轰，太憋气了。”
“薛将军，咱们就二十台投石机。对方有多少？看见没，对方的配重式投石机有好几十台，这玩意儿可是能轻松调整方向的，我要是一暴光了位置，他们来一个集中点名，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我可支撑不了多久。就算是对轰，人家人多，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再造出来这么多，我们不能弄几台出来？”
“那就摆着看吗？”薛仁孝反问道。
“当然不。”张淼笑道：“咱们就只有那么几轮的发射机会，我可不想浪费了，得让他们的效能最大化。我轰了他们的投石机，他们可以再造，但我现在忍着，等他们开始展开大规模的攻城的时候，我来对付他的步卒，哈哈，人被砸死了，还能救活吗？薛将军，我可是给他们准备了大惊喜的。”
“倒也有理！”薛仁孝点了点头：“不过这么轰下去，我很担心我们的城墙坚持不住啊！”
“轰开了缺口，就只能用人堵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
两人正自议着，不远处突然有两个人大呼小叫的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向着城下跑去。却是两个青壮，在刚刚目睹了他们的一个同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碗口大的石头将脑袋给砸没了，一时受不了，居然想向下方逃去。
薛仁孝脸色一变。没等他闪过第二个念头，一名军官已是跳了出来，手中钢刀毫不留情地劈下，立时便将两人给斩杀在当场。
“后退者，斩！”
“喧哗者，斩！”
“怯战者，斩！”
军官冷厉的声音夹在呼啸飞舞的石弹中间，立时便将另一些蠢蠢欲动想要逃下城的人，给震慑住了。
这样的事情，在昌都的军队之中是很常见的，但对于张淼来说，却真是不常见。来昌都之前，他一直呆在左武卫，大唐军律森严，临战而逃的事情，他是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道理很简单。
向前有可能会死！
但后退逃跑，是一定会死。
一种死法，还能有身后哀荣，这在多年的战争之中，已经被朝廷用一个个的例子用力地证明了。现在的大唐，算得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当然，也是最有信用的国家。
而另一种死法，不但什么也没有，还会连累家人遭世人白眼。
两相比较，还是向前，就算死了，也还有点念想。
不过到了昌都，张淼也习惯了每逢战事，总是有人会逃跑。薛氏控制的毕竟是一支农奴起义军，除了最核心的那部分之外，剩下的人，你不可能用严苛的军纪来要求他们，只能震慑，恐吓外加物质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出了这样的插曲，两人也只是瞟了一眼，便又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远处的吐蕃军队阵容。
主攻丁青的是曼格巴麾下的另一员大将，代恩措巴。
在薛仁孝不停地咒骂他们的时候，代恩措巴也在愤怒地咒骂着薛仁孝。
以前代恩措巴是来过丁青县的，那时候也是为了镇压一些小规模的暴动。那个时候，丁青县的县城，不过是用土垒成的不过十几尺高的类似于围墙一类的东西。代恩措巴甚至觉得自己一拳出去，便能将那些脆弱的围墙打垮一截。
这才过了几年啊，丁青县居然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正儿八经的城墙高达三十尺，更恼火的是，外面居然还包上了青砖。而为了预防石弹之类的攻击，在这些砖墙的上半部分，又赫然用一根根的木头，钉成了一个个的网格状的防护。木头之上，装上了无数的一头削尖的木刺，这是为了防止攀爬的。
虽然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但却让无数的石弹无攻而返，击打在城墙之上的石弹，先砸上的是这些尖刺，然后再是木头网格，最终再碰上石墙，力量已经被消耗的所剩无几了。
昨天来察看丁青县防守的时候，这些防护还是没有的。
敌人太狡滑了，这些东西，早就做好了放在城墙后方，当进攻开始的时候，他们才放下来，长长的支撑使得他们能够抵销大部分的冲击力。一旦被损坏了，对方便用将其收了回去，然后再做一批也是简单不过的事情。短短的时间内，代恩措巴便看到其中一段被砸得面目全面之后，被可恶的敌人用绳子重新拉了起去，片刻之后，一个乱七八糟的这样的东西又吊了下来，不过与先前的规整相比，这一次明显就是临时找了些材料横七竖八地乱钉一起。
原本以为如此猛烈的远程攻击，能将城墙轰垮，然后大军一涌而入，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除了进行最为残酷的蚁附登城作战之外，竟是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
城池的位置太特歼了，刚好卡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之上，除了正面强攻之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
“准备攻城！”代恩措巴停止了无意义的咒骂，转过头来，对身边的将领道。“让这些奴隶，知道什么是战士。”
一众将领轰然领命，转身离去。
而在城墙之上，张淼却是得意非凡，这个小玩意儿，是他与同学们当初在军事学院的时候模拟城池攻防战的时候，他作为守方想出来的注意，那个时候，就让那些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同伴们，伤透了脑筋。
这玩意儿，可不仅仅就是挡石弹攻击这么简单的。接下来在对方蚁附攻城的时候，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第1228章 一战
与过往所有的战争模式一样，率先发动进攻的，永远是那些被视为消耗品的民夫。发起冲锋的他们，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很多人，还都是拿着木棍之类的玩意儿。吐蕃军也没有指望他们就能攻下眼前的县城，而是要利用这些人去清除攻城的障碍以及消耗城上的防守物资。
丁青只是一个小县城，不管他们准备的如何充分，储备的军用物资都是有限的。射出一支箭杀伤了一个民夫，那么就少了一支箭射杀一名精锐武士的可能性。
就眼前看到的，丁青县的防守，还是中规中矩的，不过是在城墙的前方，用石头，土堆，鹿角，拒马等为障碍，在地上洒了一些铁蒺藜，靠近城墙的几十米处，挖掘了一些壕沟而已。
民夫的作用，就是将这些障碍清除，然后将壕沟填平。
急如风暴如雨的鼓点之声，摧促着民夫向前奔跑，在他们的中间，一些小部落的吐蕃武士则纵马来去，不停地喝斥着畏缩的民夫向前，但凡稍有迟疑，便是重重的一鞭子抽下来。
说起来，这些小部落的吐蕃武士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牺牲品而已。如果民夫取得了但凡一点点突破，接下来他们就要冲上去了。而在这个时候的攻击，往往也就是伤亡最大的时候。但处在食物链底部的这些小部落的武士，与民夫一样，也是无从选择，只有服从，用性命相搏从而为部落争取到稍好一点的待遇和福利之外。
无法躲避，无法后退，光秃秃的开阔地，完全处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民夫们只能拼命地加快速度向前奔跑，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扛起一个什么障碍啥的，然后再往回跑。这样，便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存活的时间。
向前跑，要快。
向后跑，自然就要慢一些了。
说不定等一趟跑下来，自己就转到后面去了。
代恩措巴看着丁青县城头，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别看只是一些民夫，但好几千民夫乌泱泱地往前冲，中间还夹杂着那些小部落的武士，声势可还是相当吓人的。但城墙之上，到这个时候，还是静悄悄的，安静得似乎没有人一般。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城头之上此时人声鼎沸，士兵往来奔走，还击此起彼伏，代恩措巴反而会更放心一些。
但现在这样的状态，就让他无法舒展心怀了。
因为这样的状态，代表着守卫城头的，是一支训练有素而且非常熟悉战争的成熟的军队。他们现在不是没有反击能力，他们是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不击则已，一击则要取得更大的效果。
这让代恩措巴牙痒痒的。
不是说盘踞昌都的只是一群农奴吗？可是现在怎么看，都像是一支正规军。
到现在为止，丁青县的反击都没有展开，他们的远程武器，例如强弩，投石机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动静儿。
他们不可能没有，必然是另有盘算。希望这些民夫能够激发这些武器的还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锁定对方的投石机之类的位置，然后集中己方的投石机，凭着数量优势，将这些玩意儿一举摧毁。
但是事实，却让他失望了。
伴随着曾让代恩措巴丧魂落魄的那个熟悉的军号之声，城头之上，蓦然站起来了一排人，弯弓搭箭，羽箭啉啉飞出。
凭着居高临下以及现在顺风的优势，他们能将羽箭射到一百步开外仍然具有杀伤力。
一排羽箭射出之后，第二排又已经站了起来。
两排士兵此起彼伏，不停地弯弓搭箭，将羽箭倾泄到正在疯狂地清理障碍的民夫人群之中。
现在民夫的队伍已经开始混乱起来了。
前方率先抵达的，伸手抓住一样东西，不管是啥，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跑。而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加上中箭倒地的，整个战场瞬间便变成了一锅粥。
“薛清，薛清！”薛仁孝大声吼叫着。
“我在这呢，叔！”
“你箭法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薛仁孝指着在人群之中纵马奔走的那些吐蕃骑士，“你专门射他们，有把握吗？”
“试一试，太远了一些。”薛清有些为难。那些吐蕃武士，最近的离他也有百来步呢，再加上民夫遮掩，对方又不停地在移动，想要命中这些人，难度颇大。
弯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武士，屏息良久，一箭射出。
羽箭带着风声，擦着那名武士的头顶飞过，倒是将对方吓了一跳，一缩脖子，往城墙之上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带马往后退了好几步。
“差一点！”城头之上，发出一片叹息之声。“再来，再来！”
一片呼喝声中，薛清再一次张弓搭箭，嗖嗖嗖三箭连珠，还是没有射到吐蕃武士，倒是两箭误中副车，射倒了两个民夫，最后一箭，射在了另一个吐蕃武士的战马身上，那战马吃痛之下狂奔乱走，竟是将那名吐蕃武士掀下马来，跌了一个七荤八素，狂奔的战马，又撞倒了一大片的民夫。引起城头之上一片喝彩之声。
民夫的损失，不会让代恩措巴有丝毫的动容。就算死光了，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再征来一批罢了，这高原上的贱民，就像是野草一般，割掉一批，总是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又生长出一批来。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就这么统治着这片区域，也没有见人丁有多少减少。倒是手下这些精锐的武士需要爱惜，只要还有些人的坚定支持，他们的统治就会稳如泰山。
“可恶的唐人！”那熟悉的军号之声，将代恩措巴又引回到了过去那令人不堪的记忆当中，他们曾经威风八面地杀入到了唐地，甚至还曾一度攻入到了河东地区，可是最后，他们就是在这个嘀嘀哒哒的军号声，败出了河东，败出了银州，败出了甘州，然后又被从青海一路撵回到了高原。而这些战争，作为当年远片军中的一员，作为当时大论吐火罗身边的一员偏将，他听得实在是太多了。
“督战队上前，再补充一千民夫进去，给我用最短的时间，扫清障碍，填平壕沟。”代恩措巴怒吼道。此刻，他很想用最快的速度杀进丁青县城，然后找出那个吹喇叭的家伙，把他大卸八块。
他不想再听到这令人讨厌的喇叭声。
城墙之上，士兵们冒着石弹强弩的攻击，一轮一轮地射击着羽箭，殂杀着那些民夫。不时有人倒下，但马上就会有人又补充下来。
这些人，算不得正规军队，只不过是进行了一些简单地训练而已，而拉弓射箭，对于这片高原上的人来说，原本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他们自然也害怕，可是与下面的吐蕃军有督战队一样，在这些箭手的身后，也是有着督战队的，无令而退，早先那两个人，就是榜样。
尸体从一百步开外，慢慢地向着城墙方向延伸，大半个时辰之后，城墙前被清除了百余步的宽敞场地，再一次冲上来的民夫，则是背着一个个的草袋子，袋子里装满了沙土，跑到壕沟前，投进去，然后转身再跑。
此时，他们距离城墙，不过只有三十余步的距离，城墙之上也不再仅仅是羽箭攻击了，这一次，成排成排的弩箭手，也冲了上来。
密箭的羽箭如同飞蝗一般地射了下去，将民夫如同割草一般地射倒在当面，不少人更是直接被射中之后倒进了壕沟之中，成了填埋壕沟的一部分。
再多的障碍终于有被清除干净的时候，再深的壕沟也有被填平的时刻。当民夫们再一次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的肩上扛着的已经变成了简易的梯子。
“弓箭手退后，仰射，阻断！”薛仁孝拔刀站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短兵相接了，民夫之中，夹杂着不少的吐蕃武士，而大批的精锐武士，已经开始集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后方，几十台投石机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张淼要把这些东西都留给那些精锐的吐蕃武士，尽可能地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有可以预见得到的损失来杀伤那些民夫，太不值得了。
那些架在城墙上半部的木头格子，此刻正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对方的梯子无法靠近城墙，只能搭上这些木头格子，这给城头上的士兵们反击制造了极好的机会。敌人就算爬到了这个高度之上，他们还要从乱七八糟的木头格子中穿行，而在这些木头格子上面，又被钉上了无数的倒刺，想要通过，就必须得清理，两军对垒，那里会给你这个时间。一根根的长矛探出去，轻而易举地便将这些人戳死在当场。
有的人中枪掉落下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挂在这些木头格子上。而在城头之下，更多的人，则是倒在了进攻的路途之上。
愈是靠近城墙，人群便越密集，相应的，死伤也就更大。
打到现在，丁青县甚至都没有动用过一次远程压制武器，连滚石，檑木这些常规的武器都没有用过，吐蕃军已经是伏尸累累了。

第1229章 二战
代恩措巴在黄昏时分，发动了一次真正意义的猛烈攻击。
足足打了大半日，民夫死伤惨重，却也难逾雷池一步，便是那些夹在其间的小部落的吐蕃武士也死了不少人，但他们连爬上城墙接近对方与对方肉搏的机会也没有捞到。
这让所有人感到失望。
而太多的失望便成了绝望了。
以至于最后，即便是督战队连接砍倒了数十个逃跑的人，也没能阻止这些民夫的倒卷潮。
攻城也是个死，倒不如被督战队一刀砍了来一个痛快的。
看不见那些倒在城墙之下受伤严重却又一时不得死的人了吗？
在哪里翻滚着，哀号着，乞求着有人能去拉他们一把，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可这个时候，谁愿意去呢？但凡靠近到城墙，上面呼啸的羽箭总是能将接近的人射倒在地上，人没有救着，倒是会添几个在那里呻吟的人。
看到那些拖着残肢的家伙，一些甚至连肠子都露到了外面的家伙在地上往回爬着，血水染了一路，任谁又能不胆寒呢？
代恩措巴不认为自己损失很重，因为死伤的不过是些民夫而已，在他看来，战斗从自己派出真正的精锐战士的时候，才正式开始呢！
现在，城上的那些人，大概率的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手还拉得弓吗？臂膀还能举起刀吗？便是杀气，此刻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吗？
他稍稍地等了一炷香的时候。
别小看这一炷香的功夫，这却是在长期的战争之磨砺而出的极为老到的经验。
持续的攻击的确会让对手感到疲劳，但也会刺激对手的战斗潜力。打到一定的程度，人就会变成一具麻木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机械地听从上级的命令，不知疲倦了挥动钢刀，拉动弓弦。
此时，战斗突然终止，士兵们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疲倦立刻便会像深海一般不可阻挡地袭来。这就像我们在进行剧烈运动的时候，当你过了一个极点时候，便不会感到劳累，但当你结束了运动，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起床，你会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痛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代恩措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城上的敌人已经喘息得差不多了，而疲劳此刻也正在深刻地侵袭着他们，所以，他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与先前的混乱不动，正规军队的进攻，没有太多的花哨，反正显得严谨无比。慢吞吞的队伍缓缓向前压进，但却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一人高的蒙着牛皮的大盾居前，上百面这样的牛皮大盾顶在最前方，就像是一堵移动着的墙，而后方的士卒，手中的大盾举在头顶，使得这一波士兵就像是一块移动的岩石一般，虽然动作不快，但却压力十足。
在他们的后方，是更多的抬着云梯的吐蕃士兵，与前方持盾着重甲的士兵不前，这些人都是身着皮甲，队形也要松散许多，他们是准备蚁附攻城的，身着重甲，却量不便攀爬，在云梯之上，那是要动作极快的。
投石机呼啸着，将无数的石弹倾泄了过来，强弩带着火星飞掠而来，目标却是城墙顶部的那些网格状的木头格子。
很快，一道火线，就在城墙上端漫延了开来。
张淼就是在这个时候终于发动了他一直都没有舍得动用的投石机。他只有区区二十台，与唐军那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配件不同，他们在昌都，可没有这样的技术水准，所以，损失一台，那就少了一台。这种大型的武器，一旦安装，就不容易移动，被敌人发现了所在，必然会招来疯狂的打击，存活的机率，其实并不大。
他忍了一天，就是为了多干掉几个吐蕃正规兵。
“发射！”张淼厉声吼道。
二十台投石机足以覆盖现在吐蕃军展开的所有区域，每一台投石机投掷的并不是单个的石弹，而是用一个网兜装着的大小十来斤的碗口大小的石头，当这些网兜飞到半空，动能便会让内里的石弹挣脱网兜的束缚，变为漫天石雨落下。
当这些石弹黑压压的布满天空的时候，后方的代恩措巴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对手的狡滑，超出了他的想象。
“找到他们的投石机，摧毁他们！”他愤怒地下令道。
但这道命令，并不足以将眼下飞在空中的石弹怼回去。
石弹落下，击打在那些举着的盾牌之上，蒙着牛皮的木盾，并不能承受这样密集的打击，牛皮或者还是好的，但内里的包板却是断裂了，一起断裂的还有举盾的手臂。
当乌龟壳出现了裂缝，也就露出了内里脆肉的肌体，紧跟而来的石弹，立时便将密集的队形给打得更加松散了。
有人被击中了脑袋，自然是当场毙命，有的人没有被命中要害，却也免不了筋断骨折，也有轻伤的，仍然忍着疼痛继续向前。
原本慢吞吞的队伍，在这一刻，骤然加速向前。
城墙之上的薛仁孝自然不会浪费这样好的机会，几乎就在乌龟壳出现缝隙的一霎那，所有的弓箭手，弩手都站了起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打击之下，射出了手中的羽箭。
纵然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站起来，射击，然后再蹲下躲藏，仍然有几十个人倒了下去，当然，城下，倒下去的人更多。
“发射，快，发射！”张淼如同一个神经病一样，在投石机前跳着脚大喊着，摧促着士兵们迅速地将发射完的掷臂重新拉了回来，用最快的速度再次装弹，然后再一次的发射。
与第一次的整齐划不同，从第二次开始，便是参差不齐了。
每发射一轮，张淼都会抬头看向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计着数。按照唐军的反应速度，他们最多有发射三轮的机会。现在三轮已过，敌人的报复还没有过来，很显然，吐蕃兵在这个技术兵种之上的能力，还是比不上大唐军队的。
比不过是正常的。
在大唐军队之中，专门有技术人员根据石弹的大小，飞行的大致速度和轨迹来推算敌人投石机的大致位置，无数的度验，让他们已经有了一套运算熟练的公式，在正式的战斗之中，只需将预估的参数填写进去，立马就能得出范围的所在。
而吐蕃的这些士兵，只怕九成九是不识字的，怎么可能做到像大唐军队那样呢？据张淼所知，现在大唐征兵，识字已经是必备条件之一了。不识字的话，你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
当第五轮发射完之后，敌人的反击姗姗来迟。
“躲避！”张淼大吼着，第一个冲向了附近的那些隐藏点。
无数的大石自天而降，敌人的数量优势，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顷刻之间，二十台投石机，便被摧毁了一小半。
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又接锺而至。
连续几轮过后，再也没有石弹飞来，而张淼数着还剩下的七八台投石机，心疼不已。
“出来，都出来，挪窝，挪窝儿！”张淼招呼着士兵们。因为早就预测到敌人的报复，所以在附近，张淼修建了这些能够保护士兵的藏身点，东西可以被砸坏，但这些技术兵种，培养起来可不容易，能保全一个便是一个。
人比东西更重要，这是张淼在学院的时候，学到的第一课。
士兵们开始将沉重的投石机拆卸，转场，张淼却是带着几名护卫，摸到了城墙之上。
薛仁孝已经将城头之上燃烧着的木头网格全给扔下了城去，在城墙底下形成了一道火线，而吐蕃兵也已经攻到了城墙之下。一面面的大盾压在了火线之上，吐蕃兵便从这一面面的盾牌之上越过了火线，搭起了云梯。
数十步外，一排排的吐蕃兵正在向着城头倾泄着箭雨，与城头之上的弓弩兵对射，以求压制对方为己方攻城的士卒形成掩护。
吐蕃兵们嘴里咬着刀子，如同猿猴一般地向上攀爬，而城头之上，一根根的檑木则顺着云梯骨碌碌地滚下去，将云梯上的敌人一扫而空。也有人手持推杆，发一声喊，数人合力，将云梯远远的推开。
“还可以吧？”张淼摸到了薛仁孝的身边，有些得意地表功道。
“不错！”薛仁孝点了点头：“否则现在敌人便已经攻上城头，与我们展开肉搏了，不过你看，第二波又已经来了，还能打吗？”
“今天不行了。我让他们换个地方。”张淼摇头道。
“那就硬碰硬！”薛仁孝目露凶光。“张淼，战前就说好了，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在第一线，现在，你给我滚下去。”
“好，我滚下去，明天我来。”张淼扫了一眼城上的士卒，或者是已经杀红了眼睛，便连那些青壮，此时也都是战意贲张。
其实他们也明白，如果吐蕃士卒真正破了丁青县，他们这些人，也别想活。除了拼命，还能怎么样呢？

第1230章 牌面
李睿在八宿的日子过得很苦。
八宿处在唐古拉山脉东段与横断山脉伯舒拉岭的结合部，山高谷深，条件恶劣，但不得不说，却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李睿三千人马藏身此处数月，外部竟是丝毫未能察觉。
不过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不暴露，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白天，他们从来都不生火，哪怕是前段时间酷寒无比，士兵们也严格地执行着这一条纪律，只有到了夜间，士兵们才会升起火来，吃上一顿热饭，喝上一口热水。只怕生火所产生的烟雾，会被有心人发现从而推断出了什么。
整个大峡谷长达十数里，宽约数里，两头的入口放上警戒哨，这里便是天然的藏匿之地。数千人驻扎其间，根本就不显山不露不水。别说是吐蕃人了，便是在昌都这边，知道这支部队存在的，也不过是极少数人而已。李睿那一段时间主要应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严寒。
前段时间，因为严寒而冻伤生病的士兵，当真是为数不少。好在在出发之前，李睿便对这样的情形有了充分的预料，御寒的衣物被褥是他携带的物资中的重中之重。而薛氏，当时也是竭尽了全力，动用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隐秘力量，替李睿运来了这些大唐军队专用的物资。
如今，最难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了。
三月时分，峡谷之中仍然寒气逼人，冰雪随处可见，水潭，溪流之中，冰层亦未完全消融。树林之中，随处可见一个个的窝棚，而在这些窝棚之中，又有用砍下来的枝丫树藤等依靠着大树而结成的一个个简单的马棚。战马便喂养在其间。
士兵们正围绕着驻地跑着圈子，整个驻地之外，被唐军开辟出来了一条宽约数尺的道路。当初进来的时候，一是为了让士兵们有事可做，二来也是为了大家行走方便，李睿带着众人，铲去了积雪，然后找来石块，趁着夜间烤火的时候，将石头放在火里灼烧，烧热的石头极易被敲碎，士兵们躺在上面睡觉，也可抵御严寒。到了白日里，便将这些敲碎的石头铺到开辟出来的道路之上。数千人一齐努力，没用多久，便围绕着整个驻地，弄出了这么一条道路。然后这条道路，便成为了大家跑步的最佳场所了。
如今，原本还有些棱角起伏不平的石籽路，早已经被士兵们的靴子踩得平滑无比了。因为士兵们天天在上面活动，连雪都没有积存下来。
有跑步的，自然就有打拳的，舞刀的，也有人握拳躬背，在哪里一下一下撞着树的。反正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打熬身体，这些人各自都有着各自的妙招。
李睿在自己的窝棚子里与另外三名军官在打着麻将。
这项当初被李泽弄出来，让他退休的老子与一众投奔他然后退下来养老的家伙们休闲娱乐的玩意儿，如今在北地已经风靡开来，作为李氏旁系中的一员，李睿自然是较早接触到这种游戏中的一员。当年回大青山下的庄子里参加祭祖的时候，他还有幸陪着李安国，李安民，王铎这些老人们找过麻将。
不过那一次可是将李睿打得面如土色。
老同志们玩得很大。
直到上了桌，李睿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推举他上来陪老人们玩。敢情不是因为自己玩得好，而是因为自己长年在外地，不知道这里头的底细，看那些人的神色，显然也是被这些老同志们坑得不轻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一场牌，打得李睿心情肉跳。
和李安国的牌是不敢的，那是公子的老子。
和李安民的牌也是不敢的，那是公子的叔叔，而且还是管着他们这些人的长官，得罪不起的。
唯一一个敢和的也就是王铎了。
可这个家伙人老成精，狡滑得如同一只泥鳅。想捉他的炮，太难了。
一场牌下来，李睿足足输掉了一年的军饷，还跟李安民借了五十两银子才付清了欠账。
本来在军中，是不可能带着麻将牌的，不过李睿在这里实在是闲得无聊了，便带着几个军官用刀子削了一副简单粗造的麻将牌，闲暇之时，几个人便在李睿这里打牌娱乐。
在军中赌钱是绝对不行的。
这一点李睿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他也绝不同自己的下属赌钱。
李睿打牌赌钱，只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赌。这样，赌得才尽兴，赌得才过瘾，在大青山那一场牌，让他记忆犹新。
所以在这里，他们赌得是豆子，喂马的豆子。
权当作是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毛峰已经连输好几天了，眼看着今天八圈又要结束了，他面前的豆子又所剩无几了，而李睿面前的豆子自然是最多的。
倒不是毛峰他们几个让着他，在军中，大家都是争强好胜之辈，谁也不想输，自然是打得认真无比。不过李睿的技艺的确要高出众人一筹，几圈下来，输得最多的那一个就惨了，因为另外的输家，不需要赢别人，只需要盯着那个输得最多的人就行了。
毛峰已经连输七八场了。
此刻他紧张无比，因为他手里拿着一副巨好无比的牌。
桌面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毛峰手有些颤抖地伸了过去，摸起了这最后一张，一看之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一牌翻身，一牌翻身啊，诸位，诸位，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哈哈哈！”他将牌放桌面上一拍，仰天大笑。
“是吗？”剩下三人同时探过头来。
“李将军！”窝牌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官猛然冲了进来。
“紧急军情！”军官大声道。
剩下三人立时都站了起来。
“喂喂喂，我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毛峰大叫道。“你们看看牌啊！”
毛峰身边的彭博一伸手将桌上的牌拂乱，“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毛峰大怒，如果按现在桌面上的计算，那又是他输了。正想要反驳，但那名冲进来的军官一句话，却是将他的注意力完全给转移走了。
“李将军，曼格巴突破了边坝，边坝守军被全歼，守将薛仁勇战死，三千部属全军覆没，现在曼格巴所部，已经在向类乌齐进军了。”
“怎么这么快？”毛峰一个虎跳，“有没有搞错？”
军官缓缓摇头：“没有搞错。曼格巴派出一支部队，沿着唐古拉山中的一条秘密小道翻越，突然出现在了拉孜，断了边坝守军的后路，两下一夹击，边坝军心大乱，薛仁勇虽然奋力突围，但在曼格巴所部精锐的围攻之下，终是不敌，英勇战死。”
李睿脸色微沉：“开战不过五天，边坝就失守了，这速度是太快了一点，关键是丁青的薛仁孝这一下子，可就要陷入到两面作战的困境之中了。”
“如果薛仁才知道了消息，还是可以迅速地退往类乌齐的。”彭博道。
“只怕来不及，曼格巴也是用兵的老手，恐怕在派兵拿下拉孜之后，必然会有另一支兵马，前去抄丁青的后路了。薛仁孝也危险了。他如果往类乌齐走，只怕会正中曼格巴的下怀，说不得曼格巴会在半路之上等着他。”
“那么薛仁孝就只有两条路了，一条是往吉曲方向，然后想办法去玉树，另一条路就只有坚守不出了，但第二条路，只怕是死路。第一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随军监察官骆永昆神色凝重地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薛仁孝会选择死守丁青，拖住代恩措巴这支军队。丁青县城的地理位置很好，不像边坝，曼格巴不可能派出另一支兵马去夹攻他，只能等着薛仁孝逃出来，薛仁孝不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丁青县的实力，坚持不了多久的。”骆永昆摇头道。
“薛氏这一次，本来就没想活命。”李睿多少知道一些内情，道：“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坚守，毕竟边坝丢得太快，对我们的计划，是有着很大影响的。”
“李将军，我们怎么办？”毛峰道：“如果我们此时出去，会不会对大局有所改观？”
“不可能！”李睿冷然道：“曼格巴不至昌都城下，不在昌都与薛仁忠打个你死我活，我们就绝对不能出击。记住了，我们只有三千人，所以，只能在三千人的投入能改变战局的时候，才能使用。怎么可能因为薛仁孝的区区几千人便贸然出击，坏了大局？”
窝棚内几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道理上是对的。但看着友军被一支支击溃，一支支消灭，在感情之上，终归是有些接受不了。
“就这样吧，加强打探，盯紧曼格巴，同时外围的哨探要更加的留意小心，万万不能让敌人窥见了我们的底牌。”
“是！”军官转身应命而去。
“类乌齐是昌都大门，看这个样子，如果丁青也拖不了几天的话，那么类乌齐也守不了太久，昌都会战，只怕会提前。作好战斗准备吧！”李睿从桌上拿起一枚牌，高高抛起，猛然抽刀，一刀劈下，麻将牌被一斩为二。“从今天起，进入战备状态。”

第1231章 赴死
任何一个大的战略在实施的过程当中，为了达到最终的目标，为了迷惑诱导敌人，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会成为牺牲的对象。具体到大唐这一次的对吐蕃的战役，位于玉树的阿不都拉所部，便成为了这个人。在吐蕃分别向玉树与昌都发起进攻的时候，阿不都拉放弃了根据地玉树，按照唐军的要求，向着李存忠大军所在的西宁方向靠近。
毫无疑问，在这个过程当中，阿不都拉将承担起不可预测的风险，兴许，他在这个迁移的过程当中，就有可能被吐蕃军队追上，包围甚至歼灭。
对于阿不都拉来讲，他无从选择。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否则呆在玉树，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与薛氏多年经营的昌都不同，阿不都拉虽然得到了大唐的援助，但在力度之上却无法与昌都相比，更重要的是，阿不都拉毕竟是农奴出身，麾下也没有办法像薛氏那样集结起各种各样的人才。
所以，为了活着，阿不都拉只能冒险向着李存忠所部靠近。
而在昌都，为了服务于大局，这些牺牲者，便分布在了丁青，边坝，洛隆，类乌齐等地方，步步为营，层层阻滞，每一地都要殊死抵抗。但在这些地方，他们布置的力量与他们所要承担的任务是不相称的。
真正的精锐，主要的力量，全都集中在昌都，集中在乌察岗。
各地拼命的抵抗，只是为了给吐蕃人造成一个错觉，让他们认为在层层的推进之中，已经将昌都反叛军的力量削弱到了一定的层次，每多消灭一部分反叛军，吐蕃人的气势就会更盛一分，就会认为他们在接下来的进攻之中，将要遭受的抵抗会更弱一分。
这些地方的将领，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之上。
而这些地方的守将，无一例外，全都是姓薛。
在吐蕃多年，这些人无比怀念他们在大唐，在河东曾经的辉煌岁月。
只是因为一步走错，他们就此踏入了深渊，眼见着整个薛氏家族，将就此一蹶不振，甚到到了覆灭的边缘，这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他们这一代人不行了就不行了，但他们不能承受他们的子孙，也将在社会的底层之中挣扎，在经历无数的岁月之后，终于消泯于尘世当中。
这是不可接受的。
想要重振薛氏，他们这一代人，就要像他们的先祖那样，承担起牲牺，承担起痛苦，而目的只有一个，为他们的后代，重新打下一个再次崛起的机会。
这就是中华传承永久，渊源流长的宗族观念。也是李泽念念不忘也要将其打破的一种社会关系。
其实李泽自己也很清楚，这种宗族观念，是不可能完全消亡的，因为他在悠久的中国历史之中已经融入到了每个人的血脉当中。而他能做的，只是将这种宗族观念，慢慢地减弱到以家庭为单位。
义兴社多年以来一直着力于打造的家国观念，就是针对的这一点。
李泽想要改变的是国人只知有宗族，不知有国家民族的这种恶疾。
化宗族执念为家国情怀，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原先国人对于宗族的忠诚，就成了对国家民族的忠诚的话，那么，这股庞大的力量，绝对可以让大中华无往而不利，前行路上，不会再有任何的力量可以阻止他们前行。
而现在在昌都，薛氏一族，自然还不会有什么国家民族情怀，他们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自己的牺牲来换回大唐利益在吐蕃的实现，成为大唐吞并吐蕃的前驱，如此一来，即便李泽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功绩，如此，薛氏后代便会赢得偌大的声名。
而对于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只要名声还在，重新崛起并不是一件难事。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缺少人才。
对于像薛氏这样的大家族而言，纫绔子弟多么？当然很多。不过这些人都是家族之中觉得无法培养来传承的废物，只不过因为有着家族的血脉，所以就任由着他们去浪荡，去胡闹，而真正的受家族重视的人物，从小就会接受极为严厉的培训和教育，他们所吃的苦，与那些平民百姓吃的苦虽然不太一样，但也绝不轻松。
所谓人家比你有钱，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这就让人更加地绝望了。
能传承千年的世家，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就像薛氏这样，举族到了吐蕃之后，昔日的那些浪荡子弟，很快就在严苛的环境之下沉沦，大多数人死得无声无息，而那些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家族精英。为了家族的崛起，这些人毫不犹豫地便慷然赴死。
其实在他们带着这些兵丁，站到所要防卫的岗位之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如果这样的事情，能与国家大事的利益一致的话，那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正能量了。
薛仁勇战死了。
洛隆的薛仁义且并没有后退半步，仍然牢牢地钉在自己的岗位之上，他本来是可以就此撤到昌都去的。
而在丁青的薛仁孝，在后路有可能被切断的情况之下，依然选择了留守丁青。他其实也还有选择。
但他们同时选择了驻守，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张淼，你走吧！”当边坝失守，曼格巴主力直趋类乌齐的消息传到丁青的时候，薛仁孝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对着张淼道。
张淼在磨刀，坐在黑暗之中，哧啦哧拉地磨着自己的横刀。在他的身前，还躺着一柄已经磨得雪亮的横刀。数天激战，他指挥下的远程压制部队所属的器械，终于是全部被摧毁了。现在这些珍贵的技术兵种，也被编入了预备队，随时准备上一线作战了。
听到薛仁孝的话，张淼抬起头来，龇牙一笑：“薛将军，这么看不起我啊？”
薛仁孝拿手一阵乱摆：“这是哪里话？只是张淼，你是武威军事学院毕业的，前程远大，本来按照以前的计划，我们在这里抵挡十天之后，便可以撤退的，但现在，我们几乎是无路可走了。大部队绝对无法走脱，但小股人马，还是能觅一些隐秘的通道撤回昌都的。你给我的帮助已经太多了，现在走，还来得及，犯不着和我在这里一起死扛。”
“大唐军人，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张淼淡然道。“前段时期的大唐周报登载的湘潭候刘元的事情你也看了吧？刘候爷在连续击溃了数股敌人之后，他也是能走的，但他为什么没有走？因为他的眼中，不止有自己的性命和安危，还有整个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他无惧于生死。刘候爷正是我辈楷模，他那时所处的环境，与我们现在何其相似？张某人没有别的能耐，但流尽自己最后滴血，还是可以做到的。”
张淼嘴里的刘候爷，正是在古寨镇血战到最后一人的刘元，刘元战死之后，他在湘潭与洙州之间的数场战例被选进了军事学院的经典战例教材，而他本人，也被追封为候，虽然是不世袭的候，但对于军人来讲，几乎已经到了荣誉的顶点了。
薛仁孝沉默了片刻，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惭愧的感觉。
“我没有他那么高贵，张淼，说句实话，我现在所做的，不是为了大唐，而是为了我薛氏一族，我们只不过是想求得皇帝陛下的原谅，从而让薛氏后代在未来有一条光明大道。”
张淼嘿嘿一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能够在最后击败吐蕃人，彻底吞并这片高原。不管你是为了谁，我们都在朝这个目标努力是不是？谁还没有一点儿私心呢？我要是真死在这儿了，封候估计没指望，但连升个三级，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当初我们来的时候，上头就承诺了，活着回去的，上浮一级任用。我想要是战死了，升个三级是妥妥的。”
“你还年轻！”薛仁孝讷讷地道。
“薛将军，我从十八岁就开始上战场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打了整整七年的仗，在这七年中，许多比我更年轻的人，就倒在了我的面前。”张淼摇了摇头：“生死于我而言，早就看淡了。”
薛仁教沉默了半晌，终于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是老规矩，我上，你就不上，你上，我就不上，轮着来。”
“当然！”张淼抬起刀子，用手指试了试锋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确脖子，绝对能做到一刀两断。”
“代恩措巴要发疯了。”薛仁孝道：“曼格巴已经突破了边坝，他这股兵马要是不能按时抵达的话，曼格巴的一侧便有漏洞，所以从明天起，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压上来的。”
“能顶一天是一天，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张淼提起了两把横刀，道：“明天早上到你先上，现在你去睡吧，我去巡城。晌后，就轮到我了！”

第1232章 昌都
薛仁忠全身披挂，手执一炷香，躬身将其插在了大案之上的香炉里，直起身子，看着案后的木台之上新添的十数面灵牌，泪水一下子忍不住夺眶而出。
随着丁青，边坝，洛隆，八宿等地相继的陷落，一个又一个的族人连接殒落在这片土地之上。薛仁勇，薛仁义，薛仁孝这些嫡亲的兄弟，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落下。
薛仁勇在边坝突围的时候被曼格马部骑兵所围，受伤落马，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薛仁义在洛隆力竭被擒，与薛均一样，被曼格巴处以了五马分尸之刑。
薛仁孝在丁青，城破之后又打了整整一天的巷战，最后困居一幢房子之内，举火自焚。
现在，敌人已经抵达到了昌都城外了。
“诸位弟弟，你们安心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了。你们的仇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不将他们举族杀得干干净净，薛仁忠必遭五雷轰顶！”
一把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薛仁忠转身走出了门外。
大约五六百人列队于石阶之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要么是姓薛，要么便是与薛氏休戚与共的家臣，姻亲。
“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但是，胜利的曙光也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薛仁忠厉声道：“时至今日，我也不妨告诉大家，大唐的援军，早就到了昌都，只不过他们还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而这个最佳的时候，就需要我们这些人创造出来。仁勇，仁义，仁孝已经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做完了前半部分，剩下的后半部分就归我们做了。”
“血战到底，血债血偿！”五百余人振臂高呼。
薛仁忠双手下压，等到怒吼声平息，接着道：“这一仗打完，活着的，可以不用再留在这里了，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便是回老家河东，也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唐侍郎已经向我明确保证了。我们薛氏不再是罪人，而是大唐功臣，你们可以光鲜地回到故土去。”
下方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期待之色。
他们对于自己回不回得去，其实并不抱多少期待，但是他们还有家人啊！当初他们被逐出来的时候，可是拖家带口。在这里，求活成了所有人的主题，其他的，那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而这些人也明白，如果一个人一生的所有目的仅仅只是求活的话，那离彻底沉沦就不远了。
如果他们以前就是这样的话倒也罢了，可他们明明享受过荣光，知道一个人想要得到荣耀，想要超越普通人，需要怎样的储备。
但这些东西，在这片高原之上，是不可能得到的。
现在，他们终于得到了允许，看到了希望，他们可以回去了。至少，他们的家人可以回去了。回去了，就有希望。
“死了的人自不必说了。”薛仁忠道：“你们不仅会是大唐的功臣，同时，也是我们薛氏一族的功臣，我薛仁忠活着一天，就会供养你们的家人一天，如果我薛仁忠死了，我的儿子还活着，我的孙子还活着，也照样会履行这一点。如违此誓，断子绝孙，薛仁忠一脉，永无出头之日。”
这个誓发得极是狠毒了。
“愿为薛氏，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名薛氏族人振臂高呼，然后大步出列，向着薛仁忠以及薛仁忠背后的那些灵牌跪下叩了一个头之后，转身大步而去。
一个个，一排排，神情激愤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然后昂扬离去。
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里，薛仁忠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掩上了屋子的门。
唐得功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曼格巴所部连绵不绝的营盘，在他的身边，站着昌都名义上的王萨格尔，另一侧，则是红衣大喇嘛隆巴。
“倒真是有七八万之众呢！”看到薛仁忠走了过来，唐得功指着对面，道。
“历经了边坝，洛隆，八突，丁青之战，纵然还有七八万之众，但可战之后，最起码也损失了数千了。”薛仁忠冷厉地道。
“不错！”唐得功道：“据探子回报，在丁青，代恩措巴损失了近两千精锐战兵。薛仁孝和张淼打得很不错。”
薛仁忠鼻头一酸，“仁勇，仁义也不错。”
“当然。”唐得功道：“丁青一战，打得代恩措巴都失态了，看到没，现在连嚣张的曼格巴也小心翼翼了，大概他也知道这一仗，可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昌都可不是丁青。”
薛仁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昌都当然不是丁青。从他们占据这里的那一刻起，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今天这一战。
现在昌都城内，光是薛氏能够掌控的精锐战兵便过万，其它能作为预备队上战场的青壮，超过五万，城内储备了足够的粮草，军械，各类作坊一应俱全。他们要做的，便是与曼格巴打一场持久的消耗战。
在这里，他们是主场，曼格巴可是客人。
七八万人听起来的确是很吓人，人数的确很多，但从另一个层面讲，七八万人的消耗，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要是不能一鼓作气，对于客军来说，后勤的消耗，就会是一个绝大的难题。曼格巴七万人中，倒有一多半的人，要用在后勤的输送之上。现在已经打烂了的昌都地区，可提供不了这么多人的消耗。
更何况，为了应对眼前的战争，薛氏已经提前将整个昌都所有能找到的人丁，粮草，牛羊全都给搬到了昌都城内。
所谓坚壁清野，不外如是。
别看曼格巴打下了那么多的地方，但在这些地方，他不可能找到任何的补给。
“萨格尔，隆巴大喇嘛，城外大军压境，来的又是昔日的吐火罗之子，对于城内的这些人来讲，压力还是很大的，只怕有不少人会出现不稳定的情绪，鼓舞士气，稳定民心，这些事情，就要劳烦两位了。”薛仁忠向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
“薛将军，我一定做好这件事情。”萨格外连连点头。
隆巴微笑着道：“我们红教现在已经与你们绑在了一起，不用你说，现在还在昌都城内的所有喇嘛，已经去安抚民众，激励士气了。”
薛仁忠再次拱手：“此战过后，薛氏一族，会成为红教最忠实的信徒，以后连年供奉，香火不绝。”
“多谢薛将军。”
“隆巴大喇嘛，这一仗我们赢了，也等于是你赢了，你现在是大喇嘛，再过上几年，活佛这个名头，稳当当的便会落到你的头上。”
“我更渴望我红教教义能传遍大地。”隆巴双手合十，虔诚地道。
唐得功大笑：“那得等你当上了活佛，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昌都城头，薛仁忠唐得功这些人在看着远方的曼格巴的营盘，而在另一边，曼格巴也正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看着对面的昌都城。
出发之前，曼格巴真是没有将这些农奴起义军放在眼中，但一路打到了这里，他却是完全转变了看法。
别看他连战连胜，但个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了。每一仗，都打得他愤怒之极。敌人的顽强，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料。哪怕就只剩下了最后几个人，这些人也敢叫嚣着向他的大军发起冲击。
那里面，有明显不是吐蕃人的唐人，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吐蕃人。这些昔日的低贱的奴隶，那一刻却如同一个个的怒目金刚，哪怕是死，也要从敌人的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这样的作战风格，让曼格巴有些心惊。
唐人莫非有点石成金的手段吗？他们是怎么将这些昔日唯唯诺诺的奴隶，变成了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战士的？
好不容易到了昌都，看着眼前的雄伟大城，曼格巴又不禁牙齿有些发酸。
以前的昌都虽然也是一座重要的城池，但哪里能跟现在相比？高达二十余尺的城墙之外，赫然包上了一层青砖。
方形的硬楼，六角形的硬楼建在城墙当中，向外凸出。圆形的团楼在每个转角之处都有，每隔一段距离，便建有一座敌楼，还有一座座的角楼巍然耸立。如果不是曼格巴知道这是昌都，乍一望，他还以为到了大唐的某个通城大邑。
整个城池的建设，打眼一望，便完完全全的是大唐的风格，那么便可以想象得当，内里的防守布置，大略上也就跟大唐的那些城池差不多了。
这不是简单地难打，而是相当地难打了。
“数年时间，竟然让他们如此坐大了。”曼格巴倒抽着凉气道。
但这事儿，还真是没法细说，如果不说德里赤南与他的老子吐火罗相争了这些年，像农奴起义军又怎么可能发展到眼下的这个地步。
“昌都，不好打！”代恩措巴眼中露出了畏惧之色，一个小小的丁青，便让他损失了无数的民夫，两千余精锐战士，眼下的昌都，个头是丁青的数个之大，而防守的军队，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这里头的反叛军有着与丁青一样的意志和战斗力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不好打，也得打！”曼格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先试着打一打，找一找他们的漏洞和弱点在哪里！”

第1233章 夜袭
攻打像昌都这样城防设施完善，守军准备充分的大城池，其实并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走，只能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进行围困，以硬碰硬。这样的仗，就算是当世名将，也是不愿意随意碰触的。
在历史上，对一些大城的进攻，动辄便围上个一年半载的战例，比比皆是，甚至于有些极端的例子，打一座城，围了十年八载才最终破城，可见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之下，攻击一座坚城的难度。
事实之上，在看到了昌都城现在的规模以及从城内探子传出来的消息之后，曼格巴已经没有了速胜的这个心思了。
城内，军民相当稳定，反叛军对于所有的一切控制极严，却又相当有序。任何煽动暴乱或者造谣的人，只要被抓住，便只有掉脑壳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萨格尔这样一个所谓的王，城内还有上千名红衣喇嘛，相比起反叛军的凌厉手段，这些人，才是让昌都无比平静的最主要的原因。
指望城内有人响应，与自己的大军里应外合破掉城池，完全是一种奢望。
曼格巴已经在回到大帐之内的第一时间便提笔给德里赤南写了一封信。
他需要援军。
他需要更多的粮草，军械。
他也需要更多的民夫，工匠。
当写完这封信，用火漆封好口，正准备出大帐去透透气儿的曼格巴，却突然听到了后营方向传来了猛烈的爆炸之声。
曼格巴没有想到，他到昌都城下的第一天，就遭到了敌人的袭击。
“迅速通报前线所有部队，一支也不许妄动！”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后营方向燃起的熊熊的火光，曼格巴厉声道。
周围众多中军将领一个个面面相觑，冲天的火光之中，他们能看到遭到袭击的是后营的工匠营，此刻，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混乱之中，到处都是奔走的骡马，人影。
敌人袭击选择的居然是工匠营，是他们完全没有以的事情。
他们重点防御敌人有可能的突袭破坏的是伫备粮草的地方。
“敌人是从城内潜入的。能穿过我们的防线而不被我们发现，那就只能是小股人马，如果我估计没有错，不会超过十个人。他们成不了什么事。”曼格巴沉声道：“他们只不过是想造成我们前线部队的混乱，想趁着我们调兵遣将前去营救的时候，他们好从城内派出大股骑兵出城突袭，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前线部队严守位置，严阵以待，工匠营的事情，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曼格巴凝视着工匠营的方向半晌，拂袖而去：“如果他们自己不能解决，明天，就斩了工匠营统领阿巴赫的脑袋。”
曼格巴在军事之上，的确有着他自己的一套，他的预想其实一点儿也没有错，因为此刻在城内，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大队，已经等候在了城门之后，只要发现曼格巴的前沿部队一有调动，或者陷入到了混乱之中，他们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上前去撕咬一口，取得一定的战果，给围城的敌人一个下马威。
与先前被攻下来的那些小县城不同，昌都这里，可是具备有充分的反击能力的。
不过薛仁忠和唐得功很遗憾地看到，吐蕃军的前军，中军等方向丝毫未乱，甚至还有无数的哨骑从营中驰出，向着昌都方向而来。
“洗洗睡吧！”唐得功摇了摇头：“没戏了，对手没有上当。”
薛仁忠点了点头：“就算我们没有逮着机会扩大战果，但这一次的袭击，仍然是成功的，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的确够吐蕃人喝一壶的。
袭击者，当然不止十个人，而是足足三十个人，分成了三个队，每队十人，从不同的道路，潜行到了工匠营，然后发起了突然的袭击。
三十个袭击者面着对有数千上匠，数百吐蕃士兵守卫的工匠营，从人数上来看，自然是如同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这些人携带的武器，却是吐蕃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猛火油弹，吐蕃人是知道而且拥有的。
但火药武器，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哪怕随着孙桐林一起出使到吐蕃的武将，详细地跟这些吐蕃武将讲到过现在唐军与敌作战的各种手段，其中火炮，手雷等武器更是描述的重中之重，但没有真正面对这样的武器的吐蕃人，很难对这样凭空描述出来的威力有什么真正的感受。
区区三十人，给工匠营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这三十人，是敢死队。他们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再回去了。这里头，有薛氏的族人，也有饱受摧残，对这些大奴隶主们有着刻骨仇恨的农奴。在接受了隆巴大喇嘛的抚顶祝福，断言他们将会回归天国，来世必将托生于世外桃源之地的预言之后，他们义无反顾地出了城池，走向了这一条明知没有归路的去途。
这片高原之的人，基本上都是佛教徒，而那些薛氏族人，在到了这里多年以后，在辛劳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之下，也基本上皈依，隆巴对他们的祝福，此刻无疑是他们最坚持的信仰支持。
人，是最怕有信仰的。
李泽在大唐，正在拼命地推行着家国、民族情怀，说到底，也是一种信仰。他要用这样的信仰来取代在李泽看来的其它各种各样烂七八糟的东西。
李泽已经在慢慢地获得了成功。
至少，在义兴社中，这种信仰正在形成，而且愈来愈坚固。
但在这片高原之上，宗教，依然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信效。与李泽推行的信仰才只不过区区七八上十年时间相比，宗教在天下已经推行了数千年时间。
三十个人，分三个不同的方向，潜行到了工匠营中。
而工匠营的戒备，其实也是中规中矩，虽然没有粮库这样的地方防守近乎于变态，这里也差不多是岗哨林立。
所以他们潜进去不久，就被发现了。
但问题是，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对于吐蕃人来说，太过于变态了。
一被发现，这些人看起来作了鸟兽散，但在他们四处乱窜的过程当中，一枚枚的手雷，一个个的炸药包引线被点燃，然后投掷到了四面八方。
剧烈的爆炸宛如从天而降的霹雳，在第一时间便让整个工匠营懵了。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也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攻击手段。
在很多工匠、士兵的眼中，这些人宛如从天而降的雷神，每一伸手，便有霹雳电光闪现，人，牲畜，甚至于那些刚刚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在雷霆的打击之下，转眼之间便死伤损失无数。
在懵过之后，就乱了。
整个工匠营全都乱了套。
整个工匠营到处都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而在这个营地里，本身就储备了绝多的易燃物资。两相一加，火势一发而是不可拾。
天亮之后，曼格巴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了工匠营，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所有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全都变成了废物，绝大部分储备的物资化为了阵阵青烟，数百名工匠在这场混乱之中丧生。
阿巴赫跪倒在曼格巴的战马之前，脸如死灰。
所有的袭击者都死了，能找到的尸体不过二十来具。而来袭者的总数，绝不会超过五十个人。对于近十万大军来说，一根毛都算不上，但就是这么区区几个人，给吐蕃大军造成的损失，却是短时间内难以弥补的。
曼格巴挥了挥手，数名亲兵冲了上去，从地上拖起阿巴赫，一人揪住了他的发辫，钢刀出鞘，刀光一闪，阿巴赫的脑袋便拎在了他的手中，无头的尸体扑倒在地上。
从头到尾，阿巴赫都没有求饶，事实上，当天明之后他清点了损失，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工匠营的巨大损失，迫使曼格巴不得不放慢了对昌都城的进攻，不像大唐军队已经实现了大型攻城器械的模块块，标准化，可以在平时就打造之后直接运到战场组装，吐蕃人还只能在抵达战场之后临时打造。
大唐的工匠在战场之上负责的只是组装，维修，而吐蕃人就麻烦多了。现在所有的这些准备用来打造攻城器械的东西，都被毁于了一旦，曼格巴只能重新来准备。而数百工匠死亡，更多的人受伤，必然会使打造这些器械的速度受到极大的影响。
没有这些东西如何攻城？
士兵们又不会飞。
器械需要慢慢地打造，曼格巴也不会让这七八万人围着昌都城吃干饭，翻白眼。从第二天开始，大规模地挖土垒城便在昌都城外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以土垒城，慢慢地向着城池接近，这是最古老的攻城手段，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最古老的办法，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随着时日的推移，土城愈来愈接近于城池的时候，城内终于开始出击了，而曼格巴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时刻，双方派出的部队并不多，大部分是以千人为单位，但厮杀的程度却极为激烈。

第1234章 皇后
柳如烟坐在院中凉亭里，一边喝着茶，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正在院子里苦练着她自己的飞枪绝技。作为柳如烟的成名绝技，现在却是已经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两个小丫头所使的枪比柳如烟的飞枪要小了一号，重量也要轻许多，不过准头倒是不错，十几步的距离之上，每一击都能准确地命中木头人的要害。
“力量差了一点儿！”柳如烟回头看着身后两个雄壮的妇人，道：“还得再加强力量练习。”
身后这两个强壮的妇人，都已经年过四旬了，呆在柳如烟的身边，也有十余年了，闻听此话，其中一人笑道：“我们倒是想给她们加练习力量，只不过一个个的都是娇生惯生的大家小姐，也不能太过了。”
另一个也是笑道：“娘娘，她们又不需要上沙场搏命，说起来苦练这绝技，还不是为了讨娘良好的欢心，能有如此准头，已是难能可贵了。至少也能唬人不是？”
柳如烟摇了摇头，的确是只能唬人，如此的力道，在战场之上是破不了甲的，即便破了甲，力道已尽，也是杀不了人的。不过正如这仆妇所言，眼下跟在她身边的这些侍女，再也不是昔日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当年在长安人牙子市场之上买回来的那一批女子，这些年下来，战死的战死，嫁人的嫁人，早已经全都散去了。
皇后身边的女子，又哪里会愁嫁呢？即便如身后的如此壮硕的妇人，当初也有十好几个，现在也只剩下了这两个立誓不肯嫁人的。
但凡在柳如烟身边呆过的女孩子，柳如烟总会为她们安排一个好的归宿，也允许她们随时回去探望她，光是这份香火情，便让这些女子是长安城中最抢手的姑娘。
而现在呆在柳如烟身边的这些侍女，基本上都是大唐官宦人家的女儿，想方设法地送到皇后娘娘的身边呆上几年，再回去，自然便是身价倍增。
当然，能到皇后身边的女孩，其实资质也是不错的。
柳如烟当是想像过去一样，再培养出来一个柳小蝉。现在李德、柳小蝉夫妇统带着大唐一支单独建制的游骑兵队伍，在大唐军伍之中声名赫赫。柳小蝉的飞枪绝技，更是名震天下。作为把柳小蝉手把手教出来的柳如烟，自然也是得意非凡。
所以她现在很想再塑造一个柳小蝉出来。
但可惜，这些女孩子有不少在资质之上要远胜柳小蝉，但在刻苦劲儿却是天差地别，想想也是，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像小蝉那样拼命呢？
社会底层的人为了向上爬，往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他们努力拼搏的结果，往往才能达到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的起点。
其实现在大唐的重臣们，对于子女的培养还是很看重的，但这份看重往往集中在男孩子的身上，对于女儿，就不是那么上心了。这些女孩子如今能考上大唐诸多学院的人，屈指可数。倒是那些平民出身的女子，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倒是有不少人考上了学院，一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柳如烟对培养人如此的上心，其实心中未尝没存有与皇贵妃夏荷比较的心思。
夏荷是大唐王朝如今的财赋金融系统的开创者，她所培养出的金融、税务、财赋官员们遍布全天下。即便是如今身为皇贵妃，却仍然在财经学院之中担任着职务。虽然不再亲自讲学了，但那些在财经学院之中担任讲师的人，却都是夏荷当年的学生。
在大唐王朝，没有人因为夏荷是皇贵妃而柳如烟是皇后便敢轻视夏荷一星半点儿，原因就在于此。
谁敢得罪夏荷呢？
真要得罪了她，都不用皇贵妃说什么，有的是人替她出气。而这些人，现在基本上都是大唐财税金融系统的掌权者，想给人穿小鞋，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而且还能义正辞言地让你无话可说。
不过如今，柳如烟却也找到了新的事情。
作为大唐的皇后，她同时也是整个大唐慈善事业的大总管。
原本柳如烟以为自己成了皇后之后，今后的活动区域恐怕九成九的时间，要局限在兴庆宫那片小小的区域了。因过过去的皇后都是如此，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但不成想，当了皇后的她，却比过去更忙了一些。
全国各地当处跑，抚恤，救灾，募款，救济，几乎是忙得脚不点地。在长安的日子，反而是屈指可数了。
这些事情，她原本是不会的，但身后却站着一个深谙此道的皇帝李泽。
用李泽的话来说，现在在朝廷之上，他正在将权力分散到各个委员会中去，皇家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的分散、流逝。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种分散和流逝只会加速。用李泽的话来说，他们这一辈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是那一个重臣，都会对他们心存敬畏，皇家威严自然不可挑战。但到了下一辈，或者就不会如此了。
不管是谁，一旦品尝到了权力的味道，总是不想再撒手的，只会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力。就像现在的几大委员会，便已经为了各自的一块而彼此之间有些针锋相对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柳如烟很不明白，既然李泽明白这一点，又为什么坚持要分权呢？
但李泽的一席话，又让她无话可说了。
中华上下数千年，可曾见过超过三百年的王朝？
既然老路行不通，自然就要试试新路子。
皇权肯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地流逝，权力是所有人都觊觎的。与其最后被别人强夺去，或者不情愿地丢掉，倒不如现在就大方一点分出去。
皇室立足于天下，最开始肯定是显赫的武力，然后百年之后，就需要显赫的名望了。让所有人对这个位置根本就没有染指之意，因为他们一旦想要染指，必然就会受到天下人的谴责，唾弃。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怎么办？
李泽说，去做慈善。
拿出所有的力气，去做慈善，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这个皇室是如何的怜悯天下，是如何的心怀仁心仁德。一代人，二代，十代人，锲而不舍的这么做下去，那么，一代一代垒积起来的名声，便足以让他们的皇朝永世不朽。
虽然说到最后李泽自己说得也不那么自信，但在柳如烟听来，却还是有那么几份道理的。所以，现在她是将这件事当成了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的大事来认真对待的。也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要比夏荷重要多了。
这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李氏家族的内当家该去操心的事情。
反正夏荷是一门心思地钻钱眼里去了，那就让她去拼命赚钱吧！自己没钱了，就去找她要。
全心全意的结果，就是让柳如烟如今在天下子民之中赢得了无与伦比的名声，柳如烟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每到一地，那些真诚地，自发地聚集起来迎接她的人，能让柳如烟深切地感到这一点。
也让她对李泽的话，更加的深信不疑起来。
这一次她来到西北之地，名义上是因为陕甘宁之地的旱灾，实则上却是为了统筹整个西北的战事。她的鸾驾现在还停在河套城，但她本人，却是轻车简从，径直到了青海西宁。
平灭吐蕃，将整个青海地区以及青藏高原完全纳入大唐的疆域之中，事关着大唐千秋万代的战略安全，李泽自然不允许这场战事出现什么意外。为了这件事，大唐朝廷谋划数年，无数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了。
为了这一天，大唐先是攻击西域，控制漠南漠北，在陕甘宁花费了无数的金钱来发展这里的经济，大量移民充实这里的丁口，最终的目的，无不是为了彻底掌控这片地区。
大唐投入的力量，哪里是吐蕃认为的仅仅是李存忠一卫军队呢？陕甘宁的陆子远，张嘉，西域的薛平等人，全都在这一次的大战略的规划之中。
而指挥这一场战役的主将，却是李存忠。
李存忠是一卫大将军，大唐有数的高级将领之一，但在张嘉，陆子远，薛平这些人的面前，却又还有所不及，李泽可不想在最后的收网之战中出现什么因为指挥层出现龌龊而导致意外。所以柳如烟这一次来到西宁，说白了，就是给李存忠撑腰的。
有柳如烟带着李泽的指示坐在这里，不管是薛平还是张嘉，都不敢炸毛。更重要的是，柳如烟可不仅仅是只有一个皇后的身份，她是知兵懂兵的，曾经的右千牛卫大将军，对于行军打仗后勤调配清清楚楚，谁也休想在她的面前打什么马虎眼儿。
就这一点，便是李泽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当然，柳如烟不可能亲上前线，即便她很想，这些统兵大将，地方大员也绝对不会同意，所以，西宁，已经是柳如烟能抵达的最前沿了。
“娘娘，李大将军过来了！”一名侍女从外急步而来，躬身禀道。
“请！”柳如烟点了点头。

第1235章 辞别
李存忠刚刚年过五十，作为一名前线统兵大将，现在可以算得上他的最巅峰时期了，也差不多是一名将领最为成熟的时候。此时，他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不再有青少年期的青涩，也不会有刚刚步入中年，渴望前途时的焦灼，但又还没有到垂垂老矣之时的保守。
现在的他，认为自己这一生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完成，只要做好了这一件事情，那么即便是马上退休，他也心满意足了。
那就是灭掉吐蕃。
作为一名统兵大将，一辈子能有一次灭国之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但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为了这一件事情，他在甘州一呆就是近十年，默默训练，苦心经营。在大唐其他各卫将领们在统一大唐的战场之上风生水起，战功连连的时候，他默默无闻地在甘州练着兵。
这些年来，左武卫的将领们，不是没有心存怨言的。不少人甚至认为他们得到不立功的机会，就是因为跟了李存忠这样一位大将军，否则，左武卫怎么会一直被扔在这个犄角旮旯里，不闻不问呢？
对于这样的抱怨，李存忠从来没有因此而惩罚过一个人。很多事情，他是不方便与下面人，也是不能讲的。朝廷对于左武卫的看重，在物资军械上面的供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李泽与他极其私密的一次谈话，也让他无比的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想打吐蕃不是那么容易的。
光是吐蕃核心区域青藏高原那独特的地理，气候条件，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想要完成这一次壮举，没有多年的磨砺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次失败，便代表着前面近十年的努力完全白费，需要从头再来。
所以这些年来，想要离开的人，他也从不挽留，而是通情达理地放任对方离开，他要的是能沉得住气，沉得下心来的部下。
他深信，这些能耐得住寂寞的部下，将来得到的回馈，必然是丰厚的。而那些离开的人，只会在未来的岁月之中后悔不已。
统一天下之战，只不过是一场内部的兄弟之争，而扫灭吐蕃一战，则是真正的灭国之旅，两者岂能一概论之？
要知道，吐蕃与大唐一样，也是真正的万里之国，而且在历史之上，一度对大唐产生过极大的战略威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布局已经基本完居，只欠最后那致命一刀了。
说起来他还只刚过五十，但在这边苦寒的气候，坚苦的条件之下，李存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说他已年过花甲都有人信。
向前来领路的女官抱拳行了一礼，李存忠跟着女官一路往内里行去。
大唐的女官愈来愈多了。
对于这一点，李存忠倒是没有多少抵触情绪的。一来因为他是一个武人，二人，因为他是一个胡人。三来，在大唐，一直便有女官的存在。只不过在以前，女官凤毛鳞角，而到了本朝，女官的比例大幅度增加了而已。
现在的大唐，推行适龄儿童强制入学，不分男女。到了县学，州学，才实行男女分校，但到了国家级别的各类学院，却又是混着的了。因为到了这个级别，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基本上都能获得一个官身了。
总体上来说，女子在所有的高级院校之中，占据着二到三成的比例，看起来少，但其实已经相当了不得了。而在财税类学院之中，女子所占比例更是高得惊人。
就像李存忠左武卫军中现在负责银钱往来的官员，便是一个年过三旬的女官，此人之细腻，让所有军官们又敬又怕又厌，但不得不承认，这名女官的工作极其出色。为了左武卫的利益，拉得下身段，舍得出面皮，不少人甚至亲眼看到过这名女官与陆子远吵架，撒泼，最后逼得陆子远不得不让步。而也就是这些事情，让左武卫上上下下，对这名女官彻底服了气。
左武卫的后勤供应是掌握在地方总督陆子远手中的，多给一点，少给一点，实际上便是陆子远说了算。而地方与军队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矛盾的，地方要更多的钱发展，军队想要更多的钱来让自己更强悍，而钱就只有这么多，那谁能弄到手，就各看本事了。
除却这些，本朝两个最尊贵的女人，偏生又都是极有本事的。皇贵妃不说了，她弄的那些事情，李存忠不懂，反正觉得神神叼叼的，尽是些无中生有的生钱本事。但皇后柳如烟就让李存忠很服气了。
当年从长安至武邑，千里转战，当年还不是皇后的柳如烟背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硬生生地打穿了这千里通道。后来潞州一战，打得朱友贞怀疑人生，最后成了俘虏。这样的战绩，足以让同样身为武将的李存忠惊为天人。
当然，这一次他就更感谢柳如烟了。
因为皇后是来给他撑腰的。
忙活了这么多年，最后要是给别人摘了桃子，那能不郁闷吗？许子远不说了，虽然是懂军事，但终究是一个地方官，不可能插手军事，但薛平，张嘉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资历，比起自己可更要强悍，到时候真想做点什么，自己该怎么办？
皇后亲自来西宁坐镇，就是让自己放心去办的意思了。
马上就要出发了，李存忠专门来向柳如烟做临行前的最后一次汇报。
走进院子，李存忠看到凉亭之内，皇后柳如烟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泡着茶，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两个平素从不离身的强壮妇人，也退到了凉亭之外数十步的地方。随行的女官，也停下了脚步，转身向李存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点了点头，李存忠大步向着凉亭走去。
“见过皇后！”李存忠拱手躬身。
“坐吧！”柳如烟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登子，笑着把刚刚泡好的茶，推到了李存忠的面前。
“多谢皇后！”李存忠再次拱手，坐了下来，挺直了脊背。眼前这位也是戎马倥偬的风云之辈，犯不着矫情，直截了当更加合适。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柳如烟看着对方，含笑问道。
“末将明日便准备开拔了。”李存忠道：“大军已经出发三日了，韩锐率领着整整一万骑军，也已经离开了。”
“你只管安心做好你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有我。”柳如烟淡淡地道：“薛平亲自过来了，带来了两万胡骑，张嘉也正在来的路上，他带着一万大漠骑兵。到时候，这两支骑兵会统一编入你的麾下听从指令，而薛平和张嘉，将会留在西宁，与我一起组成后方总部，替你统筹后方事宜。”
李存忠咽了一口唾沫，整整三万骑兵，将会纳入他的麾下，而这两支骑兵的大头目，却又被皇后留在了西宁，那自己在前方，就毫无擎肘了。
“多谢皇后！”他再一次离席而起，深深躬身。
这是柳如烟对他的保障。按理说，薛平和张嘉是有权利率部深入的，但柳如烟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会办到。
“你也别太高兴了。”柳如烟淡淡地道：“权力越大，那么责任就越大，几支部队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中，近十万大军，数不精的银钱物资都砸下去了，朝廷是要看最后的结果的。李大将军，你要明白，这样大规模的战事，这样大范围的动员，朝廷只能来这么一次，如果这一次不能竞全功，那么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也知道，国内现在并不太平，南方即将陷入全面缠斗的泥沼，经济经过多年的发展之后，现在也已经进入到了瓶颈，各方面难处多着呢！”
“皇后放心。陛下与皇后如此信任末将，末将必不辜负，誓将德里赤南生擒至长安，将整个吐蕃纳入我大唐疆域！”李存忠大声道。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柳如烟道：“薛平张嘉我可以强留在西宁，但他们肯定也会对你的用兵吹毛求疵的。而如果败了，李存忠，你的脑袋极有可能保不住的。”
“如果败了，哪里用得着行军法，李某自己就把脑袋割下来。”李存忠道。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要的是胜利，要你脑袋做什么？坐吧，说说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和拿不准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李存忠道：“阿不都拉正在向我方靠近，而我方作出了救援阿不都拉的局面，德里赤南布下局引我进去，我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只不过他引来的不是猎物，而是足以撕破他大网的猛兽。西域和大漠的三万骑兵，能将他撕得粉碎。而韩锐的一万骑兵则将通过唐古拉山口直捣吐蕃腹地，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昌都，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与韩锐共同成为插入敌人心脏的那柄刀！”
“这你放心吧，有李睿在哪里呢！”柳如烟道：“李睿虽然年轻，但用兵却在持重之余又极度狡滑，此人，倒是陛下秘营出身的将领之中，最适合成为一面统帅的人。”

第1236章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阿不都拉勒停了马匹，看着从远方如飞一般奔来的数匹快马。
“大唐援军，大唐援军来了！”远远地看到阿不都拉的人影，数名斥候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大叫着。
听到这两句，阿不都拉如闻仙音，整个绷紧的身子，一下子松驰了下来。这些日子，他算是被色诺布德无数次地按倒在地上磨擦，打得都有些找不着北了。要不是知道唐军一定会从北方来援，他和他的部队，早就崩溃了。
现在，强大的大唐军队终于来了，他们的这一次逃亡，也算是终于走到了尽头。
“扎营，都收拾一下，打起精神来。”阿不都拉回过头来，看着疲惫无比的部下。
他可不想在友军面前露出自己如此窘迫的一幕，虽然从玉树出发之时，他还有上万人马，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但终究还是要拿些精气神儿出来，不能让唐人小看了自己。
小半个时辰不到，地平线上便出现了骑兵的身影，而在骑兵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步卒亦露出了身影。
大唐左武卫大半军李存忠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月底的时候，李存忠率领左武卫三万大军及五万民夫，自青海西宁出发，一路抵达了通天河边的曲麻莱，而几乎在同时，由色诺布德率领的近两万吐蕃军亦出现在了这里，吐蕃，大唐两支大军隔河相望。
没有等色诺布德在河的对岸布置防线，同样是刚刚抵达这里的唐军，没有经过任何的休整，立即开始了渡河作战。
这让色诺布德有些恼羞成怒。
比起己方部队，唐军算得上劳师远征了，但对方的作派，就压根儿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他决定要给李存忠好好一点颜色看看。
但现实，却给色诺德好好地上了一课。
唐军的强横不是没有理由的。
色诺布德一直在狂追阿不都拉，随军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重型武器，便连强弩，也只不够勉强凑了数十台而已。而唐军，在一夜之间，便在通天河的对岸，架起了密密麻麻的上百台配重式投石机。
这便是大唐军工作坊流水线上生出来的武器。
平素拆散，打包，临战之时，随时可以组装起来对敌发动攻击。至于石弹，就没有什么讲穷了，只能就地寻找。不过石头这玩意儿，还是能轻易找到的。
虽然隔着一条通天河，但河流似乎并不能成为唐人的障碍。随着橡胶在唐地的发明以及推广应用，橡皮筏子也应运而生。色诺布德就在对岸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在河边一阵忙河，通天河的另一边河水之中，便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条条渡河的小舟。
而与此同时，唐军的投石机开始呼啸着向着对岸发起攻击了。
漫天飞舞的石弹之中，数百艘像皮筏子同时发起了渡河作战。
短短的一个上午时间，唐军便有近三千人渡过了通天河，在河滩之上建立起了坚固的滩头阵地。
色诺布德在尝试着向这个滩头阵地发起数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反而自己损失惨重之后，他终于放弃了通天河畔的防守。
入夜之后，吐蕃军队在色诺布德的带领之下，迅速地后撤，一路向着玉树而去。
阿不都拉这一回反客为主了，在从唐人哪里得到了补给之后，他带着自己的部下，在休息了一晚上之后，作为先锋，率先追击色诺布德而去。
左武卫却是不慌不忙，就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先是搭起了数座浮桥。除了在对岸留下了一座大营之外，在河对岸这边，也建立起了一个临时营地，在留下了数千民夫青壮以及少量军队留守这个两个大营之后，大部队这才在李存忠的带领之下，向着玉树方向缓缓推进。
撤退中的色诺布德打探到李存忠尽起大军前来追逐他之后，却是不惊反喜。
事情，正在按着他们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八年之前，吐蕃大军被李泽诱进了河东地区，遭遇到了惨败，跟着又在甘州遭到致命打击，十余万精锐大军一朝尽丧。正是因为那一场惨败，使得吐蕃与李泽的力量被彻底逆转，借着吐蕃的手，李泽不仅清洗了河东反对他的势力，更是将身侧这个大敌打得就此龟缩回了本土，不但失去了对大唐居高临下的战略威胁，更是让李泽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西域收复大唐故土。吐蕃在西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统治，在薛平带领的唐军的打击之下，一一土崩瓦解。
强大的吐蕃帝国，走上了沦落之路。
而就此带来的国内激烈的政治斗争，使得吐蕃实力更加一日不如一日。
所幸的是，吐火罗被德里赤南熬死了。而吐火罗在临死之前，也将所有的力量都转交给了德里赤南，使得分裂的吐蕃再一次完成了统一。
这一次，德里赤南是以其人之技，还施其人之身。他也要诱敌深入，谋求全歼李存忠的左武卫全军。
左武卫就是李泽用来对付吐蕃的。
只要将这支为了进犯吐蕃而特意训练了多年之久的唐军全歼，起码在下一个五年之内，唐军再也无力对吐蕃发动大规模的攻击，吐蕃也就赢得了难得的休养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吐蕃一面休养生息，一边要大力地支持益州的朱友贞政权，使得李泽无法分心旁观，以便为吐蕃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管是德里赤南还是色诺布德都相信，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一定能让吐蕃再一次的强大起来，就算没有能力重现吐蕃最为辉煌的时刻，但是守住故土，保住国家，应当还是没有问题的。
计划并不复杂。
他们准备将李存忠引诱进玉树与昌都之间的地区。
因为李存忠的大军进犯，一来是解救阿事都拉，二来，肯定也要是救昌都的，或者在唐军看来，昌都比起玉树要更加的重要。
只要李存忠进了这个区域，埋伏一侧的德里赤南突然出现，封住李存忠的后路，那个时候，色诺布德，曼格巴，德里赤南三支大军加在一起，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全面击败李存忠的左武卫，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这一片地区虽然看起来很广大，但对于唐军来说，却必然是一条死路，进了这个区域，东有金沙江，西有他念他翁山，向南有澜沧江，基本上就是无路可走。
为了完成这个计划，德里赤南几乎是拿出了他所有的力量。
不管是德里赤南，还是色诺布德，抑或是曼格巴，他们都是与唐军交过手的，亲身领教过唐军的赫赫兵威，所以，哪怕李存忠只有四万余战兵，但没有数倍的优势兵力，德里赤南一点儿也不觉得保险。
而色诺布德在通天河畔，见识了唐军迅速架起远程攻击武器，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渡河作战的时候，更加坚定了这一念头。
集全吐蕃之力，拿下这支唐军，使吐蕃获得生存机会重振旗鼓的唯一机会。
否则让他们在吐蕃站住了脚，后续的唐军源源不断地赶来，吐蕃亡国无日。
但是退，也要退得有章法。否则以李存忠多年的征战经验，一旦觑出破绽，只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了。
所幸追在自己身后的是阿不都拉的农奴军，所以色诺布德倒是应付自如，打打停停，一边打一边走，慢慢地退到了玉树。
而李存忠，前进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向前的意志，却是坚定不移。唐军看起来还是非常的小心的，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建立一个前进营地，留下一些民夫和青壮驻守这些营地。等到李存忠慢慢地追到玉树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了三万战兵以及不到一万民夫了。
李存忠边走边建前进营地，还留下兵力驻防的做法，在德里赤南看来是其成熟的表现，却浑然不知道这是李存忠不得已而为之。
李存忠麾下整整一万骑兵不见了踪影，早前靠着伪装，靠着战略欺骗，靠着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还可以瞒住敌人，但随着与敌人愈来愈接近，迟早会被对手发觉。李存忠便只能靠这样的方式，让对手误以为自己在分兵驻守这些退路，这样自己的兵马越来越少，倒也不会引起对手多大的怀疑了。
这样做，有一个最为要命的问题，就是在德里赤南合围，向李存忠所部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留在后方的前进基地，必然也会遭到吐蕃兵的攻击，到了那时候，这些留下来的民夫，基本上属于不堪一击，大量的死伤是必然不可避免的。当然，走到了这一点，露馅也是一定的。
不过等到德里赤南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成了定局。
大唐用这些民夫青壮的性命，换来平灭吐蕃的战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设计很难于接受，但对于李存忠这样的大将来说，这是胜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这些民夫青壮能够活下来多少，不在李存忠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已经尽可能地为这些人留下了足够的武器，粮草，并且要求他们将自己的营寨建立的越牢固越好，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能看各人的造化了。

第1237章 胶着
昌都的争夺战日趋激烈。
随着曼格巴驱使数万民夫取土垒城，自远处一点一点地向着昌都城靠近，来自城内的反击，也是一日比一日凶狠了起来。
除了投石机，强弩这些武器对民夫青壮造成极大的杀伤之外，城内守军亦会时不时地开城突击，冲上来猛烈地对袭击青壮，破坏筑好的土山之后，在吐蕃军卒冲上来之前，便又迅捷地溜回到了城内。
曼格巴的骑兵，在四处搜寻民夫青壮奴隶丁口来充实他的修筑围城的队伍，而为了减少民壮的损失，他的军队也开始向前推进，开始保护这些人了。
不管损失有多大，曼格巴的土夯围城，还是一天一天地向着昌都城挺进着。
终于，他也将投石机回上了土山的顶部，站在上面，能清楚地看到城内的建筑，兵力布署，以及城内那些设置的投石机。
两边开始了猛烈的对轰。
两边的这些无程武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毁坏。
不过两边的主帅都不在乎。
因为曼格巴在外，他可以到处去搜集建造这些东西的材料，而数万民夫之中，工匠还是能打到不少的。哪怕打造出来的东西粗制滥造呢，只要能将石头崩出去就可以了，损坏了，再造就是。
而城内的薛仁忠就更不在乎了。
一来他是心中有底，二来城中着实准备充分。像他们使用的投石机都是大唐技术，城内的工匠亦是薛氏族人，他们是早早地掌握了大唐标准化模块化建设的那一批技术工人。建造的速度，质量，都不是外面的吐蕃人能比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各自只需要建造某一部分，而即便是那些损坏了的武器，总也能捡回一些有用的，拼拼凑凑，便又是一架新的。
围城筑到了这个地步，便进入到了第二个阶段了。从绵延不绝的那些夯土围城之上，一条条向前的宽约十余步的触手伸了出来，每隔上数百步，便有一条这样的触手开始向着昌都城修筑。
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城内不大量派兵出门战斗了。
否则让曼格巴将这些触手修建成功，城内的防守就极端被动了。这等于让对手将昌都城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方块，而这些小方块，还被隔断无法互相之间进行占术支援，而对手还可以利用这些彼此隔断的攻击点，对某一个地方展开大规模的突然袭击。
曼格巴使用的是的确是一个笨拙无比的法子，但却也是最难以破解的法子。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硬拼之外，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应对之道了。
战事升级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曼格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差不多在昌都城之外，另外又修筑了一道夯土城墙，将整个昌都给围了起来。
唐得功身着重甲，挥舞着一根大铁棍，状若疯魔，率领着他麾下的五百铁甲军，冲出了北门，迎头便与曼格巴麾下最为强悍的一队铁甲军撞上了。
针尖碰麦芒，双方立刻便溅出了最为耀眼的火花。
唐得功的这些部下，可不是薛氏族人，更不是农奴军，而是实打实的大唐内卫。此刻被集结到了一起，立刻便成为了昌都城中最为强悍善战的那一批人。
尤其是唐得功本人，更是让在城头督战的薛仁忠以及前来观战的隆巴大喇嘛目瞪口呆。
唐得功对外的公开身份是礼部的一名侍郎，这些年一直呆在吐蕃，从事着宗教方面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策反红教，利用红教与黄教的矛盾来使得红教为大唐所用。在薛仁忠和隆巴大喇嘛的映象之中，这是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说起话来都是引经据典的书生模样的人。平时更没有看到他跟谁红过脸，急过眼儿。
而眼前的这个唐得功，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唐得功吗？
头盔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舞着一根铁棒子大呼小叫地他，就像是来自九幽地狱之中的一个恶鬼，每一棒击下，碰上他的对手，不是脑浆迸裂就是筋断骨折，此人的盔甲之上，沾满了血污甚至是白色的脑浆子，脸上更是血糊糊的只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连眼睛都是红的。若是细细去看，便连这家伙的牙缝里，都沾着些许血迹甚至是某些难以名状的肉丝。
在这片区域里，因为这个家伙的加入，对面数量相当的吐蕃铁甲军在抵挡了约半个时辰之后，便告溃败。
驱离了眼前的这一股敌军之后，唐得功立即转向，在摧毁了那些刚刚垒起来的土墙之后，他又加入到了隔壁的战斗之中去，一连将三股友军串连到了一起，将正面的敌人以及那些民夫青壮统统驱赶出去，一直追到了土山跟前，被上面一阵阵密集的箭雨给射了回来之后，这才罢休。
收兵回城，坐在城头之上，一名青壮提了一大桶水，兜头给唐一功浇了下去，地上，红的白白，立刻便流了一大片。
唐得功在脸上搓洗了片刻，这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唐侍郎！”隆巴大喇嘛和薛仁忠都是欲言又止。早先唐得功请樱出城杀敌的时候，这二人还满是忧心忡忡，现在看看，完全就是杞人忧天，只怕这满城的将领之中，能比唐得功更凶悍的人，还真是没有。
“啥？”唐得功拿了一块布擦着湿淋淋的脑袋。
“真没有想到，您竟然还是一员勇将！”隆巴叹道。
唐得功得意地大笑起来：“某家师从章回章公，是章公的亲传弟子。章公讲究的就是提笔写得济世文章，上马斩得敌方上将，如果做不到这两点，敢称是章公的亲传弟子？那是会被章公撵上门来指着鼻子痛骂的。”
隆巴是没有见过章回的，在他的映象中，堂堂大唐的礼部尚书，文坛巨匠，学界领袖，自然是温文儒雅的，自然是无法想象其人的模样。
但薛仁忠此刻却是想起来父亲曾经对他提到过的章回的那些轶事，以及他亲眼见过的章回本人，虽然年代久远，但此刻在唐得功的提醒之下，当年那个鲜活的映象立刻便浮上了心头。当年年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是意味深长了。
“大唐的文人们，都是像您这个样子的吗？”隆巴却是有些惊悚，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是一个至理。文坛领袖章回如此，那便可以想象全大唐的士子们该是一个什么模样了。
“我是他们当中最为出色的那一批人之一！”唐得功本来想吹吹牛B的，但猛然一想，自己论文彩，算不得一流，论打架，也排不进前十，只不过是在这里，典型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要是把话说满了，万一传出去，某些师兄们以后不愤了，上门来找麻烦，自己的乐子就大了。不说别人，章公的公子章循，不管是在文坛还是打架，都是能吊打自己的。
在士卒的帮助之下，唐得功卸去了甲胄，脱去了湿淋淋的衣服，终于露出了那一身健子肉，典型的穿衣显袖，脱衣有肉的身材，看得隆巴大喇嘛连连摇头。
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唐得功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呢，以前在他面前，那可是一个瘦瘦的文人模样。
唐人都是骗子！
隆巴在心里叽咕道。
城外，曼格巴的心情现在却是好多了。
这样的进攻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稳妥，而且每一天都在向前一点点，都在进步着。最让他开心的是，打到这个程度，那一夜唐军偷袭时使用的那些威力惊人的爆炸武器，基本上很少出现过，偶尔出现，也是在他们的某一个地方即将失守的时候。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说明了昌都城内这样的武器很少，少到他们只敢在救命的时候才使用那么一点点。如果多的话，那才是大麻烦。到现在为止，曼格巴还没有想出有效的法子来抵御这样的武器攻击。
最多还要半个月，我们就能全面展开进攻了。看着那些慢慢延伸出去的一条条触手，以及那些漫天飞舞的石弹，弩箭，曼格巴笑顾左右。
八宿，李睿收到了最新的情报。
色诺布德已经离开了玉树，阿不都拉丢掉的玉树，又被李存忠大军给夺了回去，现在，色诺布德正在向昌都方向退去。而李存忠部也在缓缓地追击。
“终于来了！”李睿长舒了一口气。数个月的等待，终于要真刀实枪地干上一票了。吐蕃人的计划，是曼格巴能够彻底消灭昌都之敌，然后与色诺布德合兵一处，正机抗衡李存忠，德里赤南则绕道后方，封住李存忠的后路，然后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合歼李存忠部。
要是曼格巴全军溃败了，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李睿嘿嘿的笑了起来。
将手里的信件撕成一堆碎纸片，漫天一扬，在飘扬的碎纸片中，他昂首出了自己的那个窝棚子。
“全军，集结！”他抽出了自己的腰刀，大声吼道。
阳光照在刀上，寒光四射。

第1238章 难以消化
阿不都拉急如星火一般地找到李存忠的时候，作为一军统帅的李存忠正站在一处青翠的小山岗上俯览着周边的景色。
映入眼帘的尽是绿色，如同一张柔软的毛毯，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一条小河就在小山岗的南侧，蜿蜒盘旋着一路流向远方。
看着李存忠兴致勃勃的模样，阿不都拉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策马奔行上了山岗。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阿不都拉连行礼都忘了。
看着阿不都拉惶急的模样，李存忠周围的军将，却是哄堂大笑起来，惹得阿不都拉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李存忠瞪了诸多将领一眼，道：“阿不都拉，你也接到消息啦？是德里赤南来了吧？”
阿不都拉一怔，点了点头：“原来大将军早就知道了，不错，我刚刚接到的消息，我们的后路，出现了一支吐蕃骑兵，听斥候所描述的穿着，旗号，应当是德里赤南的嫡系部队。大将军，只怕我们这一次，是中了对方的诱敌深入之策了。”
“的确是中了敌人的诱敌深入之策。”李存忠点了点头：“我的情报比我的要更详细一些，不仅是我们的后方，在我们的西北方向上，德里赤南的主力已经尽数而来，此刻，在我们周边的吐蕃兵力，大概已经占到了吐蕃现在能动员兵力的六成左右，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大军。这一次德里赤南是下了决心，要将我们全部消灭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啊！”
听着李存忠说出来的吐蕃军的规模，阿不都拉脸色煞白。
“这是一片好地方啊！”看着周边，李存忠点了点头，“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则之上，百里无人烟，我们不管向那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走入绝地。而且，这些地方，老天爷还设置了无数的自然陷阱，不熟悉道路的人一旦陷入其中，只怕就是有死无生了，是不是？”
阿不都拉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片区域，我们很熟悉，大将军，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实在不行，我们就撤退吧。”
“往哪里撤？往那片无人区里撤？”李存忠淡淡地道：“那不是自蹈死路吗？”
“虽然是无人区，但我们这些人却是能从里面找出一条生路来的。”阿不都拉肯定地道。
“你所说的生路，几千人或者能成，但我们现在可有数万人。”李存忠摇头道：“去不得的。”
“可留在此地，不也是死路一条吗？”阿不都拉急道。
“死路一条？”李存忠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德里赤南是将我们包围了，但是啊，恐怕我们是不太好消化的，不知道他一口将我们这块顽铁吞到了肚子里无法消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阿不都拉瞪大了眼睛：“大将军，您的意思，是要在这里坚守吗？”
李存忠指了指脚下：“这个地方怎么样？附近唯一的一块高地，岗下有活水水源，我们就在这里设堡垒寨，静候德里赤南前来，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的与德里赤南打上一仗。多年以前，在河东，我们打得他落花流水，这一次，我们就再让他品尝一次失败的滋味。”
“大将军，外无可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地！”阿不都拉嘴里有些发苦，“大唐军队再强悍，可据我所知，我们的战兵就只有这么多，我们的粮食补给就这么多，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阿不都拉，看来你这几年，还是很学了一些我们大唐的东西嘛，居然出口成章了。”李存忠道：“谁告诉你我们外无可援之兵了？”
“外部有援军？”阿不都拉顿时精神大振。
“好吧，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把全盘的作战计划告诉你了！”李存忠道：“此刻，我麾下大将韩锐，率领一万骑兵，应当已经越过了唐古拉山口，他们将如同一柄刀子一般直插德里赤南的腹地。”
阿不都拉恍然大悟，难怪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看到韩锐此人。
“而且，还有三万骑兵，正在赶往这里的途中。”李存忠道：“我们，充当的不过是诱饵罢了，在这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吸引住德里赤南的主力，真正的杀手锏，我们还没有使出来呢！”
“原来如此！”阿不都拉有些失落，这才恍然大悟地明白为什么他当惶急地找到这里的时候，这些唐军军官会笑话他了。
“阿不都拉，不是不想告诉你，也不是信不过你！”李存忠走过去，亲热地攀住对方的肩膀，道：“你麾下人马过于繁杂，里头不乏有德里赤南布下的眼线，我们是怕消息泄漏出去让德里赤南警觉从而让他当了缩头乌龟。我们费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才终于使得德里赤南有勇气聚集起主力兵马与我们来一场决战，当然要一战解决问题，否则让他们缩了回去，我们只能一地一地的来攻打的话，那耗费的日子太长，耗费的钱粮更是无法计算了。所以，还要请你谅解啊！”
“明白，明白！”阿不都拉除了表示理解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理解就好！”李存忠点了点头：“我的中间就设在这里，以便掌控全局，阿不都拉，你的部队，在距离这个山岗五里处设营地，作为中军翼护。而以这个山岗为中心，一共有五个这个样的营寨，你是其中之一。五个营寨相互呼应，相互联解，中军这里随时可以为你们提拱支援。赶紧回去筑城修寨吧，我把中军里虞参军派给你，他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他会指导你们如何修建一个绝佳的野战营地的。”
李存忠所部三万战兵，还剩下的一万青壮民夫，以及阿不都拉所属的五千余人，开始了疯狂地修建起了一个营寨。与一般的寻常驻军营地不同，这是一个攻防兼备的野战营垒，以李存忠所占据的这个高岗为中心，五个营盘犹如五朵梅花，盛开在了这一片青绿的草原之上。
三天之后，德里赤南的第一支斥候队伍抵达了这一区域的外围，旋即便与唐军斥候展开了殊死的相互绞杀之中。
而在此时，李睿所带领的三千骑兵，终于从八宿的那片深山峡谷之中钻了出来。一路疾行，压根儿就不理会沿途的那些小型的吐蕃哨卡，径自奔向了类乌齐。
一天之后，类乌齐曼格巴的后勤被充基地，被李睿突然袭击，守卫军队被全歼，所有的粮草，军械被李睿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而做完这一切的李睿，马不停蹄，犹如狂风一般卷向昌都。
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致于想给曼格巴报信的那些哨骑，都远远的落在了他们的身后。
五月十五，凌晨，雾气迷漫，视线不过十步左右，李睿的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离曼格巴大营不过数里远的地方。
“一场乱仗！”李睿笑眯眯地环顾着聚集在他四周的数十名将领，“这样的天气里，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统一指挥，统一作战，所以，开战之后，大家各自为战吧，我们的任务，就是让这片战场变得大乱，变成一锅稀粥。当战斗爆发之后，昌都城内的我军将倾巢而出，给曼格巴以致命的打击。诸位，好运，希望大战过后，大家都还能活着聚到一齐！”
李睿伸出了拳头，十几只拳头伸了过来，彼此重重地撞在一起。
这一战，所有人都怀着必胜的信念，但说句老实话，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一定能活下来走到最后。战场之上不可预测的因素太多，而且这样的天气之中作战，难度更不是一般的大。
“各自就位，一刻钟之后，发动攻击！”李睿收敛起了笑容，翻身上马。
蹄声得得，将领们各自离去。
一刻钟之后，李睿径向摧马向前。在他身后，大约五百名骑兵紧紧相随。
这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的军队，他们身上装备着现在大唐各类最新式的武器。
浓雾之中，大地在颤抖，好巧不巧的，李睿的攻击地点，又一次选则了曼格巴的工匠营。战马踹弄了大营的栅栏，一枚枚手雷被点燃，随意地向着两边抛去，骑兵们沿着一条直线，向前猛冲。
三千人，六条攻击线路。
李睿的目的不在于太多的杀伤，而在于让曼格巴的大营全线陷入混乱之中。
唐得功与薛仁忠这些天来一直都住在城墙之上，不仅是因为曼格巴的攻击愈来愈凶狠，基本上是不分日夜了，也在于，双方约定的大致日也就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城内，也在时刻做着准备。
当城外的爆炸之声猛然响起的时候，衣甲不解地斜靠在墙垛之唐得功，一下子跳了起来。
来了！
李睿他娘的还真是选了一个好日子，看了一夜浓雾，唐得功嘀咕了一声。
他走到了身后不远处，用力地擂起了战鼓。
曼格巴大营，当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他认来这只不过又是城内的一次小部队的突然袭击，并没有太在意，这样的小股袭击，根本就动摇不了大局，但连接不断地爆炸之声从各个方向之上不停地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第1239章 乱战
这些日子以来，隔三岔五地，城内总会派出一些死士，携带着这些能爆炸的武器潜入到吐蕃军营之中搞上一番破坏。
时间一长，所有人竟然都习惯了。因为这玩意儿虽然威力不小，但每一次造成的破坏，说起来也十分有限，而且每一次就那么几个，而且个个有来无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什么事儿，就怕一个习惯。
所以这一次当后营方向再次传来爆炸之声的时候，吐蕃的中军，前军等大营，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因为这样的小规模的袭击，在前些次无数次的袭击之中，他们已经积累了很多的应对经验。
只到爆炸之声连绵不绝的响起，直到密集的马蹄声将大地踏得震颤起来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不对。
只可惜，后营与中军之间的距离，他们这个时候才做出反应，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当中军之中响起凄厉的牛角号，示警的战鼓之声的时候，当士兵们匆忙地从军帐之中跑出来的时候，马蹄之声已经到了大营之外，伴随着轰然的爆炸之声，大营的栅栏被炸开了，浓雾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冲了进来。
曼格巴站在大帐之外，脸色铁青。
多年的老猎人，这一次却是被鹰啄瞎了眼睛。
“来袭之敌至少有数千骑兵。”
“这是一支一直埋伏在外面的部队。”
“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
一瞬间，曼格巴便明白了很多事情。
“来人，传令前军，不得回师援救中军与后军，全力预备城内敌人出城策应！”一旦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曼格巴的脑子也就立刻清晰了起来。
内外夹攻，这便是敌人打得如意算盘。既然是早有蓄谋，此时，只怕城中敌人便要倾巢而出了。己方主力集中于前营，只要前营不乱，闯进来的这些敌骑，就翻不起大浪。
敌人想要的就是造成己军大乱，然后在混乱之中将己军击败。这场大雾，无疑给了敌人最好的掩护。
“遵命！”一名亲兵大声领命，翻身上了战马，向着前军方向狂奔而去。
爆炸声仍在继续，喊杀之声愈加的猛烈，整个中军，似乎到处都陷入到了厮杀和混乱当中。
曼格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擂鼓，擂响聚兵鼓！”
曼格巴此言一出，周边亲兵，将领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有动。
“没听见我的话吗？”曼格巴大怒。
“都副帅，不能啊！”一名千夫长大急之下，越众而出。“聚兵鼓一响，固然我们的兵马都会向着鼓声响起的地方集中，但敌人也会循着鼓声而来啊，这便将都副帅你陷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了。”
曼格巴冷冷地盯着眼前的这位千夫长，他当然知道聚兵鼓一起，等于便是在黑夜之中亮起了一盏明灯，将自己照得透亮，自己人固然是看到了自己，但敌人却也看到了自己。
但此时此刻不如此，还能怎么样呢？
这样的大雾之中，敌人如鬼魅一般地在大营之中四处破坏，己方人数众多，此时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只怕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之下，彼此杀将起来也是不可避免的。
一支军队最怕的就是什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每个人都陷入到了未知的恐惧之中。
当一个士兵无法预知到危险来自何方的时候，他们的职业本能就会爆发，任何靠近他们的人都会遭到他们的无差别的攻击。
鼓声响起，敌人会来，自己人也会来。
但此刻他的中军之中也有数千人马，而且是最为精锐的部队。敌人的数量绝对不会超过自己人，而且听到了聚兵鼓，后营的兵马，自然也会循声而来，看敌人抵达中军的速度，他们只是踹破了后营，然后并没有停留便直奔己方中军。后营此刻肯定乱成一团，但损失肯定不会太大。聚兵鼓一起，后营兵马也会往这里赶。
那么，在兵力之上，自己是占了优势的。只要能将这支突袭的兵马困在中军之中，而前军又顶住了来自城内的攻击，今日说不定自己还能乱中取胜。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活下来。
对于这一点，曼格巴有着绝对的自信。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连这一点自信也没有呢？
“擂鼓！”他唰地从腰间抽出刀来，戟指着跪在面前的千夫长道，看他愤怒的模样，只怕这名千夫长再犹豫片刻，他就会一刀斫下去。
无奈地千夫长一跃而起，大声吼道：“列阵，列阵，盾牌手居前，长枪手随后，弓弩手居中，以都副帅为中心点。所有人一齐大喊，让己方军队五十步外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擂鼓，擂鼓！”
中军大帐之外，二十面牛皮大鼓猛然擂响。
曼格巴就站在数百名亲兵围成的一个圆阵当中，直到此刻，他的亲兵们才开始帮他将盔甲一件件地穿好，手握着一柄大刀，曼格巴怒目圆睁。
虽然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出多远。
只要坚持到天亮，只要坚持到风起，只要坚持到太阳跃出地平线，浓雾就将散去，那时候，他要将这些夜袭击一一抓住，然后五马分尸。
鼓声猛然响起，正在肆意砍杀的李睿一下子勒停了马匹，转头看向鼓声响起的地方。
他的身边有五百唐军。每名唐军嘴里都含着一个竹制的小哨子，一边战斗，他们一边吹响着这个声音极为特殊的小哨子，凭着这个，他们仍然勉力保持着自己的队形。
“聚兵鼓！”李睿大喜：“曼格巴在哪边！”
“将军，会不会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鼓声在哪边，实际上曼格巴往另一边跑了！”一名唐军将领大声道。
“不可能！”李睿道：“曼格巴是大将，这可是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他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放弃他的部队，他要是一跑，整个吐蕃军便全都完了。你们听，前军方向一直动静，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曼格巴已经给前军传达了命令。曼格巴这是在用暴露自己的位置来聚集他的兵马。”
“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杀过去！”李睿哈哈大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干掉曼格巴，吐蕃军就完蛋啦！”
“可是那里必然是吐蕃军最多的地方！”
“怕个毛！”李睿一带马缰，“走，去干他们！”
五百唐军吹响着尖厉的竹哨之声，跟着李睿，向着鼓声响起的地方猛冲过去。
李睿是这么想的，其它五支唐军的指挥官，在这一霎那，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这一点，他们采取了同样的动作，即不顾一切地带着麾下兵马，向着鼓响的地方猛冲而去。
转眼之间，在以鼓声响声的地方为圆心的周边里许左右之地，无数的敌我双方的士兵都涌挤到了一起。
而冲在最前面的，却不是李睿这一支兵马，而是另一支唐军。李睿离中军帐此时还有些远，而这支由毛峰带领的唐军，阴差相错之下一阵猛冲猛打之后，却是最为靠近中军帐的那一支。
听到鼓响，毛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是一阵狂喜，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向着鼓点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而去。
前方传来了吐蕃兵们整齐划一的大喊之声，可惜毛峰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他只知道，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代表着前方有着成建制的敌人，而鼓点之声如此之近，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曼格巴就在他的眼前。
“手雷！”他大呼着摸出手雷，一弯腰已经是从地上燃烧着的木柴之上点燃了引线，然后奋向把手雷向前投掷而去。
几乎在他投出手雷的同时，浓雾之中，啉啉的羽箭破空之声传来，其间竟然还夹杂着强弩的声音。
毛峰猛然将身子挂在马的一侧，头顶之上羽箭嗖嗖地飞过，战马一个咧趄，已是中了数箭，在战马摔倒的那一瞬间，毛峰已是跃离了战马，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再次摸出一枚手雷点燃，奋力掷出去之后，挺着自己的佩刀，大吼着向前冲了出去。
爆炸之声猛然响起，前方传来了惨叫之声。
潘边冲出了浓雾，十步之外，密集的盾阵出现，无数的长枪犹如一个刺猬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个滑铲，他的身子向前滑去，头顶之上，数枚黑乎乎的手雷扔了过来，火光闪过，盾阵破裂，枪阵东倒西歪，毛峰抓住了这个机会，弹身而起，已是冲进了对方丛中。
身后，同伴们正在绵延不绝地跟上。
两方人马，瞬间便缠斗到了一起。
吐蕃大军前营，代恩措巴回头看向杀声震天的中军方同，满脸的担忧。他已经接到了命令，不出曼格巴所料，此时，昌都城数座城门同时大开，无数的敌军从城内涌了出来。
“只要中军鼓声不断，便代表着都副帅没有事情！”身边一名将领安慰道：“茹本，我们只消顶住前面敌人的进攻就好了。”

第1240章 逆转
鼓声响起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深陷在迷雾之中的巨大的血肉绞盘。所有人都在向着这个地方集中。
这场大雾帮了李睿的大忙。
被突然袭击的吐蕃兵，在浓雾之中完全失去了建制，而唐军却依靠着彼此之间预先设定好的联络方式，还勉力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联系，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区别，便让吐蕃军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曼格巴的应对，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以身为饵，强行聚兵，固然是将其本身置于了巨大的危险之下，却也给了所有的士兵一个明确的指示。当越来越多的吐蕃兵聚集到一个小范围的区域之内之后，必然会有更高级的军官们将这些士兵组织起来，形成一些有效的抵抗。
事实之上，李睿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出现在他周围的吐蕃兵已经越来越多了。而且成建制的队伍也越来越多了。
如果现在大雾突然散去的话，李睿确信自己会陷入到巨大的麻烦之中，因为他的敌人会发现他的底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强大。敌人信心的增强，对于己方来说，就是巨大的危险。
自己还是小瞧了曼格巴这样的将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稳住了前营，并且让乱成一团的中军慢慢地恢复了秩序，此人，也不愧是吐蕃的名将之一。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决掉曼格巴。
鼓点传来的声音就在前方，而在李睿的前面，一队吐蕃兵在一名百夫长的带领之下，正疯狂地扑了上来。或者他们也知道，在他们的身后，就是他们的统率，吐蕃在这里的都副元帅曼格巴。
“杀光他们！”李睿抬起手中的骑弩，嗖地一声弩箭飞出去，那名百夫长惨叫一声，仰天跌倒在地上，李睿一提马缰，战马向前窜去。
有微风吹来，雾淡了一些，李睿已经依稀看到了那面在雾中飘扬着的大旗。
毛峰看到了曼格巴。
那面大旗之下，曼格巴挺着大刀，直挺挺地站在哪里，距离他，最多还有二十步。但这二十步，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吐蕃武士。
毛峰回头，自己的五百部下，此刻还剩下的，不过百余人了，便是这百余人，此刻也都被这里的吐蕃兵团团围住在厮杀。而跟在自己身后的，不过十几名兵卒。
“宰了曼格巴！”毛峰嚎叫着举起了手中宛如锯齿一般的大刀，奋力向前冲去，在他身后，两名唐军将身上最后两枚手雷努力向前扔去。
几名吐蕃兵手执盾牌一跃而起，将手雷格开，曼格巴身边多出了数面大盾，将其护得严严实实。爆炸声响，吐蕃兵被炸得惨叫连连，但他们挤得太紧，即便这两枚炸弹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但队形却并没有因此而散乱。
毛峰一头扎向了眼前的吐蕃军阵。
一刀自侧面而来，砍在了甲胄之上，甲胄裂开，鲜血迸溅，毛峰想也没想，反手一刀削出，便将一名吐蕃兵的脑袋给削了下来。他身上盔甲的防护程度显然超过了对方的想象，一刀得手的吐蕃兵还在诧异于竟然没有砍死对手的时候，自己的脑袋却先没有了。
数柄长矛在这瞬息之间捅了过来，毛峰避开了两根，但来自侧面的一矛却从胁下盔甲的接缝处深深地捅了进去。毛峰仰天大吼了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破刀，两手握住了枪杆，狂吼声中，竟然将那名吐蕃兵给抡了起来，一个旋风般的抡转，将那名吐蕃兵砸向了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毛峰的悍勇终于让面前的吐蕃兵变色，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毛峰再向前三步，又是几柄长矛从正面刺出，破开了他的甲胄，毛峰顿在了原地。全身的力气，飞快地流逝。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圆瞪着双眼，看着离他已经很近的曼格巴，毛峰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曼格巴，哈哈大笑：“曼格巴，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又一支长矛狠狠地捅了过来，毛峰呃了一声，低下头，瞪着涌出的鲜血，喃喃地道：“老子的卡五星儿，老子和了，大牌。”
曼格巴毛骨悚然，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有无数的毛毛虫在爬行着。对面的那名唐将在吼出最后这一句话之后，脑袋已经垂下毫无疑问是已经死了，但是这最后的一声吼，却又将他拽回了当初在甘州的那些残酷的战事之中。
眼前的这支军队，分明是一支正规的大唐军队，哪里是什么农奴军。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大唐的正规野战部队，而且还是从自己的身后来的，在后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曼格巴的脑子中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却知道，眼前这员唐将的临死诅咒，并不是虚言恫吓。
因为另外一支唐军已经杀到了眼前，正顺着刚刚被打开的裂缝里杀了进来，更让他胆寒的是，无数的黑乎乎的手雷带着哧哧燃烧的引线，正在落向自己周边的队伍。
李睿赶到了。
李睿目睹了毛峰最后的死亡过程。
这让他愤怒得几乎要爆炸了。
毛峰是他麾下最悍勇的将领，是他亲如手足的弟兄，现在却死在了他的眼前。
曼格巴的身边，本身就只有数百名亲兵聚集在一起，战事之后，他当机立断地擂响鼓声，又聚集了数百名左近的吐蕃兵，但在毛峰的冲击之下，伤亡惨重，虽然全歼了毛峰麾下的唐军，但李睿的适时杀到，却又让他所有的努力全都付之了流水。
完整的军阵在手雷无情攻击之下，瞬息之间便毁于一旦，稀疏的阵容再也无法抵达唐军的第二波冲锋，看着纵马冲锋而来的李睿，曼格巴亦是挺起了长刀，迎面冲向了李睿。
两人的战马都无法提速，在狭窄的区域内甚至无法互相避让，两人的刀枪相交的一瞬间，无数的火星溅起，李睿丢掉了手中的长枪，一跃而起，竟然窜到了曼格巴的战马之上，曼格巴也只能丢掉了手中的大刀，与李睿在马上扭打到了一起。
沉得的身躯坠在了地上，两人在地上翻翻滚滚地如同地痞流氓一般地打斗着。
时间转瞬即逝，对于扭打的两人却是活着与死去的差别，块头比李睿要大上一圈的曼格巴将李睿压在了身下，抡起拳头连揍了李睿好几拳，正准备最后一拳将眼前的这个唐将的脑袋打碎的时候，整个人却僵住了。
李睿咧开嘴狞笑着，右手一柄黑沉沉的匕首从曼格巴胁下的盔甲接缝之中插了进去，狞笑着，用力地转动着匕首，曼格巴大声惨叫着，抢起的拳头重重落下，李睿猛然偏头，轰的一声，拳头砸在了耳边的地上。
李睿猛然抽出了匕首，他的左手向上抬起，顶起了曼格巴的头颅，右手反握着匕首，猛然划过。
血泉水般地喷了出来，浇了李睿满头满脸。
曼格巴是马上悍将，但李睿自小训练的更多的却是这种贴身的小巧格斗，这也是双方甫一交手，李睿立即放弃了与对方在马上交锋而是扑到了对方的马上与对方近身缠斗的原因所在，哪怕对方的块头比自己大得多。
李睿的脑袋始终是清醒的，他总是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个点并能充分应用。
一跃而起的李睿，割掉了曼格巴的头颅，大声吼道：“曼格巴死了！”
风大了起来。
蓦然之间，一缕阳光钻透了雾蔼，照射到了大地之上。
片刻之间，无数的光线射了下来，大雾似乎在大家就只眨了一下眼睛的瞬间，便消答得无影无踪。
整个战场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李睿就站在曼格巴的主将大旗之下，手里，却是提着曼格巴血淋淋的脑袋，一名唐军抢步上前，挥起大刀，手起刀落，曼格巴的主将旗帜飘然落地。
如果说在曼格巴死前，双方还是处在一个胶着的状态之下，吐蕃军队虽然在混乱之中损失极为惨重，但他们还是在拼命地抵抗，因为主将旗还在飘扬，战鼓还在擂响。
但此刻，曼格巴死了，主将旗倒了，吐蕃兵的拼死抵抗在这一霎那，便告崩溃。
大约还剩余下来的两千唐军集结了起来，向着人数更多的吐蕃兵发起了气势如虹的冲锋扫荡。
吐蕃兵们向着前营方向涌去。
后营完了，中军也垮了，但现在，吐蕃兵的前营还是完整的，他们还在与来自城内的敌人缠斗着。
前营将台之上，正在指挥作战的代恩措巴猛然回头。
他听不到中军方向传来的战鼓之声。这一回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浓雾没有了。
太阳出来了。
他清晰地看到曼格巴的大旗倒下了。
他看到中军士卒正在被唐军驱赶着向他的前营奔来。
他如坠冰窖。
完蛋了。
代恩措巴放弃了正在与薛仁忠唐得功交战的部队，率领着余下的数千军卒退回到了营垒之中，用强弓硬弩拒绝了败退下来的中军溃兵，任由着他们在营外被唐军骑兵逐一歼灭。壮士断腕，他不如此做，迎接他的将是全军覆灭。
可即便如此，他又还能坚持多久呢？

第1241章 这也行？
李睿坐在马鞍子上，四周尽皆都是吐蕃士卒的尸体。士兵手忙脚乱地替他扒下了身上的衣甲，看着李睿血湖刺拉的身体，无不是倒抽一口凉气。随军医师用棉花蘸了酒精，咬着牙对李睿道：“将军，忍着点儿。”
李睿似乎没有听到，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刚刚抬到他面前来的毛峰的遗体。
酒精接触到伤口，医师能明显地看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在跳动，但李睿本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他自然是知道这一下下去，伤口该是有多么疼的。
果然，能当上中郎将有望坐上大将军位置的人，都与常人是不太一样的。
手脚麻利的替李睿清理着身上的创口，纵然身上有上好的甲胃保护，但李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多达十数处，要是不敢紧处理止血封创的话，铁打的汉子，也被倒下的。
“毛峰，你个狗娘养的，咋就死了呢！”李睿的眼睛湿润了，看着对方仍然圆睁怒视的大眼睛，“你个狗娘养的打了几年的牌，就没有赢过呢！连一副大牌都没有做成功过。”
说到这里，李睿的眼睛终于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骆永昆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一具吐蕃人的尸体上，看着毛峰道：“将军，毛峰最后做了一把好牌，和了，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哪一把，足以把我们三个人的豆子赢光呢！只是后来一打岔，彭博就把他的牌都推倒了。”
李睿抬起有些模糊的双眼：“他和的啥？”
“五简，卡五筒呢！”骆永昆抹了一把眼睛。
“狗娘养的，你到死终于是做了一把好牌！”李睿哽咽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从靴筒子里拔出了杀了曼格巴的那柄匕首，嚓嚓地削了起来，片刻之后，一块五筒的麻将牌便出现在了李睿的手中，从自己伤口上弄了一些血，抹在了牌面的圆点之上，李睿将这枚五筒塞进了毛峰的有服内。
“兄弟，你和了一把大的，我，永昆，彭博都欠你的呢！”李睿伸出手，轻轻地替毛峰抚上眼皮。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士兵们努力了半晌也没有让毛峰合上的眼皮儿，这个时候却是轻易无比的闭上了。
彭博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头盔已经带不了，便只能抱在手中，从远处走了过来，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捧豆子，蹲下身子装进了毛峰的衣峰荷包里。
三人就这样沉默了坐了许久。
“烧了把，和死去的弟兄一齐烧了吧，一路之上，他不寂寞，这么多好兄弟陪着他。死前最后一把和了这么大一副牌，这小子下辈子要转运呢！只怕是会逢赌必赢。”李睿挥了挥手，早就等候在一边的赶紧走了过来，将毛峰的遗体用白布裹好，抬向了远处码好的柴垛。
更多的战死唐军的遗体，也正在一个个地码上去。
“死了多少？”李睿垂下头，问道。
“小一千人！”彭博声音有些颤抖。
淋上了油脂的柴垛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李睿带着剩下来的近两千大唐骑卒，肃立于柴垛之前，看着火舌渐渐地将昔日的袍泽淹没。
百多个红衣和尚盘膝坐在地上，木鱼声声，往生咒在众人的耳边回响着。
大火烧过之后，所有人的骨灰都混和到了一起，属于每个人的小盒子里，将会装上一点骨灰送回到本土，送回到他们的家中，剩下的，便将长眠于他们战斗过的这片土地，成为滋润土地的一部分。
“李将军！”身侧传来了声音，李睿转过头。
“某家唐得功！”唐得功拱手道。
“原来是唐侍郎，久仰了！”李睿抱拳还礼。
“这位是薛仁忠！”唐得功替李睿介绍道。
“以前见过。”看着薛仁忠，李睿点了点头：“薛氏这一次立下了大功。朝廷哪边不会忘记的。丁青，边坝，八宿，洛隆，薛氏子弟都打得很不错。”
“多谢李将军！”薛仁忠心下酸楚，这一仗下来，薛氏的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了。
“隆巴大喇嘛！”唐得功接着道。
“见过大喇嘛！”对于这位大和尚，李睿却是执礼甚恭。临来之前，陛辞之时，李泽就跟他详细谈过吐蕃国内的情况，知道这个国家礼佛甚恭，基本上每一个国民，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打下这片土地容易，但要顺理地治理，却是离不开这些和尚的。
虽然从小就对和尚不感冒，但李睿却是那种极度理智善于克制自己感情的人物，绝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自己的情绪之上。
只要是对管理这片土地有利的，他不在乎对对方再恭敬一些。
“将军神勇！”隆巴看着身上缠满了绷带的李睿，眼前这人，是大唐左武卫的中郎将，更是李泽的嫡系人马，这可是进了李氏的祠堂，拜过李氏祖宗的，算是皇族李氏的旁枝，但作战之时的悍勇，简进让人望而生畏。
李睿既然到了这里，所有的事情，自然便要以他为尊了。昌都的战事并没有彻底结束，代恩措巴带着数千残存的吐蕃军队，仍然固守在营垒之内，现在被薛仁忠指挥军队，四面合围。
“大喇嘛说，大局已定，不必再多造杀戮，他愿意去劝说代恩措巴放下武器，向我们投降！”唐得功道。
“代恩措吧会吗？”李睿皱起了眉头：“此人是吐火罗的近卫出身，算得上是其家臣，曼格巴在这里被我们宰了，他会投降？”
“正因为曼格巴死了！”隆巴道：“他才有投降的可能。代恩措巴现在应当很清楚，除了投降，他没有第二条路走了。和尚愿意去劝说。”
“大和尚，你不能另外派一个人去吗？万一这家伙死性不改，要对你不利的话，事后我们即便把他大卸八块，也没啥用处了！”李睿不想让这个家伙去冒险。对于他来说，一个隆巴大和尚，在未来恐怕比几万大军还更有用一些。
“我在这里，自然是我去，否则怎么让代恩措巴看到我们的诚意呢？”隆巴笑道：“李将军不必替我担心，即便不成，代恩措巴也不会杀我的。”
李睿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几千吐蕃兵如果困兽犹斗，还是蛮麻烦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可不想为了这些残兵败卒而再多死一个自家兄弟了。
“你需要什么？”
“只需要曼格巴的遗体就行了！”隆巴道。
曼格巴的脑袋被医师小心地给缝合到了身体之上，然后装进了一口棺椁之中，隆巴带着几十个和尚，抬着棺材，就这样向着对方的大营而去。
远处的李睿等人目睹了守营的吐蕃士卒没有任何戒备地便打开了营门，放了这一群和尚进去。
“都不检查一下吗？要是我们在棺村里藏着刺客或者别的啥的，岂不是将他们一锅煮了？”彭博讶然问道。
唐得功瞅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那是隆巴大喇嘛，在吐蕃国内声名远扬的大人物，他这样的人说一句话，比他们的国主说话，还让这些普通的士卒敬服呢！”
李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讨厌和尚！当年我乞讨的时候，那些和尚自己吃的肠肥脑圆的，却是连口残汤都舍不得给我们，去他们哪里偷两个馍，却又发现那些和尚大鱼大肉地吃着呢！”
唐得功嘿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老唐，以后咱们接手了吐蕃，如何消除这些大喇嘛在这片区域里的影响，还要下大功夫啊！神的就是神的，人的就是人的。神不能干涉人的，神要是敢干涉人间事务，我不介意向神举起刀子的。”李睿接着道。
唐得功微微一怔，李睿这话里透露了许多的意思。大唐的宗教政策，唐得功可比李睿要清楚得多，在大唐本土的时候，他正是负责这方面的事务的。他之所以被派到这里，就是因为他处理宗教事务很是熟练。他在意的是李睿说的这番话里的隐隐涉及到的人事关系。
作为皇帝陛下的嫡系，李睿说这些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似乎自己在战后回归长安的事情有些麻烦了。听他这语气，只怕自己短时间是回不去了。
众人不再说话。
隆巴大喇嘛去谈判，外头的大唐军队却也没有闲着。该干什么还是照样干什么，大量的军械被从城内运了出来，一支支的部队也正在被调遣，对最后这个吐蕃人的营垒，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只要谈判破裂，那便要开打了。
事实之上，隆巴大喇嘛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晌午刚过，吐蕃大营洞开，隆巴大喇嘛喜气洋洋地牵着一个人的手，从内里走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是放下了武器的吐蕃士卒。
代恩措巴投隆了。
“李将军，唐侍郎，薛将军，代恩措巴以后就是我隆巴的亲传弟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隆巴喜滋滋儿地向着众人宣告。
李睿张大了嘴巴，他娘的，这也行？
代恩措巴还真是一个聪明人啊！
回头看了一眼薛仁忠，这位薛氏当家家主嘴唇颤抖，却终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双手合十，向隆巴表示了祝贺。

第1242章 骑兵去哪里了
虽然心中不虞，但薛仁忠却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哪怕自己的兄弟薛仁孝就死在眼前这个代恩措巴的手中，哪怕在丁青等地，数千起义军倒在了代恩措巴的刀下，但放眼大局，只要这个人肯投降，不管是大喇嘛隆巴还是李睿，都是会欣然接受的。
代恩借巴是吐蕃大贵族，是曾经的吐蕃大论吐火罗的心腹手下，在吐蕃有着相当高的人望，这个人的投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不管是对接下来的战事，还是对未来对于吐蕃的治理，归化，这样的人，都是大有用处的。
而对于隆巴来说，黄教一直占据着统治地位，而代恩措巴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倒向红教，对于他将来在这片地域之中正统教首的位置，也是毫无疑问有着正面意义的。
在这些大局面前，自己兄弟的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昌都战事落下了帷幕，但相对于整个局面而言，大战方才开始。唐得功和隆巴大喇嘛忙着善后，李睿和薛仁忠则忙着整编部队，准备去爆色诺布德的菊花。
李睿毫不客气地将薛仁忠原本的部队进行了大规模的整编，从中挑出了大批的精干力量充实到了自己的部队当中，数日之内，便将他的游骑兵扩充到了五千之众。这其中包括了大批的薛氏子弟兵，也包括了更多的由农奴转化而来其中精于骑射的人手。而薛仁忠则带着其余的部众，兼并了刚刚投降的代恩措巴的部下。
匆匆完成整编之后的第五天，李睿便带着这五千游骑兵，径直向着玉树方向而去。
而此时，已经在扎曲河流域和通天河流域之间，完成了对李存忠大部队包围的德里赤南，正自满怀兴奋。
他的战略成功了。
李存忠一头钻进了他事先设置好的这个牢笼之中。进来容易，想要出去，那可就难了。前有扎曲河，后有通天河，李存忠即便是想突围，也会受到这两条大河的阻拦，被自己全歼的命运已经基本注定了。
当绕后的部队传来已经完全封锁住了通天河之后，德里克南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李存忠所部战兵加上民夫，一共不过四万人，但现在包围他的吐蕃部队，差不多已经达到了十万人。而且这个数字还会增加，昌都的曼格巴，现在也应当已经拿下了昌都，正日夜兼程地赶路去与色诺布德汇合吧？
李存忠被迫在囊谦曲立下营寨，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后勤补大营正在被自己一个接着一个的攻陷，他的补给路线，已经完全被自己切断。一支深入吐蕃腹地的孤军，战斗力再强悍，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甚至都不用出动大军攻打，只消围上他一段日子，这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军队便会自然崩溃。
不管唐军的军纪有多以严厉，士兵有多么善战，但当他们没有吃的东西的时候，照样会虚弱不堪，照样会没有力气举起他们手中的刀枪开始战斗。
德里赤南已经开始考虑，要尽可能多地抓些俘虏了，如果能大量地捕获李存忠以下的唐军高级将领那就太好了。
德里赤南，色诺布德等吐蕃高层对于大唐都有着相当的了解，他们很清楚现在两国的实力差距之大，他们也不想把李泽惹得当真恼羞成怒，如果能抓住大量的唐军俘虏，不谛于是让自己手中有了与李泽讨价还价的本钱。
“大论，唐军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远程压制武器？”一群吐蕃高级将领随着德里赤南在搭起的高台之上观看着远处的唐军阵地，老将突阿鲁有些疑惑地问道。站在他们这个高度之上，能清晰地看到唐军的阵地之上，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强弩等武器。而且不是某一个营地是这样，是五片绽开的花瓣以及花蕊之中都是如此。
突阿鲁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这一次李存忠是来救援阿不都拉的，从对方的战略目的上来说，并没有想着去攻打通城大邑，随军带着这么多重型武器有些不同寻常，毫无疑问，这些武器，会影响到他们军队的前进速度。
“唐军的军工制造相当地厉害！”久居大唐的色诺布德解释道：“突阿鲁，他们不像我们，投石机这类大型的武器除了在临战之时需要临时制造，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些武器的模块化，标准化。”
“什么是模块化，标准化？”突阿鲁不解。
“很简单，就是他们的军工作坊之中有着不同的分工，一个工坊只制作武器的一部分，只有在战时，才将他们组装起来。像投石机，强弩等武器的数十上百个部件，他们都做到了统一标准，可以随意替换，所以在运输当中，他们并不需要费多大的精力。唐军作战，非常仰仗这些武器的掩护，而他们的军队，也就此演化了相当多的基于这些武器的进攻战术。”
色诺布德说很简单，但在场的人，却知道一点儿也不简单，至少他们国内的工匠，是绝对做不到一点的。别说是这些大型的比较精密的武器了，便是打制的羽箭，两个匠师做出来的，就可能不一样。像吐蕃军中的有些神射手，便需要一根一根地来挑选适合他们的羽箭，否则，轻微的差别，就有可能让他们的技能大打折扣。
“此战过后，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多抓一些他们的工匠，这些东西，我想对我们是相当有用的。”突阿鲁郑重地道。
“这是当然！”色诺布德点头道。“益州朱友贞他们在这些方面，是无法与唐人相比的。他们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技术，虽然对我们有所裨益，但比起唐人，还是差得太远。”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们的骑兵营寨？”另一名年轻的吐蕃贵族看了半晌，突然惊讶地问道：“李存忠的骑兵哪里去了？”
李存忠所部是拥有大量骑兵的。在大唐十二卫中，李存忠所部，张嘉所部都是拥有大量骑兵的，但现在，李存忠的大营之中，却看不到骑兵大营。
骑兵的营寨与步卒的营寨是截然不同的。
直到这名吐蕃贵族发问，大家才猛然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就不得不提到李存忠完美的战略欺骗了。
他的军中，携带了大量的骡马，而在行军途中，他将这些骡马，伪装成了自己的骑兵队伍。一边走，一边分散驻扎，直到此地，这些骡马差不多已经分散到各个后勤大营，这里，反而看不到了，一直以来，吐蕃的探子，斥候，都是任借着地上的蹄印等来判断李存忠的队伍规模，因为他们无法靠近李存忠的大部。阿不都拉所部的骑兵，一直在担任着外围扫荡的任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都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种不好的感觉骤然浮上所有人的心头。
大战临头，对方一支力量强悍的队伍突然之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本是就是一件极其可怖的事情。
“莫合，给我找到对方的骑兵。”德里赤南脸色微变，“扩大搜索范围，加强外围警戒，李存忠所部骑兵数量众多，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如果他们是李存忠留下的后手，我认为他们应当还没有渡过通天河，否则，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突阿鲁沉声道：“大论，或者我们该发动进攻了，兴许一打起来，这支藏起来的骑兵队伍，就会出现的。只要他们露出了头，那就好说了。”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挥挥手，刚刚年轻的吐蕃贵族，立刻便下了高台，打马狂奔而去。
“突阿鲁……”站在高台之上，德里赤南一连点了五个吐蕃将领的名字，“你们下去准备一下，从明日起，开始试探性地进攻，看一看李存忠的这个梅花针的弱点到底在哪个方向之上。”
“遵命！”众人一齐躬身。
看着诸将一个个的离去，德里赤南心里刚刚浮现起来的阴霾，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散去。
未知的才是可怕的。
而最可怕的莫过于到了临战之时，才发现自己这方出现了很大的疏漏。
“色诺布德，你怎么看？”
色诺布德沉默了半晌，道：“大论，不管李存忠的骑兵此刻躲在哪里，应当不会在我们周边百里之内，否则，这么大的一支骑兵，是瞒过我们的斥候的。我有点担心的是，这支骑兵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来，而是……”
德里赤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有可能通过唐古拉山口直捣我们的腹地？”
“我们在唐古拉山口的防守力量很薄弱。”
“哪个方向上，并不适合大部队行动。”
“这是以常理度之，万一呢？”色诺布德目光闪动。
“看起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吞掉李存忠了！”德里赤南狞声道：“不管他们玩什么花招，我一口将对方吞下去，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
就算是唐军真下了什么饵，但如果一方的力量过于强大，强行将饵吞了下去，再将持钓杆的人也拉下水，那自然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第1243章 交锋
人总是这样。
在危险，威胁没有马上降临到头上的时候，总是心存那么一丝丝侥幸。
就像德里赤南一样，作为一名成熟的老练的将领，骤然发现了对方有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布置，心中已然觉得有些不妙，但仍然不能免俗，希翼自己能用实力粉碎对手的一切阴谋。
当然，有时候事情也是如此。
当实力达到了一定的程度，的确可以无视任何的隐谋诡计。
就好像一个强壮的大汉，在面对一群幼儿布置下的埋伏，当然可以视着儿童的游戏，付之一笑而已。
俗话说得好，一力降百会。
但是，这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你要有着远远凌驾于对手的实力。
除了这一点侥幸之外，德里赤南现在亦是骑虎难下。十数万大军的民夫集中在这里，还能怎么样？不打吗？
他有的选择吗？
他没有选择。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以前预备的两套方案，现在只剩下一套了。原本的长期围困的方案，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之下，只能选择另外一套：速战速决。
只要消灭了眼前的李存忠的主力，那么即便韩锐所带领的那一万骑兵出现了，也是难以改变大局。
战争打响了。
仍然是吐蕃人作战的一贯模式。
作为炮灰的青壮，民夫，手持简陋的武器，向着唐军的阵容发起了疯狂的攻击。而精锐的吐蕃军队则尾随于其后，时刻窥伺着战事的变化。
这些青壮民夫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唐军的箭矢，钝化唐军的刀剑。
唐军远道而来，箭矢带得太多，也是有限的。
再锋利的刀枪，砍在人身上，劈进了血肉骨骼当中，也总是会崩口子的，最终成为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的东西。
如果运气好一些，这些民夫和青壮利用人数的优势，动摇了对手的军阵，使得对手露出了破绽，尾随其后的精锐军队立刻就会一拥而上，努力地将这个破绽给他扩大，然后从这里打开缺口，奠定胜局。
战争，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场灾难。对于军官或军人来说，是有可能到来的战功以前飞黄腾达的机会，而对于最上层的人来说，只是他们想要达到某个目标的一种手段。
这是一场场血肉横飞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普通人没有复活再来的机会。
而他们，在指挥者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多少人阵亡了，那支部队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战斗力，都只不过是他们棋盘上棋子的运筹而已。
生命，在战场之上，从来都是廉价的东西。
在战场指挥者的眼中，只会看到某一个地方的得失，某一个方向上的优势或者劣势，至于在这些下面那些倒下的生命，则根本就不在他们的计算当中。
战争，对于普通人而言，永远那样残酷，不管他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
相比于吐蕃，李泽在这一方面做得要更加地好一些。在十几年的发展期间，他一步步地将士兵职业化，为士兵提供更好的待遇，提供更好的兵甲，大幅度地提高他们在战场之上的生存能力，同时，又努力地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一系列的举措，使得唐军的战斗力，在十数年间稳步提高，终于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
至于用民夫，青壮这样的炮灰来作为前趋，从一开始，李泽就没有有过这样的打算。
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些人是国家财富的创造者，多死一个地，都会让李泽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银钱又少了不很多的感觉。
所以在唐军之中，民夫，是被保护的对象。他们处于军阵的正中心，不需要直接面对敌人的兵锋，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比方说挖壕沟，垒土墙，搬运军械，运送伤员等等。
唐军顶在第一线的，总是最精锐的士卒。
所以这一场战争一开始，便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精锐的有组织的军队，对上一涌布的民夫青壮，那就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
唐军的远程投石器，中程强弩，近程弩箭，有序地将密密麻麻地扑上来的吐蕃炮灰们一片片地减少，等到他们冲到军阵之前的时候，人数已经廖廖可数了。而这些人面对的，却是训练有素全身披甲的唐军士卒。
五瓣绽开的花朵一般的布阵之中，看似露出了相当大的间隙，但这个间隙，却不是对手可以拿捏的软肋，相反，他们是一个个致命的陷阱。
有经验的军事指挥者，不会去碰触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不设障碍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但青壮民夫们是不理解这些的。
哪怕他们中的那些吐蕃军官们，在努力地避免他们往这些地方去，但遭到正面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会向着这些好像避风港湾一般的地方涌去。
他们很轻易地便进入到了这个区域。
然后，他们便遭到了来自数个方向上的攻击。
如果说正面攻击还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在这个区域之内，便是根本没有任何的死角，他们遭到的打击，完全是全方面的。
当密集的人群变得稀疏过后，一队队的唐军士兵便从军阵之中突击而出，将幸存者，彻底地收割殆尽。
整整半天的攻击，吐蕃军官们骇然地发现，如此密集的攻击，丝毫无法撼动唐军的军阵，除了给唐军贡献了无数的军功之外，竟在毫无所得。
唯一能给唐军造成损失的，是己方的投石机，强弩这些远程武器。
但双方在武器装备之上的差距，又使得吐蕃军队的这些远程武器，往往一露头，便遭到对手的覆盖式打击。
对于投石机，强弩等武器的运用，唐军显然更有心得，操作起来也更加地熟练，他们总是能在吐蕃军队的投石机刚刚被运到前线，往往还只是轰击了一轮之后，便有数十枚石弹从天而降，将其击毁。
战场之上哀鸿遍野，却全都是吐蕃人。
死去的唐军很快便被运走。
受伤的唐军也被迅速地抬走，在李存忠的中军大营里，有一个设施齐全的野战医院，在哪里面，有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医师以及更多的护理人员。
在战场之上，只要不是一面倒的屠杀，当场战死的人，其实并不多，反而是受伤之后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死的人要占大多数。而唐军的野战医院，的确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战场之上极高的生存率，反过来也促使了唐军士兵的战斗力的上升。
只要当场不死，便有获得战功的机会。
每一个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思，作战岂能不勇敢？
在大唐，军功，仍然是最快获得晋升，改变命运的机会，像那种寒窗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得到机会的人，总是少数。更多的人，希望能有更快的捷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也是大唐虽然采取的是募兵制，但百姓却总是踊跃而来的原因所在。
而这样的踊跃，带来的是兵源质量的大幅度的进步。
从李泽称帝的兴华元年开始，大唐募兵，已经有了一条规矩，那就是不识字的不要。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其它任何一个势力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潭一般的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但对于李泽的大唐来说，却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十几年的布局，现在终于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
李泽一直梦寐以求的，就是打造一支有灵魂的军队，而一支由愚昧的人组织起来的军队，显然不能达到他的要求。
开明智，真的是能提高军队的战斗力的。不仅仅是与李泽的梦想有关，也与这些人本身的素质有关，他们更容易接收许多复杂的战术，也更能理解和彻底执行上级的每一条指令。
突阿鲁因为年纪的关系，并没有参加数年以前的吐蕃对唐战役，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对唐军作战，曾几何时，他对于吐火罗德里赤南的惨败一直耿耿于怀，私底下还认为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战术指挥上的失当，再加上吐蕃兵异国作战不熟悉当地的地理气候等才导致的失败，但今天，越打他越是心寒。
民夫的人潮攻击不济事，他再第二波攻击之中，掺杂进去了不少的本族勇士混在其中，想要混水摸鱼打开缺口。
这些人个人战技娴熟，在杂乱的战场之上借助民夫的掩护，的确冲到了唐军的跟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这些人陷身于唐军之中后，连水花都没有鼓起一个，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一片黑色的死亡之花当中。
太阳渐渐西落，最后一波进攻又溃败下来之后，吐蕃人终于吹响了收兵的号角，唐军没有趁机反攻，这也让突阿鲁精心准备的再反杀一波的计划无疾而终。
大军缓缓退去。
天上的秃鹫以及其他一些食肉鸟类，却似乎知道了进食的机会已到，先是三三两两，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片的飞来，落到了双方交锋的空地之中。

第1244章 绞杀
阿不都拉所属，一共还有五千余众，其中三千余精锐骑兵，全部被李存忠留在了中军大营，剩下的两千余人，被分配到了下面各部之中，主要从事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倒是跟随军的民夫差不多。
起初对于这样的安排，阿不都拉是很有意见的，他认为自己的部下，都是善战的好男儿，让他们与民夫为伍，这是在羞辱他的战士。不过这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样安排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的部下会避免伤亡。
李存忠没有把他的部属当成炮灰顶到第一线，阿不都拉还能说什么呢？
就算觉得有些屈辱，只怕他的部下也地乐而为之吧。
直到战事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阿不都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存忠要做这样的安排了。交战的双方皆是本国精锐，与这些部队相比，阿不都拉赫然发现，自己的麾下，在战斗力上，还真是不够瞧的。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阿不都拉才反应过来，原来色诺布德从攻打玉树开始，就没有拿出全部的力量来认真的对付自己。
自己在色诺布德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诱饵，诱使李存忠来援，从而将他引入这个陷阱中的诱饵而已。
这个发现，让阿不都拉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站在李存忠的身边，周边数里，尽皆是搏杀激烈的战场，喊杀之声沸反盈天。
在第一天的试探性进攻丢下了无数青壮民夫的尸体之后，德里赤南等人也都反应了过来，面对着唐军，派上民夫上去，除了白白送死之外，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而莫合的骑兵哨探都撒到上百里左右了，仍然没有发现韩锐的一万骑兵的踪迹，这让德里赤南心中的焦虑更甚。
对方肯定出来了，但就是找不到。
找不到，就意味着不确定性。
而统领大军作战，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
所以从第二天起，吐蕃军尽遣精锐出战。
战事，立刻便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多年前战败的耻辱，这一次又是本土作战，保家卫国，吐蕃武士的战斗力也是呈几何倍数飙升的。对于他们来说，唐人是入侵者，是来抢他们的牛羊，抢他们的牧场土地，是想要把他们变成奴隶的邪恶的家伙。
他们是正义的一方，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们获胜的。
与昌都薛仁忠作战时，红衣喇嘛们的存在，极大地鼓舞了那些农奴起义军的士气一样，此刻在德里赤南的军中，黄衣喇嘛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些黄衣喇嘛不但能从精神之是鼓励士卒，同时这些人，也还大致懂一些医术，其中并不乏医术精湛者，在军营之中，也还充当着医师的角色。
当然，吐蕃军中，更多的还是巫医。跳跳大神，唱唱小曲，然后一把奇奇怪怪的灰灰抹上去，最后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
“大将军，我觉得我可以带领骑兵，从两军交接之处去冲一冲，挫一挫对手的锐气！”又没接到任何任务的阿不都拉毛遂自荐。
“不必！”李存忠摆摆手：“以吐蕃军现在的攻势，是无法打破我们的防线的，你瞧他的骑军主力，一直在附近打转转，你这出去容易，要回来可就困难了。一旦突击之后不能顺利地返回，我们还得去接应你，那原本坚固的阵列反而会出现破绽了。”
“我们不需要接应，能杀出去，我就能杀回来！”阿不都拉坚定地道。
李存忠微笑地转身，拍了拍阿不都拉的肩膀：“你的心思我理解，但是呢，好钢也用在刀刃之上，现在不过是餐前甜点，真正的大餐还没有开始呢！有你立功表现的时候。”
出身农奴的阿不都拉自然是不理解什么是餐前甜点的，但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不过现在看起来，德里赤南连他的嫡系都派出来了，应当是在搏命了，为什么大将军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说实话，阿不都拉看着都有些胆战心惊了。
因为就在他们的正前方，构成梅花阵的一个唐军阵容，怎么看都是摇摇欲坠。他们承担着吐蕃军最为凶猛的攻击，因为这个阵地，距离他们的中军大营是最近的。打破了那里，便能直接威胁到这片高岗，从而调动周边另外四个唐军军阵。
但不管看起来多么危险，李存忠似乎也没有去援救的意思。
看着源源不断地从哪里抬下来的伤员，阿不都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虽然也打了好几年的仗了，但在这样的大阵仗之中，阿不都拉的经验，眼界，与李存忠这样的老将比起来，还真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色诺布德的心情很沉重。
一次次的无功而返，让他的心情愈发的焦燥起来，但在表面之上，还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打到现在，唐军还没有使出他们的看家本领，像手雷，猛火油弹之类的武器，唐军还压根儿没有使用。
这些武器，在唐军中已经开始得到了普及，像李存忠这样的部队，必然是大规模装备了的，对方现在不用，只能说是想用这些东西在他们认为更重要的地方。
如果现在还不是最重要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是？
色诺布德承担的是正北面的一个唐军军阵的进攻任务，大约五千人构成的一个数层环形军阵，第一层已经被他削薄了一部分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用巨大的损失，换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甚至不足以让唐军后退那么一点点，自己连压迫对方的阵形变得扁一些都没有做到。
有时候色诺布德真是觉得很无力。
面对着这样一支连普通士卒都披着铁甲的部队，装备上差了好几个档次的吐蕃军，当真是有心无力。
在长安，他有幸听过几次李泽关于军队建设的谈话。早前对于李泽所说的，打仗打的就是钱的理论，还没有那么深的体会，现在，他是真的领会到了。
唐军上上下下，就是用钱堆集起来的。不说对方的后勤供应等完备的体系，单是士兵这一身的装备，就让人望尘莫及了。
一个普通士兵花在装备上的费用，大致就能比肩吐蕃的一个中高级军官全身上下的装备了。
这大约就是李泽所倡导的用钱来砸死对手吧。
前线又溃退了下来，督战队怒喝着冲了上去，鞭子，刀子，棍子齐上，逼迫着溃退下来的士卒重整队形，再一次冲了上去。
他看到自己一位熟悉的吐蕃年轻贵族身先士卒地冲了上去，在他冲到唐军阵前的一霎那，无数的弩箭嗡的一声响，这员本来前途无量的年轻贵族便仰天倒下，前胸之上，插满了唐军那种短短的无尾羽的弩箭。
色诺布德突然觉得胸中发闷。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在大唐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从武邑，到长安，他见证了李泽从一方霸主到成为整个大唐的主人。
这个人的权力一直在稳步的增长，但似乎这个人的作风却永远没有变过。
李泽的克己，让色诺布德心惊。
身为这个世上权力最大的那个人，李泽不好女色，就两个媳妇。不好奢华，大唐长安那奢华的宫殿，他只占据了那么小小的一块，剩下的，全都被他大笔一挥，就成了朝廷的办公场所，有一些甚至成为了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进出的游玩场所，只要花费那么几文钱，就可以畅游昔日天下最为高贵的地方。他生活检朴，在接待色诺布德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那么六菜一汤，听说还是他自己下厨做的。大唐的每一个人，都将李泽亲自下厨做一顿饭请自己视为最大的荣耀。
但与之相反的是，这位帝王却对自己的百姓慷慨之极。
他鼓励那些有钱的人，大肆消费，大唐国的那些有钱的商人们的生活奢糜之极，他们似乎从来不担心因为这些而遭到帝王的嫉恨从而没收他们的财产，这样的事情，在色诺布德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在李泽治下的大唐，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只要这些人遵规守纪，足额缴纳费用，朝廷甚至鼓励他们那样做。而谁要是大量地屯钱在家中，反而会受到处罚。
大唐的钱庄，有一项在色诺布德看来匪夷所思的规矩。
不管是谁，如果在钱庄之中的存款不足一万个银元，那么，这些钱是可以产生利息的，也就是说，钱庄会付钱给这些人。
但如果超出了一万个银元，钱庄就要倒抽一笔管理费，存的越多，那么抽得管理费就越多。
而为了让这项政策落到实处，在大唐的交易之中，超过一千个银元的生意，就不允许使用现银交付，只能通过钱庄来兑付。一旦被监管部门发现了谁使用了大量的现银交易，那么巨额的罚款以及紧随而至的商业调查，足以让一家经营得不错的商家破产。
用当时主管大唐财赋的皇贵妃夏荷的话来说，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把钱屯起来，就是一种犯罪，大唐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大唐就用这些在色诺布德看起来无法理解的政策之中一天比一天富裕起来。李泽让他的士兵武装到了牙齿，于是便有了吐蕃人不得不面对的眼前的这种残酷的现实。
眼睛里看到又有好几个热血贲张的吐蕃好男儿倒在了唐人刀枪之下，色诺布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鸣金，收兵！”他喃喃地道。

第1245章 噩梦
色诺布德做噩梦了。
或者说，这些年来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最隐秘深处的那些恐惧，又一次的因为与唐军的交锋而被激发了。
在梦里，他的军队崩溃了，漫山遍野的尽是丢盔弃甲的士卒，而那些唐军，一个个却是身高丈余，青面獠牙，手持着巨大无比的钢刀，正自狞笑着将一个个哭泣哀告的吐蕃人砍倒在地上，血沿着地上的沟壑沽沽流动着，慢慢地汇集成了红色的溪流，红色的河流。漫无边际的红色向着他涌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红色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漫到了他的胸膛，脖颈，眼看着就要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一声大叫，色诺布德从床上一挺身坐了起来，浑身大汗淋漓。帐外几名亲兵一涌而入。
看着这些亲兵，色诺布德大口地喘着气，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外面如何？”他低声问道。
“一切正常。”亲兵道。“唐军那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正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远处却又隐隐传来一阵阵的喊杀之声，色诺布德披衣走出帐外，东方，火光闪亮，喊杀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突阿鲁在尝试夜袭！”色诺布德自言自语地道。
目不转睛地盯着东面，他很希望突阿鲁那里能取得一些突破。但这一阵子喊杀之声，只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时刻，便又偃旗息鼓了，夜空里，传来了色诺布德熟悉的嘀嘀哒哒的喇叭之声。
色诺布德很熟悉而且能听懂对方的号声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一切平安，各归本位，加强警戒的意思，很明显，突阿鲁的突袭失败了。
他叹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没有尝试，是因为他熟悉唐军的风格，基本上，他们是不会给敌人这种机会的。如果他们露出了这样的破绽，很有可能便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引诱对手上钩，好给对手以沉重的打击。
面对这样的敌人，阴谋诡计能起到的作用很低，除了面对面的用蛮力压服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
对手摆开堂堂之阵，小伎俩便毫无作用了。
回到帐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睡意。明天这仗该怎么打呢？色诺布德苦思冥想。
李存忠摆下了这么一个乌龟壳阵，态度却是笃定得很，既不急于反击，更不急于突围，他在等待什么发生。
但他等待的是什么呢？
李存忠必然是有所恃的，否则，他孤军深入，陷入到了十几万大军的埋伏之中，凭什么不慌不忙，凭什么不急不躁？他的士兵也是要吃饭的，他的粮草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色诺布德想来想去，能带来变数的，似乎也只有消失的韩锐的那一万骑兵。
唐古拉山口啊！
好几天了，哪边什么消息出没有传过来。德里赤南已经派出了信使往那个方向上，要求那些地方的官吏，军队要加强防范，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来防范有可能到来的侵袭。
但如果真让韩锐突破了唐古拉山口进入到了腹地之中，真能拦得住他们吗？
色诺布德烦燥之极。
除了将眼前的这块大肥肉，尽快地吞下去之外，他们并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吞掉了他，才能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明天，明天不能再顾忌伤亡了，伤亡再大，也必须要打开缺口，哪怕是以命搏命，那怕是用好几条人命去换一个唐军的命，也必须要去拼一把。
“天快亮了吧？”他抬头问道。
“是的，茹本，大刻还有一刻钟，就到五更天了。”一名亲兵道。
“拿我的盔甲来！”色诺布德沉声道，今天，他决定自己要亲临一线，亲冒矢石，去督促士卒们奋勇作战，付出再大的牺牲，也必须打开突破口。
色诺布德心里的不安，不知为什么一直在扩大，他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了。但他又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儿。
当色诺布德在亲兵的帮助之下穿好盔甲，五更天的梆子声也响了起来。
“擂鼓，聚将！”色诺布德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在隆隆的鼓声之中，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们飞奔而至，巨大的牛油火烛将大帐照得透亮，也照亮了所有将领们的脸庞。
少了好几个。色诺布德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抓了一下，却又强力忍住了。
“今天……”他想要发表一番演讲，来激励一下有些低落的士气，很显然，这几天的强攻猛打，折损甚大的将领们，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急骤的马蹄之声，色诺布德脸色微变，该来的将领都来了，而此时竟然还有战马急趋自己的大帐之前，要么是德里赤南那边派来了传令信使，要么，便是又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人的眼光，也都聚集到了打开的大帐帘子之外。
马声骤停，有人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个站立不稳，竟然就地摔了一下马爬，但旋即却又一跃而起，看到那人狼狈的面容，满头大汗的模样，色诺布德霍地站了起来。
这是他早先派去昌都联络曼格巴的一名亲兵。
“茹本，大事不好了！”亲兵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色诺布德浑身冰凉，两手死死地抠着案桌，身子前躬，犹如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饿狼。
“茹本，大事不好了。曼格巴大茹本所带领的大军，在昌都全军覆没了，大茹本本人，被叛军当场击杀，三万战兵，五万民夫，全都没有了。”亲兵说到这里，两腿一软，卟嗵一声坐在地上。
他本是去联络曼格巴的，但在半途这上，却截获了几个从昌都逃出来的吐蕃骑兵，一问之下，魂儿都快吓没了，转身打马，一路狂奔而回。好在他带了两匹马，一路不停地换停，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终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而那些逃亡的曼格巴所部溃兵，现在早就不知道跑到那个角落里藏起来了。
色诺布德面如金纸。
“胡说八道，这不可能！”他厉声喝道，几步从案后便走到了那名士兵的跟前，拎小鸡儿一样地将这名亲兵拎了起来。“曼格巴三万战兵都是我吐蕃精锐，怎么可能被昌都那一群农奴给击败，给打得全军覆没，你假传军情，不想活了吗？”
“茹本，是真的！”亲兵两手攀着色诺布德如同铁钳子一般的手，呼吸有些困难地道：“据那些溃逃的骑兵说，当夜一场大雾，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唐军骑兵，足有数千之众，突然自后营方向攻击我方大营，整个大营当场就乱了。曼格巴大茹本擂响大鼓，聚拢兵将，却被唐军沿着鼓声直接攻到跟前，然后大茹本就被唐军杀死了。”
色诺布德手一松，亲兵卟嗵一声又跌回到了地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韩锐怎么可能穿过我们的防线，去攻击曼格巴！”色诺布德连连摇头，身体摇摇欲坠。
几名将领涌上来，扶住了色诺布德。
“茹本，会不会是早就有一支唐军隐藏在了昌都？”一名将领小声道：“像八宿那样的地方，多的是高山峡谷，如果处心积虑之下，在哪里面藏上几千兵马，并不是一件难事！”
真不是一件难事吗？色诺布德挣扎着摆脱了将领们的扶持，走回到了大案之后，重重地坐了下来。
如果要做到这件事情，起码要提前好几个月，甚至于是在去年唐军就已经做了，否则在今年吐蕃决定大规模进攻的时候，哨骑，斥候，便已经遍布这些地方，这个时候再潜进去，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唐军真在数个月之前便埋伏了这样的一支军队，而且还在那些深山峡谷之中熬过了整个冬天……
天啊！色诺布德简直不敢想象，唐军是怎样才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唐军早就有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在针对他们，他们预料准了接下来吐蕃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因为做出相对应的部署。
“那支突然出现的唐军，统帅是谁，旗帜是怎么样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亲兵连连点头，这样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忘记。唐军的旗号，以及旗号的样式，那些溃兵却还是记得的。
听完亲兵的描述，色诺布德手脚冰凉。
那是游骑兵。
统兵的将领姓李。
是那个听说到了左武卫上任的中郎将李睿，在情报之中，此人一直没有出现在西宁，据说是不适应高原的气候，原来此人早就到了吐蕃，早就潜藏在了昌都。
他们布置了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而唐军，却在他们的基础之上，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李存忠的笃定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睿来了。
韩锐破唐古拉山口。
还有没有第三支，第四支军队。
李存忠在这里死守，在等着什么呢？
等着他们的大部队赶过来？
“所有人都等着，我去见大论！”抛下这一句，色诺布德飞一般地冲出了大帐之外。

第1246章 跟屁虫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色诺布德一路狂奔到了德里赤南的中军大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德里赤南的中军大帐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放亮，而中军大帐之中，竟然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将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无比凝重。
“大论！”色诺布德刚刚开口，德里赤南已是摆了摆手：“色诺布德，你也知道了吗？韩锐那一万骑兵的下落找到了。”
色诺布德一怔，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他们在哪里？”
“唐古拉山口。韩锐率领一万骑兵，突然出现在了唐古拉山口，攻克了我们在哪里的堡寨，然后一路迅猛向前，行军速度极快，刚刚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攻占了安多。”
色诺布德脸色惨白，“安多失守了，这已经是十几天的消息了吧？”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是十几天前的消息了，现在，只怕他们已经到了那曲了。那曲现在还在不在我们手中都还得两说。”
“他们的目标是拉萨。”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不过他们想要攻占拉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安多失守，只不过是他们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便利，安多失守，那曲必然会有所防备，而我们在拉萨还有一万守备部队，再加上各大寺庙的僧兵以及临时能动员起来的青壮，能组织起来的人手，绝对不会少于两万人，而赞普想必也会号召周边的各部落增援，至少也能再凑起个万把人。拉萨有坚持可依，韩锐所部，尽是骑兵，他们一路急速突进，肯定是没有携带攻城器材的，想要拿下拉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色诺布德知道德里赤南的分析并没有错。不管怎么说，拉萨都是吐蕃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里有着坚固的城墙，也有着相当数量的留守部队，赞普，以及在布达拉宫里的活佛一声令下，必然会有无数的部落聚集起兵马往哪里赶去。
可是！
可是他们遭遇到的危机，又岂是只有这一种？
他苦涩地看着德里赤南，道：“大论，我刚刚收到了消息，曼格巴，全军覆灭了。”
德里赤南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色诺布德。
大帐里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然后轰地一声，几乎所有人都同时跳了起来，冲到了色诺布德的跟前。
“你说什么？”
“曼格巴怎么啦？”
“这不可能！”
“安静！”色诺布德一声大吼。
德里赤南原本有些潮红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煞白，看着色诺布德，他一字一顿地道：“色诺布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曼格巴怎么可能失败？”
“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色诺布德惨然道：“我派出了信使去联络曼格巴，本意是想让他尽快结束昌都的战事，好调取所部精锐前来共同围剿李存忠。但我的信使在半路之上，碰到了曼格巴的溃兵。”
停顿了片刻，色诺布德道：“唐军早有预谋，应当是在八宿一带的深山老林之中，埋伏下了一支队伍，在曼格巴进攻昌都最紧张的关头，突然出现，袭击了曼格巴大营，内外夹击之下，猝不及防的曼格巴所部大败，他本人当场阵亡。数万大军已经崩溃了。”
沉默了好长时间，德里赤南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一噩耗。
“后续的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色诺布德摇摇头：“我接到消息之后，立即就往大论这里来了。大论……”
“色诺布德，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藏着掖着了。”德里赤南道。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道：“大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怕唐人已经在我们的头上布了天大的一个局，而我们已经跳到了其中。不管是我们进攻昌都玉树的反叛军，还是引诱李存忠的左武卫前来这一区域，都在敌人的算计当中。这一点，从他们事先便在昌都埋伏了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便可以看出对手的处心积虑。”
德里赤南闭上了眼睛。
“大论，虽然是事后诸葛，但现在看来，这些反叛军从一开始，似乎就在配合着唐军的某种战略。”色诺布德接着道：“曼格巴攻打的昌都地区，每一处，反叛军都是高沟深垒坚城，他们从造反开始之时，便在修建城池，似乎从哪时起，就做好了我们去攻打的准备。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农奴造反，从来没有停止过，他都是起得也速，败得也快，那些农奴，从来都没有一个长远的打算，但这一次，显然是不一样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名吐蕃将领叫道：“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论，我觉得我们该撤军了，拉萨才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丢。”
色诺布德看了他一眼，道：“所以大论，现在我们该下决心了。撤吧！短时间内我们啃不下李存忠，时间一长，我们反而又被困死在这里的危险。李泽的皇后就在河套，我甚至怀疑他现在已经到了青海，有这样一个人物坐镇，只怕唐军会源源不断地调集兵马赶来。柳如烟来是来陕甘应对旱情的，她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今年大唐境风旱灾涝灾并发，皇后柳如烟到了河套，皇贵妃夏荷去了河南，在吐蕃国内看来，这是李泽为了稳定局势拉拢民心的举措，当时是真没有想到柳如烟到了陕甘，根子上却是在谋划着吐蕃之局。
但是撤退就那么容易吗？
“大论，以昌都如今的情形，那里的反叛军肯定在接下来要向我们这里进发，如果等到他们也来了，我们要走就更困难了，末将请令，前去阻挡昌都反叛军。”色诺布德道。“不能再迟疑了，现在李存忠所部骑兵极少，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他不敢贸然追击的。他要真敢追击，我们的骑兵便可以在半路之上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色诺布德道。
不管怎么说，昌都来犯的反叛军肯定是要殂击的，德里赤南基本同意了色诺布德的建议，色诺布德回去之后，也是当即拔营向着昌都方向主动迎了上去。
而真正促使德里赤南下达撤军命令的，却是莫合带回来的一个更令他震撼的消息。唐军大量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通天河以及沱沱河边，他们在建桥。而这些骑兵的数量，加在一起只怕有数万之众。
莫合根据对方骑兵的旗帜，外形，基本判断这些骑兵来自西域或者是来自漠南漠北。几乎全都是番骑。带兵的两员大将，应当便是薛平麾下将领厉海以及张嘉的儿子张健。
莫合甚至猜测柳如烟或者就在这支骑兵当中，因为他看到这两支来自不同区域的部队合作极为紧密，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在这里坐镇，这样的两支队伍不可能配合得这么完美。
这些人可不是唐军的正规部队，而是他们临时征集起来的番骑而已。
如果等到这些人全都过了河，吐蕃军只怕想走也难了。
再没有任何想法，德里赤南当即下令，全员撤退。
整个吐蕃军由突阿鲁断后，由莫合率骑兵游击两翼，掩护主力迅速后撤。
多达十余万的吐蕃军队，步骑掺半，还拥有数万民夫，大量辎重，想要撤退，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唐军中军大营，李存忠凭高望远。
“阿不都拉，你瞧，你的机会就要来了！”李存忠指着一片凌乱的吐蕃大营，“他们开始撤退了，外围必然有骑兵卫护，你的任务，就是与这些骑兵作战，驱离，骚扰。”
“大将军，你准备追击吗？可是您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卒！我的骑兵只能在外围，是挡不住他们大规模的攻击的。”阿不都拉道。
李存忠笑道：“他们有大量的骑兵哪又如何？别忘了，他们也有数万步卒，数万民夫，还有无数的辎重，他们走得快吗？一天走个四五十里路顶天了。除非他们的骑兵抛下这些步卒民夫辎重轻骑跑路，哪我倒是真追不上，可是他们能这么做吗？所以别看我只有步卒，但我的行军速度，不会比他们慢。”
吐蕃军队开始大规模撤退，而李存忠也悍然出兵追击。
让阿不都拉惊叹的是，李存忠竟然在追击的过程之中摆出了战斗的队形向前。不理会吐蕃骑兵的骚扰，不在乎突阿鲁所率领的吐蕃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只是向前，再向前。
唐军一边向前走，一边战斗，纵然有时候速度极慢，但他们向前的步伐，却从来不曾停止。而阿不都拉所部，在李存忠的严令之下，也不允许离开大部队一里左右的范围。当吐蕃大队骑兵来袭之时，他们反而会退入到步府阵容当中。而步兵则用无数的弓弩来迎接这些吐蕃骑兵，只要吐蕃骑兵的攻势一受挫，阿不都拉则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过去收割一拨，只消吐蕃军稍退，他们便也退回来，不恋战，不浪战，更不会追击超过一里左右的距离。
一天，唐军走了四十里。
二天，而这一天，吐蕃军队也只走了四十里。
双方的差距，一点儿也没有拉大。李存忠还是如同一只跟屁虫一般死死地黏着德里赤南。

第1247章 追击
年迈的突阿鲁与年轻的莫合并肩勒马站在一处高岗之上，看着不远处，正不急不缓地前进的唐军大部队。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到保持着作战队列却仍然行军不停地唐军队列，莫合骇然地问道。
突阿鲁久久不能出身。他也很想知道，唐军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与撤退中的吐蕃军队一样，唐军也携带了大量的辎重，而且还承受着吐蕃断后军队不停地骚扰，但他们的前进速度，却是一点儿也不比吐蕃大军慢。
换而言之，要不是突阿鲁这些天来不懈地骚扰，李存忠只怕早就追上德里赤南了。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见到军纪如此严苛的军队。”好半晌，突阿鲁才叹道。“莫合，这一仗，怎么打啊？”
“早前李存忠弄了一个龟壳阵，我们一时之间打不动，但现在既然李存忠已经出来了，我们又何必再走，就算要走，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再走不行吗？”莫合有些恼火地道。
“打自然是可以的！”突阿鲁看着年轻气盛的莫合，苦笑道：“但是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对方在这样的行军速度之下，还能保持作战序列，真打的话，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拿下他们？”
莫合不由语塞。
“退一万步说，我们就算是拿下了他们，我们会有多大的损失，你算过吗？”
莫合垂下了头。
“如果说按照我们早前的计划，伤亡大也就罢了，只要全歼了李存忠的这股兵力，换来几年的和平，有了一定的缓冲时间，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怎么可以呢？”突阿鲁道：“付出重大损失，不顾一切地击败了李存忠，接下来如何应对更多的敌人，他们可是已经在路上了啊！”
“可是终究还是要打的。”莫合道。
“是啊，终究要打的。”突阿鲁点了点头：“但是怎么打，在哪里打，却是需要我们现在仔细考量的事情，莫合，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了，这是一场事关我大土蕃还能不能生存在太阳底下的战争。色诺布德被唐人逐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们讲得清清楚楚了，李泽是下定了决心要吞并我们大吐蕃的，因为我们大吐蕃的存在，让李泽感到了威胁。”
“他不会得逞的，所有土蕃儿郎会与唐人奋战到底。”莫合大声吼道。
“当然会奋战到底！”突阿鲁点了点头：“可是敌人的实力占优，而且又苦心孤诣地谋划了多年，上半局，我们已经输了，曼格巴的覆灭，让我们的实力大为受损，这使得我们在下半场，只能采取守势。伸出去的手指头，要全部缩回来，手指头的力量永远也不可能和拳头相比，所以，我们要屈起手臂，握紧拳头。”
“您说的这个拳头，是拉萨周边吗？”莫合问道。
突阿鲁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的根基，在拉萨周边，是我们最富裕，最强大，人丁最多的部族，那里有肥沃的土地，有成群的牛羊，有着成体系的各类工坊，在哪里，我们会得到最大的支持，所有人团结一心，全力抵御入侵者。到了那里，我们还可以号召边远地区的部族前来支援，只要拉萨不失，则吐蕃的旗帜就不会倒。这便是大论无论如何也要撤回去的道理所在。”
莫合点了点头。
“唐人想要速战速决。”突阿鲁看了一眼天上变幻的云彩，接着道：“而我们，则需要坚守，再坚守，拖延，再拖延。知道吗？我们不需要击败唐军，我们只需要坚持下去，到得最后，率先支持不下去的，必然是唐军。后勤补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胁。现在看起来，唐人最起码已经动员起了超过十万人的大军以及民夫，而在这片土地之上，他们无法就地获得他们所需要的补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从后方运上来，这漫长的补给线，沿路之上的损耗，唐人再富，也是经不过长时间的消耗的。更何况，唐人现在国内正在遭受自然灾害。洪灾，旱灾，正在他们的国土之上肆虐，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最终失败的一定会是他们。”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理会李存忠，只管大步行军就是了，反正以他现在的实力，他也打不动我们。”莫合道。
“不打不行啊！”突阿鲁叹道：“你怎么知道李存忠不会来打我们，他这样死死地咬着我们的目的何在，不就要拖慢我们行军的速度吗？他在等着他们的大规模骑兵的抵达，一旦在他们的骑兵赶到而我们还没有撤回去，那就完蛋了。”
“既然如此，那我与老将军一起，来阻截李存忠。”
“不，你走吧！”突阿鲁摇了摇头：“回去告诉大论，是我让你走的。你还年轻，接下来的拉萨保卫战，还需要你这样的年轻的家伙，我老了，这阻击战，便让我来领教李存忠这个契丹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你要正面阻击？”莫合吃了一惊。
“不错，你把所有的骑兵都带走，我只留下步卒以及两万民夫。”突阿鲁道：“他们反正也走不了啦。回去之后告诉大论，必要时，抛弃掉所有的辎重，这些东西，回到拉萨，还可以再造。”
入夜，李存忠所部仍然有条不紊地扎下营盘，开始休息。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吐蕃军会连夜撤退。在这样的行军之中，他的部下很累，但同样的，吐蕃人也会很累，假如他们真要连夜赶路的话，只会让他的士兵更加疲惫，到了明天白天，效率会更低。而且一晚上能走多远，还是一个大问题。
一进一出之下，指不定还不如休息好了再赶路更加地有效率。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天天色大亮，吃过早饭，唐军开始再度起程，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前进多久，便停顿了下来。
因为在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道连夜打造出来的障碍以及一个军阵，封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所谓的障碍，只不过是用无数的辎重堆集在一起而构成的，甚至连无数的骡马，竟然也被杀死之后堆集了起来。
突阿鲁的将旗便在这堆障碍的最高处飘扬，这员老将，赤着胳膊，举着大旗，站在了那里，白须飘飘，倒还真是平添了无尽的悲壮感。
而在这道障碍的前方，是数千全副武装的吐蕃武士，更前方，则是手执着一些简单的刀枪，弓箭的民夫。
阿不都拉仰望着那个赤膊老汉儿，失笑道：“这家伙，是要唱大戏了吗？”
“这家伙，是要拼命了！”李存忠皱眉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般情况之下，这样的仗，都不好打。哪怕是占尽上风的情况之下，面对着一群心存必死之志的家伙，仗也是难打的。
突阿鲁并不进攻，他只想尽可能地多拖住李存忠一段时间。以他现在的兵力构成，要是主动进攻的话，只怕转眼之间，就会被李存忠的精锐部下给打得溃不成军。
一看突阿鲁的阵势，李存忠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这是要赶着这些民夫青壮与自己拼命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
“民夫在前，精锐在后，他们这是要用民夫来消耗！”对于这样的阵势，阿不都拉是深恶痛绝，这是吐蕃贵族们作战的标准套路，也是他们这些原来的农奴最为痛恨的作战方式，在这样的作战模式之下，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当做人，而是成为了一种作战的工具。“我率骑兵去冲去，民夫坚持不了多久的。”
李存忠摇了摇头：“等。”
“为什么？”
李存忠淡淡地道：“此刻他们被突阿鲁所蛊惑，正是士气是旺盛的时候，这个时候冲上去，他们的抵抗意志也是最为强烈的，战斗力也是最强的。几万民夫，就是几万只鸡，拼命啄起来，也是能伤人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等他们士气衰竭的那一刻。阿不都拉，你率骑兵佯攻，来来去去地引诱他们，始终让他们的神经崩紧。”
说到这里，李存忠一笑道：“弓弦拉得太紧，时间拉得太长，那是会断的。”
突阿鲁等着，等着李存忠主动来攻。
但唐军就是不动。
倒是对方的骑兵，呼啸着冲上来，刚刚接近弓箭的射程，却又呼啸着拨马离去。
一炷香。
一刻钟。
一个时辰。
站得高的突阿鲁看到对面的唐军仍然屹立如山，而自己的下方，民夫已经开始有些骚动起来了。
便连他自己，因为站得太高，风太大，都冷了起来，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按理说，李存忠不进攻，正合他的心意。
但他却越来越感到不妙起来。
这样的消耗时间，与他想象中的消耗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想用厮杀，想用鲜血，想用伤亡来扼制对方的追击速度。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只怕对手不攻则已，一攻之下，便会将自己打得大败。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主动进攻吗？
用这些民夫去进攻唐军戒备森严的军阵，无异于是找死。
整整小半天的时间过去了，民夫的队伍，终于开始乱了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隔一会儿便要来跑上一阵子的阿不都拉的骑兵，突然之间便发起了迅猛之极的进攻，几乎在阿不都拉动的那一刻，稍远一处的唐军军阵之内，也响起了嘀嘀哒哒的军号之声。

第1248章 执迷
色诺布德坐镇红石岩，静静地等候着李睿大军的到来。
与突阿鲁一样，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兵力交给了德里南赤带走了，自己仅仅带了五千兵马来到了红石岩。
因为色诺布德很清楚，自己的这一次的殂击最终会以失败而告终，就算能阻得了一时，也阻不了一世。
吐蕃面临的这一次灭国之战，最后的决战之地还是在拉萨以及周边，多一份兵力，便有可能将战事的时间拖得更长一点。
而漫长的物资补给线将是唐人不可承受之重。他们的极限，最多就是三个月的作战期，超过了这个期限，唐人绝对无法再支撑下去。
眼下他们发起的这一场大战，是他们好几年积累下来的成功，顶住了这一波攻势，就赢得了喘息之机。
红石岩卡在了李睿进军的必经之路之上，要么拿下红石岩，要么绕道五百里。
两边的高地之上各布置了五百名弓箭手，剩下的四千人，与色诺布德一起，就在红石岩宽约一里的道路之上布下了阵地。
能坚持多久，便坚持多久。
色诺布德没有想到李睿居然会派人来劝降，来的人居然还是薛仁忠。
“你不怕我杀了你？”看着薛仁忠，色诺布德有些惊讶地问道。
薛仁忠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有些怕的，但李睿将军，唐侍郎两人却说茹本你与其他的吐蕃人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不会做一些无益之事。”
色诺布德嘿了一声，摇摇头，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表达其它什么情绪。
“我也知道对于茹本这样的人来说，劝降的作用恐怕不大，但仍然也觉得该来这一趟，不管怎么说，薛某还是要向茹本表示感谢的。”薛仁忠与色诺布德对面而坐，言辞诚恳。
“感谢我，有什么好感谢的？你的老子是我亲自下令杀的，而且还是五马分尸，死得其惨无比！”色诺布德冷冷地道。
薛仁忠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之色，“父亲当初要留在拉萨，其实就已经准备赴死了，至于怎么个死法，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一刀两断，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五马分尸，其实也都是一个意思。我要感谢的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茹本你还是给予了他该有的尊严，据我所知，如果不是茹本维护，在那之前，只怕我的父亲会遭受更多的羞辱。便是他死后，也是茹本帮着收敛了，并且把棺椁寄居在了寺庙之中。”
“只不过是酬故人之情罢了。”色诺布德摆了摆手：“这些事不用多说了，你回去吧！”
“来都来了，茹本何不让我把话说完？”薛仁忠道。
“劝降的话，就不用说了！”色诺布德道：“我是吐蕃人，绝不会容忍唐人侵略我的故土，奴役我们的子民，除了战斗到底，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好谈的了。”
“茹本，你在大唐生活多年，该当知道，现在的大唐与吐蕃，孰强孰弱？”
“并不是谁强就一定能获得最终的胜利的。”色诺布德淡淡地道：“交趾这些地方，你们唐人这几百年来打了多少次，可曾将他们彻底击败过？相比起他们，我们更强。”
“茹本，这你可错了！”薛仁忠摇头道：“我们并不是打不下那些地方，而是因为那些地方不值得我们花费更多的代价，每一次对他们的战争，与其说是想要占领他们的领地，倒不如说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大国不容轻辱，只要他们保持恭顺，甘为臣属，那也就够了。因为从战略上来说，他们对我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我们只要能从哪些地方得到足够的商业利益，能够长久地保持我们的影响力，就足以让我们心满意足。这里头，有一个性价比的问题。”
色诺布德默然，他在大唐多年，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大唐对于外蕃地位价值的讨论。即便是交趾，安南这些地方，在长安也是有使臣，有说客的。这些人存在于长安的理由，就是要想法说服长安地贵人们相信他们是恭顺的，他们是老实的。即便是现在大唐南北对峙，这些地方的人，也还是想尽办法派遣了使者驻扎在哪里。
色诺布德曾经与安南的使臣朴洙深谈过。朴洙曾经悲哀地说过，即便他们对上大唐，能够获得一场空前的胜利，但在大胜之后，却还是要赶紧地向大唐表示臣服，送上礼物，乞求和平。原因很简单，大唐即便大败，也不伤筋动骨，安南即便大胜，也是五痨七伤。这样的大胜多来上几次，整个安南就要亡国了。更不用说大败了，一次大败，就足以让安南彻底灭国垮台。
这便是小国寡民的悲哀。
对于现在的吐蕃而言，却是想求这种地位而不得。
因为大唐的皇帝李泽，把吐蕃定位为了有颠覆大唐可能性的战略级的威胁。而为了解除这个威胁，最干净利索的做法，无疑就是灭掉这个国家，把其直接纳入到大唐帝国的疆域之内。
这就是双方根本就没有妥协余地的根缘所在。
作为一个吐蕃人，色诺布德自然有着他们的骄傲。历史之上，他们向来自认为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万里之国，也曾一度威胁到大唐的安全。现在，被李泽定位在这个位置之上，也是无话可说。
连谈的可能都没有，除了战斗到底，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明知不敌，也要战斗到底。
更何况，他们还是有一些自己的底气的。
而这份底气就来自于吐蕃的地理位置，气候等一些老天爷赏赐给他们的东西。当然，还有他们自认为的保家卫国的勇气。
“没有什么可说的。”色诺布德看着薛仁忠道：“你们要战，那就战！”
“大战是不可避免的。”薛仁忠点了点头道：“今日我来，除了我薛氏与茹本你的这份香火情之外，也是受了唐侍郎之托。唐侍郎有一些话，让我转告给茹本。”
色诺布德抬了抬手，示意薛仁忠直言无妨。
“唐侍郎说，这一次吐蕃亡国，必成定局，无可更改。所以这一次我过来，与其说是劝降吐蕃的一位茹本，不如说是色诺布德本人为吐蕃人的将来想一想。吐蕃国亡是一定的，但吐蕃人将来却还是要在这片土地之上生存的。而茹本既是吐蕃的大贵族，在吐蕃有着不错的声望，而且又对我们大唐有着深入的了解，将来我们大唐治理这片土地，也需要茹本你这样的人加入进来，齐心协力，让这片土地更早地实现繁荣兴旺。”
色诺布德怔怔地看着薛仁忠半晌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也罢，薛仁忠，你回去告诉李睿，唐得功，他们的话我记下了。但首先是，红石岩之战，我得活下来。其次，在你们真正地打下拉萨，占领了整个吐蕃之地后，我还活着。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与你们战斗到底的。假如到了最后，我们竭尽了全力，仍然被你们灭了国，那为了不致于灭种，我也不介意成为吐蕃人心目中的叛徒，来帮你们治理这片土地，你觉得这个回复如何？”
薛仁忠脸上露出了笑意，站了起来，拱手道：“有些回复足矣。既然如此，茹本，我便告辞了，还要请茹本在接下来以及以后的战斗之中，千万莫要自寻死路，该逃的时候，一定要逃。”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无谓的死去的。”色诺布德站起来，“好走，不送！”
薛仁忠满意地离去。
打下吐番之地，然后自然就是要治理这片土地，到时候光靠阿不都拉之类的农奴起义军的首领们自然是行不通的。而色诺布德这些受过良好教育，有着不错的大局观，又对大唐有着充分了解甚至不错好感的人，自然是上上之选。
当然，前提是要让这样的人再也无路可走。
“进攻！”李睿手中马鞭重重下压，鼓声隆隆，军号吹响，唐军对红石岩的进攻，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在距离红石岩不过百余里的地方，李存忠与突阿鲁的较量，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两万民夫在开战之后不久，便彻底崩溃，对于他们来说，长久的对峙对于这些民夫的心理压力达到了极限值，当真正的战斗开始的时候，即便是想以命换命也做不到了。他们的崩溃就在那么一转眼之间，而李存忠刻意下令各部不得拦截这些逃窜的民夫，更加加速了他们的崩溃速度。
突阿鲁最后的精锐也在与唐军的交锋之中死伤枕藉。
左武卫的士卒第一次在与敌交锋之中使用了手雷等武器。
弓弩攒射，手雷轰击，骑兵冲锋，最后步卒扫荡。
在唐军的火力优势，人员优势面前，突阿鲁想要抵抗一天的想法，在半天之后，便告终结，而这半天时间中的大半时间，还是在双方静默的对峙之中度过的。
突阿鲁点燃了身下以及周边所有的障碍物。
熊熊大火成了这位吐蕃老贵族最后的倔强。
看着在大火之中赤裸上身挥舞战旗高唱战歌的白发苍苍的老将，便是唐军也不得不对这样的人生出一份敬意。

第1249章 西域军队
沱沱河畔，万马奔腾。
来自于西域由厉海统领的整整一万骑兵，正在准备渡河。与中原地区的唐军都拥着自己完备的工兵辎重部队不同，他们可得自食其力。无数的大树被伐倒，然后被战马拖拽着自四面八方向着这里汇集，然后一根根地捆扎在一起，做成了一副副的双层木筏子。
两岸一根根的木桩子被深深地打进了泥土之中，长长的裹挟着钢丝的粗麻绳连接两岸，一个个的木筏子便以此为依托，在沱沱河上形成了一座浮桥。
整个河面之上，十座这样的浮桥在同时搭建。
而在河的对岸，率先过河的大约数百骑兵，正自小心警戒着有可能到来的攻击。
不过在经过韩锐的第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之后，这一带的稍具备些气候的吐蕃部落几乎已经被扫荡一空了。剩下的一些小部落，在发现又有一支大规模的骑兵抵达这里，早就跑得不知影踪了。
对于这样的过河效率，柳如烟是不太满意的。不过也没有办法，现在的这支西域军队，也就是这个水平了。与中原比起来，在生产力上面，双方现在根本就不在一个层级之上。就像这一次渡河驾桥的这种长达上百米的麻绳，西域都护府就无法生产出来。别小看了这样的一根麻绳，要达到现在这个强度，里面蕴含的技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比方说现在柳如烟就对他们队伍中的上千头骆驼兴趣满满。
骆驼柳如烟自然是见过的，是西域都护府作为贡品进献到长安，当时献过去的那几对骆驼，清一色的白色毛发，煞是好看，被柳如烟直接弄到了她的动物园中。因为性情温顺，如今可是兴庆宫中动物园中的创收大户，骑上走一圈，可是要收十文钱的。
但像现在这样一次性地聚集上千头骆驼，那场面还真是极度壮观的。
“在西域，有时候骆驼可比战马好用多了。”看到柳如烟关注着那些骆驼，厉海笑道：“他们性子温顺，吃苦耐劳，可比娇贵的战马好养得多。包括这一次千里迢迢过来，他们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听兵部的人说起过，你们在那里还碰上过大食人的骆驼骑兵。”柳如烟问道。
“有，不过这样的事情倒也不多。作战的话，骆驼还是有着不少的缺陷的，到底是不如战马，但如果长途行军，在我们哪里骆驼就不可或缺了。”厉海道。
“这支骑兵的军纪还不错！”柳如烟看着不远处，正在顺序过桥的西域骑兵。这些人样貌各异，服饰各异，一看就知道是由一支不同的种族组合在一起的一支骑兵队伍，但现在却是军官的号令之下，有序过桥。
“起初可不是这样的！”厉海道：“这些骑兵的单兵素质，还真是挺不错的，真要说起来，比起我们中原的骑兵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但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可就不大顶用了。这也是我们在初跳入西域的时候，能一次又一次击败他们的原因。”
“组织纪律性太差？”柳如烟问道。
“是。”厉海笑道：“他们一个人可以说是一条龙，但组织起来，就成了一条虫了。缺乏作战的纪律性和韧劲，顺风仗打得风生水起，一旦遭遇到逆风作战，往往就会在突然之间崩溃。”
“现在呢？”
“从我们进入西域，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厉海有些骄傲地道：“现在的他们，与当初可算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融入到了我们大唐的军队之中，他们的精神面貌就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当然，这里头，也少不了严罚重惩。”
“也是，要不然，你们上一次与大食的冲突，也不会以胜利而告终了。”柳如烟笑道：“对了，你觉得大食人的战斗力如何？”
厉海皱了皱眉头：“娘娘，这是一个值得我们重视的对手，他们的战斗力相当强悍，而且战斗意志也极为顽强，当真是悍不畏死的一支队伍。据我们所知，我们面对的只不过是大食人的一支偏师，算不得他们的主力。而且，他们与我们作战之时，似乎并没有与我们非要争个高下的意思。如果将来我们还想要更进一步，把势力向外扩张的话，必然会与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到时候只怕面对的，就不是现在的那支部队了。以西域军队现在的实力，只怕是力有未逮。”
厉海对对手的评价如此之高，倒是让柳如烟有些意外。厉海是一个骄傲的人，他如此重视的对手，应当是不会差的。
“我们现在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柳如烟道：“现在的重心还是在国内，拿下吐蕃之后，我们大唐的周边，基本上就没有能够直接威胁到我们的对手了，至于还会不会向外走，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想必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会更加详细的。”
“现在薛都督与袁都护都已经在这个方面发力了。”厉海道：“双方既然讲和不打了，那商业上的交往自然就繁茂了起来。彼此之间的查探那是少不了的。现在我们算是知道了，这个大食帝国，可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说话间，距他们不远的一座浮桥终于架好了，一队队的骑兵呼喝着牵着战马上了浮桥，络绎向着对岸而去。
一名带队的军官一看样貌就是一个异族人，褐色的眼珠格外引人注目，听着他操着一口很是别扭的大唐官话下达着命令，柳如烟不禁笑了起来。
“大军之中汇集了如此多的不同的种族，语言也不一样，平时怎么沟通呢？”柳如烟很是好奇：“在作战之中，彼此之间的沟通还是很重要的。”
“不管他们平时说什么，但军令的下达，都必须使用大唐官语！”厉海道：“这是从一开始，薛都督便定下的规矩，在西域，其他族裔想要获得提拔，成为军官，能说大唐官语，是一个先决条件。所以，每一个想要往上走的人，练习大唐官话，学习大唐文字那是必须的。这些年下来，大唐官话，在西域的普及率年年提高。”
“十年之功啊！”柳如烟感慨地道。
“是的，十年之功！”厉海也是连连点头：“当初我们刚到西域，打下第一块地方，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薛都督便下令开办学校，说实话当时我们还是很不理解的。这些年来，不管经费多么紧张，但我们打下一地，开办学堂却成了第一要务。十余年时间，现在我们的学堂遍布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而我们，也从中尝到了巨大的甜头。”
归化，归心，薛平在西域所执行的这些政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摧毁原本的那些种族的文化，然后将大唐的文化移植过去，这是一项水凿石穿细水长流的功夫，历时十年，终于开始显现威力。现在正值青壮的那些西域人，大都能说一口有些别扭的大唐官语，但年轻一代人，却能熟练地说大唐官话了。
但凡不是大唐文字的典籍，基本上被官府给收走了，从中挑出一些有价值的保存了下来，剩下的，全都被付之一矩，而这些有价值的典籍，又全都被薛平给送到了长安。其实如果不是李泽下达了严令，薛平甚至是准备将所有他能找到的这些其它种族的历史记载啥的，统统给干掉的。
想要同化一个族类，第一步，就是摧毁掉他的历史。
“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这一政策的威力了！”厉海连连摇头：“这样的东西，我们这些大老粗，的确是想不出来的也做不到的。从长远看起来，比我们手中的弓箭大刀可厉害多了。我们只能斩草，这个却是能除根。娘娘，现在那里的族裔，已经渐渐接受了他们是陛下所倡导的大中华大家族中的一员了。哪怕他们相貌与我们迥异。”
“说句老实话，这个我也不太懂！”柳如烟坦然道：“但陛下，公孙先生，章先生都对这个事儿上心得很，他们都觉得正确的事情，自然是没错儿的。特别是公孙先生和章先生，向来不对付，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通力合作的。”
“读书人的事情，嘿嘿嘿！”厉海笑了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想要做到这些，第一步还是要靠我们手里的家伙。”
“这倒是不错。”柳如烟道：“第一步，总是征服，接下来，再是同化。厉海，好多年没有见过你的神箭之技了，这些年可有长进？”
“当年输给陈长平大将军，耿耿于怀啊，多年以来，不敢稍有懈怠。如今陈长平大将军官位越来越高，想必练箭的时候也是越来越少了，再相遇，我可不见得就输给他了。”
“是吗？”柳如烟眉毛一扬，“那咱们来比较一番，阿茗，拿我的矛来。”
一身戎装的一名女兵小跑着走了过来，将背着的一袋短矛交给了柳如烟。
从中抽出了三根，柳如烟掂了掂，手臂一扬，一枚短矛呜的一声飞向空中，一矛脱手，另一支也飞了出去，第一支飞到高空，返身折下，两支短矛在空中矛尖相碰，溅出点点火光，而就在这一霎那，第三支矛也飞到了，恰恰命中二矛相碰的点上，三支矛互撞，返头落下，在两人身前丈余之地，呈品字形插到了地上。
“娘娘的飞矛神技愈发精进了！”厉海取下从不离身的天罚弓，三箭连珠射出。
他们两人的较技，立时便引来了河边无数人的围观。
看着厉海三箭与自己的三矛以同样的方式在空中相撞，落地之时还巧之又巧地正好落在三枚短矛的中间，羽箭的箭头竟然还插在同一个地方，柳如烟不由得连连摇头。
这场比试，却是自己输了。
沱沱河边，欢声雷动。毕竟这样的神乎之技，可也不是寻常就能看到的。

第1250章 吐蕃亡
大唐对于西域、漠南漠北的统治这些年来是异常成功的。在西域，薛平改土归流，重视农垦，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中心城市，然后以这些中心城市作为辐射的中心向外发散影响力。而在漠南漠北，经济上的羁绊则更为明显。
十余年来，大唐对于羊毛、牲畜、肉制品等的需求量呈几何幅度的上升。特别是羊毛的产量，一直处在一个供不应求的阶段，这就促使了漠南漠北的牧户们，开始大量地养殖羊只。羊毛，成为了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
大唐以东、西、中三个受降城为中心，兴建了无数的羊毛加工作坊，肉类加工作坊，奶制品加工作坊，以及牲畜交易中心等。而在这些地方，同时又是内地日用品销往漠南漠北的集散地。
丰厚的收入再加上大唐一向的轻徭薄赋的政策，使得摆脱了那些王公贵族酋长统治的普通的牧户们，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划定牧场，规范放牧，彻底打散了原先这片土地上人们以部落为中心的生活轨迹。一个原本比较大的部落，现在有着极大的可能被划分到了不同的行政区划之内，与更多其它部落的人生活在一起。原本部落间的隔阂，现在也在共同的经济利益的驱使之下而逐渐消散。
而文化渗透的政策，又使得这些牧民的下一辈必须到几大受降城中的学校进行集中的学习。十余年下来，这些牧民的下一辈在大唐文化的熏陶之下，几乎已与唐人无异了。
现在的漠南漠北，与中原几乎已经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
西域一万骑兵，漠南漠北两万骑兵，是李泽对吐蕃的最大的杀手锏，也是李泽在不动用中原大规划军团的前提之下，保证对吐蕃的兵力优势碾压的最大后手。
这三万人在吐蕃这样的地形条件之下作战，比起中原大规模军团的作战效率必然要高得多。不像中原的正规军团，出动肯定就要伴随着大量的民夫青壮，需要源源不断地运送后勤补给物资来确保战斗力。
这些骑兵，出征之时，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而其中一匹，必然是母马。很多给养，行军途中自己就解决了。投入很少的物资，就能让他们长时间远距离的作战。
事实之上，这一次的吐蕃作战，攻坚之战由李存忠所部担任，后期时间更长的扫荡作战，便将由这两支骑兵来担负了。在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之后，李存忠的左武卫兵团，便会驻扎于吐蕃的各个要点城市，这些四面出击扫荡的骑兵，作出战术之上以及后勤方面的支持。
当然，在这里头，也有着大唐朝廷一些不宜为外人知的其它因素。
这些番骑，也是这些地方，这些部落最后一批能够形成有效战力的家伙了。当他们的实力在一次次的战斗之中被有效削减之后，对于大唐对这些地方的统治，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新的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了。
新的一代对于大唐有着更多的向心力。
老一辈的没了，新一辈的才能崛起，掌权，从而造就一个崭新的地域，一个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区域。
当然，这些较为腹黑的打算，都被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战功的诱惑而掩盖了。
大唐对于战功的赏赐，一向是大方的。这在多年的征召作战之中，已经被切实地证明了。
五月底的时候，厉害率领一万西域骑兵渡过了沱沱河。张健则率领两万漠南漠北骑兵跨越了通天河。
也就在这个时候，色诺布德在红石岩被李睿击败。
他坚持了三天时间。
在昌都的援军持续抵达之后，色诺布德终于抵抗不住，全军覆灭。而色诺布德倒也算是信守了承诺，兵败之后，束手就擒。
李睿率领薛仁忠，唐得功，自洛隆出发，沿着雅鲁藏布江直趋米林，郎县，一种直接吐蕃核心区域拉萨。
而在另一路，德里赤南因为被李存忠一路死咬，最终不得不抛弃了所有的步卒，只带领麾下骑兵一路狂奔回到了拉萨，随即进行总动员，一边下令散布各地的各部族率军勤王，一边紧急整休拉萨防务，准备与唐军在拉萨进行决战。
而被他抛弃的步卒，军心溃败之下，被李存忠轻易击败。
六月中，李存忠张建所部抵达达孜，韩锐与厉海两军在那曲会师之后，长趋直入，攻克林周，而李睿所部则抵达贡嘎，三部合拢，完成了对拉萨的封锁包围。
大唐皇后柳如烟亲自坐镇，战事却是由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全权指挥，柳如烟存在的目的，就是协调各部人马的协一，避免因为军队来自不同的地方而忽视了统一的作战要求。西域和漠南漠北的兵马，毕竟不是中原纪律严明的正规军团。而柳如烟的身份，却足以让所有人都俯首听命。
围困拉萨之后，李存忠并没有急于攻打吐蕃的这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围点打援这个经典的战术再一次被运用。
拉萨被围，吐蕃赞普以及布达拉宫的佛佗都向外发出了勤王的信号。而这，也是李存忠希望看到的。利用这一点，将各地来勤王的吐蕃部族军队，一支一支地歼灭，是最为省力的事情，他不希望因为用最快的速度拿下了拉萨而导至在以后，他需要一地一地的去攻略这些地方。
现在这些人会主动地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呢？
这是一个世人都能看明白的阳谋，但绝大部分的吐蕃部族却仍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支支的冲向拉萨想要勤王救驾，然后一支支的被唐军分割，包围，歼灭在拉萨周边。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唐军在拉萨的周边歼灭了来自各部族的援军多达十余万人。
每一次的战果，都让此刻身在唐军军营之中的色诺布德痛心疾首。
色诺布德在唐军军营之中的待遇不错，享受着与红教大喇嘛隆巴一样的待遇，时不时地还能与皇后柳如烟，大将军李存忠等人宴饮，或者坐而论道。
但相对于隆巴，色诺布德却是如坐针毡。
随着来援的吐蕃部族军队愈来愈少，也愈来愈弱，而他赫然在唐军之中发现了运送到的火炮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唐军很快就要发动最后的攻势了。
而吐蕃人的元气，也在这一次次的援救之中，快要被唐军打得烟消云散了。
“皇后娘娘，请允许外臣前去说服吐蕃各部族放弃拉萨，臣服大唐！”在亡族来种或者亡国的两个选项之中，色诺布德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在这样下去，吐蕃人，真的会被大唐的军队杀光的。
柳如烟笑了。
她一直在等待着色诺布德的这句话。
“色诺布德，你在大唐多年，当知道我大唐包融天下的胸怀，而现在，你也看到了，在吐蕃作战的大军之中，除开唐民之外，更多的是其他族裔，但他们享受着与唐人同样的权益，唐人拥有的，他们也同样拥有，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你，在我们的眼中，这些人，也是唐人的一部分。而吐蕃归降之后，也将得到同样的待遇。”柳如烟道：“在武邑，在长安，你看到了操着各种语言，拥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外貌，文化风情截然不同的人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所以，你不用担心大唐的态度。你需要担心的，是将来吐蕃人归顺之后，是不能真能放下仇恨将自己视作大唐一部分的问题。只要你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么吐蕃人很快就会像大唐其它地方的人一样富裕起来。”
色诺布德顿首不语。
“去吧！”柳如烟挥挥手：“你可以在俘虏之中挑选一百人作为你的随从，去到吐蕃的各地，劝说那些还在观望，或者还准备向我们发起攻击的吐蕃各部族，不要作自取灭亡之举。大喇嘛，还请你多派一些人手与色诺布德同行，助他一臂之力！”
隆巴微微欠身应命。
怀着满心的悲愤与无奈，色诺布德踏上了劝降的旅程。
而李存忠也终于准备在夏季来临之前，对拉萨发动最后的攻势。
六月底，伴随着千里迢迢一路运送过来的十门火炮的轰鸣之声，大唐军队对吐蕃的最后总攻拉开了序幕。
李存忠的作战意图很明显。
首战即终战。
所以进攻一开始，包括火炮，手雷，炸药包，猛火油弹等众多吐蕃军队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一齐登场。
开战伊始，火炮便在拉萨东城方向，摧毁了吐蕃人所有的远程防御武器，轰垮了长达百米的城墙。东面防御的溃散，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倒下，德里赤南费尽心机打造的防守体系被迅速摧毁，唐军从三个方向之上攻进了城内。
整个战事，仅仅持续了一天时间，拉萨便被攻克，德里赤南战死，赞普杀。大量王公贵族被俘。
吐蕃宣告亡国。

第1251章 日子
八月，正是关中最热的月份。
火辣辣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晌午刚过的时候，也正是一天正热的时候，路上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影儿，唯有在路边的一些大树的阴晾底下，一些农夫，畅着衣襟，一边拿着草帽用力地扇着风，一边大口地喝着自带的凉茶。便是平日里活蹦乱跳的狗子，此时也焉头巴脑地趴在树下，伸着舌头不停地喘息着。喘上一会儿，爬起来，小跑到路边的沟渠之中，撅起屁股舔食一阵子凉水，然后又赶紧奔回到树荫之下。
今年陕甘大旱，收成远远比不上往年，补种了一批苗子，现在还都青了吧唧的，但越是这样，农夫们便越是不敢怠慢，要是这些苗子再坏了，今年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好在过了五月之后，久违的甘霖终于是降落了，这也让地方官府和百姓们都大大地收了一口气。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旱情得到了缓解，田里的收成虽然下降了不少，但得益于朝廷的一系列补贴政策，终究还是能过的。
为了帮助遭到旱情的陕甘宁等地渡过这一次的灾情，朝廷减免了今年的土地税赋，这也使得百姓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几场大雨过后，一直在不停修建的水利沟渠终于是发挥了作用，现在田边沟渠里水流潺潺，看着就令人欣喜。
当然，补水也不是没有矛盾的。那些从修建的大堰之中流出来的水，总是有先有后的抵达不向的地方，下游的人翘首以盼，上游的人则恨不得让水往自家田里多流一会儿，即便是苗子吃饱了，但自家挖的那些小水塘，也要装满了以备不时之需才好啊。
在连续发生了几次为争水的械斗之后，官府制定了严格的补水时间，并且严惩了一批为争水而纠集民众进行械斗的村民之后，才刹下了这股歪风。
总的来说，一切都是向好的。
从经历灾情时的绝望，到现在的充满希望，老百姓经历了一次过山车一般的心路历程。皇帝是好的，官府也不错，虽然惩罚那些为本乡本土争利益的人厉害了一些，但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毕竟，人家是按照律法一条一条地来的。
预料中的粮食大涨价并没有来，虽然有小幅上扬，但也还在老百姓的承受范围之内。
“我们灭了吐蕃了！”树荫之下，聚集在一起的一群农夫之中，突然传出来一个欢呼之声，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张大唐周报，突然欢呼起来。
相比起现在的年轻人以及孩童识字率大幅度攀升，一般三十岁以上的人，能识字的还是凤毛鳞角的，眼前这位农夫，却是因为以前是一位军人，而且还是一位曾经当过什长的军人，所以在军中，被逼着认识了不少的字。
识字虽然不多，看不懂那些华彩的文章，但像大唐周报这样一直致力用大白话来写文章的报纸来说，他认的字也就足够勉强能读懂了。
就是凭着认得这些字，能读懂大唐周报以及平时张贴在村里的那些文告，以及曾经的军人身份，这个汉子被全村所有人一致选为了村长。
汉子只能站着，因为他的屁股前不久才被官府狠揍了二十大板，原因就是争水。这家伙当过兵，下手狠，把对方人都打蔫儿了，外表还看不出什么伤痕来。不过念在是上游截断了他们村儿的水，所以才从轻发落，挨了二十板子。
“又灭了谁？”跟着汉子一起守水的其它村民对于吐蕃还真没有什么概念，或者又是那块地方的一个大官吧？反正这些年来，大唐周报经常地刊登又又又把谁给收拾了，又又又把哪里的土地纳入到了大唐的疆域之内。至于这些地方在哪里，他们是不知道的。很多本地人，平素都连去县城一趟都少呢。
“吐蕃，吐蕃！”汉子游动的又蹦又跳，今天早上将报纸揣在怀里，还没有来得及看呢，现在才抽出空来，不想一眼便看见了那粗大的排在最上头的捷报。
“吐蕃是啥？”
“一个国家，很厉害的。”汉子哈哈大笑：“那可是有数十万大军的强国，以前经常欺负我们的，哈哈哈，现在被我们干掉了。连他们的赞普，哦哦，就是他们的皇帝，都被我们捉来了。”
“吐蕃很大吗？”
“当然，疆域万里，带甲数十万啊！被我们几万大军就给灭了，威武我大唐军人！”汉子扬天大笑。“今天回家后，都去我家里，我请客，宰一头大肥猪。”
“村长，怕是你堂客要跟你急哦！”一个与村长年龄相仿的村民笑道。“你忘了前几个月，你说是咱们的大军在南方打了大胜仗，宰了家里一头猪，被你堂客拿着扫帚赶得满村跑的事了吗？最后大家也没有吃上猪肉。你堂客架上车去县城里卖罗，大家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保证让大家都吃上，这不一样呢！这是灭了吐蕃，灭了吐蕃！”汉子哼道：“她要敢再不知事，我揍她。”
众人轰笑起来，别看村长在外头威风八面，打起架来一向冲在最前头，但在家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被他那娇小的老婆管得死死的。堂堂的七尺汉子，经常被老婆拎着耳朵穿行在村中的大街小巷。
谁叫他的老婆不但识字，还会弹琴，画画呢，而且长得还标致。听说是村长当年打仗的时候救下来的，还带着一个娃娃，看起来是知书识礼温文贤淑的，也不知道内里性子居然这么泼辣。想来当年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伤心事吧。
女子现在还在村子里的小学堂当女先生呢，是极受大家敬重的。因为他们村子里，这两年，年年都有人考上县里学堂，比邻近的几个村子强多了。要知道，上了县学堂，将来就能在县里找事儿做了，要是考上了州府里的学堂，那就不得了啦，可以做官儿啦。
“真要是大喜事，村长觉得值得大肆庆祝的话，当然是可以动用公里的钱啦？怎么也不能让村长自掏腰包。”另一个年长一些的笑着道。
现在的村子里，都是有公有钱的。而这个公有钱的来源并不少，一来是官府每年会拨一点点，二来就是村子里规定的提成。富裕的村子就提得多一些，穷的村子就提得少一些，有钱人家提得多一些，穷人就少一些。三来就是村子里的人如果犯了错，会有一定的惩罚，不太严重的话，就是罚钱，这些钱也是记在公帐之上的。另外，就看村子里的村长之类的人物，有没有本事弄来钱了。如果这个村子里出过大富豪，出过大官儿，那这事儿就容易得多了，每年总是会弄到一些乐捐的。
而这些钱，一来是用在村子里的学堂上，二来是准备在有灾祸的时候可以救急，三来是用来抚养孤寡。虽然官府也有孤寡院，但还是号召地方上尽可能地自己解决问题。四来可以修修村子里的路啊，挖挖水井啊等等。
总的来说，现在的大唐，虽然还是有很多的穷人，还有很多的地方有人吃不上饭，穷得叮当响，但在大部方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起来，而官府的很多政策，也让老百姓舒心。
就像这种每年给乡里拨钱的事情，以前可是没有听说过的。只听说老百姓必须要给官府缴纳钱粮，还真没有官府这个大貔貅往外吐钱反哺老百姓的事情。
别看官府给的这点钱不多，但在老百姓看来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让他们每年缴税纳赋的时候心里舒服多了。
这不是还有一些钱粮又还给我们了吗？
官府这么通情达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没事儿，别的事她不干，这件事儿她一定答应的。”村长却是信誓旦旦，“她最恨吐蕃人了。”
村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公里的钱也不多，今年还要准备着给村子里多修几个池子，平素可以养养鱼虾鸭鹅啥的，碰到了今年这样的坏运气，还可以弄来浇地。我是村长，每年拿薪俸的，堂客当先生，县里也发钱，我的日子，可比你们大家过得殷实多了，请大家吃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从家里提溜一点菜过来不就行了吗？”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这倒是实话，村子里的第一家一正三厢的大瓦房院子，可不就是村长家的吗？出去当过兵的村长走南闯北，见识多，胆子大，赚钱的门路多着呢。
“到时候让你堂给我们弹一首曲子唱支歌成不？”有人大胆地道。
“没问题。”村长大包大揽：“吐蕃灭了，她必然是欢喜的。”
正说着话，耳边却传来了马蹄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看见了一队队的骑士出现在不远处的大路之上，看到骑士的旗帜，村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左武卫的兄弟吗？就是他们灭了吐蕃人呢，咋的报纸上才登出来，他们就回来了呢？”
“这还说用，肯定是报捷的啊！”大家也不顾太阳毒辣，从树荫之下涌了出来，跑到路边，围观着越来越多的车马。

第1252章 背叛者
沿着宽阔笔直的驰道一路前行而来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的确是从吐蕃而来的。不过倒不是报捷，报捷的文书早就轻骑到了长安，这支队伍，就是押送着吐蕃上至赞普以及布达拉宫的那位，下至一些达官贵人至长安像皇帝献俘罢了。
六月底的时候，吐蕃的战事，从大的层面上来说，其实已经结束了。
拉萨被攻陷得太快，唐军来得太快太突然，云集在拉萨的这些达官贵人，部落头人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漏网之鱼，被唐军大量的骑兵完全给兜住了，然后一网打尽。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却是在吐火罗死之后，德里赤南集大权于一身，算是重新统一了吐蕃，为了保证吐蕃境内的稳定和统一，德里赤南强令一些有影响的土蕃贵人以及大部落的头人们，全都到了拉萨。
这在无形之中帮了唐军一个大忙，无形之中为接下来的唐军扫荡吐蕃境内的其余势力减轻了极大的压和。吐蕃大军被打垮之后，那些散居各处的部落群龙无首，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更别说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抵抗唐军了。
再者还有色诺布德以及隆巴大喇嘛的全力配合，原本就六神无主的大部分部落，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唐军所到之处，要么闻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到了七月底，整个高原基本上已经完全被唐军掌控到了手中，剩下的一些小鱼小虾，压根儿就触动不了大局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柳如烟，李存忠这才下令将这些人押送长安。
要说还有哪里仍然有一些麻烦的话，也就是曼格巴的亲弟弟所占领的大小勃律了，如今厉海与韩锐兵分两路，正在向着大小勃律迫近。
原礼部侍郎唐得功一跃而成为了大唐又一位封疆大吏，为为了青藏行省的总督，色诺布德，阿不都拉，薛仁忠则成为了新成立的青藏行省的各部衙长官，李睿以左武卫中郎将的身份统领驻青藏大军，韩锐为其副贰。
而李存忠则返回长安向军事委员会述职。
其实所有人也都知道，李存忠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这一次回到长安，必然会得到丰盛的奖励然后在军事委员会抑或其它部衙之中就任一个轻闲的职位，就此退居二线。
不过李存忠已经很满足了，灭国之功，放眼大唐十二卫将领，还有谁能与他比肩呢？史书之上，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也是对他十余年来辛苦耕耘的最好的回报。
所以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之下，他兴高彩烈的移交了军务，然后与柳如烟一道返回了西宁，很干脆利落地处理了他在西宁的家产，携带着家人赶回长安。
他走得极是彻底，连在左武卫任职的儿子及其他一些亲眷也全都带了回来。算是准备彻底让自己的影响力在左武卫中消失。
对于他的这一系列作为，内卫的报告中用了无可挑剔四个字来评价。
而李泽在面对监察部提交的一份李存忠这些年在左武卫中的各方面的审计报告之中提到的一些负面的东西，李泽大笔一挥，便将其全部抹去了。
对于李泽的这个做法，监察委员会的吴进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官儿做到了李存忠这个份儿上，些许的经济问题，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了，只要不过份，都是能容忍的。
水至清则无鱼，毕竟不是每一个人殾有像吴进这样的。而吴进也不是一个政治上的真正的愣头青。
这一行人中，柳如烟自然是开心的，离开长安小半年的时间，的确是想念李泽了。
李存忠自然也是开心的，因为他算是功成名就了。与过去的老上司韩琦等人比起来，他将来在历史上的声名，必然要更盛。
左武卫的士兵自然也是高兴的。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是在这场战事之中立下大功的人，是回来接受表彰的，据说皇帝还要亲自接见他们，这份荣耀，足以够他们吹嘘上一辈子了。
有高兴的，自然也就有不高兴的，甚至是凄凄惨惨戚戚的。
这些人，自然就是那些吐蕃俘虏了。
虽然他们在被俘之后，仍然享受到了相应的礼遇和待遇，特别是赞普与那些大喇嘛，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就是阶下囚的事实。
而且可以想见的是，离开了家乡的他们，这一辈子，是休想再回到故土了。
队伍之中，最为尴尬的莫过于色诺布德了。
他是队伍之中唯一的一个自由的吐蕃大贵族，他是如今大唐青藏行省的高官，他也是这些吐蕃俘虏眼中的叛徒，异类。这些人甚至将吐蕃的这一次灭国的失败怪罪到了他的身上，认定了他就是唐人派回吐蕃的奸细。
色诺布德有苦难言。
面对族人的怒目而视，羞辱嘲笑，恶语相向，他只能苦笑应对，一路之上，还要竭尽全力地照料这些人，不让他们受到些许的委屈。毕竟这一路之上行来，在大唐的国土之上，不少大唐的地方官，打着拜见柳如烟，李存忠的名号，实则上却是想把这些吐蕃贵人当猴子一般的参观一番。
心力交萃之下，色诺布德原本一个雄壮的汉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心中的伤痛，只怕比外在的影响要更大一些。
盘腿坐在柳如烟的对面，色诺布德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这个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此刻却是一身寻常女人的打扮，木钗青衣，只不过那种常在高位所养成的威势，却是柳如烟怎么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
“你今天中午没有吃主食，倒是喝了不少酒。”闻着色诺布德身上浓浓的酒味，柳如烟皱着眉头从身边拿了一个提盒出来：“这是一些点心，你边吃咱们边聊。”
“多谢娘娘！”色诺布德欠身道：“在下惭愧，心思恍惚，心神不定。”
“看得出来。”柳如烟道：“你觉得自己是背叛者？”
色诺布德沉默不语。
“对于这些人来说，你是背叛者。”柳如烟接着道：“对于眼下的很多土蕃人来说，你大概也是背叛者。前一段时间，你被刺杀了七次。其中五次被内卫提前侦知而逮捕，两次是你过去的部下，差一点得手，但最后你却把人放了。”
色诺布德垂下了头。
“但是色诺布德，对于未来的吐蕃人来说，你会是他们的功臣，你会是他们铭记的对象。”柳如烟将一盒精美的点心推到了色诺布德的面前。
“但愿如此吧！”色诺布德对于柳如烟还是比较了解的，作为一名统兵大将出身的女子，对方其实是十分豪爽而且并不喜欢缩手缩脚畏畏缩缩的人。当下也就拈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你在大唐多年，你觉得现在的吐蕃会是我们大唐的对手吗？”柳如烟问道。
“不是！”
“是大唐的百姓过得好，还是你们吐蕃的百姓过得好？”
“大唐的百姓。”色诺布德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却又无法掩盖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很多吐蕃人现在恨你，是他们并不了解大唐百姓的生活，他们对于自己的未来，也因为昔日的生活被打破而充满了惶恐和畏惧，他们都害怕改变，害怕因为大唐的统治而变得更差。”柳如烟道：“这就像是一只猴子，被锁上链子关在铁笼子里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旦打开了笼子，松开了链子，猴子却害怕了不敢出去。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而你，色诺布德，就将是指引这些猴子奔向自由生活的人。这个比喻没有恶意，更没有贬低吐蕃人的意思。”柳如烟道。
“我知道！”色诺布德道。
“当有了引导者，这些被锁了关了多年的人，获得了自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时候，他们终究会发现，原来的恐惧和惶恐是有多么的可笑，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回过头来，就会真正地记起你，感谢你。”
“这个事情，阿不都拉或者比我更合适。”
柳如烟缓缓摇头：“阿不都拉因为出身，学识等方面的短处，很难完全做到我们想要他做的。他的想法太偏激，太狭隘了。可以作为你的制衡，但绝不能让他主导这样的事情。那会让很多事情走到另一个极端。因为吐蕃不仅仅是农奴，还有普通的牧民，战士，自耕农，以及一些小贵族以及大量的官员，僧侣。你是不一样的，我们认为你的学识以及政治素养，足够你在以后的治理青藏的过程之中，权衡利弊，作出最佳的选择。所以，在青藏，唐得功居首，你排在第二位，而阿不都拉，只能排在薛仁忠之后。”
“色诺布德，我们选择你，不是千金市马骨，而是切切实实地需要你。这一点，你要清楚明白。而你更要清楚的是，你现在服务的对象，不再是过去吐蕃的那些大贵族，大奴隶主，而是千千万万的吐蕃百姓。你在大唐多年，当知道皇帝陛下的想法，这些年来，皇帝陛下有事没事找你聊聊天，可不是无地放矢，而是意有所指的。水滴石穿就是这个道理。”
色诺布德嘿了一声，“娘娘，我想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了要将我们吐蕃灭国吞并的心思的？”

第1253章 为了这些人，不值得
听到这个问题，柳如烟侧头思忖了片刻，因为关于这件事情，却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李泽最初提起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
看到柳如烟的表情，色诺布德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因为这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很早了吧！”果然，柳如烟一开口，便证实了他的想法。
“应当是陛下刚刚成为武威节度使的时候。”柳如烟接着道。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色诺布德仍然是心下愕然：“那个时候，陛下还只是一方节度。”
柳如烟嫣然一笑，点了点头，道：“我好像记得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一个大雪天。陛下与公孙先生，章回先生一起赏雪，我与夏荷则在一边作陪。当时陛下说起整个大唐局势。”
“陛下怎么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当时大唐虽然还有名义上的天子，但实则上却是诸节度割剧，国已不国，但凡是一个胸有大志的人，无不是在谋划着一统天下，再造乾坤。当时陛下点出了几个人，这其中便有张仲武，田承嗣，朱温等人。”
“陛下看人很准。”色诺布德点头道。
李泽的崛起史，其实也基本上就是在与这些人的对抗交战之中，一步一步地壮大起来的。
“那时候的陛下，已经胸怀天下了。其实在我看来，他那个时候，就没有将这些所谓的天下英雄看在眼里，颇有一些气吞天下如虎，视天下英雄如无人的意思。”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丝丝崇拜与爱慕交织的神色。
“陛下之威，那时已经初露峥嵘了。”色诺布德叹道，只可惜那个时候，这位新崛起的武威节度使，压根儿就没有引起吐蕃上下的注意，那时他们的注意力，还被张仲武，高骈这些人吸引着。
“陛下没有多说这些人，而是与公孙先生，章公等人论起了大唐统一之后的情形，指出了大唐统一之后，要面临的几个大敌。”柳如烟道：“第一个，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陛下认为，如果不及早着手布置，终有一天，北方的游牧民族，会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秦时筑长城，便为抵御外族，但一道长城，终是死物。岂能保长治久安。”
“如今漠南漠北以及东北之地，早已尽归大唐，而这一次攻打我吐蕃的主力，便全都是由这些游牧骑兵组成的。”色诺布德道：“陛下对北方的游牧民族的镇压，归化是大获成功了。”
“正是。而在那个大雪天里，陛下说出的第二个大敌，便是吐蕃！”柳如烟看着色诺布德道：“色诺布德，你看看现在的大唐，接下来陛下击败南方一统天下之后，在大唐的周围，还有那个国家，那个民族，能对我大唐形成威胁吗？”
色诺布德惨然摇，的确没有了，在大唐的周边，除了吐蕃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度之外，其他的，都不过是一些撮尔小国，面对大唐，连自保之才都欠奉，哪里还有力气对大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有些什么想法呢？
“所以那个时候，陛下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我们吐蕃灭国吞并吗？”
“是的。陛下说，拿下漠南漠北，再拿下吐蕃，将其疆域纳入我大唐境内，而中国大地，将成为一块真正的天选之地，外敌再想入侵，陆地之上已经极难再有作为，除非将来某个时候，有强大的敌人能够从海上来。”柳如烟笑道：“现在吐蕃已经拿下来了，而海上，我们大唐的舰队纵横四海，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到真正的对手。而这些章程，却就是在那个大雪天里，在他们几人的闲聊之中定下来的。我还记得当时章回先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觉得陛下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任务，而公孙长明先生却觉得可以试一试。”
“竟然布置了十余年之久吗？”
“吐蕃之国力，可并不比这个时候的大唐差。一场灭国之战，别说是十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也是没有什么可意外的。”柳如烟道：“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借助你们入侵大唐，我们诱敌深入，在河东一举击败了德里赤南和你，在甘州银州大败吐火罗。”
“那时的我和德里赤南都认为你扶持我们，只不过是为了牵制吐火罗，不让我们吐蕃有能力再袭扰你们的国土，压根儿却没有想到，这只不过是你们灭掉我们吐蕃计划的一部分。”色诺布德叹道：“那时的我们虽然刚刚遭遇了一场惨败，但却仍然自大地认为，我们是能够与大唐平起平坐的大国，祸患就在那时埋下了。在我们与吐火罗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想必陛下笑得很愉快。”
“这有什么可笑的。”柳如烟淡淡地道：“这只不过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包括后来驱逐河东范氏至吐蕃，都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不过范氏在吐蕃展现出来的能力，倒真正是出乎了陛下的意料之外。后来还感叹了一句，千年世家，果然不同凡响，纵能压制一时，却不能压制一世。他们的再度崛起，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为了范氏的重新崛起，为了家族能在大唐再度拥有一个良好的名声，上至范均，下至范氏子弟，在这场战斗之中前仆后继，慷然赴死，的确为他们造就了无上的名声。
“第三个大敌，就是国内的门阀世家，宗族制度等问题了。”柳如烟摊了摊手：“相对于前两个问题，陛下对于第三个大敌，则更加地重视。”
“据我所知，陛下已经将门阀世家摧毁得差不多了。”色诺布德道。“至于宗族制度，也正在瓦解之中。”
柳如烟摇了摇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宗族制度在中国大地之上占主流地位数千年，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垮的。只不过从表面上看现在势弱了而已，而在内心深处，这种思想，仍然根深蒂固。我们现在所做的，只不过尽量地将大宗族变成一个个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宗族罢了，当然，陛下认为，做到这一步也就够了，而且这样会让我们的帝国，更加的聚有凝聚力和团结性，这里面的度，是极难把握的。穷我们一生之力，只怕也是无法完成的。也许要一辈接着一辈的做下去。至于门阀世家，嘿嘿，旧的去了，新的却又在慢慢起来，而且还更加地隐蔽了，对于这样的事情，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对于这个，色诺布德倒是深以为然，旧有的门阀世家被打倒，而跟随李泽起来的那些人，必然会成为新的门阀世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陛下天纵英才，想必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吧。”色诺布德正色道，李泽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想来必然也有一些应对之策。
“无他，每隔上一段时间，便找出一个出头鸟来收拾一遍而已。”柳如烟冷冷地道：“无法消亡他，就只能让时时警醒他们，凡事要有度，要有底线，过了线，便是自取灭亡。”
“监察委员会！”色诺布德顿时醒悟。
“不错，所以监察委员会，永远不会让门阀世家染指，执掌这个部门的人，甚至都会是对门阀世家有着极深成见的人。这样的人，会一直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人，过了线，便能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收拾掉。”
“哪怕这个人是开国功臣也不行吗？”
“不管是谁都不行。”柳如烟冷酷地道。“门阀世家是一个统一国度的大敌，所以陛下给他们设置了一道红线，越线，杀无赦。中国历来无一帝国能超过三百年的历史，总是在一个怪圈之内无尽的循环，百年奋发，百年守成，百年颓废没落，陛下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怪圈。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总是要尽可能地想得远一些，哪怕为此而牺牲许多利益，从长远来看，也是值得的。”
“包括皇家的利益？”
“自然。”柳如烟道：“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大唐正在发生着亘古未有之大变化。色诺布德，你应当庆幸，你是这个大变化之中的棋手之一。陛下选中了你，也希望你能回报陛下的厚望，吐蕃人必须融入到中化大文明中来，你做不到，我们换人，如果一直做不到，我们会换另一种方法，但很显然，另外的选择，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色诺布德很清楚柳如烟话里的意思，车厢里虽然放置了不少的冰块，比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仍然有些燥热，此话入耳，他却是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
“色诺布德必当竭尽全力。”他认真地道。
“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柳如烟笑道：“此刻，队伍里的其他那些吐蕃人，不管他过去是赞普，还是茹本，还是活佛，都已成过眼云烟，以后的历史之中不会再有他们。而你，现在才算是真正地踏上了征程。所以，为了他们而烦恼压根儿就不值得，你该想得是，未来的青藏行省要怎么办？”

第1254章 有缘
柳如烟乘坐的马车至少是平常马车的三倍大小，因为轴承，齿链，滑轮再加上橡胶轮胎的使用，虽然只用两匹马拉着，却仍然显得毫不费力。两边的车窗极大，镶嵌着透明的琉璃，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顺着柳如烟的眼神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庄稼便映入了眼帘。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些庄稼应当已经呈现出丰收的金黄色，但今年因为一场大旱，大量的青苗被旱死，不得不在后来补种。这使得这大片土地看起来就不那么齐整了，有的地方高出一大截，有的地方已经呈金黄色，但大部分却还是郁郁葱葱的一片青色。
道路两边的沟渠里，水声潺潺，每走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个波光鳞鳞的大池塘，运气足够好的话，还偶尔能看到有鱼儿唰地跳出水面，带起一串串的水珠在阳光之上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你能想象出这些地方，在数月之前还碰上了一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旱灾吗？”柳如烟回过头来，看着色诺布德，眼神之中充满了骄傲。
“这便是现在的大唐，哪怕不时会碰到天灾，但我们却有能力把灾祸的影响缩减到最低，尽量地不让百姓正常的生活受到太大的影响。”
色诺布德点点头，说到底，这便是一个国家的实力。
吐蕃也是一个万里大国，老天爷不是在东边搞点事儿，就是在西边弄一点乱子，总是不能消停的，大唐的疆域比起吐蕃更大，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就是不断的。
在吐蕃，每当出现了这样的大灾之时，虽然也有抚恤，但更多的却是让百姓们自生自灭，官府最大的职能，倒是预防着百姓在遭灾之后的暴乱。每逢大灾，总是会有暴乱发生，最后也终是由人头滚滚落地而告终结。
“二年前你从这条路离开，两年后你又沿着这条路回来，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同？”柳如烟有些戏谑地看着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有些茫然，似乎就只多了更多的大池塘，这一定是因为这一次的旱灾，让本地的官员们痛定思痛，所以修建了更多的蓄水池子。
“脚下的路！”柳如烟笑着道：“你没有感到更平坦了吗？”
经过柳如烟一提醒，色诺布德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马车没有丝毫的颠簸是因为柳如烟这辆豪华的马车上的那些先进的技术，却没有想到道路上去。
此刻他再转头看向外面的道路，这才发现道路与他两年之前离开的时候截然不同。那个时候驰道也是这样宽，但却是用碎石子铺路然后用石碾子生生压平的，虽然也很结实，但终归还是有些坑坑洼洼的。但现在触目所及之处，却宛如静止时的水面，灰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出来的。
“这是……”
“这是一种新材料，是去年才发现的，经过一年的改良，今年才开始应用到实际的生活之中。”柳如烟道：“陛下把这种新材料命名为水泥。用这种材料来修建房屋，道路，不但速度极快，更重要的是，坚硬更逾铁石。”
“大唐总是能弄出各种各样的新东西，让人目不遐接。”色诺布德却是并没有太过于惊讶，在大唐多年，他见到了太多的各种各样的新东西被发明出来。
“每当碰到了这样的大灾，朝廷便会投入大力气来进行大型工程的修建，以便让老百姓们有个地方去赚钱，这条路，就是在旱灾出现之后才修建的。”柳如烟道：“你去过山东，河南吧？”
“去过。”色诺布德点点头，“曾去河南拜会过裴矩总督，也去青州拜见过章循总督。”
“河南，山东这一次却是遭了水灾。”柳如烟道：“这两个地方的变化更大，这一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水灾，倒也是为我们划下了一道线，那些地方不宜居住，被老天爷给标示的明明白白了，如果你再去，很多地方只怕就不认得了。这两个地方，正在大张旗鼓地进行道路，房舍的修建，有些城池，甚至在进行整体的搬迁。”
色诺布德吃了一惊：“这需要多少银钱？”
“银钱自然是需要投入的。不过在这些重建的过程之中，却又会又更多的产出，带动更多的生意，说起来这个我不太懂，等到了长安之后，你可以去请教王明义，或者是夏荷。”柳如烟笑道。“色诺布德，我还建议你去河南，山东看看。大战过后的吐蕃，百废待兴，你该去看看，特别是河南，看看裴矩他们是如何重建的。”
“这些地方是一定要去的。”色诺布德郑重地道。“如果陛下允可，我还想在这些地方求取一些有经验的官员，跟着我一起回去。只不过吐蕃与中原之地比起来，未免偏远苦寒，就怕这些人才不愿意跟着我去。”
“这件事儿你与陛下去谈，对了，还有人事委员会的杨开，只要取得了他们的同意，这事儿也没有那么难办！”柳如烟道。“西域，东北之地，也不比你吐蕃好多少，还不是有很多人争着抢着去，只要有朝廷的政策扶持，还怕没人去吗？”
“还请娘娘指点迷津。”色诺布德拱手道。
“这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柳如烟大笑了起来：“你去了长安，随便找一个官员，一问便知。起初之始，照样没有人愿意去这些地方，后来朝廷便有了这样一个内部的政策，但凡愿意去这些边远辛苦之地，一律提拔一级到两级使用，在这些地方工作三到五年之后，便可以申请调回来。而且在这些地方，薪饷都会比中原要高上一倍有余。还有其它一些五花八门的优待措施，比方说娃娃读书的问题。每个去哪里的官员，都有资格推荐一人到帝国的那些高级学院就读，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想考上帝国的那些高级学院的难度有多大？即便是那些累世的书香之家，都不见得有把握。”
“如此说来，我也可以向陛下求取这样的政策？”
“为什么不呢？”柳如烟微笑着道：“到时候，只怕人不要太多，没点儿才能的，你还不能要呢！这才朝廷之中，叫做支援边疆。”
“如此，我便放心了。”色诺布德终于展颜开怀。
在大唐多年，其实有一个道理色诺布德是想明白了的，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百姓安稳不造反，不生乱，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让老百姓富起来。
谁兜里有了银子，还愿意干那些提着脑袋过了今朝没明天的事情呢？
人心，其实都是求稳的。
太平日子，谁都想过。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当年色诺布德在武邑闲居的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中提到的这一句话，就让他颇为感触。
这一路之上，还一直在为吐蕃亡国，在为自己成为了旧日同僚，亲人眼中的叛徒而自伤的色诺布德，至此终于是豁然开郎。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呢？
过去譬如朝露，已经一去不复返，如果自己真能做到柳如烟所说的那一切，那自己也算是不负了这一生，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他可不想青藏行省最后走上了柳如烟嘴里所说的另外一种办法。
车队缓缓向前。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随行的队伍。
与那些坐在马车之中，至少还有冰块可以降温的人来说，士兵们无疑是最辛苦的。虽然不用披甲，但大唐军队的严苛军纪，却仍然要求他们着装齐整，在这样的日头底下，一个个也是有些蔫头巴脑的，谁也没有心情开口说话。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大唐左武卫右军第三旅第二营第五大队第一哨前什长麻立勇恭贺大军凯旋归来，左武卫威武，大唐万胜。”
声音很是响亮，在鳞鳞的车马之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道路两边的骑士瞬之间一个个便不由自主地挺进了胸膛，坐直了身子，眼睛齐唰唰地看向路边。
一个穿着露肩短褂的汉子站在路边，却是向他们行着标准的军礼，在他的身后，十数个差不多打扮的村民，却是离得稍远一些。等到麻立勇喊完，这才乱七麻糟的挥舞着手里的草帽等物，大吼起来：“大唐威武，陛下万岁！”
“为万世开太平！”随行的左武卫士卒们，齐唰唰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吼了起来。
麻立勇是见怪不怪，含笑看着骑兵们缓缓走过他的面前，而身后的村民们，却是脸上露出了震憾之色。
“出了什么事？”马车之中的柳如烟，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的呼喝声，轻轻地敲敲了窗户，问道。
“娘娘，已经去人问了。”外头有人应道。
片刻之后，便有人在窗外道：“娘娘，是刚好遇到了一个以前左武卫的退役士卒，见到了左武卫的旗帜，在外恭贺我大军凯旋而归。此人参加过甘州银州之役。”
“哦，那倒是巧了。”柳如烟笑道：“撞见了就是有缘，让他来见见我！”

第1255章 皇后与乡民
现在的麻水村村长，当年的左武卫的一个小什长，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就在路边的这一声大喊，居然会引来了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
说起来，他只是想要在村民们面前证实一下自己当年呆过的部队有多么厉害。当然，这些左武卫的后辈们的反应，也的确让他脸上大有光采。
但因此便看到了大将军李存忠，就绝对是太意外了。
看着这个村民给自己干净利落地行了军礼，又一连问了对方好几个问题，李存忠这才放下心来。对方的确是以前左武卫的士兵，因为他能准确地说出当时左武卫右军的上下的军官，高级官员的资料好查，但第五大队的曲长，第一哨的哨长都已经战死了，外人不太可能知道他们的名字。
皇后娘娘要见这样一个人，又自称是左武卫的昔日士卒，他自然要来检视一番。
“什么？”一听说是皇后娘娘要召见他，在李存忠面前站得笔直的麻立勇能顿时觉得两腿发软，浑身筛起糠来。
李存忠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拉住他：“在本大将军面前，你蛮有胆子的吧，怎么一听说皇后娘娘，就这么胆小了？左武卫可没有你这样的胆小鬼。”
“大将军，您是，您是我们的将军啊，我是跟着您打仗的，自然不怕，可是，可是……”麻立勇哆嗦着道。
听了这话，李存忠心中倒是熨贴，大笑道：“放心吧，皇后娘娘以前也是带兵打仗的，也是当过大将军的，论起单打独斗的本事，那比我还要厉害呢！娘娘一向是武人作风，干净利落，没有架子，不必害怕。”
麻立勇一呆：“比您还要厉害？这不可能吧？”
李存忠又是一阵大笑：“好小子，真是会说话，这马屁拍得好，不过李某人不说假话，皇后娘娘打架的确是比我厉害。走吧，我陪你去见娘娘，记住了，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不要乱说。”
“明白，大将军！”
刚刚踏进马车，麻立勇就不敢动了。
马车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除了大一些，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门一开，一到里面，那种低调的奢华立刻就扑面而来了。
当然，这是李存忠的感受。
至于麻立勇，自然是不懂这内里的每一样物事，恐怕他辛苦干上好几年也买不起一件，但地板上铺的那一整张地毯他却还是认得的。而这，还只是马车的第一间，中间一道薄薄的帘子，隔开了第二间。第一间的两侧，一边坐着两个身材强壮身着甲胄的强壮妇人，另一侧，却是坐着两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
看看色彩艳丽几乎一尘不染的地毯，再看看自己一双草鞋之上沾染了泥土尘垢，麻立勇便迈不动步子了。
马车里刚刚换了新的冰块，门一开，凉气便嗖嗖地往外冒。首先进去的李存忠转身看了一眼麻立勇，挥挥手：“你进来吧！”
麻立勇为难地搓搓手，道：“大将军，鞋子脏。”
“那就脱了鞋子。”李存忠道。
“脚臭！”麻立勇又道。
李存忠一时说不出话来，四个女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得出来，她们在强忍着不笑出身来，不过帘子之后，却传来了柳如烟的大笑之声：“大将军，让他直接进来吧。”
“娘娘让你进去。”李存忠伸手一把将麻立勇拉了进去，径直去了第二间。
一踏进内里，便看到一个布衣木钗的年轻女子坐在正中，旁边坐着一个大官模样的人，但那人一看就是一个吐蕃人，麻立勇浑身的神经瞬间崩紧。
“行礼！”耳边传来李存忠的声音。
麻立勇两腿一软，就要跪下。
“行军礼吧，你曾经是左武卫的军官吧？这一次我也算是带着左武卫作战了，你也算是我的部下了！”柳如烟端起桌上的冷饮子，喝了一口，微笑着道。
“是！”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麻立勇一下子便站直了，向柳如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娘娘，麻立勇在当年甘州之战后，便因伤退役了！”李存忠在一边解释道。
“不错，不错，这么多年了，军人的风姿犹在，大将军练得好兵啊！”柳如烟笑着指了指色诺布德对面的位置，“大将军请坐。”
李存忠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你叫麻立勇？”
“是。”
“你也坐吧！”柳如烟指了指自己对面，道：“你个子不矮，站在哪里，脑袋都顶着马车顶了。”
“娘娘面前，哪里有草民的坐位！”麻立勇战战兢兢地道。
“莫非你要我这样一直仰头看着你吗？”柳如烟开玩笑地道。
卟嗵一声，麻立勇立时便跌坐到了地上，看向李存忠眼皮子一阵乱跳，色诺布德一阵干咳，柳如烟却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之中，麻立勇却是渐渐地放松了下来。正如大将军所说的，皇后娘娘真是没有什么架子的。
“日子过得怎么样？”柳如烟问道。
“很好，很好！”麻立勇连连点头。
“很好吗？今年不是遭了灾吗？”
“是遭了灾。比起去年来，今年收成肯定是不行了，起码要少三成收成，不过朝廷免了今年的税赋，倒也就基本扯平了。”麻立勇道：“这大半年来，又是修路，又是修池子，我们可以去做工，收入并没有少。”
“粮食涨价了吗？”
“涨了。”麻立勇老老实实地道：“细粮涨了，像小麦，大米都涨了两成左右。”
“涨了两成？那买得起吗？”
“买得起的。”麻立勇接着道：“其实是这几年大家的嘴都刁了，怎么着也不会饿肚子的，还有很多粗粮呢，像糜子，豆子，红薯这些都不少的，还有一些高梁，但大家都想吃细粮，粗粮要么卖了，要么喂牲口呢。”
这话说得一边的色诺布德眼皮子一阵乱跳，嘴都刁了！他在心里苦笑了几声，这便是大唐啊，富足的大唐，一个遭了灾的地方，居然也这么豪横。
“当官儿的对老百姓怎么样？”柳如烟很是随意地问道。
一听柳如烟问到这个，李存忠倒是有些紧张起来。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要是麻立勇不知轻重地一阵乱说，那可是要直达天听的，真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怕连陕西的总督，也要跟着吃挂落，到时候人家不会怪罪这个家伙，只怕要把这笔账记到自己身上，谁让麻立勇曾是自己的兵呢？
也由不得李存忠不紧张。以他的经验，基层的官员们，对老百姓可不见得就有多么友好。反倒是官越大，对普通的老百姓越和蔼。
“官员们还是挺好的。”麻立勇一开口，李存忠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是太年轻了，好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呢，脾气冲着呢。不过倒没有什么坏心，也是实心为老百姓做事的，所以大家都觉得不错。”麻立勇道。
“看来这里的官儿，是刚刚从学院毕业出来的。”柳如烟笑顾李存忠与色诺布德道。刚从学院毕业，自然不可能是一地主官，但麻立勇也不大可能直接见到当地主官，多半是那些经办实务的人。
“有贪官吗？”
“有。”麻立勇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存忠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一个月前，被逮走了。可惜了的，还不到三十岁，平时看着也挺不错的一个人，后来公告说是在修路的时候，拿了不该拿的钱。”
李存忠顿时又松了一口气，原来已经被逮走了。
突然之间，他觉得很累。
好在柳如烟只不过随口问了一下，对于这些，她是真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对麻立勇他们的日常生活更感兴趣一些。
村长是拿薪俸的，村子里还有公有钱，有学堂，先生的费用由官府负担，眼前的这位并没有多少学识的中年汉子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带着村民们修池子，养鸭鹅，甚至还计划着成立一个木匠作坊。而这些费用都是由公里出钱，赚的钱也是村子里共有。
色诺布德听得咋舌之余，却又觉得大有收获。正是这些小小的似乎不值一提的事情，让唐国一天比一天的富裕，也使得大唐现在的朝廷得到了空前的拥护。
“你说你妻子不但识字，还会作画弹琴？”毕竟是女人，柳如烟立马就被麻立勇随口说的事情给吸引住了。
“是啊，去年去城里，她还看中了一架琴呢，可惜太贵了，我买不起，不过今年我一直在存钱，到年末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给她买回来了。”麻立勇开心地道。
“你妻子过去是……”柳如烟充满了好奇心。
“她是甘州人。以前家里也是当官儿的，母家是学堂的先生，夫家却是一个县官呢！”麻立勇道：“后来吐蕃人不是杀过来了吗？她家里人都死了，我在那一役中受伤了，恰好是她照顾的，后来我不能打仗了，她也愿意跟着我回来。”
说到这里，麻立勇抬头看了一眼右侧的那个明显是吐蕃人的家伙。色诺布德微微转头，避开了麻立勇的眼神儿。
果然是官宦人家落难了的女儿。柳如烟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跌落了尘埃，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堂前燕，飞到了寻常的百姓家中。不过看起来麻立勇对他的妻子还是相当疼爱的，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想当年，自己的父亲不也是一个县官吗？
“这架琴多少钱？”
“要五十个银元，好贵！”麻立勇道。
“李大将军，回头你取五十个银元给他。”柳如烟道，想了想，又人手腕上将一个镯子撸了下来，递给了麻立勇：“这个是我给你妻子的。”
麻立勇收下了镯子，却道：“娘娘，银子我不要了，我自己攒钱给堂客买呢！”
看着这一幕，色诺布德和李存忠都是竭力忍住了。
说起来柳如烟手上的这个镯子，没有几千个银元，只怕是买不来的。更何况，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就更不能用钱来形容了，这家伙倒好，镯子收得理所当然，五十两银子却不要。
“好，很好，买琴的钱，你自己攒吧！”柳如烟却是赞赏的连连点头，“这样更有意义。”这一刻，她是突然想起来当年自己给李泽绣的那个荷包，只可惜自己手工不好，针脚歪七八扭的，但李泽却一直带在身边。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件绣品。拿刀剑的手，拿起绣花针来，总是别扭得很。
送走麻立勇的时候，李存忠也不禁羡慕这家伙的好运气。话说他李存忠的堂客，都还没有得过皇后娘娘这样的赏赐呢。
“这镯子当传家宝，可千万不敢卖了。”他叮咛道。
“大将军，我记着了，再穷，也绝不卖！”麻立勇连连点头。
李存忠想想，又觉得有些好笑，就算麻立勇不懂，他堂客，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当然是懂得这镯子的珍贵的。
“这些钱，是皇后娘娘赏的。”一挥手，两名士兵捧了盘子过来，上面满满地摆着银元。只怕有好几千个。
“我不要钱！”麻立勇双手乱摆。
“这是赏给你们村子的，可不是给你的！”李存忠道：“你不是要建池子吗，要养鸭鹅吗，还要建木工作坊吗？这是娘娘赏给你的本钱。对了，回头我可是要派人来看，你是不是做了这些事情的！”

第1256章 韩大头
唰地一声响，一蓬灌木被拦腰斩断，紧接着又是唰唰几刀，一个魁梧的人影显现了出来，一只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另一只手里却是提着一张大盾，一双豹眼梭子般的四处扫视了一遍，这才招了招手，身后不远处，立时便又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
大汉叫韩维，浑号韩大头，如今是刘谙部下一名牙将，统带着五百名悍卒，作为大军的先锋。曾经的江西悍匪，如今浑身的煞气更重。只穿了一件短褂子的他，遍布全身的伤疤，让人望之生畏，旧伤之上添新伤，层层叠叠，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环顾了一遍四周，韩大头道：“大家先歇会儿，老九，派出警戒哨。他娘的，这些野人像猴子一样，四处乱窜，别让他们给偷袭了。要是阴沟里翻了船，传出去多没有脸。”
“好嘞，老大！”队伍之中一人高声道。
喘了几口粗气，韩大头一屁股坐在了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的老根之上，刚刚坐下去，眼角闪过一道黑影向着他扑来。眼疾手快地韩大头一把抓住，竟然是一条花纹斑斓的大蛇，茶杯粗细，一米来长，被韩大头一把捏住了七寸所在，挣扎不脱，长长的身子缠了上来，绕着韩大头的脱膊用力勒紧。
韩大头嘿嘿一笑：“你这畜生，也想袭击老子？真是找死。”
一把抓住蛇头，用力一扭一扯，竟然是生生地将蛇头扯了下来，一仰脖子，将断口处对准了自己的嘴巴，大口地吮吸着蛇血。连喝几大口，满嘴鲜血的韩大头又划开了蛇身，取出了蛇胆，一口吞下，这才将蛇扔给了身边的一个面孔稚嫩的家伙：“新伢子，赏你了，全给我吃罗。”
“生吃啊？”被称做新伢子的小伙子苦着脸道。
周围传来一片轰笑之声。
“新伢子，要不要老子给你生起火来，才弄点盐巴胡椒啥的给你上点味啊？”有人大声嘲笑道。
眼下两军交战，像他们这样的探路部队哪里能生起明火弄起烟子来，新伢子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虽然入伙已经有不短时间了，但像现在这样生吃血肉，还真是第一次，早前还没有进入安南的时候，大家吃得是不错的，进入之后，最初也还有干粮备用，只不过随着愈来愈深入，大家的干粮已经吃得干净，就是逮着啥吃啥了，这让他很是不适应，原本就瘦弱的身躯，已经是愈发的瘦了。
“本来就瘦了吧叽的，还挑食，你要再不长出十几斤肉来，多增些力气，迟早被人砍死！”韩大头冷哼道：“大家伙儿还能一直护着你啊，以前只不过是对手不强，大家行有余力，这些天来你们也看到了，碰到的对手越来越强了，往后，只能自己顾自己了。”
听到韩大头这么说，新伢子再不做声，低下头，抱着蛇身猛啃了起来。
韩大头却是眯着眼睛，靠在大树之上小憩了起来。
离开大唐故土已经大半年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指望回去。从江西奉命扮成悍匪加入刘信达所部之后，凭着一身功夫，一身杀气，他从一个小头目，一路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成了刘谙部下的一名牙将，因为下手狠辣，作战凶猛，深受刘谙信任。
当然，也可以说是刘谙借重的一把杀人利器，反正什么难办的活儿，都交给他韩大头去干。
当初田波田大统领最后一次召开大家开会的时候，一共有十几好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参加了，这些人，应当差不多都加入到了刘信达的部队当中，只不过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就不清楚了，至少韩大头就还没有碰到过一次。
大统领说过，这是九死一生的活儿是当真没有说错。在湖南境内时还好一些，到了广西，就不是那么一个事儿了。与广西地方官府，乡绅地主等本土势力的冲突愈来愈严重，到得最后，基本上是一路打过来的。
跟着自己的十几个兄弟，到现在，死得光光的了。有战死的，也有病死的。想起这些，韩大头便不由得摇了摇头。
韩大头的脑袋很大，所以得了这么一个浑号，整个人五大三粗配上一个大头，在别人眼中妥妥儿的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而他一直也是在扮演着这样的一个角色。做事暴烈，说话冲动，能动手决不动口就是他给人最直观的感受。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家伙。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从田波最后的布置上来看，在刘信达的队伍之中，绝对是相当多的大唐内卫，当然，当了多年谍探的他，也深深地知道这里头的规矩，不该问的就别问。
在这支队伍之中，肯定有人知道自己这些人的底细，而且这个人的地位一定不低，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刘信达的左右。可惜现在他还只是刘谙身边的一个牙将，凑不到刘信达身边去，否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倒不是想反水，而是想找到更多的自己的同伴。别看现在他带着五百人，但实际上内心的孤独却唯有他自己在品尝。就连睡个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生怕自己啥时候说个梦话什么的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现在的这五百人，基本上都把他韩大头当成了老大，深信不疑。因为他作战永远冲在最前头，撤退时永远在后头，而且只要手下还有一口气儿，想尽办法他也要带回去，绝不抛弃一个人，这使得他的部下对他死心塌地。
大半年来，他与麾下的十余个部将歃血为盟，做了结拜弟兄，以此来慢慢地将这支队伍完全弄成自己的心腹手下。
当然，这其中有刘谙布下的眼线，这当然是瞒不过韩大头的，对于这样的家伙，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自然死亡就完事儿了。不过这要在自己完全取得刘谙的信任的前提之下，要不然刘谙弄一个来死一个，这就不好交待了。
前路漫漫啊！
韩大头叹了一口气。这安南的气候，与中原大不一样，初来乍到，不少兄弟都遭了大罪，很多人就这样一病不起，最后变成了林子中的一堆枯骨。而且这些林子中的野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好对付，他们像猴子一样的神出鬼没，不知道啥时候就从丛林里蹦出来给你来一下子。
而且现在他们进入安南已经这么久了，毕竟是数万大军涌来，安南的那些大人物们，如果说最初还猝不及防，但现在，想必已经缓过劲来，调集了大军要来与他们硬刚了。
而这，也是刘信达想要的。
一战击溃这里的敌人的主力，一劳永逸。然后占领一块地盘安顿下来，再图谋以后，这便是刘信达的算盘。
这一战，必然是不好打的。
而自己这些人，处在最前沿，也不知最后还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老大，周医师配的药水，还真管用呢，瞧瞧，这一路行来，我再也没有被蚊虫叮的满身包了。”韩大头的副手郭药师凑了过来，满心欢喜。
他们这些人，不像刘信达的主力部队，盔甲齐整，大家都是乱七八糟的捞到什么穿什么，有人有件皮甲，有人有个头盔，有人就弄个护心镜挂在胸前。而当天气热起来之后，在这片林子里，穿盔戴甲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像韩大头，就是一件短褂子提个盾牌，而这个所谓的盾牌，其实就是一块大木板而已。
在这样的地形之下战斗，敏捷，有时候比防护还要更重要。
而且，如果打输了，不穿沉重的盔甲，跑得也快不是吗？
郭药师叫药师，可不是什么真的药师，反而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匪，他嘴里的胡医师，却是在湘潭一战之后刘布武所俘虏的大唐右千牛卫野战医院的一批医师，大约二十来人，这些人，最终被分配到刘谙所部的，不过三人而已。
“咱们这支部队上万人，可就咱们这五百人有这药水。”韩大头冷笑：“那是老子砍了好几个人才换来的。”
“老大有先见之明！”郭药师奉承道。
“你知道个屁啊！”韩大头道：“啥时候，医师都是能救命的，特别这些人都来自唐军的野战医院，医术高明得很。江麻子他们几个精虫上脑，居然想打她们几个的主意，又被老子撞上了，不砍了他们才怪。”
韩大头说的江麻子，是另一支队伍中的一名牙将，地位与韩大头相当，却因为企图打这几个军医的主意被韩大头给当众砍死了。韩大头的理由就是，胡医师他们救了自己好几个兄弟的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谁再敢打她们的主意，就是他韩大头的生死之敌。
以韩大头的莽撞和冲动，从那以后，这支部队之中的确没人敢惹这几个医师了，而随着被这几个医师救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在队伍之中也越来越受人敬重，现在却是安全之极，被当成宝贝一样的护着。
不过胡医师这几个人，却仍然是对韩大头另眼相看。这些驱虫的药水配置起来还是很费功夫的，能得到的，还真就只有韩大头的这支部队。
在这样的季节里，有了这些药水，让韩大头的部队，真正是如虎添翼。

第1257章 这是啥东西
远处丛林之中，突然传来了尖锐的竹哨之声，半醒不醒地韩大头霍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便跳了起来。
“准备战斗！”一手提起盾牌，一手拔出插在身边的横刀，韩大头向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哨声愈来愈尖锐，愈来愈紧密，跑出数十步的韩大头却是一个急刹车，紧跟在他身边的新伢子一个不留神，忽拉一下便冲过了头，赶紧又折了回来。
“大家小心，敌人有很多！”韩大头大吼道，老九吹出的哨音在告诉了他，敌人的数量肯定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一声吼，让本来还很放松的队伍登时便紧张了起来。
这一路行来，他们遭遇到的袭击数不胜数，敌人很狡滑，但说实在的，真正的面对面的干起来，他们却不太行。瘦弱不堪的这些袭击者，在正面的战斗之中，基本上撑不住他们三两刀的，这也让这支队伍有些轻视对手。
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有些让人头疼之外。
“枪手上前，刀手第二层，有弓弩的最后。”韩大头下达着命令。在他一迭声的摧促之中，这支队伍在从林之中，勉强列了一个军阵。
这些人，单打独斗都是好手，但列军阵，的确不是强项。也就是这几个月，韩大头建立了充分的威信之后，才勉强训练了一点点儿模样出来。问题是，韩大头自己也是一个样子货。摆出这样的一个军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韩大头没有缩回军阵之中，与往常一样，他还是一个人站在最前头。
树林之中看到了老九那如同猴子一般灵敏跳跃的身影，这家伙以前就是一个飞贼，最擅长的就是爬檐溜瓦，用来作侦察倒是一把好手。
看他慌急的样子，韩大头心里头不由得微微一沉，跟着老九出去的十好几个人呢，现在往回跑的，只不过区区三四个。
老九的身后，一个个攒动的人头依次出现，紧跟着，嗖嗖的羽箭之声飞了过来。
“官兵！”韩大头眼瞳收缩，远处的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不少人还着甲，射出来的羽箭的力道和准头，远远不是早先他们遇到过的那些散兵游勇所能比拟的。
一声惨叫，一名奔逃者闪躲稍慢，立时便被一箭射中，倒在了地上，等到爬起来勉力再向前跑的时候，更多的羽箭射了过来，当场便将他射成了一支刺猬。
看着部下在自己的面前被射死，韩大头顿时勃然大怒。一手提盾，一手提刀，健步入飞，向前逼去。
他这一动，身后的数百士卒也是齐声呐喊，紧跟着向前。
“趴下！”韩大头一声怒吼，正在奔逃的老九下意识地全身向前扑倒，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脑袋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他前方的一根树上，老九吓出一身冷汗，在地上几个翻滚，躲到了另一棵树后，看着韩大头提着盾牌和刀，像一头狗熊一般地冲了过去。
“回来！”老九喘息未定地喊着，但他的叫声，却被士兵们的呐喊声给淹没了。
弩弓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作为整支部队的前锋部队，刘谙对韩大头还算是大方的，上百柄弩弓的配备，让韩大头的部下具备了相当的远程攻击能力，至少在这样的树林之中，对方的弓箭射程受到了限制的情况之下，他们的弩弓占了大大的优势。
对面的惨叫之声不停地响起，韩大头的这些部下，射术异常的精良，而且战斗经验也极其的丰富，专挑着对方那些手持弓箭的手动手，片刻之间，便将对手完全压制了下去。而韩大头也就在这个时候，如同虎入狼群，冲进了对方的人丛之中。
横刀飞舞，血肉崩飞。
的确不是早先他们遇到过的那些频频骚扰的部族土著，而是安南的正规士卒，甫一交手，韩大头便感觉到了这一点。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什么正规军，在这样的林子里，碰上了韩大头带领的这样一群也擅长钻林子的悍匪流寇，也并没有什么卵用。
能活着跟着刘信达流窜到安南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最狠的，最狡滑的家伙了，羸弱不堪的，在长途的行军和不停地交战之中，早就被淘汰了。对面的这些官兵，装备看起来不错，但很明显，缺少作战的经验，双方刚刚接战，就被韩大头带人杀得血流成河。
整个老林子里，到处都在交战，到处都有兵器的碰撞声和惨叫声。
一刀捅穿了对面看起来是一个军官的家伙的脸膛，紧跟着又是一脚将其踹飞，韩大头最初遇到官兵的紧张感已经消失殆尽了，如果安南的军队就是这个水平的话，那田波大统领当时说的自己能弄个什么土王啥的当当的，还真就不是什么幻想了。
豹眼左右扫视，自己的部下已经全面占据了上风，开始在林中追赶屠杀这些安南官兵了，有一些甚至放弃了追赶，蹲在地上在死掉的那些人身上摸索着。这让韩大头很是愤怒，一帮不成气的东西，一点子钱财就蒙了眼睛，把人杀干净了回来再扒，岂不是能扒得更干净，回过头来，还是要好好地收拾。
正自恼火间，耳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鸣叫声。
他抬头，然后便呆住了。
一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庞大的家伙出现在他的眼眸之中，身子至少有两头牛一般大小，背脊之上安装着一个带栏杆的小亭子模样的东西，十几个安南官兵高居其上，正自弯弓搭箭瞄准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韩大头一阵心悸之下，却看到这个长着一个长长鼻子的大家伙长鼻子一卷，将拦在他面前的一株碗口粗细的树给连根拔起抛向一边的时候，心霎那之间拨凉拨凉的。
羽箭飞来，与韩维同样目瞪口呆的士兵，顿时又七八个倒了下去。
同样的鸣叫之声在不停地响起，韩维看到，对面又有十好几头这样的大家伙出现了。
当看到己方一名逃跑不及的士卒被长鼻子卷起来重重地撞向一边的大树，只是一下便了帐这宾，韩大头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了。
“跑！”他大声吼道。
其实在韩大头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在他的后方，他的麾下已经在悄悄地转身跑了。
韩大头看见了新伢子还像个木头人儿一般地怔怔地盯着那些大家伙的时候，一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拖着他便逃。
“不要命了，还不快跑？”
这支刚刚还威风八面杀气熏天的部队，转眼之间便变成了在丛林之中亡命奔逃的落水狗。
“狗娘养的老九，你他妈的探查的是什么？这东西为什么没有说？”瞥见在自己身边一起跑路的老九，韩大头破口大骂。
“老大，你没有给你说话的机会啊，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杀出去了！”老九委屈之极，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日你娘，你但凡喊一声打不赢，老子也就明白了。”
“老大你的脾气，不撞到南墙上是绝不回头的。”
这一路落跑，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好在老天爷还算赏脸，天黑了，后面的追兵愈来愈远，起初还能听到那大家伙的叫声，后来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狗娘养的，看他们瘦瘦弱弱的，到底是跑不过老子们。”韩大头扶着双膝，大口地喘着气儿。说起来他们这帮人的体质，倒还真是个顶个的棒，除了一个新伢子，这个时候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要不是韩大头一路拖着他，这家伙指定要掉队。
“老九，那是啥东西？”
“不知道！”老九回答得干净利落。
“是不是很多？”
“起码有上百头！”老九道：“我就是想摸过去看个究意，然后就被发现了，然后就被他们一路追了过来。”
“看清旗帜了吗？这是正规官兵，应当有旗帜。”
“好像是个黎字！”老九想了想，道。
韩大头终于喘匀了气儿，站直了身子，道：“差不多了，咱们回去找将军吧，这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肯定是他们的主力过来了，要打大仗了。老二，老二。”
“老大什么事？”
同样的狼狈不堪的老二跑了过来。
“你带队伍往回撤，去找刘将军，老九，选几个身手好的，咱们摸回去，弄两个俘虏。”
“还回去？”老九顿时吃了一惊。
“这些狗日的刚刚打了胜仗，把咱们撵得跟兔子一样，现在肯定没那么警惕了，咱们杀个回马枪，弄几个俘虏带回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大还会拽文了啊？了不起。”老二竖起了大拇指。
“听刘将军说的。”韩大头嘿嘿一笑。
“老大你当心一些。”
“放心吧，对方肯定会有外围斥候哨兵的，咱们去摸他两个，这是咱强项啊！”韩大头笑道：“新伢子，跟着老二回去，给老子把洗脚水烧好。”
被韩大头从地上提溜起来的新伢子连连点头：“老大，我宰了两个，两个！”
刚刚得脱的一群人，都是大笑起来。虽然刚才被撵得狼狈，死了不少人，但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却是压根不太在乎的。

第1258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刘谙看着对面的腾建，有些愁眉苦脸：“都摸清楚了，是黎恽的军队，一共有两万人。不过这不是重点，而是他们有一支象兵。”
“象兵？”
“大象，你知道这玩意吗？”刘谙道。
腾建点了点头：“听说过。”
“一百余头这然的庞然大物组织的军队。”刘谙摇头道。
“不过是一些畜生而已。”腾建不以为然。
“一些受过训练，能听从号令的畜生就很可怕了。”刘谙道：“这玩意儿，比我见过的最大的牛牯子还要大上两部，两根长长的獠牙上还绑上了利刃，身上带着五六个弓箭兵，齐唰唰地走过来，实在是无可抵御。”
腾建冷笑道：“谅山府整个的军队，也不过两万余人，黎恽这一次居然是倾巢而出，正好，一战解决问题，彻底占据谅山府，这就是我们在安南的第一块地盘，每一个根据地。”
刘谙一惊：“不等主力吗？”
腾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刘谙的肩膀：“我就是主力！”
“可你只有五千人，对方的两万人倒是不怕，但那些象兵你要怎么对付？”刘谙问道。
“与黎恽主力对决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刘将军，你麾下到时候埋伏周边，堵截抓获俘虏。我们到时候会需要很多的青壮劳力的。对了，抓人的时候审一审，如果有那些能训练这东西的家伙，一定不要放过了，以后我们也会需要的。”
“你要正面对撼那玩意儿？”
腾建点了点头：“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畜生，多得是办法对付他们。刘将军，你来看啊，这里山岭密布，适合大军决战的地方可不多。”
刘谙起身走到腾建身边，看着他挂在棚子上的地图。
“所以，他只能走这里，而其实我们想要进谅山府，也只能走这条路，我们的人带着这许多轨重，不可能像你的部下那样钻山越岭。”腾建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道：“我在这里等着他，与他决战。而你的部队，则绕行至他的后方，张网以待，准备抓更多的俘虏。”
“腾将军，你真这么有信心？不要我支援你一点人手？”
“算了吧，你的那些人还是等着抓俘虏吧，就别来给我添乱了。”腾建笑道。
听到腾建这么说，刘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别生气，等到时候抓完了俘虏，你仍然第一个进谅山府，想取什么，你尽可取个痛快！”腾建道。
刘谙叹了一口气：“腾将军，我刘谙是一个贪恋财货的人吗？这些年来，我四处劫掠，什么时候往自己兜里揣过一文钱，还不是为了大家？”
看着刘谙气愤难平的模样，腾建微笑着却不作声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刘谙在棚子里转了几个圈子，声音却是大了起来。
“小声些，周围还有人呢！”腾建提醒道。
“怕什么，我还怕他娘的谁人听见去告密吗？”刘谙一拳击在窝棚的柱子上，震得整个窝棚簌簌作响。“是不是等到我们占了安南，又要打发我去别的地方四处劫掠，永远带着这样一帮流寇悍匪吗？”
“慎言！”腾建站起身来，用力地将刘谙按着坐了下来：“刘将军，我这里……”
“我知道你这里也有叔叔的人！”刘谙长叹了一口气：“腾将军，一路之上，总是我打前站，你为先锋，我手下的人死了一批又换一批，你手下的人呢，也是在不停地补充，补充，我永远也无法形成正规的战斗力，而你，永远也无法把军队的战斗力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一个集体，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嘛！”腾建笑道：“你说是不是？”
“我不怕牺牲，也不怕辛苦。”刘谙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垂下头，有些痛苦地道：“腾将军，我痛苦的是，自家叔叔，却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他怕什么，怕我跟布武抢吗？”
腾建哈哈一笑：“要是我是你叔你，我也怕啊！人之常情嘛，刘将军，布武毕竟是大将军的亲儿子，你是他的侄子，我是他的部将，对于这一点，咱们是要理解理解的。”
刘谙抬头看着腾建：“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怨言也没有。”
“没有是假的。”腾建坦然道：“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团结在一起求活之外，还能怎么样？再说了，大将军对我是真的不错，信任有加的。”
刘谙有些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走了，按你所说的办。你正面对撼，我抄后路抓俘虏。不过我会集结最好的一部分人，如果你顶不住，我就在后面袭扰，为你减轻一些压力。”
“多谢刘将军！”腾建点了点头：“多一重保障也是好的。”
“就此别过！”刘谙转身走到门边，正要出去，身后的腾建却是叫住了他。“刘将军，你手下的都是悍勇之辈，想要练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出来，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一直不做，其实心里就是怕你叔父更加猜忌你吧？今日这是憋不住了，才跟我吐吐苦水？”
刘谙身子微微一顿，手按在门上，整个人却是僵在了那里。
“想听我说几句吗？”腾建道。
刘谙转过身来，拦着腾建。
“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你身份特殊，大将军的这份基业，说起来，你也是有份儿的，所以大将军一直很忌惮你。因为你的确要比布武优秀不少。”腾建道：“这不会因为你一直像现在这个样子，就让大将军放下之份心思的。”
“腾将军有什么建议？”刘谙认真地道。
“大将军现在身体还很好，一顿可以吃两斤肉，喝一斤酒，上了战场冲锋陷阵也不在话下。”腾建摊了摊手：“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呢？”
“不过大将军的年纪毕竟来了。上一次在湘潭，陈文的舍生一击，让大将军的身体其实受创不小。”腾建道：“大将军自觉身体好的时候，当然不会疑任何人，但是如果大将军的身体不好了？”
刘谙身体微微一震。
“单靠布武，可打不下安南来！”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拿下了安南呢？”腾建仰起了下巴，看着刘谙，走上两步，淡淡地道：“到时候，第一个是你。说不定到时候受命去收拾你的，就是我。”
刘谙的拳头蓦然捏紧。
腾建却是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第二个，就是我了。”
“那是我叔叔！”刘谙低吼道：“亲叔叔，就算是猜忌我，也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
腾建微笑着不语。
刘谙低低地咆哮了几声，看着腾建，终于还是颓然道：“如果到时候我们真已经拿下了安南，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的。”
“所以，接下来，你要有自己的地盘，要有自己的心腹队伍，现在你的队伍人是不少，但有多少能挡得住我一击？”腾建指了指外面的营盘。
刘谙微微一凛，都是带老了兵的人，看看外面腾建军队的森然军纪，再想想自己那乱七八糟宛如一个土匪窝的营盘，结果如何，不言自喻，如果自己现在真与腾建对上，一击之下，自己就要大败亏输。
“一万人中，两三千人总是能挑出来的。”腾建道：“怎么挑，怎么练，这不用我教你吧？”
“如果这样，叔叔会更加地猜忌我的。”
“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等到我们拿下了安南，你就再也没有一点儿机会了。”腾建淡淡地道：“等我击败了黎恽，拿下了谅山，这里的军辎，你可以先拿，然后远离，一边拼命地去抢地盘，一边尽快地将你的核心军队练出来，然后，拥有自己的地盘。”
刘谙沉默了片刻：“腾将军，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做第二个啊！”腾建一笑道：“我是为自己。如果我所料不错，等我打下了谅山，只怕这里就会成为我的驻地了，这里也是将来抵挡唐军有可能侵犯的前线，大将军自然不会让布武留驻的。到时候，咱们两个互相呼应，至少可以确保一生平安。我不想反对大将军，也不想与布武翻脸，但我也不想因为大将军的猜忌，将来莫名其妙的便丢了性命。我还想多活些年，在这里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呢！”
刘谙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看着刘谙大步离去的身影，腾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这些话，还真是他的真心话。等到他们在安南稳定了下来，刘谙肯定会被剥夺兵权，而刘谙倒了之后，紧接着的必然是自己。不将这些有威信，有能力的老人儿们一个个地拔掉，刘信达怎么会安心地将权力移交给刘布武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这里是典型的天高皇帝远，天知道大唐的军队，什么时候才能撵到这个地方来，要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们都打不到这里来呢？

第1259章 没有妥协的余地
训练得再好的畜牲，那也是畜牲。
就像与战士们朝夕相处的那些战马，在遇到突发的情况之下，动物的本能，依旧会爆发，照样会把他的主人掀下马来，炸样会炸营，会惊厥。腾建不相信这些安南人能将这些大象训练得比战马还要聪颖还要温顺。
既然是猛兽，那必然就会有猛兽的特点。
至于两万安南兵，如果散在这大片的丛林之中，还真是会让腾建头疼不已，但如果集结起来打一场决战，腾建却是窍喜不已。
要知道，如今他的麾下的装备，准确地来说，是整个刘信达的核心部队的装备，比起最为精锐的唐军来说，也不惶多让。
这是刘信达服从唐军大战略，一路向南袭扰的回报。
而最后他反戈一击，在株州，湘潭，抄了大唐右千牛卫的后路，又抢掠了大量的右千牛卫的后勤装备，现在在这片大地之上，可以说除了唐军，就数他刘信达的部队装备最好了。
五千对两万，腾建压根儿就没有当回事儿。
他现在考虑的是以后要怎么办？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打下谅山府之后，自己只怕就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了。刘信达肯定会把自己丢在这个地方，成为以后抵挡唐军的第一线。
终有一天，唐军会打到这个地方来。
在这一点上，刘信达与腾建是有着共同的认知的，区别就在于时间手工短罢了。
所以腾建需要为自己掌控谅山府做一些准备了。
这也是他要求刘谙尽可能多地抓俘虏的原因所在。因为要在这个地方落地生根，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人。没有人，一片荒凉，自己便是三头六臂，也是无法施展手段的。
而拉拢刘谙，与自己在暗底里结成同盟，便是第二手准备了。万一到时候唐军进展不顺，长期被南方联盟所阻隔呢？自己总是要生存下去的。
刘谙要比自己更紧张得多，正如腾建所分析的那样，一旦刘信达在安南站住了脚跟，拿到了统治权，第一个要对付的，肯定就是自己这个能力出众的侄子，而接下来才会轮到腾建。
这是一个可以轻易推断出来的结果，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就算是腾建对刘信达再忠心，在刘信达自觉老去的时候，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刘信达的这些老部下，很可能会无限忠诚于他，但并不见得会无限忠于他的儿子刘布武。
两人一番简单的交谈，便算是心照不宣地定下了联盟的协议，然后，腾建就把这事儿丢到一边儿去了。
先要打赢这一仗，才能说其他。
这一仗，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据他所知，黎恽是安南黎氏王朝的重臣，也是实力最为强劲的一个安南大贵族。如果能一战而将其击溃，对于安南的震恐，决对不是一般的小。这会对接下来他们经略安南有着重要意义的。
这一次他们与安南的黎氏王朝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因为他们是来抄人家老巢的，是要从根子上掀翻对手的。
所以，安南的这些贵族头人们，是肯定不会留下来的，至于平头老百姓，在腾建看来，纵然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对自己这些外来者带有强烈的反对情绪，但只要大棒和蜜枣双管齐下，把他们治理得服服贴贴，还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嘛，安南在历史之上，本来就与中原王朝着割舍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军开始准备作战。
关于象兵的事情，腾建没有瞒着士兵们，反而是要求军官们反复向士兵讲述象兵的相关情况，他没有见过大象，士兵们则更没有见过，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内心带有恐惧感是极为正常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天天讲，时时讲，最终还是能抵消一些士兵们在真正面临这家伙时的恐惧心理的。
士兵，应该相信自己手里的刀枪。
更何况，现在他们手里不但有刀枪，还有来自大唐的手雷，猛火油弹，炸药包，以及最为先进的投石机，强弩等武器。
在株州，刘信达弄到了数十台大唐的那种可以临时组建装配的大型投石机，如获至宝，腾建作为三支核心部队之一，分到了十台。将这种重型的远攻武器运用到野战之中，便能让部队形成远中近三重打击序列，也让部队的战术运用，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以五千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军队，对付区区两万安南军队，腾建信心十足。
五天之后，两支军队终于正面对撞到了一起。
黎恽，安南王族，谅山府知府。是安南黎氏王朝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驻扎谅山，专门应对的就是来自大唐的威胁，便可见此人在黎氏王朝之中的重要性了。
对于安南的黎氏王朝来说，他们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来自大唐有可能地袭扰，第二个，就是来自国内那些势力强大的大贵族的谋权篡位的举动。
黎恽，是应对这两个威胁之中的一个的重臣，麾下两万余大军，也是安南之中颇为精锐的部队。
驻扎谅山的黎恽，与大唐广西方面，其实是有着极多的往来的。这些年来，大唐内部分裂，压根儿就没有力量对安南有什么想法，而安南黎氏，也知道就算大唐这头老虎现在瘸了，也不是他们能打主意的，所以一向也安份守己，双方的经贸，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繁荣。
刘信达的大军来袭，黎恽自然是提前就知道了消息。
但他所了解到的信息，与他现在所看到的明显是有误差的。
广西方面给他的信息是，这不过是一股流寇，被广西观察使司给找得无法立足，所以向着安南逃窜而来了。只不过数量有些多，有数万之众。
听说是流寇，黎恽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不过人数之多让人有些头疼。
不过眼下看到对面的敌人大军，他的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这哪里是什么流寇，分明就是装备精良的军队。
军队和流寇，还是能一眼就分辩出来的。
只看对方军阵森然，军纪肃穆，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安南军队，连喧哗之声都不可闻，便可见一斑了。
而对方的装备，更是让黎恽心中有些打鼓。
最前方的是对方的步卒，大盾林立，长枪如林，所有士卒，皆着铁甲，两翼骑兵，盘旋往复，步卒之间，一台台闪着寒光的强弩让人目眩神驰，更为恐怖的是，在这些步卒方阵的后方，居然还能看到一台台巨型的投石机。
这一刻，黎恽几乎认定自己是被广西观察使司给骗了，哪里有流寇能有如此精良的装备的，莫不是你广西观察使司自己贼喊捉贼，派出大军想来打我安南的主意吗？
“派人过去，仔细询问，如果是双方有什么误会的话，都是可以商量的。”黎恽挥手叫来了一部文官，“现在大唐的南方联盟被北方李泽逼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们只是要钱粮的话，不是没得商量，我们安南愿意为他们提供一部分的。”
不到万不得已，黎恽不想与眼前的这支军队交锋。他希望能通过交涉来解决问题。
不过结果让他很是失望，去交涉的人回来得很快。
对方只有一句话，而正是这句话，让黎恽放弃了所有其它的想法。
对方要黎氏退位。
光是这一个要求，就逼得黎恽不打不行了。
第一波数千人的冲锋，带着相当意味的试探。决战之前，总得伸量一下对方的长短。
然后，这第一波的三千人，便领略了对方猛烈的远程攻击。
先是无数石弹雨点般的落下。
接着强弩呼啸，粗大的弩箭在密集的冲锋人群之中开如一道道的血胡同。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弩箭将他们覆盖。
连接遭遇到殂击的安南军队顶着巨大的伤亡冲到了对手面前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大盾的平推，长枪的攒捅，刀盾手的分割。
勇气不能抵消装备上的巨大劣势，第一波安南军队很快就溃退了下来，而获胜的对手也并不追赶，反而是一阵阵的金锣声中，退回到了他们先前出发的位置。
军阵依然。
黎恽称量明白了对方的份量。
情知今日看起来自己是人数占优，但并没有半分必胜的把握。
“第二波攻击，所有象兵一起出击！”黎恽决定要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象兵无惧石弹，只要不被强弩正面命中，便也无妨，至于那些弓羽，对披了一层绸衣的大象来说，顶多也就是挠个痒痒。只要象兵冲乱了对方的军阵，捣毁了对方的那些重武器，接下来自己的人数优势才能得到更加充分的发挥。
更多的安南士兵簇拥着百余头大象再一次发起了冲动。
这一次，离着敌人还远，便依稀能看到对方军阵在骚动。
“擂鼓，传令，后退一步者，杀无赦！”军阵之中，腾建厉声下令。虽然事先已经给了士兵足够的心理建设，但此时真正面对上百头大象的正面冲击，惊惶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就算是腾建自己，也是目驰神眩。

第1260章 一击而溃
训练有素而又精锐的军队与一般的军队的区别就在于，在面临着巨大的未知的危险的时候，他们虽然也害怕，虽然身体也在发抖，两腿也在筛糠，却仍然能死死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之上，你靠着我，我抵着你，从同伴身上感受到团结的力量。
强弩手们飞快地绞动着弓弦，将粗如儿臂的强弩重新装填，与先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弩竿上面，绑着一个个的炸药包。
炸药包并不大，这是腾建将从唐军那里得到的炸药包拆散之后重新包扎之后得到的。威力是小多了，但他的用意，也不在于用炸药将这些庞然大物炸死。
他是要恐吓这些大家伙。
冲锋的象兵，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那是为了让这些大象在冲锋的时候，免得看到对面林立的明晃晃的刀山枪林而出现恐惧的情绪从而避让，这种做法，有时候在需要骑兵去冲破敌兵密集的军阵的时候也会采用。
不过相比起战马，皮厚肉糙而且体重要大得多的大象，威力显然要强上不知多少个档次。
百余头大象在背上士兵的甩动的响鞭之中，嘶鸣着向前奔跑，速度愈来愈快。大地也似乎被他们硕大的蹄子踩得颤抖了起来。
在他们的身后，上万的安南士卒兴奋地挥舞着他们的兵器，紧紧地跟着奔驰的象兵。
在以往的战斗之中，只需要象兵出动，他们总是无往而不胜。
一根根火把伸过去，点燃了炸药包上的引线。
“放！”
伴随着军官的怒吼，一枚枚强弩带着点点火星，飞向了奔跑中的象兵。
此时，大象距离腾建的军阵还有二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战马而言，只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而对于象兵而言，所需要的时间虽然要稍长一些，但也长不了多少。
最先射出的一枚弩箭，擦着一头大象的身子射过，重重地扎到了地上，又被紧跟在后面的大象直接踩到了地上，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切，却让安南的军队在霎那之间失神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突然响起。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一头大象身上的驾手和弓箭手直接掀飞，大象粗大如柱的后腿，当场便血肉模糊，一声哀鸣，这头大象颓然栽倒在了地上。
而在这一声爆炸过后，更多的爆炸之声此起彼伏地在战场之上响了起来，火光，烟雾，笼罩了战场。
不论是安南的军队，还是安南的这些大象，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冲锋在前的象兵瞬间便乱了。有的还在加速前冲，有的却茫目地转头向着左右狂奔，也有的向着后方反冲而去。
严阵以待的腾建所部，一下子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
但军官们却仍然保持着冷静。
“猛火油弹！”
又是一声令下，一枚枚猛火油弹投了出去，虽然还够不着敌人，但却在他们身前数十步处，布上了一道火墙。
熊熊的大火烧了起来。
受到了极大惊吓的象兵，本来就在乱跑狂奔，虽然眼睛被蒙着了，但炙热的火浪，他们还是能感受到的。离着火墙还有十数步远时，他们齐齐地刹车，然后转身，向后奔去，不管背上的驾手如何呼喝，都无法再驾驭这些发狂的大象。
反向冲了起来的大象，立时便让紧跟在他们后方的安南士军倒了大霉，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往忠实的伙伴，现在突然就成了索命的阎罗。
关键的是，这些阎罗此刻根本就不受控制了。
黎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军队，居然被自己的象兵眨眼之间冲得七零八落。
而在另一边，腾建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果然不出他所料，畜牲就是畜牲，训练得再好，他还是畜牲。
中军大旗向前移动，隆隆的战场之声响起，左右两翼的骑兵率先向前发起了冲锋，而更多的步卒，则呼喝着紧跟而上。
战斗，在开始不久，便变成了一边倒的一场屠杀。
黎恽被亲兵们簇拥着狼狈而逃。
追杀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天，然后腾建收拢了兵马，停下了脚步。谅山北部，山岭密布，大军行走并不方便，腾建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只有一个大致的了解，相比起他的敌人本乡本土，差差明显，他可不想因为兵力分散而在这样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敌所趁，将一场大胜，反而弄成了一场大败。
而且，他也抓到了不少的俘虏，腾建并不想放弃这些人。这些青壮，对于他将来在谅山的统治，还是至关重要的。
至于在山林之中去追杀安南军的任务，腾建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刘谙。
此刻，刘谙的大部人马，都散布在这片山区里，以乱打乱，混水摸鱼，是这支队伍的长项。而且，他也答应了刘谙，让对方先进谅山府。
收拢住人马，好好地休息了一晚，腾建这才整顿队伍，带着大量的俘虏缓缓向前开进。
而此时，在谅山北部的这边山区里，一场绞杀战，却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刘谙所部，欣喜若狂地在这片区域里拉开了猎杀的序幕。
韩大头躺在一株大树的树冠之上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在他的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
在刘谙与腾建分手回去之后，韩大头便升官了，从牙将升为了裨将，统率的人马，也从五百人，变成了一千人。
而在刘谙与韩大头私下里的一场对话里，韩大头确认，刘谙现在已经起了自保之心了。在刘谙的眼中，韩大头是那种心思简单的勇将，这样的人，是很好拉拢的，钱财，美女，官位，当然，还有义气，一番推心置腹地谈话之后，韩大头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当下便跪地发誓要永远效忠刘谙。
在刘谙的部属在山区里痛快地捉着俘虏的时候，韩大头却带着他的麾下，悄无声息地埋伏到了这里。
韩大头并不是毫无目的的到这里来撞大运。
起初，他也与其它兄弟部队一样，痛快地捉着俘虏，每一个俘虏都能换取功劳，对于他们来说，功劳就是金钱。而且从这些俘虏身上，他们还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落到他们手里的俘虏，除了身上的一身衣物之外，不会再剩下任何的东西。
但这样的日子不过一天，韩大头就觉得不对了。
因为他发现，对手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
而且，他们抓到的这些人，未免也太穷了一些。
这不应该呀。
黎恽可是黎氏王朝的王族，是坐镇一方的重臣，他的麾下兵马，特别是他身边的亲兵之类的，应当是喂得饱饱的，这些人，战斗力应当不错，当然，身上的钱财也应当不少。
整整一天，他居然没有看到这样的人出现。
韩大头认为，这些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定是对手的迷惑之技，而黎恽作为一方重臣，必然还有最后的保命本钱，此刻，他必然走在另一条路上。
韩大头立刻便放弃了捕捉这些小兵的行动，先是四处派出斥候，逮到了一些本地的乡民，然后在刀子的威胁之下，这些本地的乡民，终于吐露出了这条隐蔽的小路。
韩大头当即押了这些乡民上路，用这些乡民的亲眷作为威胁，迫使这些人带着他们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地到了这里。
在确认了这条道路还没有兵马通过之后，韩大头便开始安排布置埋伏，陷阱等等了，这样的人才，他手下可是一抓一大把。
他在这里整整等了一天了，但还是一无所获。
韩大头心里很焦急。如果他判断错了，那么，对于刚刚升任裨将的他的威信，可是一次极大的打击。早前的那些兄弟伙不说，后来划归他指挥的那些人，肯定要风言风语了。
他们这些人，说白了，本来就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没有足够的利益，人家还真就不可能服你。
躺在树冠之上，韩大头焦急之余，亦还在反复咀嚼着刘谙的话。
要练一支精兵呐！
看起来他韩大头已经入了刘谙的法眼了，很好，这可是自己飞黄腾达的第一步，离一地土王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扒开树冠，看了一眼下面的几个家伙，韩大头冷哼了一声，等到这场战事结束了，再慢慢地收拾他们，落到自己手里了，由不得他们不服气。
左右不过是一顿揍罢了。
要是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三顿。都是些贱皮子，不打不服气的。
远处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一听这节奏，韩大头便知是老九回来了。他哧溜一下从树冠之上滑了下来，刚刚落地，老九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样？”他急急地问道。
“来了，来了！”老九满脸喜色之余，却又有些担忧。“不过老大，足足两三千人呐。我们，打得过吗？”
韩大头一听之下，却是大喜过望，两三千人一齐摸到了这条路上，如果说黎恽不在其中，他确了自己的脑壳当尿壶。
“一群惊弓之鸟，有什么可惧的，而且这地形，人多有什么用？把所有的哨长以上的军官都叫来，能不能发大财，飞黄腾达，就在今朝了。”

第1261章 攻克
黎恽现在心中的惊惶无与伦比。
敌人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现在他确认广西观察使的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是结结实实地坑了他们一把。
这哪里是什么流寇，这分明就是正规的大唐军队，而且还是与他了解中的大唐军队截然琐的一支队伍。他们的作战方式，他们装备的武器，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和听到过的。
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仍然是那轰隆隆的如同霹雳一般的爆炸之声。
引以为最大倚仗的象兵，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该怎么办？
谅山北部的山区是他抵挡入侵者的屏障，如果他早就知道对方是这样的一支队伍的话，他怎么会放弃了山区中的那些堡寨集结起大军来与对手硬碰硬呢？如果不是这个错误的情报，他便会利用那些坚固的堡寨来层层抵抗，步步防御，以便国内能够集结更多的军队来应对这场危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错误的情报和认知让他自认为有能力对付这些来自大唐的流寇，而现在，国王还压根儿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一旦让这股敌人突破了北部的山区进入到了一望无际的南部平原当中，黎恽就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场面。
安南，那可就真完了。
要知道，安南现在可一点儿也不平静。在南方，以莫氏为首的地方势力，正在不断地动摇着王朝的根基。一旦北方失控，只怕南方莫氏这些心怀叵测之辈必然要趁势而起，整个安南陷入动荡之中就不可逆转了。
大败之后，黎恽当即下令那些勉强还能成建制的队伍沿着大路节节抵抗，能挡多久挡多久，而他，则带着自己的核心部属三千余人，踏上了这条隐秘的小道。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谅山中的那些主要的堡塞，在那里重新建立起抵抗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后方能再一次组织起军队前来支援，必须要将这些敌人挡在谅山之中，一旦让对手穿越了谅山，局势就完全无法收拾了。
堂堂的安南王族，一地统帅，现在也和普通士兵一样，狼狈不堪地行走在狭窄的山道之上，马是骑不成的，只能牵着。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低着头拼命的赶路。
数天之前那场激烈的交战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袭击来得是那样的突然。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将敌人甩在了身后，他们差不多已经安全的情况之下，在所有人觉得自己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只能靠着意志来支撑的时候，攻击便突然降临了。
月光很皎洁，但在密集的丛林之中，总是有照不到的地方。
喊杀声响彻天地，不知道有多少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一字长蛇般的溃兵瞬息之间便被截成了无数的小段，陷入到了各自为战当中。
黎恽再一次地被打懵了。
为什么会有敌人出现在这里？
他已经摆脱敌人的追击整整一天了。
韩大头的胆子的确很大。
他只有一千人。
却悍然向三千敌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如果是在白天，他自觉没有这个胆子，但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在敌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之下，又兼之这是一支被打破了胆子的，精疲力竭的队伍，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一旦功成，他韩大头就要一飞冲天了。
当然，敌人纵然精疲力竭了，但抵抗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而且，反应的速度也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这更让他坚信了这支队伍一定是黎恽在亲自指挥。
所以，韩大头毫不吝啬地使用了他为数不多的手雷。
这是刘谙为了拉拢他，而特意分给他的数十枚手雷。以往这玩意儿，是轮不到韩大头的。几乎所有的火药武器都控制在刘信达，刘布武和腾建手中，刘谙只分到了一小部分。而这一小部分，又被刘谙的嫡系心腹掌控着。
在刘谙想要拉拢下面的一些好控制的悍将的时候，排名第一的韩大头，便得到了一些甜头，被赏给了几十枚手雷。
现在，韩大头一次性地把他们都用了出来。
目标只有一个。
在攻击开始之后，迅速地形成了有效抵抗的最中间的数百名士卒。那些人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衣甲，都与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黎恽就在哪里头。
韩大头亲自带人发起了冲锋。
手雷的爆炸所带来的效果，出乎了韩大头的意料之外。原本还在拼命抵抗的这股军队，在听到手雷爆炸的响声之后，居然呼拉一下，毫无预兆地就崩溃了。
这让韩大头在错愕之余，却又欣喜如狂。
势如猛虎的他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了这支队伍的最核心的区域，而此时，原本聚集在这里的士卒只剩下了最后的数十个人死死地护卫着一名老头子。
韩大头狞笑着向这群人发起了进攻。
一炷香过后，黎恽被捆得死狗一般扔在了韩大头的脚步。最后成建制的三千安南士卒溃散，而他们的统帅黎恽，被生擒活捉。
黎恽的被俘使得整个谅山北部的战争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悬念，分布于谅山之中的一系列堡寨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被刘谙所部拿下，整个谅山府的大门敞开了他们的面前。
刘谙集合全军，出谅山，直扑谅山首府，没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安南的这个重镇。随即腾建大军进驻。而刘谙所部则四面出击，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谅山府全都落入到了刘部控制当中。
直到此时，位于升龙府的安南黎氏王朝才反应过来。
“吐蕃亡了！”刚刚踏入谅山的刘信达，手中拿着一份大唐周报，那是他留驻在广西的人手，快马加鞭给他送过来的。“一个万里大国，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大国啊，从开战伊始，到被灭亡，不过半年时间。不不不，如果算上唐军正式开打的时间，不到三个月而已，北唐军队，现在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吗？”
所谓兔死狐悲，现在刘信达就颇有这种感觉。虽然他对于吐蕃没有什么好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个道理他还是懂得。如果吐蕃存在，则李泽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应对这个高原上的敌人，相应的，花在其它地方的气力，肯定就要小一些了。
“父亲，反正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安南了，腾建他们已经拿下了谅山府，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成了。看腾建发来的军报，安南的军队实在是不堪一击，等到我们大军进攻，击败了黎氏王朝，父亲您就是安南王了。到时候我们隔着李泽远着呢！”
“远吗？不远啊！”刘信达叹道。
“父亲，您不是说过吗？李泽一门心思收西域，控漠南漠北，以及大东北，紧接着又打吐蕃，是为了他的大唐在战略之上再没有任何的强大对手可以威胁到他，安南，偏安一隅，对他没有本质上的威胁，他不屑于派遣大军来攻打吗？”刘布武笑道：“等到我们占领了安南，一方面整军备武，一方面发展经济，另一头，咱们向他低头称臣就是。只要让他觉得收入比不上支出，自然也就对我们没了兴趣了。”
“说是这样说，但真要做到，可不容易。”刘信达叹道：“安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打，更重要的是，打下来也许不难，但真要治理起来，就难了。我们父子，都是武人，对于治理地方，可是一窍不通。难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难也要走下去！”刘布武道：“我们有时间，在我们身前，不是还有南方联盟吗？”
“吐蕃也亡了，李泽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南方联盟了，你觉得南方联盟还可以抵抗多长的时间？”刘信达道。
“咱们顾不了这么多了，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早拿下安南。父亲，如果我们控制了安南之后，南方联盟还存在，那个时候，我们定然要竭尽全力地支援南方联盟才行，让他们替我们守好前方。”
“这个自然！”刘信达道。“布武，你马上启程，率领你的部属，穿越谅山，在谅山府腾建那里获得足够的补充之后，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向升龙府发起进攻，谅山府距离升龙府只不过两百里左右，以刘谙为前导，你为主攻。”
“父亲，何不让腾建继续进攻？”刘布武道。
刘信达瞪了他一眼：“升龙府是安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腾建已经打下了谅山府，如果他再打下了升龙府，功劳越来越大，将来如何控制于他？接下来我不会再让腾建向前了，谅山就是他的驻地。”
刘布武楞神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父亲。我马上出发。”
“拿下了升龙府，也不见得就能控制得了安南，安南的莫氏，势力大得很，不过他们，得等我们击败了黎氏之后，再去对付。”
“黎氏与莫氏会合流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唇亡齿寒，他们也不傻，不过等拿下了升龙府，我们拥有了谅山，升龙两地，也就无惧于他们了。”

第1262章 未来五年
“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们的主要任务，要从军事转移到民生上面了。”李泽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诸多大臣，道：“说白了，就是要集中精力，来解决饿肚子的问题。”
“大家不要以为现在我们大唐就歌舞升平，形式一片大好了。看起来好的，还只是一部分区域，经济发展委员会这边做了一个调查统计，真正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只不过有三分之一的百姓而已。”
李泽挥了挥手，陆临当即起身，将一叠表格分发到了诸人手中。
“这份表格便是这一次调查之后作出的统计。诸位，平素我们看到的欣欣向荣，事实上就是这三分之一而已。便是这三分之一，也只是解决了温饱，手里有了那么三两个余钱而已。只不过我们的百姓很好，但凡能吃饱肚子，有几个余钱可以给媳妇扯身衣裳，给娃娃买点零食，便心满意足了，便认为是盛世了。但盛世是这个样子的吗？诸位，不是的。”
拍着手边上的表格，李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开心的表情。
“但是作为官员，作为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人员，作为引领这个庞大帝国的高级官员们，咱们的脑袋要清醒，更要警醒。眼光不要落在这三分之一上，而是要看到另外的三分之二还挣扎在贫困线上。这些人，也许今天晚上睡在床上，还在想着明天要去哪里挣饭钱。”
众人表情肃然。
章回道：“陛下所说，虽然是实情，但我认为，现在说是盛世，也不为过。我看了发展委员会这边最新的人口普查，我大唐实控区域内的人丁，已经突破一万万人了，而我们的疆域更是已经开天辟地，成为有史以来地域最为广阔的帝国。”
章回所说倒敢并不虚妄，西域回归，大东北已经建立起了切实有效的统治，再加上新归的吐蕃，眼下的大唐帝国，放眼古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至于现在还割据南方的那些地域，在这里每个人的眼里心中，从来都是大唐的土地。
“能让这么地域如此广阔，人丁如此众多的庞大帝国保持平静，就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了。”章回接着道。
李泽缓缓摇头：“不，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们要保证我们所有的子民，食有粮，穿有衣，寝有房，老有所依，少有所养，鳏寡孤独皆废疾者有所托。做到了这些，我们勉强可以说，我们已经踏进了盛世的门槛，但离真正的盛世，还远着呢。诸位，我们要造就的盛世，与历史上任何所谓的盛世都不会是一样的。你们眼中曾经的那些盛世，在我眼中，屁都不是。”
听到李泽这么说，本来还想举几个例子的章回顿时哑然。屋内所有人也都是瞠目不语。说实在的，现在大唐能有如此成就，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还是蛮骄傲的。但被李泽一瓢冷水下来，一个个的神色顿时都凝重了起来。
“诸位，西域，东北，吐蕃，漠南漠北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现在的大唐帝国，可以说在周边，已经没有什么外来的威胁了。至于南方，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一提！”李泽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要彻底地转向，转向国内民生，转向经济发展。大家不要认为这些事情，都仅仅只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事情，事实上，这与任何一个部衙都脱不了关系。那一个方面出了差错，最终都会影响到我们的这一决策。”
看着尤勇，李泽道：“虽然说是民生放到第一位了，但军事如果不强盛，能让我们所有人安心发展经济吗？”
“吴进，如果官员贪腐横行，地方治安不靖，我们能安心发展经济吗？”
“章公，如果我们的百姓，九成都不识字，不了解我们的政策，无知而又愚昧，我们能迅速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吗？”
“不能。”李泽自问自答。“所以，接下来，我们每个部门都要编制未来几年的计划，你们能做到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做的这些，对于我们的国家有什么好处，统统要思虑周全，然后形诸于文字。最后我们再来讨论，综合，形成我们大唐帝国未来几年的战略。接下来的几年，我们就必须要围绕着这个纲领坚定不移的往前走。”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
“从现在开始起，我们将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提出自己未来几年的构想并讨论。在年底，第二届的义兴社代表大会将召开，在这个代表大会之上，我们的未来几年的计划必须出炉并接受所有义兴社代表的审核，在义兴社代表大会通过之后，便可以开始推进了。”李泽挥挥手，“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会议，大家畅所欲言，也算是彼此先沟通一下。徐想，你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也是接下来的核心所在，你先谈吧！”
徐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诸位，正如陛下先前所言，我们的帝国，如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还挣扎在贫困的边缘，而我们平素所看到的繁荣，昌盛，只不过局限在有限的区域之内，在更为广阔，边远的地方，贫困仍然是主色调，所以接下来的几年之中，发展经济，解决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是我们的第一要务。重点，便是西域，东北，以及新归附的吐蕃。这些地方的贫困人口，占据了我们帝国贫困人口的大部分。当然，南方区域，现在还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有鉴于此，经济发展委员会拟定了在东北，大力发展建设兵团，推进农庄建设。在西域和青藏行省，推进改土归流，推进基础建设，推动各类符合本地特色的工坊建设。”
“农业，是接下来我们要重点扶持的行业。我们准备接下来的时间内，有序提高粮食收购价格，促进农民生产的积极性。诸位，现在我们大唐的粮食并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但我们大唐的粮食市场已经放开，所以需要朝廷推出补贴政策。”
“最后，我们还准备大力推进基础工程建设，道路，水利等大量上马，基础建设周期长，投资大，有利于拉动当地经济发展。而为此，户部已经在做最后的调研，准备超发一部分货币投入到这一行当之中。”
“随着我大唐信用纸币的逐步推广，超发成为了一种有效的促进经济的手段。”徐想笑看着众人：“而诸位担心超发所带来的风险，现在我们还不需要过多考虑。因为还有人替我们来承担这个风险。在高丽以及南方地区，甚至于海外，我们的货币是所有往来的最有信用的结算货币。”
“经济发展委员会的计划是，在数年之内，确保帝国中心区域之内形成流敞的交通网络，驰道不仅要连通县、更要连通乡，村。而在东北，青藏行省诸地，要确保一条主要的驰道贯通整个辖地。以便于为第未来打下扎实的基础。”
“接下来的数年之内，我们要把帝国的粮食产量翻上一番，而农业科技院，将会为些提供切实有力的保障，新的农作物，新培育出来的单产更高的作物将会确保我们的收益增长。”
“大力促进商业的流通，对与农业相关的商业，采取一系列的免税、补贴政策。鼓励更多的资金涌入与农业相关方面的投资，大力推进我们的农业向精细化方向发展，有更多的深加工的产品出现。这些产业的出现，将会消费更多的粮食，当然也会拉动粮食的价格上扬，从而让我们的百姓们对于种地产粮有着更高的积极性。”
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徐想这才清了清喉咙，“陛下，诸位，这便是我们经济发展委员会下一步的工作思路，回头，我们会形成详细的文案，送交诸位审阅。”
“徐想说得不错，不怕想法错了，就怕没想法！”李泽笑着看向尤勇：“尤兵部，你给大家说说，我们军事发展委员会接下来的构想吧！”
“是，陛下。”尤勇打开了面前的文件，道：“诸位，与徐主席一样，军事委员会也只暂时理清了一个大致的脉络，到底要怎么做，接下来肯定还有一些更详细的调研。但总体来说，接下来的数年之中，军队，将会进行一次大范围的变革。”
说到这里，尤勇笑了笑：“现在我们的敌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还很虚弱，正是我们借此良机，整顿军队的时候了。”

第1263章 削减军队
军队，一直都是大唐体制之中的花钱第一大户。严格地说，从李泽开始组建军队，到武威时代，再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军队在进行的。用先军政策来形容李泽以前的所有施政方略来说，也不为过。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在一个军阀割据的时候，在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不管你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首先你要保证自己的生存，接着你要保证能击败你的敌人。而做到这些，毫无疑问，你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
只有拳头够硬了，你说得话才会有人注意，才会有人随着你的旗帜起舞。你的所有的理想才会有一个尽情发挥的舞台。
大唐现在十二卫军队，再加上游骑兵、水师等一些直属于军事委员会的部队，数量超过了五十万。而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李泽从一开始，就采取了高薪的政策。
大唐士兵的收入是极高的。而除了高昂的薪俸之外，还有其它无数的惠及到家人的福利政策。在过去，这些政策，保证了士兵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在战场之上舍死忘死。
但随着如今的李泽已经控制了大唐大半疆域，周边他忧虑的北方游牧民族要么远走他乡，要么臣服被逐渐同化，而吐蕃被灭国，其领土成为了大唐的一个行省，放眼周围，李泽已经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
至于南方联盟，在李泽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强悍的对手了，所谓的广州小朝廷在李泽的眼中，更像是一个笑话。反倒是益州的朱友贞，更会让李泽上心一些。
找不到对手，再维持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李泽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了。每年巨额的军费，就是压在朝廷身上的千钧重担，使得官府想要做些别的什么，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削减军费，降低士兵们的收入，待遇这样的事情，是想也不要想的。待遇能上去，却是不能下来，否则以前辛苦经营的所有，便会毁于一旦了。
但是整编军队，削减军队，却是完全能做到的。
“大唐十二卫，如今的总兵力，超过五十万人，具体的数字，在各位面前的报告之中都有。这里面，还包括了各地军事院校和其它在役人员。”尤勇抬头看着众人：“陛下的意思是，在未来，将要把我们的陆上军队裁减到三十万左右。”
尤勇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陛下，现在我大唐的实控人口，超过一万万人，五十万军队，换算下来，便是两百人养一个兵，我觉得这个比例，并不高。相较于以往，这个数字已比大大降低了。”刚刚从青藏回来不久，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存忠，不由自主地便站在了军队的立场之上，开始维护军队的利益了。“以前大唐最盛之时，也不过是五十人养一个兵，而在割剧之时，甚至十个人便要养一个兵。”
“所以，民不聊生！”李泽淡淡地道。“而且那时候的那些士兵是什么待遇？是什么装备？能够与我们现在的士兵比吗？那个时候，很多士兵是吃不上饭了所以去当兵的，为的就是一口饱饭，有的甚至是被强行抓去当兵的。那些军队，比流寇也强不了多少。他们的战斗力，我想诸位在这些年的战斗过程之中，已经深深地体会过了。”
李存忠被呛了一顿，讪讪地低下头来。实则上，他刚刚站起来就后悔了，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作为一个刚刚荣归的将领，又得了一份体面的职务，他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藏拙的，说起来，他现在的地位，可是比他的老上司韩琦还要更强一些的了。
李泽说得并不假，即便是当时他李存忠所在的河东军，被称为是大唐最为强大的军队，真正能作战的，其实也只是各位将领的亲兵而已。
那个时候的所有将领，都是眷养亲兵，亲兵的待遇极好，甲胃兵器齐全，而其它的军队，也就是给一口饭吃而已。而维持军队稳定的，也就是这一口饱饭，因为在其它地方，连饭也是吃不饱的。
而现在的军队，与那时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诸位，刚刚存忠将军讲到了我们现在二百个人养一个兵，从统计数字上来讲，是不错的，但如果深入实际，可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李泽接着道：“大唐的人口激增，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准确地说，是近几年来的事情。所以这两百人中，相当大一部分，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是还没有长成的少年，他们本身，就还是需要花钱养的。除了这些，这两百人的统计数字之中，还包含着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的老人，病人等等。所以，刨除掉这些水分数字之后，我们的一个士兵，其实也只有五十个人左右在养着。”
“去年，我们大唐的整个财政收入为一万万五千万两，听起来是不是很多？但是，大家知道军队花掉了多少吗？所有的军费加在一起，是五千万两，整整占了三分之一。这无疑于是过大的，当然，这里面包含了战争的费用。但从总体上来说，仍然是偏高的。经过仔细的测算，以目前我们面临的局势，军费占比必须降到一成左右，而在我们彻底击败南方之后，军费战比，还要继续下调。”
说到了这里，李泽目视尤勇，道：“你接着说吧！”
“是，陛下！”尤勇点了点头：“诸位，我们大唐未来的军队，将向着小而精的方向发展。准确地说，就是装备将会进一步的优化，在座的各位也都知道，我们的武器研究院，这两年来在武器的研制方面，是有着极大的进步的。这也确保了我们虽然减少了士兵的数量，但仍然会保持同样的战斗力。而士兵的挑选会更加严格，而待遇，也会进一步的提高，但是，军队的数量，将会大幅度的削减。以此，在确保稳定的同时，还要确保我们军队的战斗力。”
“其一，未来几年内，除了军事院校的毕业生之外，我们将不再招募新兵。也就是说，未来五年，将会只有退役的，没有新进的。自十年之前武威节镇伊始，我们便开始施行退役机制，所以我们军队的平均年龄是相当年轻的，现在我们军队的平均年龄为二十三岁。五年不招募新兵，会使我们的军队的平均岁数上升到二十五岁，所以，不会影响到我军的战斗力。”
“其二，增加技术兵种，增加水师兵力，削减普通陆军数量。”
“其三，整个大唐军队，将重新整编为五个兵团负责国家的安全。第一兵团驻扎在以长安为中心的周边地区，主要是确保都城的安全以及作为其它方向上的战略支援力量。第二兵团，驻扎荆南及其周边地区，目标是益州的朱友贞军事集团以及西南方向上的敌人。第三兵团，驻扎江浙及其周边地区，目标敌人是东南方向上的向氏及其盟友。第四兵团，驻扎于东北地区。第五兵团，分别驻扎于青藏及西域。另外，水师单独编制，分驻大唐各大重要海域港口，维护我们海上远洋贸易安全的同时，亦对我们未来将要展开的统一之战作出战略支援。”
“每个集团的编制为六万人。请注意，这六万人，包括了军队之中的非战斗人员。每个集团的军种配备，将根据集团的实际情况来确定。”
会议室中安静之极。所有人都明白，如此大的动作，涉及到的利益是方方面面的。不说别的，原本的十二卫大将军，可都是手握实权的，而经过这一次的整编之后，一下子便只剩下了五位，谁去谁留，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
在坐的人，谁还没有个三朋四友，谁还没有一个交好的人呢？
这一次整编完成之后，只怕大量的高级将领，将要面临着退役赋闲了。至于普通士兵和中低层军官，这个时候反倒不足为论了。
“五大集团的野战军，除了负责保卫大唐安全之外，不得参与国内其它事务。当然，如果遇到了大的天灾除外。地方治安，秩序将由靖安军负责。靖安军的军费，也不再由军事委员会给付，而是由各地地方承担。也就是说，以后靖安军将接受双重领导，一是靖安军自上而下的管理体制，二则，便是地方官府。诸位，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李泽。
李泽点了点头，道：“各位，大量地削减军队，也是为了呼应我们接下来工作中心，即发展经济。从军队退役的士兵，都是青壮，回到地方，都是硬劳动力，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在军队之中接受了系统的教育，他们对国，对家，有着更强烈的责任感。这些人随着部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们回到了地方，能有力地带动本地的经济发展。说来大家可能不信，在我们大唐，超过七八成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离家五十里外的地方。就这么一点点活动范围，他们能有多少的见识，能有多大的本领呢？这些退役的军人，也是我们撒出去的种子，带领着大家致富的种子。带领大家爱国爱家的种子。”
“而且，以大唐现在的情况，大量地削减现役军队，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战斗力以及未来的战斗潜力，我们的预备役工作仍然要正常开展，军事委员会会在地方上设立专门的部门，统管这些事宜，每年，要对预备役士兵进行专门的军事训练。要做到什么地步呢？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所以，大家不必担心，只要地方上的经济得到了大发展，只要百姓愈来愈富，朝廷愈来愈有钱，那么，我们的军事伫备，也只会越来越丰厚，战争潜力，也会越来越强大。”

第1264章 调整（上）
昔日在吐蕃人手中的龟兹城，如今已成为了西域第一雄城，西域都护府便在此处开府建牙。以此为中心，大唐现在控制着广袤的西域，曾经的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正在一天一天的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慢慢地淡去，大唐正在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
现在的薛平对于皇帝李泽对他说过的话，已经完全深信不疑了。
武力可以征服西域，但真正地要让西域融入大唐，根子还在文化的认同之上。大唐统治过西域，但当大唐势弱，吐蕃进来的时候，西域人便倒向了吐蕃。而现在，大唐重新强盛起来，又打了回来，西域人便又倒向了大唐。
这里的部族多如牛毛，这里所谓的贵族王国更是数不胜数，此起彼伏，倒了这个来了那个，占据屁大儿一点地方，聚那么几百上千人，便敢自称为王，在薛平看来，无疑是一个笑话。
所以当大唐再次兵临这片土地的时候，对于这些人，毫不留情地便收割了。
薛平认为，西域的这些人，畏威不畏德，所以初临西域的时候，他下手极为狠辣。那两年里，西域可谓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正是这些严酷的手段，却是真正镇服了这片土地，在一次又一次的联合反抗被唐军打得体无完肤之后，原本桀骜不驯的那些家伙，彻底地蔫儿了。当大唐军队最后连大食人也击退的时候，这片土地，终于安静了。
直到这个时候，薛平才开始了执行安抚政策。打几棒子给几个甜枣，只不过薛平的棒子多抡了几次，打得狠了一些，而甜枣也给得不多。
西域现在的赋税，比起大唐本土还是要重许多的。原因就是薛平认为，好处不能一次性地给了这些人，一次性地给得多了，这些人太容易得到了，那就不会珍惜。所以他治理西域，便像挤牙膏似的，挤好久才会弄一点好处给西域的人。
这些统治的方法，在大唐本土的人看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西域这地方，还真就奇了怪了，薛平这样的做法，反而让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的温顺了起来。每得到一点好处，他们都兴高采烈，觉得又赢得了一次重大的胜利。
学堂一家一家的开办了起来，敢不送适龄儿童去学堂，那么就得去蹲监牢。都护府一声令下，所有人乖乖地便将家里的孩子送去了学堂。因为大家知道，薛砍头是真说得出，做得到的。
又或者在这些人看来，学堂不要钱，还能蹭上一餐饭，那是他们占了便宜。
医馆一家一家地开了起来，优抚院开了起来。一家家的工坊，商社，开始在这里遍地开花。
薛砍头仍然被叫做薛砍头，但大唐在西域人的心中，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大唐了。
都护府内，薛平摆了一桌酒席，西域的几大巨头，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袁潭，唐吉，彭双木今天都赶来了龟兹赴宴，除了一个率部离开西域去青藏作战的厉害之外，全部都到齐了。
“我们来这里几年了？”酒过三巡，薛平笑吟吟地问着几人。
“我们三个，再加上一个厉海，来这里八年了，都护你晚一些，六年！”袁潭放下筷子，笑道。
“是啊，一晃就这么多年了。”薛平叹道：“都想家了吗？想回去了吗？”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薛平。
片刻之后，袁潭却是率先笑道：“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是想要回去了。我叔叔老了，准备要退下来养老了，等着我回去撑起袁氏的门户呢！也不瞒诸位说，叔叔给我来信了，我的去向也已经有了着落。”
彭双木看着袁潭，问道：“不知你回去之后，要去哪里高就？”
“陕西，陕西总督！”袁潭矜持地一笑。
袁潭在西域便是薛平的副手，他甚至比薛平更早来到西域，西域的第一块地盘，便是在他袁潭的主持之下打下来的。打拼八年，为大唐收复西域立下汗马功劳，这一次既然要回去了，自然要提上一级。
一来是因为他的功劳和资历都到了，二来，也是作为对袁周退下去休养的补偿之一。二者相加，袁潭便得到了陕西总督之个位置。
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陕西，无疑是核心地域。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总督，非得是最为忠心的人才能担任不可的职务。
“唐吉，你呢？”薛平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唐吉。
“我不回去了！”唐吉的回答却是干净利落。指了指脚下，唐吉接着道：“我过去的亲人们，都埋在了这座城的底下，我现在的亲人们，也在西域落地生根了。我在这里长大的，便也在这里老去，死去吧！”
薛平点了点头，“昨天才到的内参，你看了吗？”
“看过了，都护是指内里面说到的军队裁减的事宜吧？”唐吉问道。
“不错，双木也应当了解了吧？”薛平接着问道。
彭双木无言地点了点头。
薛平端起了一杯酒，缓缓地饮了一口，这才慢慢地道：“与你们不同，我在看内参之前，其实还提前收到了另一份密函，是有关于我们西域军队的。”
袁潭唐吉只是抿了抿嘴，彭双木的脸色却是有些发白，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西域军队，一向不在大唐十二卫当中，这一次，亦在被裁之列！”薛平道上：“西域军队，保留一万人的常规编制，其余的，就地转为生产建设兵团。你们也都知道，东北建设兵团这两年来，大获成功，所以，朝廷准备有样学样，在西域也推广建设兵团。不过建设兵团不再在军队序列之中了。”
唐吉呵呵一笑：“我不在乎。这些年来，打仗也打得够够得了。解甲归田，能活着老死在床上，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薛平微笑着道：“你们都是有大功于国的人，朝廷自然不会让你们没了着落，双木，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不回去吗？”彭双木又喝了一大杯酒，直视着薛平，问道。
薛平没有说话，却是端起了酒杯，唐吉与袁潭见状，却是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开始吃菜。
其实在看到内参的那一刻，彭双木就知道，只怕自己回内地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他与唐吉是不同的。
他彭双木不是眼下这个大唐的嫡系出身，他当年来西域，也是无奈之下的举动，当时，他还在与袁潭唐吉他们作战呢。只不过吐蕃人的突然入侵，使得他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与当时的西域开拓三人组达成了协议，加入到了这个队伍之中，一起闯荡西域。
最起初时，他还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但在薛平抵达之后，在这个手腕极其厉害的家伙手下，不知不觉之间，他的部队被渗透的千疮百孔，早就成为了大唐在西域驻军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等他浑然醒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甚至还不得不感谢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薛平还一直在重用他，一直没有对他进行清算。
但回大唐内地，他心中却还是恐惧的。
与薛平诸人，有着袍泽之谊，有着这些年一起爬冰卧雪，并肩作战的血浇出来的友情，但回去之后，谁认得他彭双木是谁？
唐吉可以留下来，因为他根正苗红，而且在内地，还有着极大的牵扯。现在大唐声名显赫的通达商行，便有唐吉二成半的股份，而通达商行与博兴商社合资的博通钱庄，现在更是大唐的两大钱庄之一，只逊色于朝廷运营的武威钱庄，是民营第一钱庄，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唐吉留下，朝廷自然放心。
而他彭双木，这些年来，在西域虽然也攒下了百万身家，但在内里却是毫无牵绊，朝廷岂会把他留在这里？
看到众人的表情，彭双木再度一声长叹。不回去能怎样？朝廷正要收拾他，眼前的这几个人便足够了，甚至于只要薛平一声令下，他彭双木就得束手就缚，别看他的麾下如今也算是遍布西域诸地，但这些人，现在都是有家有室，过得滋润无比，难不成还跟着他造反不成？就算他们有心敢干，可又有一星半点成事的可能吗？
“回去吧，回去吧！只希望皇帝陛下能许我回家做一个富家翁！”
“你想多了！”薛平道：“双木，只要你愿意撒手西域的一切，以你这些年来的功劳苦劳，还真能让你一无所获？回到长安之后，你会去靖安军担任副将，是李泌的副手。不要小看靖安军，靖安军现在负责着全国的治安等事务，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实权位置。”
“靖安军？”彭双木一怔。
薛平点头道：“我想，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在给你装修宅子了。”

第1265章 调整（下）
彭双木是真不想回去。
也有些不敢回去。
所以这两年以来，他一直在不停地自污。
他爱钱，这在西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不管是谁给他送钱，他都是来者不拒。
他贪色，家里纳了十几房美妾，各族人等，来者不拒。
他在西域置了好几个庄子。
他一直在尽可能地向朝廷表示，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只想躺在以前的功劳薄上过日子，他想向李泽表明，自己早就忘记了以前彭氏一族与李泽之间的不快。但到得终了，这一切，还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薛平一句朝廷已经在给他装修宅子里，彻底让彭双木死了心。
“哥儿几个，今儿个一醉方休吧，以后要再聚在一起喝酒，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嗯，也不见得还有机会！”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不要胡说八道！”薛平拿筷子敲着桌子，有些不满地道：“陛下什么时候无辜诛杀过功臣了？彭双木，你的那点子破事，算得了什么？再说了那也是你家叔父的事情，与你有甚相干。如果论起与陛下之间的隙嫌，你与我有的比吗？”
彭双木哑然。
“我，韩琦，哪一个与陛下之间的问题不比你要大，但现在你看看，我过得好好的，韩琦也是总督一方。”薛平道：“你这几年来，忙着搞什么自污，这样老套的手法，是谁教给你的？我懒得说你，只怕长安那边有不少人要笑歪了嘴巴吧？”
彭双木颓然道：“都护，我与你们是不同的，你们名气大，地位高，反而稳如泰山，我这种角色，收拾了也就收拾了，最多便是一个小石头掉进深水潭里，激起一点涟漪而已，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你罢了吧！”薛平冷然道：“我也要回长安了，有我在，保你后半世过得舒舒服服的，当然，你不能违法乱纪。”
“您也可回去吗？”薛平，袁潭，唐吉都是一惊，这个，还真是没有想到的。
薛平点了点头：“西域局势已稳，大唐的使节，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大食，双方在西域几次试探性的交锋，双方都已经大致清楚了彼此的实力，既然没有速胜的可能，那么休兵罢战，便是必然的结局了。大食人通过他们的商人向陛下传达了这个意思，因此，陛下也决定正式派遣使节商讨两国休兵，睦邻以及通商等种种可能性。”
“这么说来，短时间内，是没仗可打得了？”唐吉有些失落地道。
“内参上说得很清楚，接下来的规划当中，当以经济发展为中心。”薛平道：“西域当然也不例外。而我在这个方面，并不是十分擅长，所以，朝廷会有一位新的总督过来接替我的工作。”
“都护，那您回长安之后？”彭双木略为振奋，不管怎么说，如果薛平也回去的话，他总算是有了一点点的倚仗，不至于受了欺负找不到人说话。
“知道义兴社代表大会吧？”薛平笑了笑。
“可您并不是义兴社社员。”袁潭诧异地问道。
薛平的声望，资历摆在哪里，功劳也摆在哪里，而且他还很年轻，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对于一个高官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样的人回去，必须有符合他身份的位置，而空置虚衔，无疑会对李泽的声望造成一定的打击的。
但位子着实是有限的。
薛平提到的义兴社代表大会每年召开一次，所以设置有一个秘书处，而设立的秘书长的位置是极其关键和重要的，现在由杨开兼任着。义兴社代表大会的议程，全部要通过这个秘书处审定通过才能最终拿上台面。
但这个位置必须是由义兴社员担当啊！
薛平看着三人，慢慢地道：“陛下说，如今之大唐天下，敢跟他唱反调的人没有几个了，敢对他说不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所以，他需要有人在他的身边，不停地指出他的问题，修正他有可能犯的错误。哪怕说得是错的，但有个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聒噪，也能让他时刻保持着警醒。换而言之，陛下这是拿我来当一块磨刀石，或者是一面镜子呢！”
三个顿时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自古便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而薛平去当这个专门挑刺儿的人，那得罪的人，只怕不仅仅是陛下一人吧？当时候弄得放眼天下尽是敌人，这日子，想想就可怕。
“都护，你真要去做这件事情吗？”彭双木有些担心地看着薛平。
“当然要去做。”薛平点头道：“陛下既然要我当磨刀石，我就要把陛下这柄刀磨得更锋利一些，既然我要当一面镜子，我就要将陛下照得纤毫必现。我将会受命组建一个新的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任务，就是找毛病，找陛下的毛病，找制度的毛病，找律法的毛病。”
见薛平决心已下，众人亦不再言语。
这些年来，大家朝夕相处，一齐在这块土地之上奋斗，彼此之间所有的分歧或者理念上的不同，都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以及后来的发展压力之下掩盖了，众人就像亲兄弟一般精诚团结，努力奋斗向前。
到了现在，所有人才蓦然发现，其实大家原本是很不同的。
就像薛平，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李泽绝对的信任，就像现在这样，即便召回了薛平，也是把薛平摆在了一个对立面的位置之上。虽然这体现了一个皇帝的广阔的胸襟，但也无疑是表明了对薛平的态度。
薛平未来的日子会很好过吗？
肯定是不好过的。
但对于薛平来说，这却是最好的位置。如果给他一个什么事也不能做的位置，什么话也不能说的位置，那他才会憋屈死。而且他也能隐隐窥见这个位置以后所具有的巨大的能量以及能发挥的作用。
自古诤臣或者在当时不会有好下场，但在煌煌史册之上，一定会留下灿烂的火花。
李泽既然敢用他来做这件事情，他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做好。
他相信李泽很清楚这件事情做成之后会带来的影响，也许，短时间之内这个新机构还发挥不了他应该发挥的作用，但只要一直坚持下去，终有一天，他的能量会被显现出来的。
薛平绝不会做一个应声虫，一个跟屁虫，他一定要努力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整整八年的西域五人核心团体，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
薛平回长安筹建国民代表大会。彭双木回长安去担任靖安军副将。
袁潭去陕西担任总督。
厉海率军驻扎青藏。
唐吉将会留守西域。
西域，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领导班子。
袁潭和彭双木是第一批启程的。
袁潭没有什么可带的，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将来的要做什么。
彭双木却是遣散了家里的数十个没有孩子的姬妾，每人赠与了大量的银钱财帛然后由着他们各奔东西。
薛平还要坚守到接任的都护抵达之后才会离任。他并不着急，他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个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正好借着这段清闲的时间，他好好地思量一下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发挥出他应该发挥的作用，怎样才能聚拢一批人来矢志做这一件事情。
可以想象得到，想找到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将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历代帝王，想得都是如何把权力更好地收拢在自己的手中，像李泽这样，一步步地向外放权的，还是第一个。
就这一点来说，薛平认为，李泽是真有可能成为千古一帝的。

第1266章 西域新都护
一个政权在站稳了脚跟之后，接下来必然是要对自己的内部进行一些架构之上的设计，使其尽可能地保持平衡和稳定，不能一家独大，这容易造成权力上的失衡。所以架床叠屋的一系列机构也就开始慢慢地出现了。
权力必须要套上笼子，必须要有人能在最后做到力挽狂澜。这不是为眼下准备，而是为更长远的以后准备着。
现在大唐的官僚机构，李泽认为大体上还是积极向上的，还是想要做一番事业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自己的一个梦想。因为这个国度，是在他们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发展到现在的。就像是自己辛苦养大的一个孩儿，看着他一点点的成长茁壮起来，对他的爱护之情，自然是发自内心的。也不会容许有人去破坏他。
但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那就不见得了。
那些没有吃过苦，在蜜水之中成长起来的家伙们，还会有第一代开创者们的那种心态吗？只怕到时候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了！
只看眼下，旧有的宗族被李泽的铁血手腕打得支离破碎，但新的利益集团，以一种更隐蔽的形式已经在慢慢地成长了。
对于这样的现象，李泽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只不过现在的这些利益集团，必须依附在政权之上才能生存而已。而朝廷拥有了对这些利益集团生杀予夺的大权。不像过去那种盘根错节的宗族集团，能够对朝廷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但这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新的利益集团会不益余力地培养他们在官场之上的代表人物。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现在的李泽，已经基本上不考虑国内的经济走向了，因为这有徐想，军事上的事情他也懒得再去动脑筋，因为这有尤勇为代表的一帮经验丰富的家伙，论起打仗，这些人比他要强出来不知多少。
他现在每日里想得就是如何构造这个全新帝国的权力架构，人事调配等等。有些事情既然不能避免，那就只能接受，同时想千方设万计地去提前筑起一些堤坝，去设计一些制度来将坏的影响降到最低而已。
当然，如果最后实在是不可收拾了，朝廷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举起刀子，不讲理了。但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招，是不能使的。
接替薛平的人选，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这个人来自吉林。先前在吉林担任王温舒的副手，一个在大唐没有什么大名气的官员。
他叫成功。
曾经是张仲武统治下的辽国的一名地方官员，因为在集安任官之时的出色表现，在大唐全面占领了大东北之后，此人在两三年内多次被提拔，一直做到了王温舒的副手。
在吉林，经济民生等事务，实则上一直是由成功在主管。而吉林一地的经济发展，也毫无疑问地走在了整个大东北的前列。
这个人选，曾在最高委员会的人事讨论之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议，包括公孙长明和章回等人都认为西域应当派遣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去主持，而徐想却持支持态度。徐想看中的就是成功在发展经济之上的能力。
比起内地，西域等地现在的经济状况还是太薄弱了，不断地需要内地输血，现在再加上一个青藏，更让徐想挠头。如果成功过去之后，能将西域都护的经济搞起来，那么资历人望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最后，李泽拍板，成功也成功地击败了数位候选人，一跃而成为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一位真正的封疆大吏。
有着相当不俗的发展地方经济的能力，又有着与夷人打交道的丰富经验，而且还很年轻，这是成功最后能走到这一步的有力地筹码。
但对于成功本人而言，这个挑战，无疑是很严苛的。成功了，他是当然的功臣，但是奖赏，却不见得有。以他的年龄，在未来的十年之内，不可能再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如果失败了，那么，他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西域与他以前呆过的地方，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但成功却依然一口答应了这个任命。
这是一个挑战，而他却很喜欢挑战一些看起来极其困难的事情。
接到任命之后，他先把自己泡到了档案馆中，把所有与西域相关的公开档案以及一些没有公开的秘密档案，仔细地阅读了一遍。
地位到了他这一步，这个帝国对他也需要保密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这一呆，就是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然后，这位新任的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仅仅带了十名卫兵，就轻车简从地上路了。
成功没有想到的是，他进入西域都护府的地界之后，前来拜见的第一个人，不是西域本地的官员，而是一个曾经在大唐声名赫赫，后来却又几乎销声匿迹的大家族的当家人。
河东司马氏，当代家主司马范。
与薛氏一族当年在对抗李泽失败之后，不得不去吐蕃一样，司马氏也在那一次对抗之后，举族来到了西域。
四十出头的司马范，看起来如同六十岁的人一般苍老，斑驳的头发，沟壑遍布的脸庞，手指关节粗大而且遍布老茧，一身青布长袍再也寻常不过了，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了头发。大街之上，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看装束，实在是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拜见成功这位新任的西域都护的时候，他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不卑不亢的应对，显示出了这位司马氏当家人的与众不同之处。
“本官还没有接任西域都护一职。这一路上的行程也是保密的，连地方官府都不清楚我的具体行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能找到我的行踪的！”对于这一点，成功还是很介意的。
进入西域地界之内后，他一路之上都没有住过官家的驿站，一行人，也扮成了普通的行商者，他买了好些牲口用来驮一些内地的物产。做这些事情，成功是轻车熟路的，外人很难看出真假。
就像现在，他就住在距离哈密数十里外的一个烽堡之内。这里原本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烽堡，看其规制，应当驻扎过数百人的军队。后来军队撤离，这里便成为了一个行商聚集的落脚点，官兵们以前住过的房舍，稍加改造便成为了客房，大院子可以供行人们停放货物和牲口，高大的院墙可以抵御风沙。
在西域境内，这样的烽堡有很多，每隔上五十里或一百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大型烽堡，而许多小型的只驻守几个人的烽堡，现在基本上被遗弃了。大型的烽堡如今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客栈。
成功在长安的档案馆中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那只是档案之上。奏折之上，情报之上的所呈现出来的，或者只是西域都护的一个方面。这些来自官府的东西，是很难全面反映一个地方上的真实模样的，所以成功想要让对这个自己将要履新的地方，有一个切身的体会。
所以，他选择了如今这样的行程。
但是这个司马范居然能准确地找到他，这让成功有些惊讶，或者说还有些小小的愤怒。
行踪被泄露出去，意味着很多不确定的事情。
成功讨厌这种感觉。
这就像一个人躲猫猫，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却一下子就被人找了出来的那种有些恼羞成怒的感觉。
“都护自从在甘肃最后公开露面之后，就没有了公开的信息，草民猜测，您一定是要微服私访了解一下西域如今的真实状况，而想要了解这些，像这样的地方，却又是消息最多最好打听的地方。”司马范微笑着道：“不瞒都护说，这样的烽堡，从这里一直到哈密，大约有七八十个吧，基本上都是我司马氏在经营。所以我能很快地便知道都护的行踪，不过都护放心，除了我司马范，还知道都护行踪的，绝对不会超过十个人。”
“十个人，已经很多了！”成功冷然道。你以为只有十个人吗？那可不尽然，自己纵然是微服私访，但内卫必然是了解自己行踪的。“现在我还不是都护，你来见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司马范看着态度有些冷漠的成功，沉吟了一会，一开口便让成功吓了一跳。
“不瞒都护，我司马范这一次来拜见都护，是想抱都护的大腿的。”
司马范开门见山，不绕弯子。对于司马氏来说，当他们第一时间知道了成功将成为西域都护府都护的时候，便竭尽全力地搜集着这位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员的情况，到现在，司马范对于成功的性情，还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的。
这是一个年轻的官员。
这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干劲，也很有手腕的官员。
这是这一个出身原辽地书香世家小地主家庭的官员。
这是一个与武威书院嫡系出身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型的官员。
这也是一个内心很骄傲，很自负的官员。

第1267章 不能掀桌子的都护
看着眼前这个比真实年龄要显老太多的曾经的大家族的家主，成功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心里，却是很愉快的。
他的第一个计划，果然不出所料的成功了。
作为在长安的档案棺中看到了大半个月西域资料的成功，怎么会不了解西域的司马家呢？关于司马家族的事情，事实上在关于西域的密档之中，占据了整整一个书柜，事无巨细都有记载。
作为河东事变之后遭遇沉重打击的司马家族，被流放西域之后，与薛氏一样，从来也没有忘记过要复兴自己的家族。
这样的世家大族，其实永远也不缺少人才。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优势所在了。他们的子弟从一出生开始，就接受着普通人很难得到的教育，他们的眼界，能力，手腕比起一般人，的确要强上许多。
现在在大唐内地，因为教育的逐渐普及，这个优势已经大幅度的缩小甚至已经消失了，但在西域这个大唐重新经营不久的地方，司马家族的子弟，仍然是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到了西域，痛定思痛之下，司马家族抛弃了以往他们对土地那无与伦比的渴望，以司马范为首的家族核心成员，清醒地认识到，新的大唐皇朝，对于土地兼并的深恶痛绝以及严厉打击的决心。
所以，他们改弦易辙。
一部分人投身于大唐在西域的扩张之中，这些人或投身军旅，或在基层作为小吏，把自己的利益重新与朝廷绑定在一起。
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因为最初之时的西域，是一个混乱的西域，是一个多方势力角力的西域，是一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西域。司马家的子弟，在这八年之中，死在疆域开拓之中的人数多达三十七人。
有的是殒命沙场，有的是在地方之上为官之时意外死亡。
到现在，司马氏子弟还有近二十人在西域为官。
但朝廷对于司马家族的防范，并没有松懈过。即便是司马家族作出了如此大的牺牲，但司马氏的子弟作为官员，似乎总是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县一级的副贰之后，便再难以升迁。
而司马家族的另一部分子弟，则投身商业。
当初司马家离开河东的时候，李泽准许他们带走了浮财。土地，宅院这些东西是带不走的，但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这些东西，却仍然让司马家族拥有着充分的财力。
有钱，自然就好办事。
所以在西域，薛平是既用着他们，又防着他们。
当艰难慢慢地远去，一个稳定的西域出现之后，当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愈来愈稳固之后，新的利益集团开始形成了。
但司马家族，却是被摒弃在外的。
不管是追随薛平的，还是追随袁潭的，或者是厉海，唐吉这些人的部属，当然还包括彭双木等人，他们都需要在西域分得一杯羹。
这些在西域掌握着实权的高官显贵，都有着他们自己的家人，部曲，这些年来也有着很多的向他们投资的商人，现在当然要收取报酬了。即便是背景最为单薄的唐吉，现在也有通达商行这个声名显赫的商行作为依托。
在进入西域之初，被充分利用过的司马家族，现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因无他，其他人有着合格的天然的前提条件，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地谈利益该怎样的分配。但司马家族，作为一个得罪过皇帝，对抗过新大唐的家族，大家对付他，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司马范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最近两年，他们本来兴旺的商业，连续遭到打压，排挤，可谓是损失惨重。如果这样的状况再持续下去，用不上几年，司马家族，真就要彻底完蛋了。
而可悲的是，他们即便是想要投诉，都没有门路可走。
因为这些人对司马氏的打压，用得基本上都是正常的商业手法，当然，正常的商业手法里加上了长官意志的话，这就无坚不摧了。
新都护的上任，让本来觉得未来一片黑暗的司马范看到了一丝曙光。成功这个人的人物背景，更是让司马范觉得眼前一亮。
严格地来说，成功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物。
新都护上任，面对的将是一个利益被分割得差不多的铁板一块的西域，不管是谁，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情况。别的官员想要撬动这块铁板，还有自己的资源可以利用，但成功从东北来到西域，恰恰没有这样的东西。
但成功不需要撬动这个板块吗？
难不成他就愿意随波逐流，跟着别人的步伐起舞？
任何一个想要干成一番事业的官员，都不会这么想的。
他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那一股可以信任的力量。
在吉林之时，他不过是王温舒的副手，自然不用考虑这些，但现在，他是一方总督，任何事情，都需要他来承担责任，所以司马范觉得自己可以去试一试。
这个时候，自己需要成功这条大腿来保住司马氏。
同样的，成功难道就不需要自己来撬动西域的利益板块吗？
司马范猜得很准。
因为成功就是这么想的。
在长安的档案馆中阅读完了相关的材料之后，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不得不说，内卫的探查，是相当的详细的。
他唯一的疑虑，就是皇帝对于这件事会怎么看。
所以在临走之前，成功特地再一次地求见了李泽，坦然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直白地问了皇帝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
皇帝没有看法。
如果说以前的司马家族曾经阻碍了他一统北方的大业的话，那么现在的司马家族，在他的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皇帝当时笑着告诉他，薛仁忠现在都是青藏行省的三把手了，司马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得到了这个回答之后，成功的心里便笃定了。
当然，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必须要让司马家族自己找上门来。
根据朝廷不久之前做出的对未来的规划，西域这边涉及到的方面就太多太大了。不像内地很多地方，这些年来已经发展得足够好了，西域这里的一切都才刚刚起步，一个未曾大规模大力度开发的广阔的地域，内里蕴藏着多大的商业价值，成功太清楚了。
朝廷在西域以及青藏投入的力度之大，让成功为之心惊。
这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来咬上一口，如果他作为一方都护，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的话，只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朝廷最终是要看你的成绩的。
就如同军人要用战功来说话，地方官是要用地方上的经济数据来说话的。经济发展委员会下设的统计司，这些年来，已经发展出了一整套的统计地方经济数据的方法，想要造假，除非你想去大牢里讨生活。
想要按着自己的意愿来完成接下来的西域大开发，那么，成功必须要掌握话语权。
话语权这东西，一半来自职务上的权威，这是朝廷给的，另一半，却要看你本身的驾驭能力了。没有这个能力，纵然有这个权威，也极容易被人架空。
当你想要做一件事情而自己又没有能力完成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借助于他人的力量，这个时候，你就被动了。
而当你有着与人抗衡的本钱的时候，大家就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谈怎样做才能更好地于国于民于己都有利了。
“我的大腿不是这么好抱的！”看着司马范，成功微笑着道。“不过我也愿意听听你的看法，毕竟本官初来乍到，对于西域的整体情况还不甚了解，准确地说，我不了解那些报告之外的东西。”
司马范长吁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成功的态度，等于是在告诉他，这扇大门的门闩已经拉掉了，而能不能推开这扇大门，就看他能不能在接下来打动这位年轻的都护了。
“都护是带着任务来西域的。”司马范道：“一个月前，大唐周报之上刊登了五年规划之中的经济发展方面的一些思路。所以都护在未来五年之中的中心任务就是如何开发大西域。”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大唐经营西域已经整整八年了，但这八年来，其实只做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稳定西域，让所有人都认清西域是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件事情。而现在的西域，事实之上还是极其穷困的。”司马范道：“但再穷困的地方，却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运行的规则，都护如果想要按着自己的想法来经营西域，必然要拥有自己的力量，我说的这些力量不是行政上面的。因为许多时候，行政上面的力量不见得就能行得通，特别是在大唐如今在法规上面已经有了许多的限制的情况之下。都护不能掀桌子，因为这会让都护一无所获，都护你只能在现有的规则之中起舞，然后慢慢地改变这一切。而我司马氏，愿意成为都护不掀桌子却又能达到目标的底牌。”

第1268章 彼此借重
听到司马范的表白，成功笑了笑。
不得不说，司马范的确切中了成功的软肋，算是急成功之所急了。
朝廷肯定会有投入，但这个投入的多少，却是不能抱有太大的期待的，与成功想要完成的大业相去甚远。所以，内部挖潜，自己想办法筹集所需要的资金，还是要占大头的。
西域有实力的商会现在有吗？
当然是有的。
比方说以唐吉为后台的通达商行，再比如说以袁潭为后台的袁氏，以薛平为后代的薛氏，以厉海为后台的洛阳一系商人。
但这些有实力的大商家，在过去的数年之内，他们依仗着自己的资金实力，也依仗着官方的后台，把西域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在西域赚取了大量的银钱。
问题在于，他们在这里赚了钱，然后却将赚来的钱带回到了内地，投入到了在他们看来利润更为长久或者说一些竞争更为激烈需要更多资金去布局的行业当中。
站在朝廷的角度之上，这自然是无可厚非，左右这些商行都是缴足了税款的，至于赚取的钱商人怎样配置，他们不想置喙。
而以前的西域都护府的高层，都与这些人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既然没有违备朝廷的法制法规，那当然也不会去干涉。
但现在成功来了。
成功是孤家寡人一个，与所有商社都没有什么瓜葛。
作为新任的西域都护，肩负着振兴西域经济的重任，自然就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再度出现。成功想的是，在西域的地方上赚了钱，自然要留下来在内部尽可能多地循环，让钱生出更多的钱来。
但八年的时间，西域商业板块已经大致都被分割完毕了，形成了一定的固有的模式。成功想要撬动这个在官场和商场之上都很稳定的板块，那就必须要找出另外一支力量来，而且这支力量，还必须是西域本地的。赚来的钱最后仍然能落在西域本土。
然后以此为基本，迫使其它的商业集团，不得不在西域本地加码，否则，就面临着被逐出市场的风险。
在长安，成功选定了两个方向上的势力。
第一个，便是司马范为代表的司马家族。
曾经的河东世家，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即便回去了，内地也不可能再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只能立足于西域本土谋求发展。
而作为唐人，司马家族还是有着作为一个唐人最基本的骄傲的。在大唐开拓西域的过程当中，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司马家是既流了血又出了汗的。
所以，成功觉得他们是可以被倚重和利用的。
而第二股势力，则是西域本地的那些曾经的部落头人。在大唐大举重返西域的时候，总是还有不少的聪明人选择了投靠唐人。而这些部落头人，经过多年的积累，手里是有着大量的财富的。
但是在过往，这些人却是在小心翼翼地求活，丝毫不敢展露自己的财富，生怕这些财富会引起唐人的觊觎从而给他们带来灾祸。
被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让成功这样的人痛心疾首。
但这些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弄出来的。
当初唐人为了更快地平定西域，将其纳入统治之下，对这些人还是很优容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站起来反对吐蕃人。到了后来，大唐的统治稳固了，这些人就更加的老实了，也就很难找到借口来对付他们了。
想要这些人把钱拿出来，首要的便是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
而要做到这一点，成功即便是身为西都都护，西域的最高长官，空口白牙的，也不可能取信于人。
成功与这些人中间，需要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
司马范，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们司马氏，现在还有足够的资金吗？”成功问道。“你应当知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需要有大笔的投入，但是回报，却是很慢的。”
听到成功这样问，司马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因为这代表着他已经成功地过了第一关。
“我们有足够的可供投入的资金。”司马范没有丝毫的犹豫，“而且我们不计较回报的快慢，我们司马家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们也有足够长远的眼光。”
“很好，曾经的河东世家，传承久远的大家族，这一点眼光还是有的。”成功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我，你现在能抽出多少现银出来。初期的启动是最耗银钱的，而且是完全没有回报。”
司马范伸出了一个手掌放在桌子上。
“五百万。”成功吃了一惊。
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从秘档之中成功得知，当初司马家族从河东带来的浮财，不会超过百万。他们最为值钱的田地，商铺，宅院，当初可都是被没收了。也就是说，这八年来，司马家族居然在西域赚到了四百万银元。而这，还是在司马家受到若干限制的情况之下取得的。
“你们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成功对此大感兴趣。
司马范笑道：“说来也是没有办法。像我们家族这种带罪之身，到了西域之后，好的生意是轮不到我们的。我们也没有胆子去跟人家争抢，所以，只能做些小生意了。”
“小生意能赚这么多？”
“都护可不敢小看这些小生意呢？”司马范笑道：“别看都是些针头线脑的日常用品，但西域这地方，这种东西缺口却是极大的。而且利润相当的高。因为西域本身生产这些产品能力极弱，后来我们开始建立了这样的一些工坊，从内地挖来了很多技术成熟的工匠，很快就完全占领了这些市场。有了内地成熟的工艺，我们的成本压缩得极低，但是卖出去的价格相对于内地而言，却是极高。”
成功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后来他们那几家回过神来，却也是来不及了，从内地运来这些东西，豆腐拌成了肉价钱，在这里再建工坊，投资太大，而且会陷入与我们的激烈竞争当中。再者了，他们有更赚钱的生意，也就懒得与我们计较了。就这样，我们基本上完全占领了这些日常消耗品的市场。”司马范接着道：“但是西域的人丁必竟有限，后来我们的生产规模上来了之后，我们又把这些东西沿着丝绸之路运送了出去，打开了外部市场。”
“从本地还能募集到多少资金？”
“从那些头人手里能够募集到多少资金不好说。”司马范道：“他们毕竟与我不同，就算有在下去从中说合，他们也可能只会先做一些试探性的投入。如何取信于他们，让他们真正地拿也身家来，这就要看都护以后的作为了。”
“这些人，我肯定是要稳固住的。”成功点头道：“这八年来，薛都护已经在归化方面做了许多有成效的工作，基础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深化，他们这些人，便是我要转化的一部分。有经济将他们与朝廷紧紧地绑在一起，现在，没有什么比经济利益，更能让他们俯首贴耳了。接下来，在我的都护府中，会引不一批在西域有头有脸有人望的本地人，成为我的幕僚，也会担任一些职务。”
“都护所虑极是。”
成功笑看着司马范：“说吧，你要什么？做生意嘛，说不定就会有赔本的风险，所以我会给你一些补偿。”
司马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都护，我们司马家，这些年来在西域，虽然没有薛家在吐蕃做得那样出色，但却也有数十名子弟为大唐献出了生命。眼下，薛家算是已经被解除了枷锁，但我们司马家，却还在戴着镣铐起舞。在西域各地任职的司马家子弟，工作再出色，也难得到晋升。在学堂就读的孩子，学业再出色，也难以得到推荐去各大学院就读的机会。我希望笼罩在我们司马家头顶上的这层看不见的天花板，能够得到移除。”
“没有问题！”成功回答得很干脆。“其实陛下对于你们，早就没有了什么芥蒂，你们当年的所作所为，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实从你们踏入西域开始，你们在陛下那里，就已经与其它人无异了。当然，下面的人无端地揣择上意，也就不是陛下所能料到的了。司马范，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顾及到这些小事的。这天下，人才济济，少了你司马家，并不会因此而缺少什么。就这件事情，我是与陛下谈过的，所以你放心吧，只要这一次我们合作愉快，那么，就不存在什么天花板。”
司马范站了起来，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都护。”
“无所谓谢不谢，我们这是合则两利，彼此借重。”成功淡淡地摆了摆手：“也是因为你们有这个实力。而且还超出了我的预估之外，本业我以为你倾家荡产能拿出两百万就不错了，钱多了，能办的事情也就更多了。”

第1269章 两代督抚
看着站在都护府大门台阶之上相迎的薛平，成功赶紧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急步上前，双手抱拳，对着正走下台阶的薛平一揖到地：“后生晚辈，怎敢当老前辈如此礼节？”
薛平大笑，却是没有拿乔托大去扶对方，而是双手抱拳还礼，以平礼相待：“后生可畏，成都护居然轻车简从，仅带十人便千里迢迢前来上任，这份胆气，老夫佩服之极啊！”
两人同时直起身来，成功微笑道：“这也正得益于老前辈这些年来对西域的治理有方，否则我一定会请求李将军派精锐军队来接我了。李将军，别来无恙？”
转身向着站在薛平身侧的李睿，成功再次抱拳为礼。
李睿曾在东北驻扎多年，与成功却是相识的。
“别的还好，就是在八宿的深山老林之中当了小半年的乌龟，险些把我给憋坏了。这一次听说是你来西域，特地快马加鞭一路赶了过来。成都护，以后可要多多仰仗了。”李睿伸出手去，与成功用力地握了握。
李存忠去职，李睿以中郎将身份暂代了左武卫大将军之职。随着朝廷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抵达，整个青藏以及西域都划归了第五集团军的防御范围，李睿就任第五集团军的最高长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又因为西域还要面对着大食人的威胁，所以第五集团的统帅部，就设在龟兹，以后，这里也就是李睿的常驻之所。
成功，三十出头。
李睿，也只三十出头。
整个西北之地的一文一武两大巨头，都是年轻得有些过份。
“成都护轻车简从而来，老夫便知成都护不喜排场，本来有官员们提议要弄一个热闹一点的欢迎仪式的，也让我给否了，让他们各安其事，各守本职，等到成都护来了之后，自然会一一召见他们，与他们见面。成都护不会觉得我怠慢了吧？”薛平笑着道。
“老前辈所思，正是我所想。”成功连连点头。在场的是有不少官员，不过都是都护府的直属吏员，西域都护府各地的重要人物，却都是没有露面。不过现场倒也不是薛平所说的不热闹，仍然有不少衣饰华贵的人满脸笑容的待在一侧，看到成功的眼神扫过来，无不是抱拳为礼。
“虽然不允搞什么排场，但还是有些嗅觉灵敏的凑了过来。”薛平的手指点着那些人，道：“一个个的都是死皮瘶脸的，老夫也无可奈何。不过成都护此次赴任，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些人将来是一定用得上的，便也让他们今日来露个脸。”
“还要请老前辈介绍！”成功面脸不变，依然笑容可掬。
随着薛平的一一介绍，眼前这些人的身份，却是一个个的揭晓了，果然不出成功所料，都是一些大商人，薛氏的，袁氏的，通达商行的等等。
一边的李睿却是束着手在一边，玩味儿地看着这一幕。
薛平这一手，高明得很呐。
这是在告诉成功这位新来的都护，哪怕他薛平要离职了，但在西域都护，依然是一呼百应，实力雄厚啊。他说不允各地官员前来迎接，各地官员果然便齐唰唰地一个也没有露面。
人虽然要走了，但茶还热呼着呢！
不过成功看似是个糯米团子，但内地里却也不是一个好惹儿的主儿，要不然，也不会被派到这地方来。
作为军事主官，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他倒是乐得看个热闹。
一一介绍完毕，薛平这才大袖一挥，对那些人道：“见也都见了，接下来我与成都护、李将军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们却先去，晚上的接风洗尘宴，你们再好好地敬成都护几杯吧！”
众人轰然应声。
成功却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这些日子，长途跋涉，实在是累得慌，今日见了面，也算是认识了，接风洗尘宴却先免了，等到我与薛都护交接完毕，便将这接风洗尘宴与欢送宴合二为一，一起来办吧！老前辈，您觉得怎么样？”
薛平脸色一僵。
李睿却是险些儿笑了出来，赶紧干咳了几声掩饰了过去。
文官儿，果然一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思啊，不像武人，一言不合，亮出拳头开干。最后打输的，便失去了话语权。薛平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成功借力打力，转眼就给怼了回去。顺便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现在，他才是西域的新老板。
果然，在场的那些人虽然脸上还在笑着，但笑意着实有些勉强啊。
薛平眉毛微微一挑，转眼之间便在刚刚的尴尬给抛到了一边，道：“既然如此，那大家都还要稍待些时日了，今日就这样吧。成都护，请。”
“老前辈先请！李将军请！”
薛平却是一手抓起一个，道：“一起，一起！”
所幸的是，都护府的大门足够宽敞，三人并肩而入，没入到了都护府的大门之内，都护府的吏员们也随即一哄而散，各自去办各自的事情了。这些人也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虽然初次见面，虽然新都护看起来年轻，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哪里有简单人物呢？特别是这位新都护，听说可是没有啥子后台，而且还是旧伪齐王麾下的人物，能在短短时间内坐到大唐一地封疆大吏的位子，就更不简单了。
只怕新都护，比旧都护要更难侍奉哦。
不提这些人哪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薛平，成功，李睿在三位大佬，却是径直去了薛平的公厅。
“王老总督身子可还康健？”分了宾主坐定，薛平问道。
他嘴里的王老总督，是辽宁总督王温舒，五十大几的人，在这个时代，也的确算是高龄了，特别是王温舒是武将出身，当年镇州一战，此人身被数十创，险死还生，将养了数年才算缓了过来。
“还好，就是每当变天之际，身子酸痛难当。”成功微笑着道：“辽宁的气候，对王督的身体也很是不利，王督已经向陛下上了奏折，希望去暖和一些的地方将养，不过呢，眼下那边还不算太平，所以陛下希望王督还干上一年。”
薛平点了点头：“他那身子，的确要悠着点了。成都护，我在西域这里，这些年来倒也没有干出别的什么事情来，唯一称得自傲的就是，基本上太平了。”
“薛都护功莫大焉，能让这个地方太平，其中的难度，成某是能深深体会的。”成功真心实意地道。
西域不像中原内地那些地方，这里民族成份复杂，多年陷入战乱，大唐，吐蕃，来了又去，去了又乱，中间还夹杂着大食人的侵蚀，各种势力混杂，其治理难度，比之东北要更难一些，薛平能将之治理成现在这般模样，的确非一般人能为也。
“矛盾是被压下去了。”薛平摇头道：“是压下去而不是真正解决了。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这里迟早还会生乱子。而这，也正是最高委员会调你过来的原因。提振经济，的确不是我的长项。而成都护不论是当年在集安，还是后来在辽宁，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王督在辽宁这个总督当得舒服啊，你一走，他恐怕就要挠头了。”
“王督当年在翼州，却也是积累了相当的治理经验的。”成功谦虚地道。
薛平道：“陛下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要想彻底解决西域的问题，除了归化，同化，强大的武力之外，让这里的人都富足起来，才是根本之道。家有余财，喜乐安详，自然便天下太平。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允许了今天这些大商人来与你见上一面。也是想为你牵线搭桥，为接下来的经济民生作好一个铺垫而已。”
“老前辈美意，成某心领神会。”
“西域虽平，但收起来很惭愧，财政收入远远抵不上开支，每年都需要朝廷大量拨付资金，而这些钱，大都用来维持眼下的局面，有时候也不得不仰仗这些富商。”薛平摇头道：“若是以前，自然多得是办法从他们身上弄到钱，但现在不同往日，我要真敢这么做，只怕朝廷，陛下都不会容忍。这与朝廷的整个大政方略是相悖的。”
“当然。”成功连连点头：“现在我们大唐的国家赋税，大头倒是商税。这本是陛下体恤农夫艰难，有意为他们减轻负担，但也让国家财政对于商税的倚重大大增加了，保护商人的正当权益，也就是保护国家的财政收入，杀鸡取卵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
“正是这个道理！”薛平道：“成都护深谙此道，倒是我有些画蛇添足了。”
“不不不，老前辈一番美意，成功感激不已。有些事情，老前辈尽管放心。成某纵然不会萧规曹随，但也断然不至于改弦易辙。”
不软不硬，不卑不亢，既回应了薛平的担忧，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必然会有一些新举措来振兴西域的经济。一边的李睿听得暗暗点头，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啊！

第1270章 一场博弈
月光如水，照亮了整个庭院，成功背手站在庭院正中间，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盘似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已经住在了西域都护府中。
薛平很早就收拾好了行礼，当成功抵达这里之后，便意味着他的西域都护之职的终止，自然就要搬出西域都护府，将这里让给新的主人。
对于薛平的这一做法，成功并没有谦逊推让，在双方看来，这其实是一个严肃的权力交接的过程。
此时其它的官吏幕僚都已经下班各回各家了，整个的外厢官衙之中，仅仅余下数个房间还有不多的几处灯火，那是值班的吏员的所在。而都护府的后厢之中，此时就更加的零落了，因为成功一共就只带了十个随从。
一阵脚步声将成功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一转头，便看见自己的老家人成岭带着两个护卫扲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回来啦？”
“郎君饿坏了吧？”成岭扬了扬手里的大包小包：“赶紧进屋，垫巴垫巴。”
桌子上堆满了刚刚买回来的吃食，成功连着自己的十个随从，都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胡吃海塞起来。
“这位薛郎君也真的，搬走也不用这么彻底吧，便连厨子也没有留下一个，弄得郎君您现在还要挨饿。”成岭吃了一口，不无埋怨地道。
成功笑了笑：“咱们都是穷家小户出来的，可不能跟薛都护比。这些人，都是他薛氏家人，我也没有说话，他自然也不好留下来，甚至都不好主动开口，以免得我误会，所以才搬得这么彻底。说起来他倒也很是光棍。”
“咱家可不是穷家小户。”成岭不满地道：“咱们在集安，也有几百亩地呢！”
成功大笑：“在薛督护眼中，我们这几百亩地的人家，可不就是穷家小户吗？你难道不知道薛都护的父亲可是受封郡王的，等到薛都护荣休的时候，这个帽子还是会稳稳的落在他的头上的。”
成岭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大郎，这位薛郎君可不简单呢，按理说，现在我们这副窘迫样，应当有不少人会赶紧着地上来巴结，送咱们几个席面总是没有问题的吧？可现在却是一个也没有，明天第一件事，我便要上街去雇厨师了，别的什么我们这些人都能暂时支应着，但做饭，的确不行啊！”
成功淡淡地道：“那些有资格巴结我的人，现在不知道我的脾性，怕拍马屁拍到马脚之上，自然不会轻易贴上来。再说了，那些人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之辈？别看你家郎君我现在是一方督护，但这些人的背景究查起来，便当真怕了我吗？自然是犯不着拿热脸来贴我这个冷屁股。”
“早知如此，就该把司马范带上，以此人的老于世故，要是来了，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成岭叹道。
“这是我的杀手锏，岂能轻易示人，必然要在关键时候给他们来一个当头棒喝！”成功嘿嘿一笑：“西域之地，已经有了一套固有的运行模式，不管是官场也好，还是商场也好，咱们要撕破这张网，必然得出非常手段，第一步要是站不稳，接下来可就难办了。”
成岭不以为然：“郎君，不管怎么说，那些商人再有背景，还能斗得过您去？倒是那些官员，只怕更费神，他们可都是薛郎君这些年提拔起来的。您瞧瞧，您来上任，薛郎君一声吩咐，他们就都不来迎接，可见薛郎君的威风啊！”
成功摇了摇头，他与成岭的看法截然相反。
大唐的官员，哪怕是这西域之地的官员，绝大部分也是从中原派过来的。现在的大唐官僚系统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与前朝前代截然不同。对于他们的考功考课，可不仅仅是上官一人的好恶来决定的了。虽然上官的评语会对其有相当大的影响，但却不是决定性的。这让各地的官员们，对于上官的依赖程度不再像过去那样大，独立性自然也就更高。
这些人欢不欢迎他这位新上官，并不影响他们做事。该做的事情，规矩就在哪里摆着，是不可能胡来的。
但商人们就不同了。
自己不能掀桌子，但这些商人们是真可以掀桌子的。到时候，他们抽了资金走路，自己还能派人将他们扣起来不成？
做不到的。
他们要使绊子的手法，可就多了去了。
这些年来，成功一直主管的就是经济民生，对于这一套，简直是熟悉得不要再熟悉了。
虽然说司马范手中能拿出五百万银元让成功又惊又喜，但对于接下来成功要做事情来说，这些钱还是远远不够的。而朝廷答应的拨款，今年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到了。至少也要等到明年第一笔款子才会拨付。但让成功白白地等上小半年吗？
当然不行。
只争朝夕啊！
指望西域都护府的财政结余吗？
想都不要想，在与薛平的交结之中，薛平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西域都护府里剩下的钱，只够今年接下来的运转，还得省着点用，否则就会拉出亏空来。
对于这一点，成功还是心存感激的。至少薛平没有在他离任之前，狂花乱花，然后给他留下一个大窟窿让他欲哭无泪。这样的例子，可是不少。有些官员在调任之前，或者退休之前，将公库里的钱拼命地花出去，或采买大宗货物，或开工一个大型工程，总之在离任之前还能广洒一把恩惠，然后给接任者留下一本难看无比的帐薄。
薛平就没有这样做。
至少给他留下了足够整个西域都护府上上下下运转的钱。
希望司马范给说服给多的那些本地的有钱人家，将他们藏起来的钱拿出来，这样的话，事情就更好办一些。
“郎君，也没有您想的那样难吧？”成岭低声道：“以厉海为靠山的那些商人应当不会闹腾，厉海可还在李睿将军麾下呢？唐吉将军马上转任靖安军了，那就是您的属下了。顶多也就是薛郎君的那些人会不满。”
“你不明白这里头的瓜葛！”成功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这几家已经结成了联盟，彼此之间的利益划分得清清楚楚，牵一而发动全身。至于你说厉海和唐吉，其实有些事情，也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比方说厉海，移防青藏，他的那些人，完全可以转往青藏去。而且厉海的背后是谁？是河南总督裴矩。而厉海本人，却又与陈长平相交莫逆，陈长平是谁，不用我多说吧？而通达商行呢，你真以为他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力夫因为运气好而起家了吗？通达与博兴联手，博兴的背后是契丹一族，是耶律奇。博兴商行的影响力和实力，在大唐那可是数一数二的。除了金满堂，还有谁人能与耶律奉泽两人较劲？袁氏一系倒是单纯一些，可背后一个算是陛下的老家臣袁周，一个是新任的陕西总督。”
成岭顿时泄了气：“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谁也惹不起？这事儿还怎么办？”
“所以啊，用官场上的压力想使这些人就范的话，是不可能的。人家有的是本钱与我们较劲，而且真闹翻了，对我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成功道：“想要成事，便只能在商言商，用商场上的规矩来做事。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手里便要有足够的本钱，这便是我接纳司马范，以及要扶持那些本地的头人的缘故了。这些人背后没有人撑腰，便只能依靠我。这些人有钱，却没有权力的支撑，他们也很清楚这样的结构是很容易翻车的，现在我伸出手去，他们自然会紧紧地拽住。”
“这样就可以了吗？”
“如果我有一千万银元往上走，那就绝对可以了。”成功的眼睛发亮：“成岭，别忘了，我是西域督护，纵然是要用商业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但在政策的制定之上，却是我说了算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也是他们这些人不得不向我低头的原因。”
“既然如此，早先为什么您还给这些人甩冷脸子呢？”成岭不解地问道。
“该施压的时候，自然要施压。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做事的方法，与薛平是不同的。我要完成的任务，与薛平也是不同的。他们如果还想用过去的方法做事，那是绝然行不通的。”成功笑道。“这些人都是绝顶聪明之辈，看了今天这一幕，自然就会好好思忖思忖了。”
“要是他们真恼羞成怒，抽钱走人呢？”
“他们舍得吗？”成功不屑地道：“他们如果真这样做了，也只不过是为了向我施压，迫使我低头而已。这些人一个个消息灵通，知晓接下来西域将要会发生什么，如此大的一块肥肉，他们要是分不到一块，他们的当家人，会把这些在这里掌事的人生吃了去！除了青藏与西域，眼下大唐境内，还有哪里能比这两个地方更容易赚钱去？”
“原来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成岭连连摇头。
“一场博弈！看谁的手段高明而已！”成功狠狠地咬碎了一截骨头，吮吸着内里的骨髓。“陛下说得好，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1271章 猜测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摧。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后花园中，薛平席地而坐在遍地的飞燕草中，被无数蓝白色的花朵簇拥着的他，手里的琉璃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随着他摇头晃脑而轻轻地晃动着。
在成功背手仰望星空的时候，薛平也正在星空之下，不无伤感地举酒相邀明月。在他的身后，一名老者垂手而立，更后方一点，两名丫头俏生生地立于月光之下，一个端着美酒，一个托着一碟点心。
成功说得不错，在薛平的眼中，成功这样的人家，的确只能算是穷家小户。
哪怕是来到了西域，薛平这样的家庭出来的人，永远也不会缺乏享受。
做事他是认真的，也是吃得起苦耐得起劳的。
但闲下来的时候，没有公事的时候，他的享受也是绝对顶级的。
“跃叔，当年到西域的时候，我是真没有想过还能活着回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薛平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老者。
老者是薛跃，是薛氏在西域生意的负责人，当然，薛跃也是薛氏多年的老仆。从薛跃的爹开始，他们一家就在为薛氏效力了。他们原本不是姓薛的，进入了薛氏之后，便改了姓，几代人下来，原本姓什么，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李泽签署了唐人永不为奴的法令，薛跃自然也不能例外。但几辈人的经历，却是将薛氏奉为主人已经浸入到了他们的骨子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也算得上薛氏中人了。这道法令其实是有空子可钻的。因为雇佣的合同，是可以无限制地循环签下去的。只要被雇佣的人愿意，那就没有任何的问题。
“少爷惊才绝艳，不管到了那里，都能大展拳脚，小小西域，焉能挡住少爷你的脚步！”薛跃挥了挥手，一名丫头小碎步走了上来，替薛平杯子里倒上美酒，另一个屈身半蹲，将手里的小托盘举到了薛平的跟前。
薛平从盘子里拈了一块点心，丢进了嘴里，摇头道：“惊才绝艳这话，在自家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千万别说，没得让人笑话。这天下，真要说惊才绝艳，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了。他那才是雄才大略，我，了不起算是一点小聪明罢了。”
薛跃觉得这话没法接，当下只能沉默不语。
“如今终于可以回去了，但突然之间，却又觉得很有些舍不得这片地方了。”从飞燕草之中站了起来，薛平随手掐了一头蓝白色的小花，别在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薛跃不满地道：“当年西域如此艰难困苦的时候，皇帝把您派到了这里，少爷您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啊！现在一切都好了，却又要把您弄回去，这是卸磨杀驴呢！您是薛家的少爷，可不是他的大牲口。”
薛平大笑起来：“我的确像是陛下的大牲口，被驱策着到处干活儿。看起来是有些可怜，不过呢，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的话，能被皇帝驱策着四处干活，又何尝不是一种肯定呢？现在有多少人期盼着当皇帝的大牲口呢，皇帝理都不理他们呢。”
“可也不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吧！”薛跃道：“少爷，咱们回去就回去，但不要去长安了，回老家去。皇帝给你的这个位子，看着显赫，实际上包藏祸心呢！”
“这你就不懂了。”薛平摇头道：“皇帝要杀我啊，很久之前就可以把我宰罗。其实在当年，很多人都认为我，韩琦这些人难逃一死，但皇帝却偏偏放过了我们。还一个个的委以重任。那个时候不杀，这个时候怎么会杀呢？他给我这个位置，也并没有你所说的什么祸心，想诱我入鹱，没有那么复杂的，皇帝的想法其实就在给我的那封信中说得一样简单，他需要有一个人回到朝中去唱他的反调，去唱那些一个个踌躇满志的委员会的头头们反调，不时地给他们泼一泼冷水，让他们清醒清醒。放眼天下，有这个资格的人不多，少数有资格的人敢反对他李泽的人就更少了，反对他还敢大声说出来的，除了我薛平，还有谁？”
“可那个位置，徒有虚名而已！”薛跃叹息道。
薛平大笑起来：“我已经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了。而且，跃叔，你以为虚名就当真是虚名吗？”拍了拍薛跃的肩，薛平将手里的酒杯伸了过去，丫环赶紧上来替他重新倒上。
“少爷，您离开了西域，我们薛氏在这里的生意，只怕也会大受影响，老奴已经准备收缩了。今天看了新都护的态度，我就更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我们不走，只怕新都护会拿我们薛家在这里的生意杀鸡骇猴。”薛跃道。
“怎么做生意，哪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懂。”薛平摇头道：“这也正是陛下把我拿下来的原因。八年了，西域都护府离自给自足还差得太远，我能稳定局面，却不能发展经济。知道吗？在户部，皇贵妃夏荷发明过一种统计方法，统计出来的数据被称为国民生产总值，并以此给各个行省排序，西域都护一直都是倒数第一。这一次朝廷未来的规划一出来，我的离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这一点，我无话可说。比起那些书院出来的人，在这一方面，我的确是先天不足。”
“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成功不会采用你说的那种方法。”薛平看了一眼薛跃道：“成功便是典型的靠抓民生，创造这个国民生产总值迅速爬起来的。他来西域的任务也很明显，就是发展经济。但我却知道，西域是缺钱的。成功到了这里，自然也会为这个问题所困挠，所以对于有钱有实力的人，他肯定不会简单地粗爆对待。”
“那他今天的态度？”
薛平一笑：“欲擒故纵而已。成功年纪不大，官场上的手段，却很是老到。”
“您是说，新都护其实是需要我们的？”薛跃眼睛一亮。
“谁有钱，他就需要谁！”薛平淡淡地道：“朝廷会有一定技援，但恐怕更多的还是政策上的支持，但要驱动这些政策，却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朝廷拿不出来，或者说拿出来的有限，只能靠成功自己。”
薛跃长出了一口气：“少爷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几家也可以放心了，今天在大家可都是很有些担心。新都护的第一棍子已经砸下来了，接下来，应当会与我们接触了。我们只消有了底气，便能确保利益不受损失。只要大家联合起来，新都护也只能在旧有的规则之中来行事。”
“你小看他了！”薛平摇头：“虽然我不知道接下来他的招数，但很显然，今日白天的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真正的棍子，绝对没有砸下来。”
“他就不怕砸得狠了，把我们砸跑了？”薛跃有些不满地道。
“砸跑？”薛平笑道：“这就要看接下来西域的经济大开发的利益有多大了？如果这个利益大到你们舍不得跑呢？”
薛跃一怔，却又只能点头：“少爷说得是。现在咱们薛家的生意，也不仅仅是薛氏一家，众多入股的人，每年都等着分红呢！如果利益足够，我们自然不会走。看起来，接下来还有一场很难的较量了。”
“这是自然。以前你们赚钱赚得太轻松了。依我的估计，成功必然会使你们依然有钱赚，但这个钱，赚得必然没那么轻松了。指不定，就是一些辛苦钱。”薛平道。
“少爷觉得我该怎么做？”
薛平顿了顿，道：“我不管家族内的生意。如果真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只要利益不受损，那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我走了，你们就跟着走，这会让人说闲话的，也会让其他很多人就此看衰你们，认为你们离开了我，就再也不会做生意了。认为你们只不过是靠着权力得到的财富。但是跃叔，从现在起，你家的少爷，将不可能再担任任何实质性的职务了。如果你们不改变别人对你们的看法，接下来，你们就会被那些人群起而攻之。想要保住现有的基业，也是很困难的。西域这里还相对简单一些，真要是回到了中原，回到了内地，那里的商场，才是虎狼环伺吧？”
薛跃一怔，想到某些可能，背心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在西域，薛氏的生意自然是无往而不利，资本也算是雄厚，但在中原，薛氏在商场之上还真算不得什么。就拿通达来说，他们在西域虽然也以薛氏为首，但真要论起资本的雄厚，薛氏跟他们是没得比的。
“如果我所料不错。成功的大棍子，绝对会在给我的践行宴上砸将下来。”薛平道：“你们这几家，好好地商量一下，该怎么应对吧！”
薛跃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要我们几家团结一起，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他占了上风去。”

第1272章 送钱
李睿再度来访并不出乎成功的意料之外。作为以后的统帅部将要设在龟兹城中的李睿来言，与自己精态合作，搞好关系，军民和谐是题中应有之意。
大唐为了钳制军队，军饷都是由朝廷统一发放。但具体的支付，却是由地方官府来完成的。地方官府向军队拨付官兵军饷，像粮草等日常所需用品的采购也是由地方官府完成然后送进军营。然后再与朝廷统一结算，从应该上缴的税赋之中扣除这一部分。
那军饷能不能按时拨付，粮草是不能是能足额供给，地方官府便有了极大的发言权，也是朝廷文武相制的一个意思。
一般而言，在经济更为发达的地区，军队的待遇便会更好，因为除了这些朝廷明文规定的东西之外，地方官府为了与军队搞好关系，还会拿出一部分资金来以劳军的名义送给军队。逢年过节啥的，官府发放一些物资，也不会短了军队这一份。
毕竟军队在地方之上，还是可以帮上许多的忙的。平时礼节到了，有点什么事情求起人来，也就顺理成章。
但对于经济困难的地方，想做到这些，那就难了。
像西域，就属于典型的困难地方。
“薛平也真做得出来，居然真只给你留了一个光秃秃的都护府？”看着空落落的屋子，李睿咋舌道。
“瓜田李下，自当避嫌。”成功笑道：“不过这样也挺好，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布置。李将军，里面请吧。”
两人来到小客厅，成岭为两人泡好茶，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整个西域，只有三万兵，够吗？”成功还是有些担心的。
李睿微微一笑道：“够够的了。成都护可能有所不知，数十年前，大唐在西域，只不过驻扎了两万余兵马，便实际控制着整个西域甚至更西方的上千万平方里的土地。陛下一直念叼着的恒罗斯之战，我大唐兵马不过才两万出头，而对手却是高达二十万人。那一仗，可是平手。现在咱们大唐军队的装备和兵员质量，与那时候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了。战斗力只会更强大。所以在安全之上，都护尽管放心。”
成功笑道：“军事之上我是外行，让李将军笑话了。李将军也别怪我多心，实则上外部不靖，内部经济是怎么也难以搞起来的。”
“这个我可以向都护保证，管他是谁，不来惹我们便好，敢来惹我们，总教他有来无回。说实话，如果不是朝廷严令不得对外挑衅，我都想往西边再推一推的。”李睿一摊手，有些无奈。
“听说青藏那边儿还在动兵？”
“芥癣之疾，垂死挣扎而已，无伤大局。”李睿笑道：“厉海足以应付。今明两年之内，青藏便可以肃清了。”
第五兵团驻防整个大西北，包括了青藏与西域，其中青藏现在由厉海统领二万大军驻防，而韩锐则调到了西域统带另外两万兵马驻守边疆，李睿则自带剩下的两万人，分驻西域各地。从驻兵上来看，很显然朝廷现在对于西域更加地重视，而原因就在于大食人对于西域还是存在着相当的威胁的。
说起来第五兵团只有六万驻军，但实则上，这个数字并没有包含靖安军在内。像在青藏，薛仁忠便统管着靖安军，而是西域这边，则是唐吉统管着靖安军。
“军队的裁减，够李将军忙活一阵子了？”成功关心地道：“如果有什么麻烦，李将军尽管直言。”
“说起麻烦，当然是有的。”李睿认真地道：“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安抚问题。裁减的士卒除了一部分进入靖安军之外，剩下的都要妥善地安置。与中原不同，西域原本的军队，相当一部分都是归化的其它各族军队，土地的分配，抚慰金的发放，在这上面都是不能拖延的。朝廷也为此紧急拨付了一大笔应急款项。都护，这笔钱，你可不能挪作他用。我们第五兵团是第一个进行军队裁减改革的，其它各部都在看着呢，要是这里出了乱子，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做了。”
成功干笑了几声：“李将军尽管放心，军事的事情，向来都是大事。绝不会让你为难的。就算有时候钱不凑手了，我也能想出其他的替代方案来，总之，这件事一定会太太平平地做下来。如果李将军同意的话，我想由都护府与您的将军府共同组织一个工作专班，专门来应对这件事情，方便军地双方协同，您觉得如何？”
李睿摸着下巴，听成功的口气，这笔应急款项想要全额弄到手是有困难的了。成功肯定已经有了一些替代的方案，好从这笔钱中弄一些出去转到地方，不过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将事情办好，他倒也并不在乎事情怎么做。
重要的是结果。
“都护很差钱？”
“都不能用差钱来形容了。在我看来，是揭不开锅！”成功笑道：“现在正挖空心思地打那些大商人们的主意呢？不过都是一些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难对付哦！再加上一个个后头又都站着大佬，就更麻烦了。”
“感到都护似乎已有腹案了？”李睿笑问道。
“有了一些想法！现在我手中实实在在地握着一块大肥肉的，只要这些人还有食欲，想咬上一口，那成事的可能性就极大。”成功道。
李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今日来除了公事之外，倒还有一些私事要拜托都护。”
成功有些诧异。
“不知是什么私事？只要能办，当然是没有问题。”
“都护不是差钱吗？”李睿哈哈一笑：“现今却有人托我给都护送钱过来了。”
“不知是那路大神，居然能请动李将军？”成功心中微凛，据他所知，李氏诸将，李泌，李浩，李睿，李德，李瀚等人，手脚都干净得很，从来没有伸手过商业上的事情，据说这是皇帝陛下李泽的严令。
“石邑郡王！”李睿一摊手，“所以说，压根就不是请，而是直接给我下了命令。”
所谓的石邑郡王，便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叔父李安民。从兵部荣退之后，受封石邑郡王，不再过问国事，却是担任了皇族的大宗正，管理着皇族的基本事务。理财，自然便是其中一项了。
石邑郡王手里的钱，说白了，就是皇帝自儿个家里的钱。
成功有些头疼。
“皇家不缺钱吧？”
“怎么不缺钱，缺得呱呱喊！”李睿道：“以前倒还好一些，自从陛下登基之后，反倒缺钱缺得更厉害了。看着每年收入都很多，但花起来更是没谱。也不瞒都护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这里头拿钱的。我们这些人不许经商，不许喝兵血贪腐，不许收受他人礼物，但我们这些人，也有人情往来，也有迎来送往，也要赏赐下属，也要养家糊口还不能掉了面子。军饷虽然高，也是远远不够用的。所以皇帝会额外给我们一笔补贴，这钱，就是从这里头拿出来的。遇到个什么事儿了，还可以申请额外款晌。”
成功不由连连点头。皇帝对皇室一族，管束极严，这他是知道的。
“原本也算是堪堪够用吧，但现在皇后娘娘每年都要支取大笔的银钱投入到那些什么慈善事业中去，一下子便让石邑郡王坐腊了。眼看着这样下去，老本儿都会吃光。没法子，只能另找生钱的门路。西域，青藏这边，接下来是商机，可是大得很。老郡王这不就盯上了这里了吗？”
“这个……”成功本能地便想拒绝，但突然想起这件事只怕皇帝也是知晓的，心里打了一个突儿，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郡王知道都护的难处，也晓得短时间内的回报不会很多。但是呢，郡王是着眼于以后，毕竟眼下家里的老本儿还是能吃上几年的。而且郡王也相信都护的能力，所以这笔钱嘛，都护想怎么整就怎么整！都护手里有了钱，想来很多事情便好办一些。”
“不知道有多少？”成功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百五十万！”李睿伸出了一个巴掌，在成功面前摇了摇。“另外二百五十万，投在了青藏唐得功哪里！”
成功突然就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皇帝差钱了巴巴地往他这里凑啊？这明显是皇帝知道了他的难处，想法子给他送钱让他撑腰呢！以石邑郡王的身份和皇家的牌面，在中原做什么不比在这里来钱快啊！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起来。士为知己者死，皇帝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要是办不好事情，岂不是羞煞了？
他站了起来，拱手一揖，“还替李将军代我多谢石邑群王，就说成某一定不会让群王的厚爱落在空处的，必然会有厚报。”
李睿大笑道：“有了这笔钱，都护是不是就不用打我那笔应急的钱的主意了？”
“没有打您的主意，只不过是统筹运用而已。”成功笑吟吟地道。
司马范那里有五百万，他还能从那些头人手里拉来一些，如今皇家又投了二百五十万，这么算下来，自己手里可以用的活钱，很可能超过千万。这样一来，事儿就好办多了。至少，用来压服那几家，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第1273章 夫妻三人
兴庆宫后花园中，浓密的树荫之下，李泽仰躺在一张竹躺椅之上，四肢摊开，边上坐着的却是柳如烟，手里拿着一柄圆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在两人的前方，放着一张小案，夏荷正在认真地剥着一个个的葡萄，剥好之后将其放在小碟之中。
在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内外两层，中间的夹壁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冰块，内里的另一个小箱子，一簇簇的青翠欲滴贩葡萄上，凝聚着一点点的水珠，看起来竟然还新鲜异常。
柳如烟拈起一颗葡萄，送到了李泽的嘴边，李泽嘴巴一张，先在嘴里打了一个滚儿，这才轻轻地咬破，如蜜汁一般的葡萄汁流进嘴里，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李睿这小子，倒还真是孝敬得很。这葡萄从西域一路送过来，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柳如烟自己也尝了一颗，连连点头，“夏荷，你也尝尝，西域那边儿的葡萄，果然比我们这里的要香甜得多。难怪他们哪里的葡萄酒，比其它地方产出的要好出太多，关键还是在原材料啊！”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葡萄来哦！”李泽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就这么一小箱葡萄，层层包裹，动用了军用驿站，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地一路奔驰而来。瞧瞧，这切口之处都还是青的呢！”
“公子这是不高兴了吗？”夏荷笑问道。
“吃着这么新鲜的西域葡萄自然是高兴的，不过一想起这家伙用得是公器，就不怎么高兴了。”李泽道：“回头我让陆临狠狠地斥责他一顿，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我敲断他的孤拐！”
“李睿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了！”夏荷道：“怎么能随随便便敲断人家的孤拐？”
“我行家法！”李泽冷哼道：“当年在密营，我不也是剥了他的裤子，狠狠地敲了他二十大板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柳如烟大感兴趣，“李睿看起来极是沉稳，犯了什么错居然被如此惩罚？”
“沉稳？”李泽摇头道：“当年那小子，就是机灵得过了头，不过是被我狠狠地打击了一番之后，才算老实了下来，后来跟着我在书房之中做了两年事，然后又出去做谍探，这才把身上的骄狡之气收敛了起来。否则，那小子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玉不啄不成器。”柳如烟点头道：“夫君看人的眼光，还是相当的准的。密营出来的人，李泌除外，李睿是进步最快的一个了。他可是第二个当上大将军的人，而且他这个大将军，比李泌这个大将军，权责还要来得更大一些。整个大西北都交给他了。”
夏荷剥了满满的一碟之后，这才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品尝了一下连连点头：“真是不错。公子，看在这葡萄如此美味的份上，就别让陆临写信了，我来写吧！我好好地骂骂他好不好？”
李泽瞥了她一眼，“你不要惯着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对他们太宽容了。以后要是落在吴进手里，那他们可就惨了。”
夏荷一笑：“我一定骂得狠一些。”
“得，就这样吧！”李泽抓了一把葡糖塞进嘴里，嚼得汁液四流。看得柳如烟与夏荷都是笑了起来。
皇家的特权就在这里。
普通的老百姓以为在驰道之上奔驰的什么紧急的军情，可是实际之上，只不过是为了让皇帝与皇妃们品尝的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葡萄而已。
而李泽，已经算是异常节俭，克己的皇帝了。
一家三口，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的时间，倒是少之又少了，不是这个在外面，就是那个在外面。
李泽自不必说了。
柳如烟如今对于自己负责的慈善事业竟是越做越上瘾了。而她，现在也是皇家名声的担当，国母的位置倒是愈坐愈稳了。
夏荷不像柳如烟在民间有那么好的名头与声望，不论是以前作为户部尚书还是现在的皇贵妃，她总是极为低调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但真正身在官场的人，却知道这位低调的皇贵妃的厉害之处。
大唐的财赋系统以及现在正在慢慢成长的金融系统，正是在她的操持之下，一点一滴地成长起来的。
事实上在真正了解内情的官员的心目之中，夏荷的重要性，要远远高过于身为皇后的柳如烟的。
“夫君，真要将大哥调回来吗？他还是想负责第三军团。”柳如烟低声道：“这或许是帝国的最后一场大战了，他不想错过。”
听到柳如烟说到柳成林，夏荷便低下了头，继续去专心致志的剥葡萄。
“第一军团更需要他。怎么啦，大舅哥觉得卫护首都以及朝廷中枢的安全的重要性，还抵不上灭掉南方那些秋后的蚂蚱吗？”李泽半开玩笑地道。
“跟你说正经的呢？”柳如烟皱眉道，“哥哥从来不求我的，这一次都把木钟撞到我这里来了。”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吧！”李泽一摊手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军事委员会所有人的决定。而且公孙，章回，徐想也是建议这样做的。第一军团的位置，可是五个军团之中最为重要的，地位也是最高的。”
“可是没仗打了！”柳如烟不满地道。
“你们兄妹俩，都是一样的暴力！”李泽笑了起来：“巧儿啊，这是国家大事，亲情可就先要放在一边了，先不说其它的，单是第二第三两个军团的协调问题，我就不能把大哥与石壮放到一起。”
“你也是深谙军事的。第二第三军团，虽然分别面临着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上的敌人，但从另个方面来说，这又是一体的。大哥与石壮两个如果分别就任第二第三军团的话，那么到时候需要两个军团协同作战的话，以谁为主，以谁为辅？你可要知道，大哥可是一直不服气石壮的。”
“你就那么信任石壮吗？”柳如烟不满地道：“难道他就真比我哥强？”
李泽沉吟了一下道：“临阵决策，指挥作战，大哥并不输给石壮，但在整个的大方面上的布局上来说，石壮要更强一些。”
柳如烟哼了一声：“我看也不见得。”
又剥好了一碟子葡萄的夏荷此时却是嫣然一笑，看着柳如烟道：“娘娘，第一军团身处中枢之地，总不能让一个外人来替咱们家看门吧？这要是有个什么变故，可就真是欲哭无泪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李泽说石壮总体上要比柳成林强，她是不服气的，但夏荷所说的，倒是一句实在话。第一军团各部所驻之地，都是帝国的要害之地，这个位置让外人坐，还真是不能让人省心。
看起来只能让哥哥死心了，老老实实地回第一兵团来就职了。哥哥肯定是不高兴的，但嫂子肯定是高兴的，爹娘也一定是高兴的。一家人能够长长久久地团聚享福，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想到这里，柳如烟突然道：“澹儿和宁儿马上要从武邑回来了，秋季开学我不想再让他们去武邑上学了，就让他们在长安这边就学吧。夫君希望他们能与普通人家的孩子一齐上学学习，在长安这里，也是一样可以的。”
“公子，我也是这样想的。宁儿不能再放在外面野了。”在这一点上，夏荷却是举双手赞同地道：“在武邑，也没人敢管着她，一个丫头，都成了学校一霸了，四处惹事，学业没怎么长进，打架倒是越来厉害了。”
看着夏荷忧心忡忡的模样，柳如烟不由得大笑起来：“宁儿接回来了就跟在我身边，她喜欢舞枪弄棒，我正好可以教她。唉，澹儿和宁儿，我更喜欢宁丫头，像我。澹儿也不知像谁，小小年纪，说话做事，跟个小老头儿似的，一板一眼，看着就让人气闷。夏荷，说好了啊，接回来后，两个都放在我屋里。你反正也整日在外头跑，没时间照看宁丫头，再说了，宁丫头这脾气，跟在你身边天天跟那些数字打交道，没得把她憋坏了。”
夏荷不好反驳柳如烟，便拿眼去瞧李泽，偏生李泽这个时候居然闭上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样子。看这模样，夏荷便不由得气恼地悄悄地伸手，左手小拇指上的指甲狠狠地刺了一下李泽的脚板心。
嗖地一下缩回了脚，李泽也不能装睡了，睁开眼看着柳如烟笑道：“澹儿沉稳一些好啊，对了，我看澹儿的成绩倒是数学极好的，回来之后不妨跟着夏荷接触一下更深一点的知识，怎么样？”
夏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目的不在李澹，她是想抢回女儿来。
“好啊好啊！我求之不得呢！”岂料柳如烟的回答却让李泽与夏荷二人都是瞠目结舌：“澹儿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夏荷的那些知识，他还得真懂，不然将来被人骗了。夏荷可是财经学院学问最好的老师，有她教，澹儿定然能学到最厉害的东西。就这么说定了，回来后，你来澹我，我带宁儿。”
李泽看着夏荷，无奈地摊了摊手。
夏荷苦笑不已，李澹才多大？让她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这可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第1274章 成功的成功
陆临站在一蓬丛竹之后，探头探脑了好几次，都又缩了回去。作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他太清楚，这一家三口要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说说闲话，小憩片刻，是多么的难得。从内心深处讲，他实在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一家。不过手里的这一份情报，却是来自西域的。而李泽曾经吩咐过，但凡是从西域青藏两地过来的奏折、情报之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中。
当他再一次地探出脑袋的时候，被李泽逮了一个正着。
“陆临，鬼鬼祟祟地在哪里干什么呢？滚过来！”李泽坐直了身子，汲拉上了鞋子，冲着陆临招了招手。
陆临笑嘻嘻地小跑着过来。
“是西域的事情吗？”李泽冲着陆临伸出了手。
“陛下当真是神机妙算。”陆临大拍马屁，“一猜就中了，正是西域内卫发回来的情报。”
“有什么难猜的？”李泽探手从小箱子抓出了一抓葡萄，递给了陆临：“李睿的葡萄都送过来了，内卫的如果慢上太多，高象升岂不是要抓狂？来，尝尝，正宗的西域货，外头绝对吃不到。”
“谢陛下赏！”陆临谢过赏，却是小心翼翼地将葡萄塞进了怀里。
“怎么不吃？”
“这等珍贵之物，臣下想带回家去，与家人共享！”陆临拱手道。
李泽翻了个白眼，挥挥手道：“得，一片孝心可嘉，今天放你假了，回去歇着吧！”
“多谢陛下！”陆临大喜，说起来他一年到头，还真是难得休息一天的。当下赶紧行礼，然后转身便跑。看他那样子，倒是怕李泽又将他抓回来似的。
“你这个秘书，可比前两个有趣多了。”柳如烟看着一溜烟儿去了的陆临，笑道。
“章循老练，陈文亮沉稳，陆临却是机灵，他的性子，倒的确更召人喜欢一些，不过也就是这个性子，恐怕还得在我身边多历练几年才敢放出去。”李泽道。
“章循在山东，这几年让那里是蒸蒸日上，生产总值已经跃居前三。陈文亮在发展委员会长袖善舞，已经成了徐想的左膀右臂，以后看这个陆临，能走到哪一步？”夏荷笑道。
“我身这出去的人，至不济也能做到一方督抚！”李泽道：“我选中的人，岂会差得到哪里去？”
说着话，他撕开了手里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了这封来自西域内卫的情报。
看了片刻，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成功果然是出手不凡啊，这一下子，西域的事情，算是走上了正轨，朝廷也可以缓一口气，过两天徐想接到了正式报告，想必会长出一口气了。”李泽将手里信纸抖得哗啦啦作响。
“这个成功不也是陛下看中的人，力排众议地让他去了西域任督抚的吗？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柳如烟揶揄地道。“他干了什么？”
“做得不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李泽很是有些得意。“你们知道，解决西域现在的问题，最主要的矛盾在哪里吗？”
“钱！”夏荷一针见血。
“不错，就是钱。”李泽点头道：“薛平在西域八年，对于平定西域，让那里安稳下来，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做得也不错，但发展经济，却不是薛平的长项，他的那一套，说白了，还是过去的那些王道霸道之类的。中原的商人，去了西域，赚了钱，却将赚取的钱全都带走了，只是将那里当成了他们一个赚钱的地方而已，大量的银钱在哪里流动，却没有多少能够留在地方。成功一去，略施小计，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弄到钱了？”夏荷也是极感兴趣。
“弄到了。整整两千万。”李泽摇头道。
“多少？”夏荷吓了一跳。
“两千万！出乎意料之外吧？”李泽大笑道。
“他是怎么弄到的？”手里拿着一枚剥好的葡萄，夏荷却是张大了嘴，忘了喂进嘴里去了。
“他先是搞定了司马范。说来你可能不信，司马氏这些年在西域，居然赚了五百万。这还是他们不能插手那些能赚大钱的生意的情况之下。想不到针头线脑日用百货，利润居然也这么大！”
“这些都是消耗品，用量大，从内地到了西域，利润极高。”夏荷终于回过了神来。
“通过司马范，成功又拉拢了当地的数十位头人以及部落首领，这些人一共凑了五百万。”李泽道：“然后他在给薛平的践行晚宴之上突起发难，宣布将要成立天山商社，接下来西域的大规模的基建投入，将全部交由天山商社来主导。迫使薛氏，通达等几家商社不得不咬牙入股。”
“厉害啊。他们要是不咬牙入股的话，接下来就会被成功完全排除在接下来的西域大发展的机遇之外了。”夏荷惊叹道：“他们要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往后他们在哪里的生意，只怕会遭到天山商社的无情打压，连老本都可能无法保住。”
“正是这个道理。”李泽点头道：“所以我们老李家出了二百五十万，剩下的七百五十万却是由那几家商社联合在一起凑出来的，保证了他们在天山商社之中能够与西域本地人相抗衡，有足够的发言权。”
“我们老李家也出了二百五十万？”柳如烟瞪大了眼睛：“前些日子我问二叔要钱，他还说没钱。”
“二叔的确是没钱了。”李泽道：“西域去了二百五十万，青藏去了二百五十万，他总得还要留下一些钱来保证运转。你哪里就是一个无底洞，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他说没有，好像并没有错哦。”
柳如烟哼哼了两声：“回头我问二叔去，这一次我是准备在江西那边建一百家医馆的，钱不凑手了，想问二叔要个几十万，却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给我。”
“你只花不赚，二叔当然得捂紧钱袋子，这可得细水长流。没有赚的，以后怎么办？一大家子还要过活呢！”李泽笑道：“巧儿啊，我听说你把你的薪饷都给预支到后年去了？”
柳如烟立即望向夏荷。
“看看夏荷，不是她跟我告的密，是户部上的折子，说此风不可涨，如果大家都来预支薪饷，那就支应不开了。徐想不好批复，便转到我这里来了。原来这些天，你在家里都是白吃白住啊！夏荷，等到澹儿回来了，一应花费你都记账，到时候问她要。”
“澹儿也是你的儿子。”柳如烟大叫起来。
夏荷只是捂着嘴吃吃地笑，好一会儿子才缓了过来，问李泽道：“后来成功怎么办了？”
“有钱了，自然就长气了嘛！”李泽道：“一整套计划便应声而出，道路交通，水利建设等一揽子基础大工程提上了日程，还推出了农业补助，工坊补助。说白了，就是谁家开垦的农田达到了一定的数目，便会给予一定数目的补助，谁在西域建设他所设的工坊目录中的工坊，便会补助一部分的建设款项等等。这家伙，搞经济，的确是有一套的。这一轮经济刺激下来，我估摸的不错的话，西域接下来的几年之中，将要迎来一次经济的大暴发了。”
“应当是如此。”夏荷点头道：“既然有两千万的本钱，便可以做出四五千万甚至更多的事情来，而且随着他政策的一步步落实到位，官府信用得到证实和认可，他还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来。就是赤字运行，负债运行，只怕也有人上赶着去找他了。”
“成功的野心大得很，这上面附着他提供的第一批工坊目录，可以看出来，他建这些工坊的目的，是对外的。很显然，他这是要抢内地的生意了，等这些工坊真正建成之后，丝绸之路上往外运的很多东西，在他的治下就能生产了，到时候，他能以更低的价格将货物倾销出去。我们大唐的东西，一出去可是身价百倍。”
“他这样搞的话，就会迫使内地原本的许多商家，不得不去他哪里投资了，不然对外的生意，就无法延续了。”夏荷沉吟道：“看来，武威钱庄得马上升级在西域的级别了，一个小小的办事处，已经无法适应那里接下来的经济规模了。这事儿得马上办，不然博通钱庄必然会抢在头里。通达在西域投资不小，必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要是他们抢在头里大规模地进入了西域，武威可就抢不到大头了。”
“你想多了。人家成功已经在哪里成立了一家地方性的钱庄，名字也叫天山钱庄。官府控股，天山商社为第二大股东。”李泽将信件递给了夏荷：“武威钱庄去的再快，也喝不到头啖汤了，到时候大量的银钱，肯定是走天山钱庄的帐。”
“混账的成功！”夏荷大怒。
“安静，安静！”李泽伸手往下压了压：“你如今可不是户部尚书了，金融委员会你也只是一个顾问，你要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管他是武威还是通达抑或是天山，不都是大唐金融体系里的一部分吗？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考虑鼓励更多的这样的地方性的钱庄出现，武威要慢慢地进阶为一家管理性的机构，赚不赚钱无所谓，关键是要通过他来规范其它钱庄的运营。”

第1275章 徐想的大想头
果然不出李泽所料，数天之后，徐想喜气洋洋地拿着西域都护的正式奏折，来到了李泽的公厅。
“大喜事大喜啊！”匆匆地施了一礼，徐想便将奏折摊在了李泽的面前：“西域的事情有了眉目了，陛下，您慧眼识珠，可笑当初我还反对让他去呢？这可是解了我的大难了。”
李泽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奏折，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别看成功没有经过咱们书院的熏陶，但人家却也没有放弃学习，据我所知，咱们书院的那些教材，人家可都是搜罗齐了的，连金融学院那些诲涩难懂的东西，他都在啃。户部派下去的人，经常被他请去充当先生呢！”
“还是陛下掌握的全面，是我格局小了。”徐想笑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情报委员会那边，是肯定不会事事向你汇报的。”李泽笑骂道。
“那是，那是。只要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肯尽力帮忙就行了。”徐想连连点头，拉过了椅子，坐在了李泽的对面。
“陛下，成功那里，既然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资金的问题，那我已经承诺给他们的五年至少两千五百万的投资，可就省下来了。这么大一笔钱，可以办多少事啊！哈哈哈！”
“别想得太美，至少第一期的五百万，你还是要拨给他的。”李泽敲了敲桌子，道：“人家的天山钱庄，还等着你这笔钱打过去做股本呢！一千万的股份，都护府占据一半，其它的分售给其他东家，官府便可以牢牢地掌控住主动权，以后成功要借助这个钱庄的事情极多，所以必然是要将这个钱庄牢牢地抓在手中的。”
“既然是要牢牢地抓在手中，何不再多出一点钱？”徐想道。
“你给吗？”李泽笑问道。
徐想的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五成的股份，已经够多了。如果是夏荷去操作，最多只会用三成到四成的股份，就能牢牢地控制住天山钱庄的控制权。”李泽道。
“这怎么可能？那家商社不是股份多的人话语权更大？”徐想有些不理解。
“看来你该补课了。”李泽道。“办法多得是。回头你去请教夏荷吧，这些事你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懂啊！”
“活到老，学到老啊！”徐想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是真感到精力跟不上了。新鲜事物太多了，日新月异啊！”
“你想说什么？直截了当，不要转弯抹角。”李泽眯起了眼睛。徐想多年轻，一向是以精力旺盛而著称，如果他说精力跟不上了，那就绝对藏着话。
“陛下，现在我们大唐的新鲜事物出现得太快，太多，一个官员想要尽职尽责把事情做好，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徐想道。
李泽点了点头。
“这倒不假。”
“而我们大唐现在的官员，往往一人身兼数职，用有些官员的话来说，就是陛下是把女人当男人在用，把男人当牲口在用。”徐想小声道。
“我有这么苛刻吗？”李泽大怒。
“陛下，还真是这样。”徐想身子往后缩了缩，道：“就拿长安县来说吧，吃国家俸禄的一共只有三十七人。以前咱们觉得冗官冗员，光拿钱不干事，所以裁撤了大量的冗官，但现在，事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专业，现有的官员，实在是吃不消了。不但要做事，而且还要做好，否则监察委员会便会跟闻到了腥的猫儿一般凑上来，大家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李泽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说，要扩充官员的规模罗？”
“不仅是扩充官员的规模，我还想将各个衙门口负责的事情细分开来，简单地说，就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这样，业务对口，做事也能顺手，效率自然也就更高。”
“比方说？”
“陛下，比方说工部，我想将其拆分，道路交通一块，水利建设一块，工业制造一块等等。”徐想试探地道：“再比如说户部，财政的归财政，赋税的归赋税，金融的归金融，像人丁啊，土地啊诸如此类的，都可以细分开去，不再让他们胡子眉毛一把抓了。”
大唐官员现在的压力非常大，李泽是很清楚的，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久，他也是明白的。总体上来说，大唐现在从地方到中枢，整个的官僚体系，基本上还是维持着原本的体系大致相同，徐想提出的这个建议，就是要从根本上改革官僚体系了。
当然，这也是一个收权的过程。
分得越细，权力便会愈加地向上集中。当然，这一层意思，徐想不会直说，明白人一看这个方案，也就明白了。
不过这是大势所趋，对于李泽来说，这一步，迟早也是要走的。
“你测算过没有，如今这样细分的话，要增加多少官员才能完成？”李泽问道：“财政的负担会增加多少？运行的成本会增加多少？”
“有一个基本的预估。官员的数量，至少要翻上一番。不过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起码也要数年的时间，才能一一完成，所以，臣认为，是可以承受的。至于财政负担运行成本，臣觉得不是问题，因为在细分之后，官府的效率将会大大提高，而提高的效率所带来的收益，绝对不是增加的这一点点薪俸和运行成本所能比拟的。”
“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以后官僚系统只怕会越来越庞大，会不会造成新的冗官冗吏呢？”李泽又问道。
“陛下，凡事有利则有弊，不可能尽善尽美的。至于您说的这些，臣认为，只能在运行的过程之中来逐渐地完善，只要利大于弊，就该坚持下去。”徐想语气坚定地道。
“这件事情，在经济发展委员会已经达成共识了吗？”
徐想苦笑一声道：“当然是没有。毕竟很多人会反对这件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他们的权力被削减的问题，如今在发展委员会中，只有陈文亮坚定地支持我的想法。但如果陛下肯发话，这件事情，必然会迎刃而解。”
“不见得！”李泽淡淡地道：“这件事情太大了，肯定要拿上最高委员会来讨论。而一旦你哪里动了，其它几个委员会，必然也会面临着相同的问题。虽然阻力不会有你那里哪么大，但一定会有。别忘了，就算加上我，也只有三票。”
“只要陛下说了话，他们谁敢反对？”
“那我建立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意义何在？”李泽摇头道。
徐想顿时语塞。
“这件事情，你想至上而下来进行，显然是行不通的。”李泽道：“但如果自下而上，那就不一样了。”
“陛下其实是支持的？”徐想又惊又喜。
“我觉得，你可以选择一个地方来作为试点来做这件事情。如果这个地方做得好，那么，便可以推而广之。从下到上，倒逼而来，到时候，就算某些人不改也是不行的。”李泽笑着出主意。
“自下而上，先一个试点？”徐想顿时陷入到了沉思。“不知陛下觉得哪里合适？试点一旦确定，肯定天下瞩目，到时候必然是赞扬有之，诽谤亦有之，想要抗住这个压力，这个人的肩膀必须得硬，而且还要与我们的想法差不多，这个人可有点难得找出来啊！”
徐想抬头，看向李泽的双眼，半晌突然明白了。
“我晓得这个人是谁了。”他叫了起来。“章循，山东章循是不是？”
“也可以是河北！”李泽笑眯眯地道。
“河北，候震？那可是老派官员的代表人物。”徐想大摇其头：“此人资历老，功劳大，头倒是铁，只怕是对我铁。”
“候震年纪已经很大了，该让他荣养了。前几日他还给我上了折子，说是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乞归骸骨呢！”李泽道：“到时候可以派一个新的督抚过去，而这个人，你的发言权却是很大的。”
“陈文亮！”徐想眼睛一亮，“他是坚决支持我的想法的，而且他是陛下的贴身秘书出身，头更铁。没有人敢轻易地惹他。他如果去河北主持这件事情，必然事半而功倍。河北诸地，经济发达，是我们大唐的核心区域，如果在这个区域改革成功，那么，推而广之就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可比章循这个人选要更好。”
“章循不见得会支持你。”李泽笑道。“所以，还是让陈文亮下去做这件事情更好，不过陈文亮一走，你在发展委员会可就少了一个得力的臂膀了。”
“陛下不如再把陆临给我？”徐想道。
“陆临还需要多磨练几年，暂时你就不要打他的主意了。”李泽笑着摇头：“怎样在发展委员会中保持多数，这是你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呆不长了。”
“我会努力的。”徐想握了握拳头：“至少在完成我的构想之前，我是绝不会被他们赶下台的。”
“那你与陈文亮就准备迎接暴风雨吧，不仅是地方上的，还有中枢的。”李泽道：“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哪怕我内心深处是支持你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发言。让事实来说话吧！”
“胜利当然是属于我们的。”

第1276章 相助
候震告老还乡，陈文亮走马上任。对于普通的官吏而言，这似乎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任命了。毕竟候震已经六十大几的人了，这几年明显的精力不济，他的离任是在意中的事情。虽然大家对于接接候震的人选有诸多猜测，但陈文亮突然空降，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正如徐想所说的那般，陈文亮的头很铁。
作为皇帝陛下的贴身机要秘书出身的陈文亮，身上贴着明晃晃的皇帝标签，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虽然李泽建立了一系列的委员会以及义兴社代表大会制度，一直在努力地分权，但对于整个大唐来说，皇帝的话，依然是金口玉言。
中下层平静无比，但在上层，这一任命，却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激起了无数的波澜。陈文亮在经济发展委员中是徐想的铁杆盟友，而这段时间，发展委员会中关于机构改革的一系列提案，已经掀起了无数的明争暗斗。
陈文亮突然就任河北总督，到底是代表着徐想在上层的斗争之中失败，还是他准备另僻蹊径，另外开辟一个战场，众说纷纭。
“候爷功成身退，可喜可贺啊！”新到任的总督陈文亮与候震并肩立于海兴码头之上，看着港湾之中云集的大小船只。“从此可清风霁月，含怡弄孙，羡煞人等。”
候震呵呵一笑，对于他来说，的确是心满意足了。
想当初，李泽火焚德州，他们几大家凄凄惶惶地被迫迁移的时候，哪里曾想到如今的辉煌呢。现在回想起来，在路途之上，自己明智地选择了与李泽的合作，是这一辈子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当初的德州八大家，马氏一族灰飞烟灭，其余几族也都是平平无奇，唯独他候氏一族，却是青云直上。他先是在沧州执政，接着又升任河北总督，算是做到了文臣的顶峰了。如今平安退休，得封海兴候，风风光光地回家养老。
而自己的儿子候方域在军中发展也一直颇为顺利，家族后继有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呢？
海兴候，是李泽为了酬候震这些年的功绩而册封的。当初沧州一飞冲天，得益的便是海兴港的兴起。而海兴港，正是候震一手一脚地打造出来的。
与各去皇朝的封爵略有不同的是，现在的大唐的候爵之位，就是一个荣誉称号。但这个荣誉称号，得来却是极其难的。
朝廷对于爵位的封赏，极其吝啬。任何一个在职的人，是休想得到爵位的封赠的，只有在七老八十快要退休荣养的时候，才会得到一个。
而且，没有世袭这一说。
“陈督风华正茂，才是我辈羡慕的对象啊！”抚着一双老寒腿，候震微笑着道：“陈督，从此我便是无官一身轻了，临走之际，却有几句心里话不吐不快。”
“正要请教候爷！”陈文亮拱手，认真地道。候震一直在河北之地为官，对于这片地方，没有人比他更要熟悉的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候震摇头道：“乞骸骨归田，我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只是陛下今年才允准而已。这些年来，大唐人才辈出，统御地方，发展民生等各种各样的方法，与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已经大不相同了。这是让我最为心力交萃的地方。深感以我的能力，实在是已经无法适应眼下的需求。很多东西，我不懂，便不敢冒险去做，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陈文亮微笑不语。
他知道候震说得是实话。
但河北诸地，一向便是大唐的核心所在，不管是武邑，翼州，镇州这些原武威的老地盘，还是德州这个工业基地，沧州的海兴港，都是帝国兴起的基础。
李泽用候震镇守这个地方，正是因为眼下风云变幻之际，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压住大盘，这样即便其它的地方出了差借，只要基本盘稳定，一切便可以重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大唐帝国在东北，西域，西北诸地大获全胜，统治已经稳固无比，作为曾经的核心所在，河北一地，在很多政策的实施方面，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这个时候，需要河北再次出发，重新扮演帝国老大哥的角色。
基于这个出发点，候震的确不再适合担任总督一职了。
“今年前两个季度的国民生产总值的统计，河北虽然仍然名列第一，但与后面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候震略微有些遗憾地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都在进步，而我们却原地踏步，这是我这个总督的问题。只怕到了今年年末，我们第一的宝座还能不能坐做，都是一个问题。”
陈文亮点头称是。
随着李泽入主长安，武邑的重要性随即下降。而胶州港，扬州港等对外港口的兴起，对于海兴港的威胁也越来越大。如今大唐的工业作坊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德州，而是属于四面开花之态势，德州已经呈现出颓势。如果不是军工作坊云集德州，只怕这个下降速度还会更快。
“陈督来此，肯定是带着任务而来，要打破河北如今的僵局，重振河北的经济。”候震看了一眼陈文亮道：“陈督在陛下身边任职多年，能力、见识，自然都是上上之选，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次陈督下来的另外一些想要做的事情。”
陈文亮失笑：“候爷，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河北需要手术，但却不能开膛破肚。”候震认真地道：“以我的看法，步子一定要往前迈，但步子千万不通迈得太大。万一扯着蛋了，可是真的疼。陈督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一切不可不思量。”
“相比起整个大唐，河北一地，却又显得小了。”陈文亮在这一节之上，却是不肯让步的：“老候爷尽管放心，刀子虽然会下得猛一些，但一定会找准地方，剜除的肯定也是脓疮。”
“纵然剜除脓疮，周边好肉，不免也会受到影响，一个肌体，总是相辅相成的。有些小病，已然与整个肌体共生了，不若慢慢地药养之。”候震劝道。
“看病要趁早，要不然，容易拖成大病。”陈文亮道：“忍得一时之痛，方能换来来日堂皇大道。候爷，在这一点上，我是下了决心的，徐主席也是下了决心的。我既为马前卒，便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话说到这里，候震知道自己的劝说不会有任何效果了。陈文亮是肯定要在河北大动干戈的。如果这里面仅仅是徐想的意思，还好办一些，但很明显，陈文亮来接自己的位置，就代表着皇帝也是这个意思了。
他很是有些担忧。
随着自己的离去，河北官场将会迎来一场大地震了。
“我在武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纵然老朽不堪驱策了，只要陈督一声召唤，必然不遗余力！”
“多谢候爷，只怕到时候，还真要麻烦候爷的，到时候候爷可不要闭门不纳才好！”陈文亮拱手道谢。“不知候爷愿不愿意担任咨政一职？也好方便文亮随时请教。”
“你我都是受陛下大恩之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候城摇摇头。“就是你不给我这个咨政的位子，我也会全力相助的。”
朝廷要在官僚体制之上进行大的变革这件事情之上，在中枢已经讨论争执了许久了，因为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而使得这个计划一直没有得到实施。以候震的人脉，自然清楚了皇帝也好，徐想也好，准备采取自下而上的倒逼策略，选中的实验地，就是河北。
候震从心眼儿里是不愿意河北来当这块实验田的。但凡是实验，总是有风险，成功了还好，自然是一飞冲天，要是失败了，必然会一地鸡毛。他在河北多年，感情自不必讳言，如果仅仅是徐想一个人的意思，他肯定是要反对的。这无关于个人利益，纯粹是因为对于本地的感情。
但这里头夹杂着皇帝的意思，就让候震难作了。
本来想劝劝陈文亮，让他悠着一点儿来，但一席交谈，却发现这是根本达不到的目标。陈文亮竟是赌上了自家的前程也要来做这件事情。
陈文亮当然无惧。
就算失败了，以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顶多闲置个数年便又可以重新出山，但河北一旦出了差错，只怕一时半会儿就缓不过气来了。本来就已经被苏浙河南等地追得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了，再给一棒子，那该怎么好呢？
既然无法改变皇帝的意思，也无法劝得动陈文亮，候震也就只有自己也扑上去了，希望能利用自己在这里多年的威望，帮着陈文亮把这件事情做成。
见这位老总督肯相助，陈文亮也是大喜过望。“候爷，今明两年，咱们就不争这个国民产值第一的位子了，最多到第三年上，我们就让他们刮目相看，到时候管他什么苏浙陕豫，都让他们在我们屁股后头吃灰。”
“但愿如此！”

第1277章 动员
相比起地方官员制度改革的推进困难重重，举步维艰，军队的裁减相对却要顺利得多了。
皇帝李泽的威信，仍然是至高无上，一言九鼎的。
“很多人说，我们现在裁减军队为时过早，因为我们还有很多的敌人。”炯炯的目光扫视着满满一屋子的高级将领，李泽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但我认为，一点也不早。在场的都是带兵的将领，很多人都是在前朝带过兵，打过仗的。我们现在的军队的人员素质，战斗装备，战斗意志与过去相比较，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点，我想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眼光落在李睿的身上，李泽接着道：“前朝高仙芝时期，西域驻兵不到三万，就控制了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二万余士卒就敢与二十万大食军队相抗衡，就敢向着敌人发起冲锋。李睿，现在你在西域驻扎了四万人，你觉得人少吗？你觉得自己能守住西域，保一方平安吗？”
李睿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能。如此陛下允准，末将认为，凭现在的兵力，末将还可以为陛下开疆拓土，陛下想我打到哪里，我就能打到哪里。”
“坐下！”李泽眼睛一瞪。
李睿哧溜一声坐了下来。
“军队，是国家意志延伸出去的手臂，手臂强不强壮，首先就要看这个国家的肌体够不够强壮有力。你们见过一个孱弱的身躯会长出一条肌肉贲张的手臂的吗？手臂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身体本身。所以，只要我们的帝国愈来愈强，那么，手臂的力量自然也会越来越强大。”
说到这里，李泽停了一停，道：“我给大家讲一件小事吧，这是第五兵团左军中郎将厉海在不久前的一份捷报之中提到的。在青藏行省，原本的一些吐蕃部族，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却在准备逃亡。有一次他的一个斥候小队在探查的过程之中走散了，三名斥候落了单，在找寻道路的过程之中，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支准备逃跑的吐蕃部族。这支吐蕃部族有多少人呢？足足上千人，其中的青壮战士便有近三百人。但这三名斥候没有躲避，他们反而径直迎着这些人冲了上去。”
“结果如何？”
没等众人回答，李泽道：“结果，就是这三名斥候，迫使上千人的这支吐蕃部落投降了，也是这三名斥候，将这支部落带了回去。难道说，这三名斥候是靠着他们的武力吗？当然不是，这个吐蕃部落一个一口口水，就足以将这三名斥候淹没了。但他们不敢，他们怕。他们怕什么？当然是怕我们大唐。他们很清楚，要是他们敢伤害我们的士兵，哪怕他们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把他们逮住。”
“为什么他们会害怕？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强盛，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去惩罚对我们不友好的任何人或事情。”
“所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军队的数量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每年大家都在伸手要军费，要装备，但可能在场的有些人不清楚，军队，吃掉了我们整个大唐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李泽接着道：“这已经大大地妨碍了我们让国家更加强盛的步伐和计划。所以，裁减军队，已成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将更多的钱投入到我们的国家建设之中，让我们的国家更富强，更有力。当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反过来便也能促使我们的军队更加地强健有力。”
“现在，我们军队的开支占到我们整个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诸位，国家已经承受不起了。我们的目标是，军队的开支不到超过国民生产总值的一成。而按着我们现在的载减规模，军队的开支仍然会占到二成。那么，怎么样才能保证我们军队的利益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加地富强，赚更多的钱。去年，我们全年的总收入为一万万五千万元。军队花了五千万。今年，我们的总收入预计超过两万万元。那么我们军队的开支会有四千万元。大家可以想想，如果我们每年的总收入，达到子五万万元，军队的支出即便只有一万，那也是五千万元，如果收入更多呢？那么军队的支出，是不是也会水涨船高？锅里有了，还怕碗里没有吗？”
听到这里，一屋子的将领，倒是兴奋了起来。
理儿是这个理儿啊！
“而且，军队的数量少了，但军队的预算却还是那么多，甚至还年年在上涨，那么，我们士卒的待遇是不是会更好？我们的军械装备是不是会更加地精良？我们的武器研究是不是会更加地突飞猛进？”李泽巧舌如簧地继续鼓吹着美好的前景。“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可以想一想是那场景是不是美如画？”
众人猛点头。
“所以，忍得一时苦，受得一时痛，却是为了未来我们军队更好的发展，为了军队更大的利益。这就像我们在打仗的时候，有的时候为了整体利益，不得不放弃一些局部的利益一样。我这么说，大家理解了吗？”
“理解了！”
李泽欣慰地点头：“当然，在这一次的大裁军之中，很多人的眼前利益会受到损失，比方说再坐的有一些人，将要退出现役了，退出军队了，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离开军队。但同样的道理，我们需要有人付出，需要有人为我们的帝国作出牺牲。诸位，当作为统帅的我，命令你们向着敌人发起冲锋，而你们明知这一次的冲锋很有可能就会死在战场之上，再也回不来了，你们会不去吗？”
“义无反顾！”屋子里的将领吼道。
“这就对了。这一次，我仍然要向你们发出冲锋的命令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敌人，是我们自己的心魔，是我们自己的执念，诸位，请为了整个大唐的利益，服从命令！”李泽双手抱拳，向诸人拱手一揖。
呼啦啦一阵乱响，满屋子的将领都慌乱地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躬身还礼。
“愿遵陛下号令，绝无违逆！”
“多谢！”李泽连连点头：“但请大家也要相信我，不论是留下来的，还是即将要离开的，李泽，我，这个帝国的皇帝，都不会让大家吃亏的。在这里吃亏了，我在另外的地方，给你们找补回来！”
“多谢陛下！”
“不过这话，咱们只能达间屋子里说，出了这个屋子，我是不认账的。”李泽笑道：“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大家明白吗？”
“明白明白！”屋子里传来了哄笑之声。
“大家都是通情达理而且深明大义之辈，这一点，在我们这十余年来的奋斗过程之中就忆经体现无疑了。没有将士们的浴血拼搏，就没有我们大唐帝国的今天。而我们的未来，帝国的未来，人民的未来，仍然要有赖于我们的将士们去守护。”李泽继续道：“所以，诸位在返回驻地之后，一定要妥善安排，周密布置被裁减军官、士卒事宜。不能让走的人伤心，留下的人寒心。要想尽一切办法，保证我们的军队仍然具有高昂的战斗力，也要让离去的人，仍然对我们的军队无比热爱。”
“留下的人，要为国奋斗。走了的人，也将在另一个战场之上为国奋斗。要鼓励他们继续保持军人作风，军人能力，有朝一日，国家有事，要召之能回，回则能战，战之能胜！”
“遵命！”所有人哄然作答。
将领们一个个的告辞离去，对于他们自己的去向，这些人其实都有了明悟。一些人将会永远地离开军队。
可是正如李泽所要求的那样，即便要离开，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要将这最后一件事办好了，再体体面面的离开。可不能忠心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博得了偌大的名声，却在这最后一件事上翻了船。
李泽决心既下，朝廷大略已定，事情已经不以个人意志力为转移了。
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右武卫大将军张嘉、右金吾卫大将军田平也将离职，而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冲以及部属，已在两年前就地转为了生产建设兵团，这一次也将完全与军队脱钩。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通过这一次的大裁军，李泽，或者说是朝廷，对于军队整个的控制力，反而是愈发地加强了。前朝时期的那些领兵的将领，在这一次的大裁军之后，基本上都脱离了军队，要么转向地方，要么回到中枢任职，在军队之中的影响力，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渐渐的消逝。
这是大势所趋，也是朝廷在稳住脚跟，掌控局势之后的必然举动。
而这些人，其实在内心深处，也早就明白了最终的结果。
能体面的离开，再获得一个不错的安置位置安享余年，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其实也是极不错的了。

第1278章 复员
湘西，吉首县。
距离峒河里许远的地方，一排简易的木制房屋矗立在高处的一块平地之上，周边一排栅栏将这几十间木房子围在中间，四角高耸的望楼以及上面飘扬的军旗，表明了这里属于军营。
此时此刻，除了大门之上的两名哨兵以及四角望楼上的哨兵之外，平日里最为热闹的中间小校场之上，竟然是一个人也看不到。
而这片军营里，可是住着整整一百余人。
这些人，现在正聚集在第三排靠左角的一间木屋里，屋里挤不下了，便挤在了屋子的外面，门边，窗边，都挤满了人。
而在屋内，一人正弯腰在自己的床铺着收拾着东西。
这是一间普通的兵房，两排大通铺，住着十个人，而这个人的位置却是最好的，靠着这间兵房唯一的窗户，透过窗户，便能看见奔腾汹涌的峒河。
床上放着一个个的小矮几，将通铺分成了一个个的单独的位置，而这个人的位置，明显比其他人的要大一些。
他大了，其它四个人自然就要更挤一些。
但这并不是他霸道好强，逼迫着别人让着他，而是其他四个人为了让他住着更舒服一些而特意让出来的。就算他挪回来，用不了多大会儿，在大谱儿又会自动地挪回去。
时间一久，他也就干脆不麻烦地搬来搬去了。
他叫王彪，一个服役了近十年的老兵。
他也是这一次大裁军之中的一员。
“师父，这件事一定是上头搞错了，怎么裁，也裁不到您的头上啊！您别忙着收拾了，我去找罗副尉，一定是他弄错了。”说话的人叫邹枫，是这个队的队正，但同时，他也是王彪的徒弟。
六年前，右威卫还驻扎在潞州的时候，邹枫来到了这个队，那个时候，王彪是伙长。六年过去了，他们从潞州一路打到了湘西吉首，邹枫已经是队正，但王彪还是伙长。
邹枫从一个菜鸟新兵，对战争一窍不通的新人，到现在成为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完全是王彪一路手把手教过来的。
卡死了王彪晋升之路的一是年龄，二是识字不多。
王彪将自己的被服收拾得整整齐齐，扎得利利索索地，这才直起身子，转了过来，看着邹枫，笑道：“疯子，别忙活了，你知道，这是真的。”
“不是罗副尉搞错了，就是上头搞错了，您怎么可能被裁减？”邹枫大声吼道，脸上青筋毕露。
“其实我知道，每一年的退役人员名单之中，都有我的名字，我之所以能留下来，就是因为你，还有罗副尉呢！这一次不成了，朝廷大裁军呢，要裁整整二十万，我怎么也不可能留下来了。”王彪笑道。
“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被裁撤了是大唐军队的损失。”
“瞧你说的！”王彪笑道：“大唐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我不多，没我不少。像我这样的人，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呢？至于说经验丰富，咱们这屋子里，有几个不丰富的？大家都是血里火里爬出来的，身上的伤疤早就教会了你们怎么打仗了。”
“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邹枫的声音有些呜咽了。
“脑子里的一点小秘密，都被你们这些家伙掏光了哦！”王彪大笑起来：“既然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了，再腆着个脸留在这里，我都不好意思了！”
屋子里有人低声地哭泣了起来。
王彪是这个队里年纪最大的人。整个队，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四岁，但王彪已经三十六了。年龄让他的晋升之路出现了阻碍，而识字不多则成了致命伤。他也曾努力地想要去多识一些字，邹枫等也想尽办法地去教他，但问题是，这个打起仗来经验极其丰富，花样百出的老兵，却在读书识字之上一窍不通。想千方设万计地教他学会了几个字，睡一觉起来，便又忘得干干净净。
一个地方的地形，他看一眼就能牢记在心里，但让他画下来，却是错漏百出，除了他自己，任谁也搞不明白。
但他会带兵，能练兵，包括现在他们这个营的营官罗副尉，也曾经是他带出来的。
每一次到了退役季的时候，上司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把他留下来，而他的大名，便连旅帅、郎将甚至中郎将也都知晓。
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很奇特的老兵，所以每一次他都能有惊无险地留下来。
但这一次，谁都无法留住他了。
邹枫知道王彪说得没错，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通铺之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王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疯子，我也想回去了。这南方的天气，我还真是不习惯呀，夏天热得要死，还黏糊糊的。到了冬天，又冷到了骨头里，坐在火堆边上都不济事。那盔甲往身上一套，简直就跟套了一块冰一般。”
邹枫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一口气。
“再说了，朝廷待我不薄呢！罗副尉不是说了吗？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这一次一次性地能拿到五年的薪饷呢，哈哈，你知道多少吗？八百元，足足八百元呢！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没有？”王彪嘿嘿地笑着：“哦，你见过，你是队正嘛！不过你有这么多钱吗？没有吧？”
王彪所说的，是这一次朝廷为了顺利的裁减军队，而对被裁撤的士兵作出的一种补偿。
大唐是职业兵制度，士兵的薪饷是相当丰厚的。又因为大唐军队的战争胜率极高，伤亡很低，这使得这门本来风险很大的职业，成为了大唐男儿最为向往的职业。当上了兵，不但在当地拥有了很高的声望，而且在经济之上也有极高的收入。
这一次裁撤军队大致的政策便是，入伍一年的士兵，可以一次性获得半年的军饷的补偿。入伍一年以上，三年以下，可以获得一年军饷的补偿。而三年以上，则可以获得五年的军饷的补偿。而这个军饷，是以士后们本身的饷银为基础的。也就是说，当兵越久，职位越高，薪饷越高，拿到的补偿也就越高。
朝廷裁军二十万，除了各部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进行裁减之外，也鼓励年龄较大又不可能晋升到将军以上职级的军官自愿申请退役。当然，这些校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退役之后回到地方，都会在当地得到一个不错的职位。
但像王彪这样的，拿了钱回到家，基本上就只能自谋职业了。
“疯子，不是骗你，我真想回家罗。我家在魏州，知道那地方吗？现在那可是大唐最富有的地方之一呢。我家里有二百亩地，家里可是有三进的大瓦房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军中，父母一直由兄弟照看着，我也该回去尽尽孝了。这些年，老让他们替我担心了。回去之后，再建一个三进的大瓦房，再娶一房媳妇儿，给爹娘生一窝孙子。我现在可是有钱人了，而且我这身子骨，打仗是比不上你们了，但回去了，照样是一把好劳力，不管是种田还是去干点别的什么活计，都能过得滋润呢！”
“师父！”邹枫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王彪转过身来，看着一屋子的兵，吼道：“都呆在这里干什么？那个你，你，没出息的，哭什么鼻子，我又不是要死了，只不过是退役而已。等回去安顿好了，我再回来看你们不就行了吗？这不经常有商队过来吗？上次去城里，我便发现了有我们家乡的商队，到时候找个护卫的活计，一路就又回来了。像我这样的人，那商队老板还不上赶着请我当护卫啊！走走走，该干啥干啥去，一天天的，都不习练了吗？走走走，别让老子看着生气。”
看到王彪瞪起了眼睛，士兵们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屋子，片刻之后，屋子外头的校场之上，便响起了呼喝之声，竟是比平时还热闹了几分。
“这些小子，真是有心了，还知道给我临走的时候，看一看他们的勇武英姿呢！”王彪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邹枫一人，他再也拿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通铺之上，捂着脸，眼泪却是抑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好半晌，王彪才擦干净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邹枫：“疯子，让你看笑话了，本来说是想家的，退役就退役嘛，以后还没得这些管束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以后可就轻松自由了。可临了临了，却还是舍不得啊！”
“师父，你这一走，只年一年半载，也不可能回来了。叶子姑娘怎么办？”
王彪愣了半晌，才摇摇头道：“我跟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她只不过是看我救过她一家，对我好一些而已，她自然还是要嫁人的。”
“师父，我可是知道，叶子姑娘是真喜欢你的，而你，也是喜欢叶子姑娘的。只不过是因为军纪约束着，才一直忍着没说而已。”
王彪叹了一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她家里还有老娘，也不可能跟我走。算了，不说这些了。”
“去看看吧。”邹枫小声道：“不管怎么样，也要告个别的。”

第1279章 告别（上）
王彪看着不远处的一幢土坯房。
房子很简陋，一间正屋，一间卧室，一间偏房，厨房就搭在偏房的外头。
所有的屋顶，都还是盖着茅草。
这幢土坯房，是王彪带着一帮战友们，一木槌一木槌地夯砸出来的。
邹枫嘴里的叶子姑娘，是王彪在一次进山剿匪的时候救下来的。当时他们在山中追踪一股土匪的时候，这股土匪逃窜到了吐子姑娘的家中，叶子的爹当场就死了，她的娘被打断了腿，就在叶子险些要遭到凌辱的时候，王彪率兵赶到了，将十几个土匪全都击毙，救了叶子姑娘和她的娘。
而叶子姑娘的娘因为双腿被打断，伤势沉重，王彪等人不得不带着她们返回到了驻地，将其送到了野战医院之中。否则在那样的深山老林单家独户的情况之下，叶子娘是必死无疑的。
一个月后，叶子娘出院了，她们也不再愿意回到山中的那个家，便在距离王彪他们军营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窝棚住了下来。
叶子娘的双腿终究是不能回到以前了，行走不便，也干不得重活。还是王彪看着她可怜，便去打了邹枫，让叶子到军营里来帮着伙夫做饭。饷钱啥的先不说，重要的是能跟着军队混一日三餐饭。
要知道，这个时候，普通的百姓家，基本上都是一天二顿饭而已。
再往后，叶子姑娘又开始了给士兵们缝补衣裳。
王彪他们经常会出任务剿匪，而在山里剿匪，最困难的不是打仗，而是行军，是找到敌人在哪里。对手的战斗力不值一提，像吉首周边的大股土匪也不存在了，但剩下的这些小股土匪就是如同牛皮糖一样，十分地惹人厌。
你来了，他跑了，你走了，他又回来了。
而且，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那个犄角旮旯有个山洞都一清二楚，这让唐军的清剿变得异常的困难。大部队只会扫荡那些大山寨，而这些小土匪，便留给了像王彪所在的这些留驻队伍来对付。
三天两头地钻山沟子，老林子，衣服鞋子啥的便破得极快，上面的补给，又不可能坏了就给你添上，这些人打仗是好手，要他们手缝衣针那就是难为他们了。
于是叶子便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而这一次，唐军却是付钱的。
就这样，叶子和她的娘，便算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去年入冬之前，这母子俩人再住在窝棚里，只怕难得熬过这个冬天，于是王彪便又张罗了一帮弟兄，给叶子母子俩，建了这幢土坯房。
这娘儿俩，终于也算是有了一个自己的窝。
到了今年春上，王彪又叫上了一帮兄弟们，给她们开垦了近三亩水田，水田地的肥土，都是王彪从河道里挖出来的肥土，这样，土力就足够，秋上便能有不错的收获。而且因为是垦荒而得的新田，第一年官府是不收税的。
两人的感情，就是在这一天天的相处之中，慢慢地培育起来的。
说起来王彪能经常地走出军营，也是因为他在这里特殊的地位，换了别人，断然是不可能如此频繁地进出军营，而且去做一些与军队毫无关系的事情的。
眼光慢慢地从土坯房移到了前面院坝坎下的水田里，那里，一排排金黄色的麦穗正在随风起伏，而最上面的那一块田，已经基本上被割完了，稻子被打成了捆放在田中。
第二块田中，一个人正在勾着腰，用力地挥舞着手里镰刀，熟练地割着已经成熟了的稻子。此刻，那个人正背对着王彪，而她，也正是王彪此刻专门前来告别的叶子。
王彪刚刚迈步，一阵狗吠声突然传了过来，紧跟着，一条黑色的大狗从土坯房那边一路狂奔过来。
而水田里的叶子也闻声转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王彪，不由得喜笑颜开，直起腰来，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大声喊着：“王大哥，你来了？”
王彪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子，那条大黑狗扑到了他的身边，跳了起来，两条大前腿搭在了王彪的肩膀之上，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在王彪的脸上就是一阵狂舔。
王彪大笑着，一边左右躲闪着，一边伸手抚摸着大黑狗的后背。
“王大哥，你都好多天没来了，你瞧，黑子都想你了。”一个声音传来，王彪抬头，便看见脸膛通红，满头大汗的叶子正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彪笑着站了起来，黑子嘴里呜呜的，在两人的身周打着转转，不时地跳起来扒拉两人一下。
“前段时间不是出任务了吗？有出现了一股土匪，方各庄那边被打劫了。咱们追了那帮孙子十好几天，才把他们堵住了。”王彪道：“回来又有一些别的事忙着了，别没有过来。”
“这段时间，我也是忙着田里的事情，没有过去呢，你们又钻老林子了，看来又有很多的衣裳要缝补了吧，你是为这个过来找我的？”叶子看着王彪，落落大方地道。
王彪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田里，“其实你去军营哪边招呼一声，大伙儿得空了过来，要不了多大功夫，就给你收拾了，你一个人得弄得几时？”
“娘也可以帮忙的。”叶子道：“我不能老是麻烦你们啊！你们剿匪那么辛苦，而且我那些时候也看了，你们不打仗的时候，那些训练也是极苦的。这些事儿，我一个人能干的。”
王彪点了点头，叶子，本来就是一个极为要强的姑娘。
他不再说话，而是大步地向着不远处的水田走去，黑子一路跳跃着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还不时地回头瞧一眼叶子。
叶子愣了愣，赶紧也跟了上去。
王彪径直走到田中，捡起叶子丢在田里的镰刀，腰一弯，唰唰地便割了起来。
叶子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速度飞快地割着稻子的王彪，不知为啥的，眼是眼睛一红，险些儿便掉下泪来，接着却又是脸膛通红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真男人呢！
她没有出言阻止，而是默默地跟在王彪的身后，将王彪割倒的稻子抱到一起，然后用稻草打了络子，一个个的捆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王彪割完了最后的几束稻子，直起了腰，此时，他的衣裳已经是全都汗湿了。看着叶子拿来了钎担准备挑稻子，他一把接了过来，道：“我来。”
“王大哥，天快黑了，你还要回军营呢！你帮我割完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自己能挑的，今天挑不完，明天也就干完了。”叶子道。
王彪道：“今天不要紧的，我来挑，你回去帮着你娘做饭，我今天在你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
“真的吗？你可以吃了晚饭再回去吗？”叶子大喜，却又似乎怕王彪反悔似的，一个转身便向着上面的院坝跑去，“昨天黑子刚刚叼了一只獐子回来呢，我去做。”
看到叶子往院坝上跑，黑子跟着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王彪，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叶子一路跑了回去。
王彪笑了笑，拿起钎担，一头扎进了稻草捆子里，弯腰一扛，便扛到了肩上，然后再将另一头戳进第二捆，腰一直，稳稳地便站了起来，走上了田埂，转到了一边的小路之上，向着院坝里大步走去。
“娘，娘，王大哥今天在这里吃饭呢！”屋子里，传来了叶子快活的声音，“你来帮我择菜淘米，我来弄黑子早上猎回来的獐子。”
一捆捆的稻子被担回到了院坝之上，码成了整齐的垛子，王彪并没有就此休息，而是又去屋檐之下找出了几床竹蔑编制的席子铺在了地面之上，然后再将稻穗对齐了一排排地铺在了席子之上。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很好，紧着晒干了赶紧打，要不然一变天，就麻烦了。”一边铺着稻子，王彪一边大声道。
“好呐！”袅袅升起炊烟的厨屋里，传来了叶子欢快的声音。
而在厨房门口，叶子娘一边择着菜，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坝里忙活着的王彪。虽然还只有四十多岁，但这个女人的头发却是已经半白了，而且双腿自从受伤之后，也再不利索，平素也只能依靠着拐杖行走。
这个家，太需要一个像王彪这样一个男人了。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喜欢这个大唐军官，而这个军官也是喜欢自己女儿的。
黑子今天也很快活，每当王彪从稻草垛子上取下一个稻捆的时候，它总是快活地竖起两条前退，用力地将稻捆推得滚起来，推不动了，便用头去拱，将稻捆推到了王彪的脚步的时候，便坐下来扬头看着王彪，一脸傲骄讨表扬的模样。
“干得好，黑子，来，咱们再来！”每当这个时候，王彪总是会拍拍黑子的头，然后带着黑子回到稻草垛之前，再给他的面前放上一捆。
屋子里亮起了松明灯，香气也一阵阵的溢了出来。

第1280章 告别（下）
王彪走进堂屋里的时候，叶子正在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盏琉璃灯来，这是王彪送给他的。军营里，每间营房都配备了琉璃灯，王彪自己掏钱买了一个送给叶子，还送了一壶油，他没有想到叶子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个琉璃灯还是崭新的。
“你怎么没有用啊？”看着叶子往里灌上灯油，再点着了灯芯，盖上了罩子，本来昏暗的堂屋里，顿时便明亮了起来。
“这多珍贵啊，平素我们娘儿两个，点这个松油灯，也就可以了。”叶子低声道。
“这是让你在给我们缝补衣裳时候用的，灯不亮，会熬坏眼睛的。”王彪责怪地道。“现在还年轻不觉得，以后年纪大了，可就要吃苦头了。”
“嗯！”叶子点着头，“我记着了，以后会用的。大哥，你坐，我去端饭菜，娘，你陪大哥坐会儿。”
转眼间的功夫，几个小菜便端上了桌，接着便是一大盆香喷喷的獐子肉，一盆用红薯夹着大米蒸好的饭便放在了桌子上。
“大哥，不知道你要来，剩的米也不多了，要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就舂点新米了，你看，就在外头堆着呢！”叶子有些难为情地道。
“没事儿，这样就挺好的。”王彪笑着摇头道：“叶子，你也坐吧。”
三个人，一条狗，各据一方。
黑子眼巴巴地盯着瓦盆里的獐子肉，舌头伸得老长，涎水嘀嘀哒哒地掉落在地上。
“来，这个归你！”王彪伸手扯下了一条獐子腿，伸到了黑子的嘴边，黑子一口咬住，就地趴了下来，歪着头用力地啃了起来。
“黑子是条好狗。”叶子抚摸着黑子的背道：“每天都去后头山里寻摸猎物呢，逮着了也不偷吃，都拿回来呢！”
黑子当然是条好狗。
它是王彪从军队里弄出来的。
驻扎湘西的军队，现在都在训练一支支的山地部队，专门用来剿匪以及准备山地作战。而在吸取了当地猎人的一些经验之后，训练猎犬便成为了其中的一项任务。
黑子被王彪抱来的时候，只有半岁，它因为太过于活泼，而且太有主见，不适合成为军队使用的军犬而被淘汰，恰好王彪碰见了，便将他要了回来，送给了叶子。
虽然说现在叶子一家住得距离军营并不远，但仍然是单家独户，养一条狗是必须的。
黑子虽然不适合成为军犬，但作为一条家犬，却是异常合格的。优良的品种基因遗传，让其对主人忠心，抓捕猎物轻而易举，看家护院，那是一把好手。
如今已经一岁半的黑子，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重要的一员了，每天吃饭，也是能上桌子的。
三人一狗，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
王彪在军营之中养成的习惯，吃饭是不说话的。今天忙碌了大半天，也着实是饿了，狼吞虎咽，叶子和她的娘，倒有一半时间在看着王彪吃饭，不时地给他夹菜。
一大盆獐子肉，倒有九成是进了王彪与黑子两人的肚子里。
当王彪放下碗的时候，叶子和她的娘的也同时放下了筷子。
王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叶子道：“叶子，我要走了！”
“嗯！”
“嗯？”
叶子习惯性地嗯了一声，但马上反应了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们是要开拔走了吗？你们要去哪里？”
“不是开拔走了，他们还是驻扎在这里，可能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我要走了！”王彪低声道。
“大哥，你，你要去哪里？”叶子的声音里，有些惶然。
“我退役了，要离开军队了。”王彪道：“我要回老家了。回北方，回魏州。”
“回魏州？”叶子怔怔地看着王彪，喃喃地道。
“是，今天我已经接到了离开退役的通知。明天，就要去县城汇合，在哪里，还会有不少的与我一样退役的军人，听说会有一个仪式，然后，军队便要把我们送回家了。”王彪道：“明天，我就要离开军营了。”
叶子不说话，只是看着王彪。明亮的琉璃灯下，原本那双充满着喜悦的大眼睛，此时却满满地都是伤悲以及失望。
难怪今天王大哥要把她把稻子割完，难怪王大哥今天会在这里吃晚饭，原来，这是他们的最后面，最后一顿饭吗？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伤悲，黑子抬起了脑袋，将头搁在了叶子的腿上，却又歪了过来，看着王彪。
好半晌，叶子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我走了，你以后家里有重活，尽管去军营里叫那些兄弟，他们都是我的徒弟，只要还驻扎在这里，你一喊，他们保管来帮你干，别累着了自己。”
“好。”
“黑子是条好狗，好好待他。他逮了猎物回来，一定要记得奖赏他最肥美的，它可聪明了。”
“我知道。”
王彪垂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家里，需要一个男人。”
“晓得。”
说完这句话，王彪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我送你！”看着已经走到堂屋门口的王彪，叶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猛地站了起来道。
“不用送！”王彪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到后面摆了摆手，便大步出了门，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黑子冲了出去。
没走几步，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叶子的号淘大哭之声。
“叶子，你怎么不留王大哥？”是叶子娘的声音。“这是个好男人，丢了，可就没有了。”
“王大哥的家在魏州，他也还有爹娘，我知道他离家多年了，我怎么说得出口？”叶子呜咽着道。
叶子娘也沉默了下来。
王彪的脚步顿了顿，却还是继续向前了。
送到了院坝尽头的黑子汪汪地叫了两声，坐在哪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王彪。
“回去吧，守好这个家！”王彪摸了摸黑子的头。
黑子又汪汪了两声，转身往回走去，却是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王彪。
夜，似乎一转眼就过去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王彪背着他的背包，牵着一匹马，走出了军营的大门，在他的身边，是邹枫，他将一直将王彪送到县城，去参加那里的退役仪式。在他们的身后，一百余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也跟着走了出来。
回身看了看军营的大门，王彪不由得又红了眼圈，他在军营里呆了整整十年了，现在，他要离开了，而且是永远的离开。
一咬牙，他翻身上马，冲着送行的士兵们挥挥手：“兄弟们，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策马转身，猛挥一鞭，战马嘶鸣了一声，向前狂奔而去，邹枫叹了一口气，紧紧打马跟上。
“王大哥，一路保重！”身后，传来了士兵们整齐的呼喊之声。
看不到军营了，王彪勒了勒嚼子，让马缓缓而行。邹枫赶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你在这里驻扎一天，就要帮我照顾叶子一家。”
邹枫不作声。
“帮我跟他找一个好男人。”
邹枫还是不作声。
“你聋了？”王彪没好气地道：“你要还认我这个师父，就痛快地应了我。”
邹枫正要答话，耳畔却突然飘过来了一阵歌声。
他蓦然转头。
王彪也转过头去。
在他们右侧的远处的山坡之上，一个穿着花布衣裳，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的女子，正在遥遥地向他们挥着手，在那个女子的身边，一头大黑狗端端正正地坐着，昂着头。
“妹妹送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
歌声哽咽，宛转，王彪痴痴地听着，痴痴地望着山坡之上的那个女子。
“师父，多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再也碰不见了。”邹枫低声道。“留下来吧！你老家哪边，不是还有兄弟吗？老人家有人奉养的，你和叶子成了婚，有了娃，再一起回去，老人家岂不是更高兴？”
话还没有说完，身边的王彪突然驾的一声，一拍马屁股，掉转马头，便向山坡之上奔去。
“师父！”邹枫大叫起来。
“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要娶叶子！”王彪大吼道。
邹枫先是一愣，接着却是放声大笑起来：“大哥，这才对嘛！”
想了想，却又大叫道：“可是师父，你不走了，我们也还是要去县城啊，你要去参加退役仪式啊，咱们这里是第一批，听说大将军要来的。”
“你等着，我带上叶子一起去，我要带她去县城买红布料，作嫁衣！”耳边传来了王彪的吼声。
邹枫骑在马上，看着山坡之上，那条黑狗箭一般地窜了下来，看到那个大辫子姑娘飞奔着向下，看到王彪甩鞍下马，迎上了那个姑娘。
“这才对嘛，师父！我先回营房告诉兄弟们这个事儿，呆会儿我去叶子家接你，咱们一起去县城。”大笑之中，邹枫却又打马，得得地向着来路奔去。
“叶子，我不走了，我要娶你，你愿意嫁我吗？”看着奔到自己面前的姑娘，王彪大声道。

第1281章 进城
吉首县驻扎了一个战营的唐军。
但实际上在县城的，只不过是营部以及后勤辎重、野战医院，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而已。剩下的部队，全都分别驻扎在匪患较为猖獗的地方扼守，以便随时可以进剿。
整个吉首的大股匪患已经被清除，但小股匪患却是此起彼伏，犹如春天的野草，割了一批又来一批。这主要是因为整个湘西地区，绝大部分地方仍然控制在丁晟手中，而唐军在今春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势，也只不过是拿下了河道，城市等一些交通便利的地方。至于那些崇山峻岭地形极为复杂的地区，则仍然是丁晟的天下。
匪患的根子没有清除，自然也就会有源源不断地流匪产生。
而与过去盘踞湘西的那些部落头人以及大股本地土匪而言，丁氏则大不一样。他们到了这里之后，建立起了较为完备的政府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整套管理制度，这使得清剿工作难上加难。
在这样的地区作战，与唐军以往的作战习惯和经验大相径庭。几次冒险式的进剿吃了亏之后，整个大军的大规模清山式的剿匪完全停了下来，因为这完全是得不偿失。就算是将整个右威卫全都投入进去，一进大山，也如沧海一栗，完全不值一提。而土匪则调动灵活，用较为简陋的装备，利用他们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以及当地土人的支持，让唐军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痛定思痛，唐军开始必改变战术。
大股部队驻扎交道要点，城市，扼守道路，封杀匪徒的出山线路，强力打击丁氏的经济来源。一针一线都不允许流入山内。
同时，开始大力训练专门的山地特种部队。现在右威卫之中，不但营集了全军的山地作战专家，更是聘请了不少当地颇有名望的猎人担任教习，训练士兵们如何在湘西这种地形之下生存，侦察，作战。
在山地部队初具规模之后，便一队队的派遣进山，与土匪进行着一场场小型的，规模很少但却残酷至极的剿杀战。
在双方的山地作战经验基本拉平之后，唐军的优良装备便开始发挥起巨大的作用，小股的土匪被一支一支的剿灭，迫使着土匪开始收缩。
而秉着打下一地治理一地的理念，每当唐军基本上肃清一地的土匪之后，便着手将大山里的当地土人搬迁出来，移居到城镇、河道附近重新安家落户。以进一步打击土匪的情报来源，赋税来源以及士兵的来源。
当然，搬迁肯定不是那么愉快的。
因为这是强制性的。
痛痛快快地走还好说一些，要是不走，便是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再不走，就是上绳子锁链捆绑强行驱赶了。在这些手段上了之后还有愚顽不灵的，那刀子就落下来了。
如此严苛的政策，对于相当一部分从北地调派过来的地方官员而言，是相当不适应的。他们在北地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而另一些刚刚从学校毕业分配过来的官员，就更加地反感了。不是军民一家亲么？不是要善待百姓么？这算怎么一回事？
于是弹劾奏折便像雨点一般地飞向了长安。
全都是弹劾右威卫大将军石壮的。
但是这些奏折进了长安，便全都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最后即便是监察委员会派来了官员监察，也只是不准再拿刀子砍人这种法子了，但其它的强迫迁移命令，仍然照做不误。
而时间一长，这些地方官员们也终于接受了这一个事实。
那就是一地有一地的特点，他们想要把北方的治理理念完全转嫁到湘西这地方来，似乎也是做不通的，在一次次的碰了钉子之后，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而最让这些亲民官们不能接受的是，这些被迁移出山的当地土人，明明享受着官府给予的各种优惠政策，私下里，却仍然给山里的土匪传递消息，甚至偷运物资。
这样的案子寸出不穷。
而官府，对于犯了这样的案子的人而言，也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砍头。
整体而言，现在的湘西，仍然是战云浓罩，血腥异常的。
像吉首，整体上而言，还算是相当平静得了。
一个地方，一旦太平了，安全了，商业自然也就迅速而又蓬勃地发展了起来。
王彪与叶子两人一马，在邹枫的陪同之下，在饷午之后，抵达了吉首县城。县城的警戒明显地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守在城门口的，居然是一名仁勇校尉，这可是与邹枫一个级别的队正军官了。
吴勇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彪与叶子，叶子纵然大方，也被吴勇给盯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毕竟现在她还偎在王彪的胸前呢。
邹枫笑着翻身下马，走到了吴勇跟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而王彪也下了马，向着吴勇走了过来。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听完邹枫的解释，吴勇恍然大悟。
一拳捶在走过来的王彪胸前，大笑道：“彪哥，你这一退役，就是要飞上天的节奏啊，飘了飘了。”
王彪大笑，转身牵了叶子的手，道：“这是吴勇吴校尉，比邹队正还高半级呢。”
叶子赶紧屈膝行了一礼。
吴勇却是连连摆手：“嫂子莫折煞俺了，在彪哥面前，我算个锤子啊。彪哥，说好了啊，好日子一定，别忘了给兄弟一个信，到时候只要不出去作战，不值勤，我是一定要去讨杯酒喝的。”
“一定一定！”王彪笑道：“邹队正，我要带叶子去买东西，迟了便要收摊子了。你帮我去跟罗副尉说一声，就说我安顿好之后，马上去报到。”
“得嘞！”邹枫点了点头，又看着吴勇道：“今儿个吉首不同以往啊，连你都亲自到城门口来了。”
“大将军要来！”吴勇低声道：“大家不是外人，也不怕你们知道。咱们吉首的这一批人是整个右威卫第一批退下来的，所以大将军要亲自出席，这个消息，只怕山里头的那些人也知道了。所以指不定啊，会混进什么刺客杀手来的。这湘西地方啊，邪乎得很，好多刺杀手段我们听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邹枫微微变色道：“大将军亲自到吉首，没带亲卫营过来吗？只要亲卫营来了，山里来的人，怕个逑啊？”
“问题是，大将军就只带了一支五百人的卫队。”吴勇道：“明天早上大将军便会到了。”
“是不是太大意了？”邹枫道。
“所以罗副尉愁得不得了。大将军又不许罗副尉将散在外头的军队收回来集中防卫。不过咱们吉首大股的土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料也不会有什么事，只不过是防备着刺客罢了。再说了，防备刺客咱们这些人不行，不是还有更专业的人吗？”
邹枫点了点头：“也是！”
几人进了城，却是分道扬镳，邹枫赶去报备，而王彪却是带着叶子去逛街买东西了。
一年多前，叶子来过县城，不过那一次是王彪将她的母亲送到城里的唐军的野战医院来治腿伤，叶子也跟着住在医院里照顾母亲，既没有时间，也不敢一个人上街，这一次来，倒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了。
城里的繁华，瞬间便迷花了叶子的眼。
“老板，我要做全套的嫁衣，对了，还有我穿的吉服！”领着叶子进了一家布庄店，王彪大声道。
虽然不能再穿军队的制服，但王彪身上的衣服，却依然是军队之中常穿的军便服，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自然是熟悉不过的了。
“这位郎君，还有这位娘子，这边请，我们这里有专门做嫁衣，吉服的各种面料，不知你们看中了那一款？”老板热情异常。
“我们也不懂！”王彪坦然道，他一直在军中，自然不知道，而叶子，可怜得这一辈子算是第一次进城，自然也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你给我们挑。”
老板大喜，当即便指了最贵的面料开始大肆吹嘘。
大唐的军人，都是不差钱的。而眼前这位，既然能结婚，那地位可就不一般，自然就更不差钱了。他倒是没有想到王彪是一个退役的军人。
“这么贵？”一听到一套嫁衣超过十元，叶子的嘴顿时便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小娘子，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呢，能不贵吗？”老板笑容可掬。小娘子很惊讶，但这位郎君却是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他心中顿时便有了底儿。
果然，这句话一说，王彪大手一挥，当下便道：“就是它了，老板，量尺寸。”
“好勒！”
定好了全套的嫁衣与吉服，又给叶子娘定做了两套衣服，二十元便飞到了老板的口袋里了。叶子的一整套花了十元，王彪的花了五元，另外的五银元，却是花在了叶子娘身上。
一元便是一个银元，便是过去的一千文钱，二十元，便是足足二十贯钱，叶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走，去逛首饰！”约好了来取衣服的日子，王彪带着叶子走向了县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子。

第1282章 意外
“哟，这就是彪嫂子吗？”
刚刚进了在吉首县的野战医疗队的大门，一个稍年长的医师便大声地喊了出来。
王彪本来就挺出名的。叶子也曾陪着她的老娘在这里住了近两个月，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两个，倒都是熟人。
这一声咋呼，立刻便引来了野战医疗队十好几个医生的群起围观，羞得叶子直接躲到了王彪的背后。
叶子已经够大方的了，但野战医疗队里面的这些女医师，却是更加地彪悍。
“彪哥，你好狠心哟，人家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
“彪哥，你老牛啃嫩草呢！”
一个个七嘴八舌地，一边打量着二人，嘴里却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是谁这般嘴快呢？”王彪不满地扒拉着众人：“谭医师呢？”
“邹队正来过了。”一个护士勇敢地告状：“就是他跟我们说的。”
“回头找他算账！”王彪扯开了嗓子，“谭医师，谭医师。”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师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血迹斑斑，身后跟着同样两个衣服之上溅满血迹的医师。
“喊什么呢？”谭医师不满地道：“刚刚给一个伤兵做了手术，人家刚刚睡着罗，被你吵醒了呆会痛得哭，看我不撕你的皮。”
“又有兄弟受伤了？”王彪立时便严肃了起来。
“一个进山的斥候，被土匪给袭击了，战友把他抢了回来。”谭医师道。
“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只要挺过了今晚，一个月后，便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家伙。”谭医师此时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出来了，也就是我，能救他。”
“谭医师的手艺，那是没得话说！”王彪冲着谭医师竖起了大拇指，大拍马屁，对于他们这些战士来说，能摊上谭医师这样一个外科圣手，那的确是天大的福气。
“喊我干啥呢？”谭医师瞧了一眼叶子：“这姑娘眼熟。”
“她是叶子，她的母亲当年一双腿都断了，不是您给做的手术吗？”王彪笑道。
“哦，记起来了，叶子。很勤快的一个小姑娘。嗯，叶子，你娘现在怎么样？走路应当没问题吧？”
叶子赶紧点头：“没问题，就是干不得重活儿了。”
“那是没法子的事情。咦，彪子，我刚刚听到她们在喊老牛吃嫩，你干了什么坏事？”谭医师瞪起了眼睛。
“没干坏事，没干坏事！”王彪赶紧摆手：“谭医师，我退役了。但我不准备离开吉首，我准要娶叶子了，就在这里安家落户。”
“这一次有你啊！”谭医师脸色微微一黯：“可惜了的。不过也好，打了十几年仗，侥幸活到现在，算是有福气的了。你要娶叶子？”
谭医师的反射弧着实有点长，说了好几句话才反应了过来。
“哎！”王彪点头道。
“我是自愿的。我喜欢王大哥，王大哥也喜欢我！”叶子从王彪的身后探出了头，她看得出来，自己的彪哥似乎有点怕眼前的这个女人。
谭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叶子。
叶子个头不高，而王彪真是一个彪形大汉，叶子站在王彪的身边，勉强达到了他的肩头。这姑娘身材比例还是挺好的，一双手，指节粗大，哪怕只是刚刚扫了一眼，谭医师也看到了手掌上的累累厚茧。
这是一双勤劳人的手。
“这是一个好姑娘。彪子，以后对人家好一点儿。”
“那是当然呢！”王彪点头道：“谭医师，今天县城里人有些多，我明天还要参加退役仪式，让叶子住在客栈里我也不放心，所以就送到您这里来了，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来接她。”
“行吧！”谭医师走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叶子的手：“叶子，你今晚就跟我睡，我教你几招，以后保管你把这个粗鲁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的。”
王彪不满地道：“谭医师，咱们可是战友。”
“滚！”谭医师挥了挥手。
王彪灰溜溜地转身，走出了野战医疗队，身后传来了那群女医师叽叽喳喳的声音，无外乎都是要教叶子几招。
可是除了谭医师，这群人都没有结婚呢！
野战医疗队原本只是为军队服务的，不过在吉首，仗越来越少，伤兵好长时间也没有一个，吉首县令便请了野战医疗队开门坐诊，为此还专门为她们提供了县里位置最好的一幢房子。吉首这地方，医师还是太少了。仅有的几家私人药铺子，一般人也压根儿看不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敢请大夫的。而县令郑端对这些本地大夫却是没有办法的，人家只不过是诊金高而已，又不犯法，你能怎么办？
野战医疗队不要诊金，所需要的药材也是县令郑端请人弄来的，这一年多下来，倒是名声赫赫了，逼得另外几家私人诊馆不得不降价应对。要不然，就要被这群女医师给逼破产了。想要用点下三滥的手段，但一看对方那身军服，立刻便又偃旗息鼓，这不是找死吗？
这些女医师医术精湛，从战场之上抬下来的那些伤痕累累的伤兵，到了他们手里，用不了多久，便又一个个生龙活虎地蹦哒了，这就是一个个活生生地广告。而且是官办的，看病又便宜，立时便在吉首竖立起了良好的形象。
光是这一件事，便让郑端在吉首县城里博取了不小的名声，也让他站住了脚跟。当兵的可以用刀子站稳脚跟，他这个亲卫官，却不可能这么做，要是站不住脚，根本就无法开展工作。他可是赤条条一个人揣了一份任命状，从长安政经大学一路到了这里上任的。
出了野战医院的王彪，熟门熟路地抵达了军营门口，与哨兵热络地打了一个招呼，便径直走向了后方的营房，那里，便是吉首一百余名退役的人集中的地方。
踏进房内，熟悉的场景，十个人一屋的大通铺。
看到王彪进来，有人站起身打招呼，王彪也热切的回应着。
整个吉首驻军不到三千人，像王彪这样的老人，认得的人着实不少。而这一次退役的，几乎都是老兵。当然，像王彪这样在军队之中一干十年的老家伙，还真就只有他一个。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三到五年的老兵。
“彪哥！”门外传来了邹枫的声音：“我听门口的兄弟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有啥事？”王彪正在铺着自己的床铺，闻声走到了门口。
“罗副尉要见你呢！”邹枫道：“对了，还有吉首县令郑端也在呢！”
“是不是又是你小子多嘴！”王彪不满地道：“野战医院是咋回事？”
邹枫哈哈一笑：“这不是喜事嘛，快走快走，罗副尉还有急事要出门呢！”
“见我干啥？”王彪不满地随着邹枫往外走。罗副尉罗振瀚，真要说起来，那也算是他的徒弟了，而且是他的徒弟里最出色的一个，如今已是统带着整个吉首三千唐军的营官了。
“这便是彪哥，王彪！”罗振瀚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的王彪，用力地在他的胸前捶了一拳，“郑县令，十年的老兵，经验丰富，我，还有邹枫，当年可都是彪哥带出来的。”
“罗副尉，这是干啥？”王彪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果只有自家人在场，说不得还要吹吹牛，但这不是有文官在场吗？他是看到读书人都脑袋痛的，这些年来，为了读书识字，他可是造了不少的业，一看到读书人，头皮就发紧。
“我听邹队正说了你的事！”郑端眼睛发光，多好的家伙啊，不但是有经验的老兵，而且还要在本地安家落户，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人脉多雄厚啊。连罗振瀚都是他带出来的，这样的人要是延揽到了自己的手下，那以后求着军队办点事儿，岂不是易如反掌，老上司出面，罗振瀚还能不卖面子？
王彪立时转头，对着邹枫怒目而视。
“眼下，北地富裕，特别是魏州等地，更是富得流油，而我们这里贫穷，王伙长愿意放弃北地的生活而在本地安家落户，这与陛下开发南方的大政方略遥相呼应，正是我辈楷模啊！”郑端向着北方遥遥拱手，弄得罗振瀚与邹枫也赶紧站直了。
王彪想不明白，自己为了娶媳妇而留在吉首，怎么就跟陛下扯上关系了。
“王伙长，是这样的。”郑端似乎也知道跟这些大兵扯大政方略，估计是要对牛弹琴，所以浅尝辄止，直截了当地道：“本县要成立靖安军了。根据朝廷的政策，以后靖安军呢，是接受地方与靖安军的双重领导，县一级的靖安军便由地方自行组建而后上报备案便可。本县也正在筹备此事，说实话，人难招，难招人啊。合适的人更是难上加难。王伙长既然要在本地安家落户，那么可否愿意助本县一臂之力，来帮助本县组建本地的靖安军？”
王彪顿时愣住了。
“彪哥，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军队，留在靖安军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一县靖安军的指挥使，相当于军队之中的仁勇校尉，待遇各方面都是极不错的。”罗振瀚开心地道。

第1283章 出操
一夜的时间，王彪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既有即将离开军队的失落，又有了吉首获得了一份不错的新工作的喜悦，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与军队说起来也算是息息相关的。
屋子里的另外九个同伴，王彪知道他们也没有睡着，有的跟自己一样，在床上翻咸鱼一般的翻来翻去，有的一动不动，但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十分清醒的事实。
别看白日里大家都似乎不太在乎的模样，甚至还一副很高兴将要回到家乡的模样，但到了黑暗之中，一个个却都现了原形。
不知道有没人在暗自抹眼泪。
似乎才刚刚睡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鸡啼，伴随着鸡啼之声的，是军营之中嘹亮的军号之声。呼啦一下，屋子里的十个人全都一挺声从床上爬了起来。
但旋即，其中一个长叹了一口气，复又重重地跌回到了床铺之上。
今天，他们不用出操。
王彪看着通铺的头里放着的那一个包裹，那里面装着跟随了他多年的战甲的佩刀。解开了包袱，他轻轻地抚摸着盔甲。盔甲并不平整，上面有许多的痕迹，那是在战场之上受到了无数次的打击之后又重新修复过后留来的印痕。
他端起头盔，那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小洞，是被弩箭射的，那是王彪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把头盔带好，然后王彪开始一件件地穿上这副略显陈旧的盔甲。
“彪哥，今天我们不用出操！”王彪身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道。
“不，我们要出操！”王彪坐在床边，用力地绑上了腿甲，看着大汉道：“兄弟，我们还没有退役呢，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兵。”
屋子里的十个人楞怔了一下，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默不作声地打开了他们自己床上的包裹，露出了里面的盔甲，一个个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武装了起来。
王彪拉开了门，回头笑顾众人道：“兄弟们，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操练罗，别让那些小家伙们小瞧了去，把精神头儿拿出来。”
“万胜！”屋里的九个人，齐唰唰地吼了起来。
王彪打头，十个人排成一个单列，小跑着出了宿舍，向着校场而去。
又一个退役兵的宿舍门打开了，十个人鱼贯而出。
一个接着一个，一百零五名本次将要退役的军人，穿着整整齐齐的盔甲，汇集成了一个方阵，出现在了校场之上。开始了他们在军营之中只要不打仗就会按时的出操。
校场之上，已经有不少的方阵正在军官的号令声中跑着步，看到这么一个特殊的方阵出现，一个个都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们。眼中满是不解，疑惑。这一分神，他们的方阵不免就混乱了起来。
“兄弟们，要不要比一比？”王彪大笑着喊道：“看看老兵是怎么出操的！”
老兵是最厌恶出操的，他们宁愿打仗。
王彪其实也是如此。
就算以往有严厉的军纪约束，他也能花样翻新地找出请假的借口。
但今天，他却特别珍惜。
他身后的那些老兵亦是如此。
与他们相反，在那些现役军人的出操队列之中，有不少人显得恹恹的，有些无精打采。老兵们似乎在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
“大唐，万胜！”一百零五人，雷霆般的吼叫声，在校场之上回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嗵嗵地击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大唐，万胜！”一个又一个的方阵，开始了回应。原本那些无精打采的家伙，这一刻，却是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了起来。
罗振瀚的房间亮着灯，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校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而这间房的主人，罗振瀚此刻却像是一只鹌鹑一般地垂手站在他的身后。
这个人赫然便是右威卫大将军石壮，也是未来即将要组建的第二兵团的最高长官。全身戎装的他，盔甲之上居然还有着点点的血迹，身上有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息。
“这就是我们大唐的兵，多好的兵啊！”石壮回头，看着罗振瀚笑道：“你的兵带的不错。这些人虽然过了今天，就不再是现役军人了，但只要有这股子气在，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大将军，为什么要裁撤军队啊？”罗振瀚有些不理解，“我们可在第一线，像这些老兵，可都是珍宝。”
“大势所趋。”石壮淡淡一笑：“再说了，我们对面的那些跳梁小丑，岂堪一击？这些人回到地方，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大唐的基层，现在更需要这些人去加强。”
罗振瀚不太理解高层的想法，但身为军人，服从命令便是天职。石壮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再追问。
门轻轻一响，两名士兵抬了一大桶水进来，放在了屋子中间。
“大将军，清洗一下吧！”罗振瀚道。
“也是，呆会还要主持他们的退役仪式，虽然他们不在乎，但我得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石壮点头道。说着话，走到了木桶边，张开了双臂，罗振瀚赶紧上前，替石壮卸盔去甲。
石壮要到吉首来的消息，是他刻意放出来的消息。只带五百亲兵，轻骑前往吉首，对于盘踞在湘西的丁氏诸人来说，是一个难以舍弃的诱惑。
平素唐军都呆在戒备森严的交通要道，城镇之中，他们根本无从下手，想要攻打这样的地方，以他们的装备，那就是自取死路。但石壮如此的傲慢还是激怒了他们，于是一场针对石壮此次出行的袭击计划便也顺理成章地出炉。
由丁氏大将孙德斌主持了这一次的袭击。
在聚集了本部兵马以及裹协了数个本地大部落的部众合计一万余人，在吉首与花垣的边境，布置了一个大大的陷阱，等着石壮跳进来。
一万人，对五百人，看起来是杀鸡用牛刀。但对于孙德斌来说，却是一点儿也不夸张。他很清楚，石壮的身边，或者是真只有五百人，但是石壮既然敢于漏出他的行踪，就必然会有布置。
与石壮对垒多年，这个孙德斌生平最恐怖的对手，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出来？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挑衅。
石壮就是明白地告诉丁晟和孙德斌，老子要来了，你们看着办。
去不去？
不去，本来就已经士气低落，生计日益艰难的丁氏在湘西的统治，只怕更是要摇摇欲坠。去，摆明了会是一场恶战。
反复计较的结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
孙德斌将围杀石壮的任务交给了那些部落头人，而将阻击周边唐军援军的重担自己担在了肩上。
这不是孙德斌够义气，讲大局，而是他很清楚，让那些头人们的部众对上了大规模的唐军，结果只可能是一触即溃，所以阻截这样的任务，只能自己来完成。而近三千人的部落兵马去砍五百人，这些人一定会很乐意。
成与不成，孙德斌并不在意。他只希望这一次能打一个平手，就很满意了。他希望借着这一场大战向湘西地方表明，己方还能战，善战，谁想现在就把赌注押在唐军身上，指不定有一日，就要来一场秋后算账的。
事实证明，孙德斌的判断是极其准确的。
他唯一没有判断准的，是这此部落头人们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还是渣，三千人布下包围圈，结果是被石壮带着五百亲兵打得溃不成军，从接战到崩溃，只不过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靠全线失败。
而孙德斌本部，也如同他先前预料的那般，与石壮预先布置好的兵马撞上了。
这一次与他交手的唐军，不论是在装备，还是在战法之上，与早先的唐军有了明显的不同，当知道部落兵马截杀石壮失败之后，孙德斌想要利用地形脱离与唐军的接触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他无法摆脱唐军的追杀。
这支军队，正是石壮从去年就开始一直在进行着专门训练的山地作战部队。这支精选出来的山地特别作战部队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但凭借着优良的装备，强壮的身体，娴熟的山地作战技术，竟是死死地缠住了孙德斌。
这让孙德斌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他很清楚，如果不能迅速摆脱，其它各地的唐军，很快便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自己的末日了。
“接下来，你们的有忙了。”泡在澡桶之中的石壮道：“明天，你们全军集结参与围剿孙德斌部的战斗，再往后，那些被打散的家伙变成了一股股的小流匪，剿匪的任务会更重。”
罗振瀚嘿嘿一笑：“对付这些家伙，还不是小菜一碟。大将军尽管放心就好了。这一次要是能将孙德斌收拾了，丁晟可就折了一臂，现在这家伙手里得用的大将可不多，孙德斌算是头一号人物。”
“估计很难！”石壮摇头道：“能击散其主力，我已经很满足了。湘西剿匪，将会延续很长时间，耗费很多精力的。”

第1284章 卸甲
人，都是一些贱皮子。
在拥有的时候，从来都不懂得去珍惜，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于厌烦，但到了真要失去它的时候，才陡然发现，那些原本从不在意的事物，在自己的心中居然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自己并不是不在意他，而是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而已。
跑操完了，其它的士卒们排着队，端着餐盘去领取今天的早餐。
他们不需要。因为在正厅当中，一排排的长条桌上，早已经摆放好了丰盛的菜肴，十几个大碗里盛满了美味佳肴，每张长条桌上，甚至还放了一壶酒。十人一桌，酒只有一斤左右，对于这些人来说，也只不过是润润喉咙，但在军中，这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待遇了。
菜肴的香气在屋里环绕，但却没有人动筷子，屋里的人，都羡慕地看着外头那些抱着餐盘领饭，然后走到露天里的条桌边上，坐在哪里狼吞虎咽。
这样的日子，他们再也不会享受到了。
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哪怕他们的长官罗振瀚带着营里的录事、兵曹、仓曹、骑曹、胃曹等大大小小的军官，转着圈儿的每桌敬酒，奉菜，大家仍然是兴致缺缺。
沉重的气氛，让这些军官们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地收敛了起来。
本来就是装的嘛！
“打起精神来，吃饱，喝足！”终于，罗振瀚觉得无法忍受了，大吼道：“还有个当兵的样子吗？全都吃完，不许剩一粒米，一棵菜。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之艰，这都是老百姓们一滴滴汗水堆积出来的，你们是准备将他浪费了吗？”
“吃！”
随着一声吼，百多个大兵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大口地扒起饭来。
大吼了一顿之后，罗振瀚却是仰首朝天，看着屋梁，他娘的，都是自己的兵呐，都是一条条的好汉子呐。这眼泪，有点忍不住了。
千万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掉泪珠子，不然今儿个这屋里，只怕哭声要震破屋梁了，大将军还在后头呢，没得看笑话。
当桌上的菜盆子变得跟狗舔了一般干净之后，外头终于响起了军号之声。
那是集结号。
密集的脚步声，军官的号令声在外面响了起来，偌大的校场内，很快便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方阵。
屋里百十来个人低垂头着，却没有一个人动。
“全体起立！”罗振瀚大喝一声：“当年，我们兴高彩烈地加入了军队，今天，我们也要昂首挺胸的离开。”
“全体都有，向左向右转，齐步走！”
随着罗振瀚的号令之声，屋里的老兵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外面的大校场。
校场之上，士兵们的方阵成凹形而立，中间的地方，是留给他们的。
大门打开，石壮从内里跨了出来。
“大将军！”有认得石壮的老兵失声惊呼了起来。
队伍稍微有一些骚动，但马上就安静了下来，似乎连根针在地上也能听清。王彪是认得石壮的，当年组建右威卫的时候，他王彪就是其中一员了。但更多的新兵，却是只闻其名，难见其人了。别说是石壮，便是上面的牙将，中郎将级别的，这些士兵，都是很难见到的。
“我是石壮！”
石壮叉腰立在军阵之前。
“今天，是我们右威卫这一次退役的第一批士兵离开军队的日子。”退役，是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实则上，这一次所谓的退役，就是裁撤。
“所以，于情于理，石某人都要前来送行。”石壮走到了王彪的跟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彪，十年前就跟着我了，大仗小仗，一次没拉下。身上到处都是伤疤吧，瞧，这都出现白发了。”
王彪猛地挺起了胸膛。
“黄元，六年前入伍，那时候瘦骨嶙峋的，险些儿便被淘汰了，你在征兵现场哭了整整半天，最后招兵的军官实在受不了，才将你招进来，原本估摸着你连新兵营都挺不下去，不成想，这一当就是六年，现在都长成昂藏大汉了。哈哈哈！”石壮用力地捶了捶黄元的胸膛。
第一排，都是入伍六年以上的老兵，石壮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去，亲热地叫着这些人的名字，说着他们平素得意的一些战功，这些老兵站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骄傲。
石壮当然记不得这些人的名字和事迹，这些事情，在来之前，早就有人都调查的清清楚楚，石壮只不过是将人和事对上号而已。
看起来是作假，但对于这些当事人以及校场之上那些现役的士兵来说，激励的作用，却是不言而喻的。
有时候，秀，还是必须要做的。
回到了正中间的位置，石壮看着诸人，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军队，舍不得战友。但是，我的兄弟们，正如你们当年义无反顾地加入军队，为了我们的新大唐决定抛头颅洒热血一样，现在，我们的新大唐需要你们赶赴新的战场。那就是回到地方，用你们的热血，用你们的热情，来浇灌地方。大唐过去需要你们的双手挥舞战刀砍倒挡在我们面的所有敌人，现在，大唐需要你们的双手去种植更多的粮食，创造更多的财富。战场不一样了，但我们的斗志，绝不能有丝毫的减弱。”
“在军队的时候，你们是我们的骄傲，退役回到了地方，我希望你们仍然是我们军队的骄傲。我希望有一天我碰到了你们落叶生根的地方的官员的时候，他们竖起大拇指跟我石某人说一声，右威卫出去的兵，就是要得！”
“大家，能做到吗？”
石壮提高了声音，问道。
“能，能，能！”百余老兵，用尽平生的力气大声吼道。
“好，这才是我们大唐的百战老兵，才是我们右威卫最骄傲的老兵！”石壮高高地举起双臂，道：“老兵不死，老兵只不过是换一个战场，却仍然是最强大的那一批人。”
“为万世，开太平！”
老兵们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为万世，开太平！”校场之上，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齐声应和。
石壮微微点头，后退了数步，罗振瀚则是向前数步，站到了队伍之前，转头看向一侧，招了招手。
一队队的士兵从方阵之中转了出来，每一个老兵的身前身后，各自站了一人。
“为老兵卸刀！”罗振瀚大声道。
王彪身后的一名士兵跨步向前，伸手握住了王彪腰带上佩带的横刀，刚刚解下束绦想要拿走刀时，王彪左手却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刀身。年轻的士兵扯了一下，纹丝不动，抬头看着王彪那些如同花岗岩一般的侧脸，有些为难地轻声叫道：“老哥！”
王彪的指头一根根松开了握刀的手。
相伴十年的横刀，被年轻的士兵小心地搁在了托盘之上。
“为老兵卸甲！”罗振瀚大喝道。
年轻的士兵再次上前，先是伸手轻轻地解开了王彪头盔的束带，然后再将头盔轻轻地取下，放在了前面那个士兵手中的托盘里。
王彪的眼睛一下了湿润了，鼻子酸得厉害，但他却仍然如同一棵青松一般站得笔直。
护颈，肩甲，臂甲，胸甲，腿甲，一样样地被解除了下来，放到了士兵手中的托盘里。
王彪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呜咽之声。
如同传染一样，呜咽之声愈来愈多。
王彪没有动，但是两行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长流而下。
端着托盘的士兵，帮着老兵卸甲的士兵，齐唰唰地转身，大步离去。
被卸甲的老兵们，齐唰唰地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甲骨刀具离他们愈来愈远。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一名大唐军人了。
罗振瀚以及其下的寻事，兵曹，仓曹等一众军官们上前，与这些老兵们一一拥抱告别。
老兵们转身，向着军营大门的方向走去。
此刻，在大门之外，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辆的马车，这些马车，将带着这些退役的老兵们回到他们的家乡。
王彪站在军营门口，目送着一辆辆的马车渐渐地消逝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别了，战友！
手臂微微一紧，王彪转过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的叶子，走到了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臂。她目送着那些远去的马车，眼中露出庆幸之色。
她的彪哥，差一点点，也就被这些马车带走了。
“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牵住了叶子的手，王彪轻声道：“我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以后，只怕你和娘，都要搬到城里来住了。”
“啊？”叶子有些愕然。
“我只会种地，到了城里，啥也不会干。”
“当然会有很多事情做。”王彪道：“你可以去野战医疗队帮忙，你还可以去读书识字，我搞这些不行，但你得行。我们将来的孩子，也必须得行。我啊，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呢！”
“不种田，我们吃什么？”叶子有些惘然地问道。
王彪大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能养活你们的。以后养家的事情，不由你操心了。”

第1285章 追杀
哗拉一声响，一大片灌木被砍倒，一个持刀的身影从灌木之后走了出来，紧跟着，一条细腰小头的猎犬也钻了出来，站在持刀的人身边。略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持刀者继续向前行去，那条黑色的猎犬则跑在最前边，走一走，嗅一嗅，不时回头叫上两声。
这是一支正在追击逃窜匪徒的唐军山地特别部队。一个伙，五十人，配备一条猎犬。
作为现在大唐军队正在着力装备的一个新型兵种，山地特别部队的装备，与其它唐军部队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
沉重的盔甲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新式的作战服装，据说是大唐的皇帝陛下亲自设计的。花花绿绿的染布活像是染房里那些失败了的残次品，以草绿色为主，厚厚的两层这种布之间，夹着一块块的钢片保护着胸腹等要害位置。据说这种钢片，也是大唐如今最先进的冶铁炼钢的技术的体现。
钢片很薄，但韧性却是极佳，不管是枪刺还是刀砍，都能起到极不错的防护作用，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对沉重的钝器打击的话，保护性能就基本等于零了。
服装之上到处都设计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每个袋子都有着他不同的功能，以便这些士兵携带各种不同的物资。与过去的服装右纫不同，这种服装却是逢中的，从上至下一排布绊扣，在穿戴的时候比过去可要麻烦不少，不过穿好之后，倒也利索不少。
相比起上身的衣服，下身的裤子改变就要更大了。没有了粗大的裤腿，也没有了过大的档部，整体显得极为修身，皮带一扎，配上最新式的作战靴子，上身宽大的武装带一扎，腰刀挂上，武装带上那些一个个的挂扣之上，再配上弩弓，弩箭，手雷，短匕等等，端地是一个英姿飒爽。
更重要的是，方便。
而最让士兵们开心的是裤子之上的一个最新的改变，那就在中门的地方开了口子，平时是有两颗小铜扣子扣住，想要方便的时候，解开扣子掏出家伙便能开干，较为过去，那的确是方便太多了。
唯一让士兵们不太满意的就是他们头上的头盔，居然也是草绿色的。
这就让人有些难堪了。
在驻扎地，他们穿着这一身走在外头的时候，总是会引来一些人的围观和嘲笑。
当然，说不定还有羡慕。
这一身的衣服，听说造价相当的不便宜。而能穿上这身衣服的，可都是从全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然后要培训足足半年以上，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山地兵了。
除了服装的改变之外，他们的武器也有了不少的改变，长枪大矛已经很少了，士兵们主要是以横刀和弩弓为主要战斗武器，再配上手雷等最先进的一些热武器。
每个士兵全身的负重，大约在四十斤左右。与过去的负重相差不大，但区别就在于，过去的四十斤，绝大部分都是身上的甲胄的重量，而现在的四十斤，基本上都是用来战斗的武器。
这也使得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得到了相当的增强。
这是石壮从去年起就开始筹备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也是整个大唐军队的第一支特种作战部队，随着陈长平就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之后，在鄂岳方向之上，同样的一支这样的军队，也在开始训练中了。
丁氏老将孙德斌，就是被这样一支部队击败的。
他用了七千人来阻击石壮有可能抵达的援军，但这支新鲜出炉的部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对手高估了一筹了，但哪里想到，对手的战斗力，比自己预料的高度，还要高上二层楼。
迅速无比的穿插，分割，包围，在他的七千大军还在汇集的过程当中，便被一一击溃，被自己寄以厚望的正面作战，也是被对手打得稀里哗啦，战场上反馈回来的情报，让孙德斌绝望不已。
这就是失去了地盘之后带来的最大的恶果。
因为没有地盘，没有充足的补给，他就不能将军队窝在一个地方供养，必须要把麾下分布在一个较为广泛的区域之内各自取食，在需要战斗的时候，再将他们集中起来。
但各个交通要道，河道圩口，又被唐军控制着。他便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绕过这些交通要道，穿山越岭的来汇集部队。原本以为只是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而已，反正唐军也不大可能调集大部队进山。
但他碰上了这样的一支部队。
于是，一切便都成为了泡影。
跑得没别人快，武器没别人好，身体没有别人强壮，士气就更不用提了。
失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接战不久，孙德斌当机立断地便放弃了这一次与石壮干上一场的想法，这是进入湘西地区之后，丁氏第一次调集兵马，准备来展现一下自己的存在，但结果却让人很悲哀。
不是对手，就不是对手。
下达军令让各部各自撤退。
唯一对他们有利的是，他们更加熟悉这片崇山峻岭。
残余下来的几千军队分成了一支支的小部队在大山里逃窜，想要逃回自己的老窝。
以往的战事之中，只要这一招一出，唐军基本上也就偃旗息鼓，只要不威胁到那些城镇，那些圩口河道等交通要道，唐军也就懒得再理会他们。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几千唐军，不依不饶，竟然也是化整为零，毫不犹豫地追进了大山之中。
一场场追踪战，伏击战在大山里残酷地展开。
追击与被追击，伏击与反伏击，在看似一片平静的茂密森林里上演。无数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倒在林子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成为了野兽们的盘中餐。
而在白日里，这些野兽们却是有多远便跑多远，即便它是林中之王，但碰上了这些人，依旧是死路一条。
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黑沉沉的乌云似乎已经压到了树梢顶上，丁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回过身来，看着身后的部属，道：“要下大雨了，找个能避雨的地儿，扎营。地势要高一点的，大雨一下，得当心山洪。”
半个时辰之后，一群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儿，在一片高地之上的一片阔叶林之中。
这一次是大战过后一路追杀死残敌，可没有带什么帐蓬之类，连斗蓬都没有一具。将一些不粗的阔叶林的上半部分给拉到一起，绑起来，便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帐蓬，再折取一些叶子盖在上面，采来山藤两头系上石头，左右一绕，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只要不起大风，就绝对没有什么问题，至于这样搭建的帐蓬有些漏雨，大家却也不太在乎。
啪啪有声，豆子大的雨点砸落了下来，紧接着，天上便如同有一盆水被人倾洒了下来，天地之间，霎那之间，除了密集的雨丝，再也看不到其它的任何东西。
“伙长，还派警戒哨吗？”雨声之中，一个声音喊道。
“不用了，这么大的雨，那些土匪还能摸上来不成？”丁恪摸了摸身边军犬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向上一抛。
军犬脑袋一甩，张开大嘴，准确地接住了肉干。然后又重新趴了下去，用力地咀嚼了起来。
扒拉开挡住三角形门口的两根树枝，丁恪往外看了一眼，雨太大了，而且看这意思，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停不了。
这样的大雨，在山里是十分危险的。
还记得当初在营地培训的时候，那个猎人就曾说过，山洪暴发有时候毫无预兆，等到你发现他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大的雨，便是土匪，恐怕也是先找地方避雨吧？再说了，那些个土匪已经被撵得跟兔子一般了，想逃都来不及呢，还有胆子来找自己的麻烦？
将先前捡来的一些枯枝拢在一起，晃着火折子点燃了，棚子里顿时暖和了不少。别看这时节白日里温度还挺高，但一到夜里，或者一下雨，气温便嗖嗖地往下降。能让你马上体会到从夏天一路而到冬天的感觉。
从衣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伸到外面，接了半盒子雨水，盖紧了，直接仍到了火里，等了一会儿之后，听到盒子咕咚咕咚地响了起来，便掏出匕首，将盒子拨拉到了火边，将匕首尖儿插进了铁盒子边上的一个环扣内，一别一拉，将盒子打开。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纸料包，撕开，将内里的调料抖了进去，看着滚水开始变色，这才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倒了一些炒面出来，又摸出几根肉脯丢了进去。
说起唐军的后勤补给，一向是其它军队忘尘莫及的。而山地特种部队的这些后勤补给，比一般的唐军，就要更上一层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立足于他们能在野外长期的生存和作战。当然，如果不是这场大雨，一般情况之下，他们都是就地取材获得食物，身上的这些东西反而是用来应急的。

第1286章 一只狗子造成的血案
虽然只是一小把炒面，但一泡水，涨势却是极大，不过片刻功夫，铁盒里便塞得满满当当，丁恪扯了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子，从铁盒里面舀出一半，放在了军犬锤子的面前，自己则开始吃剩下的一半。
味道只能勉强说过得去。
这种军粮，从来就不会去追求口感，他只在乎能不能让战士们更加有饱腹感而已，加上了料包，已经是朝廷额外的体恤了。
当然，这也是一门大生意。像这样的特制军粮，如今都是外包出去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雨势却没有减小的意思。扒开入口处的树枝，丁恪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响，确认这个时候，山洪的确暴发了。那些咣当咣当的声音，是石头被洪水冲击，彼此相撞击的声音。
吃饱了，不免便有些昏昏欲睡了。这些天来，一直在丛林之中穿梭，作战，神经一直紧绷着，骤然放松下来，疲倦便如同潮水一般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丁恪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锤子则将身子团成一团，依偎在丁恪的怀里，细长的脑袋搁在丁恪的身上，耷拉着眼皮开始小憩。
除了雨声以及不远处山洪隆隆冲过的声音，整个老林子里算是安静极了。
丁恪是被怀里的锤子给惊醒的。
窝棚里的火早就熄灭了，本来搁在他身上的锤子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昂了起来，嘴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咽之声。睡眼惺忪的丁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锤子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犬，不会无缘无故地示警。
他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挪到了窝棚边上，轻轻地扒拉开了树枝，锤子匍匐着也挪到了的身边。
外边的雨仍在下着，不过却小多了。阔叶林上鳞鳞的水光，使得林子里稍微有了一些光亮，丁恪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弯着腰出了窝棚，借着林子的掩护向着高地的边缘小心地潜行而去。
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但身边的锤子却显得更加紧张了一些，毛发倒耸，四脚发力，整个身体都保持着一个随时都要蹿出去的状态。
丁恪知道一定有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哨子，含在嘴里，叽叽咕咕地吹响。同时拍了拍锤子的脑袋，指了指最近的一个窝棚，锤子如同一条幽灵一般地贴地窜了过去，片刻之后，几个人影从那个窝棚里爬了出来。
锤子又摸向了下一个。
“有敌人！”丁恪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声音极低地对趴雨水之中的最先赶过来的几个同伴小声道。
“传令，全队散开，三人一组，准备迎战！”
敌人的确来了。
孙德斌麾下的牙将孙浩带着一百余人，此刻就藏身在离这片阔叶林不远的一处密林之中，不是他不想马上发动攻击，而是现在的他们，实在是太狼狈了。
本来他带着二百多人手的，但潜行过来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山洪，卷走了他的近一半下属。
在这样的大雨天里，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之下对敌人发动突袭，实在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这个时候，大自然的威胁可比敌人要恐怖得多。
但他没有办法。
因为这一队唐军，离孙德斌实在是太近了。
丁恪恐怕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一路循着踪迹追过来，死死咬着不放的这一股敌人之中，居然就夹杂着这一次丁氏麾下的大将孙德斌。如果知道，他肯定是早就向上汇报，调集各路军队前来围剿了。
孙浩必须要将这股唐军剿灭了，否则以对方的速度，迟早会追上他们，会发现孙德斌的踪迹的。
但想要在正常的天气之下接近这股唐军难度太大。现在的这些唐军，就像狮子一般勇猛，又向狐狸一般狡滑，一旦发现敌人太多，他们就像兔子一样转眼之间就逃得无影无踪，当你以为甩脱了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又像牛皮糖一般地粘了上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人会聚集的越来越多。
他们总是以小队为单位展开追击，发现了重要目标之后，便能迅速地聚集起来形成局部上的兵力优势。
而这样的方法，对于丁氏麾下来说，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打到现在，他们的部队倒是按照孙德斌的要求，也分成了小股突围了，但分开容易，聚拢起来，却是基本没有可能了。
打掉这一股唐军，便能为孙德斌的安全撤退争取一到两天的时间，而有了这个时间，足够孙德斌抵达安全地带了。
麾下的士兵一个个都是狼狈不堪，大雨，低温，泥泞，让这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身体瑟瑟发抖。
与唐军的全副武装相比，他们这些人的装备实在是太差了。
现在唐人全力封锁外面的物资进入大山之内，补给是越来越困难了。
瓢泼一般的大雨让丁浩成功地接近了对方的驻地，但也几乎让他们的体力耗尽，他们需要时间来休息恢复体力以便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丁浩认为，在快要天亮的时候发起攻击，会是最佳的时间，这个时候，是一天之中人最为放松的时刻，而他和他的部下也能将体力恢复到最佳。在这个时候发起突击，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然后还有时间脱离其它唐军的追踪。
所有的一切计划非常完美，除了在行军途中被洪水卷走的那些部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完美的袭击，被一只叫做锤子的狗子，给破坏殆尽了。
雨是越来越小了，躲在树下，甚至会觉得雨已经停了，丁浩提起了手里的弓，拉了拉，有些懊恼，淋了半夜的雨，弓弦却是已经有些松软了，虽然还能用，但射出去的箭，不管是准头还是力量，肯定都是大打折扣。
他抽出了羽箭，搭在了弓上。
雨夜之中，咕咕的鸟叫之声，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心神一片宁静。
天空之中一道闪电骤然划过，照亮了他的目标所在地，一个个临时的窝棚在这一刻，清晰无遗地呈现在他的眼前，紧跟着霹雳轰然而至。
如同被醍醐灌顶，闪电，雷声降临的那一刻，丁浩的脑子如同被击中了一般，为什么？为什么雷声响起的时候，那些鸟还在叫？而且还越来越多。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尖声大吼道：“进攻，进攻！”
他奔跑着向前，手里的羽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羽箭射进了窝棚，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前后左右，上百支羽箭几乎在他射出去的时候，也同时发射，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先用羽箭殂杀一部分，然后再趁着敌人混乱一拥而上，在敌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奠定胜局。
箭是射出去了。
而且大都也都命中了目标。
但问题是，什么反响也没有。
丁浩还在往前冲，但他的部下却有些犹豫了。
一声啸鸣之声传来。
紧接着，那种特殊的崩崩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
这是唐军的弓弩。
丁浩他们这些人的弓弦因为大雨而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但对手的弓弩却毫发无损，强劲的弩箭穿透了黑暗，撕裂了肉体，带来了连绵不绝的惨叫之声。
这些本来的偷袭者，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被猎杀者。
弩箭似乎无穷无尽地从各个方向之上射来，他们无法看到敌人藏在哪个地方，明明敌人只有五十人，但却好像有数百上千人一般。
“散开，进林子！”丁浩手臂上挨了一弩箭，虽然只是擦去了一块皮肉，但却足以让他再也拉不动弓弦。丢掉了手里的长弓，他抽出了佩刀，一连几个翻滚，带着满身的泥水，躲到了一根合抱粗的大树之后。
弩箭之声停滞了下来，喊杀之声骤起。
丁浩一撑佩刀想要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受伤的地方，一阵麻痒传了过来，他惊怒交加，无耻的唐军，居然在箭上还抹了毒药。
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撤退，分散撤退！”他知道这次袭击，十分完美地失败了。此时，能跑一个就是一个。哪怕此时他在人数之上比对方并不惶多让，但他却清楚，正面作战，自己的这些部下，必然不是对手。
他看到自己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唐军，正提着刀子狞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努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孙浩举起了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眼角一道黑影闪过，手腕剧痛，佩刀当啷落地，一条黑色的大狗落在了他的侧面，不等他做出第二反应，那条黑狗又旋风般的消的了，紧接着脚踝处剧痛再次传来。
随着一股大力拉扯，他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胸口一阵憋闷，被人用膝盖顶上了，紧接着脑袋之上挨了重重一击。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身上的唐军很是欣喜地道：“是个不小的官呐！”
天色彻底放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丁恪并没有让自己的队员去追击那些逃走的家伙，费力不讨好，跑了就跑了，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再一鼓而歼，是最省事的办法。

第1287章 意想不到的收获
战死了三个兄弟，十二个受伤。
这一次给丁恪算是提了一个醒，兵凶战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我以为怎么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警惕性提到最高。
敌人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没用。
这一次要不是锤子发现了敌人的踪迹，自己和四十九个兄弟，大概率要成为肥沃这片森林的肥料了。
杨益坐在一块大石头之上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着这次战事的整个过程。丁恪估摸着这一次回去，自己要被狠狠地申斥甚至于记一次过了。
因为自己扎营的时候，没有设置必要的警戒哨。
这样的申斥达到三次，就会被降一级，而且这样的申斥，要整整过一年才会被取消。
这让他有些恼怒，即恼怒自己的不小心，也恼怒敌人居然能在这样的天气之下摸过来。
来袭的敌人死了四十几个，三个人被俘，剩下的，都跑没影儿了。
眼下，三个俘虏中有两个都被绑着倒吊在树上，除了那个儿官儿最大的。
一看这人身上的甲胄，衣裳的成色，就与普通士兵不一样。腰里的刀鞘口上居然缠得是金丝，而刀本身，也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好钢火。比丁恪自己的刀要好得多。
这种用手工一锤一锤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打制出来的好刀，自然要比丁恪手里的那种流水线上下来的刀好得太多了。不过其造价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光耗费的时间和人力，便足以吓退大多数人。
抓到一个重要人物，丁恪很是兴奋，想要把自己的这一次申斥给抹没了，那就得立下一个大功，眼下这个家伙，大概率能算，如果再从他的身上掏摸出一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那指不定还能立下些功劳。
孙浩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丁恪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他一偏头，便撞在了另一个龇牙咧嘴毛绒绒的脑袋之上，腥红的长舌头在他的脸上一舔，涎水滴滴哒哒地便掉落在脸上。那是军犬锤子正在嗅着他的气味。
孙浩只能再一次转过头来面对着丁恪，他可不想锤子的涎水流到他的嘴里去。此刻看到这条大狗，他也想明白了自己是被谁袭击倒地的。
“想活不？”丁恪抛弄着自己的短匕，齿着孙浩问道。
“不想活！”孙浩回答得干净利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要杀要剐就快点，莫要耽搁了爷爷去投胎的时间。”
“我操！还是个硬茬儿啊！”丁恪一愣，点了点头：“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硬茬，软骨头没意思，整你这样的硬茬才更有成就感，你先等着啊！”
喊了人来将孙浩拖起来绑着站在一树杆之前，丁益随手捡了一个石头，用力扔出去，准确地砸在倒吊着的一个俘虏身上，那家伙正随风晃来晃去，双眼紧闭，也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但这一石头准确地砸在他的脑袋之上，却是不醒也得醒了。
丁恪比了一个手势，一名唐军便松开了绳子，那个俘虏一下子滑了下去，上半个身子都浸在了下方的水潭当中，他竭力地想要昂起上半身，却总是不能愿，当挣扎开始变得微弱的时候，绳子再次拉动，将他扯到了半空之中。
“你们从哪里来？”丁恪问道：“你最好让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要不然，就没有下一句问话了。”
俘虏的脸庞憋得通红，正在大口地呼吸着，努力地将更多的氧气吸进肺部。
这些人不是当地的土兵，而是丁氏的正规部队。而从他们的装备以及战斗力来看，很有可能是极为核心的部队。
丁恪希望自己能撞上大运。
“不要说！”孙浩大声吼了起来。
正要开口的那么俘虏迟疑了一下，丁恪冷笑着再次挥手，那名俘虏便再一次地掉到了水潭之中。
再次捡起一枚石头，砸到了第二个俘虏，此刻他正惊恐地看着同伴上半身浸在水潭之中挣扎之中，一串串的气泡不停地从水底冒出来。
“你说不说？”丁恪道。
“我……”不等他说出第二个字，绳索便哗哗向下降去，卟嗵一声沉到了水里。
第一个俘虏被再一次地拉了起来，这一次他离死亡更近了一些，头刚刚离开水面，他已经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我说，我说。我们是从小龙潭过来的。他是孙浩，是孙德斌大将军的牙将，我们都是他的部下。”
丁恪哈哈大笑，将另一个家伙从水潭里拽了出来，第二个人就要痛快多了，被浸了一次，立时便招了，与第一个人的口供如出一辙。
丁恪笑嘻嘻地走回到了孙浩的身边，“失敬了，原来还是一位将军，原来孙德斌在小龙潭啊。不过小龙潭范围也很大啊，孙德斌到底藏在小龙潭哪里呢？这些小兵估计是不知道的，孙浩将军，不如你来告诉我？”
孙浩狠狠地看着他：“休想，有本事，你们就去小龙潭搜吧！”
丁恪哼了一声：“当要会去，不过没有确切的地点，我们这些人手全去了，也难以把小龙潭给全包住，搞不好又给他溜了，能有一个准确的位置自然更好，而这些，都要着落在你孙浩将军身上了。”
“想得美！”
“我想得一点也不美！”丁恪把玩着匕首：“知道我没当兵家，家里是干什么的吗？我家世代都是行医的。知道医生是干嘛的吗？是救人的，但是你恐怕不知道，医生整起人来，可也比一般人的法子多得太多了，孙将军，你可要挺住哦！”
孙浩没有挺住。
一个时辰之后，遍体鳞伤的孙浩招了。
在差不多失去意识的情况之下，他终于吐露了孙德斌在小龙潭藏身的具体位置。
狂喜之下的丁恪一面派人去向这一次追剿行动的长官梁晗回报，一面集合了自己队内还能一战的人手，在一名俘虏的带领之下，直接扑向了小龙潭。在行动的同时，又开始聚集周边距离自己较近的同样的唐军小分队。
此时藏身于小龙潭的孙德斌，身边不足百名护卫。
三天过后，尚在吉首的石壮正准备离开吉首返回驻地的时候，传来了孙德斌被生擒活捉的消息。
这让石壮大为错愕，然后又是大为惊喜。
说实话，石壮本人并没有指望能抓到孙德斌这种级别的敌方将领。随着丁太乙被内卫用炸药送上了西天，在湘西，资历很浅的丁晟能够镇住场面，除了他姓丁之外，很大程度之上得益于孙德斌这位跟随了丁太乙多年的老将。
湘西这些土家族，苗族的头领们，或者不认丁晟，但却是认孙德斌的。
现在孙德斌落入到了唐军手中，对于石壮来说，彻底拿下湘西，可谓是扫除了一大半的障碍。
抓住了他，不但是在军事之上重创了丁氏集团，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之上也让湘西这里的土著们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丁氏大势已去，再跟着丁氏，那可真是灭亡无日了。
对于这里的土著部落而言，跟着谁走并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能活下来。谁的势力大，谁的拳头硬，便跟着谁混，这上千年以来，他们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们也相信，即便是唐军，想要完全统御这个地方，也离不开他们这些本地头人，只要他们愿意向唐军投诚，相信唐军肯定也有接纳他们。
而大唐官府，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对于瓦解这些地方势力，大唐的官员们早就有了一整套的流程和方法，一遍走下来，用不了几年时间，基本上便能完成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挖人墙角的事情，他们做了这些年，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了。
对于大唐而言，是绝不能容忍这些地方还处在这些本地头人的统治之下而游离于整个官府的管辖之外的。
先让这些家伙上车了再说，一旦上了车，想要再下车，那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衰落，最终沦落到与普通人无异。
这一次的一个小小的战役，让石壮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这让他极为开心，特地在吉首多留了两天，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参加了一个小伙长的婚礼，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场婚礼的证婚人。
作为一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兵，石壮觉得对方有资格接受自己的祝福，而且这个伙长娶得还是本地人，这对于南方双方的融合还是很重要的，可以当作一个典型来宣扬一番，要鼓励更多的北方人在南方来定居，来生活。
孙德斌作为一个重要的俘虏被直接押赴长安，而在长安，一个针对湘西地区的商业大开发计划，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军事之上大局已定的情况之下，开挖墙角的计划也就该大规模地开始了，湘西说起来穷，但这里实际上可是宝藏累累，就看怎么来经营他了。朝廷没钱来投入，但这不妨碍朝廷给政策，给好处，然后让那些渴望财富的家伙们，前赴后继地涌向这里。

第1288章 宴饮
长安，兴庆宫，皇后柳如烟大摆宴席，所请的客人，却都是商人。
这些商人，在如今的大唐，远远算不得一流的财阀，最多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二流了。能进入皇帝的寝居之所，那是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至于有些人现在做在了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仍然有些神思恍惚，宛如身在梦中。
皇后之所以请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久之前，刚刚给柳如烟的全国慈善会捐了一笔钱。
捐钱的时候，他们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谁让上门来募捐的人，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人呢？即便再不情愿，手里头资金再紧张，也只能咬咬牙，尽自己所能地满足皇后的要求。
但现在，他们却觉得值了。
当初只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在大唐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统辖的全国慈善会，就是一个金钱的黑洞，再多的钱投入进去，也是连个声响也听不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大唐现在总体上来说的确很富裕了。但毕竟是一万万多的人呢？穷得吃不上饭的人，照样是比比皆是。
阳光再灿烂，也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不是吗？
但现在，所有人却都是觉得值了。虽然捐出来的钱的确不少，因为皇后娘娘的胃口很大，但总体来说，买了一张进入兴庆宫的门票，那也是值得的了。
据他们所知，即便是在大唐商界呼风唤雨的柳家以及通达商行的老大，也都没有进过兴庆宫。如今大唐的四大财阀，唯有一个金满堂出入兴庆宫如履平地，但人家是皇帝的老搭档，是从皇帝还是潜龙的时候，都投了大注的，而且还是儿女亲家，皇帝陛下唯一的妹妹，可是金满堂的幺儿媳妇儿。另一个是博兴商社的耶律逢泽，偶尔能进入兴庆宫。那是因为博兴商社里有着皇帝陛下的股份。
至于其它的商家，就更不用说有资格进入兴庆宫了。哪怕是曹家，王家，尤家这些实力雄厚的家族，能进入兴庆宫的，也不过是他们的当家人，那是因为他们的当家人本身就是朝廷大臣，皇帝的左右臂，真正负责这些家族商业的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了。
单是这份脸面，对于他们来说，拿出去也是能真正换钱的。
而且既然进来了，肯定也是不会空手出去的，到时候娘娘必然会有赏赐。哪怕就是随手赐一个喝水的杯子，那回去往中堂上一贡，不管以后进了自家门儿的人是谁，不也得先给这个杯子行个礼？
值，太值了。
一下子就能让自家蓬荜生辉啊！
当初被上门募捐时的不快，现在却全都转化成了兴奋之色。
不少人甚至因为当初钱捐得少了，以至于现在的坐次被排得离皇后娘娘的座位远了一些而懊恼不已。
今天的座次，就是按照捐钱的多少来排定的。
钱捐得越多，座位便越靠前。
兴奋之余，看着上首摆着的位置，心里却也是犯着嘀咕。
皇后娘娘宴请感谢各位，那上首就应当只有一个空位了，怎么上首正中一张，两侧还各摆了一张，而在商人们的两行队伍之中的最头里，又还各自空了一张，一共便有了五张空位。
看到这个摆法，不少人在一阵嘀咕之后，却又猛然激动了起来，莫不是皇帝陛下也要来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今天，可就是赚大发了。
影壁之后，传来了一阵脚步之声。
一名老太监首先出现，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时便站了起来，齐齐转身面向上方，叉手躬身，静候皇后出现。
数名宫女簇拥着柳如烟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皇后娘娘武将出身，平素最不喜欢的便是穿上皇后那一套正式的宫装，除非是在祭祀这样的正式场合之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一身打扮，看起来普普通通。全身上下，除了头上插着的一枝珠钗之外，竟是看不到其它任何的首饰。
这是长年统兵带来的后遗症，对于任何妨碍她起立坐卧行动的东西，柳如烟都不喜欢。
“见过娘娘！”众人齐齐唱诺见礼。
“诸位免礼，请坐！”柳如烟微笑着看着堂内诸人，“诸位今日都是本宫的客人，是为本宫解了燃眉之急的善心绅士，本宫在这里，替那些天下还在忍饥挨饿的人，受病痛折磨的人多谢诸位的善心。”
“娘娘言重了。扶贫济危，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堂中排在最前头，也是这一次出钱最多的虞氏虞书欣拱手道。“陛下教导我们说，取之用民，当用之于民，我们这些商人，应当牢记陛下教导，铺路搭桥，济贫扶困。”
“虞先生说得好！”柳如烟连连点头：“不过这钱，终究是各位辛苦赚来的，并不是巧取豪夺行不法之事得来的。愿意捐，那是情义，不愿意捐，那也是本分，所以说，本宫还是要谢谢诸位。”
说着话，柳如烟双手抱拳，认真地行了一礼，慌得诸人赶紧还礼不迭。
“坐吧，坐吧！”柳如烟一甩袍袖，径自坐到了右首的一张桌几之上，众人一看，无不是心中大喜，中间的那个位置，除了皇帝陛下，还能有谁呢？而在左首边上的那个位置，必然是皇贵妃夏荷的位置了。
想不到，今天居然能一口气儿见到大唐最尊贵的三个人。
“诸位，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待会儿陛下和皇贵妃也要过来。不过这个时候陛下与皇贵妃还有户部的几位官员被一些事绊住了，却是还要稍待片刻，我们该吃吃，该喝喝，怎么样？本宫武将出身，不善言辞，也不喜转弯抹角，大家给慈善总会捐了钱，我无可回报，便只能请大家来痛痛快快吃一顿了。在我面前，切莫装什么斯文先生，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皇后平易近人，说话也很风趣，再者在场的人，也都深悉这位皇后娘娘的勇猛作风，当年可是背上背着娃娃，凭着手里一杆银枪，从长安护着皇帝一路杀到了武邑的。这些年来，也一直带着大军四处征战，与一般的大家闺秀，候门贵妇压根儿就不同。
你扭捏作态，她反而要看轻你几分。你豪爽大气，她反而越发地欣赏。
随着柳如烟的示意，后堂便开始一溜水儿地上菜了。
“平素宫中也没有几个人，所以也就是一个小厨房而已，今天为了招待大家，可是请了领鲜酒楼的大师傅们进来掌勺的。”柳如烟笑道：“不过这些菜肴，倒都是外头不常见的，便是在领鲜酒楼，也是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预定的。”
看着摆在面前的菜品，即便是这些商人们也算是家财不菲，见多识广了，现在也算是瞠目结舌，皇家气派，果然非同一般，这些菜肴，平时即便在领鲜酒楼之中，也不可能同时吃到，但现在，却一样一样地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领鲜酒楼是皇帝开的。
价钱贵得离谱，但菜品却也是物有所值，除了那些真正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在那里面有一个随时可以去的包间之外，剩下的人，想要去哪里吃上一顿饭，那得提前好长时间预定，而且还不能点菜，到时候去了，安排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吃得到的。
“诸位，尝尝这葡萄酒吧！”柳如烟轻晃着琉璃杯子里殷红的葡萄酒，笑道：“这是当年薛议政初去西域的时候，开的第一个酒坊，酿制的第一批葡萄酒，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如今剩的可不多了。而且全都在这兴庆宫中，喝一瓶，可就少一瓶了。”
众人端着杯子的手不禁一哆嗦，这哪里喝得是酒啊，这喝得分明就是钱啊！柳如烟所说的这些酒，他们也是知道的。这家西域酒坊酿制的葡萄酒，一向是有价无市，因为每年出产的实在是太少了，听说葡萄都是一颗一颗地用人工慢慢地挑出来的。
而像柳如烟所说的这种十年前的第一批酿酒，每一瓶都是价值万金。一想到自己每喝一口，都差不多是上百元钱，众人不禁感慨，这才是皇家气概啊。虽然每人杯子里只不过倒了小半杯，但这么多人，只怕也是好几瓶不在了。
“诸位，本来呢，我是想用这顿饭酬谢了诸位的慷慨开囊的情份的。”柳如烟抿了一口酒，笑着道：“但陛下听了，却觉得不妥。说是像你们这样有善心的人士，怎么能如此轻待呢？愿意慷慨解囊扶希济困的人，我们就应当让你们赚更多的钱。但大家也知道，本宫是一个武将出身，说起舞刀弄棒，带兵杀敌那自是没问题的，但让我想法子使大家能赚更多的钱，那就是一筹莫展了。”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无不是大摇其头，心道皇后娘娘请我们吃了这顿饭，回去之后我们就能把这份荣耀变现，您要是多请我们吃几顿饭，我们是肯定能赚更多钱的。
但这话，却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总不能说皇后娘娘在经商方面，就是一个棒槌吧！
真要这要说了，大概脑袋马上就要在外面的旗杆上去晃荡了。
“所以呢，我特意请了陛下，还有皇贵妃以及户部的几位堂官过来，他们会赚钱。”柳如烟笑盈盈地道：“陛下说得也是，光是让大家捐，不给大家开财源，那是涸泽而鱼呢，只有想办法让大家赚得更多，以后本宫找上门来，大家才有余力乐捐更多，为老百姓做更多的好事是不是？”
皇帝要能开口，自然能对大家的生意大有裨益，不过现在大唐的生意板块已经基本成型，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便去横插一杠子，那会坏了名声。皇家的牌子也不是随便就能带上的，而且现在皇帝陛下极其爱惜羽毛，到现在为止，皇家这两个字，还没有见到能挂在那个商家的门楣之上，连那四大家都得不到的东西，在场的人，自然也没有这个野望。
不管陛下是真出主意还是放空炮，只要今天能与陛下共进一餐，那也就值了。

第1289章 发财的门路
皇家宴会，自然非同一般。而且很显然，柳如烟还是作了很精心的安排和布置的。
先是餐前甜点，再上佐餐冷盘，一个个小碟子里精致的摆样，让人目不遐接，简直有不忍下著的感觉。
冷盘还好说，那些餐前甜点，可真是做得美伦美焕，更重要的是，在外头看不到，更别说尝尝了。有不少人悄悄地将这些甜点装进了荷包里，准备带回去让家人一齐来感受一下皇家的恩典。当然，也可以借此炫耀一下此行的成就。
对于这样的小动作，一向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柳如烟自然是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却是笑而不语，任由众人施为。
第一道主餐终于上桌了。
却是一道鱼糕。
用上好的草鱼取肉，与肥肉一齐绞成泥状，做成一块块的方方正正的形状，再往上面抹上鸡蛋黄，上锅一蒸，取出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码放整齐，然后再制作臊子，色泽鲜艳的火腿肠切成圆形花边，黑色的木耳，再加上青色的花菜，白色的鹌鹑蛋浇在鱼糕上面，一盘色香味俱佳的大菜便告成功。
这道菜其它的配料倒也罢了，唯有那看着就养眼的花菜，却是去年刚刚由远航的船队带回来，在长安司农款的培养基地刚刚栽培成功不久，由于对本地的气候土壤的适应问题，这种新菜还没有推广种植，外面自然就是看不到的了。
大唐皇帝李泽好吃，早就是天下皆知了，便是大唐周报之上的花边新闻里，也常把这个梗儿当成提高销量的一个噱头。经常性地会刊发一道皇帝陛下又发明了一种新菜，很快，这道菜便会风靡天下。
章回也好，公孙长明也罢，不少的高官重臣都提醒皇帝陛下不要在弄这些东西，即便要弄，也不要再允许大唐周报刊登，这有损于皇帝陛下的形象，整得天下人会以为皇帝陛下整日不务正业，尽在满足口舌之欲了。
不过李泽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没有必要把皇帝弄得似乎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样子，一个食人间烟火的皇帝，或者会更为广大百姓所喜欢和接受。
而更关键的是，老百姓接受他这个皇帝陛下，重点也压根儿不在这个上头。只要他这个皇帝让天下的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日子有奔头，他即便是花天酒地骄奢淫逸，大家也会觉得无所谓。
相反，自己要是做不到上述几点，便是天天吃糠咽菜穿破衣服，老百姓照样对你弃之如蔽履。
现在，李泽觉得自己做得还是很不错的。
天下的穷人当然还有很多。
但日子已经有了奔头不是吗？
只要每一天，穷人都在减少，能吃饱的人在增多，那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就是稳笃笃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不介意展示自己平易近人的那一面。
众人刚刚品尝了一口主菜，影壁后面再度传来了脚步声，率先出先的是一名顶盔带甲的武将，那是李泽的贴身护卫。
众人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紧接着，李泽，夏荷，王明义，孙雷等人鱼贯而出。
“见过陛下！”
“见过皇贵妃！”
众人抱拳过顶，深深一揖到地。
“罢了罢了，不用多礼！”李泽笑着走到最上首的位置，“本来是要早些来的，不过有些事牵绊住了，迟到了，迟到了，敬诸位一杯酒，稍表歉意！”
拿起案上的酒杯，团团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连道不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如此珍贵的好酒，却似这样的牛饮，也只有李泽干得出来。至于那些商人嘛，此刻却是早就不知酒是啥滋味了。
他们终于是见到了皇帝陛下，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
果然如同大唐周报之上宣扬的那样，皇帝陛下年轻，英俊，更重要的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举手投足之前，倒似是平常邻家相见一般，未语先笑，一开口，便让人如沐春风。与那些平时跟他们打交通最多的商务司，税务司的官员一比，那些人简直就是地狱来的魔鬼。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对上这些人，李泽没有道理摆任何的脸色。
要是那些能经常见到李泽的文武百官显贵们知道了这些商人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哧之以鼻，皇帝的威严，岂是这些人能体会到的。他们这些常伴君侧的人，才会真正的明白，什么叫做天子一怒，流血飘杵，一言兴家，一言灭族。
“说来惭愧啊！”放下酒杯，李泽收敛起了笑容，却是满脸沉重之色：“本人添为大唐帝国皇帝，到了如今，治下子民，仍有饥不能得食者，寒不能得衣者，病不能得医者，每每思及此处，便夜不能寐，幸有皇后分忧，慈善总会拾朝廷之遗，又得诸位慷慨解囊，方能稍稍弥补本人之过失。”
仍然是虞氏虞书欣当先站起，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如今大唐在陛下治理之下，可谓四海升平，昌隆兴旺，纵观史书，亦无有那个朝代能与当今相比也。陛下堪称圣王，能在陛下治下，是我等的福分。”
“圣不圣王的，要等我死后，再盖棺论定了。”李泽笑道：“今日听皇后说要宴请诸位，我就说一定要来敬诸位几杯酒，感谢诸位富裕之后不忘天下，能为朝廷排忧解难。”
“过去我们只晓得为乡梓多多少少做一点事情，也就只不过铺铺路，搭搭桥，遇到灾荒则施施粥，眼界还是小了。后来幸有了慈善总会，能让我们为陛下多多少少做一点事情，以报答陛下这些年来的洪恩，我等不甚荣幸。”
在座所有人猛点脑袋。
“不甚荣幸。”
“诸位高义！”李泽满意地看着虞书欣，领头的人，果然还是有眼力见的，这话接得让人舒服。“不过大家也都晓得，如今大唐虽然有欣欣向荣之态，有蓬勃发展之姿，但是过去底子太薄了，再加上如今西域，青藏，东北诸地或被收回，或被并入，这吃不饱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朝廷便是三头六臂，一时也顾不过来。毕竟，朝廷更关注长远的发展目标，但还有许多人，却是连眼前也渡不过去，这便要靠慈善总会了。这是一个无底洞啊，再多的钱投入进去，转眼之间便也没了，皇后，是这样吧？”
柳如烟微笑道：“正是如此，上一次从在座诸位手中蓦捐来的善款，在慈善总会的帐上打了一个转，如今却又是点滴不剩了，买粮买衣，造医馆，建学堂，总之是花钱如流水一般。”
听到这里，虞书欣咬了咬牙，道：“陛下，草民愿意再乐捐一笔款了，虽然不多，也是一番心意。”
堂中诸人，一见虞书欣表了态，此时即便是心中再不乐意，也只能纷纷起立，表示愿意再向皇后娘娘捐款。
“不不不！”李泽连连摆手，“诸位盛情，我与皇后都是心领了。不过我先前就说过了，这是一个无底洞，需要有源源不断的钱往里流入。但这也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事情，涸泽而鱼的事情，那是做不得的。大家做生意的，手头能有多少周转的资金呢？要是因为做这些事而影响了生意，那就得不偿失了。我和皇后还指望着明年你们再乐捐了，今年那就算了吧，你说是不是皇后？”
“不错！”柳如烟笑道。
今年不由再捐钱了，众人舒了一口气，但明年这就算是预定下了，照这样的模样，以后只怕年年都要捐，要成定例了，又让众人有些发愁。
李泽笑眯眯地道：“今天来，除了跟大家道谢之外，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说这件事了，但是呢，涸泽而渔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想，要是大家连连都能赚钱，赚大钱，那么，是不是年年就有钱往这里面投入了呢？”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李泽，心里砰砰乱跳，听这口气，皇帝陛下是要给大家发财的门路啊，只要这位金口一开，那当真是要财源滚滚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向大家伸手，我们还要想办法，让大家赚更多的钱。”李泽一摊手，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还请陛下指点！”虞书欣压抑着满腔的兴奋，站起来躬身道。
“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户部的两位当家人。”李泽笑道：“明义，你来说说吧，如何让大家赚到更多的钱呢？”
王明义呵呵一笑，站了起来，看着诸人道：“想必诸位都很清楚当下的情况，好赚钱的地方，好赚钱的行业，是不是很难挤进去分一杯羹了？”
虞书欣苦笑了一声，他们在场的这些人，都只不过是一些二流人家，好地方好行业，他们自然是很难挤进去的，但在这地方，他也不能说，万一传将出去，引来一些人的不满，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现在我手里有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行业，但是，机遇与危险也是并存的，不知诸位，有没有胆子闯上一闯？”王明义拍拍手，影壁之后，两名卫士抬来了一个架子，架子之上，却是蒙着一块青布。
“如果敢，我就揭。”王明义的手按在架子上，道。

第1290章 机遇
机遇向来是与危险并存的。
往往风险愈高，所收获的利益也就会越大。
当然，一旦失败，也就会一败涂地，血本无归。
看看如今名震天正下的四大财阀。金玉堂就不必多说了，原本是一个大盐商，钱是不缺的，但却没啥地位，眼见着要被权势之辈分而食之的时候，金玉堂冒着奇险找上了李泽。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的时候，也找到了一个靠山。金玉堂真正成为四大财阀排名第一位，则是因为他毅然决定飘洋出海。
那个时候出海，可真是九死一生的，金玉堂成功了。
博兴商行呢？全族在耶律奇的带领之下，投奔李泽，一路之上死伤无数，最终到了博兴，从那以后，便踏上了阳光大道。
而通达商行，只不过是一群力夫组成的，在武邑开始推行公共交通的时候，他们东拼西凑，拿出了所有一切能拿出来典当的东西，成功获得了一条线路，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
而柳家，本来河东出身，在河东代表人物薛氏，司马氏连接被逐，其它诸家都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的时候，他们却毛着胆子到了武邑。这是一个大胆的决择，要知道，要是他们行差一步，只怕下场就与薛氏司马氏差不多了。而薛氏与司马氏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才重新回到主流当中。
即便是现在薛氏和司马氏再度回到河东，河东的代表人物也已经变成柳家了。
商人，自然是逐利的。
商人的天性里，从来都不缺乏冒险和赌性。
而坐在这里的商人们，虽然没有四大财阀那样成功，也没有某些家族商业那样的深厚的背景，但这些人，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眼光和勇气自然是杠杠的。
所以当王明义卖了这么一个关子之后，虞书欣却只是笑了笑，左右看了看两边的商人们，大声问道：“大家说，开不开？”
“开，开！”两边的商人们站了起来，盯着王明义手头上的那块青布。
“好！”王明义高声赞扬了一句，一扬手，蒙着架子的青布飘然而起，一副地图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里是哪里？”看着陌生的地图，虞书欣分辩了半晌，也没有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愕然地转头看向王明义。
在青布揭开之前，虞书欣觉得很有可能会是青藏，会是西域，大唐已经在这两块地方站稳了脚跟，但相比于中原来说，这些地方还是太穷了。
但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样的地方，倒正是一块处女地，没有辛苦地耕耘，怎么会有丰硕的收获呢？四大财阀以及那些有背景的家族不愿意去这些苦寒的地方赚钱，他们有的是地方赚更加轻松的钱，所以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而在进宫赴宴之前，虞书欣所在的虞氏家族，其实已经在谋划进入青藏行省的事情，并且已经派出了人手前往青藏去联系薛仁忠。
“这里是湘西！”王明义轻笑道。
“湘西？”虞书欣顿时便呆住了，作声不得，而大堂之内，其他所有的商人们也立时便闭上了嘴巴，转头讷讷地盯着笑容满面的皇帝陛下。
这地方，能去吗？
敢去吗？
问题是，去了那里，能做什么？
大唐军队在哪里与丁氏控制的势力正在进行着一场场的绞杀。别看唐军连战连捷，但实则上，双方仍然是一种胶着的状况。哪怕前些日子，湘西方面传来了大捷的消息，活捉了丁氏大将孙德斌，但战事离结束还早着呢。而离太平，就更早了。
唐军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完全控制了城市以及周边地区以及一些交通要道，而在大部分的区域，可以说仍然处于一种无管制的状态，混乱的状态。
先不说去哪里做什么，怎么做，单是一个安全问题，就令人担忧。这一年多来，往哪里去的商队，可是没有少被打劫，人也没有少死。
大家虽然不怕冒险，但是，丢掉脑袋的冒险，那就需要思考一个回报的问题了。
但湘西这地方，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呢？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了王明义的身边，凝视了片刻湘西地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着地图道：“这是一个好地方啊。”
“是，是好地方！”皇帝陛下说了，虞书欣等人也只能跟着点头，但到底怎么好呢？他们是说不上来的，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就是生意人的死穴所在。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认为这里是穷乡僻壤是吧？”李泽摇头手指道：“那你们可就错了。我告诉你们，这一片区域里，生长着数十种名贵的中药材，杜仲，银杏，天麻，樟脑，黄姜等等，陈宗华陈掌柜，你是做药材生意的，当知道这里头的价值吧？”
一名须发皆白，脸色却红润光滑的老者站了起来，点头称是。
“大家知道在这里，含油脂的种物有多少种吗？两百多种！张竹君张掌柜，这可是你的看家生意，你就不想去看一看？”
又一名商人叉手欠身。
“在这里，还有数十种富含色素的植物，秦珙秦掌柜，你家是做染料生意的，你就不心动？”
被称做秦珙的商人连忙挤到了前头来。
“除了这些，这里还有油桐，油茶，生漆等等资源，可以说，这里，便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一个大大的宝库。”
被点到名的几个商人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欠身到：“陛下，回去之后，我们马上派遣得力的人手去哪里打前站。”
李泽一笑，这话说得大而化之，莫棱两可，迫于自己亲自出面，他们当然要应付一下子，但也就是应付一下子了，派了人去筹划，但筹划到什么时候可就难说了。这也是希望自己就此轻轻放过，莫要再迫他们了。
说句老实话，这些东西，湘西的确很多，但即便抛开安全上的因素不说，想将这些东西开发出来然后再弄出来，这成本也绝对少不了。湘西可不是他们北地，北地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不管是交通还是其它别的什么因素，都已经是相当便利而且成熟了，但湘西，成吗？
而且这些东西，他们也是能找到其它的产地的，并不是非那里不可，算起综合成本来，只怕比去湘西这地儿冒险，要强上太多了。
皇帝陛下这哪里是给他们找财路啊，这是要让他们去顶雷呢。
这些人也是消息灵通之辈，晓得现在朝廷财力之上有些捉襟见肘，想要大力发动民间资本参与到地方的建设上来，但谁人的钱也不是捡来的，给皇后娘娘乐捐一些款项，可以得到相应的政治回报，但去湘西那地里建厂坊，做生意，投入可就大了，而且极有可能血本无归。
“那里，现在的确有很多问题，风险也是有的，作为我来讲，当然也不会让大家去做血本无归的生意，所以呢，我经过详细考虑之后，还准备将另一件事情也交给大家来做。”看着众人为难的神色，李泽觉得已经抑得够了，现在该扬一扬了。
商人嘛，最终的目的，还是赚钱。没有大利益，他们当然不肯冒大风险。
“一个月前，矿物堪测司的技术人员，从湘西回来了！”李泽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湘西，发现了大量的储藏丰富的矿藏，铅，汞，锰，磷，铝以及紫砂陶土等等。现在，大家感兴趣了吗？”
厅堂里嗡的一声传来了大家的倒吸凉气之声。
无他，因为大唐的矿产，是从来不交给私人来做的，都是官营。而矿藏，向来可以说是财富之首，听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准备将这些矿藏交给他们来做吗？
“陛下是准备把这些矿藏交给我们来开采吗？”虞书欣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李泽叹了一口气：“你们也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当知道眼下朝廷财政有些困难，诸位，说句老实话，但凡还有余力，朝廷是不会把这些事情交给私人去做的。矿山不仅仅是收益大，里面还有着其它更多的关碍，想必大家也都明白。”
这一霎那之间，虞书欣已经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陛下或许是真没有钱了，但那四大财阀以及那些家族，不可能没有钱，如果陛下愿意的话，这些人肯定会抢着去做这些生意。但很显然，陛下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再交给他们去做了。像四大财阀现在的实力，已经很恐怖了，如果再掌控了矿业资源，对于朝廷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陛下才看中了他们这些中不溜丢的商人。
只怕这件事情，从皇后派人找他们募捐就开始谋划了。有了前面的这些事情，皇帝陛下便以酬功的由头，将这些事情顺理成章地交给他们，也是让其它人没有话说。
而皇帝让他们去湘西，只怕不仅仅是开矿做生意这么简单，绝对是跟朝廷在湘西的整个大方略是相辅相称的，只是自己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大机遇，是摆在他面前的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做成了，做好了，那么以后与四大财阀并驾齐驱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1291章 是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虞书欣大体上猜中了李泽的心思的。
自从执掌权柄以来，李泽一直就在致力于打垮过去的宗族体系，从根本上来杜绝土地兼并这样一个导至中华政权在历史之上无数次轮回的怪圈。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基本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
但现在的大唐，除开新兴的功臣阶层之外，另一个新兴的团体，也正在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商业大鳄。
他们拥有着庞大的财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唐现在的经济命脉就握在这些人的手中，每年朝廷的赋税收入，超过四成来自商业。而到了这个程度之后，朝廷的政策自然会愈加地向商业倾斜，制定对商业发展有利的制度以便促进商业的进一步的发展从而收到更多的赋税。
这也得到了朝廷之上几乎所有人的拥护。
商税收得多了，从农夫身上收取的赋税自然就可以减少，从而减轻这些人的负担，在大唐这样一个仍然是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之中，这样的架构，能让社会稳定，从而让皇朝稳如泰山。
在所有的那些学富五车的官员或者高级知识分子看来，中国的历史之上，朝代的更替，往往都起始于农民起义，虽然最终农民从来没有摘到过最后的果子，但乱世的起始，却总是从农人们活不下去开始的。
历史上，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商人造过反。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样的结构非常好。
但李泽却很清楚，历史上的确没有什么商人起来造过反抑或搞成功过，但当商人们强大到一定的程度，他们对于朝廷的影响力却是可以动摇整个朝廷的统治的，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朝廷甚至会成为他们的傀儡。
不过历史的车轮就是如此，李泽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但他却可以往里面掺沙子，培养更多的大商人出来，培养各种不动体系的人出来，然后在他们彼此的争斗之中，稳坐钓鱼台，左右逢源，调停，然后将他们都纳入到朝廷既定的轨道之中。
商业，也绝不能放任他们无序地发展。
他们也必须在一个宏观的计划之下，按着朝廷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李泽可不想看到在某个时候，某个商业团体因为自己的利益而影响到朝廷政策的制定从而为自己谋取更多的财富。
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现在大唐的这样的财阀还是太少了，他需要更多的大财团出来。大家的行业不同，经营的范围不同，理念不同，利益自然也就很难统一，而朝廷的作用，就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李泽希望所有的这一切，是在一个和平的框架之内，彼此商议，彼此妥协。
他可不想到了某一天朝廷发现不对却又无力以正常的手段来解决这些矛盾，从而利用手中掌握的暴力机关来武力解决。
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么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将会荡然无存，一切又都会回到原点了。
朝廷信用的建立需要长年累月，但信用的失去，也许就是某一次他挥起了刀子，某一次你强制性地要求某人去做了某事。
堂中的这些商人们，虽然在大唐还只能算是二流的商人，某一个人的实力，还足一提，但当他们联合起来的时候，却足以与任何一个大财阀相抗衡。
而这些人，也是内卫经过长时间的筛选而精心挑选出来的。
虞书欣猜得没错，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有计划的局。
而上面的这些想法或者说是目标，只不过是李泽的远期目标而已。具体到现在，朝廷的目的，却是为了稳定湘西，发展湘西，以及彻底绞杀在湘西地区盘踞的大量土匪。
别看石壮打一场赢一场，但那里的局势并不乐观。根据内卫的粗略估计，在湘西地区，占山为王或者流落为匪的，多达数十万人。这些人广泛分布在崇山峻岭之中，拿起刀就是匪，放下刀就成了乡民。
消息的闭塞以及长期以来接受部落头人的统治，他们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对于新近进入的唐军，从主观之上就抱着极大的敌意。保卫乡梓，保卫家园是丁氏以及那些部落头人们打出来的旗号，而这个旗号，无疑是能蛊惑许多人的。
所以对于湘西，光是军事打击，是完全达不到目标的。大规模的军队出击，得不偿失甚至稍有不慎就会遭遇大败，这样的风险，不管是那个人都不愿意接受的。而小规模的剿匪虽然效果显著，但成效太慢。
所以，面对湘西地区，除了军事上的强力压迫之外，经济之上的绞杀，也是另外一条道路。
先是对这些山匪进行最大程度的经济封锁，不让一匹布，一粒盐流入大山，使得山内这些流匪愈来愈贫困，愈来愈活不下去。
而在另一边，却又在其它一些地区，大力发展经济，修建道路，建立厂坊，招收工人，同时诱使或者是强迫这些山民下山，加入到这个体系当中。
李泽相信，只要这些人出了山，放下了刀，拿起了锄头，锤子，学到了一门足以养家糊口的技术，他们是绝不愿意再进山去过那种朝不保夕，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的。
安定是一个人最朴素的想法。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大量的银钱投入。
朝廷是真没有钱来做这些了。
有限的预算，要投入到基础建设当中去，比方说修道路，修水利，还得要在那些地方维持强大的军事存在以及源源不绝的对山匪的军事打击，想要再投入大量的银钱去发展经济，建立厂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把虞书欣这些人组织起来，足以完成这第二个使命。
现在李泽治下的大唐，疆域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西域以及青藏都已经被唐军实际控制，而大唐强悍的水师，正在筹划着进入马六甲海域，一旦完成了对这个地方的掌控，则大唐在事实上就远成了对本土的封闭。使得大唐真正地被装在了一个保险箱当中。
只要能维持这个态势，那么可以说在接下来的数百上千年之中，大唐便永远不会有外患之忧，所以做的，无非就是稳定地发展，把重心放在解决国内矛盾之上了。
但这，都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不说西域，青藏现在还处在半原始的状态需要大力发展，便是李浩的远征舰队所列出的需求清单，便足以让朝廷的高官们人人都焦头乱额。
但这件事情，李泽却是坚持要去做的。
朝廷拿不出来钱，便只能内部挖潜了。
所以，以前由朝廷控制的诸如矿山之类的生意，将会一步一步地放开。湘西，只不过是一个试点而已。
朝廷想要在这里摸索出一整套的方法，既放开矿藏之类的生意，同时又要做到有效的控制。
虞书欣所代表的这群人，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一个人群。
即便是出了什么乱子，朝廷也有足够的力量，在将影响降到最低的情况之下，处理好收尾工作。
“做不做？”李泽看着虞书欣，也看着厅堂里所有的其它商人。
“做！”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所有的商人们，异口同声地大声道。明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不容易，朝廷也不会就此轻易地将一块大肥肉无偿地塞到他们的嘴里，但这仍然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再向前发展一步的诱人的机会。
这些人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了。他们需要一个契机，来让自己更上一层楼，而眼下，契机出现了，怎么可能不牢牢抓住。
每个人都深信自己一定会成为这波狂澜这中的弄潮儿。
失败者肯定是会有的，但不一定就是自己。
“愿为陛下分忧，愿为朝廷分忧！”政治水平更高一些的虞书欣，在这个时候，仍然不忘向皇帝陛下表忠心。
“太好了！”李泽拍手大笑道：“这个蛋糕很大，但我们这里的人也很多，诸位，在湘西，我可不仅仅是你们去开矿，上面我所说的那些产业，也要发展起来。生意怎么做，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章程，那是你们的事情，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我相信你们自己能商量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和办法来，明义，孙雷，你们两个也参与进去，与诸位掌柜的一齐来制定这个计划，做好之后，然后再拿给我看，有问题吗？”
王明义与孙雷一齐躬身道：“是。”
“这两位，一位是商业奇才，一个是金融大佬，有他们两人参与，你们有什么问题，他们指不定当场就能拍板为你们解决了，怎么样诸位？”
“多谢陛下！”虞书欣连连点头，抱拳向二人行礼：“有劳二位了。”
“份内之事，份内之事！”王明义，孙雷微笑着还礼道。
“大事既然说定，接下来，就是要吃饱喝足了。”柳如烟站了起来，笑道：“诸位不要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

第1292章 湘西矿业
湘西矿业横空出世。
当日参加皇后柳如烟的宴会的二十五家商会全体参与，其中虞氏更是全力以赴，在变卖质押了自己原本的生意甚至于自家的房产，再加上其本身的现金流后，一举成为了湘西矿业的最大股东，占股三成。
其他二十四家商会，一齐凑份子，共同占股五成。
而隶属于朝廷的商务司则占股一成。当然，这一成，商务司是不出钱的，他们出技术。由于以前的所有矿藏之类的生意全都把持在朝廷手中，相关的有着丰富堪测，挖掘，提练，生产等一系列工序中的人才，也都被朝廷握在手中，所以商务司以技术入股，占股一成。
而剩下的一成，则在王明义的坚持之下，留给了湘西本土人士。用王明义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吃肉，也必须让湘西本地人有汤喝，否则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被砸破了锅。
对于这一点，与会的商人虽然也有些不甘，但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他们走南闯北，自然也知道对于本土势力，能团结的，就不要交恶，否则人家总是会有办法来为难你的。真要出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官府，只怕也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对于官府而言，维持本地的稳定，只怕比让他们这些商人们赚钱要更重要得多。
“陛下，我们大唐的商人，实力之雄厚，让人叹为观止！”在谈判达成初步意向之后，王明义兴冲冲地向李泽汇报。
“筹集了多少钱？”
“超过了一千万。其中虞氏出资三百万。”王明义道：“因此，湘西矿业将由虞氏虞书欣出任大掌柜，具体经营班子也由其来组建，通过股东大会的审核之后便成。而按照陛下早前的意思，朝廷矿冶司将只进行业务指导，而不插手具体的经营管理。”
李泽点头：“让他们自己去经营管理，钱是他们自己的，赚钱是他们的第一要务，所以，他们会想尽所有的办法控制成本，提高质量，并且将运营的流程进行最大的优化，一旦朝廷插手，只怕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陛下是在说供销合作社吗？”王明义有些羞愧地道。
供销合作社，在李泽执掌权利的中初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李泽可以通过供销合作社整合集中大量的资源进行调配，以使其发挥最大的作用。但随着地盘愈来愈大，政权愈来愈稳固，供销合作社的弊端也在一一显现。
到现在，李泽登基为帝，而供销合作社也成为了大唐第一大商业体之后，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贪污腐败在大唐官僚机构之中数年来一直排名第一，可谓是杀一茬又冒出一茬，斩之不绝，杀之不绝。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其掌握了大量的资源以及相当多的产品的定价权。从生产到订购再到销售，一条龙式的封闭式经营模式，为权利掌控者提供了贪腐的最好的温床。
而与此相对应的是，随着大唐朝廷对相当多的行业的经营一一放开之后，资源最为雄厚，布局最为完整的供销合作社，却在与私人的竞争之中，连战连败。现在的供销合作社，在大城市之中还在勉力支持，在广大的较为偏僻的农村地区仍然中有优势，但在交通便利，经济较为发达的中小城市，已经全线败北。
曾经是李泽手中赚钱利器的供销合作社，眼见着已经要出现大规模的亏损了，如果不是一些特殊行业的特殊产品在给他们保着底，由朝廷政策给他们撑着腰，只怕早就一败涂地了。
“你说呢？”李泽翻了一个白眼看着王明义，“从去年到今年，从地方到中枢，合作社中被抓的贪污犯一共有六十三人，触目惊心。你以前的那个助手叫什么？”
“王帮功！”王明义低声道。
“哼哼，王帮功，在户部的时候干得好好的，去了合作社，不到半年，就弄了几十万元，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监察委员会拿出了铁一般的证据！”
“陛下，臣已经准备着手对其进行改制了。”王明义低声道。
李泽沉着脸道：“朝廷现在财政捉襟见肘，这些人却是大把地往怀里搂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王明义，对于那些亏损严重的地方，该卖的卖，该裁的裁，不要手软。”
“发卖给私人吗？”
“为什么不可以？趁着还能变几个钱赶紧套现。”李泽怒道：“越往后，只怕就越不值钱了。还有，供销合作社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是他们完善的物流运送体系，把他们剥离出来单独经营。你看看通达是怎么做的？这才几年时间，一群由力夫组织起来的商社，便发展成为了大唐四大财阀之一，合作社空有如此好的资源，却不思进取，一天比一天沦落。”
王明义越听越是心惊，本来是说湘西矿业的事情，怎么一下子便扯到了供销合作社身上，而且动作还如此之大，皇帝这一番话，对于供销合作社数十万的从业人员而言，这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供销合作社的物流体系现在还算是优质的资产了，把他们抛出来，让他们与通达之类的去竞争，如果他们拥有官府的背景，还打不过通达之类的企业的话，那你就要好好地想一想了。至于供销合作社，从现在起，自负盈亏。你下去跟徐想汇报，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该怎么做，迅速地拿出方案来。”
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是！”
喝了一口茶水，李泽总算是回过神来了，看着对方道：“我们刚刚说湘西矿业的事情，说到哪里了？”
“说到股份占比的问题了。”王明义小声地道。
“接着说吧！”李泽挥了挥手。
“是！”王明义道：“这一次敲定的不仅仅是湘西矿业，同时，二十五家商会，还另行组建了几个小的联盟，将在湘西开发诸如药材，油漆，以及木材等诸多工坊。预计在湘西的整体投资在三年之内，可以超过二千万元。而户部也向他们承诺，明年，将会向他们提供至少五百万元的低息贷款。”
“他们有什么其它的要求吗？”
“有。他们希望当地官府加大力度投资基础建设，最重要的，便是道路。只有有了便利的交通条件，他们的产品才能运送出来，否则，光是运输成本，就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我们的地方官府，本身就是将这一类的基建道路划为了最优事项。”
“第二个要求是，因为矿业的特殊性，他们希望能招收武装护卫。一来是管理到时候矿山以及矿厂的生产秩序，二来也是保护运输途中的安全。”王明义道。
李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矿山的确需要有一定的自我保护力量。这一点可以答应他们，但是，对于招收的武装人员，需要有一定的限制。我们不是正在开始裁撤军队吗？这些武装护卫，只能从退役军人之中招收，并且需要在当地官府备案，同时，要接受当地靖安军的统一管理和指挥。但薪俸却要他们自己承担，只要能答应这一点，便可以同意他们的要求。”
“这些武装人员的装备，可以装备刀枪，不能装备盔甲，可以配备弓箭，不能装备弩弓。”李泽接着道。
“明白了！”
“告诉这些商人们，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去了哪里，赚钱当然也是要赚的，但扶持本地百姓摆脱贫穷，能吃上饱饭，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地方稳定了，他们的钱也才能赚得更多，而帮助朝廷做到了这些，朝廷也不会薄待了他们，必然会有所回馈。”
“是，这些商人们都不是笨蛋，这一点他们还是想得明白的。”王明义连连点头，“这些事情，等他们到了地方，地方官府肯定会与他们有进一步的交流的，不过陛下，还有一件事情！”
看着有些吞吞吐吐的王明义，李泽皱了一下眉头：“还有什么事情是难以启齿的吗？”
“他们希望在开矿的初期，允许他们使用一些这个，这个非常规的人手。”
李泽看了一会王明义，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王明义所说的是什么。
“这些人，现在在我们大唐有很多了吗？”
“很多！”王明义道：“这些人基本集中在沿海各大通商港口区，既有倭国人，也有海外的夷人，这些人没有身份，言语不通，通过各种手段到了我大唐之后，谋生实在困难，这也为当地官府滋生了不少的麻烦，而官府在对待这些人方面，也是比较严厉的。虞书欣常跑这些地方，对这个情况比较清楚。如果允许他们适当地雇佣一些这样的人的话，对于降低成本，还是有帮助的。”
李泽轻叩着大案，这些事情，他只是有所耳闻，即便是内卫，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当成是多大的一件事，了不起就是一些治安事件罢了，根本就摆不到皇帝的案头上来。
李泽颁布了唐人不得为奴的法令，但没有唐人户籍的却不在此列，这其实又摧生了另外的一个大产业，即海外奴隶的贩运。
对于李泽来讲，这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情。市场有这个需求，你想一刀下去切割干净，也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情，你一同上报给徐想吧，我的意见是，这些人如果在大唐居住满五年以上，而且有正经的工作，那么五年之后，可以将其纳入大唐户籍当中。总得给人以希望，否则就会生出事端。”

第1293章 情报
兴庆宫里有面积不小的一片池塘。
春日里波光鳞鳞，微风袭来，便吹皱了一池春水。到了夏日，整个池塘则是被荷叶完全给覆盖住了，个头硕大的青蛙蹲在荷叶之上，呱呱叫唤，稍有动静，卟嗵一声跳进水中，瞬间无影无踪，偶有鱼儿高高跃起，然后一头扎进池塘里。这个时节，柳如烟最喜欢的便是拖上李泽或者夏荷，泛舟池中，瓣莲子吃。而到了冬天之时，到处白雪蔼蔼，唯有此处绿意盎然，却又承载着满天的白雪飘然落下，更是美不胜收。
李泽有时候也跑到这里来钓鱼，只不过他钓鱼是从来不放饵的，光溜溜的一个钩子丢在水里，纯粹是认真的愿者上钩。自然也是收获廖廖，要是能钓到鱼，那就是撞了大运。
今天李泽又坐在池塘边钓鱼。不过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钓鱼上，因为此刻他的身边，还坐着高象升。
高象升从益州回到长安，便做了几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先是抓住了让内卫一度束手无策的背叛了内卫的驻岭南的指挥使，然后又成功策划了斩首湖南观察使丁太乙，使得南方联盟想让丁太乙回到湘西地区整合当地力量以对抗唐军的想法。如今湘西有了比较好的局面，与丁太乙被斩首有着不小的干系。
抛开以前此人的功绩不说，单是这两件事，也让天下的内卫对他服气不已。所以当高象升在事实之上接手整个内卫的指挥权之时，内部相当平静。干这一行的，都指望着上头是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狠人。
好人，是绝对干不了这个的。
如今，公孙长明已经退居二线，虽然还挂着情报委员会主席的名头，但基本上不管事了，更多的是成为李泽的私人政策顾问。田波则主管内卫后勤培训方面的工作。
高象升正在向李泽汇报着情报委员会方面的一些要紧的工作。
“南方联盟方面，我们的渗透，收买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事实之上，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看得出南方联盟是秋后的蚂蚱了，不少人都在为自己想后路。”高象升笑道：“这让我们的工作开展得相当成功。”
“前段时间不是说被他们的殿前司缉捕了十好几个我们的人吗？”李泽问道。
“这些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高象升道：“现在我们策反，可也不像以前只要进到篮子里就是鱼了，而是会挑选对我们真正有用的。当然，没用的也会暂时留下来。”
李泽恍然大悟：“这一次被缉捕的就是那些没用的？”
“是的陛下。”高象升道：“抛出这些没用的，用来掩护那些对我们真正起作用的。这些家伙的作用也就仅仅在此了。”
李泽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站在高象升的角度之上，这样做，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一个关键位置上的谍探，胜过上百个普通的谍探，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这对于那些人来说，很残酷。
“这些人的名单还是要保存着的，等到我们收复了南方的时候，一个英烈的名头还是要给人家的，如果还有家属抑或是后人留存，也要给上相应的待遇。”
“是，陛下。”高象升怔了怔，赶紧点头应承了些事，皇帝不说，他是绝对想不到这上头去的。因为这样的手法，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南方联盟的骨干是大地主，世家豪强，这些人被我们策反的可能性不大吧？”
“是的，我们的奉行的国家根本政策，与他们的利益是根本抵触的，但嫡系虽然难以动摇，偏支远房还是可以策反的。像这样的大家族，内里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龌龊事，只要用心，总是能挖出来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的，然后再以此为引子，慢慢地让其发酵，倒也不指望有太大的收获，但只要能削弱对方也就够了。一棵大树，一刀砍下去他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挨上十刀，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你上次所说的福建的事情，现在有了眉目了吗？”
“正在进行中！”高象升道：“福建的海商，绝大部分早就投靠了我们，现在正利用他们在动员容宏的侄子，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会在福建掀起一场暴动，彻底推翻容宏在福建的统治，使福建脱离南方联盟。”
“这需要水师配合，李浩那边怎么说？”
“李统领现在正一门心思地准备远征事宜呢，这点小事，他才懒得理会，所以这件事情是由潘钩子负责的。潘钩子老海盗出身，与这些福建海商们原本就有勾连，他出马，倒是事半功倍。”
“益州那边呢？”把钩子扯上来看了一看，又重新扔回到了池塘里，李泽继续问道。
“我们曾试图动摇盛仲怀，不过吃了一个亏。”高象升摇头道：“此人与代淑的关系有些特殊，我们本来以为拿住了这个把柄可以要胁他一下，不料此人根本无动于衷，最后还写信嘲笑了臣一番。”
“是嘲笑了我一番吧？”李泽眉毛微掀。
高象升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明察秋毫，那封信很是无礼，所以臣也没有呈上来。主要就是说如果陛下拿妇孺幼子来威胁他，不免落了下乘，让他颇为鄙薄。大丈夫生于世，当真刀明枪地较量一番，如此赢也欢喜，输也坦然。”
李泽大笑：“这个盛仲怀倒是真有些意思，他是吃定了我不会拿代淑这些人怎么样的，所以才说这些话，也罢，这件事就此作罢。他要正面较量，那就正面较量。”
“盛仲怀意志坚定，但田满堂可就不一定了，此人，已经开始摇摆了。”高象升却笑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盛仲怀那样的。”
田满堂，益州高级将领，原本是朱友珪部将出身的他，在朱友贞入益州之后，投靠了朱友贞，而为了稳定益州原有势力，朱友贞也顺势接纳了他，并稳以重任。如今带着数万大军驻扎在夷陵，威胁荆南，是朱友贞从益州探出来的两只手臂之一。另一条手臂便是如今盘踞在汉中，襄阳一带的曹彬。如果此人动摇，那对于朱友贞的打击，可就不是一般性的了，直接断其一支手臂。
“此人有可能被策反？”
高象升微笑道：“陛下忘了郝仁吗？”
“郝仁在这件事情上要小心，一个搞不好，会适得其反的。”李泽摇头道：“郝仁位置重要，在我看来，可比田满堂要重要多了。”
“陛下放心，这里面的度，我替郝仁把着呢！”高象升道：“如何不着痕迹的把一些东西送到朱友贞跟前，让朱友贞自己产生联想而不是郝仁自己来说，那可有效得多了。现在朱友贞已经有了疑虑，针对田满堂的小动作不断，已经让田满堂心生忧虑了。一个鸡蛋被开了一条缝出来，离他完全破裂所需要的时间可就不长了。”
“具体的操作我就不管了，你们是行家。”李泽笑道：“如果能做成，那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接下来，将把重点放在这个田满堂的身上，陛下，我准备去荆南一趟。”高象升道。
李泽瞟了他一眼，道：“你要去荆南我不反对，但是你要是偷偷摸摸地想要去夷陵，那就绝对不允许。”
高象升尴尬地笑了起来。
“陛下，我当然不会轻动，但如果田满堂当真有了意向，像他这个级别的人，我亲自去一趟才比较合适，才能显现我们的诚意，一般的人，难以取信于他啊！”
“不行。”李泽断然拒绝：“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万一有事，哭都来不及。一个田满堂，可换不来你高象升。”
高象升很是有些感动地看着李泽道：“陛下，臣下区区百来斤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做成此事，那么收复益州便算完成了三成，为了这个目标，便是将臣零碎割了卖了也是值得的。”
“狗屁不通！”李泽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高象升点了点头：“是，臣记下了。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臣这便告退。”
李泽想了想，道：“有一件事要问一问你，现在我们大唐，有很多来自海外的夷人吗？这些人大致有多少？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存状态？当地官府是怎么对待这些人的？”
高象升微微怔了怔，不知道李泽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这似乎不是一个什么紧要的事情。
“陛下，臣倒是没有过多关注此事，在上一次的例会之上，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方面的情报，提到在我们大唐沿海的各大港口，汇聚了大约数万这样的人口，不过依臣的经验，如果官方上报的是数万，真实的数字，只怕就是十万甚至更多了。很多人，只怕已经流向了四面八方。”
“奴隶？”李泽面色一沉。
“或许！”高象升道：“唐人永不为奴，但奴隶这个市场却还是存在着的，有需要就必然摧生市场。”
“下去让人查一查。”

第1294章 夷人
巴尔忧愁地瞅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流，瞅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海兴是繁华的，比他们在故乡最好的城市还要繁华，还要富裕，但毫无疑问，这里对他们这些飘洋过海跨越万里来到这个神秘的国度的外乡人而言，这座城市却并那么友好。
他们被统称为夷人。
来了很久之后，巴尔才搞明白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他很是恼怒，但却又无可奈何。对于落难的他们而言，能找到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身带来的钱，已经剩得不多了，在这里呆着的每一天，都是入不敷出。一想到如果把钱花完，他们就不得不离开城内，去到海边的那些跟他们差不多的人聚居的地方，住在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草棚子，木板房，行走在污水横流的道路之上，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自己是不在乎的，克娜也是不在乎的，但小巴列维却是万万不行的。
来这里两年了，每一天，他都为能在这个地方，能在这座城市内获得一个住所而努力着。
想到当年在家乡的日子，巴尔便不由得想要流泪。
那时的他们，也是体面的人啊。小巴列维更是巴列维大公的儿子。
但是一场城邦之间的战斗，巴列维大公失败了。
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失去了自己的城邦，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消息传出来之后，作为巴列维大公最忠心的仆人，巴尔与妻子克娜，立即便带着巴列维大公唯一的儿子到了海港，找到了以前一个做过生意的大唐帝国的商人，恳求他们救一救小巴列维。
所幸的是，这个大唐帝国的商人还是很讲道义的，将小巴列维藏在他们的货船之中，在一个月之后扬帆远航离开了家乡。
在海上飘泊了半年时间，他们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海兴。
但这个商人对他们的帮助便也到此为止了。当然，巴尔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珍贵的宝物与金币，给了那个商人一半。
下了船的巴尔意外地发现，在海兴这个地方，居然有着不少与他说着同样的语言，有着同样外貌的家乡人。
本来这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没过两天，巴尔就发现，这些同袍们在这里过得很不如意，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沦为了罪犯。在海边的那边荒山之上，是他们这些夷人的聚居区，也是一个各种罪恶滋生的地方。
他绝不能让小巴列维住在那样的一个地方。
他再次找到了那个将他带到海兴的商人，又付出了一笔钱，在这个大唐商人的帮助之下，他来到了城里，租到了一间房子，然后开了现在的这么一家面包店，然后又利用自己的手艺，开始了酿造啤酒。
他不敢说这是酒，因为他没有酿酒的执照。他只敢说这是一种异国他乡的特殊的饮料。
他以为大唐帝国的人也会和他的家乡的人一样，喜欢这种特殊的饮料，但是他失望了，美味的啤酒，被这里的人斥之为猫尿。除了那些与自己同样肤色的人喜欢之外，根本就卖不出去。
好在面包店还能卖出不少东西，这才勉强支撑到了今天。
在城里居住，的确很安全，也不会遭人欺负，但是花费也太大了，光是房租，他们都快要支付不起了。从家乡带来的那些财物，已经快要卖光了。而就在今年，那个相熟的商人再次归来之后，又给他带来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他们的仇人，发展得很是顺利，如今已经击败了另外几个大公，成了那片土地之上权力，实力最强大的那个人。
这让巴尔彻底丧失了最后的一份信心。所以，他将一直舍不得卖掉的巴列维大公的王冠也拿出去卖了。
但这只能让他们支撑到今年年底。
到了年底，他们将再也交不起房租，再也不能在城里做生意，而没有固定的居住地，没有一个稳定收入，不能给这里的官府缴税，他们就将被驱逐出去，到那片肮脏的地方去与那些烂人们为伍。
小巴列维很聪明，这两年里，他已经能勉强跟当地人对话了。
而语言关，是他们这些外乡人，最难克服的问题。大唐帝国的语言太难学了。
前些天，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大唐帝国对于他们这些人，有了一些新的政策，只要能在这里居住满五年，并且五年的时间里，都有缴税，他们就将能获得大唐的户籍。
这本来是一个好消息，但巴尔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撑过剩下的二年半时间。
自己和克娜的年纪都太大了，而他们这些夷人，能够在城里找到的工作，便是苦力。他们根本就承受不起。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了小店，街道之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在城里揽工的那些与他差不多的人都来了。自从有了这个小店之后，倒成了这些人的聚集之所，必竟只有他这里，才有地道的家乡面包以及家乡味道的啤酒，而在别处，是万万买不到的。
但靠着他们这些人，是永远也赚不到巴尔所需要的钱的。
不管怎么样，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赚到足够的钱，把这个小店坚持下去，呆足五年，让小巴列维成为大唐的百姓。巴尔知道，只要小巴列维成了大唐的在藉百姓，他就可以读书，可以考这里的学院，可以去做官。这样，哪怕他们再也回不到家乡了，但他巴尔也对得起老巴列维大公了。
实在不行的话，自己就去那个商人的船上当一个领航员吧，自己终究是当了几十年老水手的人，对大海异常熟悉，那一次海上飘泊的半年，已经向那个商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个小店，让克娜撑起来，也就行了。
虽然去海上很辛苦，风险很高，随时都有可能有没命，但薪饷也是极高的。
想到了这一切，巴尔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
就这样办吧！
等到年末，那个商人回来了，自己就去找他。
刚好能赶上明年出海，自己向他预支薪饷，便可以让小巴列维在这里呆下去了。两年后，小巴列维十二岁了，便可以正式地去唐人的学校学习了。以小巴列维的聪明，一定会考上这里最好的学院的。
克娜忙着给人切面包，巴尔则给每人的壶里装满自己精心酿制的啤酒，可怜自己的这门酿酒的手艺，便连巴列维大公也赞不绝口，平素只喝他酿制的，到了这里，却只能让这些家伙们喝，还被唐人嫌弃，巴尔觉得很受伤。
屋子里很是吵闹，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巴尔早都习惯了，头也不抬地只管给人灌酒，灌满一个，递出去，然后再接下一个。
小店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巴尔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一眼，却是把他也惊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小店里多了几个人，而且是他绝对想象不到的几个人，也是他不想打交道的那些人。
其中一个是海兴靖安军的长官，这个人巴尔曾经见过，带着一帮靖安军的军官视察过他们这条街，那个时候，这个人耻高气扬，很是神气，但此时，他却束手站在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人的身边，神色极是恭敬。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名靖安军的士卒，此刻，士卒正在把这些买食物的夷人给赶到店外去。
克娜惴惴不安地看着这群人。
巴尔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大都不是好事情。
黄溪来自长安，他是内卫的一名专门负责调查分析的一名军官民，这一次来到海兴，本身连他也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的目的，居然就是这家小店里的卖的一种饮子。而且，是皇帝点名要看看的饮子。
高象升奉了李泽的命令要查一查在大唐对外港口周边聚居的夷的整体情况，而海兴便是第一个被调查的地方。像巴尔这样比较特殊的存在，自然作为典型被写进了报告之中，本来高象升也没有觉得什么，这个巴尔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岂料皇帝看了报告之后居然大感兴趣，点名要尝尝这个巴尔店里的饮子。
皇帝称其为啤酒。
既然皇帝感兴趣，高象升自然要深入的查一查，岂料这一查之下，倒是查出了太多的问题，这个巴尔的身份很是可疑，特别是当巴列维大公的金冠出现在高象升的面前之后，他就更感兴趣了。
很显然，拥有这个东西的巴尔，在被皇帝称为欧州大陆的那个地方，身份非同凡响。出于职业的本能，高象升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可能，如果一切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的话，那么这件事，说不定还可以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算现在没有，将来或者也有。
就算将来也没有，做这件事情，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左右皇帝陛下不是想要尝尝这种饮子，哦，不，是啤酒。

第1295章 跟我去长安
走到卖啤酒的大桶之前，黄溪看着巴尔，问道：“会说唐语吗？”
巴尔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的身份非同一般，连靖安军的长官都陪在一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此刻的他，只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我会说！”柜台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黄溪转头，便看见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夷人女子，正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黄溪笑着招了招手，道：“是吗？太好了，来，你过来，给我做通译！”
小巴列维初生牛犊不怕虎，摆脱了克娜的双手，走到了黄溪的跟前。
“谁教你说的唐语？”黄溪问道。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听人说，然后慢慢地揣摸，就会了。”小巴列维道。
“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黄溪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小家伙虽然说得并不流利，但至少双方交流是无碍的了。
对于夷人，黄溪并没有多少瞧不起的意思，实则上在大唐朝廷当中，夷人为官的也并不少，在军中则更多。像耶律齐耶律元李存忠这些人，说起来都是夷人。现今更多的高丽人通过考进学院然后在大唐为官的也为数不少。
“给我倒一杯！”黄溪指了指装啤酒的大木桶。
这个不用小巴列维通译，巴尔也是懂得，赶紧倒了一杯啤酒递给黄溪。
“官人，这在我的家乡，是最好的饮料，爽口，解渴，解署！”巴尔自夸道。
小巴列给翻译过来，黄溪却是笑而不语，直接喝了一大口。
怪异的味道让黄溪险些没有一口喷出来，军人的自律让他强行忍住，慢慢地咽了下去，这让他的脸憋得有些红。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传专门要这个东西，据高副主席所言，皇帝听说了这个东西之后，那是一脸的兴奋，一脸的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味道就跟猫尿似的，也不知那些夷人为什么喜欢？”身边的靖安军长安康庄笑道。
黄溪笑了笑，端着杯子，却是又喝了一口，这第二口，倒是喝出一点味道了：“康兄，说得就跟你喝过猫尿似的？”
“猫尿没喝过，马尿什么的真喝过。当年打仗的时候，不喝就得死。”康庄一摊手道：“哪味是够够的了。”
听到康庄这么一说，黄溪倒是郑重起来，向着对方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黄溪是情报分析员，没有上过战场，对于这些从战场之上下来的人，一向是非常敬重。
“这有啥的？黄将军客气了！”康庄连连摆手，说起来他们这些军人身份的人，对于黄溪这样的人是不怎么喜欢的，特别是眼前这个家伙连仗都没有打过，偏生级别还要高上他一截，就更不服气了。不过单看对方这气度，倒也的确有过人之处。
黄溪笑了笑，转头看着巴尔：“啤酒？”
小巴列维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转过头看向巴尔，低声说了一句，巴尔堆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酒？这是酒吗？”康庄大为惊讶。
如果是酒，那可就不简单了。第一，在大唐酿酒，是要有执照的，即便是现在粮食丰富了，但酿酒，仍然是要执照的，你在自家里酿一点自喝没人管你，但要拿出来卖，就不行了。而且酒和饮子的税收那可完全是两码事了。
“是酒，是啤酒！”黄溪肯定地道。
“不不不，这是饮料，一种独特的饮料！”巴尔大为惊慌，他可是知道这里头的巨大的差别的。
听着小巴列维嗑嗑巴巴地翻译，黄溪微笑不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嗯，这一回，好像品出一点味来了。
康庄从黄溪手中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咂巴了半晌，点头道：“还别说，真有点酒的意思。”
接着又喝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笑道：“这夷人不老实啊，我想，负责这一片儿的税务官，这一次要倒霉了。”
“这是饮子，不是酒！”小巴列维仍然在徒劳地辩解着。
黄溪转身看着康庄，道：“康兄，不好意思，接下来有些事情，我想与这个夷人单独谈一谈。”
康庄一愣，“黄将军，不过就是酿了一点酒而已，罚点钱也就差不多了，最多就是逐出城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毕竟当了好几年的靖安军军官了，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是这点子事，怎么会劳动这位内卫的将军一路从长安跑到海兴来，这个夷人身上有事啊？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巴尔，真要有事，只怕自己也要吃挂落。
“我在外头警戒！”他道。
黄溪点了点头。
康庄转身招呼了几名靖安军事走了出去，站到了门外。
黄溪坐到了桌边，指了指对面，对巴尔道：“你也坐！”
巴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巴尔叔叔说，他站着就行了。”小巴列维道。
“也行！”黄溪手往回一伸，一名随行内卫立即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之中掏出了那顶被巴尔卖掉的金冠，黄溪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盯着巴尔。“巴尔，你卖的是不是酒，我不在乎，但是这个东西，你得老老实实地跟我说清楚他的来历，说得清楚，你私自酿酒，卖酒的事情，我都能替你解决，完全不是事情，但要是说不清楚，嘿嘿！”
黄溪轻描淡写地言语却让巴尔压力山大，他不知道说出真相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们的仇人，现在已经在故乡成了那里的王，而大唐的商人，正在与仇人热火朝天地做着生意，就像当年他们与巴列维大公做生意一样，唐人压根儿就不在乎与他们做生意的人是谁，只要有钱赚就行了。
巴尔不觉得唐朝人会在意他们这几个人逃亡人的身份，如果真在意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的仇人委托了人来搜寻他们，以图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巴尔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反抗吗？自己是个老头子，克娜虽然五大三粗，却只是一个妇人，而眼前的这个唐人军官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他身后的那两名部属再是横刀在侧，死死地盯着他们，反抗，只是一个死字。
就在巴尔还在犹豫的时候，小巴列维却是已经惊呼起来：“这，这不是我父亲的王冠吗？怎么在你们手中？巴尔叔叔，你跟我说父亲的王冠被人偷走了！”
巴尔身体微微一抖。
小巴列维这句话，前半截说得是唐话，但后半部分，说得却是母语。
“王冠？”黄溪恍然大悟，难怪高副主席如此重视这件事情？眼前这位小孩子的身份原来如此贵重！作为内卫的高级情报分析员，同时也是阴谋策划的一分子，黄溪突然之间就明白了高象升重视这件事情的背后的图谋是什么。
手握一个正统的王公贵族的后人，这可是以后大唐名正言顺地介入别国内部纷争的大好机会啊！
这两年来，欧罗巴大陆那边，已经有了分久必合的意思了，出现了一位位的军事强人，开始了兼并的战争，对于大唐的生意影响很大。高副主席就曾经说过，一个统一的欧罗巴大陆对于大唐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真要让他们统一了，以后大唐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如果眼前这位的身份是真的话，那指不定什么时候，大唐便可以派出兵马去扶植这样一位重新上位呢，水师统领李浩，现在不是已经在筹备出海远征马六甲了吗？再走远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是位王子，当真失敬了！”黄溪站了起来，微笑着抱拳向小巴列维施了一礼。“巴尔，到了现在，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我叫黄溪，来自长安，我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
听完了小巴列维的翻译，巴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已经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这位既然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那么事情也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巴列维家族的仇人纵然现在实力强大，也必然影响不了大唐皇帝的判断，更不可能让大唐的皇帝为他做事。
“尊敬的将军……”巴尔坐到了黄溪的对面。
对于巴尔来说很复杂的事情，到了黄溪这里，就很简单了。无非就是一个落难王公的子孙，在忠臣的护卫之下逃到了大唐，想要就此隐姓瞒名，过上平凡的一生而已。
“收拾东西吧，跟我去长安！”黄溪对巴尔道。
“去长安？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吗？”巴尔颤声道。
“这我不知道！”黄溪摇了摇头：“但至少，你不用再为房租而担心了，也不用再为小巴列的身份而担心了。而且……”
黄溪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桶桶啤酒，笑道：“你这个啤酒很不错，到了长安，至不济你可以开一家这样的酒坊，就算见不到皇帝，你也会发大财的。”
“大唐人都不喜欢喝！”
“很快他们就会喜欢了！”黄溪大笑，只要是皇帝陛下喜欢了，那么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也都会喜欢了。

第1296章 山巅之国不能有大的道德瑕疵
翻看手里厚厚的卷宗，李泽骇然色变。抬起头来，盯着对面的高象升。
“居然有这么多人吗？”
“这只是现在我们还能统计到的。”高象升道：“而这些能被统计到的人，绝大部分却是自己掏钱来到我们大唐的。陛下，这些年来，我们的船队源源不绝对出现在新大陆，很多在新大陆过得不如意的人，都愿意来我们这里来冒冒险，看能不能找到发达的机会。另一小部分，则是被贩卖过来的奴隶，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卖出去，时日一长，便被那些抓了他们来的人抛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李泽沉下脸来：“这么说来，岂不是死得更多？”
高象升点了点头。
“那些人购买了奴隶？”李泽冷声问道。
高象升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李泽这个问题，李泽顿时明白了过来。伸手拉了拉桌上的一根绳子，外间的小铃响了起来，陆临立即便推门走了进来。
“去叫吴进、李泌过来。”
“陛下，左右不过是一些外族人，既然是唐人永不为奴，从律法上来讲，这些人并没有违备大唐的律法。”高象升道。“如果一查到底的话，影响太大，而且牵涉得人太多，不说别的地方，便是在长安，很多人家中便有外族奴隶。而其它的地方，就更多了。特别是那些有钱的商人家。”
“这不是小事！”李泽摇头道：“高象升，我不是单纯地悲天悯人，我给你讲几点，你想想看，是不是有道理。”
“请陛下明示。”高象升点头道。
“去年，徐想他们刚刚通过了最低工薪方案是不是，但凡是大唐的商家，雇佣人手的，不得低于朝廷规定的最低工薪，从这个方面来讲，商家的成本是增加了的。他们为什么要大量地购买奴隶？因为几乎没有成本啊！这会造成什么后果？造成我们大唐的子民大量的失业，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变得贫穷。”
高象升微微一怔。
“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明显，是因为大唐的土地还有很多，还足够给所有人分配到养家糊口的土地，但我们的人丁，每年都在大量地增加。而城市人口，也在逐年增加。”
“是的，我看了统计司的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我们大唐新出生的婴儿超过了三百万。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只是其一。其二，这些雇佣奴隶生产的商人，他们的货物出现在市场之上，他们必然会以更低的价格来抢占市场，击败那些雇佣唐人生产的商人，造成这些商人在商场的失败甚至于破产，这又会冲击我们的劳动市场。而价格被压低，又会对市场造成极大的影响。”
“可是陛下，徐想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个问题，这些事情，他是很清楚的。”
李泽冷笑一声：“徐想清楚吗？他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发展委员会五年一改选，他必须要在五年之内拿出骄人的成绩出来争取连任，所以，他视而不见，因为肯定还有很多奴隶在从事着许多危险的工作，而那些承包商们为了更快地完成工期，是不会在乎这些奴隶的伤亡的。而徐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徐想的想法我现在就能猜到，第了他的第二个任期，他就会全力限制，打击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清楚，第二届任期之后，作为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他是不可能连任了的。”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泽这话有些诛心，也让他无法接话了。
“如果这种情况不得到扼制，越往后，涌进来的奴隶会越多，那些奴隶贩子们，正在一步一步地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们不会见好就收，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而且，除了我上面所说的经济上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些其它的风险，只怕你们都没有想到。那就是大量的其它大陆的人涌进来，只怕也会带来公共卫生上的风险。”
“公共卫生？”高象升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明白过来。
“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在其它大陆之上，肯定有一些疾病，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而这些疾病在这些人原本的大陆之上，经过长期的变迁和与人的搏斗，很多已经与人达成了一个平衡共生的状态，他们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问题是，我们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疾病，没有得过这种疾病。你能想象后果吗？”
高象升脸色微变。
“如果是一般的病，个体发作不具传染性，那还好说，万一是传染病呢？”李泽敲了敲桌子，“高象升，假如这种疾病，像鼠疫这样厉害呢？那搞不好会让我们中华大民族遭遇一场毁灭性的打击的。”
“这，这有可能吗？”高象升喃喃地道。鼠疫有多可怕，他是很清楚的，而且他也亲身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岁月，让他终身难忘。整个城市被封闭，每天都会一堆堆的尸体被拖到城外焚烧。一场鼠疫，让一座几万人的城市，最后幸存下来的，不过数千人而已。
“怎么没有可能？”李泽厉声道：“未雨绸缪，预先防范，难道真等事情来了，我们才来准备吗？这些年来，燕九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防范大规模的传染病预防方面了，但她也只是针对着我们这片土地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烈性传染病，如果来了一种新的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呢？”
“回头我马上去找燕九，与她好好地谈谈这件事。”高象升严肃地道。
“让燕九马上成立一个新的工作专班，专门赴各地这些夷族人聚居的地方进行调研，这些人聚居的地方，最是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情了。”李泽道。
“是的，陛下，我会派出专门的人手协助燕九完成这件事情。”高象升道。
“最后一点，就是这些人，毕竟也是人，大唐包容万象，我们是容得下他们的，既然来了，我们总得把他们当人来看待，而不是可以无限压榨的大牲口，就是牛马，你不喂点精饲料，它干活儿也没劲呢！大唐要成为中央帝国，要成为天下典范，要成为山巅之国，那我们就要尽量地避免在道德之上出现太大的瑕疵。役人为牛马，朕不取也！”
“臣遵谨陛下旨意，陛下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高象升站起来拱手道。李泽与这些近臣重臣们议事的时候，几乎很少自称为朕，也只有在那些正式的大朝会或者大祭祀之上才会如此自称。现在，连朕都冒出来了，显然是在提醒高象升，在这件事情上，皇帝是有底线的。
说话间，陆临轻轻地敲响了房门，“陛下，吴主席与李大将军来了。”
“让他们进来！”李泽点头道。
吴进，监察委员会主席，专司天下不法事之监察。李泌，靖安军大统领，专司地方治安工作。两人踏进房间，看到高象升，都是一怔。旋即便提起了精神，但凡什么事儿沾到了高象升这里，那就不能算是小事儿了。
“高象升，你先把这些事情，跟吴进与李泌两个谈一谈。我跟你说的那些，你也讲一讲。”
“是，陛下！”高象升转身，看向了吴进与李泌两人。
“二位，现在我跟你们说得是，我们大唐日益猖獗的奴隶贩卖。这里面涉及到的人员之广，级别之高，都是前所未有。其危害之大，刚刚听了陛下之言，我才如梦方醒。”
“高副主席请言！”吴进，李泌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高象升。
一炷香功夫之后，高象升将事情基本说得一清二楚。
“吴进，你怎么看？”
“陛下，我们大唐颁布有专门的唐人不得为奴的法案，但是，并没有禁绝役使外族奴隶的律法，这件事情，真要做，暂时还无法可依。”吴进的回答，让李泽既颇为欣慰，又极为意外。因为吴进可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铮铮铁骨的家伙。
如果某一天自己变成了昏君，有那个大臣敢揪着自己的衣裳喷自己一脸口水的话，一定会是他，这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
“所以，要监察委员会插手此事，查办那些役使奴隶的人，首先得要淳于公哪里对于这件事情有具体的律法出来。否则，法无禁止即可行啊！”吴进摊手道。
“淳于立法，得要义兴社全员代表大会通过之后，才能正式颁布天下，这需要的时间很长。”李泽道。
“所以陛下，现在高将军可以做事，燕太医可以做事，李泌也可以做事，唯独我这里，却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吴进道。
“我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对此事发布一条专门的政令吗？”李泽敲了敲桌子，问道。“如果这条政令下发了，那么监察委员会可以就此介入了吗？”
吴进呵呵一笑：“如果陛下签署了这样的行政令，那么，监察委当然可以以此为名义介入，但律法，也要及时跟上。否则违反了陛下的行政命令和违法犯罪可是两个概念。前者的处罚力度可是远远不及后者的。”
“陛下，既然以前没有限制，我觉得可以划定一个时间线，之前的可以宽大处理或者采取一些补救措施，而时间线之后的，就可以将其绳之以法了。”李泌建议道。

第1297章 门槛
李泽身子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之上，两眼幽幽地望着屋顶，缓缓地道：“你们也不要以为这件事情不大，只不过是一些夷人而已。或者短时间之内，事情真如你们想象的那样。但是时间一长，或者是十年后，或者是几十年后，可能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李泌看着李泽，不解地道：“陛下，李泌目光短浅，看不到几十年后，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呢？”
李泽坐直了身子，道：“你们说说，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们现在不扼制的话，会发展成一个什样子？”
“奴隶会越来越多！”吴进接口道：“奴隶几乎是没有什么成本的，而每一个人又都是逐利的。现在还只是一些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在悄悄地使用这些外来奴隶，时日一长，朝廷没有相应的法令制止，这就会成为一种常态，成为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到时候，奴隶贸易甚至会公开化，大规模地开始进入大唐。”
“的确有这种可能！”高象升道：“虽然我们大唐现在的人丁增长很快，但真正的青壮，其实是差的。这些年生出来的孩子，离成年还早着呢。而我们的农庄，我们的矿山，我们在海外的许多种植园，都需要更多的青壮劳力。现在陛下已经准备在湘西将矿业逐渐放开了，那么可以想象，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多的地方会效仿。朝廷经营的矿山没有使用奴隶，成本一向是居高不下的，而这成本的绝大部分都是给唐人的薪饷，福利，抚恤。一旦大量奴隶涌入，私人资本的成本必然会急剧降低，后果就是导致朝廷经营的这些矿山再也没有竞争力，正如陛下所言，会导致经济上的问题以及社会上的问题。”
“这还是小问题，现在我们大唐子民在这些行业做不下去了，还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去做。我真正忧虑的是大量的奴隶的涌入。”李泽摇了摇头，道。“人太多了，最终是会出现问题的。”
“这能出什么问题？”李泌笑道：“还能造反不成？”
李泽瞟了李泌一眼，道：“现在的大唐，毫不骄傲地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度，最富裕的国度，本身就会吸引无数的其它国家的人向我们这里涌入。以前，大家都不知道或者不了解我们大唐，但现在，随着我们的远洋船队遍布天下，知道我们大唐具体情况的越来越多。人都是有向往美好之心的。”
“的确如此！”高象升笑道：“像那个小巴列维以及巴儿夫妇，不就是掏了不少的钱也要到我们大唐来吗？”
“从现在的统计来看，被贩卖进我们在大唐的奴隶，已经超过了十万之多。”李泽敲了敲桌上内卫的调查报告，道：“而这十万人之中，超过七成，都是女子，而且年龄都在十四至三十之间。”
“但是从今年开始，男丁的奴隶数目，已经开始急剧增长了。这说明了什么？一旦我们不扎上这个口子，只怕未来，每年涌入我们大唐的奴隶，只怕都要以万为单位来计量了。这些人到了大唐之后，也是要成家的，也要传宗接代延续后代的。你们可以想象，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会有多少这样的奴隶？奴隶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被他们的主人视为奴隶？”
李泌瞪大了眼睛，“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形成一个很大的族群了！”
“不错，会形成一个很大的族群。”李泽点头道：“早前我们说过，向往美好幸福的生活，是每一个生而为人的最朴素的愿望。当这些奴隶们对未来毫无指望，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唐人过着幸福美好富裕的生活的进候，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为认为，你们之所以过上了如此美好的生活，全部都是因为我们的努力而创造出来的，但是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吴进若有所思。
“绝望，愤怒，不平的情绪会慢慢地滋生，首先会出现什么？出现治安问题。”李泽似乎看到了未来的某些场景：“一些奴隶会因为主家的压迫而率先作出反抗，他们会出逃，会杀人，会盗窍，会抢劫，然后，我们会对其进行强力的镇压。但这样的事情会愈来愈多，奴隶们的愤怒会愈来愈大，他们会认为自己遭受到了最不公平的待遇，也许只许要一点点火星，就会烧起漫天大火。到时候如此大的一个族群造起反来，破坏力有多大呢？他们最终肯定是成不了事的，但会给我们大唐带来无法愈合的伤痛。”
“如此说来，的确要限制这些人的进入。”吴进连连点头，“陛下高瞻远瞩，的确非我等所能及。我只看到了眼前，却无法想象以后。”
“不仅仅是奴隶的进入要限制，便是其它国度的人正常的进入，也要限制。”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当然，也要分而论之，在我们大中华文华圈子里，不同国度的人流动，那可以放松一些，必竟，这些国度，深受我大中华文化的影响，对于我们的文化，政治制度，风俗习惯等都有很高的认可。但其它一些大陆的人，就不是如此了。他们有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习惯，来到了我们这里，如果是少量的人进入，有可能被我们同化，但如果大批量的涌入，他们就会形成他们自己的圈子，想要同化他们，就难了。”
“的确如此！”高象升道：“以前少量的外族人进入我们大唐之后，他们都拼命地学习我们的文字，努力地想要融入我们的社会。但这一次的调查之中我发现，在那些海港周边，那些外族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就没有这种想法了。有的已经来了好几年了，还是一句唐语也不会说，而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的族人聚居在一起。”
“我们大唐人，是看不起这些外族人的，其实从我们的祖宗开始就是这样了，蛮夷蛮夷，这就是我们的祖宗对外族人的看法。这种看法其实是极其偏颇的，其实这那些地方，人家一样创造了璀璨的文化，建立过辉煌的国度。比方说现在正与我们对峙的大食帝国，他们统治的疆域之大，比我们还要广阔呢！”
“咱们瞧不起别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性的问题，发展得久了，就会形成很严重的社会性的问题，而外族人来到咱们大唐定居的人多了，而且也取得了我们大唐的户籍的话，以后这些事情，一样也能形成严重的社会问题。所以啊，不如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扎紧篱笆，来我们大唐可以，但是呢，我们只要高素质的人才。比方说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比方说有着很高的文化造诣的人，再比方说有钱人。”
吴进笑道：“陛下说匠人我能理解，巧手工匠，哪里都有，我在海兴的时候，看到那些外族人驾驶来的海船，与我们的大不相同，但是却也有极为称道之处，当时我们还使了一些不大好听的手段，摸到别人的船人去偷别人的技术呢！这样的人，到了我们大唐，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有钱人也好理解。”李泌笑道：“有钱人到哪里都会让人喜欢，来了我们这里，他肯定要花钱治产，要生产经营，要雇佣工人，要给我们交税。可是陛下，文化造诣很深的人是什么意思啊？”
李泽瞪了她一眼，叹道：“叫你多读书，你都是当耳边风。我们现在对于欧罗巴很了解吗？对于北美很了解吗？对于金满堂刚刚开辟出来的非州大陆很了解吗？不深入了解人家的文化，不理解他们的思维，我们怎么做到知己知彼呢？就算我们没有出兵去打人家的打算，但我们以后可是打算去那些地方做生意的，不了解人家，生意能做大做好，能赚到人家的钱吗？不了解人家，我们怎么制定有针对性的战略来压制对手，使我们永远处于一个优势的地位呢？先前我所说的，我们大唐要做山巅之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时领先容易做到，但要做到百年领先，千年领先，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李泌摸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要让她多读书，这可真是有点要人命了，家里有一个书呆子就够了。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要对外族人进入，设置一个门槛了。”高象升道。
“正是！”李泽笑着道：“这件事情我会跟章公来说的。比方说以后搞一个考试之类的，不懂我们唐语的，通不过这个考试的，就别想进入到我们大唐来。”
“这个办法好，不过陛下，这是后话了，眼前的这一摊子事儿，怎么解决？”吴进道：“听您一说，我是很急迫地想要尽快地就这件事拿出一个方案来了。”

第1298章 手段
首先要掐断奴隶的来源，打掉那些奴隶贩子们。
“李泌，这件事情，你们靖安军来办！”李泽道：“靖安军的水上缉私部门要加大对这类船只的搜检和缉捕，在这一方面，高象升这边要提供必要的情报支持。”
“陛下，发现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因为无法可依，我们以什么理由抓捕他们呢？”李泌有些为难地道。
“这有什么难的。”高象升撇了撇嘴，道：“他们如果是运货物的，应当有贸易证，缴税证，船上每一个人都应当有身份证明文书。可是他们有吗？只怕是没有吧？船上不搭载货物，反而密密麻麻地装着人，而且是身份不明的外族人，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密谋造反，运送外族军队进入我大唐图谋不轨？”
李泌咋舌道：“这个大帽子一扣上去，这些奴隶贩子可就死罪难逃了。不但他们自己，连他们的亲族，都要受牵连的，会不会牵涉太广？”
高象升冷哼一声：“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些奴隶贩子在长途的运输之中弄死了多少人？据我调查所知，在漫长的航海途中，但凡有奴隶生了病，不管死没死，是直接往海里一丢了事的。他们，杀十次头只怕也是不为过的。至于他们的亲族，难道就没有享受过他们赚来的这些黑心钱？既然享用过这些带着血腥味的钱，那么到了该偿还的时候，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吴进没有作声，惩罚奴隶贩子他是没有意见的，但他并不喜欢高象升的这种罗织罪名的手法。作为监察委员会的最高首脑，他喜欢铁证如山而不是编织罪名。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有足够的法令可以依托又要有效地扼制这样的事情，似乎除了这条路，还真一时想不到更为妥贴的法子。
看起来下去之后要与淳于越好好地沟通一下，关于奴隶的法令一定要尽快地出台，免得高象升以后做这样的事情做顺手了，以后便顺理成章地移植到其他事情上来了，那可是一大祸患。
“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去抓，但不定要用这样的理由去判！”李泽道：“抓起来，关上一段时间，折腾一翻，便可以有效地打击这种行为了。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只要你抓了几次，他们就会意识到风声不对，聪明的，就会掉头了，冥顽不灵的，可以再加大打击力度。不敢说让这样的事情绝迹，但至少可以极大地降低贩奴的猖獗程度。”
“陛下这个做法很好。”吴进当即表示赞同，“可以对他们进行巨额的罚款，保证金等方法，想来这些人在谋逆叛国的罪名和在交巨额罚款二选一的时候，一定会很痛快地选择后者的。”
李泌笑道：“如此一来，国库还可以收取为数不少的一笔钱来缓解一下财政上的压力，可谓一举两得。”
“这件事情抓紧吧，下去之后，李泌与高象升两人商量一下马上就布置下去，多地同时动手。”李泽道。
“陛下，如果对手逃窜，或者反抗怎么办？”李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们靖安军缉私船都是沿海小船，每艘船上配备的武装人员也少，一旦发生冲突，对上那些贩奴的大型海船，我们是铁定要吃亏的。”
“他们要是敢这么做，那就真正的是谋逆叛国了。”李泽冷冷地道。“水师是摆设吗？”
“明白了。”李泌当即点头。
吴进对于这个问题也不是太在意，真要走到这一步，那就是自取灭亡谁也救不得他们了。
“掐断奴隶贩运是为了未来，陛下，那些已经进入到我大唐境内的奴隶又该如何？”吴进问道：“相比起以后的安排，这些人更难处置，因为涉及到的圈子太大了。”
李泽思忖了片刻，“对于那些已经进入到了我大唐的家伙，还是早前所说的办法，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并且缴纳人丁税五年以上，便可以获得我大唐户籍。湘西矿业不是已经准备去这些地方招募人手了吗？让湘西矿业把这个作为他们招募人手的一个卖点，只要工作五年之后，便能获得大唐户籍，然后便可以获得大唐子民所具备的一切权力，包括分给他们土地等。”
“想必这些人一定会很开心地加入湘西矿业中的，哪怕会很辛苦，甚至于有生命危险，但相对于绝望，这至少是给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不过陛下，那些已经被发卖，如今正在被很多人使用的奴隶怎么办？这些人，才是难以解决的大问题，遇到的抵触肯定也是最大的。”吴进问道。
“第一步，先登记造册。”李泽冷冷地道：“他们既然已经花了钱了，那么总不好强令他们将这些人放出来，而且这些人一旦被放出来，反而生活无着落了，流落出来最后还是官府的事情，无形之中为官府又增加了许多负担。先行让他们自己去官府哪里报告，登记。然后从自被买入之日起开始计算，与这些奴隶签定工作和约，薪饷标准，唉，算了，这个不规定了。工作和约不得超过五年，五年之后，这些奴隶自动获得大唐户籍，恢复自由身，是否再与主家签约，由这些人自行签定。”
“陛下，这个命令模棱两可，只怕在这个行政命令之下，就算是已经在那些主家工作了好几年的奴隶，也会从这个命令下达之日起开始计算日期了。”吴进道。
“不错，这个空子既然你一眼就发现了，他们当然也会发现，这是我给他们的让利，所以也希望他们懂得见好就收，不要把我弄得恼羞成怒了。”李泽道。“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有人不识好歹，那就不怪我当时候翻脸不认人，管他什么人，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陛下倒可放心，谁会为了几个奴隶而让陛下不高兴呢？”吴进笑道：“这件事情，便由我们监察委员会来负责执行、监察吧！”
“陆临，从即日起，大唐周报要开始为此事进行大规模长时间地宣传，首先要再次强调唐人永不为奴的法案，然后再由此引申出去，指出我们大唐现在的使用奴隶的情况，不妨多强调一下这些奴隶如今的悲惨状况，这方面的情况，你可以找高象升问情况，也可以自己臆想一下，总之是越惨越好嘛！最后再上升到道德的高度来对此事进行批判。你亲自执笔来写这些文章，要在民间造成强大的舆论来对使用奴隶的事情进行谴责。”
“是，陛下！”正在一边记录着的陆临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答应了下来。说起来，这绝对是一桩好差事，可以让他获得不少的民望。
“这件事情，大体上就这样吧，陆临，回头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抄送给徐想，章公，另外也给淳于越以及金源各一份。淳于越那里的立法必须要加快跟上，而金源那里，是要从卫生方面做一些准备，有些工作，做得越早越好。”
“明白了陛下。”
“就这样吧。”李泽挥了挥手，吴进，李泌，高象升都站了起来。
“陛下，你要的那个啤酒，黄溪已经专门运了一桶回到了长安，燕九那里也专门检测过了，什么时候给您送来？”一边收拾着卷宗，高象升一边笑问李泽：“不过您称道不已的这个什么啤酒，委实让我是喝不下去，什么玩意儿啊？”
“嘿嘿，你不解其中意。酒马上送进来，对了，那个什么小巴列维居然是一位大公的继承者，你巴巴地把他也弄到长安，又不安好心了吧？”李泽笑着伸了一个懒腰：“陆临，回头让厨房给我准备一支炸鸡，我要配着啤酒吃。”
“好呐！”
“陛下，从各个方面的综合信息来看，小巴列维的那个仇人，如今在他的家乡已经击败了好几个城邦国，大有建立一个统一国家的趋势。我想小巴列维对我们的用处还是很大的，至少可以起到牵扯对方的作用。在欧罗巴那边，血统这个东西，还是非常有市场的。反正养着他也要不了多少钱，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人就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个巴尔酿制的啤酒。这个行业，或者可以培植一下，你把这个小巴列维和巴儿夫妇都送进宫来，我见他们一面吧，既然你有这个想头，那我便再助你一臂之力。不管这颗棋子到时候有用没用，先丢到棋盘之上养着。”
三人并肩走出兴庆宫，吴进径自扬长而去。李泌与高象升也不以为意。以吴进的性子，自然是看不惯高象升的，在他看来，高象升这样的家伙，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搞阴谋，而李泌，是现在顶级家族的儿媳妇，还不是一般的儿媳妇，是这个顶级家族下一代的绝对的话事人。对于这样的人，吴进也是不待见的。

第1299章 召见
巴尔、克娜与小巴列维身上的礼物已经有些显旧了，这是他们唯一保留下来的一身家乡服饰，原本是参加一些重要的场合时才穿的，压在箱底整整两年多了。虫蚁在礼服之上留下了一些印痕，虽然克娜利用她高超的针线技术让它们不那么显眼了，但终究无法掩饰他们现在的窘迫。
小巴列维坐着，巴尔与克娜则站在他的身后。这是他们自己坚持的。
在海兴，小巴列维扮演着他们的儿子，但到了这里，小巴列维却是他们的主人。
巴尔不知道这一次来晋见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是喜事还是祸患，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大唐帝国的庞大，远远超出了巴尔当初的想象。初到海兴的时候，他们便被震惊了。海兴的繁华，即便是巴列维大公统治下的城邦也远远不及。
在海兴生活数年，语言不通，行动也受到限制，他们并不能太多的了解大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直到小巴列维终于学会了一些唐语，可以正常地阅读和与人交流的时候，他们才算是对这个帝国有了一个整体上的概念。
而这些，却又得益于大唐周报。
在家乡的时候，巴尔自诩为上流人士，识字，当然也是上流社会最基本的特权之一，但在海兴，当他惊讶地看到一些普通人，诸如挑着担子的农夫，赶着马车的车夫，一些饭馆中的小二，也会拿着大唐周报读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尔当然不知道，从十余年前开始，李泽治下的大唐，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扫盲运动，年轻人们，现在大多是识字的，孩子们被强制进入学馆，而一旦入伍，识字更是必备的技能，很多经验丰富的军人，就是因为不识字而得不到升迁不得不退役。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识字率，在大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递增。
而得益于中华文字的先进性，只要你识得了几百个上千个汉子的时候，便可以大致无碍地阅读厚厚的报纸了。即便有些字不认识，你也可以根据上下文的意思，猜出一个大概来。而阅读报纸，获得消息，又可以反过来刺激大家的识字率。
这种文化上的先进性，是那些拉丁文文字，永远也无法模仿和学习的。
大唐周报上会刊登很多朝廷的政策，每当小巴列维嗑嗑巴巴地念着上面的这些条文的时候，巴尔都只能沉默不语。从大唐周报之上获得的信息，让他知道了这个帝国统治国家的手段，与他的家乡是截然不同的。
从大唐周报之上，他也大略窥知了这个帝国的大致形状。大唐帝国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些，是他从报纸之上不经意之间表露出来的一些后勤运输的信息，货物抵达的速度推断出来的。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南方，听说还没有臣服在皇帝的脚下，如果南方被统一了，那这个帝国将更加的庞大。
可即便如此，巴尔在这两年之中，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个帝国有多么的庞大，多么地强悍。
当他抵达长安的时候，那雄伟的城墙压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当他穿越宽敞的街道，繁华的街景让他自惭形秽。
他忽然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巴列维大公的身份，在这个帝国皇帝的眼中，似乎完全算不了什么。那也就是一个县，最多一个府的规模。而这里的皇帝，对这样规模的地方官员，连任命都懒得任命的。
这里的皇帝，好像只任命行省以上的官员。
昨天晚上，他们被告知大唐的皇帝要接见他们，这让巴尔一夜都没有怎么睡着。是福是祸，其实就在这个帝国的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已。
今天早上，三个人早早地就起来，梳洗打扮，虽然衣服很旧了，但还是要弄得清清爽爽的，不能失了礼节，让人笑话。
吃过了早饭，一辆马车便将他们送到了眼前这间美仑美奂的宫殿群之内。一进其内，巴尔就迷糊了，转了一会儿子之后，他几乎便失去了方位感，直到最后被送进了眼前的这间小客厅之中，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小巴列维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从这间房子里走出去，但都被巴尔给制止了。
看起来这里防卫极其的松懈，门口甚至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只怕越是戒备森严，要知道，这里可是这个庞大帝国皇帝居住的地方。平静之下，也不知有多少眼光在注视着他们，言行要是稍有出格，只怕就会招来灭顶之灾的。
在他们进到这间屋子里之前，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官员坐在里头了，有紫袍的，也有红袍的。看到巴尔三人被带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这间房子，就是等待皇帝召见的所在。
一个又一个的官员进去，一个又一个的官员们从这里离开。
在焦灼的等待之中，终于，从内里不时走进走出的一位年轻的官员，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陛下召见！”年轻的官员对着他们三人道。
终于站到了这个帝国的皇帝面前的时候，巴尔反而轻松了下来，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多余的想法了，或者他们在家乡还算是一号人物，但到了这里，在这里的最高统治者的面前，他们只怕就跟一只蚂蚁一样。
“见过伟大、英明、睿智的大唐帝国皇帝陛下！”按照昨天巴尔教给他的礼节，小巴列维一丝不敬地摘下了帽子，弯腰躬身向李泽施礼，而巴尔与克娜亦同时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必多礼了，起来吧！陆临，让他们坐着说话。”上头传来一个略微慵懒的声音，巴尔抬起头，看着李泽，稍微地愣了愣神。
因为此刻的皇帝陛下，看着有些疲力，很显然是因为先前接见了不少的帝国重臣吧，而让巴尔眼睛微亮的是，这位皇帝陛下手里端着一人晶莹透剔的琉璃杯子，而杯子里装着的东西，赫然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那就是自己酿制的啤酒。
巴尔可能有些想不到的是，真正促使李泽想要见他们一面的，正是这杯啤酒，而不是他引以为傲的什么大公身份。
这个身份对于高象升来说或者大有利用价值，但对于李泽来说，真算不得什么，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想在其它大陆之上兴风作浪的念头。
国内的问题，就让李泽焦头乱额了。
“好酒！”看到巴尔看着自己手中的啤酒，李泽微笑着喝了一口，道。“你的手艺很地道，这让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
陆临微怔，觉得皇帝在胡说八道，所以他停下了笔，没有将这几句话记录下来。
“尊敬的皇帝陛下如果喜欢，你卑微的仆人，愿意专门为您酿制更加美味的啤酒。”巴尔抚胸欠身道：“因为资金的原因，我不能选择最好的原料，所以酿制出来的酒液，实在是差强人意的。”
小巴列维将巴尔的话，翻译给了李泽。
“小家伙的唐语说得不错。”李泽笑看着小巴列维：“听说你来大唐只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能将唐语说到这个程度，当真是聪慧，能写吗？”
“能！”小巴列维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李泽笑道：“喜欢大唐吗？想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吗？”
小巴列维怔了怔，想了一会儿才道：“这里虽然很好，但我还是更想念我的家乡。我很想回去，但巴尔叔叔说我年纪太小了，必须要长大之后才能回去。”
“回去复仇？”李泽玩味地看着对方。
他们两人都用唐语对答，巴尔却是听不懂了，只是有些焦灼地看着小巴死维，生怕他说错了话而引起皇帝的不怪而带来灾祸。
小巴列维沉默了片刻，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等我长大了，肯定要回去复仇。”
“你可知道，你的仇人现在已经很强大了，据我所知，他已经聚集了上万的兵马，统治了近十个城邦了，比起你父亲那时候，要更强了许多。”
“我会努力的。”小巴列维用力地道。
李泽微笑着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酒杯。
直到此刻，巴尔才重于找到了机会，与小巴列维快速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便向着李泽跪了下来。
“你想要干什么？”李泽问道。
“巴尔叔叔说，尊敬的皇帝陛下有着强大的力量，只要陛下肯派遣军队帮助我复仇，那么，巴列维家族，将会永生永世记得皇帝陛下的恩德，并且成为大唐帝国最为忠实的盟友。”小巴列维道。
李泽大笑起来：“告诉你的叔叔，远涉重洋去作战，不符合我们大唐的利益，其实你们能给我的，你的敌人也一样能给我，巴列维，你的仇人，已经派出了使节在海兴登陆上岸了。”
听了小巴列维的通译，巴尔脸色苍白，身体摇晃：“请陛下垂怜，不要将小巴列维交给他们。”
“你想多了。”李泽摇头道：“小巴列维，你就在长安住下来吧，既然你唐语无碍，亦能读写，那就去上学吧，能学到什么东西，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个人了。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你真能亲自回去复仇也说不定。至于巴尔，你可以开一家这样的酿酒坊，嗯，我很喜欢，以后也会有更多的人喜欢，说不定你会发大财的，到时候等你有了钱，你可以组织一支雇佣军回到你的家乡去复仇，不过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第1300章 曹氏一家
曹氏的宅子在长安绝对是一等一的所在，不仅豪阔大气，更是离李泽所居住的兴庆宫只隔着一个坊的距离。而这个距离，就代表着与皇帝的亲疏程度。而曹氏的宅子，与石邑郡王李安民的宅子，则是离兴庆宫最近的。
昔日的首辅曹信，在上一轮的政治改革之中，与徐想竞争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失败之后，便渐渐地淡出了政坛，今年已经正式荣休，而李泽也没有亏待他，翼城郡王的封号，让曹信亦走到了人臣的顶峰。
虽然也有过一阵子的失落，但时日一长，倒也是把一切都看得淡了一些。再加上儿子儿媳争气，曹信也觉得此生足矣。
唯有一点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曹氏的代表人物，赫然竟是他一直以来都不大喜欢的大儿子曹璋。现在的曹璋，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虽然平常很少理俗务，但只要他一开口，都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
大儿媳李泌就更不用说了，从右千牛卫大将军的位置退下来后，重新担任了靖安军的大将军。靖安军负责全国各地的治安，是一个真正的实权位置，而且与其它地方不一样的是，长安的靖安军是一支真实战斗力绝对不逊色于任何野战精锐的部队，他们负责着包括皇宫在内的各有重要部门，重要人物的安保工作。
虽然他没有当上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但儿子和儿媳各居要职，却显示了皇帝对于他们家的信任，仍然是独一无二的。
回到家的李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刚刚跨进她与曹璋所居住的东跨院，便有些惊讶地看到丈夫曹璋今日居然比自己回来得还要早。
不动声色地走进房内，将手里握着的一叠卷宗随手塞进了梳妆台的抽屉之中，这才开始脱去身上的官服，换上家居的常服。曹璋除了在学术之上极为较真儿之外，在其它方面，却是一个最大意的。此刻他已经换好了衣物，正斜倚在一边的软榻之上看着书。
“今儿个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换好了衣物，李泌走到了曹璋身边，挨着他坐下，问道。
曹璋抬起头来，道：“父亲派了人过去，让我早些回家，今儿个大家一齐吃一顿饭。”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李泌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公公怎么突然想起要一齐吃一顿饭了？还特意去叫了你回来？”
这夫妻二人，都是身居要职，曹璋还好一些，李泌却是一个大忙人，平素更是早出晚归，忙于公务。一听曹璋这么说，下意识地就以为是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如果是公公婆婆的生日之类的那可就惨了。
公公婆婆倒不见得会说什么，但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嘴可就有些欠了。别看他们一个个地在自己的面前毕恭毕敬，但背地里，却也没少说自己的坏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二回来了。今年自过年之后便出了门，一直没有落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父亲便让大家聚一聚。”曹璋笑着站了起来：“没想到你去见陛下去了这么久，想来他们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咱们过去吧！”
“二弟回来了吗？”李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塞到抽屉里的那一叠卷宗，那是高象升在分别之际塞给她的。厚厚的卷宗的封皮之上，只写了两个字：曹暻。
隔着老远，便能看见正堂那边灯火辉煌，仆从进进出出，内里欢声笑语不断。走得近了些，便能听见曹暻正在讲着笑话，不得不说，与丈夫比起来，这个家伙的确是知情识趣得多了，只是听到公公婆婆不时传出来的笑声，就知道这家伙讨好人，着实是有好几手的。不像丈夫曹璋，与公公再一起，都是彼此沉着脸，说得也都是一些公事，要是不说公事，两人基本上就没有其他可说得了。
夫妻两人并肩走进了大厅，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身素白长袍蓄着整齐的小胡子的曹暻立时便从曹信与王氏身边站了起来，向着两人躬身道：“见过大哥，大嫂。”
曹璋嗯了一声，李泌微笑着看着他：“二弟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还好，还好！”
夫妻两个向着曹信与王氏分别见了礼，曹信便挥了挥手道：“孩子们等不及，先让他们吃了去休息，今儿个进宫怎么谈了这么久？”
李泌微笑着道：“今儿个是联席会议，还有监察委员会的吴进，情报委员会的高象升。”
听到这里，曹信便不作声了，当过首辅的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如果单独聚在一起，那就不是小事，他现在已经下野，儿媳妇既然没有主动谈起，那还是不要问得好，免得儿媳妇为难。
“原来如此，那就吃饭吧，暻儿出去大半年才回来，你们夫妻两个也难得有空闲，今儿个正好聚一聚。”曹信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前坐了下来。
曹暻的媳妇小王氏赶紧从一边走过来，扶了婆婆王氏去桌边就座。王氏出自王温舒家，是王温舒的姐姐，而小王氏却是出自当初成德另一家王氏，王思礼家。
李泌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到了王氏的身边，而曹璋却是坐在了曹信的身边。
曹暻执了酒壶，亲自为众人倒酒，“明儿个一早，我又得走了，真担心要是今儿见不到大哥大嫂，那只怕便得等到过年了才能相见呢！”
“不是刚刚从湖南那边回来吗？又准备去哪里？”曹璋皱眉道。“我们夫妻两个极忙，你应该在家多陪陪父亲母亲，钱，赚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大哥说得极是。”曹暻笑道：“钱啊，赚到啥时候都没有个头。只不过大哥如今在政坛如鱼得水，大嫂更是大权在握，二弟我不才，便只能在商业之上多多努力一些了。今年有几桩大事要做，等做完了，明年就不出门了，就在长安尽孝！”
曹信哼了一声，“你从小就是一个口花花的，没个实话的，今天这样说，到了明年，找个借口，便又无影无踪了，左右还不是怕在长安，受了我跟你大哥对你的拘束。”
曹暻陪笑着道：“父亲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一些大的布局都做得差不多了，明年，明年便可以在长安安居一段时间，下头的那些事情，自然由那些掌柜的去做。父亲，您也知道，有些事情，我要是不去，人家是不会给面子的。赚钱的生意就是那么多，大家都在争呢！”
“你少打着我和你大哥大嫂的招牌在外面胡来！”
“怎么会胡来呢！”曹暻连连摇头：“父亲的教诲我是从来不敢忘的，只不过有些事情父亲您也知道，我只要出现在哪里，人家自然就会给三面薄面，而我要是不去，另外一些人自然就会乘虚而入。”
李泌挑了一块鱼肉，小心的剔去里面的小刺，侧身放到王氏的小碟之上，笑问道：“只要是正经做生意，打着我的招牌也没事。只要不违法乱纪就好。都是自家人嘛，有些方便，自然是无妨的。”
“大嫂说得好。”曹暻兴奋地道：“说起来这一次我在湖南能成事，一举拿下最大的一块标的，还真是占了大嫂的面子。大嫂可知这次招标负责的官员是谁吗？居然是钱斌。”
“钱彪的儿子？”曹信有些不解：“他又怎么了？”
李泌笑着解释道：“公公，钱斌的夫人叫郑文郡，是以前密营出来的姐妹。”
“对啊，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钱斌二话没说，就将最大的一块标的交给我了。大嫂又是靖安军的大头目，我不管走到哪里，靖安军的将领们都对我照顾得很呢！这些人，在地方之上一个个权力大得很，有了他们照应，我办起来事来，当真是无往而不利。这一次修建的大道，沿途要拆不少的村子，没有他们的帮忙，哪有这么顺利？那些拿到了其他标段的家伙们，现在还在为这个头疼呢！我这边，却是已经开工了！”
曹信看了一眼李泌，见李泌没有说话，便转头对曹暻道：“该给的补偿绝不能少，否则你大嫂便要为难了。”
“当然不会少，只要不狮子大开口。”曹暻笑道：“大嫂，二弟敬你一杯酒，多谢大嫂的照应。这一次在湖北，还见到了在哪里整训的右千牛卫的大将军陈长平以及您的一些老部下，他们还托我带了不少礼物给你呢，回头便让人给你送回去。”
提到右千右卫，李泌的心有些刺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信见状，却是知道右千牛卫是李泌心头的一根刺，潭潭一战，右千牛卫损兵一万出头，而李泌也正是因为此事，离开了野战兵团，曹暻却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当下瞪了他一眼，道：“刚刚你说明天又要走，是去哪里？”
“父亲，是去海兴。”曹暻坐了下来，“那边有些生意要去处理一下。等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我还准备出海一趟，我们在南洋的一些种植园，也需要去巡视一遍，我这半年一直在忙着湖北那边的工程事宜，这些种植园的收益，却是下降得厉害，不去督促是不行的。”
正在吃着菜的李泌，听到海兴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曹暻。

第1301章 李泌的愤怒
不得不说，在搞活家庭气氛，让整个家里充满了烟火气息这一方面，曹暻比起他哥哥曹璋的水平要高出不知多少，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只看老两口被曹暻逗得眉开眼笑，老怀大慰的情形，李泌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像曹信这样开心，以往也就只有在几个孙辈儿都在场的情况之下才会出现。
公公一向对曹暻的偏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越老，自然就越喜欢像曹暻这样嘴巴甜，说话巴心巴肝的孩子。
以前曹暻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曹璋是个书呆子，曹信眼见指望着这两个人无望，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外侄王明仁以及王明义身上。可惜王明仁却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而让曹信意外的是，他最不看好的大儿子曹璋，却在遇到了李泽之后，居然一步一步地成长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后来又得到李泌的垂青，使得曹家的声望一时无俩。
这件事情，倒也是让曹信颇有些明悟，这世上，或者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废柴，能不能得用，关键看放的位置合不合适，合适了，便会发光发热，一块石头指不定也能金光熠熠。不合适，一枚宝玉也将变成顽石。
受此启发，他不再对曹暻放任不管。而是将家族里的生意，一股脑地全都扔给了他。他希望给这个儿子压上一些担子，让他能够就此知道责任、义务，从而成为曹家的另一块基石。
两个儿子，一个在政坛之下向上攀登，一个在商场之上长袖善舞，这是这个时代大家族的标配，相互扶持，相互帮助。而且与其他很多家族不同的是，曹璋曹暻可是一母同袍，相互之间，要更加亲密得多。
说起来，曹暻的变化还是让曹信老怀大慰的。
或者是曹璋现在的光芒万丈真正刺激到了他，连一向木讷书呆子的哥哥都能成为风云人物，曹暻不认为自己不行。当然，踏入政坛对于他来说，为时已晚，而且就算他现在进去，也只能永远笼罩在哥哥的阴影之下，要是让他从一个小小的最基层的官员干起，曹暻可受不了。现在老头子把家族生意完全交给他，他是真撸起了袖子要大干一场的。
两个儿子现在都成器了，曹信自然是心满意足。
当然，小儿子还是要经常敲打，一不敲打，他就容易飘。不过相比起小儿子的这点小任性，曹信其实更担心老大。曹璋的性子太执拗了一些，经常冒出来的主意会让曹信为之冷汗连连，限制君权，就是曹璋起头的，当时可把曹信可吓坏了。
以他的政治经验，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好在不知道李泽是怎么想的，居然一一笑纳了，而当初曹璋弄出来的这些架构，居然到现在一一变成了现实。
曹信不知道，天下人也不知道，真正鼓捣出这一切在背后默默操纵的就是李泽本人。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事，曹璋却是在天下赢得了无与伦比的声望。现在曹璋的名头，在整个大唐天下，已经隐隐超过了章回。
这个声望是好事，也是坏事。曹信了解这个儿子，他现在敢分皇帝的权，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又会一屁股坐到所有官员的对立面。
可是现在的曹璋，已经是他无法管教得了。好在还有一个李泌，可以时不时地提醒一下他。也正是基于此，一向认为夫为妻纲的曹信，虽然知道大儿子家里的葡萄架子经常倒，却也是不闻不问。
李泌是典型的拥皇派，一般说不过曹璋的时候，就是拳脚来讲道理。大儿子经常鼻青脸肿的就是李泌的杰作。
对此，曹信反而很是欣慰。曹璋这块石头，就需要李泌这样的重锤来敲打。
总体业说，现在曹家真正是花团锦簇，一帆风顺。
吃完了饭，再陪着两个老人说笑了一阵子，曹璋便起身告辞。
李泌顺势而起，看着曹暻道：“二弟，不知你困不困乏，如果不困的话，我还有些事情想要与你说一说。”
“大嫂是想问一下你右千牛卫的那些老部属吧？”曹暻不以为意，神态轻松。
李泌一笑道：“去东院吧，公公婆婆都乏了。”
“大嫂有吩咐，便是乏了，也得撑着。”曹暻笑着对曹信道：“父亲母亲，那你们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日，我再来与二老请安。”
“明天就要走吗？不如在家里多停留几天？”王氏关切地道。
“明日必须要走。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一定早早地回来多陪陪二老！”曹暻满脸堆笑。
随着李泌曹璋到了东跨院，进了待客的小厅，李泌脸上的笑容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本来神态轻松的曹暻看着李泌的脸色，心下也是有些紧张起来。
他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只看一眼李泌，就知道，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惹着了这位大嫂。
左思右想，自己对李泌一向是恭敬有加啊！
大哥可以惹，因为大哥只讲道理，君子动口不动手。
大嫂却是惹不得，因为这位大嫂一言不合，就是拳脚交加。
这是在这位大嫂嫁进曹家之后，他用无数顿毒打换来的教训。关键是，自己挨了大嫂的毒打，还没有人敢为自己出头。便是向母亲王氏哭诉也不起任何作用。
理由当然很多，大嫂是你为好啊！
大嫂来头多硬啊！
谁让你不务正业呢！
一发现李泌这个架式是准备打麻烦的，曹暻的脚头便不由得有些发软，心道今日是高兴得过了头了，怎么跟着这个母老虎来到了她的地盘之上，真有什么事，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
“大嫂，右千牛卫……”曹暻陪笑着开口。
“闭嘴！”李泌走到客厅门前，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让曹暻眼皮子一阵乱跳，便连木讷的曹璋也察觉到事情不对了，有些意外地看着李泌。
“二弟又做错了什么事了？”他问李泌。
“相公，你可能不知道，咱们的这位好二弟，还是大唐最大的奴隶贩子吧！”李泌咬牙切齿地道。
“什么？”曹璋瞠目结舌。“奴隶贩子？”
“咱们这位好二弟，这几年来，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贩卖奴隶，经他手贩入我大唐的奴隶，几乎占了总数的一半以上。”李泌咬牙切齿地道。“二弟，这等肮脏的生意儿，你居然也敢做？”
看着李泌曹璋，曹暻舔了舔嘴唇，道：“大嫂，生意没有肮脏和干净之分，只有赚钱和不赚钱之分，再说了，咱们大唐只有不许唐人为奴的法令，可没有不许役使这些外族奴隶的法令。这可是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一个相貌皎好的外族女子，在我们大唐能卖出上百元甚至上千元的高价，而把她们弄进来，只不过花费几元而已。这几年欧罗巴那边战火连天，交战双方都掳掠对方的子民发卖，以凑够军费，价格极其的低廉。这样的生意，我不做，其它他照样会做。”
“那你知道，这门生意，陛下深恶痛绝吗？”李泌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曹暻一惊。
“今天陛下召我，吴进，高象升入宫，谈的就是这件事情。朝廷马上要出台法令禁绝奴隶贸易，你明天急着去海兴，便是去完成这一次的奴隶交易的是吧？我告诉你，在正式法令没有出台之前，所有的奴隶贩子，会被以谋逆造反的名义逮捕下牢，你准备去海兴大牢里呆上一呆吗？”李泌道。
曹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大嫂，这些事情，我都没有直接出面的。”他结结巴巴地道。
“你以为你瞒得过谁？”李泌转身走进内屋，拿出高象升给她的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从里面抽出了一部分，狠狠地甩在了曹暻的脸上：“我让你瞧瞧什么是国家的力量。你什么时候出发，落脚在哪里，与那些人谈过话，每一次交易的数量，金额，全都被人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暻有些忙乱地捡起地上的一些卷宗，只看了几页，便破口大骂起来：“高象升这个狗日的，我跟你没完。”
李泌冷冷地盯着他。
“在高象升的眼里，你算什么？”
曹暻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大嫂，既然陛下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高象升不是把这些东西给了你了吗？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我马上去海兴，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毕后，再也不沾手这些事情了。”
李泌冷笑：“你想得轻巧。高象升是给了我和你大哥面子，把这些东西给了我，但你以为，陛下那里会没有吗？他给我这些东西，是让我了结手尾。想要了解这件事情，决定权在陛下哪里。”
“大嫂，这不是有你吗？”曹暻陪笑着道：“陛下肯定会给你面子的不是吗？”
李泌叹了一口气：“曹暻，陛下给不给我面子那得两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我们怎么做。陛下对奴隶贩卖的态度异常坚决，你通过这门生意赚来的这些钱是留不得的，明天，你以曹氏商贸的名义，将这些钱一文不留地全都捐给皇后娘娘的慈善总会。”

第1302章 处理
听了李泌的安排，曹暻顿时呆若木鸡。
“不愿意吗？”李泌淡淡地道：“你要清楚，我们曹氏一门的荣宠，来自于皇帝的信任，要是让皇帝陛下恶了我们，你觉得会有好果子吃吗？”
“大嫂，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这些钱，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湖北那边的基础建设当中。您也知道，这样的建设虽然赚头大，但都是要垫资的，而且回本的时间也长，我现在实在是凑不出来这些钱了，我先给一部分，您说好不好？”曹暻叹道。
李泌坐了下来，看着曹暻。
“你以为你的事情，只有贩卖奴隶这一件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曹暻垂下了头。
李泌嘿嘿笑了几声：“二弟，我已经让你看了朝廷的真正力量了，朝廷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连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能给你查出来你信不信？”
曹暻扁了扁嘴，这位大嫂出身草根，说话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讲究的，一点儿也没有高官，高门贵妇的自觉。
当然，这样的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一说。
“奴隶的事情，说起来我还真不太在意。法无禁止即可行嘛，既然是皇帝陛下不喜欢，我们曹氏必须要与皇帝保持同样的态度，所以，把钱拿出来让皇后娘娘去做慈善，以后不沾这些事情就可以了。这点子事，你嫂子我还是可以摆平的。”李泌道。
“我就知道大嫂不会看着我倒霉的！”曹暻顿时眉开言笑。
“但是，另外一些事情，就不是能轻易能解得了的了。”李泌扬了扬手中另外的卷宗：“二弟，这些就不是小事了，这是作奸犯科，违法乱纪。”
一边的曹璋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了，此刻一听李泌如此说，一把便将那些卷宗抢了过来，只看了几页，已是面色煞白，气得浑身发起抖来。
“还能有什么事儿？”曹暻仍然嘴硬。
“二弟，你大嫂我是什么人你该知道吧？你在下头的那些所作所为，地方上的靖安军将领，也会与我多多少少说一些，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们只是在给我提个醒儿而已，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以为公公教出来的孩子，再混也不会混蛋到哪里去，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李泌摇头道。
“先来说说湖北的基础工程一事。”李泌道：“单是最先完成迁徙的黄梅县，便有三桩人命关司牵涉到你，数十起侵权夺产的官司，如今还被按着，但你以为还能按多久？一旦让吴进知道了这些事情，你，往哪里逃？吴进可不是高象升，会卖我面子。这件事情一旦爆发，钱炳和郑文珺都会受到牵连，是他们帮你按着这些案子的吧？”
曹暻脸上冷汗直冒。
“你在南洋经营的种植园，近两年以来，死了上百人，其中有七个是大唐子民。”李泌一字一顿地道：“你以为你拿钱摆平了那七个人的家属，这件事情就算完了吗？你运回本土的橡胶原料，生漆原料，偷税漏税，达到了三十万元之巨，按照朝廷的规矩，偷一罚十，足以让你倾家荡产，把牢底坐穿。”
一边的曹璋已是卟嗵一声跌坐在椅子之上，作声不得。他最是方正古板之人，一向都讲究凡事要有规矩，但现在，大大地破坏了规矩的却是自己唯一的弟弟，父亲母亲的心头肉。
“你插手朝廷在倭国的石见银山的开发事宜，从中谋取私利，每年非法所得，超过二十万元。”李泌接着道：“你可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让徐想知道，会有多么的愤怒？他每天都在为财政捉襟见肘而焦头乱额，而你，轻而易举地就挖了他的墙角？”
曹暻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看着李泌道：“大嫂救我。”
“怎么救你，怎么救你？”曹璋突然冲了上来，拳打脚踢，怒吼道：“自首，现在，马上，你去监察委员会自首。”
李泌一把揪住曹璋，轻而易举地把他拖回到了椅子上，按住，道：“相公，这件事情，岂是自首就能解决的。”
“那还能怎么样？”曹璋道。
“真要自首了，那就要一查到底，到时候，公公，你，我能脱得了干系？我们能说完全一点儿也不知道吗？天下人会信吗？”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曹璋仰天长叹。
“相公，即便不说公公，便是你我，一旦有事，也会天下震动的。”李泌道：“这里面蕴藏着巨大的政治风险，陛下让高象升把这些事情提前告诉我，就是让我们处理好这件事情。说白了，这件事情，不能露在公面儿上的。曹家受不得这个打击，陛下也受不起。”
曹璋咬牙切齿地看着曹暻：“混账东西，曹家要给你害死了。”
“大嫂，只要皇帝陛下还念着旧情，这件事就能解决是不是？”
“二弟，情份是有数的，用一分就少一分。”李泌叹道：“湖北的工程，必须马上转让出去。回头我会派人去跟钱彪，郑文郡去说这件事，在那边涉及到的案子，该赔得赔，该偿命的，你手下的那些人就去偿命，得给当地人一个交待。”
“南洋种植园里死的那些人，所幸绝大部分都是本地土著，但偷漏的税款，让你手下人马上去市舶司补齐，相应的账目，我会安排人做平的。倭国那边的事情，迅速了结，你的人都给我滚回来，弄到的那些钱，唉，也捐给皇后娘娘的慈善总会吧。”
“大嫂，这就行了吗？”曹暻总算是回过了些魂儿：“这一次，曹氏商贸可就大伤元气了。”
李泌没好气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什么钱。你，也给我滚到南洋种植园去，没有我和你大哥的允许，不准回来。”
“什么？”曹暻大惊：“大嫂饶命啊，那些种植园，哪里是人呆的地方，我去了哪里，怎么活得下来？”
“你手下的那些管事都能活下来，你为什么不成？留在本土，你还要命吗？这件事情即便处理得再快，最终还是会有线索被呈到吴进那里去的。你以为监察委员会的人都是吃素的吗？”李泌斥道：“只要找不到你的人，这些事情才能无限期的拖下来，时日一长，自然一切就会慢慢地淡下去，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有机会回来。”
曹暻张口还想说话，曹璋已经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抡起椅子就准备砸过来，当然，在李泌的面前，这种动手的戏码毫无用处，李泌只用一只手，便抢下了椅子，重新将曹璋按住：“二弟，去准备吧！这些事情，不用跟你媳妇儿说，更不用跟公公婆婆说，明天一早，给我滚。十天之内，我要接到你去南洋种植园的消息，要是你不自己去，我就派人把你绑了去，哪个更舒服，我想你很清楚。”
曹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东跨院，曹璋还是哪里气得手脚颤抖。
“我怎么有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弟弟！”
李泌一边轻抚着曹璋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柔声安慰道：“好了，这些俗务，你不懂，也就别管了，我会安排好的。”
“这是枉法啊！”曹璋捂脸道：“这让我怎么有脸去学院里对着那些学生大讲天下为公，大讲为天下万民开太平！”
“你是你，他是他！”李泌道：“不可混为一谈。”
“陛下那里？”
“明天一早，我会进宫去向皇帝陛下请罪！”李泌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家里的生意，我会另外安排人接手的。”
天色放亮的时候，李泽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柳如烟却是早早地去打了好几趟拳脚舞了几遍银枪大汗淋漓的回来了。
走到床边，看着半躺着的李泽道：“怎么回事？一大早的，李泌就跑了来跪在外头了，叫她起来也不应，她犯了什么错？”
李泽哼了一声：“她没犯什么错，是曹暻犯了。”
“那关她什么事儿？”
“李泌是曹家的长媳，是从我身边出去的人，是密营的大姐头，你说有没有关系？”李泽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穿衣一边冷哼道：“让她跪着。身为曹家长媳，事实上曹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怎么管事的？”
穿衣，洗漱，一直到夏荷也过来与两人一齐用早餐，李泌就这样一直五体投地的跪在寝宫之外。夏荷不像柳如烟那么惊讶，很明显，她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大概知道了一些什么。
直到吃完饭，夏荷才道：“公子，这件事情，李泌想必已经处理好了，都跪了个把时辰了吧，也够了。”
“让她进来吧！”李泽擦了擦嘴，道。
李泌垂首走了进来。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但你记好了，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巧了！”李泽道。
“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你把曹暻发落到哪里去了？”
“让他去南洋的种植园，十年之内，不许涉足本土！”李泌道。
“这件事情曹公知道吗？”
“以后我会找机会慢慢跟公公说。”
“就这样吧，下去之后，把几件事情办好。”李泽挥了挥手，道。

第1303章 无奈
贪腐，从古至今，都是每一个统治阶层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几乎是无解的难题。他伴附着权力而生，哪里有权力的存在，哪里便有他滋生的土壤。上至中枢朝廷，下至乡野角落，你总是能发现他的踪迹。而由此衍生出来的无数的灰色地带，更是数不胜数。
想要完全清除贪腐，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们的祖宗很早以前就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实则上是一种对贪腐行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现状的一种无奈的叹息。
李泽从很早就开始建立起反贪腐的制度以及监察的机关，但这并不会让一些人为之警惕。相反，总是有人会认为自己是侥幸者，会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一直到自我毁灭之际，方才醒悟莫伸手，伸手必被捉的感慨。
但是这种感慨并不会成为后来者的当头棒喝，相反，那些前赴后继的家伙们，只会在暗叹一声这家伙运气不好之余，吸取倒霉者的教训，让自己的贪腐手段更加的隐诲和高级。
这历来就是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像老鼠永远不可能绝迹之外，猫的任务，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完。
李泽治下，第一个因为贪腐而被斩首的是右领军卫大将军沈从兴，位置不可谓不高，而作为李泽的最初起家班底之一，更是算得上根正苗红，一朝犯事丢了脑袋，就已经说明了李泽对于这件事情的零容忍态度，但这除了震慑一时之外，并没有让另外一些人就此收手。
而如此这样的事情之中又掺杂了一些政治因素之后，处理起来就更难了。
就像这一次的曹暻事件。
曹暻本身算不得什么，但他的背后，却是如今被称为大唐第一家的曹家。
在李泽还像一株无根浮萍的时候，是曹信选择了李泽，这才使得李泽真正有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十几年来，曹氏一支坚定地站在了李泽的背后，不管是军事之上，还是在政治之上，从来都是李泽最有力的臂膀之一。
军事之上，曹信投入了他全部的力量。而在治政之上，当李泽决定要打击土地兼并的时候，又是曹家第一个分家析产，将多余的土地无偿捐献给了当时的武威节度府，正是因为曹信不顾原成德节度治下的所有老兄们的反对而率先出头，迫使诸如王家，尤家，袁家跟进，这才使得这一项政策，在武威境内畅通无阻，也为后来的新大唐的土地政策打下了坚固的基础。
曹信是前任首辅大臣。
曹璋是李泽义兴社理论基础的奠基者和开创者，如今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
而李泌，出身密营，并且是密营的第一号人物，担任过李泽的亲卫营统领，如今更是靖安军的最高领导者。
这样的一个家族，如果因为曹暻之事被牵扯进来，只怕立时便会在大唐政坛之上引起天摇地动一般的动静。
而这，甚至可以说会撼动李泽的统治基础。
曹信，曹璋，李泌这些人需要贪腐吗？
他们当然不需要。
但有些时候，并不是他们不想，便不会卷进这些事情中去的。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是属于被动地卷进去的。
比方说这一次在湖南行省的大型基础工程建设，当曹氏商贸现身的时候，其实很多事情便已经注定了，其他人也都有这个觉悟。
曹暻根本就不需要向某些人行贿，其中的最肥美的那一块肉，就会落在他的口中。
而这，何尝不是另外的一种贪腐呢！
因为曹家的权势就摆在哪里。
因为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明白，你可以不给，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可以找出太多的理由，曹家明面之上当然也绝不会说什么，更不会低级地去找你什么茬子来报复。但是，什么叫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当你需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当你需要在朝廷之中得到某种支持的时候，曹家随便哪位，不经意的几句话，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你迫切需要完成的一些东西给摁下来。而这些事情，比起让曹氏在工程之中获得更多的回报相比，不知道要大出多少倍，许多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地方上的民生大计，未来发展。
正是因为如此，包括行省总督钱彪在内的地方官员们，才会在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许多事情之上采取一种包庇的态度。
像钱炳，郑文珺这些人按下了如此多的侵权夺产的案子、人命案子，没有地方之上的这些真正的大佬们的默许，他们能做到吗？地方上可也是有监察，有靖安，有义兴社的各类组织的。但这些人会计较整体的得失，算来算去，发现似乎只有将这些事情摁下去，也许更符合地方上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可以为更多的人争来更多的利益，这是划算的。
在他们看来，这是为了整个地方的发展顾全大局。
至于被牺牲掉的那部分人是怎么想的，在他们的大局面前，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李泽很愤怒，因为他苦心布置的那些互相钳制的机构，在这些事情之上集体失声了，完全没有起到他们该起的作用。最终他得知这些消息，居然是通过情报委员会的内部通报。
李泽很无奈，站在地方官员的角度之上，他们所作所为，似乎也挑不出什么真正的毛病来，你可以问他们的罪，但这些人甚至可以很坦荡地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他是一心为百姓着想的。
而愤怒无奈过后，李泽却又发现，他还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运动。
而他能做的，居然也只能是息事宁人。
赔钱！哪些因此而受到损失的人，会得到比他们应得的补偿更高的赔偿。
抵命！手上沾了血的人，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李泽也知道，这些需要掉脑袋的家伙，都只不过是一些小人物而已。曹暻手上会沾血吗？绝对不会。他或者连下面发生的这些命案都不知情。
但息事宁人也有很多种不同的手法。
明面上对曹家是不能惩罚的，但私下里的惩诫却是必须的。
曹家退出整个湖南的基础工程建设，以前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
曹暻被赶到了南洋种植园，十年之内不得返回本土。
曹家的生意在接下来，肯定会受到极大的挫折，在各个地方之上，他们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的照顾。
这些惩罚不会公之于众，但却会在一个小范围的圈子内广为流传。这是李泽给这些人的一个强有力的警告。
曹家犯了事，都是这样的一个下场，那么你们自己寻思寻思，你们比诸曹家如何？
现在是该我们收敛的时候了。
如果还敢伸出抓子，那么接下来就是剁手的时刻了。
李泽相信这些人都是聪明人，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些人会有所收敛。
这个期限会有多长，李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周而复始。
朝廷的人事替换工作，事实之上已经无声无息地展开，更多的新生代登场，老一代正在谢幕，轮换开始了，牌桌之上，也是要重新洗牌的。
“有了一点小权力，不管是谁，自觉不自觉地都会拿来变现。”李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对正在卸妆的夏荷无奈地道：“就像我，何尝不是呢？咱家的领鲜酒数，一桌酒饭，至少百元起步，这是普通人一年的薪饷收入，这桌酒饭，真值这么多钱吗？当然是不值的，但还是趋之若鹜，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皇家的吗？巧儿四处筹钱，只要开口，便能得到，不就是因为她是皇后吗？官员们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下属的礼物，就算有监察法严格的规定，但哪怕是送些乡野土特产也是要送的，因为送了人家不见得记住你，不送，那就真是能记住你的。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差役，也可以有无数正大光明的理由来为难那些比他更低层次的人，但如果你给他一点小小的甜头，哪怕就是送他一点瓜果一点零嘴，兴许他就能放你一马，这就是现实。”
“既然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那公子你还那么懊恼什么呢？”夏荷笑着上了床，依偎在李泽身边道：“不外乎就是这些东西长得太繁茂了，就砍掉一批好了。他长起来，总是还需要时间的，长了砍，砍了长，周而复始，只要大的层面之上在大步往前走就好了。你不是经常说太阳再灿烂，也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吗？连神明都办不到的事情，你不能苛求自己也能办到。现在，已经挺好了。”
“是啊，从大的层面上来讲，的确是挺好的了，至少比起以前的那些家伙，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但人心，总是不足的。”李泽叹道。“我想要更好，却又每每力不从心。”

第1304章 畏惧
秋高气爽，却正是一年里猎物最肥美的时候。
秦岭之中的猎场之中，也到了最为繁忙的时候。马蹄声声，呐喊阵阵，其实还夹杂着爆竹的爆炸之声，天上飞鸟惊起，地上走兽狂奔，却又到处遇到堵截，没奈何，便只能顺着唯一的一处安静的地方逃逸。
可是这些走兽们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样的时刻，越是安静的地方，便越是凶险。在那唯一的通道之中，正有一张张的弓羽正蓄势待发。
一箭射出，正中一只熊壮的黑瞎子，鲜血迸溅之下，熊瞎子却是狂性大发，一巴掌拍断了尾羽，不再奔逃，反而向着人流最多的地方冲了过来。
前方的那些人却是没有一个惊慌后退的，反倒是个个提起羽弓，稳稳地瞄准，然后嗖地一声放出去。
跑出去十几步，熊瞎子身上已经被命中了十几支羽箭，跑了一路，血被洒了一路。但坚强的熊瞎子仍然在向前奔跑。
终于开始有人退了。
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腿前后弓立，却是巍然不动，手里的弓拉得浑圆，两臂稳稳地抬起，瞄准，伴随着熊瞎子的纵身一跃的当口儿，羽箭嗖地飞出，哧的一声，自眼眶内射了进去，熊瞎子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溅起了满地的灰尘。
身后传来如雷般的欢呼之声，刚刚后退的那些人涌了上来，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老者冷漠地瞅了他们一眼，却是掷弓于地，转身便向着后方走去，在一群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老者丢下了一句话：“一群不中用的东西，一代不如一代！”
在众人的尴尬之中，老者翻身上马，向着远方高处的一个亭子纵马飞奔而去。
甩鞍下马，身手依旧矫健，大步走进亭子，亭子里却是先到了好几个人了，看到老者进来，都是大笑着站起来拱手相迎。
“都坐吧，昔日的老兄弟们，就差了李安民和曹老头了！”老者笑着率先坐了下来。
“石邑郡王现在超然物外，自然不能再与我们一起厮混了。曹老头却是气得病了，想来也来不了。”一人道。
“有确切的消息吗？这件事情都瞒得极紧，我家如今可比不得从前，竟是雾里看花，不明其所以然。王兄，你不要藏着掖着，如今你可也不是大将军了，只是一个退役在家的老头子了，如今不用再天天思量军国大事，总得腾出时间来想想家里的事情了吧？”一个老者提起石桌上的一个酒壶，扔给了后来的白发老者。
这人，是刚刚从左千牛卫大将军位置之上退下来的王思礼。
抿了一口酒，王思礼点了点头道：“曹老头的确是气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诸位，的确是出大事了。曹家已经准备将他们在湖南刚刚获得的大工程转让出去，而且很多曹家的生意，据悉也将要变卖。”
“曹暻那小子仗着老子兄长嫂子的势，一向目中无人，行事肆无忌惮，这一次是撞在了那块铁板之上了？被整治得如此之惨？莫非是吴进？”
王思礼淡淡地道：“动手的是李泌。”
“什么？这怎么自家还闹上了？”另一人大为惊讶。
“曹暻被李泌给撵到了南洋荒岛上去种树了，据我所知，十年之内，是休想回来了。”王思礼又喝了一口酒，道：“王老太太提着白绫子去逼李泌，要李泌把曹暻弄回来，李泌给她硬顶了回来，王老太太惹不起李泌，回头便找大儿子和曹信吵闹，不就把曹信给气得一病不起了吗？”
“这一次曹家倒了，可是让出了太多的好生意了，我们家准备吃下一块，家里已经备好银钱了，但是总得与诸位好好地商量一番，看看大家是个什么意思，免得到时候大家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另一个老者笑吟吟地道。
“谁说曹家倒了！”王思礼翻了一个白眼，“你是不是准备狠狠地杀一杀价，趁机捡个大便宜啊？”
“那倒也不致于！”老者摇了摇头道：“不过现在曹家很差钱，不用我杀价，他自己都会降价的。觊觎这些生意的，可不止我们几个，多着呢，咱们如果上门去说一说，老兄弟的情份摆在这里，曹老头儿总不会便宜给别人吧？”
“老高啊，这事儿你问过你兄长吗？”王思礼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
“兄长现在迷上了和尚，整日价地游走在各地神山大庙之间，鲜少回家，家里的事，却是都交给我在打理了。”老者道。
眼前的高氏，仍是前河中节府使高雷的家族。河中高氏早早归附李泽，十余年来，高氏子弟倒是一直追随李泽，与前成德一帮人，渐渐是便也打成了一片。
“我敢跟你打赌，高兄现在正在赶回家的途中，快马加鞭，不问昼益！”王思礼收起了笑容，冷然道。
高姓老者一愕，“大将军这是何意？”
“能是何意？老高你做生意自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来，高氏一族的年轻子弟都是从底层开始打磨，高兄他又完完全全地退出了江湖，有些事情，你们是看不透，高兄一旦听闻此事，必然会担心你们出了差错，所以肯定会赶回来。老高，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不过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自然就不懂。”
一句话臊得高姓老者面红耳赤，赌气别转头不再说话。
“谁说曹家倒了？如果曹家倒了，处理这件事情的，就不会是李泌，而会是吴进了。”王思礼冷然道：“曹家是什么人，是我们这群人的领头羊，这个时候你们想干什么？”
“王兄，这不算是落井下石，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想这些生意旁落，在我们手中，必然不会亏待了曹家，而落到了旁人手中，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王思礼冷笑：“谁敢插手？四大财阀吗？还是其它的权贵之家？这件事，谁敢主动凑上去，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不过这些人能与曹家相比吗？曹家只不过是散了些钱财，驱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曹暻，换了别人，嘿嘿，那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一个搞不好，毁家灭族，也只是寻常事耳。”
听到王思礼这么说，高姓老者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生气了：“这话怎么说？”
“诸位，这些年来，我们可谓是风生水起，大家扪心自问，我们的手脚很干净吗？比起曹暻那小子的手段，我们又高明多少？世人都道四大财阀，可是我们这些人家的真正实力要论起来，能比他们差多少？”
“四大财阀之中除了金满堂是一只真正的大鳄之外，其余三家，嘿嘿！”另一老者冷笑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四大财阀之中，我们真正能轻易收拾的，也不过只有柳氏一家而已。通达和博兴，我们动不了的。”另一人反驳道。
“柳家，博兴，通达，其实就是皇帝扶植起来与我们相抗衡的。”王思礼叹道：“而现在，皇帝又要扶植更多的人来与我们这样的家族相争了。”
“这，这是为何？”高姓老者颤声道：“我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上者之虑，岂是你我能猜度的。”王思礼摇头道：“不过想来也是，陛下费尽心机，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以土地为根本的地方宗族势力打得七零八落，又岂会容忍再出现以资本为根本的新的宗族势力？而现在，我们这些人，正在形成这样的一种关系。诸位，想想过去的那些世家豪门是怎么被陛下收拾的。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大家心中都有数了吧？”
“老王，这关节，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知道你有这么一问。曹家出了这事儿之后，我心有疑惑，专门去请教了公孙，我与他还有些香火之情的，当年他从卢龙逃出来的，是我带兵去迎的。”王思礼道：“这事儿，是他跟我分析的。”
“如果是他，那就差不多了。”一众老者拍着大腿道，一个个都是脸有惧色。“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难不成要自散家财吗？”
“哪倒不至于！”王思礼道：“曹家的事情只是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接下来我们家族做生意，最好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以前有烂污糟事儿的，赶紧把屁股擦干净。实在擦不干净的，该抛的要抛，该甩的要甩，该切割的，要迅速的切割。”
众人连连点头。
“曹家的生意，大家千万不要插手，不要凑上去找打挨。皇帝陛下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赚多少钱，但在意我们这些人借着财力形成庞大的综错复杂的关系，在意我们的人拉拢贿赂官员，形成一个个的利益集团，在意我们这些人贪得无厌。你们看着吧，等着曹家处置完了自家的生意，不知要有多少官员要受牵连了。”
“我们王家已经决定收缩战线了，以后只会专心致力于一到两项主业，剩下的，都将逐渐发卖出去。”

第1305章 厉害
“大将军，如果在这个当口上发卖自家产业，只怕就会让很多人嗅出味来，这价格，恐怕就好不了啦？”高姓老者摇头道。
王思礼哧之以鼻。
“曹家刚出了这事儿，用不了多少天，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这是瞒不了人的。我当然知道在这个当口上我们王家也急着出手家里的产业，那些人自然会压价，损失会不小。但是这个时候，损失些钱算得了什么呢？老高，重点是什么，你还是没有搞清楚啊！”
“请王大将军指点。”
“态度！”王思礼拿着马鞭敲打着桌面道：“我们对陛下的态度，对朝廷的态度。这些年来，我们赚了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什么行业赚钱，我们便会插进去一只脚，而在我们的强势之下，不知有多少小商人就此破产，现在的我们，就像是一只蜈嗡一般，到处都是脚，是时候该收回来了。就算是损失一些钱财，也不会伤及了根本，了不起就是将原来那些不该赚到的吐出来便是了。而这，恐怕也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这要损失多少啊！”凉厅里的诸人，一个个都痛心疾首。
王思礼呵呵地笑了起来：“咱们，要有自知之明。脑袋要清醒，要明白这些年我们做生意无往而不利，赚钱赚到手发软，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狗屁的商业奇才，而是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以及我们手中所掌握的权利。”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是啊，所以，便要有一些改变了。曹家出事之后，我仔细地想了想，天下生意岂是我们能独占的，这天下的钱，又岂是赚得完的？长长久久，细水长流再是长计。”王思礼道：“大家记住，我们能有今天，是陛下的照顾。要是一旦恶了陛下，大家知道后果。曹家都如此了，那一天轮到我们了，我们能有曹家这样的幸运吗？”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
“再者，你们想必也看到了，朝廷的更新换代已经开始了。新一批的人要起来，他们也需要得到一份利益的。文官方面我就不多说了，老高，你家兄长比我要更清楚，但武将方面，何塞，陈长平以及密营诸李，一个个都起来了，他们身后没有人要吃饭吗？所以，我们让出来的这些份额，会有许多落入到与他们有着的人手中。这就是利益均摊了，如果我们还死死地把着，那么，不仅仅是恶了陛下，还会恶了这些新起来的高官显贵们。到时候都不需要陛下动手，这些人，都能玩死我们。”
众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切，被王思礼一点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旧的掌权者已经落幕，新人粉墨登场，整个大饼必然要重新分割，这个时候，如果还不知道进退，不知道取舍的话，那么下场只怕是真的不妙。在皇帝已经摆明了车马之后，做足了暗示之后，那些人动起手来，更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虽然想明白了，但一想到要让度出这么多的利益出来，这里的人还是感到一阵阵的肉疼。吃进去的时候，都是爽利的，快活的，但要吐出来的时候，真是刮心刮肝的疼。
而且，这不仅仅是让出来那么简单，这还涉及到内部的利益分割问题。以前许多人的摇钱树，现在要让度出来，动了这些人的权益，这些人必然是不肯善罢干休的，那就必须要从家族内其他的地方腾出一些地方来满足这些人，可谓是牵一而发动全身，整个家族的事业，都要面临着大调整。
“陛下不允许形成太过于庞大的垄断者，一旦出现这个苗头，陛下就会出手打断这个进程，现在的手段还算是温柔的，如果我们不识相，接下来的打击必然是泰山压顶。”王思礼道：“所以诸位，你们思量着办吧！”
高姓老者愤愤不平地道：“怎么就盯着我们了，我们这些人，可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为陛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怎么不动四大财阀？”
王思礼大笑了起来：“金满堂能成为天下首富，以前我还觉得他是运气好，是时势造英雄，他误打误撞地瞎猫子碰到了死老鼠，呸呸……”
说到这里，王思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扬手拍了自己两巴掌，这才接着道：“金满堂的眼光和见识，当真非我等所能及也。他现在的确是天下首富，可是你们看看他现在的产业，他现在还有什么？远洋航运。他只剩下这一门产业了。盐业，他交出去了，当初折价卖给了供销合作社，成了官营。他的钱庄，折价卖给了朝廷，所以有了现在的武威钱庄。而他把这些钱全都投入到了远洋航运之中。”
“金家现在可是一人占了远洋航运近六成的份额，比我们可恐怖多了，怎不见陛下拿他作伐？”有人恼火地道。
“因为现在金家的远洋航运与国家的对外开拓息息相关。”王思礼冷冷地道：“你们以为金家在海外的生意，当真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吗？我不妨告诉你们，他们回到大唐近海，便是规规矩矩的商人，一旦远离，他们就是威名赫赫的海盗，他们在欧罗巴，在美州，在非州，踏上岸后，先是做生意，一旦生意做得不好碰到了阻碍，便是刀枪剑戟火炮手雷齐上阵。硬生生地打到别人同意与他们做生意。我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他们是国家先驱。这些远洋航运早就与国家密不可分了。朝廷借助他们，在拼命地开拓海外市场，赚回更多的银钱。”
亭子里的人，都是咬紧了嘴唇默不作声，这些事情，他们竟然是不知道的，今日还是第一次听闻。
“金家的远洋船队，随时都能转化成朝廷的水师，金满堂在扬州当水师学院的名誉院长，你们当真以为是名誉吗？那些船长，那些水手，有多少人是吃朝廷俸禄的？”王思礼笑道：“再说说博兴商社，里面有陛下的股份你们不是不知道吧？那里面有一小半算是皇家产业。他们旗下博通钱庄，最大的股东是博兴，通达，还有户部。”
“说到通达，这些年来，他们可有涉足过别的产业？除了入股博通钱庄之外，他们近十年来，一直在做什么，一直在交通运输之上发力，天下遍布他们的运输队，到处都是他们修建的物流仓库，天下货运，他们占了四成份额，朝廷的物资运输，几乎全都仰仗他们。”
说到这里，王思礼叹了一口气：“好多事情，我也是从左千牛卫退下来之后，才慢慢地理清了脉胳。通达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他们先是入股了博通钱庄，然后反过来，博通钱庄又大力投资通达，而这后面的操盘者，岂是通达的那几个武夫出身的家伙能做到的？他们就算再聪明，也做不了这样的事情。”
“能做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陛下，就是皇贵妃夏荷。”
“四大财阀当中，真正没有被朝廷控制的，只是柳氏。可是柳氏与我们又大不一样，所谓的柳氏财阀内，可是集中了河东当年数大家族。薛氏，司马氏倒台之后，剩下的几家虽然侥幸躲过了一劫，但也成了惊弓之鸟，后来是以柳氏为首，集合了数家的力量重出江湖。他们内部的股份，虽然柳家占了大头，但另外几家一旦联合起来，却又能压倒柳家，所以他们内部是矛盾重重的，既有合作，又有彼此之间的斗争。陛下要对付他们，可是简单多了。所以，他们也不会在陛下的名单之上。只有我们，我们这样的单纯以一个大家族为主体的，才是陛下要对付的。”
听到这里，所有人算是都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陛下是要造就无数个势力相当的财阀出来，然后让这些财阀彼此争斗，互相竞争，朝廷便可以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王思礼点头道：“所以，我王家要收缩战线，集中资金来守稳我王家的主业，因为接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会有那么几家人起来与我王氏商贸来竞争的。如果我没有充足的资金来应对，一个不好，就会败北。”
“看来我们也得做这方面的准备了。”高姓老者叹道。“以后做生意，可就难罗。”
王思礼站了起来，道：“这才是正常的状态，以前我们那种做生意的方式，以后不会再有了。那个时候，陛下没有站稳脚跟，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现在陛下可是稳如泰山了，自然要把些事情一一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来。诸位，言尽于此，王某可要去继续打猎了，听闻这秦岭之中有火狐，我得去碰碰运气，万一弄到了呢？”
看着王思礼出了凉亭，上马扬长而去，凉亭之内的人却是一个个心乱如麻，各自拱手告别，却是纷纷上马径自离开了秦岭猎场返家。
不像王思礼在家中一言九鼎，他们回去之后，还要有无数的口水官司要打呢！

第1306章 虽然不痛快，但还是要办
李泽不声不响地仅带了数名随从夜探曹信，竟是打了曹家一个措手不及。
曹璋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因为一回家，王老太太就会找他吵闹。同样的道理，李泌也是不得不躲了出去，借口检阅洛阳靖安军，竟是一口气从长安跑到了洛阳去了，否则王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作为儿媳妇，她实在是吃不消。
这两个人都不在，李泽突然到来，曹家竟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得到，关键的是，这个时候，王思礼也正好前来探望曹信，竟然是撞到了一起。
李泽几乎是随着回禀的家人一起，踏进了曹信的卧室。
措手不及的曹信强撑着要下床，更加尴尬的王思礼赶紧站起来叉手行礼。
李泽紧赶几步走到床前，摁住了想要起来行礼的曹信：“曹公病体未愈，躺着就好，躺着就好。”
一边的王老太太，一见到李泽，睛泪却是唰唰地流了下来，别看她在李泌跟前吵闹，真见到了李泌背后的人，却又是不敢滋声儿了。
贴身护卫李澎伶俐地从一边搬了一个锦凳，放到了曹信的病榻前，好让李泽坐着说话。
“养儿不肖，老臣实在是羞愧，当真是无颜面见陛下。”曹信叹息道。“老臣应当亲自去叩见陛下洪恩的，以那孽子犯下的事情，多少个脑袋都是不够砍的。”
听了这话，一边的王老太太睛泪更是流淌个不停，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只急得眼泪与汗水齐流。
“这些事情不必提了。”李泽摆手道：“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曹暻的确是不清楚状况的，他只是订下了目标，倒是下边的人为了讨好他，手段酷烈了一些，如今监察委，刑部已经介入了，不久自然会有一个说法。不过曹公放心，这件事情呢，不会牵涉太多，就事论事而已罢了。”
“多谢陛下！”曹信感激地道。李泽说这话，便算是盖棺论定了，事情不会再往上牵扯，曹暻的命算是保住了。否则就算是曹暻跑到了南洋的种植园里，又能如何？
“夫人，李泌安排曹暻离开也是为了他好。否则下面的那些人为了脱罪，必然是要攀咬的，曹暻不在，有些事情反而就更好办一些。不然为了查清案情，肯定是要将曹暻拘去协助调查的，曹暻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可是南洋种植园那边？”王老太太流泪道。
李泽一笑：“其实那些地方四季如春，着实是一个好地方，曹暻在哪里是主人，又岂有遭罪的道理？过些年风头平静了，再回来也不迟。”
李泽都这么说了，王老太太自然知道再吵闹也没有用，终究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知道其中厉害，便是找大儿子和大儿媳吵闹，多也是因为只能在家里发泄罢了。
“曹公安心养身体，你我君臣之谊，不会因为些许小事便生嫌隙！”李泽笑道：“我可是给金源燕九下了死命令，要是不能把曹公的身体调养到最好，他们这官儿也不必当了。”
曹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起这病，更多的是心病而已。眼下皇帝到访，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他是的确怕了皇帝要拿他曹家作伐来威慑其他人的。
“可惜现在老朽了，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曹信道。
“曹公这是说哪里话来？你虽然是退了下来，但我还指望着退而不休呢！”李泽道：“本来我是准备往南方一行，去巡视一遍新收复的南方诸地的。不过朝野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赞同的，个个反对。没办法，只能按下这个念头，曹公什么时候身子大好了，不妨替我去南方走一走。曹公既懂民生治政，又懂军事，眼下南方纷繁复杂，曹公去替我瞧一瞧再回来跟我一说，我心中也好有数。”
一听李泽如此安排，曹信倒是立刻觉得身上生出了无数的力气，当下拱手道：“陛下要老臣什么时候出行，老臣就什么时候走。”
“不忙，不忙，怎么地也要等到你身体完全康复了再说，这件事情，我不会听你的，只会听金源燕九的。”李泽笑道。
安抚完了曹信，回过头看着站着的王思礼，李泽道：“王卿一生戎马倥偬，现在骤然闲下来了，是不是有些不适应？李澎，给王大将军搬一个凳子过来，难得今天在曹公这里碰上了，倒是要好生地聊聊。说起来这些年来，除了公事，我们竟是很少这样在一起说说家常里短呢！”
王思礼坐了下来，笑道：“老臣要是说一切都好那是在欺瞒陛下，陛下也不会相信，的确是有些失落。”
“这是实话！”李泽笑道：“从身担重责，到突然无官一身轻了，这的确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还是当年成德的老人们说话痛快，同样的问题，我问了另外几个人，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还真是不信的。”
王思礼和曹信两个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陛下，老臣跟着武威郡王的时候就是直肠子，快嘴巴，后来跟着您，也还是这样。”王思礼道：“说实话，这一次老臣的心里是不痛快的。但陛下的意思，老臣也明白，后来请教了人，也知道陛下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所以不痛快归不痛快，但事情还是要按着陛下的意思来办。”
李泽竖起了大拇指：“这话，我听着也痛快。”
“陛下，王家已经决定收缩战线了，除了家里这些年来一直在经营的主业，其它的，都发卖了，不干了！”王思礼道：“卖得急，要损失不少钱。”
李泽大笑：“别跟我哭穷，王卿，你这一次做了很好的表率，不管是从左千牛卫大将军位置之上主动请辞，还是这一次的事情，我都是要感谢你的。今天刚与章回商量过了，一个郡王是跑不了你的，说吧，你想要那里作为你的封号？”
一时之间，王思礼整个人都傻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能得到一个郡王的封号。自从李泽登基之后，册封的郡王只有两个，一个是李安民，一个是曹信。李安民是皇叔，而曹信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李泽的，论关系，论功劳，自己是没法跟这两个人相比的。即便是论功劳，后起的如石壮，屠立春这些人，也都比自己要强太多。
就如同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头上，却是将王思礼整个人都砸懵了。更何况，还要让自己来选封号！看起来，最近自己做的这两件事情，的确是深入圣心，替皇帝解决了老大的难题，所以才会有这个殊荣。
推辞不是王思礼的风格。
“臣厚颜了。”缓过神来的王思礼喜形于色：“虽然知道臣配不上，但老臣却是要腆着脸受了，陛下，我想要安阳的封号，我老家是安阳人。我得了安阳郡王的封号，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到老家去重修祖坟、老宅，哈哈哈，当年我王家在安阳不过是一破落户，没法活了才到了镇州跟了老郡王，现在却是真正的光耀门楣了。”
李泽微笑着道：“王卿也不妨告诉当年成德的那些老兄弟，李泽是不会忘了他们的。但是呢，他们也应该像曹公、王卿这样，事事多为朝廷想一想，你们，都是与国一体的，荣辱与共的，想要做到与国同休的话，那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与朝廷站在一条线上。”
“老臣明白了。一时的吃亏算不了什么，我们这些人，算起总帐来，哪个不是赚大发了。”王思礼道：“想当年我做了老郡王驾前的判官，便觉得这一辈子到头了，可现在，我成了这天下最强大的国家的郡王，知足了，知足了。陛下放心，过去的那些老兄弟，那个要是不听话了，我听着马鞭子上门去抽他们，有几个我抽不了的，曹公可以去抽。我们这些人，不管怎么说，一定会是陛下您的马前卒。”
李泽微微点头。
说到底，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基本盘。所以他们可以削弱，但绝不能消亡。这些人或者会为了权利、财富而做出一些危害国家的事情来，但对于自己，他们的忠心还是不容怀疑的，所以，对他们，必要时加以震慑，加以鞭策，让他们在自己划定的圈子之内蹦哒，但却不能随意地抛弃。李泽甚至相信，如果有一天自己失败了，要逃亡的时候，这几家，肯定是会跟着自己逃跑的最后那几个人之一。
今天来，本来李泽是想替李泌，曹璋处理一下家务事，让老太太这么闹也不是一个事，但没有想到意外碰到了王思礼，倒又是顺带着解决了一件大事。
总体来说，成德的老几家，还是明白缓急轻重的。这些天来，这几家都在忙着重新整顿家里的产业，与王思礼王家一样，除了保留核心产业之外，其它的，都抛弃了。
看起来是损失了，但从长远来看，他们将会获得更多。
繁而杂，眼下或者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下去，必然会成为累赘。让这些财力雄厚的家族，集中精力去做某一件事情，他们便可以有充足的资金和人脉来将这件事情做到极致。接下来，李泽会推动这些人家，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研发当中去。光靠朝廷来推动科技的进步，耗费太大，必须让下边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谁研发，谁受益。
只要有一家成功了，必然会刺激更多的人投入更多的人力以及其它资源进去。

第1307章 分食
大唐境内，极短的时间之内，刮起了一股商业盛宴。在声名赫赫的曹家突然退出湖南基础道路工程建设伊始，短短的时间之内，诸多勋贵家族，连二接三地退出了许多商业行当，他们在这些行当之中浸淫多年的商业网络、技术、人才统统开始了发卖。
市场经过了短时间的沉默。
事出反常必为妖，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谁也不想轻易地涉足到这一团浑水中去。大家都知道这些家族的威势，一个搞不好得罪了他们，那很有可能便会遭遇灭顶之灾。这些家族现在如果要收拾谁，根本就不必要动员官面上的力量，光是商业上的绞杀，便足以让一个实力不错的人家，转眼之间便破产。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真相露出了水面。
原本隶属于曹家的不少人，被拘捕，被判刑，方方面面传来的消息，都在证实一件事情，皇帝似乎在收拾这些勋贵家族。便连曹氏嫡子曹暻，听说都被流放到了海外去喝西北风了。
消息一经被证实，市场马上就疯了。
无数人一拥而上，想要吞下这些家族吐出来的肥肉。
竞争的人太多，反而使得原本准备大大损失一笔的曹家，王家等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不但没有赔钱，反而还赚了一笔，这倒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短暂的疯狂过后，这些人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于是一场场合纵联横在酒桌上，在密室之中连接上演，大家私底之下划分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规定了各自可以踏足的领域，实在是不可调和不能退让的，则干脆组成联盟来进行收购。
这便让行动稍缓的另外一些家族，不得不承受被狠狠压价的苦果。
这些家族是真亏了。
李泽自然是不会去理会谁赚了谁亏了，对他来说，反正肉烂在锅里，经过这样的一场大戏之后，朝廷税赋可是会大涨一截的。
朝廷不允许以土地为根本的地方宗族对国家的安危形成威胁。
自然也就不会允许以资本为根本的这些财阀，对朝政构成太大的影响。
国家的决策权以及未来的方向，必须要由朝廷从国家的根本利益出发来进行判断以及作出最后的决定，而不是受某个利益集团的影响而调整方略为这个利益集团服务。
这是本末倒置了。
在国家大政方针的基础之上，有人发财了，有人破产了，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地过程，抓住了机会，站在风口之上，便是一头猪也能飞上天。抓不住机会，你便是重如泰山，也照样给你铲平罗。
只能是资本受到国家政策的影响，而不能是反过来。
这便是李泽想要做到的。
这些勋贵家族，在政治之上本身已经拥有了强大的资源，如果再让他们在财力之上太过于恐怖，那只怕有朝一日，朝廷真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制定政策了。
这是不能容忍的。
所以，该削减枝叶的时候，下手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这无关于私人感情，只在于国家安危。
而让很多功勋家族有些愤愤不平的四大财阀，其实正如王思礼所说的那样，真正控制他们的，正是朝廷。哪怕平时他们外在的表现，看不出多少朝廷的影子，但在实则上，因为他们内里复杂的股份构成，真正的操控权，却是掌握在朝廷户部手中，准确地说，是掌握在如今的户部侍郎孙雷手中。
而真正的操盘者，让这几家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的，却是皇贵妃夏荷。
博兴，是李泽最为满意的一个团体。
用现在的话说，博兴是一家集体企业。
耶律氏在其中占据了一部分股份，皇家在其中占据了一部分股份，而后，通达，金氏远洋又通过入股或者换股的方式，掌握了其中的一部分股份。而这些股份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占了整个博兴商贸股份的四成多一些。绝大部分的股份，都握在博兴本地的居民手中，而这些人，多达数十万。
博兴当初是李泽划给投奔他的耶律奇一族之人的栖身之地，在哪之后，李泽大力扶植博兴在农牧业、纺织业，食品加工业的发展，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都获得了一些股份。再往后，更多的唐人开始移居博兴，这些进入的人，同样也获得了这些权利。到得现在，想要再获得博兴的户籍资格，已经成了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
耶律逢泽就是那头站在风口之上的猪，这些年来，愈飞愈高，成为了大唐商场之上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但如果你仔细审视博兴商贸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年来，博兴商贸真正的经营重点，已经从过去的那些传统行业，开始向着钱庄业方向上转向，博通钱庄，成为了仅次于武威钱庄的存在。
不同于武威钱庄，博通在经营之上更加的灵活，胆子也大得多，常常敢于在高风险区域下重注。而武威钱庄作为朝廷产业，则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博通论起实力，比起武威钱庄，只怕要更胜一筹。当然，他也无法取代武威钱庄而成为真正的第一，因为光是武威钱庄具有发行新币的权力这一项，就让博通甘拜下风。
夏荷正是通过博通钱庄，完成了对通达以及金氏远洋的渗透和控制。
博兴未来的重点在钱庄业，朝廷的打算就是透过武威与博通两家大型钱庄，来控制整个大唐的金融行当。虽然整个大唐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少地方钱庄或者私人钱庄，但在短时间内，基本上是无法与这两家相抗衡，甚至需要仰这二家的鼻息而生存。
而通达则是全心全意地致力于交通运输。不仅仅是控制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车行，更重要的是，通达在全国各地，建立起了无数的转运仓库，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转运仓库的存在，使得通达在这一行当，无人能敌。当初与通达竞争的那些车行，现如今早已经灰飞烟灭，要么转行，要么变成了替通达卖命，只能靠下力气赚点小钱的人了。
对于朝廷来说，这些仓库是至关重要的，他不仅仅是保证了全国物流的畅通，更在于一旦遇到重大的危机事项，这些仓库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现在，通达开始转向内河河运。可以说，内河运输业，在通达强力介入之后，又将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
金氏集团，则是与大唐水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四大财阀之中实力最为薄弱的柳氏，因为本身就是各大家族的联合体，朝廷也根本没有将他们当成威胁，而他们也从来不跨入那些与国计民生有关的大宗商品的行当之中。
“陛下，成功在西域都护那边做得太过分了。”耶律逢泽气愤地向李泽靠着状。“他要保护天山钱庄我能理解，但是也不能利用行政命令来打压我们博通钱庄。贵妃娘娘，我觉得武威钱庄应当向他们施压。”
武威钱庄，对大唐所有的钱庄，都负有管理的职责。
“天山是成功的心血所系，打压你是正常的，逢泽，你的博通倒了吗？”李泽笑问道。
“那倒不至于。博通经营灵活，既然成功一口吞了所有的大宗生意，我们便只能下沉发展了。”耶律逢泽摇头道：“我们能提供的一系列优惠措施，天山钱庄是做不到的。我们甚至敢于在哪里做上亏上数年的准备，就是为了与他们争夺普通百姓的生意。”
“瞧，你还是很看好成功的，看好能将西域诸地治理得蒸蒸日上，不然老百姓们穷得叮当响，你从哪里赚钱去？”李泽笑道。“博通是老牌钱庄，天山是后来者，成功有保护心理是正常的。你们现在各负责一摊子，岂不是正好？或者将来成功还会后悔，忽略了下沉市场呢！百姓的力量才是巨大的。”
“就是他的吃相太难看，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那你就用心将下沉市场做好，将来他不还得求着你吗？”夏荷柔声道。
“就怕我做起来之后，那家伙调任了，我岂不是把媚眼抛给了一个瞎子。”耶律逢泽叹息道，看起来，这家伙在西域成功哪里是碰了老大一鼻子灰回来了。博通进入西域，短时间内，如果没有官府力量上的支持，亏钱那是肯定的，耶律逢泽本来想巴结巴结成功，以便能分润一点官府的生意，岂料成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李泽一笑了之。却是转身对着通达运输如今的当家人郭悠道：“南方水系发达，河流众多，但是派系纠葛也更为复杂，帮派林立，再加上我们如今还在与南方联盟进行军事对峙，所以你们在这方面，一定要慎重。那些什么漕帮，排帮以及靠河生存的帮派，要下大力气争取，整合，这对于我们统一南方，将会是有着极大帮助的。”
“我们已经开始在着手这方面的事情了。”郭悠点头道：“从年初开始，总部便培训派出了数十名有着南方背景的人回去了，从现在来看，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李泽微微点头：“对于南方，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后，那是最好的，就算是真要打，我也喜欢将战事限定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你们，包括博通等等，都是整个大计划中的一环，万万轻忽不得。”

第1308章 热火朝天
吉首县令郑端这一段时间忙得飞起。
发生在长安以及诸多大城市里的那些事情，与他相距甚是遥远。虽然也从身在长安的过去的同窗那里，知道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的可以说是影响深远的事情，但在他看来，这对于吉首，是一件好事。
过去这些财主，哪里肯到吉首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投资啊？现在呢，不但来了，而且还一来就是一大堆，这些日子，不停地有来自各个地方的财主们前来盼访他，中心议题只有一个，他们要在吉首办工坊，做实业。
搞药材的，生产油脂的，准备来挖矿的，一拨又一拨，络驿不绝。这些人将要在这里来投入大量的资金，自然要先搞清楚这里的状况。
比方说可以利用的人力资源，当地的治安状况，县里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之类。
对于这样的景况，郑端当然是喜出望外。现在的大唐治下，各地以国民生产总值论英雄，谁能让本地的经济腾飞，让老百姓富起来，那就是能吏，是干臣。原本郑端对于自己能在这个方面出人头地，是没有什么想法的。
不管是哪个方面比，他所在的吉首都没有什么优势，便连匪患，现在都很难说完全肃清了。人丁稀缺，能弄到手的人丁，现在大都聚集在县城周边，靠着在地里刨食来度日，别说给朝廷贡献税赋了，就连官员的薪俸，都得靠上头拨付，本地完全无法自济。
郑端唯一的指望，就是本地平平安安，不要出什么幺蛾子，那些流匪们不要找到什么空子，翻山越岭又跑到吉首来生事，今儿这里死了一个人，明儿哪里被抢了，就心满意足了。
但突然之间，好事儿就上门了。
一拨拨的财主们上门了，而且表达了肯定的投资意愿。当然，问题也还是很多，首先，便是交通的问题，这是地方政府必须要解决的。
人家来投资，生产出来了东西，是要运出去的，你总不能指望人来肩扛背驮吧？一条驰道是必须的。
对于这个问题，郑端是拍了胸脯向财主们保证由他来解决的。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大唐的官员们的信誉还是很好的，在得到了郑端的保证之后，财主们心满意足地回去开始筹备一系列投资事宜了，而各家也在吉首派了专人，开始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郑端则骑上了马，开始四处奔波。
首先当然是要去找钱。没有钱，啥也干不成。
湖南总督钱彪对于开发吉首，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但是说到钱，却是没有。现在他正着力开始洞庭湖周边地域，这些地方才是膏腴之地，湖南一地的经济，就指望着这些地方呢，吉首，他实在是不敢抱太大的指望，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郑端几乎是死皮癞脸地软磨硬泡，这才弄到了区区十万元。这点钱，塞牙缝儿都不够。
就在郑端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财神爷自天而降，博通钱庄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贷款。
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十万元，当然，利息要稍微地高那么一点点，以吉首未来十年的财政收入作为抵押。
郑端已经顾不得博通钱庄所要的利息是正常利息的三倍了，他几乎是立即答应了博通钱庄的条件。
他需要一条路。
前期钱彪给他的十万元，他已经拿来建设吉首的第一家厂矿了。
位于双塘的水泥厂。
要修路，就修一条好的，一劳永逸。毕业于武威政经学院的郑端，自然有他的一套理论，与其扒拉一条土路，逢个雨雪便难以通行，还不如一次性地解决问题。朝廷矿冶司的人给他的吉首矿产目录之中，双塘可是有着上好的水泥灰岩、水泥粘土的。
水泥这玩意儿，虽然一年之前矿冶司的那些家伙们便已经研究出来了，但在国内，还并没有大规模地投入使用，主要还是造价较高，绝大多数地方上的人，还是喜欢用三合土。但郑端却有一个府学之时的朋友，现在正在矿冶司，那是一个特别喜欢研究奇奇怪怪东西的家伙。水泥的研究，这个同学也参与其中。他向郑端保证，不久的将来，水泥，必然会成为建筑行业中的一颗明珠，而且会永久不衰。
郑端相信自己这位才华模溢的朋友的判断，在府学的时候，如果这位朋友去考政经学院的话，那绝对会排名前几位，但他就是喜欢搞这些玩意儿，最后考进了科研院。
整个湖南，甚至于整个南方，还没有一个水泥厂，郑端觉得，未来要真如那位朋友判断的那样，那指不定依靠这个水泥厂，吉首便能发财。
当然，前期的十万元不可能造多大一个厂坊，但目前，只要自己够用就好了。
钱到位了，那位朋友也带着一帮子技术人员到了吉首，水泥厂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建设当中，预计三个月后，第一批水泥，便可以新鲜出炉。
而与此同时，郑端开始动员他所有能找到的人手，开始修建路基了。
秋收刚刚过去，吉首的百姓们，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当官府付工钱来招揽他们去干活的时候，自然是踊跃得很。
给钱干活儿，这在吉首已经慢慢地形成了规矩。也是让吉首很多被迫搬迁下山到平地之上居住的山民们，第一次对官府有了认可的开端。
因为以前这里也是有官老爷的。但那个时候，给官老爷们干活，是压根儿看不到半个钱的，那叫徭役，是老百姓们必须要承担的义务。不出徭役，那是要去蹲牢房的。
而那个时候的官老爷们，只会提着一条小皮鞭子，傲慢地巡逻在一个个的工地之上，看谁不顺眼了，便是一鞭子抽过去。
自从过去的官老爷被赶走了，新来的官儿却是大不一样，干活儿能拿到钱，这自然就能提高积极性。当然，现在的官儿也严格得多，一点儿干不好就要返工，返工可是没钱可拿的。
更重要的是，没有拿着小皮鞭儿的官儿了。
乡民们最为意外的是，他们居然看到了县里的那些官儿们，成然也挽着袖子，卷起裤子，在跟他们一起干活儿。
便是县尊，也经常出现在工地之上推小车，抡锄头，挥锤子。
最初大家还以为县尊就是来做个样子，秀秀与民共苦，但当县尊经常出现，而且还极其卖力，握笔杆子拿官印的手，给磨出了一个个的血泡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觉得，现在，似乎和以往是不太一样了。
特别是当县尊在休息的时候，与他们一样端着黑不溜丢的大碗，滋滋拉拉地喝着凉开水，啃着窝窝头，与他们一起拉家常的时候，这个距离，一下子便被拉近了。虽然还有些畏惧，但却总也有胆大的，凑到跟前，跟县尊说说话，诉诉苦。
“老乡们，以后，这一条路，会一直通到省城去，会把我们这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到外面去卖，然后换回钱来。”卷着裤子的郑端赤着胳膊，身上的肌肉鼓鼓棱棱的，穿上衣服，他是一个斯文的读书人模样，脱了衣服，这家伙也是一个典型的肌肉男。这得益于书院的开创者章回，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学问大家的教学理念，君子六艺，差了那一个，在他哪里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可以不精，但你一定要会。
所以从学院出来的这些毕业生们，写文章一流，提刀子砍人，那也是不差的。
“县尊，这条路修完之后，还会有其他能挣钱的活计吗？”一个黑瘦黑瘦的老头大声问道。
“以后挣钱的活计多得是，就怕你家里人手不够。”郑端大声笑道：“我们这里马上要建水泥作坊，要开成药作坊，要建柚洞作坊，生漆作坊，这些作坊开起来之后，会需要大量的人手，只要进作坊做工，一日所得，可比在土里刨食强多了，老黑皮，你瞧你的裤子都迹不住裆了，也不晓得缝一下。这回挣了钱，可得买条新裤子。”
“县尊，我挣了钱要攒起来，还琢磨着娶个媳妇儿呢！”被郑端称为老黑皮的家伙大声道。
“你多大了，还要娶媳妇儿？”郑端取笑道。
“县尊，我是长得老相了一些，可我还不到四十呢！就是家里穷，又长得不好看，没人瞧得上罢了！”老黑皮大声道。
这下子郑端是真吃了一惊，看老黑皮的长相，没有六十也该五十出头了吧，怎么还这般小？转头瞅瞅周边，叹了一口气，一个个看起来都老相啊，说起来，还是穷，吃不好，穿不好，怎么能有一副好皮囊。
“会有的，老黑皮，咱们先把这条路修好，年前，水泥作坊便会开起来，成药作坊等几家也会先行开张，都是能找到事做的。”郑端一口的敢喝光了碗里的水，拎起镐头，道：“大家在山里还有亲戚朋友的，都喊下来帮我郑某人干活，只要来干，便有钱拿，我们可是按天结钱的，这些天，县里短了你们一文钱没有？”
“县尊高义！”
“县尊是好人！”
“拿到钱了。”
众人齐声高呼。
郑端满意地笑了。
他给的工钱真得很低，要是被北地的那些人知道了这个工价，一定会说他郑端就是一个黑心县官，但在这里，大家却很满足了。

第1309章 感慨
伴随着哐哐的锣声，繁忙而又喧嚣的工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干活的乡民们扛着工具，有的往家里去，有的则散向周边星落棋布的一些小小的窝棚。
回家的都是离工地比较近的，而在周边搭些窝棚的倒也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他们想呆在工地之上，趁夜还能再赚一点。
工地需要大量的小石籽，这些人自备干粮，晚上吃过饭之后，便将拖来工地之上的那一块块大石头砸成小石籽，这个按方论钱。
郑端也住在工地之上。
只要没有特别急的公务，他都是住在工地之上。还别说，只要是他呆在这里，大家伙儿干活儿的热情总是要特别高涨一些。
他当然不会住在窝棚里。一间标准的军帐，成为了他临时的住所，前面办公，后面住宿。一般性的公务，他也就在这里挑灯夜战的处理掉了。
三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便是郑端的晚饭。他是北方的，来到湘西很久了，在饮食方面，还是爱吃大馒头。
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着手里边的一份文件，琉璃灯将不大的军帐照得透亮。
外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郑端的思索，抬起头来，看向了外边。
“县尊，我去叫他们找一个远点儿的地方敲！”屋子里的书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当即便站起来向外走去。
“不。”郑端摇摇头：“只是刚一听到吓了一跳罢了，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外边呢再闹腾，也不影响我看书的。他们自管敲他们的，多听一听也就听习惯了。你让他们搬远一些，等他们敲完了再搬回来，又得费多大劲儿啊！耗了这个力气，明天再干活儿还有力气吗？”
“也就是县尊，才这么体恤他们！”书吏摇摇头道。
“这不是什么体恤，这是我们该做到的。以前在书院的时候，陛下来上过课，以人为本，以百姓为本，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先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创造方便，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方便，便让老百姓不方便。”郑端道。“对了，这些人在工地之上住着，都吃些什么你知道吗？”
“还能吃什么？无外乎就是窝窝头，野菜团子呗！”书吏道。
“干吃吗？就没个菜？”
“有，咸菜疙瘩嘛。烧点水，把咸菜疙瘩往里面涮一涮，这就算是有碗汤了。有菜有汤有窝窝头，这不全乎了吗？”
郑端怔了半晌，看着面前的红烧肉，蛋花汤，突然之间就觉得不香了。
看着郑端若有所失的模样，书吏倒是猜中了郑端的心思，“县尊，这还是您来了之后才有了这光景，至少这些干活儿的人，吃窝窝头，野菜团子能管饱了。而且现在的野菜团子里多多少少还是加了一些米面的。以前啊，那就是野菜团子。”
走到了军帐边，撩起帘门，看向外边，月光之下，老黑皮光着膀子正挥舞着大铁锤在敲大石头，敲成了几小块，便又坐下来，拎了小锤子，将石头再敲得零碎。
这些大锤小锤，都是官府提供的，他可置办不起。小小的身影挥舞着大锤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地令人瞩目，不知怎的，这一幕，竟然在郑端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把桌上的菜给老黑皮端过去。”郑端挥了挥手。
书吏吃了一惊，“县尊，那您今天晚上吃什么？”
“给老黑皮说，换他的菜团子，就说我要尝尝鲜。”郑端道。
书吏明显地楞怔了好一会儿子，直到郑端回头敲着他，他这才忙不迭地用一个盘子装了桌上的吃食，向着外面走去。
郑端放下了帘子，却又扒开了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老黑皮明显也呆住了，好半晌，却是叉手向着郑端所在的军帐深深地行了一礼。
郑端不由得笑了起来，这老黑皮心里头，却还是明白的。
片刻之后，书吏端着盘子回来了，上面却是放着三个菜团子。郑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他家境小康，可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玩意儿。后来读书作官，日子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第一口几乎是生吞了下去，第二口却是开始慢慢地咀嚼着，慢慢地咽下去。
有些苦。
书吏倒也是没有说错，菜团子里面的确还是加了一些杂面的，大概是榛子粉之类的。
拿着菜团子，他再一次撩开了帘子，却看见老黑皮端着那几碗吃食，走向了稍远处另外几个砸石头的人，竟然是招呼着大家一起来享用。
“还是一个知道分享的。”郑端微微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家伙。”
“县尊真是爱民如子。”书吏在一边拍马屁。
郑端一边往回走一边咀嚼着菜团子，“我到吉首已经整整一年半了，别说让大家吃上肉，便连让大家吃上米饭都没有做到，这是我这个亲卫官的失职，光爱民如子有什么用，不能让大家吃饱穿暖，说什么都是虚言？虚言能哄得了百姓一时，岂能哄得了百姓一世。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一定要让大家放开肚皮子吃饱。”
“县尊一定能办到的。”书吏连连点头道。
郑端没有说话，一边啃着菜团子，一边开始提笔批阅那些文书。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却是传来了老黑皮的声音：“蔡全无多谢县尊大人的赏赐。”
郑端直起腰来，却是没有出去，而是直接大声道：“不是赏赐，是交换。我也吃了你的菜团子。”
外头沉默了片刻，老黑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蔡全无不会说话，但心里却是明白的，县尊您是好官呐。跟着您，我们肯定有奔头。”
“老黑……不，蔡全无，明年这个时候，你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吃上红烧肉，大米饭的。”郑端道：“去忙活你的吧，别太累着了，明天还有重活计呢！”
“力气是奴力，用了又再来。再苦再累，睡一觉过来，就又有力气了。县尊，蔡全无走了。”
郑端提笔，却没有落下，直到外面再度响起了铁锤击打石头的声音，他的笔触这才终于落了下去。
这一次，却不仅仅是锤击之声了，蔡全无居然还唱起了山歌。
郑端来吉首一年半了，勉强能听懂这里的方言了，但说是不会说的，但现在蔡全无一唱起来，他又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了，不过调子却是别居一格，与北地乡曲全然不同。
“县尊，是薅草歌呢！”书吏笑道。
“你会唱？”郑端道。
“我就是吉首本地人，怎么不会唱？”书吏看着郑端兴趣高昂，便也低声吟唱起来，唱着唱着，发现郑端居然也跟着学唱了起来。
几遍下来，郑端居然唱得有模有样了。
“县尊果然聪慧，非同凡响。”
这个书吏，但凡逮着机会，总是要拍上几句马屁的。郑端倒也不以为忤，能听好话，谁愿意听坏话呢？忠心逆耳，但你时时刻刻逆耳，心理那也是会出问题的。良药苦口，但也只有在得病的时候才能喝啊！
“明天，咱们就来唱这首歌，一边唱歌一边儿干活。”郑端兴致勃勃地道。“对了，今天我要把这些公文批阅完，你白日里也跟着我干了一天儿的活，要是累了，就自去睡。”
“卑职不累。”书吏赶紧摇头道，开什么玩笑，领导都还在干活儿，你能去睡觉？再说了，最初跟着县尊干活儿的时候，那的确是累得要死要活，但现在，却也是熬过来了，不再像最开始的时候，一躺下来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连根手指头儿也懒得动弹了。
作为一个本地人，早前也为以前这里的县尊服务过，对比前后截然不同的长官，书吏也不由得感慨，胜利者之所以胜利，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位被大唐军军砍了脑壳的前任县令，粗脖子大耳头大肚腩，多走几步路都会喘，吉首城破的时候，平素抬轿子的人跑了个没影儿，牵了匹马来刚爬上去马就趴下了，连亲儿子最后都脚底板抹油跑没了影，等到唐军杀进来冲进来，那位县尊就只能等着被别人砍了。
而眼前的这位，一笔字写得让书吏佩服万分不说，谈起正事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怎么看都是满腹经纶的模样。但一转身干起重体力活儿来，居然也是举重若轻，近二十斤的大铁锤，连挥数十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挑着两担土健步如飞，推着独轮车也如履平地。
更重要的是，作为郑端县了县令之后，他因为干得不错而得到提拔从而有机会进入郑端的内室，居然看到了卧室之中有一套全身的盔甲，一柄横刀，很显然，就是郑端自己的。
所谓的文武双全，也不过如此吧。
书吏的瑕想连篇被外面的马蹄之声打断了，他赶紧站了起来，撩开帐门走了出去，却看见吉首县靖安军指挥使王彪正自翻身下马。
“县尊睡了吗？”王彪将马拴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之上，问道。
“没呢，还在批阅公文。”书吏赶紧道。
王彪点了点头，大步向着内里走去。

第1310章 诱惑
王彪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奉郑端的命令调查一件事情。
从一个月前开始修路到现在，来工地之上干活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因为这里的工钱，是一日一结，干一天，便能拿到一天的现钱。如果你今儿有事不能来，那也无所谓。官府也不强迫。
最开始郑端手里很窘迫，工价极低，但随着博通钱庄的五十万元正式到帐，郑端手里便显得宽裕了一些，工钱每天便提高了一文钱，别看这一文钱基本上啥也买不了，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就觉得是极不错的了，毕竟比以前是涨了一文，来干活儿的人，倒是更多了一些。
但没过多久，专门负责每日发钱的仓曹，便发现了一件事情。
有好几个来干活的人，在户籍册上是没有的。
应该说，所有在吉首的正常的老百姓，全都是上了户籍的，便连刚出生的娃娃，也必须得上户籍，这是朝廷制度，也是便于朝廷统计人丁，当然，也是为了赋税。大唐收的农税是极低的，但人丁税，却是一直存在着的。
户籍册上没有，代表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邻县的人听到这里有钱赚，跑过来赚钱了。毕竟现在秋收过后，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以前还能上山去挖药材，打猎啥的，但现在山上不太平，极有可能一去就回不来了。倒不是说会被土匪给杀死，但是被绑上山去当土匪，倒是极有可能的。再加上吉首现在在湘西几个县之中治安最好的，理论上来说，吉首的土匪，是已经被肃清了的，像这一次吉首来了这么多财主准备投钱办厂坊，其它几个县，可是一个也没有去的。
第二种可能，那就不太好了。
没上户籍册的人，极有可能是哪里的土匪。
仓曹是个机灵的人，当场并没有作声，而是给人加上了名字，然后发了钱。连续三天之后，这几个人消失了，隔了两天，这三个人又回来了，这一次，又多出了两个。
仓曹这一次不敢再怠慢了，向郑端汇报了这件事。
郑端大吃了一惊。
如果是第一种状况，那无所谓，反正他正缺劳动力，有人来干活，再好不过。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吉首的大股山匪，的确是被打没了。但当初打散大股土匪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山匪四散而逃了的，他们仗着地头熟，往山沟沟里一钻，还真没有地方找儿去，就此躲在山上讨生活，官府自然也没有这个精力去找他们。而且他们再不犯事，官府也犯不着去找他们了。又不是罪大恶极必须要绳之以法用以杀一儆佰的大匪首。
当然，还有第一种是郑端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就是外头的山匪，还有途径潜入到吉首来，名义上是来干活讨生活，暗地里却是在打探风色，找准机会，便给吉首来一下狠的呢？
要知道，现在整个湘西的山匪大头目可是丁氏的丁晟。
如果是真正的山匪，没有利益的事情，自然是不肯干的，但如果是丁晟，那就不一样了。作为政经学院毕业的郑端，知道有时候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与常理来推断的。
现在吉首作为湘西最平安，发展最好的一个县治，丁晟如果能反吉首打垮了，绝对对于他凝聚整个湘西的土匪是有着巨大帮助的。
现在，丁晟的日子可不好过。
孙德斌袭击石壮，被石壮反过来给算计了。一场大战之后，孙德斌不但彻底地丢了吉首，还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如果孙德斌是普通的将领倒也罢了，偏生此人却是丁太乙麾下的老将，在湘西的人脉，比起丁晟还要深厚，他的被俘，对于整个湘西各部族的震动极大，现在这些部族，只怕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小算盘拨得嘀哒作响。
再就是官府对于山上的经济封锁，愈来愈严了。山上所需要的那些必要的物资，从大路之上运进来那是想都不要想，而那些隐秘的小道，也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唐军找到。云、贵、益州等地，费心巴拉地往山里偷运物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唐军给端掉。
由梁晗率领的山地作战部队，愈来愈成为山匪们最大的威胁。他们以几十人上百人为单位活动，四处寻找山匪的踪迹，遇到小股的，直接就拔了，遇到大的山寨，他们便埋伏四周，一旦山寨有人出去，往往便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你要出动大股人马去找他们，他们跑得被兔子还快，你还不敢追，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把你往陷阱里引，一旦遇到了梁晗的主力，那就是一场灾难。
但如果也出动小股人马来对抗呢，又完全不是对手。不管是单兵素质还是武器装备，双方都没得比。
偷袭，也没有可能。
这些小股的唐军，每一队都带着一两条猎犬，你隔着他还老远呢，猎犬便已经发现了踪迹，对方有了准备，偷袭也就变成了硬杠，最后吃亏的，还是山匪。
用途穷日暮来形容此时的丁氏，当真是不为过的。
但问题是，越是要覆亡的前夕，对方越有可能失去理智发狂。
所以郑端派出靖安军指挥使王彪来调查这一件事情。王彪与军方关系也好，还可以利用他的这些关系，查一查那些由军方把守的卡口。
“县尊，基本查清楚了。”王彪叉手行了一礼。
“辛苦了，坐下说！”看着王彪的表情，郑端也是大致猜到了结果，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王彪拖过板凳坐在了郑端的对面，道：“的确是吉首剿匪之中被打散的那些山匪，这些人都是有家属的，土匪溃散的时候，他们先是逃回了家中，然后带着家属钻了山沟子。最先来的那三人，现在就聚居在一起，而另外两个，住的地方也离他们不远。”
“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了？”郑端问道。
王彪点了点头：“找到了。我派了最好的猎手跟着他们进了山，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然后又趁着他们出来干活的时候，亲自去哪里看了看。”
“过得很惨吧？”郑端问道。
“的确很惨！”王彪道：“男人出来干了一段时间活儿，攒了几个钱，这才买了一点陈米回去，家里还有妇孺，都得出去采果子，我在他们的窝棚里翻了翻，除了松子，榛子，葛根粉这些东西，别的竟是什么也没有。男人不在家，妇孺也不敢走多远，毕竟山里猛兽也多。”
郑端叹了一口气。
“县尊，这两天，这几个家伙看起来是离开了，其实也就是在距工地不远的林子里猫着，等着第二天上工呢！您一声令下，抓捕他们易如反掌，然后再进山去拿了他们家属，就全齐活儿了。”王彪笑道。
郑端想了想，却是出乎王彪意外的摇了摇头。
“县尊，这些人家里，可还藏着家伙。”王彪低声道。
“他们出来干活，并没有带着。”王端道：“抓他们容易，但我却想让他们自己真心实意地下山。”
“这些人只怕不敢，说不准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呢！当初我们剿匪，能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可都不是泛泛之辈。”王彪道。
“再猛的汉子，有了牵挂，也就不可怕了。要不然，他们当初，就跟着其余的人跑了。”郑端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现在他们不是下山来干活了吗？再者了，当初逃散的人，肯定不止他们这些人，必然还有更多的人窝在山里呢，你说他们都住在窝棚里，冬天一来，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如果他们能真心实意地下山，说不定他们就会通知那些藏在大山里的其他藏匿者，一传十，十传百，就会有更多的人下山的。”
“可是怎样才能让他们下山呢？”
“你再去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们的，我想，肯定是有的。只不过这些人或者惧怕他们或者因为讲义气是乡邻而不愿意去揭发他们。”郑端想了想道：“但他们私下里，肯定是有些交流的，找到这样的人，然后把我们的意思隐讳地传达给他们。不要太明显，不然会让他们猜忌。”
“既往不咎？即但是手上沾染了我们人的血的人，也不追穷了？”王彪问道。
“不追究！”郑端斩钉截铁的道：“这件事情，我负责。只要他们肯真心实意地下山，入藉造册，以后规规矩矩的干活挣钱，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王彪想了想，道：“这便去办。您放心，一定会给您办好的。”
“吉首，要成湘西区域的一颗明珠，我们要用他来与那些部族酋长、与丁氏争夺人心，争夺人口，不管是谁，只要他是人，总是会向往过上好日子，平静的日子的，只要越来越多的人肯下山，越来越多的人真心认可我们的官府，那么，甘心当土匪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为土匪通风报信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而那些被迫留在山上的人，愿意为我们做事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我们做好一件事，却可以达到多个目标，这才是好便宜的事情，也是代价最小的事情。”郑端道：“王彪，你别看现在梁将军率部在山中剿匪成绩菲然，但其实，代价也不小。上一次去岳阳那边，听钱总督说了一句，三千山地兵，消耗极大。不管是培训还是作战。”

第1311章 劝说
老黑皮蔡全无手里提着一挂猪大肠，有些没精打彩地走在回家去的路上。
他现在满心的都是后悔，干嘛要跟蔡猛子打招呼，说那么几句话呢？你不知道蔡猛子是土匪吗？这下子好，惹祸上门了。
当王彪打上老黑皮的时候，老黑皮当真是魂飞魄散，生怕被这位靖安军的大官给当成土匪给抓起来。说起来，当初吉首最大的山匪的血淋淋的脑袋可是在城墙之上被挂了整整一个月呢！昔日那颗威风八面，颐指气使的面庞，那个时候只有惊恐凝结在上面了。
过去老黑皮在这个人面前，可是头也不敢抬的，现在，那家伙便被唐军小鸡儿似的摁倒在地上，只是一刀，脑袋就骨溜溜地滚出了好远，然后便被挂了起来。
当时老黑皮还挺爽的，他还记得有一年自己要饭，被这家的狗追得屁滚尿流的事情呢！
可不敢跟土匪有什么牵连啊！
现在官府挺不错的，帮自己盖了房子，还分了地，前几天县尊还赏了自己一顿大餐吃，过年的时候，自己都吃不上那么一餐呢！
现在家里埋在床底下的翁里，已经有二贯钱了，米缸里也装满了米。说起来今年秋收，还是大丰收呢！家里五亩地，收了两千斤谷子，给官府交了五百斤的税赋，还剩一千五百斤。按着一斤谷子出六两米，一千五百斤谷子可以出九百斤米呢！
刚收获的时候，又商人上门来收，老黑皮没卖。现在他做些零工，官府又召揽他们上工地做事，每天都有现钱收入的。跟过去比，不差钱儿用。粮食可得存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呢？九百斤米，可以供他吃好几年呢！
天天大米饭那是不敢的，一天吃上一顿，就很不错了，夹上米糠、野菜，肚子管饱。
老黑皮有着自己的盘算。
以前不敢指望说媳妇儿的事情，现在倒是可以指望了。这些米，等到了明年春上的时候，可以卖上一个更好的价钱。要说上一个媳妇儿，没有十贯钱的彩礼是不行的。到了明年，自己就可以存够十贯钱了。
到时候，就可以说门亲事了。黄花大闺土自然是没指望，但寡妇还是可以去说的。老黑皮看好牛头村子里的那个带着一个娃的寡妇，那也是一个勤快人，牛头村距自己住的瓦窖村不远，相互也都知根知底。
那寡妇的男人去年在唐军攻吉首的时候，被县令抓去守城，给一箭射死了。现在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艰难得很。
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自己咋就要去招惹蔡猛子啊！
那是一个狠人呢，别人不知道他蔡猛子，但作为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自己还不清楚吗？论起来，自己还得叫他一声堂兄呢！
自己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啊！
一路上哎声叹气，想起王彪交待给自己的事情，更是忧虑，要是做不好，得罪了这位指挥使，只怕自己的日子会不好过。
旁边草丛之中簌簌一阵响，老黑皮一惊，伸手便去摸腰间的棒子，早前这地界儿不太平，腰里带一根棒子早就成了习惯了。棒子还没有拨出来，老黑皮便看到一个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脸色不由得变了。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就是蔡猛子。
“全无！”蔡猛子低声喊道。
“猛子，你，你干啥？你怎么还没有回去？”蔡全无惊问道。
蔡猛子左右看了看，“本来是准备回去的，但家里没盐了，本来想去买一点儿，结果一看，买盐居然还要登记名字，而且人又多，本来想登个假名字，但一看人又多，里面只怕有认得我的人，便不敢去了。你家里还有盐吗，我给你钱，你匀我一点。”
“你在工地上干活，就不怕别人认出来？”蔡全无没好气地道。
“我瞅了，我干活的那地儿，没人认得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也到了哪里！”蔡猛子道：“这么长的工地，我运气不会那么不好的。而且脸上蒙块布假装遮灰，就更不会引人注意了，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走，去我家再说。”蔡全无想起王彪交待的事情，心中倒是一动，拉了蔡猛子便走。
小半个时辰之后，蔡猛子站在了老黑皮的家门口。
“这是你的家？”蔡猛子狐疑地道。土坯墙上盖着茅草，树桩子围成的篱笆，虽然还是很简陋，但比起老黑皮以前那间四面漏风，顶上漏雨的乱屋，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
“官府不是让我们都从山里搬出来了吗？这是官府给盖的。”取了钥匙开了锁，老黑皮引着蔡猛子进了门。“我们哥儿俩快两年没见过了吧？正好今儿买了一副猪下水，咱兄弟可以饱饱口福。你来弄火，我来清洗。”
猪下水，家里稍为富裕一些的人，都是不肯吃的，也就老黑皮这样的人肯吃，清洗干净了，处理好了，味儿也就小了，那也是肉不是？
家里桂皮八角香叶这些东西是有的，花椒也多得是，将猪大肠切成一截一截的丢进去，又提了盐罐子过来，舀了几大勺盐丢进去，看得一边攒火的蔡猛子眼里冒绿火。
“倒这么多盐干什么？”蔡猛子一把抢过了盐罐子，看着里面还有大半罐子盐，心疼地道。
“猪下水味道不重一些就不好吃了！再说了，现在盐又不贵。”老黑皮说到这里，才突然醒悟过来，对他们这些住在山外的人来说，盐的确很便宜，但对于蔡猛子这样东躲西藏的人来说，盐，可就是很难得的东西了，因为官府对山里封锁得厉害着呢，盐，就是其中一项。
叹了一口气，老黑皮坐到了灶门口蔡猛子的身边：“猛子，山里头的日子不好过吧，嫂子和侄儿侄女们都还好吧？”
蔡猛子垂下了头，半晌才道：“你小侄女春上的时候得了一场病，没了。家里现在也没粮了，要不然，我怎么敢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下山来干活挣钱好买点粮食回去。你两个侄儿正吃长饭呢！”
蔡猛子也是三十大几才娶上媳妇儿，现在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八九岁而已。
“这个时候，是得吃饱吃好，不然，长成我这般模样，就难办了！”老黑皮半开玩笑地道。
蔡猛子却无心说笑。
“猛子，就没有想过下山来吗？如今的官府还真不错的！”老黑皮道：“你瞧，我有房子了，盐随便吃，也可以吃上肉了，我米缸里有米，还有千把斤谷子存在仓里，以前这样的日子，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当过土匪，杀过人！”蔡猛子摇头道：“下山来，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这样下去，不也是死路一条吗？”老黑皮道：“不仅你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嫂子侄儿，侄女都没了，都好看的一个娃娃。”
蔡猛子叹道：“能有什么办法？我让你嫂子带着娃娃们出来，她不肯，两个娃娃也哇啦啦地哭，你嫂子说，要死大家一块死。实在没办法，我这才下山，寻思着要是我被唐人抓了，杀了，他们指还定就肯出山了。要是抓不着，我就能挣着钱，能买到粮食，盐。”
老黑皮看了他半晌，才道：“你以为你们几个下山来的事情，人家当真不知道呢？”
蔡猛子一惊，瞪视着老黑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蔡猛子眼睛一瞪，老黑皮就有些害怕，凭着蔡猛子的身板，一只手便能把他拎起来甩出去老远。
“我们在工地上干活，都是登记了的，我们都是在户籍册上的，你们第一天下来干活，人家官府就知道了你们是什么人了！”老黑皮道。
蔡猛子楞怔了半晌：“他们怎么没来抓我？”
老黑皮晒笑道：“猛子，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底儿人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还找上我了。”
蔡猛子一下子跳进来，冲到了门边。
“你跑啥子嘛？人家要抓你，在工地之上轻而易举便将你们抓了，还等到这个时候？”老黑皮站了起来，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便在不大的屋里标散。
“他们想干什么？”
“官人说了，如果再碰见你，就让我告诉你们，别躲躲藏藏的了，下山吧，要不然到了冬天，你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会冻死人的。”老黑皮道：“还说只要你们肯下山，房子给你们盖，地给你们分，只要从此老老实实种地干活，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蔡猛子半信半疑地道。
“还能怎么的？真想抓你，你还能在这里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儿啊？”老黑皮一摊手道。“官府不直接找你，就是怕吓着你了。所以让我再碰见你的时候，把这话转告你。哪曾想你倒是先找上我了。”
“我当过土匪。”
“真要论起来，咱们这吉首，没当过土匪的人，只怕也不多。”老黑皮笑道。
“我杀过人！”
“两方交战，你不杀我，我就杀你，这有啥好说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个官差料到你要这么问，所以让我这么说。”老黑皮将锅里的猪下水舀了起来，下了猛料之后，闻起来味道果然好多了。“猛子，为你儿子，下山吧，难不成你还想让你儿子也一直这样躲躲藏藏的，我看这世道，如今的官府是坐定了。反正我是准备跟着他们的。”

第1312章 安置
蔡猛子下山了。
与他一起下山的还有另外十几户躲在山间的曾经的山匪。
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十几个曾经当过山匪的家伙，让人把自己绑了，背上还插了一把荆条，身后则跟着扛着一些破烂家什的家人，战战兢兢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靖安军哨所投降。
哨所的靖安军军官不敢擅自作主，只能一边飞马向县里传讯，一边押着这些人往县城方向赶来。
离县城越近，便愈是繁华起来，这一群人立时便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聚集到了道路的两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些人。
有愤怒的。因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遭受过山匪的荼毒或者压榨的。
有可怜的，因为这些人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一些。
大人小孩，身上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大人也就勉强能遮个丑，小娃娃们甚至还光着屁股，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缩地走在道路之上，有些惊恐地看着两边围观的百姓。
郑端得报之后，大喜过望。
这说明他的政策，终于收到了效果了。
山上的人，下山了。
当下便带了县衙里各曹官吏们，竟然是直接出城来迎接了。
“不要把他们看做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我们更应该把这当成是人心的向背。这也是对大家这一年多来努力工作的肯定。”郑端手舞足蹈地告诉着他所有的下属们。“有了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在山上对抗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跟着我们一起建设家乡的人，会越来越多。而土匪的助力，就会越来越少。所以，诸位，这些人，值得我们去迎一迎。”
郑端这一说，所有人倒是都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可是对他们工作的褒奖啊，是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他们发大奖状，戴大红花啊，当下便跟着郑端兴高彩烈了出了城。
蔡猛子怕了。
他后悔了。
看到这么多的官员，靖安军士兵，他以为这是对方诱骗他们下山然后关门打狗了。可是现在，他身边连一件能反抗的兵器也没有了，在向靖安军哨所投降的时候，他交出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更何况，现在，他还有婆娘娃娃在身边呢！
真可谓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回头看向几乎已经面无人色的家人以前其它一些他联络的伙伴，长叹一声，也罢，就算要死，全家人能死在一块，也不失为是一种幸福了。
“罪人蔡猛子，叩见县尊，县尊圣明，所有罪责都在我一人之身，与我家人无关，县尊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毫无怨言，只求能放我家人一条生路。”看到正中间那个穿青袍官服的人，蔡猛子向前小跑了几步，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他还被反绑着，这一跑一跪，却是重心前移，整个身体便向前倒了下来，这人倒也硬气，竟然脑壳一伸，嗵的一声重重地叩在地上，硬生生地支住了身体，但头被这一撞，血立时便流了下来。
其他十几个当过土匪的汉子，也是一个个地随着蔡猛子跪了下来。
这动静儿，倒是将郑端吓了一跳，但马上却又回过神来，大步走了上来，伸手，一把便将蔡猛子拽了起来。
“人非圣贤，岂能无错？”郑端拉着蔡猛子，大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到这里，他竟是亲自伸手去替蔡猛子去揩脸上的血液。
“大夫呢，去叫大夫来。”
说着话，郑端却又是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柄小刀，崩的一声便划开了绑着蔡猛子的绳子。紧跟着上前，将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地拉了起来，一刀刀的划开了绑绳。
“我说过，只要肯下山，只要从此规规矩矩地做人做事，那便既往不咎。户曹何在？”
户曹当即踏前一步，躬身道：“县尊有何吩咐？”
“现在，给他们登记造册，录入户籍，从现在起，他们就是我吉首县的百姓了。”郑端大声道。
“是！”
这些东西，都是出来的时候都准备好了的。当下便摆上了案桌，户曹打开户籍册子，提起笔来，“一个个上前，禀明本人姓名。”
蔡猛子等一干人还在迷糊之中，事实与他们的想象反差太大，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郑端却是一推蔡猛子：“还不去登录户籍？从今天起，你便不是一个野人了，而是我大唐湖南行省吉首县的在藉百姓。”
十几户人家，一共也就六十口子人，转眼之间，户曹便完成了登录事宜，每户一本盖着吉首大县的户籍本本，便塞到了当家人的手中。
而趁着这个空当，赶过来的医师，却也是麻利地替蔡猛子消毒，上药，包扎。
郑端牵着蔡猛子的手，指着周边道：“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片地方迎接你们吗？”
蔡猛子看着一片眼前一片空矿的所在，又看了看周边被拦在外头的看热闹的百姓，喃喃地道：“罪民以为县尊要在这里把我们明正典刑。”
郑端大笑：“那你可想错了。瞧瞧这片土地，距离县城，不过十里远，前面有一条小河，水源充足，这一片平地，足足有上千亩土地，在我吉首，也算是难得的风水宝地了。我在这里接你们，是因为接下来，我就要在这里安置你们。这片地方，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家？”
“对！”郑端笑道：“朝廷会给你们在这里建房子，诸位，本县也穷得很，你们就不要指望青砖大瓦房了，土坯房，茅草屋，但总比你们在山上住窝棚要强。每家每户，按人头，人均十亩地，耕牛没有，不要紧，朝廷可以赊欠给你们，你们慢慢还，农具种子，本县都免费地送给你们。今年没有粮食吃，不要紧，本县现在正在大搞建设，只要你们还有一把子力气，每天都能挣到钱。你们说，行不行？”
“行！”有人大叫了起来。
“以后等你们有钱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建亮堂堂的大瓦房。”郑端大声道：“仓曹，我刚才说的话，你听了吗？”
“听到了，县尊，今天晚上我就召集人手，五天之内，让他们全都住进新房，种子农具，被褥衣物，全都到位，就是大牲口调配还要时间。”
“蔡猛子，你可还满意？”郑端笑看着身边一脸茫然的大汉。
“满意，满意！”被同伴捅了一下的蔡猛子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了，一时之间，竟然是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又是跪了下来：“多谢县尊，多谢县尊！”
随着蔡猛子跪下，郑端的周边又是跪倒了一大片。
早知如此，何必还在山上吃这么长时间的苦啊！早下山，该有多好啊！蔡猛子更是伤心，要是早些小山，自己那可爱的小闺女儿，怎么会因为得了病无医无药而就此夭折啊！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呢，蔡猛子，忘了过去，抬起头，做个好人，往前走吧！”郑端扶起了蔡猛子，恳切地道。
“蔡猛子一辈子都记得县尊的大恩大德！”蔡猛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涕泪，用力地道。
“这是朝廷的恩德，是陛下的恩典！”郑端向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道。
夜，郑端有些疲乏地坐在公案之后揉着太阳穴，蔡猛子那些人都安置好了，现今都住在临时调集来的一些军用帐蓬之中，明天，仓曹就会调配人手来为这些人建房子，看到这些，那些人便会完全放下心来了。
说起来，看着那些光腚的娃娃抱着馒头猛啃，那么大的一个馒头，三两下便全都塞进了嘴里，噎得白眼翻翻却还在努力往下吞咽的时候，他就有些心酸。
该死的丁氏，该死的土匪啊！
自己一定要把吉首搞好，要让这些人再无饥寒之虞，如此，才不负自己在学院的数年苦读，不负毕业之时，在老师的引导之下，发誓要为天下万民开太平的宏伟之愿。
“县尊，今天您亲自出迎，亲自宣读政策这一举动，简直太妙了。这就是千金市马骨吧？”书吏敬佩万分，“这一传十，十传百地，用不了多久，山上的很多人便会知道这些事情了，以后下山的肯定会越来越多。”
“不是什么千金市马骨，而是以后，都要这么办！”郑端淡淡地道：“这些人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土匪胚子，还不是被逼得。有吃有喝有家有业，谁愿意去干杀头的买卖？”
“县尊说得是。”书吏连连点头。“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县尊明示。”
“说！”
“今天下午县尊出去安置这些人的时候，省里来公文了，三天之后，那个虞书欣便会带着大批的人手来到咱们吉首。”书吏道：“行省在公文之中特别提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方面的考量。”
“知道了，不是已经在矿区给他们建好了临时的居所了吗？”郑端点了点头。
“县尊，公文中说，虞书欣带来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不是我们大唐子民，而是一些夷人，连咱们唐语都不会说！”
“什么？”郑端一下子便跳了起来。

第1313章 虞掌柜的财产
开矿是咋回事，郑端知道得很清楚。
先不说开矿很容易死人这回事，单是开矿的时候，大量的青壮堆集在一起，对于地方上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
要知道，开矿可不能用手扒啊，得需要工具，而这些家伙，真要用起来，取人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去大唐的矿业开采，都是掌控在朝廷手里的，而且据郑端了解，现在开矿，已经开始大量地使用炸药了。
一想起炸药这玩意儿的巨大威力，郑端就有些头皮发麻。
当初虞书欣带着一帮商人来与他谈的时候，他本能地就拒绝了这么一回事。他只想要诸如那些药材种植，炮制，合成的产业，再如像生漆，桐油这也不错。
但往深里一谈，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人家开矿才是主业，什么的诸如制药，生漆，桐药其它的，只是顺带着的，没有矿业，也就没有其它的那些厂坊了。
这一下子郑端就坐蜡了。
想了好几宿，找了好几个心腹手下左商量右商量，最终还是一咬牙答应下来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些年来，对于商人的约束是越来越多了。以前是只要税赋交得足足的，不偷税漏税，大面儿上过得去，也就行了。但如今却开始关注普通工人们了。规定了工人、学徒等这些人的最低的薪饷，一旦出现了工伤啥的，赔偿也是极重的。如果雇主苛待了工人，工人去官府哪里一告，基本上是一告一个准儿。
所以这两年来，大唐的商人们对工人啊学徒啊等还是愈来愈好的，毕竟要是被告到了官府，输了官司只不过是赔钱而已，但要是败坏了名声，基本上就完蛋了。眼下，商人的名誉有时候比一纸合同还要好使，坏了名声，就不会再有人跟你做生意，走在街让也会被人指指戳戳后脊梁背的。
基本上摊上了这样事的人，撑不过两年，生意也就黄了。
也就是基于此，郑端才觉得虞书欣他们来开矿，至少不会太过份。但即便如此，郑端也还是舍不得也不愿意让本地的人去矿上干活儿，因为做这事儿的死亡机率实在是太高了。
如果本地人死得太多的话，只怕又会生出事端来。
当时虞书欣就拍着胸脯说，开矿的工人，他自己带过来，本地人，尽可以去药坊，生漆坊，桐油坊这些地方做活儿。
可是郑端万万没有想到，虞书欣所说的人手，居然是夷人。
奴隶这两个字，郑端没有敢跟手下说。
他麾下的这些人，是不知道这些隐藏在黑暗之下的龌龊事儿的，但他郑端，虽然远在湘西，但在长安还有师长，还有同窗，很多事情，即便知道得不详细，但也多少知道一个影儿。
这些夷人，肯定都是从海外贩卖回来的奴隶。
难怪虞书欣敢这么大包大揽，奴隶，自然是不受大唐律法保护的，语言不通，求告无门，生死都拿捏在别人的手里。
但事情真是这样的吗？
压迫得狠了，这些人一样会起来闹事，造反的。现在湘西的山匪就已经让人头疼了，如果再来一波夷人造反，吉首到时候可是湘西明珠没有当上，倒是要臭名远扬了。
用奴隶来开矿，这事儿传出去，自己不但没法做人，连官儿也当不成了。
“去叫王彪过来。”郑端大声道。
日头挂在山顶上的时候，郑端与王彪带着十几名靖安军，出现在了沱江码头之上，看着正从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郑端头皮不由得一阵阵的发麻。
一队队的夷人正排着队走下船来，一个个牛高马大，面容迥异于唐人。不时能听到那些人在吼叫着些什么，但郑端却是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而在船上，岸上，大约数十名身着青衣短打装扮的人，腰里却是挎着横刀，正在指挥着这些人下船，然后列队。还有几名明显是通译的人，正扯着嗓子在哪里大吼着。
虞书欣站在一艘船的顶蓬之上，正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些人络绎下船。
他很满意，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大唐的海兴港以及胶州湾岛厮混了至少也有一年的家伙，对于大唐的规矩，多多少少也懂得一些，再加上一路之上又有通译不停地给他们灌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这些人已经颇有些模样了。
目光转动，看到十几匹战马靠近，最前一人，一身红袍官服，身侧另一人，着靖安军武将服饰，虞书欣顿时明白了来者是谁，赶紧从船顶跳到甲板之上，然后急步走向船头。
而郑端，此时也与王彪一起策马抵达了码头边。
“郑县尊！”虞书欣拱手：“怎么还劳动您亲自到码头上来了？”
郑端翻身下马，走到船头，仰望着虞书欣，有些恼怒地大声道：“虞掌柜，这一次你可算是害苦我了。”
驾式已经拉开了，人员都已经到位了，行省的拨款已经花得没有了，博通的贷款也已经到了帐，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时候才发现来的都是些夷人，郑端还能怎么办？把虞书欣赶回去？那先前的这些投资怎么办？博通的贷款怎么办？没有这些厂坊，把他郑端零碎割了卖了也还不起。
“县尊，船上说话。”虞书欣笑着伸出手去。
走进船舱，郑端沉着脸坐了下来：“虞掌柜，上一次你没有说实话，早知道是这样，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虞书欣笑道：“县尊，真不是有意欺瞒，上一次，一切都没有定下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所以让我怎么跟县尊您说呢？”
“为什么是夷人？”郑端叹了一口气，最初的愤怒过后，已经冷静下来的他，已经差不多认命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样预防今后有可能出现的一系列问题。
“县尊，不瞒您说，现在大唐子民，我可是真雇不起，您又不允许我在本地招人，从别的地方招人来湘西，您觉得会有人来吗？”虞书欣苦笑道：“最后，还是有高人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这些都是贩卖来的奴隶，是非法的，是上不得台面的。”郑端压低了声音道，一边的王彪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虞书欣摇头道：“这里头有一部分是这样的人，另一部分人，却不是的，是他们自己搭船来到我大唐的。县尊在湘西时间不短了，有些事情，恐怕还不轻楚，这些夷人，在各大海港已经成了当地的一个大问题。他们语言不通，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大唐又不许他们离开海港所在区域，所以摧生了很多的问题，您也知道，要是吃不饱饭，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郑端点了点头。这事儿，他当然清楚，衣食足，方能知荣辱，仓禀丰，方能知礼节，人都快要饿死了，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
“朝廷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长安最新的消息是，一是要严打那些奴隶贩子，二嘛，也要消化解决这些已经到了大唐的家伙。”虞书欣道。
“交给你来消化，嘿嘿，也是，开山，挖矿，用不了几年，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只怕在这个过程之中，又要血雨腥风不断吧？”
“县尊，不是这样的。”虞书欣笑着转身，从一个柜子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文书，放在了郑端的面前：“这是我们湘西矿业与这些人签定的工作合同。五年时间，五年过后，他们就可以成为我大唐的正式在藉子民了，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就会落户到您的吉首呢！”
“五年？”郑端诧异地拿起了最上面一份，仔细地看了一遍，摇头道：“这些矿工的薪资，只有正常矿工的五分之一，您的心可真黑。”
说这话的时候，郑端显然忘记了他现在在吉首的工地之上给那些本地乡民们开出的工钱，也足以被归类到黑心商人一类之中去。
“这只是明面上的，我还有很多隐姓的支出的。”虞书欣叹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写在合约上的，是朝廷对我的要求，比方说，在这五年之中，要教这些人会说唐语，会写基本的唐字等等。”
“这是谁出的主意，不错不错，如果说得了唐话，写得了唐字，那就能识得我们大唐文化，长久下来，倒也可算是我唐民了。夷狄之入中华，则中华之嘛！”
“这都是要钱的。”虞书欣一摊手道：“要钱，要时间，而这，都归我出。”
“开矿有多大的利润，虞掌柜不要欺负我不知道！”郑端摇头道：“比起你们所能得到的，你的付出，不值几何。虞掌柜，既然朝廷有了归他们的意思，那么，我可不能允许你的矿上今儿也在死人，明儿也在死人了。”
“县尊这可是冤枉我了。这些人现在都是我的，算是我财产的一部分，这一次，我是变卖了我所有的家产一头栽到您这了，您说说，要是随便死了人，我在哪里再去找一个薪饷这么低而且还能给我一干就是五年的强壮汉子，您就放心吧，饭我给他们吃饱，隔三岔五，给他们开荤，薪饷按时支付，我还指望着他们给我挣大钱呢！”
“这么说是正理！”郑端点头道：“不过虞掌柜，这些人你也得加强管束，在他们不会说唐语之前，绝不能允许他们出矿区，不然被我们这里的乡民打死了，还真是没地儿说理去。咱们这的人，都彪悍的很。”

第1314章 找出路
雪地之上，一支马鹿正在狂奔，屁股之上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滴落在雪地之上，清晰地标明着它的逃跑路线，在他的身后，数名汉子正大呼小叫地追赶着，不时有人停下来张弓搭箭，但茂密的林子，却阻碍了箭支的去路，一支支射出去，基本上都钉在了树上。
几个人追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但却仍然努力坚持着，现在还能发现个头这么大的一只马鹿，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部族里太多的人在挨饿了，抬一头马鹿回去，指不定便能为好几个人续一条命呢！再累，也不敢放弃。
追的人越来越跑不动了。
但马鹿因为失血的缘故，速度却也是越来越慢了。
看着步履已经有些蹒跚的马鹿，追击者大喜过望。
它跑不掉了。
前方突然传来了羽箭的呼啸之声，追击者愕然停步。
奔跑的马鹿一头栽倒在地上，身上插了五六支羽箭。而与此同时，前方也同时出现了七八个汉子，他们欢呼着涌了上去，围住了马鹿。
“这是我们的！”追了老半天，最后却成了别人的猎物，先前的几个汉子大怒，急步上前，吼道：“卢老幺，这是我们的猎物，我们追了它半天了。”
被称做卢老幺的伏击者冷笑着将马鹿翻了一个身子，“胡老大，这马鹿身上，哪里刻了你的名字了？”
胡老大怒道：“你眼瞎了么，马鹿屁股上的那支箭，就是我的。”
卢老幺大笑：“如此说来，这马鹿身上扎了五六支箭，可都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追了他半天了！”
“但是是我们抓住的。”卢老幺冷哼道：“胡老大，你命不济，也是没办法。它可是倒在我的脚下的。”
胡老大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来：“你这是要明抢吗？”
卢老幺嘿嘿一笑，也是抽出刀来，随行的七八个人纷纷抽刀：“胡老大，你们人少，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们。我劝你趁着天色还早，去另寻猎物，免得空手回家。”
胡老大气得浑身颤抖，但看了看身边的四五个同伴，再看看对面，却终是狠狠地回刀入鞘：“我们族长自会去寻你们族长说话。”
“随时奉陪。山里的规矩，谁打到的是谁的，说破天去，这头鹿也是我们的。扛上，我们走！”卢老幺冷笑一声，指挥着两名手下抬起了马鹿，扬长而去。
谁怕谁呢？
如今在山里，本就粮食奇缺，入冬之后，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部族里几乎所有的男子，都被派出来寻找吃食，能找到一头马鹿，那是侥天之幸。别说是对方的族长，便是丁晟来了又怎样？到了那时候，马鹿都变成屎了，难不成他们还要不成？
胡老大眼巴巴地瞅着对方抬着马鹿扬长而去，心里却是在滴血。这头马鹿，起码有两百斤啊，就这样没有了。
可是要动手的话，不但没有一点胜算，吃亏那是一定的，自己就算顶得住卢老幺，剩下的人也绝然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对方部族更大，人手更多，两边真要冲突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一方。
“胡老大，怎么办？”一个汉子可怜巴巴地一边瞅着飞了的马鹿，一边道。
“能怎么办？先去寻其它的猎物，总不能空手回家。等回去之后，再跟族长说吧！”胡老大狠狠一跺脚，“这样下去，全族人怎么还熬得过这个冬天？非得全饿死不可。”
等到天黑，胡老大带着这些人返回到位于南坡下的一处谷地中时，天色已经基本上黑了下来，百来个窝棚围着一幢大木屋，除了大木屋里还亮着灯外，其余的地方，都是乌七麻黑的。
他们虽然没有空手而归，但也只找到了几只兔子，几只松鼠，好不容易掏了几个松鼠的窝，也只寻了一些松子、榛子，板栗等果子，最多几斤重。
“族长，我回来了！”胡老大站在木屋外，大声道。
“进来吧！”屋里传来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胡老大走进屋去，便看到老族长蜷着身子缩在火塘边上，火塘里火虽然熊熊地烧着，但屋子里比外边也好不了多少。
“来，喝口热水。今天可有收获？”老族长招呼着胡老大坐到了火塘边。
胡老大有些沮丧，将白日里的事情说了一遍，老族长叹了一口气：“算了，他们整个部族有几千口人呢，壮丁都有五六百，我们拢共不到两百个壮丁，惹不起他们。”
“族长，这才刚刚入冬呢，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越往后，就越难找到吃食了。上头，就没有拨点粮食吗？”
“他们自身难保！”老族长摇头道：“我隔几天便派人去讨要，但几乎每一次都空手而归，逼得急了，便给三五百斤粮，这能济得什么事？”
“总不能眼巴巴地给饿死吧？”胡老大低声道。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前几天，我派你婶子出山了一趟，她是女人，不引人注目。”
胡老大吃了一惊：“婶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斤盐。”老族长道。
“能买到盐？”胡老大喜道。他们在山里，除了粮食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盐了，没有盐吃，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哪有这么容易？山下买盐，都是要登记的。一户人家一个月多少盐都是有定数的。倒不是山下没有盐卖，就是为了困死我们，不让盐流进大山里。你婶子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找到了过去几个得了她恩惠的人，凑了这么一点子。”
“婶子一直是个善心人，好心有好报。”胡老大道。“外头情况现在怎么样？”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道：“那些外头的人，现在可不比以往了。修了好宽的一条路，路面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而且平坦，马车在上面跑得飞快。还办了好多厂坊，做药的，做油的，甚至还在开矿山。”
“朝廷给那些外面的人分了田地，起了房屋，这些人今年都丰收了呢。现在冬天没有什么活计，全都去那些厂坊里做零工，每日所得也是不少。”老族长道。“这些事儿，我都没敢跟外边人讲。”
胡老大沉默了片刻，叹道：“要是当初我们不跟着他们跑就好了。”
“谁知道呢？”老族长叹道。
“现在我们怎么做呢？总得想办法活下去。”胡老大道。
老族长出神地看着火苗，好半晌才道：“今天我们清点了一下族里，粮食只剩下不到一千斤了，就算是每天喝粥，也顶不了几天，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胡老大皱着眉头，整个族上千口人，这点粮食，嘴巴一张就没有了。
“我明天再多带人去找吃食，再走得深一些，指不定能掏几个熊瞎子回来。”
“就算找到了又能顶几天？”老族长摇了摇头：“明天你别去打猎了，我另派你个任务，你，出山去。”
胡老大怔了怔，咬了咬牙道：“好，明天我带几十个兄弟出山，看能不能做上一票，抢点粮食回来！”
“不是这个意思。”老族长道：“去抢粮那就是去送死，前些日子，狮子峰的覃氏兄弟带人出山抢粮，再也没有回来了，听说上百人，当场便被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被生擒活捉了，覃氏兄弟的脑袋，到现在还挂在山口上示威呢。唐人设好了圈套，专门等着我们出去呢！”
“那您的意思是？”
“你一个出去，找到唐人的长官，就说，就说我们投降，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们全族人都出去。你婶子回来说，吉首那边，就按纳像我们这样的本地山民，还分田分房子呢！”
胡老大一惊道：“族长，阿大和阿二兄弟两人，还有您的两个孙子，可都在丁晟的军中，我们要是一投降，他们只怕，只怕就活不成了。”
老族长看着劈劈啪啪燃烧的火苗，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不还有一个小孙孙跟在我身边吗？我们家，断不了后。将来也有人给他们上香烧纸。”
“族长？”胡老大握紧了拳头。
“能怎么办？”老族长叹道：“这里上千口子人呢，这样下去，家家都要绝后了，我是族长，能见着我们这一支族人，就此灰飞烟灭吗？你别说了，回去吃饱了饭，然后连夜出山。道路你熟，摸出去跟大家找一条活路。”
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石印章：“这是我的私印，拿着它，算做凭证。”
胡老大双手接过玉石印章，跪下来给老族长叩了一个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屋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泣声，那是三婶的声音。
如果他们向唐人投降，阿大阿二，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指定是活不成了，他们可都是三婶子的亲生骨肉。
胡老大抬头，看着那一圈圈没有丝毫声息的小窝棚，咬咬牙，也不吃东西了，就这样走入了黑暗之中的风雪里。

第1315章 机会
梁晗俯身在地图之上画了一个圈，直起身子，道：“花垣一共盘踞着五股山匪，多以同姓一族聚居，难以策反。山高林密，地理复杂，闻风而去，风去则来。这些山匪，基本上都是出色的猎人，不说什么战斗力，但在山间，的确难缠。”
围在桌边的几员将领都是点了点头。他们在进剿花垣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吃过一些亏，到现在，也没有将花垣的这些山匪彻底地拿下来。
梁晗接着道：“花垣五匪，以卢氏一族最为强悍，其余四股，都是以其为首，互相呼应，互相支援，彼此之间，又互相联姻，所以花垣山匪，也一直是最为团结的。”
“但经过长达近两年的严厉的经济封锁，效果终于还是显现了。山外的各类日常物资极难流入山内，即便有少量的流入，但亦是杯水车薪。而丁氏为了维持花垣现在的局面，想尽办法给他们补充的一点点物资，也是由卢氏来代为分配的。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人的自私性，终于是显现出来了。”
牙将沈凌笑道：“卢氏独吞了这些物资，没有给其他四家分？”
“差不多如此！”梁晗点头道：“因为他得到的这些物资，连他本族都不够用，起初还能咬牙为其它四股山匪分润一点点，到了现在，却是一点儿也不肯给了。当然，这也与我们努力切断他们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通道有关。”
“这么说来，是有人熬不下去了。”郎将杨兴兴致勃勃地道：“一块铁板，有了裂缝，距离他彻底断开已经不远了。”
“小虫，已经断开了。”梁晗大笑道。“昨日，花垣靖安军将领解庆送来了消息，胡氏一族，熬不下去了，派了胡氏麾下头号大将胡阿生出山联络，胡氏一族，准备投降。”
“情报不是说，这些部族的嫡子都被丁晟弄去他的本部作了人质吗？”沈凌有些不解地问道。
梁晗点头道：“是，不过比起全族上下千余口子的性命，胡氏族长的两个儿子，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如果他不能为部族找出一条生路，他这个族长，还能当多久？而反过来，他如果以牺牲两个儿子的代价换来了全族的生路，一族人，是都要感激他，尊重他的，他这一脉，再度兴起又有什么难度呢？”
“胡氏是这五股山匪之中最小的一股。”杨兴道：“将军您的胃口，不会这么小吧？”
“小虫知我。”梁晗大笑起来：“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你们说说，如果卢氏知道了胡氏一族要出山投降，他会怎么办？”
“自然会阻拦，将胡氏一族追回去。”杨兴道：“所以，您准备将卢氏一口也吞了。”
“机会难得！”梁晗道：“卢氏一族，拿出全部的力量，也不过五百余能战之壮丁，如果他们失去了这些壮丁，在这大山之中，在这样的季节里，剩下的那些老弱，存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有粮食，他们恐怕只有等死。”沈凌若有所思地道：“或者逃出花垣，去凤凰那边投奔丁晟。”
“一个连能战之兵都没有了的人，到了丁晟哪里，能干什么？丁晟拿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替他卢氏养着一些老弱病残？”梁晗一挑眉：“所以……”
沈凌恍然大悟，“如果卢氏失去了这五百壮丁，剩下的那些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出山向我们投降了。”
“就是这个道理！”梁晗道：“卢氏，胡氏一降，剩下的三股山匪，还会坚持吗？只怕也会向我们投降了，如此一来，花垣可平矣。”
“将军，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办吧！”杨兴一拍巴掌。
梁晗一笑道：“小虫，前从而时间你部战功最丰，得让着些兄弟们啊，这件事，让沈凌去吧！沈凌，有没有信心办好这件事？”
沈凌霍然起立，“将军，末将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贴贴的。杨将军，这一次，就让让兄弟我吧！”
小虫一笑，没再多说。
“好了，小虫接下来的任务，还是要在凤凰方向上对丁晟本部施压，尽量地将益州方向，广西方向支援丁氏的那些通道找到，然后摧毁。我们每摧毁一次这些运输队，丁晟就将少得到一些支援，他能支撑的日子就更短一些。”梁晗吩咐道。
“是！”小虫点了点头。
“要小心，虽然去了一个孙德斌，但丁晟麾下，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将领还是有不少的，我们要断他的粮道，他们也想诱杀我们。你经验丰富，但千万不要冒进，如果不能全身而退，宁可放过也不能冒险。”梁晗叮嘱道。
“梁将军放心，这个我省得的，我才不会与他们争一时之气，在林子里，他们算是主场，我们算是游骑，当然得找准机会，捅他一刀就跑。我的目的是给他们放血，这一刀哪儿一刀的，终归会是将他的血放干净。”杨兴笑道。
梁晗拍了拍杨兴的肩膀：“小虫，你是老将了，当兵都十多年了吧？”
“从当年跟着李德将军伊始，已经十二年了。当年我们三百骑，在德州，也是干的这种勾当，现在不过是将战场从平原之上换到了山地，我也从骑兵干成了山地兵。”杨兴笑道。“当年梁将军还笑过我们是一群毛都没有长齐的家伙呢，现在，我可是连胡子都蓄上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梁晗所辖三千山地兵，全是从各部之中抽调来的精锐经过长期训练而成，而将领，也是选拔的最为优秀的一部分，这支部队被称为第三兵团最为强悍的部队，是实至名归的。
梁晗挥了挥手，道：“好了，沈凌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这段时间，你们的动作频繁一点，吸引一下丁晟的注意力。”
“遵命！”数名将领齐齐起身，叉手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了梁晗与沈凌。
梁晗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看着沈凌道：“这件事情，其实小虫去比你更合适。他从军十二年，经验比你要丰富得多。”
沈凌站了起来，垂首道：“多谢梁叔的提携。”
梁晗叹了一口气：“你老子也是我当年的老相识了，说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终究是一齐战斗过的袍泽。他呀，真是猪油蒙了心，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我们这些人，唉！”
沈凌眼圈顿时都红了。
他的老子是沈从兴。李泽起家的老兄弟之一。曾担任过十二卫之一的大将军，后来却因为贪污，事败之后又杀人灭口，屠人满门，最终本人被斩首示众，全家亦都受到了牵连。而沈凌便是那个时候，被昔日的老兄弟们安排到了军前效力。
沈凌倒也争气，短短数年时间，便从普通一兵，一路直升到了牙将。
当然，这离不开过去他老子的这些旧相识的提携。但凡有功劳的事情，总是会优先安排他去做。不过大唐军律摆在哪里，想要晋升，就得有军功，而要有军功，就是身先士卒，勇往直前。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一不小心翘了辫子，那就是命运不济了。
对于这个问题，包括梁晗在内的这些人，是不会去考虑的。
死了，那就死了。
不死，便能得到功劳，便能得到晋升，以后沈家复兴便会有希望。
沈凌在战场之上奋勇争先，好几次险死还生，身上累累伤疤，却终是活着一路升到了牙将，随着他职位愈来愈高，死亡的威胁，自然也就越来越小了。
像这一次，梁晗便将此事交给沈凌去做，一旦功成，便是平定一县之匪的大功劳，到时候再升中一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从牙将升到郎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像梁晗，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中郎将而已。小虫杨兴从李泽还兵微将寡之时便从军作战，一路战斗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员郎将。
所以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你自己努不努力的问题，还需要有人给你机会，给你平台。否则，你又怎么可能拿到晋升所需要的功劳呢？
小虫知道沈凌的底细，自然不会去与沈凌争这件事情。要去争，便是拂了梁晗的面子，拂了沈凌背后那些叔叔伯伯们的面子。他不争，梁晗反而会记他的人情，到时候沈凌升了郎将，于情于理，他小虫也该往上再走一走的。他小虫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小虫的媳妇是候家的女儿，虽然是旁支，但总也姓候。而候震虽然刚刚从河北总督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但影响可还在。候方域现在是第三兵团之中，与梁晗并列的另一员中郎将。而李德更是小虫背后最大的靠山，真要惹急了小虫，一状告到了李德哪里，那也就等于是梁晗惹了一大批姓李的密营将领。
而小虫不争，梁晗麾下的其余牙将，郎将，就更加没有争的本钱了。
“知道怎么做吗？”梁晗看着沈凌，问道。
“知道。”
“卢氏的那五百壮丁，能不杀的，尽量不杀，迫降是最好！”梁晗道：“真要杀光了，卢氏反而不会投降了，那是血仇了。”

第1316章 一举两得
北方的雪飘飘洒洒，悠悠然然，自自在在，坦坦荡荡，颇有一些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的味道。没有喧嚣，安静温婉，兴许在一夜之间，便在你不知不觉里来到人间，亲密地依附着大地，房屋，树木，将他们都装扮成那高远洁净的模样。
与之相比，南方的雪就大不一样了。雪花飘落疏散了许多，其间更是夹杂着凛咧的冷雨。雪落在身上无所谓，抖一抖也就掉落在地上，与泥泞裹夹在一起，片刻之间便不见踪影，但那冷雨，如丝如芒却是无孔不入，落在人身上，寒冷彻骨。
而就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雨雪天，胡氏一族一千余口人，决定出山投降。
胡阿生带回来的消息，让胡氏老族长忧喜参半。喜的是，花垣的官府答应了他们的投降，只要他们肯出山向官府投降，那么他们能得到的待遇，与胡氏一族早先打听到的吉首那边的政策是一样的。
官府会提供房子，分配田地，借贷牲畜、种子、农具，并保证不会追究他们以前的那些罪责。这些条件很优惠了，原本胡氏老族长是准备好了的，一旦官府要拿人示威作伐，自己这副老迈的身躯倒是可以交出去，只要保住身边的小孙子就行。
一千多人，终于有了一个不错的出处，胡氏老族长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忧的是，官府的胃口很大，他们要将卢氏也一并吞下去。
这是容不得他们拒绝的。
原本胡氏可以悄无声息的偷摸溜出山去，作为本乡本土的人，谁还没有几条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小道呢！
但现在，他们却要堂皇地沿着那些大家都知道的路走，而且，还要胡意地把消息透露给卢氏。胡阿生为此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假装反水，逃到了卢氏哪里，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卢氏。
算着时间，卢氏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石栏一地来阻截他们。
胡氏老族长很担心唐军能不能适时赶到，如果唐军不来，他们胡氏一族遇上卢氏，绝对不是对手，真要如此的话，卢氏只怕就会一口将胡氏完全吞并了。
可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
千余人组成的一条长蛇一般的队伍，在雨雪之中艰难跋涉。除了一些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其它的全都抛下了。
这是随着胡阿生一起来到胡氏一族的花垣县的县尊游庆之的强力要求。
真正让胡氏一族彻底放下戒心的，正是因为花垣县令游庆之的亲自到访。不得不说，这位县尊的胆气，让胡氏族长极其心折。在双方还处于一个敌对的状态之下，凭着胡阿生的一面之辞，他居然就只带了两名护卫孤身来到了胡氏寨子。
啥瓶瓶罐罐的都不要，能穿上的全都套在身上，能吃的全都分配给每一个村民，轻装下山。到了山下，所需要的一切安身立命的东西，官府统一配给。为了取信胡氏一族，游庆之甚至当场立下字据，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所以现在这些胡氏族人，当真是轻装前进。
每人一个斗笠，一身蓑衣，亦步亦趋，向着山外行进。
山里，别的没有，斗笠蓑衣还是很多的，特别是制作蓑衣的材料，山上到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也是这些山民们在冬日里御寒的最好的选择。
“前面就是石栏了！”胡氏老族长担忧地看着游庆之，“只怕哪里，现在已经有卢氏一族的人守在哪里了！”
“有什么可怕的！”游庆之拍了拍腰里的横刀，笑道：“正是要他们来呀，他们不来，我们辛苦筹划的一切，岂不是变成了泡影。他们来拦我们，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老族长，你就等着看好吧！胡阿生！”
胡阿生赶紧小跑着到了游庆之的身边，“县尊有何吩咐？”
“把所有的青壮集合到头里来打前阵，老弱妇孺随后缓行。”游庆之道。
“是！”
石栏，卢老幺蹲在一根石柱子后头，不时地对着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两只手哈哈气，然后又将他们掖到腋窝里取暖，心中却是恼火到了极点。本该躲在吊脚楼上就着火盆取暖的，现在却不得不带着族里的兵马在这里蹲窝。
昨天晚上胡氏的一个族人逃到了卢氏寨子中，带来的消息让卢氏大吃一惊。胡家寨子居然要举族向唐人官府投降。
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花垣诸家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不就是靠着大家团结一气吗？要是胡氏投降了，剩下的那几家，说不定便会有样学样，到时候，卢氏还能济得什么事？
官府真要是得了这几家，只怕马上就会组织这几家的人带着他们的兵马来打卢氏。大家都是坐地户，自己寨子的这点秘密，自己有几处藏身的地点，哪里还瞒得住人，到时候唐军只怕就要来掏窝了。
要是其它季节，了不起大家一哄而散，逃入老林子里等着唐军走了再重新聚在一起，但现在，这样做，只怕能活下来的不会有几个。
必须要阻止胡氏投降，而且还要杀一儆佰，威吓其它几家。
胡氏一族，也正好并入自己卢氏一族，他们的两百个壮丁也还是不错的。自己的本部力量愈强，到时候也就更好地跟丁晟讲条件，以期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了。如果能将花垣剩下的三家也兼并了，那自己便能会有一千多精壮，勉强凑巴凑巴，所有男丁都上阵的话，两三千也是凑得出的。
卢氏今年以来一直在克扣丁晟拨付下来的物资，一来的确是因为很困难，二来，也未尝没有逼迫这几家向他低头，大家并在一起的抱团过日子的意思。
卢氏可从来没有想过，胡氏居然定可投降官府，也不愿意与他并为一家。这么多年来，湘西各族，靠的就是团结一气与官府对抗，才能生存到现在，不管统治湘西一族的是谁，最终还是离不得他们这些地头蛇。
唐人太狠了，吉首的事情，卢氏可就看明白了，他们根本就容不得地头蛇的存在。
“来了，来了！”一个卢氏子弟小跑着从远处奔了过来，大声道。
卢老幺兴奋的一跃而起，这趟苦差事，终于要到头了。自己足足带来了五百青壮，族里，反倒是只留了百来人。而胡氏一族，最多有两百个，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与卢氏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只要自己一现身，胡氏一族绝对地没有抵抗的余地。
“都起来，列队，作好准备。我们迎接胡家寨子的人去我们哪里做客！”卢老幺兴奋地吼道。
五百青壮迅速地集结到了一起，虽然装备五花八门，盔甲啥的只有几十个人有，但几百条汉子站在一起，还是颇有气势的，往路中间一拦，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卢老幺站在最头里，他的身后，聚集着穿盔戴甲的几十名精锐，这些都是卢氏的心腹，不是卢氏本家子弟，就是旁枝弟子。平素打仗，自然也是他们这些人冲在头里。
两帮人迎头撞上了。
“胡全族长，我们族长想请你去花果山盘酌桓一阵子。”卢老幺拄刀而立，大声吼道：“这条路走不通了，如果族长不给我这个面子话，也不要怪卢老幺顾不得上下尊卑，要得罪了。”
胡氏老族长没有吭声，身后的胡氏青壮子弟也是沉默不语。游庆之却是大笑着踏步而出，叉腿扶刀站到头里，大声道：“卢老幺，认得我是谁吗？”
卢老幺睁大眼睛，透过雨雪，努力地辩认着对面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
游庆之见状，干脆解开了自己头上的半笠。
“游庆之？”卢老幺一惊。
“卢老幺，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向我投降，跟着本县出山，老老实实地去种地，本县就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要不然，今日可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卢老幺一阵惊怒之后，却是放声大笑：“游庆之，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要撞来，不在城里好好地当你的县尊，要跑到山里来找死，正好，宰了你，拿着你的人头，可以去丁大将军哪里要来更多的粮食军械。胡全，你勾结官府，丁大将军必不饶你。”
一语说完，卢老幺却是取下背上猎弓，弯弓搭箭，嗖的一箭便射向游庆之。
游庆之身边一名护卫上前一步，举盾一迎，叮的一声，准头不错的这一箭，立时便被弹飞到了一边。
“冥顽不灵，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游庆之冷笑着：“发信号！”
另一名护卫举弓，仰天一箭，一支响箭带着一连串的火星飞上了天空，啪的一声，炸成了无数星星点点的红色花朵。
片刻之间，另外三个方向之上，都有同样的烟火在风雪之中炸开。
由沈凌带领的一千山地部队，从三个方向之上，围了上来。
这一次沈凌出击，不仅有一千唐军山地部队，更有游庆之调集的整个花垣的三百靖安军，再加上胡氏一族的两百青壮，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人数之上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唐军山地部队的装备，战斗力又岂是这些山匪所能比的。
用梁晗的话来说，这些山匪，一个人是最难对付的，但几个人聚要一起，便要好收拾一些，如果他们几百几百的聚在一起与唐军对阵，那就是一群鱼腩，可以任由唐军宰割了。

第1317章 迫降
战斗本身乏善可陈。
或者说，对于一支装备精良，战斗技艺超群，又事先做好了一切布置，为对手挖好了坑的军来说，收拾这样一群缺乏组织纪律，不懂军阵搏杀技巧的山匪而言，的确是属于杀鸡用牛刀。梁晗的总结是很精辟的。这些山匪落单的时候，才是最难对付的，当他们成群结队在一起，自以为力量很强大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收拾他们的时间。
如果不是梁晗想要更多的活捉这些卢氏家兵，从而迫降整个卢氏寨子的话，沈凌的战斗会更加的轻松。但为了做到梁晗的要求，他还花费了更多的功夫，在周围布置了大量的陷阱和圈套。
如果在平时，这些陷阱和圈套，是很难对这些山匪们起作用的，因为作为一个不错的猎人，这些是他们的基本技巧，但当你面对着人数比你更多，搏杀技巧比你更强悍的军队，从而急于逃命的时候，又哪里还有时间来分辩这些陷阱和圈套呢？
所以从卢老幺发现大事不妙，指挥着大家逃跑的时候，结果便已经注定了。
沈凌指挥下的山地部队截杀，围堵这些山匪，而胡氏青壮与游庆之、解庆指挥下的花垣靖安军，则忙着把那些被圈套和陷阱坑住的家伙们一个个的捞出来然后捆起来。受伤了的，还要赶紧救治。靖安军随军来了好几个医师，带着不少的急救药物。
所以除了运气看起来很好，摆脱了这些陷阱和圈套的家伙们，一头撞上了沈凌麾下的山地部队，运气却又大大的不好了。一番打斗之后，有的受伤被俘，还有一些，当场便被干掉了。
当真对面搏杀起来，唐军却是不会因为要抓俘虏便留手的。
活下来了是你的运，在打斗之中一命呜呼了就是你的命。谁让你不老老实实的被陷阱和圈套坑住反而要往外跑呢？
卢老幺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家伙。
不过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追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胡阿生。
从战斗一开始，胡阿生便死死地盯住了卢老幺。
这狗日的，抢了他的马鹿呢！非但如此，这两年来，自己可没少受他的欺负。不是因为胡阿生当真怕了卢老幺，只不过是因为双方部族的实力差距过大，很多时候，胡阿生不得不忍辱负重，生怕因为自己争一时意气，而让胡氏部族在更多的地方吃亏。
现在，是找补回来的时候了。
两个人，都算是这片山里最好的猎手。
嗖的一支羽箭擦着卢老幺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树干之上，卢老幺一缩脑袋，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藏身在了一株大树之后的同时，亦是弯弓搭箭，回头看着追来的影子便是一箭。
羽箭毫不意外地也射到了树杆之上。
两个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各自藏身树后。两个人对于对方的本事，都是心知肚明的，贸然现身，只怕下场会很不好。
“胡老大，乡里乡邻的，非要赶尽杀绝吗？”卢老幺吼道。“我们两个，还处是亲戚呢！”
胡阿生冷冷地道：“亲你妈的戚，你抢老子的马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乡里乡邻？是亲戚？你们卢氏一族克扣老子们的粮饷物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乡邻亲戚？”
卢老幺无语，这狗日的胡阿生，还真记仇。
“胡老大，我错了。今日放我一马，来日必须回报。”卢老幺放下了脸皮，向对方求饶：“你们已经抓了我们那么多人，也不在乎我一个是不是？”
“休想！”胡阿生断然拒绝：“咱们两家，从今日起算是结下死仇了，除恶务尽，老子还是懂的，杀狼，就要一窝一窝的杀，留一只，必然是后患。”
“杀了我，唐人能给你多少奖赏？”卢老幺大怒道：“胡阿生，以前官府也剿过我们，我们不是都撑过来了吗？只要撑过这一阵子，未来赢得一定是我们，你何必要去给官府当狗。”
“这一次不一样！”胡阿生道：“老子去外边看过了，这一次的官府不一样。卢老幺，你他妈的有种就与老子真刀实枪地干一仗。你赢了你走，我赢了，你就是老子的功劳。”
卢老幺默不作声，片刻之后，猛然直起身子，一连数箭射向对方，然后转身又逃。
胡阿生在咒骂声中，再次追了上去。
石栏，战斗已经结束了。
五百卢氏家丁，被活捉了四百五十余个，还有几十个，已经变成了死尸。而唐军山地部队，不过轻伤了十几人而已。可以说是山地部队在湘西剿匪以来，最为辉煌的一场胜利。
果然，要干净彻底地对付湘西山匪，还是要与本地人结合起来才最有效，单纯凭唐军自己在山里摸爬滚打，事倍功半。看着被一串串地捆着颓丧地坐在雪地之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这些卢氏家兵，沈凌在心里想道。
“沈将军，一战功成呐！”游庆之喜滋滋儿地向沈凌拱手。
“成了一大半！”沈凌脸上没有多少笑容。游庆之倒也不意外，这位沈将军，是梁晗麾下出了名的冷脸人，对谁都没有个笑脸儿。“接下来，游县尊与胡氏族人及靖安军押着这些俘虏出山，剩下的一半交给我了。”
“可惜让卢老幺跑了，这可是卢氏的第一悍将。”游庆之有些遗憾。
“一个漏网之鱼，改变不了大局。”沈凌淡淡地道。
“他跑不了，胡阿生去追他了，胡阿生是这片山里最好的猎手，卢老幺跑不掉！”胡氏老族长胡全凑了过来，大声道。
游庆之瞥了一眼胡全，没有理会他，却是径直走到俘虏跟前，伸手从里面抓住一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能保持这么强壮的体格与不错的脸色的，除了卢氏的嫡系子弟之外，其他的人，恐怕没有这个待遇。
“滚回你的卢氏寨子，告诉你们的族长，要么向老子投降，要么老子将你们全族屠灭。”沈凌恶狠狠地道。
看着那个俘虏踉踉跄跄地逃进了林子深处，游庆之却是有些不放心了：“沈将军，押解俘虏下山的事情，解庆就能做好，我跟着您走一趟吧。卢氏寨子里，只剩下不多的抵抗力量了，应当不会附隅顽抗。”
游庆之是生怕沈凌到时候一言不合，当真便大开杀戒。对于他而言，能不杀是最好的。
沈凌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胡阿生却是回来了。
鼻青脸肿的他，手里拖着一根长长的藤条，藤条的尽头，却是绑着卢老幺，正被他横拖竖拉地拽了回来。卢老幺的模样更惨，这一路之上，显然没有少吃苦头，两人一番追逐，卢老幺终于还是没有打赢胡阿生，被生擒活捉了。
卢氏族长卢坤站在寨子里的望楼之上，正在翘首以盼。卢氏寨子建在半山腰上，一个个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除了唯一的一条路可以直接上山之外，另外三面，都是绝壁，整个寨子亦极其隐蔽，四面都是大山，而他们所处的这座山，便在最中间，看起来最矮，实则不然。因为在这山的周边，围绕着深深的峡谷，当你以为他很矮的时候，走到近前，才会绝望地发现，这座山，比周边的山，其实还要高一些。这个地方，没有极其熟悉这地方的人来引路，根本难以发现。
这样的一个寨子，想要发大兵攻打，胜算是极低的。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形容也差不多了。
卢坤在等着卢老幺回来。等着胡全被带到自己面前接受自己的痛斥，这家伙，居然准备向官府投降，多少年了，湘西人什么时候向官府屈过膝，便是丁晟，与他们也不过是合作关系罢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府是流水，他们才是这片儿地界之上铁打的营盘呢。
卢坤相信，只要熬过去，他们的好日子，便又可以持结几十年，就像当年丁太乙想要弄他们，结果一番僵持之后，最后不还是达成了妥协？双方和平共处了。
风雪之中，一个狂奔而来。
“族长，不好了，不好了！”被释放的俘虏在寨子门口，看到了上面的卢坤，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路狂奔，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也被抽得干干净净。“胡家寨子与官府勾结起来设下了圈套，我们的人，全部被官军给抓起来了。”
卢坤手里的一个铜质的暖手壶啪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儿从望楼之上一头栽了下来。
“全都被抓了？”
“全都被抓了，连老幺都被活捉了！”那人痛哭失声，“族长，官军来了，官兵已经来了！”
似乎在印证着这人的话，他话音刚落，卢坤便听到砰的一声响，一朵烟花在天空之中炸开，散作了四面八方的红色星点缓缓坠落，在他的视野之中，一面大唐军旗正缓缓展开。
他绝望地看着远处正在迫近的唐军。
现在整个寨子只有百来十个壮丁了，而看唐军的规模，只怕不少于千人。
他突然异常地痛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太贪心，放任胡家寨子出山，怎么会被官兵算计呢？现在，一切都完了。

第1318章 绝地反击
凤凰、龙山是现在丁晟仍然还完全控制着的两个县。
湘潭、株州兵败之后，丁晟算是见机得快，在孙德斌的帮助之下，率领大部分主力一路逃到了湘西地区。靠着这里山高木密，地势复杂，也靠着他老子过去在这里的一点遗泽，他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好景不长，石壮率唐军大举进入。一举攻克了吉首，泸溪，花垣等六个县的县城以及各个交通节点，丁晟节节败退，要不是这个时候突然爆发了大唐对吐蕃的大战，只怕连凤凰和龙山他也保不住。
但也就如此了。
趁着长安方面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吐蕃的身上的机会，丁晟抓紧机会整肃了一下内部。完成了对凤凰和龙山两个县的完全统治。这个过程，自然不是那么顺遂与和平的，但大棒和蜜枣两手一齐砸下去，倒也是成功地完成了整合。
像散布在花垣、泸溪这些地方山里的那些部落，则是逼迫着他们将嫡子送到了自己的身边，以此为质，迫使他们与自己绑在一起对抗唐人。
原本以为大唐与吐蕃的战事会持续很长时间，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稳固统治，加强力量，可谁能知道，偌大一个吐蕃帝国，三下五除二，便被李泽给收拾干净了。
而一缓过气来，石壮的攻势便又猛烈了起来。
这一回，石壮改变了策略，大军倒是不动了，只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封锁，但小股部队的骚扰袭击，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那支三千人的山地部队，让丁晟吃进了苦头，数次被他们潜入进了凤凰境内，他们忽分忽合，分开来时，不过百多人的小队，可一旦聚拢，数千人的大部队，以他们的战斗力和装备，攻打任何一个重要据点都是绰绰有余。
他们每到一地，极尽破坏之能事，烧房子，烧庄稼，毁掉一切可用的东西，然后便扬长而去，化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消失在崇山峻岭当中。
这些人的行径，比起山匪还要更山匪。
这使得丁晟控制区里的百姓生活越来越困难。
现在丁晟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完全是因为身后的黔中以及益州等地，都还在想尽办法为他提供后勤物资支援。
但道路艰险，物资只能靠着骡马穿山越岭的运送，相对于丁晟的缺额来讲，却是差得太远。但就是这些物资，还能让他吊着一条命，勉力地支撑着。
丁晟很清楚，这些地方之所以还愿意花费极大的代价为他提供后勤物资，是因为自己手中还有着一定的实力，还能抵挡石壮的攻击。一旦自己没有了这点子价值，想要他们拿出一颗粮食来，都是不可能的。
而眼下，局势是越来越崩坏了。
花垣传来的消息，让丁晟愤怒之极。
花垣的卢氏，胡氏，居然向唐军投降了。在这两家投降之后，剩下的三家寨子，也先后下山，向唐军缴械投降，整个花垣，完全落入到了唐军手中，丁晟在花垣最后的几颗钉子也被拔除了。
湘西八县，至此，已经有吉首，花垣两地，完完整整地被唐军握在了手中。
“少帅，如今的情况，已经由不得我们在龟缩不出了。”幕僚金云志满脸忧愁，“黔中，益州今年最后一批物资也已经运到了，但这些物资，我们连自用都不足。今年凤凰与龙山等地，因为唐军的骚扰，破坏，收成比起去年跌去了一半左右。我们手中虽然还拥有大量的药材，生漆，桐油等，但却根本卖不出去。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不能给各地的那些寨子补充，花垣的这几家寨子的反叛，便只能是开始，剩下的一些地方，恐怕也会群起效仿。”
丁晟烦燥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更可怕的是，唐人为了拉拢本地部族，对于那些下山投降的部族，可是极尽安抚之能事，建房子，分田地，给牲畜，这些消息，已经在整个湘西传了开来，我们如果再不行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丁晟站住了脚步，“你的意思，要是主动出击吗？”
“少帅，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花垣彻底丢失，等于是切断了我们与龙山之间的联系，我们已经被分成了两块了。我们必须要给其他地方的那些本地部族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那就是我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要我们愿意，我们仍然能对唐军战而胜之，从而巩固这些人的信心，不让他们能轻易背弃我们。”金云志道。
“但要拿回花垣，何其难也？”丁晟叹道：“石壮岂有算不出我们一定会想法拿回花垣的打算？昨天不是已经传回来了情报，石壮麾下另一员大将候方域的将旗已经出现在了花溪，其目的，还用说吗？不就是要将我们与龙山切割开来吗？”
金云志摇头道：“少帅，花垣，只怕我们是很难拿回来了，这个时候去打花垣，只会一脚踢在铁板之上。”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佯功花垣，实打吉首。”金云志咬牙道：“吉首是唐人刻意经营的一个县治，如今哪里开始兴建了大量的工坊，集取了海量的钱财、粮食以及各类我们所需要的物资。而且哪里，驻扎的唐军并不多。我们调集大量兵力向花垣方向进发，同时又让龙山亦向花垣方向移动，做出猛攻花垣的打算，私底之下，由少帅亲帅一支精锐，突袭吉首，一旦功成，我们便可以逆转整个湘西局势，吉首一下，唐军在花垣可也就站不住脚了。”
丁晟站在地图之前，看了半晌，点了点头：“看起来，眼下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了，总不能坐以待毙。不逆转局势，就算我们撑过了这个冬天，来春又怎么办？任由唐军这样蚕食我们，我们撑不了多久的，必须要有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一旦获胜，我们也有底气要益州，黔中提供更多的军械物资，甚至要求他们出兵进入湘西与我们联合作战。特别是黔中，一旦我们失败了，他们可就要承受石壮直接的军事压力了，他们绝不愿意看到我们就这样失败的。”金云志道。
“召集所有牙将以上军官，来商讨这一次作战的方案与细节。”丁晟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正好黔中的杨求还在这里，让他们看看我们作战的决心。”
金云志点了点头。
今年的最后一批援助湘西的物资，是黔中的都虞候杨求亲自送过来的。杨求身为黔中都虞候，位高权重，是黔中数得着的人物，出身播州的杨求，是如今统领黔中的杨氏一族的重要人物，他亲自来送物资自然是假，想要看一看如今丁晟的实力以及湘西的实际情况，倒是真的。
因为湘西如今的形式，对于黔中接下来的决策是至关重要的。
据杨求介绍，如今黔中四大家族之中声音可不一致。已经有声音发出来要求与南方联盟决裂而归顺长安。原因自然也是很清楚的，长安李泽，如今声威赫赫，压得南方联盟喘不过气来，只能苦苦支撑，这个时候还将自己绑在南方联盟的船上，只怕最后会随着南方联盟这艘船一齐沉下去。
而现在黔中还没有公开反水，实在是因为益州，容管，桂管等地还属于南方联盟，湘西又还有丁晟，黔中被围在当中，一旦反水，很有可能遭到这几家的围攻。一旦湘西这里彻底失败了，只怕黔中的归顺长安的浪潮立时便会大起来。
杨氏自然是不愿意归顺长安的。他们如今在黔中，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而且他们统治黔中，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其它三大家族，虽然也有兴起的时候，但始终没能压下杨氏一头。而长安的政策，对于杨氏这样的土皇帝而言，的确是太不友好了。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们当然愿意维持现状。
这也是黔中愿意花大价钱为丁晟提供支援的原因所在。
“杨兄，可惜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否则必然能看到接下来我们将获得的一场大胜。”丁晟举杯邀饮。
杨求有些愕然，在他看来，如今的丁晟，可谓已经日暮途穷了，这胜利又从何说起呢？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就算这样，也不知还能撑多久，黔中，应当为未来考虑了。
“少帅是准备反击了吗？”杨求问道。
丁晟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却不说话。
杨求点了点头：“既是军机，我就不多问了。虽然我明日就要离开了，但少帅一旦大胜，我想，我还是能收到消息的。”
“杨兄，明年，我需要更多的支援，我还想请求你们，派出援军，与我们一齐对抗唐军。”丁晟正色道。
“现在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杨求微微皱眉道：“少帅，你要知道，我们往你这里运送物资，是真正的豆腐拌成了肉价钱。每运一斤粮食进来，路上就要消耗掉两斤。而直接派兵，兹事体大，我作不了主，而且黔中，也不是我杨家一家说了算的。”
“不瞒杨兄，我的确正筹划一场大型的反击战，一旦功成，便能稳住局势，如此一来，到了明春，我就有足够的人手，将我们这里的许多东西运到你们黔中去，我不白要你的，我拿这些东西换，你们，也只需将我所需要的物资，送到边境之上就可以了，我自己运回来。”
杨求目光闪动，晃动着酒杯里的手，若有所思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倒是可以考虑。”

第1319章 赎人
本来的一场向盟友表决心，向部下宣意志的欢宴，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让丁晟倒尽了胃口。
这个人叫解庆，是如今花垣靖安军的指挥使。
鉴于两方现在对峙的局面以及刚刚丁晟在花垣遭遇到的严重失败，杨求很欣赏唐军之名官员的勇敢。也正好让他可以借机正面了解一下唐军的真实面貌。黔中在过去对于唐军的一切，都是耳闻，还从来没有面对面的打过交道。
这是一个观察对方的好机会。
虽然靖安军只不过是现在的大唐朝廷的一支仅仅限于维持地方治安的部队，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基本上都是从一线部队退役下来的基层军官，而这些人，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
杨求想从对方身上来比较一下双方低阶层军官的优劣。
勇气，向来都存在于很多人的身上。这个并不稀奇。在自己的部下，也有很多自己一声令下，便敢于孤身一人赴龙潭虎穴的勇士。
“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我拿你来祭旗吗？”丁晟脸沉似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看到解庆，花垣之失便如同一根钢针在刺扎着他的心脏。
解庆微笑着拱手道：“丁少帅乃名家之后，虽然如今困居一隅，想来也不会丢了祖宗的荣耀，所以解某是很坦然地来此的。如果丁少帅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介山匪，要一刀杀了解某泄愤，那解某以及解某的上官，也只能自承看错了人，自认倒霉罢了。”
听了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杨求险些笑喷了出来。
这解庆一张嘴巴毒得很啊！看起来绝不是一个简单地武夫，必然是读过一些书的。以前听说李泽一直在军中强行推动识字读书，这在黔中，甚至被当成一大奇闻，在杨求等人看来，武夫读书有什么用？他们只需要四肢发达就可以了。
读书可以明理，这道理杨求这些世家自然是明白的，但读书这种事情，他们这些人做就可以了，一介武夫读那么多的书有什么用呢？他们也明理了，自己的道理，岂不是有时候就要说不通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才治于人才是正途嘛！
不过现在看起来，读过书的这些军人，至少嘴巴上是很麻利的。这种不卑不亢自然而然的作派，也不是一般的莽夫所能做到的。
果然，丁晟的脸黑沉沉的，但终究是没有拉下面皮将这个解求拖出去剁了泄愤，哪怕他心里很想这么做。
要真这么做了，岂不是自承是土匪一流吗？
即便是现在丁晟已经差不多沦落成为了一介山匪了，但内心的骄傲还是有的，也是绝不会自认为是山匪的。与黔中的往来信件、公文之上，丁晟可还是加盖着湖南观察使的正印的。
“所来何事？”深深地连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下来。正如解庆所说的那样，丁晟毕竟是名家之后，冷静下来之后，该有的风仪，还是有的。
“回禀少帅，解某此来，却是为了花垣卢氏、胡氏这几家被您扣为人质的子弟而来的。”解庆微微躬身道。“这些人现在于少帅已经没有用了。”
丁晟嘿嘿一笑：“怎么会没有用呢？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还有用。他们可以去开凿山石修筑堡垒，也可以在某一时刻被我拿来祭旗以激励士气。卢胡二族背叛了丁某，还指望要回他们自己的家人吗？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倒也可以给你一个面子，让你把他们的脑袋带回去，可否？”
解庆微笑道：“如此，少帅除了能稍去胸中块垒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什么作用了。卢胡等族既然已经投降了朝廷，那自然也就是放弃了他们的这些子弟。您杀了他们，除了让卢胡二氏更加地痛恨您，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所以就白白地送还给你们吗？”丁晟讽刺道。
解庆摆摆手：“我们当然不会白要。这几个人，于少帅而言，已成鸡肋，于我们而言，还是有大用的，至少我们可以让刚刚归顺的卢氏胡氏对我们更加地死心塌地。所以呢，我们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来赎回他们。”
解庆此语一出，堂上哗然。丁晟麾下将领显得无比愤怒，而那些聚集过来的大小部族首领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盛气凌人，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便是杨求，眼睛也眯了起来，眼珠子在丁晟与解庆身上转来转去。
丁晟显然也是气坏了，尽力压抑着怒气道：“不知贵方想拿什么赎他们回去？”
解庆道：“我们游县尊知道少帅现在如今日子过得挺难的，所以愿意每个人出五千斤粮食，一百斤食盐来赎他们。一共七个人，便是三万五千斤粮食，七百斤食盐，县尊说还愿意打点刨头，出四万斤粮食，七百斤盐。”
堂中再次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丁晟，粮食，食盐，的确是现在他们最大的软肋。听到对方的出价，堂中几乎所有人都动心了。
这个官府的军官说得不错啊，几个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家伙，如果能换来几万斤粮食，那已经算是意外所得了。这可以让好几家部族能安然渡过这个冬天的粮食呢！
“一个一万斤！”丁晟道：“否则，你就带着他们的脑袋回去。”
解庆摇头：“少帅，这七个人，对于你是鸡肋，对于我们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他们不值这个价。就算我带着他们的脑袋回去，卢氏，胡氏也不会责怪于我，因为我们已经努力地来做了这件事情了。您要么接受我们的出价，要么咱们一拍两散，我们双方，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少帅！”一名部族首领站了起来，拱手欲言。
“我知道了！”丁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看到堂中几乎所有将领，部族首领都已经意动的模样，丁晟知道，如果自己否决，只怕会让堂中这些人心中生出晚大的不满来。
他们的确都需要粮食，多出几万斤粮食来，那能活人无数。
“也罢，几个废人而已。不过我怎么确定你们会守信呢？”丁晟问道。
“粮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已经运到了我们双方的交界处，只要我带着人回去，您便可以将粮食运回来。”解庆道。
“好，那就这样。蓝族长，这件事，便由你去办，如何？”丁晟将目光转向刚刚率行站起来的那个部族首领。此人是凤凰最大的苗族寨子的头人，也是凤凰本地人的领袖。
“多谢少帅！”蓝姓族长大喜过望，自己来主导此事，便意味着可以拿到最多的好处。
杨求微笑着将杯子中的酒一口喝干，看着那名部族头人，与解庆有说有笑地出了大厅。
“让杨兄见笑了！”回过头来，丁晟举杯致歉。
“理解，理解。”杨求举杯示意，微笑着道。
一场宴会，终于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弄得不尴不尬地收尾了。
第二日一早，杨求带着大队骡马，准备撤离凤凰，每匹骡马的身上，都驼着不少当地的特产，以药材以及生漆、桐油等为主。虽然路上艰难，但总不能空手回去，带些东西回去，多多少少能弥补一下损失。
杨求在走出凤凰城的时候，恰好也看到昨日的那个唐军军官，也正带着数名部属以那名蓝姓族长的陪同之下离开，在他的队伍里，有七个伤痕累累的汉子，大概就是花垣那个部族族长家的嫡系子弟了。
他不由地勒马回头，看向身后的凤凰城，以及在城头之上正在挥手相送的丁晟。
“都虞候，这一次咱们怎么收了这么多的货回去？随行的骡马，都有些不堪重负了。”一名随从有些不解地问道。
“能收多少算多少吧！”杨求挥手与丁晟作别，转过身来，淡淡地道：“只怕这是最后一次了，凤凰这边出产的这些东西，质量还是不错的。”
随从吃了一惊：“都虞候，您是说？”
杨求哼了一声：“丁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昨天那样的事情，要是我，马上就会当着那解庆的面，将那七个人斩首示众，把脑袋给他带回去，终是英雄气短了。”
“我觉得换回来粮食也不错啊！”随从摸了摸脑袋。
“所以，你只是替我牵马坠蹬。”杨求没好气地道：“丁晟露了怯，将自己的短处暴露在了对方的面前，他翻身无望了。”
“不是说他在准备一次大反击吗？”
“人心已经散了，队伍不好带了！”杨求叹道：“我倒是衷心希望他的大反击能够成功，可是看现在他的样子，只怕失败的机率更大一些。而败一次，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丁晟一败，接下来我们岂不是要直面唐军了？”随从有些紧张。
“回去再说吧，是要该拿出一个决断了，是打是和，总得要迅速地有个说法，最忌像现在这样两头不着落了。”杨求一拍马股，向前行去。

第1320章 手段
花垣原本的五股最大的山匪的主人，如今又成了游庆之的座上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花垣五股一直与官府抗衡到现在的寨子，都是一姓一寨的聚居而住，大家基本上都是亲戚，想要稳定，这些游庆之看不来的家伙，捏着鼻子也得好生笼络着。
当然，制衡这种事情，从学院出来的官员们，那都是一套一套的。
安置这些人的工作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游庆之没有食言，说建房子，分土地，借贷大牲口、种子、农具这些，一一兑现到位。这一点，卢氏丁氏都没有话说，因为这是有前例的，在吉首，官府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胡全，卢坤这些人，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因为游庆之在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并不是按照姓卢的一个村子，姓胡的一个村子这样来分的，而是完全打乱了来安排的。花垣五姓的所有人的姓名，被他写上了一个个的条子，然后放在一个翁中开始抽签，抽到谁就是谁。
五姓分成了四个村子，东南西北各有一个。相互之间，最远了隔了七八十里地，最近的也有二三十里。
“诸位今天来找本县，是为了何事呢？”游庆之心知肚明，却又故做不知。不将你们分开，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你们岂不是一呼百应，现在五姓聚在一起，接下来自己再掺些沙子，在管理上，那可就好办多了。“是吏员们克扣了你们的粮食还是其它啥的，如果是这样，本县必将严惩不贷。”
“不是不是。诸多官差公正公平，老朽等都服气得很。”下了山之后，卢氏依然是最大的那一族，不过胡氏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与卢氏却是完全不对付了。另外三家之中，尹氏与卢氏是儿女亲家，自然是跟着卢氏，但胡氏与霍氏也是姻亲，当然站在一处，而剩下的钟家，两边不靠，又因为胡氏这一次肯定是立了大功，在官府这里更有脸面一些，所以一下山，便与胡氏霍氏结了盟。五家这么一分布，倒也是势均力敌了。
“那是何事？”游庆之笑问道。
“是分村安置的事情！”卢坤看了一眼其他四位族长，在这件事情之上，大家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的。“我们还是希望，一姓儿的，还是分在一个村子里居住的好。大家也都习惯了。”
游庆之笑了笑，缓缓地道：“诸位，我查了查以前花垣的县志，也问了问不少的老人，以前花垣诸家之中，也就是说你们了，在五十年中，一共发生了十二次大规模的械斗。有争地的，有争水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知什么原因就打起来然后发展为两族两姓之间的大械斗的。这十二次械斗，光是有记载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五百余人。平均算下来，每一次的械斗，要死上六十人，这都比得上一次小型的战斗了。”
五大族长互看了一眼，都是有些赫然。
这些事情，他们当然是记得的。
但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或许在你们看来，这是一件小事。但在本县看来，却是一件大事，大得不得了的大事。”游庆之一摊手道：“大唐治下，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性，必然是要追究责任的，当然不是我来追究了，因为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本县县令，第一时间就会被夺了官帽子，当不成这个官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仍然习惯的是过去的皇权不下乡，别说是皇权了，在丁太乙时代，丁氏的命令，都是只到他们这里为止。
看着他们的模样，游庆之解释道：“现在的大唐与过去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以后你们会慢慢明白的。所以呢，为了我的官帽子，也为了各位以后不被官府追究责任，弄个去坐牢的下场，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啊。把你们混杂分在一起，大家彼此之间都成了一伙儿，哈哈哈，远亲不如近邻吗？还打得起来吗？”
众人顿时无语。
“锄头一举，一看对面，哟，这不是哥哥吗？哎呀，原来是堂弟！”游庆之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未来的某个场景，“算了，咱们还是坐下来谈谈吧！”
众人苦笑。游庆之的话让他们无法反驳，那个当官的，不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呢？人家摆明了说是为自己的官帽子着想，你还真不能与对方较真了，拍胸脯说以后不会发生械斗吗？过去不光彩的历史在这哪里摆着呢。
再说了，现在人家是拿捏着他们的，肯跟他们好言好语的说话，已经是给了脸了。要是真惹急了对方，人脸一取，狗脸一挂，那自己可就真要闹个没脸了。
而且看游庆之的意思，这就根本没有与他们商量和妥协的意思。
“是我们思虑不周了。”卢坤叹息了一声道，也就只能这样了。“县尊，我还是想回乡里去住，县城里，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那可不成呢！”游庆之脑袋摆得像货郎鼓：“卢寨主，现在吉首那边，是搞得热火朝天啊，眼见着就要发了。我们花垣可不能落后太多。你们几家，可都是有实力而且有压箱底儿的本事的。你们家是药材炮制制成药的，在湘西地界可是有名的，特别是你们自家制作的那个滋阳壮阳的什么丸子，绝对是个好东西。在城里，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地界，你得马上把你的药坊开起来啊。而且，我还在外头给你找来了专门替你卖药的商人，用不了一年半载，你就发了。”
屋子里的人，顿时都哈哈大笑起来。卢家是制药的，而且药的效果的确不错，但真正让他们出名的，还真就是这一味滋阴壮阳的药。只不过有些不好说出口罢了。
“要做大做强。”游庆之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的大唐有多富裕，那些人有钱的人，赚了那么钱，还不夜夜笙歌啊，这一来，岂不就亏虚了吗？卢寨主，你以前做过的药，我搜罗了一些，拿给外头的人试用了，如今，人家可是找上门来了。你制多少，人家便愿意替你卖多少。如果愿意合作，那就更好，他们还愿意出大价钱呢！顺便说一声，这一家的后头，可硬得很罗。”
卢坤顿时怦然心动。赚钱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游庆之最后一句话就更打动他了。想在一个乱世里混，得有强悍的武力，但如果想在一个太平世界里泥，朝中就得有人。能让游庆之说后台硬得很的，那只怕就是真的很硬。
“胡寨主，你家的麻油，那也是响当当的牌子啊！”
胡全笑道：“我家麻油是香，但可没有滋阳壮阳的功效，外头的人只怕看不起这些下里巴人的东西。”
“错了！”游庆之连连摇头：“你的麻油，配方与众不同吧！也有人看上了，找上门了，甚至连销路都给你准备好了。拿上来！”
一名随从旋即送上了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子送到了胡全的手中。
“这是啥？”胡全疑惑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晶莹透剔的琉璃瓶子，瓶子上面还贴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花垣麻油四个字。
“知道这四个字是谁写的吗？”游庆之问道。“是石壮大将军写的。胡全，你还敢说你的麻油没人看得起吗？我告诉你，把你的麻油装在这个瓶子里，没有十两银子，咱们压根儿就不卖。”
看着这个最多装上七八两的琉琉瓶子，胡全显然有些呆滞了。
“我的理想是，咱们花垣麻油，以后要成为贡品。胡全，你在城里的作坊位置，我也已经给你置办好了，怎么样？”
胡全连连点头，不管他的麻油生意做不做得成，但单是能与石壮大将军拉上关系，即便是赔本儿他也要做。
接下来游庆之又一一点到了霍氏、尹氏、钟氏，竟然是每一家，都给他们寻了一门与他们本身发家立业的看家本领相关的生意，在游庆之的嘴里，只要他们把厂坊开起来，那重新发家发业，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县令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让他们实是在无话可说了。只能连连拱手，衷心感谢，浑然已经忘了早前来找游庆之本来的目的了。
“县尊，解指挥使回来了！”一名小吏进来禀告道，游庆之大喜，回来的正是时候。
“诸位今日来得巧，解指挥使也回来的巧，哈哈，巧巧的妈妈生巧巧，走，我们出去迎一迎，本县还有大礼送给你们。”
五家主事人跟着游庆之走出大堂，众人一眼便看见跟在解庆身后的那七个人。
那是他们的儿子啊！
自从他们投降了官府之后，这几个儿子，便只当是没生了，但骨肉连心，说不痛，那是假的。但眼下，这几个人虽然伤痕累累，但却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立马便是一片亲人相逢的感人场面。
解庆扬声道：“诸位，为了救他们几个出来，我家县尊，可是出了五万斤粮食，一千斤盐，从丁晟哪里把他们赎出来的。”
几位当家人跟那个刚刚回来的，齐唰唰地跪在了游庆之的面前。
“多谢县尊救命之恩，以后但有吩咐，我等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游庆之大笑着一一扶起他们：“以后在花垣，我们要精诚团结，互帮互助，一齐发家致富！”

第1321章 发展
带领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发家致富，这是现在大唐治下所有亲民官们的第一要务。自从皇贵妃夏荷在户部尚书任上，弄出了一个国民生产总值的统计指标之后，这便成了悬在所有亲民官们头上的一把鞭子，时不时地就会拿出来抽打一下他们。
不管是内部发行的邸报，还是公开发行的大唐周报，每到年末，都会将各地的国民生产总值数据给明晃晃地挂出来。
这成了考核官员们在任上是否勤勉，是否有能力的一个最直接的指标。
试想一下，当一个官员看到自己的治下，排在这个榜单的最后一名的时候，他是不是压力山大？这可是与考评挂钩的，而考评又是与升迁挂钩的。
你年年倒数第一的话，别说升迁了，不把你罢免了就算是上上大吉了。
更别说，这里头还有一个面子的问题。
大唐的官员，正在一步步地更新换代，新生代的官员们，基本上都出自于各大学院。七八成以上出自政经学院，也有其它学院转行成为了亲民官的，大家相互之间，还是比较熟悉的，与昔日同窗的较量，也就从学院一直延续到了官场之上。
各地上交给中央财政的赋税，是本地赋税收入的七成。也就是说，地方上可以截留三成，用来充作地方上的发展基金。赋税收取得越多，截留的自然也就越多。而截留的越多，便有越多的资金留在地方之上做大做强，这就形成了一个良形的循环。
而且很多项目，中央财政还会拨付基金对地方来进行支持，比方说一些大型的民生工程，像各地的主干道，大型的水利工程等等，中枢各部衙都会有一个预算，然后对地方上进行拨款。所以跑钱，也就成了地方官员的一个重要的任务之一。
谁能从中枢各部衙跑下钱来，那是谁的本事，只要能将本地的一些大型工程计划纳入到国家的各部衙的本年度预算之中，那就算是吃了定心丸。
来钱的路子其实是很多的，这就看地方官员的能力了。除了这些中枢部衙之外，像由皇后亲自掌控的慈善总会，现在也是一个有钱的主儿。像各地举办学堂、医馆、兴建抚育院等等，也都是可以向慈善总会申请基金的。
现在的大唐，跟过去的任何一个王朝，在财政上的政策，都有着很大的不同。随着由皇贵妃夏荷主导的国家信用货币的成功推行，财政之上，较之以往，可是有了极大的改善。在海外源源不绝的贵金属输入到国内，户部主导发行的纸币，也敢于在一年财政收入的基础之上，超发相当一部分了。
今年，户部甚至宣布了新一轮的量化宽松政策，大量向市场放水。不管是武威钱庄，还是博通钱庄，都将贷款利率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大力鼓励所有人贷款来发展农业，发展工业作坊，大力鼓励大家来做生意。
而向市场放水的行为，虽然导致了市面之上物价新一轮的上涨，但因为西域，青藏等地被彻底纳入到大唐的疆域之内，许多大型工程轰轰烈烈的展开，却也是将影响限制在了其小的范围之内。许多普通的老百姓，甚至感觉不到这种变化。
就像种地的老百姓，虽然买东西要花更多的钱了，但他们的粮食却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了，出去打零工，每日能挣到的钱也就更多了。而在工坊工作的工人们，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工资上涨。
各地官员们，从旧王朝时期的耻于言利，到现在的一头钻到了钱眼里，什么能赚钱，那就努力地去干什么。
而这种努力发展经济，让百姓的荷包鼓起来的行为，恰恰又促进了本地的治安一天比一天好转。老百姓之所以不安份，还不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谁兜里有了富余的钱，都想挣更多的钱，而想挣更多的钱，就需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乱世除了给那些野心家们以茁壮生长的土壤之外，对于九成九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只能是一场灾难。
而官员们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自然也就更加努力地投入到赚钱的不归路上去了。
老百姓有钱了，官府才能收到更多的赋税，有了更多的赋税，才能让地方变得更好。可以修建更好的道路，更好的房屋，更美的景致，让人一看就赏心悦目。
行省是这样，县治也是这样。
就像现在的湖南行省，行省总督钱彪是将自己的精力投诸到洞庭湖周边地区，这里算是现在湖南的精华所在，钱彪不遗余力地大力发展这一区域的经济。作为后来者，湖南行省目前自然还不能跟大唐在北方的那些原本的核心统治区相比，但钱彪却雄心勃勃地想利用这一区域的大力发展彰显自己的能力。
再往下，最惨的莫过于湘西一带了。匪患还未清除，经济发展自然也就受到了诸多牵制，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别的地方更多的艰辛。但像游庆之，郑端之类的官员，仍然在想尽一切办法来让自己的经济数据好看一些。
他们的情况特殊，其实就算是排名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诘难他们。但如果，他们能往上窜一窜，便能让许多其它地方的官员难堪的同时，也可以彰显自己的出众能力。
所以，游庆之便放下了面皮，真接与卢坤讨论起了对方的压箱底的本钱儿，那种滋阴壮阳的成药。
卢坤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他试用过。
的确是让男人更加男人的好东西，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使用了什么秘方，但在卢坤看来，这东西只要推出去，绝对能赚大钱。
第一批成药，在半个月之后就制作出来了。游庆之看着那土了吧即的包装以及卢坤有些羞涩的定价，很是不快活。在他的强势坚持之下，第一批这样的成药，重新换上了华丽的包装，价格直接在原来的基础之上翻了五倍，在卢坤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中，这一批成药，被游庆之派人送了出去。
这些成药是不要钱的。他们起到的作用，就是一个广告，宣扬。当然，送给谁，游庆之也是好好地策划了一番的。
又是半个月之后，雪片般飞来的订单，让卢坤惊喜之余却又目瞪口呆，敢情这东西，这么值钱吗？
扩建作坊，扩大药材种植面积，招纳更多的伙计，这一次，卢坤也敢于向钱庄贷款了。人的眼界是需要开拓的。以前卢坤虽然是一族之长，在地方之上称王称霸，但毕竟龟缩于一隅，一辈子连洛阳长安都没有去过，眼界着实有限。但下山不过几个月的经历，却比他这一辈子看到的学到的东西都多。
这让他不由得感叹之极，早知如此，自己该第一时间就投降大唐的，何苦跟着丁氏在山上猫了这两年，受尽了苦楚，堂堂一族之长，吃点肉喝点酒，都要好好地思量一番，不敢放开了肚皮来吃来喝。
更重要的是，下山之后，官府的承诺都是兑了现的，他的钱财虽然赚得多，但官府除了要足够的赋税之外，基本不来骚扰他，当然，必要的乐捐，慈善还是要做的，但相对于他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而且官府还帮着做生意啊。自己在外头没有啥门路，可全都是县尊派人在帮着跑。县尊是从书院毕业出来的，路子广，背景硬啊！而且官府一点儿都不觊觎自己的这个秘方，这就很难得了。
而对于游庆之来说，卢坤发了大财，便会雇佣更多的人手，解决了更多的就业问题，对于地方的稳定和发展，自然也是起了大作用的。
而相对于卢坤的迅速发财，其它几家虽然进度要迟缓一些，但也开始踏上了正轨了，胡氏的麻油生意，因为有了石壮大将军援加持，第一步便已经整个湖南行省打开了销路，第一批出产的麻油投入到岳阳市场，忽拉一下就没有了。谁不想尝尝连石大将军都赞不绝口亲自提笔写了招牌的好东西呢！
唯一让游庆之不爽的是，自己想向博通钱庄贷上一大笔款子的事情，被博通钱庄在湖南行省的高层给生生地拖了下来。
现在自己可是有了底气还钱的，他们这么不长眼，接下来自己应该去找武威钱庄，哪怕利息稍一些，也不能便宜了博通。
游庆之不知道的是，手眼通天的博通钱庄，早就通过种种渠道，了解到了接下来，不管是花垣，还是吉首，都将迎来一次严峻的考验，战火必然会漫延各地，此时投入大量的钱财，很可能到时候地方上不能按时偿还，自然要等上一等，看上一看，要等过了这个坎再说。
要是过了这个坎，用不着游庆之上门去求，这些钱庄的掌柜们，会捧着钱送上门来。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都能看到这些地方正如初升的朝阳一般再冉冉升起。等到那时，贷出钱去，那就是稳笃笃的收入。而且以政府财政为担保的贷款，只要官府衙门还在，他们也不怕收不到钱。
寒冬正在慢慢过去，过年之后，眼见着地上野草发出了新芽，正是一年好时节的时候，湘西的气氛却骤然紧张了起来。

第1322章 最后的倔强
在湘西，官府控制的地方，都是交通便利，地形平坦的好地方，而这些地方，也是湘西地区难得的产粮区。到了春上，这就得忙着春耕了。而绝大部分的山匪，是不存在着这么一回事的，现在他们即便想春耕，也没有地儿呢！
所以丁晟选在这个时候，策划发动了这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战，一来是想要获得唐军控制下的那些地区的粮食，物资，二来也是向湘西所有的人显示自己的存在，提醒他们不要这么早便倒向了唐人，小心他的反攻倒算。三来，这一次他是真想彻底地拿下花垣，将龙山，花垣，凤凰彻底连成一片。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更长久地坚持下去，才能从益州，黔中得到更多的支援，只有自己获得了一场代表性的胜利，才有可能让益州，黔中真正的派出军队来协助自己发动反攻。
丁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现在自己控制下的兵马，虽然还有两万出头，但真正的精锐兵马却是不多了。湘潭，珠州，益阳等一系列的战斗，老底子耗得可是差不多了，其它的那些，战斗力差强人意。再加上现在的处境，更是士气低落。而那些本地部落的丁壮，要说起单兵战斗力，那的确是不差，但打乱仗、斗殴是没得说，不过要是与真正的经过专门的杀人训练的精锐战兵相比，可就差得太远了。
这一次，丁晟是将自己的老底子一次性地抖搂出来了，是非成败，当真就在此一举了，赢了这一仗，才有以后，输了，也就没有以后了。
打赢了这一仗，不但可以鼓舞士气，也可以促使一直犹豫不绝地黔中，真正地派出援兵，来协助自己将唐兵彻底地撵出湘西。不敢指望益州派兵，唐军对他们的压力一直都非常大，能出一些物资给他，已经是朱友贞非常顾全大局的表现了。也只有黔中，现在有余力来帮助自己。
但前提是，得打赢这一仗。现在石壮控制下的第三兵团，在湘西的便是候方域的左军一万人，年前候方域的将旗进了花垣，根据探子的禀报，花垣集中了候方域的主力约五千人，其余各部分部在其它地方分地驻扎。另外便是由另一员中郎将梁晗控制下的三千山地部队，他们行踪不定，平时也很少大规模地集结，除了知道他们的总的基地在古丈之外，其余的一无所知，这是一个变数。
所以这一次丁晟是将自己控制之下所有能拿得出来的丁壮全都派上了用场。足足超过了四万人。其中三万余人，分成了两路，一部是从龙山出发，另一部则是从凤凰出发，全力攻打花垣。
不是佯攻，是真正的攻打。
丁晟相信，只要花垣这便拉开了架式，梁晗的那三千山地兵，一定会集结起来援助花垣的。
而他，则率领本部五千精锐去偷袭吉首。
现在的吉首，的确成为了唐人经营湘西的一个典范，毁掉吉首，可以极大地打击唐人的气焰。而且吉首因为地理的便利，官府亦在这里兴建了大量的各类仓库，像花垣的军队的物资供应，基本上都是先抵达吉首，再运往花垣以及其它各地所驻扎的唐军。
这是豁出去一切的一次绝地反击。
三月三，龙出山。
花垣战役暴发了。
吉首，开始了战前的各项准备。虽然战斗集中爆发在花垣，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吉首会不会被波及？但该做的准备必须得做，否则一旦出现问题，可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首先要做的，便是将大量的散布在外的老百姓，撤往吉首县城。不仅仅是要保护这些百姓，也是因为如果吉首一旦遭到战事的波及，这里也需要大量的青壮来协助守城。
而这，也正是县令郑端惴惴不安的。
现在的吉首，只有第三兵团的一个曲驻扎，仅仅五百人。原本这五百人还分成了好几个哨所，现在也都撤回到了县城之中。剩下的，便是由王彪率领的五百人的靖安军。一千人，便算是吉首县所有的正规的武装力量了。
但上面没有说派遣军队来援，郑端也只能咬着牙来自己准备一切事宜。作为县令，他自然是守土有责，不容懈怠的。要是真出了问题，他郑端出了舍生取义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好走。
当然，在这之前，他肯定是要做好所有他能准备的事宜，将老百姓都收到县城中来，组织所有的青壮便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选项。
老百姓自然是不肯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土地的。
一年之季在于春，这个时候要是不下力，不伺候好土地，到了秋上，便是土地来报复你了。对于他们来说，战事没有打到眼前，一切便还是可以苟且的。
这当然是不行的。所以靖安军，便开始了驱赶老百姓了，在一片骂声和哭嚎声中，吉首的老百姓也开始真正领教官府霸道与不讲道理的一面了。
除了吃的和平时需要的一些日常物品如被褥之内的可以带之外，其它的任何家伙什都不允许携带。至于金银细软啥的，刚刚安定下来没有多久的吉首人，还没有来得及攒下来。至于家里的现金，得益于现在纸币在吉首的广泛使用，这些钱往怀里一揣，便可以走了。
纸币之所以在吉首推广得这么快，是因为大量的外地商人进入吉首，他们买货，卖货都只收取纸币，因为收取金银铜货币的话，他们再去钱庄兑换，要打折不说，还得给钱庄手续费，损耗费。但老百姓少量地去兑换，可就不需要这些费用了。这本来也是朝廷用来逼迫各地使用纸币的手段之一。
“叶子，走吧！地放在这里，又跑不了。”王彪站在院坝里，扶着腿脚不便的丈母娘，看着站在田埂之上依依不舍的媳妇，大声道：“你是我媳妇，你不走，我怎么好意思去撵别人嘛！”
“干嘛非要走，不是说在花垣打仗吗？距离我们这里远着呢！”叶子最远的便是去了吉首县城，花垣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所在。但王彪可知道，一支精锐的军队，从花垣跑到吉首，真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花垣的大唐军队，可是处于守势的。敌人拥有战术机动的上灵活性，那真是说来就来了。
真要来了再跑，那就来不及了。
“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王彪道：“也是县尊对本县百姓的爱护，到了县城，吃的都是县里提供的呢，郑县令可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呢，光是这一桩，便能将今年整个县里的出息给吃光呢！”
“你看我育的秧苗，都长这么高了，要是再不赶紧分苗栽到地里去，可就误了农时了。”叶子道。
“我的薪饷又不是养不活你。误了就误了呗！”王彪道。
“将来还有娃呢，一个两个的，你的薪饷，哪有那么多！这地多好呢，一年上头，咱们吃的用的，都可以从这里头挣来呢！”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叶子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王彪身边，从地上挽起了一个大包袱，挎在肩上，随着王彪走了。
县城里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了，老百姓正骂骂咧咧不情愿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要不是以前郑端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光是这一回，老百姓便赶再一次跑到山里去。这半年以来，官府一直积累的信誉还是发挥了作用，虽然全身的不爽，但老百姓们还是跟着来了。
城里空地还是有不少的，郑端大致地在城内划了一个方位，仍然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安置，这样就可以使原来的管理体系不至于崩塌。随即，青壮被集中了起来，由靖安军对其进行一些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三月初五，一支由军队护送着的商队，进入到了忙乱的吉首县城。为首的，赫然是梁晗麾下的郎将杨兴，也就是小虫。
“杨将军，您来了，我可就啥都不怕了。”刚刚升官儿不久，留驻吉首的校尉邹枫喜出望外，左右张望，却发现只有百来个士兵：“杨将军，一共来了多少兄弟，现在都在哪里呢？”
小虫微笑着道：“这你可想差了，我就是送这支商队进来，回头我就要走了，你可指望不着我！”
邹枫吃了一惊：“您还要走？”有些疑惑地看着这支商队，他们运的什么东西啊，居然要杨将军亲自带队护送。
“去县衙再说吧，你派人去通知一下郑县令以及王彪。”小虫道。
“郑县令，王校尉，我们已经确定，丁氏会有一支军队前来偷袭吉首，人数多达五千人，而且都是丁晟的核心部队，他们的目的，就是我们在吉首的这些军械，后勤仓库。”小虫看着如今吉首的三位核心人物，道：“而且，这支敌人很可能是由丁晟亲自率领。”
听到小虫简略地介绍军情，不但郑端的脸白了，便连身经百战的邹枫与王彪两人的脸色也白了。
“我们有多少援军？”好半晌，郑端才问道。
“你们至少要挡住两天。这两天里，你们只能靠你们自己。”小虫道。

第1323章 弃子
敌人有五千人。
而且还是丁晟本部的核心部队。
吉首只有一千驻军。其中五百正规军，五百靖安军。
而五百靖安军中，从军队之中退役下来加入的，只有一百余人。虽然第三兵团在当初的大裁军之中退役下来了众多的军官士兵，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北方人或者是中原地带加入军队的。在他们的家乡，现在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愿意留在湘西地区的人是少之又少。
就拿王彪来说，如果不是叶子的牵绊，这个时候，他必然已经回到山东老家，忙着给自己起宅院了。
剩下的那些靖安军，都是从当地招募的青壮，哪怕王彪这些老军伍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他们的训练，但所有时间加起来，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能指望他们像老军伍那样经验充足吗？
“既然知道丁晟本部要来，石大将军为什么没有相应的布置？擒贼先擒王啊，拿住了丁晟，岂不是就解决了湘西问题了吗？”郑端声音有些发涩。
小虫摇了摇头：“大将军当然有布置。不过相对于丁晟这五千兵马来说，大将军更看重攻打花垣的那近四万敌人。大将军想要必其功于一役。郑县尊，你是个明白人，知道湘西问题，可不仅仅是丁晟，背后还有益州，还有黔中的支持，如果我们仅仅拿住了一个丁晟，而让那四万敌人逃脱的话，以后必然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我们的主力部队，必然是先谋求将这些敌人聚歼于花垣，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即便吉首失利，也是值得的。仅仅剩下一个丁晟，失去了本地土著部落的支持，他们离灭亡还远吗？”
邹枫，王彪相顾失色。
“大将军这是要放弃我们吉首吗？”郑端大叫了起来。
“当然不是！”小虫微笑着道：“至少我们这支山地部队，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加入到吉首之战的。”
“什么是适当的时候？”郑端绷着脸道。
小虫看着在场三人道：“三位想必都知道，丁晟能在湘西地区支撑这么久，不在于他有多么强，而是他得到了本地土著部落的支持。我们不知道那些人是他们的耳目，郑县尊，王指挥使，你们敢说，现在的吉首，就没有跟他们通风报信的人吗？”
郑端与王彪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沉默了下来。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吉首虽然说很早就基本肃清了山匪，但到底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谁也不敢断言。再者，即但是现在下山了的人，哪怕他现在就在城内，这里头有没有人对官府不满，从而与敌人眉来言去，暗通款曲呢？
没有完美的政策，满足一部分人的时候，必然会有另外一些人的利益受损。大唐的政策，一向就是先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诉求，然后再在以后慢慢地改进来促进所有人受益。但这个政策，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所以说，如果我们提前进入吉首，丁晟还会不会来，就成为了疑问。就算我们藏在左右，准备随时加入，丁晟会不会得到消息从而脱逃，也不能保证。所以，我们必须在花垣战事爆发之后，在最困难的时候向花垣靠近。我们相信，当我们大规模的集结之后，丁晟一定会得到消息，从而放心大胆地向着吉首进军。”
“所以这个时间是两天！”郑端道：“两天之后，你们才会返回！”
“是，梁晗将军测算了来回的距离，在保证我们战斗力的情况之下，两天时间，你们必须独立支持住。”
郑端沉默了下来，既然大将军已经下了决断，必然也已经得到了湖南行省总督钱彪的首肯，自己一个县令，是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的。
“杨将军，那么，大将军给我们的支持是什么呢？总不会只有两天之后你们会来支援这一件事情吧？”
两天，只是一个预测，然而在真正的战事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知道两天是不是就能真的有援军抵达。
“当然。吉首是湘西明珠，只要有一分可能，我们也不愿意他出现任何的问题。”小虫一伸手道：“诸位，随我来看一看我给你们带的礼物吧！”
三人随着小虫走到了院子中。那支随着小虫而来的商队正停在哪里，不过此时，这些人，却已经全都换了衣服，脱下了便服，换上了军装，再站在郑端等人面前的时候，就完全是两种模样了。
小虫挥了挥手，四辆马车上蒙着的毡布旋即被割断了绳索后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东西的真容。
“火炮！”邹枫大叫起来。
“是火炮！”郑端也是瞬间睁大了眼睛。
火炮在军中到目前为止，装备得极少，而且都是装备到兵团一级，作为一个单独的作战兵种存在的。因为重量迟迟降不下来，在湘西这种地区，其实是一种鸡肋，运送不易，根本就没有多大用处。
但现在对于要坚守吉首的郑端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用处的，他们不需要移动，只需要安置在城墙之上便可发挥巨大的效用。
“四个火炮组，二十名炮兵，五百发开花弹！”小虫道。“这玩意儿现在只有兵团才有，连候方域将军的左军，都没有装备。这是石大将军特意调来吉首的。”
郑端上前，轻抚着冰冷的炮身，心下这才稍霁，有了这四门火炮，守住吉首的希望就大增了。他其实没有见过火炮，王彪，邹枫也是如此。但郑端却是通过以前在书院的同窗，对这个东西，多多少少有个了解。知道这是一种无上的利器，只不过因为种种目前还无法解决的弊端而没有在陆军之中大量装备，但是却在水师之中开始普遍装备了，炮轰广州便是其名震天下的一战。
如今更是连内河水师，也在船上一头一尾，装备有两门这样的火炮，正是基于此，大唐水师才在内河之上纵横无敌。使得南方联盟的水上部队，如今已经是溃不成军，纵横来去的南方水道，如今基本上已经控制在大唐手中。利用这些水上动脉，大唐正在无情地将南方联盟的力量切割得七零八落。
“除了这些，还有一千枚手雷与猛火油弹。”小虫道：“这些玩意儿，驻吉首的邹枫所部，自己便能够熟练使用，这是我们梁晗将军的一点心意。郑县令，希望我们出现在吉首的时候，你的县城，还巍然耸立。”
“自然，不会麻烦你来给我收尸的。”郑端没好气地道。
小虫一笑，不以为忤，告辞而去。郑端的愤怒他当然理解，但在一场大的战局之中，为了谋求最大的利益，牺牲某一个局部的利益，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成这个弃子，任谁都不会舒服的。
“我们只能靠自己了。”王彪抚摸着腰间的横刀，“但我们有坚城可守，有火炮这等利器，守住的希望是很大的。”
“问题在于，我们的人手不够。”邹枫皱着眉头看着吉首的城防图：“吉首县城四面都很开阔，我们无法确定丁晟的主攻方向在哪里，而我们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就只有一千人左右。火炮移动困难，我最担心的，就是丁晟不顾一切，四面同时发动攻击，那我们不免要手忙脚乱了，一旦被攻破一点，那就很可能全线崩溃，没有了城墙的依托，与对方面对面肉搏的话，师父，我们肯定不是对手的。”
“只能将你和我的人混合编队，然后四面分一分了，以他们为核心，再另上青壮来守御了，火炮布置在东西两面，另外两面，则多配置手雷，猛火油弹。”王彪道。
“也只能如此了。”邹枫点头道。
两人商量着如何御敌，郑端却是一直没有作声，而是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县尊，您觉得我们这样的安排如何？”王彪问道。
郑端点了点头：“军事上的事情，你们自然比我强得多，不过你们的人手不足，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些本地青壮，有多少的战斗意志还得两说，毕竟，丁晟以前曾经统治过这里，我必须得再想想办法。”
“哪里还能变出人来？”邹枫苦笑道。
王彪看着郑端，好半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县尊，你是说湘西矿业？”
郑端猛地站了起来，“不错，湘西矿业，他们哪里聚集了近两千番人，那些人可都是一个个精壮的汉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与本地人没有一点的瓜葛，把他们弄过来，他们除了拼死一战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这些人，能用吗？”邹枫有些迟疑：“县令，要是他们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有他们，还不如没有他们。”
大唐军队，从来都不是以人多取胜，而是强调少而精，这种观念也深入地浸染着每一个军官，形成了他们一种自然而然的理念，他们更相信自己身边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友也不愿意与不熟悉的人合作。
“他们是有欲求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邹校尉，王指挥使，你们两个马上布置城防，我要去虞书欣那里一趟。”

第1324章 矿工
郑端找到虞书欣的时候，属于虞书欣的矿山，也正在作着战争的准备。
不过虞书欣并不太担心丁晟会来找他的麻烦，这里头有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因为矿山这里，除了石头以及人之外，并没有丁晟想要的东西。粮食是有一些，不过矿山并没有贮存太多，一般是存三到五天的量，然后源源不绝地从吉首县城运过来罢了。
除非丁晟脑壳坏掉了，才会来打这个光秃秃的除了石头与一些肤色语言各不相同的一群人，那他得到的除了死亡与鲜血之外，其它啥也没有。
但他还是作出了战斗的准备。
进入矿区的唯一的一条大道，现在堆满了矿石。那些矿工们，也暂时停下了劳作的步伐，而由虞书欣的矿山护卫们组织起来。这些矿山护卫们，可都是出身于大唐军队。
“我需要他们！”郑端开门见山地对虞书欣道。
“我这里就一百多个矿山护卫还可堪一用，县尊要用，尽管拿去。”虞书欣显得很大方，在他看来，郑端来此的目的，也就是这些人了。
“不够，我要你这里所有的人！”郑端摇头道。
虞书欣吃了一惊：“县尊，这些人连唐话都不会说，而且有近两千人，进了县城，我担心会滋生一些不好的事端出来。”
“一两千个精壮的汉子，是我现在急需的，我需要的是他们的力气和敢于战斗的勇气，会不会说唐语，一点儿也不重要。”郑端道。
“这些人，怎么肯抛头颅扫热血的为我大唐战斗呢？”虞书欣叹道：“还是我带着矿山护卫一起进入县城助战，这些人，就丢在这里，先由他们自生自灭吧！等我们打赢了这一战，再来收拾这里的乱摊子。”
“人都是有所求的。”郑端道：“他们也一样。这些人或甘冒奇险来到大唐，或者是被贩卖到了大唐，总之，他们已经到了这片土地之上，他们也看到了我们大唐的富庶，想要在这里落地生根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的想头肯定是有的。只要有所求，我们就能针对这个下手。”“县尊想做什么？”虞书欣有些好奇。
“把那些通译们找来。”郑端道：“我给这些人一次机会。”
很快，七八个通译站到了郑端的面前。
“这些矿工们，渴望成为我大唐的正式百姓吗？”郑端问道。
一名通译拱了拱手道：“县尊，这还用问吗？一旦成了大唐的正式子民，这些人便有资格分到土地，有资格进入书院读书，有资格成为大唐的官员，享受到作为大唐子民的种种好处。他们朝思暮想呢！”
“不错，所以他们才甘愿冒着极大的危险来从事开矿的工作，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在矿山工作的危险性，但为了以后，或者说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后代，他们才愿意拼上性命来这里打拼五年，要是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活着，便能正式入藉大唐呢！”另一名通译道。
“很好，你们去告诉这些矿工，有一个机会摆在他们的面前。”郑端道：“我们吉首，将会遭到一股实力不凡的匪徒的袭击，我，吉首县令郑端，需要他们去为我战斗。他们不是有五年合约么？每杀死一个匪徒，合约减少一年，杀死五个匪徒，五年合约便宣告完成。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将立即获得我吉首县的入藉资格，成为我吉首子民，当然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我大唐子民，到时候，他们愿意留在吉首也可，愿意去他地谋生也好，都随他们的意！”
“县令说得是真的？”一名通译有些怀疑。“县尊，五年是朝廷的旨意，您可是许了空头诺言，战事结束之后，这些人只怕是会闹事的。”
郑端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事先写好的布告，上面不但盖着吉首县令的大印，还盖着他郑端的私印，将这份布告扔给了其中一名通译：“有了这个，他们还会怀疑吗？”
数名通译看了一遍布告上的内容，果然正如郑端所说，当下心中再无疑虑，兴奋地道：“我想，他们会高兴疯的，这些人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匪徒们交手了！”
“去办事吧！”郑端挥了挥手，几名通译却是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虞书欣看着郑端，欲言又止。
郑端却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虞掌柜，你在担心这些人一旦立功成了大唐子民之后，便不再为你劳作了，而你，再也很难找到这样一大批以极低的代价为你工作的人了是不是？”
虞书欣干笑了几声，算是默认了郑端的话。
对于丁晟来袭，虞书欣其实并不太担心，作为一条秋后的蚂蚱，这家伙肯定蹦哒不了几天，但这些被他弄到这里来的类似于奴隶的家伙，以后的确是再难寻到了。他有他的消息来源，隶属于大唐靖安军的海上缉私部队，已经开始了严查奴隶贩卖事宜，以后将不会再有这么便宜的家伙进来了。
即便海外人还会源源不绝地来到大唐，但根据大唐刚刚颁布的法令，来的那些人，也绝不会是从事这种最低端的体力劳动的人。
“放心吧，这件事，我也有考虑！”郑端道：“你虞掌柜是我吉首的金主，你的生意做不起来，我吉首的财政也好不起来，现在，我可还指望着你呢。”
虞书欣一摊手道：“那战后，这些家伙们拿到了足够的军功，不愿意再为我劳作了，我该怎么办？另外寻人，不是寻不到，但工钱，可就忽啦一下涨上去了。我赚的钱少了，您收的税，可也就少了。”
“首先，只要能扛过这一劫，即便赚得少些，但也有的赚，这一点，虞老板可要清楚。第二，人手会有的。”郑端冷哼道：“丁晟不是有五千人来袭击我们吗？只要打赢了，总是会抓到为数众多的俘虏的。”
虞书欣眼皮子一跳：“您是说，用这些俘虏？”
“为什么用不得？”郑端冷冷地道：“陛下立国之初，大量的战俘，罪囚不是都被发往各地进行最为繁重的体力劳动来赎清他们的罪过吗？最远的，还被发配到了西域了呢！现在如何，几年辛苦之后，他们不也是恢复了自由身了吗？此事过后，我会向大将军和钱总督上书，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战俘。只要我们保住了吉首，保住了这两年来好不容易和成果，保住了城内的那些仓贮，这些战俘算什么？”
虞书欣喜不自胜，两手一拍道：“县尊，既如此，我还想给这些家伙们另外下一个命令。”
“你想干什么？”
“我想鼓励他们抓活的。”虞书欣笑道：“每抓一个活的战俘，我另外赏赐他们一百文。”
郑端怔了怔，摇头道：“你也忒小气了一些。”
“没法子。我现在是钱哗哗的往外流，但却还没有进项，不能不紧着手过日子，等到了下半年，自然也就缓过来了。”虞书欣笑道。
两人正自计较着，外面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吃了一惊的两人走出大门外，却看见那些奴隶们，正在欢呼着，跳跃着，蹦跳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不已的表情。
很显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是一条他们迅速摆脱困境的最好的办法。
拿命来搏而已。
在矿山挖矿，是在拿命来搏，而且还一搏就是五年，五年之中，说不准什么时候，一块崩落的石头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但现在，不过是一场战斗而已，只要不死，他们就能瞬间完成身份的转换，成为这个最富庶的国度的正式的子民。
这些人从海兴，从胶州湾一路过来，可是见识到了这个国度的庞大以及他的富裕。
成为这个国度的一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渴望。
“瞧，士气可用！”郑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虞掌柜，你这里用来开山用的炸药，我全部都要。战后，自然会补偿你。”
“所有人都归你了，这点子炸药算什么，而且这是正当的用途，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再向矿务司申领，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虞书欣笑道。用来开矿的炸药，由大唐矿务司掌控，审批是相当严格的，每年的用量，也是有着控制的。
当郑端和虞书欣领着近两千人的矿工，扛着一根根的钢钎、锄头，铁锤等进入吉首县城的时候，在吉首县城却是引起了轰动。无他，只是因为这些人中，太多与大唐人面容迥异之人了，金头发的，褐色头发的，蓝眼睛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林林总总，对于湘西本地人而言，这一辈子，却是第一次看到。
郑端找到了邹枫与王彪，道：“虞掌柜的在矿山之中已经筛选了一遍，里头有过从军经历的，居然有近三百人，这些人已经被挑出来了。”
“有过从军经验？这是好事！”邹枫与王彪都是大喜，不管在哪里从过军，但当过兵的人打起仗来，绝对与菜鸟是两个样子的。“既然如此，我们倒可以按他们的藉贯和所说的语言来分配，这样交流起来，也不会有太多的困难。”
“正该如此，每个通译也都配备在了每个队之中。”说到这里，郑端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可都是不怕死的。”

第1325章 黄毛鬼
“黄毛鬼又来啦！”伴随着惊恐的嚎叫之声，城门洞子里的丁氏士卒，惊呼一声，转身便向回跑。可是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更多的士卒堵住了他们的去种，等他们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那柄令人生畏的狼牙棒已经当头击了下来，卟哧一声，便如同一个个的西瓜被敲碎，红的白的喷得整个城门洞子两边墙壁之上到处都是。
城内是主动打开城门的。
在外面用撞木将整个大门撞得摇摇欲坠的时候，大门忽然便从内里打开了，守军冲了出来。为首的被丁氏士卒称为黄毛鬼的，是矿山的一个矿工，一个飘洋过海从欧罗巴来的彪形大汉。
王彪在吉首，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高个了，俗称之中的八尺大汉用在王彪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普通来说，北方人的身高，比起南方人，要高出不少。但王彪往这个人身边一站，还足足矮了半个头。
丁晟在确定花垣战役之中出现了梁晗的那支山地部队之后，终于是下达了攻击吉首的命令。这支神出鬼没的部队一直让他心存忌惮，不找到这支部队的踪迹，他是绝对没有信心去攻打吉首的。
吉首的守军人数很清楚，五百正规军，五百靖安军。至于其它的那些青壮，丁晟不觉得他们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上午的攻击，属于试探性的进攻。丁晟必须找到城池防守或者结构之上的弱点，战事看似激烈，实则都是浅尝辄止。
丁晟很快便找到了吉首的弱点。
在人员布置之上，邹枫与王彪看起来是滴水不漏的，合理分配了强军、弱军以及各类武器的搭配，机动部队随时可以支援任何一个点。但他们两人，终究还只是低阶军官，对于这种级别的会战，仍然缺乏足够的认识。
他们参加过比这一次战斗更大的场面，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只是作为一名参加者，一名冲锋在前的普通一员。
但是这一次，他们却是指挥者。
吉首的北城，存在着一个很致命的弱点，因为地势的原因，北城的城墙，比其它三面是要矮的。但在城内，却偏生感受不到这一点。
丁晟立即便将攻击的主力集中到了北城。
仅仅是一次强攻，冒着城上无数的手雷与猛火油弹的攻击，丁氏士卒就突上了城墙。
但丁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候杀出来了一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队伍。
这支队伍便是湘西矿业的那支奴隶队伍。
他们打开了城门，杀了出来，而冲在前面的，就是丁氏士卒嘴里的黄毛鬼，身高近两米的欧罗巴人维克。
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维克挥舞的是挖矿时的大铁锤。他的狼牙棒是这一次城内才专门配给他的。
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奴隶，一下子便打乱了整个战场的节奏。
操着谁也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各种语言嘶吼着加入战场的这些矿工，在维克的带领之下，杀进了密布于城下的丁氏士卒之中，瞬间便冲乱了丁氏的阵形。
而维克的凶悍，更是让丁氏士卒胆战心惊。连接数名丁氏军官在维克的大锤之下，都是一锤毙命之后，刚刚因为突上城墙而爆发出来的兴奋劲儿，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来是真打不过，二来，也是吓着了。
他们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人。
这是出击，是维克的第二次出击了。
与第一次出击，他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不同，这一次，他身上有了甲胃。不管是郑端还是邹枫王彪，都是那种善于发现机会并且把握机会的人。当他们看到了维克的威力之后，立即便为这个杀器加了码。
没有合适维克穿的甲胄，马上现制。把普通士兵板甲中间的束绦拆开，重新用皮带连接起来，便可以勉强护住他的身体要害了。没有合适的头盔，马上用牛皮缝制了一顶，外面镶嵌上铁片，大铁锤砸石头可以，砸人还是不太利索的，于是一大堆重武器摆在维克面前，由他自选。
维克选了现在这柄让人望而生畏的狼牙棒。
非但如此，邹枫还选了两名战争经验丰富的士卒，手持盾牌卫护在维克作用，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有冷箭暗算维克。使维克能专心致志的杀敌。
除了这些实质上的武装之外，在精神之上，郑端更是给予了维克他最想要的东西。
大唐的户籍。
在第一场战斗经束之后，当着所有这些番人矿工的面，郑端亲自拿来了吉首的户籍册，在上面添上了维克的名字，现在的维克，已经叫郑维克了。维克自己选择了与县尊同一个姓。
与维克一齐入藉的还有随着维克出击并且斩获颇丰的另外七名矿工。他们都斩首五级以上，按照郑端早前的承诺，斩首五级以上，立即便能获得吉首的户籍。
一共八名矿工，一场战斗之后，便得到了大唐的子民身份，从现在开始起，他们已经算是大唐人了。这让其他的矿工战斗的热情，顷刻之间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特别是那些斩首三级四级的人，在他们看来，获得户籍，那已经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了。当然，跟着维克出击却死在城外的那些矿工，已经不需要为这个事情操心了。
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却下了地狱。
但没有人埋怨，没有人退缩。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就是命，当他们远涉重洋来到大唐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这些人，在海兴港，胶州湾港周边都厮混了很长时间，对于具有大唐正式身份所带来的好处，大体还是清楚的。
城门洞子周边的丁氏士卒转眼便被清空，两腿生风，跑得飞快，而跑得慢的，便全都变成了这些矿工的军功。
在郑端，邹枫以及王彪的眼中，外面的都是些山匪。
但在这些人的眼中，这些人却是他们未来美好生活的敲门砖。
空气之中响起了啉啉之声，两名老兵齐齐跨步向前，举起大盾，同时大吼道：“蹲下！”
维克也只能听懂这样个别的词语。
但很显然，他是一个有着相当战斗经验的家伙，在听到吼声，看到两名老兵的动作的时候，他也适时地蹲了下来。
两面盾牌之上如同被雨点打击着，劈劈啪啪响个不停，而在维克的周边，十好几个矿工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一名老兵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数十名弩手在前，正在一边走，一边装填着弩机，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兵，挺着长矛，整齐地向前推进。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样的阵形，别说是郑维克了，便是郑天神，也无计可施，最大的可能，便是先被弩箭射几个眼儿，然后又被长枪兵给扎成筛子。
“退！”老兵大声吼道。
“退！”维克也操着他的母语大声吼着。
维克身后的矿工开始后退。
蹲着的老兵，从腰上摸出了两名手雷，另一人则是掏出了火折子，晃燃之后，点燃了引线。
两枚手雷抛出去，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以及腾起的烟雾，拖在最后面的三个人直起身子，撒腿便向后跑。
维克身高腿长，几步便已经将两名老兵甩在了身后。
而在此时，一名老兵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一条腿上，扎了一根弩箭，几乎没柄。郑维克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又冲了回去。先是将手里的狼牙棒狠狠地向后砸去，然后又一弯腰，一只手捡起了盾牌，另一只手拖起了这名老兵的一条腿，再度撒丫子往城内跑。另一名老兵看着自己的同伴两手抱着头被郑维克拖着飞跑，愣了一下之后，将盾牌反扣在背上，尽量地挡在他们逃跑的道路之上。背后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不过他的运气不错，一直跑过城门洞子，也没有一支箭射中他。
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一根又一根的杠子插上，然后又将海碗粗细的杠子一头顶着门，一头支在地上。
城外，又响起了密集的手雷爆炸之声，那是城上在收拾那些长枪兵呢！
虽然逃跑回来的姿态有些狼狈，但不管怎么说，丁氏的这一次进攻，又被他们成功地打退了。
第一天，在无数人的煎熬之中，终于慢慢地过去了。
“明天，明天要用火炮了！”灯光之下，王彪龇牙咧嘴地道。左手手臂之上挨了一刀，臂甲被一刀砍开了，刀锋入肉一分，算不得重伤，但那一下硬扛，却是让他的整个手臂都软软的提不起力气，很显然骨头筋脉受了不轻的伤。
这一天里，城里的四门火炮没有开一炮。
而这个决定，是郑端下来的。
“吉首不应该有火炮的。”郑端当时就是这样分析的。“一旦火炮出现在了这里，以丁晟的精细，必然会察觉到异样，猜到我们早有准备。既然早有准备，怎么会没有后手呢？那他肯定会跑。这个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稍有不对，就会跑。要是他跑了，以后要逮到他，那就不容易了。所以至少第一天，我们是绝不能用火炮的。”
郑端的这个分析，王彪与邹枫也是同意的。
但战斗的残酷性，显然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如果没有近两千矿工加入进来，吉首，现在已经守不住了。
“明天，明天咱们再挡一会儿，实在不行，就开炮！”郑端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作为县令，今天，他也是亲自上阵杀敌了的。

第1326章 首战即终战
仍然是北城。
郑端来到了这里亲自上督战。
郑维克四仰八叉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身边一名军医，正在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十数处伤口，有箭伤，伤伤，枪伤，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焦痕，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血人，像一头缺氧的鱼一般，张着大嘴不停地吸着气。
从太阳从山巅巅上冒出小半个脸，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丁晟已经连续发起了三次强力突击，而郑维克已经连续出击了三次，对于他来说，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
城下，丁晟重整旗鼓，再次组织起人马发起了冲击。
这一次，他倾尽了全力。
他也看出来了，城里差不多也是山穷水尽了。
最后致命一击，等这个时候，他已经足足等了一天半了。
郑端拄着刀，站在城头，盔甲之上嘀嘀哒哒往下淌着血，躺在地上的郑维克很是有些崇拜地看着这位他最开始为的文职官员。杀起人来，似乎比他还要利索。绝不多用一点点力气，每一刀下去，刚刚好就让对方失去抵抗力。
“上炮！”郑端喝道。
藏兵洞中，两门沉重的炮车，被士兵们推了出来。旁观了一天半的炮车组的士兵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在橡胶正式进入应用阶段之后，因为产量的缘故，民间还很少看到这一类的产品，基本上都用在了军中。而炮车，也适时便出现了。
炮组士兵们手脚麻利地将炮车固定好，装药，装弹，测距，然后炮长手执火把，拿眼看向郑端，等待着郑端下令，而其他的几个炮组成员立即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你们是行家，自行择机开炮，我要最大的战果！”郑端站在炮身一侧，平静地道。
炮长大喜，这个长官很合他的胃口。
毫不犹豫地，他将火把伸向了引线。
滋啦啦的燃烧声。
然后，犹如晴天霹雳，城头之上，一股浓浓的烟气升起，大团的火光从炮口喷出。躺在地上的郑维克，竟然是身不由己地弹动了几下，只觉得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全都崩裂了开来，疼痛难忍，不由得大声惨叫了起来。
而一副胸有成竹的郑端，只觉得两个耳朵里嗡嗡作响，瞬息之间，只觉得喧嚣的战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弥漫的烟雾之中，左右两边的人嘴唇一张一合，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郑端努力地让自己崩崩乱跳的心平缓下来，也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士卒们惊骇的面孔，尽力地让自己做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向前一步，双手扶在城垛之上，睁大眼睛向下看去。
耳边再一次传来了炮车吼叫开炮的声音，这一次郑端立即向旁边横移了数步，并且用双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又是一声巨响，城墙再一次地颤抖起来。
城下，蜂涌而至的丁氏兵马，在连续的两枚开花弹的袭击之下，已经是炸了锅。炮弹落地的中心点，丈余范围之内的人被一扫而空。
残肢断臂四处飞舞，而更恐怖的则是那些被弹片波及而受伤的人，哀嚎着，惨叫着，翻滚着，却又一时不得死。
郑维克努力地爬了起来，像一个僵尸一般地移到了火炮的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乌黑麻齐的家伙，炮长瞟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于这个家伙与自己不同的肤色、毛发，但再看一眼这家伙身上的累累伤痕，反而是肃然起敬了。
这些炮组的士兵们，都来自长安，对于这些黄毛的，金毛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早就见怪不怪了，相对于本地人来说，他们是属于见多识广的那批人。
毕竟，首都圈子，现在可是整个世界的核心。
随着北城的炮声响起，东城和西城两个方向之上，另外两门炮，也响了起来。
随着第一声火炮声响起，一直在不远处督战的丁晟，眼睛便猛然睁大了。他一跃而起，冲到了前方，看着远处巍然而立的吉首城。
经过一天半激战的吉首城，已经显得破破烂烂了，城门楼子被城外的简易投石器早就给砸乱了，城内处处都是青烟袅袅，城墙破损处处可见，似乎随时，他都能拿下这座城市，获取他想要的粮食以及其它一些急需的物资。
但炮声，却把丁晟将从即将得手的欣喜之中的震醒了过来。
吉首为什么会有火炮？
这里不该有的。
小小的吉首，为什么配备了在唐军陆军之中极其罕见的火炮？是因为吉首特别重要吗？肯定不是。
结论只有一个，唐军知道他要到这里来，所以在这里特别加强了防范。
一念及此，丁晟毛骨悚然。
“传令全军，马上退下来，准备撤军！”他厉声道。
“少帅，再加把劲儿，我们就可以拿下吉首了。”一名浑身战火气息的老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嘶声道：“别看他们有火炮，但也就是动静儿大，吓人罢了，整整的威胁还不如他们的手雷呢！只要突到火炮死角之中，他们就毫无用处。我们就要得手了。”
丁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该考虑的不是得手不得手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走脱的问题。就算拿下了吉首，我们带得走这些物资吗？而拿不走物资，我们要吉首又有何用，将这里的人杀干净了泄愤？”
老将一呆。
“周围没有唐军援军！”
“一天半了，我们已经一天半与外界没有联系了。我们不知道唐军另外有什么部署，别忘了他们的山地特别部队！”丁晟咽了一口唾沫：“撤退，我们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气势汹汹而来的丁氏部众，抛下了他们临时制作的云梯，楼车，简易投石机，仓惶而去。
刚刚还岌岌可危的吉首，瞬息之间转危为安。
一队队的斥候派出去，在天黑之前确认这些人并没有搞什么回马枪而是正在远离的时候，整个吉首，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短短的一天半，对于吉首人来说，却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县尊，现在对手军心已溃，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机会！”邹枫与王彪热切地看着郑端，道。“趁机扩大战果，要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逮几个大人物。”
“这是梁晗梁将军的事情！”郑端一口否决：“邹校尉，虽然你不属地方管辖，但你是地方驻军，有责任也有义务以地方安危为重。我希望在这个时候，你不要离开吉首，敌人虽然走了，但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的善后事情要做，而这些，离不开军队的协助。”
邹枫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郑端说得是正理，而且如果没有地方上的支持，没有王彪的靖安军的协助，单靠他麾下的这几百人，是很难对对方形成威胁的，搞不安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这一天半的战斗，他麾下五百人，死伤超过了百人，靖安军损失要更重一些，面对着实力仍然强劲的丁氏部众，也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那怕是去摸鱼儿，也是有着相当危险的。邹枫所仗的，不过是梁晗所部的山地特种部队肯定会对撤离之中的丁晟所部展开打击，他可以去混水摸鱼。既然郑端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不过咱们可以鼓励那些矿工去。”看着邹枫失望的面孔，郑端道：“这一次还有不少人没有捞到足够的军功，很是失望，他们可以去，不过这一次我是要活的。抓一个活的，便可以入我吉首户籍了。”
王彪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安排！愿意去的，给他们证明，武器，以小队为单位出发。”
战斗结束了，这些矿工又一时还不能返回矿区，需要时间来安置，这个时候，激励他们出去再奋斗一把，是最为保险的办法。至于这些人出去之后，能不能立下功勋回来，郑端并不在意。真拿到了功勋，他保证兑现承诺，要是死了，这些人在大唐无亲无故的，连抚恤费都省下了。
总体上来说，郑端在内心深处，还并没有认可这些人就是大唐子民，所以也并不心疼。
吉首，在忙碌却又喜悦的心情之中，开始了一系列的善后工作，而在大山深处，丁晟则遭遇到了梁晗所属山地部队的不停的打击。
士气溃散的丁晟所部，已经不可遏制地从个人的脱逃，到三五人的溜掉，再最后，已经是成建制地甩开了他们的主帅。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此时如果还跟着丁晟这位主帅，只会被唐军死死地咬着不放。
这些脱逃的丁氏士卒，最终倒是有不少人便宜了那些满怀憧憬出来抓俘虏的矿工们，以十人为一个小队，他们在丛林之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了一个大唐户籍而拼搏着。
而就在丁晟还在丛林之中与梁晗斗智斗勇的时候，花垣战事，也发生了极大地转折。石壮调集的主力部队，从陆路和水路两地集结，截断了丁氏主力部队的后路，将他们围困在了花垣县。
四面八围，中间开花。
丁晟的这最终一搏，还是将自己彻底地送上了绝路。

第1327章 捷报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中华数千年历史，历来都重视农耕，讲究一个四者不失，五谷不绝。
现在的大唐，虽然在赋税之上，对于全国农夫的依靠已经逐年下降，重心偏向了工商业，但是毫无疑问，她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帝国。全国的农夫，依然占得了百姓人口构成的绝大部分。
稳定农业政策，开垦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粮食，还是朝廷的一个是最基本的国策。
春耕之礼，亲蚕之礼，是作为帝国皇帝皇后必须履行的一项义务。
在选定了良辰吉日之后，李泽先是率领文武百官祭拜了先农神，然后再率领着所有人浩浩荡汇地抵达了司农司在长安县的实验农庄，举行春耕之礼。
哪怕是李泽这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仪式，也是显得无比庄重的。无他，只有每年的粮食丰收了，能喂饱所有人的肚子了，这个帝国，才会有继续向前开拓发展的动力。
这是基础。
而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鼓励农耕，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即便在北方诸如武邑、海兴、德州等工商业高度发达的地方，农业仍然是不可放弃的。那些分下去的土地想要更改用途，审批程序极其严苛，上好的耕地，很难得到官府的批准被挪作他用。
商业气氛浓厚，大量的人开始从事工商业，必然会导致土地无人耕种，所以朝廷又规定了土地一旦被抛荒一年，则会征收当年该地平均亩产的全部为惩罚性税收，抛荒两年，则是两倍，抛荒三年，则该土地将会被收归国有。
而在这些地方又恰恰是大唐帝国人烟最为稠密的地方，耕地，几乎已经分无可分了。所以即便很多人已经完全不在依靠土地的出产来生活，但却仍然不敢抛荒土地。哪怕是洒下种子然后望天收，那也得去耕种的。一旦被收归国有之后，再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那就千难万难了。
当然，如果你有门路，能够改变这块土地的本来用途，那也是你的本事。
很少穿上皇帝全套服饰的李泽，今天算是被礼部折腾了一个痛快，光是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在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流程之后，他终于换上了一身让他感到舒服一些的简易服装下了田。一头温顺的老牛被套在了犁铧之上，正在等着他这位皇帝来推上一个来回。
亲卫统领李澎牵着牛首，李泽扶着犁，伴随着充任司仪的文化教育委员会主席章回的唱诺，李澎牵着牛缓缓前行。
锋利的犁铧钻进土地，黝黑的泥土像波浪一般地向着两边分开，李泽扶犁，稳稳前行。
四周，文武百官以及被邀请来的乡老们一齐高声欢呼着。
李泽没有去听章回那唱歌一般的吟诵之声，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的犁铧之上，看着土浪翻滚，看着有蚯蚓从土地之中被耕将出来又努力地将自己钻到黑土地中去，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跳跃，这是生命的乐章，也是在播种下希望。
兴华二年，算不是很顺利的一年。
虽然在这一年之中，收复了整个青藏，灭亡了吐蕃帝国。
但在这一年之中，他也遭遇到了湘潭株州之败。
更让他刻苦铭心的，是遍布了半个帝国的旱灾涝灾。
不论一个国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在大自然无与伦比的威力面前，仍然显得是那么渺小而不堪一击。
而想要在这样的自然灾难面前，拥有一些自保的力量，那就必须要使得国家更加的富足，只有那样，才会有更加充裕的伫备来应对灾难。
当然，基础工程的建设也是必不可少的。
道路，水利这些设施还要不断地加强。虽然这些年来，大唐从来没有放松过这方面的建设，但在李泽看来，仍然不值一提。建设这些东西所需要的海量的资金仍然是拦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很难逾越的障碍。
一来一回，李泽算是完成了他这一次春耕的所有仪式，他微笑着走上了田埂。而早就候在一边的徐想，笑容满面的跃到了田里，现在，轮到他了。
不仅是徐想，今日，数大委员会的主席，作为整个大唐帝国的统治核心层，都要亲自扶犁。
就在徐想刚刚犁了一半的时候，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众人愕然回望，只见不远处的驰道之上，一名背插红旗的信使正在向着这里接近，而数名宫廷侍卫已经迎了上去。
报捷的信使，也只有报捷的信使，才有可能骑着马出现在皇帝的视野之中。
报捷，对于大唐的普通百姓来说，是一件已经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两年来，这种背插红旗的报捷信使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大唐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除了南方的那几个还在附隅顽抗之外，放眼天下，大唐竟然是找不到一个有份量的对手了。
“应当是湘西。”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存忠，移步到了李泽跟前，小声禀告道。“前一段时间，石壮行为军事委员会，说是准备要解决湘西问题，看起来是有结果了。”
李泽点了点头，如今，除了湘西那边，其它的地方都还在对峙之中，并没有暴发大规模的战役，这个时候有捷报传来，也就是湘西石壮了。那份折子李泽看过，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军事委员会对于下面兵团的具体作战方案是不管的。相应来说，军事委员会只是决定打不打，打哪里，至于怎么打，那是下面兵团自己需要解决的事情。
大红的捷报被呈送到了李泽手中。
果然，是石壮与湖南行省总督钱彪的联名报捷奏折。
湘西定。
数万盘踞在湘西大山之中的山匪，包括丁氏两万作军队，在这一次的战役之中，灰飞烟灭，主力不是被歼灭，就是被俘虏，剩下的逃窜的少股人马，梁晗所部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清扫。由于在这一战之中，几乎所有的那些本地部族的首脑人物，都在花垣被一网打尽，可以预见的是，湘西匪患，将要就此终结了。
“可怜！”看了附在捷报之后的一些具体事宜的折子，李泽不由得连连摆头，丁晟，也算是名门世家，在这个世界之上也算是数得着名号的人物了，最后的结局，却是有些惨。
被梁晗一路追击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开始了抛弃他而逐渐逃散，当最后的几个忠心卫士也为了掩护他而战死之后，孤家寡人的他，在大山深处便成了孤家寡人。
而离开了属下，缺乏最基本的生存技巧的丁晟，在崇山峻岭之中立时便成为了最悲摧的一个人。
梁晗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赤裸地躺在一株树下，被一层浮叶掩盖着，整个人都奄奄一息。而他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是因为他生病了，而在他生病的时候，很不巧的他碰上了几个流落在山上的本地人。
这些人可认不得丁晟是谁，只看丁晟那一身甲胃以及衣服佩饰能值不少钱，当下便将丁晟剥成了一只白皮猪，他们最后的善心，就是没有当场将丁晟杀死而是将他交给了大山自己来解决。
这些本地人，将丁晟的东西拿到集市之上去换东西的时候，立刻便惊动了官府和军队。
梁晗亲自带队找到丁晟的时候，此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随军医师用尽了办法，也没有将这个名门之后救回来。
丁晟最终还是被就地葬在了这片大山之中，梁晗替此人立了一个石碑，也算是对这个人最后的一点纪念，同时也是对其他人的一个警示。与大唐作对者，最终的下场，必然会无比的悲惨。
“石壮在折子中所奏的善后，抚恤及接下来的军略，你们先讨论着。钱彪的折子所奏的关于湘西接下来的治理事宜，交给徐想。”李泽将折子递给了身边的李存忠，想了想又道：“石壮所提到的那个番人叫什么郑维克的有点意思，此人是漂洋过海到我们大唐来的，又以一个矿工的身份在这一场大战之中立了大功，吉首的那个县令已经给予了他户籍，带他上京来给我瞧一瞧，这个人，倒是可以竖为一个榜样，让那些如今在大唐生活的那些番人们看一看，只要立下功勋，我大唐是不吝于赏赐的。”
“遵命，陛下！”李存忠接过折子，躬身道。
又一个敌人倒下了。
兴华三年，开了一个好头呐！李泽转身，看向了南方，江西，福建这两个地方，也该解决了。
江西只剩下一隅还掌握在钱氏手中，而福建之事，朝廷已经暗中经营了数年之久，也该开花结果了。
黔中一直三心二意，在南方联盟之中属于一个心不在焉的角色，拿下了湘西之后，石壮的大军可就要直面他们了，倒是要看看，接下来他们准备怎么做。
益州不用多说，除了来硬的，基本上没有别的法子，但朱友贞是茅坑里的石头，他下面的人可不见得是。
就像剥洋葱一样，长安现在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去南方联盟的外皮。

第1328章 猜忌
湘西被石壮一举平定，包括丁晟在内的诸多本地部族、盘踞山中多年的悍匪，被一鼓成擒。丁晟死得无声无息，大唐周报只是对外说丁晟在兵败之后逃亡山中，被大唐山地部队追剿，最终兵败身亡，算是替他遮了一下羞。而其他那些被抓住的将领、头目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长安特地从刑部调取了大批的人手过去，由淳于越亲自带队，再配上了内卫人手，也不知用上了一些什么办法，居然搜集了无数这些人过去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而且证人证词全都弄得妥妥当当，可谓是铁证如山。
然后这些来自长安的刑部的官员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开始了公开地审判。
这是大唐刑律第一次在湘西这个地区发挥出他真正该发挥出来的作用。
随着一颗颗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当中，大唐律法的威严，也在这一片地区真正地树立了起来。
原本威震这一地区的家族，头人们灰飞烟灭，也彻底打破了这里禁锢多年的权力体系，以姓氏、部族为主的体系被摧毁，县、乡、村（寨）自上而下的全新的一套管理体系开始了正常的运转。
朝廷先让这一地区的人见识到了什么是战争，再用律法让大家明白了什么是服从，连着几大棒子，彻底地让这一地区的人老实了下来，接下来，自然就是老套路了。开始喂蜜枣了，以吉首为代表的这一地区，在各方的大力支持之下，开始了大力地发展经济。
淳于越临走之时，在丁晟部众最后的盘踞地凤凰县城之外，用数块高达丈余的大石碑，将大唐刑律镌刻在了其上。
这，也成为了大唐真正将这块一直游离于官府统治之外的地方，真正地纳入到了体系之内。
大唐，不容许有法外之地。
湘西丁晟的覆灭，让南方联盟本来就已经不太稳定的这个松散组织，更加地摇摇欲坠。
而此时，在西南，刚刚视察完前线部队的益州大将田满堂带着满身的疲惫，带着一队亲兵，回到了夷陵城。
朱友贞盘踞益州，以益州为腹心老巢，同时，也伸出了两支大钳，一支是位于汉中、襄阳之地的由曹彬统率的大军，另一支，便是驻扎夷陵，威胁荆州等地的田满堂所部。
这两支大军，各有五万部众。
大唐想要进攻益州，便必须得先剪除得掉这两支部队之中的一支。
当然，对于长安方面来说，汉中、襄阳是他们必在要拿下的重中之重，而夷陵的田满堂，则要次之了。
这是因为田满堂这一路，遍布崇山峻岭，陆上军队想要从这一路打进去，是困难重重的。即便是走水路，湍急的水流和一个又一个的狭口，也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从战略上来讲的话，长安方面不可能将夷陵田满堂方向作为进攻的重点方向，倒是要随时提防田满堂有可能提军出夷陵，进攻荆南。
所以大唐在荆南，亦是驻有重兵。闵柔所率领的原左领军卫，现在便驻扎在枝江。
左领军卫原本编制三万人，在整编了原荆南军队之后，一度曾达到了近五万人。随着这一轮的裁军浪潮，左领军队大幅度地裁减了两万人，使得整支部队缩编到了二万出头，现在闵柔抽部，整个儿地编入到了第三兵团，而闵柔也是第三兵团的副长官，地位仅在石壮之下。
闵柔的驻地，选在了枝江，与夷陵城，算是咫尺之遥。
两军在这一地区，时不时地便有小股部队的磨擦，小规模的战斗，时不时地就会发生。
郑文昌的水师，自汉水进入长江之后，一路也来到了荆州，双主的水师在长江之上经过了数次战斗，大唐水师获得了全胜，使得益州水师，龟缩进了夷陵城的港口之内，轻易再也不敢出港。
但郑文昌也无法更进一步。
因为横亘于长江之的峡口以及湍急无比的水流，成为了他上溯的最大阻力。田满堂在长江最狭窄的地方两岸，设置了多个投石机打击阵地，将长江峡口完全封闭，想要通过这一区域，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战争的重心，又再次回到了陆地之上，不摧毁田满堂部的陆上主力，水师也无法大规模地进入长江上游。
但是很诡异的是，双方的商人，却还能通过这条黄金水道，保持着源源不绝的商业往来。双方的军队，虽然会对这些商船进行例行的检查，收取必须的赋税，但却从来不曾截断过这条水道。要知道，只要这对峙的双方有一方不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将这条商道给彻底截断。
而这种状况，是从去年开始的。
这种吊诡的情形，自然是将田满堂放在了火上烤。
而田满堂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不这样做，他会死得更快。
这一切，始于大唐兴华元年，田满堂率部进驻夷陵，开始威胁荆州地区一年之后。
一股妖风不知从哪里吹起，在益州之地肆虐开来。
谣言的内容，自然是有关田满堂的。称田满堂因为不满朱友贞杀了他二哥朱友珪抢夺了益州，虽然在形势所迫之下不得不降服，但在取得了朱友贞的信任独自领兵外镇之后，便起了贰心。
最初，双方自然是都不在意的。
不管是朱友贞还是田满堂，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大唐方面拙劣的离间之计，为此，朱友贞还特地给田满堂写了信，并加官晋爵，以示对田满堂的绝对信任。而田满堂为了回报，也是亲自率兵出荆南，与闵柔很是干了几架，双方谁都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因为这种仗，对于田满堂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表忠心的举动，他并没有真正夺取荆州的野心。田满堂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守住夷陵这个军要要地，确保益州在这个方向上的军事安全，已是上上大吉了，是以他的重心，从来都是在防御之上。
而闵柔率领的唐军，却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与田满堂的这几仗，似乎也不过是在应付而已，双方的这些战斗，在真正的军事上的行家看来，更像是在过家家，或者说是更像在演一场戏给某些人看一样。
田满堂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这几次表忠心的出击，让益州对他真正地起了疑心。
而从那以后，明面上的谣言在官面上的严厉禁止之下，的确是没有了。但私下里，却愈传愈盛。
谣言止于智者。
但智者，并不是时时都有的。
智者，也有可能在天长日久的浸染之下，慢慢地变得不那么自信起来。
朱友贞，就是其中之一。
而是赫仁统率的殿前司，拿到了越来越多的田满堂对益州不满，对益州不利的一些事情的证据之后，这种疑虑便一点点的加深了。
郝仁的手法很巧妙，他搜罗到的这些东西，表面上看起来，都不是直接针对着田满堂的，但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一深究，抽丝剥茧，内里的真相便慢慢地浮出水面，然后一点点的都指向田满堂。
朱友贞的信心动摇了，哪怕盛仲怀拍着胸脯保证田满堂绝对没有问题。
于是，支应田满堂所部的军需，慢慢地在减少，军饷，慢慢地在拖欠。
田满堂大军所控制下的地盘不小，但却全部都是山区，出产有限，人丁有限，根本就无法自己供应数万大军所需。
田满堂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地难过起来。
作为一位大将军，如果不能让麾下吃饱饭，不能让部下领到饷，那离众叛亲离还会远吗？
也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一位勇敢的走私商人，带着一船货物顺流而下，直奔了荆州。他卖掉了船上的货物，带回来了一整船的粮食。
而粮食，是田满堂现在正需要的。所以他明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些问题的，但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吃下了这船粮食。
从那以后，这种几乎是明面上的走私，便开始了。
而很多在这条河道之上跑的走私船，很多便是由田满堂的大军自己掌控的。
再往后来，益州的很多人，也加入到了这条走私线路之中。而这条商路，也成了益州货物走出益州的唯一的通道。
田满堂的军饷，粮食危机是暂时解除了，他能收这些船只的重税，也能通过这些走私买到粮食，但他要怎么跟益州朱友贞解释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呢？
他无法解释。
他只能跟自己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可是这，也只能是安慰他自己而已。
益州给他派来了副将，他知道这是来分他的权的，来监视他的，他忍下了。副将一到，便开始四处拉拢麾下将领，他忍下了。
他只是想通过这些事情告诉朱友贞，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现在的这些举动，都是因为你瞎猜忌的缘故，数万大军呢，要是吃不饱，穿不暖，拿不到军饷，那是会出大事情的。
从去年年中的时候，益州方向招田满堂回益州述职。
他称病没敢去。
他很清楚地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自己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1329章 跳坑
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
田满堂愈是不敢回去，益州便愈是对他猜忌更甚。于是一项项针对田满堂的一些手段，便应运而生，而这些手段，让田满堂更加的恐惧。
但田满堂不是小人物。
他是镇守一方的重臣，麾下数万大军。更重要的是，他本身便是益州人，是旧益州的代表人物，身后有着强大的益州本土利益集团。虽然在朱友贞进入益州之后，益州旧的利益集团，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打击，但千年老树，盘根错节，又岂是说扫荡干净便能扫荡干净的？真要扫荡干净了，朱友贞只怕也要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但明的不行，不代表暗的也不行。
夷陵城之中，自去年年末以来，便开始出现了许多身份很暖昧的人物。这些人利用各种身份进入到了夷陵城。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不得不引起田满堂的警觉。
夷陵城，作为西进益州的一个重要节点，原本就是一个较为繁华的热市城市，而现在又因为长江水道成为了益州货物进出的唯一通道，这里就更加地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身份背景本身就极为复杂。
这让田满堂每次出行，都会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
这一次的视察军队，也是田满堂紧抓军权的一次重要的活动。
鉴于益州方面的咄咄逼人，田满堂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反击。至少现在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军队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误会都是会冰消瓦解的，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嘛！更何况，在益州方面，盛仲怀还是一力支持自己，相信自己的。这个人对于朱友贞影响力巨大，相信他会帮着自己解决掉问题的。
田满堂真的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了。
刚刚跨进夷陵城关关门，阴影之中，却是突然闪现出来一个人。
“大将军！”
田满堂一怔勒马，看着对方：“田宇，你怎么在这里？”
田宇是田满堂的贴身仆从，专门负责替田满堂处理家中事务以及负责田氏财产生意的人手，深得田满堂的信任。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他怎么会守在这里等着自己回来？
“大将军！”田宇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还有公子，小姐们都到了夷陵城了。”
田满堂身子在马上一阵摇晃，显些儿被这个消息惊得掉下马来。
他的家眷，全都在益州，这是益州方面对他的羁绊，也是他向益州方面表示自己忠心的一个方式，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来到益州城？
震惊过后，田满堂却又惊喜起来。家眷能从益州来到夷陵城，这是梁王对自己的忠心表示的肯定啊，发还家眷，以示信任，梁王果然还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梁王啊，绝不会因为那些宵小的离间之策而中了对方的奸计。如此一来，萦绕着夷陵与益州两者头上的雾霾可以说是一扫而空了。
“是益州那位护送夫人他们过来的？”田满堂喜滋滋儿地问道。
田宇眼神之中充满了忧虑，没有说话，却是摇了摇头。
田满堂心中一沉，立即打马向着自家方向奔去。
田满堂的正妻周氏、妾室冯氏以及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坐在大堂之中，看到田满堂大步而入，立时便站了起来。最大的儿子已经年满二十，最小的那一个，却还只有三岁，被妾室冯氏牵着手，一起迎了上来跟田满堂见礼。
田满堂眼睛一扫，看着大堂之内几个简单的包裹，在想到在院子里，也没有看到大量的行礼，心中已是暗叫不好。
“你们是怎么来的？”看向正妻周氏，田满堂问道。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与迷惑，他相信，在益州，自己的家宅必然是被密切监视着的，别说赴夷陵，便是想要出城散一散心，只怕也有大批的殿前司人员跟随，郝仁那个狗杂种，可是一条咬人的好狗。
周氏他们要来夷陵，田满堂认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朱友贞放他们过来。而如果是朱友贞放他们过来的话，必然是要大张旗鼓以宣示他对于田满堂的信任和恩宠的。
可他现在怎么看，周氏一行人，都不像是光明正大过来的。一行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之色。
听了田满堂的问话，周氏略显诧异：“不是大郎你派了人回去专程接我们过来的吗？”
“什么？”田满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派了人去？”
“对呀！还有大郎你的亲笔信以及私印！”周氏回头看向大儿子，大儿子立即回身从一个小包裹之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田满堂。“您在信中说，梁王对你已是极端不信任，有可能要对你下手，所以为防万一，先接我们闻开益州到夷陵来。”
田满堂打开信件，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乍一看，可不就是自己写的吗？盖在信末尾的私印更是知道的人绝少。但现在，却就是有人堂而皇之地伪造了这样一封信件去骗了自己的家眷来夷陵。
“大郎，是出了什么事吗？”看着丈夫的脸色不对，周氏上前一步，扶住了田满堂，有些担心地问道。
心情沉重地田满堂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坐了下来，对跟在身后的田宇道：“先去安排他们都住下来，一路上都累了，先歇着吧，大娘子和满儿留下来。”
田宇带着一票人离开，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正妻周氏以及长子田满。
“大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周氏低声问道。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事已至此，田满堂反而平静了下来，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饭，还能怎么样呢？不过他的心里倒是充满了好奇，要知道郝仁的的确确是一个狠角色，周氏一介妇人，长子田满也不过是一介书生，他们到底是怎么从殿前司的重重监视之下逃出来的？出来一两个倒也不稀奇，但举家出逃，一个不少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即便是对于田满堂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大郎你派去的那几个人安排的。妾身啥也不懂，反正主是听他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一路之上的确是不大太平。”周氏低声道：“妾身是觉得有些问题。”
长子田满道：“父亲，在上船的时候，好像是有冲突的，然后船行半天之后，又出现了一些事情，距离我们不远的一艘船却突然被另外的一艘商船给撞了，不少人落水。我本想让船家停船去救，但那船主却是不闻不问，也不理会儿子，竟然是跑了，事后我还痛斥了那船家一顿，说他见死不救呢！现在想来……”
田满堂长叹了一声。
现在他可以想象得到，看似一片平静的这趟行程，暗底里只怕是风起云涌，惊心动魄的，只不过操纵这件事情的人太过于厉害，所有的安排滴水不漏，竟然让自己的家人一点儿都没有被惊动地便被送到了夷陵。
放眼天下，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又有几个？有这等实力的组织又有几个？能让郝仁这种凶人，大大地吃一个瘪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个安排你们离开益州的人呢，我要见见他！”田满堂道。
周氏道：“把我们送到夷陵下船之后，那个人就先行离开了。”
“没有留下什么话吗？”田满堂不相信这个人屁都不放一个，做下这等大事之后，就深藏功于名扬长而去。
“父亲，儿子与他交谈了几句，也邀了他来家中见父亲，但那人说，接下来几天，您肯定会忙得很，他就不来打搅了，等您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之后，他再来拜访！”田满道。
田满堂垂首半晌，面色苦涩，缓缓摇头，在周氏与田满有些担心的目光之中，他却又突然抬起头来：“是啊，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是十万火急的马上要处理。”
说完了这句话，他猛地站了起来，对周氏道：“家里的事情，大娘子看着安排吧，有什么事需要安排的就找田宇，回头我派一队亲卫回来听从调遣，在我回来之前，大家都不要出门了。”
“父亲，是出了什么大事吗？”田满小心翼翼地问道。
田满堂看了一眼儿子，道：“不错，是出了大事，天大的事情，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某家自然会去处理好的。别人挖了一个大坑，逼得我不得不跳进去。”
“是有人要害父亲？”田满惊问道。
“害我？也差不多吧！”田满堂苦笑一声道：“不过这个人在坑里还放了一副梯子，现在我没得法子了，只能顺着他放的梯子往上爬了。”
田满堂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呼啸着一路直奔军营。
这一晚上的夷陵城，是喧嚣而且极其热闹的。大批的军队从军营里开了出来，封锁了城门，码头，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离开房门半步。
随后，大搜捕开始了。

第1330章 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江水轻轻地拍打着船壁，船身也跟着微微地晃动，夷陵码头之上，大大小小地停了数十条船只，其中一大半，倒是两边往来在此歇脚、接受检查然后上税的船只。
高象升便半躺在其中一艘之内，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几上放着一碟烩香豆，一碟煎鱼，小盅里倒满了酒，捏起来，滋啦一声，便喝了一个干净，放下杯子，捻起一颗豆子丢在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灯光之下，他的那张狰狞的脸庞，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对面，坐着一个人，脸上表情却是有些郑重，直勾勾地看着高象升，一言不发。
“喂，我说你不要板着一张死人脸好不好？就算你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可高某人也是堂堂的情报委员会的副主席呢！”高象升又伸手到碟子里去摸豆子，看着对面那人有些扭曲的脸，半开玩笑地道。
王超绷着一张脸，沉声道：“原来高副主席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呢！你悄没声的便离开了长安，可知道长安闹得鸡飞狗跳吗？陛下为此龙颜大怒，直接掀了桌子知道不知道？”
“我给陛下留了书的。”高象升嘿嘿笑着。
“是啊，留了书的，三天之后才递上来，这个时候，便是长了一双翅膀，也追不上你高副主席的脚步的了。”王超冷冷地道。
高象升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还挺高兴的啊！”
“这一次真不是有意要违逆陛下的意思。”高象升道：“委实是这一次的事情，情况太过于复杂，如果出了一丝丝的差错，不免功亏一篑，为了这件事，我们筹划了两年功夫，不知有多少人是冒了大险的，我怎么能让这些人的心血汗水付之东流呢？”
王超默然。
说实话，对地高象升这样的人，他是满心佩服的，不过他是代表皇帝陛下来问罪的，也就只能继续绷着一张脸。
正如高象升所说，要从益州将田满堂的家眷丝毫不损地弄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中间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事情都垮了。
“更重要的是，田满堂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亲自出现给他作出保证，他不免还会踌躇的，他可不仅仅是这五万益州军的大将军，他同时还代表着益州相当一部人呢，他一旦宣布归顺朝廷，对于益州的打击，那才是当胸一拳，保管朱友贞与盛仲怀头昏眼花。此人一旦归顺，则阻拦我们水师长驱直入的，可就只有这滔滔的江水和沿途的险滩了。”高象升接着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您确定田满堂一定会投奔我们吗？”王超终于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高象升得意地看了对方一眼，三言两语，果然就让这个家伙忘了来此的目的了。小家伙想跟我斗，嫩着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了这一次的行动，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开始了在益州造声势。”高象升道：“他们君臣之间，嫌隙已经很深了，只不过因为有一个盛仲怀在中间缝缝补补，守和勉强凑合着过了下去。但是这一次，我们把他们之间维系最后一丝信任的纽带也给扯断了，朱友贞，哈哈，那个看似很大度的家伙还能忍？”
“这么说，田满堂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顺我们，要们在夷陵独立！”
“就夷陵这地界儿，他咋个独立？喝西北风去啊！”高象升嘲笑道。“你瞧着吧，如果这个田满堂还真算是一号人物，那今儿个晚上，就一定不太平。”
话音刚落，船身微微一沉，旋即，一个人推开舱门走了进来。
“韩川，现在是个什么景况？”高象升坐直了身子，问道。
韩川，内卫在夷陵的最高头目。
“城内开始动起来了。大批军队已经出了军营，而且还发生了交手。”韩川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田满堂动手了。”
“这么说来，他在清理益州一系的官员和将领了，果然是个人物，从他回城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居然一切就布置妥当，势如霹雳下手了。”高象升鼓掌道。“也是，如果他下手不快，让他的副将知道了消息，率先动了起来，一个不慎，他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从目前传来的讯息看，田满堂控制大局，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韩川坐了下来。
王超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既然如此，高副主席，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后续的事情，韩将军便能办好了。”
“现在走不了啦！”韩川却是摇头道：“夷陵水师已经接到了命令，所有船只都不得离开码头，此时擅自开船的，全都会被水师拘捕甚至击沉的。”
“我本来就没有准备走，我还得去会会这家伙呢！”高象升干咳了一声：“王校尉，你来的正好，过两天田满堂稳定了局面，咱们就去见他，你是皇帝近卫，到时候便跟着我去，田满堂一看皇帝陛下的近卫都来了，心里岂不是更加地落实一些？”
王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为了高象升手里的一颗棋子，本能地就想反驳一句，说皇帝陛下可没有这个意思。
“王校尉，你要是害怕那就算了。”
“谁害怕了，去就去！”王超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倒真不是害怕去见田满堂，而是如此一来，自己作为皇帝陛下的近卫跟着高象升去办了这一件事，便等于是皇帝陛下替高象升背了书，等回到长安之后，那些想要弹劾高象升的人便也开不了口了，只怕这才是高象升的真正目的。
自己巴巴地一路从长安快马加鞭，不辞辛劳，没日没夜地赶到这里来，最后反而成了高象升的护身符。
瞧这事儿给办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参与这样的一件事情，也是一个难得的履历。回去之后，在同伴们面前，足可以大大吹嘘一番，骗上好几顿酒喝了。
现在皇帝身边的亲卫，可比不得当年了。至少出去任职升迁不那么便当了。最主要的就是当年皇帝身边的近卫，都是跟着皇帝上过好多次战场的。但现在王超他们这一批人，七八成却都是权贵豪富家中的子弟了。
“王校尉果然不愧是少年英豪，我就说嘛，陛下亲自调教出来的身边人，哪里有这么怂包的！”高象升敲砖钉脚，算是把这件事给落实了。“来来来，尝尝这桂花鱼，夷陵这里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正宗的吃法，桂花鱼，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张皮呢，王校尉，来尝尝，喝上几杯酒，咱们便蒙头大睡，笑看这夷陵城风起云涌呢！”
夷陵城中的确是风起云涌。
朱友贞既然对田满堂早就起了猜忌之心，那掺沙子的行为，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当田满堂开始动手的时候，这些人自然是不肯坐以待毙的。一场场的火并，便在夷陵城中展开。
但这里，终究是田满堂的老巢，绝大部分的兵马，也都是田满堂的嫡系，这些人的反抗，终究也只是困盖犹斗而已。
倒是殿前司的那些坐探，给田富堂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一夜之间，他们对田富堂实施了五六次的暗杀行动。
有的行动显然是策划了很久的，大概是很早就得到了命令，所以配合起来很是娴熟，也让田满堂狼狈之极，险些儿便送了性命。
有的行动却是仓促之极，很显然是事发突然，是一种本能的反击性的行动，这样的倒是没有多大威胁，基本上是近不了田满堂的身的。
随着清洗行动的展开，特别是在田满堂遭遇到了一名自己很信任的部将的突然出手偷袭之后，他也彻底地对朱友贞死了心。这样的人，短时间内是布置不下去的，而之所以这样，说明了朱友贞早就存了要弄死自己的心思了。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封锁陆路交通，封锁水上交通。
田满堂大开杀戒。
整整三天，夷陵城内血流成可，无数人头落地。
三天之后，水路交通往荆州方向的禁令被移除。船可以往下游走，但却不许往上游走。
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高象升一笑而起，对王超道：“这是田满堂在给我们发出信号呢，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益州大将军。”
高象升就这样一袭青衫文士服，顶着一张丑脸，施施然地向着夷陵城门方向走去。身边，就只跟了一个王超。
城门口，田宇肃然而立。
大将军让他在城门口来等人，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这是他接到的来自大将军最荒唐的一个命令了，因为大将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来的人会是谁。
但这个谜团很快就解开了。
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两个人便从码头方向走了过来。
“我们就是大将军正在等的人。”高象升拱了拱手：“烦精带路。”
田宇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张脸。
这是一张传说中的脸，伴随着这张传奇脸的还有他无数传奇的故事。
他深深地鞠躬一礼：“田宇为高公带路。”

第1331章 易帜
田满堂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象升，眼里既有怒火，也有佩服，更有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好半晌，才道：“高公，你把我害苦了。”
高象升洒然一笑：“田将军，未尝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对你，对整个益州更好的开始。”
“但愿如此吧！请！”高象升侧身伸手相邀对方入内。
高象升却是将王超拉了出来，微笑着道：“田将军，介绍一下，王超，皇帝陛下贴身侍卫。”
田满堂微怔之下，抱拳道：“久仰！”
王超有些无语，看起来高象升是要牢牢地将自己捆在他的战车上了，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微笑着拱手还礼。
三人入内，分了宾主坐下。
田满堂开门见山，道：“高公，事已至此，也不瞒你说，目前我麾下军队，已是完全控制住了，该清洗的，都已经清洗了，整个归州区域，上至巴东，下至夷陵，如今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想知道，如果我归顺大唐，我能得到什么，我麾下军队能得到什么？”
“田将军霹雳手段，这几天我是多有耳闻。”高象升点了点头道：“田将军常驻夷陵，与我方不管是官面儿上的，还是民间，都多有接触，想来对我朝的政策是很清楚的。”
“大唐周报，我也是每期必看的。”田满堂道：“也不瞒高公，我还只有四十出头，可不想去长安领个爵位，当个闲差，就此渡日。”
高象升大笑：“田将军多虑了。朝廷要想扫平益州，以后要仰仗田将军之处多着呢！这一点，田将军尽管放心！”
“还请高公明示！”田满堂拱手道。
“好，那就明人不说暗话，田将军，你想必清楚，整个西南战场，都归属于我大唐第三兵团的辖区范围之内，第三兵团由大将军石壮掌控，其下是监察官罗少锋，第三号人物是副将闵柔，再往下，便是两位中郎将梁晗、候方域。田将军归来之后，位置与梁晗、候方域并列，不知可否？”
田满堂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不算低了。
石壮，闵柔不用说，以前都是大唐一卫大将军，监察官罗少锋虽然名声不显，但田满堂却清楚大唐军队之中，监察官的权力极其之大，除了不管军事之外，其它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插手管一管，问一问的。
而梁晗、候方域都是名声在外的悍将，是跟着李泽一起起家的最早的那一批将领之一，能与这两人并列，也可心满意足了。
“爵位啥的，都是虚头，在咱们大唐，只是一个荣誉称号外加一点子钱粮，而且不存在世袭一说，所以不值一提！”高象升道：“田将军如果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既然是虚头，也就无所谓！”田满堂摇头道：“我麾下五万大军，其中战兵三万，水师五千，另有各类辅兵一万余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改编那是必须的。”高象升道：“先说水师吧，五千水师，我们全员收编，进入我大唐内河水师系列，当然，也有可能一部分会被调往海上。他们属于技术兵种，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三万陆上部队，需要缩编到一万人。汰弱留强，剩下的一部分转为靖安军，一部分就此退役。辅兵之中的技术兵种，全员收编。”
田满堂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陆师，一下子裁两万人？幅度太大，只怕会引起不满的。”
“这个田将军尽管放心！”高象升道：“对于裁撤军队，我们的经验是很丰富的。首先，留下的人的军饷，自大将军易帜之日起，便与大唐军队一般无二，我们的军饷比起益州来说，高了可不只一星半点，我想留下的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田满堂点了点头，大唐军队的薪饷之高，的确是举世无双。
“其次，转为靖安军的这一部分人，他们的薪饷不会低于现在所得，而且，会按时发放，绝无拖欠！所以这一部分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高象升接着道。“第三部分人，此时已经是少数了。退役的优抚金，我们会从优发放，同时，这些人我们会在枝江等周边地区为他们划分土地，作为优抚费的一部分。”
田满堂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军队的稳定便可以保证了。”
“改编后的部队，一万陆师仍然由田将军您统带，但是第三兵团肯定会派遣一批军官下来，同时，田将军您麾下的一些军官，也会被调到其他的部队去，这一点，希望田将军能理解。”高象升盯着田满堂，前面的都好说，这一条，算是触及到了田满堂的真正利益。
“我希望一部分核心的军官能够留下。”田满堂踌躇了一下：“毕竟他们更熟悉情况，有利于部队的掌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怕益州方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这个，到时候，石壮大将军肯定会与您商量的。”高象升微笑着道：“一定会尊重您的意见。正如您所说，我们在完成整训的基础之上，还要确保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本该如此！”田满堂欣慰地点点头，对方并没有把自己完全架空的意思，这样实打实的当面说，反而让他的心里更加地舒服了一些。
“但是整编之后的水师，以后将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田将军，在我们大唐，水师一向是单独编列的。”高象升道。
“这个我明白。”
“归州郡会有新的亲民官前来治理。”高象升继续道：“在我大唐，军、民是两条线，田将军很清楚吧？”
“那以后我们的后勤？”
“由第三兵团统一供给。”高象升道。
“只要后勤保障得力，我没有什么意见！”田满堂道。大唐的兵制一向就是这样，不允许军队插手地方事务，也是朝廷用后勤供应来钳制军队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们双方在大略之上，便没有什么分歧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见一见您的部下以及地方上的官员了？”高象升道：“这些东西，也该早些晓谕他们知道才好。”
三天之后，高象升扬帆远去。
而归州郡也在同一天，升起了大唐的旗帜，田满堂率领麾下五万大军以及整个归州郡宣布归顺长安。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南方联盟如丧考妣，北方则是欢欣鼓舞。
与此同时，郑文昌率领的大唐内河水师上百条战船进入夷陵，在此整编了半个月之后，与原属田满掌所部的数十条战船一齐扬帆逆流而上，进驻归州郡巴东县，剑指巫山。
而此时同时，暴怒的朱友贞在益州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盛仲怀因为先前力保田满堂而受到了牵连，被剥奔了所有官衔以白衣之身代梁王府相，处理公务。殿前司大将军郝仁，因为监控不力，导致田满堂家眷出奔，以及对于田满堂与大唐的勾连处置不及时，被当堂打了三十军棍，连降三级。然后责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可以用任何手段，对田满堂以及其麾下重要军官进行诛杀。
同时，朱友贞又派遣了麾下得力干将杨成林赴施州，汇集当地十数个土司的麾下土兵，一共集结了近五万人，准备讨伐田满堂。
对于益州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趁着现在田满堂刚刚宣布投降，与唐军还没有融为一体，各方面肯定还存在着种种的矛盾以及磨合上的困难拿下对方的话，以后就几乎没有机会了。
整个归州郡的上空，战云密布。
而此时，做下了这一切的高象升，却已经又准备去福建了。
“您要跟我回长安！”王超坚定地对高象升道。
“趁他病，要他命！”高象升道：“福建之事，我们也已经策划了好几年了，现在南方联盟的向真，容宏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益州方向，集中在马上就要暴发的归州郡战事之上，此时我再给他们掏心窝子一脚，必然让他们再吐血数升，所以，此时我还不是回长安的时候，等我处理完了福建之事，就一定回长安。”
“您是情报委员会的副主席，不是一线的指挥官！”王超道：“陛下已经很生气了，您要是再不回去，陛下会更恼火的。”
高象升嘿嘿一笑：“就因为陛下还在气头之上，所以我这个时候就更不能回去，等福建事了，陛下的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那时我再回去请罪。”
丢下这句话，高象升一跃下了船，码头下方，早有内卫方面的人员准备了马匹，高象升翻身下马，王超想要前去阻拦，船上的两名船工却是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王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高象升策马扬鞭，就此扬长而去。
“你这一跑，我回去只怕屁股之上又要挨上几脚！”王超唉声叹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出来，跟着高象升转悠了几圈，还是很长了一些见识，学了一些本领的，而这些，在长安，无论如何也是学不到的。
挨几脚，似乎也值了。
他其实还想跟着去福建，可惜高象升不许。

第1332章 谈判
四月底，益州朱友贞麾下大将杨成林统率施州本部兵马二万人，又集结了当地各大土司所辖兵马合计五万余人，向归州郡治下巴东县发起进攻，刚刚归顺了大唐不久的田满堂亲率一万兵马迎战，在郑文昌率领的水师的配合之下，在巴东县大败杨成林，杀死俘虏杨成林所部近万人，杨成林大败而归。
田满堂趁势率兵杀入施州。水陆两路并进，迫得杨成林步步后退，除了勉力守御重要城镇之外，已是无力反击。而此时，益州，却面临着汉中方向唐军更大的军事压力，竟是无法抽出兵力来支援杨成林。
眼看着大势已去，施州不少土司开始了倒戈。
毕竟唐军在湘西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些土司们搞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投降之后，纵然特权不保，但至少还可以活命，还可以保有财产。顽抗到底，最后的下场，多半就会与那些跟着丁晟一条道走到黑的那些部落头人们一样的下场，被公开审判之后，再一刀断头。命没了，积累了数代的财产也没有了，家族更是被打到了尘埃里，比起过去自家的奴隶都不如。
对于进逼恩施，驻大唐西南的第三兵团，除了动用了水师之外，其它兵力，压根儿就没有动，反而还将驻枝江的闵柔所部给调走了。
闵柔所部，被调到了湖南行省的怀化地区。而在湖南行省的湘西地区，还有候方域的左军，以及梁晗所统率的三千山地部队，石壮拔剑出鞘，剑指那一家，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黔州，是石壮的下一个目标。
当然，打还是不打，这还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问题。
而这道选择题，却不是由唐军来做，而是由黔州自己来做。
如今，石壮的第三兵团，事实上面对着两个敌人，一个是益州。当面之敌便是襄阳汉中等地的曹彬所部。很显然，石壮更看中这个敌人，在这个方向上，石壮派驻了第三兵团的四万大军，他自己的大将军行辕，也搬到了荆南。
而在黔州方向，则是以闵柔为主，统领着其麾下以及候方域所部，再加上梁晗所部共计两万人。
也正是因为石壮的大将军行辕的移动，使得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了襄阳等地的天空之上，使得朱友贞再也顾不得在施州方向上被叛将田满堂打得节节败退的杨成林了。
毕竟，相对于施州，襄阳，汉中这些地方，才是被视为益州保卫战的根本，施州可以丢，但汉中，是绝对丢不起的。一旦让唐军掌控住了汉中，则益州的灭亡，便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而在黔中，大军压境之下，内部争议再起。
长达月余的内部争斗之后，终于还是决定与唐军展开谈判，视谈判的结果而定。
对于唐军来说，如果能不战而下黔中，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所以在得知了黔中方面的谈判的意愿之后，大唐方面也是积极响应。
候方域作为这一次谈判的主使，前往万年县与黔中方面进行相关的谈判工作。
作为黔州治下的最为重要的战略重地万年县，杨氏在这里驻扎了重兵，整整两万黔州兵马，便驻扎在万年县，应对的，就是如今的闵柔所部。
杨求，既是黔州在万年县驻军的统领者，也是这一次黔州谈判的主使。
边境线上，杨求亲自前来迎接唐军的谈判使者候方域。
唐军没有像杨求想象中的出动大批部队，看到对面候方域仅仅带了一百名护卫策马而来，杨求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足足带了三千人。这三千人，可是他精选的麾下最为精锐，甲胄齐全的核心部队。
本来他是不想在唐人面前输了面子，同样也是为了向唐人展示自己的实力，但没有想到，自己卯足了劲儿一锤子下去，对方却是一个棉花团，毫不着力，颇有些让他闪了膀子的感觉。
“杨都虞候，这么大的阵仗啊，我可真正地承受不起！”候方域哈哈大笑着翻身下马，拱手向着对面迎来的杨求道。
似乎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用意，候方域权当作对方是对自己的尊重了。
“候将军威名远扬，文武双全，一直是杨某仰慕的对象啊，对您，再尊重也不为过！”对方一笑而过，杨求也是借坡下驴，哈哈一笑，就此揭过。
他夸奖候方域文武双全，倒也不全是虚言客套，候方域还真就是文武双全，其父候震，更是大唐核心统治区河北行省的前任总督，李泽发家的有力支持者之一，候家在大唐的影响力，可是不容低估的。
“杨都虞候可是太看得起我了。”候方域大笑着道：“我来向杨都虞候介绍一下我方的副使！”
候方域一闪身，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有些尴尬地向着杨求拱手道：“杨都虞候，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来人，杨求怔忡了半晌，对方还真是他的熟人，丁晟麾下的首席谋士，金云志。
看了对方半晌，杨求才长叹一声，摇头道：“难怪丁晟输得如此干脆，原来你早就归顺大唐了。”
金云志道：“倒也不全是杨都虞候猜测的那样，我是今年才决意投奔大唐的。”
杨求点了点头：“丁晟的最后决死一击，是你鼓动甚至是策划的，他出动之日，所有的计划，唐军便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说呢，数万大军，怎么就一朝崩溃得如此干脆，而丁晟偷袭吉首，更是最大的秘密，却敢被唐军事先设下了陷阱，将他围在吉首，就此饮恨，有了你做内应，做到这些事情，倒还真不是难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金云志面皮有些发红。
一边的候方域笑着打圆场：“金云志马上要去长安礼部任职了，委任状都已经到了，这一次随我前来谈判，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杨求嘿嘿一笑，拱手道：“那要恭喜你了。”说完这句话，却又转过头来看向候方域：“候将军，贵方不会在我黔中也暗中埋下了棋子吧？”
候方域一摊手，“杨都虞候，你问我这个，可真是问道于盲了，这些事情，是我大唐情报委员会在负责，即便是金员外郎的事情，我们也是在开战之前方才知晓的，至于在你们哪里有没有，我是真不知道。”
杨求点了点头：“我相信候将军的话，不过高象升此人，的确让人感到恐惧。这一次又以一己之力，拿下了田满堂，说句老实话，我现在就战战兢兢了。”
“所有的这些，都是建立在我大唐的实力之上的。没有大唐强悍的实力，高副主席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候方域道：“正是因为有了大唐强悍的国力，才能让有识之士知道，与我大唐为敌，便是螳臂挡车，吐蕃如何？万里之国，半年时间，便被我们大唐摧枯拉朽般地摧毁，遑论其他了。”
听着这番赤裸裸的威胁语言，杨求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地非彼地，一地有一地的风情物貌，候将军倒也不必以一而概全部。”
“虽不中，亦不远！”候方域哈哈一笑：“杨都虞候，现在还不是我们谈判的时候吧，不如我们先赶路？”
“正该如此！”杨求也是展颜一笑。
百余唐军，融入了杨求所带来的大部队，蹄声得得，向着万安县方向而去。
直到此时，金云志这才舒展了一口气，说实话，最初再见杨求之时，的确是有些尴尬难安。此时行在大军之中，身边簇拥着百余唐军，在三千黔州部队之中，显得如同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扁州，但不知为什么，金云志却觉得心很安。
一百人名兵士，策马而行，却是气焰熏天，骑在马上，睥睨四顾，竟是视周边无数军兵如无物。
杨求也在打量着这百余大唐士卒。
作为一名统兵之将，这百余士卒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气质，是怎么也扮演不出来的，这就像一只狗，无论他与狼长得怎么像，但那股狠劲，却是装不出来的。
而更让杨求感兴趣的，是这些士兵的装备。
这些士兵居然没有着甲。身上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犹如在染缸之中染色失败了一般。衣服被缝制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一块的，到处都是口袋，腰间扎着一支牛皮带，上面挂着横刀以及很多的小零碎，头盔也是整齐划一的像口铁锅一样地扣在脑袋之上。
杨求不知道的是，候方域带来的这些士兵身上的装备，是与梁晗的山地部队一模一样的。身上的衣服并非没有着甲，而是这些甲片全都镶嵌在衣物之内，这得益于大唐如今日益精进的冶铁炼钢的技术，防护力更高而且更轻的甲片被打造了出来，这些特别制作出来的军装，轻便异常，与过去士兵动辙便要背负一二十斤的板甲完全是上了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折卸修缮极为方便，正所谓是那里破了被那里，一块甲片坏了，取出来，换一块甲片便是。
这种军服，造价昂贵，军中装备的极少。全员装备的，也就只有梁晗麾下的三千山地部队。候方域军中，现在也只有他身边的这些士兵开始装备了。离全员列装，遥遥无期。

第1333章 谈判的技巧
候方域一行人被安置在一个小小的村寨里，距离杨求的大营，大约两里左右的距离。
这个安排有些奇怪。
如果说是因为杨求不愿意让候方域看到他大营的虚实，但接下来的三天里，杨求就又邀请候方域一行人去参观了他的大营，并且特意安排了数场演习请候方域指点。
杨求统率下的军队，至少在演习之中，还是可圈可点的。虽然对比起唐军来，装备有些简陋，但从整体上来看，不管是战斗技巧，还是战斗素养，都可以算得上是上上之选。可以看得出来，杨求在这支军队之上，还是下了不少的功夫的。
黔州的这支军队，不管与南方的哪一支精锐相比，都是毫不逊色，如果单论上吃苦耐劳，或者这些贵州汉子还要更强一些。
参观军营之余，杨求甚至还安排了候方域等人去了当地的一些寨子走访，甚至于由这些农家人准备了饭食招待这些来自北方的客人。
伙食很不错。
虽然是以粗粮为主，但也是饭管饱，肉食亦不缺，各类腊货倒也是风味各异。
一棵巨大无比的白杜树下，摆了一张矮脚的饭桌，杨求与候方域等人围桌而坐，房子的主人，一个朴实的老汉儿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衣物，在一边殷勤服侍。
“我们这里与北方饮食习惯大不相同。”杨求笑吟吟地举著挟了一块肥厚相间颜色亮丽的腊肉放到了候方域面前的小碟之中，“这些腊货，在北方，只怕是很少见的。”
“的确很少见！”候方域笑着点头。
“熏腊，是我们这里冬季里必做的一件事情，这可是有许多讲究的。必然要选上好的松柏树枝来熏，见烟不能见火，如此做出来的熏腊，做好之后，自带一股松柏清香，候将军，你尝尝！”
候方域夹起碟子中的这块腊肉，一口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片刻之后，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杨求大笑：“看候将军的模样，却也是吃这个的行家，吃这种肉，要的就是一口下去，肥瘦一起在嘴里咀嚼方可尽兴，单吃瘦不免枯燥，单吃肥，未免油腻，唯有如此，方才清香而不油腻。”
“去岁冬天，在湘西那地界，吃过。”候方域擦擦嘴，微笑着道：“他们哪里做的肉冻，亦是一绝。是选上好的熏腊猪后腿，先放在火上烧烤去毛，看起来烧得黑乎乎的，但放在水里一刮一洗，那黄亮亮的色泽，可是立刻就出来了。放进去一些各色香料，盐巴以及他们自己制作的一些酱料，放在火上熬煮半日。等到入夜之后，再将其吊在屋檐之下，第二天取下来，便成了肉冻。那滋味，啧啧，我还专门让我家厨子来湘西学了这等制作手法呢！”
“这等做法，我们这里倒也是有的，不过现在季节不对，倒也是做不来。”杨求勉强一笑道。“熏腊这种菜，却要是在六月之前吃完，一过了六月，去岁的腊熏，味道可就差多了。”
“不错，暑热，对这熏腊的味道还是影响很大的。”候方域笑道。
吃过饭，杨求陪着候方域一行人，在这个寨子里散步消食，此时，寨子里绝大多数人，却也正在吃饭，不少人端着饭碗或坐在屋檐下，或坐在门坎边，一边吃着饭，一边好奇地看着候方域诸人。
这些人碗里的食物看起来是相当的不错，几乎每个人碗里，都能看到大块的肉。
一遍走下来，寨子里鸡犬相闻，猪吃牛哼，活脱脱的一幅世外桃园的模样，这里的人，似乎也过得极其舒适而逍遥。
回到驻扎的小寨子时，已经是晚间了。
今天到访的几个都是当地的大寨子，不像候方域他们驻扎的这个小寨子，拢共只有十几户人家。
“你们怎么看今天的事情？”候方域笑看着金云志以及几员军将。
“这里倒还是真不错！”一名将领点头道：“看起来还是很富裕的，与湘西那地界相比，完全是两个模样。”
金云志却是卟哧一笑。
“金员外郎看出端倪来了？”候方域问道。
“安排得是很巧妙，也的确是用了心，不过啊，还是露出了马脚！”金云志道：“其实破绽很多，我就说一件事情吧，你们注意到寨子里的小孩子吃饭了吗？”
屋里几员军将都是摇摇头。
“如果这里真有杨求所说的那样富足的话，那些小孩子在吃肉啃骨头的时候，就不会是那个模样了。”金云志叹道：“那些孩子，不但将肉吃得干干净净，竟然还将骨头也嚼碎了，大家想一想，如果是经常吃肉的家庭，会是这个样子吗？那家孩子不是金贵着呢，但凡屋里头肉，第一个是给当家挣钱的人吃，第二个，就是给小孩子吃了吧？”
金云志说到这里，屋里一名将领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道理。我家里那个浑小子，每次啃骨头的时候，就紧着肉多的地方咬，不好咬的地方根本懒得费功夫，为这事儿，被他爷爷教训过不知多少次，但却是死性不改。他爷爷是吃过苦的人，知道每一点吃食都来之不易。这么看起来，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我们看到的那样富裕。”
“是根本就不富裕！”候方域冷然道。
军将有些莫名其妙：“杨求跟我们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简单吗？他是在告诉我们，他们这里，政通人和，家家都很富裕，既然很富裕，那自然就很支持以杨氏为首的统治阶层，既然很富裕，他们就能收取更多的赋税，有更多的财力来发展武备，经营军队。既有武力，又得人心，这便是要杨求要展现给我们看的。”金云志笑道：“这是在告诫我们，想对他们动武，可是要三思的。”
军将哧之以鼻。
“耍这些小伎俩，想哄骗谁呢？假的就是假的，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罗，当我们的探子是吃素的吗？”
“他只不过是想在谈判桌上与我们讨价还价罢了。”候方域笑道：“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这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他们还是不想与我们正面为敌的，在谈判桌上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无可厚非。想争利益，就说明有谈的真心嘛！”
军将连连点头：“将军说得是，我浑家也说过，与你讨价还价的，才是真心想与你做生意的人，才是真想要你货的人。”
“不过候将军，只怕黔州以杨氏为首的四大土司他们想要的太多，而且与我们大唐的根本国策相冲突，这次谈判，想要取得一个好结果，是很难的。”金云志摇头道：“播州扬氏、思州田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盘跃居地方数百年，传承十好几代人，在这片地方之上可谓根深蒂固，当地百姓也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统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服从他们的统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他们与我们以前相隔甚远，经济往来更是少之又少，有限的商贸，也都是控制在这四大土司手中，当地的百姓，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这四大土司，就是他们的天呐！这也正是他们与我们谈判的本钱所在。”
听到金云志如是说，军将有些不服气了：“天高皇帝远？嘿嘿，吐蕃如何，还不是被我们灭了，黔州再强，有吐蕃强？”
“那不一样！”金云志道：“虽然实力之上，吐蕃与黔中的确不在一个量级之上，但你想一想，皇帝陛下灭吐蕃虽说只用了半年，但真正的布局用了多少年？差不多十年吧！”
军将顿时哑然。
“我们现在，对黔中，可真是没有什么伏笔的。”金云志接着道。
候方域一笑：“这么说的确是没有错，可是啊，一力破百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花哨，都将不堪一击。这中间也许会有麻烦，但绝不可能阻挡我们的脚步。能谈下来，当然更好，谈不下来，那就打。”
正自议着，一名士兵推门而入，在候方域耳边低语了几句，候方域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我道杨求为什么把我们安置在这个地方呢？原来打着如此算盘。”
“怎么一回事？”金云志问道。
“距离我们不到三里地的另一个寨子里，来了另外的一个使团，你们猜猜他们是谁？”候方域笑道。
“南方联盟，向氏！”金云志脱口而出。“他们想要巩因与黔州的联盟关系，生怕黔州反水。”
“杨求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候方域森然道：“想用这个来压我吗，哈哈哈，好得很，候森，全员集结！”
“候将军，您要干什么？”金云志骇然道。
“还能干什么？去灭了这支乌七八糟的什么使团，距离我们这么近，没得脏了我们的眼睛，金员外郎，你是文官，就在寨子里安歇吧。”候方域一挥手道。
得了命令的候森，已是兴奋地跑了出去。
“候将军，他们有多少人？”
“据说有四五百人！”候方域道。
“什么？”金云志脸色都白了。
“一群土鸡瓦狗，金员外郎却安坐，看我怎么收拾了他们！”候方域拍了拍金云志的肩膀，大笑着走出了屋子。

第1334章 不约而同
季志江霍地站了起来：“你说得是真的？”
“是真的。是杨求杨都虞候麾下的一名军官亲自跟我讲的，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就在桐岭村，距我们这里不过三数里地而已。”
“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不过百来人。”
季志江在屋里头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地转了几个圈子，好半晌才咬牙道：“大将军就知道黔中靠不住，所以让我来过来，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就已经勾连上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
“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季志江瞪圆了眼睛：“他们谈到什么程度了？”
“还没有开始谈。听说杨求似乎在向对方展示着什么，说是一种施压的方式，似乎是想要逼迫对方在谈判的时候让步。所以这几天来，又是让对方看军演，又是带着他们逛附近的村寨。”
季志江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他拖着对方不谈，是在等着我们来，拿我们来给对方施压呢！狗日的杨求，把我们当工具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一拍两散。看样子黔中是不跟我们一条心了，要是再不走，等他们双方谈拢了，只怕我们就要成为杨求送给对方的见面礼了。”
季志江走回到桌边，按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来，好半晌才缓缓摇头：“杨波，我们不能走啊，你想想，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黔州不稳，朝廷希望我们来与黔州好好地谈一谈，以免南方联盟分崩离析。”杨波道：“可是现在，黔州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将军，即便我们想扭，这也扭不回来啊！”
“可是我却还想扭一扭！”季志江脸庞有些扭曲。
“怎么扭？”杨波愕然地看着季志江：“现在北唐刚刚灭了湘西丁晟，大军已经顶到了黔州的门口，气势正盛。而我们，现在却是最值困难之时。”
“既然已经到了谷底，也就退无可退，再退一步，那就是灭顶之灾。”季志江冷然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不搏一搏怎么行？黔州真得想归顺北唐吗？不过是畏惧对方的实力罢了。如果不是不情不愿地，杨求在这里搞这么多幺蛾子干啥子？不就是想要多谋点利益吗？”
“可是说到底，他们还是准备投降了啊？”杨波无奈地道。
“我要让他们投不成！”季志江笑了起来。
“将军，您准备做什么？”看着季志江的模样，对其性格异常了解的杨波心下一惊，这是要干大事的模样啊。
“你刚刚不说了，北唐来谈判的人，是候方域吗？”季志江道：“这个人可不简单，不单自己是北唐第三兵团的重要将领，他的背景可是了不得，前河北总督候震，便是他的老子，候家在北唐的政治影响力可不小。”
“是，石壮派他来，恐怕也正是看中了候方域的这一点。”杨波道。
“要是候方域死在这里了呢？”季志江站了起来，走到了墙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横刀，又将架子上的盔甲拿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波。
“您是想去杀了候方域？”杨波大惊：“可这里是万安县，是杨求的地盘，他的军营离候方域所在的村子，不过数里地而已。我们杀了候方域，他岂会放过我们？”
“那又如何？”季志江拿起头盔，戴在了头上：“候方域死了，杨求能让他死而复生？即便是他为了泄愤，把我宰了又如何？他们黔州，还是没可能投降北唐了。哈哈，候方域一死，石壮必然大怒，不杀杨氏，何以平麾下将卒之心？不灭黔中，何以慰候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杨波的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
“候方域的身份越重要，我们就越是要杀他。”季志江狞笑着道：“候方域死了，便是唐军大方地不予追究，允许黔中投降，他们还敢投降吗？一旦投降，便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到时候候震不会收拾他们吗？候方域的亲朋故旧部将不会来寻仇吗？他们不敢的，他们除了与我们拧成一股绳，与北唐军队干到底，便再也没有其它的可能了。这一点，杨求必然是能想到的。所以杨波，今日便是以我们之死，来换黔中不离开南方联盟。你怕吗？”
“末将不怕，末将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杨波一挺胸膛道。
“很好。”季志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们也不一定死，真杀了候方域，木已成舟，杨求反而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了！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时与两边都交恶吧！”
“可是将军，我们外头有黔州的兵守着，我们一动，他们必然要去报信，到时候我们人还没有杀成呢，杨求赶来阻止，就什么事儿都耽误了。”杨波道。
“这事儿还用我教你吗？等到三更的时候我们出发，先将外头的那些黔州兵弄昏了捆起来。我们也不要骑马了，马蹄声容易惊动人，大家摸黑走过去，不过几里地而已。到时候一举杀入北唐军驻地，将他们杀一个精光。”季志江道。
“明白了！”杨波点了点头：“末将这就下去安排。”
桐岭村，一百名北唐士卒此刻虽然全副武装，却都是合衣而卧，抱着刀鼾声如雷，院子外，候方域坐在一块磨盘之上，临时充当着警戒放哨，身边放着一壶酒，一边拿着一块抹皮仔细地擦着他的刀，一边不时提起酒壶喝上一口。
“候将军，当真要动？”金云志倚着磨盘，满脸的不安。“我也去，虽然我打仗不行，但总也能抡得动刀子的，多个人，多份力！”
候方域大笑道：“金员外郎，你还是算了吧！你要真去罗，我还得分派人手保护你，反而削弱了我们的战斗力量。再说了，你是在湘西立下大功的人，陛下都知道了你的名字，结果你人还没有去礼部上任，就死在了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我无法交待的。”
金云志看着候方域，苦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你怕我们打不赢，最终你还是一个死？”候方域却是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金云志倒也不掩饰，“的确有这个想法。对方来的季志江，那也是岭南的一员悍将呢！”
“一介老朽！”候方域不屑地道：“此战，我必取此人头颅，湘潭，株州一战，我大唐右千牛卫一万余官兵战死，其中便有这季志江。那里头，有不少人是我过去的同僚，部下，刘元与我，交情很不错的。上一次回长安，见着了葛彩，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可怜刘元连他要出生的娃娃都没有见上一面。这份血债，今日我便要讨回来。金员外郎，你便安坐屋中，喝着小酒，等着为我庆功吧！”
金云志不再多说，拱手道：“那我就静候将军的好消息了。将军却去小憩片刻吧，我来为大家放哨。”
“没事儿。”候方域挥手道：“习惯了，大战之前，我们大唐军队，都是长官放哨警戒，士卒休息养精神。”
黔州军大营，杨求的中军大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杨求虽然一身便服，但帐下坐着的数员将领，却是一个个顶盔带甲，全副武装。
“都虞候，您确定那季志江一定会去攻击候方域吗？”一员部将有些怀疑地道。
“狗急跳墙，那季志江除了这一招，还拿什么跟我们谈？”杨求嘿嘿笑道：“他要杀了候方域，不就是把我们逼着与他们拧成一股绳了吗？”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脆直接出兵去保护候方域，这么行险，万一让那季志江弄假成真，那可不就坏了大事吗？”另一员部将皱眉道。
杨求叹了一口气道：“唐人气势太盛，不打压他们一下，在谈判桌上我们怎么占得先机啊？你们也知道，李泽太过于跋扈，竟是不给我们这些人留下余地，但凡投降他的人，最后又有几个还能保得住原有的权势的，我们想要开这个先例，就必然得多想一些办法。让季志江去跟吓唬一下那个候方域，他不是有百多人吗？再不济也能挺一会儿子的，我们从大营出发，最多半炷香，便能抵达桐岭村，从刀口之下救出候方域，到时候谈判的时候，底气便能更盛一些。”
虽然杨求说得有模有样，但大帐里的将领们却都是有些不置可否。候方域又不是真正能作主的人，就算打下了他的气焰又能如何？都虞候更像是在出一口恶气。
这未免有些儿戏了。
大帐帘子一掀，一名军官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愕不解之色：“禀都虞候，那候方域带着他的一百卫士，全副武装出了桐岭村，一路直接往金岭村去了。”
“你说什么？”杨求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往哪里去了？”
“他往金岭村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去袭击广州使团！”军官道。
屋里几员大将都是站了起来，与杨求一样，他们的脸上，也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一百人，便敢去袭击季志江。
“这候方域，未免自视过高了。”一员将领道。
杨求还没有说话，又一名军官小跑着走了进来：“回都虞候，季志江率其部下出了金岭村，直奔桐岭村方向而来。”
杨求怔忡了半晌，竟是失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倒真是有趣，他们居然想到了一起，也罢，我们且来好好看看这场戏，这样也好，候方域要是真死了，我们与唐人也有个交待，这可是他自己惹事儿。”
“都虞候，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候方域真死了。”一员将领道。“这样的当口，不管以后我们谈不谈得好，都没有必要为此触怒北唐。”

第1335章 狭路相适勇者胜
一百零一人。
一手执横刀，一手提小圆盾。
沉默地行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本来有几条野狗在荒野之间逡巡，看到这一队人马，竟是将尾巴夹在股间，伏低了身子，狼狈地向着远方逸去。
不怕喧嚣的吵闹喊杀，就怕这种沉默的压抑。
这是一群身经百战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就是他们荣耀的勋章。面对敌人，没有任何的畏缩与后退，对于他们每个人而言，只有两个字：向前。
向前，向前，再向前，直至倒下。
他们所过之处，鸟不敢飞，虫不再鸣，便连风吹树叶的簌簌之声，在这一刻，似乎也都凝滞了。
越过前面那道不高的坡坎，便可以看到他们此行的目标，季志远所部驻扎的金岭村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坡坎之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候方域举手，一百人的队伍，不约而约地停下了脚步，队伍却是丝毫不乱。
敌人！
只一瞬间，候方域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从这个方向上来的，只可能是季志江的岭南兵。
双方竟然都想到了一处。
“结阵！准备战斗！”候方域低低地吼了一声。
哗啦一声，队伍散开，分成了两个五十人的锥形进攻阵容，圆盾举起，护住身体，中间的人利索地取下了悬挂在腰间牛皮武装带上的手雷。
身边一人，晃亮了火折子。
另外一些人，则取下了弩弓，沉着地将弩箭填到弩槽之中。
坡坎之上，季志江也愣住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也想来偷袭他们。
一百余人，准备来找他们五百人的队伍的麻烦，这让他有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
计划之中的偷袭，已经不可能了，剩下的便只有一条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
候方域这个时候带着人往金岭村方向走，可不是想请他喝酒吃饭的。
“杀敌，杀光他们！”季志江一声咆哮，拔出横刀，一刀当先地冲下了坡坎，向着对面冲去。
候方域举刀，厉声喝道：“起阵，迎敌！”
两个锥形方阵一声沉闷的低喝，然后缓缓向前推进。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前进中的锥形方阵之中，骤然飞起了十几枚黑乎乎的东西，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向了前面汹涌扑来的岭南兵。
“散开，小心。”季志江厉声大吼。
与唐兵有过多次交锋的他，知道这是对手的手雷。本来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卧倒，以避免那些手雷爆炸之后飞溅的弹片造成的损失，但如此一来，不免要损失掉速度。拼着损失，季志江也要与对手纠缠到一起。这样，对手的这种武器，便再也发挥不了他的效力。
在这个距离之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同时散开较为紧密的队形来减少伤亡。
轰隆隆的爆炸之声连续不断地响起，冲锋中的岭南兵连二接三地倒地。
“举弩！”季志江咆哮着冲在了最前面。
第二轮手雷在四十不的时候再度响起，岭南兵又倒下了一指。
三十步，双方的弩箭同时发射，啉啉的声音响彻全场。
双方都有人倒下。
装备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现无疑。
唐兵的队形更为集中，但倒下的人却更少，即便那些倒下的，也并没有当场死亡，他们的伤，大多集中在腿上。他们退出了锥形进攻阵容，箕坐在地上，从一个口袋里掏出急救沙布，三两下缠上之后，便又拖着伤腿，慢慢地向前。少数几个实在走不动了的，则持刀举盾盘坐于地上，不能助力，却也不愿成为负担。
仅仅射出一轮弩箭之后，双方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犹如冷水倒进了油锅之中，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距离双方交战的不远处，渐渐地多出了许多人来。
唐军投掷出的手雷，不但炸死了为数不少的岭南兵，也将这一带茂盛的野草、树木给引燃了，熊熊的火光之下，双方士卒拼死搏杀。
岭南兵呐喊连连，依仗着人多势众，四面围攻。
唐军却是一声不吭，闷头狠斗。即便是中刀倒地，也不曾发出一声哀嚎。
双方几乎就是贴身肉搏，谁都没有带长兵器，重兵刃，现在几乎就是人手一柄横刀在格斗。不同的是，唐军手里还有一面小圆盾。这面小盾的边缘却是锋利无比，既可进攻，又可防守。
与岭南兵此刻差不多就是各自为战，人人奋勇向前不同，唐军却仍然是表现出了极强的组织性。
各两个差不多四五十人的阵容，周边都是以盾护身，盾牌忽开忽合，每次打开，内里便有士兵抢出，挥刀瞬间将冲近身的岭南兵格杀，盾刀的配合，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而盾阵中心的士卒，则不时地射出弩箭，抛出手雷。
爆炸之声不绝于耳。
岭南兵的惨叫之声也是连绵不绝。
季志江本想冲进来与唐军贴身搏斗，双方现在的距离倒是够近了，可是唐军却如同一个乌龟一般紧紧地抱成了团，每一次与岭南兵近身搏斗的，总是外围的那么一二十人，而四面围攻的岭南兵倒是占了极大的地方，这使得乌龟壳内的唐军，肆无忌惮地向外抛射手雷，尽情地杀害着外围的岭南兵。
每一次的收获，居然就是能努力地将冲出来格斗的唐兵留下来那么一两个。但对方的这个乌龟阵，却仍然牢固异常。
杨求的脸色很不好看。
因为此时此刻，不管是岭南兵还是唐军，所展现出来的东西，他发现自己的麾下都极难具备。双方的悍勇自不必说了，岭南兵连连遭遇重创，却没有一人后退。而唐军的有效组织，更是让他心惊不已。
“都虞候，你看！”一名军官突然惊呼了一声。
杨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声爆炸，一团火光闪过，几名岭南兵惨叫着倒地。
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懂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留在后方的那几个受伤不能动弹的唐军，在这个时候遭到了外围一批岭南军的围攻，但就在岭南军围上去的那一霎那，爆炸便发生了。
杨求突然明白了那几个受伤的唐军为什么将彼此的距离拉得如此松散，原来当他们受创不能行动之际，他们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这分明不是一颗手雷爆炸时能产生的威力，这是将好几颗手雷的引线聚在一起同时点燃爆炸之后产生的效果。
杨求脸上肌肉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候方域带着的这支部队，没把敌人的命当成命，更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命。
这是一伙视人命为草芥的混账。
“北唐军队，不可能都是这个样子吧！”身边，一名军官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不可能。这是候方域的亲兵。”杨求语气肯定地道。
这让他周围的兵将们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杨求，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北唐的军官们，根本就同有亲兵这一说。候方域带的不过是他的左军行辕的卫兵而已。这些人的确是精锐不假，但却并算不上北唐最厉害的兵。整个第三兵团最厉害的士兵，现在都集中在梁晗的山地部队之中呢。
候方域大呼酣战，他很久没有这种身临其境，游走在生死线上的感觉了。官越当越大，亲自上阵的机会却是越来越少了，像这样亲自上阵挥刀砍人的日子，距离他是越来越远了，这一刻，他找回了最初踏上战场的感觉。
这一刻，他已经不于是第三兵团的中郎将了。
事实上，他的士兵们此刻也没有把他当成是中郎将了。双方一接触，平时严格的训练，使得这些士兵们便犹如一台精良运转的机器一般，所有人，都是这台机器之中的一个零件，盾牌一开，便会有人冲出去砍杀，几个回合之后，这些人返回，盾阵也适时打开让他们重新进来休息，哪怕每一次回来的人会少上几个，也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色变。
候方域，只不过是这些零件之中特别强悍的那一个，每一次在外头斩杀的敌人更多的那一个。
这个时候，真正指挥战斗的，是两个盾阵之中的各自两名校尉，即便是候方域，也要听从两人的指挥。
哨声短促鸣响便是出击。
哨声长响便是撤回。
如果你不能按时撤回，那便必须要坚持到下一个轮回。
而这样的坚持，基本上是以死亡为代价的。
总是会有士兵在撤回的时候被缠住而不能及时返回。
这种贴身的格斗，耗费的体力，精力都是超乎常人想象的，在以少击多的时候，如果不能很好地回返体力，那结果不言而喻。
所以有时候，即便在撤回的时候面临着要放弃被缠住的战友，唐军也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为了胜利，该牺牲的时候，那便得牺牲。
有效的组织架构，绝对不能被打乱。
这种严苛到近乎残忍的战斗方式，让唐军虽然以少敌多，但在战斗之时，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在体力上的不支，相反，他们的这种有效地战斗方式，反倒是取得了最大的战果。
人数更多的岭南军颓势渐显。
身在其中的两方人或者在短时间内还看不清楚这一点，但远处观战的杨求，却已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变化。

第1336章 现在不谈，就不用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求脸上的笑容一点儿都没有剩下，只剩下了铁青一片。而在他的四周，那些观战的将领们，却是一个个的脸色惨白。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
双方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不管是人多的一方还是人少的一方，他们的目标，都是杀光对手。哪怕因此己方也全军覆没亦在所不惜。
季志江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要候方域死，候方域死了，自然也就破坏了北唐与黔州的谈判。
候方域这么做，是因为他要替死在潭潭、株州战役之中的上万右千牛卫士卒复仇。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真正的战场之上，想要干掉季志江这样的将领，实在不是一般的困难。
而且，如果能以麾下的一百兵力全歼掉眼前的五百岭南军，也是给黔州诸多势力的一个下马威，一顿杀威棒。让他们自己好好地惦量一番，与大唐军队作对，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候方域觉得，今天再多的损失，哪怕最后只剩下了几个人，也是值得的。如果能因此而让黔州看清双方的实力差距，从而接受大唐的招安，归顺大唐的话，那以后死得人会更少。
假如真要以战争来收复黔州的话，战事一起，大量的金钱流水般的花出去还不说，还会有更多的士兵搭上性命。
就算是在湘西这样一个大唐军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牺牲的士卒，也不在少数。
有时候有些事情，当你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来看的话，就更容易理解这件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当天空出线了第一道鱼肚白的时候，季志江知道自己今天要输了。
虽然他现在剩下的人，比候方域的还要多。
对面的北唐士兵，大约只剩下了三十个，己方还剩下五六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士兵仍然没有退缩，仍然准备在战斗。但此刻的他们，却只像是一头头失去了理智的疯狗。
而他的对手，却像是一头头噬血的雄狮。
对方的两个进攻军阵，此刻已经汇合成了一个。
不用季志江下令或者鼓动，他麾下的这些疯狗们，已经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没有彼此间的配合，没有了互相之间的掩护，他们单纯地依靠着深藏于人内心的那一股子兽性，嗥叫着冲了上去。
候方域浑身是血，身上的甲衣破了数处，倒挂下来，里面的钢片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破损之处，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如同一张张血盆大口。
“起阵！”他举起了满是卷口的钢刀。
“起！”这一次，三十余名士卒齐声大喝。
“为万世！”候方域再次吼道。
“开太平！”
“杀光他们！”候方域大步向前，钢刀戟指前方，心有灵犀，在候方域大踏步向前的时候，三十余人的军阵同时跨步向前。
如同烧红的火钳捅入到了黄油里，哧哧之声不停地响起。
军阵如利斧。
军阵如铁锤。
冲上来的岭南士卒纷纷倒栽在地上。
军阵的每一次旋转，最外围的士兵便会换上十个。
五次变换之后，三十人的军阵，还剩下了二十出头，而岭南士卒，除了季志江，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季志江摇摇晃晃，与候方域一样，亦全身是血，他用刀支撑着身子，眼光缓缓地转过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血肉战场。
怎么就输了呢？
怎么就会输呢！
我有五百人！
我有五百个精锐的身经百战的士卒。
唐军是强，可我们也不差，我们没有输在斗志之上，没有输在韧劲之上。
可还就办理了！
这就是双方的差距吗？
武器的差距，甲胄的差距，还有训练上的差距！
作为一名将领，季志江深知训练的重要性。像唐军这样娴熟到了极致，几乎不用想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配合的战斗技巧，是需要长时间的艰苦训练才能达到的。
可是训练不要钱吗？
训练不要粮吗？
训练不费武器甲胄吗？
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不会造成士兵的伤亡吗？
岭南兵练不起。
这就是差距。
在一般人看来已经很是精锐的士卒，在对上唐军精锐之后，就是打不过。
就是打不过啊！
他竭力地挺直了身子，横刀于胸前，头上的鲜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仍然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是他想杀的候方域。
他还站着。
“候方域，某家岭南季志江，可敢一战？”虽然身体颤颤巍巍，但这一声吼叫，却依然是中气十足，傲气十足。
这一声喊，也让远处沉默观战的杨求等人浑身一抖。
“都虞候，大局已定，不如就这样吧，那季志江，也是一条好汉，我们如果不出面，他死定了。”一名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
杨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觉得候方域会放那季志江一马？我们出面，他如果不给面子，非要杀怎么办？我们强行护了下来？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五百人，居然被唐军一百人给反杀了，这样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听着杨求的话，周边的将领纷纷低下了头。
这一战，他们从头看到了尾，如果说季志江是废物，那他们，只怕连废物也不如。
一场战斗，伤亡超过两到三成，这支军队，基本上就失去战斗力了，损失一半，差不多就废了。这是他们多年带兵作战的经验所在。
但今天这一战，却让这个一直都有效的经验，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牢靠了。
对战的双方，几乎全都损失殆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每个人心中自有一番惦量，想着如果易地而处，自己和自己的兵会怎么样？
他们不得不承认，如果换成了自己，部队早就崩了。
“有何不敢民！”战场之上，候方域放声大笑，踏步向前。
“候将军，大唐军律，严禁将领逞个人武勇。”幸存下来的一名校尉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弩弓，卡嗒一声押上了弩箭，瞄准了季志江。
候方域却是伸手将校尉的手压了下来。
“这一次，我要犯一犯军律！回去之后，你可以向监察官提交报告。”盯着这名校尉，候方域道。
校尉沉默了片刻，垂下了手臂，退了回来。
候方域提着卷刃的钢刀，迈步向前。
此刻的季志江，是压根儿就走不动了，而候方域，却是拖着一条腿，右腿向前迈出一步，左腿在后面艰难地拖着向前，他的左腿受创不轻。
走得数步，候方域脚踝一紧，低头看时，却是一个垂死的岭南校尉伸出血糊糊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看着那人张着一口血糊糊的牙齿，似乎是想要咬自己一口。
候方域反手一刀戳了下去。
这个人，是季志江此次来谈判的副手杨波。
杀了杨波，候方域继续向前，而季志江，却也在此时，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同时举起了手中如同锯子一般的钢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劈下。
没有了任何的技巧，这一刀，全凭的是心头的那一口意气。
当的一声响，季志江手中的刀断了。
他的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刀把。
候方域一声怒吼，二次举刀，重重斜劈而下。
这一刀，斩在了季志江的脖颈之上。
如果在平时，这一刀，便能将季志江的脑袋齐唰唰地削下来，但眼下，砍进去一半之后，候方域再也没有了力气。
但这一刀，已经足够致命了。
季志江的眼睛仍然瞪得圆圆的，两腿缓缓跪倒，候方域双手持刀，看着这个顽强的对手，在最后一刻，他突然用尽了仅剩的一点力气，把对手向后推去。
季志江倒了下去。
仰面朝天地朝向了后方。
着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看到了天空之中出现的第一缕阳光，然后，他满意地笑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候方域在最后，没有让这个对手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他对这个敌人最大的尊重了。
他返身，缓缓向回走来，向他剩下的战友们走了过来。
剩下来的二十二个同伴相互扶持着列队，候方域站在他们的面前，“大唐！”
“万胜。”
二十三个嘶哑的声音，同时吼了起来。
远处，蹄声得得，金云志骑着马狂奔而来。
翻身下马，看着血肉模糊的战场，看着那血糊糊地站在一起根本就分不清各自是谁的二十余名唐军，金云志只觉得一颗心似乎马上就要蹦出胸膛。两腿发软，几乎都迈不出去步子了。
候方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远处。
那里，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黔州都虞候杨求，以及他的部下。
“杨求，大唐与黔州的谈判现在就开始，就在这里开始！”候方域举起了手，一根手指头指向杨求所在的方向，“现在，马上！现在不谈，那就不用谈了！”
杨求浑身一颤，凝望着远处的这些血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迈动了步子，向着候方域一行人走来。

第1337章 无声的惩罚
候方域与杨求的谈判终究是没有谈成。
因为他受得伤实在是太重了。
当杨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候方域已经倒了下去，人事不省了。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这一战，做了无用功。
一场惨烈到了极致的战斗，彻底摧垮了杨求以及黔州那些军人们原本还存着的一点点自信。
不比不知道，一比真是吓一跳。
杨求找来了最好的医师，替候方域保住了性命，然后亲自带着人，护着候方域回到了凤凰，同时也带来了黔州上下已经决定投奔长安的信息。
只不过，来谈判的，已经不是杨求了，而是杨求的父亲，黔州如今的节度使，播州杨氏的主人杨实。
随后，长安方面派来了公孙长明，主持这一次的谈判工作。
如今的公孙长明，已经基本卸下了情报委员会主席的职务，成为了皇帝的专职顾问，小日子过得很悠闲。
对于他来说，如今算是功成名就，心想事成。
李泽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大事件之中，都留下了他公孙长明的痕迹，辅佐了一位新君，一位明君，史书之上必将留下他的大名，对于公孙长明来说，还有何求呢？
他连皇帝赐予他的国公之位，都断然拒绝了。
如今的他，云淡风清，除了在家里养花种草喝酒著书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闲来无事便去章回家中嘲笑一番这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奔波劳碌。
当然，作为皇帝的顾问，薪酬也不能白拿，该出马的时候，就得出马。而且谁也不会认为这位已经赋闲的老家伙，当真就没啥能耐了。
他对皇帝的影响力，在大唐依然无人可比。
这一次的谈判由他来主导，便是因为公孙长明说话，基本上就能代表皇帝的意志，有很多事情，别人不敢拍板，他却能。
当然，谈判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黔州与大唐其他地方，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候方域很想留在凤凰等到谈判的结果，但是石壮一纸命令，这位悍将便被送回到了长安去养伤。
不管是医师的水平，还是药材的方便全面，他这里，都无法与长安相比。
石壮可不想自己的这位大将，就此因为身体的原因，退出军队呢！
退休后的候震本来留在武邑老宅子里颐养天年，但因为候方域重伤的事情，却是也赶到了长安。
在长安，候家，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大宅子的。
候方域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回到长安之后，第一个来拜见自己的，竟然是如今在兵部挂了一个职务，一直被闲置起来的任晓年。
说起来任晓年的资历，可不比候方域差上一星半点，而若要对比起双方的家世，起于寒微，从一介小兵一路升上来的任晓年，经历要更加的丰富一些。
对于这个人，候方域是十分嗟叹的。
这个人，要武勇有武勇，要谋略也有谋略，一路走来，细数起战功，比自己还要多得多。
此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功名利禄之心太重。
这或许跟他本来的出身有关。
他太想出人头地了。
因为想出人头地，他在当年秦诏出事之后，抛弃了左骁卫，投奔了那个时候正需要人手的李浩。对于这样有着丰富领兵经验的骨干将领，当时的李浩自然是欢迎之极的。
因为李浩的关系，任晓年调入到了右千牛卫。自此也与左骁卫当年的很多朋友反目。虽然不致于成仇，但也是不相往来了。
但让任晓年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右千牛卫的确是一路顺顺当当，青云直上，但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何塞，选择了留在左骁卫，却比他走得更为顺当也更快。
当何塞当上左骁卫的大将军的时候，任晓年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要知道，任晓年不管是在能力还是在战功之上，都比何塞要强上一筹，而在当时，有很多传言是说任晓年要回到左骁卫担任大将军的。
其实也并不全是传言。
任晓年，李敢，何塞，当年就是候选人之一。
他们都是年轻一代之中最为杰出的领军人才，真要比起来，三个人之中，何塞是最不出彩的一个，与任晓年一样，出身大头兵，也没有任何的强大背景。
谁也想不到，最终胜出的，居然是何塞。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的心态失衡，让任晓年在湘潭株州一战中，做出了最为错误的选择，被向真，刘信达，丁浩等人联手算计，一万多右千牛卫折戟沉沙。
如果不是石壮当机立断，在没有禀明长安的情况之下断然出兵，那整个右千牛卫只怕都要遭殃，如果走到了这一步，南方的局势就要折戟沉沙了。
犯下如此大错的任晓年，按理说便是上军事法庭，论罪斩首也不为过，但最终，因为很多政治上的因素，这件事被摁了下来。
任晓年被调回到兵部挂了一个职务，自此，无人问，无人管，成了一个苦巴巴地熬日子的过得有些生不如死的人。
“快扶任将军起来！”躺在床上的候方域欠起身子，连连挥手，身边的警卫赶紧走过去，把任晓年扶了起来。
“任将军，何至于此啊！”候方域叹道：“坐，给任将军上茶。”
跪在床前，给候方域砰砰地叩了三个响头的任晓年爬了起来，坐在候方域的床边，垂首道：“多谢候兄杀了季志江，为我右千牛卫兄弟报了几分仇了。只可惜如今任某虽然日思夜想，想要手刃了那些仇人，却是有心无力。”
候方域摇了摇头：“大狗，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问完了这句话，候方域突然有些后悔，这不是白问的吗？拿刀戳人家的心呢。
果然，任晓年苦笑着道：“不瞒候兄说，任某人自忖是必死之人，可是陛下不下令诛杀我，将我丢在长安不闻不问，我即便是想自杀都不敢，只能日日苦捱。”
“兵部没有分配事情你做吗？”候方域皱眉道：“大唐所有职务与权责都是对应的，你既然有职务，自然便有事务。”
任晓年摇了摇头：“虽然我每日都去兵部点卯，但是兵部连我一张椅子都没有，点完了卯，我便坐在院子里等着这一日过去。”
候方域看着脸色惨然的候晓年，心中也是戚然，这样的惩罚，可是比一刀杀了任晓年还要让他痛苦得多。
兵部每日来往各色人等，何其多也，这样的一位高级将领，不管风吹雨露日晒，都呆坐在院子中，与繁忙的其它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便是不认识任晓年的人，也会打听打听这个人的来历了，而一旦打听出来，只怕是没有什么好颜色给他的。
每日在哪里看人眼色，脸色，真不知道任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看他面容枯槁，形色憔悴，已是可见一斑了。
“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候方域道：“战场之上，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犯错，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受的惩罚也够了，你总得想想法子，谋一个出路才是。”
“现在我这个样子，即便陛下不再怪罪我，又有谁敢要我？”任晓年摇头道。
候方域也是哑然。
要知道，任晓年可是中郎将，与自己职级一般。湘潭一战之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处理任晓年，那自然也就没有理由撤掉他的职务，当真是往哪里安置都不合适。
想了想，候方域突然想起来一事，道：“前日我听父亲说起，李浩将军现在正在整顿水师，据说是要出兵马六甲，控制住马六甲海峡并且顺手开拓周边岛屿，你与李浩将军关系不错，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大唐本土没有你容身之地，大唐之外，总还是能让你一展拳脚的。”
“我哪里还有脸去找李浩将军？而且我去了，也无法安置。”
“不妨你上书陛下，即便是降级去愿意去李浩统领哪里。李浩统领哪里，精熟海战的人很多，但那片地域，可不仅仅只有海战，还有很多陆地需要人去战斗，去占领。”候方域道：“总得试一试。我也上个折子替你求情，对了，何塞现在的面子可比我要大，你与他交情一直不错，不妨也请他上一个折子为你说一说。”
看着任晓年的模样，候方域接着道：“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你每日去兵部看人眼色受人嘲笑都熬过来了，还怕陛下怪罪吗？就算陛下真怪罪，狠狠地处置你一番，我也觉得比你现在的处境要好得多。”
听到这里，任晓年倒是怦然心动。
是啊，兴许陛下已经忘记了自己，自己是中郎将，还是有资格上书的。哪怕是让陛下重新记起了罪过，雷霆之路找个碴子灭了自己，那自己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总比现在活受罪要强。
最怕的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拱手一揖：“多谢候兄指点迷津，我回去之后，这便上书。”
“不要慌，我先给何塞写一封信，他，我先上书，你再上书，兴许效果会好一些。”候方域道。
“候兄，如果任晓年这一次能再次站起来，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言重了，大狗，只希望你吃一堑，长一智，有些东西，你必须得改一改了。”候方域直言不讳地道。

第1338章 大气
有了一丝希望的任晓年出门的时候，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些血色。
候方域说的话，让他看到了一条出路。
出海，去为大唐开疆拓土，去那些蛮夷未开化的地区与那些野人、蛮夷去搏斗，去将大唐的光辉扫向这些地方。
大唐愈是富足，愿意去外面的人便愈少。既然能在本土舒舒服服的赚钱，安安稳稳地生活，谁愿意去一些危险未知的地方呢？
往那些地方跑的人，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些利欲熏心想要一步登天的投机者、野心家。
李浩组建大军远征马六甲，是李泽的决定。
控制马六甲海峡，便能从海洋方向上完成对大唐本土的封闭，从而形成李泽梦寐以求的一个永远处在安全环境之下的大唐。
水师是现成的。
可是去那些地方，光靠水师自然是不成的，你不能控制陆地，不能在陆地之上形成可靠的后勤补给以及支援，对于一支远征军来说，自然是十分危险的。
船队不能永远地飘在海上。
但现在的大唐，陆师仅仅只剩下了三十万人，而且各有各的任务，而且大唐朝廷高层之间，对于这样的劳师远征并不是统一意见。所以朝廷是拿不出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经费来为李浩重新组建一支陆上远征军的。
招募义勇军，这是李泽给李浩出的主意。
朝廷将给义勇军提供军械，但却并不发军饷，而且一旦战死，也是没有相应的抚恤的。
也就是说，风险自负。
但相应的，在海外，你的缴获，将归你个人所有。
一切所得怎么分配，由义勇军自己说了算。
这份指导意见表达的意思是十分模糊的，这也就给了许多人很大的发挥空间。大家已经从李泽所出的这一份指导意见之中，看出了皇帝陛下对这些地方浓浓的恶意。
李浩的招募工作，进行的十分的顺利。短短的时间，他就已经募集到了五千精悍的义勇军士。而且这些人，大都以前都有军队服役的经历。当然，少部分就是一些亡命之徒，希望借此能摆脱以往的身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有朝一朝一日能够出现在大唐本土之上。
李浩的确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来指挥这支义勇军。
问题是，李浩瞧得上的，有能力的将领，谁都不愿意去沾这趟浑水。到了一定的份上，许多将领都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名声，而且，眼看着陛下一统天下的最后几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了，谁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而去一个谁也不了解的远方探险呢？
义勇军已经在开始接受最基本的水上训练了，但李浩希望中的这样的一个将领，仍然没有出现。
候方域觉得，任晓年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任晓年跨出候家大门的时候，两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候家，何塞，李浩如果同时上本为自己说话的话，那成功的希望是很大的。他们三个人，基本上就代表了三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刚刚跨出大门，一辆马车却也停在了大门之外，车门打开，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孩子，敏捷地从马车之上跳了下来。
“任将军！”刚刚站稳脚步，抱着孩子的女人愕然叫了一声，同时也微微欠身向其行了一礼。
心思被这一声任将军的叫声从遐想之中拉回来的任晓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定晴看时，对面居然是刘元的遗孀葛彩，而葛彩抱着的孩子，自然就是刘元的遗腹子了。
霎那之间，任晓年满面通红，不等葛彩再说话，他已是袍袖掩面，夺路狂奔。
“任将军！”葛彩愕然再叫了一声，任晓年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之间，便已经转过了街角，无影无踪了。
葛彩站了一小会儿，这才在侍卫的提醒之下，转身进了候家的大门。
“妹子，你可是清减得厉害！”候方域抱着小娃娃，看着坐在面前的葛彩，摇头叹道：“几乎是两个人了，你终须要注意身子。”
葛彩微笑着道：“燕九给我瞧了，说我现在的身体好得很。这娃娃没爹了，我怎么可能让他没娘呢！刘元这个死鬼死之前还惦念着叫我肥婆，也不知道逢年过节他回来的时候，还认不认得我？”
候方域不由失笑，但笑过之后，却又是心下戚然。
“这娃娃长得更像你一点。”端详着手里的孩子，候方域看着葛彩道：“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呢？”
“有些想法。”葛彩道：“这一年多来，我一边在学院学习，一边也在研究山地战的一些战术，前两天大姐头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我要被晋升为中郎将了，原本是要安排我进第一兵团的，但我准备到时候上书请求仍然回第二兵团去，江西那边，有仗要打，我想回去。”
江西那边，自然便是对上了钱守义这一帮子人。
葛彩心中仍然是有执念的。
“也好，有些事情，自己亲手去了解，心里终归是要更舒服一些。不过第一兵团更是驻扎长安周边的，你在第一兵团，还可能照顾孩子，去了第二兵团可就远了，总不能带着孩子去。”
“我跟大姐头说了，我离开的时候，便把孩子放在她那里养。大姐头的公公可是进士出身呢，放在曹家，也沾沾文气。”葛彩笑道：“将来再大一些可以进学了，曹家那阵势，岂不是比我亲自教养要更有出息一些。”
候方域微微点头，密营出身的诸多将领，都是以李泌为首的。
“刚刚出门，你看到了任大狗吧？”候方域突然想起来葛彩进来的时间，应当与任晓年是当面碰上了的。
“见到了。”葛彩道：“往过去一样，看到我便绕道而走。”
“你，恨他吗？”候方域问道。
“谈不上！”葛彩摇头道：“我与刘元在他麾下效力多年，任将军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将领，当然，缺点也是有的。不过优点，缺点，本来就是构成一个将领特质的一部分。刘元战死了，与任将军的关系说起来也不大。我研究过那些军事报告，刘元如果想走，他当时是已经摆脱了敌人的，完全可以远走高飞脱离危险，而他留下来，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与任将军的关系已经不大了。”
“刘元当时的选择，就是因为要掩护任晓年的主力部队啊！”候方域叹道：“刘元把自己陷进了死地。”
“换成是我，当时也会这样选的。”葛彩道：“我相信，如果刘元与任将军易地而处，任将军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任将军的私心或许是重了一些，但大节上是没有问题的。作为一个军人，马革裹尸是我们早就有准备的事情。”
“任晓年现在过得很惨！”
“听大姐头说起过。”葛彩点头道：“但对于他目前的处境，我也没有办法。”
候方域迟疑了片刻，道：“如果有办法能解决他目前的困境的话，你愿意出手相助吗？”
葛彩爽气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不能的？不过我能做什么呢？”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候爷夫人，如今的大唐，才有几个候爷啊！如果你给陛下上书的话，想来陛下会非常重视的。”
“你是说？”
“李浩儿那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候方域道：“与其让任大狗这样不死不活不明不白地活着，倒不如让他搏一搏，如果陛下愿意饶恕他，那么朝廷便多了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将，哪果陛下余怒未消，那么也该给任晓年一个痛快地处理了，毕竟晾了他快两年了。两年前的损失，如今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之下，已经快要被人们遗忘了。”
“我明白了，回头我便上书。你和李浩也准备上书了吗？”葛彩问道。
“我还准备联络何塞！”候方域道。“都是从血里火里爬出来的兄弟，杀人不过头点地嘛！眼下这样，我着实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又坐了片刻，葛彩告辞离去。
候震随后走进了候方域的房间。
“再这几天，杨实便会在公孙长明的陪同之下进长安了。”候震道。
“这么说，双方基本上达成一致了？”候方域笑道。
“差不多了！”候震道：“陛下让我也参与最后的细节敲定。从表面上看，黔州是回归了，但以后的事情，才是更难处理的呢！”
“那就不关我们这些军人的事情了！”候方域一笑道：“父亲，你这一次回长安，照顾我只是借口吧？这些天来，也不见你来多瞧我几眼？”
候震大笑，啐了儿子一口：“三十大几的人了，也不知羞。不过话也说回来，我这一次借着你的事情回长安，的确是躲事情来了。”
“既然是事情，躲得掉吗？”
候震叹道：“能躲一个便是一个。陈文亮在河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触及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我这个老总督的门槛都会被人踩破，都想我出头，可他们也不想想，陈文亮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吗？我不跑，还能怎的？我跑到了长安，再能踏入我门槛的人就有限了，不像在武邑，那些老部下来了，我能不见？”
“杀敌容易，应付自己人更难呢！”候方域叹道。
“是这个道理啊！”候震哎声叹气。“希望这一次的改革是好的。只是眼下，还看不出效果。”

第1339章 长远
黔州归顺长安。
在经历了近半个月的谈判之后，黔州以播州杨氏为首的四大土司宣布臣服长安。
而长安亦将原黔州地区一分为四，设立了四个郡，分别由四大土司各自为郡中刺史。其下官员，亦由四大土司各自任命，并且报备朝廷。
很明显，在处理黔州事务之时，长安朝廷采取了折中的方法，在和平地收归黔州的时候，也极大程度地保护了原本黔州当权者的利益。
但明显人很容易就看出来，这亦只不过是朝廷一时的权宜之计。
原本黔州是一个整体，以杨氏马首是瞻。但现在却被划成了四个平行的郡治，另外三大土司一跃而与杨氏平起平坐了。
而更重要的是，在军事之上，朝廷将对黔州军队进行整编。
闵柔率部进入黔州，而原本的黔州军队，将会就地整编为靖安军。当然，其中的虎贲之士，也会被编入闵柔军中。
军队是不干涉地方行政权的。
所以看起来，四大土司本身的行政地位并没有受到多少威胁。靖安军，仍然可以称之为他们的私家军队。而可以想象的是，黔州军中原本的那些核心精锐，是绝不可能被允许进入军中的，转化为靖安军，似乎只是换了一个称呼而已。
但是黔州的军队总数，却是从超过六万人，瞬间下降到了一万二千人。四个郡各被允许保留三千的靖安军。
但是对于朝廷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财赋被收归中枢了。
四个郡的财税系统，整个儿地换人了。
这些人进入到黔州的财税系统之后，也就变相地掌握了黔州的财政大权，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因为财政上的问题而在朝廷中枢面前纤毫毕现。
四大土司想搞什么鬼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
当然，以黔州现在的财力，长安也并没有抽血的想法。反而在杨实等人宣布归顺朝廷之后，拨付了大量的款项，用以黔州四郡进行军队的裁撤以及土地的分配。
土地是长安朝廷的根本之策，这一条，是不容商量的。拥有大量土地的大地主，必须要将土地交出来。
在黔州，朝廷采取了赎买的方式。
每一家所拥有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多出来的，朝廷出钱，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回收，然后分配给无地百姓。
朝廷现在自然是没有这么多钱的，那怎么办？
印债卷，超发货币。
债卷的销路自然是不愁的，黔州四大土司便各自认购了近一半，剩下的，在大唐本土，想要买到，还需要托人情，找关系。
朝廷多年来一直发行债卷，信誉良好，并不愁销。
至于超发的货币，倒也并没有引起市场之上太大的波动，因为黔州归顺，等于是又打开了一个封闭的市场，相对于大唐本土来说，黔州基本是一个什么都缺的地方，只要把货物运进去，基本上便能一扫而空。
大量的金钱，瞬间便被这个多出来的市场给消化的干干净净。
朝廷看起来对于黔州的四大土司是相当柔和的，但真正的杀手锏从来不会暴露在明面之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更致命。
教育委员会下属的各机构，大量进入黔州。
首先开办的，便是由皇帝李泽亲自命名的云贵政经学院。而通过这个命名，所有人也都看清楚了皇帝陛下心中所想下一步是要干什么。
自然就是与黔州一墙之隔的大理。
长安中枢的人都很清楚，皇帝一向称呼黔州为贵州，而称呼大理为云南。
云贵政经济学，顾名思议，便是将现在的大理也要包括进来了。
闵柔进驻黔州，不仅是要钳制益州，更多的注意力，恐怕会放在大理身上了。
政经学院是专门培养官员的。
现在的黔州四郡虽然保持着原有的官员没有动，但接下来，肯定会由这些学院出身的官员一步一步的替换。
学院的洗脑功能，勿容置疑，即便招收的都是黔州本地人，经过数年的书院学习以及与其它书院的交流，当他们对外部世界有了充分的了解之后，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大唐的一分子。
每个年轻人都是有野心的。
在朝廷的大力支持之下，云贵政经学院以远超一般的速度被建设了起来，大量的来自大唐各地的学院之中被抽调的先生们进入了这里，预计将在今年九月底，便可以招纳第一批学员。
当然，这第一批学员，基本上还是属于原本的当权阶层的子弟，因为在黔州，读书人，还是少数人的专利。一般人哪里有这个财力供养自家孩子读书呢？
不过朝廷自然不会作无用功。
他们瞄准的是黔中的那些小地主小商人阶层，这些人家的子弟，是有闲钱读书进学的，但原本他们即便读了书进了学，也没有机会走上政坛，更多的是在一些个小吏小官儿的位置上打转，当个县丞或者主薄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但云贵政经学院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只要能进入这所学院，表现优异，出来至少便是一地主官，而且朝廷的意思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些人岂有不打破头往里挤的道理？而云贵政经书院，自然也会在招生的时候，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如果说云贵政经济学院是在明晃晃地威胁着黔州现有的当政阶层，那么大量的启蒙学堂的开设，却是在悄悄地挖着黔中的墙脚根儿。
章回麾下的教育委员会与皇后柳如烟的慈善总会联手进入黔州，第一步，他们准备在黔州四个郡治之下的县里，全面开设全免费的启蒙教育。
黔州少数民族众多，语言也是五花八门，统一语言，是他们第一步要做的事情，而在完成这个事情的基础之上，同化，也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完成了。用上数年的时间，完成整个教育系统从下到上的布局，最多十年至二十年的功夫，整个黔州便会彻底地融入进了大唐之中。
而除了学堂，大量的医馆也开始在各地遍地开花。在一些村寨之中，哪怕就是只有一个小门脸，一个医师，但对于当地人来说，也是一项了不起的善政了。
收揽人心，向来都是由小事情做起的。
四大土司在黔州之地上，统治了这些百姓数百年时间，原本老百姓们把这个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以后，他们会发现，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当有更多的人读了书，更多的人走了出去，他们便会发觉，这个世界，原来是可以如此多姿多彩的。而原本在他们眼中了不起的四大土司，跟外面世界的许多人比起来，其实啥都不是，啥都不算。
当敬畏之心离去，四大土司的统治，便也正是宣告终结。
对于李泽来说，也许这样的方法，会耗费更长的时间。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觉得有军队来暴力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办法了。打起来固然简单，但彻底破坏之后所需要的重建，很可能要耗费更多的金钱，而在战争之中死去的大量人而所累积的仇恨，则需要更长的时间。那是金钱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如今的南方联盟之中，只剩下了益州，桂管，岭南以及福建，黔州顺利被招安，也给桂管和福建做出了一个榜样。
现在的大唐，不再是用以往的方法，一刀子切下来，啥都想割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来过了。只要归顺，他们还是能保全很多的东西，而如果对抗，他们将什么也剩不下来。
连命都剩不下来。
这亦是李泽给他们的一个强烈的暗示。
岭南向氏是很难与长安和解的，长安也不想与他们和解，益州朱友贞肯定也是不会屈服的，但福建和桂管则说不定会动摇。
哪怕是在他们内部，造成一些他们之间的猜忌也是好的。
李泽相信，当黔州归顺之后朝廷对他们的处理之策传到这些地方之后，总是会有一些人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的。
现在的南方联盟，对于李泽控制下的大唐来说，真可谓是一片弹丸之地了。
对于亲自入长安晋见了皇帝的杨氏当家人杨实来说，李泽是真给足了面子。
虽然由黔州的实际控制者变成了一地刺史，但一个候爷的名份，却还是弥足珍贵的。现在大唐的爵位是极其难拿的。更重要的是，杨实离开长安准备回黔州的时候，李泽亲自送出了长安城，一路执手相送，上演了一出难得的君臣相得的戏码，而这样的戏码，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而杨实自然也是一个知机的。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个地步，黔州四大土司的分崩离析也是注定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如何保证杨氏的富贵才是最重要的，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长子杨求送到了长安，进入到了李泽的侍卫营之中，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忠心不贰。
失去了一些东西，那肯定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
杨实的这一趟长安之行，其实也算是收获颇丰的。至少，他能保证在他这一辈，杨氏至少能在财力之上仍然是黔州之首。
而这个底气，则是皇帝给他的。
种种生意上的便利，便是皇帝另外给他的报酬。

第1340章 受气
兴庆宫御花园中几乎是集齐了差不多天下所有的珍贵的花草树木，即便是有些不适宜在长安栽种的，也有足够的巧匠们，想方设法地让其存活了下来。这使得兴庆宫的御花园也成了一个集大成于一身的植物园。就如同柳如烟从兴庆宫辟出去的一部分做了动物园一般。
大量的大唐本土没有的动物齐集的动物园，如今成了皇后柳如烟的慈善总会最为稳定的一个财政收入。
但慈善总会四处撒网，钱总是不够花的。于是柳如烟又把主意打到了御花园的头上。但御花园距离他们居住的地方太近，兴庆宫负责警卫的总管，也是李泽的侍卫统领李澎坚决反对，最后还是李泽出面，做了一个妥协的方案，每月的月中和月末，向公众开放两次。
既然开得稀少，那票价都老鼻子贵了。
不过依然是趋者若骛。
一来，的确可以开开眼界，饱饱眼福，不出门便能见到这天下无数的珍花异草，二来，就是因为距离皇帝皇后住的地方近了，不少人抱着想沾沾贵气、龙气，或者为家人祈福而来。
因为想来的人太多，御花园还不得不采取了限流的措施。
想来，可以，提前预约，在一个指定的地方申请，然后到了时间，再去观赏。唯一的好处便是，在参观了御花园之后，可以再免费观看一次动物园。
这个主意是皇贵妃夏荷给柳如烟出的。
其实是为了收更多的钱。
因为如果参观了御花园之后再去动物园，那么一整天的时间，几乎便要消耗在这里头了。一整天不出来，那也是需要吃饭喝水的。于是，高昂的消费，便在动物园那边出现了。为此，柳如烟又将兴庆宫辟出了一部分，作为了这些餐饮消费的场所。
当然，价格更加感人。
当初夏荷定出这些饭菜的价格的时候，柳如烟可是吓了一跳，这不是拿小刀子在捅人，这是拿着八米长的大刀在疯狂地砍人。
但夏荷的理由更有说服力。
能花上两个银元买御花园动物园的套票的人，会在意你一顿饭几十个银元的消费吗？再说了，在这些地方做饭的，可还真就是平素给皇室做饭的正儿八经的御厨。很多人，现在可都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即便是水，在这里也可以卖出高价。
做工精美的琉璃瓶子里，装上兴庆宫自家井里打出来然后烧开放凉的白开水，便开敢口一百文一瓶。当然，琉璃瓶子上有皇后娘娘柳如烟亲笔题词，虽然最后是大量印刷出来的，但一百文也值当了。
要知道即便在物价节节上涨的长安城里，一文钱的凉茶可以一直喝，而一百文，可以去一般的茶馆坐上一天了。
但兴庆宫就是这么任性，爱来不来，爱喝不喝，爱吃不吃。又没有请你来。
还别说，这种水一经推出，便大受追捧，以至于现在成为了一项极大的财源，柳如烟倒是一股作气，开始大量生产然后向外售卖。
反正据李泽所知，兴庆宫里那几口井，是绝对经受不起这样往外卖的，按现在的产量，即便天天将井淘空也远远不够，至于水从哪里来的，李泽也懒得问。
反正水都是烧开了的，凉开水也不会让人拉肚子的。卖出来的钱，皇家也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去，都是入了慈善总会的帐，最后变成了一所所的学堂，一家家的诊馆，一个个的抚育院。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李泽也很欣喜地发现了许多的变化。有些时候，他也乔装打扮悄悄地过来看一看状况。
如今想再出去微服私访是很难的了。不但侍卫统领李澎反对，下面的文武大臣也是齐唰唰地一片反对之声。李泽要是这样干一次，上书谏言的折子能将李泽给淹没。无处乎就是鱼龙白服不安全，出去一趟说是微服，其实在安保方面的花费一点儿也没有少。甚至下面有时候还因为他要出现而煞费苦心地排上一场大戏给他看看，凡此种种，都是徒耗民财，也让地方官员叫苦不迭。
但李泽又不愿意仅仅从折子上看到基层的一些事情。
因为很多事情，在官员的折子上根本看不出来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而兴庆宫的植物园动物园，反倒成了李泽了解外面的一个窗口，与这些来自民间的人面对面的交流，李泽能获得第一手的信息从而来验证官员们在折子中是不是在蒙骗他。
以前李泽认为自己可以与过去的很多皇帝在做事之上，必然有着绝大的不同。但真正在这个位置之上坐久了才发现，什么叫做身不由己，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你想做就做的，因为你必有要照顾到更多人的情愿与意愿。
来观赏植物和动物的人，越来越趋向于普通百姓了，哪怕这些人来一次，需要不短的时间来积蓄在这里面所需要的花销。
但这至少说明，大家还是有这个能力消费的。说明了大家的收入是在节节增长的，也说明了大家对于未来是看好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底气，老百姓们才敢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挣来的钱花销掉。因为他们确信，自己还能挣到更多的钱。
这是一个好事情。
而外地口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这说明各地的交流正在进一步地促进。李泽最喜欢的就是扮成一个好奇宝宝然后去找这些外地来的人交流他们对本地的看法。
总体来产，评价还是趋向于正面的。
对于官员的评价，对于朝廷政策的评价，甚至对于皇帝的评价。
李泽很得意地发现，这些人对于官员的评价是较为严苛的，对于朝廷政策的评价则是有褒有贬，而对于他这个皇帝，则是清一色的好评。
在老百姓的嘴里，他李泽是有史以来最为圣明的君主，即便是尧舜也得往边上让一让，可他挪挪位置。
近者畏，远者敬。
高兴之余，李泽当然也清楚，这是因为普通的老百姓距离自己太远了，并不了解自己。像自己的近臣们，就更清楚自己身上的种种缺点，而他们的批评也是毫不客气的。所以很多时候，李泽会被自己身边的大臣们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但还是得绷着脸皮强颜欢笑与他们讨论种种政策的利弊。
虽然是皇帝，但永远也不可能真按着自己的喜好行事。
就要这一次的黔州谈判，李泽更想按着以往的方式快刀斩乱麻。但左右竟然全都是一片反对之声。便是军队，也在这件事情之上沉默不语。
军队是最喜欢战功的，但对于黔中，他们是深悉其中的难度的。一个湘西，便绊住了第三兵团近一半兵力两年的时间，花费了无数金钱，牺牲了无数的性命才完成，而一个更大的黔州，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
能和平接受，然后再慢慢地改造，需要的时间更长，但更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如今对于南方联盟，朝廷众臣的共识主是益州最后肯定是要打，岭南肯定是要打，但其它地方，能不打，则不打。
大家都想把钱用在地方的治理之上，用在民生的发展之上。而这，却是更能让这些官员收获得百姓的赞扬和拥护的。
如今的大唐，在政策之上的讨论是越来越开放了。薛平这家伙回来之后，做了一个议政，没有多少实权，但给李泽造恶心，这家伙还是那过去那样乐此不疲。他甚至向皇帝特别申请在长安另办了一家报纸，主版都是些风花雪月吟讨弄赋的文学内容，但副版之上却也发行一些讽评时政的文章，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成了监督官员行为的一个编外监察员。像监察委员会对于一些官员的个人私德方面并不太关注，只会记录而不会上报，除非是要秋后算账。但他们就不一样了，那个官员去喝了花酒，那个官员又进了青楼，只要被他们逮着，马上就会见诸报端。
几乎没有他们不敢讥刺的官员。便连徐想因为浙江的一些老朋友到长安请他去了一趟竹轩，一顿酒饭连带歌舞花销去了几百个银元，都被公布在了报纸之上。
这些行为弄得好些朝中大员们怒气填膺，想要关闭了这家报馆，但最后，终究是不了了之。因为皇帝不许。
这份报纸的受众，都是大唐有身份有学识的那一批人，你给他们一个公开发泄的渠道，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不然他们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要憋出什么大招来呢！骂出来了，心里不就痛快舒服了吗？
骂你一顿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只要他不造谣生事那就行了。
他真敢造谣生事，你去告他不就得了，要他们赔钱，赔得他们倾家荡产都行。
当然，你要是真做错了事情被他们逮着了，那是你活该。
谁让你持身不严，做来不谨呢！
这便是李泽对那些官员们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李泽很清楚，薛平控制着这家报馆是让他放心的。别看薛平生平最喜欢与李泽作对，但他却是真正地关心这个帝国，而且希望他李泽万万年的。他把薛平弄回来，摆在这个一个位置之上，不就是希望薛平能时不时地找找自己的麻烦，让自己不至于忘乎所以吗？
找别的人，谁敢做？
那就没有意义了。

第1341章 这些女人
草柔软如毛毯，大家便都随意地坐在地上，中间铺着一张毡子，毡了上放着许多的吃。五月的天气格外的温柔，既不冷，却也还不太热，太阳光照在身上，把人熏得懒洋洋的直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今天不是开放日，所以整个御花园之中显得格外冷清，昔日散布各处的那些用来警戒的侍卫，也不知缩到那个角落里去了。
不远处的秋千架下，李澹正卖力地推着秋千，李宁则大笑着享受哥哥的服务，每一次凌空飞起，笑声便如同阳光一般地洒落下来，让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偏头去看看这兄妹俩。
兄妹俩人的感情好得让人羡慕。
这得益于两人曾离开父母前去武邑求学的那两年的经历。
一切都源自李泽的安排。
李泽希望他们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普通的学校读书，交一些普通人作为朋友。
哪怕只要李泽有那么一丁点儿意思，这天下最好的老师便会单独为这兄妹两人授课，但李泽偏偏不愿意。
他希望他的孩子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在武邑隐姓埋名的那几年呢，兄妹两人算是相依为命。
保护他们的人自然是有的，但却奉了严令，除非有生命危险，他们不得介入孩子的任何生活。
不管在哪个学校里，总是有学霸，也总是有学渣，总有安分守己的学生，也必然会有那些喜欢霸凌的家伙。
两人生面孔一进学校，自然便成了很多人关注的对象。
而且这两个人年龄不大，一看穿着打扮说话，就是手里很宽绰的那种人。再加上李宁继承了母亲那皎好的面容，哪怕还是一个孩子根本就没有长开，但精致的样貌，让人一看便不禁想要亲近一下。
于是冲突自然就爆发了。
但是这兄妹两人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却都是接触过最好的格斗专家的人。李澹是个男孩，平时却极其文静，偏好数学，不爱多说话，更喜欢以理服人。李宁是一个女娃娃，却惯常于以拳头服人。
这两个孩子，要是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绝对以为李宁是柳如烟生的，而李澹才是夏荷生的。
李宁这样的火爆脾气，被人一撩拔，自然便上手了。
可李宁再会打，年纪力气却摆在哪里，猛虎难顶群狼，这个时候，李澹便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别看李澹平时不动手，但真动起手来，所有人就发现，这家伙武艺娴熟，而且下手极狠。所谓的不击则已，一击必然便让对手失去战斗力，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哪怕自己挨上几拳也在所不惜。
这兄妹两人在武邑求学几年，便打了几年的架。
在学校里专门负责这两个孩子安全的内卫，却也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而且些事情传到某些可以知道内情的人的耳朵里，他们却是抱着一种欣喜的态度看着李澹的表现。
说实话，这样的皇子，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那一种。
比起李泽来，小皇子显然做事更杀伐果断，更有决断力，不像李泽，有时候瞻前顾后，想要面面俱到。结果有时候很简单的事情，反而做复杂了。
不过也正如李泽所希望的那样，这两个孩子隐姓埋名求学数年之后，再回来整个地气质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学会了很多的东西，也交了许多的普通人朋友。小孩子嘛，用学习成绩可以赢得尊敬，但真正的朋友，有时候往往就是拳头擂出来的。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渐渐地被他们隐藏在了内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骄娇之气。如今，二人回到了长安，开始在中学堂求学，依然在最为普通的学校里与普通人的孩子为伍。
但就是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与那些高官显爵在专门的学校里教出来的娃娃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人的不同，便显露无遗。
他们懂得比那些人要多得多。
李泽就很骄傲地对自己的两个女人说，要是现在他们败亡了，两个娃娃成了丧家之犬，但依他们现在的本事，他们能很好地存活下来而不用为他们担心。
陪着李泽一家晒太阳的，还有另外一家人。
曹璋的孩子今天四岁了，他很想加入到李澹李宁的队伍中去，可对于这个还拖着鼻涕泡的小弟弟，李澹李宁毫无兴趣。
得不到两个哥哥姐姐的关注，想玩的秋千又被大姐姐给霸住，想哭鼻子来示威，被李宁挥舞的拳头一吓，曹峻便怏怏地回到了大人的附近，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又被另外一个小家伙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小家伙。
此刻那个小家伙也被随意地扔在草地之上，他正努力地想要爬到毡子边上，伸手去拿那些美味的食物。
曹峻便笑嘻嘻地守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伸手要够着了，便将他往后拖一截，然后又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小家伙努力地在地上蠕动，然后他便再重复一次。
小家伙很有可性，不哭也不闹，反正是倔强地一次次地向着他看中的食物发起进攻。
这个孩子，便是刘元的遗腹子。
今天受邀进宫来与李泽一家一起来一场亲子活动的，便只有曹璋李泌夫妇，而葛彩现在差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曹家，所以也便一起进宫来了。
这里两个男人，自顾自地在说着话。曹璋和薛平一样，是喜欢给李泽挑刺的人，但曹璋却又与薛平的方式不一样。薛平针对的是具体的事，而曹璋着眼的，却是体制的建立。曹璋在这方面是由李泽引上路的，他现在的想法，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李泽的预估，这个学富五车的家伙，有时候太理想化了。他的很多想法，即便是在李泽曾经活过的那一切里，都还只是一些想法，这家伙却想要在这个时代让其变成现实。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只可能引起混乱。
不过李泽倒是很喜欢和这个家伙探讨之方面的事情。
在场的另外几个女人，柳如烟，李泌，葛彩，清一色儿的都是心大的。孩子们玩得野，他们丝毫不在乎。
现在李宁的秋千已经越荡越高了。
曹璋的儿子在恶作剧了一会儿之后又对小溪里的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哪里用水揉泥巴，片刻功夫便把自己弄成了一个泥猴儿。
葛彩的儿子终于抓到了自己心仪的食物，一手一个，吃得满脸满身都是。
便只有一个夏荷，有些无可奈何地一忽儿在这儿，一忽儿在哪的关照着几个孩子。
侍卫是有，但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一个李澎，倔强地不肯离去，能帮夏荷搭一把手。
“澹儿，去照顾小峻！”夏荷吆喝道。
李宁她是叫不动的。
现在李宁跟着柳如烟在学枪术，李澹跟着夏荷在学数学，两个母亲都在替对方教育孩子，也都只叫得动自己的学生。
但只要支走了李澹，李宁自然也就玩不成了。
李澹对于二娘是极其佩服的。他喜欢数学，二娘在数学之上的造诣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曾经拿了一道二娘教过他的题目在学校想测试一下自己学校负责教他们数学的先生水平如何，结果，那个先生在看了题目之后，直接傻了眼儿。
不会做。
正如李宁看到她大娘眼里冒星星一般，李澹看到二娘也是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说啥是啥，绝无异议。
李宁荡不成秋千了，便只能去和那个满地爬的小娃娃玩儿。他可不想去曹峻那里，因为此刻，李澹正野蛮地一手拧着曹峻的脖子，一面浇着水在替那家伙洗身上的泥土。
“胖儿，留在第一兵团吧！”柳如烟正在劝着葛彩，她对于密营出身的将领们，都有着一种自然而然地亲切感，因为这些人实际上便是李泽的家将，也是李氏江山最坚定的捍卫者。李泌，夏荷，李泽等人都叫葛彩胖儿，这是在大青山之中就叫惯了的，她便也跟着叫，哪怕现在葛彩最多算是壮，已经不能叫胖了。“正好照顾孩子。”
葛彩的孩子是没有足月就生下来的，体质并不太好。
“娘娘，我已经决定了，要去第二兵团，钱守义这些人，我即便不能亲手杀了他们，看着他们被杀，也是一件痛快事。”葛彩很坚定。
“娘娘，您甭劝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但胖儿去意已决。”李泌摇头道：“孩子便交给我来带吧，家里人多，照看孩子比她自己还要更仔细一些。”
李泽看着葛彩道：“你去了第二兵团，想去带山地部队？”
“是，现在山地部队是秦疤子，我去了，他不敢炸毛的。”葛彩道。
“山地部队太辛苦了，而且也不太适合女子啊！”李泽微微皱眉，他倒不担心葛彩的能力，而是真担心葛彩的性别，有时候，有些事情，还真是男子更方便。
葛彩一笑道：“陛下，您就当我不男不女吧，我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女人了。这山地部队，我是一定要去的。”
李泽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去。还有什么要求，今儿个一并提出来吧，我都满足你。”
“陛下，我现在都是候爷夫人，又是中郎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葛彩笑着道：“大姐头都还当上候爷夫人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又是想笑，却又是心中戚然，这个候爷，是刘元拿命换来的。
“但事儿，还真有一件。不过不是我的。”
“什么事？那些人求到你门下了。”
葛彩摇头：“没有人求到我这里，只是我自己碰见了，心里不太舒服。陛下，饶了任晓年将军吧！”
一听到这个要求，李泽没什么反应，柳如烟的脸反而是先沉了下来。

第1342章 得罪人的专家
不能怪柳如烟听不得任晓年这个名字。
右千牛卫在大唐军队体系之中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李泽是他的第一任大将军。
柳如烟是第二任。
李泌是第三任。
陈长平现在接替李泌成了第四任大将军。
而在这四位当中，柳如烟是任职期限最长的，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部队。不管是当年带着这支部队一路从长安杀奔武邑，还是后来潜心打磨，这支部队事实上是汇集了全军精英人物的。
但这些优秀的军人，却因为任晓年的一念之差，冒险孤军深入而中了对手的圈套，一万余士卒饮恨湘潭株州战场，这是迄今为止，大唐军兵在战场之上受到过的最大的损失。
偏生损失的还是这样一支地位极其特殊的部队。
如果不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相信任晓年可以被砍一百遍脑袋。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之外，但每每提及此事，柳如烟便恨恨不已。
现在，葛彩却说起了要饶恕任晓年的话来，由不得柳如烟心中不痛快。
“不行！”柳如烟断然拒绝。
李泽却没有柳如烟这样态度激烈，而是温言反问葛彩：“胖儿，今么突然想起了说起这件事了？”
葛彩道：“前些时候，我去了候方域将军家中向他致谢，在哪里见到了任晓年，他也是为此事去的。以前任晓年是一个多么意气风发的将领啊，现在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头发都白了一半，看着，的确有些可怜。”
“他如果可怜的话，那些因为他死去的士卒呢！”柳如烟冷然道：“刘元定然是不同意的。”
话一出口，柳如烟便有些后悔不该提到刘元的名字。
葛彩却是并无芥怀，而是道：“娘娘，刘元之死，与任晓年的确是有关系，但最终这个决定，还是他自己下的。如果他想走，是可以走的。再者，我与刘元都在任晓年麾下作战多年，知道这个人除了功名利禄之心重了一些之外，其它，着实算是一名好将领，好上司，好朋友。眼下国家正值用人之际，陛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大唐军马数十万，优秀的将领数不胜数，哪里就差他这一个呢？”柳如烟斜睨着葛彩，不满地道。
葛彩微微一笑道：“娘娘，优秀的将领的确很多，但现在要找一个符合陛下眼下要求的人，可就真不多了。”
一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曹璋，轻咳了一声，道：“陛下，我能提一点意见吗？”
“当然。”李泽倒是有些奇怪起来，曹璋向来是不愿意在这些琐事上面开口说话的，今日居然开口了。谁想请动曹璋来关说人情，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便是他老婆李泌也休息动摇此人心中的某些执念。
很多时候，曹璋宁可挨打，也绝不妥协。
以致于长安城中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看到曹璋经常性的鼻青脸肿。夫纲不振，是长安城中很多大家族嘲笑曹家的一个主要的话题，当然，这些话，也只敢在密室之中说一说，因为曹璋不在意这些事，不代表李泌不在意，不代表曹家不在意。
李泌是典型的我可以打，你不能说不能笑，否则我就连你也一起揍。
清了清嗓子，曹璋道：“陛下，任晓年在这件事情中的问题，既然是不能公诸于众，那么对于他的惩罚，便是合情但不合理的。”
“那里就惩罚他了？他现在仍然是中郎将，仍然在兵部就职！”柳如烟脸如寒霜。
“娘娘，杀人不过头点地！”曹璋有些不满了：“任晓年如今的状况，长安城中稍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再说了，杀人莫过于诛心，在我看来，过去的任晓年已经死了。”
任晓年的现状，柳如烟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有许多知晓柳如烟心事的人，经常性地向她汇报一下任晓年目前的状况。
曹璋话说到这一地步，柳如烟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曹璋转头看向李泽：“陛下，我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我们在任命一名高级将领的时候，他的性格因素是不是需要考虑的范畴之一？”
“是的！”李泽点了点头：“一般而言，将领的个人性格，亦会影响到他手下的将领，甚至会在部队之中形成与之一脉相承的风格。”
“所以说，当初提拔任晓年的时候，甚至在命令任晓年主持湘潭株州战事的时候，有司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说起来，任晓年的上司是不是也有问题？哎呀！”曹璋这句话刚说出来，便被李泌狠掐了一把。
当时的千牛卫大将军正是李泌，任晓年的顶头上司。
“就事论事，你掐我做什么？”曹璋怒目而视。
李泌别过了头。
当着李泽的面，她总不好出手。
李泽看着曹璋转眼之间就把两个位高权重的女人给得罪得干干净净，不由笑了出来，这家伙得罪人的本事，的确属于一流，而且不论亲疏。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可以赦免任晓年的了？”他笑问道。
“严格地说，不能算是赦免。因为有司从来没有就这件事情来问罪任晓年。陛下，您可别忘了，当初朝廷的宣传主调是右千牛卫为了整个战事大局的胜利，而甘愿牺牲自己作为了诱敌的饵子。”曹璋道：“既然如此，在战场之上打到最后一刻的任晓年，为什么会受到如此的待遇呢？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奇怪，但普通人呢？会不会认为不公？”
李泽不由哑然。
“而且现在兵部的做法，就更让人不满了。任晓年在兵部亦属于高级官员吧，不但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厅，连桌子都没有一张，这个人天天去兵部受人嘲笑，我觉得，这嘲笑的不仅仅是他，也是朝廷吧？”曹璋一摊手道。
“倒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面对曹璋的咄咄逼人，李泽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这个人，要么转职，要么另外找个由头问罪，这么挂起来，是绝对不行的。”曹璋道。“我觉得葛彩说得有道理，既然眼下朝廷急需用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比任晓年更合适的人选了，何不让他去做这件事情。”
“李泌，你觉得呢？”李泽问道。“李浩这一次出海，可是远出万里，水师我们不说，在海上我们现在不可能有对手，但在陆上，我们就是典型的客军了，人生地不熟，需要指挥的将领有着相当的能力才能胜任，一旦出了事，哪里可没有石壮来力挽狂澜了。”
“陛下，任晓年的军事经验，指挥能力倒也是没话说的。这两年来，我觉得他的性子敢磨得差不多了。应当不会再犯老毛病。”李泌字斟句酌地道：“这一次李浩出海，整整五六千陆师，虽然号称义勇军，但实际上还是属于我大唐的军队，需要一个相应级别的人去指挥方能服众。您也知道，这些招募来的义勇军中，可都是能力与脾气都成正比的一些家伙。任晓年过去战绩显赫，从一介小兵成长为中郎将，还是能让这些人服气的。”
“任晓年这个人，还有蛮犟的。本来以他现在这个状况，他是可以不去兵部的，但他倒好，天天去。”李泽道。
“他这是给我们示威呢？”柳如烟不满地道。
“但也可以说，他是因为悔罪而甘愿去天天受人唾骂，以此恕罪！”曹璋反驳道：“而且这个人在悔罪方面还是有实际行的，两年来，他的中郎将薪俸可是一文都没有用过，都是领了之后，直接便转到慈善总会了。这些事情，没有人给娘娘你说吧？哼哼，有些人，只顾着讨好您，捡您喜欢听到的事情说，当真小人。”
柳如烟顿时再一次对曹璋怒目而视。
“李浩会要他吗？”李泽问道。
“任晓年本来就是李浩当年从左骁卫那里挖来的。”李泌道：“两人份属老上下级官系了，而且李浩对任晓年也算是有提携之恩的。任晓年出了这事，李浩脸上也没光，所以把任晓年弄走，想来他也是乐意的。而且出海之后，李浩也能有效地钳制任晓年，而在能力之上，李浩也是能信任此人的。陛下，李浩一直拖着没有决定这个最后的人选，未尝不是在等着任晓年。只是不好自己提出来而已。”
李泽点了点头，知道李浩是顾忌柳如烟的态度，不敢亲自提出来。
“那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吧！”李泽道：“昨天其实也收到了何塞替任晓年求情的密折，何塞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这样，胖儿，这件事情你去与任晓年说吧？”
“啊？”葛彩有些愕然。
李泌笑着拍了拍葛彩：“胖儿，陛下这是在照顾你呢！以后任晓年出海之后，那就是一方大佬了，他本来就对你有愧在心，这一回你又把他从泥潭里拔了出来，以后保管这家伙发财之后，会一船一般地往你家里送东西，你要发财了！”
“不是说那些地方都是荒蛮之地吗？”葛彩不解地道。
曹璋冷笑：“如今大唐本土，律法已日渐完善，想要陡发大财，可能性不大，倒是这些我们嘴里的荒蛮之地，是敛财的好地方。要不然，朝廷怎么不给这些义勇军发军饷呢，就是知道他们出去之后，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这家伙，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好的事情，到了你嘴里，总是变了味！”李泽笑骂曹璋。
“就事论事！”曹璋认真地道。“哎呀！”
很显然，他又被李泌掐了一把。
在场的人除了曹璋本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就是命好！”夏荷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曹璋的确是命好，如果不是生在曹家，如果不是碰到李泽，如果不是娶了李泌，以这家伙的性子和一张讨人嫌的嘴，早就活得人憎狗厌了。但现在，即便好多人心里不喜欢他，却也还得在他面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

第1343章 重新起航
穿着一身布衣，脚蹬一双褪了色的马靴，肩上斜挎着一个也褪了色还打着补丁的军用背包出现在李浩面前的任晓年，几乎没有被李浩认出来。
李浩刚刚从海兴府知州那里回来。
他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纵横海上的大业，最终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一力支持，终于在克服了重重阻碍之后得以成行。
但对此仍然持不同意见的不少朝廷重臣们，仍然给他设置了不少的障碍。包括但并不限于不给他的陆上部队发军饷这样一件事。
这样一支庞大的远征军出行，牵涉的事情是方方面面的。很多补给的物资，都要一次性地准备周全，而且他们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补给的机会，一旦踏上了征程，本土可就鞭长莫及了，一切全都要靠自己。
所以李浩是事无巨细，全都要亲自过目。不少的物资还需要海兴本地的大力支持。
海兴，作为大唐对外的第一大港口，物价本身就是极高的，这里的人，平均下来，只怕也是大唐最为富有的地区。
但李浩的经费却是有限的，所以他希望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物资，在民间这是行不通的。李浩可不敢强买强卖。但官府的仓储，却是可以打主意的。比如说粮食，这马上就又要到秋收季，仓储里的陈粮，是要换成新粮的。
陈粮出售，这里面可供商榷的余地就大了。
与此类同，相当多的官府库存物资，都存在着一个更新换代的问题，李浩打的就是这些旧货的主意。
“任大狗！”看着正与军营前的哨兵在交涉着什么的任晓年，带着数名卫兵策马而来的李浩辩认了好一会儿子，才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显老的家伙，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
任晓年回头，一眼便看到了李浩。
当下拱手道：“李统领，任晓年奉命前来报到。”
李浩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任晓年的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番之后，才摇头道：“变化太大了，这两年，看来你是遭了不少罪。”
“这是任晓年该得的。陛下宽宏，许任晓年戴罪立功，任某感激涕零。”任晓年抱拳向着长安方向行了一礼。
李浩点了点头：“进去说吧！”
这里李浩的水师大营。
李浩的居所却是在半山腰上，一条水泥铸成的宽阔大路，从他的居所一直通到军港之内，站在他居所的门前一块小平台之上，军港之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一艘艘庞然大物有序地停在港口之内，外面，有数艘小舰正在往来巡逻，偶尔也能见到一艘刚刚完成训练的大舰自外面归来。
波浪翻涌，海鸟绕桅，海风轻指，一种天高海阔的感觉，瞬间便充满了任晓年的心胸。
“今日咱们一醉方休，往事已矣，今日醉却高卧，明日你就要上任了。”李浩从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酒翁出来，往脚边一顿，道：“喝最烈的酒，与最温顺也最凶恶的大海打交道，就是以后咱们两个的日常了。”
晶莹透剔的酒液哗哗地被倒进了大海碗里，两人端起酒碗重重一碰，仰头便饮。
喝了几口，任晓年却是剧烈的咳嗽起来。
看着面红耳赤的任晓年，李浩放下酒碗摇头道：“这两年，没咋喝酒了？”
任晓年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那就慢慢喝吧！看起来你需要一点一点地来重新适应了。说实话，你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变化？”任晓年苦笑着道：“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涅磐重生，也是一件好事。”李浩道：“这两年来，我没有为你说情，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这一切，都是任某人咎由自取。”任晓年道：“而且这一次，要不是统领你肯收留我，只怕我仍然难得起复。”
“当年是我从左骁卫把你挖走的。”李浩叹息道：“如果你不跟我走，指不定何塞那位子，现在就是你的。”
任晓年笑着摇头道：“这两年我才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算我留在左骁卫，也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我的性格有缺陷。”
“知道这一次你能起复，谁出力最大吗？”李浩问道。
“听说是统领你，何塞，还有候方域一齐上书，然后还有曹璋先生竟然为我与娘娘几乎反目。”任晓年道。
“这是胖儿那婆娘跟你说的吧？”李浩道。
“是！”
“大狗啊，我实话告诉你，这一次你能出来，真正打动陛下的，却是胖儿那婆娘。皇后也是因为胖儿带着一个娃娃，不好驳她的面子，要不然，你以为以皇后娘娘的脾气，能饶恕你？你以后啊，记着胖儿！”
任晓年连连点头。
“刘元是我最好的部下，那场战事，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妻子现在又于我有重生之恩，这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的。”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咱们当兵的，恩怨分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浩道：“来，喝酒。”
这一次任晓年却是一口气将碗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剩了。
“这一次义勇军一共招募了六千人。”将碗里倒满了酒，李浩道：“绝大部分都是老兵，其中也有不少的军官，来自大唐各支部队。明白点说，都是刺儿头，能力也有，水平也有，弄好了，绝对能横扫那些蛮夷。但是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我们即将碰到的敌人，而是在我们内部的整合问题。”
任晓年认真地听着李浩介绍着情况。
“知道吗？现在他们的驻地，平均每天发生一场斗殴，哪怕有军纪约束，也无法禁绝，这帮狗日的以前在军队里只怕便已经将军纪吃得透透的了，打了这许多架，最高的处罚也不过是关小黑屋一天，他们绝不越雷池一步，一个个精明得很。”李浩笑道。“就是那些我从各支部队弄来的军官，他娘的也不是好东西，难怪他们把这些军官送给我的时候，一个个喜笑颜开宛如过年一般。都是让各部长官头痛的人物。”
“有性格的人，基本上也有本事。”任晓年笑道。
“这就要看你如何去驯服他们了。”李浩道：“如果你拿不下他们，那可就麻烦了。”
“我有多长时间？”任晓年问道。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李浩道：“一个月之后，我们有一场类似于演习性质的军事行动，然后便要趁着季节起航了。”
“类似于演习？”任晓年有些疑惑。
“对，这是大佬们给我们的一次考验。”李浩笑道：“这次考验至少得以一个优异的鉴定作为结束，我们才能正式出航。你也知道，我们的这一次远片，反对的人可并不少。”
“是福建？”任晓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还是如此敏锐嘛，这可是机密，我说漏了这么一点点口风，你就猜出来了。”李浩笑道：“这一次，不仅有水上行动，更有陆上行动，水上我不操心，我操心的就是你即将去出任长官的这支义勇军陆师。”
“放心，我不会扯你后腿！”任晓年肯定地道。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就有底了。”李浩抿了一口酒：“你这一次起复了，你那婆娘有没有回来找你？”
任晓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摇头道：“这怎么可能？两年前我出事之后，她家便逼着我与其和离了，好像是今天春上，已经嫁给了别人作了续弦了。”
“当初他们死皮瘶脸的嫁给你的时候，就是图你的前程。我还记得当年何塞喝醉了酒就说了这个意思，然后你们两个还打了一架。”李浩道：“这样的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以后有得他后悔的，不提她了！好在你们还没有来得及生娃娃，不然还有的麻烦。以后等咱兄弟干出了名堂，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来来来，喝酒！”
这一晚，任晓年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最后是由李浩的两名卫兵抬死猪一样的把他抬进了屋内。
但到了第二日，天色刚刚放亮，任晓年便已经着装整齐地出了屋子。
李浩已经在外头等着他了。
“李统领，我这便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我还你一支不输给大唐任何一支部队的骁勇之师，做不到，我自己就跳海里去。”任晓年拱手道。
“去吧，马已经给你备好了，从这里到驻地，一共五十里，你现在出发，还能赶上驻地的早饭。”李浩笑道。
拱了拱手，任晓年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任晓年的背影，李浩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与任晓年差不多算得是同一类人，当年他不也是犯了错而被闲置了许久吗？眼看着昔日的兄弟一个个地都走到了自己的前头，这才一狠心改弦易辙，转到了水师。
他与任晓年唯一的不同，就是虽然也想努力地获得一个更高的位置，但却不会冒军事和政治上的风险。
现在，他算是成功了。
而任晓年，却要重新起步了。
这样的人，他李浩也愿意拉一把。

第1344章 闽地海商
身着直襟短褂，头戴一个绩巾，粗手大脚，满脸大胡子的郑裕从一艘小船之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向海滩边上，一个正在夕阳余晖之下烧烤着什么东西的人走去。
单看外貌，你很难将这个家伙与闽地最大海商，也算是首富的郑氏当家人联系起来。
走到这人身边，郑裕先是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然后才略有些抱谨地自选了一块较为光滑的石头坐了下来。
“来了？尝尝！”坐在哪里的人，大剌剌地并没有还礼，只是将手里正烤着的一条鱼递到了郑裕手中。鱼儿烤得金黄，哧啦啦地往外冒着油，因为洒了不少的香料，此刻热气一逼，香味便直冲鼻端。
而在他面前的一块薄石板之上，还烤着诸如一些海虾海蟹八爪鱼之类的东西，那人很专注地不时往上面抹上一层油，再洒上一些香料。
郑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鱼，咀嚼了几口吞了下去，“高公好手艺！这是郑某吃得最好的烤鱼了。”
高象升哈的一声笑：“你这马屁拍的，一点儿也不高明，比起你自家的厨子，我的手艺，算个屁啊！”
“重要的是这鱼是高公您烤的。”郑裕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拍马屁，“所以再好的厨子自然也是比不得的了。”
高象升抬头看着对主方，不置可否地一笑，从石板上拎起一支红彤彤的大螃蟹，撕下一条大钳，也不剥壳，就这样放在嘴里咀嚼着。
郑裕被高象升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郑裕，这些年来，我对你们还算是不错的吧？”吐出了嘴里的壳，高象升淡淡地问道。
“高公大恩，如果不是高公的面子，我们闽地数家海商，早就死透了。”郑裕赶紧道。
闽地的海贸，或者也可以说是海盗，在以前是相当猖獗的，在李泽刚刚崛起，金满堂的远航船队开始开辟海外航线的时候，与他们的冲突是激烈而又残酷的。
双方在海上，只要一碰上，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胜者，获是对方所有的船只与货物，输了的，便只能被丢进大海里去喂鱼了。
这样的争斗持续了数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唐的海上部队愈来愈强，特别是在潘沫堂潘钩子归顺了大唐之后，海上的这些战斗便彻底逆转。
闽地海商被打得丧魂落魄，几乎不敢出海。
即便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去，也只能一次性地派出二三艘船只偷偷摸摸地出去，竭力地避开北唐的势力范围。
但他们避开的地方，都是多年以来开辟出来的成熟的航线，远离这些航线，便意味着不可知的风险以及更加高昂的成本。
赚大钱已经成了梦想，能不亏本而勉强地活下来，便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
北唐在海外的势力愈来愈强，他们的势力已经上了岸，开始与那些番夷之人勾结了起来，彻底垄断了海外市场，像郑裕这些游离在北唐之外的海商，便完全没有了活路。
因为你即便好不容易将货拖到了地头，却会发现没有人来买货，根本就不容许你进入当地的市场。而在你穷困潦倒无以为继的时候，北唐的人便会找上门来，用一个极低的价格，将他们经历九死一生才运到地头的货物收购下来。
每一趟都是亏本的。
郑裕这些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几乎是在免费地给北唐人当搬运工。
海上，彻底没有了这些人的活路。
生活逼得这些人不得不开始准备彻底放弃海上生涯而转到陆上另谋出路。可是事情又哪有这么容易呢，闽地，七山两水一分田，想在陆上谋生活更不容易，而且这些有限的资源，又都是有主之物，他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现在想到陆地之上来分一杯羹，必然要触动原本的那些利益圈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得手呢？
哪里都是有争斗的。
也就是郑裕这些人自觉走投无路的时候，高象升找上了他们这些人。
从那以后，郑裕他们才又勉强地活了下来。
因为高象升给了他们一定的出海经营的配额。每年，北唐允许郑裕这些人能有一部分的船只出海，抵达了目的地，也不会再有强买强卖的现象发生。
但这些份额，也就能保证他们不死不活地勉强坚持着。
从那以后，每当郑裕他们为高象升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接下来就会多分得一点点配额作为奖赏。
经年累月下来，郑裕这些人，很清楚自己已经与北唐勾连成一体了。
其实于他们而言，也恨不得马上名正言顺地归于北唐，这样他们又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于海上了。
在他们势弱的这些年里，北唐的新晋海商们，所赚的钱，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每当郑裕行走在海上，看到遮天蔽日的北唐船队满载着货物驶向远方的时候，都嗟叹不已。与他们相比，现在闽地的海商，活脱脱的就像是一群叫花子。
高象升打开了蟹壳，直接用手指掏摸着里面的蟹黄，津津有味地吃着，直到把一个螃蟹内里掏摸干净了，这才道：“可是现在，我对你们的工作很不满意。早前布置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你瞧，我都不得不亲自过来了。”
郑裕陪笑着道：“高公吩咐的事情，我们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只是这两个月，形势陡然紧张了起来，容家突然加强了管控，我们以前的一些门路，现在却是都走不通了。而且上个月，一支岭南军队直接开进了泉州。”
“你们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舍不得下血本吧！”高象升冷笑起来：“郑裕，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想要加入大唐这个大家庭里来，没有投名状，可是行不通的。你以为这些年来咱们的这点子交易，就能让你们达到目的？错了，那些交易，只不过是一些微末之事，上不得台面的，你们想要上台面，那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郑裕不由得汗水涔涔而下。
“如今局势，想来你也看得明白，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高象升冷然道：“要不然，以你闽地归了我大唐之后，你们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与诸如金氏，博兴等的海上船队竞争吧？”
郑裕打了一个寒战，要是没有高象升发给他们的牌子，他们一出海，只怕就会被吃得渣渣都不会剩下一点。
行走在远洋之上的海商，基本上都在商人与海盗之间来回转换，就在去年，郑裕还亲眼目睹了博兴商社的船队在海上劫掠了一支大食帝国的船队。一场大战过后，大食人大败，最后船上所有的货物金银全都被博兴商社劫走，船被凿沉，人自然也都被砍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
“我回去之后，一定加大力度。”郑裕低头道。
高象升看了他半晌，才道：“如今黔州已经归顺，向真已经乱了方寸，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岭南小朝廷将会铤而走除，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企图与我大军进行一场决战，以期能改变目前的困局。而这一场大战之中，容、桂、闽以及岭南都会尽出精锐，与我大军进行殊死一搏。而益州也会同时在汉中、襄阳等地向我大唐发起进攻。这一场战事的结局，我不说你也明白，但是呢，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来减轻正面战场之上的负担，能让我们英勇的士卒们少伤亡一个，都是极好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郑裕当然明白，高象升这是要逼着他们在闽地发动政变，推翻容氏统治，从而逼迫容氏不得不回家来治理内乱，顾不上出兵帮助向真。
自家着火了，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帮着邻居灭火了。
郑裕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更清楚，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这几家，只怕也会遭受到极大的创伤，不管怎么说，在闽地，容氏的势力，仍然不是他们能悍动的。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咬牙道：“我明白高公的意思了，郑氏不怕死人，回去之后，这便动起来。”
高象升嘿嘿一笑：“这才是明白人，郑裕，不妨给你透个底儿，大唐水师李浩李大统领的舰队即将远征，而随行的带有任晓年将军率领的六千陆上部队，控制马六甲周边是我们这一次的战略目的，一旦达成这一目标，你知道对于你们海商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盘口。你们做好了这件事，自然就能在这个盘口之上分一杯羹，做不好，你们以后便又只能去捡残汤剩饭吃了。”
“我们做，哪怕死再多人，也得把这件事情做好。”听说了这件事情，郑裕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不会让你们出现太大的伤亡的。我这里有一份计划，你拿回去好好研究，好生配合。”高象升道：“李浩大统领出海的时候，会顺便往这边弯上一弯，任晓年将军的部队，也会上岸来溜达溜达！你们的重点，不在泉州，而是福州。”

第1345章 负隅
正如高象升所言，如今的南方联盟面临的局势已经愈加地恶化了起来。随着湘西丁晟所部被剿灭，黔州杨实归顺，整个南方联盟几临冰消瓦解之状，仅仅剩下了桂管、容管以及岭南和福建之地。
当然，还有一个与南方联盟紧密联系，意图互相呼应的益州，如今也是自身难保。随着夷陵地区的大将田满堂投降，益州面临的压力，并不比南方联盟小。田满堂刚刚归顺朝廷，急于立功，率本部兵马与大唐内河水师互相配合，已经拿下了施州绝大部分土地，现在已经在筹备着直接进攻益州了。
桂管、容管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会不会步黔州后尘，这是向真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而挽回危局的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一条，那就是在军事之上取得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来为岭南小朝廷续命。
长安方面对于南方联盟的轻视是跃然于明面之上的。
在南方联盟仍然存在的情况之下，长安方面已经在开始进行大规模地军队裁撤了，涉及到南方的只剩下了两个军团。
石壮的第三军团明显更偏向于益州。
真正面对岭南的，只有屠立春统率下的第二兵团。正规的战兵，拢共不过只有六万人而已。
说实话，局势发展到现在这一地步，向真早就没有了最初还想与李泽决一雌雄的雄心壮志了，他只想偏安于一隅。
事实之上，当黔州投降，四大土司通过与李泽的谈判，获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之后，整个岭南内部也早已经是暗潮汹涌了。
和谈的提议，已经正式出现在了给向真的奏折之上。
但向真却很清楚，李泽可以放过黔州杨氏，可以放过容管，桂管，甚至可以放过福建容氏，但恰恰不会放过岭南向氏。
当初向氏想方设法地将李恪弄到了岭南，重立了岭南朝廷，便是与李泽势同水火了。必然只有一方能够立于这青天之下。
更何况，这些年来，长安方面一直在说岭南立了一个假货，而岭南方面在说李泽谋朝篡位。
不是没有人偷偷摸摸地跟向真说，干脆让李恪来一个暴毙而亡，只要李恪一死，他又没有后代，这岭南朝堂自然也就消亡了。
对于说这样话的人，向真恨不得一刀将其就地砍死。可他偏偏还不能，因为这人是向氏的重要人物。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目光居然也如此的短浅，难道岭南向氏与李泽之间的问题，是死一个李恪能解决的吗？
李泽能原谅一个个割剧一方的节度使，虽然不让他们再掌权，但富贵却还是少不了的。那是因为这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与他李泽争那个位置的意思，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地方之上当个土皇帝。
但是他向氏呢？想干什么李泽能不知道？向氏所走的，不就是李泽当初走过的路吗？李泽不就是当年费尽了千辛万苦，让他老婆冒着极大的风险将先皇一路弄到了武邑吗？
如果没有这一出，后来李泽怎么会成为所望所归，怎么能打着大义的旗号，对着那些节度使一个个地下手。
自己不过是准备重复李泽走过的路而已。
区别只在于，李泽走成功了。
而自己，现在面临着失败而已。
李泽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就像李泽绝不会放过益州朱友贞一样。
朱友贞是称了帝的，而自己是准备这样干的。
所以，不管是朱氏，还是向氏，以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杀了李恪？那只会让向氏的失败来得更快。
现在好歹，还有一个李恪握在自己手中，自己还能与长安的李泽打打嘴巴仗，而在这方面，自己更有底气，因为自己手里的李恪的确是真的。而那些见到了李恪本人的诸如容宏等人，也知道这个李恪是真的。
没了李恪，自己还怎么支撑整个南方联盟？李恪是现在维系着脆弱的南方联盟的唯一的纽带，唯一的脸面了。
要是没有这点子脸面了，整个联盟也就崩了。
而即便是这点子脸面，也在北方的强势之下，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剥走。
时间越走，这面皮就会越薄。
因为在死亡、失败面前，绝大部分人最终都会选择舍弃面皮的。
他必须要在这些人都还有耻辱感，都还要仅剩下的这点点子脸皮的时候，作最后一次的困兽之斗。
他现在面前的敌人，还只有屠立春的六万人。如果能干脆利落地击败这六万人，那至少又可以续命几年。
而能多坚持几年，指不定便又能觅得良机，起死回生。
这天下事，谁说得清楚呢？
难道他李泽就能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吗？
向真，容宏，容管经略使马祥，桂管经略使郑哲，大将王又围坐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比凝重。
决战，是一个他们绝对不愿意，但在眼下，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情。
直白地说，胜利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说起来对面似乎只有屠立春的第二兵团六万人，但谁都知道，在屠立春的身后，大唐第一兵团的六万大军随时可能驰援。而且地方上的那些靖安军，亦随时可以组织起来投入战场，另外，大唐所施行的军队退役制度，亦使得他们保证了大量的合格的兵源，只需要一纸诏命，这些退役士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来投入战斗。
“大帅。”王又道：“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北唐在各地都设有后备武库，一旦爆发大规模的战事，他们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起一支超过十万人的精锐军队，二个月，他们可以组织起三十万人，三个月，能有超过五十万大军。”
“这些新组织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如何？”容宏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们如果全面动员组织，也能组织起数十万人的军队。”
向真摇了摇头：“这是不一样的。北唐的靖安军一直是实行军事化管理，他们中的大部分，本来就是一线部队退役下来的。而这些年来，退役的北唐士卒回到乡里，每年也还有一定的时间进行集结、演练，这些人，即便战斗力比不得北唐的一线部队了，但比我们并不弱。而我们如果组织起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绝大部分是根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青壮，在对方面前，完全就是送脑袋。”
“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如查不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全面击败屠立春的第二兵团，我们就必然会失败。”王又肯定地道。
“一个月？”容宏呻吟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脑袋不停地揉搓。
马祥，郑哲也是脸色难看之极。
“诸位，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击，如果这一战我们输了，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再不打，我们就连眼下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孤独一掷。”向真站了起来，厉声道。“所以，我希望诸位能精诚团结，手中的实力，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岭南可出精锐五万，容伯父，您呢？”
“福建竭尽全力，也只能有两万兵马拿得出手，可与唐军一较长短。”
“容管两万人。”
“桂管两万人！”
马祥，郑哲也跟着表态。
“很好，这样，我们便有十一万人了。不过马总管，你只需出一万人就好了。另一万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向真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次战争的所有耗费，包括军械，粮草，都由我岭南来负担。六月底，所有的军队必须集结到位，诸位，有没有问题？”
几人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时间，都是点头表示肯定。
“这一战，我任主帅，马总管为左翼主将，郑将军为右翼主将，容伯父，还请您主管我们的后勤调配，由您来主管此事，我想大家都是放心的。”向真的眼光掠过其他几人。
后勤的调配，事关着前线战事的成败，这事儿由德高望重的容宏来做，的确能让众人服气。
眼见着诸人在大的方面达成了协议，向真满意地坐了下来，道：“我们有必胜的信心，但也要做好万一失败的准备。接下来，我还要为大家谋求一条后路，万一事有不偕，大家还有一个退路。”
“如今哪里还有退路？”马祥苦笑道。“一战定输赢，输了，我们的脑袋，差不多就要挂在长安的城头之上了。”
“我已经派人联系了刘信达。”向真道：“接下来，我准备派王又带领一支人马，先去安南，然后，经过安南继续南下。如今刘信达在安南过得不错，他也愿意为我们提供一条通道。”
众人面面相觑。
“马总管，这一次也算是我们这些家族的一次大迁徙了，你哪里作为出发基地，除了你那一万精锐之外，其它各家族，各带上一两千人吧，带上家族里的重要人物，由王又带着南下，我们就算死了，但家族总是还能延续，如果在南方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到时候也可以撤往哪里，我就不信，李泽还能一直撵着我们跑，只要我们缓过劲来，那么便又有了反扑的机会，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向真道。
“刘信达提了什么条件？”
“就只有一个条件，皇帝必须要跟着去。”
“他想把皇帝握在手中，这狗东西，还没有死心呢？”
“哪又有什么？到了那样的地方，还不是谁的力量更足，谁更有话语权。我可是听说刘信达上次受伤之后，一直都没有缓过来。他算是一个人物，他的儿子刘布武，可就差多了。”向真冷笑道。

第1346章 掀摊子
霍春将一块硕大的鱼糕塞进嘴里，两三口便吞了下去，又一仰脖子喝干净了杯中的茶水，心满意足地看着对面的谢坤道：“老谢，还是你这样的人有办法，这样的世道，在你这里还能有这等好吃的。”
谢坤呵呵一笑：“霍参军说笑了，您可是大人物，什么吃不到？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跟你们比啊？”
霍春冷笑：“谢掌柜的，你就别我打马虎眼了，你真是普通人吗？”
谢坤心头一跳，看着霍春，咽了一口唾沫：“霍参军，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那里就不是普通人了？”
霍春唉声叹气：“谢掌柜的，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才能过得滋润呢！像我们，唉，不说了。不管怎么说，这年把多，我家里人没有挨饿，总是还得多谢你的。”
“霍参军这是说哪里话来？我们不是朋友吗？”谢坤放下了心，只要对方不认为自己是大唐谍子，那就行了，至于黑白两道通吃，这话，本身也没有说错。
作为大唐在岭南的谍报头子，接替了王一琨职位的谢坤，可不就是黑白两道通吃吗？
这一年多来，岭南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了，便连霍春这样有身份的人，也一样是苦捱。霍春自然是有一份军粮可吃的，但他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陆上封锁，海上封锁，为了打击整个岭南的经济，大唐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岭南市面之上，没有什么东西不是紧缺的，价格飞涨，昔日能买十斤粮食的钱，现在能买一两就算是不错了。
为了全力保障军事上的需求，所有的物资都必须先紧着军队供应，这便让普通的百姓，日子过得困顿不堪了，卖儿卖女已经成了屡见不鲜的事情。
霍春那一点可怜的薪俸，全被他折成了粮食拿回了家供养家人，这家伙现也经常挨饿，实在没着落了，便来谢坤这里打一顿秋风。别看谢坤表面上与一般的商家一样，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的模样，但只要霍春上门，总是会弄一顿好吃的给他。也不知谢坤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一些吃食。
打了一个饱嗝，霍春道：“谢掌柜的，这些日子，怎么没有看见老嫂子和几个侄儿啊？”
“这不是吃食不够吗？在这城里，日子是愈发的难熬了，我打发他们回乡下去了，再不济，也还可以刨刨野菜，捞些鱼虾吧？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粮啊！”谢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城里还有这么一摊子，我也早就跑回乡下去了。”
霍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谢坤，犹豫了半晌才道：“老谢，你我是朋友，我悄悄给你透个底儿，城里这一块，不要了，先回乡下去躲一躲。”
谢坤吃了一惊：“这是要出什么事吗？”
“大帅决定了，要集大军与北唐决一死战。”霍春低声道。
谢坤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外头不是一直都在传吗？”
霍春嘿嘿一笑：“大军开拔，所需钱粮无数，想打胜仗，激励士气用什么？告诉士兵们忠君保国吗？屁，还不是要用白花花的银子。你们这些人，跑得了？别忘了，你谢掌柜在广州城内可也是小有名气的。”
谢坤脸上变色道：“这世道，的确没有多少生意可做啊？再说了，官府每每要乐捐，我可是从来没有拉下过。”
“可上头认为你们这样的人，一定还藏有更多的银子。”霍春低声道：“所以接下来会有一场大行动，专门要找你们这些人的麻烦，所以，还是出去躲一躲，你这店面又不能跑，要是这一仗打赢了，你再回来，不还是你的吗？”
“这这这，这是要倒行逆施啊？”谢坤愤怒地道。
“那又如何？这一仗要是输了，啥都没有了，还管什么逆施正施！”霍春冷笑着道。
“你也护不住我？”谢坤问道。
霍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要是有这大本事，还能喂不饱自己的家人，以至于常在你这里打秋风？这也就是我吃了你这一年多的白食不好意思才给你透这个消息，信不信的，随你！”
“当然信，当然信！”谢坤连连点头：“多谢霍参军。我今儿个晚上就收拾收拾，明儿一大早便出城，再也不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霍春觉得自己也算是报答了谢坤，心里倒也舒服了一些。
“霍参军，那你岂不是也要上战场了，北唐兵凶恶得紧，你可得小心一些，你要是出了啥事，你一大家子人呢？”谢坤关心地道。
“我这一次运气好，被抽去干别的事儿了，不会去江西与北唐兵干仗的。”霍春嘿嘿笑了起来，十分得意。
谢坤心中一动，决战的主战场定在了江西吗？那就只有衡阳这一带了。
“不知霍参军要去做什么事情？眼下不是这决战更重要吗？像霍参军这样能干的人不去参加决战，居然要去做别的事情，难道还有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吗？”谢坤试探地问道。
“咳！就是皇帝陛下决定要巡视整个岭南以及容管桂管等地，以激励民心士气，让大家戮力同心，共抗北唐伪帝。这一路之上，也是要有后勤照应管理的嘛，我在这方面一直还算是勤勉，所以便抽了我出来，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霍春有些得意。
“这可是好事呢，能够凑到皇帝陛下眼前服侍，说不定看对了眼，霍参军就要飞黄腾达了呀！”谢坤赶紧奉承了几句。
霍春不屑一顾：“想要飞黄腾达，凑到皇帝跟前有什么用？得大帅看中才行。不过这一次往容管桂管那边走，倒还真是一年好事，说实话，我是真不想与北唐兵开打，他们实在是太凶恶了，这一次对面可是屠立春，陈长平，何塞这些厉害人物呢！”
“不知霍参军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谁知道呀！”霍春一摊手：“总是少不了一两个月的。”
听到这里，谢坤却是站了起来，走到墙角，扒拉了几下，掀起地上的几块砖来，却是从下面掏摸出了几小袋粮食，每袋约摸十几斤的样子。
“霍参军，既然你要走这么久，可就顾不得你家里人了，这点粮食你偷摸拿回家去，总不能让家人挨饿才是。”
霍春凑到了地窖跟前，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有私货。”
“就这一点了，再也没有了，我明儿不也是回乡下去吗，扛着几袋粮食，只怕出不了城就被抢了。”
“好，我霍春没交错你这个朋友。”霍春老实不客气地将几袋粮食找了一个结绾到了一起，扛到了肩上：“既然如此，我也便告辞了，谢掌柜的，抓紧时间走吧，事儿可是马上就要来了。”
谢坤一边点头一边将霍春送出了门。
回转关紧了房门，谢坤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霍春今天提供的一些消息，看似平常，但内里却总是显得有些诡异。
特别是那个假皇帝，一直躲在行宫中从来没有露过面，现在怎么要出来鼓励士气了？而且还出来走这么远？
想了一会儿子实是在想不明白，便走到案边提起笔来，将这些情况写在纸上，然后将纸小心地卷成了一个小筒，塞进了一个小竹筒里，然后拿来一双靴子，将小竹筒塞到了靴子一边的夹层之中，然后在屋里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最后环顾了一遍屋子，转身出门，咣当一声上了锁，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屋子，肯定是不能呆了。
但回乡下，也只是他与霍春说说而已，现下这个局面，自己怎么可能离开如此重要的地方呢？整个岭南的情报中心都在广州城中，自己要一走，整个系统的运转可就不那么灵光了。
狡兔三窟，作为大探子的谢坤，自然也有好几处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屋。看来要先躲到这些地方去，等这阵子风波过后再公开露面了。
霍春提拱的情报异常的准确。
从第二天起，整个岭南的官府，开始了异常凶恶的操作。
简单点来说，就是刮地皮。
普通的老百姓已经刮无可刮了，这一次的目标，是那些有些资产，平时都还有些脸面有地位的中小乡绅、地主、商人。这些人，说有关系也算是有，但却都不硬扎，就像谢坤一样，平时小事儿自然能有人罩着，但真遇到了这些大事，他们靠的人，面子可就不够了。像霍春这样肯提前泄露天机的人，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这一次的搜刮与往常大不一样。
往常的搜刮也好，乐捐也罢，虽然会伤筋动骨，但还不会要了老命，这一次，官府却是明显地要杀鸡取卵了。稍有反抗，便是刀斧加身，绳索侍候。抢了钱粮还要抓人，这些被抓的可不会被送到大牢里，直接发到军前去当苦力，整个岭南，霎那之间便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当中。
躲起来的谢坤更加感觉到了事情的不正常。
一方官府，特别是像岭南朝廷这样的，统治者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但他们依然要笼络数量更为庞大的中小地主商人阶层来为他们所用，但现在，这些人似乎是想掀摊子不干了啊！

第1347章 洞悉
整个福建观察使辖下都乱了起来。
为了配合向真这一次的大决战，以前一旦输了之后所做的一系列逃亡的安排，容氏在福建执行了与岭南差不多一样的政策。
那就是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钱财以及物资。比起岭南，福建原本就要更穷困一些，所以容氏的这一次的扫荡，连许多大户都没有放过。
这种刮地三尺不留余地的剥削，终于引起了境内的大反抗。
须知这里的每一个大户，基本上都是一个宗族，再加上一批大海商如郑裕这样的人在中间的推波助澜，极短的时间之内，整个福建观察使治下，造反之火便如燎原之势漫延开来。
而容氏似乎也对此早有准备，大军频出，杀得血流成河，一时之间，福建境内无数宗族被连根拔起，家族数百年积累的家财，转眼之间便沦为了他人所有。
但随着那些松散的造反被镇压之后，几外几股力量却是脱疑而出，其中便以镇州的王氏，泉州郑氏，汀州周氏，福州韩氏等几股势力最为突出。这些人原本就是闽地大海商，拥有极强悍的财力以及家族私兵，在这一次的反抗行动之中，他们更有组织，有计划，目标明确，行动之上隐隐有互相配合之势。
在容氏大军分散境内四处镇压掠夺的时候，这四支队伍却是目标清晰地一路直奔福州，看他们的意思，竟然是想直接掏了容氏在福州的老巢。
一路之上，他们击败了数股拦截他们的官兵，势不可挡地直逼福州，终于迫使正在往江西方向集中的容氏精锐部队掉头而回。准备将这些在后院放火的家伙杀光了之后再说。
对于容宏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关于在江西衡阳的这一场决战，在容宏看来，获胜的希望着实有些渺茫，只是抱着万一获胜的侥幸罢了。而向真关于向安南等地方撤退，企图与刘信达所部汇合再一起构建一个反李泽的联盟，倒是一个更为可行的方案。
但要往那些地方去，必然要有充足的财力和兵力才行。
这一去，可不仅仅是要与当地人争夺地盘，还要与刘信达争夺主导权的问题。那些地方在容宏看来，无不是蛮夷之地，想要开发出来，没有大量的投入怎么行？
能带走的，也只有绝对忠心于自己的那些核心家族、部属，其他人，怎么可能愿意跟着自己背井离乡呢？所以这才是容宏在家乡大开杀戒，毫不在意后果的原因。
如果在江西这一仗打赢了，那一切都好说。
打输了，就要带着这些财货跑路了。
只要自己能脱身，管他地方之上血火滔天了。
但现在造反者的目标和意图太过于明确了，人家就要想要拦截他将这些财货运走。留在福州的这最后一批部队，可是真正的家族核心力量，容宏可不想他们有什么损失。
所以不管向真那里怎么摧促，他还是决定，先回头将这些造反扑灭了再说。
江西之战，早打几天晚打几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胜利的希望也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
大军返回，与那些正在四处劫掠的杂牌部队自然大不一样。甫一接触，以郑裕为首的这几支海商的造反大军便连连失利，最后四支部队合为一股，缓缓地退向泉州一带，容宏却也是不依不饶，率军一路进逼。
而与此同时，由容宏之子率领的家族核心部队，则押运着无数的财货物资，一路向着容管方向进发。
五千装备精良的部队，带着上万家眷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骡马队，缓缓而行。
容宏准备一直等到这支队伍进入到岭南境内之后，再返身赶赴江西战场。到了那时候，这些造反派想怎么玩，就去怎么玩吧。
而此时的造反者们，竟然也是不慌不忙起来，与容宏的大军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之上不急不徐的往泉州方向撤退。容宏停，他们也停，容宏进，他们就走，容宏一旦有了撤兵的意思，他们则毫不客气地粘上来。
如此纠缠了一段时间之后，容宏彻底明白了，这些造反队伍，说不得已经跟北唐人勾连起来了，他们的目的，只怕就在于牵扯自己，不让自己顺利地抵达江西与其它几路大军整合。
但越是如此，容宏反而更加地不敢轻易撤退了。
向前先剿灭了这些人，反而更容易一些。
永远不要忘了北唐的水师，一旦彻底放弃了福建，让这些造反者掌控了局势，北唐水师在福建沿海顺利登陆，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福建沸反盈天，但高象升却仍然在他藏身的小渔村里，天天好整以遐地吃着海鲜。
“副主席，这是刚刚收到的来自岭南的情报。”一名黑衣人将一个小小的竹筒送到了高象升的手中。
这是谢坤送来的。
打开匆匆浏览一遍，高象升有些错愕。那个小皇帝又要出来蹦哒了？带着这个疑问，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竹筒连着情报一齐塞进了火堆里，皱眉沉思了起来。
好半晌，他才唤进来了一名黑衣人。
“前几天你跟我说过，容氏带着大量的财货，正在一路向着岭南转移？”
“是的，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家眷。”黑衣人点头道。
高象升思忖片刻，脸上却是突然露出了笑容：“明白了，这是要跑啊！敢情对于江西的决战，他们自己也一点信心也没有，哈哈，往哪里跑呢？一旦决战失败，不管是福建还是岭南，都将是我们大唐的囊中之物，他们可以逃的地方，那就屈指可数了。”
在屋里来回地转了几个圈子，猛然站住，看着黑衣人道：“有一件紧急的任务，需要你远行一趟。”
“请副主席吩咐！”
“去安南。”高象升道。
“啊？”黑衣人吃了一惊。
“去安南！”高象升强调道：“去找到腾建，把这些情况告诉他。”
“副主席的意思，是南方联盟的这些家伙，有可能准备往安南方向跑了吗？”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高象升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甚至怀疑，向真搞出的这个什么江西决战，本身就是为这一次的大逃亡所做的掩护。”
黑衣人有些不解，“既然想跑，何不带着这些军队跑？这样不是更加地有底气吗？到了那地方，没有强大的武力，能立足吗？”
高象升笑道：“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一来，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们背井离乡去异国他乡呢？不见得有很多吧？如果这个消息一出，只怕军心立即涣散，整个南方联盟要彻底崩溃了。二来这么多人进行如此遥远的一场远程，怎么保证后勤的供给？怎么保证这些军队不中途出乱子？这些都是不可控的，与其如此，不如舍卒保车，断臂求生。以一场决战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而私底下，却以小皇帝出巡的名义，向着安南方向逃跑。”
“这么说来，其实江西决战，我军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力气了！”黑衣人喜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高象升摇头道：“这一仗，向真肯定还是会认真努力地来打的，万一天上掉馅饼，他打赢了呢？那岂不是更有充分的时间来布置后面的这些事情了？就算打不赢，他也会努力地在江西多支撑一些时间以让他们的核心能够撤得更深一点。你要知道，这样规模地迁徙可不是说走就走的，也不是想走多快就走多快的。”
“我明白了，见到腾建，需要告诉他怎么做？”黑衣人问道。
“太远了，我就不给具体的意见了。但有一条，如果这些人真的到了安南地界之上，我不希望看到小皇帝还活着！”高象升叹了一口气，道：“他如果还活着，这些逃到了安南的人，就还有一面旗帜可以团结起来，哪怕就是一些残兵败将，但也足够给我们的未来造成一些麻烦。如果他死了，这些势力到时候必然分崩离析，互相之间，都会攻訏不停的。那我们到时候收拾起来就更简单多了。”
黑衣人笑道：“腾建现在已经控制了整个谅山府，这些人真要逃往安南，就必然要从他的地盘上过，想来他是有法子好生地折腾一番的。副主席，我这就启程，赶往谅山去见腾建。”
“一路之上小心一些，可莫要让他们把你捉去当苦力了。”高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
黑衣人大笑：“他们要是有这个本领，我倒也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当一当苦力了。”
目送着黑衣人奋马扬鞭而去，高象升的脸色却是黯淡了下来。
“陛下啊，你可不要怪我心狠，太子如果还活着，这世上便又有更多的人要受更多的苦。李泽说得对，这天下，应当是天下人的天下。这天下人，也该过上太平日子了。”
高象升嘴里的陛下，自然便是早已经死在武邑的前任皇帝李俨了。

第1348章 准备黑吃黑
如果说闽地的海商影响力最为强大的区域，莫过于泉州了。曾经的泉州，是与广州港并列的大唐对外商贸的重要港口之一，千帆云集，遮天蔽日的盛景现在早已成为了过往黄花，但海商们对这里的渗透和影响，虽然有所减弱，但却并没有消失。
特别是在郑裕等一众海商在得到了高象升的支持，又能重操旧业之后，在大唐内卫的操作之下，海商对这里的官员、军兵们的渗透，反而更加地频繁了。
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这些人还能过得比较滋润，不至于饥寒交迫，便得益于仍然在以走私的名义进行着海贸的郑裕等人。
而现在，是到了他们回馈的时候了。
看起来郑裕等人现在被容宏打得节节倒退，一路退向泉州。但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明白眼下的局势，这只不过是南方联盟最后的回光返照了。这一阵子的疯狂和高潮过后，他们必然迎来低潮。而这一次，只怕他们再也没有重起之日了。
所以当郑裕等人退向泉州的时候，泉州暴发了起义。
在驻泉州的容氏心奉命出兵两路夹击郑裕之时，士兵造反了，百姓上街了。一个个忠于南方联盟的官员被击杀，他们有的死于家中，被自家奴仆一击致命，有的死于军营，在巡视的时候，毫无征兆地便被一名普通的士卒一箭毙命。
城内处处爆发着冲突，平时温顺不已的人骤然之间便露出狰狞的面孔，平日似乎无话不谈的朋友在下一刻，却实然白刃相向，一处地方最基本的信任完全崩塌，整个泉州陷入到了混乱的状态之中。
随着城内的爆乱，驻扎在泉州港的容氏最后一支舰队，也陷入到了熊熊的火海之中。数十艘舰船一夜之间，被烧成了一堆残渣。
虽然说容氏舰队早就无法出海与大唐水师争锋，但在沿海巡逻，依靠着船人灵活的优势，依然可以在近岸浅水区给唐军水师制造一些麻烦，延误对方进攻的时机，现在，却也化为了泡影。
混乱在郑裕等人进入泉州城后，才被平息下来。
归为平静的泉州蕐止疮夷。
容宏率部抵达泉州之后，却也暂时停止了对泉州的进攻。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能彻底在野外消灭这个敌人，而强行攻城，对于现在的容氏来说，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现在容宏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保证他在福建掳掠的大量财富，能够平安地运走就算万事大吉了，至于地盘，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将郑裕所部堵在泉州一段时间，便足够运送财富的队伍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了。
一边预防着泉州城内的郑裕所部出击骚扰，一边安排着随后的撤退事宜，容宏也对重回这片他安身立命的地域不再抱任何期望了。
失去了海上的预警，让容宏对于大唐的水师方面的消息，完全没有了可靠的信息来源。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在泉州尽心尽力地堵着郑裕等人的时候，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抵达了福建近海。
“任将军，前面是浅海了，我们的大船可就过不去了，我这就派小船送你们上岸。”李浩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道。
“不必了！”任晓年呵呵一笑：“不过两三里水面而已，我们游过去就好了。你船队之中能过这片浅海的船只不多，一船一般的送，得搞到什么时候，现在我们可是要抢时间，不能让容宏把福建百姓的民脂民膏给抢走了。多一刻功夫出来，说不定就能将他们全都堵住，将东西抢回来。”
李浩大笑：“据探子说，容氏在福建抢掠的钱财多达上千万贯，这还不包括那些丝绸珠宝之类的，要是你能全都抢回来，陛下一定会极为欢喜，徐主席更是会高兴的睡不着觉，至于户部的王明义孙雷，等你回去之后一定会请你吃饭喝酒。”
“不敢奢求这么多，只求戴罪立功。”任晓年拱了拱手，转身揪着一根绳子，像一只猿猴一般轻盈地一荡，便下了李浩的旗舰，落在了一条小舟之上，向着战舰拱卫着的一批大型商船驶了过去。
片刻之后，数十只商船从战舰的队伍之中驶了出来，一直向前，只到再也无法前进，这才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选择适宜靠岸的深水区而是挑中了这一片浅水滩，是因为这个地方距离他们的目标最近，而其它任何一个适宜大型战舰、商船靠岸的地方，距离他们的目标，至少要拉长一天的距离。
这在任晓年和李浩看来都是不可接受的。
一天时间，说不定就关系到这一次大型黑吃黑行动的失败。
朝廷差钱，到处都差钱。
但让现在的大唐朝廷去劫掠百姓，别说上头不同意，便是大唐如今中下的百姓也会不同意，因为朝廷要是对南方联盟的百姓这么做了，开了这个头，指不定那天就会对他们下手了。这样失民心的事情，长安自然是不干的。
但是呢，你容宏对福建百姓这么干了，我再去抢回来，然后将其中的一小部分又发还回来重新建设福建，便能轻而易举地赢得偌大的民心。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钱，原本就是他们的呢？
他们只知道，抢他们钱的是容氏，而重新建设福建的却是大唐朝廷。
这就够了。
“任晓年真是好本事，一个月的时间，居然便将义勇军的那些个刺儿头都收拾得服服贴贴的。”铁钩子潘沫堂站在舰首，看着前方正在做着最后准备的商船，感慨地道：“这样的一个家伙，要不是招了忌，犯了错，只怕早就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了。”
李浩嘿嘿一笑：“亡着补牢，为时未晚。潘老将军，你可知道这一个月中，他打了多少架吗？”
潘沫堂一笑：“略有耳闻。”
“这批人啊，战斗力，战斗经验那都是没得说的，但是军纪对他们而言，就差多了，其中很多人，在部队里，都是三天两头挨军法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这一次的大裁撤之中趁机被上官当成害群之马给清除出军队的，但这些人，说白了，除了打仗，干别的还真不行，你要他们去种地或者做买卖，他们只怕连糊口都成问题，这样的人去做工，你觉得那些工坊主或者掌柜的敢要他们呢？”
潘沫堂摇头：“这些人啊，天生就只能干一个行当，那就是去征服。但却要有一个强势的人物镇得住他们才行，任晓年倒还真是合适。”
“这家伙带着他过去的八个伙伴，在驻地里，摆下了战场，每天干上一架，对方是一个人他们也是九人齐上，对方是一百个人，他们也是九人齐上，生生地将这一帮混球给打服了气。”
“他们九个人，还真能力抗一百人？这不太可能吧？”潘沫堂疑惑地道。
“只是这么一说，军营里那些人，别看一个个桀骜不驯，却也是心高气傲的，打到最后，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伙五十人齐上。但这五十人，还真不是他们九人的对手。”李浩笑道：“一个月时间，任晓年便成了他们毫无争议的头儿。”
“这些儿个犟驴，真他娘的一个个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但恶人自有恶人磨，碰上了任晓年，该他们倒霉。”潘沫堂大笑：“不过你这一次去海外，的确也需要这样的一帮子人，大唐的军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严苛的纪律约束，条条框框的把他们束缚得久了，去海外那些地方，不见得适合。”
“不错，在本土，我们需要的是狮虎，虽然凶恶，但还要讲原则。但去了海外，我需要的却是一群群的饿狼，为了一口吃食，为了生存，啥都敢干！”李浩目露凶光，道。
“以我多年以来的经验，那些地方的人，多是畏威不畏德。你只有先将他们打服了，打怕了，看到你就如同见了鬼一般，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你再来跟他们说仁义道德，再来宣教感化，方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我就是这么想的。”李浩嘿嘿笑道。“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一片太过于遥远的地盘，不让鲜血没过脚踝子，只怕很难将我们大唐的荣光播洒到那片地方。”
说着话时，便看到前方商船上的士兵们脱得赤条条的，将兵器盔甲之类的或顶在头上，或者绑在木头之上再用绳子牵着，已经纷纷下水了。
不大会儿功夫，海面之上，便满是飘浮着的一个个的人头。
再过了一会儿，从望远镜中便看到任晓年同样赤条条的站在船头，转身看着他们遥遥行了一礼，然后沿着绳梯一路向下，没入到了水中，振臂向着岸边游去。
不多的几只小船上，水兵们奋力划着船，那上面，载着给这支准备去黑吃黑的队伍配置的一批手雷以及猛火油弹等热武器。
“这批财货落在我们手中，容宏会吐血的。”潘沫堂挥舞着光滑锃亮的铁钩子，幸灾乐祸。
作为积年的老海匪，早些年，他可没少于统治福建的容氏一族干过架，占过便宜，也吃过亏。
“吐死了最好！”李浩大知。

第1349章 侦察
天气已经是逐渐地热了起来，一天里，白昼的时间明显地增长，太阳虽然已经落山很久了，但看起来离天黑却还是很长一段时间。
大道之上，一支长达数里的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前行。因为车马太多，而道路较为狭窄且包包坎坎的并不平整，对于车辆的损耗尤其大，往往一辆马车出现了故障，后面的队伍就全都被阻塞起来了。
而且看起来，他们的组织效率很有问题，往往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将坏掉的马车弄到一边去修理，重新打通被阻塞的关节。
这便是容氏正在搬迁的队伍。
他们携带着大量的财货以及搜刮来的金银，正在向岭南方向转移。
在这些人看来，现在他们无疑是安全的，因为福建的那些反贼，现在都已经被驱赶到了泉州城一带，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容宏率领的两万精锐军队在为他们断后。
所以大家从容不迫。
虽然离开家乡有些伤感，但走了这些天，不少人却是已经从伤感的情绪之中脱离了出来。毕竟，还留在原地，很有可能就是性命难保。
而只要他们还有着强大的军队保护，不管走到哪里，他们这些人，总是会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只不过，换一个地方而已罢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在距离他们并不太远的一处山巅之上，有人正举着望远镜，在观察着这支行进的队伍。
“人不少哈！”傅彪有些兴奋：“前驱全都是骑兵，大概有一千骑左右，整个队伍的随行保护的军队，不会低于五千人，再加上那些家眷，上万人是有的。啧啧，任老大，比咱们人多呢！”
任晓年翻了一个白眼：“再多的羔羊，与饿狼自么能比呢？”
傅彪哈哈大笑：“这么多的车、马，骡子，得驮多少财货啊？早先那个内卫的家伙说价值上千万贯，我们这下子可发财了！”
“闭嘴，这些财货都是朝廷的，与你我有毛的关系？”任晓年举着望远镜，一边缓缓地移动着仔细地审视着这支队伍，一边斥道。
“是呵是呵，现在咱们还没有出海呢，还在大唐本土呢？差点忘了这茬了！”傅彪连连点头：“任老大，他们好像准备宿营了，等到了晚上，咱们一个偷袭，解决问题。”
任晓年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盯着傅彪，看得对方心里一阵子发毛。
“我说错了什么吗？任老大？”
“你以前做过振武校尉，带过至少五百人的队伍吧？”任晓年沉着脸问道。
“是啊，要不是我在军中跟好几个同僚撕扯过，这一次怎么也轮不到把我裁下来，论起战功，我可比他们强。”傅彪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你他娘的只是跟同僚撕扯吗？你还揍过监察官吧？大唐军队之中，敢揍监察官的，你大概是头一个，不裁你裁谁？你应该感谢你的长官还有这位被你揍过的监察官，你该上军事法庭的！能平安退役还能享受退役待遇，你烧了高香了。”任晓年哧笑。
“监察官处事不公嘛！明明是对方的错，最后处理的时候，偏偏我最倒霉。”
“谁让你平时恶名在外？”任晓年摇摇头道：“看来你脑壳有时候是真不灵光，把你裁撤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我脑子那里不灵光了？”傅彪有些恼了：“任老大，打架我是没有干过你，我也服气你当老大，但你也不能侮辱我啊！”
“我侮辱你了？”任晓年嘿嘿一笑：“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怎么打他们？”
“晚上一个偷袭，解决问题！”傅彪道。
“你想得美！”任晓年呸了一口，“这是最蠢的法子，傅彪，跟着老子打仗，以后多学着点儿，光勇猛无畏可不行，没有谋算，你他娘的迟早会坏事，你以前只不过带五百人，现在带的是一千人，别看只多了五百，但在层次之上，却是完全不同的。而等到了海外，你指不定以后会带更多的兵马，到时候还是这样没脑子，是要吃大亏的。”
“我哪里没脑子了？”傅彪不满地道：“以往我们搞夜晚偷袭，一打一个准儿。”
任晓年摇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算了，老子费点唾沫跟你解释一下。这些财货，还有这些家眷，你说是不是容氏现在的命根子。”
“是啊，要不然我们怎么费尽巴拉地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断他们的命根子吗？”傅彪点头道。
“这就对了。既然是命根子，那保护他们的军队会很弱吗？”任晓年盯着傅彪：“我敢说，这支队伍是容氏军队之中最能打的。而统带他们的军官，也毕定是非常有经验和威信的将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有些道理！”傅彪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觉得如此有经验和威信的将领，在宿营的时候，会不设防大开四门让你随意来光顾吗？”
“好像不太可能。”傅彪扁了扁嘴，任何一个只是不太蠢的将领，在宿营的时候，必然会设置警戒，这是常规操作。
“而且在宿营的时候，他们会收缩成一个整体，核心人物和财物在内圈，不重要的人和物在中间，军队必然会在最外层。我们要是晚间去偷袭，上来就是硬钉子。”任晓年看着傅彪：“老子这六千人，还准备到海外去开疆拓土建立功勋呢，可不想在这里折损太多，死一个人，老子都会心疼的。”
“那晚上不打，什么时候打？”傅彪有些不解。
“你还是真蠢啊！”任晓年拿眼白看着对方，“你再仔细瞧瞧，我们该什么时候打？”
傅彪提起望远镜，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了过来。
“白天打，在他们行军的时候打，他们的队伍拉得好长啊！”
任晓年懒得理会这个后知后觉的人物，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行进中的队伍。
“他们的骑兵主力在前头开路，步兵分散沿线保护，中间那一段，兵力聚集最为集中，很显然就是容氏的重要人物。”也不管任晓年在听没有，傅彪自顾自地道：“咱们没有骑兵，当然，在这样的地形之下，骑兵其实也没有什么鸟用。不过还是要将他们先诱使离开主力，然后予以迎头痛击。如此一来，沿线保护的步卒必然会集中起来去前去救援，我们再半途截杀，同时以一部兵马突袭中间，只要有效控制了这中间的容氏重要人物，对方就要投鼠忌器，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说这么多干什么？”任晓年翻了一个白眼：“几千人的军队，拉了七八里路长的队伍，大约一千骑兵还分成了几个部分，步卒更是如此，这样的状态之下，我们还不能为所欲为，那咱们还算是大唐的精锐吗？”
“我们是大唐最强的。”傅彪屈起了胳膊，展示着粗壮有力的胳膊。
“切，有种你跟李瀚的陌刀队去比比！”任晓年不屑地道。“你比老子强壮得多，但打起架来，不照样被老子干翻。”
傅彪顿时哑口无言，面前就是一个苦主，再说了，李瀚的陌刀队，基本上就是一些变态，几十斤重的陌刀拿在手里跟个风车子似的，他还真做不到。
闷了半晌，才道：“这不是小时候正长个儿的时候吃不饱，没长出来吗？要不然我也能去陌刀队了。不就是因为身高不够，才被刷下来的吗？”
任晓年哧笑一声，收起了望远镜：“你回去后，去找一些当地人的衣物来，到时候我们好用。”
“这有什么用？”
“这荒山野岭林子密，没有一些山贼土匪的说不过去吗？”任晓年嘿嘿笑道：“虽然咱们晚上不会去干，但骚扰骚扰让他们睡不着觉，耗耗精神也是好的。你小子精神头儿足，就来干这事儿，记着了，要让对方发现你们是些流窜土匪。”
“明白呐！”傅彪点头道。
任晓年所猜测的不错，统带这支队伍的将领叫容观，是容宏最信任也是最能打的一员将领，而统领的这支队伍，可以算是容氏的家兵，平素再怎么困难，这支队伍的薪饷，那都是不会缺一分一毫的。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的构成，基本上是以容氏家族以及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旁枝家族，附属家族，姻亲家族构成的。而这支队伍之中，也包含着这些人的家眷，所以，容宏从来就不担心这支队伍的忠心问题。
选择了一个适合扎营地方开始扎下营盘之后，容观立即便向四周放出了无数哨探，纵然从理论之上，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的危险，但作为一个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容观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最基本的一些行军规范。
设置简单地障碍，石头，树杆这些东西随处可取，简易的望楼也是短时间之内便搭建起来了。再将那些装着粮食军械的马车往外面一架，用树杆一搭，再在后面布上军队守卫，一个最基本的营地便靠成形了。

第1350章 恶心恶心你
一阵急促的短号角声在营地里响起，刚刚靠着眯了一会儿的容观一个激凌，跳了起来。随手提起就插在床边上的刀，便向营帐外跑起。
这地界儿，还真有人捋虎须呢！
跑出大帐外，站在哪里观望，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是放宽了，西北角那边儿有些乱，但只看那动静儿，便知不是什么大事儿。
果然，没过好大会儿功夫，西北角那边便安静了下来，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得得地远去，那定然是那边的军兵出营去追赶去了。
有个什么追头吗？左右一过是一些小贼，想来偷摸一些东西，这黑灯瞎火地追出去，不定还要吃点子亏。
左右看看，心下里又有些恼火起来，整个营地此时已经灯火通明了。这么一闹腾，今晚算是不用睡了。
回到帐里，将刀丢在桌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重重地将水壶顿在桌子上，却与刀鞘相碰，发出当的一声响，倒是让容观吓了一跳。
盯着那个水壶，心里却又感慨起来。
这个水壶，就是北唐那边打造的。北唐军队，每个士兵人手一个，便是一个大路货。但被人贩卖到了福建，一个却要卖上半贯钱。
不过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携带方便，装水量也大，用个带子挎在身上，必要的时候，还能抡起来当流星锤用。
容观其实是不想离开福建的。在他看来，即便投降了北唐又有何妨呢？至不济，容氏也还能当一方富豪吗？
可是兄长不干。
容氏即便与岭南向氏关系再深厚又怎么样？只要兄长肯投降，长安的李泽，说不定会举双手欢迎呢！
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在容氏，他说了不算。
家里还有很多人，也受不得北唐的那些国策，还指望着去南方继续作威作福呢，也不想想，那些没有开化的野地方，真是那么好混的？
现在这支队伍之中，知道此行真正目的地的，还只是少数，如果现在就公布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安南那样的地方，说不定就会翻天了。
嗟叹了一会儿子，帐帘子一掀，一名年轻将走了进来。
“没收拾掉那些小贼？”容观头也没抬地问道。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容规，勇则勇矣，但终究是没有真正地经历过大风雨，战场经验未免太差了一些。“损失了多少人？”
容规低着头，道：“倒没死人，就是几个受伤了，另外损失了几匹马。”
容观抬头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是一些流匪。”容规赶紧将手里拿着的几支羽箭递了过去，“是猎弓，力道不足，制作也很粗糙。大伙儿追进了树林子，被他们利用林子暗算了，受了一点子轻伤，不过几匹马，只怕是不成了。”
容观将几支羽箭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叹气道：“几个饿急了的小贼，或者说就是猎户，不过是想来偷点粮食罢了，你逐走也就算了，还追上去干什么？想要赶尽杀绝，人家能不狗急了跳墙，骑兵进了林子，跟靶子有什么区别？这羽箭要是军用制式，弓也是强弓的话，你今天要死多少人？”
“小贼猖狂，明知道我们这里有大军，还赶来偷窍，岂不是该死？”
“人饿急了，什么干不出来啊！”容观摇了摇头，“他们有死人或者受伤的吗？”
“我们还击了，听动静儿，他们应当有人死了或者伤了！”容规道。
容观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明天要小心一些。骑兵再往前多探一些路，两边也要多派出一些斥候部队。”
“他们还敢来？”
“如果死了人，可就真说不定了！野狗咬你一口，不见能得死人，但也能让你疼！”容观道。“咬不着你，他们还可以恶心你一下。比如说他们把路个挖断了，再砍几根树给你横在路上，总之让你走得不顺畅。多把我们在博平岭里延误几天，多过几夜，他们每晚都来骚扰一翻，你受得了，其它人也受不了。一个不小心，便真要被他们咬上几口了。”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容观一看儿子的模样，便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理会自己的意图：“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没有必要喊打喊杀，可以跟他们谈一谈，给一点点粮食，给一点点银钱，都不算什么事儿！只要他们不再来骚扰我们搞破坏就行了。”
“这，这也太示弱了吧？”
“有必要跟他们纠缠吗？”看着容规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容观不由怒了起来：“做什么事，都要看值不值得，给他们一点点粮食和银钱，值个屁啊？你知道你大伯在泉州那边盯着郑初那些人，一天要耗费多少钱粮？我们早一点抵达安全地方，他就能早一天离开泉州，这里里外外的帐，你算不清啊！”
“儿子懂了。”看到父亲真怒了，容规立即便老实了起来：“明天真碰上了他们，我就这样办。不就是认怂吗？”
看着儿子仍然有些意难平的离去，容观叹了一口气。
都三十大几的人了，仍然这样意气用事。想想北唐那边的那些年轻将领，南方联盟这边的颓势就更加明显了。
何塞，与自己的儿子年龄相当，已是位列大将军，李泌，李浩、李瀚，李德、李睿、候方域这些人，都比自己的儿子年轻，但如今却都是一个个老辣如同千年狐狸，而北唐虽无首辅之名，却有首辅之实的徐想，也与自己的儿子是同年生人。
有时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容规如此，容宏的儿子，比容规还小上一岁的容矩，亦是不堪大用。他们兄弟两个，比起江西的钱守义还要差，丁晟哪怕死了，但也算是一个人物啊！再想想容管马祥，桂管郑哲两家的子弟，也不会比容规容矩强。而现在正在安南的刘信达的儿子刘布武，虽然一直从父征战四方，但听说才能还比不上他的堂弟刘谙。
看看自己这一方的下一代，再看看北唐的那些年轻人，其中的差距让人嗟叹。
再想想，如今的北唐之主李泽，才多大年纪啊？
每每想到这些，容观都觉得很绝望。
现在他们这一些老一辈儿的人物还在努力支撑，就算还能撑一些年，等他们死了呢？怎么办？只怕他们的后辈，非得被北唐那些狠人，生吞活剥了不可。
心中苦涩，哪里还有半分睡意，竟是瞪着一双大眼一直坐到了天亮，听到外面传来了集结造饭的号角之声，容观这才起身出了大营。
一夜无眠，此时再看周围，果然一个个疲惫不堪，赶了一天路，又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再好的人，也免不了颓废。
用过了饭，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了，队伍再度拔营起行。
眼看着前军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容观的中军这才缓缓起行，而后队，此时还在打包准备。没有办法，带的东西太多，路有狭窄，拖了一个一字长蛇阵，便是神仙来，也没有办法将速度提到最快。
容规昨日受了训斥，心中十分恼火，今日特意亲自带队走在了最头里。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看着前方的状况，容规是真的气得七窍生烟了。
容观说得不错，这些山匪，果然还纠缠上来了。前面的官道已经被挖开了好几道宽约数尺的沟壑，不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碗口粗细的大树。
“填沟，将树挪开！”容规挥手道。
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儿，毕竟人手多，但的确很恶心。
但接下来传来的几声惨叫，却让他更加恶心了。
两名士兵踩中了铁夹子，那些该死的流匪，竟然在沟边设置了陷阱，那可是夹野猪的夹子，两个士兵中了招，眼见得便是废了。
而去搬树的一些士兵也没有讨到好，树一挪动，嗖嗖地声音便传来，树下也有陷阱，几支羽箭飙射而出，好在只是几支竹箭，射在了士兵的盔甲身上，倒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却也吓了这几个人一身冷汗，这要是射在脑袋之上，一条命只怕要交待半条出去。
容规气得几乎咬碎了牙齿，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了父亲为什么说这些人能恶心死人，这样下去，还真就能让他们步步艰难了，只怕那些狗日的，又在前面挖坑砍树了。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名校尉军官应声上前。
“你，去寻这些流匪！”
“啊？”校尉吓了一跳。
“打个白旗子！”容规不耐烦地道：“去寻他们谈判，就说有什么条件好商量，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他们不就是想要点粮食吗？我给，只要他们不给我添乱就成了。”
“明白了。”校尉点头转身欲走。
“机灵点儿！”容规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凶狠之色：“看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大致的方位。”
校尉顿时明白了容规的意思。
“明白了，少将军！”

第1351章 一场完美的伏击
填平了壕沟，搬开了大树，队伍再一次前行，只不过速度更慢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去寻山匪谈判的校尉回来了。
校尉的模样让容规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校尉少了一只耳朵。
看着鲜血淋漓的部下，容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他们怎么说？”
“一万斤粮食，一万贯钱，还有……”
“还有？”容规怒极反笑：“他们还想要什么？”
“那些山匪说，昨天他们本来只想弄几袋粮食的，结果我们却杀了他们一个同伴，现在除了上面这些钱粮之外，还得把昨天杀了他们同伴的杀手交出去，否则，让我们走不出博平岭！”校尉捂着耳朵，愤然道。
“知道他们大致的方位了吗？”容规问道。
校尉恨恨地点了点头，转身手指着一个方向：“这些山匪蠢得很，以为蒙着我的眼睛就能让我不知道他们的方位，可他们也不想想，在我见到他们那一刻被解下了眼罩子，周围的山脉，马上就能让我对他们进行定位。那在那里，虽然他们带着我绕了不少的路，但距此绝对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刻，而且他们躲藏的地方，有一挂瀑布。”
“多少人，什么样的装备？”
“大约三百人，穿着破烂溜丢的，大多持刀，也有羊叉，还有长枪，大约有十几个人背的有猎弓。”校尉道。
“真是找死！”容规咬着牙道：“你去中军，告诉大将军，就说我去剿灭了这股山匪。让中军那边稍停片刻。”
“是！”少了一只耳朵的校尉早就在等着这句话，当下答应了一声，捂着脑袋拔腿便往中军方向跑。
“来人，随我去杀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容规大声喝道。
旋即，两路人马从左右包抄而去，而容规却带着另一部，径直逼向刚刚校尉指明的方向。
中军，容观看着满头满脸鲜血的校尉，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容规的处理办法。事实上，到了这一地步，也容不得他再有息事宁人的想法了，左右军士，都已是满脸怒容了，如果自己当真满足了对方的要求，只怕军心就要散了。
“容规带了多少人去？”
“回大将军，末将走的时候，看到少将军带着前军两千人，分成了三路，中路由少将军亲自带队，左右两边包抄。”校尉道。
这还差不多！
杀鸡亦要用牛刀。
即便是狮子搏免，也得要用上全力，要么不出手，出手，便要让对手没有丝毫的活路。
“去让医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然后好好休息吧！”容观对校尉挥了挥手，又对近卫道：“传令下去，让大家就地休息一会儿吧！”
缓缓前行的队伍彻底地停了下来，容观也下了马，坐在马鞍子上，沉默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在他看来，获胜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左右两路的包抄能不能及时到位，这些股可恶的山匪彻底包圆，斩杀殆尽。
喊杀声隐隐传来，显然在远方，已经交上手了。
容观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哑然失笑，望山跑死马，虽然能听见声音，但此时自己这里距离前军便有三四里的距离，而距离他们交战的地方，真要走过去，弯弯曲曲的道路，只怕有七八里之多。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愈来傅烈之势。
容观脸上变色。
不对！
不是喊杀的声音变大了，而是战场在向着自己这边移动。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容观不敌对手，在缓缓后退，山匪在追击他。因为山匪如果要逃的话，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上逃，因为他们明知道这里有更多的敌人。
再过片刻，喊杀声愈加明显了，这一次不仅是容观，便连他左右周边的部将们，也发现事情不对了，本来一个个坐在地上，此时全都站了起来，手握上了刀柄。
“容方，你带一个哨，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容观强自镇定，转身吩咐容家另一名将领。
“是！”一名年轻的将领，立即带着数百人，离开中军，向着前军方向迅速跑去。
容观此时发现了事情不对，而容规，此时却已经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他们发现山匪非常顺利，校尉勘测的方位很准确，当容规看到对手的时候，对手也看到了他。
在容规的面前，的确只有三百人。
不过，此时，容规眼前的三百人，却非校尉嘴里的那些穿着破乱溜丢的衣服，手握破柴刀，羊叉，猎弓的山匪。
而是军容整齐，手持圆盾，横刀，腰间挂着弩弓的全副武装的精锐军队。
“容少将军，某家任晓年，恭候多时了。”任晓年放声大笑，而随着他的笑声，在他的身后，更多的唐军从树林之中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手中抬起的弩弓闪着森森的寒光。
“埋伏，唐军！”容规惊呼出声。“大家小心！”
在容规的惊呼声中，弩箭的啸叫之声猛然响起，而跟在弩箭之后的，则是如狼似虎扑过来的唐军精锐。
容规这里有一千人，而对手也只有一千人。
可是问题在于，容规的一千人虽然身体也很强壮，武器也很精良，训练也不差，但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仗打得太少了。
而他们的对面，却是大唐军队之中那些最有经验的最凶悍的一批人，凶悍到其中的大多数，连大唐的军队也容不下他们。
甫一接战，福建兵便被杀得人仰马翻。
容规一边竭力抵挡，一边缓缓后退，他期待左右两翼的援军在听到响动之后，迅速向着这里靠近来支援自己。
但希望马上就破灭了。
先是左边，传来了喊杀之声。
片刻之后，右边亦是喊杀之声迭起。
“容少将军，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还要中间突破，左右两翼包抄吗？哈哈哈，如此教条的战术，是你老子教你的吗？他们来不了啦，快快祈祷你的老子来救你吧，哈哈哈，杀啊，杀光这些南贼！”任晓年放声狂笑。
二年以来，他所有的惶恐、不安、愤怒、彷徨，在再一次真正地踏上战场的时候，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于是他的部下，看到了一个比揍他们的时候，狂暴了不知多少倍的任大狗。
手中双刀如同两条蛟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挡在他面前的福建兵，便如同一根根劈柴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砍翻在地。
而杀到性起的时候，这位大唐悍将，竟然狂喝声中，将面前一名福建兵砍倒之后，犹嫌不足，半转身，右手刀带起一道弧光，轰然声中，竟然将一株碗口粗组的大树，自中一刀两断。
大树轰然倒下，唐兵齐声欢呼，而福建兵却更加丧胆了。
谁能挡此一刀？
无人！
至少在这个地方，没有。
双方人数对等，但一方鼓勇前进，一方却已是渐成溃散之势。
容规想要等的左右两翼援军，永远也不可能来了。
左右两翼各自分出了五百人，想去包抄山匪的后路，但他们碰到的唐军，在数量之上足足是他们的一倍有余。
一对一犹自不是对手，更何况现在他们一对二，甚至是一对三。
容规这里还是苦苦支撑，左右两翼，却是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告全军覆灭了。死伤无数，少数几个幸运儿，侥幸窜入树林之中，连滚带爬地跑了。
容规等来的不是自己的援军，而是呼啸着从左右两边围上来的唐军。
容方带着五百援军赶到的时候，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他们的前军，一少部分人正在向着自己这一方向上奔逃，而另一部分，却被唐军团团包围着正在肆意砍杀。
而他的堂兄容规，就是被包围的那一个。
一名使双刀的敌方将领，呼喝连连，双刀如同下雨一般地劈向了容规。
容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堂兄，先是刀断，接着是头断。无头的身躯被那名双刀武将一脚踹开，那人抬起头来，还沾着堂兄容规鲜血的刀，笔直地指向自己。
“杀光南贼！”那人大吼着，大步向前冲来。
容方一声大叫，竟然转身便向回跑。
中军的容观已经整顿了军队，确认容规他们遇到了麻烦，而容方去，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容规两千人不能击败的对手，容方再去五百人，也最多只能维持局面。
当喊杀之声又近了一些之后，他不再犹豫，带着中军近两千人，迅速前移。
当他向前行出数里，刚刚走到山道转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喊杀之声，他骇然回头，只见无数敌人，正在一侧的山上，密密麻麻地冲了下来。
他们的距离，此刻与自己距离中军的距离，差不多。
而此刻，中军方向发现了冲击而来的敌军，已是大乱。
因为中军，此刻已经没有多少护卫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钩子，从昨天晚上就下了。
什么山匪，什么勒索，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激起己方的怒火，然后分兵出击，从而坠队对手的圈套。
“叔父，叔父，不好了，容大哥死了，容大哥被杀了！”容观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看到狂奔而回的容方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叫。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名手提双刀的将领，健步如飞，正一边追着容方，一边将左右只顾逃命的一些福建兵随手砍倒。
“任晓年！”容观失声大叫了起来。

第1352章 因果
当容规出击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这支部队的失败。
而容观意图前去救援，全军覆灭便已经不可避免。
任晓年将四千士卒布置在了前方，用最快的速度，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时候一举将其围歼，而傅彪则带着另外两千士卒一直窥伺在一侧，当容观带领中军驰援前方的时候，他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对方中军。
容观只能回防。
因为中军，不但有大量的财富，还有容氏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以及家眷。
但此时此地，这个决定，无疑是错误的。
如果容观有大毅力大勇气，此时一往无前，径自扑向前方的任晓年，凭他手里的两千士卒，对上前面已经作战了近一个时辰，不管是力气还是精神都已经被消磨大半的对手，不说战胜对手，但突围而出，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容观舍不得。
舍不得中军那里大量的财富，那是容氏立身之本。舍不得那里的家眷，因为那是骨肉血亲。
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这也舍不得，那也丢不下。
最终的结果，却是什么也不会落下。
回防的容观与下山的傅彪便在中军驻扎的地带重重地冲撞到了一起。
一边是一来一回，队形混乱，士卒惊慌，另一边却是蓄力良久，战意高昂，一边是投鼠忌器，缩手畏脚，一却却是毫无顾忌，大刀阔斧，接战不久，容观所部便被全面压制。
随着任晓年所部四面围上来，容观终于省悟过来想要突围的时候，最好的机会却是已经失去了。
此时此刻，任晓年哪里还容他走脱？
奋力突围的容观，被傅彪斩于马下。
容氏战将，一朝尽墨于此。
五千容氏精锐，被任晓年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全歼在博平岭之中。大量的容氏家眷，也被俘获。
任晓年喘着粗气，坐在属于容观的马鞍子上，随军医师，正在替他裹伤，裸露的前胸后背之上，重重叠叠尽是伤疤，让来来往往的唐军士卒无不侧目。
看起来有些丑陋，但这却是任晓年的勋章，他也从不介意甚至是很得意地展示给别人，这是他从一介小兵，走到如今这一步所付出的代价。
傅彪兴冲冲地走到一辆马车之前，随手一刀，斫在车上的一只大箱子上，哗拉一声，箱壁破裂，里面的银锭散落一地。
看着这些被铸造成一个个的长方形的足足有几十两重一个的银块，傅彪的眼神儿都变了，俯身拾起一块，转身看着任晓年，“任老大，银子，全是银子，他娘的，我们发财了！”
任晓年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冷冷地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哪个敢往怀里揣一个，老子剥了他的皮。”
傅彪讪讪地一笑：“当然，任老大，这我还不省得？就是一辈子没看过这么多钱嘛！眼都晃花了。”
走到任晓年跟前，傅彪抱着刀蹲了下来，这一战之后，他对任晓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说以前服任晓年，是被任晓年用拳头揍出来的，打不过，不得不服。但这一战之后，他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了。
谁不想跟着一个有本事的上司呢？
傅彪是第一次见到打伏击，也有这么多花样的。
在傅彪的认知之中，敌明我暗，双方战斗力也不在一个档次之上，机会一到，大家来一个猛虎下山，直捣中枢，完事大吉。就像最早的时候，他觉得可以趁夜袭击。
但毫无疑问，在双方兵力相仿，对方战斗力也不差，而且战斗意志也很坚决的情况之下，如果按照傅彪的打法，获胜仍然是可期的，但伤亡，可就说不准了。
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既然吃了这碗饭，那就得有送命的自觉。
可是任晓年向他展示了，怎么来打一次完美的伏击。
从最开始的战术欺骗开始，傅彪见识到了任晓年是如何一步步地将对方诱入鹱中，按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踏入陷阱。
在狭小的并不大的战场之上，让对方完成了分兵，完成了以绝对优势兵力全歼其中一步，完成了调动对方兵力往来疲于奔命，完成了最终四面合围致命一击。
“老大，我们全歼了对方五千精锐，自己只死了不到两百人，还有几百人受伤。不过问题都不大，重伤的没有几个。基本上休息个十几天，便能重新归队。”傅彪仍然蹲在哪里，仰头看着任晓年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着衣服。
任晓年站了起来，走到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银锭面前，踢了一脚，好像这些银子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石头一般，道：“死了的，每人发五百两银子抚恤费，重伤不能归队的，减半。”
傅彪吃了一惊：“任老大，你不是说这些钱都是陛下的，不能动吗？”
“我是说过啊！但是我也是替陛下抚恤这些人啊！”任晓年道：“傅彪，我们义勇军是招募而来的，已经不算是大唐军队系列中的人了，所以按照大唐军队的抚恤条例，这些人是拿不到抚恤费的。这个钱，只能从战利品中出。”
“可这也太多了吧？以前的抚恤费，只有一百左右。”
“钱是只有一百左右，但你别忘了，朝廷还有对战死士兵家属的免税等一系列的政策，我们这里的都得不到，自然就要拿钱来补偿。”任晓年道：“不重重地奖赏，抚恤，以后我们还能招募到勇士随我们去海外征战吗？”
“这倒也是。”傅彪若有所思。
“还有啊，咱们去海外的，这只是第一批，以后咱们地盘大了，便需要更多的勇士出海，没有这些示例在前，谁肯去往那些遥远的地方替陛下开疆拓土，守护国门？”
“咱们这不算守护国门吧？”傅彪嘿嘿笑着。
“笨！”任晓年冷笑：“当那些地方，全都是我们大唐人了，你说咱们的边境线，是不是就推到那个地方了？”
傅彪连连点头：“那任老大，剩下的人，也都是奋勇作战了的，要不要发些奖励？”
“告诉大家，这一次没有。”任晓年道：“除了战死的，重伤不能归队的，其他人，都没有。大家眼光都放长远一点，这些钱，咱们都上缴罗，然后回头我想上面多要一点好的家伙，我想上头这一次一定会更慷慨一些，等到了海外，上了岸，我就怕你们的口袋装不下呢！到时候，哈哈……”
“我们可以为所欲为！”傅彪两眼放光。
“允许之下的为所欲为！不被允许的，那就不能沾手！”任晓年道：“作为一名军官，你该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放手，有些东西，绝对不能放手，否则，放时容易收拾难！”
“明白了。”傅彪道：“老大，这些容氏家眷怎么办？一个个哭天嚎地的让人心烦！”傅彪摸了摸刀把子。
“杀妇孺这种事情做不得！”任晓年摇头道：“我们也不需要俘虏，也用不着拿这些人去威胁容宏，他娘的，咱们在这里把容氏的成年男丁几乎一锅儿给端了，容宏肯定是跟咱们势不两立了。这些家眷，咱就留给他吧！带走所有的粮食，物资，钱财，牲口，至于人嘛，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黄昏时分，唐军将战场之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便是那些容氏家眷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收缴了。连一些孩童身上戴的银锁之类的玩意儿也没有放过。可怜这些容氏家眷，平日里养尊处优，享尽了人间富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成年男丁全死了，保护他们的军队此刻除了战死的，剩下还能跑的，早就没影儿了。他们顷刻之间便从天下坠落到了污泥之中，哪里敢有一丁点儿的反抗？
好在虽然都是招募的义勇军，但是军纪却完全是按照正规的唐军来的。钱财那是必须搜刮走的，但其它的一些多余的行为，却是没有。面对着那些千娇百媚颇有资色的容氏年轻女眷，这些义勇军们却是没有敢伸手去吃一把豆腐占一占便宜，最多也就是挺着血淋淋的刀子威胁对方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以及私房钱而已。
要知道，唐军之中对于奸淫妇孺，处罚最是严格，而且犯了这样的事儿，亦最为其他人所不耻。
巡视中的任晓年看到这一幕，心中倒是颇为高兴。
严格的军纪，强悍的执行力，这是必须要有的。否则将来到了海外，正是天高皇帝远，没有严格军纪控制，那战斗力是要大打折扣的。他任晓年，可是要在海外建功立业，以图将来能够风风光光的重回长安的。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这支军队带着大量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博平岭，一路向着海边进发，所有的战利品要送回到战舰之上运回大唐本土。
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的妇孺老弱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痛哭号淘。
最后离开的傅彪瞅着这副场景，突然感慨地道：“也真是可怜！”
“这些人在享受老百姓们的血汗的时候，可是很惬意的。”任晓年淡淡地道：“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今日之种种，无不是往日之因果。他们必须为过往而付出代价。这便是失败者的下场。”

第1353章 撤退
容宏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几下，突然向后仰天便倒，慌得一边的儿子容矩一个箭步窜上去，在容宏即将倒地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
从博平岭逃回来的士卒带来了容宏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噩耗。
“父亲，父亲！”容矩一边猛掐着容宏的人中，一边大声地喊叫着。
怀中的容宏面如金纸，昏迷不信。
“容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去找医师！”回头瞅见呆若木鸡的容圆，容矩叫道。
容圆这时方才从巨大的悲伤之中反应了过来，这一个消息，对于所有姓容的人来说，都犹如晴天霹雳。
容圆现在只知道他的哥哥容方已经当场战死了，而其他的家人，亦是下落不明，包括他的父母，妻儿等等。
“我马上去！”容圆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转身欲行，但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又让他止步于门前。
“回来，不要叫医师！”被容矩狠掐了几把人中的容宏悠悠醒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容矩赶紧将父亲扶着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不要叫医师！”容宏再次强调道。“矩儿，替我解下盔甲，帮我顺顺气，心里有些憋得慌，容圆，给我倒点儿热水过来。”
两人慌不迭地照着容宏的吩咐去做。
容矩半蹲在容宏的身后，替他抚着脊背，容宏端着容圆送过来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喝着，猛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容圆便看到，清澈的水中，瞬间便多了一片嫣红。
他有些惊慌起来：“伯父，我去叫医师。”
容宏摇了摇头，将杯中水倾洒于地，“再给我倒一杯来。”
“伯父，现在你可不能有事啊，我去叫医师来！”容圆颤声道。
“正是因为我不能有事，才不能叫医师来！”容宏清了清嗓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从博平岭逃回来了不少人，此刻，军中只怕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博平岭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人正在看着我们这里呢！我要是真倒下了，你们两个，控制得住局面？”
两人都是哑然。
军中有不少宿将，容宏能拿捏得住他们，他们两个小辈，又哪里会被那些人放在眼里？
“容观误我，容观误我容氏啊！”容宏一声哀叹。本来以为容观做事谨慎，经验丰富，这才让他带兵护送事关容氏今后数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内的一些底气出福建，岂料正是自己这个最放心的人，将容氏的未来，彻底葬送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自己连个呵斥责备的人，都无从找起。
“父亲，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容矩颤声问道。
“钱没有了。”容宏的面孔有些狰狞，“所以手上的这点儿本钱，就再也不能闪失了。只要手中有兵，将来去了安南一带，总是还能挣回钱财来的，只要手中还有兵，向真也会补偿我们一部分的。容氏的成年男丁虽然死得差不多了，但也还没有死绝呢！就算只剩下一个姓容的了，过上几十年，照样开花散枝，当年你们的太爷爷起家的时候，不也是孤身一人的吗？”
一番话，让两个惶恐不已的后辈，多多少少又鼓起了一些心气儿。
“容矩，你马上带着你的直属部队出发，去博平岭一带，收拢哪里的溃兵，还有家眷，然后直接出发，离开福建，前往岭南，到了那里，与向氏前往安南的人汇合之后，便立即出发。”
“父亲，现在我不以离开你身边！”容矩摇头道。
“胡闹！”容宏厉声道：“这是我们容氏以后的立身之本，福建我们留不下了，而接下来的会战，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早些离开，留下根苗，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快滚！”容宏勃然大怒，将杯子猛掷于地，当啷声中，容矩脸色惨白地向容宏叩了三个响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
看着容矩离开，容宏喘了几口粗气，对容圆道：“明日，我们的主力也要准备撤退了。容圆，你和你的本部兵马，为主力断后。”
“是！”容圆点头道。
“郑裕等人在闽地树大根深，不知有多少与他们有勾结，值此我们大败之际，说不定便有人与他们相勾连，只有我活着，这些人才不敢造次。”容宏喘着气道：“你留在后面，勿需主动出击，而以他们那些兵力，也断然是不敢主动向你发起攻击的。”
“他们要是敢向我发起攻击，我定然让他们后悔。”容圆咬着牙道。
“但是他们一定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的。”容宏叹道：“保持距离，等到我们主力脱离之后，你们便加速离开，前往江西与我汇合。”
“伯父，既然您说江西会战我们必败无疑，那这一仗为什么还要打？何不就此保存实力，直接转战安南呢？”容圆有些不解地问道。
“帐哪里是这么算的？”容宏摇头道：“这样的大迁徙，你以为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既需要时间，又需要大量的财物，走那条路线，怎么走，都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并且，是走不快的。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放弃了与北唐的战斗而一门心思地撤退，最后是会是什么结果？”
容圆明白了过来：“北唐军队会衔尾追来。”
“不错，我们轻易地放弃了大片的战略转进的空间，北唐大军必然会趁势进来，不断地蚕食，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把我们挤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之内，而到了这个时候，兵马越多，反而下场会越惨。没有腾挪空间，没有足够的粮草后勤，崩溃起来，那会更快的。”容宏道。
“所以所谓的江西会战，只不过是替南进争取时间，以便后方妥善安排是吗？”容圆瞪大了眼睛，道。
“可以这么说。我们，向氏，桂管的郑哲，容管的马祥，都是这样想的。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江西的钱守义，他还以为我们当真要倾力一击，与北唐军队会战于江西呢？”容宏低声道。
“就没有一点获胜的希望吗？要是我们打赢了呢？”容圆有些不甘心：“好歹我们也能在江西取集十万余兵马。伯父，要是打赢了，我们岂不是能稳住阵脚，再起风云。”
容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想法，想为父兄报仇是不是？”
“是！”
“获胜的希望自然是有的。”容宏道：“两军交战，即便是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又怎么就敢说必胜无疑呢？希望肯定是有的。但是，不过是很小而已。而且，未虑胜，先虑败，总要事先做一些安排才行。孤独一掷，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这样的事情，都是不得已才干的。一旦失败，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明白了吗？”
“嗯！”
“而且，就大势而言，我们大概率已经翻身无望了，就算是打赢了江西会战，也只不过是多迁延一些时日而已，北唐气候已成。他们在政治，经济，军事之上，已经全面地对我们处于碾压状态，所以一场战事的胜利，并不能改变这个大趋势。”容宏接着道：“所以，后路自然要先安排好，然后努力地去争取这一场战斗的胜利。如果真获胜了的话，对于我们接下来在安南那边的局面，也是一种利好。赢了，我们南进安南叫战略性撤退，叫经营大后方，输了，哪就叫溃败，就叫苟颜残喘。”
“回去准备吧，主力走后第三日，你部亦开始撤退！”容宏道。
看着容圆离去，容宏又轻轻地咳嗽起来，掏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看着手绢上的殷红，他轻叹道：“容宏，你要撑住呢，至少现在不能死，怎么也要把后辈们再送上一程才行！”
翌日，一万福建主力部队开始撤退，离开泉州。
博平岭大败的消息已经在全军之中传开，官兵们都显得有些颓丧，焦虑不安的气氛无声地漫延全场。
直到全副武装的容宏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镇静而看不出丝毫异样的容宏，至少让这些人在心理之上获得了一些安慰，伴随着号角之声，军队开始一支一支地离开了驻地。
泉州城中，郑裕兴冲冲地找到了高象升。
每次郑裕看到高象升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喝着小酒，吃着美食，而且从不重样。
“高公，容宏撤军了！”
高象升呵呵笑道：“当然，他的老底子被我们的人一口气给端了，损失惨重，他现在差不多快要倾家荡产了，还不走怎的？”
“啊？”郑裕明显还不知道消息，有些震惊。
高象升随手将一边的一份情报递给了他：“瞧瞧吧，任晓年率领的六千义勇军在博平岭全歼容观所部，缴获无数。”
看完这份只有数十个字的情报，郑裕不禁大喜，“难怪他们跑得这么快！”
“容宏将全军分成了三部，其子昨天便已经率五千主力离开了，今天他自己也走了，而留下来的容圆所部则断后。”高象升微笑着道：“前面的也就算了，我们得把容圆这支兵马给留下来。”
“高公，真打，我们打不过！”郑裕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你们打不过，有人打得过，到时候你们去帮个场就好了！”高象升微笑着道。

第1354章 致敬
哧拉哧拉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任晓年磨一会儿子刀，便将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缝着眼睛仔细地审视一下刃口，再用手拭拭锋利程度，然后又低下头来，起劲儿地磨着。
自己的武器，任晓年一向是自己打磨。
一柄已经磨好地便放在身侧，亲着幽幽的寒光。
傅彪走了过来，蹲在任晓年的身侧，从头上揪了几根头发，发在那刀刃口之上轻轻一吹，头发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两断随风飘落。
“真是好刀，量身订制的家伙，就是不一般！”傅彪不无艳羡地道。
傅彪以前在军队的时候，只做到振武校尉，当然，如果他不是太刺儿头，喜欢顶撞上级的话，升到了将军这一级别早就不是问题了。而到了将军这一级别，便可以享受到武器、以及甲胄等方面的特别打造了。
那就不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大路货可以比拟的了。
就像任晓年手中的这两把刀一样，选取的材料，打制的方法、工艺，都是最好的。
“以后等咱们出去了，也可以弄一把好的。”任晓年耍了两个刀花，呛呛两声，将双刀入鞘。
“我级别不够！”傅彪叹了一口气。
“级别不够，咱拿钱来买！”任晓年道：“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钱的。别以为匠作营的那些大佬们都真正是鼻孔朝天的，钱给到了位，照样欢天喜地的给你弄。”
“哪敢情好！”傅彪大喜。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接下来这一战，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之上的最后一仗了，打完了，我们休整一段时间，便要启程远离大唐本土了。”
“当然都准备好了，上次一仗打完，大家都感到没过瘾呢！”傅彪道。上一仗，因为任晓年的谋划太到位，以至于仗得太轻松。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们以后的仗，都打得这么轻松。”任晓年道：“不过接下来这一仗，肯定要难啃得多，至少比上一仗要难。”
“任老大，为什么又选在博平岭呢？”傅彪有些不解，“他们在这里已经吃过了一次大亏了，这一次定然会小心翼翼。”
“正是因为又在博平岭，他们才会大意。”任晓年道：“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认为，这里已经有过一次，那下一次再在这里伏击的机率便不会大了。哼，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两次。你都觉得有些奇怪，那个什么叫容圆的，只怕就更想不到了。”
“咱们为啥不干容宏本部呢？咱们还有差不多六千人，他们也只有万把人，出其不意，获胜的希望是很大的。”傅彪舔了舔嘴唇。
“对于我们来说，容宏的这万把人，有可能把我们的肚子撑坏，纵然赢了，打一个惨胜有什么意思？”任晓年摇头道：“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有啥了不起的，对上了第二兵团，他们照样是死路一条，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他们碰上的肯定是何塞的部队。”
傅彪点了点头。
“到了我们现在这个阶段，行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任晓年接着道：“陛下说过，行险弄奇，永远都是弱小一方才会使的手段，真正的强者，都是要以堂堂之师，霸道地强行碾压过去。”
“现在我们对南方联盟，不就是在强行碾压吗？”傅彪笑了起来。
“所以嘛，既然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来消灭敌人，何必让我们以小搏大？对上容圆，我们本来兵力就战优势，再加上郑裕这些人的配合，基本兵力已经达到了二比一甚至更多，打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任晓年道。“难不成你希望每一仗都让自己的兄弟死得尸山血海的才过瘾？”
“当然不是，死一个我都伤心呐！”傅彪连连摇头。
“很早的时候，陛下曾经说过，他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拿钱把对手砸死！”任晓年感慨地说：“那个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是终于弄懂了。想起最早的时候，我们还很弱，敌人却很强的时候，每一战，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战场，但越到后来，仗却打得越是轻松了。只要自己不犯错，稳打稳扎，敌人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对于这一点，我是有血的教训的。”
傅彪沉默了下来，这话他不好接了。任晓年所说的，正是湘潭株州一战，那一战，任晓年事实上算是大败。而问题就出在他行险，没有稳打稳扎，而那一战，死了很多人，也从根本上改为了任晓年的人生轨迹。
如果不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也不可能遇到任晓年了。
“知道这种让敌人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的战例是谁第一个用的吗？”任晓年突然问道。
傅彪摇头。
“也许过往历史上也曾有过，不过我读的史书不多，也不太清楚，但最近的一次，却是刘元，也就是湘潭候用的，你以后如果有机会进入讲武大学堂，便会看到那一战，是作为经典案例进了讲武大学堂的教材的。一连四次，刘元几乎全歼了湖南观察使的一支人数是他数倍的军队，也正是这几次漂亮的战事，才让整个的战役，被彻底地扭转了过来。”任晓年道：“这一次，我也是有样学样，在对手最想不到的地方，再给他们重重的一次打击。”
对于任晓年来说，这一仗，便是他向刘元在致敬。
与第一次的阴谋诡计袭击完全不同，这一次，任晓年却是摆出了堂堂正正的阵容，在博平岭的各个要道，卡口，高地之上层层设置了阻截。
这也是他对于自己这帮部下的最后一次检阅。
打突击战，袭击战这种仗，他的麾下已经向他们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但正面作战，更考验士兵军官们的能力，将来到了海外，这样的战争也是少不了的。任晓年希望对自己的麾下有一个更好的了解。
战事本身，乏善可阵。
对于这些刚刚退役不久的义勇军士卒而言，这样的战斗，驾轻就熟，几个月在一起的训练和生活，也让他们彼此无比熟悉了，大唐军队，使用着同样的操典已经作战条例，稍加训练，便能做到彼此之间配合无间。
而他们的敌人，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便已经乱了方寸。勉强组织了数次强攻，损失惨重之下，军心已经溃散了。
而此时，由郑裕率领的福建义军从后方赶来，他们的战斗力或者差强人意，但胜在人数够多。多达两万的义军与任晓年的部众将容圆的部下团团包围在了博平岭，而此时，早已经过了漳州的容宏，没有丝毫回头救援的打处。在勉力支撑了两天之后，容圆率部投降。
继续收复福建其它地方是当地义军的事情了，至此，属于任晓年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收拾了战场之后，任晓年带着他的部下赶赴泉州，他们将在哪里休整然后等待李浩的水师，接应他们上船，然后奔赴海外作战。
“郑裕，你以后的富贵，可就在系在任将军身上了！”泉州城中，大摆酒宴，作为地头蛇的郑裕等一众海商，设宴款待任晓年与高象升。既是欢迎任晓年抵达泉州，同时也是欢送高象升将要离开闽地。“可得好好地敬任将军几杯酒。”
听到高象升如是说，郑裕等几人立即起身，举杯相敬。
“高副主席言重了。”任晓年微笑着道：“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支持呢！”
“以后任将军打下了地盘，谁能去做生意，谁能在市场之上占大头，还不是你任将军说了算！”高象升大笑着道：“他们不巴结你，还能巴结谁去？”
“高副主席，任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任某所管辖的区域，必然也是要受大唐律法，军法约束的。义勇军虽然不再属于大唐军队序列，但任某人，却还是大唐在册的军官，而义勇军中，曲长以上的军官，也都是在藉军官，都是要受军法约束的。”
其实听到这里，郑裕这些人也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高象升这是在敲打任晓年，但同时，也向他们说明了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与大唐本土军队的不一样。
这支军队将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很多事情，甚至会越超出大唐律法的约束，想想也是，远离大唐本土的地方，想要做点什么，朝廷还真是鞭长莫及。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这不正是最好的太状吗？像大唐本土，如今约束愈来愈严，想要一夜暴富，根本就没有可能了。但在海外，这样的事情，还是有着很大机率的。
他们这些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做到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想要重归大唐主流吗？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被大唐主流逐渐疏远了。不管是在人脉还在是财力之上，与新兴的大唐顶级阶层而言，已经相去甚远，再不迎头赶上，就真要被彻底边缘化了。
以后，他们与任晓年很可能形成一个彼此制约又彼此帮扶的关系，这才是高象升说这些话的目的所在吧。

第1355章 南逃之人
腾建随手从一大抓芭蕉之上掰了一根下来，丢给了刘布武，自己也扯了一根三两下扒了皮，塞到嘴里。
现在腾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整个谅山，而刘信达挥兵占领升龙府之后，也安定了下来，如今只剩下了刘谙还在率领着大军，不断地向南扫荡，一边扩展着地盘，一边追杀着安南那些本地豪强。
“腾将军，现在谅山还太平吧？”刘布武一边吃着芭蕉，一边问道：“看您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
“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腾建呵呵一笑：“本地土著现在基本上是老实了，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想要死灰复燃，不过这都不是事儿。我啊，现在最担忧的还是北边的那些人哦！”
刘布武站起身，用力地将芭蕉皮扔进了远处的林子。
“您是说准备到安南来的那些人？父亲说，你给他写信，强烈地反对皇帝南狩？”
腾建坐直了身子，看着刘布武，道：“布武，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我说个实话，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给自己招麻烦上身吗？”
“谁说不是呢？”刘布武一摊手道。“可是父亲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说实话啊，李泽现在只怕根本就不在意我们这些人。他甚至觉得让我们这些人跑到安南来是一件好事。”腾建道：“毕竟我们就算是跑到天边，我们也还自认为是唐人是不是？李泽此人，不得不说，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家伙，我们能在安南落脚，他或许会乐见其成。”
刘布武点了点头：“可能吧！”
“如果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安南，我觉得以后跟李泽的朝廷不是没得谈的。到时候只要我们够强大，便有谈得资本！”腾建道：“你应当知晓南越故事吧？”
“曾经的南越赵佗？”刘布武动容道。
“就是啊！”腾建道：“秦王朝垮了，赵佗自立为南越王，拥兵数十万，后来他的子孙归顺了大汉，不是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吗？我们的将来，难道就不能成为下一个赵佗？”
刘布武叹了一口气：“这样当然是最好。腾将军，河内虽然也不差，但我总还是想念中原的。”
腾建看着对方，摇头道：“老将军现在来这么一出，这是在断我们的后路，是在招上祸上门啊！别人来也就罢了，但岭南那位皇帝一来，事儿可就完全变味了。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岂容两位自称正朔的皇帝，就算是追杀到天边，李泽也会干掉岭南那位的。这不是在给我们找帮手，这是在给我们招来唐军无穷无尽的追杀啊！”
“父亲现在脑子有些糊涂了。”刘布武摇头道：“他觉得，可以把皇帝控制在我们的手中，然后借此来压制逃过来的那些人，以此来组建一个大联盟，养精蓄锐，图谋有朝一日反攻呢！”
腾建呆了半晌：“布武，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刘布武苦笑了一声，摇头不语。
“刘老将军现在身体怎么样？”腾建又问道，“这一次我准备回升龙府当面与他谈一谈，他也不愿意，只是让我做好迎接皇帝的准备。”
“不太好。”刘布武道：“在株州的那场刺杀，爆炸震伤了内腑，当时看起来好像没有多大影响，但随着时日的推移，后遗症终是越来越明显了。不瞒腾将军，父亲现在经常性的吐血，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燥了。”
“布武，你得为你自己多考虑考虑了，以往老将军英明睿智，带着我们好不容易逃出了生天，觅得了现在这片栖身之地，可不能招祸上门。再说了，向氏、马氏、郑氏那帮子人，又岂是善与之辈，到时候，莫搞成了我们吞并别人不成，反倒被别人一口吞了。”
“你还说掉了一个容氏呢！”刘布武道。
“容氏完蛋了。你刚从升龙府过来，还不清楚状况，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腾建压低了声音：“容氏在福建被唐军打得大败，一家子几百年的积蓄，全都被唐军抢得干干净净，成年男丁几乎被杀绝，现在就只剩下容矩么这么一个孤家寡人了。几万大军，也损失了一半有余。”
刘布武一惊：“那岂不是说，他们筹划的什么江西会战，胜利的希望就更小了？”
“什么胜利的希望？我看是一丁点儿也无。”腾建不屑地道。“布武，你说说这事儿，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如果你也跟老将军一个意思，那我也就只好从命了，要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哪咱们还可以好好地计较一番！”
刘布武怔了半晌，才道：“腾将军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腾建干咳了一声，道：“布武，不是我当着你的面说丧气话，刘老将军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安南，以后不还是你的，你得从长计议，为自己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还是那句话，什么马氏郑氏来了也就来了，了不起就是我们与他们斗嘛，好歹我们也是先入为主，占着便宜呢！但那个皇帝，是绝对不能来的。招来了唐军，我们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做掉那个假皇帝？”刘布武迟疑了半晌，“这件事情太大了，一旦这个皇帝死在我们手里，就算他是个假的，只怕也会惹一身骚。”
“既然是个假的，又能怎样？”腾建低声道：“咱们假意欢迎他们到来，然后设下埋伏，将这个假皇帝一锅煮了，砍了他的脑袋送到长安去。”
刘布武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腾建。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腾建道：“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咱们将这个假皇帝的脑袋送到长安，然后跟李泽说，我们愿意永远大唐藩属，年年上贡，岁岁去朝，不管成与不成，至少是向李泽表明了一种态度。只要他不来打我们，我们就算能在这里彻底安定下来了。到时候等机会成熟了，你便是把赵佗子孙当年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又能如何？”
刘布武沉吟不语。
“没了那个假皇帝，什么马氏郑氏，到时候自己就说不定乱起来，咱们才真的有机会吞并了他们呀！”腾建循循善诱，“一旦我们迎来了这个皇帝，便等于承认了他的身份，自认为是他的下属了，到时候，脑壳顶子上可就坐了一座佛了。你说说，这个假皇帝，到时候是会更信任我们呢，还是更信任向氏马氏郑氏这些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反而要被动了。”
“腾将军的意思是说，把这个名义上的共主给做掉了，剩下来的，便不足为虑了。”
“不是不足为虑，而是他们就更难联合起来了。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安身立命，就得争地盘争资源争人口，他们有了争端，我们不正好从中拿捏吗？什么事情，都得以我们为主，好不容易现在咱们自己能当家作主了，岂能又给人俯首做小！”腾建恶狠狠地道。
“这件事情，我得好好考虑考虑！”刘布武一时之间，难以决定。
“行，你慢慢考虑，左右他们抵达我们这里还要时日，要是决定了，你给我一句话。”腾建爽快地道。
刘布武点点头。
“你这一次来视察谅山防备，顺便也见一见各路将领以及那些归顺的头人。”腾建笑道：“如今咱们地盘大了，人手也更多了，也提拔了许多人，很多你可能只是在我给刘老将军的报告之中看过吧，这一次正好见见真人，好生地与他们联络一下感情。特别是那些本地头人，你更是要与他们多多亲近。咱们在安南这片地方真要扎下根来，这些人可是不可或缺的。”
“好，正想与他们好好地亲近一番！”看着腾建，刘布武本来还有些警惕的心思，倒是完全放松了下来。
现在整个安南北部，基本上已经被刘信达所部完全控制，其中腾建控制了谅山府，而刘信达本部则占据了最为富庶的升龙府，刘谙则最为悲摧，所部一直在向南不停地战斗，扩展。但不得不说，刘谙的水平，倒是这不停地争斗之中迅速地提高，虽然每打一块地盘，便马上被刘信达派去的人快快地接收了，但刘谙的部众，却是越来越多了，威信也越来越高。
刘信达想要压制刘谙，就必须要联合腾建，他信任腾建更胜过信任刘谙。而腾建在谅山府，随着稳定下来之后，势力也是见长，刘信达最怕的就是腾建也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特别是近期腾建不停地提拔将领，任命底层官吏，都只是给他报备了一下，就更让刘信达不安心了，派刘布武来，也是亲自来试探一番腾建。
而刘布武眼见腾建对自己如此不设防，倒也是放下心来。
腾建的谅山府比起升龙府来，还是很穷困的，自己以后只需要在财力之上稍微控制一下，便能扼制住腾建的软肋，两家联合，便能压制刘谙，而三家合力，则能在这片土地之上落地生根，开花散叶。

第1356章 为儿女计
刘布武这一次过来，就是刘信达想让他来瞧瞧，自己是不是还对他忠心耿耿。
不过要应付刘布武，那还真是小菜一碟，忠心也罢，不忠心也罢，刘布武这小子还能看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刘布武下去之后，肯定要去一个个找自己下头那些重要的将领们谈心去了。对此，腾建是置之一笑，随他去吧。
眼下安南这地方，不管刘信达愿不愿意，实际上便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了。
刘信达掌握着的升龙府是最富庶的地方，也是人丁最多的地方，而腾建控制着的谅山府，南边是肥沃的广阔平原，而北边，就是山峦山叠嶂的崇山峻岭。刘谙则在升龙府的南方，还在一路追剿着安南那些逃亡的王公贵族。
说起来刘信达是信任腾建，所以将看守大门的任务交给了腾建，实则上腾建待在谅山府，但整个经济重心，却必须仰仗南方的平原地区，而这一地区，如果刘信达想要控制，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腾建自然也不是傻瓜，谅山府的南部区域，他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财富的来源，但凡有点出息，他都是径自抽走，用来经营北部山区。他的实力，也都隐藏在这重重山峦之中。
这些事儿，他做得光明正大，刘信达心中自然也是明白。
如果腾建没有一定的实力，没有自保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处得长久呢？
龙有龙道，蛇有蛇路，在这片山里，腾建舍得财，但凡自己有两个，绝对不藏一个，而是全都给洒出去，下头人服气，便连这片山里的原住民们，也慢慢地被他给笼络住了。早前血腥的杀戮，终究还是抵不过活下去的念头，如果能活得更好一些，那以前的仇恨，不免就慢慢地淡忘了。
更何况早先进来的时候，腾建杀人是一窝一窝的杀，剩下的，说起来真给腾建有血海深仇的，还真没有几个了。
威风显摆够了，剩下来的人自然就是塞蜜枣了，你只要让他们过得比以前更好一些，他们很容易便能忘记了他们的前任主人。
推开了一扇房门，腾建走了进去，看着一个正倚窗啃着猪肘子喝着酒的大汉，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腾将军，明儿个我就要回去了，咱们刘将军的话，你好歹得给个回信儿啊！”大汉扔了猪肘子，将一双油手在身上揩了揩，道。
“谭五，你慌个啥子嘛！”腾建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侍候着，不比你钻山沟子打打杀杀的好啊！”
“好是好，不是自家地盘嘛，不能跟自家兄弟一起吃喝，又有什么意思？”谭五一摊手道：“腾将军，咱们将军给你的提议，你可是大占便宜的。”
“刘老将军还活着一天，我是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的。”腾建慢悠悠地道。
谭五眉毛一掀：“那还说个屁啊！告辞！”
“坐下！”腾建一翻眼睛，道：“在我面前，你牛个什么牛？信不信我一句话，你小子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谭五眨巴着眼睛看了腾建一会儿，缓缓地坐了下来：“既然腾将军你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得回去帮衬咱们将军干仗嘛！”
“你回去跟刘谙说，稍安勿燥。但凡刘老将军还有一口气儿在，咱们就不会是他的对手。这支部队，是他一手一脚拉起来的，军队之中的大部分将领都是跟着他一路从山东那边打过来的，刘谙这些年来一直在竭力提拔自己的人，但真能掌控大局吗？至少我这边儿，我是没有十足把握的。”腾建道。
“这么说，腾将军你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愿意做没把握的事情了？”谭五脸上露出稍许笑容，重新坐了下来。
“这只是其一，其二嘛，向氏他们那一帮子人要带着皇帝过来了，你们将军知道了吧？”腾建问道。
“这件事情，我家将军是坚决不同意的。”谭五哼道：“岂有自己找个佛爷供在头上的。不也正是因为这事儿，我们将军才派我来找佻，共谋大事吗？”
“我现在正在力劝刘布武与我一齐动手，做了这狗皇帝！”腾建轻笑起来，“所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更加地团结一致，到时候我灭了狗皇帝，什么郑氏啊马氏啊向氏啊，肯定要乱成一团，咱们这些人得卯足了劲儿，先把他们吞下去啊！这个时候，自己可不能先乱了阵脚。”
“这么说来，我家将军也有份儿来分一杯羹？”
“前面的事儿我来做，后面的事儿，刘谙肯定也得参与进来。”腾建道：“你回去跟刘谙说，暂时不要再往南边打了，先停下来，然后把力量隐蔽地往回调，等到一乱，便可以趁机咬一大口肥肉。不管是这些人带来的钱财也好，还是人丁也好，那怕就是女人，我想你们家将军，肯定也是需要的。”
“当然需要啊！”谭五兴奋得满脸放光：“弟兄们一个个都是光棍汉，但大家又不想娶这里的那些野人当老婆，如果能弄到大从唐过来的女子，那可是帮了我们将军的大忙了。”
“让他做好准备，等我的信儿！”腾建道。
谭五凑了过来，低声道：“这事儿，刘布武会同意？”
“没有他同意，没有他调来更多的军队，凭我一个人的实力，做不下来这种事情啊！”腾建笑着道：“放心吧，我会说服他的。”
“这便行！”谭五哈哈一笑：“那我今夜走。不能让刘布武的人发现了我，否则你腾将军的建议，只怕就不灵光了。”
腾建一笑：“回去告诉刘谙，凡事儿不要急，他伯父啊，现在经常大口地咳血，只怕时日已经不多了。等到他老人家驾鹤西归，下面的那些将领，会选择谁岂不是更明了吗？”
“刘布武就是一个二愣子，谁要是选他，那是眼瞎了呢！”谭五哈哈大笑。
看着谭五的背影，腾建也是微笑起来。谭五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可知道谭五是什么来路。其实与自己一样，谭五这些人，也不过是大唐内卫放出来的一些棋子。这件事情，虽然是田波安排的，但背后的策划者，一定是公孙长明。
在安排这些人的时候，公孙长明或者并不确定他们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在最后起到效果，只不过是一手闲子。如果大唐一切发展顺利，那么自己这些人，必然会被用起来，而如果发展不顺利，自己这些人，只怕会被他们淡忘。
不过现在看起来，大唐击败南方联盟所需要的时日不会太长了，自己这些人，也要被重新拾掇起来了。
现在内卫当家的是高象升，这是一个狠人，可没有公孙长明那样好说话。公孙长明虽然是布局的好手，但比起狠来，还是高象升要厉害得多。一旦大唐在军事之上击败了南方联盟，势力范围便必然会触及到安南，这个时候，高象升不顺势将安南弄进大唐的疆域，那才是怪了。
刘信达一旦命不久矣，安南必然生变。刘谙已经忍耐不住了，而刘信达一直在不停地把自己的侄子往更南边驱赶，也正是因为忌惮刘谙。
为人父母者，岂有不为儿女计的道理？
可是计来计去，在大势面前，终究是要一场空的。
在腾建感慨的时候，升龙府中，刘信达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看着毛巾这上那触目心惊的殷红，不动声色地将其地揣进了袖子中。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将自己的近况，全都讲给了腾建。
刘信达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他要为儿子的未来好好地谋划一番。
这才是他愿意接受向氏拥戴的皇帝进入安南的原因所在。
儿子勇则勇矣，但论到心计，谋算，与刘谙，腾建相差太远。自己活着一天，这两个人便会老实一天，自己若是死了，刘布武岂是这两人的对手？即便腾建念着往日的情份不会造反，但刘谙可不见得会如此。
想要让刘布武安安稳稳的，便只有引进另一股势力。向氏拥戴着皇帝进入了安南之后，必然会与刘氏部众争权夺利，这是用屁股都能想到的事情。
但唯有如此，刘布武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升龙府。在强大的外部压力面前，刘氏的这三股兵马，才能合力对抗外力而团结起来，不会发生内部的分争。因为他们一旦自己争了起来，接下来必然是会被这些后来者各个击破，一一吞并，腾建和刘谙都聪明得紧，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到时候，虽然头上有了一个皇帝，下头又有了向氏这些人来争权，但这三个人也为因为如此而抱成团来对抗这些外来者。
至于大唐李泽在收复了整个南方之后，会不会更进一步的向安南进军，刘信达不知道，但他认为即便是有这样的事情，也必然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而且即便到时候还是打不过对方，那大家还能继续向南走嘛！只要在这个集团之中，还有着像向氏这样的外力存在，自己留下的这三股兵马，便一直能拧在一起，从而也能确保自己儿子的性命无忧。

第1357章 诸事繁杂
柳如烟走到书房之外的时候，内里的李泽正在大发雷霆。
而承受皇帝之怒的，却是刚刚在夷陵，在福建等地大获全胜归来的情报委员会的实际负责人高象升。
“是不是还要我发一道诏令，大大地赞扬你高象升不畏艰难险阻，深入虎穴，一举立下奇功？”内里传来咚咚的捶桌子的声音，还有奏折之内落地的声音，柳如烟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她很少看到李泽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大唐最高委员会的领导之一，居然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一般，跑去亲自策反对手的将领，要是对方翻脸，直接抓了你，我们的乐子可就大了！”李泽咆哮着道：“情报委员会一年花去朝廷几百万元的经费，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做事的人吗？如果没有，明年的情报委员会的预算主砍掉，让你一个人去做事情就好了。”
听着李泽有些失态，柳如烟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在外头狠辣至极的高象升，此刻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之上，像极了一个学生正在听先生的训话，只不过柳如烟总是觉得这家伙的一张丑脸之上，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李泽的愤怒。
看到柳如烟进来，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到了大案之后，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站在墙角的陆临则赶紧跑了过来，收拾着被李泽扔在地上的奏折。
“回来了就好，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高副主席的功绩还是极大的，不费我们一兵一卒，便说降了夷陵，现在更是拿下了施州，使得我们两路进攻益州的战略构想为成了现实，而且福建也已经落入我们之手，这替朝廷省了多少钱啊！”走到李泽身后，轻轻地替李泽抚着后背，柳如烟替高象升开脱道。
作为一名领兵打仗并且乐此不疲，如今久别战场的柳如烟而言，高象升的事情，实在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李泽翻了一个白眼，在高象升面前，他倒也不愿意呵斥自己的老婆，更重要的是，即便自己喝斥了，只怕柳如烟也不会服气。自己的这位老婆，英雄主义情结浓厚得很。
“你所说的，南方联盟的所谓江西会战，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向安南方面转移？”喘匀了气，李泽问道。
“应当不会错。从任晓年截获了容氏上千万贯财富这一件事情上来看，事实就是这样了，否则，容氏不会如此做。”高象升正色道：“江西会战，恐怕只是对方为了南撤而挣取时间的一次战略欺骗，所以臣建议，不必再等待了，我们应当率先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
李泽沉思了片刻：“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必再等了。”
“而且我亦给在安南的腾建等人下达了命令，无论如何也要在安南造成混乱，绝不能让伪帝进入安南，留下后患。”高象升接着道。
“腾建诸人，现在在安南已经站稳了脚跟，我们的命令，他们还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吗？”李泽若有所思地道：“指不定他们现在又有了一些别的想法也说不定了。”
“人是会变的，站在不同的地位，角度，总会有他们自己的思考，这是有可能的。”高象升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一次杀死伪帝的行动，对于腾建本身而言，也是有好处的，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配合我们完成这一次的行动的。”
“这件事情，你下去与兵部一同去参谋，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出来。”李泽道：“屠立春已经在准备江西会战了，但战事突然提前，恐怕会对他造成一定的冲击。各项准备，便显得很仓促，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情愿慢一点。大势在我，慢一点无所谓，绝不能因为快而导致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是！”
“你去忙吧！”李泽挥了挥手：“你是情报委员会的主席，你的注意力，现在不要只放在区区的一个南方统一之战上，那些人，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也蹦不了几天了。你还要站得高一点，看着全局，近一段时间，海外连接出现了问题，这些都是需要关注的。”
“臣下知错了，回去之后，立刻把这段时间拉下的工作给补起来！”高象升起身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收拾好了桌上的奏折，陆临也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李泽反手摁住了柳如烟正在替自己按摩肩膀的手，扭过脖子笑道：“巧儿，今儿又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如烟啐了一口：“就没个好话，难道平时还给你按得少了？”
“还别说，你按得比夏荷好多了，她手上没劲儿。”李泽笑道。
柳如烟哼了一声，倒是不按了，走到李泽面前，道：“这一次差不多就是最后一场大战了，不管是江西的会战，还是对益州的战争，打完了，可就没有了。”
“你想说啥？”李泽瞅着对方。
“你就不想御驾亲征？”柳如烟笑盈盈地道：“最后的一仗呢，你怎么能不在场呢？”
李泽失笑：“是你想去吧？”
“我是想去，可是我觉得，你更该去！”柳如烟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泽。
“我不去！”李泽断然否决：“我去能干什么？屠立春，石壮，包括柳成林，只怕没有一个愿意我出现在哪里的。排兵布阵我不在行，冲锋陷阵不可能，去了哪里，除了给他们添乱，还能干什么呢？”
“再说了，你看看这一桌子的奏折。”李泽随手拿起一份，抖了开来：“郭奉孝的折子，说到今年黄河秋汛，只怕又不轻松，要求拨付大量银钱，人手做好准备，绝不能让去年发生在河南山东等地的涝灾重演。”
扔到一边，又拎起另外一份：“青藏的黄得功发来的，刚刚太平了没多久的青藏行省，民间冲突愈演愈烈，宗教冲突再起波澜。阿不都拉对朝廷的许多政策心生不满，本人有些蠢蠢欲动。”
“再瞧这一份，欧罗巴的金世仁发来的。那里的拜占庭帝国已经击败了内部反叛的敌人，东南欧与近东已经尽数握在手中，我们在哪里的生意受了极大的影响。”
“再看看这儿，大食的阿拔斯老皇帝翘辫子了，新皇帝上任，对于西域的政策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都很难说，来往哪里来的商队，近期已经屡遭刁难甚至被劫杀，我们必须要做出回应。”
将这些奏拍都拍在桌子上，一摊手道：“哪一件事，不比南方的这几场仗要重要的多？高象升刚刚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南方的这几仗，我们胜卷在握，值不得我去操太多的心。”
柳如烟眨巴着眼睛道：“哪你不去，我去。”
“你去哪里？去汉中？柳成林不会答应吧？跑去江西，到时候屠立春怎么对待你？完全是给别人添麻烦，真在长安呆得烦了，不如去青藏行省走一遭，你的慈善总会在哪里，有大把的事情可做。”李泽道。
柳如烟闷闷地道：“可是我想上战场。”
“别想了，想了也去不成！”李泽笑道。“明天咱们去送送大舅哥，这一次他主攻汉中，难度还是不小的。朱友贞也很清楚，想守益州，就必须要守住汉中，所以汉中这一战，益州方面肯定会竭尽全力，据说朱友贞已经率援军亲自抵达了汉中。”
“我去找哥哥，要是他答应我去呢？”柳如烟闷闷地道。
“你要是不死心，那便去找他。”李泽呵呵一笑。
这一次向氏发起了江西会战，而为了与向氏形成呼应，也是为了益州本身，朱友贞也是竭尽了全力，亲自率数万兵马出汉中。现在益州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田满堂的背叛，对于益州而言是致命一击。
如今在施州方向，在贵州方向，大唐军队都在步步进逼，而汉中这一战，已经是朱友贞扳回局面最后的胜负手了。
输了，其本上就大局已定。
而长安方面，也是派出了第一军团柳成林出秦岭，增援汉中方面。形成了第一军才与第三军才合力打击益州的局面。
石壮率部进攻襄阳，柳成林所部进攻汉中。准备一举扫清益州的外部屏障，彻底完成对益州最后的合围。
柳如烟兴冲冲地去找柳成林，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柳成林严辞拒绝了妹妹的请求，不管柳如烟是撒泼撒娇还是妄想用皇后的身份来压一压柳成林，但在这个哥哥面前，统统无效。
“大舅，父皇说，益州有好好玩的食铁兽，你一定要给我弄一个回来哦！”送行的队伍之中，李宁揪住柳成林的手，摇晃着道。
“好，好，大舅一定给你逮一对儿回来，一公一母，你就养在动物园里，过两年，还能生几个小食铁兽！”柳成林大笑着道。
“祝大舅一帆丰顺，马到成功！”李澹则很正式地向着柳成林抱拳着上吉利祝福。
柳成林拍了拍李澹的肩膀，翻身上马，向着前来送行的李泽以及一众文武官员抱拳为礼，转身策马扬鞭而去。

第1358章 舆论的力量
对于李泽来说，即将发生的不管是江西方面的会战也好，还是柳成林对于汉中的进攻也好，都只是一场局部地区的类似于平叛的战事，已经不值得他将太多的注意力投诸其上了。
黔州归顺，福建收回，南诏称臣，整个疆域之内，也就只剩下了岭南、容管桂管以前益州这些地方了。
而在大势面前，这些地方的战事，或者会有反复，会有挫折，但终究不可能逆转天下一统的局面。
相比起这些战事，他早先跟柳如烟说过的那些事情，才是真正让他挠头的。
但凡是用一场战斗能解决的事情，对于现在的大唐，都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就比方现在郭奉孝提出来的全面整治黄河河工之事。
黄河一直就像是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柄利剑，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重重地惩罚你一下子，而整治黄河，涉及到的可不仅仅是钱，而要整合黄河，便要统合黄河所经过的这些地方的所有力量，齐心协力，众志成诚，才有可能在多年以后完成这一件事情。
基于此，郭奉孝提出的专门成立一个全国性的用于治理水患的衙门来统筹此事，便是必要的步骤。
而徐想在郭奉孝的报告基础之上，建议成立一个专门的水利部来统筹安排此事，也正好是响应了他一直努力在推行的朝廷部门细化，专业人做专业事，名负其责的政治改革相响应。
作为徐想的盟友，陈文亮如今在河北，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政治改革，一系列新的衙门成立，同时旧有的那些部衙的权力，被大量地分解到这些新成立的部门当中。
李泽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实则上，他是支持这么做的。
很简单的一件事情，这样的改革，实则上中枢另一轮的收权行为。
换而言之，朝廷还在尽力地削尽各地行省总督的权力。
就拿眼下的这个徐想准备成立的水利部而言，一旦成功，便能从中枢到地方，形成一条垂直的管理线，受到地方长官意志制约的因素将会大大降低。而与之相适应的，便是地方上对相应的人事，财政等权力的影响力急剧下滑。
以前治河，都是各行省独立行之，中枢根据地方报告，向下拨付相应的钱款，而地方之上再配套拨给钱款。一旦中枢成立了这样的专门部门，那地方之上必须要同过去一样按比例拨钱，但在具体的人事以及怎样用钱之上，却是没有了以前那样的决策能力，这自然会引起地方长官的不满意。
所以看起来是一个新部门成立的事情，实则上，却关乎着整个朝廷与地方之上的权力博弈。谁也不会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多了，能抓在手里的，自然便要想方设法地抓在手中。
而在徐想看来，这样的各行其是，大大地浪费了国家的行政资源以及财力，如果能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从上到下来进行统筹规划，集中力量办大事，一样一样地依次处理，比起现在的效率要好得多。
双方的博弈如今正在拉锯的阶段当中，成立水利部，只是一个引子，一旦开了这个口，地方上在很多与中央的博弈之中必然会失守，所以这件事情，如今争论之声是愈来愈大，极有可能会被放到今年年底要召开的义兴社大会之上来进行公开表决。
这也使得徐想与各地的总督们，将相争的战场转移到了争取各地代表们的支持之上了。
义兴社代表大会的决议，就是最终的决议，即便是以皇帝李泽的尊贵，也不能否决义兴社代表大会通过的决议，这是明文写进了代表大会章程的。在这样的代表大会之上，李泽与其他几个委员会的主席，照样也只有一票。
说起来似乎徐想在这次的博弈之中处于相当不利的地步当中，毕竟各行省对于本省的代表是有着必然的影响力的，而且这也影响着各行省最基本的利益，但实则上，徐想的支持者，并不少。
其一，来自中央各部衙的代表们，肯定是支持徐想的，这对于他们地位的加强，是有着很大好处的。一旦完成，以后中枢对于地方的影响，肯定会大大增加。
其二，像青藏，西域，东北三省，包括那些经济刚刚起步，财政举步维艰的地方，是支持的。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可以得到大量的中央财政的支援。一些他们想干而又没有实力来干的大项目，便可以由中枢牵头来干。这样地方之上投资不多，却可以得到极大的实惠，从而完成在经济之上的一次飞跃。在如今大唐朝廷评价官员以国民生产总值论英雄的时代，谁都不想自己的数据太难看。
想一想，每年年末，当大唐周报头版头条公布他们统计出来的各行省国民生产总值数据的时候，那些排在末尾的与其他行省相差据大的数据之时，某些人的脸色一定是极其难看的。
其三，军队其实是支持的。这件事情，与军队的关系不大，但因为李泽会支持这项动议，那么军队必然会亦步亦趋。
实际上，开这件事先河的，正是李泽自己。靖安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谓靖安军，实则上便是过去的地方武装，只不过在前朝时期，他们被叫做县兵、郡兵、府兵等等，由地方政府实际控制。
当朝廷强大的时候，这些地方武装力量，当然便只是起到一个维持治安的作用，但当中枢无力的时候，这些地方武装就很难说了。想想过去的那些节度使麾下的武装力量，有相当部分，就是这样的一些地方武装发展而来的。
李泽将其整合，统编，然后成立了靖安军。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从中枢到地方之上，实行了垂直管理，地方之上唯一有权任命的，就是县一级的靖安军指挥使，而到了州府一级，便需要由靖安军的同意，到了行省一线，已经是属于正式的高级军官序列了。正是这一次的整合，使得朝廷将全国的所有军权，统统都收回了，从而使得地方官员，再也无法涉足军事力量。
只不过这一次的整改，是由于李泽牵头，而且事情涉及到了更加敏感的军事力量，所以基本上听不到反对的声音。一路顺风顺水地便完成了。
不过这一次的改革，触及到了地方政府的核心利益，他们要是不抗争，那就奇怪了。
整体上来说，双方的力量对比，还是可以称之为旗鼓相当的。
李泽不准备插手。
哪怕他现在仍然有一言而决的能力。
只要他开口了，地方上的那些代表，有很多只怕立马就会反水同意这一次的改革，但李泽并不准备这么做。
他希望这些人能有自己的判断力。
到底怎么样，是对这个国家更好的，他希望这些代表能做出自己选择而不是盲目地跟随，否则自己就白白地成立这样一个代表大会了。
大唐周报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连篇累犊地宣讲着成立专门的水利部的好处。这便是控制舆论的好处了，从历史之上的黄河之在，一直说到现在，治河治河，历朝历代都在治，为什么一直没有治好呢？为什么每隔那么几年，总是有无数人为此而倾家荡产呢？
看了这些发表在大唐周报之上的文章，有理有据，声情并茂，让李泽也不禁为之拍案叫绝，为徐想的这一动作而大加赞赏。
而根据内卫方面的情报来看，在这些文章公开发表之后，原本反对派占多数的山东、河南等地，已经开始渐渐反转了，原因无他，就是去年这些地方，刚刚被黄河泛滥给整治得倒了大霉，老百姓们记忆犹新。
薛平创办的长安周报，则更是毫无顾忌地撰文批判地方反对派们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大事。与受朝廷控制的大唐周报不同，长安周报的批评更另直接，更加犀利，这份报纸，本来就是一份以品评朝廷政策之优劣而闻名的。虽然创办的时间很短，但在国内，名气却是极大。身为当朝议政，长安周报总编辑的薛平，是有名的挑皇帝刺儿的家伙，各地虽然被气得怒火攻心，却也对其无可奈何。
别看平常薛平对于徐想的很多政策大加鞭挞，但在这一件事情之上，他却是大力支持徐想的，无他，薛平从根子上就是一个想要尽力削弱地方权力，加强中枢权力的人。
事情一步步的发展下来，徐想一派，慢慢地竟然是大占上风了。不得不说，舆论的力量，在这一次的争论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李泽相信，经过这一次的交锋之后，很多人一定会明白掌控舆论话语权的重要性，说不得下一步，各地的报纸之类的东西，便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疯长。
李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情。
民可使，由之。
民不可使，知之。
这才是事情的正常状态。

第1359章 外头的事，更好对付一些
相比起国内这些纷繁复杂的情况，域外的一些事情，对于李泽来说，反而要简单的多。
阿拔斯王朝的老皇帝没了，小皇帝上任。与中原帝国不一样，阿拔斯王朝的皇帝可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了，这位小皇帝想要稳定住自己的宝座，必然要拿出一些象样的成绩出来，重新夺回对西域的控制权，应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如此一来，就又必须要打上一仗了。刚刚太平了没多久的西域，又要重燃战火，这是李泽真不想看到的。成功在西域的经济建设刚刚起步，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阶段，一旦打断，重新起动又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金钱。
可是这样的事情，不是由自己能控制的，如果不预先做好准备，一旦那些大食人真打过来了，遭殃的还是西域百姓，大唐也会损失更多。
准备战争而不挑起战争，如果对方真想来干上一仗，那就一定要把对方打痛，打疼，打得他们能把这疼记上好几十年才行。
第四兵团如今控制的区域太大，用来维持地方平安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要应对大规模的外来入侵的话，就有些问题了，所以，向那里派遣援军，是必然的。
“李瀚，李德，这一次你们两人前往西域，临时性地编入第四兵团，听从李睿的指挥，对此，你们有什么意见吗？”李泽看着身前的两员大将，问道。
李德，是大唐唯一的一支纯骑兵组成的队伍，也是大唐的机动部队，不属于任何一个兵团，由军事委员会直接指挥，其实也就是听从李泽的直接指挥。
李瀚，亦是直属于军事委员会的陌刀兵，这五千陌刀兵现在都驻扎于长安城内。
这一次为了预防阿拔斯王朝有可能的入侵，李泽决定直接从这两支直属军队之中调兵，以免影响到其它几个兵团对南方的作战任务。
李德的游骑兵整整一万人，这一次全部调往西域，而李瀚的陌刀军，则出动了一半，二千五百人。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那就好。”李泽点了点头道：“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出我们大唐的威风来。要让对手知道，大唐，不是他们想招惹就招惹的。”
“陛下，末将知道您一直对当年的桓罗斯之战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要是大食人真敢来，我们必然一雪前耻。”李德握着拳头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这只是其次，其实如果能不打，我还是倾向于不打的。毕竟一开打，商路就会断绝，双方就会结下更深的仇恨，这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利的，要知道，我们有大量的货物要往他们那里销售，但反过来，他们能卖给我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李瀚瞪大眼睛道：“陛下，这还不简单，那就打得他们不得不买我们的东西。敢不让我们的货物过去，那就干他。敢不买我们的东西，我们也干他。”
李泽大笑，还别说，李瀚话糙理儿不糙，不过现在的大唐，国内的货物，也还没有多到国内消化不了的地步，整体来说，现在国内，基本上还是处于一个卖方市场，只要你能把东西生产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像南方这些地方，还有偌大的市场没有开发出来。只不过内需比起外贸来，能赚到的钱更少罢了。
现在大唐向外卖东西，基本上还是处于暴利时期，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让国内所有的货主们，都希望能将货物销往海外。
如果真有一天，国内的生产大发展，而国内的消费市场又趋近饱和的时候，那么向外扩张是必然的事情，到了那时候，才会是拿起刀枪逼迫那些闭关锁国的家伙们向大唐敞开市场的时候。
现在嘛，倒还是有的商量的，只要保持正常的商路不被断绝就好了。
“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你们要听李睿与成功的。”李泽道：“那边离我们这里太远，一来。一去，太耽搁时间了。”
“是！”
“你们去吧，小心一些，阿拔斯帝国也是一个极有实力的庞大的王朝，千万不要小觑了他们。”李泽吩咐道。“在哪里作战，与在本土作战，差别还是极大的。”
“明白了！”
陆临送走了两员悍将，又迎来了另外一位。
水师统领李浩。
“看到李瀚李德了？”李泽问道。
“是，刚刚见到他们了！”李浩道：“也久好了今天晚上要聚在一起好好喝一顿的，这一去，他们在西域，我要去海上，再见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雄鹰长大了，本来就该去天空翱翔，这天下很大，够你们折腾的了！”李泽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这一次支援福建之战，整体感觉还怎么样？”
“很好，我们与陆师之间的配合，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李浩沉吟了一下，道：“任晓年的能力，勿容置疑。”
李泽点了点头：“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在国内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就派你们出去吧？”
“情报委员会发来了内参，欧罗巴那边的内战，已经趋近于结束了，我们大唐商人在哪里的黄金时代结束了。”李浩道：“而一个统一且强大起来的欧罗巴，必然会成为我们在海上的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在确保本土安全的情况之下，在大海之上，将他们完全压制下去。”
“掌握马六甲海峡，关上这道大门，能确保我们大唐的海疆安全，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在陆地之上拥有足够数量的领地。但朝廷现在是没有这么多的精力以及财力来做到这件事情的，所以才有了义勇军这一说。”李泽道：“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将鼓励海商在海外建立属于自己的领地，只要这些海商们能在海外凭借自己的能力打下一块土地的话，那么，大唐便承认他们对这块领地的拥有权以及给予他们附属的地位。”
李浩吃了一惊：“陛下，这是要封建海外吗？”
“具体来说，这是向外播洒种子。”李泽笑了笑：“到目前为止，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知道这件事情的，还只有公孙长明一个人。不过你在外头，可以先把这件事情做起来。福建的郑裕他们几个，现在不正是如饥似渴吗？你不妨给予他们一定的支持。”
李浩咽了一口唾沫，“如果我这样做的话，只怕监察委员会不会放过我。”
“我会促成这件事情的合法化的！”李泽道。“前一段时间，我们对国内的很多新兴权贵以及大型的商业财团进行了一轮打击，但光是打压，也还是不行的，得给这些人寻一些出路，让他们走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去往海外的唐人越多，我们以后扩张的步伐也就会更顺利。”
“陛下，这些出去的人一旦生了外心，怎么办？”李浩问道。
李泽淡淡一笑：“只要大唐本土按照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那么大唐的威势就永远也不可能被动摇，这些人想要在海外过得更好，就必须要依托本土的力量。如果有一天，本土坠落了，腐朽了，即便是这些远走海外的人又打了回来又怎么样呢？不还是我们唐人吗？了不起换一个朝代罢了。”
李浩欲言又止。
“你不必杞人忧天了。”李泽道：“我还年轻的很，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就算我只活到六十岁，也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来把大唐发展为这世界之上最强大的存在，早前我就跟你说过，大唐，必然要成为这世上的山巅之国。”
“是！”李浩点了点头。
“在马六甲站稳脚跟之后，再以此为依托，大力向外发展，我们水师所到之处，便是我们大唐的疆域，欧罗巴那边的舰队，自今年以来，已经开始大大地活跃起来了，我们的不少船队莫名其妙地遭了殃，说起来是被海盗给打劫了，但我们都清楚，以我们商队的配备以及战斗力，普通的海盗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那边的国家舰队给打劫了，以国家的名义打劫，哼哼，打得倒是好算盘。腾出手来之后，把这些所谓的海盗，有一支给我灭一去，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对方的港口逛一逛。”
“明白了！”李浩兴奋地道。
“在海外，所有的行动，你自己作主吧！以后朝廷每年会给你五到十艘的最好的战舰，其他的东西，就得靠你自己了。”李泽道：“朝廷没有额外的钱给你了，便是这些战舰，徐想也想你拿钱来换呢！”
“陛下放心，我出去之后，不但不会花朝廷一个钱，还会每年为朝廷挣来大笔的银钱的。”李浩握了握拳头，道。
“还别说，我还真指望着你替我挣来钱呢！”李泽笑道：“接下来的几年，国内需要大量的钱财来进行大型的投资以拉动国内的经济发展，南方马上就要回归了，但那也差不多是一个乱摊子了。”
“陛下就看我的吧！大唐水师一定会成为您的骄傲的。”李浩道，以后陆军是花钱的主儿，要是他水师成为了挣钱的大户，他还不扬眉吐气吗？
“去吧，与密营的兄弟们好好地去喝几杯，然后，在属于你们的天空里，去尽情的展翅飞翔吧！”

第1360章 赠言
当年的密营诸人，到了现在，自然也就有了高下之分。不过只要是还活着的，最不济的，也都能在地方之上混上一个不错的职位。有着这样的一份香火情，走到哪里，自然也是有人给捧着的。
而那些人，只怕李泽到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或者走到他的面前，他能依稀记得一些往事而已了。所以李泽所说的让李浩去与密营的兄弟们喝喝酒，指的也不过是能走到高位的那少数几个了。
只要是这样的聚会，做东的，自然都是大姐头李泌。
在这一头儿上，没人与李泌争，也不敢与她争。而且，领先酒楼这地儿，他们几个虽然也不缺钱，但常年累月的能在这里包上一间房，他们也还真吃不消。
也就曹家这种大户，才不在乎这点儿子钱。
这一次的聚会，来了几个新人，而且还是几个女人。
这三个人，一个是葛彩，一个是燕五，另一个则是郑文珺。
她们三人，则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这也代表着她们正是被接纳进了这个小圈子。
葛彩现在是湘潭候夫人。
郑文珺虽然现在只是一个郎将的军衔，但她的公公钱彪，如今可是湖南行省的总督。
而燕五，嫁给了刘岩，现在刘岩被调回到了长安靖安军总部任职，她自然也是跟着回来，到了情报委员会任职。比起前头两个虽然差了一些，但好歹也能进这个门槛了。
密营之中，身负重任的，如今除了在西域的李睿，这一次倒是差不多都到齐了。
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李泌出现在门口，屋里正在说着话的一干人，都是齐唰唰地站了起来，但紧跟着李泌进来的几个人，却是让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赫然是几个甲士，每人手中抱着一个大酒坛子。
“大姐，这是要干啥呀？”燕九小声问道。
李泌径直走到了上首位，看着诸人道：“自从离开了大青山，这些年来，大家是聚少离多，而这一次，李德李瀚去西域，李浩去海上，更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现在真要论起来，可都算得上是皇族，屋里几个姓李的，可都是进了李氏家谱，拜了李氏先祖的，即便李泽在即墨那边祭拜秦王后裔坟墓的时候，他们也是有份的。
既然身为皇族，那么为国戍边，开疆拓土，便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而且他们率领重兵驻扎在边疆以及海外，里头也有着李泽另外的一些心思。
一旦将来真有什么事情，这些远在天边的人，也让身在长安的李氏后人，会有一个退路可去。
很多事情，当事人或者并不清楚，但作为他们这些人领头羊的李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今儿个有两层意思。第一个，是践行，送李浩李瀚李德远行，还有葛彩，她也要离开长安去江西了。第二个嘛，便是迎新，小五和小十八回来了。以后她们也会长居长安了。”
听到李泌提到自己，燕五与郑文珺赶紧站起来向诸人点头示意。
“所以呢，今儿个我带了这些酒来，不醉不归，我已经安排好人了，等你们都倒了，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回家。”
“大姐！”燕九想要说话，李泌却是横了她一眼：“小燕九，你今日还敢把你弄的什么解酒丸给李瀚吃的话，小心我饶不过你。”
燕九一吐舌头，“不敢。”
屋里头所有人都是笑了起来。
李瀚酒量本来就挺大，再加上有燕九这个外挂，只要是跟他喝酒的人，无不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李德李浩这些人没少吃这两口子的亏，今儿个众人已是打定主意，要让李瀚难看一回。
“倒酒吧！”李泌挥了挥手。
这样的场合，一向是不允许外人在场的，李泌一声倒酒，燕五和郑文珺立即走到一边，一人提了一个酒坛子，拍碎了泥封，替众人倒酒。
晶莹剔透的酒液倒进酒碗之中，香气立时便在屋里四散。
“大姐，你这回是大出血啊，这是将曹公的窖藏好酒都给弄出来了吧？”李德抽了抽鼻子，欣喜不已：“上一次我去你家里，姐夫就是弄的这种酒与我喝的，不过可只有一小坛。”
“曹家现在是我们大姐当家作主，一点子酒算什么！”李瀚将鼻子凑到酒碗上，深吸了一口，陶醉地晃了晃脑袋。
李泌横了李德一眼：“李德，你贪好杯中之物，这一次去了西域，对上的敌人可不是善茬，切莫因酒误事。”
“怎么敢？”李德连连点头：“这贪好杯中之物，还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外头游荡形成的，在密营的时候，我可是闻酒就倒的主儿，但那些年在外面是没有办法啊！”
“你知道轻重便好。”李泌看向了李浩。
李浩站了起来。
“李浩，当年在密营之中，能与我相争的，也就是你了，你不论是武艺，才情还是谋略，都是一等一的，但一直被公子摁着，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李浩点了点头。
“我性属有缺陷，公子在打磨我。”
“你知道就好。你与李睿是一样的，但李睿比你更能吃苦，这是你所不及的。”李泌道：“当年公孙长明劝你去水师，便是公子的安排。”
李浩呆了呆，他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李泌扫了诸人一眼：“在场的人，怎么用，用到哪里，公子心中都有一盘大棋，多年以前，李浩你将来要去哪里，公子便已经有了打算。好在你去水师后，没有让公子失望。以后我们这些人中，恐怕要数你的前程最为远大了，希望你好自珍惜公子这些年来对你的培养。”
李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李泌突然跟他说这些，他还真有些不明白。
“我在公子身边呆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事情，也比你们多上许多，但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不过李浩，你记住，等到大唐一统天下之后，大唐的军事重心，便会往海上转移，你出去，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公子给了你自便之权，这是让你充分发挥你的能力，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大姐请说。”李浩赶紧道。
李泌一笑：“这么多年了，倒是第一次听到大姐这两个字，是你真心真意喊出来的。还记得在密营的时候，你与我一直争老大来着。”
“现在是心服口服，大姐的气度，我无法比拟。”李浩连连摆手道。
“李浩，你这一出去，当真应了一句，天高皇帝远，公子再厉害，对你也是鞭长莫及了。”李泌冷冷地道：“所谓权势迷人眼，以你的能力，在海外纵横捭阖，不是一件难事，在海外开疆拓土，也是易如反掌，但是，如果你敢背叛大唐，背叛公子，就算你远在天边，我也不会放过你。这屋子里的人，便算是穷尽天下，也会来找你算账。”
听了这话，李浩冷汗都下来了。
“大姐，我要是有这种心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毕竟，人都是会变的。”李泌道。“希望你牢记今日的话，我相公曾经跟我说过，人心之恶，乃是本性。之所以人心会向善，只不过是因为种种的约束和不得已，而你去了海外，这种种的约束得不得已却已经荡然无存了。”
屋里诸人，听到这些话，人人倒都是神色凝重起来。
这话，说得很重了。
李浩苦笑：“大姐，我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说，只不过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李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德，李瀚。
燕九赶紧道：“大姐，李瀚就是一个憨憨儿，他老实着呢！”
李泌倒是被燕九逗得笑了起来。“西域虽远，却也还在王法的管制之下，我倒不担心他们几个。李德，李瀚就是两个钯耳朵！”
李瀚怕燕九，而李德的老婆是柳如烟的贴身丫头柳小蝉，一向也是唯老婆之命是从。与曹璋一般无二，在长安一向是众人的谈资。
“小五，小十八！”李泌看向了两个新人。
燕五与郑文珺第一次来，就碰到了这样的场景，这个时候已是有些胆战心惊了。
“小十八，你长安来，其实就是你公公想在长安有个奥援，同时替湖南行省多谋取一点利益而已，这无可厚非。小五儿，你们夫妻两个从东北归来，不管是刘岩还是你，都是手中有实权的，长安这地儿，魑魅魍魉多着呢，把眼睛擦亮点儿，千万不要坠进了一些有心人的圈套，真要掉进去了，可不是说爬就能爬出来的。”
“这不有大姐在吗？我们一切都听大姐的就好了。”郑文珺赶紧道。
李泌摇头道：“真要让人盯上了，还得靠你们自己，我连自家的小叔子都没有看住，遑论你们了。你们慢慢会明白的，长安，可不比你们以前呆的地方。”
“葛彩，你我就不多说了，你心有中执念，一定要去江西，去了也好，打完了这一仗，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滚回来。”李泌道。
说完了这些话，李泌一拍桌子，“好了，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接下来，你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用酒来说话，大家喝完了这一顿酒，下一次想要再聚在一起，指不定我们就白了头，掉了牙，再也不能这样肆意了。”

第1361章 斩首行动（1）
向真将会战的主战场选定在衡阳，并不是无的放矢。
因为这里，恰恰便是大唐第二兵团和第三兵团各自负责区域的交界之处。如今第三兵团的重点，转向了攻击益州。石壮的第三兵团行辕已经北移到了荆南境内，兵锋直指襄阳，其麾下副将闵柔、中郎将候方域在连续拿下夷陵，迫降黔州之后，其兵力已经深入黔中，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向益州进发。
如今的湖南行省，除了靖安军之外，便是刚刚成立不久的第二兵团的何塞部接管了长沙等地，而在萍乡，新余等地，则是归属于在早前遭受过重创的原右千牛卫部队，也就是现在的陈长平所部守卫。
在向真看来，长安方面更重视益州方面的梁军，虽然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但却也是一个机会。较之石壮统领的第三兵团，明显第二兵团的实力要略差一筹。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集结，筹备，由向真亲自统领的岭南主力、再加上桂管两万大军、容管一万大军，合计超过六万人，向衡阳方向进发。而在另一侧的江西吉安方向，则是以钱守义所部与福建容宏所部组成的三万联军，进攻陈长平所部。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而随着双方的调兵遣将，大战的气氛也逐渐在这些地方一日比一日浓烈了起来。
秦疤子挎着刀，走到了一块空地中间，从腰上拿出了一枚哨子，用力地吹了起来。
顷刻之间，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场地之上，便多出了许多人来。
有的从草丛之中一跃而起，有的竟然从地上带着一身的泥土钻了出来，树上有人一个倒挂金钩垂了下来，厚厚的落叶之中，钻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蛇尾紧紧地缠在士兵的腕甲之上，拼命地勒紧，士兵却笑吟吟的不以为意。
“今日的训练到此结束，所有的考核科目的成绩，回头便会公布。”秦疤子挥挥手：“回营，今日大将军要来视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第二兵团的山地特种部队丢脸。”
“喏！”林子里，响起了如雷一般的回应之声。
一边往营地走，一边不停地有人加入到队伍中来。
这支部队，是第二兵团仿照第三兵团梁晗所组建起来的山地特种部队。与梁晗所部战功赫赫名震天下不同，这支部队到目前为止，还属于名声不显的那一种，最大的功绩，也莫过于将盘踞在井岗山地区的钱守义探出来的一些抓子斩断了一些。
三千山地特种部队，列成了整齐的队形，欢迎着陈长平的到来。
作为曾经的右千牛卫，这支部队在待遇之上，比之梁晗所部，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是薪饷，还是装备，都是全军之中的佼佼者。
远处马蹄声声，随着一支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三千士卒不由得将胸挺得更高了一些，秦疤子一众军官，亦是向前迎了出去。
陈长平翻身下马，但秦疤子的目光，却完全被他身边的另一人给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名女将，而且是秦疤子无比熟悉的一名女将。
葛彩。
刘元的老婆葛彩。
他不禁怔住了，以至于竟然忘了向陈长平行礼，直到身边的同伴捅了捅他的腰，他才反应过来。
“不必多礼了！”陈长平晃了晃马鞭子，笑看着他道：“秦将军，不说别的，单看这军姿仪态，便可算是一等一的了。”
“大将军，这只是其中最不中用的一项技能了！”秦疤子摇头道：“不过这是右千牛卫的传统，也不能丢。”
右千牛卫在李泽时代，就异常注重军姿军容，队伍训练、行军以及阅兵之时，他们的军姿那也是军中头一份的。这支山地部队是从右千牛卫之中抽调精锐组成的，这些东西，倒是平常都习惯的。比起梁晗的那支山地部队，完全是两个样子。
“葛彩，不用我介绍了吧？”陈长平指了指身边的女将，道：“葛彩现在是我们第二兵团右军中郎将，以后也是你们这三千山地特种部队的头儿了，怎么样？”
秦疤子愣了一会儿神，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葛彩道：“如果是别人来，我自然是不服气的，但既然是嫂子，哦，不，是葛将军来，我这里自然没有问题。”
“怎么说？”陈长平笑道。
“因为我打不过她！”秦疤子一摊手：“过去被她打怕了，怕嘴里吐出一个不字，又挨一顿打，而且学是当着大将军您的面打的，那太没有面子了。”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军官们都笑了起来。
别人来，这些人肯定是有些不服气的，就像任晓年去义勇军的时候，得先用武力让那些人服气。但在葛彩这里，却毫无问题。
首先葛彩本身就是右千牛卫的老资历军官，武力值那是众所周知的。当年不管是刘元还是秦疤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二来便是因为刘元了。湘潭株州一战，如果不是刘元拼死力战，吸引了大部分敌人的兵力，右千牛卫只怕要倒大霉。刘元为了右千牛卫力战而死，而葛彩自然便成为了最受右千牛卫最尊重的人。
在众人身后，好几个肃然挺立的中层军官，此刻眼圈都已经红了，这些人，都是在那一战之中，被刘元藏在水井之中幸存下来的其中几个。
“好了，其他人都散了，这一次，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需要安排。”陈长平看了看列队的队伍，道。
一行人走到了临时充当议事厅的木屋之中，陈长平也不多话，直接道：“大战即将打响，而第一战，便由你们来发起，如果能顺利完成，则吉安之战，我们便会毫不费力地拿下。葛彩，你来说吧！”
葛彩点了点头，走到地图之前，道：“诸位，吉安当面之敌，主要是由钱守义所辖的原江西节度使兵马以及来自福建容宏的兵马，合计逾三万人。在这其中，钱守义的部众无疑是主要的敌人，目前，其部已经各地开始汇集到吉安。”
“我们的目标是哪里？”秦疤子问道。他们组建山地特种部队的目的，不在于攻坚击强，而在于出其不意，找到敌人最为虚弱的所在，给予致命一击。秦疤子如是问，当然是清楚，陈长平不可能派他们去吉安与数万敌人硬碰硬。
“我们的目标，是钱守义本人。”葛彩抬头看着秦疤子，斩钉截铁地道。
秦疤子愕然：“直接斩首敌方主将？可是对方必然躲藏在兵马重重的中军当中，我们如何才能得手？”
“秦将军说得好，就是直接斩首敌方主将。所以这一次的行动，就叫斩首行动。”葛彩道：“我们得到准确的情报，钱守义现在不在吉安。”
“他不在吉安会在哪里？他可是敌方主将。”
“福建兵被任晓年在博平岭袭击，损失了所有的军辎财务，这支军队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而这也给钱守义筹备中的吉安之战带了相当大的麻烦，他原先准备的后勤物资不够用了，所以现在的钱守义，还在井岗山的高凉寨里，尽力地想多筹措一些粮草来应对这一突发情况。”
“突袭高凉寨？”秦疤子眯起了眼睛。
“我们有三天的时间！”葛彩道：“根据情报，此人从五指峰所在一路返回，会在高凉塞停驻一天时间，算上他在路上的时间，就是三天，过了这个时间段，他就进入到了吉安大军之中，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秦疤子看向地图：“我们这里距离高凉寒，超过了两百里路，这等于是要一路急行军了，此人随行卫士有多少？”
“随行卫士五百余人，另外，高凉寨中有大约一千江西兵驻守，还有超过二千的本地团练。”葛彩道。
“三千对三千，那我们有绝对胜算。”
“我们不可能带这么多人去！”葛彩摇头道：“上限是一千人，疤子，你熟悉队伍情况，选择一千左右脚程更突出一些的战士。虽然说是二百余里地，但我们还要考虑到道路，天气等因素，对于我们来说，恐怕战斗不是最难的，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才是难度最大的。”
“明白了。”秦疤子思忖了片刻，点头道。
“内卫在江西的情报人员，已经替我们规划出了一条最近的道路，在每个节点之上，都安排了相应的人手接应我们，以免得我们因为道路不熟而迷路。”葛彩道。
“如此，成功的把握性便大增。”
“只要顺利抵达，便能大获成功！”葛彩道。
陈长平看着二人道：“一旦钱守义被斩首，则吉安的江西军队必然再无战意，早先一些被我们策反的将领，便能充分发挥作用，使整个吉安陷入混乱，如此一来，我们不但可以瓦解整个江西本地部队，还能将福建来援的那些部队一并解决掉。右路迅速结束，将会对衡阳之敌形成巨大的威胁，这一战，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第1362章 斩首行动（2）
两天两百余里路。
为了确保能够按时抵达目的地并且有余力展开军事行动，所有人，都抛弃了用于个人防护的甲胄，哪怕给山地部队特别打制的这种甲胄全重也不过十余斤而已，但在葛彩看来，她宁愿多带上几枚手雷。
不方便行动的所有重武器，长兵器统统被摒弃，这支千余人的队伍，除了手雷、弩弓、短匕、横刀、钩绳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别的武器了。
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对于其他任何一支队伍而言，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是这支经过特别训练的队伍，在抵达预定的目的地之后，一个个也都疲累不已。
他们不能走官道，一路之上，完全是从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峻之间翻越，还得在行军的途中避开敌人的哨所、军寨、卡点，所幸的是，内卫在事先已经将所需要经过的道路全都勘测了一遍，这使得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秦疤子拎了一条黑蛇走到了靠在一个树桩之上休息的葛彩身边，笑道：“足足两斤多，鲜得很。”
葛彩点了点头。
秦疤子随手便拧掉了蛇头，然后从断口处抓住蛇皮，哧拉一声，已是将蛇皮褪了下来，这才拔出腰间短匕，斩下了一截蛇身，递给了葛彩。
一边将蛇肉塞进嘴里嚼着，一边站了起来，巡视着周遭的士兵。
士兵们的确是累得狠了，能躺着的，就不坐着，能坐着的，就不站着，即便是看到两位长官过来，他们也只是转了转眼珠子而已。
该睡的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这些人现在吃的东西，一般人看了，基本上都会大吐特吐一番。
什么虫子蚯蚓啥的，基本还算是正常的，其中一个家伙在哪里剥一支癞蛤蟆，便是葛彩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葛彩在军官学校之中专门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山地作战，也特别接受了一段时间的野外生存训练，但像这个样子的搞法，她还真是没有碰到过。要不是她的神经异常坚韧，而且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看到这一幕，只怕要当场吐出来。
“这样高强度的行军，士兵的耐受力能不能承受？”葛彩低声问道：“你们平时的训练，能达到这个强度吗？”
“差不多！”秦疤子坦然道：“休息一段时间，他们应当就能恢复过来。不会耽误今天晚上的作战。”
葛彩不再言语，与秦疤子一起到了一处高点之上，两人举起了望远镜，看向对面山上的那一片连绵的寨子。
那里，便是他们今天晚上的目标，高凉寨。
“与内卫打探回来的情报一致，三边设有军寨卫护，沿途戒备森严，想从正面攻击的难度极大，唯一可以突破的，便只有西面的那一处陡崖。”葛彩道。“从哪里杀进去，直捣腹心，然后从正面杀出去。”
“攀登这样的崖壁对我们来说，丝毫不成问题。”秦疤子打量了一下葛彩，换成是以前的葛彩，那个体重绝对没有绳索能承受，不过现在嘛，葛彩看起来虽然还是很壮，但却已是有天壤之别了。
“不用看我，我没有问题。”葛彩瞥了他一眼，道。
秦疤子微微一笑，脑子中却想起了过往，瘦小精悍的刘元与体形庞大的葛彩走在军营之中形成的反差极为强烈的对比。
往事已矣！
秦疤子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现在就等内卫方面确认钱守义还在高凉寨了，如果不在，我们的攻击就毫无意义。”葛彩放下了望远镜，道。
秦疤子点了点头。“从我们这里下山，再到那边预计的攻击地点，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所以我们二更时候出发，三更时候抵达，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展开攻击。要力争在天亮之前完成斩首任务，然后突围而出，一旦天亮之后还没有完成任务，就可能要功亏一篑了。”
“现在的天气亮得比较早，这一点要考虑进去。”葛彩道。
“考虑到了。嫂子，现在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内卫哪边的情况我来盯着。”秦疤子道。
葛彩道：“行，疤子，到时候钱守义，留给我。”
秦疤子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嫂子。”
高凉寨，刁柱子一只手提着一桶子杂面窝窝头，另一只手提了一大桶凉茶水，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崖顶。
“兄弟们，宵夜了宵夜了。”将窝窝头和凉茶水都放在了棚子前头的平地之上，他放开喉咙叫了起来。
散布在崖顶的十几个士兵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了看窝窝头和凉茶，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刁柱子，这都好多天了，怎么还是窝窝头配凉茶，就没得一点扎实的菜么？天天在这里让蚊子叮，他娘的一下雨便成落汤鸡，这么辛苦的活就尽着咱们兄弟折腾了吗？”
“哎哟我的哥呢，您这话可怎么也跟我说不着啊！”刁柱子陪笑着说：“我不就是一个替大伙跑跑腿，送送饭的吗？这么高的崖，我每天爬好几趟，这我要是一个有脸的人，能让我干这活儿！”
“他娘的，这是人吃的吗？”为首的咬了一口杂面窝窝头，恼火地道：“以前日子虽然也苦点儿，但隔三岔五，总还是能喝点肉汤，吃点大米饭，现在倒好，杂面窝窝头，一吃就是大半年了，好东西，都被那些姓钱的弄走了！”
“哥哥这话还是少说为妙！”刁柱子连连摆手：“今个儿啊，那姓钱的又从外面弄来了好多粮食，听说都是从周边村子里抢来的，便连咱们大爷的亲家都没有放过。”
压低了声音道：“大爷的亲家不过抱怨了几句，便被那姓钱的亲兵一顿好打呢！”
“这日子，真没法子过了。”为首的士兵一听便泄了气。“没肉汤，弄点菜汤也能对付嘛，顿顿凉茶，看着吃饱了，一忽儿便又饿了，浑身都没得力气。”
“菜汤得加盐，咱们这里的盐，早就被姓钱的弄光了，哪里找来哟！”刁柱子叹道：“对付着吃吧，听说姓钱的明天就走了，等他走了，兴许要好过一点儿。”
“好过个屁！”为首的士兵道：“听说是北边的打过来了。打赢了，咱们这一片儿，还得他们做主，咱们日子好不了。打输了，他们往山里一躲，我们日子更难过。就算是他们死光了，咱们这些人帮过他们，北边的能不秋后算账，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话，他一边用力地啃着窝窝头，一边大口地灌着凉水。这窝窝头干涩得紧，不配上凉茶，还真咽不下去。
“瞧哥哥说的，北边的要是打赢了，咱们这些小不点，能看在人家眼里？眼角儿里都没有我们，指不定到时候的日子还好过一些。”
“哼，你想得美，到时候说我们助匪，加赋加税，你敢说个不子？”
刁柱子嘿嘿一笑，一人放两个窝窝头，一人一碗凉茶。
“兄弟，茶配窝窝头啊，你这么干咽，咽得下去啊！”刁柱子看着一个兵道。
“这几天肚子不舒服，委实不敢再喝这凉茶了，这凉茶可是泄火的。”那兵摇摇头。
刁柱子嘴角咧了咧，没有说话。
为首的吃完了两个窝窝头，又将碗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吃完了，再去巡逻一遍吧？妈的，这陡的崖，鬼才爬得上来啊，把咱们兄弟摁在这里白白受苦。”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是头昏眼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他这一栽倒就仿佛有传染病似的，剩下的那些士兵在惊慌之中跳起来之后，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转着圈儿的倒了下去。
“刁柱子！”唯一一个没有喝凉茶的士兵大惊失色，伸手便去拔腰间的刀：“你搞什么鬼？”
不等他的刀出鞘，刁柱子却是猛然扑了上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匕，哧的一声，便从那名士兵的胸腹之间扎了进去。那士兵张嘴欲呼，嘴却又被捂上了。
“让你睡一会儿你不睡，那就只能让你死去了，乡里乡亲的，这是你自己找死，到了阎王爷哪里，可别怪我！”刁柱子喃喃自语着，直到那人一摊烂泥一般地向下滑去，他这才松了手。
将这些人一个个地拖进了棚子里，又打了绳子捆上他们的手脚，这才走了出来。将装窝窝头的桶倒扣了过来，取下了底板，从里面拿出了一卷极细的钢丝绳，前端拴上了一个石头，走到了崖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截信香，点燃了，拢在手中，趴在地上，半截身子突了出去，不停地向下划着圈圈。
片刻之后，看到下方同样有着红色的小圈在转动，刁柱子这才伸手抓起那卷钢丝绳，一扬手扔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提了提细绳，感觉到了重量，刁柱子便趴在上面，两手交替向上提卷着绳子。
钢丝绳的尽头，拴着两根大拇指粗细的麻绳，麻绳里面缠夹着与刁柱子手里的细钢线绳一模一样的绳子。
将麻绳固定在岩石之上，刁柱子再次向下发出了信号。
没等多长时间，一个满脸都是疤痕的家伙，从崖底下爬了上来。

第1363章 斩首行动（3）
葛彩站在崖顶之上，看着下方灯火璀璨的高凉寨子。
在这里，对下面的情况，已经是一览无余了。
虽然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但寨子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无数的车马来来往往，从各处掠夺征集来的粮食，还在往这里汇集，各道路卡口之上，戒备森严。即便是往悬崖的这条路上，也有一个卡子。
“这个卡口一共有一个伙，五十人驻守。”此刻的刁柱子，早就没有了先前的憨厚之相，反而是一脸的精明之色，站在葛彩的身边，低声介绍道：“钱守义的位置在寨子的最核心处，就是我们这里能看到的那个两层高的石堡，他随身的卫队大约有一百余人。”
“不是很好打！”秦疤子皱着眉头道：“寨子太小了，我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拿下那个卡口，一旦动手，必然惊动四周，到时候四面的敌人都会围上来，石堡那里只消稍作抵抗，我们便会陷入对手合围当中。里面的敌人总数上有变化吗？”
“有！”刁柱子肯定的点点头：“如今在外面征集粮草以及各类物资的人已经在渐次返回，现在寨子里大约已经有近三千人了。”
“咱们一千人，对上他们三千人，虽然不怕，或者还能战而胜之，但问题是，钱守义可能会闻迅而逃了，一旦让他逃走，可就不好追了。”秦疤子有些恼火地抠着脸上一块凸起的疤痕。
葛彩沉默半晌，才道：“刁柱子，除了这个卡口，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靠近这个石堡吗？”
刁柱子想了想，道：“有，不过大部队想要进去不可能，少数几个人还是可以钻进去的。进去之后能够躲藏的地方也不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伙房哪边，最多可以藏下十个人。”
“够了！”葛彩点了点头。“疤子！”
秦疤子转头看向葛彩。
“我带十个人，跟柱子潜入进去，埋伏在内里。”葛彩道：“你率主力夺取卡口，然后向内进攻。”
葛彩一说，秦疤子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外面一动，必然惊动整个寨子，此时四面的敌人都要向这里汇合，即便是钱守义，也会出现。如果钱守义胆子大一点，看到敌人人数不多，指不定还会亲自前来指挥，就算他胆子小，发现有敌来袭，准备溜之大吉，但只要他出了那个石堡，便有可乘之机。葛彩的意思，就是要潜去躲藏在暗处，等到钱守义一现实，便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斩杀。
“我们两个换一下位置！”秦疤子道。
别看外面的部队动手之后会面临着数倍于己的敌人攻击，但以这支山地部队的装备和战斗力，还真不会怕了他们。反而是进入到内里的人，不管得手与否，都会陷入重重包围当中，猛虎难敌群狼，事情可就难说了。
“早先跟你说了，钱守义是我的。”葛彩不容置疑地道：“选九个人，跟我一起进去。刁柱子，从这里抵达你所说的藏身地点，需要多久？”
“一炷香功夫。”
“好，两炷香功夫后，疤子你这里发动进攻！”葛彩道。
看着葛彩十人跟着刁柱子消失在夜色之中，秦疤子转过身来，招了招手，十来名军官便聚拢在他的跟前。
“第一哨负责拿下卡口，这样的情况之下，不惊动敌人是不可能的，但速度一定要快。”秦疤子道：“拿下卡口之后，我率领第二哨第三哨会一直向内里突进，其他各哨，迅速抢占有利路口，屋脊等，阻截敌人来援。”秦疤子道。
“第一哨守好这条路，一旦得手，我们依然会沿着这条道路后撤。”
“遵命！”十余人低声道。
秦疤子看着诸人，道：“这里所有人，都是来自于曾经的右千牛卫，钱守义是我们右千牛卫不共戴天的死敌，不杀了他，战死在湘潭株州的万余兄弟不会瞑目，诸位，为了死难的兄弟们，杀敌！”
“杀敌！”
“开始行动！”秦疤子一挥手，众人迅速地散开，片刻之后，第一哨率沿着崖顶向着山下摸去。
哨卡不过是一幢茅草屋子，但却是后山通往高凉寨的唯一道路，门前的平地之上，数支火把将方圆丈余照得透亮，门前几十名士兵有的在聊着天，有的拄着长枪在打嗑睡，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边的石板之上，屋子里很闷热，蚊虫也多，倒不如外面来得凉爽。
黑暗之中，一支支的弩弓抬了起来，哨长曾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手持弩，一手持刀，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军士，右腿猛然发力，犹如一只野豹般窜了出去。
前面，无遮无挡，数十步的距离，他们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什么人？”几十人的快速冲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动静想小也不可能。他们出动的一霎那，便已经惊动了那些在屋外纳凉的军士。
喝问声中，曾亮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了弩弓。
钱部士卒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大股的敌人从崖顶之上下来，原本以为在这里设置一个哨卡，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
一时之间的错愕，足以让这些人送掉性命。
啉啉的弩弓之中，反应最快的人，是最快送命的人。
“敌袭。”
“示警！”
有人在大呼，有人持刀挺枪迎了上来，两方迅速地缠斗在了一起。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曾亮却一点也不满意，因为终究，示警的铜锣还是被敲响，带着尖厉啸声的鸣镝还是飞上了天空。
狠狠一脚将那个射出鸣镝家伙的尸体踢到了一边的陡坎之下，身后，秦疤子带着后续的部队，已经冲了过来，没有丝毫停留，他们越过了哨卡，向着前方的高凉寨狂奔而去。
寨墙之上，钱部士兵已经噪动了起来，原本敞开的大门，此时正在被缓缓关闭。
不得不说，这支钱部士兵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
但更快的却是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山地特种部队。
跑在最头里的秦疤子掏出两枚手雷，身边的一边军士当即晃亮了火折子，点燃手雷，秦疤子便将手雷用力地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在门洞子里炸响，惨叫声中烟尘四起，正在关门的士兵倒了一地，而大门也轰然倒塌。
“杀！”秦疤子吼叫一声，执着横刀，一头扎进了烟尘之中。
高凉寨内，刁柱子扒在窗户缝中，看着后山方向陡然而起的喊杀声，兴奋地回过头来：“干起来了。”
葛彩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距离他们现在藏身之所几百步外的那幢石堡，两层高的石堡在寨内鹤立鸡群，而他们藏身的这一片茅草屋，却并不起眼，寨子内屋子乱七八糟，既为他们提供了进攻时的掩护，却也增加了进攻的难度。
伴随着爆炸声起，整个寨子里也乱了起来，无数的人从栖身的茅草房，土坯房，石屋子中冲了出来，其中大半，倒是带着武器。
锣声阵阵，其间夹杂着声嘶力竭地吼声。
“后山敌袭，所有人，往后山方向集结！”
阵阵喊声之中，密集的脚步声从各处响起然后冲向了后山处。
石堡之内，爆炸声起，钱守义愕然起身，走到了窗户边，看向了后山方向。
如果不是容宏所部在福建被抢了一个精光，使得他早先筹措的粮草等物资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此时的他，应该已经在吉安与容宏容矩商讨如何发动进攻了。
爆炸声一起，他立即就明白，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袭击事件。
手雷的响声他很熟悉了，这玩意儿，除了唐军，别人都没有。
“少帅！”一名军官冲了进来。
“从哪里来的？多少人？”钱守义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从后山下来的，如今现身的，大概有五六百到一千人左右。”军官道：“敌人极其凶猛，而且武器精良，少帅，您先避一避，从前寨直接离开。末将在哪里安排了骑兵护送您离开这里。”
钱守义冷冷地道：“不过千余人的一支突袭队伍，便要本帅走避吗？那接下来本帅要如何在吉安面对数万敌人？”
“少帅，敌人来得突然，而且明显就是针对您来的。”军官道：“您离开了这里，我们照样能把他们围歼了。”
“我走了，寨子里军心只怕不稳。传我命令，所有人都向后山汇合，对手除了手雷厉害之外，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罢了，多带大盾，四面合围，不要过于靠近，调集重弩，抢占各处制高点，多用弓箭压制。我要把这些人的脑袋送给屠立春当吉安会战的礼物！”
“遵命！”眼见着钱守义已经下达了命令，军官也不再多言，转身又跑了出去。
走回来的钱守义，在亲兵的帮助之下穿上了盔甲，提起了马槊，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亲自督战，将这伙想要取他脑袋的人的脑袋一一地砍下来。
千余人，就想要他钱守义的命，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百余名亲卫已经等在了门外。

第1364章 斩首行动（4）
葛彩和秦疤子两个人的预估并没有错。
当他们摸到高凉寨之后，剩下的便是强攻了。
起初，他们进展极快，势如破竹一般地攻进到了寨子里，但接下来，寨子内部的敌人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防御外围的另外三面敌人，也在迅速地向着这边支援。
短短的时间内，他们便陷入到了三面作战的境地当中。
山地特种部队的武器的确犀利，手雷，弩箭齐上阵，只要冒头的敌人，基本上便只有躺倒在地上的下场。但问题是，这里是一个寨子，而且是一个内部建筑非常不规整，乱七八糟乱糕糕的东一间，西一间，到处都是巷道。
有的时候，你明明看见前面是一条路，但走着走着，前面就被一幢房子给堵死了，有时候转来转去，居然又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道路很让人头痛之外，最让人困挠的就是敌人不停地从各个方向之上冒出来，房屋，墙壁，让手雷的威力大大降低，随着他们的深入，击杀敌人也就越来越困难了。
每前进一步，都是举步维艰。
秦疤子果断下令不再向前，而是收缩防守。
这些房子，是敌人的武器，但也可以就成自己一方的屏障。当自己不再进攻而专诸于防守的时候，敌人便会涌出来进攻自己的。
不会有那支部队看着敌人呆在自己的腹地而无动于衷。
自己防守的区域缩小了，敌人就会更多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只有这个时候，手里的武器，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吸引更多的敌人，为葛彩那边真正的杀手锏作好铺垫。
事实也正如秦疤子所料的一般无二。
当他将人手收缩到长宽都不过百余步的一小块区域之内并且不再向内里突进的时候，对手立时便兴奋了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敌人的进攻势头已经被遏制了下来。
接下来，自然就是相持。
然后，便是反攻了。
这里是自己的地盘，相持的时间一长，优势自然便在自己这一边。
秦疤子趴在屋脊之上，看着乌泱泱冲上来的敌人，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真是记吃不记打。
眼看着几枚手雷带着火星儿飞出去，落在人群之中，发展巨大的爆炸之声，将冲上来的人炸得一片片躺倒。
“狗娘养的，这么浪费干什么？节约一点儿用！一次用不了这么多。扔两枚出去，一炸响就冲出去，用刀子砍一批，然后再退回来。”
士兵们扔得高兴，秦疤子可不开心了。
他们这一次出来，即便每人都多戴了一些手雷，但毕竟是有数的，这样扔完了，等会儿完事之后往外冲的时候，真用刀子砍啊？
好汉抵不过从多。
猛虎架不住群狼。
真用刀子砍，不见得能砍得出去。
损失大了，回去陈长平肯定得拿他作伐。
一阵痛骂之后，士兵们都老实了下来。
下一波再冲上来的时候，果然，就飞出去了两枚，火光乍起，对面士兵不知是被炸倒还是卧倒的时候，一群人提刀便冲了出去，趁着敌人一团乱糟的时候，抡刀一阵子乱砍，但凡还能动弹的，人人干上一刀，然后趁着敌人下一波呐喊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溜烟儿地又跑了回去。
连着这么干了几回之后，对手老实了，不再这么傻乎乎地往上冲了。
一块块厚实的门板被抬了上来，然后能听到对面有军官在大声吆喝把强弩拖上来。
秦疤子有些发愁了。
要是葛彩那边一直没有得手，自己这里还真是要犯难了。
他最怕的就是钱守义当缩头乌龟，一头扎在那个石堡里不出来，那麻烦就大了。
正在想东想西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呼啸之声，抬头一看，火光之中，一支巨大的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屋顶，伴随着咣当一声，特制的带着几个锚钩的弩箭钩住了房屋的大梁，弩箭的后方，居然系着又粗又长的一截绳索。
“操你娘！”秦疤子一声粗吼，想都没想，一溜烟儿地便顺着屋脊往下滚去，到了屋檐边上，两手扳住橼子，将自己吊了下去，然后马上松手，落地一个懒驴十八滚，卸去下落的力道。
就这么一瞬息的功夫，几支羽箭已经夺夺地钉在了他刚刚短暂停留的屋檐之上。
接下来轰然声响，绳索绷紧，对面士兵们齐声发喊，竟是将屋梁生生地拽断了，屋顶轰然塌了下去。
几个反应稍慢还没有来得及跳下来的士兵，惊呼着随着塌落的屋顶一齐掉了下去。
对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之声。
屋顶是呆不住了，对手如法炮制，这里的制高点瞬息之间便被对手全部弄塌了。倒是四周控制在对手手里的制高点，不停地向着他们这边倾泄着羽箭。
眼见伤亡一点点的增加，秦疤子真的是有些急了。
对手不但数量多，而且是经验老到的百战老卒，与唐军多有交锋，对于手雷之类的火药武器，以前也碰到过，并不像第一次碰到这种武器的对手那般惊慌失措，而且也有不少的应对之策。对方仗着人多以及地理的有利因素，不断地压缩他们的空间，真要白刃相交，己方的优势可就发挥不出来了。
必须要反冲一波了。
正当秦疤子准备亲自带人发起一波反冲锋的时候，身后的寨子深处，传来了连二接三的爆炸之声。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葛彩动手了。
葛彩绝对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么连绵密集的爆炸，一定是用来对付钱守义的。
的确是用来对付钱守义的。
当秦疤子的大部队被挡住无法再前进的时候，当他们被团团围住的时候，当战斗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持续不断地进行的时候，钱守义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在百余名护卫的簇拥之下，他怒气勃发地向着战斗的方向走去，他要把这群想要他命的人，抽筋剥皮。
因为远处的战斗听起来极其的激烈，钱守义丝毫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道路边上一幢屋子之内，葛彩死死地盯着亲卫簇拥着的全身盔甲提刀而行的钱守义。腥红的披风在夜风之中随风飘扬，对方是那么的显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葛彩摸出了手雷，看了看身边十名同伴。
十人同样是拿出了手雷。
点燃引线，葛彩轻轻地数着。
一！
二！
三！
当三个数字喊完，葛彩猛挥手臂，将手雷投了出去。
十一枚手雷，带着点点星光，飞向了空中，落向了正大步前行的那一群人。
钱守义抬头。
亲卫们抬头。
“手雷！”不少人惊呼出声。
钱守义第一时间抱头，原地蹲了下来。
而他周围的亲卫们，却是奋不顾身地向着钱守义扑了过来，死死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爆炸之声凌空响起。
葛彩特意延迟了三个数才将手雷扔出去，这使得手雷几乎全都是凌空爆炸，这个时候，杀伤力是最为惊人的。
第一波刚刚爆炸的时候，第二波已经又扔了出去。
然后，葛彩一手抽出了刀，一手拔出了短匕，一声呐喊，冲了出去。
连着二十余枚手雷在狭小的区域内爆炸，使得密集行走在一齐的钱守义的亲卫们损失惨重。
能够站起来的只不过区区二三十人了。剩下来的，不是已经毫无声息，便是在地上辗转哀嚎，即便是那些侥幸还完好无损的人，此时也是晕头转身，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杀！”葛彩提刀疾冲。
跌跌撞撞的亲卫们，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却仍然勇敢地向前冲了过来。
举刀！
劈！
扫！
撩！
动作单一，来来去去就这么三个动作，但却势大力沉，配上葛彩那异于常人的力气以及那柄特别打制的锋利之极的横刀，挡在她面前的人，一个个木头一般的倒在了地上。
钱守义站了起来！
身边剩下的亲卫们拔刀，向着葛彩冲了过来。
葛彩身后的十名队员越过了葛彩，冲了上去，与那些亲卫们缠斗在一起。
钱守义有些狼狈，但却并没有受伤。他反应很快，亲卫们也很忠心。
葛彩拖刀前行。
沉重的横刀在石板路上划出一溜儿火星。
“钱守义，还记得刘元吗？”葛彩大声吼道：“刘元遗孀葛彩，今日来取你狗命！”
钱守义双手握住了马槊，嗥叫一声，冲了上来。
单手抡刀，葛彩重重一刀劈了下来。
横槊一架，槊杆瞬间便弯成了一张弓一般，几乎贴近了钱守义的头皮，锋利的刀刃，让钱守义毛发倒竖。
这一刀，挟着葛彩压抑了近一年的愤怒，悲伤，比起她平时竭力一刀的威力，竟然还要大上三分。
钱守义手中如果不是家传的精心制作的马槊，单是这一刀，便足以让他槊断人亡。
“去死！”又一刀！
“去死！”再一刀！
葛彩双手执刀，一步上前，便是一刀！
钱守义竟然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被砍得连连后退。槊没有断，臂膀却麻了。连接了葛彩十余刀之后，几乎已经毫无知觉。
他想跑！
但却知道，此刻如果转身，死得会更快！
他只能强撑。
他指望着部下能来帮他一把，让他稍稍地缓一口气。
不过很可惜，他的部下，差不多已经死光了，没死的，要么躺在地上喘气儿，要么正被对手死死地缠着。
又一刀。
再也握不住马槊。
再添一刀，马槊脱手飞出。
雪亮的刀光再度闪动，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钱守义发出了嘶吼之声。
血光迸裂！
嘶吼之声戛然而止。

第1365章 最后的挣扎
钱守义死了。
当他的脑袋被秦疤子用一根竹竿高高的挑起来悬挂了一幢屋子的屋顶之后，高凉寨的钱氏部众崩溃了。
葛彩与秦疤子在离开高梁寨的时候，一把火烧掉了钱守义辛辛苦苦筹集而来的大批粮草。
在付出了近两百人战死的代价之后，斩首行动成功完成了任务。
钱守义被斩首，影响的绝对不仅仅是高凉寨的这一部分钱氏部众。
当消息传到了正在准备大战的吉安的时候，整个吉安先是沉默、不敢置信，不管钱文西拼命地想要封闭这个消息，但从高凉寨逃回来的人太多了。
当这个消息被证实是确凿无疑的时候，整个吉安沸腾了。
小部分人主张立即出击，为钱守义复仇。
但大部分人却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沉默就意味着反对。
整个战事的布署因为这一件事而被彻底打断。
钱守义死亡的第三天，另一件事再一次让吉安惶恐起来。
处于最前线与唐军直接对峙的钱氏一名准备将，钱氏宗族子弟钱守诚直接率领其麾下三千人，向唐军投降。
如同被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当第一名投降的钱氏子弟，获得了良好的待遇之后，前线诸如此类的事情，连二接三地发生了。
有将领带领本部人马直接出奔的。
有麾下士卒成群结队逃跑当了逃卒的。
还有一些不愿投降的将领，却因为部下或逃亡或投降成了光杆将军，不得不狼狈逃回吉安的。
战事还没有开打，钱氏部众已经溃不成军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眼下钱氏的当家人钱文西迫不得已，放弃了整个吉安，率领最后的部众，直接退到了赣州，与从福建过来的容矩所部汇合，准备在赣州重新建立防线。
但这又谈何容易？
两支军队，现在都在唐军手里吃了大亏，军无士气，将无战心，垂头丧气。此时如果唐军衔尾追至的话，只怕冲锋的号角一吹响，联军立时便要溃散。
吉安失守，也使得在衡阳的向氏联军的侧翼，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当面何塞咄咄逼人，侧翼陈长平麾下虞啸文率一万士卒渐次逼近，而赣州的钱文西容矩，此时莫说是反击唐军，便连自保都成问题，陈长平只不过在他们的面前压上去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便已经让他们岌岌可危了。
面对如此不利的境地，向真亲临衡阳，一边派出了麾下大将率一万士卒抵达茶陵，在哪里建立防线以应对虞啸文所部的侵袭，另一面，却又在衡阳开始不分昼夜的拼命修建城防工事，衡阳左近，不论男女老少，统统都被驱赶到了前线，挖掘壕沟，加固城墙。
数十万人一齐劳作的景象自然是无比壮观的。
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向真便在衡阳以及衡阳附近构建起了山峰，河流，平原以及城池在内的防御网络。
台源，第二兵团总部所在地。
一场大战之前的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中郎将级别以上的军官，尽数汇集在此。
名为会战，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向氏联军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铁桶阵，而唐军却是面临着一系列的攻坚任务。
“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与我们野战的意思。”率先与敌人已经展开了接触的虞啸文眉头紧锁，“他们修筑了完善的防御工事，每一场战斗，于我们而言，都是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而更可恶的是，他们裹协了当地百姓上了战场。这让我们有些束手束脚。”
看了在场的三位长官一眼，虞啸文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我们在进攻茶陵的时候，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先用火炮猛轰，打开缺口然后再进攻，但接战之时，却发现城头之上充斥着大量的老弱妇孺，甚至于孩子，这些人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有时候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木棒子，这让我如何下令炮击？炮弹一飞出去，那些开花弹可是不长眼睛的，死伤最多的，无疑便是这些老百姓。”
“这件事情需怪不得虞将军，是我建议暂停的。”左路军监察官高福文道：“屠将军，何将军，陈将军，眼下我大唐已经大势在握，击败敌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此时，我们不能不考虑很多军事以外的问题，包括朝野之间的舆论，战后对当地的治理等等，还有……”
说到这里，高福文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所以我认为，慢一些不要紧。”
高福文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他话里头的意思。普通的军人，可能考虑到的只是纯军事上的问题，但军人做到了在场这些人的地位之上，政治上的事情，便是必须要纳入到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如果在一场战事之中，杀伤了大量的普通百姓，这不管是对于朝廷本身还是他们这些统兵将领，其实都是不利的。
高福文没有说完的话里，其实就是在说，真要这样做了，战后，他们这些将领很可能成为靶子没口诛笔伐。就算朝廷不追责，但史书之上，恐怕还是会记载的，谁也不想在自己身后留下一个骂名啊。
“高监察官所虑极有道理！”屠立春道：“虽然从道理上来讲，这些人只要拿起了武器，就算只是一根木棍，也算是我们的敌人了，但就现在整体的局面来讲，大量杀伤本地百姓，的确会对朝廷声誉不利，也没有必要。对手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他们是想拖住我们的步伐，以此来掩护他们真正的意图。慢一点就慢一点吧，无所谓，我们并不需要更多的军功来彰显我们的功劳。”
屋里将领们都是有些无奈，但也知道，眼下，也只能这么做。哪怕这样做了，会让自己的部下付出更大的代价。
“内卫方面要加强工作，尽量地策反对方的将领、士卒。”屠立春看向坐在一边的一名身着便服的男子。
“已经在做了。”男子道：“整个衡阳，我们都在全力做这件事情。不过困难比较大，不像福建军中，我们经营多年，再加上原本海商的渗透，有着大量的我们的人或者对我们有好感的人。现在衡阳战区聚集的对手，除了向氏部队之外，剩下的都是从容管桂管过来的，我们在这些军队之中的力量很薄弱。”
“多努力吧！眼下局势，但凡长了个眼睛的，大概也都能明白，这会降低你们工作的难度，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冒冒险。”屠立春道。
“明白了！”男子点头道。
“另外，我会以第二兵团大将军身份，向这些地方的驻军将领公开去信，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裹协百姓上战场，那么战后，我大唐必然会追究这些人的责任，那就不是简单地敌对关系无可奈何了，也不是一句奉上司命令只能服从能开脱的了。不裹协百姓，战败了，被俘了，我们还能给予他们相应的待遇，但如果裹协百姓，即便他们战死了，我们亦会追究他们家人的连带责任。哼哼，我要让他们八辈子都翻不过来身。”屠立春拍着桌子道。
“这是个好办法！”陈长平道：“这些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自己的家族后人想一想，大唐第二兵团大将军的身份说出去的话，可就不是虚言恫吓了，那是要实实在在落地的。或者能对一些人起到警示作用。”
“敌人想拖住我们，无非就是为了他们能争取更多的时是，撤走更多的人手，掠夺更多的财富好往更南边跑，当他们知道了他们寄予厚望的安南之行的结果，是此路不通的话，只怕也就没有多少心思再与我们死拼了。向氏不论，容管马祥，桂管郑哲，真会与向真同生死，共进退吗？”何塞笑道：“所以接下来，进攻我们当然是要进攻的，但先要控制在一定的规模之内，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可以缓一缓。”
“何塞将军说得不错，接下来，我分配一下具体的任务吧！”屠立春道。
“请大将军吩咐！”
“何塞将军这边，主要面对的是祈东、祈阳。陈长平将军那边，除了茶陵、攸县之外，还要盯着赣州的钱文丁。我这里，主要负责衡东、衡山以及衡阳。”屠立春道。“军事攻势、政治攻势、宣传攻势、以及策反等各种手段，一齐下手。”
“明白！”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们这边的硬仗，恐怕不算多了，打完了这一仗，接下来大概率会成一场追击战，一路将敌人往南边撵。”屠立春笑道。“所以大家都用点心思，争取打一场漂亮的仗，武学院的教科书又要版印新的教材了，希望能在最新的教材之上看到大家的经典案例。”
听说这话，屋里的人倒是摩拳擦掌起来了。能做到这一点，那可就真是可以流芳百世了。

第1366章 同病相怜
雨下得极大，劈里啪啦地如同珠落玉盘一般地砸落在屋顶，窗外的庭院里已经积了不少的雨水，雨点落下来，便在庭院里开起了一朵朵略带着黄色的小花。而花坛里，真正的花儿，此刻却大多已经被雨打得凋零了。
屋檐之上，雨水倒挂珠帘，让朱友贞看向外面的视线有些受阻。
屋子里，除了盛仲怀，另外一个是岳丈孙桐林。
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短短的两年时间，形式便已经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状态之下。
外面大军压境，内里纷争不断，盟友岌岌可危。
北唐调动了两个兵团来对付益州，如今襄阳，汉中都面临着唐军的强力威胁，而在施州丢掉之后，田满堂与郑文昌水陆两路联军已经进逼到了巴中。
内部，因为益州本地势力田满堂的叛变而引起的又一场大清洗，终于彻底导至了本土势力的触底反弹，暴动、起义不再局限于小打小闹，而是动不动就是一个县一个州的动乱。
而以向真为代表的南方联盟就更不用说了，如今已经被打得找不着北。福建丢了，黔州投降了，仅仅剩下了岭南、容管、桂管以及福建的一群残兵败将在苦苦支撑，眼见着便是败亡的下场。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出神了半晌，朱友贞突然回过头来，看着盛仲怀与孙桐林道：“李泽倒也看得起我，区区一个益州，竟然调动了两个兵团来对付我，向真那边，竟然只有一个兵团。哈哈哈，一个石壮，一个柳成林，份量比起屠立春来，可还要重一些。”
盛仲怀苦笑一声，这事儿，固然可以骄傲一下，但这份骄傲，只怕也只能留待后世，留待史书来评说了，至于他们现在，则是面临着泰山压顶般的困难。
怎么撑？
孙仲林咽了一口唾沫，道：“要不然，放弃襄阳、汉中，全军退回益州，凭借着益州天险，我们不见得就输了。”
朱友贞咧了咧嘴，笑道：“即便全军退回益州，又能撑得多久？没有了汉中，益州如何得守？如果我们内部一片祥和，大家团结一致，戮力同心，那我倒还多几份指望，可你看看现在的益州，又有几块地方能平静下来？即便是将曹彬他们全都撤回来，面临着内外夹攻之势，也只不过多迁延一些时日而已。”
“多挺一段日子总是好的，说不定便能等来变化！”孙桐林继续道。
朱友贞看了一眼盛仲怀，笑道：“朱某人好歹也是称过孤道过寡的，即便败，也不能窝窝囊囊的让人家困死，逼死。狗急了还要跳墙，兔子急了也要蹬鹰呢！不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又怎么甘心呢？”
孙桐林看了看朱友贞，又把目光投向盛仲怀，希望这位朱友贞最为信任的智囊能劝一劝朱友贞不要作行险一搏。
盛仲怀叹了一口气，道：“孙公，不是梁王要行险一搏，而是不得不为的无奈之举啊！”
的确是无奈之举，如果能苟且下去，只怕朱友贞也真能厚着脸皮多续命几年的，可是现在内外交困，内里的严峻形式更是让他焦头乱额。
造反此起彼伏，而且愈来愈有组织，看起来是多地散发，但细细查究起来，却又彼此多有勾连，这些造反者们占领的地方，不管是有意还是巧合，在事实上却是将整个益州切成了互不相连的几大块。
用盛仲怀的话说，这里头要是没有北唐谍子的暗中谋划、指挥，绝不可能形成这样的局面。
内里的纷乱，导致了财政的急剧恶化。
其实想想也知道，人都忙着造反去了，还有谁种田呢？
到处都是造反者，交通被切断，河里有水匪，山上有大王，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随时都要向人交买路钱，随时都有可能听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打山前过，留下买路财的话，又还有那些商人能够顺顺当当地把生意做下去呢？
粮食告急，财力枯竭，拿什么来维持大军？
没有了庞大的军队，又如何对抗强势的北唐军队？
天险固然是险，可是终究是要由人来守的啊！
没有外部的呼应，益州自古到今，何时独存过？
只有打一仗，在汉中打一仗，打赢了便能震慑内部，才有可能有余力来收拾内部的乱局，打输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等着唐人来割脑袋就好了！
庭院之中传来了一阵脚步之声，隔着窗户，朱友贞看到殿前司指挥使郝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大步而来。
旋即，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之声。
“郝仁，进来吧！”朱友贞扬声叫道。
“是，殿下！”外面响起了郝仁的声音，门被推开，衣服还是湿哒哒的郝仁走了进来，先向朱友贞行了一礼，又转身向另外两人抱拳见礼。
郝仁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在益州露面了，至于他去做什么事，却是只有朱友贞知道。盛仲怀抿着嘴不作声，而孙桐林却是强忍着好奇没有出声询问。
不管是什么事，既然今日郝仁出现在这里，那自然一切都会揭晓。
“说说吧，是个什么情况？”朱友贞问道，让屋内另外两人有些惊讶的是，朱友贞竟然颇有些急迫之意。
“不负殿下所托，事情已经办好了！”郝仁点了点头，“南诏王愿意放开一条通道，让我们过去，但人数不能超过三千人，我们必须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之下，悄悄地越过他们的领地。”
朱友贞长出了一口气。
“南诏王太贪心了。”郝仁却是有些愤愤不平起来：“足足要了我们三百万两银子的买路钱。”
“不贵，不贵！”朱友贞摇头道：“只要他肯让出这一条通道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屋里另外两人已经呆了。
刚刚朱友贞不是还在说要奋战到底，与北唐兵在汉中决一死战吗？怎么暗地里，却已经派了郝仁去了南诏活动？
郝仁虽然语焉不详，但屋里这二人也都是人精儿，一听话头，也就明白了一个大概。越过南诏，就是蒲甘国。朱友贞这是准备把蒲甘国作为退路了吗？
看着二人的神色，朱友贞笑道：“正如二位所想，我在找一条退路，不过不是给我找的，而是给我朱氏后人找的。朱某人不想走了，要与李泽在战场之上拼个死活，但朱氏却不能在我这里断了根儿。”
盛仲怀点了点头：“殿下，是让世子王妃他们先走吗？”
朱友贞摇了摇头：“世子不能走，王妃也不能走！他们一走，别说是益州，便是汉中，军心也要乱了。军士们知道我送走了世子和王妃，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所以才提前安排后路，那这仗，还怎么打呢？君无必死之心，如何能让将有决战之念？”
“哪？”盛仲怀的目光看向了孙桐林。
朱友贞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孙妃和琪儿走。孙妃是侧妃，在外名声不显，琪儿年龄幼小，更不引人注意，他们走。”
孙桐林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嫣红。朱友贞的安排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但毫无疑问，这样却是让孙氏得到了最大的甜头。
“郝仁，你精选三千锐士，护送着孙妃与琪儿去蒲甘。”朱友贞目视着郝仁，道：“当年是你护着他们一路从长安越过秦岭到了益州，如今，我还要求你护着他们一路到蒲甘，并且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击败蒲甘人，成为那里的王。”
郝仁霍然起立，单膝跪下，指天发誓道：“天地明鉴，郝仁在此立誓，只要郝仁一息尚存，必然为我王在蒲甘打下一份存身之基业。”
“起来吧，我是信你的！”朱友贞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孙桐林：“岳丈，你在族中选一良才，随郝仁一起去吧。以免孙妃以后在异国他乡，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孙桐林有些黯然地点了点头，朱友贞说得很清楚了，孙氏，只能去一个人。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说满足了。要知道，连世子和王妃，都不能离开，这要是一败，他们都得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向真也知道挡不住李泽了，所以什么江西会战，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的核心家族成员，现在都在往安南方向逃离了，据郝仁打听到的消息，刘信达同意他们过去，但必须要把小皇帝带着，嘿嘿，将来安南方面，只怕也不会太平了。”朱友贞玩味地道：“大家一齐对抗李泽，到了最后，想到的办法，居然也都差不多，我在蒲甘找退路，他在安南找退路，大家倒真是同病相怜了。”
“北唐势大，只要留得一点根儿，总还有指望。”盛仲怀却是强笑道：“我们与他们还是不同的，江西会战，向真还未战，败相却已经显露了，而我们这里虽然面临的压力更大，但谁胜谁败，却总要打过之后才知道。说不定赢了呢？”
是啊，说不定赢了呢？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奇迹的。

第1367章 鞠躬尽萃
鸡血打完了，劲儿鼓过了，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之中来。
孙桐林与郝仁一齐告辞走了，朱友贞却把盛仲怀留了下来。
“这一次，还是要烦精盛公替我总揽后方了。”朱友贞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自然是义不容辞。汉中这一战，如果襄阳那边能顶住，我们至少便有了四成胜算。”
说到这里，两人却又都沉默了下来。
襄阳那边面对的是石壮的攻击，真能顶得住吗？谁也不知道。
无非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做好自己所有能做到的，然后便等着结果，无论最终如何，做好了所有心理建设的这二位，都觉得能接受。
“蒲甘那边是怎么一回事？”盛仲怀问道。
“盛公，这件事情我没有知会你，你莫怪！”朱友贞道：“动这个心思，实是前年刘信达往南跑的时候。从那时起，我便要郝仁特意开始去那边打探情况。”
“那边现在不太平吗？”
朱友贞点了点头：“岂止是不太平，这个蒲甘国是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国，旧有的老政权被他们打垮了。”
盛仲怀略微变色道：“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的对方军队，该当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候，我们仅仅能过去三千人，成吗？”
“盛公多虑了！”朱友贞却是哧笑起来：“你以为那边的战争是怎么一回事？跟我们这里一般无二嘛？”
“不然怎样？”
“郝仁说，就跟两个村子里的农夫械斗差不多。规模最大的时候，双方也不过各自动员起了几千人而已，这在哪里，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场面了。”朱友贞道：“更何况，这一次将随着郝仁过去的，是我最精锐的卫队，各类装备也都是最好的，在那些村夫面前，他们只怕便像是天兵天将一样可怕。”
“哪我就放心了！”盛仲怀亦是笑了起来，蛮夷之辈，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外面的雨，竟是越下越大起来，朱友贞站起身来，直接推开了窗户，风夹着雨点，径直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案桌上的卷宗被吹得飞扬而起，飘飘洒洒地落到了地上。
盛仲怀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纸张，将其放在大案之上再用镇纸压住，走到了朱友贞的身边，站在他的身侧，低声道：“心中没有把握是吧？”
“哪里来的把握？”朱友贞摇头道：“不管是野战也好，还是守城也罢，面对唐军，我们都是处在劣势。这天下，终归还是他李泽的，盛公，就算这一仗我侥幸打赢了，也不过是延命一段时间罢了。”
“如果能在蒲甘立住脚，去哪里，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刘信达现在在安南不就挺好吗？”盛仲怀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朱友贞道：“南诏不会放我过去的。毕竟他们已经在名义之上归顺了大唐。私下里的小动作或许可也，但放我过去，那就如同造反了。”
盛仲怀默然不语。
“盛公，这一战，如果我们胜了那自然好，一旦大败，你也马上离开益州，去蒲甘。”朱友贞道。
盛仲怀一愣。
“郝仁的本事有限。”朱友贞道：“你让他冲锋陷阵，杀人越货，他是没有问题的，但你让他治理地方，弄一个存身之地，他大概率给你搞成一个黑帮。这样的事情，除了你盛公，还能有谁呢？再说了，这些人中，我最信任的，还是你。”
“何不让孙公过去？”盛仲怀沉吟道：“孙公治理地方的本事，学识也都是不差的，又是小殿下的外公。”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过去。”朱友贞摇了摇头。“琪儿还小，孙妃是个没主见的。孙氏要是过去的人多了，将来就很难说了。郝仁那种人，能制得住他？不可能的，也只有盛公你，才能制约郝仁。所以盛公，这事儿还得拜托于你了。一旦我在汉中失败，你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即就走。否则消息一传开，只怕你也就很难离开了。”
盛仲怀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敢不从命？必然鞠躬尽粹，死而后已。”
扶起了盛仲怀，两人站在窗家，看着外面如同飘泼一般的大雨，将庭院里那些原本娇嫩的花朵，尽数打得凌落不堪。
一朝风雨花落去，世上尽留沦落人。
郝仁回到自家府中，陶瞎子却早已等在了门口。
“那边来人了！”一边帮着郝仁解开身上的雨具，陶瞎子一边道。
“看起来长安那边，应当对于朱氏准备往蒲甘的事情有了定论。”郝仁站定了身子，看着陶瞎子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瞎子，你说如果长安那边真要我去蒲甘的话，怎么办？真不想去那种野人出没的地方呢！”
陶瞎子嘿嘿一笑：“我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大哥往哪里走，我自然便往哪里去。”
郝仁叹了一口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
走进后堂的密室，内里的一个中年人立即站了起来，向郝仁施礼：“末将苏巍，见过郝将军。”
“坐吧！”郝仁摆了摆手，如今郝仁的级别，在情报委员中，可是数得着的，凭着他立下的一系列功勋，现在算是外派密谍之中，资历级别最高的一位了，除了情报委员会中那三位大佬，剩下的见了郝仁，那都得行礼。
“以前没见过你，具体在那个部门做事？”接过陶瞎子递过来的热茶，一边喝，一边问道。
“末将在计划司做事。”苏巍道：“末将这还是第一次出外勤呢，主要是怕派别的人来说不清楚。”
情报委员会的计划司，就是那种谋划行动的地儿，别看名声不显，但其实算得上是整个情报委员会的核心大脑所在。所有的情报计划，基本上都是出身这个部门，眼前这个人，只怕在计划司中地位不低。
“长安哪边怎么说？”郝仁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巍笑了笑，却是先从怀里掏出了二封信，递给了郝仁：“这一次过来，郝聪托我带过来的，有他的，也有他母亲的。”
郝仁的脸色微微一滞，“郝聪不是在河北任职吗？怎么就到了长安了？”
苏巍道：“郝府尊这两年政绩着著，又被提拔了，这一次却是到户部任职。那可真是一个金窝窝哦！”
虽然还没有提到正事，但说到了这里，郝仁却是已经大体明白了。
“他们还好吗？”将信放在一边，郝仁问道。
“很好。”苏巍道：“以您的级别，在长安是能分配到宅子的，现在这个宅子，就给了郝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在长安可是很难弄到的，比一般的侍郎家还要强呢！您的孙子已经会跑了，儿媳妇儿这又怀上了，太医亲自去瞧过了，信誓旦旦地说是一个男娃呢！郝将军，您这可真算是家门兴旺了。”
“都会跑了啊！”郝仁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胡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郝家原本只剩下了郝聪这么一根苗儿，现在已经有了孙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终于又要开枝散叶了。“好，好、好！”
儿子又提拔了，家门正一副兴旺之态，那现在，自然是他这个老子要继续付出了。
“我到了蒲甘之后，要怎么做？”他直截了当地道。
与聪明人讲话，就是这么简单，不用明说，人家就自己直接提出来了。
“以将军的级别，当知道安南之事！”苏巍直接道。
郝仁点了点头：“高副主席跟我简略地提了提，没有详说。”
“所以蒲甘之地，也仿安南例！”苏巍道：“即便天下一统之后，国内也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经营这些地方的，所以不妨利用这些人的资源，人力来垦荒。用陛下的话来说，这些地方以后即便不归大唐，但只要唐人在哪里多了，也是可以的。陛下说，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地方的人，在经后的年月里，逐渐接受大唐的文化，认同大唐的文化，所以这件事情，不管是刘信达，还是朱氏这些人，只要他们肯去做，那都是行的。”
郝仁点头表示明白了这里头的含义。
“郝将军到了哪里，需要将大权牢牢地控制在手中。”苏巍道。“我们希望传播大唐的文化，同化哪里的蛮夷，但也不希望在哪里滋养出一些仇视我大唐的人出来。”
郝仁一笑：“这个还请陛下尽管放心，等到了哪里，我会慢慢地把仇视大唐的人，都送进坟墓的。”
“郝将军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想起在长安的儿子，孙子，郝仁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只是烦请你回去跟陛下，跟高副主席说一声，郝仁只盼以后死了，能归葬长安。”
苏巍面色微凝，好半晌才点头道：“我一定会把这话转呈高副主席以及陛下的。”
“安南那边的事情，比我们这里要麻烦许多，想必已经有万全的方案了吧？伪皇帝要是真入了安南，会有很多麻烦的。”
“这件事情是高副主席亲自负责的。”苏巍没有直言。

第1368章 一箭双雕
雨下得小了一些，被雨打过的树叶，显得格外清脆，几只鸟儿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树冠之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小脑袋左顾右盼。
郝仁就在屋檐之下摆了一个小桌，弄了几个菜，与陶瞎子对面而坐。
“老大，长安哪边有些不地道啊！”陶瞎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从头到尾，完全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的意思，这是吃定了你呢！幺儿在他们手里，你除了去，还能有什么别的说吗？”
郝仁微微一笑，“怎么啦？不能回长安那个福窝窝，心里不舒服了？真要不想去，就不去。别忘了，你也是将军，回到长安，该给你的待遇一样也不会少。我会给你办好这一切。”
陶瞎子重重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跟着你的时候，只有十几岁吧，这都几十年了，你想把我赶走？”
郝仁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去，以咱们的年龄，只怕就真的只能死在哪里了！能回长安的，也就只有骨头了，不后悔？”
陶瞎子摇摇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孤家寡人一个，死在哪里不是死！”
郝仁笑了起来，“行，有你这句话，咱们兄弟便再出去闯一闯。瞎子，你放心，等你我都死了，骨头回到长安，幺儿会给你披麻戴孝的，以后他们多生几个娃，过继一个给你家继承陶氏香火，如何？”
陶瞎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半晌，眼眶却是红了。
一把抓起酒壶，仰脖子便往嘴里灌了一气儿，直到郝仁夺下了他手里的酒壶，他才笑着道：“大哥啊，你好算计啊，我这几年，攒下的那一点家当，你也要弄走啊？”
“既然老幺给你披麻戴孝，你的那点子家当，还能飞到别处去？”
两人对视，却都是放声大笑。
这两年，郝仁执掌殿前司，手握生杀大权，陶瞎子作为他手下第一悍将，两人是可着劲儿的搂钱，而且还没有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在他们看来，自己把钱搂走了，朱友贞就搂得少了，朱友贞没有钱了，便能促使益州更早地失败。所以，他们的种种不法行径，都是另一种统一形式。
“钱，怎么送回长安给幺儿呢？”陶瞎子有些为难了：“数目有些大了，不是很方便。”
“这一次，咱们不送走，咱们拿着他去做本钱呢！”郝仁给两人的杯子里满上了酒，道：“这一次去蒲甘，先是打，击败那些蛮夷，接着就是立足，然后呢，就是发展，这都需要本钱，以后，蒲甘就是我们兄弟的了，没有本钱，怎么能做大呢？”
陶瞎子深以为然：“要赚大钱，当然得有大投入。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拿着这钱去蒲甘赌上一赌，指不定将来能有几十倍上百倍的利，到时候幺儿就是大唐第一富豪。”
两人嘿嘿笑着举杯痛饮。
两个人都有着很强的赌性，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对。想要大收益，自然得有大投入，当然还有大风险。
“瞎子，回头，你先去打前站，带上一千锐士，我不管你是坑蒙拐骗也罢，还是强攻硬打也罢，总之，在我带着孙妃他们来的时候，得有一块落脚地。”郝仁道。
“行！”
“这一次啊，长安哪边还要一箭双雕，等到我们完全过去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南诏了。”郝仁道：“高副主席的手笔，总是那样的让人叹为观止。”
“南诏不是投降了吗？”
“是投降了，不过眼下的这种局面，可不是朝廷想要的。”郝仁摇头道：“朝廷要的是改土归流，要的是王法深入到南诏的每一个角落，这一点，南诏做到了吗？所以啊，他们这一次开了一个口子，让我们过去了，以后便会成为朝廷问罪的铁证了，一个勾结逆贼的帽子，他们是摘不下来了。”
陶瞎子不由失声而笑，摇头道：“老大，比起朝廷官府的做事手段，我们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干的那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小儿科了。”
“这便是古人们说的窍国者候，窍钩者诛的意思了。来，喝酒，喝酒，如今我们也算是窍国者了，哈哈哈！”
数日之后，益州大张旗鼓，由梁王亲自率领大军出征汉中。而在一片喧嚣的背后，则是殿前司将领陶瞎子带领着一千名锐士，与朱友贞出征的方向背道而驰，一路直向南诏方向而去。
没有人在意这些人的离去，毕竟这样小规模的部队出击，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肯定又是哪里造反了，哪里暴动了，赶去镇压了呗。
谅山府，腾建立于高台之上，看着校场之上，一队队的士兵正在进行着训练。
这些士兵的动作还很生疏，打眼一看，便知道这完全就是一帮新兵蛋子，与腾建的本部人马，完全有着天壤之别。
这些人，是腾建在谅山府新招的，完全就是本地人。其中的主体，以谅山北部山区为主体。
腾建主政谅山府，因为南部富庶地区，直接便暴露在升龙府刘信达本部的威胁之下，所以他压根儿就不关心看起来更富庶的南方，他将南部看成了他的粮草筹集地，军饷征集地。对于南部地区，压榨得格外厉害。
而反过来，却又对北部山区的土著，极尽优容之能事。不但赋税极低，而且只要肯来当兵，甚至连赋税都免了。
而这一套，是完全套用了大唐的征兵策略。
而此时的安南，基本上还没有任何的国家、民族概念。有奶便是娘是所有人生存的最基本的信条。在他们眼中，腾建这个外来者，比他们骑在他们头上的那些大人物们，要宽宏优容多了。至于南部那些人怎么看，北部山区的人并不在乎。
过去，是南部平原的人看不上北部山区的人，但到了现在，则是完全反了过来。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很短的时间之内，腾建便在北部山区建立了极高的威望，征兵异常顺利。
这已经是第三拨了，整整三千人。
前两拨已经顺利完成了整训，被腾建分配到了自己的各支部队之中。而这一批，也预计将在三个月后，正式进入军队序列。
训练是很苛刻的，教官们手里持着荆条，但凡有做错一个动作的，手里的荆条便可劲儿地抽打了下去。
挨打的人，咬紧了牙关承受，不能有丝毫的哭嚎，否则，迎接他们的一定是更猛烈的抽打甚至于被拖下去打军棍。
而这些教官中的某一些人，甚至便是第一期从本地招募的土著，现在已经成长为军官了。
想要拥有更强悍的战斗力，军队就必须要本土化，这是腾建一个最基本的认知。与他相比，刘信达也招本地人为兵，但在待遇之上，与他的本部士卒却是有着较大的差别的。把他们喂饱，便是刘信达的做法。人手发一把刀，或者一枝长枪，那就算是武器了。
而在腾建这里，做法却是完全相反的。只要训练合格，分配到部队之中，待遇，装备，就与腾建本部一模一样。
教他们说唐话，写唐字，腾建不遗余力地在做着这些事情。
同化！
他牢牢地记着当初分别之时，高象升与他谈过的事情。
狄夷入我中华，则中华之。
中华入狄夷，则狄夷之。
既要有效地笼络本地土著人以稳定自己的统治，又不能让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迷失了自己的根本，想要做到这一点，那便是努力地将这些地方，变成他本来熟悉的环境。
“这些人吃苦耐劳，更甚我们本部士卒！”一名将领欢喜地道：“而且在山地之中作战，这些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将军，听说大唐新建了专门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搞一搞。”
腾建嘿嘿一笑：“等我们发了财，一定也搞一支这样的部队，不过现在可不行，咱们没钱啊。你说的大唐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我知道，那就是有钱堆起来的。养那么一个山地特种兵，我们可以养几十个这样的士卒。”
“钱，不是马上就有了吗？”将领压低了声音道。
“钱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腾建道：“刘布武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如果他不来，我们还干吗？”
“为什么不干？”腾建冷笑：“拉上他，只不过是因为现在他们实力比我们强，我们如果吃了这口独食，回头刘信达肯定要收拾我们。不管怎么说，现在军队里，他的亲信还是有很多的，真到了这一地步，我们会吃大亏的。”
“等到这批本地人完全融入军队之后，我们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剥夺那些人的军权，将他们排除到核心之外了。”将领道：“而且，刘信达只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刘布武那小子，能是将军您的对手？”
正说着话，一匹快马自外面如飞一般地驰入。
“禀将军，刚刚传来消息，刘布武将军统领五千军队，已经进入了谅山府。”
腾建与将领相视一笑。
刘布武终是忍不住诱惑来了。

第1369章 出奔
奇穷河上，士兵们砍来了一棵棵的大树，削去枝丫，然后制成了一副副的双层木筏，然后将其一个接着一个地铺在河上，搭成浮桥，以便于队伍过河。
王又站在河边，眼中充满了忧虑。
不是因为士兵们不努力，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很卖力，短短的大半天时间，浮桥就已经搭建了一半左右，照着这个速度，明天一大早，整支队伍，便可以开始渡河了。
他担忧的是安南刘信达的态度。
本来先前就已经协商好了的。但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到了谅山，踏足到了安南境内，却还是没有看到刘信达的人前来迎接。
带上皇帝一起来安南，是刘信达的要求。对方想要掌握皇帝然后号召所有人的心思诏然若揭，对于败局已定的南方联盟来说，如今这已是他们唯一的退路，除了答应刘信达，并没有什么别的好讲条件的。
按理说，既然刘信达还想利用皇帝的身份，那至少表面之上，应当保持一下对皇帝的尊重，在他们踏入安南境内之后，他刘信达难道不该来迎接一下吗？
可是并没有。
这就值得好好地琢磨琢磨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王又派了容管经略使马祥的侄子马立去打前站，容管与安南接壤，马祥与刘信达以及其部下悍将腾建多有接触，双方也多有生意往来。王又希望马立能够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这一支队伍很庞杂，人数多达二万余人。
但真正的战兵，却不过五千出头。其余的，不是老弱妇孺，便是青壮民夫。
几乎所有的向氏家族，桂管的郑氏家族，以及在福建被唐兵偷袭，抢了所有财富的容氏家族等。容氏家族可是真惨，他们现在几乎身无长物，族中成年男丁差不多快死绝了，剩下的，真正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了，如果容宏容矩这一次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即便到了安南，这一族人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一路上来，他们就没少被人欺负，连吃喝都成了问题。要不是王又看在容宏以前对他还颇为友善的份儿多加照顾，只怕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可王又也只不过是向氏麾下一将而已，顺便照顾一下是可以的，但让他去得罪其它几个大家族来保护这些人，却又有些不值得了。
还是那句话，除非容宏容矩能从战场之上全身而退，否则容氏一族，便算是完了。
安南刘信达，那也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啊，岂会养着一群不能给他创造利益的人。
盯着架设舟桥的那些民夫青壮们干了小半天的活儿，王又叮嘱了负责的部将几句，这才转身，向着后方而来。
小皇帝李恪，便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车队当中。
作为南方联盟的旗帜，以及刘信达指名要抵达安南的重点人物，李恪的身边，倒提护卫周全。只不过这一趟长途跋涉，对于李恪而言，绝对不算是一场愉快的旅行。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不得不走的苦涩之旅。
他曾经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
但现在，却成了一条落水狗。
他心中无比痛恨那个篡夺了他家的江山，并且让他身败名裂的家伙。如果那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有勇气扑上去生撕了对方并且生啖对方的血肉。
可惜，也只是他觉得而已。
他忧伤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之上，看着奔腾的奇穷河，这一生，他想再见到李泽的可能性只怕是已经没有了。
那一片大好的江山，终究是归了那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曾几何时，他还一直认为李泽是对大唐忠心耿耿之臣，是大唐再度崛起的栋梁之材。
现在，大唐的确崛起了，强大了，但却已经不是他的大唐了。
有时候夜半辗转反侧之际，李恪对于当初决定逃离武邑的想法后悔之极。
如果自己当初不走，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局呢？
可是谁又能想到，当初看起来是那么强大的南方联盟，在几年的时间里，便被李泽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呢？
当时的北方，不论怎么看，形式都远远不及南方好啊！
向真给他的分析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李泽好大喜功，在力所不能及的情况之下，强行在西域拓边，控制漠南漠北，占据了整个东北地区，疆域是广袤了，但力量却也分散了，而且那些地方，必然会让李泽在以后的日子里焦头乱额。而南方，人丁众多，土地肥沃，只消他过去举起大旗，击败李泽必然如反掌一般的容易。
也怪自己太年轻了，居然就信了这些话。
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却是最终为李泽的谋朝篡位铺平了道路。
现在，整个天下，都认为自己是向氏扶植起来的一个假货，是那个叫古川的鬼东西，而那个真正的古川，如今却顶着自己的名头，被李泽封了一个岭南王，逍遥度日。
到了岭南，一度雄心勃勃的他，很快就遭到了当头一棒。
在武邑的时候，李泽统揽大权，他摸不到权力的边儿。
到了岭南，所有信誓旦旦的许诺，全都如同放屁一般，自己还是只能当一个傀儡，权力，依旧离自己遥不可及。
关键是，现在自己连一个傀儡还能不能当成，都是一个大问题了。
悔不当初啊！
在武邑的时候，好歹还有薛平，韩琦这些人敢顶着李泽来看看自己，陪自己说一会儿话，到了岭南，除了后宫几个人，自己连见一个外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向兰死了，那是一个敢做敢当的女子。向氏给自己找了另外一个姓向的皇后，却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子，便是陪自己说话，讨自己欢心都讨不到点子上。
便是笼中的金丝雀，只怕也要比自己快活几分。
至少，它没有这么多的忧伤与焦虑。
“陛下！太阳太大了，您不妨移步到树荫底下避避日头！”身后传来声音，李恪回头，看到这一次大迁移的总管，向真的心腹大将王又正站在自己身后。
摸了摸自己的脸，李恪涩声道：“正好晒晒太阳。还记得当年在武威书院的时候，我就晒得够黑的，因为我们除了读书，还得种地，练武，这几年来，却是连宫门都很少出了，整个人也都白了。”
“以陛下之尊贵，怎么能去做这些事情？”王又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不屑，但礼节上却是绝对一丝不苟。
李恪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听从王又的话，走回到了一旁的树荫之下。
“王将军，什么时候能过河？”
“陛下，今天只怕要在这里扎营了。按现在的进度，桥要在明天才能完全搭好。”王又道：“将士们已经开始立营了，陛下尽管放心。”
“刘信达为什么没有来？”
“听闻刘大将军身体欠佳，不易远行。不过马立已经去谅山府了，明天镇守谅山府的大将腾建，一定会来拜见陛下的。”王又道。
“刘信达，真的可信吗？”李恪抬头看着王又。
“陛下，刘大将军自山东起，便一直与逆贼李泽作战，这前前后后，可是打了七八年仗了，不知多少次险死还生，所以刘大将军的忠心是决然无疑的。”王又微笑着道：“等到了安南，我们站稳了脚跟，随手向大将军，容节度，马节度，郑节度都前来聚义，我们的力量便会再度强大起来，到时候再好生商议如何反攻中原，重夺鹿鼎！”
“但愿如此吧！”
李恪坐在石块之上，闭起了眼睛，决定不再理王又，这样的话，这些年来他听了太多，但每每这样的一场信誓旦旦之后，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惨败。
王又也懒得同李恪多说话，数万人聚集在这里，一大摊子的事情，早就让他焦头乱额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派出去的马祥的倒子马立，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间草房之中惊惶不已。
刘布武带着他的五千精锐来了。
这五千精锐就驻扎在升龙府与谅山府的边境之上，本来就是刘信达用来防备腾建的。要是腾建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这五千人，轻而易举地便能占领了富庶的谅山南部，切断腾建的财源。
刘信达或者是信任腾建的，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腾建说服刘布武的两点理由，一条是小皇帝来了，他刘布武以后可就不是安南的最上头的那个人了。而且小皇帝一来，向真这些人便也会跟来，到时候安南是姓刘还是姓向，可就真说不准了。另外一条嘛，就是这一次随着小皇帝过来的可有海量的金银财宝以及无数的美女。
作为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年将领，刘布武自然对某些东西还是很痴迷的，可惜以前一直忙于军旅，无遐顾及这些事情。
现在倒是有空了，但安南的这些夷人美女，刘布武却怎么也看不来，下不去口。
皇帝身边，自然是不缺这些的。
此刻，刘布武正在与腾建密谋着怎么将这些东西划拉到自己手里。

第1370章 哄骗
一张谅山府的地图，摆在两个人的面前。
“腾将军，你居然把地图弄得这么详细？”看着眼前具体到一个村一个寨的硕大无比的地图，刘布武有些震惊了。
腾建嘿嘿一笑，他自然不会告诉刘布武，绘制这些地图的人，基本上都是来自大唐内卫的那些专业人员。
“少将军是不知道啊！”他摇着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谅山府可不像升龙府啊，特别是北部地区，地形复杂，村寨众多，族裔杂居，一个个都是脑后长了反骨的。今儿这里起乱子，明儿哪里又杀了官差，我最初干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带着人在山里转圈圈去剿灭这些混蛋。可是啊，战胜他们轻而易举，杀他们也易如翻掌，找到他们是真难啊！”
“这倒是！”刘布武点头称是。
“吃的亏多了，我便发了狠，每走一地，便详细地绘制地图，这件事，做了好几年啊！”腾建得意地道：“自从这张图成了之后，那些脑后生反骨的家伙，便再也无处遁形，被我杀得剩不了几个，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将军的确好手段！”刘布武衷心称赞。
腾建治理谅山府的手段，便是刘信达也曾当做典型教育过刘布武好几次了。先是一顿大棒子，杀得本地土著人失魂落魄，然后再猛灌蜜糖水，又打又拉，短短的时间内，便将谅山拢进了手中，其手段，不知比刘布武高出多少倍来。
“少将军请看！”腾建指着地图道。“现在，他们应当在奇穷河，这么多人要渡河，就不得不搭桥，估摸没个两天，他们做不好这件事情。对手又两万人，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千而已。而我们呢，这一次加上您带来的五千精锐，能出动的兵马多达一万五千人，击灭他们，易如反掌。”
“王又还是很难对付的。”
“当然，我对王又还是很了解的，当年与他有过多次合作！”腾建笑了笑。
数年之前，便是他与王又合作守鄂州城，第一次尝到了北唐军队火炮的滋味，那一仗是腾建输得最窝囊的一仗，都没有怎么正面交锋，麾下军队便已经溃不成军了。
虽然说非战之罪，但腾建也很清楚，犀利的武器，向来都是战争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
也正是在那一战之后的狼狈逃亡之中他成了俘虏，然后被策反，成为了北唐的一员。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思考着，如果再次碰上了这样的武器，自己该怎样面对。
答案是很清楚的。
如果是在平地，是在城池，基本上无法与之对抗，只能被动挨打。如果士气高昂还能对付一阵子，如果士气低落，败亡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但如果是在谅山这样的地形之下，那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但不可否认，火炮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战争的格局。
游而击之，是改变不了大局的。
能够鼎定大局的，永远还是那些正面硬碰硬的大会战。
“对手渡河，必然会以一部分精锐先行渡河，然后再是一部分青壮民夫，接着便是重要人物，再后是粮草辎重，最后留下一部分精锐断后。”腾建笑道。
“将军想要半渡而击之？”刘布武也是沙场老将了，腾建说了一个开口，他便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不错！”腾建道：“我们两部，分列于奇穷河两岸，等到对方渡河一半的时候，同时发起攻击，则对方首尾不能兼顾。”腾建笑道：“我已经在上游安排了大量的木桩，等到战事发动前夕，自上游放下去，便可撞断他们的桥梁，使得他们被奇穷河切割成两部分，互相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彼此支援，然后被我们一口口地分头吃掉。”
刘布武眼光闪动，看着腾建道：“那不知腾将军准备攻击那一头？”
腾建大笑，伸手拍了拍刘布武的肩膀：“少将军，我好歹也算是长辈，怎么会跟你去抢食儿呢？接下来你的部队自上游渡河，绕到他们的身后，我呢，则在这头以逸待劳，痛击渡河的那部分人。”
刘布武脸上露出喜色，“那我就要多谢腾叔了。”
“本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腾建道：“不过少将军，到时候分战利品的时候，你可得厚厚地给我一份哦。”
“腾叔想要多少？”刘布武问道。
“三成！”腾建道：“至少三成。至于那些青壮民夫我不要，我养不活他们。不过那些女子，你挑漂亮的走，不漂亮的，得给我留下来。”
刘布武大笑：“女人，腾叔想要多少便是多少。”
“不不不。”腾建连连摆手：“我麾下的那些儿郎们，也要婚配的，不少人还傲娇得很，不愿意打本地夷人女子，这一回过来了这么多大唐的女子，他们应当是望穿秋水了。不过太漂亮的不行，红颜祸水了，他们撑不住的，也就只有少将军这样的人，才能拿捏得住啊！”
两人对视，都是大笑起来。
又商议了一些双方攻击的时间点，如何配合等细节之后，刘布武便匆匆地离去了，他要率部绕到上游渡河，需要在明天按时抵达攻击地点，可是要连夜行动的。
送走了刘布武，腾建转身却是来到了关押马立的草房之中。
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一条蛆虫一般睡在一堆茅草之上的马立，腾建嘿嘿笑了几声，拖过一条板凳坐在了马立的对面。
“腾将军，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有话好说，现在这算是什么？”马立的胆子倒是不小，瞪着眼睛看着腾建道。
“我们想做什么，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腾建笑道：“正因为我们也算是朋友，所以我才作主留了你一命，否则以咱们少将军的脾气，早把你砍了。”
马立色变道：“你们是要对陛下下手？”
“什么陛下？不过是一个姓古的假货罢了！”腾建不屑地道：“马立，你们马氏与我是邻居，咱们这两年也算是和睦共处了，所以才留你一命，至于其他人，这一回死定了。咱们少将军可容不得有人来他的地盘上打他的主意。”
“刘信达大将军亲口答应了的。”马立大声道。
“大将军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只怕活不过今年。”腾建道：“现在当家作主的是少将军。少将军好好地安南老大不当，非要请几个菩萨来供在头上？”
“唇亡齿寒啊！”马立大吼道：“你们灭了我们，到时候唐军打来，你们势单力薄，早晚也是一个死子，大家合则能活，分则必死啊！”
腾建大笑起来：“我们自然知道，如果唐军想来征伐我们的话，我们很难抵挡，所以，这不是要借假皇帝还有向氏这些人的人头用一用吗？”
马立呆了半晌才反怔怔地道：“原来刘布武是想投降吗？”
“不是投降。”腾建嘿嘿笑着：“咱们只是用这些人的人头，去换一个平安，换一个承诺。我们呢，老老实实地在安南，大唐呢，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就完了。干掉了你们，然后再堵着你们的后路让你们跑不了。如果长安的皇帝有要求，我们甚至还可以出兵去戳戳你们的屁股，再立一点小功。”
“原来你们与长安早就有勾结！”马立咬牙切齿地道。
腾建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道，为了求活，不得不多想几条路子啊！马立啊，看在以前咱们做过好几年生意，你呢为人又很豪爽，被我坑了好几回，还一次次地跑来与我做生意，我这才留下你的命来。等到明天过了，我就放你回去。”
“明天你们要动手？”
“对啊，现在王又正在搭桥过河，等他们过到一半，啊哈哈！”腾建笑着站了起来，“马兄弟，委屈你罗，等我明天回来就放你走。所以呢这两天你安分一点，要是惹得外头的人不高兴了，把你一刀子戳了我可是鞭长莫及。对了，忘了告诉你，外头这些人都是本地土著，还听不大懂唐话。”
听着腾建在大笑之中愈走愈远，马立整个人都萎了。
能活命固然是一件喜事，可是呢，南方联盟整个的谋划，全都完蛋了。
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马氏家族没有跟着过来。
马氏家族没有来，是因为离安南近，随时可以撤离，所以大家现在还在收拾家当呢，眼下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收拾的必要了。
南方联盟完蛋了。
自己必须要活着回去把这一切告诉自己的叔叔早些重新谋划，否则，皇帝以及向氏这些人的下场，就是马氏来日的写照。
躺在地上的马立，思路倒是清晰了起来。
哄骗了马立一顿的腾建，愉快地去了军营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他当然不是无的放矢拿马立来取乐。
因为马立一旦回去了，则会对整个战局产生绝对性的影响的。
高象升就如同一个神仙一样，总是能算准很多事情而且提前做下布置。每每想到此点，腾建就觉得背脊之上凉嗖嗖的。

第1371章 背水一战
王又几乎一夜未睡，马立一去不返，连一个讯息也没有送回来，让他心中更加的不安了一些。夜晚宿营，他更是顶盔带甲地亲自巡营，确保所有的士卒并没有任何的懈怠。
河上的施工，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数千青壮民夫，在忙碌了整整一夜之后，一道浮桥终于横跨在了奇穷河上。
用过早饭之后，第一波整整两千士卒平安地过了河，看着他们一直向前，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后，王又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这些年来的经历，让他始终处在一个疑神疑鬼的状态之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
刘信达是被李泽撵到安南来的。
自己这些人，也是被李泽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过来。
双方现在谁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李泽，唯有合在一起，才有可能保住这最后的安身之地，王又相信，以刘信达的眼光，一定能看到这一点。
至于以后谁能占据主动权的事情，那是后话了。即便是再密无间的盟友，彼此之间也还有争斗呢，就算是同胞血亲兄弟，不也有时候斗得不可开交吗？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就算是一个团结的集体，那就算是一个成功的集体。
第二批人已经开始过河了，都是青壮和民夫，他们牵着马，赶着骡，推着马车，小心翼翼地在浮桥之上向前走。
沉重的马车让桥面起起伏伏，甚至是有些左右摇晃，看得让人担心不已，所有的骡马都被蒙上了眼睛，不然这些牲畜非炸毛不可。
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总算是放下了心。
不得不说，这一次的大迁移，内里集结了大量的工匠还是起了大作用的。看着这桥摇摇晃晃的，但却一直稳如泰山。如今几十辆马车一齐上了桥，前头的已经在下桥了，后头的才刚刚驶上去，桥仍然没有出现半点问题。
这就够了。
这桥足够结实。
“陛下，我们准备要出发了。”走到李恪的马车前，王又躬身道。“过了奇穷河，再走一天，我们就可以抵达谅山府的首府了，到了那里，我们稍事休整，再走上一天，便可以翻过谅山，进入平原地区，路就好走了，而且距离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升龙府，也就没有多少路程了。”
“那个腾建，还是没有来迎接朕吗？”隔着窗棂，李恪很是有些恼怒地问道。
王又尴尬地一笑，腾建是刘信达手下第一大将，地位和实力比起刘布武和刘谙还要高，眼下这种状况，腾建的傲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谁会真正地尊重一群逃难的家伙呢？
“快来了，快来了！”他敷衍道：“还请陛下马上准备过河吧，过了河，腾将军大概也就赶过来了！”
李恪又冷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话。
王又舒了一口气，对着驾车的御车挥了挥手，马车开始缓缓启动。
也就在这一刻，河边突然传来了惊呼之声。
王又心中突地一跳。
他抬眼看向河里。
正走在浮桥上的人，突然之间都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地不动了，他们的头，齐唰唰地看向了上游方向。
王又转头看去。
河面之上，大片大片地黑乎乎的东西正顺流而下。
王又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猛地伸手摘下腰间的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望远镜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清楚。
那一片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一根根合抱粗的大木头，他们彼此碰撞着，挤压着，浮浮沉沉却又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顺着江水向着下游冲来。
“离开浮桥！”王又丢下了皇帝，一股风一般地冲向了岸边。
桥上桥下，水中岸上，这一时刻，都慌了。
因为他们也看清楚了上游冲来的是什么。
可是上桥容易，下桥可就难了。
桥上的人彼此冲撞，有的想往前跑，有的却想回头，披此挤在一起，不但谁也下不了桥，反而纷纷被挤得掉下河去。
不知道有多少根木头正在冲来，所有人视野所及之处的河面之上，全是碗口粗的大木头，轰然有声，如同万马奔腾地冲撞而下。
王又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他无法可施。
咚的一声响，几根率先冲下来的木头，撞到了浮桥之上，浮桥剧烈的晃动起来，上面的人，车也随即跟着摇摆起来。
一根又一根，轰然有声地撞击着浮桥。
浮桥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上面的人，马，车再也无法立足，纷纷跌落桥下。
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辛苦搭了一天一夜的浮桥，带着上面无数的人马车，倾覆在了奇穷河中。
王又手足冰凉。
河里自然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木头，这当然是人为地从上游放下来的。
而在这谅山之中，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点的，除了腾建，还有谁？
腾建要对他们动手。
王又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准备战斗！警戒四周，斥候，斥候，向后周探测五里路，搜索敌踪。给对岸发信号，让他们小心敌人偷袭。”王又声嘶立竭地吼叫了起来。
奇穷河两岸，都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当中。
斥候们根本就没有走多远，就纷纷折返了回来。王又也已经不需要他们的探报了，因为在他们的后方，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已经传来了。
片刻之后，王又便看清楚了来袭之敌的旗号。
他以为是腾建。
但来的人却是刘布武。
后队此时已经被刘布武的军队完全淹没了。在哪里看守粮草军械的青壮民夫，第一时间就如同兔子一样四散而逃了。
王又已经绝望了。
刘布武如果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这一次的行动，根本就不是腾建的主意，而是刘信达的主意。刘布武出现在自己的后方，那么腾建必然就在前方。
现在浮桥已经被毁，自己麾下的五千战兵，过河了两千，剩下了三千，他们分别要对上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刘信达想要的，大概是自己带来的这些巨额的财富以及皇帝。至于各大家族的人以及像自己这样的人，他压根儿就不欢迎。
“刘信达，我操你老母！”王又咬牙切齿。
但骂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即便是将刘信达的十八辈祖宗骂得从坟里都跳出来又怎么样？
“所有家眷，所有老弱妇孺，都集中到河滩上去。”王又翻身上马，横刀而立。“所有战兵，驱赶青壮在前列队。”
王又现在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他的身后便是河滩以及奇穷河，而他的身前，一道缓坡之下，则是一大片的平地，刘布武的军队，正是从那个方向之上杀过来的。
“郑值，把你郑家能战斗的家兵，统统都给我组织起来准备战斗，向屿，向氏家族，也是如此，能拿刀的，都给我上前准备战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半点退路可言。”
被王又点到名的这几大家族的负责人，此刻也已经知道生死存亡就在眼前了，要么击败敌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去，要么就被人全部砍死在这奇穷河边。
片刻之后，近一千青壮被组只了起来，聚集到了一齐。
而此时，王又麾下的战兵们，已经将大量的青壮裹协到了一起，呈一个凹字形状，将青壮们兜在其中，使得他们除了向前，根本就无路可走。而向前，就必然要碰上刘布武的大军。
皇帝李恪的马车，也在向着河滩上前进，王又一眼看见，脸色一变之际，却是策马上前，一弯腰，一伸手，已是拉住了马缰。
“陛下，你不能走！”
“我，我能干什么？”李恪探出了半个脑袋，脸色苍白，惊惶失措。
“陛下，你要站在这里，鼓舞士气，你是大唐皇帝，有你在，大家便有战心。”
不等李恪再想说什么，王又横刀一扫，竟然是将马车盖给扫去了。
“陛下，站起来。”王又大吼。
看着王又凶神恶煞的模样，李恪竟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直挺挺地从马车里站了起来。
“驾车回去。”王又冲着御者怒吼，眼光扫向左右的卫士们，又厉声道：“竖起皇帝陛下的大旗，铺开全部的仪仗，陛下将会在战阵之后，为将士们擂鼓助威！今日背水一战，有进无退，进则生，退则死！”
不得不说，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王又在这一刻，展示了一个将领该有的能力，连续的调度，让乱成一团的队伍，算是镇静了下来，虽然损失了后队，但大部分的军队和青壮却还是扎住了阵脚，而皇帝仪仗在高地之上全面铺开，那个穿上了全身皇帝袍服的皇帝挥舞着鼓槌擂响大鼓的时候，士气居然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王又现在不必在意身后了。
他无法将过河的人召过来，但河那边的腾建也休想过河来支援刘布武。
此刻，他也大概看清了刘布武队伍的规模，最多五千人上下，与自己相差不多。
对方伏击得手，士气高昂。
但现在自己却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是一支真正的哀兵了。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刘信达，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腾建，你就在对岸看着我是怎么灭掉刘布武的吧！
黄口孺子，也想欺我不成？
王又回头又看了一眼对岸，他确信，腾建就在那边。

第1372章 钱，突然就不香了
腾建站在山岗之上，目视着那支陷入绝境之中的岭南军在拼死挣扎着。
两千装备精良的岭南兵，此刻正与近万围困他们的谅山府兵展开着激烈的战斗。
这支谅山府兵，九成以上，都是腾建在谅山本地招募的士兵。
岭南兵的确是骁勇善战，可是在一层又一层的包围之中，他们的力气正在迅速地消耗，而勇气，也随着人数的急剧减少而在慢慢地流逝。
他们想杀回到奇穷河边去。
可是恰恰在他们的身后，围堵他们的敌人是最多的。
“传令下去，这一战的战利品，武器甲胄要上交统一分配，剩下的财物，谁缴获的，就是谁的。”腾建突然转身，对着身边的副将付雷道。
“遵命！”付雷打马下山。
片刻之后，山下传来了雷鸣般的欢呼之声，刚刚还有些懈怠的士兵们，瞬息之间便向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了起来。
慢慢地，战场之上安静了下来，偶尔还能看到有岭南士兵在狼奔鼠窜，而在他们的身后，总是数个谅山府的士兵箭步如飞地在追逐着。
“将军，二千岭南兵全军覆灭。另外，我们还俘虏了近三千青壮。”付雷打马上山，向腾建汇报着战果。
“很好。”腾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民夫青壮要留下来，以后我们都用得着。”
“将军，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过河去增援河那边的刘布武？”付雷问道。
腾建笑了笑，没有做声，反而是策马向着山下走去。
付雷见状，自然也就不吭气了，跟在腾建身后亦步亦趋。
山下，谅山府兵们正在忙着从死去的岭南兵身上剥着盔甲，比起这些岭南兵来，他们算是极穷的一帮人了。基本上这些死尸都被剥得赤条条的了。
而那些被俘虏的青壮民夫被捆在一边，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正自瑟瑟发抖。
谅山府兵们将剥下的盔甲武器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有专门的军官正领着人往马车上放，而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金银财物，他们则直接揣到了怀里。
不时有人发出一阵阵的欢呼，那必然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也有的运气背，连搜几个人，还顶不上有些人一锤子的买卖。
死去的这些岭南兵，自然也有穷有富，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足足休息了大半个时辰，腾建这才下令，让一部分部下押运着俘虏和战利品返回谅山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慢条斯理地向着奇穷河进发。
奇穷河上的浮桥，已经从中间被冲断了，而在河的对岸，战事正激烈的进行着。
刘布武一点儿便宜也没有占着。
王又统率下的这一支哀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与刘布武打得是有来有往。
刘布武是正急了眼儿了。
本来以为这是手拿把攥的一桩轻松活儿，但是真正接战，却发现对方活脱脱的就是一块铁板，双方在不大的区域之内剿杀成一团，自己的部下，竟然是一丝丝便宜也没有占到。
即便是自己派出了核心队伍上去助战，用上了一直舍不得用的，当初在湘潭等地弄到的一批唐军的手雷，也只是让对方增加了不小的伤亡，却也没有让对手完全崩溃。
而对面的岭南兵，虽然没有手雷，但却也是有猛火油弹的。威力虽然比不上他们手里的，但那玩意儿点燃了仍过来，也是一烧一大片而且极难扑灭的。
看到腾建率领的大批军队出现在对岸，刘布武总算是舒展了一下颜色，援军，好歹是来了。
但他却忘了一件事，奇穷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没有了桥，没有了船，想游过来却也是不现实的。
一河之隔，只不过几十米宽而已，且将大几千的援兵隔在了对岸，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鏖战。
如果绕道上游早前刘布武过来的地方，那可要接近大半天的功夫，有这功夫，只怕战斗早就结束了。
刘布武突然发现，这场战事，还是只能靠自己。
而本来他以为腾建出现在对岸，对于敌方的士方的士气会造成绝大的打击，而对自己的士兵则是一个鼓舞。
但现在的状况却是，自己的士兵的士气的确是起来了，但好像，敌人的士气突然一下子变得更加地高昂地起来。
其实想想也明白，这些南方联盟的人现在已经明白，安南的这些人，想要他们的命，还想要他们的钱。腾建出现在背后，意味着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除非他们能击败眼前的这些人迅速逃离，否则等到对手想到了办法过河，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灭亡的命运了。
有了这样的一个觉悟，他们能不士气高昂吗？
他们能不舍命相搏吗？
看看现状就知道了。
不光是士兵，青壮，民夫，便连那些原本龟缩在沙难之上的老弱妇孺们，在这一时刻，也是各自拿起了武器，从河滩之上向着高地之上爬来，然后加入到了战斗之中。
河对岸的敌人起码有近万，他们除了打垮眼前的敌人之外，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在河对岸看着这一幕的谅山府兵们，被震憾到了。
付雷也被震憾到了。
只有腾建依然不动声色。
看了好半晌，才道：“付雷，组织人手，修复浮桥，手脚要快一点啊！不然我们的少将军可就要危险了。”
付雷答应了一声，可心里总觉得腾建说这话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有些幸灾乐祸。
谅山府兵们修建浮桥的行为，使得河对岸的战斗瞬间更激烈了一些。
浮桥是被冲垮了，可是只被冲垮了其中的几段，建设浮桥的根基还在，而且这一次对方要过来的只是人罢了，不像早先王又还要运送车马过去，以王又的估计，让河里的浮桥再次具备走人的功能，最多只要一个时辰，要是敌人的手脚快，技术好，时间还会更短。
“反击，突围。”王又大声吼道：“放弃所有的辎重，马车。向前，向前，杀出去！”
下达完这条命令，王又更是一跃上了皇帝的马车，挺着大刀威逼着御者驾驶马几直接冲向了战场。
王又横刀如同魔神左劈右砍。皇帝此时倒也忘记了战争的恐惧，双手机械地摆着战鼓，他们的马车一动，整个皇帝的仪仗也随着移动起来。
这支队伍加入战场，立时使得苦战之中的南方联盟的士兵，青壮，甚至妇孺似乎立即得到了无限的气力，他们紧紧地抱成了团，如同泥石流一般，滚滚向前而去。
刘布武挡不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王又带着人，将他的部队一截为二，然后从中间断开的缺口之中一冲而过。
王又成功突围了。
刘布武损失惨重，五千大军，此时还完好无损的不过二千挂零，不到半天的战斗，他损失了三千核心战兵。这可是他老爹拼死拼活才从中原带回来的老底子。
刘布武愤怒到了极点。
当即下令，将留在战场之上的所有还有一口气的敌人尽数屠戮。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敌人丢下了所有的金银财宝和辎重，总算是让他的损失没有白费。
而在河上，腾建的部下，还在辛辛苦苦地搭建着桥梁。
直到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浮桥终于能走人了，腾建第一个走了过来。
“大意了，大意了，少将军，早知如此，该让我率领部下过来的。”腾建连连拱手，“没有想到困兽之斗，还如此顽强，真正让人出乎意料之外啊！”
刘布武张了张嘴，却是啥也说不出来。
过河来与对方主力作战，是他自己争来的。当初腾建就说过，王又的主力，肯定会留在后军之中的，是自己看不起对方，大包大揽下来说绝对的没有问题。
可是现实呢？东西是拿到了，但对方的主力却跑了。
皇帝跑了，王又跑了，那些家族的重要人物也都跑了。
“少将军，你辛苦了，这便好好地休息吧，那些跑掉的家伙，让腾某人负责吧，他们跑不出谅山，到时候，腾某人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来为你出这口气！”腾建杀气腾腾地道。
刘布武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付雷！”腾建大声吼道。
付雷立即站到了腾建的跟前。
“率领你部，尾随追击，怎么打，不用我教你了吧？该死的人，一个也不能留。”腾建厉声道。
“遵命！”付雷心领神会。
看着付雷带着大票人马沿着王又逃亡的方向追去，腾建笑容满面地走到了一口跌落在地上的大箱子跟前，一脚踢飞了箱盖，看着内里满满当当的珠宝首饰，心满意足地道：“果然都是大户人家啊！少将军，我们发财了！就按先前所说的，你拿大头，我要三成。这些财物加起来，莫不有上千万贯，哈哈哈，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刘布武咧嘴笑了笑。
突然之间，觉得钱似乎也没有这么香了。
钱总是可以从地方之上压榨到的，但这些老底子人马，死一个却是少一个了。

第1373章 何其凄凉
王又悲伤地看着山凹之中聚集的最后一点子人马。
敌人并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成了落水狗便放弃对他们的追击和捕杀。
仅仅三天时间，当初冲出来的近三千人，便已经只剩下了眼前的不到五百人的规模了。
在奇穷河边背水一战的时候，大家还能鼓起勇气，团结一心，共同对付强大的敌人从而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冲出来之后面对敌人的追杀，却再也无法聚拢人心了。
首先散去的就是那些一起冲出来的青壮民夫。
或者他们也意识到了，敌人追捕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相对于队伍之中的皇帝以及那些贵人们，他们这些人的贱命，根本就不值得那些敌人为他们耗费多少精力，看到了，碰上了，随手便抓了、杀了，看不到追不着，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这样的事情在三天来多次发生后，这些青壮民夫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再跟着这支队伍，迟早是死路一条。
于是，在黑夜之中，这些人成群结队地逸入到了茂密的林子里。
最后，发展到了大白天里，也有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突然拔足飞奔，隐入林子中。
没有人有力气去追他们。
因为他们现在连吃的都成了问题。
继青壮民夫之后，郑家也逃了，最后，居然连向家也逃了。只剩下了容家那些孤儿寡妇的实在没有能力逃跑，这才留了下来。
当然，还有一个皇帝李恪。
此刻，所有的仪仗都已经抛弃了，先前战斗时为了鼓舞士气而穿在身上的全套冠服早就扔掉了，只穿了一身便于跑路的短装。
看着凄惶地坐在哪里的李恪，王又突然发现，当这位理应是天下最尊贵之人，有着最高贵血统的人，在没有了这一层身份的光辉映照之下，便与普通人毫无二致。
所幸的是，皇帝的腿脚还算利索，马术也不差，这才能勉勉强强地跟上队伍。
说起来，这些底子，还是当年他在武威书院的时候打下来的呢。
事实之上，王又也知道，这样下去是绝对跑不脱的。
自己这些人，对于谅山的地形地貌完全是陌生的，早先的那些向导，现在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敌人，却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迟早会被追上的。
“王将军！”一名校尉凑了上来。
“什么事？”王又问道。
校尉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刘信达反水，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我们总该得为自己考虑一下了。带着这些人，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追上，到时候，都是死路一条。”
腾建沉默了良久，却并没有说话。
没说话，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校尉脸上露出了喜色，拱手向王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王又看着校尉走到一个又一个疲惫的士兵面前，低声与他们说着什么，而后，这些士兵们的脸上都是露出了笑容。
很显然，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
王又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表态。
因为此时此地如果他否决的话，只怕士兵们便要哗变了，自己不但控制不了局势，反而会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
讲一句心里话，这些士兵们已经尽力了，不管是早先在奇穷河边的战斗，还是这几天来的逃亡，大家都是拼了命的。
既然事已不可为，他们为自己想一想，压根儿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事实上，这些人比早先逃走的那几个家族还要更让人尊敬一些，必竟他们还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或者，自己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如果甩开了这些累赘，自己逃出去并不是问题，但去哪里呢？回去找大部队？王又摇了摇头，丢掉了皇帝，丢掉了几大家族的核心人物，丢掉了向氏准备的在安南重新起家的财货，回去之后，自己还能活命吗？
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
罢了罢了，过往一切全当是浮生一场梦，这一次离去之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吧！
王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拼搏了半辈子，终究还是黄梁梦一场啊。
身后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与尖锐的警哨声，王又霍然站了起来。
敌人又来了。
他翻身下马，他麾下的士兵们也是立即站了起来，不用王又吩咐，撒丫子就开始跑路，这一次，不有人去招呼那些老弱妇孺，也没有人去理会皇帝李恪夫妇。
李恪怔怔地看着士兵们狂奔，没有人来服侍他们上马，直到王又的战马也从他的身边掠过，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了。
他们被抛弃了。
李恪尖叫了一声，翻身就往马上爬。
“陛下，带上我！”皇后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看着皇后满脸的惊惶之色，李恪迟疑了一下，弯腰伸手，想将皇后也拉上马来。
但此时，身后密集的马蹄声已经传来，敌人的呐喊之声已是清晰可闻。
李恪一咬牙，直起身子，猛然伸腿，一脚便将皇后跟踹到了地上，然后两腿猛夹战马，向前狂奔而去。
皇后跌倒在地上，竭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恪的背影，这就是他同床共枕数载的夫君吗？
李恪泪流满面，打马狂奔。
片刻之间，这里便只剩下了那些容氏的老弱妇孺，他们认命地挤成了一团，蜷缩在路边。
一双大脚停在了皇后的面前。
“我是大唐皇后，尔等不得无礼！”皇后勇敢地爬了起来，昂首站在了对方的面前。
“傅将军，有条大鱼，这人自称是大唐皇后呢！”士兵回头，惊喜大叫起来。
“管他是什么鸟人，都抓了，抓了，弟兄们缺媳妇儿呢，都抓回去，到时候给大家伙一个配一个堂客！”傅雷纵马掠过，边向前边大笑道。
士兵大喜：“兄弟们，都捆了，把这些女人都捆起来，别弄伤了，说不定以后就是你们的堂客哦！”
皇后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
笼在袖中的手里握着的一把短刀，到了这一时刻，终于是毫不犹豫地扎向了自己的胸腹。
血，猛窜出来，她萎然倒在地上。
士兵又惊又怒地看着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一个兄弟的媳妇儿没有了。
“搜，仔细地搜，不许再死一个！”他大吼起来。
李恪打马狂奔。
“等等我，等等朕！”他大声呼叫道。
前面正在策马而奔的校尉回过头来，看着吊靴鬼一般的李恪，再看看已经露出身影的追兵们，他一咬牙，从腰里取出弩弓，上弦，扭身，对着李恪举起了手中的弩箭。
啉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
不偏不倚，正中李恪胸膛。
李恪惨叫一声，仰天便从马上甩了下来。战马唏嘘一声，继续向前窜了出去。
他未着铠甲，这一箭几乎没羽，跌在地上，他痛苦地挣扎着。
校尉转身冲着追兵大吼道：“那人是皇帝李恪，给你们了，莫要再追老子们了，追急了，与你们拼命，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傅雷猛勒战马，战马嘶鸣声中从立而起，硕大的蹄子落下的时候，恰好便落在了垂死的李恪身边。
傅雷翻身下马，一举手，身后的部属全都停了下来。
傅雷半屈下身子，抓住了李恪。
“你是谁？”
“朕乃大唐皇帝李恪。”李恪的眼神，在这一刻，居然显得神采奕奕起来。
傅雷哧笑一声，谁不知道现在大唐的皇帝乃是大唐的李泽？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到李恪的怀里一阵乱摸，摸出了一枚玉佩，一方私印，拿在手里一瞧，果然不差，正是李恪。
他大笑一声站了起来，李恪再一次跌在了地上，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最终声息全无。
“弟兄们，这个伪皇帝被我们逮住了，剩下的那些人随他们去吧，犯不着与他们去拼命了。”傅雷大声道：“把这人的尸首带上，咱们回去。”
众多士兵齐声应喏。
能逃到这个地方的，可以说都是精锐了，傅雷的确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些人赶到穷巷子里来一个困兽犹斗，死几个兄弟，那才是不值得呢！
升龙府，刘信达十几天来，第一次走出了卧室。刺眼的太阳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半晌这才重新睁开。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啊！
花园里的各色花儿也开得正艳。
只可惜，自己的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垮下去了。
当年在湘潭的那一次爆炸所带来的内伤，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但他想在自己死之前，给刘布武营造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腾建，虎也。
刘谙，狼也。
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然能伏虎降狼。
但自己一旦死了，虎狼还能像以前那样俯首听命于自己的儿子吗？
肯定不会。
所以，他要营造一个竞争的环境，让刘布武，腾建，刘谙不得不团结在一起与新进入者对抗。
这才是他同意向氏带着小皇帝进来的原因。
“布武出去巡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看到一名卫士从外面进来，刘信达问道。
卫士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第1374章 心丧若死
看到卫士的迟疑，刘信达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还没有死呢，这些原本的心腹卫士，就已经想要改换门庭了吗？也未免太早了一些。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刘信达何许人也？就是卫士这稍微的一迟疑，他已经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还是瞒着他的。
需要瞒着他的事情，就必然是不会得到允许的或者是与他意见相左的。
“嗯？”
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但对于熟悉刘信达的这些卫士而言，却是很清楚这一霎那之间，面前的这个似乎有些内容羸弱不堪的老人，已经动了杀心。
卟嗵一声，卫士已是跪了下来。
“说！”刘信达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士。
“少将军，少将军去了谅山府！”卫士声音有些颤抖。
“去了谅山有什么慌的？”刘信达有些莫名其妙，“算着日子，向氏护卫着皇帝陛下也快要到谅山了，他是去迎接皇帝陛下了吗？”
卫士的头垂得极低，小声道：“少将军带走了驻扎在太原的五千大军。”
刘信达一个激凌，“他将哪里的所有驻军带去谅山干什么？他与腾建有什么龌龊吗？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谈的，怎么就到了动刀枪的地步了？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与腾将军发生了冲突，听说，听说是腾将军邀请少将军过去的。”卫士吞吞吐吐地道。
刘信达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腾建邀请布武带领大军进入了谅山府，他们想要干什么？”
卫士抬起头，道：“具体什么事情小人也不知道，但听少将军的贴身卫士说过一嘴，说是等他们回来，我们就有钱了，很多很多的钱。”
刘信达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腾建是没有钱的，那就是一个穷鬼，谅山府的出产，能让他支撑住所有的开销，就了不得了。能从谅山弄到钱的方法，现在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来自岭南、容管、桂管那些迁移过来的人。
腾建与刘布武要联手打劫这些人。
而这些人，却是他刘信达邀请过来的，是他刘信达苦心孤诣地想要引进安南从而在安南造成另外一种平衡来确保刘布武以后地位的力量。
现在，刘布武却准备亲手毁灭了他。
而他的目的，却只是为了弄些钱。
“备马，备马，集合卫队，我要去谅山！”刘信达大吼起来：“混账，快去啊！”
卫士看着浑身都在颤抖的刘信达，有些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转身刚要走，却听见后面传来了卟嗵的一声。
他骇然回过头来，便看见刘信达已经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大将军！”他吓得大叫起来，几步窜了回来，从地上扶起了刘信达，“大将军，你怎么啦？”
刘信达看着他，张嘴欲言，却是一大口鲜血直喷了出来，直喷得这个卫士满头满脸的都是鲜血。
“来人啊，来人啊！”卫士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叫了起来。
“派人，派人去谅山，让布武回来！”刘信达声音微弱地道。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刘信达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床榻边上，坐着一个老妇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刑氏，此刻正靠在床帮之上，头一点一点地正在瞌睡。
他抬了抬手，抓住了刑氏的手臂。
刑氏一下子醒了过来，看着睁开双眼的刘信达，惊喜地叫道：“你醒了？”
“我，我昏过去多久了？”刘信达气喘吁吁地道，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心口里一阵阵地火辣辣地痛。
“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刑氏抹着泪，“天可怜见，你终于醒过来了。”
“外头？”刘布武低声问道。
“你放心，消息都严密封锁着，府里人一个也不许出去，只是派了几个心腹之人去谅山找布武回来。”刑氏低声道：“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刘信达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生这么大的气？身体刚刚好了一点，这一下，又是雪上加霜了，医师说了，如果再这样大喜大悲，冲动生气，只怕，听怕……”
“我知道！”刘信达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只怕我是在劫难逃了。”
“你别这么说，以前那么多难关，我们不是都闯过来了吗？现在总算是有了自家的一片基业，一切都好了起来，怎么不会闯过来呢？等布武回来了，你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你安心养病，什么都不用管了，一定会好起来的。”刑氏哽咽着道。
“我倒是想呢！”刘信达苦笑一声：“但他撑得起来吗？阿安，我好后悔啊，有好多事情，我应当跟布武说清楚的。我只是想着自己还能打熬几年，想再磨练磨练他，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去悟，自己去想明白，如此一来，他才能真正地长大。岂能想到，我这一点念头，竟然酿成了这么大的祸事。”
“我听说了，不过说是布武去谅山与腾建联合袭击了那个什么所谓的皇帝吗？打了也就打了，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我们还用仰他们的鼻息吗？”刑氏紧紧握着刘信达的手，道。
刘信达努力地将到了嘴里的一股腥甜又咽了回去，喘息半晌才道：“这事儿，哪有这么简单的，我正是担心布武啊，这才同意向氏他们带着皇帝进来。”
“为什么这么说？”
“布武的才能，比起腾建与刘谙来说，是有差距的。”刘信达道。
听到刘信达这么说，刑氏却是皱起了眉头，所谓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总是觉得他们是最棒的，最好的。
“如今腾建与刘谙羽翼已丰，我是怕我一死，布武就无法压制住他们，所以才想引进这些外人来，迫使他们不得不站在一起。”刘信达道：“岂料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情？这件事，必然是腾建蛊惑布武去做的。如果腾建仅仅是因为穷，觊觎那些人的财物，又怕我事后怪罪才联合了布武去做这件事情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他别有用心啊！”
“腾建还是很忠心的。”刑氏道。“我看比刘谙那个白眼狼就好多了。”
刘建达苦笑一声：“我活着，腾建必然是很忠心的，但我死了呢？我于他有恩义，布武于他有什么？”
刑氏怔了半晌才道：“那就趁早杀了！”
“腾建羽翼一丰，哪里能随便杀得，一杀，谅山就要乱，一杀，刘谙那边只怕立时就要造反了。”刘信达叹道。
“就不能把他们骗到升龙府来一起杀了吗？”刑氏道。
“这一年来，这两个人来过升龙府吗？”刘信达捏着刑氏的手臂，摇头道：“便是去年过年，也只是派人送来了礼物。一个说战事繁忙，一个说身体欠佳不宜远行，他们岂是易与之辈，我身体不行了，他们一清二楚，所以也都在防着我们使这一招呢！”
“那，那以后怎么办？”听到这里，刑氏终于是有些慌了。
“布武年轻，勇而无谋，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后要替他拿定大主意。对腾建，要结以恩义，对刘谙，要动以亲情，不管这两人有什么举动，只要没有先动手，那你们就一定要忍耐。告诉布武，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把升龙府经营好了，练出一支强兵，他们也就不敢亲举妄动。现在，我也就只能指望布武自己能迅速地成长起来了。”
“这些话，等布武回来以后，你自己跟他说吧！”刑氏抹泪道。
“我怕，我怕我熬不到他回来了。”刘信达呃了一声，那一股腥甜终于是再也咽不下去，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大郎，大郎！”刑氏大叫起来。
喷了几口血，刘信达终于又清醒了过来，看着刑氏道：“要是我没有挺到布武回来，你一定要记住，不要声张，你要照常出去见人，去安排相应的事务，安抚住升龙府的官员、将领们，一定要等到布武回来之后，再宣布我的死讯。”
说完了这几句话，刘信达又昏了过去。
谅山府，被关了好几天的马立终于被放了出来。一路踉踉跄跄地随着押解他的卫士走过了街道。
一路之上，触目惊心。
到处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沿路都能看到被串成糖葫芦一样的男男女女的俘虏。一看这状况，他便知道，这一次南进的队伍完蛋了。
“腾将军，这一次你如愿以偿了。我马氏不会忘了你的恩德的。”马立恶狠狠地瞅着腾建。
腾建嘿嘿一笑：“马兄，你马氏这一次损失了什么吗？”
马立顿时语塞。
这一次，还真没有他马氏什么事儿，因为他们马氏还没有动身呢。
“回去吧，告诉你叔父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他愿意的话，马兄还是可以再来与我谈一谈的。”腾建微笑着道。“我家大门常打开，随时欢迎马兄再来光顾。”
“你要放我回去吗？”
“当然，这是先前我就与马兄说过的嘛。大丈夫自然是言而有信。”腾建笑道：“现在那个假皇帝死了，什么向氏、容氏、郑氏的人都成了我的俘虏，就只是跑了一个王又，哈，看在以前我们并肩作过战的份儿上，我就放他一马，希望他识相一些，不要再跑回来送死了。马兄，你的卫士可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头我让人放了他们，一路护送你回去。这一路之上只怕也不太平，不少散兵游勇，我们可还没有搜捕干净，别你没有死在我手里，反而被这些人给做了！”

第1375章 渔翁之利
“所有的金银再加上其它的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估值超过一千三百万贯。”坐在腾建面前的刘布武啧舌不已。“这些大家族，当真是很有钱。”
刘布武当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与向氏，郑氏这些传承超过数百年的大家族而言，刘氏过去只不过是一个地方性的军头儿而已，虽然也有些家业，但更多的钱，却是要投入到麾下的军队中去。没有军队，就没有刘氏一家。
而且，刘信达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地盘，自然也就攒不下真正的财富。
而现在的安南，说起来才算是他们刘氏的家业了。
“以后你会挣到比这更多的钱财！”腾建大笑道。“少将军，按照先前的约定……”
“放心吧腾将军，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反悔呢！三成，四百万贯，一文也不会少你的！”刘布武很是慷慨地道。“不过腾将军，这一次俘虏的青壮、民夫、士卒，我也要七成。这一次，我的损失太大了，我需要补充士卒，而这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唐人，只要能驯服了他们，比安南土人可要好用多了。”
“好说，好说！”腾建点头道：“少将军先挑，你不要的，给我留下来，即便这些人打不了仗了，但用来种地，也是一些好手，肯定比当地人能更多地种出粮食来。”
“腾将军大方。”刘布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损失惨了，整整五千本部兵马，损失了三千有余，如果不能补充足够的兵力，对他的影响可就太大了。而在他的心目之中，唐人，自然要比安南本地人，战斗力要强得多。
至于几天以前还是敌人，这并不重要。
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两员主将达成了协议，刘布武这边的人自然是喜上眉梢，而以付雷为代表的腾建一系，脸上却多有不满之色。
这一次战斗，刘布武虽然损失最重，但这却是他自找的。如果不是他贪念太甚，担心让腾建去攻击王又的中军以及后军，在得手之后会将财物隐瞒不报从而占他的便宜，偏要自己去，又怎么会损失如此之重？
要是让谅山府兵去，那可是一两万的部队，收拾对方就不会这么艰难。
整个战事的前期侦察、策划，后期的扫尾，都是谅山府后估做，直到现在，还有大量的谅山府兵奔波在山中持续追剿那些散兵游勇。而战事打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是不好打了，每天谅山府兵的伤亡都在增加。
这些逃亡的人，战斗力可真不是盖的。
不过腾建已经一口应承，付雷等人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两员主将正自把手言欢的时候，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刑杰，你怎么来了？”看到风尘仆仆，一脸疲惫之色的刑杰，刘布武不由得愕然。
刑杰是母亲身边的人，一向都是负责后宅家事的。
刑杰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将领，欲言又止。
腾建见状，笑着拱手道：“少将军有家事，我们便先告退了。”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子，刘布武这才有些嗔怪地看着刑杰道：“有什么事情不好当众说的，腾将军又不是外人。”
刑杰压低了声音道：“少将军，赶紧回升龙府，大将军他，他……”
刘布武一惊，猛地伸手抓住了刑杰：“怎么回事？我出来之前，父亲身子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刑杰看着刘布武，此时此刻，他又怎么好说，正是因为你少将军这一次的行动，把刘信达给气得不但旧病复发而且生命垂危了呢。
“少将军，您得马上走，主母说，您要是慢了，说不定就见不到大将军最后一面了。”
刘布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转身便往外行。
“少将军，这事儿，不能跟腾建他们说，其他的人，就更不能说了。”刑杰一把抓住他，“找个借口，就说，就说主母突发疾病。”
刘布武一怔，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却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屋外，一眼便看见腾建正背着手站在外边不远的地方。
“少将军！”看见对方出来，腾建微笑着迎了上去。
“腾将军，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升龙府去！”刘布武道。
腾建愕然：“这是为何？”看了一眼刑杰，又恍然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刑杰点了点头：“主母突发疾病，眼见着竟是不行了，大将军大为着急，想让少将军回去见主母一面。”
腾建啊了一声，满脸惊讶之色：“怎么会这样？夫人身子不是一向极好的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水土不服吧！”刑杰黯然道。
“少将军，那你赶紧回去！”腾建道：“你放心，这里的财物分割，青壮民夫的挑捡，我都会帮你搞好的，随后就给你送来。”
刘布武道：“腾将军，这一次我只带亲卫走，这里其它的事情，都交给刘超，腾将军只需将东西交给他给我带回来就好了。”
“没问题！”腾建爽快地道：“少将军回去代我给大将军还有夫人请安，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年来这么多的沟沟坎坎都垮过来了，没理由一点小病就能击垮夫人。”
“多谢腾将军吉言，我这便告辞了。”刘布武匆匆拱手，转身便急急地离去了。
看着刘布武匆匆离去的背影，腾建微微一笑，重新走回到屋中，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半个时辰之后，付雷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走了？”腾建问道。
“走了，就带了百余名近卫，一人双马，走得极是着急。”付雷不解地道：“什么事让他急成这样？”
“你猜？”腾建眉毛一挑，问道。
付雷皱眉思忖了片刻，突然之间便睁大了眼睛：“莫非是大将军他，他不行了？”
“刑杰说是刑夫人突发疾病，不行了，想要见刘布武最后一面，你相信吗？”腾建微笑着问道。
“信他个鬼！”付雷哈哈一笑：“刘信达如果真不行了，腾将军，压在咱们头上的大山可就没有了。”
腾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钱，我们还有必要给他吗？”付雷兴奋地道：“有了这笔钱，我们能让咱们谅山府的实力猛涨一截。”
“给，怎么不给？”腾建却是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不过是钱财而已。”
“腾将军，为何要便宜了他们，刘信达没有了，刘布武这小子，空有一身武力，有个屁用啊？”付雷不满地道：“将军你还不是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真是吞没了这笔钱，我们的日子还真不会好过的。”腾建摇头道：“你忘了刘谙吗？那也可是姓刘的。”
“刘谙一向看不起刘布武，这些年被刘信达压制得极惨，比我们还要惨，刘信达要是死了，只怕最高兴的便是刘谙了。”
“刘谙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但要是我们将这所有的钱都吞了，刘谙也会不高兴的，刘布武也会不高兴的，二刘要是合流了，你觉得我们能讨到好吗？”腾建一摊手道。
付雷怔了怔，道：“那还真不行，不管是刘谙的部属还是刘信达在升龙府的兵马，单独应对一处，我们是不惧的，但真要合流，又刘谙出谋划策，刘布武冲锋陷阵，我们还真难办。至少，南部平原是保不住了。”
“所以啊，钱肯定是要给刘布武的！”腾建道。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刘布武一下子弄到了近一千万贯的钱，会怎么样？这消息又让刘谙知道了，刘谙会怎么样？”
“刘谙肯定要向刘布武讨要分润一笔啊！”付雷已经明白了过来。
“刘布武会给吗？”
“刘布武肯定不会给！”付雷道：“他们一向不和，刘布武本来就忌惮这个堂兄，哪里肯给对方一大笔钱让对方再壮大实力？”
“他要不给，刘谙肯定要发难。”腾建呵呵笑道：“再加上谭五这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说不定就会干起来。”
“二刘相争，我们坐观其变，享那渔翁之利。”付雷喜笑颜开。
“所以啊，钱，我们给刘布武，但人，却不给他了。”腾建道：“你下去之后，把钱先分出来，然后交给刘超，让他往升龙府运吧，人的事，就先拖下来，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我想到了那个时候，刘布武也不敢找我讨要这些人了。”
“刘谙真跟他翻了脸，他就要紧赶着来拉拢将军您了！”付雷笑道。“将军不给，他哪里还敢开这个口？”
腾建放声大笑，挥手道：“去吧去吧，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我们大摆宴席，大家好好地庆贺一番这一次的大胜。”
“遵命！”付雷喜滋滋地抱拳离开。
安南，即将因为刘信达的死亡而迎来大变，而在另一边，马立一路纵马狂奔，几乎是昼夜不歇的一路狂奔回到了容管经略使的治所，容城。
“经略使现在离开了容城没有？”就在城门口，马立一把抓住了一名值勤的军官，厉声喝问道。
“还在。”看着如同一个鬼的马立，军官有些受到了惊吓，“听说是明天便要赴前线了。”
听说马祥还没有离开，马立松了一口气，快马加鞭直奔经略使府。

第1376章 最后的稻草
马祥呆呆地坐在大案之后，半晌都没有从马立的叙述之中回过神来。
“叔父，您要赶紧拿主意啊！”马立急道：“我们没有任何后路了，安南根本就不欢迎我们，那就是一个圈套，一个刘信达谋夺我们财富的圈套，现在，他们得手了，而我们，却是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马祥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起来，看着马立摇头道：“不是刘信达，只怕刘信达已经做不了安南的主了，他不会这么短视。”
“叔父，有区别吗？”马立道：“没有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马祥叹了一口气，“是啊，没有区别。你从谅山府回来，跟我说说哪里的具体情况吧！”
马立怔了怔，看着马祥道：“叔父，你是想举大兵攻击安南吗？”
“你倒是长进了！”马祥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几步，道：“不错。安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足以说明刘信达已经掌控不了大局了，既然刘信达不行了，其他人，我还在乎吗？说不定此时此刻，安南已经发生内乱了。那么大一笔钱，足以让很多人眼红。此刻容管还有足足两万人，正要整装待发往祈东，既然如此了，我们便直接去安南又如何？咦，你这是什么表情？”
马立苦笑道：“叔父，你还是别这样想了。”
“为何？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马祥愕然道。
“刚刚您说的那一些，我在临走的时候，腾建已经跟我说过了。”马立摇头道：“他说，如果叔父想去谅山里与他较量一番的话，他一定会枕戈以待。而且我离开的时候，也的确看到了他们的一部分军队正在向外开拔。”
马祥眯起了眼睛，道：“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还说了，这一次他们一共缴获了超过一千三百万贯的财物，但是他只要了四百万贯，剩下的，都给了刘布武了。”马立接着道。
听了马立这句话，马祥的神色却是当场垮了下来。
“叔父？”
马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前还真看不出来，腾建居然是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叔父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财帛动人心。”马祥道：“刘信达他们到安南也没多久，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这一次我敢断定刘信达肯定是出了事情了。原本以为他们因为有了这笔钱，内部会起一些冲突，像腾建这样的人，只怕心底里是瞧不上刘布武的。刘谙更是野心勃勃之辈，非是刘布武所能比。刘信达在，可以压制他们，刘信达不在，他们内部指不定就会动起来。可是腾建这是摆明了，对这笔钱，他只拿他该拿的。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置身于内斗事外，全心全意地来对付我们了。”
马祥仰天叹了一口气。
“本来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必怕他，可谁让现在我们对面还有一个比腾建不知强大了多少倍的敌人李泽呢？如果他们内斗起来，我们出其不意立即出兵，还有指望，现在既然腾建可以全力来防御我们，只要他在谅山拖住了我们，李泽的大军再逼过来，我们哪里还有半分机会？”
说完了这些，马祥看着马立道：“这才是腾建让你看到他的兵马调动，特意告诉你他拿了多少钱的缘故，他在警告我不要动这样的心思。否则，他不见得会咋样，我是绝对死定了。”
“叔父，谅山地势险恶，我们贸然前往，并没有半分胜算的。”马立道。“我们现在必须另做打算了。”
“另做打算？”马祥盯着马立，“你什么意思？”
“叔父，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您对衡阳会战，可有几分信心？”
马祥摇了摇头。
所谓的衡阳会战，只不过是为整体南撤争取时间，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成了泡影，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这些钱财，全都赏赐给士兵，还能激发出更大的战斗力与唐军决一死战呢！
“既然是一场必败之仗，我们为什么不另谋他路？”马立压低了声音，道：“叔父，我们与长安，可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怨！我们不是岭南向氏，除了这一次，我们与长安方面，更没有刀兵相见的过往。相反，这一次，如果我们能反戈一击，绝对能立下大功的。”
马祥霍然抬头，眼视着马立。
马立却也是毫无怯色地看着自己的叔父。
“你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起的？”马祥缓缓地问道。
“回来的路上！”马立坦然道：“我看到了腾建在凉山之中兴建的那些堡垒，军寨，我就知道，我们没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别谋出路。”
“那你可知道李泽施行的所谓的一系列国策，那就是在挖我们的根吗？如果我们走了这一条路，马氏，就会渐渐地消亡了。”
“叔父，我们不走这条路，容氏就是我们活生生的例子。”马立厉声道：“容氏现在还剩下什么？男丁几乎死绝了，现在只剩下了容宏和容矩两父子。而去安南的那些容氏妇孺，您知道她们的下场是什么吗？腾建准备把这些女人，全部配给他的士兵。”
马祥耸然变色。
“叔父，您想我们马氏的男丁全都死在战场，女子全都成为那些粗人手中的玩物吗？”马立接着道：“投靠北唐，现在还为时不晚。我们可以断掉向氏的后路，为提前结束战事，立下功勋，也为李泽一统天下立下功劳。只要我们这样做了，即便以后李泽还是会剥夺我们的权力，但至少，我们还能保全家族。来日方长，焉知我们不能再度崛起？看看河东的薛氏，司马氏，柳氏，他们一度也很惨，但现在，不是又起来了吗？只不过换了一个活法而已。薛氏现在又有人成了北唐高官，司马氏，柳氏成为了商业大佬。他们艰难过，但他们又挺过来了。”
马祥默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马立道。“叔父，赶紧下决心啊，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的，到了那时，整个联军的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唐军肯定就会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击败联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反正，那功劳可就小多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不见得还有机会，联军大举后撤的话，一个不好，我们就会被裹协进去，到时候，可就真是动弹不得了。”
马祥在屋里来回去走着，如同一只困兽，好半晌，才猛然立定，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书桌之上，震得上面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叔父！”
“就按你说的办吧！”马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写一封信，你带去祈东，找到马仪，然后你再去对面去见何塞吧！”
“是，叔父！”马立大喜，“那叔父这里也要做准备了。”
“当然，既然做了，就要一不做，二不休。”马祥道：“这一次我回来，本身就是为了替前线再筹集一批军粮，现在不会再有一粒粮食到前线了，原本的几个仓储也会被我全都抢过来。容城现在集结的两万大军，将会用来堵住向氏逃跑。”
“还请叔父马上写信，我这便往祈东去。”
“你，身子撑得住吗？”看着一身风尘的马立，马祥有些担心。
“为了马氏的生死存亡，这点子辛苦算得了什么？”马立摇了摇头：“就算是将自己绑在马上，我也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祈东的。”
数天之后，第二兵团副帅，大将军何塞见到了几乎形销骨立的马立。看到他从怀里掏出来的马祥的亲笔信，何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的他，正在准备着大举发动对祈东的进攻。
他的对面，正好是容管马氏与桂管郑氏的联军。
小规模的试探已经过去，对于对方的实力，心里已经有了底数的何塞，已经做好了最后的部署的时候，居然从天下掉下来这么一块馅饼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脑袋之上。
虽然这打乱了他原本的部署，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祈东的敌人给全部拿下。
马氏的突然反水，必然会让郑氏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而他的损失，将会降到忽略不计。
原本，何塞是做好了三到五千人战损的打算的。
一边改变着自己的战斗布署，一边十万火争地向中军屠立春哪里发去讯息，同时也向情报委员会哪里求证这件事情的可信度。
不等他的信使返回，情报委员会那里的消息倒是先来了。
谅山之战的结果摆在了何塞的面前，而情报委员会的一名高官，也向何塞正式通报了腾建的真实身份，这让何塞的心里完全笃定了。
马祥这是无路可走了，只能揪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挽求马氏的存亡了。
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何塞正式下达了进攻祈东的命令。
八月十六，陈长平向赣州的钱文西以及容宏所部发起猛攻。
两翼一动，衡阳正面的屠立春，也旋即发动了对向真所率领的岭南大军的攻击。

第1377章 最后一搏（1）
襄阳，田国凤与陈长富两人再一次完成了配合无间的先登。
与陈长平一脉相承，陈长富的箭法虽然比不得陈长平那般出神入化，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神箭手。立于城下，弯弓搭箭，瞄准的却只是前方城头之上方圆数米之地。而在他的箭支笼罩的范围之内，背负大刀的田国凤犹如一只身手极度矫健的大猩猩，两手交替，从云梯之上灵活地向上攀爬着。
为了阻止第三兵团前往汉中夹击益州主力，益州兵在襄阳拼死抵抗。
残破的城头，累累地死尸，见证了这一场战役的惨烈。
没有人能比益州兵更了解唐军的作战方式了，不管是猛火油弹，还是手雷，抑或是火炮，他们都作了充分的准备。
当火炮无法对襄阳这样一座历经千年的古城形成摧毁性的破坏之后，最传统的蚁附登城，再一次粉墨登场。
对于几乎所有的唐人来说，现在军队之中装备的火炮，都是无上的利器。但在李泽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起点，距离他最低级的想法，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显然不是在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的火炮，无疑还是很原始的。
破坏力也相当有限。
连一个自发火装置，李泽提出了设想，武研院一帮人研究了几年了，到现在，还是没有多大的进展，因为李泽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大概知道，似乎跟汞有关。
而火药这东西，配置并不难，但想要最大程度地提高威力，却不可能一蹴而就。黑火药与黄火药还是差别很大的，与真正的炸药，更是还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所以现在，最后解决问题的，依然是面面相对的肉搏。
陈长富的箭，有时候几乎是擦着田国凤的耳根，头皮射过去的，但田国凤却是丝毫没有担心下边的陈长富会射到他。
他时而一跃数步，时而突然会翻到梯子的后面，时而甚至会只凭一只手或者一只腿勾着梯子，另一只手和腿撑上城墙。
因为在他的上面，益州兵虽然一个接着一个的被陈长富射倒，但仍然舍死忘死地扑上来想要阻止田国凤。
他们是知道田国凤的。
因为田国凤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朱友贞攻克鄂州城的时候，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之下，就是这两个人的配合，使得朱友贞拿下了鄂州城。
如果让田国凤上了城墙，以此人的武力，只怕城墙防守就会在瞬息之间被突破。
可是他们绝望地发现，无论他们是怎样地视死如归，田国凤依然在迅速地接近城头。
当田国凤一跃而起，在空中拔出负于背后的大刀冲下来的时候，益州兵们疯狂地向着他的所在冲了过来。
田国凤背靠着城墙立定，手中的大刀左砍右挡，锋利的刀刃切过益州兵的身躯的身候，这些疯狂的士兵甚至想用手抱住他的大刀，将刀留在自己的身体之内以迟滞田国凤的行动。
可是对手的刀太过于锋利，对手的力量太过于雄浑，对手的技巧也太过于高超，每每伸手的时候，却总是只能抱一怀口气，那柄刀，带着缕缕残影，断枪杆，断横刀，断头颅，破甲胄，生生地守住了这方圆三尺之地。
田国凤的身后，露出了一名唐军的身影，手中弩箭发出啉的一声，伴随着一名益州兵的倒地，这名唐军跃了上来。
虽然他在转瞬之间便被刺下了城墙，但城墙之上却已经再一次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人被杀死了，城墙上已经多了七八个。
这一次，这七八个人活下来了四个人，他们与田国凤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军阵，替田国凤挡住了来自左右的攻击，使得田国凤终于腾出手来，可以向前扑杀对手了。
而此时的田国凤，身上插了十几支羽箭了，身上也血咕隆咚的，右胸上的一片胸甲，左肩上的一个兽头也已经不翼而飞了。
一炷香功夫，田国凤身边的人已经换了数茬，而左右的唐军，也从最初的几个人，达到了上百人。
他们已经控制了一大片的区域。
一点破，全线破。
当城上敌军拼了命想将这里的敌人赶下城墙的时候，其它的地方，终于连二接三地被突破了。
当最后一缕阳光终于湮灭的时候，整个东线城墙，完全落入到了唐军手中。被堵死的城门被掏开，大队的唐军，开始源源不绝地开进了襄阳城内。
但是战事并没有停止。
因为这里的益州兵并没有放弃抵抗，他们放弃了城头的防守，退回到了城市之中。
更为惨烈的巷战，即将在这里打响。
几乎精疲力竭的田国凤拄着大刀坐在城头之上，垫在他屁股下的，是一名被他砍死的益州军官，而在他的周边，死去的敌我双方的士卒，层层叠叠，难以计数。
陈长富带着一名医师走了过来，看着陈长富一瘸一拐的身影，田国凤瞪大了眼睛：“咋啦？”
“被敲了一棍子，骨头怕是有点问题了。”陈长富摇了摇头：“鲁医师，快给田将军瞧一瞧碍不碍事？”
“碍个屁事！没看我好好的么？”
“真得很好么，起来走两步？”陈长富歪靠在死尸堆上，嘴角上翘，笑道。
“走就走！”田国凤霍然站起，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又卟嗵一声坐了回去。
“不大好吧？”陈长富嘿嘿一笑。
鲁医师却是熟门熟路地上来替田国凤卸甲，也懒得去解，直接用小刀子挑开束甲的丝绦，然后再剖开田国凤血糊刺拉的衣衫，看着身上的伤口，也是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会要了他的小命吧？”一边的陈长富问道。
鲁医师回头看了陈长富一眼道：“我只能说，田将军天赋异禀，难得一见。”
“两位将军，你说现在都这样儿了，这些益州兵，怎么还如此拼命啊？他娘的，这是我随军以来见过的最难打的仗。”一边熟练地替田国凤消毒，缝针，包扎，一边满脸问号地问着田国凤。
他的确是不理解，当然，也是为了分散田国凤的注意力，这个铁打的汉子，此时也痛得脸抽抽抽的变形了。
田国凤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道：“朱友贞这王八蛋不是人，你要是家人都被扣住了，要是丢了襄阳，全家人便都得死，你也会拼命。死自己一个，总比死全家人强啊！”
“还能这样？朱友贞当被剥破抽筋！”鲁医师勃然大怒，手上稍微一重，田国凤痛得大叫起来。
“老鲁，我不是朱友贞。”
“抱歉，抱歉！”鲁医师连连道歉。
陈长富叹了一口气道：“瞧着吧，接下来总还有两三天的恶仗要打，巷战，他娘的，最头痛了。”
“不管怎么头痛，你们二位是赶不上了！”鲁医师忙活了半天，总算是将田国凤身上十七八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给处理完了，转头看向陈长富：“来，我瞧瞧你的腿。看你走路的模样，只怕要上板子了。”
其实不止是田国凤与陈长富两人无法参与接下来的巷战，便连他们的部下，此刻也是有心无力了，为了破城，他们足足伤亡了三分之一，不得不在被他们彻底占领的东城进行休整。巷战的任伤交给了其余的部队。
襄阳之战的难度，也远远地超出了石壮的预料之外，午夜时分，这位第三兵团的主将才走进了襄阳城守府这座位于城市最中心的建筑，而此时，在西、南、北三个方向之上，战斗仍然在继续。
不时能听到手雷的爆炸之声，士兵的呐喊之声，也能看到猛火油弹引发出来的熊熊大火。
“明天，我将带领主力离开襄阳，前往汉中！”石壮看着田国凤与陈长富，“你们两个，不适宜在长距颠簸了，就留在襄阳，肃清这里的残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夜的休整时间虽然短了一些，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不容拒绝的军事命令。
“那就这样吧！荆州过来的靖安军，给你们留下三千人，再加上你们的本部人马，人手上是足够了。”石壮点了点头：“这里就已经如此难打了，汉中，只怕要更难一些。这是朱友贞的最后一搏，为了获胜，他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的。”
“如果朱友贞在汉中也使出这一招，那的确是难打。”田国凤道。
石壮却是摇了摇头：“汉中集结了朱友贞的主力，与襄阳的打法绝对不一样。因为襄阳只是想拦住我们，卫护他的侧翼，而在汉中，朱友贞是想全力争胜的。”
“与第一兵团打野战？”陈长凤瞪大了眼睛。
“第一兵团只过去了四万人，剩下的人还要卫护长安的安全，而朱友贞在汉中集结了足足十万人，而且这些年，益州一直施行的是先军政策，他们的军队素养是很不错的。那里十万人如果与襄阳的这些兵差相仿佛的话，那朱友贞的确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我必须要抓紧时间过去的原因。”
事实上，石壮手中的兵力也并不是很多，闵柔还在黔州，田国富在施州，现在他能带去的人马，也不过一万中军主力而已，即便加上柳成林的第一兵团四万人，也只不过五万人。
一比二的军力对比。

第1378章 最后一搏（2）
石壮的猜想一点儿也没有错。
朱友贞是要全力争胜。
眼下的局势，对于他而言，僵持都是不可取的。因为一旦僵持下来，必然会使得越来越多的唐兵聚集到这里。
眼见着南方联盟已经要全面败北了，一旦李泽收拾掉了向真这一伙子，回过头来，必然全力进攻益州这最后一块还没有拿下的土地，那时，他就更没有机会了。
只有获胜，用一场大胜来为益州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一旦能够成建制地消灭掉对面的柳成林的第一兵团，那么，可以预想得到，在短时间内，长安方面想再要聚集起这样的兵力发动第二次攻击，是需要时间的。而这场大胜也可以让岌岌可危的益州被震慑，从而增强自己的统治力，为未来创造更多的可能。
这一战，是拼死一搏。
也可以说是最后的挣扎。
所以朱友贞在安排了后事之后，动员了他所能动员的全部力量，一股脑儿地投入到了汉中战场之上。
抛开襄阳的兵力不算，他在汉中一共投入了十万大军。
在益州这几年，在盛仲怀的努力治理之下，在郝仁的残酷压制之下，益州还是聚敛了大量的金钱的。
虽然他们仿效了大唐的农民政策，给所有百姓都分了地，但老百姓并没有因此得到利好，因为他们的所得，依然被掠夺走了，只不过以前掠夺他们的是那些大户豪绅，而现在掠夺他们的直接就是官府了。
而郝仁的目标，就是那些大户豪绅。
朱友贞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而这些人手里有钱。
随便找上一个借口就可以抄家灭族，从而轻易地聚敛起大量的金钱，怎么会让朱友贞不喜欢呢？
对于朱友贞而言，他要的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以后？如果没有当下，哪来的以后！
而朱友贞弄来的钱，基本上全都投入到了军队之中。
这使得益州军队，大体之上是相当稳定而且有不错的凝聚力的。
在益州，吃得饱穿得暖的，基本上也就是军队了。
而这，也导至了益州招兵是非常容易的，大量的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进入到了军队当中。
初升的朝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跃起，草叶之上的露珠颤颤巍巍欲掉不掉之时，悠扬的号角之声已在天地之间回响。
号角声声，鼓声隆隆，大地微微发抖，草叶之上的露珠齐唰唰地滚落到了地面，瞬间不见影踪。
旋即马蹄得得之声响起，自两个方向之上向着中间迅速地集中。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在西乡难得一见的一块粮食产地，此刻，才刚刚微微泛黄的庄稼地里，两拨骑兵毫无顾忌地冲了进来，就在这一片最多还要个把月时间便能收割的庄稼地里，展开了厮杀。
这是两边的哨探斥候。
战马往来纵横，刀光枪影纵横，弓弩之声不绝于耳。
大片的麦子就此倒伏在地。
两军交战，率先交手的，总是作为两军前驱的斥候。
作为军队的精英，他们也是伤亡最大的部队。
不停地有人倒下，后方也不停地有新的就候再度加入进来。
没有谁比谁更强，有的只是勇气、意志、韧性以及运气。
战场之上，就算是最为勇敢的人，最不信命的人，却也不得不相信运气的存在。就像有些人，他总是作为最勇敢的家伙冲锋在前，杀敌在前，但一场仗下来，他却能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除了感叹这个运气逆天，还能说什么呢？
两军的斥候在拼死厮杀，而两军的大队人马，却相隔了数里，缓缓地展开了阵势。
朱友贞是必须要全力争胜，所以抛弃了城镇的防守，想要寻找唐军第一兵团的主力决一死战。而第一兵团的指挥者柳成林，也不希望进行一场攻坚战，就算他有火炮，对于有了防备的防守者一方，也并不是完全有效的。
襄阳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他也想来一场主力大决战。
双方主帅，一拍即合。
朱友贞有兵力的优势，而且自觉自己的军队纵然比不上唐兵的训练有素与装备精良，但也差不了太多，当有了人数的加成之后，这一点劣势已经被抹平。
而柳成林，则是基于对自己军队的绝对信任，纵然对方人数是自己的一倍有余，他仍然信心十足。
必竟，这不是打群架。
打架，一个人打两个人，有可能打赢，但十个人打二十个人，就不同了，如果是一百个人打两百个人，大概率会输。
但当人数到了一定的量上，到了以万为单位的时候，人数多的一方，就不见得能稳占上风了。
临时打起的木制将台之上，朱友贞全身披挂立于其上，在他的前后左右，军队已经徐徐展开。最前方，是只着皮甲的步卒。
这些人每人只发了一柄横刀，一柄弩弓，而且弩弓里，也只装了一支弩箭而已。
他们不是战斗的主力，他们是炮灰。
是用来吸引唐军炮火并且力图打开缺口的敢死、先登。
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快。
用他们最快的速度越过战场，冲到对方的防线之前，与对手展开近距离的搏杀，从而为后方主力的进攻，争取得至关重要的空间与时间。
在他们的队伍的中间，一队队游戈的轻骑兵，与他们的任务相仿。
而在他们的后方，才是益州军队的真正主力。
甲士。
左右两翼，各布置有五千骑兵，这是为了迎击唐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防止对手在轻步卒和轻骑兵冲锋的时候，他们自两翼齐出剿杀战场的。
如果让对手的骑兵冲进了中间主战场，那么这些轻步兵必然会成为屠杀的对象。
朱友贞摆出来的阵容，表明了他将要不惜一切代价进攻的架式，而柳成林，则是摆开了防守的阵容。
很简单的道理，对方想要进攻，那就用铁桶阵来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
当进攻无法撕碎有效的防守的时候，当进攻一方的力量被大幅度的消耗的时候，便是防守一方反击的时刻。
大盾在前，长枪居中，弩手于后，而在这些人的身后，一门门的火炮，昂起了头颅，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地注视着宽阔的战场。而间杂在火炮之中的，还有一门门高大的投石机。这是刚刚萌芽的热武器与冷武器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的一次协同作战。
战场的中间，有一道死亡线。
号角，鼓声再度响起。
而仍然在麦地里厮杀的双方斥候，在听到了这一次的号角与鼓声之后，却是不约而同地向后撤离了战场，转身打马奔向了自己的部队，只在战场中央留下了一具具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
号角停，鼓声止。
战场之上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
高台之上的朱友贞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进攻！”
竖起的大旗指向了前方。
下方，一面接着一面的大旗倒下，指向对面的唐军战阵。
曹彬举起了手中的大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前军，出击！”
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顷刻之间响起。
前方的轻步兵们提着刀，向着奔跑，轻骑兵们后发而先至，轻易地越过了轻步兵，踩着倒伏在地上的庄稼，向着对面冲了过去。
他们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马背之上，两脚不停地叩着马腹。
冲锋之时是最令人恐惧的。
当与敌人交接的那一霎那，生死便早已经确定，用不着再恐惧了。
敌人不会因为你怕就放你一条生路。
除了杀人与被杀，你没有另外的选择。
骑兵队伍分得很开。
轻步兵们的队形也分得很散，与过去的大兵团会战的冲锋，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而这个改变，便是因为唐军的火炮。
开花弹对于这样的集群冲锋的杀伤力太过于恐怖，而散兵冲锋，则可以有效地减少这样的伤亡。
向前，越过火炮的射角，然后再聚集起来向前发起迅猛地冲锋，与敌人纠缠在一起，这是益州兵们在多次与唐军作战之后摸索出来的经验，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战场认知。
火炮一门接着一门的鸣响，一枚枚的炮弹冲出了炮弹，落在了奔跑的人群之中，巨大的投石机扬起了高高的掷臂，无数用网兜扎起来的碎石块飞上高空，挣脱束缚，然后打着旋地发出一声声的尖啸盘旋飞舞。其中有一些投掷出来的却是一个个的装满了猛火油的陶弹，落地之后，无数拳头大的火团四下飞舞，点燃了战场中间的麦田，熊熊的烈火夹着滚滚的浓烟将整个战场彻底淹没。
益州轻兵步和轻骑的损失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这是因为大唐第一兵团的炮兵阵地，不再是呈一条直线排列，而是形成了左右两个阵地，他们的射界是倾斜而互补的，这让他们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中线附近的大部分地区，而另外一些他们照顾不到的地方，则使用了投石机来进行弥补。
小小的战术变化，却是让益州兵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进攻一开始，所有的牺牲在指挥者眼中，都已不再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个战术目标能不能完成。
鼓声不停，冲锋不止。
前面的人倒下去了，后面的人踏着前方人的尸体，继续向前。每一波人的倒下，都会为后一波人向前再突进一段距离制造出足够的时间。

第1379章 最后一搏（3）
冲过了火炮的覆盖范围，闯过了投石机的打击界面，冲锋的益州轻步兵与轻骑至少减员了三分之一。
但对于幸存者而言，越过了这一死亡线之后，战争，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场景之中。
分散的队形开始聚集，因为死亡、鲜血而激起来的内心深处的原始兽性完全迸发了出来，嚎叫着向着前方如山稳，如林密的防御队形展开了冲锋。
强弩的破空之时显得是那样的刺耳。
无数弩箭如同蜂群一般迎面扑了过来。
如同被割麦子一般，益州兵们纷纷倒地。
但是到了这个距离，他们终于可以还手了。
手中的弩箭开始向着对面发射，骑在马上的骑兵们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绳兜，绳兜里装的是陶罐，而陶罐里装满了猛火油。
借助着马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舞得浑圆的绳兜投掷出去，飞向对面那密集的队形。
有的落在大盾之上，油液溅开，整个大盾顷刻之间便燃了起来。有的落在了队形之中，溅在了士兵的身上，士兵转眼之间便变成了一个火球。
着火的大盾被迅速地扔掉，一面新的盾牌重新立了起来。着火的人在惨叫声中向后退出队列，到了空地之上，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扬起沙土，将其覆盖起来。这样的火，用其它的办法根本就无法扑灭，唯有让其与外界隔绝，才能起到效果。
更多的弩箭对准了那些轻骑兵。
有的轻骑兵刚刚点燃了陶罐抡起来的时候，便被射中，人倒下，陶罐破碎，燃烧的火团布满了人和马的身体，人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战马却带着熊熊的火焰嘶鸣着向前发狂般的奔跑。
更多的弩箭射出来，有的战马在半途倒地，有的却还挟着最后一点力量冲到了军阵跟前，疼痛难忍的战马已经无法分辩出危险与否，它们重重地撞了上来。
一根根伸出来的长枪刺中了它他们的身躯，枪杆在瞬间折断，士兵们也惨呼着倒退出列，这种冲击力，绝非人力所能阻挡的。
有些战马撞到了大盾之上，直接将后面的士兵撞得筋断骨裂，倒地狂喷鲜血而亡。
轻步兵们此时终于得到了机会，他们冲到了军阵的跟前。
迎接他们的是不断攒刺的长枪。
挥刀格击，冲撞着大盾，有的将身体抵到了大盾之上，在大盾后面探出的刀刃刺中他们身躯的时候，他们也将手中的刀从缝隙之中狠狠地捅了进去。
柳成林站在高高的将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激烈的战况，战死的，受伤的，络驿不绝地从将台之下被转移到后方的野战医院之中，他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面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钢铁长城。
前面的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开胃小菜，这些轻骑兵也好，轻步兵也好，根本就无法撼动他的军阵，这些人，只不过是炮灰，是消耗他的炮弹和弓弩的炮灰。
真正的有生力量，还没有上场呢。
只不过炮灰的数量太多了一点，这给他的前线部队造成了一些麻烦。
一次性地投入上万人来进行这样的攻击，是极其奢侈的。
朱友贞果然疯狂的不顾一切了。
火炮已经停止了轰击，只有投石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进行着打击。
连续射击数轮之后，火炮的炮身需要冷却，接下来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大将军，左翼柳长风将军发来信号，请求骑兵出击！”将台之上，一名军官大声禀告道。
“让他等着！”柳成林不耐烦地道。
都是老将了，还这么急不可耐，自己不能清晰地判断眼前的局势吗？
益州兵的确善战，而且忍耐力也极强。此时出击，除了让僵持的局面更加僵持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归根到底，还是第一兵团的将校们，仍然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手，指望着能将对手一冲而垮呢？
这种心思，至少今天是要不得的。
对方在正面主战场之上的兵力，足足是自己的三倍，而在侧翼，也是自己军队的一倍有余。
消耗，不断地消耗，不断地打击对手的信心，才是取胜之道。
人再勇敢，人心也终是肉长的，也是会感到恐惧，感到无能为力的。
前方的轻骑和轻步兵仍然在拼死鏖战，而后方的主力，亦在缓缓向前推进。夹在他们队伍之中有着无数的石炮车和强弩。
负责指挥前线作战的曹彬，将重骑摆在了最前面。
这是一个反常规的作战方式。
但柳成林却明白对方这是在无可奈何之下的超常之举。
他要用重骑来撼动唐军的军阵，也是要用重骑来吸引唐军的主意力。他要将自己的强弩、石炮车更多地迫近到射程之内然后向唐军轰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撕开唐军的防线。
是先对付重骑，还是先对付这些强弩与石炮车，是曹彬给柳成林的一道选择题。
一般的弩箭是无法威胁到这些重骑的。
再厚的大盾也撑不住这些重骑的冲锋。
很快，柳成林便给出了答案。
他选择无视了重骑，而是集中了所有的火力，来攻击后方队形更为厚重的甲士以及夹杂在夹士之中的强弩，石炮车。
重骑立即开始了最大速度的冲锋。
在唐军的眼前，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扑面而来，山一般的压力顷刻之间便传递到了每一名士兵的身上。
“出击！”前线，一名年轻的军官霍然站起，拔刀前指。
盾阵猛然打开，两个一组的唐兵从盾阵之后冲了出来。
奔跑之中，他们向着两边跑开。这些人，甚至连横刀都没有带一把，他们的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根铁棍，而铁棍的上头，则缠绕着细细的钢丝绳。两人拉着一根这样的钢丝绳，视死如归地迎向了前方冲来的钢铁洪流。
这些唐兵的结局是显而易见的，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牺牲。能够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幸存下来的，绝对是上天的宠儿。
毫无意外的，他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重骑的冲锋之下，但下一刻，重骑兵的队伍却是猛然混乱了起来。
锋利的钢丝绳有的直接切断了战马的马蹄，有的虽然没有来得及展开，但却缠绕在了马蹄之上，依着惯性再向前跑了几步之后，战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更多的唐军士卒冲出了盾阵，与最先的那一批人不同，这些人却都是手持着长枪大矛，不停地攒刺着减慢了速度的重骑，而在他们的后方，则是一些唐兵将手中的类似短流星锤一样的武器抡圆了不停地扔出去，攻击的，仍然是这些重骑的马腿。
即便如此，仍然有为数众多的重骑摆脱了前面的纠缠，重重地冲上了盾阵。
与轻骑不同，这些重骑所到之处，当真是人仰马翻，顷刻之间，便在厚厚的军阵之中开出了一条道路，直到他们再也无力前进，被四周的唐兵用长枪戳下马来。
第一兵团正面战场的防御阵形向内里凹了进去。
益州的重骑们，拼命地沿着这个点向着内里攻击，力图能够打穿唐军的军阵，直接攻击到远处飘扬着的那面第一军团的大旗。
战场中线附近，益州兵的强弩，石炮车在唐军的火炮，投石机的攻击之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也在此刻开始了发力，战场之上，手臂粗细的强弩呼啸来去，石弹如同下雨一般地落下。
柳成林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中军已经形式危急，他相信自己的部属一定能在正面堵住对手的冲击，而在他的视线之中，对面的强弩，石炮等远程武器，正在己方的猛烈轰击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摧毁。
打断他们的后继支援，前面的这一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撑不了多久的。
将台之上，一名将领看了一眼柳成林，然后提起了自己的长枪，默不作声地下了将台，片刻之后，这名将领带着将台之前的一队士兵约百余人，冲进了最为危险的那个点。
一刻钟之后，又一名呆在柳成林身边的将领下了将台。
左翼，柳长风焦急地看着将台的方向，那里的指挥旗，巍然不动。
时间缓缓推移，最后的一名重骑骑兵先是被一枪捅中了咽喉，接着又是十数支长枪扎进了他的身体之中，竟然将他凌空举了起来，身在空中，他无限不甘地看着不远处的将台，就差最后一点点啊，如果能再给他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冲到将台之下。
不管能不能最后建功，只要冲到了那里，就能撼动唐军的军队。
可惜了，终是差了这么一点点。
浑身是血的亲卫将领拎着长枪重新回到了将台之上，向柳成林躬身施了一礼，然后又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一侧。
而在对面，曹彬却是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刚刚战死在距离对方将台最近的那员益州将领，是他的亲儿子。
睁开眼睛，擦干了泪水，曹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将台之上衣袂飘飘的朱友贞，猛地弯腰拔起插在一边的马槊，大吼道：“跟我上！”
第二波攻击，竟然是由曹彬亲自带队冲锋。

第1380章 最后一搏（4）
残阳如血。
落在柳成林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似乎被包裹上了一层血光。
他已经在将台之上站了足足一天了。
而他的对面，隐约可见的，朱友贞似乎也是保持了同一个姿式。
两人遥遥相对。
两支正在交战的军队，恐怕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两支军队的对撼了。
恶战了整整一天，进攻的没有气馁，防守的也没有退缩，犹如针尖对麦芒，火星碰地球，两边都憋着一口气儿，看谁先挺不住泄了这口气，那便是收获胜利的时候了。
战场之上积尸累累，自战场的中线附近，一直到唐军的军阵之前，几乎每一块地方，都填满了死伤者，进攻者们差不多都是踏着一层尸体在继续战斗。
打到现在，已经到了最胶着最紧急的时刻了。
益州兵仍然坚持着他们集中力量攻击中路的战略。这使得他们的主力现在深深地陷入到了唐军的中路当中。
就像是在汹涌澎湃的河水之中硬生生地插进了一根棒子，要么这根棒子直接捅穿对手，直奔他们的目标，要么无法突破被左右两边的河水涌上来将他们淹没。
曹彬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当他的儿子战死在这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亲自披挂上阵了，四处攻击不如专攻一点。
朱友贞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不停地调兵遣将，向着正面拼命地施加压力。
而柳成林，只到现在，仍然在凭着中路这里原本的兵力在支撑。
这让他看起来岌岌可危。
他身边的大将已经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了他的将台，投入到了正面拦截的队伍中去了。现在他的身边，除了一名掌旗的校尉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但实际上，真正有些慌的却是朱友贞。
因为柳成林单靠他的中路部队，便已经撑到了现在，两翼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而他，却在不停地调集两翼的兵力压向中路。以至于现在左右两翼的兵力，已经极其单薄，到了最后的底线了。
柳成林转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残阳。
再转过头来，扫视着战场。
朱友贞的底牌已经出尽，现在，轮到他了。
身边的掌旗校尉突然惊呼了一声。
不远处的战场之上，一名唐将被浑身浴血势如疯虎的曹彬一槊刺下了战马，那名唐将，先前，亦是站在柳成林身边的一员。
柳成林扫了一眼掌旗校尉。
校尉抿起了嘴，用力地挺直了胸膛。
“老而弥坚！”柳成林看着仍然在努力前行的曹彬：“这个年纪了，还有这把子力气，实在难得，可惜了，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传令，左右两翼齐出，直捣朱友贞的中军大旗，不必在意我们的中路，有老子在这里，他们翻不了天去。”
说完了这句话，柳成林拔出了插在身边的钢枪，一声唿哨，将台之下，一匹全身黑色没有一丝杂马的战马仰头长嘶着奔了过来。
柳成林自将台之上一跃而下，正好稳稳地骑在马上。
“鼓！”柳成林策马向前，在他身后，最后的一千预备兵咆哮一声，紧紧地跟了上去。
鼓声隆隆之中，柳成林犹如一支离弦之箭，驱马前行。
长枪高举，他大声地吼道：“为万世！”
“开太平！”
身后，一千士卒齐声高呼。
柳长风快要急疯了，几乎每隔上半炷香的时间，就要仰头高声询问刁斗之上的旗号兵大将军为什么还没有发信号？是不是他看错了？或者是看漏了！
他已经无所事事地等了一整天了。
他的部下，从早上就干等着，吃过了中饭，仍然还是干等着，这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信号居然还没有传过来。
虽然他只能大致地看到中军那边的状况，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自己丰富的战争经验判断得出中军那里正在经历最为严峻的考验。
大将军在尽力为他们创造出最好的战机。
毫无疑问，中军那里的部队是整个第一兵团最为强悍的，但现在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绝对超过了他们的极限。
“信号旗，出击，出击的命令来了。”
刁斗之上，旗号兵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伴随着旗号兵的吼叫，远处战场之上为万世开太平的吼叫之声也传了过来。从最开始的有些凌乱，微弱，渐渐地发展到了如同滚滚雷声，席卷战场。
“你这个狗日的不说，老子也晓得了！”柳长风一跃上马，“全体上马！”
整整五千骑兵，在战场之上无所事事地呆了一天的五千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马。
“为万世！”
“开太平！”
“出击！”
柳长风两腿一夹马腹，如同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刁斗之上，旗号兵呆了呆，从刁斗里翻了出来，抱着旗杆溜了下来，就这片刻的功夫，原本下方密密麻麻的骑兵，在他的眼中便只剩下了一个背影。只有一匹孤零零的战马被拴在旗杆之上，正朝着远去的那些同伴鸣叫着。
“等等我！”旗号兵大声吼叫着，翻身上马，一刀削断了缰绳，自后面追赶而来。
曹彬只觉得两只手快要抬不起来了。
他已经能看见对面高高的点将台上那面飘扬的大旗，他能看见在他的面前，只有那么单薄的一条似乎一捅就能破的防线，但杀透了一条，前面却永远又补上了一条，似乎他陷入到了鬼打墙的困境当中，永远也无法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已经有些恍惚了。
双手只是机械性地挥动着手里的马槊，将挡在他面前的所有阻挡他的东西扫干净。
前方又出现了一道影子，不假思索，他提起马槊，当头便砸了下去。
当的一声响，双臂巨震，马槊再也握不住，竟然脱手飞出。多年的战场生涯让他在下一瞬间，下意识地便向后一个铁板桥仰躺在马上，同时反手拔出了马鞍旁的佩刀，用尽剩余的所有力气向上撩去。
又是一声巨响，马背反砸回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胸甲之上，火星四溅。
对手抽枪，曹彬挺直了身子。
身前陡然之间出现了无数的枪花，一朵斗大的红樱花在他的面前炸开。
“曹彬，去死！”伴随着枪花的，是对方如同炸雷一般的怒吼。
“柳成林！”曹彬大呼。
单刀向前，刀枪相交，挂在了对方的枪樱之上，手上一阵阵的震动传来，曹彬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单刀，手里的兵器第二度脱手飞出。
他终于看到了柳成林。
当然，还有柳成林手中的长枪。
他无力阻挡。
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的长枪迎面扎来。
在外人看来，这一瞬间，似乎是曹彬张开双臂，迎接着柳成林的当胸一枪。
一枪既出，破甲，透胸，曹彬魁梧的身躯被长枪挑了起来，伴随着柳成林长枪一抖，曹彬的身体被向后远远地抛开。
在柳成林的身后，蜂涌而至的唐兵手中的长枪向上刺出，将飞在空中的曹彬再一次地停在了空中。
这一刻，只怕最少有十几支长枪扎透了曹彬的身体。
“为万世。开太平！”
柳成林纵马舞枪，如同一只下山猛虎，扑入到了人群之中，左挑右刺，长枪的每一次吞吐，都有一名益州兵倒在马前。
凹进去的那一截，很快就被柳成林的反扑给抹平了。
点将台上，执旗校尉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大旗，鼓声雷动，号角齐鸣，唐军开始了全线反攻。
朱友贞睁睁睁地看着他的军队被一点一点的挤压回来，随着曹彬的阵亡，本来还相持的战斗态势，立时便发生了逆转，唐军在一点点地前进，而益州兵虽然还没有溃败，但却已显不支之态。
而在两翼，更是不堪。
先前为了支持中央的战斗，朱友贞一直在抽调两翼的兵力，此时在唐军的两翼发起进攻之后，两翼根本就无力支持起有效的防守。
两翼都是骑兵，而南方的骑兵，却是无法与北方的骑兵相提并论的。
呆呆地站在点将台上，朱友贞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虽然最后的胜负还没有决出，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所以现在益州兵还没有全线溃败，只不过是一个战斗的惯性而已。
等这个惯性一过，全线溃败，便是必然之局。
这样的局面，就算是朱友贞身后的孙桐林也看明白了。
他一把拖住似乎已经失去了决断力的朱友贞便向点将台下走去。
片刻之后，朱友贞在孙桐林等人的卫护之下，向着后方退去，随着中军大旗的后退，整个战一瞬间崩盘。
最后一抹阳光，终于完全掩映在了大山之后。
柳长风指挥着两翼的骑兵乘胜追击，不断地扩大着最后的战果。
终于看到了汉阳城，看到了城池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看到了最后那些来不及入城的益州兵向着两翼四散逃亡，柳长风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这大概是这片大陆之上最后的一场大型会战了。
接下来，益州兵将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一场像这样与唐军面对面，硬碰硬的大战。
这一战，打断了益州兵的脊梁。

第1381章 金蝉脱壳
盛仲怀坐在屋桅下的阴影之中，凝视着烈日之下蔫头搭脑的树叶。
整个梁王府中，显得极其的沉闷。
连往日里叽里哇啦的知了，此刻也听不到他们的聒噪之声。
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终究还是败了。
竭尽所有力量的最后一搏，在面对唐军的时候，终究还是败了。
虽然心中对此这个结果，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当事实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唐军，当真就那么强吗？
汉阳发回来的具体军报，盛仲怀仔细地看了，朱友贞在指挥之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拼着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一举将对面的唐军第一兵团彻底击败。
胜利其实是在两可之间的。
但终究，还是差了一口气啊！
而这口气，也正是现在的唐军与益州兵之间的差距。
李泽的书，盛仲怀都是拜读的。
国家、民族、生民这些概念，现在的盛仲怀也都是了解的。李泽所说的国家民族与盛仲怀理解中的国家民族是不一样的。
李泽提到的要锻造一支有自己灵魂的军队，曾经让盛仲怀哧之以鼻。
他认为军队就应该是一具听从上司命令的傀儡，指哪打哪才对，如果军队有了自己的灵魂和思想，那么必定会埋下祸乱的因子。
是自己理解错了吗？
盛仲怀觉得眼下的这支益州兵，在战斗力之上，绝对不会输给唐军，但在人数之上有着巨大优势的时候，双方的较量，仍然以益州兵的失利而告终。
差距真的就在这里吗？
盛仲怀不能理解。
伸手入怀，掏出了朱友贞给他写的密信。
那上面，要求他找理由离开益州，前往蒲甘。而他将在汉中稍事逗留之后，便会返回益州来作最后的挣扎。
汉中已经没办法守了。唐人的第三兵团一部在石壮的带领之下，已经抵达了汉中。
所谓的挣扎，也只不过是尽人事了。
此时此刻，田满堂自施州已经进入了巴中，唐军第三兵团的闵柔所部也已经自黔中进入到了益州。
换句话说，此刻的益州，已经数面受敌了。
巴中方向自不必说，田满堂本身便是益州本地人，在益州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进入巴中之后，应者云从，而随着汉中会战的失败，这种群起响应反对朱友贞的应和行动，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席卷整个益州的。
而从黔中进来的唐军，人数并不太多，只不过二三千人，但在政治之上的意味就非同寻常了，盛仲怀甚至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支两三千人的队伍，就会澎涨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益州的全面沦陷，最快只怕会在今年之内就彻底完成。
是时候该走了。
自己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来帮助朱友贞了，如今已是黔驴技穷，无力回天了。
对于李泽，盛仲怀是彻底的服气了。
该走了！
既然不能显达于诸候之前，那便就此退隐，去做一个逍遥的田舍翁吧。
不过不是去蒲甘。
盛仲怀不觉得那里能成为朱氏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当一个强大的中央王朝正式形成之后，对于周边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到了最后，只怕仍然逃脱不了被剿灭的命运。
也许到得最后，这些事情甚至都到不了李泽的案头，一个镇边的将领，随随便便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盛仲怀站了起来，掸了掸袍袖之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屋内。
数天之后，一行车马缓缓离开了益州治所成都，沿着郝仁走过的道路，向着蒲甘方向而去。
就在盛仲怀离开成都后的第十天，朱友贞返回了成都，回到了他的梁王府，而与此同时，石壮统率下的第三兵团，攻克了汉中。
旋即第一兵团与第二兵团以汉中为后勤基地，向益州正式发起了进攻。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朱友贞能依仗的，也就只有秦岭、大巴山等这些崇山峻岭构成的天险了。
但天险，终归是要人来守的。
可是人心，却已经散了。
汉中之败，使得益州本地人窥见了朱友贞现在的虚弱，另外两路进攻兵马，在进入益州之后，几乎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而这，又极大地影响了大巴山等地的防守士卒的军心。
逃亡，每日都在发生。
投降，成了许多前线将领的又一个选择。
随着梁晗的山地特种部队正式入益州作战，前线溃败的速度，以超乎所有人预估的速度进行着。
在盛仲怀的车队抵达了蒲甘与南诏的交界处的时候，大唐第一，第三兵团抵达成都，准备对朱友贞发动最后一击。
车队沿着崎岖的山道艰难前行。
依然炎热的天气，长途跋涉的辛苦，让所有人都显得蔫头搭脑，没有人有兴趣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地垂头赶路。
羽箭的破空厉啸之声打破了沉寂，一名车夫惨叫一声中箭跌下了马车，旋即，更多的羽箭从两侧的密林之中射出，猝不及防的队伍顷刻之间损失惨重。
不等这些人完全反应过来，从密林之中涌出了一群群手执各色武器的汉子，大呼小叫着冲向了这支车队。
看到对方的人数，刚刚围拢在一起的车队护卫们，明智地选择了投降，他们丢下了武器，抱着头蹲了下来。
一个眯着眼睛的小老头模样的人，提着刀子走到了最中间的那一辆马车上，扬声笑道：“盛长史，你到地头了，陶某人专门前来迎接你。”
车内没有任何的回音。
陶瞎子有些不耐地伸刀挑开了车帘子向内里望去。
车内，的确坐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与盛仲怀也真有六七分相向，但陶瞎子却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是盛仲怀。
“你是谁？”陶瞎子勃然大怒。
他奉命在些截杀盛仲怀，务必不能让盛仲怀进入蒲甘。
随着郝仁一起进入蒲甘的人中，有着大量的朱友贞的亲信，一旦盛仲怀入蒲甘，对于郝仁彻底掌握这支力量，将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郝仁虽然很自负，但也明了，如果与盛仲怀正面较量，他还真不是对手。
所以，盛仲怀必须死。
“小人，小人……”冒充盛仲怀的人牙齿格格打战，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盛仲怀那里去了？”陶瞎子一阵子紧张，“他什么时候离开车队的？”
如果盛仲怀来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已经轻骑入了蒲甘，那麻烦可就大了。这本身就说明盛仲怀已经不信任郝仁了，而这帮人被截杀，又充分证明了郝仁生出了坏心眼儿，那以后可就要就变成死对头了。
“小人，小人在成都就上了车，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车内人哆哆嗦嗦地道。
陶瞎子不由得懵了。
这可怎么办？
在陶瞎子满怀着一肚子的心思往回赶的时候，真正的盛仲怀却正一袭青衣布衫，斜倚在一艘商船的船尾，手里拿着一份过期的大唐周报，正在津津有味地读着。
剃去了胡须的盛仲怀看起来起码要年轻了十岁，气质儒雅，彬彬有礼，他在巴中上的船，这里已经落入到了唐军的控制手中，一口地道的长安话和极为不凡的见识，让商船的老板对他极为仰慕，听说他要前往长安，当即便邀请他上船。
盛仲怀当然不会去长安，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浙江，在哪里，他将扬帆远航，出走海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翘首以盼他的抵达。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盛仲怀几乎都处在一个与外隔绝的态势之中，直到上了船，他才通过商船老板买的那些大唐周报，对最近的局势有了一个确切的了解。
大唐周报是一个很好地获取信息的所在。
因为大唐几乎所有重大的事情，都会在上面刊载。不管是军事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唐军已经对成都完成了合围，但并没有急于攻打，他们似乎是想迫使更多的人背叛朱友贞，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成都，除开成都以为，益州基本上全都落入到了唐军之手。
而在江西，向真同样是四面楚歌，他被困在了衡阳。容管经略使马祥的反水使得南方联盟的军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兵败如山倒。
桂管经略使郑哲兵败失踪，下落不明。在江西的钱文西兵败战死，容宏自杀，容矩被俘，可以说，李泽的一统天下的战役，基本上可以宣告告一段落了。
这些军事消息盛仲怀只是草草瞥了一眼便略过不再关注，因为这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注意力，反倒是被周报上面刊载的河北总督陈文亮在河北的政改引起了他的极大的兴趣。
经过近两年的努力，陈文亮在河北的政改终于取得了成功。在盛仲怀看来，这是大唐朝廷对于地方之上的治权再一次的收紧，中央对于地方的控制，进一步的得到了加强。过去粗放式的管理模式，被极大地进行了细化。那些权力归属中枢，哪些权力归属地方等都有了明确的说法。
如果这一套政改能在全国进行推广，那么从此以后，大唐天下，将不再可能出现对抗中央的存在了。
放下了报纸，盛仲怀轻叹了一口气。
以李泽的做法，接下来像在新收复的益州等地，大概率地便要实施这一整套新的治政方针了，因为新归之地，是最容易将这些东西毫无阻碍的普及下去的，刀子还悬在头上呢，地方上哪里敢龇牙？
仔细地看完了这一版内容，盛仲怀又被另一则不起眼的消息给吸引住了，甚至有些被吓到了。
大唐彻底开放海禁，不再发放牌照给那些远航商队。
换言之，只要你敢下海，你便可以去。
如果你在海外占领了一片领土并向大唐申报，承诺这是大唐疆域的一部分的话，那么，大唐朝廷便将会直接任命你为那里的官员，并且只向哪里派遣一名税务官。
李泽刚刚一统大陆，便向海外伸出了魔爪了。
可以想象，这一条命令，将会使得大唐内无数有能力的人，扬帆远航，去海外再去追求更大的功业。而且，不用耗费大唐一文国帑，便为大唐在海外建起了一道保证安全的海上长城。
当然，这一条命令，也会使得大唐以外的地方，将就此变得血雨腥风起来。
“看，我们的战船！”商船掌柜的突然兴高彩烈的大叫起来。
盛仲怀抬头，便看见数艘大唐内河船队的舰只从后面顺流而下，转眼之间便赶上了他们的这艘船，两船平行的这一刻，商船上的人都是大声欢呼着向着战舰上的唐军士兵挥手致意，而士兵们也同样报以热烈的呼唤之声。
盛仲怀也是满脸笑容地连连向着对面挥手。

第1382章 原来我值四百五十万元
苏州，墨香阁。
这是苏州最大的一家书店。
盛仲怀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之上，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翻阅着刚刚刊印出来的一本诗集，序是章回亲自写的，这就保证了这本诗集的整体质量绝对不会差了。
不过盛仲怀的心思可不在欣赏这里面一首首高水平的诗歌之上，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来来回回的进入书店购书的人。
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很多，附弄风雅的生意人也不少，娇俏艳丽的小娘子也不时出现，而最让盛仲怀讶异的是，短短的时间内，他居然看到了至少五拨一看就是农夫或者城市无产者进来买书。
这些人本身一看就不是识得多少字的，只怕大多都是睁眼瞎，这从他们与书店伙计交谈时就能听出来的，他们是给家里的孩子买的。
读书，从古到今，一向都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笔墨纸砚太贵，也不是因为书藉的稀少，而是因为想要读有所成，需要太长的时间。而穷人活在世上最大的渴望就是解决生存的问题，他们不可能让家里一个劳动力放弃劳动挣钱而全身心地投入到读书之中。而且这种付出，并不见得能得到回报。
哪怕过去已经有了科考制度来为一般的读书人打开了一条上升的通道。
哪怕李泽开办了这么多的书院来培养人才。
但能通过科举的，考上书院的，仍然只是极少数一部分人。
但现在，他看到的这一切，只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唐人，至少是像苏州这一带经济经较好的地方，普通人已经有余力来供养一个读书人了。
李泽的胜利不是没有道理的。
至少他在治理国家方面，已经展现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他现在做到的这一点，即便是过去的大唐在最盛时期也是没有做到过的。
“这些人舍得投入大笔的银钱去供养一个人读书吗？也许将来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盛仲怀有些好奇地问着来替他续水的伙计问道。
墨香阁是提供就在店里看书这样的业务的，当然，你得至少点上一壶茶，一盘点心，价格有很亲民的，也有很昂贵的。像盛仲怀现在坐在这样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自然就是那种昂贵的服务了。
伙计也对他极为的热情，不是谁在付清了该付的费用之后，还会大方地给他一元钱的小费的。所以每隔一会儿，他都会来替盛仲怀续上一杯茶。
“先生这都不知道？”伙计有些愕然。
“我是从益州过来的。”盛仲怀坦然道。
伙计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先生有所不知，现在的娃娃们都要读书，启蒙都是免费的，然后呢就能考入县里的中学堂，在中学堂里读上几年，有本事的，自然就能考上州郡里的学堂，即便是考不上的，也能轻易地谋上一个差事做，很多都是吃官家饭的呢，即便吃不上官家饭，也有大把的人请他们去做事。这两年，更是开了许多的学堂，专门教授一些独特的技艺，进了这些学堂，以后便能直接进厂坊做工呢。”
“那这些学堂学费贵吗？”盛仲怀问道。
“不要钱的。”伙计摇头道：“这些学堂大多便是那些厂坊的东家们开的，你肯进去学东西，然后跟东家签一份工作合约，不但不要钱，还管你吃喝呢。”
“这些东家好算计，等于是招了一些免费的长工嘛！”盛仲怀笑道。
“怎么可能？”伙计连连摇头：“别处我不知道，但在咱们苏州，可是有最低薪饷的，你要是拿的钱低了这个数儿，告到官府去，东家是要吃官司的。那些学的好的，东家还要想法儿加钱留人呢，不然有的是人来挖角儿。”
“还有这样的事儿？”
“当然，再说了，这些学堂，官府可也是补贴钱的，一个学生补贴不少银钱呢！听说是咱们的皇帝陛下说过，读过书的人，学东西快，造出来的东西会更好。”伙计道。“现在这开学堂也成了一门生意了，开得好的，招的人就多，能从官府哪里拿到很多的钱，还能从那些厂坊主们哪里又弄到一笔钱呢！”
听着这些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盛仲怀默然了。
过去的王朝，除了朝廷自己开办的学堂之外，也是给其它一些书院之类的地方拨钱的，但那都是培养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的，说到底，还是培养未来的官僚人才的。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技术性的人才。
在掌握了某些技术的人，可是依靠着自己独到的技艺来保持一家子未来的生计，所谓传儿不传女，传媳不传婿，就是这个道理。
而现在，唐朝很显然地已经打破了这个桎锢，居然开办起了各种各样的学校来大规模地传播各种各样的技术。
技术人才多了，很多事情，做起来自然就更容易了。
哪里像过去，哪怕是一个打铁的，都将自己的手艺礼作传家秘技呢！
过去作战，掠夺对方的匠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现在，大唐正在将匠人变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他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盛大哥！”一个声音传来，盛仲怀一个激凌，抬起头来，嘴巴瞬间张成了O形，几乎能塞进去一个大鹅蛋。
“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来的人，虽然是作男装打扮，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他此行准备去汇合的代淑。
伙计见状，知机地退了下去。
代淑微笑着坐了下来。
“几年不见，盛大哥你却是清减多了。”代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盛仲怀，微笑着道：“剃去了胡子，却又显得年轻多了。”
盛仲怀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对手的手掌，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被盛仲怀攥住了手掌，代淑脸色绯红，却是并没有抽手出来，而是摇头道：“盛大哥，不碍事的。”
“怎么就不碍事了？”盛仲怀有些怒意：“你可知道大唐的内卫有多么厉害吗？你要是落在了他们的手中，我们的一切努力，可全都打了水漂了。”
代淑轻笑了起来：“他们自然是厉害之极的，可是现在，我却也不担心他们了。他们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
盛仲怀凝视着对方半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这话怎么说？”
直到此时，盛仲怀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松了开来。
“其实我们到岛上的第二年，大唐内卫一名官员就找上门来了。”代淑摇头道。
盛仲怀震惊地看着对方，好半晌才算是回过气来，代淑既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自然就意味着她们半点事儿也没有。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是在大唐本土，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是要缉拿的，不过既然已经到了海外，大家都是唐人，只要我们不生事，不找事，那就没事。当然，像我这些身份有些特殊的人，其实还是李泽发了话的。”代淑道。
“李泽的心胸，的确是让人五体投地。”盛仲怀叹道。
代淑看着盛仲怀，轻声道：“盛大哥，其实你从巴中出来，一路辗转到了苏州，都在大唐内卫的掌控当中。”
“你说什么？”盛仲怀颤声问道，不自觉地开始四下打量周边的环境，但马上却又反应了过来，如果真如代淑所言，自己任何的举动都是没有意义的。
“还记得你从巴中搭船下来的那个船老大吗？那人就是内卫中的一名校尉。”代淑道。“这一路之上，你碰到的很多人，其中便是许多人是内卫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你能来到苏州与我会合，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到了此时，盛仲怀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是为何？我难道不是他们最想要抓的人之一吗？”
代淑微笑着道：“因为我用那个岛九成的股权，把盛大哥从他们的手里买下来了。”
盛仲怀瞠目结舌。
“大哥有所不知，以前我们那个岛的确是荒僻了一些，但岛足够大，又有足够的淡水资源，现在大唐大举向海外进军，李泽不是发布了海外扩张令吗？越来越多的买船下海，其中有一条去往黑大陆的，便要从我们哪里经过。我们在哪里修建了码头，建起了仓库，客栈，成为了这些人中转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节点。仅仅一年时间，我们就赚了上百万元。而且我也在第一时间，向唐朝表达了臣服，愿意成为大唐的一个海外领地。”
“我明白了，所以现在大唐朝廷即便想要这块地方，也不能强抢了，因为这会对皇帝的海外扩张令造成极其不好的影响，让其它人心生疑虑。”盛仲怀到底是一个聪明人，代淑只开了一个头，他立马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的！”代淑道：“也就是这个时候，高象升派人找到了我，跟我说，想不想买你的命！想买，就拿这个岛来换，他也不贪心，只要这个岛的股份的九成，剩下的一成，给我们养老过日子，他说，以后这个岛每年的收益，绝对不会低于五百万元，一成，也足够我们过上奢华之极的生活了。”
盛仲怀垂头半晌，“原来我值四百五十万元！”
“盛大哥，在我心中，你是无价的。”代淑伸出手去，握住了盛仲怀的手，轻声道：“咱们去海外，再也不理这些事情了，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钓鱼，种花，垦田，纺纱织布，岂不快哉？在岛上呆得厌了，我们可以坐船去海上遨游，我这一次来，可是在扬州船厂订购了一艘大船。”

第1383章 隔岸观火
伴随着水手们齐声的吆喝，一艘崭新的大型海船满载着货物，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盛仲怀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之上，有些贪婪地注视着渐渐远离他的陆地。
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他这一走，终此一生，是再也不可能终归这片他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了。
其实能有一个这样的结局，对于他本人而言，已经算是莫大的幸运了。
至少，他以后可以不用在暗夜之中辗转难眠，生怕什么时候大唐的内卫就会敲响自己的房门。
服气吗？
服气。
但终究还是意难平。
整装，肃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直起身子，却已经是满流满面。
转过身子，却又看到已经恢复了女装的代淑站在舱门口，却是笑颜如花地凝视着他，他擦干净了眼泪，大步走向了代淑，牵起了对方的手。
“失态了！”
海岸边，公孙长明也经凝视着渐渐远去的这艘海船。
“公孙先生，这人还是很有能耐的，为什么不招降呢？”身边随侍的一名官员，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个人其实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再加上有牵绊，如果招降的话，只怕是十拿九稳。”
公孙长明微笑着摇头：“没有了抵抗的意志，不代表着他便会心悦诚服地投降。但凡有大本事的，也是有大傲气的。他们可以认赌服输，但却不会向昔日的对手屈膝投降。”
“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像盛仲怀这样的人，一旦服气认输，就不会再生事了。这也是他的另一种傲气吧！”公孙长明呵呵一笑：“而且正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放逐他到海外，以后对于弘扬我大唐文明，也是有很大好处的。这便是陛下的心胸所在了。”
官员连连点头。
“王朝可以是短暂的，国祚也有可能被中断，但文明却是可以永久延续的。”公孙长明道：“不怕改朝换代，就怕文明断裂，只要我大唐文明仍然存在，即便我们的帝国有朝一日衰落了，但假以时日，却仍然能再度崛起，复兴。盛仲怀这种人出到海外，是可以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传播我大唐文明的。陛下这两年的动作，便是着眼于此。国内的事情，实际上已经不在陛下的重点考虑之列了。”
“陛下是帝国的压舱石！”官员郑重地道。
公孙长明大笑：“你能看到这一点，就能说明你未来的前程很远大啊。你说得不错啊，陛下现在也正在让自己成为帝国的压舱石的最后的托底，而一般的俗务，却是基本上交由各大委员会来完成了。”
“陈文亮在河北的动作还是太大了一些，我觉得有些激烈了。”官员想了想，道。
“激烈吗？”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但历时两年，陈文亮在河北完成了政改，这个对帝国最为重要的地域，在消沉了两年之后，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只用了区区九个月，就已经赶上了江苏去年一年的总收入。今年统计司预估，河北恐怕要拿第一。”
官员沉默了下来。
“浙江已经开始了，这里是徐想曾经总督过的地方，你们江苏再不动，只怕排名还得往后挪。”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你要想清楚一些，代表大会的名额可是根据一地的经济，人口来最后确定的，你要不动，往后江苏的影响力，恐怕就要节节降低了，对于这样一块膏腴之地，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你这个总督是交不了差的。”
官员点了点头。“我会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最多在秋收之后，便会做出最后的决断。”
“行吧，这一次我受陛下之托，出来走一走，看一看，总之不能负了陛下所托才好。”公孙长明笑了笑道：“历史的大潮既然已经风起云涌了，那就绝不会停下来的。顺应潮流的，自然会涌向浪头，逆流或者消极的，终将会被巨浪吞没的。这是开创时代的最佳时机，却也是埋葬另外一些人的时机。”
“我明白公孙先生的意思。但江苏与河北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我要通盘考虑，既然总督一地，我便得为陛下负责，至少要在保证不生乱子的前提之下完成这些事情。江苏诸地，毕竟还是现在帝国最重要的赋税重地。”
“你自然也有你的道理。”公孙长明道：“不过战争马上要结束了，向真时日无多，而南诏，嘿嘿，问罪的使者已经出发了。想来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要进行改土归流，彻底的，真正的纳入在大唐的疆域之内。”
“听说安南那边，最近颇不平静！朝廷会有动兵的想法吗？”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在彻底将容管、桂管、岭南这些地方消化完成之前，不会对安南用兵，再说了，那些地方，朝廷另有安排，也不见得就非要动兵不可，有些得不偿失。”
谅山，一处军寨之内，腾建正光着膀子，兴高彩烈的与一帮军将打着麻将。
“哎呀呀，杠上开花，腾将军，不好意思了，又和牌了。”一名校尉军官眉开眼笑地将一张牌拍在桌子上。在他的面前，已经码起了高高的一摞银元，桌上另外两人，却已经是输得面如土色了。
“你今日是走了狗屎运了。”看着对面杠上开化连带清一色的牌面，腾建连连摇头，将面前的一摞银元推了过去，“今日算了，老子要避你的锋芒，不玩了。”
“别啊，腾将军，昨日你可是大胜呢！”校尉叫道。
“不玩了不玩了。昨天输，今天还是输，再输下去，连老婆本儿都要输没了。”另外两人也趁机叫了起来，把牌一推，先一步便离开了桌子。
校尉很是遗憾地将大堆的银元扫入一个口袋之中。
腾建走出了军寨，一阵凉风吹来，让他舒爽地伸了一个懒腰。
刘信达终于还是死了。
在病榻之上挣扎了半个月，还是没有躲开牛头马面的索命，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离开了这个世界。
腾建没有去奔丧。派了自己的副将付雷去了。理由就是因为伏击了南方联盟的队伍，现在对方准备报复，所以他要在前线军寨亲自指挥，以防万一。
刘谙也没有去，派去了他的副手谭五，理由却是他在对付本地部落之中受了伤，眼下卧床不起。
与付雷只带了百来名亲卫不同，谭五却是足足带了数千兵马，进抵到了升龙府的外围。
“升龙府风声鹤唳啊，将军！”一名军将走到了腾建的身边，面有忧色：“真要打起来了，我们不出兵帮助少将军吗？”
腾建看了一眼对方，这人原本是刘信达的亲兵出身，当初也是被刘信达安插到自己身边来的，原本也是为了制衡自己手段之一。
不过此人倒也是个豪爽汉子，什么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之上，加之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所以腾建在找着借口，变着法门的将很多原本这样的人一一黜落的时候，此人却还是稳如泰山。
“怎么帮？”腾建摊了摊手道：“刘谙也是大将军的侄子呢，人家闹家务事，我们这些外姓掺杂进去，反而要显得我们图谋不轨一般，万一人家到时候来一个血浓于水，我们可就尴尬不好收场了，到时候两边都不落脸子。”
军将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拿手指戳着地面，将地面捣出了一个个的小坑。苦恼地道：“也真是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事不好说呢？非得这么生分？弄得我们这些人里外不是人。”
腾建也蹲了下来，哼道：“照我说来，这一次少将军还真就是刻薄了一点，我们可是给了他整整九百万贯的财物啊，分一部分给刘谙又怎么啦？人家刘谙也是在努力开疆拓土的，结果他倒好，一毛不拔，你说刘谙能不炸毛吗？”
“就是啊，这个时候，分些钱给刘谙，大家不就和和气气的了吗？”军将也有些恼火：“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也。没有了，咱们再去抢就是了。”
腾建哈哈笑着点头。
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此时此刻，刘布武哪里敢给刘谙大量的钱财？给了，刘谙的实力会更上一个台阶，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就会更强。不给，刘谙更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叫板，而且还能激起所部同仇敌忾之心。
所谓两难境地，就是如此了。
他腾建躲到这里，就是不想被刘布武拖下水，站在岸上看热闹，等他们弄一个鸡飞狗跳的时候，自己再跳出来收拾残局岂不快哉？
刘谙肯定是会动手的。升龙府那边，有了谭五这个搅屎棍，不出事才怪呢？
“别想这么多了，明天你带一队人马，往对面那边探一探，升龙府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但马祥那边，咱们可得长点心，别我们才刚刚弄了别人一把，回过头来，别人来弄我们一把。”
“是，将军。”军将点了点头。

第1384章 最后的骄傲
衡阳城中，一片死寂。
屠立春指挥下的第二兵团近六万大军，外加各地调集参战的近两万靖安军，将衡阳围得水泄不通。
马祥倒戈一击，郑哲迅速覆灭，容宏钱文西不堪一击，所有的一切，使得聚集主力身在衡阳的向真，连撤退都来不及，便被堵在了衡阳。
而此时，南进失败的消息也终于传了回来。而这，正是马祥决定投奔长安的真正原因。
所有的家底儿已经不复存在，所有的家眷已经落入敌手。
这一次的失败，是极其彻底的。
彻底到所有人都没有了任何的侥幸心思了。
只是在被动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向真已经足足七八天没有理会任何的军务了。下方军将前来请示汇报衡阳防务、后勤补给等公务，全都一概见不到他的人。
没奈何之下，这些人只能按着自己的理解去处理这些事务，不得不说，这一批他从莲花山大营带出来的兵将，的确还算是一支忠心耿耿的劲旅，到了这一步了，虽然士气低落，但竟然还没有哗变，没有生事。
这些精锐的稳定，也连带着压制住了其他各路兵马。
整个衡阳陷入到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沉默当中。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在一声鸡啼过后散去了黑暗，太阳冉冉从东方升起，守候在外面的军将，终于听到了院内传出了声音。
众人一涌而入，看到的却是向真披头散发，手执横刀，竟然在院中舞刀起歌，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晌，终于在一声长啸之后，向真掷刀于地，立定身子，转头看向众人。
目光炯炯，精神头儿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八天的人，更不像一个濒临失败的领袖，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大帅，昨夜容矩进城了，被末将扣住了，大帅要不要见他？如果不见，末将这就去砍了他！”一员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将越众而出，拱手道。
“容矩啊？他是代表唐人来劝降的吗？”向真笑容满面地问道。
“是！”络缌胡子将领点头道。
“杀他作甚？”向真摇了摇头。
“那我这就去把他驱出城去。”
向真却是袍袖一振，道：“请诸位去前厅，擂鼓，聚集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各路事务官员，本帅有重要事情分派。”
“遵命！”众人都是轰然应答。
不管是什么事，总比现在无所事事要强。
此时做出决定，哪怕是错的，也比不做出决定要强。在场的将领都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只怕最心腹的部队，也会被这样的现状给闷出问题来，而一旦核心部队出了问题，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诸位先去吧，我却去沐浴装扮一番！”向真笑眯眯地挥手。
虽然向真的表现有些出了众人的意料之外，但众人也不以为异，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还一切如常，那才是真的不正常呢！
半炷香功夫之后，衡阳城中鼓声隆隆，数万军将闻到战鼓之声，倒是精神一振，一个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亦惹得城外窥探的唐军哨骑纷纷走马而回，径直奔向了远方的唐军大营。
稍倾，更多的唐军骑兵离营而出，逼近衡阳城。
城内，偌大的议事堂内，左边武将，右边文官，肃然而立。
是生是死，其实如今已经是由不得他们了。
两军开战，千军万马之下，一切都得看天命。
大堂里安静得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
片刻之后，后堂传来甲叶相撞发出的清脆之声，向真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过大帅！”所有人齐齐躬身为礼。
向真的眼神缓缓地从众人身上掠过，好半晌才道：“诸位不必多礼了。”
众人站直身子，早先的络缌胡子将领再一次走了出来：“大帅，如今我们身陷绝地，还请大帅早下决心，宜早不宜迟，趁着士气稍存，我们必须要突围了，只要大将军下令，末将愿为先锋，即便粉身碎骨，也为大家杀出一条血路来。”
向真看着对方，点头道：“罗璋将军有心了。”
离开了大案，向真走到了议事堂的正中间，拍了拍罗璋的肩膀，道：“容矩呢，不是进城了吗，把他也叫进来吧！”
众人一怔，但还是马上有人走了出去，将容矩带了进来。
赣州一战，钱文西战死，容宏自杀，容矩被俘，此刻，他正是作为劝降的使者，被派进了衡阳城，进得大厅来，感受着厅内的气氛，容矩面色煞白。
向真却没有对他说上半个字，只是示意他站到了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真的身上。
他缓缓地抱拳，向着周围的军将、文官们施礼，极为认真，极为庄重。慌得厅内一众人纷纷还礼。
“向某人感谢诸位，到了眼下这个时候，还没有抛弃向某，还愿意追随向某，哪怕明知前面就是死路一条。”直起身子，向真感叹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诸位对我，却比夫妻之情更坚，向某感激不尽。”
没有人跳出来表态，只是沉默以对，而这种沉默，反而是一种更强的坚持。
“时事至此，都是向某无能。”向真叹息一声，却又道：“不，不是向某无能，而是向某生不逢时，碰上了李泽。过去看书听戏，还曾嘲笑既生瑜，何生亮只不过是对失败的一种开脱，今日方知周公的无奈。”
罗璋道：“大帅，我们还有一搏之力，只要能杀回岭南，我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向真苦笑一声：“还有何脸面回去见岭南父老？原本我是想南逃安南的，为此，我搜刮了岭南几乎所有的财富，本来就没有打算回去了。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即便能突出重围，回到岭南，也只会成为父老们唾弃的对象，我情愿死在敌人手中，也不愿死在父老乡亲们的唾沫之中。”
听到这里，所有人突然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诸位能跟我到这个时候，向某已经感恩不尽了。”向真转身回到了大案之后，立定了身子，道：“你们待我有情，我又岂能待你们不义？既然事情已经再无任何转寰的余地，我又何必拖着诸位一起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帅！”一众文官面面相觑，武将们却大都是向前了一步，七嘴八舌便欲说话。
向真抬起双手用力下压，制止了堂中的纷乱：“诸位，向某人不是在试探各位，实际上这些天大家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一切，但愈是如此，向某便愈要对得起大家。”
厅中沉默片刻，终是容矩开口了：“向帅，既然已有此心，何不率众人出降？屠立春说了，只要向帅肯降，哪么他以项上人头担保向帅你平安无事。”
向真呵呵一笑：“众人皆可降，唯我不可降。容矩，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骄傲了，你不必再多说了。罗璋，郭松。”
一文一武，自左右两列中各自跨步而出。
“你二人为文武之首，等下便和容矩一起出城，向屠立春请降吧！”向真道。
郭松低下了头，罗璋却是看着向真，胸膛起伏，拳头紧捏。
“这是我最后的军令，你不准备遵守吗？”向真淡淡地问道。
“末将遵命！”罗璋的眼眶顿时红了，掩面直接退出了大厅。
“其余诸人，各安其事，武将统领管辖好本部兵马不生事，不出生。文官整理好一应文册等准备与唐军交接。”向真目视诸人：“你们都去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必呆在这里了。”
众多官员，一一上前与向真行礼告别。
片刻之后，大厅里便只剩下了向真与容矩二人。
“屠立春想我投降，无非是想向利用我来对岭南诸地进行最后的招安等罢了。”向真从案下掏出了一大叠文书：“这是我写给现在岭南各郡各县官员们的信件，让他们直接向唐军投降，有了这个，屠立春也就不会在意我的生死了。”
“向帅，何必如此？”容矩动容道。
“你不是我。”向真道：“拿着这些东西，去吧，罗璋和郭松等着你呢，希望劝降衡阳这一功劳，能够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这样，我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容世伯了。”
听到这里，容矩满面通红，抢前一步，将那些信件拢在了手中，以袍袖掩面，疾步而出。
中午时分，衡阳城上大旗降落，城门洞开。在唐军的注视之下，容矩为首，罗璋，郭松等人鱼贯而出，径直向着唐军本阵而来。
在他们的身后，一队队的岭南军队赤手空拳列队而出。
衡阳近三万岭南军，向唐军投降。
未几，屠立春，陈长平，何塞等唐军大将入城。
昔日的议事大堂门前，十几名卫士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他们都是自杀的。
越过这些人，踏进大厅，向真双手撑在大案之上，依然怒目圆睁，坐得笔直，但却已经没有了一丝儿的气息。

第1385章 天下一统
在李泽一统天下的这十余年的进程当中，真正对他的大计造成过严重阻碍的，算起来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早期的张仲武。
他虽然是李泽最早干翻的那一个，但却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最开始与这位强人面对面交锋的时候，李泽的心里，是没有一点点把握的。
易水河畔，率部亲征，便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成则王，败则寇，就是李泽那时候的心态。
那一战，李泽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拼死一搏之下，他侥幸获胜，而张仲武则流亡东北，最终算是被李泽活活的拖死了。
而在那这前，张仲武算是李泽的一个噩梦，基本上只是要李泽在清醒的时候，就会在心底里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个最大的敌人。
对于张仲武，李泽还是很尊重的。毕竟这个人在旧大唐最为危难的时刻，率领边军奋战十余年，成功地将游牧民族挡在了边境之外。确保了大唐那些年虽然内里腐朽不堪，但终究还是窝里斗，没有沦落在外族的铁蹄之下。
而从那以后，李泽基本上就再也没有亲自踏上过战场指挥过任何一场战斗了。
指挥作战，本身就非他所长。当年易水河畔，他策马立于大旗之下，两股战战的面对着数万铁骑迎面冲锋的时候，更大的作用不过是鼓舞士气，不过是让那些本方的士卒们燃烧着热血不顾一切地去毅然赴死。
第二个是朱友贞。
李泽的母亲王夫人之死，便与他脱不了干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柳如烟俘虏之后，遭遇到了百般折磨，整个人差不多都废了。
但都以为这个废人将从此一蹶不振死在乱污泥地里的时候，大梁与大唐的一次换俘，让这个人重新获得了自由。
重获新生的朱友贞，就此改头换面，一路如同开挂了一般的逆势向上，成为李泽一统天下的最大的一个障碍。
从李泽击败张仲武之后，这个人就算是与李泽杠上了，一直杠到了现在，杠到了最后。
当然，现在他也死了。
与向真最后遣散部属，为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忠心部下找到了一条活路，也为整个岭南地区最后不费一刀一枪便完全地被李泽纳入不同，朱友贞当真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当然，他的下场也很凄惨。
第三个是向真。
与前两位的方法和手段不同，向真想走的是当初李泽曾经走过的路，那就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政治的合理化，道德的制高点来制约对手从而赢得胜利。
这一条路，李泽走了，而且走得异常的顺利。
但向真忽略了一点，李泽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整个大唐正是各大节度使分裂最为严重的时候，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这给了李泽纵横捭阖的机会。而当向真想要走这条路的时候，天下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李泽已经从一个割剧一方的诸候，变成了一家独大的霸主。这个时候再想走这条路，就完全是自寻死路了。
这些年来，向真虽然联合了南方诸大势力，但在李泽的强势之下，基本上逢战即败，一而再，再而三，终于使得南方联盟本身就不再稳固，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哨，都不会有任何的用处。
那怕李泽在李恪跑了之后，不搞那些李代桃僵的事情，就是硬挺挺的改朝换代，对结局也没有任何的影响，之所以还花那么大的功夫来做那些事情，只不过是让新大唐在法理之上更加地合法一点，在后世史书之上更加好看一点而已。
向真败了！
向真把自己杀死了。
但向真死得很有尊严。
他自己结束了自己拼命挣扎的一生，消息传出之后，跟随他从莲花山大营中走出来的士卒们哭声震天，因为这些人在这些年间，的确是从向真那里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的，包括他们的家人，所以这些人感念他。
即便是那些城府更深一些的文官们，也大都暗自垂泪。这些典型的旧式文人们跟随向真多年，了解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克己奉公，一心想要做一翻大事业的真正男人，但时运不济，最终败北。
向真的惨败，何尝不是这些人的惨败呢！
在新的大唐，新的治理体系之下，新的文化兴起的状态之下，他们的黄金年代已经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向真在最后还是给李泽留了一封信的。
字迹很工整，内容却是极其简单。
先是恭贺了李泽终于一统天下，然后要求在自己死后能归葬祖坟，并请李泽对向氏祖莹善加照顾。
对于这样的一个要求，李泽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不仅将向真隆重地葬于了岭南祖坟当中，还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一些向氏的族人，命令他们就在向氏祖坟附近安家落户，妥善照顾。
这样做，不仅是李泽对于这样一个敌人的尊重，也是做给岭南人看的，以便安抚人心，收获民意。毕竟向氏在岭南数世传承，这样的家族，拥护他的人，真真正正的不在少数。而且说起来，向氏经营岭南还是相当不错的，对于岭南人也有颇多造福，要不然，岭南作为大唐人看来的一片荒僻之地，不会成为南方联盟的中心。
而朱友贞，就憋屈了。
他甚至不是死在大唐军兵的刀枪之下。
朱友贞率领他最后的武装力量在成都进行了殊死的抵抗，这使得柳成林，石壮两人费时半个月才彻底攻破成都。
朱友贞最后龟缩在了梁王府。
因为不小的伤亡而愤怒之极的柳成林下令拖来了数十门火炮，对梁王府进行了地毯式的轰击，也将内里仅存的反抗力量基本上给轰成了渣渣。
梁王府破。
士兵们却没有进入梁王府。
进入梁王府的是成都本地的老百姓。
益州百姓苦朱友贞久矣。
虽然盛仲怀在益州大刀阔斧地进行了类似于大唐的农业改革，商业改革，政治改革，但这些改革的好处，并没有落到普通的老百姓身上，也没有落在益州本地那些士绅地主读书人身上，甚至于益州本地那些有资产的人，更是朱友贞压榨得最厉害的一群人。
这样的政策，让朱友贞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建立起了庞大的军队，保持了军队优良的装备和训练，却也让整个益州人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高压政策，特务统治，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所以，当他垮台的时候，便成了真正的墙倒众人推。
当柳成林炮轰梁王府的时候，在外围，是人山人海一般的百姓的围观场面。
对于朱友贞的痛恨，使得他们对于进入益州的唐军都不再怎么惧怕了。
再狠，能狠得过朱友贞吗？
而柳成林也很是善解人意，在将梁王府轰成了一片废墟之后，便放开了警戒线，任由这些愤怒的本地百姓冲进了梁王府中。
很不幸，朱友贞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之下，并没有死在炮火之下。如果他知道他最后的结局，他一定会选择跑到柳成林跟前，一刀子捅了自己，这样至少能得到一个全己和体面的下葬。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也是李泽最为重视的对手，柳成林和石壮必定会给予与他身份相当的待遇。
或者这正是柳成林与石壮所想要的。
被轰得七荤八素的柳成林和他的护卫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们便被如潮的人海给包围了。
柳成林与石壮二人站在一顶高楼之上，用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
朱友贞被这些人给活活地殴打至死了。
朱友贞被分尸了。
朱友贞的身体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抢走了。
二人甚至看到其中有些人在抢到了朱友贞的一块骨肉之后，竟然就当着无数人的面，用嘴撕咬然后生吞了下去。
即便石壮以前干过杀猪的勾当，那场面也让他看得反胃不已。
二人面面相觑。
等到激动的人潮完全散尽，他们没有找到一点点朱友贞剩下来的东西，便连他的正妻，长子、护卫们都统统遭遇到了差不多的下场。
当李泽收到柳成林与石壮二人的联名报告之后，将这一段文字与二人请罪的文字尽数删去了，然后命令陆临又伪造了几段文字补了上去。
朱友贞死于乱兵之中，遗体无从找寻，成为了朱友贞下场的最后注脚。
益州全部归顺，被命名为四川行省。
岭南被重新命名为广东行省。
容管桂管被合并之后定为广西行省。
在那之后，长安的使者，气势汹汹地到了南诏。因为南诏私下里开放了通道，放郝仁、朱友贞侧妃孙氏以及幼子去了蒲甘，长安遣人问罪。
区区数千人的逃离，当然不值得长安又是派特使，又是调军队。南诏之主当然明白长安的皇帝想要的是什么，但把柄被人捏了在手中，却又是无可奈何。最终在权衡利弊之后，彻底放弃了南诏的统治之权，率领家小齐上长安请罪。
皇帝在接见了其一行人之后，却是龙颜大悦，非但没有问罪，反而是温言抚慰了一番之后，加了一个候爷的爵位，赐下了宅邸，就此长居长安了。
南诏改土归流，被皇帝命名为云南行省。
大唐统一之路，至此基本上宣告完成。除了对东南亚一带区域，李泽还在认真地审视着利弊，有没有必要彻底纳入疆域之内，在其它方向之上，李泽对于军事占领已经没有任何的念想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之中，他最想做的，便是将中华的文明种子播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让大唐帝国成为这个世界的灯塔之国，山巅之城。

第1386章 中华文明永耀世界
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着，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这是普通士兵们视野之中能看到的。
而在李睿、李瀚、李德的望远镜之中，看到的却更多，他们的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滚滚而来的大食骑兵以及无穷无尽的步卒。
大唐与大食为了争夺中亚的控制权，终于还是要真刀真枪的拼上一阵了。
而两个帝国之间上一次的较量，还是数十年前的恒罗斯之战。那一战，大唐将军高仙芝以三万唐军硬撼大食二十万大军，最终虽然失败，却还是让大食人看到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可怕，从而放弃了继续东进的念头。
而这一次，唐军的人数要稍微多一些。
李瀚统率的五千陌刀兵，李德统领的一万游骑兵，另外便是李睿的第四兵团主力步兵二万人。
李睿作为常驻西域的第四兵团主帅，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向中亚方向的渗透，他与西域总督成功两个人文武搭配，全方位地开始了对中亚方向上的努力。而在此之前，大食人是实际之上掌控着中亚的主导权的。
当大唐开始强势地向中亚输出影响力并且愈来愈肆无忌惮的时候，大食人终于是无法安坐了，从威胁到小规模的冲突到局部战争的爆发，终于一步一步演变成了今日的一场大决战。
因为双方通商多年的原因，大食人亦深知如今的大唐比起数十年前的大唐更加的强大，所以这一次，他们亦然是通过大规模的动员，调集了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决心要将大唐的势力从中亚一股脑儿的拔起来。
重演一次恒罗斯之战，是大食之主阿拔斯的希望。
“兄弟们，让这些裹头巾的看看我们大唐皇族的厉害，别给陛下丢脸！”李睿张开了双臂。
李瀚走了过去，与他重重地相拥，盔甲撞在一起，轰然有声。
“瞧我的！”丢下这句话，李瀚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德微笑着走了上来：“大唐游骑，必然扬威天下！”
两人亦是重重拥抱之后，李德亦上马离去。
看着两位兄弟离开，李睿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登上了将台。
远处，黑压压的那一片慢了下来，在骑兵的往来奔驰压住军阵的同时，后方步卒开始列阵，一样样的重型武器，也慢慢地靠了上来。
李睿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没有防守，这一次李睿准备以攻对攻，与对方打一场对攻之战，看看是谁的刀更锋利。
所以排在军阵最前面的，赫然是李瀚的五千陌刀兵。
李瀚疾驰至最前方，翻身下马。
“着甲！”他厉声吼道。
五千陌刀兵立时便忙碌了起来。
说是五千陌刀兵，其实有整整的一万人，每个陌刀兵还有一名辅兵。
驼马之上的重甲被卸了下来，在辅兵的帮助之下，所有的陌刀兵开始着甲。穿上重甲的陌刀兵，便是一个个的人形坦克，他们将横冲直撞向前，直到他们最终倒下。
而一旦倒下，也意味着他们生命的终结。
五百人一个方阵，十个方阵的陌刀兵，举起了他们手中森森闪亮的陌刀。
而在他们身后，五千辅兵身着轻甲，人手一柄斩马刀，却是成一千人一排，整整五排。
陌刀兵的身后，便是李睿这一次作战的唯一的远程武器，火炮。
经过数年的发展，大唐的火炮在射程和威力之上终于又上了一人台阶，现在他的重量，已经能够让一匹战马拖着便可以夺跑了。
两百门火炮，错落有致地排开，炮口昂起，对准了前方。
左右两翼，李德的一万游骑兵着轻甲，持利刃，悬骑弩，马披皮甲。
人如虎，马如龙。
“鼓起！”将台之上，李睿吐出了两个字。
围绕着将台，上百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隆隆，犹如九宵天雷滚滚而来。
前方，李瀚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嗬！”五千正兵举起了陌刀，五千辅兵举起了斩马刀。
李瀚陌刀前指。
“哈！”一万大军齐齐大喝，齐唰唰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么一步，整个战场之上肃杀的氛围，瞬间便变得更加凌厉起来。
大食军阵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蓄着整齐大胡子的大食之主阿拔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的恒罗斯之战，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大食典籍当中读到前辈们对于这个东方帝国军队的判语。
当年，他们是那样的骄傲。
现在，他们还是一如当年。
当年他们敢以不到三万之众正面硬撼数十万大食兵马，而今天，他们仍然只以数万之众迎击自己的二十万大军。
“决战在中央战场！”只是看了一眼，阿拔斯便已经清楚了对方的打算。
对面的主帅很年轻，只不过三十出头而已，这个年龄正是血气正盛的时候。
事实上，据他所打探到的消息，敌人的所有将领都很年轻。
为首的三人，李睿，李瀚，李德，全都是来自大唐帝国的皇族之中，是皇室子弟。
谁胜中央战场，谁就赢得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当然，也就赢得了中亚的控制权。
“把我们的核心军队，全部调集到中央战场，命令所有的仆从军队，自两翼进发，迎击对方骑兵！”阿拔斯决定以硬碰硬。
这样的两支大军正面决战，没有任何的花哨可言，只剩下一条独路，那就是力强者胜。
调整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告完成。
数百支长柄号角吹响的时候，阿拔斯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指向前方：“勇士们，前进！”
上万骑兵几乎在阿拔斯话音刚落的时候，已经策马冲了出来。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前进！”李瀚拉下面罩，重重向前踏出一步。
十个陌刀军阵，在鼓点声中向前迈进。
五千辅兵，高举斩马刀，紧紧跟上。
左翼，李德一声长啸，纵马挺枪，疾驰而出，右翼，另一支唐军骑兵亦是齐声呐喊，跃马而出。
炮兵阵地之上，一名校尉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第一列，准备，开炮！”
雷声滚滚，烟雾四起，第一列火炮同时开火，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射出了炮弹，第一列火炮的炮组成员们瞬间便忙碌了起来，清膛，降温，填装火药，装上炮弹。
在第二列火炮发射完毕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大食骑兵第一次碰到了如此程度的远程攻击。
大唐的三段式火炮连续不断地射击，给他们的集团冲锋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战场的中线靠近大食人方向，整片的大地都被笼罩在了火炮的爆炸威力之下。
“开炮！”
“开炮！”
炮兵指挥官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事实上，他的部下压根儿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们只是按照事前的操演，在机械地操作着火炮，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那面红旗的动作。
红旗落下，开炮。
在火炮越过稳步压进的陌刀兵军阵落在对面的大食人冲锋骑兵队列之中的时候，阿拔斯整个人便绷紧了，他紧跨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手紧紧地抠住了栏杆，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带着火光凌空飞来，然后轰然炸开，而他引以为傲横行天下的骑兵，便如同遭到雷击一般地仆倒在地。
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
当零星的骑兵冲出了烟雾，迎接他们的却是对面那如同森林一般的陌刀军阵。
寒光闪现。
陌刀之前，人马俱碎。
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浪涌来，拍打着战舰，一群群的海鸟展翅翱翔，不时有一些落在白帆之上，歪着嘴梳理着羽毛，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海鸟的利爪之上，还抓着一条个头不小的海鱼。
刁头之上，一名哨兵手举着望远镜，监视着远方。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上身前倾，又观察了片刻，他兴奋地向着下方俯下了身子，向着甲板之上一个正百无聊赖嚼着肉干的将领大声吼道：“将军，将军，发现敌人舰队！”
“有多少条船啊？”下方，一名将领抬起头，懒懒地问道。
“至少一百艘，而且全都是主力战舰！”哨兵兴奋不已，不停地拍着刁头的栏杆。
将领一跃而起。
“啊哈，终于等到他们了，传令舰队，准备作战，准备作战！放信号弹，告诉大统领，敌人的主力舰队出现了。”
嗵嗵嗵几声响，三枚号炮升上了高空，爆炸声中，三个红色的火字，在空中凝立片刻这才散去。
海上巨无霸，大唐海军旗舰长安号的指挥甲板之上，李浩看到了从三个方向上发来的信号。
他的三支分舰队同时发现了敌人的主力战舰。
与欧州这片土地之上的联军舰队的决战，终于让他等到了。
“大海，是我们大唐的，不管是谁，只要有胆子想与我们分享大海，我们就把他埋葬在大海里！”李浩大笑着道：“传令各分舰队将领，向我靠拢，准备决战！”
与在中亚大唐与大食人的战争不得不打一样，在海洋之上，因为大唐的强势，占据了东欧与近东的拜占庭帝国的冲突也愈来愈烈。在与大唐海军爆发了数次海战均告失败之后，拜战庭帝国联合了西欧诸国，组成了一支超级舰队，准备与大唐海军进行一次决战，以打断这个东方帝国向欧州伸出的触手。
而此时，大唐水师大统领李浩，也正在谋求着用一场决战来解决海洋之上到底谁是霸主的问题。
大唐水师两百余艘战舰与以拜占庭帝国为主的欧州舰队近四百艘战舰在大海之上，轰然对撞。
“开火！”大唐海军的舰长们，兴告彩烈地站在指挥甲板之上，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向着战舰之上的炮兵们下达着开火的命令。
在敌人还在使用投石机强弩等传统的海战武器意图进行接舷之战，然后用更多的人手来打赢海战不同，大唐水师已经将火炮作为了海战最主要的武器。
长安，大唐都城，如今已是一个人口超过了三百万的超大型城市，城市的规模，较之以前扩展了数倍有余。以前的城墙，早就成了内城了。而在外面扩展出来的新的城市，却再也没有了城墙这样的一个设计。
可供十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大道之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之声，一队骑兵背插红旗，自东面狂奔而来。
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背插红旗的报捷信使了。
自从大唐军队击败南方联盟，一统天下之后，战争这个词，离长安人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在自动地为这些报捷信使们让开道路的同时，所有人也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这队骑兵。
骑兵们似乎也知道百姓们的心思，他们放慢了骑速。
“哪里有打胜仗了？”有人大声问道。
“海战大捷！”为首一名报捷信使振臂高呼：“大唐海军大统领李浩，率我大唐海军击败欧罗巴联军，击沉敌舰三百余艘，毙敌无数，俘虏敌舰上百艘，俘虏贼酋将军级别以上将领百余人。”
“大唐万岁！”有人振臂欢呼。
“大唐万岁，陛下万岁！”东城方向，欢声如雷。
随着信使一路向前，欢呼之声逐渐向内漫延。
几乎与此同时，在西城门方向，亦是一队报捷信使疾驰进城。
“大唐第四兵团在碎叶城击败大食军队，毙敌数万，俘虏超十万人，第四兵团李睿大将军为大唐拓地数千里。”
西城方向，欢声雷动。
两股欢呼的浪潮渐渐延伸到了中心城区，延伸到了皇城，传到了兴庆宫中。
正在俯案疾书的李泽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外面一眼。
这几年来，他已经甚少管事了。除了行省级别以上的官员任命以及特别重大会影响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他还会出面，其它很多时间，他基本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或者出现在各大学院之中。
他现在最热衷的事情，便是提出一个个大臣以及那些大学教授以及大匠们瞠目结舌的设想，然后让他们去想方设法地实现，为此，他不惜悬出重奖。
很多人认为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又开始臆想了，但动辄便是十万元百万元的悬赏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
特别是当手雷这些玩意的自发火被真正地发明出来，而那个为了发明这个玩意儿把自己炸得只剩下六根手指，一只眼睛的研究员，拿到了五十万元的皇帝悬赏之后，皇帝提出的这些设想，便在民间以及各大院校之中掀起了研究的热潮。
“出了什么事了？不会是有人造反吧？”李泽站在自己书房外头，扬声大喊道。
“胡说些什么呢？”院子里正在练习投枪的柳如烟一枪飞出，正中靶心，转过头来嗔怪地道。
“好像是欢呼声！”另一间书房之中，嘴唇之上沾满了墨汁的贵妃夏荷从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仍然如同过去的习惯一样，每当碰到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的时候，夏荷还是喜欢吃墨汁。
“陛下，大喜，双喜临门！”新任的贴身秘书宋朝辉手舞足蹈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陛下，李睿大将军在碎叶城击败了大食皇帝阿拔斯的二十万大军，阿拔斯几乎是孤身一人逃跑了。而李浩大将军则在海战之中击败了拜占庭帝国与西欧联军，大海，是我们的啦！”
“哦，我知道了。”李泽点了点头，双手一背，转身，施施然地进了书房。
留下一脸愕然地宋朝辉，好半晌才转身看向又抽出一枝短矛的柳如烟：“娘娘，陛下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了吗？”
“陛下不知道。”柳如烟笑着挥臂，夺的一声，短矛深深地扎入了远处的靶心。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是第二任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的徐想以及其他几位委员会的主席，联袂齐齐现在了李泽的书房。
不等众人开口，李泽已是将一本册子摊开了众人的面前。
“诸位，瞧瞧我这半年辛苦的成就。”
众人看向李泽摊开的薄子，一个个的汉字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却又似是而非。
“这是什么？”
“大唐，已经成为山巅之国了，我们中华文化也必将成为这天下最为璀璨的文化，这世界，必然会以学习我们中华文华，中华文字为荣。不过呢，我觉得我们的文字太复杂了一些，所以便耗费了偌大的精神，将他的写法，简化了一些，嘿嘿嘿，我觉得这样，更有利于其的传播。”
徐想等人，不由茫然地看着皇帝。
“再看看这个！”李泽又兴致勃勃地摊开了另一个本子。
“这又是啥？”徐想仍然是瞠目结舌。
“这好像与欧罗巴人那边的文字有些相像呢？”新任的文化与教育委员会主席陈文亮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与他们有屁的关系！”李泽眼睛一瞪：“这是我，大唐皇帝费心巴力地弄出来的汉字拼音。这些年来，咱们大唐的扫盲运动进行迟缓，百姓的识字率，还是没有超过四成，这是你的失职。我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帮助你尽快地完成这项工作。”
陈文亮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泽，话说，他今年刚刚才回来接任文化与教育委员会，皇帝要批，也该批前任主席章回吧，怎么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了。
可谁叫他是皇帝陛下的贴身秘书出身呢！李泽对其它人客客气气，但对他以及陆临这几个人，向来都是凶巴巴的。
“陛下，我们与大食，拜占庭的战争，都赢了！”徐想终于抓住了一个空隙，说出了他们这一次联袂进宫的本意。
“知道了。”李泽坐了下来：“与我现在做的这两件事，这两场胜仗不值一提。用得着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吗？”
众人都是无语。
要知道，现在唐人行走世界各地，在这个世界上，能有资格称得上大唐敌人的，也就大食帝国与拜占庭帝国了，眼下大唐在两个方向上都获得了大胜，这便奠定了大唐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帝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战争到此为止，他们已经受到教训了。”李泽坐了下来：“接下来，派出谈判使团，我们要自由通商，我们要自由开办学校，我们要大唐人自由行走在他们土地之上的权利，我们要大唐人在他们的土地之上的财产、生命安全神圣不可侵犯，大唐人在他们的土地之上如果犯了罪，审判必须有我们大唐相关官员参与，确保他们得到公正的审判。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其他的谈判条件，你们自己去拟定吧！”
“陛下，如果对方不答应呢？”看到皇帝说得理所当然，徐想却觉得这些条件似乎极其苛刻了。
“那就再打一仗？”李泽歪着头看向徐想。
“谨遵陛下之命！”众人再无言语，齐齐向李泽躬身行礼。
李泽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干活去吧！”
月上中宵，夏荷一觉醒来，伸手一摸，枕边却是空空如也，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寝宫之中也是空空荡荡，一惊之下，披衣而起，开门走了出来。
耳边陡然传来一声长啸。
她愕然抬头，便看见寝宫的屋脊之上，一个人影正高踞其上，双手箕张，仰天长啸。
不是李泽又是那个？
“少爷，你怎么又爬屋顶上去了？”
这一幕，蓦然把夏荷拉回到了十几岁时的青葱时光。
李泽笑声不绝。
“这便是我回来的理由，哈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惊醒了柳如烟，惊醒了兴庆宫中的侍卫。所以人都爬了起来，聚拢到了李泽的寝宫之下，仰头看着满月之下，那个仰天大笑的男人。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