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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臣
作者：从羡
内容简介
 京城贺家公子哥，恃美行凶，离经叛道，素来以随性恣睢为大众所知。 众人都以为，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后来，他追着一姑娘不放，嘘寒问暖百般殷勤，野狼摇身变忠犬，引圈内好友纷纷称奇。 直至某日，贺少求爱遭无视的猛料疯传全网。 当晚专访，主持人问他有圈外女友是否属实。 贺从泽背倚软椅，姿态慵懒，答：属实。 女友现在也许就坐在电视机前呢，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有什么想对她表白的吗？ 还真有。他弯唇，望着镜头笑意温柔 江凛，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睡我？ 翌日热搜：【贺总卑微求睡】【臭不要脸贺从泽】 #脸是个什么玩意儿# #追妻成功就完事了：）# 入坑提示 专治不服外科精英vs鉴婊专家商界大佬 含部分职场剧情/女主成长型/事业+感情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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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凛回去的那天，恰逢阴雨，航班延误至零点。
祸不单行，她刚发完短信，手机便滴滴提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插好快充后，江凛蹙眉坐在大厅，双腿交叠抱着臂，眉眼间浮着些许不耐。
来往乘客并不多，步履匆忙间，眼神却都有意无意朝这边瞥——
那女子生得实在好看，眉梢微扬如鸿鹄翅羽，眸中是泓清冷幽潭，散着冷冽辉光。
虽是美人，气场却过于凉薄了些。
江凛察觉到周遭视线，只敛眸，轻捏眉骨。
这一延误就是两个小时，落地都深夜时分了，实在折腾。
她将行李箱给扯到一边，手肘支在上面，颊抵指骨，阖眼小憩起来。
大抵睡了个把小时，江凛睁眼拿过手机，见已经充到80％，她便将快充拔下收回包内。
通话记录处果然躺着几条未接来电，她拨了过去，将听筒靠在耳侧。
没几秒，电话被接起来。
“岳姨。”她唤，“我妈睡了吗？”
“睡下啦，刚开始知道你要回京，你妈还不太高兴，这会儿缓过来了，明天打个电话吧。”
江凛心底松了松，“好，航班延误零点起飞，我等着，岳姨你早点睡。”
“行……”   岳姨却踌躇道，“欸江凛，回京后多加小心，有事一定要说。”
“我照顾你们母女这么多年，那人渣的事我清楚，江凛，你可不要因为在京没有依靠，就任人欺压。”
江凛没吭声。
她眸光却已冷透。
“我知道，放心吧。”她应，嗓音极清极淡，“晚安了，岳姨。”
挂断电话后，她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望着机场时钟，一分一秒亘在心头。
指甲抵着掌心，刺痛感清晰。
江凛眉尾稍垮，抬手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掌，她摇首轻叹。
既往不咎，回京后先把工作稳定好。
找到立足之地生存下来，才是硬理
与此同时，
京内某大型娱乐场所。
房间内灯光朦胧晃眼，空酒瓶在地上摆得方正，几人围在桌前打牌。
突然“啪”一声，牌被甩在桌中央，甩牌那人一拍桌，“今儿就我滴酒没沾，叫爹！”
炸了。
宋川没忍住，将牌往桌上一搁，骂：“操，贺从泽你今天手摸金了！”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几人却都已玩儿嗨，酒瓶也给垒了起来，个个躁得敞胸露怀。
贺从泽抬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他点上根烟，闻言笑了，“金倒没摸，摸了把刚买的阿斯顿，我看行。”
“我偷你家矿了，你跟我炫富？”宋川不屑挥手，抄起酒瓶就吹。
干脆利索。
“继续，”贺从泽抽了口烟，眉一挑，扬言，“今天非得让你们干一箱。”
这话刚撂下，便有人发笑：“得了从泽，指不定贺老爷子什么时候把你逮回去。”
“好好的你跟我掰扯那？”贺从泽轻嗤，一个烟圈吐人脸上，“真败兴致。”
“烟圈吐得倒圆。”对方回以冷笑，抢过身旁朋友指间的烟，猛抽一口喷过去，“贺从泽你就欠调/教，迟早飘死！”
“唱反调是我的本性，放荡是我的个性。”贺从泽怼回去，嫌恶地挥开雾气，“看不惯就散，以后我走我阳关道，你过你独木桥。”
“呸，我可去你的。”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周围瞬间就乌烟瘴气，宋川咳嗽止不住，气得差点儿掀桌，“给我歇歇！”
那人骂了声，也被呛得不清，伸手一摸牌，“不能歇，这把来大的，输的人穿裙子拍照留念！”
话一撂下，牌桌上登时热火朝天：
“我靠这把刺激，来！”
“怕了怕了，你们想法忒危险。”
“裙子算屁，来套维密！”
几个糙老爷们也是起劲了，这赌注越下越大。
“拍照我去，女装你来。”贺从泽将烟捻灭，嗓音稳而沉：“老子必胜。”
宋川将剩下的酒一口干掉，豪言道：“兄弟们干起来，今夜不让你入睡，明儿头条就是贺公子性感女装！”
几人大声叫好，掌声那是啪啪响。
贺从泽那声操卡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怒反笑，索性寒碜回去：“老子就是女装，掀起裙子来也比你们威风。”
“……”
于是乎一局过后，先前还叫嚣着男性雄风的贺公子，便被人拖着拉着摁在了沙发上。
“摁好他！”宋川颐指气使，“我喊女店员去拿衣服了，别让他跑！”
刚说完，门被推开了条缝，递来一套衣服，隐约间还能望见女店员红透的脸。
衣服送到后，女店员面红耳赤，在门外抚了抚扑通直跳的心肝，感慨他们竟喜欢这种羞耻play。
房内，贺从泽就差骂娘了：“我靠，宋川你这崽子，不是你开我车把妹的时候了？”
他衬衫被扯开，精瘦腰身尽显，腹肌两侧线条极深，延入下腹。
“脱，继续脱，看看咱们贺公子内在的颜色！”
贺从泽呸了声，“狗屁内在，你灵魂的颜色才跟你内裤同色！”
这一刻，宋川连拍他裸/照的想法都有了。
然而紧接着，贺从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眼发亮，翻身就要接，却被人抢先一步。
“呦呵，这么晚了是哪家小美人儿……”   拿到手机的那人说着，特得意的喝了口酒，旁边兄弟也凑过来看。
待看清楚来电显示后，俩人眼睛一直，揉揉眼睛再看，“噗”一声将口中酒给喷了出来。
正好都问候在对方脸上。
“你们搞什么？”宋川表情惊悚，“交杯酒这样喝？”
“呵呵呵……”
贺从泽没听懂，骂：“你笑什么！”
那人舌头终于捋直，高呼：“贺老爷子！”
“……”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宋川瞠目结舌，手中的性感兔女郎装掉在地上。
贺从泽瞥了眼那衣服，只觉眼角发抽。
万籁俱寂中，唯有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拿过手机接起电话，好整以暇道：“爸，这么晚不睡？”
贺云锋懒得废话：“在哪儿？”
“睡觉啊。”
“扯。”贺云锋单字揭穿他，“现在去市机场，给我接个人。”
贺从泽本来懒懒散散，闻言便拢眉，“接人？我？”
“对，去瑞景苑那套房子，一定好好送到。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人，明天去A院就职，你给我端着点。”
虽说麻烦，不过刚好给了贺从泽逃离牌局的机会。
“成啊。”他眉眼一弯，“男的女的？”
贺云锋听他这么问，语气瞬间冷硬，“贺从泽，你别乱惹，要出什么问题，我就把你家门钥匙给扔了。”
贺从泽：“……”
是个狠人。
不过既然贺老爷子这么说，对方八成是个女人，他啧了声，“那名字呢，我得喊她吧？”
“江凛。”
江凛。
二字无声流转于唇齿，舌尖轻抵了抵颊，他笑，“行，交给我，绝对好好送到。”
挂断电话后，贺从泽豁然起身，对在场牌友们潇洒一挥手，“我爹有事，兔女郎分着穿吧，拜拜了你们！”
正说着，他也不管自己还敞着怀，扒门就走，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靠！”宋川后知后觉的骂了声，他忙去外面看，人影早就没了。
-
抵达机场时，已经快两点。
这个时间的人并不多，和江凛同批的乘客大多改签至次日白天，像她这样赶过来的人也是寥寥。
江凛虽累，却还是步履生风，她拉着行李箱一路走出机场，在门口站着，拿出手机来看上面给她安排的住所。
她被高薪聘请而来，吃住自然不用她操心。
只是周身空荡，有人来接的早就离开了，现在是深夜，不仅不好打车，而且还不安全。
江凛有些头疼。
贺从泽倚在车边，衬衫早就穿好，他抽着烟，瞧见从机场出来的都有接应，哪有独身。
余光瞥见不远处长梯，有个人单手拎着行李箱走下，步子沉稳，看窈窕身形似乎是个女人。
女人，独身，目标确定。
该想法浮现的瞬间，贺从泽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拢眉，将烟碾灭在鞋底。
江凛不喜欢用app打车，她本打算先去街边看看，向前走了几步，却听有人唤：“你是江凛？”
疑问语气。
江凛循声望去，在看清对方后，她眯了眯眸。
那是名男子，五官尤为俊朗。
一双深邃的桃花眸，修眉流眄，乌黑夜色银白月光，皆夺不过他眸底半分色彩。
论是江凛向来对男色麻木，此刻也微抿唇角。
——长的像个祸害。
江凛神色淡淡，问他：“哪位？”
“贺老……贺董让我来接你。”贺从泽没想到会是个美人，他张口就错，好在及时更正，“走吧，我送你。”
江凛心生疑惑。
虽然她给贺董发了延误短信，但他并没说有人接机。
念此，她出言拒绝：“不用，谢了。”
贺老爷子找来的这女人倒有趣，还想吊着他？
这么想着，贺从泽笑，“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太危险。”
话音落下，江凛抬眸看他。
贺从泽直直对上那双眼，瞳仁极深极沉，星芒凝定，淡漠又睥睨。
她虽在看他，眼里却根本没有他。
贺从泽心下微动，唇角笑意淡却，见江凛启唇，一字一句——
“你也很危险。”

02
贺从泽与江凛面对面站着。
他始终是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曾袒露多余情绪，让人摸不透心思。
然而江凛此话一出，饶是他也懵了。
——他很危险？
有自我防备意识实属正常，但贺从泽不论怎么看，都觉得她压根没把自己放眼里。
江凛不理他，拎过行李箱就抬脚向前，直接将贺从泽无视。
这么傲气？
贺从泽缓声轻笑，突然开口：“瑞景苑3栋201，相信了吗。”
江凛的脚步倏地停住。
他说的，正是贺董给她安排的住处。
江凛侧身看他，皱了皱眉，随后她走过去，淡声：“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贺从泽眉一挑，见她这模样只觉得发笑，“大半夜的也别费时间了，我就是送你回去，你没必要跟我玩这一套。”
在他认知里，这江凛也不过就是找关系过来的女人，不然一个普通的调遣职员，贺老爷子会让他来接机？
话音刚落，江凛愣了愣。
什么玩意？
待明白他的意思后，江凛蓦地回神，啼笑皆非的看向贺从泽。
而贺从泽好似已经给她贴上标签，摇首叹息，单手将她行李箱给提过来——
哦豁。
贺公子动作滞下，他眸微眯，才发觉这行李箱不轻。
结合方才江凛单手拎箱下楼梯的情景，他突然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放好行李箱后，贺从泽还很体贴的给她打开副驾车门，示意：“坐，不用客气，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挺诚恳。
江凛只觉得堵，她拢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上前伸手——
贺从泽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抬手打算接，然而下一瞬，他便被人推进了副驾。
力道其实并不重，但他始料未及，就这么倒在位置上。
贺从泽：“……”
发生了什么？？？
短暂失神后，唇角笑意褪得干净，他抬首正欲开口，车门随即被摔上，让他吃了一脸灰。
干脆利索，雷厉风行。
那车门带着风，险些就撞上贺从泽的鼻子。
贺从泽的脸色可以说是很好看。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猝不及防，大抵都交代在这儿了。
这还不够，几秒后，江凛径直坐进驾驶席，一拧钥匙，将早已打开导航的手机放上支架。
贺从泽此时背脊僵硬，他看着她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竟错愕到没说出话来。
“我不习惯陌生人代驾，所以不麻烦你。”江凛漫不经心道，看也不看他。
贺从泽还在揣摩她的意思，江凛便深踩油门。
此时他安全带还没系，想不到车速如此之快，身子被带着向后，脑袋毫不收力的磕上靠背，砰一声闷响。
贺从泽“嘶”了一声。
“这趟让你完成接机任务，顺便清醒清醒。”江凛一把方向盘，冷声原话回敬：“不用客气，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贺从泽：“……”
她是魔鬼吗？？？
烧包的火红跑车在街上迅速窜过，留下残影。
江凛全程飙车，车技出乎意料的好，贺从泽打小就没坐过女人开的车，一颗心揪得难受。
两处相隔不远，江凛靠着导航竟没昏头。
她开车猛，刹车也猛，贺从泽都能听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到了。”江凛打开车门，下车将行李箱单手拎出，轻讽，“找你的女人们去吧，祝愉快。”
语罢，她走向高楼，鞋底踏在地上的声响清脆无比，她折身刹那，长发在空中划出绝妙弧度，凛然如刃。
贺从泽弯唇，笑意未达眼底。
“抱歉，刚才是我误会了。”他撑着车窗，语气真挚，“江小姐，我向你道歉。”
江凛脚步未停，只随意摆手。
她大抵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早听说贺家虎父犬子，贺董有个恃美行凶的纨绔独子，时常在热搜瞧见，如今是见到真人了。
她将这贺公子拉入回避名单，她回京只为步步高升，其余一概无视。
贺从泽扬眉，稍抬声音：“回见啊。”
江凛不予理会，兀自走进楼道。
贺从泽瞧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江凛气势凛然，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一身硬骨不像是装的。
今晚这趟，还真来对了。
贺从泽正过身子，回到驾驶席，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夜色沉寂。
-
门卫被提前打好了招呼，在江凛来之前便将钥匙挂在门把上。
房子是已经打扫收拾过的，空气都氤氲着清香。
江凛去冲了个澡，想到还要早起去A院就职，她眉心微蹙。
这座城市她许久未归，埋藏太多熟悉且陈旧的人事。
江凛从来我行我素，身边不留人，也不近人，如今换个生活环境，于她不过等同于没了常去的菜馆。
这边的人事，她心生抵触。
走进卧室，江凛看到窗外繁华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时隔多年，这软红香土的奢靡与颓然，反添了不少。
她断掉思绪，去卧室解衣睡下。
-
翌日，A院。
A院是贺氏财团名下的私立医疗机构，在全国top年年稳居前三，精英云集。
考勤签到过后，医生们各归岗位。
还未正式上班，人群中自然有不少闲聊声。
“秦姐，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传的吗，说上头请了个外科专家，要空降咱们总院区。”
秦书雅拂发，边走边问身边的小护士：“不都说假的么。”
小护士连连摇头，“我刚才听主任打电话，好像不是假的！”
秦书雅脚步一顿，随即轻笑，“无所谓，再怎么专业在A院都是新人，A院可从来不缺专家，来了也得从头做起。”
小护士点头，深以为然。
秦书雅没将此事放心上，她整了整白褂，余光却瞥见身侧走过一名女子。
没想到会有不问好就离开的员工，她拢眉，便看过去。
不巧，没看见脸，只觉气场倒是不凡。
周主任见等的人来了，笑着打了声招呼，“江凛，早啊。”
“早。”江凛上前，扫了眼他的胸牌，“周主任。”
眼前女子鲜眉亮目，一双眸极深极沉，内里浮着碎光，不知怎的，看得人心底发怯。
那是看惯生死的眼神，在医院里，大抵也只有稍年长的医师才会有。
周主任早就听说过江凛，没见人之前，他便已猜测这名年少有成的外科专家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不免心生感慨。
的确与常人不同。
江凛被带去了办公室，虽不大却整洁，她道谢后，周主任便离开了。
桌上的工作服叠得方方正正，她展开，稍一甩手，白褂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落在她肩头。
套上衣服后，江凛拿起自己的胸牌，瞥到那个“主治医师”，她眼神移开，戴好。
当天，A院上下便都知道，总院区外科空降一名主治医师，还是个年轻女人。
秦书雅听闻消息后，将笔往桌上一搁，“主治医师？！”
这火气大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旁边站着的女医生缩了下，“对，今天上午就职的。”
秦书雅想起早上那女人，便眯眸，“多大年纪？”
“二十五六吧，叫江凛。”女医生道，“都说是院方请来的，好像不简单。”
就是她。
秦书雅本想去会会那所谓的专家，刚抬脚她却收回，看了眼时间。
八点一刻。
思忖几秒，秦书雅施施然坐回位置，从容饮茶。
女医生狐疑，“秦姐，你这是……”
“既然那新人有能耐，就让她多练练。”秦书雅红唇勾起，“你去忙吧，有人问就说我身体不适，病人全部移交给江凛。”
外科一直是A院最忙碌的科室，这就是存心要折腾人。
女医生闻言喉间微动，心下给那新人点了根蜡烛，面上却笑着应声。
“秦姐，你不用气。”女医生见她脸色不好，便道，“就算她年轻又如何，能考上主治的人多的是，她指不定是托关系来的，在A院，还能有比你经验更丰富的主治医师吗？”
秦书雅本来挺大的火，听见这番话后，才轻蔑的嗤了声，放下茶杯。
摆明了十分受用。
A院外科果然忙碌，大清早病人就排好了队。
江凛自从坐下，手上的活就没停过，她将病历递给病患，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看向后面排队等候的人，心底掂量着怎么也得几十个。
大病小病都来诊，这里总是人来人往，但今天这么多病号，未免太不正常。
除非——
江凛敛眸，心里隐约明了什么，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录入病人的信息。
随后她拿起一旁的咖啡，咖啡还氤氲着热气，她轻抿了口，“下……”
“是江医生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饶是那女声莞尔动听，江凛也稍蹙眉心。
来人是名女子，容貌明艳，画着淡妆，年龄和她相似。
她扫了眼对方胸牌——主治医师，秦书雅。
同科室。
江凛淡声问：“有事吗？”
秦书雅不想她如此冷漠，愣了愣，笑道：“没事，我听说科里有个新来的主治医师，还很年轻，就来认识认识。”
江凛很有礼貌的没有打断她，闻言颔首，“好，现在认识了吧。”
她话题结束太快，杀的秦书雅一个措手不及。
秦书雅怔住，“啊？”
江凛对门口等待的病人招招手：“下一个。”
病人见终于轮到自己了，便乐呵乐呵的过来坐下，一歪脑袋看到秦书雅，有点惊讶：“这不是秦医生吗？”
江凛扫了他一眼，“原来是熟人。”
“不不不，”病人否认，笑，“我就是听人说，秦医生很权威！”
秦书雅本来僵住的唇角，在此时重新弯起。
然而紧接着，那人便补充：“不过秦医生忙，不是晚去就是离席，我来这么多次都没见到，所以我印象深刻哈哈哈……”
江凛挑眉，佯装惊讶：“这样啊，看来秦医生的确权威，事务缠身。”
说着，她看了眼时间，对秦书雅柔声道：“秦医生，现在九点，你忙了一个小时，趁闲暇来给我打招呼，我真的很感动。”
秦书雅：“……”
这冷嘲热讽，容不得她有半分不满。
秦书雅竭力维持面上笑容，“没事，作为A院前辈应该照顾新人，那江医生你忙，我去隔壁……”
话还没说完，江凛已经噼里啪啦将病人资料录入电脑，抬声轻喝：“下一个！”
“……”
下一个病人便乐呵乐呵的过来坐下，歪过脑袋看了眼秦书雅，张口欲言——
“再见！”秦书雅从牙缝里挤出二字，折身就出了门。
新病人是位小姑娘，见此不禁缩了下肩膀，问：“秦医生为什么要生气？”
江凛不着痕迹的牵了牵唇角，笑得几分敷衍，“示威不成反被压。”
小姑娘很疑惑。
“没什么。”江凛话锋一转，指尖搭上键盘，“我们继续。”

03
秦书雅前脚离开，江凛便去处理手边病人。
估摸着间隔时间差不多了，江凛抬声，对后面排队的病号道：“隔壁秦医生来了，你们可以去那边。”
话音刚落，这边的长队唰唰锐减大半。
紧接着，江凛便隐约听到隔壁拍桌声。
火气真大。
她抿了口咖啡，神色清冷。
江凛不是刚踏进社会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以中级职称空降A院，定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方才秦书雅迟到一小时，绝不会是无心之失。
她心知肚明，也不想陪玩。
江凛忙了一上午，没觉做什么，时间就溜到中午。
来换班的人看了看她，江凛略一颔首，收拾收拾便去了食堂。
她走路不喜欢四顾，因此途经大厅时，并没有瞥见门口那抹熟悉身影，也没听见周遭那些小护士的议论。
贺从泽权当感受不到那些火热的视线，但不知道第几次被“碰瓷”后，好脾气也被磨得只剩渣。
在那护士平地摔前，他便已侧身让开，唇角微抿看着对方。
小护士站在原地有点尴尬，见贺从泽眸色深沉，她喉间微动。
然而转瞬间，贺公子便已露出那招牌微笑，问她：“小姐，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小护士心跳加速，“好、好的！”
“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叫江凛的人来A院就职了？”
“没错！”
他稍一抬眉，“人在哪？”
小护士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个时候去食堂了吧……”
得到了答案，贺从泽满意弯唇，“谢谢。”
随后，他便回身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留下小护士自个儿在原地脸红心跳，久久没反应过来。
-
A院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荤素搭配，色香味浓。
食堂阿姨见江凛面生，还特意多给她盛了菜。
江凛道谢，找个没人的位置便坐下了。
她对同事关系这方面并不热衷，所以不主动去挨圈子，也没兴致。
正埋首吃饭，对面便坐了个人。
江凛没放心上，随意一瞥，手微顿。
男人。
有莫名熟悉感的男人。
她抬首，果然看到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此时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贺从泽唇微弯，“江小姐，又见面了。”
“巧。”江凛并无情绪波动，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汤，“贺公子原来也会来这吃饭。”
贺公子？
贺从泽听到这个称呼后，心下轻嗤。
——她果然知道他。
本以为真是场误会，如今看来是他多想。
贺从泽低笑，“那是当然，替家父来视察，是我职责所在。”
“贺公子果然正经。”
他从容不迫，施恩似的：“别叫贺公子了，听着怪生疏，叫我名字就行。”
江凛抬眸扫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贺从泽：“……”
为什么这女人总会花式打脸？
他蹙眉，“你不认识我？”
“贺家公子哥。”江凛道，“然后？”
嘴角有点发僵，贺从泽淡笑：“我叫贺从泽。”
江凛嗯了声，交换姓名以示礼貌，“江凛。”
贺从泽实在好奇，便问她：“我没说过我的身份，你怎么知道？”
“三更半夜不睡觉，开着跑车来接机，且怀疑女性动机不纯。除了贺董的独子，我想不到别人。”
贺从泽默了默，总觉得这话有点儿讽刺意味。
“抱歉。”他轻笑，“生活环境影响，见谅。”
那张俊脸，再搭配招牌笑容，贺从泽整个人熠熠生辉，吸引食堂诸多女性视线。
然而在江凛面前，完全不入眼。
她颔首，“可以理解。”
说完，继续吃饭。
贺从泽就被这么晾着了。
他笑意淡却，有些挂不住。
贺从泽活到现在，不论性别，还真没遇见过这么难搞定的人。
不，也不能说是难搞定——
是她眼里，根本没他。
就在此时，桌旁突然响起明媚女声：“贺公子，你怎么来了？”
江凛闻声识人，突然觉得头疼。
贺从泽看向来人，眸底闪过暗色，面上却照旧，“原来是秦医生。”
他余光略过埋首吃饭的江凛，转念一想，到嘴边的话重新编辑，对秦书雅道：“江医生刚来A院，我怕她受委屈，就来看看。”
话音刚落，江凛抬眸看他。
偏偏贺从泽一本正经，成功让秦书雅神色微僵。
这话里有话的感觉，难不成江凛还背后告状了不成？
“我算江医生半个前辈，肯定会照顾着，贺公子放心。”秦书雅眉眼含笑，“我去找同事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她便侧过身子，刚好背对贺从泽。
于是，毫不客气的剜了一眼江凛。
刚走两步路，秦书雅突然“哎呀”了声，手中餐盘歪斜，碗中滚烫的汤汁眼看就要洒向江凛！
贺从泽神色一冷，当即要拉开江凛，然而江凛却已先一步抬手——
两指轻扶，碗身稳住。
汤汁不曾溅出半滴。
全场寂静，围观群众也怔怔望着这边，见证这电光火石间的奇迹。
秦书雅本做好让江凛吃亏的准备了，然而突生转折，她刚酝酿的眼泪此时落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尴尬得很。
贺从泽也有瞬间的错愕，他看向对面女子，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无声弯了唇。
江凛不急不慢地收手，重拾筷子，开口缓声：“秦医生，办事小心点。”
是提醒，也是警告。
秦书雅心底最清楚不过她的意思，脸有些发烫，她忙不迭抬脚离开。
见风波结束，围观群众便也结束暗中观察，食堂内恢复火热。
贺从泽将二人的暗涌看得通透，他饶有兴趣道：“你倒是眼疾手快，早就料到了？”
“老套路而已，再者，外科没有手抖的人。”说着，江凛神色淡淡，看也不看他，“譬如我想切开你的气管，就绝不会碰到你的血管。”
贺从泽手一抖：“……”
这个比喻好。
好得他脖颈隐隐作痛。
“贺从泽。”江凛夹菜的手顿住，她终于抬首，坦然对上他视线。
贺从泽撞进她一双漆黑沉静的眸，轻声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算身处40℃以上的酷暑，也能在她眼里过冬。
贺从泽扬眉，“怎么了？”
“我只是没搭理你而已，你这么急着给我拉仇恨？”
贺从泽沉默几秒，决定装傻，从容不迫道：“什么？”
这傻装得江凛都以为他真傻了。
“没什么。”她话锋一转，看到他盘中菜出奇的少，便问：“食堂阿姨寒碜你？”
贺从泽见逃离了方才的话题，暗自松了口气，“我不……”
“饿”字还未出口，江凛便已给他夹了菜过去：“这鱼香肉丝味道不错，你尝尝。”
贺从泽心生感动，忙接下来。
眼前这座冰山难得示好，他就差热泪盈眶。
然而，接下来——
“这个茄子好吃，给你点。”
“炖肉入味，很香。”
“甜点也不错，你试试看。”
贺从泽笑容未改，仍是副春风拂面的模样，腰板却挺直。
他终于忍不住，尝试转移话题：“对了江凛，刚才我看秦医生那样，你没受屈吧？”
江凛手一滞，神色平淡，“你觉得我像？”
贺从泽真心实意：“不像。”
“那就对了。”
“不过秦书雅是院长亲戚，我不是天天能来，你记得小心。”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她，眼神略过她胸牌职称，“毕竟，你现在是众矢之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这些事江凛心底自然清楚，但此时贺从泽亲口嘱咐，她不禁怔住。
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浮上心头，烦闷得很。
她蓦地开口：“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见贺从泽颔首，江凛突然就不给他夹菜了。
她放下筷子，垂眸轻吐了口气。
“我吃饱了，门诊很忙，你继续。”江凛说着，端好餐盘起身，抬脚离席。
贺从泽好容易松懈，此时他胃里涨得难受，实在哭笑不得。
江凛为何给他疯狂投食，他这会儿也明了，正是因为他先前在秦书雅那，给江凛拉仇恨的一句话。
这女人真是报复于无形啊……
贺从泽苦笑，撑起身子。
不过，江凛为什么又突然停手，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便不解。
贺从泽轻捏眉骨，唇角笑意渐深。
这江凛，实在有趣。
-
接下来的几日，贺从泽没有现身。
午休时，有几名女医生疑惑探讨——
“这几天怎么没见贺公子来啊？”
“可能和那几位爷玩去了？”
“不清楚啊，好可惜，我都没见。”
就在此时，一知情人士啧啧道：“我知道内幕。”
几人忙转首看她。
“听说贺公子那天夸咱们食堂饭好吃，回去就吃伤了，休息了好久呢。”
众人：“？？？”
这都可以？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江凛，就坐在她们身边，轻抿了口茶水。
“不过真是奇怪……”   有人疑惑，“贺从泽不就是个貌美富二代，怎么这么多人追着赶着凑上去？”
“你刚来才多久，不知道前些年的事儿。”一名女医生轻嗤，“贺从泽没那么简单，他原来是贺氏财团总裁，在圈里出了名的年少有为，贺老爷对他满意得紧。”
江凛神色如常。
只是唇抵在杯口的时间长了些。
“是啊，当年远驰可是界内大头，就是贺从泽把它拿下的。听说收购后，贺氏财团市场份额提了好几个百分比，他那事震惊商圈，霸了好久的头条。”
“那他是人才啊，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几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终于，有人压低声音：“因为……贺从泽那次收购，是把他堂兄当做垫脚石，公司都倒了，人十几年的心血呢。”
“这么冷血？！”
“唉……这种事还是别说了，具体内幕我也不清楚，就是当时看网上一直在说这个。”
正说着，午休时间所剩无几，聊天的几人起身各归岗位，方才也不过是闲聊而已。
江凛抿了口茶，随即怔住。
茶已经是冷茶。
她竟然出神了这么久。
江凛轻笑，缓缓摇首，将杯子放下。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抬脚离开。

04
今晚江凛值夜班，吃过晚饭后，刚好到交接的时间。
江凛刚上楼，便见同科室的苏医生自她办公室走出。
见了她，苏楠笑着打招呼：“呀，江凛你来啦，传达室有你的东西，我帮忙送上来。”
江凛了然颔首，“麻烦了。”
苏楠是主任医师，在A院外科精英中数一数二，却不过三十露头的年纪。
不知是不是惜才，江凛进A院后，受了苏楠不少指导，因此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苏楠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随后抬脚离开。
江凛便也走进办公室，想看看传达室有什么东西送来——那物正摆在桌上，满目鲜妍刺得她眯眸。
一大捧玫瑰。
尽管室内灯光清冷，也未能阻挡花朵的娇艳明媚。
江凛始料未及，着实愣了一愣，她上前拿起花束看了看，发现并无署名卡片。
但不知怎的，江凛就是心里有数。
果不其然，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兜中手机“叮咚”声响，她摸出来看，发现是条短信——
【一点心意，任凭处置。】
江凛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言简意赅：【贺从泽？】
对方秒回：【看来我在江小姐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不愧是妇女之友贺公子，当真蜜语甜言，满嘴跑火车。
江凛没再搭理他，将花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忙完手上的活也到了零点，她同交接对班的医生打了招呼，便拎着那捧花离开A院，无情丢弃。
-
翌日，江凛收到一份临时任务，要去二院取一份重要病人的转院手续和病历。
这本是秦书雅的工作，但她因“有事”，便临时推给江凛。
随行的还有个见习医师，是秦书雅派来的，美其名曰“江医生不熟悉院区”，便让她跟着江凛了。
那见习医师是名小姑娘，同事都唤她小刘，嘴甜，照着江凛一口一个江姐，套近乎的意味极其浓郁。
刚出A院大门，江凛就被什么闪了眼，她眸微眯，定睛见眼前是辆钛银色阿斯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烧包得很。
不知怎的，几乎是瞬间，江凛便联想到昨夜回办公室被闪到眼的事。
果不其然，只见车门前靠着个极其眼熟的男人，肩宽腿长，容貌出众。
他外穿米白尼大衣，内搭玄色针织衫，黑西裤休闲靴，浑身上下透着资本主义气息。
身侧小刘倒抽了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对面，艳羡至极。
江凛大概将人上下打量后，便草草收回视线。
这贺从泽生得比女人都好看，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在给自己找心酸。
“都中午了，两位小姐不去午休，准备去哪？”
贺从泽长腿一迈走上前来，眉眼浮着层浅淡笑意，“不嫌弃的话，我送你们一程？”
“贺公子太客气了……”   小刘抿唇，不好意思地笑，“我和江姐要去二院拿资料，午休估计是没了。”
贺从泽长眉轻挑，道：“真是辛苦，那二位上车吧，我顺路送你们过去。”
正说着，他便绅士地拉开后座车门，唇角微勾望着二人。
小刘险些双眼放光，伸手扯过正思忖的江凛，麻利地钻进车内。
江凛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柔软车座，她蓦地侧首，正对上贺从泽似笑非笑的眼神。
意味不明，蕴意暧昧。
二人视线交汇只一瞬，随即车门关上，隔绝了江凛的视线。
江凛虽不太乐意，但要事在身，她便不想那么多了。
二院离主院有些距离，再加上中午堵车，虽然车流已极力给这辆阿斯顿腾出空间，但车内三人还是以不上不下的速度前行。
于是，小刘看了眼时间，恰到好处的“啊”了声，遗憾道：“现在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都空了，要不我们吃完饭再过去？”
贺从泽没应，只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江凛。
江凛正支着下颌看外景，闻言眼神轻移，“行啊。”
她话音刚落，贺从泽便极自然的接话：“前面有条小吃街，我们去那。”
于是午餐事宜便敲定下来。
抵达美食街后，贺从泽将车停好，江凛推开车门，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去吃饭。
贺从泽看她，“一起？”
江凛拒绝得十分干脆：“抱歉，我习惯自己吃。”
说完，她便将车门带上，扬长而去。
没人发现，小刘唇角笑意冷淡了几分，盯着江凛的眼神掺杂些许阴暗。
此时车内只余贺从泽和小刘二人，他望着江凛的背影，若有所思。
－
江凛取餐后，便找个位置坐下了。
刚将吸管插进饮料中，她余光便见对面来了个人，也不问是不是空位，便大喇喇坐下。
江凛似乎早有预料，只无声轻叹，抬眸看向来人，正是贺从泽。
他好整以暇的对上江凛视线，姿态从容。
贺从泽看人时总是似笑非笑，眉眼装满温柔，心思臆测不能，旁人看不懂，都觉那是多情。
而江凛每每见他笑，就有种如沐春风仍生寒的感觉。
她不着痕迹地蹙眉，突然没头没尾的道了句：“你别笑。”
这个展开着实莫名，贺从泽愣了下，“什么？”
江凛垂下眼帘，打开装着鸡块的纸盒，淡声：“怪渗人的。”
贺从泽：“……”
“笑容渗人”的贺公子唇角微僵，满嘴甜话也被江凛这四个字给塞了回去，只好面色复杂的看着她。
江凛吃饭很快，虽不急不慢，但没一会儿便解决了午饭问题。
回车后，没几分钟小刘也来了，三人前往二院，抵达时刚好赶上午休结束。
江凛和小刘去找科室主任拿了病人的相关资料，正要打车回去，走到门口却见那辆阿斯顿仍在原地。
小刘尚且茫然，贺从泽却已敞下车窗先行开口：“正巧我有空，能把你们送回去。”
小刘一愣，忙激动道谢：“那真是麻烦贺公子了！”
贺从泽淡笑，轻摆了摆手，“不麻烦，上车吧，你们工作要紧。”
江凛心底拧了拧，最终还是跟着小刘上车，无奈道谢。
虽然不知道贺从泽有何目的，不过接送这两趟，的确花费了他不少时间。
贺从泽听到那声道谢，眸底亮了一瞬，随即他勾唇，侧首回应：“客气什么。”
余光刚好略过江凛手中的病历，贺从泽瞥见病人的名字，并未停留，回首开车。
到主院后，江凛拎着包包回办公室，并未注意身后笑容不善的小刘。
她喝了口水，门口便有小医生唤她：“江医生，周主任在办公室等着呢。”
“我马上过去。”江凛说着，打开包要将病人相关资料拿出，然而简单翻找后，她脸色微变。
……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秦书雅办公室。
敲门声响，秦书雅应声后，那人便推门而入。
一沓文档被人放在桌角，她不经意抬眼，愣了愣，随后惊喜唤道：“贺公子？”
“我看秦医生正忙，就没出声叨扰。”贺从泽眉眼含笑，“科室繁忙，我帮着把文档送来。”
“真是太感谢了。”
秦书雅红唇微弯，开口欲言，却有个女医生推门而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贺从泽并不作声，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
而后，秦书雅颔首，对贺从泽抱歉道：“一名ICU的病人资料交接出了问题，我要去趟主任办公室，实在不好意思。”
贺从泽很是宽容：“没事，工作要紧，下次再聊。”
一个“下次再聊”，听得秦书雅满心欢喜，同女医生出了门。
而贺从泽却没急着离开，他走到办公桌前，在桌角隐秘处发现了一份病历。
他长眸微眯，眼神落在病人姓名处，无声轻笑。
－
“小江啊，院方十分重视ICU的这名病人，你真是……唉！”
周主任坐在办公椅上，满面愠色，气得说不出话。
江凛颔首，面上神情看不分明，只道：“……抱歉。”
秦书雅在一旁好心劝解：“主任，小刘跟江医生一起去的，说的确看到江医生把病人资料收好了，可能真的是意外呢？”
周主任叹息，火气却更大：“意外意外，一个意外怎么交代给院方？！”
秦书雅暗中扫了眼江凛，面上却挂着笑，“主任，你消消火，小江刚来A院，做事不周到……”
然而话音未落，办公室门便被推开，成功截断了秦书雅未说完的话。
秦书雅和周主任同时望去，却不曾想会是贺从泽，两个人都有些懵。
贺从泽姿态悠闲，手中拿着本东西，“秦医生，你还真是健忘。”
在看清他手中事物后，秦书雅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病历不是被小刘放在你桌上了么，看来秦医生太忙，没注意到。”贺从泽笑得人畜无害，上前将病人的相关资料放在桌上，“周主任，你以后可要问清楚再怪罪。”
周主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确认转院手续和病历都属于ICU病人后，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幡然醒悟，忙转向江凛，言语满含歉意：“不好意思啊小江，我是太急，错怪你了。”
这转折太突然，饶是江凛也反应不及，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也有我的疏忽。”
经贺从泽这别致的提醒方式，此事的来龙去脉，便也在江凛心底生成。
“秦医生，你也是。”周主任面色微沉，看向秦书雅，“以后提升办事效率，别再让别人给你善后！”
秦书雅面色灰白，说不出话来。
江凛看也不曾看她一眼，“那周主任，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先回去了。”
周主任颔首，她转身离开，与贺从泽擦肩而过。
秦书雅后知后觉地侧首，入目便是贺从泽笑意清浅的模样。
他望着她，秦书雅这才发现他虽在笑，眼底却冷冽至极，直刺得她胸口作痛。
贺从泽无声开口，唇几番开合，便有寒意自秦书雅心底滋生。
他说——
老实点。

05
江凛回到办公室后，在桌前伫了会儿。
纠结数秒后，她拧眉回身，走向门口。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搭上门把，便有人先推门而入。
江凛的手落空，一时没收回来，她下意识将手抬高想避开，却不想就这么覆上对方胸膛。
她愣了愣，察觉来人身份，当即要撤身。
贺从泽岿然不动，却迅速抬手握住她的，二人掌心相贴，他倏地勾唇，略一发力，便将江凛拉入自己怀中。
江凛着实想不到贺从泽会这般，陌生的淡香袭进鼻息，她不由身子微僵。
贺从泽的香水大抵是木香，清冽却慵懒，极具侵占欲，这种如同猎物的感觉令她有些不适。
江凛啧了声，尽量让自己客气点：“贺公……”
“我叫贺从泽。”他漫不经心道，“这是我第二次强调。”
江凛没理，试图抽手，然而贺从泽却纹丝不动，她便抬首看他，眉微挑。
“这世上有无数个贺公子，贺从泽，只有我一个。”
江凛轻嗤：“贺从泽，你能再不要脸一点。”
见称谓变了，贺从泽这才从容松手，“感谢批准。”
江凛并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她心里清楚，无视是给他最好的封口方式。
她想了想，道： “刚才的事，谢谢你。”
“不用客气。”这句道谢似乎在贺从泽意料之中，他只轻笑置之，“江凛，他人的诋毁与陷害不过是羡慕，做好自己，有太多人想成为你。”
江凛心头那点儿感动还没起来，便被贺从泽一个转折给浇灭：“不过，谢谢要是有用，就不存在欠人情这一说了。”
他将“欠人情”这三个字道得极暧昧，就连眼波都是潋滟的，简直美色难挡。
“有事说事。”江凛直接扒开那浮想联翩，不适地轻耸肩膀，想抖落那满满当当的肉麻，“还有，跟我保持适当距离。”
吃了瘪，贺从泽并不在意，便也顺着她的意开门见山：“今晚下班我接你，赏脸吃顿饭。”
“就这样？”
“就这样。”他弯唇，眸光氤氲，“能请你吃饭，就是我收到最好的回礼。”
江凛自动屏蔽掉贺从泽的糖衣炮弹，颔首应下，坐回办公椅，“下午五点半。”
那般从容的模样，好似并没把跟他吃饭这件事放心上，只当寻常晚餐看待。
贺从泽沉默几秒，突然开口笑问：“江凛，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傲？”
“有。”江凛看着手中的文件，语气毫无波动，“废话而已。”
贺从泽：“……”
他头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反正人已约好，他也不多烦她，心满意足的关门离开。
-
江凛跟同事交接班后，出门便见那辆阿斯顿已经候着了。
贺从泽带她去了家高档西餐厅，车程略长，而当江凛看到眼前穷奢极侈的豪华建筑后，着实心情复杂了一瞬。
在江凛短暂出神时，贺从泽已下车替她打开车门，眼眸低垂看着她，笑意浅淡。
他稍俯身，朝她伸出手，神情温柔，眼底绵长情意饰得恰到好处，惹人心动。
最终，江凛还是决定给贺从泽个面子，便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暗处闪光灯耀眼一刹，悄无声息。
抵达位置后，江凛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捧玫瑰上——没办法，花是好花，娇艳欲滴，尤为吸睛。
“贺从泽。”她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到底想要什么？”
贺从泽似乎没听懂，“嗯？”
“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江凛凝眉，“我能肯定我们没见过，你没必要跟我示好。”
贺从泽笑意晏晏，一副君子模样，嗓音低沉温柔：“怎么，花不喜欢？”
“花是好看，就怕动机不纯。”
“想追你这个动机，不知道算不算纯？”
“如果纯黑也算纯。”
“江凛。”他唤她姓名，温柔且平和，“不是所有人的接近，都有目的性。”
江凛没应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指尖搭着杯沿，与肌肤冰凉无差。
贺从泽不着痕迹地将眼神下移，见那手如明玉，皓腕凝雪，透着珠玉般的辉光。
他眼底色泽沉了沉。
——好看是温和，而美是凛然。
江凛属于哪者，不言而喻。
“如果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熟悉，那么其中肯定有一个人知道……”   江凛停顿一瞬，继续道：“这段关系，绝非巧合。”
言之有理，好像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反驳。
贺从泽与她对视，唇角笑意淡褪几分，“江凛，我突然很好奇，你都经历过什么。”
江凛的孑然，与她身上难言隐晦的颓然，显然可见，都是经过漫长岁月形成的。
“很多糟糕的事。”江凛说，“不过你不会有机会了解。”
“来日方长，别急着下结论。”贺从泽恢复往日闲散，含笑道，“我又不会坑你什么，就是想提前在你身边占个位置，就这么简单。”
江凛想了想，也的确不知道他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贺从泽准备送江凛回去。
兴许是因室内太过温暖，江凛脚一踏出门，便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贺从泽秉承绅士风格，抬手打算将自己的外套给江凛披上，然而指尖触到肩头，他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毛衣。
下午他回家，觉温度有所升高，便将大衣换下，哪知现在会派上用场。
如果对方不介意他裸着上半身，他倒是愿意把毛衣套给她，但这显然只能是想想。
走到车前，贺从泽贴心的帮江凛打开车门，“以后如果你有闲暇时间，劳烦想起我。”
“停，你那些套路对我没用。”江凛轻轻摆手，“多谢款待，保持距离。”
贺从泽闻言愣了愣，而后勾唇：“怎样你才能信我，要不听听我的心跳？”
江凛抬眸扫他，“欺诈蒙骗。”
贺从泽神情慵懒，不着痕迹地倾身，“我这颗心都能给你，又怎么会骗你？”
察觉到某人不怀好意的接近，江凛只伸手抵开他，淡声：“你这颗心，装的全是女人和享乐，给我也没用。”
这一番话下来，论是其他女人早就被哄得七荤八素，而到了江凛面前，却接连被堵。
贺从泽哑然失笑，板正身子，“江凛，你这话说得我真是心痛又心动。”
他开口时，眼帘低垂一副受屈模样，配上张祸国殃民的脸，轻易便勾起人的愧疚。
然而江凛细看，便见他眸光浮沉，晦明难辨，哪有半分真情。
她摇首，没再搭理，便钻进车内。
－
把江凛送回家后，贺从泽打开手机，便见通知栏躺着几条未接来电。
他敞开车窗，点了根烟，将电话拨回去。
贺从泽慢条斯理地抽了口烟，手机听筒便传来宋川的声音：“小贺爷，不就一个女装，把你给吓得几天没动静了？”
“少扯。”贺从泽有意跳过话题，“我最近忙，没时间。”
刚说完，他便隐约听见宋川笑骂了声，随后，对面换了个人，语气调笑——
“勤奋努力贺从泽？”
该男声温润低哑，贺从泽当即顿住，随后轻笑：“陆大影帝这是得了闲，来调侃我了？”
“难为你还能想起我。”陆绍廷道，“怎么，贺叔又把你家门钥匙扔了？”
“啧，你们一个两个，是见不得我干正事？”
闻言，宋川凑过来说：“我一直以为你的正事是泡吧飙车蹦野迪。”
贺从泽抽一口烟，“不跟你们贫，这几天我有事，夜生活别找，其余娱乐活动打call预约，安排。”
得到回应后，贺从泽便挂断电话。
突然想起什么，他眉轻蹙，当即捻灭了烟，开车回家。
果不其然，即便贺从泽已经尽快赶回去，但当他推开门时，还是挨了自家主子一爪。
幸好他穿着毛衣，不然胳膊又要花一道。
方才在车上，贺从泽想起自己出门前没倒猫粮，忙赶了回来，但猫主子该上的火还是得上。
贺从泽伸手，将身上扒着不放的猫给扯下来，苦笑：“我的错我的错，闹总你先下来。”
贺从泽前些年跟风，养了条布偶猫，随意取名“闹总”，本只想玩玩，谁知这一养就是三年。当初胆怯的奶猫如今胆大包天，而贺从泽也从一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进化为任劳任怨的铲屎官。
倒好猫粮后，闹总才消了火气，垫着爪子去吃晚饭。
贺从泽见主子消停了，便去冲了个澡，随意穿上松垮的浴袍，他擦擦湿发，坐在床边打开自己的手提电脑。
他说自己这几天忙，不全是假的。
他再如何闲散，也是个分公司的副总，财团董事长的独子，该管的不该管的事总有一堆。
自从三年前他收购远驰后，便落得个如此境地——坐着没有实权的高位，大事管不着，小事不用管。
尽管当年那事的确复杂，但刻在大部分人眼底的，便是众人相信的所谓“事实”，他没法说，也没处说。
闹总吃饱喝足跃上床，晃晃尾巴，施施然窝在贺从泽身边，毛茸茸的一团贴着他。
贺从泽伸手揉了把，将注意力尽数转移到电脑内的合同中。
夜深人静，偌大卧室内，只有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响。

06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尚未苏醒过来，全网却掀起一片热潮。
【八卦吃瓜专业组V：惊了！京城某二世祖低调数月再现身，疑恋情曝光，携女友出入高档餐厅！[图片]】
该博主是圈内知名大V，网友爱称“卦姐”，微博粉丝破五千万，是个流量博主。
据所附图片，千万网友便见那声名狼藉的贺少，放低姿态站在车旁，从容矜贵。他俯身为车内女子搭着手，神情温柔，是旁人见所未见。
虽然图中女人的样貌被挡得严实，但证据确凿，不多久，原博转发量便破了万。
数月不曾霸上热搜的贺公子，这一登场，就震惊全民。
贺从泽个微粉丝四千万起步，平日会发些圈内趣事，偶尔还晒几张合照——照是好照，全是娱圈知名流量。
他最后一条微博，是跟影帝陆绍廷，及宋家少爷宋川的合照，定位在海外，时间是三个月前。
然而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当事人微博却并未更新，反倒有个令网友们意想不到的人发言了——
【陆绍廷V：难怪昨晚贺从泽把饭局推了，说这段时间忙，原来是忙这个。】
吃瓜群众们：？？？
大伙儿瓜吓掉了，可乐也喝不下去了，纷纷加入炮轰贺从泽微博的行列，神秘女人的身份陷入热议。
数小时后，却有另一消息被放出——
【盛大公司叶董突发意外，视察中倒地不起，疑旧疾发作！】
全网沸腾。
盛大公司的叶董，虽年过五旬，但言语幽默风趣，丝毫没有名门架子，且时常赞助慈善项目，倍受大众喜爱。
他这一出事，也掀起不小波澜。
而江凛则十分不巧，成为了上述两事的当事人。
-
这日，风平浪静的A院，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
江凛收到通知赶去的时候，叶董已经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她快步上前观察情况。
呼吸急促、发绀、多汗发冷……
江凛蹙眉，尝试呼唤叶董，然而并无回应，看来是完全丧失了意识。
秦书雅步履匆忙赶来时，周主任已经到达现场了。
江凛收回听诊器，当即下了结论：“患者已休克，可能是张力性气胸，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否则气体流出压迫心脏，会有生命危险。”
这病人身份实在特殊，而情况又如此紧急，周主任不禁起了层冷汗，“准备手术，各人员就位……”
“主、主任。”有名医生突然低声打断，声线微颤，“苏医生今天请假了，那主刀医生……”
此话一出，在场医疗人员皆是白了脸色。
苏楠是A院外科权威级医生，以往各种大型手术都由她主刀，谁知赶上今天局势紧迫，人却不在场。
小护士虽心惊，但还是先迅速将叶董送入手术室，着手布置。
“周主任。”江凛开口，“我来主刀。”
“不行！”秦书雅下意识否决，“你刚来A院，也就动过几场小手术，谁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能力？！”
江凛看向她，微颔首，“那你来。”
秦书雅咬唇，嗫嚅着开口，却无声。
她不敢。
而在场大多数人，也都不敢。
手术成功便罢，若是失败，那就要丢工作的，进A院本就不易，没人愿意拿自己的饭碗去赌。
众人心里都有数，所以没人吭声。
“好！”周主任对江凛原先的工作经验稍有了解，此刻迫在眉睫，他只得委以重任，“那江医生，就交给你了。”
“我需要至少一名助手。”江凛微抿唇，环视周身，“谁来？”
医生们面面相觑，无人做声。
周主任知道他们都在怕什么，心里也是为难得紧。
场面僵持不下，方才叶董急促的呼吸仿佛仍在耳畔，沉重如雷。
江凛轻吐了口气，突然淡声道：“害怕负责，害怕丢工作，这是人之常情，没必要羞愧。”
这话是扎在了众人心尖，教人哑口无言。
江凛眸光清冷，逐字逐句：“所以我不逼迫谁，我现在就问，谁敢站出来？”
数秒后，一名女医生站了出来，“我来吧。”
几乎是瞬间，一名男医生也出声：“还有我。”
“好，通知护士和麻醉师就位。”江凛说着，抬脚便赶往手术室，“动作要快！”
这场手术争分夺秒，由于患者情况不容乐观，江凛不是并无压力。
她全身紧绷，神经高度紧张，后背都起了层薄汗，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手术室的灯光从白日亮到黑夜，终于，迎来了熄灭的时刻。
叶董的助理和家属，早已红着眼眶候在门外，见里面终于有医生出来，都箭步上前来。
江凛抬手将口罩下扯，由于缄默太久，她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需要暂时隔离观察情况。”
话音刚落，叶董的女儿便松了口气，脚一软险些摔倒，被江凛单手扶住。
她轻声道谢，双眼闪烁泪光，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江凛实在疲惫，处理好术后杂七杂八的事后，便换好衣服回办公室了。
刚推开门，氤氲芬芳便沁入鼻息，江凛眯眸，上前打量，发现今天换成了百合花。
看来贺公子这每日刷存在感的行为，短期内是不会间断了。
而困倦不已的江凛江医生，窝在沙发上便草草睡下，成功错过了手机的推送消息——
【贺公子发博否认三连，破绯色传闻！】
【叶董事脱险，A院新人医师妙手回春！】
再次成为两事当事人的江凛，暂时向疲惫认输，并未知情。
——然而非常不幸，江凛睡到后半夜，再度接到抢救通知，只得爬起来赶去手术室。
新来的患者是名二十多岁的男人，胸口被利器刺中，出血量略大，听人说似乎是斗殴所致。
不过好在送来及时，一场手术下来十分轻松，直接送进普通病房。
完事后，江凛太阳穴直作痛，忙回办公室裹上薄毯睡下了。
-
一觉醒来已是天亮，江凛不知不觉在沙发度过一夜，起来时稍有不适，但无大碍。
她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快九点，也没人来喊她一声。
江凛轻捏眉骨，起身叹了口气，披上白褂走出办公室，打算去看看叶老先生的情况。
来到隔离病房，江凛刚好遇见苏楠，还没出声打招呼，苏楠便已快步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
江凛不明所以，愣了愣。
苏楠笑意盈盈，毫不吝啬地夸赞她道：“江凛，叶董的手术你完成得太棒了！”
“没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苏楠舒了口气，“我原来接手治疗过叶董，谁知这次突然复发，引起气胸，真是幸好有你在。”
江凛看了眼病房，“叶董情况如何？”
“基本稳定下来了，再观察几天就转普通病房。”
江凛这晚始终将心给吊着，此时闻言，才算松了口气。
见没什么事了，江凛便同苏楠道别，抬脚打算去门诊工作。
刚走到一楼大厅，有护士推着张走轮担架走来，正和她打了个照面。
江凛本来没注意，余光不经意扫过患者，她却蓦地顿住，当即颔首看过去。
只见那一日未见的贺公子，此时正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眸眼波潋滟，虽面色苍白，但不足以掩住那横生俊气。
见了江凛，贺从泽眸中微亮，他唇角勾着弧度，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脸色却稍显病态。
江凛无声蹙眉，问旁边的小护士：“他怎么回事？”
“好像是左臂桡骨骨折，刚被接过来。”
小护士话音未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贺从泽腾出右手挥了挥，对江凛轻笑：“江医生，能在早上看见你，我一整天的心情大概都会很好。”
江凛：“……”
可能还是伤得轻。
贺从泽被推走后，江凛便去门诊忙了，直到午休时才忙里得闲。
饭桌上似乎永远是人们交换八卦的地方，江凛喝茶的间隙，又被灌了一耳朵的时事——
“昨天那个爆料你看了吗，就是卦姐发的那条微博！”
“肯定看了啊，都有手机推送了，就是可惜看不见女主角的脸。”
“贺公子竟然推了陆影帝的约，去请女人吃饭……啧啧啧。”
江凛的茶杯猛地一歪，滚烫茶水险些洒出。
这失态不过瞬间，她很快便恢复如常，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可能是朋友吧，没看昨晚贺从泽更博否认了么，估计是误会。”
“对啊，而且昨天半夜送来的那个病人，不就是被他弄进来的……”
“怎么说？！”
“嘘，我昨晚刚好值班，那个胸口被刺的男人，就是贺从泽伤的，好像是一伙人打起来，不知道怎么事态就严重了。”
“不是吧，那他怎么今天上午才骨折入院？”
“这个就不清楚了……”
江凛心下微动，她将茶杯放下，随后便起身离开了食堂，提前回归岗位。
今天的门诊繁忙依旧，江凛坐上位置后，便埋首忙到了下班。
和同事交接班后，她回办公室换下白褂，抬脚走向大门。
然而没走几步，她便停了下来。
江凛皱眉，原地思忖几秒，而后脚一转，朝反方向走去——
朝着骨科。

07
贺从泽左臂桡骨骨折，本来只是打上石膏就能回家的事，他却非要住院。
住院也就罢了，还是单人病房。
江凛查到贺从泽的病房后，便寻过去了。
只是不太赶巧，江凛抵达的时候，已经有人先行探望了，病房门也没关，虚掩着。
尽管江凛无意，却还是隐约听到了房内的谈话内容。
“贺从泽你个缺心眼的，张昊那小子犯浑打红了眼，你就过去给他背锅？”
这男声陌生得很，听着似乎年纪不大，话里裹着火气。
贺从泽不以为意，嗓音清淡：“他原来帮过我，我欠他个人情，就当还了。”
“亏大发了。”对方啐了口，“也就你想得出换刀这法子，张昊脱身，你就等着出院蹲局子吧，起步价一周。”
“我就是蹲局子，过得也滋润。”
“呸，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不送。”贺从泽漫不经心道，“对了，记得把我家闹总给陆绍廷，让他先替我伺候着。”
话音刚落，江凛便听到房内传来低沉声响，似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当即撤身躲到墙后。
一名年轻男子推门而出，江凛目送他下楼，这才从暗处走出。
虽然是只言片语，但江凛大概明白，贺从泽并不似同事们所言，而是替人顶罪。
难怪被骂缺心眼。
这么想着，她便伸手推开门，走进病房。
贺从泽本靠在床头看窗外，他闻声望去，却不想来人是她，顿时愣住。
不过那愕然转瞬即逝，贺从泽便恢复了似笑非笑的模样，气定神闲道：“江医生可真无情，这么晚才来看我。”
那“江医生”分明只是寻常称呼，但从贺从泽口中出来，不知怎的便蒙了层缱绻情意，犹为暧昧。
江凛垂眸瞧他一眼，正过椅子坐下，“这种小伤也住院，你倒好意思盼我来。”
“何止，我都想着你要不来，我就主动上门。”贺从泽淡笑，眸光潋滟望着她，“只是一天没见你，我就兴味索然。”
“满腹情爱，花言巧语。”江凛撂下八个字作为总结，不再同贺从泽兜圈子，道：“微博那事你处理好，我不想惹一身麻烦。”
话音刚落，贺从泽顿住。
唇畔笑意微僵，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就这事？”
“就这事。”
“也不问我为什么受伤？”
江凛被他这么提醒，才稍稍回味，问：“你为什么受伤？”
贺从泽：“……”
他是明白了。
在江凛眼前，众生平等，皆为浮云。
吃了瘪，贺从泽自在依旧，只倾身靠近江凛，右手支在她身侧，不紧不慢道：“说真的，我很希望你是欲擒故纵……不过还真不是。”
江凛不曾想他折了手臂，还能动手动脚，一时没避开，便蹙了蹙眉。
二人距离极近，那张使众女性为之倾倒的俊脸就在眼下，如白瓷，似珠辉。与其说是副皮囊，倒不如说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而贺从泽最吸引人的，无疑是那双好看的眼睛。
狭长眼角微挑，却无半分柔和，他眸底埋藏极深极沉的光，如浩瀚穹宇，虽是暗色，但极致蛊惑。
饶是江凛，也刹那失神。
紧接着，她便伸出手——
推开了他的脸。
当真是推，毫不客气。
向来靠脸吃饭，以德服人的贺从泽贺公子，活到现在头一次被人嫌弃脸，不禁陷入了沉默。
在仅数秒的怀疑人生后，贺从泽得出结论——是这女人太不解风情。
想罢，贺从泽撑在椅上的右手，转移到了江凛的下颌。
江凛不避不躲，坦坦荡荡。
贺从泽轻笑：“江凛，大多数男人喜欢的，就是不好搞定的女人。”
“是，这会让你们觉得有成就感。”江凛不冷不热的挑眉，“实在不行就摁床上，五花大绑，来强的。”
贺从泽：“……”
他收手，一语不发正过身子，靠在床头，表情仿佛看破红尘。
半晌他开口，语气几分痛苦，终道出肺腑之言：“江凛……你是真能耐。”
“谢谢夸奖。”江凛整整领口，没什么表情，“在煞风景方面，我一直深有造诣。”
贺从泽苦笑，“我真是越来越期待，能看到你有人情味的那天了。”
江凛点头，道：“那你先期待着。”
说完，她便起身，抬脚准备走人。
贺从泽却在此时唤她，语气难得正经：“江凛。”
她脚步滞住。
“那人不是被我捅进医院的。”他解释了一句，随后微顿，敛容正色道：“还有，我为我之前误会你的事道歉，叶老先生的手术，多谢你主刀。”
江凛静默了会儿，就在贺从泽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却淡声：“我知道。”
贺从泽一愣，“什么？”
“刚才门没关，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说着，她侧首扫了眼他，“你胳膊怎么回事？”
受宠若惊的贺公子如坐针毡，开口竟有些结巴：“被、被贺老爷子弄的。”
看来贺老爷得知儿子“闯祸”后，怒发冲冠，还没了解事情内幕就先动了手。
了解原因后，江凛随口嘱咐他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凛事务缠身，由于她是叶董当时的主刀医生，所以叶董的病情也多由她负责跟进观察。
贺从泽虽自觉不来打扰，可花倒是固定每天送到，顽强的刷着存在感。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近几日送来的都是栀子，香气清淡明爽，放在办公桌角，十分缓解疲惫。
江凛觉着有用，就没舍得扔，放着了。
彻底松快下来，已是半个月后。
这日，江凛从办公室走出，久违踏入了A院花园，氤氲满身的清芳。
才刚抬眼，她便望见不远处站着个熟人——
贺从泽拆了石膏，兴许是今天出院，他换了身私服，简单的白衣黑裤，站在草坪边低头看着手机。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抹昳丽风景，教人无法把那些贬义词汇用在他身上。
分明就是个秉性恶劣的二世祖，却漂亮得不像话。
江凛没动，看着他。
就在此时，一个小女孩追着蝴蝶跑来，手中拉着兔子气球，面庞稚气未脱。
紧接着，她手一滑，兔子气球无情高飞，抛下她在原地出神。
贺从泽刚收起手机，便见跟前站了个约莫四五岁的小朋友，眼神涣散。
二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贺从泽唇微弯，轻声：“小姑娘……”
女孩突然撇嘴，“哇”地哭了出来。
贺从泽：“？？？”
他有一瞬错愕，而后便蹲下身来，耐心柔声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女孩抽噎着，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楚楚可怜，“妈妈给我买的兔子气球，飞走了。”
贺从泽闻言思忖几秒，视线移到身旁草坪，随意摘下几根狗尾草，手指灵活地稍加摆弄，一个草兔子便完成了。
他递过去，女孩瞬间止住哭泣，很是新奇的捧着草兔子。
贺从泽抬手，轻拭去她眼角晶莹，弯唇：“别哭了，女孩子的泪水是很珍贵的。”
眼前的哥哥容貌俊美，嗓音温柔平和，小女孩懵懵懂懂，不知怎的就红了脸。
江凛在不远处看得清楚，她望见男子柔和精致的侧脸，心底复杂起来。
——玩世不恭是他，风流成性是他，沉着稳重是他，温文尔雅亦是他。
是一人多面，还是善于伪装？
目送小女孩离开，贺从泽慢条斯理地起身，转首时又恢复了往日散漫：“怎么不过来？”
江凛迈步走近，“你今天出院？”
他轻笑：“是啊，江医生工作繁忙，竟然还能想到我。”
江凛颔首，想了想，道：“出院愉快。”
“我现在要去蹲局子，未来几天都见不到你。”贺从泽一双桃花眼微弯，“所以今天可以送送我吗？”
她拢眉，“你还挺麻烦的。”
“所以江医生，”他轻笑，缓声：“考虑一下，要不要收下我这个还算看得过去的麻烦？”
江凛自动屏蔽他的蜜语甜言，念及自己现在轻松不少，便同意下来，送他去了花园后门——一辆卡宴正候着。
宋川靠在车边抽烟，见贺从泽来了，他开口欲言，然而紧接着，他的目光紧锁住江凛。
“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宋川不悦开口，“我忙着帮你应付司家那小公主，你却在勾搭美人？”
“我说我住院这几天怎么这么清净。”贺从泽避开正面回答，笑吟吟对宋川道，“谢了，等我出局子带你快活。”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旁江凛在听到“司家”二字后，眼色微沉。
“你等我会儿，我办完事再来送你。”宋川说完，便回身拉开车门，“我先把这祖宗送宠物店……”
话还没说完，车内便有个活物迅速窜出，清亮地吠了两声。
几乎是宠物狗出现的瞬间，江凛蓦地后撤，动作仓皇甚至几分踉跄，她脸色略显苍白，前额都起了层薄汗。
霎时心跳如擂鼓，江凛仿佛被攥紧咽喉，她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开，呼吸不稳。
贺从泽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顿时心下发紧，对宋川沉声：“宋川，你先走。”
宋川没想到这姑娘怕狗，忙不迭把自家宝贝往车里塞，赶紧开车送去宠物店了。
江凛竭力平复自己的气息，她眼睫微颤，再出声时嗓音沙哑：“……抱歉。”
贺从泽下意识伸手欲揽她，最终却缄默收回，只问：“你怕狗这么严重？”
“有点阴影。”
“讨厌狗？”
“不。”江凛否认，摇首解释：“我喜欢动物胜过喜欢人，怕狗是我自己的问题。”
贺从泽凝视着她，虽然极其短暂，但他还是成功捕获她眸底闪过的晦暗苦涩。
他顿住，突然哑口失言。

08
方才失态仿佛只是意外，很快，江凛便恢复了常态。
她沉默几秒，突然出声提问：“贺从泽，司家现在境况不错？”
贺从泽鲜少见江凛对什么感兴趣，不禁长眉微挑，回她：“不是‘现在’，是一直。”
说完，他唇微弯，眼神几分调笑，“怎么，想了解了解？”
江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贺从泽直接当她默认，不紧不慢道：“司家在京城算是豪门，虽远不及上头几代经商的那些，不过在白手起家行列，也算头等。”
“刚才我朋友提到的，就是司家千金司莞夏。”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有意略过司莞夏，“不过她是司振华的第二个女儿，她母亲是后妻。”
说到这时，江凛眸光稍起波澜，被贺从泽捕捉到。
他便多补充了一句：“在我还小的时候，一场大火烧光了司家宅邸，司振华的发妻和女儿都不幸葬身火海。”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凛眼睫微敛，教人看不清神情，“了解，谢了。”
话音刚落，卡宴便重新回到二人跟前，宋川手肘支着窗框，吹了声口哨：“来吧小贺爷，风里雨里局里等你。”
贺从泽似乎轻叹了声。
他迈步走向卡宴，单脚刚踩上车，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回首看向江凛。
她不着痕迹地歪了下脑袋，想看看他还有什么骚操作。
只见贺公子伸出右手，食指中指齐并，轻点唇角，修长指尖再向外一挑——
一个飞吻。
江凛：“……”
贺从泽当真泰然，都准备进警察局了，还能卖个色相再离开。
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她无奈摇首，转身离开。
江凛去洗手间洗了洗手，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周围空无一人。
她刚擦完手，便听旁边女厕中，某单间传来模糊人声，跟秦书雅有些相似。
虽听不清晰，但江凛还是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凛蹙眉，双手抄兜稍上前几步，光明正大地听了起来——
“她前不久刚调过来，也不清楚是不是有关系，简直目中无人。”
“是啊……她处处刁难我也就算了，可是莞夏，贺公子竟也被她迷惑了，天天送花，殷勤得很。”
“没有，我不委屈。”说着，伴随一声恰到好处的哽咽，“就是莞夏你别生气，江凛就是长得好看，可能贺公子只是一时兴致。”
语气极其到位，情感十分丰富。
江凛在外面，深以为然地颔首，险些真以为自己是个横行霸道夺人所爱的关系户。
看来这秦书雅，不仅是院长的亲戚，还是司家千金的好闺蜜。
江凛没放心上，径直回门诊了。
-
一周后。
电影《风月尽揽》首映式现场。
记者们在入口处蜂拥着，闪光灯接连不断。
如此浩大声势，只因该电影主演是娱圈顶级流量——陆绍廷。
陆绍廷是什么人？
跟块石头合影，那里能成为景区。
吃个街边小食，店主能发家致富。
各大城市内的屏幕与海报代言，处处有他身影，人物宣传牌上的唇印数不胜数。
这个年少成名的青年影帝，如今已获无数桂冠，在娱乐圈这无底泥沼中，他是不多数能干干净净站在顶端的人。
今日受邀参加首映式的人，要么是娱圈当红明星，要么是商圈名门子弟，可谓衣冠云集。
嘉宾逐个入场，最倍受期待的那位却迟迟未到。
就在此时，记者们蓦地发出一阵抽气声，随即闪光灯乍起，朝着最后到场的嘉宾——
只见贺从泽西装革履，稳步走来。光被揉碎落在他面庞，映得他眼底生辉，沉浮难辨。
那张脸实在出众，似箭的寒风，都为他温暖如春。
“来了来了，竟然真的来了！”
“这贺少不是蹲局子吗，这就出来了？”
“不清楚，肯定后面有操作……”
场外，记者们震惊不已，随便探讨几句，忙狂拍一通。
贺从泽从容迈步走进会场，矜贵自持，哪看得出是刚从局里出来的人。
受邀人有些是名媛，见他来了，不禁凑到一起低声讨论——
“听说前些日子，贺少用刀子捅了人心口，现在还没出院，可真杀人不眨眼啊。”
“对，这事证据确凿，就是被压下去了……没几个人知道。”
“这么恶劣？”
陆绍廷身为知情人士，虽听言但不评，只对贺从泽轻笑，“总算没迟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贺从泽稍稍扬眉，道：“这么久不露面，想必大家都挺思念我的，我不来晃晃对得起他们？”
众人：“……”
诸位落座，首映礼按流程进行。
还未轮到受访环节，陆绍廷便在贺从泽身侧压低声音问：“你还真来了，不怕那些记者乱写？”
“怕什么。”贺从泽眼梢微弯，笑里藏着凉薄，“我在这，他们没人敢。”
也是。
陆绍廷稍正身，“话说司莞夏今天竟然没露面，是被你吓着了？”
贺从泽倏地蹙眉，“她没来？”
“没有，我还以为你在的地方必有她。”
贺从泽眸光微冷，他拿出手机，给宋川振了个铃，迅速编辑短信发过去——
【A院江凛办公室，堵住司莞夏。】
-
江凛坐在办公桌前，正将病人资料依次录入电脑。
工作说来就来，忙的时候她只烦自己没多长个脑袋。
突然，门口有人唤了声“司小姐”，江凛搭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住，打出一个错别字。
几乎是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走进来，不急不慢地坐上沙发。
倒有几分姿色，只是神情透着似有若无的轻蔑。
江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而后重新移回电脑屏幕，“司小姐有事？”
宋川火烧火燎地赶到江凛办公室门口时，二人话题已经展开，他联想到原先司大小姐找过的事，太阳穴不禁隐隐作痛。
“原来你知道我。”司莞夏顿了顿，轻笑，“你就是江医生吗？”
“不用那么客气。”江凛抿了口茶，“因为贺从泽来的？”
被戳中心思，司莞夏心下暗讽，面上尽量维持温婉，“不，我……”
“你是不是想否认，说自己只是来看看A院外科新秀？”
“其实……”
“然后拐弯抹角告诉我，少在这儿惹是生非，以及远离贺从泽。”
“从泽他……”
“最后，暗示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让我少动心思，老实做个普通人。”
门外偷听的宋川：“……”
这江凛实在看得通透，几句就总结了司莞夏屡试不爽的套路，教人无话可说。
司莞夏陷入缄默，脸也冷了下来。
江凛终于抬首忤视她，似笑非笑，眸底清透，“司小姐，麻烦请回吧，我工作很忙。”
何止满不在乎，简直没将她放眼里。
司莞夏从未如此颜面扫地，她利索撕下婉约面具，冷声警告道：“江凛，我看你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能不能拍响不知道。”江凛懒得理她，“但我觉得我巴掌拍你脸上绝对响，司小姐应该也不会想试。”
宋川险些鼓掌，只觉终于有人替自己出了这口憋屈许久的恶气。
司莞夏瞠目，憋得面红耳赤也怼不回半个字，她平日娇纵惯了，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受屈的司大小姐怒而起身，摔门便走，宋川躲闪不急只得贴墙而立，但司莞夏不曾回头，竟没瞧见他。
宋川舒了口气，拿出手机跟贺从泽复命去了。
-
虽从宋川口中了解到江凛的潇洒言行，但贺从泽心怀歉意，当晚便亲自送花去了。
首映礼刚结束不久，贺从泽也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当他衣冠楚楚捧着花踏进A院时，成功吸引众多目光。
然而当贺从泽推开门时，却见素来工作态度认真的江医生，此时正趴在桌上休憩。
他放轻脚步上前，眼神略过键盘旁一沓文件，数量之多，他甚至可以将它们当做他人三天的工作。
但放江凛这儿，就是日常量。
贺从泽稍有不悦，他眉轻蹙，将花放在桌角，尽管声响极其细微，却还是将江凛惊动。
她抬首望向声源处，刚好对上贺从泽的视线。
寻常人初醒时，或多或少都是朦胧茫然的，但江凛不同，她眼底锋芒甚至更甚平日，清亮无比。
贺从泽眸微眯，心下沉了沉，面上却仍旧坦荡，“吵到你了？”
见来人是贺从泽，江凛原本紧绷的身子松懈些许，她起身揉揉太阳穴，嗓音有些低哑：“你怎么来了？”
“你不去找我，我只好来黏你。”
语罢，贺从泽无奈轻笑，道：“我来找你的时候，是想你想疯了；我没来找你的时候，就是在憋着想你。”
“贺从泽，你这些招对我真没用。”江凛神色平静，对他道，“另外，我没空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虽然贺从泽知道她江凛冷漠至极，拒人千里，也知道她习惯茕茕然地过活，任何人在她身边都是累赘。
但她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论是谁听了也不会开心。
贺从泽看着她，道：“江凛，你总会栽在我手里。”
他眸色深沉，里面似乎藏有暗流，融入了俗世的所有。
江凛只同他对视一瞬便错开，她嗯了声，仿佛根本不在乎，抬脚走向门口。
贺从泽却伸手攥住她手腕，江凛抽手——当然纹丝不动。
她回首看向贺从泽，却见他神情难得正经，好似当真有些动怒。
江凛拢眉，开口沉声道：“如果我真的如你所说，那到时不管你意愿如何，我先睡了你。”
贺从泽：“……”
他本憋着火，闻言差点就噎死，不禁怒极反笑——好，有种，真有种。

09
听完江凛的话，贺从泽给气笑了。
——这女人似乎生来就知道如何去打击男人的自尊心，偏偏还让他发不来火。
憋屈归憋屈，却是甘之如饴了。
这想法刚成形，贺从泽简直怀疑自己迟早要被她逼成受虐狂。
“好。”他缄默几秒，倏地勾唇，“那我就等着，你来睡我。”
江凛好似被贺从泽的厚脸皮震惊，她一时没说话，只神色平淡的望着他。
清冽的光晕被揉碎，洒在她眼底，贺从泽也是这时才发现，她狭长的眼角浮着层清浅红晕，潋滟开朦胧的痕迹。
江凛本就生得好看，此时眼角泛红更加旖旎动人，看得贺从泽口干舌燥。
但江凛这模样显然不太对劲，他开口欲言，谁知江凛竟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好在贺从泽先一步察觉不对，忙伸手扶住她，焦急唤：“江凛！”
她没吭声，靠着他胸膛，身子虚软。
美人在怀自然是好，更何况是江凛这万年冷石头，但现在情况异常，绝不是欣赏的时候。
贺从泽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探上她额头，滚烫的温度令他倏然拧紧了眉。
他想起前半个月，每每深夜看到江凛的办公室都是敞亮，她连着高强度工作这么久，身子早就吃不消，竟也心里没数。
贺从泽将她打横抱起放上沙发，用毯子把她裹得严实，随后便出去找了个值班的小护士来，看看江凛的情况。
经测，由于江凛江医生长时间把自己当铁人用，劳累过度导致抵抗力下降，终落得场39.5℃的高烧。
小护士给江凛打了退烧针，又去拿了些口服药物，这才算安顿好。
贺从泽抱臂倚在墙边，神情慵懒，他望着熟睡的江凛，突然开口：“江医生的工作，真有那么多？”
小护士身子微僵，轻启双唇却没出声。
贺从泽循循善诱似的，轻声：“放心，你只需要告诉我实情，不会有任何事。”
小护士抿了抿唇角，半晌她下定决心般，颔首对他道：“贺公子……是秦医生，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江医生。”
说着，她愈发觉得心疼，眼眶都酸涩起来，“江医生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对我们特别好，还经常指导我们。这事我跟她说过的，可她还是不声不响揽下那些活，天天熬到深夜……”
的确像是江凛的作为。
贺从泽无声叹息，弯了弯唇，道：“谢谢，我知道了。”
小护士没再多言，她收拾好情绪后，便默默离开了。
此时，房内只剩贺从泽和江凛二人，一个清醒，一个浑沌。
他缓缓行到沙发旁，单膝蹲下，打量着江凛。
她阖上双眼时，平日里的漠然与尖锐尽数收敛，只余一副柔和精致的面庞，惹人心动。
这张脸上，印象里从未出现过人情冷暖，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淡然。
她是皎洁白月光，山巅清冽雪，是凛冬将至时，揉进怀中的那阵风。
贺从泽突然好奇，是不是在江凛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特殊化，世人都是一般性存在，只有她一人居高望远。
没有痛点，没有软肋，就连情绪也不曾外露星点。
鬼使神差地，贺从泽伸出手，指尖点上江凛的唇角，向上勾了勾——恩，笑起来果然好看。
他后知后觉，哑然失笑，轻捏她脸颊，嗓音融于夜色中，温柔且低沉。
“你啊你。”
-
江凛觉得自己遍体生寒，四肢僵硬，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清知自己身陷梦魇，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那无形束缚。
惊惧、惶恐、恶意……各种负面情绪冗杂纷繁，将她淹没其中，四下灰暗。
江凛知道自己会梦见什么，那是她数千深夜中的百转千回与歇斯底里，是她到死都不愿回忆的灵魂缺陷。
沉稳冷漠的人声自耳畔响起，一字一句将她心头砸得鲜血淋漓。稚嫩清脆的犬吠伴随其中，却随即被浓厚血色笼罩。
漫天艳红埋葬一切，她仿佛又回到那逼仄的空间，蜷缩成团，瑟瑟发抖。
她快要窒息，宁可撕碎自己，也想挣脱桎梏。
遥远之处传来呼唤，声声将她拉出泥沼——
“江凛……江凛！”
“你醒醒！”
江凛蓦地睁开双眼，她呼吸急促，冷汗淋漓，坐起身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不堪。
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搅得她五脏六腑直作痛，干涩且血肉模糊，如同濒死。
贺从泽瞧着她这般模样，心惊又心痛，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得伸手拥住她，小心翼翼地轻拍她后背。
当贺从泽将她揽入怀中时，江凛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突然趋于平静。
所有潜意识的抵触，以及那些重复幻化的零碎记忆，都在瞬间止息。
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触目惊心的创口，逐渐远离了她。
江凛紧紧阖眼，只觉自己仿佛被撕裂，此刻才缓过痛意，独自缄默着缝合伤痕。
时间悄然流逝，分秒被砸碎，挥散入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贺从泽感受到怀中人儿终于松懈，他才无声敛眸，“没事了，过去了。”
他没有问她梦见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何会身陷噩梦难以醒来，甚至闭口不提她方才的失态。
只是六个字，一句安慰。
江凛稍作停顿，哑声道：“谢谢。”
“你躺下休息，别受凉。”贺从泽有意避谈她的噩梦，将话题扯向别处，“你劳累过度，高烧三十九度五，已经打退烧针了，你要想吃药我去给你冲。”
江凛颔首，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卧室。
她愣了愣，问：“你就这么把我送回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要是我的绯闻都与你有关，那我愿意天天在头条待着。”
江凛轻抵太阳穴，无奈哑声：“……还有什么能让你怕的。”
“有。”他淡淡应道，语气不辨情绪，“我最怕你一人在外，别人拥有的那些你都没有，却还自己强撑。”
她倏地顿住，没做声。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
“明天给你放假，调养一天再去上班。”贺从泽及时转移话题，神态亦恢复如常，他展开感冒药的用量说明，半开玩笑道：“平时不见你示弱，怎么连加活不加钱这种事都能忍？”
江凛思忖几秒，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她未必能做好那些工作，交给我也没什么。”
“还真不把自己当人。”他眉梢微扬，毫无恶意的讽了她一句，便起身去客厅冲泡药物了。
江凛仍昏沉沉的，大抵是烧还没退，身子使不上劲，她索性靠在床头。
贺从泽将退烧药冲开，试好温度后递给江凛，看着她将汤药饮尽后，才低声叹息：“我觉得我真不错。”
江凛将瓷碗放在柜上，发出轻响，“怎么？”
“你这么喜欢折腾自己，病了也就我能不看你那张冷冰冰的脸，还不辞辛苦贴身照料。”他明里暗里往自己脸上贴金，风轻云淡道：“江凛，你可早点动心。”
话音刚落，江凛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挂表——两点半。
她刚才做噩梦被贺从泽喊醒，也就是说，他不仅把她从医院给搬了回来，还始终在旁边守着。
江凛无声轻抿唇角。
她不是石头，也不是榆木脑袋，她看得出谁是真的待她好，而这些日子她也渐渐能体会到，贺从泽的用心。
“贺从泽。”江凛启唇，嗓音掺着沙哑，“你最好早点放弃。”
虽是拒绝，却不似往日随意，反而无比认真，像是劝告一般。
贺从泽唇角笑意微敛，却是心平气和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抗拒别人的接近？”
这问题多少事关私人，他本不抱希望，可江凛总能让他意外。
“那太痛苦了。”她眼睫稍敛，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我再也不希望谁留在我身边了。”
贺从泽怔了怔，忽然定定望着江凛，眼底有细碎的光。
而后，他勾唇淡笑，道：“江凛，你什么都能自给自足，你唯一需要的，就是有个好好爱你的人。”
她并不认可：“你接近我，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他坚持己见：“我知错不改。”
局面僵持不下。
江凛率先做出让步，她低声叹息，重新钻进被窝，背对他，“随便，我要睡了，你早点回去。”
贺从泽却颇有兴趣地眯眸，道：“把后背给我，你还真放心。”
江凛微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松懈，没吭声。
贺从泽点到即止，起身替她掖好被角，便抬脚离开了。
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江凛才彻底放松，她本就强撑起的清醒登时溃不成军，因发烧引起的困倦如潮涌来，将她淹没。
贺从泽其实并没走，他去阳台抽了几根烟，散掉烟草气息后，他再回卧室，见江凛已经睡熟了。
他试了试她的额头，发现烧基本退得差不多，看来她恢复能力还蛮强。
也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贺从泽没立刻动身回家，而是慢条斯理地坐在床边，瞧着眼前人儿。
江凛在睡梦中不自觉翻了个身，此时正对着他，裹着被子很是老实。
想起先前种种，他眼底不禁染上层浅淡笑意。
无关情爱，无关欲望，贺从泽只想去探索江凛更深层的情感。
她向来顽固坚冷，却难得愿对他袒露分毫，正因如此，他才更想去见识真实完整的她，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她。
贺从泽伸手，指尖摩挲着江凛的脸颊，指腹下的温热直游走到心间。
他轻笑，开口喃喃道：“江凛，我们来日方长。”
——在你身边聒噪的，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10
江凛在家养了一天的病，便去A院上班了。
也不知是不是贺从泽暗里有什么操作，总之秦书雅不再将繁杂公务推给她，话也少了很多。
江凛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不禁感慨，资本主义就是牛气。
带着几名实习医师查查房，简单指导过后，她便去了门诊。
前脚还没踏进屋内，不远处便有医生焦急喊她：“江医生，江医生！”
江凛迅速收脚，循着声音望去。
医生小跑过来，迅速说明情况：“刚送来一名女高中生，在路口被闯红灯的小轿车撞倒，出血严重，要紧急手术！”
江凛颔首，二话不说便快步离开，迅速整理完毕抵达手术室。
少女的伤势并不算轻，但好在送来及时，不那么棘手。
止血过程中，身旁助手递来缝线，江凛伸手接过当即要用，却蓦地蹙眉，“04普通零线，你新来的？”
助手愣了愣，答：“是的……”
“缝线首选4.0普理灵线，我之前有提过。”江凛淡声说着，另一名助手已将普理灵送上，她不多废话，埋首缝合。
手术期间，患者父母来门口签了字，便迅速离开，竟连自己女儿的情况都不曾过问。
江凛这些年在医院见过的奇人异事太多，对此也见怪不怪。
手术结束后，已经过了下午换班的交接点，患者被推出手术室送入病房，她也得以喘上口气。
指尖半扯口罩，江凛似乎想起什么，侧首看向了方才给错缝线的小助手。
小助手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颔首低眉，等待批评。
“我不骂你，也不责备你。”江凛望着她，语气淡然：“待这份工作认真与否，是你的事，我把我的经验告诉你，你放不放心上也与我无关。”
“细节决定成败，这老话不单是用来磨耳朵的。”她说，“我们手里的是人命，不是工作，多用点心，别浮躁。”
说完，江凛看了眼时间，“先这样，大家辛苦了，该下班的下班吧。”
预想的刻薄批评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番心平气和的言语，小助手颇为讶异地抬首，半晌她悻悻点头，说不出话。
江凛回办公室看了看，见没有多余工作后，她便换下白褂离开了。
难得准点下班，着实不易。
然而刚出大门，江凛便看到一辆并不眼熟的SUV候着，车旁靠着的人，却是面熟得很。
——回想与贺公子的初见，彼时开的是红色跑车，后来是阿斯顿，现在成了SUV。
江凛第一次觉得，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
贺从泽望见她，不紧不慢地招招手，“江医生，今天你加了半小时的班。”
察觉到来往同事都盯着这边，江凛心底暗叹，上前问他：“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下班。”贺从泽姿态从容，十分自然地拉开副驾车门，“防止你沉迷工作，忘了我。”
江凛道：“你还真有时间。”
“让你好好生活才是我的首要任务。”贺从泽从善如流地答，“做其余的事都是浪费时间。”
江凛从来对他的花言巧语免疫，她稍作思索，便坐进了副驾。
余光一瞥，她果然看到后座放着的花束，“……贺公子耐性不错。”
“只对你。”贺从泽轻描淡写撂下三字，坐上主驾，似笑非笑地看她，道：“不过我还挺意外的，你竟然肯上车。”
贺从泽今天赶上交接班高峰期来接人，他本以为江凛会因同事眼光而无视他，谁知她总能给自己惊喜。
江凛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少见多怪似的，“下班高峰期打车不便，既然有专车接送，我为什么不坐？”
这话若是他人所言，兴许贺从泽还觉是借口，但从江凛口中出来，他就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
贺从泽无奈叹息，刚拧动钥匙，却听身旁江凛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从不在他人眼中找自我，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人言可畏，她偏不畏。
贺从泽微怔。
侧首看她，却见她盯着窗外，神色坦然自若，仿佛方才那话不是她说的。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收，耳根子发了烫。
——头一次，厚脸皮的贺公子，有种被撩到的感觉。
一路无言。
抵达江凛家楼下后，贺从泽习惯性地下车，替她拉开车门，顺便示意了一下车后座的花：“记得拿。”
“我留着没用。”江凛拒绝，抬脚要下车，却被贺从泽挡着。
“送出的东西我不留着。”他勾唇淡笑，垂眸看她，“你拿回家当空气清新剂也成，装饰垃圾桶也成，随你喜欢。”
江凛无可奈何，便伸手捞过那捧花，将腿迈出车内。
谁知她下车时猝不及防被绊了下，贺从泽眼疾手快地扶住，意外却在此时发生——
只见那线形精致，色泽如樱的唇倏然接近，他浑身僵住，还没反应过来，一抹温软便已擦过脸颊。
只一瞬，贺从泽有如石化。
公司倒闭了，冰山消融了，火山爆发了，人类灭亡了……
江凛，亲他了。
不，并不算亲，只不过是由意外引出的肢体接触，仅此而已。
但是怎么办，他好像今晚不太想洗脸了。
内心戏丰富的贺公子不动声色，将她扶稳后便撤手，提醒道：“注意脚下。”
跟没事儿人似的。
江凛本来就没大放心上，见此颔首，“那我先走了。”
语罢，她便抬脚走向居民楼。
独留贺从泽站在原地，神情看不分明。
-
“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三更半夜，宋川坐在贺从泽家沙发上，边喝酒边痛叱：“说分就分，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
贺从泽坐在旁边撸猫，表情若有所思，“嗯……”
“我因为她，多久没跟朋友出去了，我陪她的时间不够吗？”
“嗯。”
“太生气了，不行，这次我绝对不哄！”
“嗯。”
“贺从泽！”宋川忍无可忍，将酒瓶搁桌上，抬声喊：“哥失恋来找你，需要的不是无声的陪伴，而是切实的安慰！”
而此时的贺从泽正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无暇顾及兄弟的诉苦。
——江凛不过是用嘴碰了下他的脸，为什么他一整晚都在想这事？
他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还是说因为江凛强势如男人，让他产生了思想偏差？
念及这个可能性，贺从泽当即将闹总放到边上，正色唤：“宋川。”
宋川打小没见过这人正经的样子，不禁挺直腰板，同样认真：“怎么了？”
“你亲我一口。”贺从泽郑重其事，“照脸亲。”
宋川瞠目结舌：“……？！”
这话说完，贺从泽也愣了几秒。
紧接着，他便正过身子，拧紧了眉低骂：“妈的……”
宋川这个来寻求安慰的人，此时反而变得小心翼翼：“怎么了？”
“女人都是大猪蹄子！”
宋川：“？？？”
-
翌日，江凛刚上班没多久，便被通知昨天那名少女已经醒了。
江凛身为她的主治医生，当即就去病房内查看她的情况，确认患者没有任何不适后，她才放心。
江凛扫了眼病人的信息牌——李悦。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女医生走上前来，同江凛耳语：“江姐，这个小姑娘曾在两年前被确诊中度抑郁，用过药，沟通方面……注意点。”
江凛默了两秒，颔首算作答应，便让女医生先离开了。
她望向李悦，却见她正盯着窗外景物，眼神平淡如水，看不出分毫兴致。
江凛随手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倒上杯温水，开口：“病房里挺无聊的吧，你可以习惯一下轮椅，以后去后花园看看。”
闻声，李悦这才将视线转移过来，眼神复杂地打量江凛。
终于，她哑着嗓子问：“他们两个，来过吗？”
江凛知道她是说她的父母，便实话实说：“签完字就离开了，目前还没再来。”
“他们还在生气……”   李悦的表情不分喜怒，她再度垂下眼帘，喃喃自语般低声：“是不是有些努力，本来就是遗憾？”
江凛喝了口水，打量窗外昳丽秋景：“真正努力过，并不会感到太遗憾，那巨大的遗憾本身，只是因为努力后仍不如意。”
话音落下，李悦有些讶然，“你……”
“别误会，我不是心理医生。”江凛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胸牌，“我姓江，是你的主治医生，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李悦停顿几秒，慢悠悠嗯了声，道：“江医生……如果他们没有问起，你能不能不要主动把我的心理疾病告诉他们？”
江凛闻言看着她，还没开口，李悦便张皇解释道：“我因为车祸不能去上学，他们就已经很生气了，要是再知道这个，他们……”
她嗫嚅着，却没说出话来。
江凛替她将话说完，不急不慢：“觉得女儿是个抑郁症患者，一个‘非正常人’，这种家丑让外人知道会很丢脸？”
李悦怔怔看她，眼神仿佛破碎一角。
“这没什么好丢脸，就像是感冒，只是时间可能会长些。”江凛喝完水，将纸杯扔进垃圾桶，神情淡然，“都是人，都爱生活，只是难以忍受自身存在——抑郁症这个群体，倒不如说比所谓的‘常人’更加细腻。”
“我尊重病人的决定，只要你父母不主动问起，我就不会说。”她看了眼时间，转身挥挥手，“我还有工作没处理，有什么事找护士，想找我的话让人捎话就行。”
李悦没应声，直勾勾望着江凛的背影。
有一瞬间，她眼圈都泛了红。

11
接下来的几天，李悦每逢午休时间，就会默默坐着轮椅去找江凛。
江凛并不嫌烦，刚好最近她的工作有所减少，陪着病人去花园逛逛也无妨。
李悦刚开始谨慎又自封，但在相处过程中，她逐渐能对江凛敞开心扉，向她叙述一些情况。
江凛于是得知，这是个父母期望值过高，长期冷暴力造成孩子敏感自闭的故事。
这日，二人一前一后，在A院花园中闲逛。
鸟雀栖在枝头，风拂过树叶，它们受了惊，纷纷展翅高飞，融入湛蓝天际。
“江医生。”李悦凝望某处，突然轻声：“你说，他们真的爱我吗？”
“不好说，爱有无数种表达方式。”
“他们总说是因为爱才约束我，而我也很爱他们，所以我就按照他们的意愿去活。”李悦说着，自嘲般地笑了声，摇摇头道：“但我觉得，爱和死没区别。”
江凛不置可否，俯首看向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爱会让人不自觉改变自己，言行受拘，甚至丧失自我，我认为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
“有点道理。”江凛点点头，不疾不徐道：“可李悦，爱能杀人，也能救人。爱并非满载罪恶，只是因为太多人循着这个字，干尽了丑事。”
“你要敢爱，更要敢恨，你的情绪不该被他人左右，你要知道你本身就很优秀，你能做很多事。”
李悦手指微蜷，她轻咬唇，低低道：“可他们说……随性的人生，都是失败者的人生。”
面对这种经典言论，江凛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人生这东西，不论最终是喜剧还是悲剧，都不该被定义。”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便传来男子轻笑，温润如珠玉，清而冽。
随后，那人饶有兴味道：“江医生，你不觉得你有点叛逆吗？”
江凛没什么表情，回敬：“贺公子，你不觉得你有点无聊吗？”
“在见到你之前，我是挺无聊的。”
贺从泽答道，信步走来，俯首对李悦笑了笑：“你好，小姑娘。”
眼前男人五官俊美，气度非凡，矜贵如人上人，李悦不禁晃了下神。
“少在这儿诱惑少女。”江凛瞥他，随后问李悦：“李悦，你想回去休息，还是继续散心？”
李悦看了看贺从泽，又看了看江凛，很识时务道：“我自己去花圃那边吧，等会来找你。”
江凛点头，“小心点。”
李悦嗯了声，便乘轮椅慢悠悠朝着花圃方向去了。
待少女走远，贺从泽唇角的弧度才微敛，他看向江凛：“这个小姑娘的生活环境，似乎不太如意。”
他其实来了已有一段时间，因此江凛和那名女孩的对话，被他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才会有此想法。
江凛默认，望着李悦的背影，语气平静：“国内大多家长，自尊自负不自知，对孩子层层累加的期待，只会成为孩子的枷锁。”
“的确。”贺从泽淡笑，眸底深邃如海，“人创造了‘满足’这个词汇，却从来不会用它。”
江凛一顿，侧首看了眼他，没说话。
“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贺从泽恢复往日从容，对她弯唇，“今晚是叶董寿宴，叶董托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我今晚值班，就算了。”江凛缓声拒绝：“替我给叶董祝个寿。”
这个回应在贺从泽意料之内，他知道江凛不喜欢参加这些酒筹，就没求证值班是否属实，点头应下。
江凛随即便抬脚，打算走向李悦。
然而紧接着，她的步伐被人截断。
贺从泽稍一侧身，便挡在江凛面前，他本就比她高不少，此时干脆将她的视线尽数垄断。
头顶传来慵懒散漫的男声——
“这几天我没来打扰，看来江医生就这么把我忘了？”
江凛抬眼，望见那棱角分明的下颌，视线上移，见他唇微抿，不知喜怒。
她稍加思索，说：“空虚寂寞，指路红灯区。”
贺从泽愣了愣，他俯首看她，轻笑：“真是个无情的女人，想被你惦记着就那么难？”
“就那么难。”江凛坦荡承认，“我只有自己，所以能让我惦记的也只有自己。”
他笑，“那我真想占有你的唯一财产。”
江凛懒得接茬：“花言巧语。”
“说真的，江凛。我行为不端，目无法纪，这都是过去。”贺从泽似笑非笑，语气倒真有几分诚挚：“现在我唯一的不良嗜好，也就只有你了。”
江凛示意他歇歇，淡声：“贺从泽，我对空话从来不上心。”
贺从泽闻言，佯装痛心：“凛凛，我很伤心，我需要你的物理安慰。”
安慰还分物理方法和化学方法？
听到那声“凛凛”，江凛抑制不住地眉尾稍跳，“譬如？”
贺公子毫不犹豫：“亲我一口。”
江凛：“……”
她还未回应，却听后侧方传来一声低笑，对方似是忍俊不禁，道：“贺从泽，你还真是硬核求安慰。”
是名男子，声音陌生中又有点耳熟。
江凛回首望去，见对方戴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瞧不清容貌，但看轮廓该是长得不错。
他坐着道旁木椅，姿态悠闲从容，身穿深色大衣，内搭高领针织衫，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息。
贺从泽见了他，眉一挑，“什么风把你陆影帝吹来了？”
江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贺从泽的好友——当红影帝陆绍廷。
难怪他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在公共场合还戴着墨镜。
陆绍廷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意整了整衣裳，“贺叔联系不上你，托我来找你，省得你旷了叶董的寿宴。”
贺从泽轻敛眉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宋川说的。”陆绍廷干脆卖队友，“不过你手机关机了？贺叔给你打电话没听见？”
“哦。”贺从泽十分坦然：“我把他拉黑了。”
“……”
陆绍廷失语半晌，叹道：“行吧，我再等你会？”
正在此时，李悦坐着轮椅慢悠悠前来，随意抬眼瞥见陆绍廷，她面露惊讶，“你是……”
陆绍廷稍稍拉低墨镜，对她弯起唇角，“你好。”
李悦有点懵圈，好似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要回病房休息吗？”江凛适时问她，见她后知后觉地点头，江凛便对二人挥挥手，带李悦回去了。
贺从泽望着江凛的背影，啧了声：“陆绍廷，你这时机抓得妙。”
“不怪我，时间不等人。”陆绍廷笑意浅淡，“倒是你，就不怕被贺叔知道？”
“除非他自己发现。”贺从泽扬眉，道：“不然没人会跟他说。”
陆绍廷耸肩，转了下自己的车钥匙，“你有数就行，走吧。”
-
叶董寿宴虽定在傍晚开始，但不少人已经提前抵达，送的礼物多到助理快接不过来。
贺从泽姗姗来迟，本想好了搪塞的理由，谁知贺云锋竟这么快就了然，板着张脸质问他：“你小子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贺从泽未来得及展开的笑容，就这么尴尬在唇角，“……”
“爸你想多了。”他轻拂贺云锋肩头，满面诚挚，“我刚才在家看合同呢，手机被猫顺走了我都没发现。”
贺云锋将信将疑，见贺从泽这么诚恳，便就这么信下，嘱咐他：“你也看好猫，总偷手机算什么回事，之前好几次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你给它换个玩具。”
贺从泽微笑附和：“一定。”
然而躺家看门的闹总并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替人背了那么多的锅。
贺从泽随父亲去找叶董的时候，刚好撞见了刚送完寿礼的司振华，以及他的夫人。
贺从泽上次见司振华还是在少年时期，印象早就模糊，此时碰了面，他没能及时认出对方是谁。
还是贺云锋不悦地拍了下他肩膀，道：“才多久没见，这就不认识司叔了？”
“原来是司叔。”贺从泽从善如流道，“司叔看着更年轻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司振华笑了笑：“没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你也成熟了很多。”
贺从泽方才出于礼貌，视线便未与司振华齐平，此时简单问候结束，他才不急不慢地打量了眼对方。
眼前的男子虽是中年，但气宇不凡，容貌俊朗，看着说是三十岁出头也有人信。尤其一双眼，狭长而凌厉，眸底辉光似隐似现，那淡漠疏离不禁让贺从泽联想到另一个人——
不，不对。
贺从泽蓦地怔住。
这已经不是联想，他们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仅仅是眼睛相像，还有更深层、更隐晦的东西。
若不是二人姓氏不同，且还有多年前的那场火灾，怕是贺从泽就要以为二人是父女了。
望着与贺云锋笑谈的司振华，贺从泽微沉眸色。
不知怎的，他看着司振华时总觉得不太舒服。明明对方衣冠楚楚，矜贵优雅，让人寻不出毛病，可他在对上司振华视线的那一刹，只觉深不可测。
“对了，从泽。”叶董突然想起什么，侧首笑吟吟地看向贺从泽，问：“江医生呢，怎么没来？”

12
叶董突然发问，贺从泽稍作停顿，才答道：“江医生今晚值班，赶不来了，只好托我给您祝个寿。”
“也是。”叶董了然般颔首，“江医生才能出众，等有空了我好好谢她。”
“江医生？”司振华轻描淡写地提起，问：“就是那个A院新秀吗？”
叶董点点头，面上几分欣然，“是啊，虽然经验丰富，但还只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实在是厉害。”
“这么年轻？”司振华似乎未曾料到，有些惊讶，但转瞬间，他眼底闪过半分暗色。
叶董见他这样，瞬时明了什么，不禁低声慨道：“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小丫头如果还在，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了……”
“当年是我的过失，她才六岁，要不是因为我没及时赶到，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司振华语气沉重，神情染上些许悲恸，却仿佛在极力克制。
“好了，好了。”贺云锋开口打破这消沉的气氛，叹息道：“别提伤心事了。”
贺从泽缄默在旁，也不知是在听他们说话还是在想别的事。
富丽堂皇的大厅内，不知日夜。
外界晚风清爽，夜色沉寂。
江凛完成值班任务，回到家时已经完全入夜了，她去浴室洗下满身疲惫，坐在床边想了想，给岳姨打了个电话过去。
她这段日子忙昏了头，除了从微信上偶尔聊几句，还没正式打过电话。
岳姨很晚才睡，这个时间并不算太晚，没一会儿，电话就被接起了。
江凛开口欲唤，然而对方就已出声：“凛凛？”
那是极温和婉转的女声，含着几分试探，柔柔的落在耳畔。
江凛微怔，眸底冰川瞬时消融，她唇角蔓出抹笑意，应道：“妈，你还没睡啊？”
“今天看了会儿电影，不小心晚了。”江如茜莞尔，“你也是，今天是终于忙完了？”
“……抱歉。”江凛垂下眼帘，坦然认错：“我刚回京，前段时间忙着适应和交接工作，的确没怎么跟你们联系。”
“没事啦，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身体。”江凛说，“情绪波动别那么大，记得吃药，偶尔跟心理医生聊聊……”
江如茜被她嘱咐得无可奈何，轻声打断她：“我知道的，放心，你也好好忙你的，不用总想着我。”
“还有两个多月过年，我到时就回家了，你和岳姨需要什么跟我说声，我捎回去。”
“好，你一个人在那边，记得照顾好自己啊，别不把身体当回事。”
江凛一一应下。
最终，江如茜的语气透出困意，便被江凛半逼迫着挂断电话，劝去睡觉了。
江凛给手机充上电，见时间已经不早，便也上床睡下了。
-
翌日上午，本想睡到自然醒的江凛，便被手机来电无情唤醒。
她今天是晚班，奈何医院临时来电通知，有场手术需要她主刀。
江凛只得马不停蹄的从床上爬起来，打车前往A院，直奔指定手术室。
病人是位患有食道癌的老太太，是江凛接手过的病人，她慈眉善目，平时总唤江凛“小姑娘”，是个十分温柔的老者。
但老天似乎对她并不公平，她因食道癌入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也不见好转，家属终于决定进行手术。
这场手术，其实可以说是老太太的生死关，她年岁大了，很多方面条件都不太好。
手术成功率极低。
即便江凛习惯在阎王手里抢人，此刻也难打下保票。
麻醉前，江凛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奶奶，没事，你睡一觉，然后就恢复健康了。”
老太太完全没有紧张的模样，她轻拍了拍江凛的手背，笑容和蔼：“谢谢你啊，宝宝。”
最后那声称呼，似戳中江凛心底柔软，她愣了愣，未出口的话没能说出来。
自然界草木、动物的消亡都有预兆，前者凋谢枯萎，后者衰老虚弱。
而人命却无可预知，人命坚韧时百折不挠，脆弱时不堪一击。前一秒生命尚且熊熊燃烧，下一瞬便可能归于死寂。
谁都说不准，逃不过。
不多久，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即将开始。
江凛拿出百分百的专注来，旁边助手也丝毫不敢懈怠，时刻紧跟江凛操作，各自谨慎。
切口、查看肿瘤、切开膈肌、分离调整、吻合关胸……
这场手术持续到下午，终于圆满画上句号，室内几人都松了口气。
手术十分成功，接下来只需要观察老太太的后期情况了。
同家属说明情况后，江凛也没了困劲儿，索性去外面挑家店填饱肚子。
除了早上出门时临时带走的三明治，她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先前高度紧张不觉有什么，现在松懈下来，饥饿感自然就出来了。
江凛走出A院，抄近道前往美食街，然而刚走到半道，面前就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
她蓦地滞住脚步。
车未动。
江凛皱眉，突然觉得不对，当即转身要走，却见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个陌生男人。
男人望着她，笑容温和：“江小姐，走一趟？”
江凛没应，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然而这条小道向来清冷，此时更是不见人影。
“不用紧张，我只是负责接应的，有人找你有点事。”男人说着，抬手示意那辆车，“江小姐，你也不想受伤吧？”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江凛思忖几秒，果断折了回去，拉开车门上车。
男人满意颔首，似乎是欣赏她的识时务，随后也上了车。
江凛坐在车内，不问对方身份，也不问目的地，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让司机忍不住看了看她。
男人带她去了处知名娱乐场所，亲自将她送进了一个单间，不急不慢对里面的人道：“骆少，人我带过来了。”
房间内灯光晦暗恍惚，烟酒气息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惹得江凛无声拧眉。
沙发上大概坐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人看向这边，懒懒应道：“行了，你先走吧。”
江凛身侧的男人便推门离开，留下她与几人对峙。
江凛心里琢磨着自己得罪了哪位小祖宗，面上淡定依旧，迈步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楚沙发上的几人——
基本都是京内人人皆识的公子哥，脸倒都不算生。
其中一人她好像还见过，就是想不太起来了，江凛便作罢。
而宋川本还只打算看戏，谁知来人竟是江凛，惊得他险些跳起，还是强行镇静了下来。
只是江凛扫了他一眼后就将目光移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江凛？”方才应声的男人盯着她，笑意不善，“长得倒是不错。”
旁边男子调笑道：“骆天你悠着点，司大小姐只让你吓吓人家，可别动其它心思。”
一句话透露两则重要信息，江凛瞬间便了然，心下嗤笑。
原来是骆家的少爷，难怪敢接这种事儿。
气氛并不轻松，宋川低头佯装玩手机，却是无声将页面切换至微信页。
与此同时。
贺从泽坐在车内，手搭在方向盘，长眉紧蹙。
司莞夏坐在副驾，喋喋不休：“从泽，你陪我去吃顿饭嘛，然后我们去看电影，那部电影……”
贺从泽自动屏蔽她的声音，心下几分不耐。
今天司莞夏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上门堵住他，非要缠着他陪，不然就要赖着。
贺从泽虽觉有异样，却也说不上来，就没有多想。
正等着红灯，手机屏幕却跳出提示，他点开查看，是宋川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个定位，以及一个名字。
贺从泽的眸色瞬间沉下。
-
“骆天，再怎么着也是个女人，别太过火。”
宋川说着，将烟碾灭在桌上瓷缸中，道：“司莞夏就是喜欢闹腾，别太较真。”
居然有人替她说情？
江凛眉轻拢，看向宋川，越发觉得眼熟，可还是想不起来是谁。
骆天背倚沙发，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宋川的话也在理，便笑：“行吧，这么漂亮我也狠不下心，那这样——”
他一顿，手指向面前摆着的白酒，不疾不徐：“喝完这些酒，你就能走了。”
江凛随意扫了眼，酒瓶已经下了大半，但剩下的酒液，怎么说也有二三两。
宋川暗自抽了口冷气，正要开口替江凛拒绝，然而当事人却犹不自知般，讽道：“女人的事用酒解决，骆少好肚量。”
“的确是多。”骆天啧啧两声，眼神轻佻的望着她，“所以只要你能喝完，我就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要多少钱你就提。”
江凛盯着他，眸色深沉冷冽，随后她轻笑，一把抄起了酒瓶。

13
江凛抄起酒瓶，直接对瓶吹。
在场几人皆是出乎意料，宋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剽悍，是真的剽悍。
惊讶归惊讶，有人回过神来后，却是嘲讽道：“果然见钱眼开……还以为多硬气，骆天，你可别被坑太多。”
辛辣苦涩的酒液入喉，江凛的意识蓦地炸裂又蓦地冰封，记忆碎片被掀起，耳畔响起模糊的男声，遥远朦胧——
“你自己的身体，是最好的宣泄对象。”
江凛身子僵了僵，她心底暗骂，忍着空腹饮酒的巨大不适，硬生生将剩下的白酒饮尽。
目之所及有些恍惚晕眩，她暂且忽略，将酒瓶口倒转朝地，盯着对面骆天不语。
当真喝完了。
骆天见此不禁愣了愣，随即他反应过来，冷笑道：“说吧，你要多少……”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江凛突然抡起酒瓶，狠狠砸向了他脑袋！
紧接着，只听一声闷响，全场陷入死寂。
鲜血淋漓间，骆天在剧痛中跪地，江凛睨着他，开口冷道：“我要你的血。”
逐字逐句，淡然坦荡。
宋川瞋目，看着灯光折上酒瓶，落于他视线，尔后直撞上江凛眼底的戾气与漠然。
那眼神实在狠厉无情，他不禁微惊，再看时，江凛已经恢复常态。
方才散出的狠意，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操！”骆天动怒，捂着鲜血直涌的头，骂：“你这……”
他刚开口，房间门便被人狠狠踹开，贺从泽大步走来，拧眉扫视全场，气场骇人。
望着此情此景，贺从泽只觉火气上头，他阖眼，好容易才勉强平复了气息。
司莞夏被他毫不客气地扯了过来，不小心绊倒在地，她眼圈瞬间泛了红。
宋川不冷不热的看了她一眼——地上是地毯，哪有那么疼？
沙发上坐着的几人之中，见此有起身要上前的，看样子是想把司莞夏扶起来。
贺从泽看也不看她，嗓音沉而冷：“她爱坐地上就随她，我看你们谁敢扶！”
那人被吓住，当即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司莞夏噙着泪，瞪着眼，坏事被抓包，她咬紧了唇，恨得说不出话。
宋川站起身来，走过去附在贺从泽耳边：“这姑娘估计不好受，强喝了得有三两白酒。”
贺从泽闻言，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他神情冰冷望着眼前几人，一字一句：“今天挨个清算，谁他妈都别想走！”
骆天平日看贺从泽好脸看惯了，从没见过他动怒的模样，便是此时头上有伤，他也愣是没敢吭声。
江凛这会儿酒劲起来，她胃里翻江倒海，疼得她近乎窒息，隐约间听到熟悉的人声，她强撑意识，走了过去。
见到江凛，贺从泽不待她上前，便已快步迎过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她肩膀，眼底血气收得干净，只余缱绻柔和。
江凛有些晕眩，只得靠着他，稍有艰涩道：“抱歉……这次好像有点棘手。”
“无所谓，想做什么就去做。”贺从泽弯唇，抬手将她颊边发丝略至耳后，神情温柔，“就是捅破了天，我也给你补上。”
江凛失笑，却再没力气说话，晕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贺从泽你瞎了吗！”司莞夏终于忍不住，抬声愤懑道：“这才是她江凛的真面目，她就是个剽悍的女人！”
贺从泽终于俯首，睥睨她：“不好意思，在我眼里，江凛剽悍的模样比平时更漂亮。”
司莞夏脸色骤变，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贺从泽，突然有种从来都不认识他的感觉。
她认识的贺从泽，是那个素来微笑待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男子，虽听说过他的斑斑劣迹，但她也未曾相信。
而眼前这个神情冰冷，戾气横生的男人，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
要知道以往她闹事，他从来不会插手！
贺从泽轻扯唇角，笑意微冷：“司莞夏，我看我是好脾气给多了。”
她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贺从泽，你竟然敢……”
“司小姐。”他不急不慢地唤道，眼底辉光黯淡森冷，“我只是嘴甜，别误会我心里有你，不该动的人，我以为你清楚。”
司莞夏被贺从泽震住，瞪大眼睛看他，满面皆是对他的愤怒与不可理喻。
防止江凛酒精中毒，贺从泽没耽误时间，先让宋川把江凛送去医院洗胃。
门被关上的刹那，贺从泽最后的笑容也懒得维持，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几人。
他留下，负责处理剩下的垃圾。
至于手段，就不那么重要了。
-
江凛的意志实在顽强，在被送入医院前，她还醒了一回。
朦朦胧胧地问：“……干嘛？”
“你再睡会，洗完胃就舒坦了。”宋川在旁边随口安抚道：“你刚才也忒猛了，那可是白的啊，直接对瓶吹，我个大老爷们都不敢这么干。”
江凛觉得有点聒噪，不耐的摆摆手。
宋川见她有回应，还来兴致了：“欸江凛，你缺朋友吗，觉着我怎么样？”
江凛闭眼敷衍：“再说吧。”
他闻言不禁笑了，“还别说，你真挺酷的。”
江凛姑且把这句话算作夸奖，还没睁眼，人就被护士推走了。
洗胃这玩意儿是真不好受，江凛感觉自己的命被从躯壳中揪出来又塞回去，折腾一趟下来躺进病房，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来，江凛并不例外。
周围环境刚安稳不久，她便陷入了睡眠。
宋川在病房门口候着，本想抽根烟缓缓情绪，突然想起这是医院，只得作罢。
好在贺从泽没让他等多久，很快就赶了过来。
问清楚江凛的情况，得知她并无大碍后，贺从泽总算将提着的那颗心给放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动作还真快。”宋川想起方才那惊险时刻，不禁感慨，“我刚给你发完消息才多久，你就抓着司莞夏过来了……不对，你怎么知道是司莞夏？”
“她今天出奇的缠人，我本来就觉得不对劲，你一给我发消息我就明白了。”
宋川登时了然，叹道：“唉，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不给人面子，直接就现场解决，我还以为这事儿你会低调处理。”
贺从泽很是不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报仇一天到晚。”
“……”   宋川一言难尽的看了眼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对了，骆天那傻X呢？”
贺从泽眼都不抬，透过小窗看着病房内的江凛，“医院里，估计得缝几针。”
“我去。”宋川咋舌，再次为江凛所折服，“那姑娘力气不小啊，一瓶子下去把人给打进了医院。”
“是不小。”贺从泽闻言，便自动回想起二人初见时，她手提行李箱步履稳重下楼梯的情形，凉凉道：“她那力气，人家拧瓶盖，她拧天灵盖。”
宋川：“……”
这什么神仙比喻？

14
江凛醒来时，身子骨酸痛得很，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
外界夜色沉寂，静默无声。
她慢慢撑起身子，靠上床头。
贺从泽推开房门的时候，就见江凛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他正欲开口，然而视线定格在她侧脸，刚组织好的话语竟就这样溃散。
江凛望着窗外，玄色瞳孔似要与深夜融合。她并不言语，眼底像是无人之境，荒芜凄清。
若说原先贺从泽对这眼神多感兴趣，那现在他就有多无奈。
江凛像是个躯壳，而她的灵魂并不是常驻户，使得她平日既能活成一个鲜明的人，也能在深夜回归空洞麻木的外壳。
——她一个人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独处的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伤害自己吗？
贺从泽默然，无声收敛心底情愫，迈步走了过去，坐在床边。
江凛闻声回神，侧首看向他，方才眼底的空旷尽数消散，恢复平日清透。
“江凛，我其实挺好奇的。”贺从泽没看她，声线平稳柔和：“你这种人，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医生？”
江凛虽不知道他是搭错了哪根弦，但还是思忖几秒，坦然道：“我母亲从小教我行善积德，医生这个职业基本符合。”
贺从泽眸色深沉，笑意未达眼底，几分凉薄，“那没人教过你惜命吗？”
江凛颔首，眉目清淡，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倒是有人教过我，‘你自己的身体，是最好的宣泄对象’。”
贺从泽倏地顿住，他定定望着江凛，妄图从她表情中寻出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然而，却是徒劳。
贺从泽承认，自己在生江凛的气。
气她过分勇猛，气她不知求助，气她不懂自爱。
可她口中那如此露骨的自/残言论，究竟是谁忍心灌输给一个孩子？
贺从泽有些僵硬，问她：“谁教你的？”
江凛垂下眼帘，淡声答：“男人，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贺从泽怔了怔，却是瞬间反应过来——
她将她的父亲，称之为“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但这种给孩子灌输负面思想的男人，也的确没资格担起“父亲”这个称呼。
透过江凛的只言片语，贺从泽大抵明白，江凛自小受过的教育是两个极端，母亲教善，父亲教恶。
“你也没必要气我不要命。”江凛道，语气平淡，“我之所以无所畏惧，就是因为我并不怕死。”
死亡于她，不过是生命的最终义务，只看什么时候履行罢了。
贺从泽望着她，好似这时才顿悟了什么——
若人生有两阕，大多数人分为喧嚣与嘶哑，那江凛便是不同的那个。
她的人生从开始，就是寂静。
贺从泽轻叹一声，突然没头没尾的道了句：“江凛，人是种很脆弱的生物。”
江凛嗯了声，“顽强又渺小，生死都很简单。 ”
“是。”他说，嗓音低沉，“我比一般人脆弱，我如果没了你，虽然不致死，但也没差。”
贺从泽话锋一转，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道：“所以江凛，为了你能多看几天我这张脸，先好好活着。”
江凛：“……”
这奇奇怪怪的励志是什么？
她停顿几秒，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有些好笑道：“我说我不怕死，又不代表我会主动去死，你在乱想什么？”
“没办法。”贺从泽耸肩，“你思想有时候挺危险的，让我很没安全感。”
“我不会自杀。”江凛摇首，淡声：“人间百般滋味，自己尝过才算知道。”
语罢，恰巧此时疲惫感涌来，她干脆朝他摆摆手，重新躺回被窝。
贺从泽垂下眼帘望着她，不发一语。
江凛正处人生中最精彩的年纪，但她那颗心，却好似已经过完了一生。
她总是在自嘲，明里暗里都不够珍惜她自己，兀自套上枷锁，画地为牢。她像是人间漂萍，始终寻不到根基。
而她看似冷漠，却总愿意为了旁人一星半点的真心，默默蹲下修补自己。
半晌，贺从泽起身，道过晚安后，便离开了病房。
其实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事，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
江凛是巍巍雪山，积满冰雪，难以消融，每分温热都需千百倍努力。但每分温热，都能让那冰棱华光四溢，潋滟光彩。
——总该慢慢来。
与此同时。
卧室内灯光昏黄黯淡，中年男子带着蓝牙耳机，正在通话。
“……原来是司莞夏叫人干的。”他扬眉，问，“江凛怎么解决的？”
听到对方的答复后，男人稍怔，重复一遍：“直接打进了医院？”
他失笑几声，挂断电话，将耳机摘了下来。
“司振华还真是厉害……”   男人低声道，语意深长，余音在房间内回响——
“能养出一个怪物，和一个废物。”
-
次日江凛出院，对外只说是聚会喝多了，并无人怀疑。
她恢复得快，当天就上了班，贺从泽自然是不大乐意，但毫无悬念的被无视掉。
江凛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后，便去了趟李悦的病房，谁知刚好撞上了满面怒容的李母。
也不知刚才病房里发生了什么，李母怒气冲冲，竟直接就撞过江凛肩膀，话也不说就离开了。
江凛这些年见过太多没礼貌的人，她从容拍肩，抬脚走进病房。
李悦坐在病床上，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看得江凛下意识眯眸。
——小丫头好容易缓和的情绪，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丧气。
江凛无声叹息，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没说话。
“江医生，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李悦开口，嗓音沙哑不已，“我有点……我感觉自己有点怪。”
一出声，眼泪也克制不住得滴落下来，她仓皇摇头，道：“她知道我有病了，是小护士告诉她的。她觉得很丢脸，骂我无病呻吟，多事……”
以爱为名的“虐待”无处不在，在孩子的思想里根深蒂固，从此世代相传。
从小，就有人不断对孩子说“要优秀”“要出类拔萃”“要比别人多付出”，可很少有人告诉孩子们，“要快乐”。
江凛静静望着李悦，突然张开手，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
李悦浑身一僵，随即，她呜咽着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感觉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父母总告诉我，这世上有太多比我痛苦的人，我这点累不算什么，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江凛轻拍拍她，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痛苦本就无法作比，只要能摧毁一个人，那就是场灾难。”
“这世上不幸的人有很多，你的确不是最糟糕的那个，但你的痛苦也不会有人感同身受，这是肯定的。”江凛缓声道，从桌上抽了几张纸，替李悦擦拭泪水。
人生不过是苦中作乐，习以为常后，也就尔尔。
李悦是个极自持的女孩，在短暂的发泄过后，她便恢复平静，抿着唇不语。
“以旁观者的身份劝人乐观，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江凛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似的，“所以李悦，我只希望你能睡一觉，继续努力学习和生活。”
李悦的情绪缓和不少，她闷闷应了一声，江凛知道不宜久留，便不多打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接近年底，所以工作自然繁忙起来。
时光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
平安夜的前一天下午，李悦出院了。
来跟江凛道别时，她哭得一塌糊涂，虽然只是短短数月，但江凛对她的影响却是相当的。
此次一别，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江凛今夜值班，故而推掉了贺从泽共进晚饭的邀请，在办公室埋头忙碌。
贺公子虽然憋屈，但总不能跟工作这种东西争风吃醋，只得跟自己一众狐朋狗友凑桌去了。
正巧陆绍廷今晚没事，几个大老爷们便赶到一块儿了。
今天拼酒，除了烟酒不沾的陆绍廷，各个都不用杯子对瓶吹，在饭桌上聊得火热。
“欸，我听说骆天那事儿了。”有人挑起话题，兴致勃勃地问贺从泽：“小贺总，到底怎么回事？”
此事一被提及，大伙当即来了兴头，险些忘记这茬。
陆绍廷前些日子忙，但也略有耳闻，“你们发生什么了？”
贺从泽尚未开口，一旁宋川便叹：“还能有什么，司莞夏那祖宗找茬，动了不能动的人。”
陆绍廷眉心微蹙，似乎有模糊印象，而后转向贺从泽，“是A院那个？”
贺从泽这边还没开口，宋川那边就把事情经过全抖露出去了，他无奈颔首，算是承认。
旁边兄弟震惊了：“我去贺从泽，这么复杂……你这是打算认真了？”
“别打扰我难得的心境。”贺从泽扫了眼他，正色道：“总之，以后你们去快活不用叫我了。”
“不是吧你，正经的？就为了个女人？”
“让她好好生活，才是我现在的首要任务。”贺从泽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说不清，那种非她不可的感觉你们迟早会懂。”
几人见此，都不再打诨了。
虽说都在一个圈子里，刚开始也是由酒肉朋友发展来的关系，但相处都这么些年，彼此什么样早就各自清楚了。
能让贺从泽有了正形，看来对方是真的被他捧在了心尖儿上。

15
贺从泽难得喝醉，虽不至于糊涂，却也有些意识不清。
闹总蹲在门口候着自家铲屎官，见门被打开，它当即抱了过去。
然而，闹总灵敏地嗅到酒精气息，态度当即转变，腾空一转，原本的求抱抱就变成了冲撞。
黑灯瞎火里，贺从泽灯还没打开，就被糊了满脸猫毛，他呸了声，伸手捞过转身欲跑的闹总，一人一猫干瞪眼。
闹总是布偶猫，本就生得精致，一双剔透蓝眸清亮无比，若不看这臭脾气，俨然是副贵族相。
“你们怎么这么像？”贺从泽没来由不满，戳戳它：“漂亮的外表底下，都是没良心的。”
闹总仿佛在看智障，也不知铲屎官哪根弦搭错了，拎着它坐上沙发，便拿出手机。
江凛正在整理病人资料，手机冷不防振动起来，她以为是同事，看也不看便接起，开启免提。
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慵懒沙哑的男声：“凛凛，我打赌你肯定在忙。”
江凛稍稍蹙眉，打字的动作未停，“你声音怎么回事？”
“你也不问问我在做什么，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江凛眉尾直跳，她欲开口，贺从泽却已经开始自行报告：“我刚回家，现在抱着我家猫……哦对，我好像还没跟你介绍过，它叫闹总。我看它跟你八字挺合的，你应该会喜欢，以后让你们见见。”
江凛仔细辨别了一下，手指顿住，淡声提醒：“贺从泽，去喝点醒酒药。”
“别打岔。”喝醉的贺公子有了小脾气：“我也就这时候会说心里话了。”
江凛闻言愣了愣，不由联想到他平日的深不可测与内敛，她缄默数秒，终于一推键盘，关闭了免提，将手机靠上耳边。
她无奈，问他：“贺从泽，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半晌。
就在江凛怀疑贺从泽睡着时，他突然开口，哑声道——
“我想给你一个家。”
随着贺从泽话音落下，听筒中微弱的电流声好似被放大，酥酥麻麻的蔓延到江凛心底。
他嗓音低沉，轻而缓：“江凛，我比你想象中的，更想待在你身边。”
江凛没出声，难得怔住。
也不知是不是贺公子时机选得妙，专挑在这容易感情泛滥的深夜，总之，这句话成功戳上了她心口。
她未曾尝过男女情爱，也对感情没有分毫兴趣，但不代表她不明白什么是心动。
“……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江凛道，语气如常：“贺从泽，醒醒酒早点睡。”
说完，不待他回应，她便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防止某人醉后无休止的骚扰。
为了摒弃多余心绪，江凛侧身将窗户拉开，却不想被冷风侵袭了满身。
她果断合窗，抬手一拢衣领，看看桌上日历，发觉今年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回京后，不知不觉过了有四五个月，除去个别变数，她倒也过得安逸。
江凛想了想，随手在十二月日历上写：诸事顺遂。
然后她放下笔，坐回位置继续工作了。
-
翌日，江凛刚将手机开机，便收到了条微信消息。
她点开，见是贺从泽发来的“圣诞节快乐”。
紧跟其后的，是张照片，图中主角是条极漂亮的布偶猫，坐在贺从泽腿上，被他举着爪子比了个心，一副不太情愿的表情。
倒是有趣。
江凛便想到了他昨夜说的话，隐约记得这猫叫什么……闹钟？
不对，是闹总。
虽然有个奇奇怪怪的名字，但这猫意外很合江凛的眼缘。
想了想，她回复他：【同乐。你家闹总长得挺好看的。】
主凭猫贵的贺公子受宠若惊，秒回：【猫随主子。说正经事，你今天早班吧，下班后有什么打算没？】
【处理文件，背资料，吃饭睡觉。】
远在公司的贺公子反复看着这行字，陷入沉默。
真的，他由衷认为，和江凛比无趣，才是真正的无趣。
贺从泽没回应了。
江凛看着聊天栏上持续许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不由联想到贺从泽没话找话的无奈模样，她轻摇首，叹了口气。
她是从来不过节日的，包括生日。她没时间也没这个习惯，就算不庆祝也不会觉得缺什么。
最终，贺从泽也没做出什么回复。
江凛内心并无波动，她于是放下手机，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查房，午休，整理资料，下班回家。
江凛被转院申请的事耽搁了会，待她到家时，钟表已经指到四点。
厨房架子上柴米油盐酱醋齐备，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却只找到了两包方便面，以及一袋火腿肠。
还不错，起码晚饭有着落了。
江凛由衷想着，随后便去冲了个澡，换上居家装清清爽爽的坐在沙发上，擦拭头发。
旁人或许觉得这生活单调无趣，她倒无谓。
她瞧了瞧外面，天色渐晚，现在入夜快，才五点多这太阳就落下。
琢磨着该到了饭点，江凛慢悠悠起身，刚要走入厨房，门铃却被按响。
难不成是快递？
江凛蹙眉，看了眼时间，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便走去门口透过猫眼看，登时愣住。
她思忖几秒，最终还是将手移上门把，拧下去。
门刚打开，来人便淡定道：“小姐你好，社区送温暖，关爱空巢美人。”
江凛无奈抬眼，果然看到贺从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而视线下移，她便被他这副行头给惊到——
只见养尊处优、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贺公子，此时左手抱着个庞大的食品袋，右臂挂着兜花花绿绿的水果蔬菜，整个人满满当当。
更奇葩的是，即便在如此情况下，他还能从容腾出一只手，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贺公子双眸含情，将花往她跟前送，殷勤又热切。
江凛：“……”
她面色复杂地接下花，放在桌上，随后好心帮贺从泽分担些许重量，统统放上餐桌，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怕你孤单么。”贺从泽言之凿凿，“你自己待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吃饭，我得亲自过来监督。”
说得跟真的一样。
江凛不置可否，边收拾桌子边对他道：“我这有吃的，你不用……”
然而话还没说完，贺从泽便已从厨房走出，两手拎着什么——左边方便面，右边火腿肠。
他一脸空白，“就这些？”
“……”   江凛沉默几秒，“就这些。”
贺从泽干脆利索的转身，拎起食材就走向厨房，不发一语。
江凛皱眉跟过去，隐约明白他的目的，却觉得难以置信：“你要做饭？”
“不然？”贺从泽只觉得头疼，实在想不到江凛这么不把健康当回事。
他随意翻了翻调料，种类倒是十分齐全，只是——
贺从泽愣住，回首看向她：“江凛，告诉我你是刚整理完厨房。”
调料盒里的小勺干净无比，完全没有用过的痕迹，该情况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她不做饭，要么她刚收拾干净。
贺从泽主观情愿相信后者，但心里却已经败下阵来。
“我很少下厨。”江凛很是坦荡，“外卖和不吃是首选。”
他无言相对，只得叹息：“你就不能多爱你自己一点？”
江凛没说话。
贺从泽似乎自觉失言，也不多说了，挽起袖口忙活起来。
客厅传来塑料袋的声响，半晌，她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谢谢。”
贺从泽切菜的手一顿，随即他低笑一声，眸中郁色彻底散去。
“不用谢。”他语气散漫，道：“反正以后我会成为你的首选。”
某人的情话实在高超，江凛忽略那一瞬间怦然加速的心跳，不予理会，不急不慢收拾东西。

16
贺从泽虽是自小锦衣玉食，但厨艺还是可以的，花样不算多，不过尚能算作丰盛。
总之不论如何，都比糙惯了的江凛要好些。
饭后，毕竟贺从泽是今晚的主厨，江凛便主动去收拾了残局，各有各的活可做。
她手下刷着盘子，难得肯说句夸奖话：“本以为你就是个公子哥，没想到厨艺还不错。”
“我还有很多优点等你发现。”身处客厅的贺从泽毫不谦虚，回她：“以及，你的外套怎么在沙发上窝着，还得我给你挂好……”
江凛敛眸擦盘子，思索是忽略他的话，还是忽略他的话。
但是……
江凛手下动作停顿，终是平平淡淡地“嗯”了声。
草率生活也好，饮食随意也罢，即使她早年为泄压而恶习缠身，也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关心她。
从来没人告诉她要按时睡觉，要好好吃饭，要把生活过得有条不紊。
她孑然惯了，不曾觉得与他人有异，但现在看来，好像是有不一样的。
而这个房子，在贺从泽到来后，好似也多了几分别的感觉。
“对了，江凛。”声音突然接近，江凛回首看了眼，发现他不知何时到了厨房门口，姿态闲散地倚着墙，问她：“你是哪里人？”
江凛慢悠悠整理碗筷，“本地人。”
贺从泽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小时候从这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去了S市定居。”她思忖数秒，道，“不过我离京快二十年了，重新回来也没什么情怀。”
“看来缘分妙不可言。”贺从泽深以为然，“你辗转两地多年，我们注定还是要遇见。”
“差不多了。”江凛懒得理会，十分隐晦的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你回去休息吧。”
贺从泽在心底感慨一声多么无情的女人，还未开口，江凛便已径直从他面前经过。
贺从泽眼疾手快，伸手握住她手腕，从容不迫道：“江凛，每次你拒绝我的时候，我都想对你做点什么。”
江凛扫了他一眼，淡淡：“做点什么？”
他轻笑，还没开口，便已被推在墙上，紧接着，一只手倏地撑在身旁。
由于对方身高不够，所以这动作有些古怪，但不论如何，眼前事实无从否定——
贺从泽，被壁咚了。
被一个女人。
被一个气势完全不输男性的女人。
贺从泽：“……？”
糟了，是心肌梗塞的感觉。
“所以，”江凛抬眼瞥他，姿势不变，“你就想做这种事？”
贺从泽闻言稍顿，随即他伸手扣住她下颌，哑声：“不，是这种。”
说完，他便俯首欲吻。
江凛早就料到如此，果断挡住他，贺从泽无奈，却还是有法子——他从善如流，侧首吻上了她的腕骨。
江凛蹙眉，迅速收手，“贺从泽，你就不能老实点儿。”
贺从泽笑得十分君子，懒散问她：“江凛，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睡我？”
江凛说，“看情况。”
贺从泽：“……”
这女人的煞风景，实在是国际水平。
最终，在贺公子厚颜无耻的将时间磨到九点后，被江凛正式赶人了。
临走前，贺从泽趁江凛去阳台收拾衣服，走到桌上那捧玫瑰前，他从衣袋中摸出店家送的卡片和笔，思索了几秒。
潇洒风流如贺从泽，对写情书这事向来不屑，但凡事总有第一次，他很愿意贡献给江凛。
三水江，二水凛，他写得格外认真，眸底都漾着柔和情意。
我手写我心，情话哪需琢磨，但凡真正珍视，便是再平淡的语句也能跃出星光来。
江凛听到关门声时，并未出去送别，而是不急不慢地将一切整理好，才重回客厅。
方才那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好似也被某人带走了些许。
桌上那捧花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她上前将其抱起，却有张卡片悄然滑落。
她捡起，望见纸上字体潇洒遒劲，意态跌宕——
“一见钟情太过敷衍，我遇见你，是惊鸿一瞥。”
江凛愣了愣，失神片刻后，她轻声失笑，缓缓摇首。
这还真是……唉。
-
回家后的贺公子饱食餍足，沐浴过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夜景，心情舒畅。
闹总慢悠悠踱步而来，跃到床上，在他手边窝成毛茸茸的一团。
贺从泽唇微弯，揉揉它脑袋，回忆起了方才与江凛相处的点滴。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好似有什么信息自脑中闪过，如惊雷轰鸣，震醒了他。
贺从泽后知后觉，突然变了脸色，念起江凛无意间同他说，她离京已经快有二十年。
时间线迅速推回到叶董寿宴，那时司振华说“她才六岁”，也就是说，那场火灾是在他大女儿六岁那年引起的。
贺从泽曾看过江凛的档案，知道她出生年月，他在心底算了算，若是二十年前……
贺从泽蓦地顿住。
——那刚好是江凛五、六岁的时候。
他不由想起二人过分相似的眉眼与神态，一个荒谬的猜想无声萌发。
明明室内温暖如春，贺从泽却觉得，周遭比外界凛冬还要冷几分。
-
接下来的几日，贺从泽知江凛工作忙碌，便没常去叨扰，只每日让玫瑰花来替自己问候美人。
临近年末是加班高峰期，不过好在江凛平时没有堆积工作的习惯，这会儿全民熬夜加班，反倒是她闲下来了。
跨年那天，A院无数哀嚎，纷纷后悔自己平日不勤快，落得个跨年夜加班的下场。
江凛作为为数不多正常下班的人，心情平淡的回到家中，给母亲打电话问了问情况后，她便短暂的陷入了无聊之中。
打开电视，频道内正播着娱乐节目，江凛不太感兴趣，看得昏昏欲睡。
她平日生活简单，工作、吃饭、加班、睡觉，没有任何娱乐，人际关系也平平淡淡。
如此一来，闲暇之时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做。
这生活真是难以过得积极起来。
江凛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望见朋友圈里清一色的跨年祝贺，仍旧乏味。
就在此时，一条微信消息自通知栏现出——
【江医生，晚上有约吗？】
字里行间犹如雅痞，打眼一看就知道发送者是谁。
江凛回复：【有事？】
【在跨年夜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觉得和你一起才算过得有意义。】
她心底腹诽几句，手指点出输入法，还未打字，对方便已将电话给打了过来。
她眉心微蹙，抬指接听，开门见山：“你要找我吃晚饭？”
“是邀请你跟我共进晚餐。”贺从泽好不耐心地将言辞美化，“怎么样，就当是这么多天没见面的补偿了？”
江凛考量几秒，想到自己今晚的确无聊，便嗯了声，“好。”
“就算你不答应……”   贺从泽几乎与她同时开口，紧接着他反应过来，愣住：“什么？”
“几点去？”
“……”   贺从泽花了三秒钟将自己的思路整理好，恢复冷静，“我晚上六点来接你。”
“好，电话联系。”
“欸，先别挂。”他料想到她接下来的行为，先行出言阻止，含笑道：“江凛，我觉得你可能有点喜欢我了。”
江凛想都没想，开口打消他的念头，“好感有余，喜欢还远。”
只八个字，落在贺从泽耳畔，像是骤然绽放的烟花，燃起满心欢喜。
“你倒实诚。”他眼底微亮，随即轻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我去收拾了，待会打电话。”江凛不置可否，有话说话，也懒得多费口舌，便结束了通话。
准时如贺从泽，待她手机响铃时，她便探过窗户扫了眼楼下——果然已经候着了。
想不到今年最后一天，竟要与贺公子一同度过。

17
今年最后一顿晚餐，贺从泽的确安排得正式。
江凛平日习惯在小店铺买吃的，但自从遇到贺从泽，她的常去饮食地点就成了高档餐厅。
果真是快要过上了蛀虫般的生活。
江凛心底无奈，面上倒没泄露出半分心绪，她同贺从泽抵达目的地后，不多久便有服务员开始上餐。
他们都不是喜欢边吃边聊的人，因此这顿饭吃得慢条斯理，也十分安静。
但是气氛并不尴尬，反而称得上自然。
想起自己的心情已经很久没这么平静过，江凛不免稍稍出神。
前些日子实在忙碌，工作上的紧张并不是不会给她带来负面情绪，只是她惯性消化，不觉得压抑。
现在想想，果然还是有影响的。
而江凛陷入思绪的短暂时间内，贺从泽正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他自是能察觉到江凛的恍神，但他并未选择出声，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心里尚有闲情去揣测她的想法。
江凛平日寡淡，但当她思索时，便会有细碎的星屑自眼底渗透，平添几分人情味。
小心翼翼褪去那冷硬外壳，贺从泽只想去尽可能多的探寻她不为人知的一面，为她渡去或许微不足道的温暖。
饭后，江凛闲来无事，便同贺从泽去商业街逛了逛。
京内风光无限好，万家灯火，繁华热闹，更不必说今日是全民期待的跨年夜，广场与街道人满为患，游客络绎不绝。
江凛看了看身旁身份特殊的男人，淡声提醒：“这里人多。”
不过人潮拥挤间，贺从泽口罩都没戴，灯光倾泻晕了眼，竟也没人能准确识出他。
“是啊。”贺从泽似乎有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抬手便揽过她，弯唇：“所以凛凛，你可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别走丢了。”
知道贺公子从来厚颜无耻，江凛习以为常，不冷不热地将他不安分的手给扯下，“在你身边更危险。”
“上次是意外。”贺从泽明了她是指先前的微博爆料事件，耸肩轻笑，“只要你想，全网就不会有任何与你有关的花边消息。”
“只要你想，”江凛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他，却是几乎将话给重复了一遍：“全网就不会有任何与我有关的花边消息。”
换了个人称，句子里含的意思却是全然不同了。
贺从泽：“……”
江凛嘲讽于无形的能力，实在是炉火纯青。
二人虽是在交谈，但脚步却没停滞不前，贺从泽果真乖乖听话没再动手动脚，他不着痕迹地护着江凛，防止她被来往行人撞到。
江凛不是大条，这种小细节当然被她收入眼底，她看了看他，眸底最后一点冷冽也无声消融。
她并非冷情，只是身旁鲜少有真正愿意接近自己的人，她分辨得出对方的好意是真是假，对于每个人她也有自己的评判。
她不说，不代表看不见。
兴许是因为热闹，时间迅速流淌，不知不觉便到了跨年的最后一个小时，无数人聚集在中央广场，兴致勃勃地等待跨年倒计时。
江凛没太多兴致，但原来从未做过等候零点这种事，似乎还算新鲜，便也没赶着回去。
贺从泽俯首打量她，望见璀璨灯火映上她面庞，那双沉寂的眸中平静如海，不悲不喜，只添了几点星子，不过尔尔。
江凛似乎总与人间热闹格格不入，她习惯游离在人群之外，无法适应，也放弃适应，茕茕孑立地活。
他收回视线，含笑开口：“江凛，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江凛没多问，便颔首答应，随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型塔楼，这里平日游客挺多，但这会儿人们都汇在广场，倒空无一人了。
二人乘电梯登塔，江凛跟在贺从泽身后，竟发现他是将自己带到了观赏台。
这观赏台的角度极好，面朝广场，能够望见攒动人群，以及正在进行倒计时的大屏幕，夜城风光尽入眼底，美不胜收。
江凛难得掷下一句好评价：“这地方还不错。”
“那今年就在这里画上句号吧。”贺从泽站在她身旁，唇角弧度清浅，“和我一起。”
江凛未应，望着眼下繁华景色，心底竟有些作怅。
贺从泽似是想起什么，便问她：“对了江凛，许新年愿望了吗？”
江凛道，“和往年一样。”
他随口追问：“那你往年的愿望都是什么？”
“爱自己。”
三个字，贺从泽眉眼间的笑意无声褪却几分。
而她的模样轻描淡写，却仿佛是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江凛。”他开口唤她，语气轻缓，“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脱离社会在活。”
江凛闻言陷入沉默，并未立刻回应。
她习惯踟躇于黑夜，拒绝光明，自我封闭，她从不爱人，因此也不配被爱。她也想去热烈地活，她知道世上有很多美好，可她没有兴趣，也感受不到。
这世界是上苍给予众生最盛大的礼物，是一场可更改的奇迹，生活再如何枯燥无意义，她也依旧怀揣希翼。
可终究还是徒劳，毕竟只有在阳光下生活的人，才能长出挺拔的骨。
“人太想被爱，才会流连在各色人的身边。”江凛摇首，语气平淡如常：“我只是恰巧不需要那些。”
她来这世上走一遭，践行由始至终的清醒。
活不将就，爱不将就。
然而话音刚落，远处天边便传来低沉轰鸣，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广场中央遥遥传来播报声——
“跨年倒计时，五分钟。”
夜空绽开缤纷烟花，映亮了整座城市的上空，美得教人分不清身处白昼还是黑夜，仿佛是场恍惚的大梦。
江凛有些反应不及，怔怔：“有烟花？”
贺从泽侧首看她，终能瞧见她眼底浮起万千光影，虽清淡如水彩晕染，却已是种极致。
他终于看到了，比这世间所有美好光景都要吸引他的，一抹绝色。
贺从泽无声倾身，在江凛耳畔轻笑：“好好欣赏，这是为你存在的时间。”
凉薄是她，温柔是她，凛然戾气也并非伪装，只因那些性情不论好坏，通通混乱地刻进了她的命里。
江凛是个矛盾体，她幼年受到的教育为两个极端——善与恶。
而她即便在泥沼中活过，体会过人间大恶，却也想一步步爬出沼泽，哪怕遍体鳞伤，她也要亲自去品尝这世间百般滋味。
光芒自天际缓缓陨落，跨年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关头，无数欢呼声自远方传来，听得不甚真切。
贺从泽俯首，不偏不倚吻在江凛额间，他点到即止，拉开些许距离与她对视，神色清浅。
江凛难得出神，为的是这场盛世烟火，也为他方才克制珍重的吻。
片刻寂静中，他轻声开口，嗓音柔和：“江凛，你活了二十多年，有人教你作恶，有人教你行善……可偏偏没人教你，如何面对他人的爱意。”
江凛心底尘封处仿佛撕裂了一个小口，她缄默不语，眸光趋于破碎，似乎有什么陌生情愫要呼之欲出。
“那么我来教你，时间再久也没关系。”贺从泽不急不慢道，语气温柔且坚定——
“直到你明白这世上真的有人爱你，直到你明白人生苦短，但哪怕只有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都能够成为你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随着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突然传来人们尽兴的欢呼声，最后时刻终于到来，跨年倒计时无声落为了零。
江凛没有声息。
新一轮的烟花为迎接崭新年岁再度绽开，比上次的更加璀璨盛大，似要洗去过往的所有晦色，重获新生。
贺从泽无声眯眸，天边华光点亮了黑夜的每个角落，也映上了，对面女子隐隐泛红的眼角。
-
新的一年，到来了。

18
后来，【贺公子花千金置烟火盛宴】的消息在头条红红火火挂了几日。
跨年倒计时的最后十分钟内，一场惊艳至极的烟花秀深深刻进众人脑海，视频被全网传播，空前火爆。
而作为跨年热搜人物，贺从泽显得十分淡定从容，该玩的玩，该忙的忙。
一月中下旬，A院迎来了好消息——
经上层会议，院方决定更新置换部分医疗设备，并对医院大楼内部进行简单装修，需暂停营业一个月。
此通知放出后，A院上下尽兴欢呼，假期之始恰好赶上小年，就相当于是给他们放了个长达一个月的春节假期。
从京内搭航班去S市大抵要两个小时，再加上住处在郊区，乘车时间也不短，因此小年当天江凛放弃补觉，清早起床拎起行李便去了机场。
下飞机后又打车，江凛折腾一路走进自家庭院的时候，便看到正给花草浇水的岳姨。
岳姨听闻声响，还以为是邻居来拜访，头也没抬，笑道：“欸，今儿这么早就来啦……先帮我拿下肥料。”
江凛将行李箱靠在栅栏上，她拿过旁边肥料袋，上前递给岳姨。
岳姨没察觉出不对劲，边施着肥边问：“怎么不说话呀？”
“岳姨。”江凛无奈轻笑，“是我。”
话音刚落，岳姨手一抖，肥料险些撒了满地，她瞠目看向来人，这才真正将眼前人儿打量——
鲜眉亮目，容貌生辉。相别半年有余，这姑娘的气质似乎愈发清冷，却不知怎的，较原先多了些人情味儿。
“哎呀！”岳姨笑逐颜开，忙不迭起身握住江凛的手，欣喜道：“你这丫头，回来怎么也不说声，还想搞个惊喜不成？”
“医院整顿休息一个月，我在这儿多待几天。”江凛牵起唇角，重拉过行李箱，“对了岳姨，我妈呢？”
“你妈妈最近有些嗜睡，这个点可能刚醒不久，来来来，先进屋。”
江凛颔首，边走边问：“她有好好吃药吗？”
“每天都定时吃的，情绪也越来越稳定啦。”
江凛听着，敛眸舒了口气，心口那点沉重正缓缓移去。
江如茜患有躁郁症，最严重的阶段堪称噩梦，但过往不提，好在一切都在好转，痊愈大抵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如茜果然刚醒不久，她前脚踏出洗漱间，就见岳姨带着个人来了，刚开始没注意，然而定睛一看，她愣在原地。
“这么早就回来了？”江如茜回神后迎上去，眼眶微红，“不会过几天又要走吧？”
江凛轻笑，伸手抱了抱她，“医院放假一个月，过完年我再回去。”
江如茜叹了口气，失笑道：“总算等到你回家了，你看把我高兴的……”
江凛放好行李后，同江如茜聊了聊近况，打消了她的忧虑。随后旅途困倦涌来，江凛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房间睡下了。
当天，岳姨去市场买了一堆食材来，种类丰富，好生为小年夜的大餐准备着。
江凛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已是下午。
习惯性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她却意外的发现，贺从泽在两个小时前给她发了微信。
两条消息，一张图片，一句文字。
图片是实拍，不得不说贺从泽拍照技术不错，将城市一角拍得极美。皑皑冰雪铺了满地，天上还在撒着雪白星子，纷纷扬扬。
他说：【江凛，京城下雪了。】
江凛打量着图片，心想自己刚走就错过了京城的初雪，她回：【挺好看的，我这很少下雪。】
发完，她还礼尚往来似的对准窗外拍了张景，传给贺从泽。
随后她放下手机，伸个懒腰走出了卧室。
-
今日是公司董事会，贺从泽应邀出席。
晚饭时间，贺云锋做东请客，贺从泽这才有了看手机的空档。
他点开微信，发现江凛早在下午就有了回复，还附了张图，似乎是个小庭院。
看来她已经回S市了。
这么想着，贺从泽抬指欲退出预览界面，却不小心双击放大，刚好望见了照片角落处的路牌。
他稍稍眯眼，仔细辨别了下，成功识别出路牌上的文字。
贺从泽眉心微紧，他颔首若有所思，最终，他将这张图片保存，传给了通讯录中的助理。
-
江凛在家中度过了平和的两天，闲来无事陪江如茜聊聊天，看看电视，小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自在。
这日，江凛在庭院中给绿植浇水，江如茜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读着书。
江凛刚直起腰来，便听到院外有人声传来——
“江太太，我来给你送点年货啦。”
兴许是关系不错的邻居，她猜测着，刚抬眼就见一名中年女子拎着大包小包走来，还腾出只手扯着……
狗链。
那是条小型宠物犬，瞧起来人畜无害，软嘟嘟可爱得紧，一双圆眼对着江凛，波光闪烁。
分明是寻常人都会喜爱的模样，却如惊雷撕裂安宁，直击她胸腔。
江凛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强行咽下干呕的冲动，她颇为不自在地撇开视线，神情竟有些狼狈。
江如茜敏感地察觉到江凛的不对劲，她面上不曾袒露情绪，起身接过年货，笑着同人寒暄几句后，邻居便牵着狗离开了。
狗狗离开视野后，江凛的情况稍有好转，虽说不自觉起了层冷汗，但她的呼吸已经稳定下来。
江如茜咬唇，轻声叹息，垂着眼低声喃喃：“江凛，抱歉……”
江凛平日在她面前表现的一往无前，然而方才她瞬间袒露的惊惧，才让江如茜明白，原来那童年阴影已经注定跟随自己女儿终生。
江凛皱眉摆手，“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那个人现在……”   江如茜开口想提及什么，最终还是决定沉默，将这话题转移开，她拎着年货送进屋内。
经过方才惊动，江凛的太阳穴突突作痛，她在院中出了会儿神，阖上双眼强迫自己清醒，这才跟进了屋。
岳姨傍晚回来的时候，刚好在家门口碰上一名客人。
客人是位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他手中似乎拎着年礼，余光瞥到她，他侧首问好：“您好，请问这里是江家吗？”
眼前人神情似笑非笑，夕日余辉山河表里，星点光芒汇聚于他，天边未燃尽的暖色投进他眼底，熠熠生辉。
平生初次被男人惊艳到，岳姨有点口吃：“是、是的，你找谁？”
男子笑了笑，“我找江凛。”
岳姨了然，带人走进庭院，刚好望见同江如茜坐在太阳房内的江凛，太阳房隔板是玻璃，二人似乎在看电视，房内没开灯，光线晦暗。
“小凛！”岳姨抬声唤：“有朋友来找你啦！”
江凛闻声侧首，此时天色渐暗，岳姨身旁的人面部轮廓模糊，但她还是瞬间识出。
她脸色微僵，皱眉转过头去，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思量着是不予理会还是不予理会。
岳姨满面狐疑，未曾料想江凛会是这个反应，但身边人似乎早有预料，从容拿出手机，好像是在打字。
几秒后，岳姨看到房内江凛的手机亮起，暗色中霍然出现光芒，十分惹眼。
江凛没理，过了几秒，手机暗下。
贺从泽并不意外，他稍一挑眉，继而不急不慢地发消息——
“凛凛，我在你家门口。”
“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不理我一下吗？”
“唉，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江凛的手机亮起复灭，又重新亮起，终于，江如茜疑惑地看向她，而她也无可奈何，起身推门而出。
最终，贺公子还是凭借堪比城墙拐角厚的脸皮，走进了江凛的家，并蹭了顿饭。
贺从泽不愧是妇女之友，带来的年礼精挑细选，成功讨了江如茜和岳姨的欢心。
江凛介绍是来拜早年的同事，岳姨信以为真，江如茜察觉些许端倪，但并未问起。
饭后，贺从泽礼貌婉拒了岳姨留宿的提议，道：“我来S市办公，还有事情没处理好，今晚多谢款待了。”
江凛看了他一眼，眉梢轻扬。
“其实，我还有件事。”贺从泽话锋一转，含笑看向她，“公司方面有福利，计划在年后组织雪山旅游活动，我来问问江小姐有没有时间。”
江凛开口便道：“没……”
“有空。”江如茜抢先道，很是无奈地瞧着江凛，“江凛，要多出去走走，正好放松心情，嗯？”
江凛捏捏眉骨，只得叹了口气：“好，我参加。”
计划通的贺公子目标达成，饱食餍足，便干脆利索地退了场。
江凛去庭院送客，贺从泽同二人道别后，也准备跟过去，却被江如茜轻声唤住。
江如茜抬眼看他，嗓音清淡：“你是贺家那位少爷吧？”
贺从泽顿了顿，随后轻牵唇角，“是。”
旁边岳姨怔住，难怪总觉得眼熟，原来是京城贺氏的公子。
江如茜也只是单纯确认身份，她稍稍颔首，问他：“你和我女儿？”
话音缓缓落下，贺从泽眸色渐沉。
“看来还是瞒不住伯母。”他轻笑，嗓音低润，逐字逐句道——
“我在追求您的女儿。”
-
夜里温度骤降，江凛在庭院中站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身后传来贺从泽不急不缓的语句：“回去吧，别着凉了。”
江凛轻揉鼻尖，侧首看向他，“你来S市真的是因为工作？”
“来这工作是假的，带着工作来这才是真的。”贺从泽耸肩，“你从不给我偶遇的机会，那我只好主动送上门。”
董事会后工作繁忙，他就连在飞机上也要审阅合同，折腾一天基本还没怎么睡觉。
若说目的倒也没什么，他只是想见她，仅此而已。
江凛闻言顿了顿，这才借着银白月光，发现了他眼底疲惫的暗色。
她蹙眉，评价：“白费功夫。”
“没白费。”贺从泽弯唇，垂眸看着江凛，“我已经见到了我图谋的对象，满足了。”
说完，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嘱咐她赶紧回去休息，简单作别后，他抬脚迈入深沉夜色。
“哒”“哒”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踏在江凛心头，惊起了细微的波澜。
她出神半晌，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碰碰自己的耳朵。
有些发烫。

19
年后第二日，江凛启程回京，准备听从上级安排前往雪山。
说是组织度假，其实有资格参加的，只有A院中级和副高级职称的医生——没办法，正高的大多上了年纪，实在不方便来，机会自然要让给小年轻们。
医师们加上部分公司员工，倒也算是个小型旅游团了。
而江凛也是间接得知，此次度假地点刚好与盛衡公司相同，明眼人都知道这并非巧合。
盛衡主打科技生产，可以说是国内AI第一股。其总裁林城年少有为，白手起家，未及不惑之年，便已颇有一番作为。
以AI的前瞻性，盛衡是各大公司争强的合作对象，于贺氏也不例外。
商人的野心从来隐晦，贺从泽表面挂着公司度假的嚎头，并不过份隐秘，却也在无形中隐藏此次会面。
江凛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她对于商圈的明争暗斗不是很感兴趣，当真过来玩乐。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
京城航空头等舱的空姐，属实风情万种。
江凛撑着下巴，表情平淡地望着那前凸后翘的空姐，一身制服分外诱人，该松的地方紧，该紧的地方格外紧。
她此时正俯身为贺从泽盖上毯子，胸前浑圆几乎要贴了过去，难为贺从泽还能目不斜视的盯着平板，神色如常。
然而矜贵自持的贺公子，在抵达雪山酒店后，便十分接地气的陷入轻微高反。
只是普通头痛，倒无其他不良反应，然而贺公子秉承“利用一切条件制造机会”的追求理念，给江凛打了个电话。
彼时江凛正在房中安放行李，确认基础设施没有问题后，她便坐下休息，却冷不防接到了贺从泽的电话。
听着他隐忍沙哑的嗓音，不太像是伪装，江凛只得迫使自己大发善心，去找服务员要了支葡萄糖，给贺从泽送去。
她敲敲门，等了有五六秒，门便被人打开。
江凛办事利索，她刚伸出手要把葡萄糖递过去，却被贺从泽攥住手腕，拉进了房内。
“砰”一声闷响，她背抵上房门，眉心微蹙。
房内没开灯，玄幻处光影朦胧，只隐约瞧见对方的轮廓，在这般环境中，她的感官瞬间敏锐。
男子独有的凛冽气息将她包围，如同逃无可逃的猎物，江凛对这种感觉十分不爽。
然而就在她抬手欲推的前一刻，那逼人气势倏地消失，紧接着，她被人拥入怀中。
贺公子决心将厚脸皮坚持到底，完全不给江凛开口的机会：“我不放。”
江凛那声“放手”还未发出，就这么堵在喉头：“……”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肩膀，他的高反绝无虚假，此时使不上劲，还真松了几分力道。
江凛懒得废话，打开了灯。手下虽是朵“娇花”，她却不曾怜惜，半拖半扯的将人给带到卧室，径直推倒在床。
而贺从泽即便如此，也还没个正形，靠在床上对她轻笑：“欸，猴急什么……”
江凛摁住他，眉角止不住地跳，“闭嘴，躺好。”
贺从泽方才仅是玩笑话，事实上高反带来的不适已让他起了冷汗，索性沉默下来，心平气静。
江凛坐在床边，俯首看着葡萄糖注射液的剂量，有发丝垂落于她肩头，散着隐约清香，撩动了他的思绪。
于是乎，前一秒还在清心寡欲的贺公子，便悄无声息的打量起眼前美人儿来。
以他的角度，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江凛的唇，线条秀丽，色泽浅淡，两方温软实在诱人，瞧得他平生几分燥热。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在贺从泽想要倾身偷个吻的时候，太阳穴不合时宜的传来尖锐疼痛。
只一阵，瞬间打消了贺从泽所有的不良念头，他只得躺好阖眼，心里劝自己禁欲禁欲……
“一支葡萄糖就差不多了，喝太多也不好。”江凛并未发现他的心思，将注射液取开递给他，“喝完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贺公子顺从地将其饮尽，眼神诚挚热切地望着她：“凛凛，看在我之前照顾过你的份上，要不……”
“猴急什么。”江凛说着，表情毫无波动，伸手拍拍他，“贺公子好好养病，难得出来一趟，可别虚了身子。”
贺从泽：“……”
他真的觉得，迟早要用强硬手段让江凛明白，什么叫男人。
-
事实证明，贺公子的身子还是不错的。
睡了一觉，翌日睁眼时，高反已经完全消失，毫无后遗症。
一同前来的员工们已进入度假状态，纷纷去雪场游玩，或上雪道滑雪。
约利山位于大洲交界处，其冰雪风光与旅游资源相当丰富，在世界小有名气，现在是度假季前期，却已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酒店可租赁雪具，为游客们提供了十分的便利，贺从泽收拾妥当后去前台翻了翻租赁名单，在其中发现了江凛的名字。
虽然江凛有时太过认真，但在玩乐方面，她倒毫不收敛自己。
他唇微弯，离开了酒店，乘缆车前往山顶——那里有家小酒馆，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地。
在约利，值得沉醉的不仅是雪景，还有当地极富有异域风情的美酒。
林城让助理看好自己的儿子林天航，他缺乏滑雪兴致，只身前往山顶酒馆。
他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但当他推开木门的时候，却见已经有人坐在吧台前了。
林城只望见对方的后背，挺拔修长，如西北料峭的青松。
而那人听到门口摇铃，便慢悠悠回首看向他，从容道：“原来是林总，巧啊。”
林城顿了顿，随即失笑，心底瞬间明了什么——
商人之间，哪有巧合。
林城缓步上前，坐到他旁边，“小贺总，怎么不去滑雪？”
“约利的美酒其实更吸引我。”贺从泽笑了笑，神情悠闲，“林总来这里，不也是因为这个？”
林城笑而不语，点了杯果酒，余光淡淡扫向身旁的人。
林城偶尔会为自己的商业才能感到自负，而面对眼前男子，他不由真切感慨，这才是真正才能出众的年轻人。
贺从泽甚至才二十多岁，而当年他执掌贺氏名下企业的时候，更是刚刚成年。
林城道：“我感兴趣的是酒，可小贺总就未必了。”
贺从泽并不遮掩，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目前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贵公司。”
“怎么，贺公子看好盛衡？”
“以盛衡主打的AI技术，和市场份额来看，很难让人不看好。”
林城并不多客套，都是在商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了理想的合作对象，其一便是贺氏。
他颔首，淡声问：“不知道贺氏打算吃下多少份额？”
贺从泽抿了口酒，不紧不慢：“只要江总敢放，就不用担心贺氏吃不下。”
林城闻言，眸微眯。
——的确诱人。
若抛去当年贺氏兄弟的那件事，贺从泽俨然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只是不知对方野心深浅，盛衡是林城亲手带起来的，他多少有些犹豫。
“林总还有大把时间考量，现在是度假，就不谈工作了。”贺从泽淡笑，将空酒杯放下，杯壁在灯光下散着多彩的光。
“我去雪道看看，林总要不要一起？”
林城本想婉拒，但想起林天航还在外面，他便答应下来，同贺从泽走出酒馆。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贺从泽将雪具带得齐全，显然是打算谈话后就去滑雪的。
大抵是年轻人的乐趣吧，林城试想自己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也会选择去雪道潇洒一回。
不远处的山头似乎传来一声闷响，但听不真切，便无人在意。
二人旁边便是高级雪道，下方山脚处人来人往，贺从泽细细扫过，最终在游客中锁定了那人。
漫山冰雪叠了重重，寒风呼啸，江凛的身影伫在茫茫雪色间，如同白天黑夜里永不灭的星子。
贺从泽眼底浮起笑意，他穿戴好雪具，却是将目光移至山脚人群，“那位就是小少爷？”
林城循着他视线看过去，便望见林天航正奋力迈着小短腿，在雪地中前行。
“嗯。”他应声，眼底是为人父的温柔，“这次来度假，就是他的五岁生日愿望。”
贺从泽了然颔首，而后准备经雪道下山。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耳畔传来一阵可怖的轰鸣声，沉甸甸压在心头，教人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漫天雪雾铺天盖地，无数冰花自山巅奔落，气势汹汹似要淹没一切。
几乎是瞬间，贺从泽脸色骤变，他联想到方才听到的闷响，竟是冰雪破裂声。
雪崩了！
山脚传来游客们惊慌失措的叫喊，他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迅速在下方寻找江凛的身影——
好在她并不惊慌，顺着人流逃脱，该是不会出事的。
贺从泽刚舒了口气，便听身旁林城焦急喊：“林天航！”
林天航的身影已经被白雾淹没，贺从泽拧紧了眉，却在下一瞬望见人群中的江凛蓦地止步。
她原地思索了数秒，随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回去，撞进白茫茫的雾气中。
消失不见。
贺从泽瞠目，大脑短暂清空，心跳声如擂鼓，咚咚咚的沉响砸在他耳畔，甚至盖过了外界纷扰。
恐慌、震惊、担忧……一系列负面情绪喷涌而出，迅速占满他的身体。
待贺从泽回神时，他的肢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迅速滑下了雪道。
——朝着江凛消失的方向，奔去。

20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万物失去生机, 连风声都止息, 这冰冷世间，好像只有江凛独活。
她已经在雪下挨过了疼痛期，此时浑身麻木，意识在一寸寸消散，无力感自四肢侵入骨血，她愈发觉得困倦。
江凛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自己方才经历雪崩, 此时为冰雪所埋藏。
身上仿佛压了块巨石，有些透不过气。
她丝毫不慌乱，只安静回想着自己过去的二十余年, 有痛苦有挣扎，有百般辛苦, 却唯独没有欢愉。
实属毕生遗憾。
江凛多少觉得可惜，她想叹气，但好像没什么力气, 便干脆作罢。
她并不畏惧命运，若就这么死去, 她也毫不留恋, 拒绝再来。
这一生虽还很长, 但好像目前为止都过得很糟，以后如何，她大抵也是没机会经历了。
江凛缓缓阖眼，心底平静无痕, 细听耳边雪屑散落的声音。
突然，耳边传来孩童的哽咽声：“姐姐，姐姐……”
江凛条件反射一蹙眉，好似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小家伙——
方才雪崩时，她看到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摔倒在地，旁人只顾着逃窜，哪有心思去救一个孩子。
而江凛本准备顺着人群脱身，为医者的良心实在疼痛难忍，她只得转身跑去拉起他。谁知时机不巧，刚好被风雪迷了视野，待她清醒过来时，就已经是现在的光景。
“姐姐，你醒醒啊，呜呜呜……”
“姐姐你不能死掉啊，我好怕……”
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当真称得上吵闹，江凛愣是一颗等死的心，都给他吵活了。
那双小手费力地扯着江凛，然而她身上盖了层积雪，哪里是一个娃娃能轻易拉动？
江凛无可奈何，轻轻拨开他的手，勉强唤起些许求生欲，她开始尽量向外爬。
冰凉的雪撞上脸颊，她隐约觉得痛，却庆幸雪还未凝固，她抿紧了嘴，一点点拨开稍有透光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江凛终于看到有光亮笼罩自己，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竟觉有些好笑。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奋力求生的时候。
只是……可惜了。
江凛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气力的流失，她此时心有余而力不足，止步于朦胧的日光下。
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可她的意识迅速模糊，就连身旁男孩的呼唤也听不真切，那一刻死神相催，她命里的万水千山都在作别。
江凛垂下眼帘，眼神有些涣散，身子一寸寸脱力，不知怎的竟想到了某个烦人精。
尘归尘，土归土，她孑然而活，难得遇见曙光，却终究要弥散。
江凛轻声嗤笑，睫毛颤了颤，抖落下星点冰凉，寸寸入骨。
就在此时，踏雪声渐近着传入耳畔，声声扎耳，在呼啸的风中格外清晰，最终停在她跟前。
男孩的哭声停止了，转为抽泣，好像是安心一般。
江凛的反应有些迟钝，她只望见视野里出现了双马丁靴，几分眼熟。
后知后觉地将视线上移，待看清后，她倏地顿住，瞳孔微缩。
他站在她面前，背后映着耀眼的光，星芒流转，散在他弧度甚微的唇角。
——那是春光入凛冬，虽突兀，但极致温柔。
下一瞬，江凛便被人提着衣领，从雪堆中拎了出来。
她难得怔神这么久，就连被某人借机搂住腰身都未察觉，心绪无比混乱，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熟悉的嗓音自耳侧响起，含着笑，却有几分怒气：“江凛，你还真是让我惊喜。”
贺从泽。
不是幻觉，当真是他。
意识到自己成功存活，江凛并没有生出多余感慨，她迅速恢复状态，伸手胡乱将自己脸上的冰碴抹掉，眯眼打量身边的贺从泽。
他发型有些乱，颊边还挂着道划痕，不知是方才被什么刮到。
贺公子人前向来风流从容，浑身上下都矜贵得很，江凛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评价道：“形象挺接地气。”
贺从泽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他见她还有劲嘲讽，不禁气笑了：“彼此彼此。”
方才贺从泽和林城站在山头，突遇雪崩尚能冷静，看到江凛无事，他心底无比庆幸，但随后当她义无反顾地冲进雪雾深处，他一颗心徒然吊起，绷得近乎窒息。
他看到弥天冰晶铺天盖地的卷来，那纤细身影在满目素白中何等渺小，随即便被咆哮而下的冰墙淹没，消失殆尽。
而贺从泽望着山下，素来鬼神不信的他，平生初次妄想抱佛脚。那一刹他听不到身边人的惊呼，他迅速甩开林城阻拦的手，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已滑下雪道。
这世上哪有藏得住的爱，他再沉着冷静也慌了神，害怕与惶恐泛滥成灾，他耳边是呼啸的凛风，颊边是冷冽的冰雪，眼里却寻不见唯一想要的身影。
所幸江凛还是被他找到，老天终是待他不薄，让他能再次见到她。
“你们不要再抱抱了。”就在此时，脚边传来稚嫩童声，稍有哽咽：“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贺从泽这才想起还有个麻烦鬼，念及江凛就是为救这小家伙身陷险境，他便皱眉俯首，随意打量了几眼。
而后他怔住，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小正太，在心底感慨命运的神奇。
先前不看还没发现，这一近看，可不就是林城的孩子，林天航？
“活下去再说。”江凛垂眼问林天航道：“你叫什么？”
贺从泽将震惊的目光转移至她身上——
原来她不认识他？！
男孩眨眨眼，极为正经地答道：“我叫林天航。”
他年纪虽小，气质倒是比同龄人成熟不少，方才遭遇天灾时也只是掉泪而已，并未闹腾，是个省心的主儿。
江凛闻言颔首，对这孩子的印象不错。
贺从泽哑然，最终他轻叹了声，认定这是场巧合，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现在在雪坡上，你们两个没滑下去实在是幸运。”他稍加打量环境，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块平地落脚……怎么样江凛，还能动吗？”
“被埋了会儿而已。”江凛本就恢复快，伸手轻轻推开他，她虽还有些使不上劲，但比方才被埋时好了太多，“你怎么找过来的？”
贺从泽要面子，自动将自己仓皇下山找人的片段进行删减，言简意赅道：“雪崩时我在雪道上，稳定下来后我听到小孩的哭声，过来就发现是你。”
江凛看着他，沉默了有几秒，就在贺从泽以为自己说谎被识破的时候，她颔首嗯了声，似乎是信了。
江凛拍拍身上的冰晶，开口欲言，脚下立足之处却倏地震颤，几乎站不住脚。
她拧眉，第一反应扯住了身边的林天航，随后雪块塌陷，三人同时自坡上滑落。
贺从泽在此之前便已做出反应，他迅速将旁边石块作为新的落脚点，随后他攥紧江凛的手腕，单手发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千钧一发，力挽狂澜。
尘埃落定，三人成一线贴着斜坡。
林天航这天受的惊吓实在太多，已经反应不过来了，他终究是个孩子，此时只得咬紧了唇，拼命将眼泪收回。
雪簌簌而落，散在江凛的脸颊，融化成水，在这极寒环境下似要结霜。
江凛恍惚了一瞬，能感受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沉稳而有力，彼此脉搏的跃动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竟有种莫名情愫涌现。
贺从泽这个姿势有些费劲，先前他寻找江凛时便已费了不少力气，更别提现在手底下还拉着两个人。
额前浮起冷汗，他刚要将人拉上来，却听下方江凛淡声：“林天航，抱住我。”
林天航不明就里，紧紧环住她腰身，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贺从泽眉轻蹙，不明白江凛要做什么，然而紧接着手下一空，他瞳孔猛地一缩，当即要去抓，却被江凛出言制止：“别动！”
见人还在，贺从泽狂跳不已的心脏趋于平静，他暗骂自己都给吓怕了，旋即垂下眼帘看向她——
只见江凛双手深扣进雪中，稳步向上攀，她每每抬手，贺从泽便能瞧见皑皑白雪上的鲜红血迹，触目惊心。
然而她不声不响，最终将身子稳定在岩石边，虚虚扶住他的肩膀，舒了口气。
也不知是累得还是疼得。
贺从泽看着她的手，心底平白添了几分火气，不禁拢眉：“江凛，你还把不把自己当女人？”
她未免太不自我珍重，总喜欢各种挑战身体的极限，他当真是怕了。
而江凛不以为意，她不急不慢地将林天航拉上来，淡声回道：“我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用。”
贺从泽无奈叹息，寻思着也不好转变她这犟脾气，便径直翻了个身，将她扯过来扶稳在岩石上，自己则贴在雪中。
江凛还带着林天航，不好推拒，便就这么同贺从泽交换位置，她略有疑惑地看向他，似乎是在问原因。
贺从泽懒懒一掀眼皮，随口解释：“如果是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那这块岩石撑不了多久。”
江凛摇首，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我们可以轮流休……”
“得了吧。”他打断她，轻嗤：“你舍得折腾自己，我不舍得。”
话音落下，江凛顿了顿，没说话。
她的倔劲儿难得在这时有所收敛，贺从泽着实心生感动，但此般情形实在困窘，他不得不去寻找新的平地以便休息。
“姐姐……你的手还在流血，很疼吧。”林天航用小手裹着江凛的，脸上满是疼惜，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给你暖暖，暖暖就不疼了。”
正在观察四周的贺公子闻声顿住，眼神发凉的扫了眼林天航，活这么大初次觉得还不如一个小孩。
“疼也要坚持。”江凛对待孩童时总意外的有耐心，她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到生死关头不能落泪，明白吗？”
林天航使劲点头，当即胡乱抹掉自己眼角泪水，认真回应她：“明白了，我不哭。”
江凛颔首，“你先休息吧，恢复恢复体力，待会可能会很累。”
哄好林天航，她才转向贺从泽，将音量放轻了些：“我去找平地，你……”
“你好好休息。”贺从泽不容置疑道，将她按在原处，“别的事情我来，你少逞能。”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打断，但江凛意外的没有发作，她默了默，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如果再继续折腾，身子怕是会更加糟糕。
江凛无所畏惧，却不至鲁莽，她知道何时何地该进该退。
她阖眼休憩，却是淡淡道了声：“贺从泽，谢谢你。”
他不甚在意，“巧合而已，谢什么。”
“我看到了。”
“嗯？”
“你和林城在酒馆里聊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雪道。”
话音刚落，贺从泽微顿，眸色深了几分，缄默不言。
侧目看向江凛，她已在旁安稳休整，呼吸平稳，毫无异色。
贺从泽暗自苦笑，叹了口气——完了，最后这点儿欲擒故纵的把戏也被识破，以后还真是抬不起头来了。
贺从泽的名声虽风流在外，但爱慕之情于他却未曾有过，如今挨到了像是把柄，他不知如何去安放这柔软心思，只想暂且隐藏。
可方才天灾降临，他一往无前地冲下雪道寻她，待回过神来才恍然醒悟——
他对她的感情，竟如此之深。
贺从泽收好思绪，决定将重点放在当务之急上，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安全点的缓坡，然而目标物没找到，倒是在脚下方不远处看到了个背包。
那背包里面似乎有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拉链被撞开，半个冰斧袒露出来，他眸底微亮。
贺从泽见江凛这会在闭目养神，林天航也迷迷糊糊的，他便迅速侧开身子，单手把住石块，沿坡滑了下去。
事实上，他动作轻快迅猛，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不知怎的，江凛像是有意识般瞬间惊醒，她毫无目的地伸手一抓，指尖却只触碰到了冰冷的雪。
脑中有什么崩断，“铛”一声响，尽数空白。
江凛狠狠顿住，侧首望见身旁空荡无人，她心里也跟着空荡起来，被凛风刮满。
她自小便是形单影只，因此她早就习惯独自承受，拒绝依赖。
此时漫天雪白，刺骨冰冷，这般绝望无助之下，贺从泽于她更像是抹曙光，她潜意识想去紧握。先前感到的平静，此时才惊觉原来是安心。
可现在他突然没了踪影，江凛心底不由滋生几分慌乱和孤独，这两种陌生的情感交合混杂，她竟开始茫然。
仿佛是听到了她趋于混乱的心跳，下方登时传来那熟悉的嗓音，似笑非笑：“没看到我，伤心了？”
声音虽近，却明显有距离感。
江凛当即向下看，便望见贺从泽在几步远的地方随性挥挥手，他示意他肩头的背包，道：“我发现了个好东西。”
随后，他从包中抽出那冰斧，确认没有任何破损后，他便凿入雪地中，小心谨慎地向上攀去，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原位。
身体素质过硬。
江凛这么想着，对贺从泽稍有改观。
原本一直以为他是个心眼多到数不清的矜贵二世祖，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她太低看他。
但是……
“你太冒险了。”江凛拧眉，“从这摔下去，生还几率基本为零。”
“在人间的最后一眼能留给你，死也不算什么。”
说着，贺从泽勾了勾唇，虽没个正经，却明显有些疲惫：“而且……你不用担心，我在部队待过两年，这种苦不算什么。”
江凛无话可说，只得无声叹息，去翻看背包。背包里有巧克力和矿泉水，三人简单解决了温饱问题，林天航大概是真的累了，陷入了浅眠。
而江凛在石块上站着，她本想同贺从泽换位，但他各种推拒，最终她无可奈何，原地阖眼休息。
凛冽的风吹刮过脸颊，刀割般，但肢体已接近麻木，只能觉出稍许痛麻。
江凛始终不敢放空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万物寂静许久，朦胧间她听到有雪块跌落的声响，登时便睁开了眼！
动静不小，林天航也被惊醒，睁开了睡眼，满面茫然。
贺从泽终归也是人，这会忍不住小憩了一下，没能立刻做出反应。眼看着那雪块就要砸到他，江凛眼疾手快将人扯开，随即手边炸开无数银白飞屑，冲击力惊人。
若是落在人身上呢？
江凛不敢多想，本就不稳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她攥紧贺从泽的衣袖，低骂：“Holy shit……”
这粗口声音虽不大，其余二人却是听得清晰，察觉到林天航疑惑的目光，贺从泽从容对他道：“这是脏话，小孩子不可以学。”
林天航对“脏话”这个词语的定义尚且不明，他眨眨眼，好奇问：“那姐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贺从泽想了想，将字面意思解释给他听：“神圣的狗粪。”
江凛：“……”
感情别人都是人造革，就他是真的皮。
贺公子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前一秒差点儿丢了命，而江凛实在忍不住了，这样下去贺从泽迟早得被冲走，她推了推他，语气强硬：“贺从泽，你跟我换位。”
贺从泽理都不理，抱臂装聋，闭目养神。
江凛对他这行径早有预料，于是刚才那句话也根本就是意思意思，她探过身子，雷厉风行地就要去拉他。
贺从泽啧了声，蓦地伸手攥住她手腕，声音沉而稳：“江凛，你不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就别擅自阻止。”
“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哪怕你骂我怨我，但凡我要做，就绝不会退让服软，更不会因为你生气，我就哄你。”
兴许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正经过，这话拆成单字落在江凛耳畔，她心底竟略有动容。
那种微妙的感觉无法言说，但被人保护，她还是第一次。
见江凛安静了，贺从泽将她轻轻推开，纹丝不动，而江凛的位置本就危险，她不敢妄动，生怕最后的落脚点也失去，只得暂时放弃坚持。
林天航窝在旁边断断续续的睡着，江凛与贺从泽皆是无言，寂静良久。
贺从泽余光瞥了眼江凛，见她似是睡着，他便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身子——肩头瞬时传来撕心剧痛，温热的血争先涌出伤口，浸湿了衣衫布料。
他暗自咬牙，将闷哼咽下，硬是一声没吭。
刚才他滑下坡去捡背包，不小心被碎石划破了左肩，回来后便一直有意侧身隐藏，却不想此时扯开了伤口。
浅淡的血腥味攀着风缭绕开来，江凛是为医者，对这味道极为敏感，她身子微顿，马上便明白过来什么，却并未动弹，继续装睡。
雪崩还未彻底过去，白雾不时散落下来，有阵较大，江凛不待贺从泽躲避，便倾身迎上去，白雪落了满背。
贺从泽身子微僵。
她却仿佛没事人般的拍了拍肩头雪屑，继而替林天航扫去发间冰晶，二人无言。
半晌，江凛休息得差不多，体力已经恢复大半，她看了眼身侧的贺从泽，这时才发现他只穿了件薄款棉服，内搭也不过只是高领毛衣。
她无声拢眉，想起雪崩时，贺从泽原本可以和林城直接离开，而他衣物单薄，却直接冲下来寻她，定是十分危险。
江凛大早起来滑雪，为了御寒，外面长款羽绒服下，还穿了件稍薄的，这双重保障给她带来不少温暖。
可此时情况特殊，她迅速将外面那件羽绒服脱下，不容拒绝地披在贺从泽身上。
贺从泽本在休憩，突然被温暖的事物覆盖，他愣了愣，当即睁开眼查看，不免有些好笑：“江凛，你还把不把我当男人了？”
江凛难得动了怒：“闭嘴，搞什么大男子主义。”
贺从泽闻此陷入了沉默，羽绒服盖在身上，还有她的余温和馨香，的确有点作用。
林天航似乎是睡醒了，听到二人对话，他“唔”了声，问：“什么是‘大男子主义’呀？”
江凛坦然解释道：“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处境，明明都快没了半条命，还在逞能拒绝别人伸出援手。”
“那不就是哥哥吗？”
“对，所以不要学他，男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贺从泽：“……”
感情江凛是顺带着给林天航上了节人生哲理课。
“但幸好我知错就改，及时接受帮助。”贺从泽不急不慢地开口，缓声道：“所以林天航，跟亲近的人示弱，并不是件丢脸的事。”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凛，眼波如水，暧昧且意蕴深长，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愈发好看。
江凛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关注点落在那句“亲近的人”，随后她俯首，对林天航道：“他说的没错，可你一定要明白，做人脸皮不能太厚。”
“总比冥顽不化的好。”贺从泽轻笑，神态慵懒，“及时行乐，做人也不能太压制自己。”
她淡声：“适度享乐，并不等同于纵欲无耻。”
他从容：“无耻是成功者的通行证，林天航，记住这句话。”
林天航：“……”
林天航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不断冲击，已经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最终二人歇战，此地不宜久留，江凛让林天航抓紧她，随后便同贺从泽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尽量去寻一块平旷地面。
林天航扁着嘴，轻声问：“姐姐，救援队会找到我们吗？”
江凛示意一下旁边的贺从泽，回答他：“看到这个人没有，这是块行走的金砖，只要他在，我们就能获救。”
林天航恍然大悟，充满希翼的眼神落在贺从泽身上。
贺从泽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暗劝自己务必和气，面对江凛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以吻封缄，可惜有未成年在场，不好发挥。
天色渐晚，江凛面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看茫茫天际，望不到尽头，满界苍白无比刺目。
她觉得视线好似模糊了不少，眼睑开始隐隐作痛，她伸手触了触，好像是轻微肿起。
种种迹象完美印证了江凛心底猜想，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她开始雪盲了。
江凛无声抿唇，心想如果他们再找不到休息的地方，麻烦将会被无限放大。
若做最坏的打算，三人今晚要露宿雪地，深夜风寒且伴着飘雪，稍不注意便会被埋，他们又没有帐篷，漫漫长夜如何度过？
但所幸，三人走到平地后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寻得一处较为宽敞的洞窟。
洞窟背风，里面虽称不上温暖，但比外界简直好得不止几个档次，林天航进去后便发出满足的喟叹，躺倒在地。
洞窟内没有成堆的积雪，只在地上薄薄覆了浅层，凉气不至透骨，休整一晚大抵是可以的。
时间悄然推移，星辰挂满天空，约利山的夜晚无声降临，四周静谧得好似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
江凛靠在洞口观赏星空，林天航轻手轻脚地跟过来，坐到她身边。
以防万一似的，他回头看了眼贺从泽，确认对方正在睡觉，他才敢凑过去对江凛道：“姐姐，其实我知道那个哥哥。”
他声音放得低，却十分清晰。
“是吗。”江凛并不太意外，问他：“在电视上见过？”
“见过真人哦。”林天航摇摇头，“我听别的叔叔和我爸爸谈起过，说这个哥哥曾经把堂兄当做垫脚石，去收购对头公司。”
二人并没有发现，后面的贺从泽无声睁眼，眸光清冽。
他没有做声，在潜意识里，他是想听江凛如何回应。
江凛沉默几秒，并未给出个人观点，而是问他：“那林天航，你觉得他的做法是对是错？”
林天航有些犹豫，他只记得当时叔叔谈及此事的不屑，虽然自己已经有了模糊的三观，但还是支支吾吾道：“叔叔说过，商人无情……贺从泽是冷血。”
江凛稍稍颔首，摸了摸他的脑袋，淡声：“三年前的那场收购战，贺从泽的行为的确称得上无情无义，毕竟对方是他的堂兄，却被他当做事业上的垫脚石。”
贺从泽闻言，垂下眼帘，心下沉寂一片，对于这个评价并不意外。
当年，堂兄手下的股市岌岌可危，任是谁都能将其收入麾下。贺从泽回国听闻此事时已经太晚，为避免更大亏损，他便待对头公司进行收购后，垄断其股市给予致命一击。
这的确让对方数倍偿还，也让贺氏获益良多，还解决了一个界内对手。
可负面舆论传遍全网，贺老爷亦大发雷霆，直接将贺从泽撤下总公司总裁，放到分公司，沦为一个悠闲的副总。
虽然所有人都讽他冷酷，就连父亲也对他大为失望，但他还是走到了今天，坐着有名无实的位置，远离商界，做个闲散二世祖。
但当贺从泽发现江凛也这么看自己时，心下竟无可抑制的有些无奈，初次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是，也有大多人没有想过的。”贺从泽正想着，便听江凛不疾不徐道：“当时他堂兄的公司经营不善，市场份额直线下降，局面已经无可挽回。贺从泽虽不仁义，但他在能获利的情况下，让对手加倍偿还。”
“而凭商人的自尊自负，就算他当时出手资助堂兄，也未必会有个痛快结果。”
林天航这么听着，突然有些茫然，“这么感觉，好像他做的挺对。”
“但这行为不值得学习，我不多评价。”江凛本就纯属发表个人观点，并不打算进行任何洗白：“贺从泽混蛋归混蛋，可值得佩服的是他办事的果决，即使知道事后会引出负面言论，他还是选择勇敢承担。”
女子轻和平静的嗓音在雪夜中响起，不知是不是朦胧错觉，竟有些许温柔。
贺从泽听见她这番发言，不禁恍惚一刹，许久他无声弯唇，觉胸腔有几分难言的复杂。
江凛啊江凛……
二十多年来，他从未真正爱过谁，可好似此时才惊觉，爱是人之本能，无师自通。
-
夜深人静，唯有风雪灌满了梦境。
贺从泽睡得浅，因此当身旁传来细微声响时，他瞬间清醒过来。
大脑还未给出相应的行动方案，他便下意识动作，准确握住了对方的手——无比冰凉，几乎觉察不出分毫热度。
贺从泽瞬间就清醒了。
说不出他这一夜提心吊胆的原因是什么，只是每每想到江凛，他便无法安下心来。
他只知道她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会做噩梦，而且不好醒来，他不知道她有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阴影笼罩她至今。
未知令人不安，他从未问她，不代表不在意。
掌心冰凉被抽去，江凛淡声问他，嗓音有些哑：“吵醒你了？”
“我没睡着。”贺从泽揉了揉额头，眉轻蹙，“你做噩梦了？”
她没答，只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走到洞口坐下，想让冷风吹醒自己。
又是同样的梦魇，又是同样的回忆，二十多年来不曾变过。
江凛有时午夜梦回，会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分为二。
一半是她最阴暗的部分，叫嚣着反社会理论，逼她冷酷无情，逼她良心扭曲，痛不欲生。
另一半是她洁白的部分，内里有赤诚善良，有人之初性，有被她幼年教育潜移默化为最“作呕”的善意。
而江凛不愿踏进任何一边，她执拗地立在两区交界——那是灰色的刀锋，她踩得满脚鲜血，仍不肯撤身。
好像如果不这样，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兴许是因为白天劳累过度，身体超负荷运作太久，饶是自控如江凛，思绪也不禁混乱起来。
贺从泽坐到她身边，没说话，就仅仅陪着她。
林天航熟睡着，蜷缩成了一团，身上是贺从泽给他披上的外套，难得的安宁祥和。
沉默良久，江凛似是有所缓和，开口问他：“贺从泽，我一直都很奇怪。”
贺从泽懒懒挑眉，“怎么？”
“雪崩的时候，你到底为什么下来救我？”
“说出来不怕你不信，我当时什么都没想。”
江凛看向他。
“没办法。”贺公子十分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当一件事与感情扯上关系，就不存在理性和逻辑。”
说实话，江凛有时候还挺服贺从泽的。因为好像不论什么时候，这人嘴里都出不来什么正经话。
但缓解气氛的本领倒是不错。
“很感动？”贺从泽淡笑着看她，眼底盛满辉光，“那等我们活着回去，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睡我。”
江凛的记忆被勾回很久以前，那时她说的“先睡了你”只是未经大脑的结果，没想到还真被贺从泽给记住了。
实属黑历史。
“早点休息。”江凛懒得接茬，起身拍了下他肩膀，“说不定明天就有人来找你这块金砖了，我也跟着沾光。”
贺从泽从善如流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轻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多耗会儿我也不介意。”
江凛眉角跳了跳，强忍住反手抽他的欲望，权当是被猪拱了手，冷声道：“我介意，如果明天救援队还没来，我就考虑脱你衣服取暖。”
贺从泽没心肺般的扬眉，“乐意至极。”
在贫嘴这方面江凛甘拜下风，她不再理会，径直走回原位置，靠墙酝酿睡意。
方才被噩梦惊醒时的张皇与不安已经尽数消失，这还是要归功于某人了。
长夜漫漫，江凛后半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
隐约间觉得有暖意涌来，她毫不客气地歪过去，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可苦了贺从泽。
方才他怕她睡着时受凉，便伸手让她半靠着自己，谁知这女人竟干脆倚在他怀中，瞬间惊散了他绕在头顶的瞌睡虫，清醒大半。
贺从泽身子微僵，平时虽没个正经，但毕竟是男人，美人在怀熟睡，惹得他整颗心都乱掉。
于是乎江凛翌日醒来时，首先入目的便是贺从泽那堪比网瘾少年的颓废脸色。
她睡得舒服，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下手臂，蹙眉看着他：“你怎么回事？”
贺从泽摆手，有气无力道：“闭眼就做梦，一晚没睡。”
“做梦？”
“春/梦。”
江凛：“……”
她总觉得该远离贺从泽这泥石流，奈何就这么点地方，没处可去。
林天航随之醒来，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睡眼，朝洞外看了眼，突然“咦”出声来。
困意消失，他跳了起来，也顾不得裹紧衣服，便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兴奋喊道：“有狗狗，有狗狗欸！”
狗？
江凛闻言霍然起身，当即去洞外查看，然而雪盲症发作，她只觉得双眼刺痛无法睁开，目之所及模糊不堪，根本看不清是否是搜救队。
江凛刚要揉眼，却被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视线，紧接着，她耳畔传来贺从泽低润的嗓音：“是救援队来了。”
她心底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便觉身子一轻，她怔住，过了有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被贺从泽抱起来了。
“放我下来。”江凛不太适应如此的亲密接触，她蹙眉，“我自己能走。”
“你雪盲了，不想失明就闭上眼睛。”贺从泽无奈，对她道：“你怎么这么犟，就这么不信任我？”
江凛闭着眼，嘴上却不饶人：“我认为趁人之危是你的座右铭。”
他给气笑了，此时此刻只想找个什么堵住她这张嘴。
脑中有个想法闪过，贺从泽抬眸扫了眼前方不远处，林天航已经撒丫子跑过去，林城只顾着庆幸，救援队人员忙着检查小少爷，还没来得及接近这边。
天时地利人和，贺公子从来不是个会放过机会的人。
面对江凛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以吻封缄，贺从泽始终抱有这个想法，如今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
他俯首，吻住了她。
江凛浑身巨震，大脑暂时当机，以至于她没能瞬间做出反应，只觉男子独有的清冽气息萦绕唇齿，竟意外的不感到抵触。
直到某人得寸进尺地轻咬她下唇，江凛才回过神来，有些恼怒地咬了回去，权当报复。
却刚好顺了贺从泽的意。
他低笑，将这吻转而温柔，缱绻情意袒露，他不急不躁，逗弄似的引着她，男女在情/事上的差别好似在这时才清晰明了。
林城确认林天航平安无事后，不禁舒了口气，问他：“小航，还有其他人吗？”
“有啊有啊。”林天航忙不迭点头，满面激动地指向身后，“一个漂亮姐姐救了我，还有那个姓贺的哥哥，他根本不像叔叔说得那么坏嘛！”
林城瞬间明白那个“姓贺的哥哥”是谁，毕竟当时是他看着人滑下雪道的，但那个“漂亮姐姐”……
他有些疑惑地顺着林天航所指方向看去，然而却刚好看到了副热辣画面，脸色当即微变。
林天航不解，也要转头去看，旁边的救援队队长却已迅速反应过来，将他的眼睛捂住，轻咳一声道：“小少爷，成人画面你还是别看了。”
林天航十分困惑，却乖巧的没有挣扎，只问：“成人画面是什么呀？”
林城选择性无视自家儿子的问题，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航乖，先在这待着，我们等会一起回去。”
林天航一听要回家了，立刻把所有事抛之脑后，欢欢喜喜的应了声好。
而贺从泽余光瞥见救援队来了，才舍得放开江凛，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便在她耳边低声：“为了印证你的评价，我只好亲身示范。”
暧昧在二人间肆意蔓延，气氛逐渐升温。
然而下一瞬，江凛毫不犹豫地抬手推开他的脸，仿佛十分嫌弃。
贺从泽笑容僵住：“……”
算了，反正都开荤了，暂时让着点这女人吧：）

21
约利山雪崩事件风风火火上了热搜, 网友们尤其关注在期间失踪的贺从泽, 听说林总的儿子也在失踪名单内，更是引起一波热度。
所幸当地救援队十分给力，翌日便当初了最终消息——失踪游客已全部寻回，无人遇难。
江凛被救援队带回去后，便戴上眼罩回房冷敷了，迅速缓解雪盲症带来的不适感与刺痛。
眼睛完全康复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江凛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 压根没管外界动静。
贺从泽的伤口在右肩，医生着手消炎时已经发炎恶化，留不留疤都不好说。待处理好伤口, 他尝试着抬了抬手臂，十分勉强。
近期内是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了。
林天航倒是被两个人呵护得极好, 回去后只发了场烧，并无任何异常状态。
其余被搜救回来的游客，伤势各有轻重, 好在情况并不算差，没有任何棘手伤员。
而两方公司在经历这场天灾后, 是再无心玩乐了, 尤其是被埋的那部分人, 大抵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雪了。
回国后，A院刚好整修完毕，开始营业，江凛被院方特批休假一周, 好好修养。
江凛对此并不推拒，她随后在家里日夜颠倒的睡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被饿醒的。
醒来后只觉浑身轻松，她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翻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该吃早饭了。
仅仅一天没看手机，推送消息就堆成了小山，江凛将通知栏展开，大概扫视内容，多在讨论约利山雪崩事件。
但为首的那条标题，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贺氏捷足先登，拿下盛衡资助权！】
江凛记得，盛衡是林城的公司，是界内炙手可热的存在。
她点开标题，文章有点长，她手指下滑，只潦草了解情况，看到了一段文字：【贺氏宣布与盛衡达成出资协议，据称，贺氏将出资……亿元，占有盛衡股份……】
专业术语比较多，江凛看得似懂非懂，却明白贺从泽将这事儿办得出奇漂亮。
也是难为他带伤工作了。
江凛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洗了个澡，简单收拾过后点了个外卖，难得觉得这生活惬意的很。
然而“享受生活”的江医生，并不知道另一边A院，带伤的贺公子还在兢兢业业。
今日，A院刚开始营业不久，贺从泽便带着助理前来。
本来此行只是为了给院长送器械资料来，助理自己就可以，可贺从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执意亲自来。
助理虽担心自家副总的伤势，但还是不好忤逆上司，时刻跟紧贺从泽。
要知道贺老爷子听闻贺从泽受伤后，便禁止他再出去乱跑，但贺从泽从来不听老爹的话，去和林城谈生意不说，此时还要来A院搞视察。
助理也不知道小贺总是不是被雪埋昏头了，毕竟这转变实在是匪夷所思。都说贺家虎父犬子，但盛衡一事既出，令众人大为改观。
贺从泽没让A院工作人员前去通知，他走进大门后带着助理上楼，却像是自有目的，直朝着办公区走去。
助理有点茫然——感情小贺总来A院，是有别的事要办？
然而二人一前一后刚接近办公区，贺从泽却倏地止步，抬手示意他停下。
助理会意，十分配合地稳住身形，站在原地，等待他发号施令。
办公区似乎是有几名员工，隐约传来谈笑声，由于环境静谧，他们的对话清晰入耳——
“真是奇怪，不就是雪崩吗，江凛也没受伤，院方竟然批准给她带薪休假？”
听声音，是名年轻女子。
助理闻言愣了愣，总觉得“江凛”这名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救对了人啊。”一名外科男医生接话道，冷声嗤道：“我听秦医生说了，当时江凛好好的在滑雪，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冲进雪里找林天航，这样不管是林城还是贺从泽，都会对她刮目相看，为了往上爬命都不要。”
他本来在科室算有威望，但自从江凛来了A院，他就完全说不上话，早就看她不爽，此时好容易抓住嘲讽的机会，又怎会放过。
这种事也就只有人后能说，旁边几人也都心里清楚，便纷纷表面附和过去。
“我估计那江凛本来就不简单，之前贺从泽不还天天献殷勤，指不定她就是靠别的手段进来的。”
这话越说越过分，办公区的员工们似乎并未想到隔墙有耳，他们的话一字不差的落进了他人耳中。
助理拧紧了眉，越听火气越大，他想起当时救下叶董的医生姓江，此时才明了江凛的身份，对其同事这种背后嚼舌根的行为颇为不满。
他刚准备出面厉声批评，却听身前的贺从泽，笑了。
低沉淡然，含义不明。
助理登时便冒了冷汗。
随后，他便见自家副总迈步走进办公区，他回神紧跟上前，手中拿好资料，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办公区内大概有六七个人，有医生，有护士，他们本来还聊的好好的，冷不防听到脚步声，便同时看过去，登时纷纷变了脸色。
想到方才谈话的内容，几人的面色更加惨白。
没人知道贺从泽究竟听进了多少，或者根本没听见，但看他神态自若，全然没有分毫动怒的倾向。
最后有个小护士决定装傻，讪笑着问：“……小贺总怎么来了？”
“我来办点事。”贺从泽似笑非笑道，在众人面前站立，恰好面着方才那名男医生。
只见贺从泽不急不慢地侧过身，从助理那里接过文档，反手一转——
“啪”一声脆响，打在了那人的脸上。
大伙都懵了，被打的男医生也懵了。
随后，贺从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男医生淡笑：“这是要交给院长的器械资料，一直放在我这，今天才想起来，麻烦替我转交过去。”
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事情只是他手滑而已。
男医生愣了愣，面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伸手接过文件。
见正事办完了，贺从泽颔首淡声：“不过A院刚上班，工作期间聊天解乏也要适度，别放了个假就松散了，你们以后注意。”
说着，他抬手摆弄了一下袖口，手肘毫不收力地击中男医生，立竿见影收到吃痛的闷哼。
众人：“……”
刚才的话果然被听到了！
员工们纷纷心虚地挪开视线，助理眼神复杂地望着贺从泽，暗自鼓掌佩服。
没有多余的问题需要处理，贺从泽便准备带着助理离开，大伙纷纷在心底松了口气。
送客前，男医生为了不再被花式“误伤”，有意退让了一下，与贺从泽保持安全距离。
然而贺公子漫不经心地一勾脚，旁边椅子便轻轻巧巧偏转，尖锐边角刚好怼上男医生的膝窝，他瞬时一个踉跄，倒抽了口冷气。
助理险些没绷住，就要笑出声来，但最终还是被职业素养所控制。
“各位工作加油。”贺从泽不咸不淡的撂下话，随后便带着助理扬长而去，若无其事，潇洒利索。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神情尴尬。
贺从泽边走，边揉了揉额头，隐约觉得太阳穴有些作痛，他面上从容，其实着实给气得不轻。
送文件这种破事再如何也轮不到他，他今天之所以执意要亲自来A院，为的就是看看江凛休假后，她在医院同事们的态度。
其实他最初也只是怀疑，并未想过还会有人暗中针对她，谁知刚好就撞上了那几个人，那些恶意的揣测不堪入耳，他都替A院有这种员工觉得丢脸。
幸好今天他来了，不然以江凛那闷葫芦的性子，她才不去主动理会人言，只会让那些人愈发无畏。
“小贺总。”助理在此时打断了他的思绪，颇为严肃道：“你从约利山回来后就一直没休息，现在工作上的事都处理好了，是时候该安稳养伤了吧。”
贺从泽的确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他懒懒应了声，在心底确认待处理事件为零后，他准备回家好好休息。
然而就在此时，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进而无声扩散，成为了详细的计划。
“我家里收拾过了吗？”
见副总突然发问，助理忙不迭认真回答：“昨天就收拾好了，还替您把厨房里的食材换新，冰箱里也备有熟食。”
本以为贺从泽会十分满意，谁知他闻言蹙了蹙眉，道：“都搬走。”
“好……啊？”
助理满面茫然，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贺从泽好像也觉得这个任务太过简洁，便补充道：“除了基础调味剂和饮品，其余的食材不论蔬菜还是肉类，你全搬走，就当员工福利了。”
助理虽然不明白自家副总有什么奇怪点子，但上级的命令要无条件服从，他没有多问，当即跟着贺从泽去家里搬东西。
闹总独自在家待了几日，许久不见熟人，怨气极重，家门刚被打开它就奓了毛，好在被贺从泽眼疾手快地捞入怀中，无法抓人。
不顾闹总的挣扎，他俯首便亲了一口上去，闹总被腻歪到，肉垫抵上他的脸，十分抗拒。
不由自主的，贺从泽想起了之前在约利山上，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他失笑，轻轻摇首。
不得不说，还真像。
待助理拎好大包小包功成身退时，已经是下午了。
主要是贺从泽家里的囤货太多，一口气全搬走并不简单，其数量之庞大简直堪比年货。
厨房成功清空，贺公子懒懒散散地给闹总收拾了猫砂盆，毕竟右肩有伤，所以耗费了较长一段时间。
去卧室处理自己肩膀伤口时，他望着医疗箱若有所思，最终到绑绷带环节时，他多缠了几圈，看起来挺严重。
贺公子满意颔首，唇角噙着笑。
嗯，就是要这种视觉效果。
而另一边，江凛正想着晚上该点什么外卖，屏幕界面还没从App中切出去，便迎来了来电。
江凛看了眼联系人姓名，是某个正在养伤的家伙。
她接起，开门见山的问道：“怎么了？”
“凛凛。”贺公子有气无力地唤了声，“能不能帮个忙？”
“帮你联系资深服务技师？”
贺从泽：“……”
他不怒反笑，“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禽兽？”
“不，你只是偶尔精虫上脑。”江凛坦然，毫无歧义，“经常偶尔。”
“还真是伤人。”他佯装失意，语调却是轻快的：“我工作忙到现在才回家，你竟然也不关心一下。”
听起来也不像状态不好的人。
江凛想起方才看到的新闻，蹙了蹙眉，“你伤怎么样了？”
“挺糟糕。”贺从泽疯狂暗示，懒洋洋地：“而且家里没吃的了，我还不方便动手，怎么办？”
“有话直说。”
“你帮我买点吃的过来。”
江凛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你怎么不点外卖”给咽了回去，反正贺公子矜贵得很，肯定不会吃那些。
毕竟他受伤是为了自己，江凛的良心受不得谴责，便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
大约一个时辰后。
江凛循着贺从泽给出的地址，按响了门铃。
等了会儿，门被人打开。
江凛抬眸，愣了愣。
贺从泽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丝绸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几分杂乱。
神态倒仍旧风流从容，是教人看了便舍不得移开眼的模样。
——男色误人。
几秒后，她迅速从这视觉冲击里抽身，侧身经过他，径直走进屋中，淡声：“多穿点，容易感冒。”
贺从泽：“……”
这清奇的关注点。
江凛脚刚踏上木地板，便听“喵嗷”一声，与此同时，有个雪白团子落到眼前，看上去蓬松又柔软。
她猝不及防，惊得退了半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只极漂亮的布偶猫——
如果那眼神不那么敌意的话。
贺从泽反手关上家门，侧目便望见一人一猫在原地对峙。闹总对于这个陌生来客十分提防，紧紧盯着江凛，毛都竖了起来。
他瞧着有趣，没进行干涉，想看看这两个性情相像的生物如何相处。
江凛面无表情地和闹总对视，也不主动亲近，也不做声，好像压根没把它的威胁往心里放。
最终，闹总百年难遇的主动示弱，它缓缓放下紧绷的神经，踱着步子走到江凛脚边，抬起脑袋观察她。
几秒钟后，闹总歪了歪身子，脑袋蹭上江凛小腿，一本满足。
江凛挑了挑眉，评价：“果然猫随主人。”
贺从泽：“……”
他不忍直视闹总那狗腿模样，便瞥向江凛手中——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蔬菜，好像还有些熟食肉类，不太好分辨。
意外的齐全，贺从泽哦豁一声，“买这么多，看来是想好晚上吃什么了？”
江凛颔首承认，风轻云淡道：“而且你八成没吃过。”
他眼底一亮，不由有些期待她的手笔，不知这次她带给自己的惊喜是什么。
正想着，贺从泽便准备帮着整理食材，然而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蓦地止步。
江凛没注意他，刚要走向厨房，却被人拉住了手腕。她眉心微紧，侧首去看，果然对上贺从泽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我现在还湿着头发，这样很容易着凉。”他缓声道，嗓音低润地补充了句：“而且我右肩受伤了，不方便抬手。”
江凛简直服了他拐弯抹角占便宜的本事。
见她蹙着眉似在考虑，贺从泽便乘胜追击，低声开口：“帮一下忙，好不好？”
那语气柔和温润，让人近乎抵不住。
江凛没应声，他又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好不好？”
简直拒绝不了。
江凛叹了口气，随手将买来的东西放到厨房，看到沙发旁放着吹风机，便拉过贺从泽摁在沙发，随后插上电打下按钮，一气呵成。
贺从泽唇角噙着抹得逞的笑，然而那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被江凛那粗暴冷酷的手给揉没了。
感受着头顶那除草机一般的手，贺从泽默默调整心态，闭上眼催眠自己——
她是在伺候他，她是在伺候他。
江凛素来雷厉风行，大发善心帮贺从泽吹完头发后，她便将吹风机一扔，去厨房准备早餐去了。
贺从泽于是便去卫生间苦苦整理发型，闹总被铲屎官的鸡窝头惊住，瞪大眼看他。
贺从泽不理它，专心致志地抢救仪表，满脸的悲戚，实在是明白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待贺公子将乱翘的头发整理好，餐厅里已飘来阵阵芳香，他扬眉，心下泛起喜悦，快步上前查看江凛的成品，是碗面条。
面条色香味美，只是形状卷曲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手工面。
贺从泽心生感动之余，还觉得新奇，便坐在江凛对面，问她：“这是什么面，我好像没见过？”
“当然没见过。”江凛面不改色，从容开吃，“这是方便面。”
话音刚落，贺从泽表情僵住，心里仿佛一万袋方便面被捏碎。
他脸色变了又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江凛则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的表情，着实比吃饭还有趣。
最终，贺从泽憋出来一句：“……这个能吃？”
自小养尊处优的贺公子，从来不喝速溶咖啡，不去路边小摊，日常甚至精致到喝豆浆都要用高脚杯，方便面这东西就是被他归类为【不可食用】里的。
“体会普通老百姓的日常，没什么不好。”她淡声，筷子夹起面条绕了两圈，道：“放心，吃不坏你的玻璃胃，工作忙的时候我基本顿顿吃这个。”
见江凛吃得毫不犹豫，贺从泽只得战战兢兢拿起筷子，尝试着吃了口。
下一瞬，他顿住。
这味道实在难言，贺从泽只觉得自己作为贺氏财团未来继承人，以后的确该多去体会平民生活。
江凛抬眼扫向对面的人，吃得还挺香，看来这不知人间疾苦的贺公子，也终于沾上些烟火气了。
反正她除了方便面也没别的花样，能吃是最好，不能吃也没办法。
贺从泽去厨房翻了翻饮料，“你喝什么？”
“除酒以外的任何饮品。”
他想了想，拿了瓶可乐过来，坐在椅子上拧开瓶盖。
由于右手不能用，左手不好发力，所以贺从泽一时只顾着控制力度，却忘了手底下是碳酸汽水的事情。
于是乎只听“嗤”地声响，江凛还未将面条放入口中，便觉迎头一阵清爽。
场面陷入沉默，尴尬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她的手动了动，贺从泽能看出她在极力克制不摔筷子。
江凛只穿了件毛衣，粘黏的液体自发梢滴下，浸入布料，滋味十分不好受。
她拧着眉看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贺从泽。”
贺从泽当即撇开视线，讪笑应之。
-
待江凛从浴室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天边缀着两三颗星。
幸好贺从泽这里有备用浴袍，不然江凛都怕自己掀了他的家。
男人的浴袍过分宽大，将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丝毫不用担心多余的问题。
江凛戳了戳被可乐湿透的毛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来吃个晚饭都能冒出乌龙事件，是贺从泽克她还是怎么？
门拉来的瞬间，在旁边靠墙等候多时的贺从泽，条件反射般的侧首看过去。
由于浴袍尺寸问题，穿在江凛身上格外宽大，领口敞着，洁白玉颈与那纤细锁骨，被他尽收眼底。
贺从泽喉间干涩，心底涌现几分燥热。
他将视线挪开，强迫自己清心寡欲，随口调侃：“江凛，你这样子，让我真想再实践一次我的座右铭。”
江凛闻言，便想起先前在约利山的事，她眉心敛起，“你傻了？”
“疯了。”贺从泽哂笑，“想亲你想疯了。”
江凛对这人的厚脸皮免疫，直接将他说的话当空气，淡声回应：“你这话对多少人说过？”
“就你一个。”
她默了默，自认骚话技能不如贺从泽，便将这些废话给跳过去，直奔主题：“衣服，我要回家。”
贺从泽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这个问题，“等等，我给助理打电话，让他买了送来。”
江凛愣了愣，似乎有点惊讶：“你这里没女人的衣服？”
贺从泽：“……”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维持自己的笑容，嗓音渐冷：“我是做了什么，才会给你我女人很多的错觉？”
在江凛的印象里，好像一贯如此。
她皱了皱眉，不太想纠结于这个问题，摆摆手：“好吧，是我误会你了。”
贺从泽捏捏眉骨，拿过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等待时间却出奇得久。
对面接起后，虽极力掩饰，但声音的沙哑仍旧明显，还隐有喘息。
“小贺总，有什么事吗？”助理终于开口，气息有些不稳。
都是成年人，再听不明白就是傻了。
贺从泽抬首看向挂表，晚上九点多。
他顿了顿，抱歉地笑笑：“没事，你忙。”
看来是不方便麻烦助理了。
江凛正坐在沙发上把玩闹总，便听到脚步声逐渐接近。
她掀起眼帘，目光落在贺从泽身上，似乎是等他一个答复。
贺从泽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止步，垂眼对上她视线，似笑非笑道——
“穿我衣服回家，或在这过夜，你选哪个？”

22
让江凛穿着贺从泽的衣服回家,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家中的客房会有人时常清理, 便腾出来给江凛用了。
贺从泽知道江凛这茅坑里的臭石头，就算是和她同床共枕，这晚都不会发生什么，简直就是个活体冰山。
于是乎，这晚的期待值好像也没那么高。
贺从泽给助理发了条微信过去——
【明早八点之前，送套女装过来。】
打完“女装”二字，他蹙了蹙眉, 总觉得这么发过去有点儿歧义，但也懒得纠结了。
江凛没有这么早睡觉的习惯，她还湿着头发, 不愿玩手机，便问了贺从泽书房的位置, 想去找点书看看。
她闲不下来，虽然不知道他这都有什么书，但总比无聊来的好。
贺从泽家的书房很大, 两面墙上都被放着书架，竟还有标签归类, 细致得很, 有些出乎江凛的意料。
她走到书架前, 只粗略扫了一下，还真是各种类型的书籍都有，不过商科题材偏多，也的确是他会看的东西。
江凛眉梢微扬, 对贺从泽的固有印象再度改变稍许，突然觉得这个满嘴骚话的公子哥，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随便拿了本社科类书籍，她打量几眼设置在书房中央的办公桌，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角落处的软沙发上。
江凛看了没几分钟，裸露在外的脚踝突然贴上了抹温热，毛茸茸的，似乎是个活物。
她联想起不好的回忆，大脑率先给予回应，她条件反射地一退，便听脚边传来了委屈巴巴的“喵呜”声，撒娇似的。
哦对，他家还有只猫来着。
江凛这才想起了闹总的存在，她垂下眼帘看它，正好对上那双湛蓝色的瞳仁，星辉斑斓，煞是好看。
它此时正乖顺地蹲在她脚边，眼巴巴看着她，一脸求抱抱的模样。
江凛对应付小动物这种事不太拿手，想了想，试探地唤了声：“闹总？”
闹总眨眨眼，用脑袋蹭蹭她的小腿，发出温顺的低吟。
没了刚见她时的凶悍，这小东西还挺好玩的。
江凛伸手去顺它的毛，闹总登时满脸享受，得寸进尺的跳上沙发，窝在她身旁。
江凛见它这样，鬼使神差的再次想到四个字——猫随主人。
她没将它赶下去，低头继续看起了书，周围静谧。
纸张一页页翻过，时间悄然流逝，空气中沉淀着安宁祥和的气息，久违的舒适。
然而就在此时，开门声敲醒了江凛的世界，她循声望去，却见是贺从泽拿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他坐在办公桌前，将电脑打开放好，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
江凛有些狐疑，出声问他：“你要干什么？”
“工作啊。”贺从泽神情慵懒，示意手底下的Notebook，“你以为我这么挥霍，用得都是老爷子的钱？”
这倒不至于，江凛也能瞧出来他要工作，只是……
她蹙了蹙眉，提醒道：“你要打字吧，肩膀受伤最好别曲肘发力。”
呦，关心他？
贺从泽眼底浮起笑意，他靠上椅背，回她：“可活还是要干啊，不然到时候没钱了，我只能蹭你吃蹭你喝。”
江凛彻底放弃跟贺从泽交流，翻了个白眼不想继续管他，却听他语气平淡道：“盛衡那边对接的事还有很多，我不想让老爷子操心，所以要用休息时间来处理。”
贺从泽难得正经，一番话听得江凛稍有动容，她抬首欲言，紧接着便听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而且我又不是你，工作起来不要命，男人的肾可是很重要的。”
江凛面无表情的翻了一页书，自动将贺从泽当空气。
面对骚操作，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把他当成个屁，任他自行发臭，自行消散。
见江凛专心致志看书去了，贺从泽便也没再打搅，他敛起笑容，将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开始工作。
公司的事本来就不少，他与林城达成合作关系后，更是多了无数琐事，偏偏他在这方面严谨，不放心交给助理来办，便亲力亲为。
一晚上，两个人共处书房，各有各的事情可忙，室内只能听见纸张翻动声和键盘敲击声，彼此都缄默不语，气氛称不上尴尬，倒也和气。
今夜工作计划完成后，贺从泽无声松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右臂的那一刹那酸痛不已，他几不可察地蹙眉，也不过转瞬即逝。
江凛那边没动静，贺从泽侧首随意扫过，心跳却慢了半拍。
只见江凛身子微倾靠着沙发，头抵着靠背，精致的五官被暖色灯光所笼罩，她双眼轻阖，睡颜娴静。
未看完的书歪歪斜斜躺在她腿上，浴袍系带时间久了稍有松散，令她本就大敞的领口愈发开阔，那柔美春色若隐若现，看得人心潮翻涌。
贺从泽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君子，但对象是江凛，他从一开始便努力克制自己。
可毕竟是男人，某些事不是靠意志就能抵抗的。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下腹似着了火，心底某种不可抑止的情感泛滥开来，克制又浓烈，熊熊燃烧着。
最终，贺从泽强迫自己闭上眼，他捏捏眉骨，头疼地叹了口气，清心寡欲地自我调节半晌，总算是冷静了不少。
随后他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合拢江凛的领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着实不想再体会自行灭火的感觉。
他替她整理衣服时，贴得极近，二人距离不过咫尺，有温热的呼吸洒在脸颊，江凛敏感地察觉出异样，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于是，二人目光相对。
他的手按在书上，江凛望着他，见他眸色深沉，盯着她看。
一瞬间，似乎有无数或纯粹或恶意的念头闪过，周遭温度没来由升高几分，也不知是否有情绪催化的作用。
江凛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蹙眉，当即要起身，腰却被人先行握住，两幅身躯瞬间贴近。
江凛心底警铃大作，开口正要言语，唇已经被贺从泽堵住，他单手揽着她，俯首与她唇齿相依，如同最亲密的情人。
这个吻缱绻不已，温柔却热切，强势却自持，他徐徐图之，但步步为营。
原先贺从泽在江凛面前老实规矩，顶多也就是言语调戏。可自从上次尝过甜头后，他便再也不知自制力是个什么东西，对那般温软食髓知味，难以忘怀。
那是他难得在她冰冷外壳下寻见的柔软，是他能真切感受到的人间美好。
贺从泽突然不想再否认了，所谓的自尊与理智在感情面前不值一提。
他对江凛，就是已经深刻至此。
四周光影斑驳重叠，细碎的落在彼此眉眼，如同一场略微涩然的桃花梦。
吻罢，贺从泽靠在她唇畔，呼吸趋于平稳，躁动的心被他平静压下。
现在还不行。
“不好意思。”他轻笑，嗓音有些哑，似在压抑某种欲望，“太美了，没忍住。”
他开口时声线低沉诱人，满含意犹未尽的暧昧，引人浮想联翩。
江凛不悦蹙眉，突然伸手毫不客气地——
捏住了贺从泽的脸。
“不好意思。”江凛手动将他的脸挪开，淡声：“太欠了，忍不住。”
贺从泽：“……”
说是“捏”，其实真实点的话，用“掐”来形容都不为过。江凛这女人好像活这么大就不知道温柔是个什么玩意儿，“娇羞”这个词简直与她此生无缘。
不过无妨，面子这东西他从来踩在脚底下。
“凛凛。”他环着她，手下是女子温软纤细的腰肢，他嗓音低哑，隐隐含着笑：“打算什么时候来睡我？”
江凛闻声顿了顿，她眉心轻拢，心底有一瞬恍惚。
她扪心自问，自己对贺从泽大抵算得上有好感，甚至于喜欢。
但她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独身，没有尝试过也没有想过将自己托付给别人，那很不容易，需要她从内到外的转变，而她目前还没有那份信心。
她的秘密太多，许多阴暗的东西已经被揉碎了融进灵魂，她最深层的那一面，连她自己都唾弃，何谈他人？
“贺从泽。”江凛开口，语气平淡而笃定，“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是。”贺从泽毫不否认，“尽管已经相处了快半年，但我除了你档案上的信息，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还……”   她开口要问他为什么要纠缠，但却苦于不知如何形容，眉头拧作一团。
“很多时候，人的喜欢没有理由。我不在乎结果和前提，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很优秀，我很喜欢，所以我就靠近你。”
罢了，贺从泽稍作停顿，眸色深深地看着她，道：“江凛，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理由。”
江凛的确似懂非懂，不过她承认自己在同理心和人情方面欠缺，便没反驳什么。
她伸手抵开他，没有碰他受伤的右肩，开口：“我要去睡觉了。”
闹总受到惊动，迷迷糊糊地伸了下爪子，看着两个人。
贺从泽瞬间没了方才的正经模样，弯唇看她，“需要暖床服务可以找我。”
“满嘴跑火车。”江凛随意挥了挥手，步伐不停，头也没回：“我不排斥生理上的本能接触，但在一段谈不上爱的关系中，我绝不接受性的存在。”
话说完，人也离开书房了，只留下个背影。
贺从泽眸底亮起一角，半晌他垂眸低笑，不急不慢坐上沙发，揉揉闹总的脑袋。
闹总刚刚睡醒，没什么脾气，迎着贺从泽的手，蹭了蹭。
“完了……”   他说，似是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如云烟，却有沉甸甸的欢喜。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23
翌日大早, 助理便敲响了贺从泽家的大门。
不多久门便被打开, 助理毕恭毕敬地将纸袋递上前去，心里暗自猜着小贺总是不是把女人给带回家了。
啧啧啧，还特意让他送来衣服，看来是挺激烈的。
助理心底的小剧场十分丰富，面上却没表现出半点松懈，神情正经。
贺从泽随意瞥了眼袋子内部，“可以了, 你先走吧。”
助理闻言便颔首，准备乖乖退下，然而却在门合上的过程中, 他清晰听到屋内传来女声：
“衣服送来了？”
助理愣了愣，总觉得这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 便疑惑抬首。
这不看还好，一看他便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偏偏是赶在门被关上的前一秒，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视线就被隔绝掉。
但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助理也看清楚了贺从泽身后的女人。
那张脸实在漂亮得令人难忘, 因此他瞬间便同记忆中的面孔对上了号——
A院高薪挖来的外科专家, 江凛。
这、这两个人竟然？！
助理难以置信地缩着瞳孔, 只觉冷汗都出来了，第一反应就是将这个秘密深埋。
这事要是被贺董知道了，还不得打断小贺总的腿？！
而房内，贺从泽随意揉揉头发, 将纸袋递给江凛，道：“换上吧，我送你去A院。”
“我自己打车过去。”
“我顺路。”
江凛显然不信，“顺路？”
贺从泽淡笑，垂下眼帘看着她，语义暧昧：“只要是你去的地方，我东南西北都顺路。”
江凛眉角跳了跳，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向卫生间。
贺公子的话从来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她左耳进右耳出，随机挑选顺耳的句子听。
不过事实证明，贺从泽的确有事去做。
车停在一家烟酒茶店铺前，由于某人身份尊贵实在不便，于是便拜托江凛下车前去——
买烟。
是的，买烟。
江凛在心底叹息，眼神从烟盒上略过，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买，便随便挑了个公认比较好抽的烟，买下一盒。
谁知她走到车前刚拉开车门，将烟递过去，就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拿起摄像机对准这边就拍。
闪光灯晃住了江凛，她下意识眯眼，尚且没反应过来，便听身旁人低骂了声什么。
他们竟然被跟了？
江凛对被偷拍这事缺少经验，她这边刚明白过来，驾驶席上的贺从泽便已推门而出，迅速上前拿下那名狗仔。
他擒住对方手腕，反手扣住，就着力道将人重心下压，一串动作无比熟稔，显然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江凛拧眉，正想跟过去查看情况，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坐在副驾驶没动弹。
她虽然不了解，但来偷拍的狗仔应该不会只有一个，如果附近还有他的同伴，那她过去就会被拍到，还是老实待在车里比较安全。
这么想着，江凛有意颔首，尽量将脸偏到一处死角。
而贺从泽应对狗仔十分老道，几句话交涉完毕后，他从钱包中随手抽了张卡出来，扔给狗仔，相机便这么落入他手中。
美色误人，旁边坐着个江凛，他竟然忘了小心偷拍者。
贺从泽无奈叹息，上车后熟练地将SD卡抽出，折断丢弃，相机此时没了用处，便被他扔到后座。
江凛不咸不淡地扬眉，“这么快就解决好了？”
“钱能应付一切。”他言简意赅，眉眼似有不悦，“敢在这边蹲点，八成是个新人。”
江凛会意，颔首：“难怪你花边新闻这么少。”
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讽刺他善于藏娇？
贺从泽沉默于她这缜密的罗辑思维，半晌他轻嗤，眼里漾着光，“我女人到底多不多，你不清楚？”
男人说着，身子不着痕迹地倾向她，口中话语也无比暧昧，勾得人心痒。
她说，“处男无法验证。”
他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凛撇过脑袋，这对话没法儿继续了。
隐约间闻到股血腥味，她顿了顿，伸手碰了下贺从泽右肩，果然听他倒抽了口冷气。
贺从泽拢着眉，一把握住江凛的手，无奈道：“你至于蓄意报复？”
“去A院处理你的伤。”她将眼神挪开，不承认自己报复性的小动作，“这几天老实点，别乱动，不然迟早留疤。”
先前还好好的，此时伤口开裂，肯定是因为方才贺从泽冲下车时动作过大，也难为他一直没吭声。
“留点疤也好。”贺从泽姿态散漫，二人的手还交握，他指腹摩挲着那细嫩肌肤，叹道：“省得你不长记性，再拿命开玩笑。”
他嗓音低润，这话蓦地撞上江凛心口，软化了一处，柔成春日里的风。
她对心底的情愫有些莫名，蹙眉抽出自己的手，“……还挺啰嗦。”
贺从泽笑笑未言，开车送江凛去了A院。
江凛签到后，便打算叫个小护士去给他处理伤口，然而某人却理所应当道：“江医生，这伤是为你受的，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江凛无言相对，只得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贺从泽每每见她顺从的模样便万分舒心，只觉肩头疼痛都减轻不少。
二人刚刚拐角，便同走廊中前来的妇人打了个照面。
江凛本没有在意，只将视线随意扫过，然而在看清楚对方长相后，她瞬间警觉起来，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离开这里。
纵然江凛早在回京前就做好了准备，但这场相遇实在突然，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竟没能及时整理好表情。
齐雅睨向来人，第一眼看到的是贺从泽，随后她不紧不慢地看向他身旁的人，觉得有些眼熟。
这张脸……
齐雅眯眼，稍有疑惑地盯着江凛，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点信息。
随后她蓦地僵住，眼底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抑制不住。
被埋藏的记忆重新唤醒，齐雅的视线顺着对面女子的眉眼细细描绘，莫名的窒息感将她吞没。
这张脸……
怎么可能？！
冷汗浮起，齐雅正心悸，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与此同时，传来男人平淡沉稳的嗓音——
“小贺总也来A院了？”
贺从泽狐疑于齐雅的失态，闻声暂时将注意力转移开，他看向来人，扯了扯唇角：“原来是司叔，真巧。”
而江凛在看到对方时，有瞬间的恍惚。
心跳从未如此快速，她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欣喜，不是惊讶，而是惶恐。
“莞夏动了场阑尾炎的手术，我和她母亲来看看她。”司振华说着，看向一旁江凛，稍加打量，问：“这位是……？”
“A院外科主治，江医生。”贺从泽言简意赅，随即侧首向江凛介绍：“这是司总和令正。”
江凛迅速恢复状态，对二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齐雅抿着唇，看着江凛的眼神复杂难辨。
“原来这位就是江医生。”司振华轻笑，俨然一副商业精英的从容模样，他伸出手，“年纪轻轻就有精湛医术，江医生真是厉害。”
心里虽排斥，但出于礼貌，江凛还是同他握了握手，淡声：“过奖了。”
齐雅暗中观察自己丈夫的神情，见他毫无异色，想必是没有认出江凛，她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也是，毕竟长相早就淡忘了……
就在几秒前，江凛也是这么想着的。
她不愿意和这两个人多做纠缠，本想迅速脱身，谁知两手交握的瞬间，她登时察觉出些许异样。
江凛浑身巨震，抬眼看向司振华，恰好撞进他眼底的讥讽不屑。
在只有她能瞧见的角度，男人唇角上挑，冷意乍现。
是了——他怎会认不出她？
江凛瞳孔微缩，随即她不着痕迹地蹙眉，将手放开，退后稍许。
贺从泽适时侧了侧身子，刚好挡住司振华看向江凛的视线，他开口，不疾不徐道：“司叔，我还等着江医生替我处理伤口，先失陪了。”
司振华嗯了声，对他笑笑：“好好养伤，我们也回去了。”
双方就此别过，齐雅在离开前回首瞥了眼江凛，无声握拳。
-
A院某单人病房内。
司莞夏望着低头给自己打点滴的小护士，若有所思。
寂静中，她突然开口发问：“护士小姐，我听说A院外科来了个很厉害的新人？”
“嗯？是呀。”小护士没想到司莞夏会问这个，愣了愣道：“司小姐说的是江医生吧，她真的很厉害呢，工作态度也很认真。”
“是嘛。”司莞夏意味不明地啧了声，忍着心底不快，摆着笑脸继续问：“我倒是听说她了，空降A院就是主治医师啊？”
“对的，江医生是上面特意高薪聘请过来的专家。”
司莞夏攥紧了手下的被子，心里再怎么骂江凛一千遍一万遍，她面上始终不曾显露半分负面情绪。
“那真是很厉害了啊，她那么年轻。”司莞应和了声，佯装不经意般地提起：“那你知道江医生原来是在哪里工作吗？”
对于司莞夏的意图，小护士并未多想，她只思忖半晌，回答道：“唔，我只知道江医生是S市人，她大学和工作都在那里。”
得到了最需要的消息，司莞夏便以自己想睡觉的理由，迅速遣走了小护士。
待房门关上后，她忙拿过自己的手机，给通讯录中的某个人发去一条短信——
【喂，你不是在S市混得不错吗，帮我查个人。】
-
时间截止在江凛把贺从泽按在办公室座位上，二人始终没有任何对话。
江凛断断续续的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贺从泽就这么看着她出神。
他鲜少没有聒噪，垂着眉眼，眼神平淡地看着她。
江凛脑中乱七八糟一片，她强迫自己回神，心想这才刚要上班，状态绝不能糟糕。
手边还有个麻烦鬼，她按了按太阳穴，随即去拿来了医疗箱，展开放在桌上，从中拿出需要的工具。
贺从泽早已自觉脱掉外套，只剩一件黑衬衫，右肩处颜色深重，江凛也看不出伤口究竟多严重。
她抬眼看他，他亦好整以暇地同她对视。
几秒后，江凛发现这男人没有丝毫自觉，不禁蹙眉：“脱衣服。”
贺从泽很是虚弱地示意肩头，“我受伤了。”
江凛放弃同他扯皮，干脆利索的在他身前单膝蹲下，伸手去解衬衫纽扣。
从喉结处，一路向下到腹部。
贺从泽想不到她当真会亲力亲为，短暂怔神后，他的视线便紧紧锁着那双手——
柔润纤细的指尖搭在玄色纽扣上，轻扣轻启间，白皙与暗色产生鲜明对比，直晃人眼。
而她动作虽谨慎，但还是无可避免的与他有肌肤接触，不过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殊不知这似有若无的触碰，却更易勾起他某种欲望。
贺从泽太阳穴隐隐作痛，本来是抱着调戏江凛的想法，谁知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江凛本来清心寡欲，然而越向下越不自在，她愈发觉得太过暧昧，蹙眉正要开口，手却已经被人握住。
“算了。”贺从泽有些难受地开口，嗓音莫名低哑：“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凛瞬间明白什么，收手同他保持安全距离，眼睁睁看他三下五除二将衬衫脱下丢在一旁。
江凛：“……”
说好的受伤不方便动弹？
她已经习惯贺从泽的睁眼说瞎话，上前用酒精棉在他肩头伤口处消毒，只是开裂了一个小口，不算严重，但牵扯到皮肉定是不会好受。
贺从泽一声不吭，呼吸平稳，闲散地盯着她看。
江凛被他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舒服，她拧眉，边替他处理伤口边问：“你一个劲看我做什么？”
贺从泽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有情绪。”他淡淡道，“还是负面的那种。”
话音落下，江凛手下动作停顿，半晌她垂下眼帘，轻声嗤笑。
也是，他这么有眼力见，想必肯定看出了方才的猫腻。
江凛不遮不掩，十分干脆：“我不太想说。”
“我也没打算让你说。”贺从泽瞥她，“就是有点烦躁。”
“理由？”
“我记得我说过。”他却答非所问，道：“我想看你有人情味的那天。”
江凛有点印象，手底下正做着最后的包扎，“所以？”
“今天的确看到了。”他嗓音清淡，却没什么情绪，“但是江凛，我再也不想看你那副表情。”
那时，她整个人压抑的颓然仿佛撞开了出口，各种复杂的情愫纷至沓来，卷上她眉眼。
江凛平日寡淡惯了，贺从泽竟无法想象到，她也会有如此失魂的模样。
他不知道江凛和司家究竟有什么故事，她不说他便不问，但他看到江凛为这件事费神，他就没来由的开始烦躁。
“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探索那些你不愿回忆的东西。”贺从泽侧首，攥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但对于你的痛苦，我做不到不管不顾。”
话音落下。
江凛第一次主动错开眼神，她恍若未闻，专注于打绷带，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我也不是逼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知道我还没那资本。”贺从泽倒有自知之明，无所谓她有没有回应，他知道她在听，“但你有情绪或遇到麻烦的时候，可以和我说。帮助并非施舍，你过分自负才是对自己的不珍惜。”
他一番话讲完，江凛敛着眸，不语。
半晌，她才干巴巴挤出来一句：“就说你啰嗦。”
贺从泽见她这样，就知道是听进去了，他弯唇，心情总算晴朗起来，捞过自己的衬衫穿上。
“你今天上什么班？”他问她。
“夜班。”她心知他所想，及时补充：“你不用来，我下班后要去吃夜宵。”
“我陪你。”
江凛闻言眯了眯眼，看向他，“我吃的东西，你那玻璃胃可能受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贺从泽笑得明媚，“我不介意让你栓住我的胃。”
和行走的情话大全没什么可多谈的，江凛下了逐客令，便去忙工作上的事了。
她接连休息了这么久，早有一堆事情等待处理。
贺从泽不多打扰，整整衣襟后离开，下次见面又该是晚上了。
坐进车内，贺从泽手指搭上方向盘，才想起公司里的事已被他处理利索，接下来的时间好像没什么事可做。
自从来了个江凛，他丰富的娱乐生活便就此决断。
贺从泽垂眼摸出烟盒，烟是江凛方才买的，牌子虽一般，却是较好上口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他想了想，觉得大抵不是。
点上烟，他抽了口，莫名觉得有些头痛。
江凛的身世，以及她和司振华的关系……
贺从泽隐约有个猜想，可实在荒谬，他没有深想。
——算了。
他轻捻香烟，将脑中那些念头清空，念起许久不曾回家，他拿出手机来打算给贺云锋打个电话。
谁知还没点开通讯录，助理的来电便挤了进来，贺从泽皱了皱眉，接起：“怎么了？”
“小贺总，你上网了吗？”
“股票跌了？”
“比这好点儿……总之您先看看微博吧。”
贺从泽没挂电话，直接转到微博首页，一刷新便看到了条转发上万的博文。
他挑眉，看着屏幕上那寥寥数语，笑了声。
【贺从泽与一女子结伴出行，疑似热恋中！】
而配图，可不就是江凛在副驾给他递烟盒的照片。
由于角度原因，图中江凛的脸被阴影罩住，全然瞧不清五官，不明群众大概也只看得出来是名女性。
而她手中的烟盒也十分模糊，贺从泽眯眼打量，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另一种盒状包装品……
博主指出，这是在贺从泽家附近拍到的，说明两个人昨晚共处一室，关系暧昧。
贺从泽对此并不上心，他随手下翻，见热评第一这样写道——
“还有问那盒子是什么的，都9102年了，看不出那就是TT？”
贺从泽：“……”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了图片后这样想。
电话那头的助理问道：“小贺总，是我公关掉还是？”
“不用管，反正单凭图片看不出来她的身份。”贺从泽退出微博，云淡风轻地应道。
语罢，他又低声：“不然都找不到跟她接触的借口了……”
这句话音量太小，助理没听清，谨慎地询问一遍，贺从泽说没什么，便将电话挂断。
随后他也懒得给贺云锋打电话，直接开车回贺家，进门却发现难得母亲崔妍也在。
于是午饭，桌前坐的是一家三口。
贺云锋显然对贺从泽和林城的合作十分满意，虽嘴上在给贺从泽说教，但眉眼间为人父的骄傲却是掩盖不住。
贺从泽知道自家老爹好面子，一一笑着应下。
期间，他佯装无意地提起道：“要不是当时林天航被A院医生救下，估计这合作也不会这么快谈好。”
贺云锋还未开口，崔妍便开口：“江凛。”
这两个字从母亲口中出来，贺从泽心底一惊，他没让情绪外露，只随口说：“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些。”
“毕竟是高薪聘过来的人，还给叶董动过手术，这么年轻优秀的小姑娘，我怎么会注意不到。”
方才那些不安消散，贺从泽顿了顿，听崔妍对江凛如此评价，他竟有种无名自豪浮上心头。
——她的出色，大多人都看得到。
从贺家离开后，贺从泽分别给宋川和陆绍廷打了电话，想找个人出来。可惜前者陪女朋友旅游，后者准备晚上的节目录制，都忙得不可开交。
贺从泽不甘成为闲人，百般无聊下只得去了趟公司，姑且算是处理公务。
好容易挨到江凛下班的点，他准时抵达A院门口，欢欢喜喜按江凛地点开车过去。
抵达目的地后，贺从泽看着眼前接地气的室内烧烤：“……”
这女人还真是清奇啊：）
-
与此同时，某娱乐节目直播现场。
本期的特邀嘉宾们是当前爆火电视剧剧组，由于陆绍廷是领衔主演，不论节目现场还是直播平台都人满为患。
目前是抽卡环节，几名演员依次完成了各自的任务，陆绍廷作为压轴人物，最后才不急不慢地抽了张卡出来。
大屏幕当即同步显示任务内容——
【现场给一位好友打电话，问对方在做什么。】
陆绍廷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全场哗然，主持人也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不知道这电话会是谁接呢？”
陆绍廷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打开通讯录，指尖随意滑了滑联系人名单，最终目光落在某处上。
手机连接现场多媒体后，他将电话拨了出去，静候对面接通。
众人屏息期待，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等了大概有几秒，电话被接起，传来对方略有不耐的嗓音：“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这声音着实熟悉，正是贺从泽本人。
他话音未落，观众席上便爆出剧烈尖叫，陆绍廷抬指拢了拢话筒，弯唇问：“你在做什么？”
贺从泽闻言蹙眉，此时正忙着研究烧烤架，“吃烧烤，你要来？”
江凛在一旁挑着串，闻言便随口问他：“谁要来？”
“没，就我们两个。”贺从泽果断否认，当机立断挂断电话，开静音放回衣袋中。
然而殊不知，直播现场已然鸦雀无声。
陆绍廷在听到江凛声音时愣了愣，随即便明了是谁，通话中断的“滴”声将他思绪挽回，他反应过来什么，眉间轻拢看向身旁的主持人和嘉宾。
——如他所料，呆若木鸡。
再看观众席。
——集体缄默，风干石化。
陆绍廷在心底稍作感慨，看来明日的热搜又要给贺从泽占领了。
而此时此刻，众人只震惊于一件事：
贺公子深夜接地气吃烧烤，竟是在陪一个女人？！

24
上午贺从泽和神秘女子的照片刚被爆出, 这会儿就阴差阳错的被坐实了“实锤”, 大伙儿实在有些吃不消，关注的重点都不放在娱乐节目上了，场下讨论热烈。
虽然方才落在众人耳边的只有短短三个字，但也成功引起了广泛的议论与猜测，场面陷入混乱。
主持人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当即便灵光一现, 将话题转移开来，对身侧陆绍廷莞尔：“这么说来，绍廷最近好像也有些情况, 方便跟大家透露一下吗？”
这个问题不在剧本中，陆绍廷垂下眼帘看了眼主持人, 礼貌性反问：“哦？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最近有‘情况’？”
该话题一经展开，观众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感受到现场效果, 主持人暗自松了口气，也没想能不能问, 便笑：“听说你最近和景舒窈走得很近呢, 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啊？”
这话无疑是将粉丝们的小心思给道了出来。
众所周知, 陆绍廷年少有为，而身为青年影帝的他却鲜少传绯闻，与圈内女星的相处也很有分寸，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黑点。
前不久, 陆绍廷与一名叫景舒窈的十八线女星合作了一部网剧，遂全网大火，对于荣誉满身的陆绍廷来说没什么，倒是还带红了景舒窈。
说来也奇怪，该网剧虽剧情精彩备受好评，但从导演到主演毫无知名人物，直至今天，众人也难以理解陆绍廷为何会接下那部戏。
后来，陆陆续续便有陆绍廷与景舒窈的相处照被爆出，不论网上掀起何等惊涛骇浪，二人皆没有正面回应，这便成为了粉丝们的心结。
谁知今天，竟被主持人给问出来了。
众人只顾着起哄，却无人发觉，陆绍廷在听到“景舒窈”三字后，眼里难得有了细微波澜。
“我和景小姐大概是朋友关系。”他似笑非笑道，从容依旧，“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话音刚落，粉丝们集体惊呼出声，纷纷瞠目。
主持人也被惊到，忍不住追问：“请问这是什么……”
“节目时间有限，我们还是尽快回归正题比较好。”陆绍廷不急不慢地开口，打断了主持人。
主持人这才惊觉，忙不着痕迹地将主题正过来，继续进行流程。
陆绍廷最后这句补充实在让人浮想联翩，偏偏他还转移话题不继续透露，众人只得被吊着胃口。
直播结束后，陆绍廷同工作人员道别后，便去了休息室。
推门而入的刹那，他唇角挂着的笑容便消失殆尽，接过经纪人递来的水，他蹙眉淡声：“蹲点偷拍的事，以后多帮我注意着。”
经纪人无奈应声，“行吧，不过你也……”
陆绍廷似乎并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而是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他眉眼才浮现出淡淡笑意：“忙完了吗，我去接你。”
听这温柔得要命的语气，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经纪人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不想被偷拍，你倒是自控，别总黏着人家啊！
-
数日后。
A院。
宋川最近常犯胃病，女友便拖着他便A院做了个胃镜，拿到结果后，却发现并无大碍，只是近期饮食不规律的问题造成的。
随后，宋川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买药，将一系列繁琐事宜解决好后，二人便打算离开。
路过病房区时，有个病房门是半敞的，宋川并未注意，还是被女友疑惑的声音唤了过去：“咦，那不是司小姐么？”
宋川一听到“司小姐”三个字就浑身不舒服，他蹙眉，顺着看过去，刚好望见病床上靠坐着的司莞夏。
服了，怎么哪儿都能撞见这祖宗。
宋川自认倒霉，伸手揽过女友，叹道：“估计是来治缺心眼了，看她干什么，我们去吃饭。”
司莞夏的公主脾气是出了名的，女友深以为然，点点头：“唔，也是，那我们走吧。”
宋川带人经过病房时，他最后扫了眼内里情况。
隐约看见病床旁站着个女人，将一沓资料模样的东西递给了司莞夏，司莞夏伸手接过，随意翻看几眼，抬首笑着同对方说了些什么。
宋川也不过是随意一瞥，见此情此景也没有想太多，径直离开了此处。
与此同时。
贺从泽合上眼前的笔电，拿过手机粗略扫视今日的推送消息，神色慵懒。
——【贺从泽意外被定“实锤”】
他挑眉，手指下滑，却意外瞥见紧跟着的报道。
——【陆绍廷与景舒窈不得不说的事】
贺从泽从中汲取到了些许安慰，便满意地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玻璃墙前。
俯视外界，三十多层楼的视野足矣俯瞰都市一角，街道处的川流不息似乎也显得微乎其微起来。
蓝牙耳机提示有来电，他抬手接听，懒懒“嗯”了声，示意对方开口。
“小贺总，海外分公司有个很重要的合作，我看了看日程表，明天正好可以赶过去。”
贺从泽蹙眉，“大概几天？”
助理老老实实回答：“正常情况下一周，加班加点另说。”
贺从泽摸了摸下颌，没急着回应，若有所思。
几秒后，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谈过恋爱没？”
“啊？”助理摸不着头脑，搞不懂副总怎么突然关心起了自己的私事，只得内敛道：“谈、谈过几次吧……”
“那你觉得，女人吃不吃欲擒故纵这套？”
“？？？”
“算了，当我没问。”贺从泽啧了声，低声叹息：“那没良心的女人，我离开几天估计就把我忘了。”
“其实吧小贺总，我其实也是提议，仅供参考哈。”助理这才明白贺从泽是在说江凛，便犹豫道：“按江小姐那个性子，您可以在离开前做些事，让她记挂着，这样估计会有效果。”
贺从泽闻言，眸光一动，当即计从心来。
-
当晚，江凛刚将买来的炒菜端上桌，门铃便响了起来。
经过多次相同事件，她不用看猫眼都知道来人的身份，叹了口气，她走到玄关拉开门，抬首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俊脸。
江凛眼角跳了下，“贺从泽，你是有多闲？”
“我明早的飞机。”贺从泽十分自然地走进屋内，关上门，“未来一周你大概是见不到我了，最后吃顿饭不过分吧？”
江凛闻言扬眉，回身继续去收拾桌上的晚饭，道：“看来我有得清净了。”
贺从泽全然当她的话是浮云，笑眯眯凑上去看了眼餐桌，一双长眉便拢了起来，“怎么又是外卖？”
“我这双手，会救人就够了。”
他顿了几秒，忽泛出个邪气的笑来：“不止，说不定以后还会让我舒服。”
满嘴跑火车。
江凛面色不改，“那你最好祈祷，永远不会出现在我操刀的手术台上。”
“怎么说？”
“怎样让病人在手术中承受最大的痛苦，最后还能安然无恙，这点我最清楚。”
贺从泽：“……”
真的。
听江凛说话，他除了头皮，哪儿都硬不起来。
不过虽然这么说着，但江凛还是去厨房多备了一份碗筷，放在桌上。
贺从泽坐在她对面，饶有兴趣地打量她，“江凛，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是挺有趣的。”
江凛不置可否：“是么。”
“虽然你大多数时候很无趣。”
江凛不知怎的特别想把筷子折断。
她做了个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心平气和，这才淡声对他道：“贺从泽，我也发现你有时候挺欠扒的。”
贺公子决定贯彻落实江凛的评价，言笑晏晏地做出回应：“那就来啊。”
江凛蓦地顿住。
他轻笑，嗓音低沉诱人，充满了暗示的意味：“来啊。”
气氛登时便暧昧了起来，温度似乎都跟着徒然升高。
男色误人，江凛的部分食欲转移到了错误的地方，她蹙眉捏了捏筷子，撇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看吧，好看的男人就是有资本，同样的话他说出来就是撩拨，换成其它人就是猥琐。
而贺从泽，简直骚包得让江凛想把他扔进鸡笼子。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什么？”江凛突然想起这件事，“明早的飞机？”
贺从泽淡笑答道：“工作上的事，我得出国一段时间。”
江凛嗯了声，颔首安安静静吃起了饭。
他离开一周，对她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也谈不上什么舍得不舍得。
不过不得不说，贺从泽在她生活中的调剂作用十分明显，少了他，好像真少了点儿趣味。
察觉到这个想法，江凛心下巨震，瞳孔微缩。
……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她也产生了这种依赖心理？
江凛顿了顿，问他：“你今晚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事？”
贺从泽挑眉，弯唇：“也不全是。”
“想给我留个难忘的告别记忆？”
他愣了数秒，倏地笑出声来，扶额叹道：“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没这方面的心眼……本来没怎么期待，不过你竟然能反应过来。”
江凛觉得，贺从泽还是闭嘴的时候比较顺眼。
-
晚饭过后，江凛将贺从泽送到玄关处。
他单手搭在门把上，垂眼看她：“这就没了？”
江凛想了想，“下周见。”
说这三个字时，她神色平淡，哪有半点儿期待的意味。
贺从泽：“……”
还真是不能指望她江凛有情趣。
这么想着，他无奈叹息，突然收回手，正身揽过江凛的腰肢，旋即单手抬起她下颌，俯首便落下一记深吻。
江凛未曾想贺从泽会这么做，怔神片刻后，她拢眉推他，却没能如愿脱身。
她对情爱一窍不通，只得被迫跟着他的步调来，呼吸不再属于自己，缠绵情潮随着无力感侵入她四肢百骸，摆脱不能。
过了良久，贺从泽才舍得放开江凛，她没站稳，被他轻笑一声圈在臂弯。
他敛眸，怀中人儿被亲软了身子，喘息微微，两颊浮现粉雾，连眼波都是潋滟的，是难见的小女人模样。
只一眼，心底那刚弱下的火苗便有复燃的势头。
“没办法。”贺从泽低笑，抬指暧昧地轻抹过她唇角，眼神晦暗：“你不主动，只好我来。”

25
江凛平复好气息后, 她便伸手抵开了身前的贺从泽。
她望着他, 蹙眉一字一句：“贺从泽，事不过三。”
贺从泽言笑晏晏：“无三不成礼。”
“……”   江凛眉尾跳了跳，“你脸皮倒是厚。”
他眸底泛着光，笑意浅淡：“这只是第三次，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把话撂下了，此行的最终目的也已达成，贺从泽便转身打算离开, 拧下门把。
然而刚打开门，他却听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怎么……”   贺从泽扬眉，刚要回首调侃, 便觉腰间环上了双手臂，温热且柔和。
他浑身僵住, 眼神震惊。
这一瞬间于贺从泽，哪怕说是世界末日来临都不为过。
——江凛竟然，给他来了个背后抱。
贺从泽就差热泪盈眶下跪感谢上帝让这铁树开了花, 然而他心底还未完全将情绪酝酿好，腰间温热倏地撤走, 随即他身子前倾……
他被踹出了房内。
是的, 结结实实的一脚。
贺从泽踉跄几步, 扶着腰懵逼了。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大门被对方利索地关上，隐约还听见了上锁的声响。
贺从泽：“……”
大概、或许、可能，他是被这女人用美人计给坑害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贺从泽有些咬牙，他揉揉方才被踹的腰部，被气笑了。
总有一天，他会在床上让江凛知道，什么叫男人的报复方式。
——当天深夜，微博再度迎来讨论热潮。
而引起网友们注意力的，便是贺从泽时隔数周后，刚刚更新的博文。
微博正文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配图，纯文字：
“我觉得就算是为了男人的尊严，我也不会再去主动找她：）”
众网上冲浪爱好者：“？？？”
官方实锤最为致命，放荡不羁贺公子竟然沦落到了微博秀恩爱的地步！
人尽皆知，贺从泽是个恃才放旷的主儿，而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他纵容让步到这种程度？
网友们围绕此问题迅速展开讨论，根据圈内名单挨个排查，却仍旧寻不到合适人选。
于是乎，大伙便明了贺从泽这地下女友的身份。
几分钟后，微博热搜榜第一易主——
【贺从泽圈外女友】
-
翌日清晨。
贺从泽一大早便同助理前往机场，此次出差的日程安排十分紧凑，他这几天有的忙了。
在车上时，贺从泽就开始看合同，上了飞机后，他打开笔电继续忙碌。
好容易腾出了些许闲暇时间，他点开微信，粗略扫视未读消息，却一眼望见了熟悉的头像。
贺从泽在心底“哦豁”一声，心想这无情的女人竟然破天荒的给他发了消息，这太阳是都准备驻扎西边儿了？
他将视线移至消息框，江凛发的消息很短，就简简单单四个字。
【江凛：一路顺风。】
他支在桌边的手肘蓦地下滑，整个人身形一晃。
这动作有些大，惹得身旁助理略有疑惑地看了过来，贺从泽俨然是副没事人的模样，整了整袖口。
数分钟后。
上个关乎某人的热搜还未下榜，网友们仍在激烈讨论中。
就在此时，贺从泽的微博再次更新，依旧是纯文字：
“尊严这东西没用，不要也罢。”
众人：“？？？”
太真实了：）
-
这日清晨，江凛给贺从泽发完信息，照常去上班。
然而，气氛却显然有些不对劲。
打从她踏进A院大门开始，四周同事便纷纷投以注视，更是有小声议论指指点点的人，看着她的眼神或震惊或讽刺。
江凛觉得莫名其妙，签到后她便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了解这其中原因的打算。
谁知走到半路，却见苏楠火急火燎地上前来，对她道：“江凛，周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江凛这时才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是颔首应声：“好，我知道了。”
“江凛。”苏楠突然出声唤她，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她拍了拍江凛的肩膀，轻声：“没事的。”
江凛稍作停顿，唇角微挑，“谢谢你。”
苏楠还是不放心，直把她送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才肯离开。
江凛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的人说了声“进来”，她便推门而入。
周主任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文件，推了推眼镜，神情沉重严肃。
江凛上前，在办公桌前站定，礼貌开口：“周主任，你找我？”
“事情是这样的。”周主任轻咳了声，抬手示意桌上那几张纸，“院方收到了份匿名举报，里面有相关材料证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晌才开口，几个字被磨得有些干涩：“江凛，你曾被诊出患有重度抑郁。”
随着话音落下，场面静默了数秒。
江凛垂下眼帘，扫过桌上的那几张纸，那是她前些年在S市的病例，白纸黑字，就连时间和所用药剂都标的清清楚楚。
能搞到这些东西的人，无非也就个别人士。
她收回视线，面上波澜不惊，“是真的。”
虽说在看到病例时便已有定论，但当真真切切听到江凛的承认，周主任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她：“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份病历按年份推算，大概是江凛十七八岁时，时隔多年，如果情况有所好转，那这件事还尚有转机。
周主任其实对江凛这个年轻有为的外科专家，还是颇有好感的。这小姑娘认真又努力，总能精准地抓住机会向上爬，且一门心思用在正道上，实在是难得的苗子。
只是如她这般出类拔萃的人，肯定会遭同事嫉妒，他在A院待了也不少年岁了，自然看得比谁都通透。
就如这次的举报事件，举报者的身份不言而喻，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江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把柄。
这样一来稍有不慎便会闹到院方，即使周主任有意庇护，此时也是进退两难。
“我不知道。”江凛微微阖眼，淡声：“我已经断药两三年了，也没再看过心理医生，所以没有能提供的参考信息。”
这是实话。
其实她早就发觉自己的异样，所以最初检查出重抑，她也并未感到有多意外。
那段日子她记忆犹新，因内分泌失调而体重骤降，因噩梦缠身而严重失眠，多少个夜晚她浑身冰凉的缩在墙角，痛苦时甚至竭斯底里到撞墙，无时无刻不在崩溃边缘徘徊。
她曾以为用铭记仇恨的方式就能让自己活下去，却不想反而将自己送入另一个熔炉。后来她终于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却也成为了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她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便也迫使自己丢弃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直到后来病情加重，再多的药也不能让她入睡，她便没有继续配合治疗，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而如今，这段灰暗的过往竟会成为她的软肋，实在讽刺。
周主任闻言，眼底似有悲悯溢出，问她：“没想过继续治疗吗？”
“没用了。”江凛笑了笑，神情平淡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再过几年我就三十岁了，那些冲劲早没了，现在回头没什么意义。”
她烟都戒了，胃也被酒精和垃圾食品折腾坏了。如今她自律自持，可当年恶习在身上留下的痕迹会跟随她终生，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周主任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撑着额头拧着眉，叹道：“那江凛，你应该知道，A院的规则一向严格。”
江凛颔首，“我愿意听从院方安排。”
“等开会后决定吧……毕竟你给A院的贡献不小，在此之前先在家休息。”
“好。”
江凛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她并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径直走向门口。
苏楠一直在楼下焦急地等着消息，见江凛出来了，忙迎上去：“怎么样，周主任怎么说的？”
江凛脚步停顿，简单说明道：“我的去留还要等会议结束后决定，收到通知前，我先在家里待着。”
“真是……”   苏楠有些气急败坏，她愤愤跺了下脚，蹙紧了眉，“她们这群人怎么成天针对你？！”
说完，她为了让江凛放心，又信誓旦旦地补充道：“没事江凛，我的职称毕竟放在那，开会时我肯定会帮你。”
江凛愣了愣，随即她轻笑，“苏楠，谢谢你。”
在低谷时还能陪在身边的人，是能被当做朋友的人，虽然江凛这些年从未有过什么亲友，但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苏楠笑着拍拍她，握住她的手，“欸，跟我客气什么啊，以后还会是同事。”
江凛心头裹了层暖意，她点头，轻轻回握住了苏楠的手。
-
与此同时，X高速公路。
司机在旁边开着车，宋川翘着腿坐在副驾玩手机，姿态悠闲自在。
他懒洋洋地打了声哈欠，刚刚才听说贺从泽海外出差的事情，正好女友有需要的东西，便让他贺公子当回代购好了。
电话拨出去后久久未接起，宋川皱眉，以为是信号问题，便不死心的再次拨了过去。
半晌，电话终于被人接起。
宋川也不等对面开口，当即就挖苦道：“喂贺公子，让你接个电话还真是不容易啊？”
听筒传来的，却是全然陌生的男声：“……是宋少爷吗？”
宋川愣了愣，“你是哪位？”
“我是小贺总的助理，小贺总现在在开会，不太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稍后转告给他。”
嗬，没想到贺从泽忙起来还正儿八经的。
相比之下，宋川忽然觉得自己要说的事不太那么正儿八经，便道：“噢，也没什么正事，他在忙就算了，谢谢你了啊。”
说完，他便将电话挂断，心里打算着等那边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再打过去。
然而宋川的手机还未完全黑屏，便听司机爆了声粗口，他抬眼，却觉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狠狠冲撞，五脏六腑狠狠绞在一起，痛得近乎麻木。
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宋川只觉得身体某处有液体在向外流，他想动，最终却没能抬起手。
操……
宋川用残留的意识迅速反应过来，不禁怒骂。
飞来横祸不过如此，竟然是车祸？！
清醒了没几秒，随即他便脑袋发沉，视野昏黑，整个人趋于虚脱。
最终宋川头一靠，彻底晕死了过去。

26
X高速公路突发重大车祸, 数十辆轿车相撞, 目前正在现场疏散，救护车火速赶来，进行紧急救援。
车祸起因，是一辆货车在转弯时意外翻车，直接造成后方大批车辆追尾，而货车内的桶状货物随之滚出，还殃及了不少旁边的车辆。
惨剧的发生不过是短短一瞬, 造成的影响却如此之大。
现场无比惨烈，受创最严重的车辆遭到前后夹击，连基本形状都快瞧不出来, 里面的人拖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警察在清理现场时, 费力地拉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却发现晕倒在副驾上的人十分眼熟。
虽然那人的五官被鲜血糊住半分，但警察还是瞬间识出, 这是宋家少爷宋川。
“医生！赶紧叫医生过来！！”发现者硬生生被吓了身冷汗，忙不迭呼唤人手, 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车中拖出来, 送往了医院。
警官见这金贵的主儿给送走了, 讪讪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在心底祈祷着宋川只是皮外伤，不然这事可就不好解决了。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想, 回身挥手下令：“动作都快点，救人要紧！”
与此同时，A院。
此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江凛不想耽误苏楠的工作，便先告辞离开。
然而她前脚刚迈出去，还没来得及踏出那一步，便见楼下大厅入口处涌来大批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忙，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
江凛拧眉，停下脚步，侧首和苏楠对视一眼，彼此都云里雾里。
而广播适时响起，通知铃传来，随后便是严肃沉重的人声——
“X高速公路发生重大车祸，急诊注意，各科室医生迅速回归岗位，准备好所有手术室！”
话音刚落，江凛怔住，耳畔传来救护车鸣笛声，她看向声源处，只望见一个个担架被推出，上面躺着鲜血淋漓的伤员，教人目不忍视。
“我的天啊……”   苏楠也看到了楼下情景，脸色微变，“这么严重？！”
江凛眉心拢得更甚，只一刹那，她便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什么狗屁在家休息，救人才要紧。
想着，她回身拍了下苏楠的肩膀，声线沉稳：“走，准备手术。”
五个字，昭示的是为医者的职责。
真不愧是她江凛。
苏楠闻言弯起唇角，重重点头，“好，我们走！”
江凛走进外科科室时，同事们不约而同的注视她，眼神皆是无比复杂。
秦书雅也在其中，她正准备赶往手术室，此时看到江凛，不禁愣了愣，似乎是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而这现场的多数人何尝不是如此？都知道江凛出了事儿，估计在A院待不下去，现在突发意外，她却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其中原因不言而喻，深想令人羞愧，大伙便纷纷挪开视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现在也不是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时候，秦书雅心里多少有点分寸，虽然她看到江凛后有些不爽，但毕竟多个人多份力量，她没说话，径直走向手术室的方向。
经过江凛身侧时，秦书雅佯装无意地撞了下她，歉意地笑道：“欸，原来是江医生啊……你也来参与手术？”
江凛理都不带理她的，直接脱下白褂搭到旁边椅子上，径直离开。
秦书雅暗自咬牙，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别怪我说得难听，江医生，你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可要好好控制自己，手术别出了什么意外。”
江凛这次没再无视，而是站定，背对着她，唤：“秦书雅。”
她语气平淡无波，却生来便有种威压，让人轻松不起来。
秦书雅强撑着笑容，“怎么了，我说的话难道有错？你已经违背了医德。”
“懒得跟你废话，我就直说了。”江凛稍稍侧首，从秦书雅的角度看，她面上表情模糊，而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漠然——
“我这个心理有问题的人，不仅会救人，还会杀人。”
这话音徐徐落下，听得秦书雅瞳孔紧缩，浑身发冷。
江凛这个人的气场十分强大，是种无法抗拒的极寒，她的危险性似乎始终在蛰伏，此时才露出隐隐一角，却让人警铃大作。
“你……”   秦书雅语塞，不知说什么好，那句“你竟然威胁我”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江凛是真的疲于同秦书雅纠缠，她撂下话后便果决地转过身子，快步走向手术室。
她收拾得很快，几乎伤员刚被确认情况推进手术室，她便从后台穿戴整洁走了出来。
江凛调整手套，看了眼手术室中站着的几人，眼神淡淡扫过秦书雅。
还真十分不巧，前几分钟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时却要合作进行一场手术。
担任助手的小医生此时正在同秦书雅谈话，他听见声响便看了过去，见是江凛，他目瞪口呆。
在此之前，他并没想到主刀会是江凛，他出神数秒后，迅速回过神来，道：“患者女性，车祸造成身体多处骨折，右侧液气胸，脾脏伪影考虑脾破裂。”
江凛颔首，走到手术台前，手术开始。
她粗略检查患者的伤口后，说：“脾脏受创严重无法修补，建议切除……准备引流管，进行胸腔闭式引流。”
秦书雅看了她一眼，手下操作未停，先通过口腔进行插管辅助呼吸，不知为什么费力了些，但好在还是成功了。
不多久，江凛正给患者做着脾脏切除手术，秦书雅却紧张道：“喂，江凛，患者情况不对！”
江凛垂下眼帘，这才发现患者的嘴唇逐渐呈现青紫色，十分异常。
这是发绀的征兆。
秦书雅有些急，毕竟手术失败对谁都不好，忙俯身检查：“怎么回事？患者还有其他创伤？”
江凛没应，她当即停手，蹙眉寻找原因，然而视线落在患者下颌处，她微怔，随即看向那氧气管，只觉有火气涌上心头。
“患者下颌骨骨折，怎么能经口气管插管？”江凛冷声道，迅速将其转换为鼻腔气管插管，“你们谁这么没有常识？！”
几人不约而同看了眼秦书雅，但都明白此时开口不合时宜，便纷纷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秦书雅只觉得整张脸无比滚烫，她咬了咬牙，没做声。
不一会儿，患者呼吸通畅，脸色这才好了起来，江凛终于放心继续进行手术。
在手术室注定是场持久战，江凛结束这场手术后，便迎来了新的患者。
期间她转场过数次，进行的手术多到她自己都要昏头，还要应付病人家属，整个人身心疲惫。
而很多患者即便是手术结束，还没能脱离危险期，仍在观察中，稍有不对劲就要重新推进手术室，需要医生们百分百的紧绷。
有许多医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工作，决定轮番着休息，一轮替一轮，整个A院上下忙碌不堪。
苏楠算是比较敬业的，但连着做了几场手术也有些吃不消，她本拉着江凛一同稍作歇息，但江凛坐了没多久就重新投入工作，不知疲惫似的。
苏楠简直不能理解，江凛这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行为，工作起来不要命大抵如此。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些希望贺公子能在这，虽说有些奇怪，但确确实实只有贺从泽，才能让江凛安安稳稳的坐下来休息。
苏楠晃了晃脑袋，不再多想，迅速站起身来，跟江凛一同走向科室，准备迎接新的病人。
就这样，时间迅速流逝。
江凛在不知不觉中，忙了三天两夜。
她几乎始终在手术室里待着，大小手术都有经手，送走一个病人后过不了多久就又来一个。
除了累到不行时忍不住睡了会儿，她基本没合过眼，身体完全是超负荷运转。
江凛觉得，自己倒说不上有多敬业，纯粹就是因为不把身体当回事，所以才觉得这么拼也无所谓。
她叹气，捏捏酸痛的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身形微晃，她迅速稳住，啧了声。
-
宋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差点被阳光给晃瞎。
他低声呻/吟，床边的母亲和女友大喜若狂，当即将护士叫来，检查确认他身体无恙后，二人才放下心来。
宋川被女友扶着喂了水，干燥的喉咙这才得到滋润，他尝试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古怪：“我昏了多久？”
“两天了。”母亲双眼含着泪，就差哭出来，“哎呦你说你这孩子，平时飙车都不见你伤这么重，我还以为你给撞成植物人了，这遭的什么天谴啊……”
宋川直听得眉尾抽抽，他简单询问自己的伤势，只有轻微皮外伤，以及头部受创，别的都正常。
他是不幸中的万幸，最后撞上的那辆车就是他，安全气囊及时弹出，挽救了他的上半身，他甚至可以说是这场车祸中伤势最轻的人。
宋川有些累，便让女友和母亲先回去了，打算自己先好好睡个两三天再说。
护士来给他挂点滴的时候，宋川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就问：“对了，这次伤员这么多，江医生是不是很忙？”
“江医生？”护士刚开始没能理解，听懂后她顿了顿，心虚似的低声：“啊，她这两天基本没休息，比那些正常上班的医生都忙。”
宋川捕捉到关键词：“正常上班？”
“呃……”
宋川看出她并不想说，他想了想，觉得声称自己是江凛的朋友有点儿扯蛋，便道：“我是贺从泽的朋友。”
小护士当即会意，轻声道：“其实前天上午，有人匿名举报江凛患有重度抑郁……证据确凿，她可能在A院待不下去了。”
宋川：“……”
他刚刚听到了些什么玩意？
江凛？重度抑郁？
他稍微有些接受不能，缓了几秒，满面认真的同护士道了谢，便坐在床上发呆。
护士见他这副被打击了的模样，也不知是怎么，莫名离开了。
而宋川在怀疑自己听力的半个小时后，他果断掀开被子下床，一把抓起床头的手机。
说来幸运，他被撞时手机弹到后座，分毫未损，比他这个主人还光鲜亮丽。
随即他穿上鞋，刚站起身的那瞬间他险些脱力跪下，恢复了几分钟才勉强能走路。
宋川迈开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外科科室门口。
果然看到了忙里忙外的江凛，几日不见，她简直憔悴得没了人形，不知道怎么折腾的。
宋川啧啧两声，拿出手机干脆利索的咔擦一张，几下传给了远在海外的某人——
【出事了，要么睹照思人，要么立马回国。】
发完信息后，他没事人般的收起手机，慢悠悠走回病房，裹紧小被子安详睡下。
-
这招果然有效，翌日，宋川睡得正香，便被人揪着领子扯了起来。

27
这日, 宋川正在梦里醉生梦死, 冷不防被人从床上揪起，无情摇醒。
“我——”宋川张口就要骂，然而看见贺从泽那张冷脸后，他便将未出口的“操”给咽了下去。
贺从泽平日里不怒笑三分，怒也留一分，让人捉摸不透。宋川认识他这么多年，还真鲜少见他冷眼凝眉。
于是这次宋川知道, 贺从泽这厮是来正形了。
“不是吧你。”宋川愣住，揉揉眼还以为是车祸后遗症，“这是收到消息立刻就来了？”
贺从泽懒得跟他扯皮, 问：“什么情况？”
“车祸啊老哥，没看见我脑袋上的纱布？”宋川翻了个白眼, 指指自己的脑袋：“高速公路货车翻了，大型追尾，情况贼惨烈, A院都快忙成兔子窝了。”
贺从泽毫不意外，“江凛几天没休息？”
“重点不在这。”宋川摆手, “重点是江凛被举报了, 情况有点复杂。A院院方好像还没确定她的去留, 不过因为车祸就耽搁下来了。”
“她死板得跟石头似的，能干什么违规的事？”
宋川不暇思索，正色回答他：“抑郁症。”
三个字落下，贺从泽微怔。
“听她同事说, 好像还是重度。”这种事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宋川索性告诉他：“其实我觉得你早就猜到了，总之……喂你干嘛去？”
就在宋川说话期间，贺从泽已经不发一语地直起身，走向病房门口。他步子跨的很大，没几秒人都要走出去了。
闻声，贺从泽头也不回地回道：“找人。”
“这种时候你出面？”宋川瞠目结舌，忙不迭要拦住他，“那江凛和你的关系得被他们说成什么样？”
“就是因为我不出面，才给了他们闹腾的资本。”贺从泽冷声，逐字逐句：“管它得不得体，护短再说。”
这已经是车祸后的第四天清晨。
伤者们的情况基本已经控制住，后续手术也陆陆续续的完成，A院的工作终于逐渐轻松下来，越来越多的医生得以休息。
这几天急诊和外科中，人员奔走从未停息，全体自觉加班加点，连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都是偷来的。
此时这场生死战即将大胜，众人在办公区便纷纷瘫坐下来喘息，举目皆是狼狈不堪，不知道的兴许还会以为A院闹了员工起义。
“咱们也真是不容易，终于熬过来了。”
“是啊，我工作这么多年，还没遇见过像这次这么严重的车祸！”
“哎呦累死我了，这次医院必须给我们加薪啊，天天加班做手术简直折寿……”
A院员工们感慨的感慨，休息的休息，还有的人许久没能吃上饭，忙端着方便面去茶水间冲泡。
江凛刚做完最后一场手术，因此姗姗来迟。
她心里记着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出A院，所以也没进去，只是坐在门口处的椅子上，算是稍作休憩。
江凛的身体和精神都紧绷太久，此时突然舒缓未能瞬时适应，她靠着墙，缓缓合上眼，心里打算着回家后一定要睡上个一天一夜。
耳边是嘈杂混乱的人声，他们好像总能把任何事拿来闲聊，江凛能感知到聒噪的人群，也能感知到彼此之前无法逾越的距离。
前方一片热闹，角落一处安静。
江凛的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她有些胸闷，颔首喘了口气，只觉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心跳沉重无比，额头也渐渐浸出冷汗，她抬手抹去，却发现自己体温冰凉，指尖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种种症状，江凛瞬间便反应过来。
——情况不妙，她必须要休息了。
江凛实在不想以“猝死”这么不体面的死法离开人世，她用力眨眨眼，唤回些许神识。
她正了正身子，打算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回家休息。
就在此时，秦书雅的声音自前方不远处响起：“啊对了，江医生，这两天也是辛苦你了。”
江凛的反应慢了几秒，她缓缓抬眼，大抵是由于状态不佳，她的听力好像都不那么灵敏了。
秦书雅见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抿唇轻笑：“不过，毕竟院方还在考虑你的事……所以你还是先回家，好好休息吧。”
这件事本来已经快被大伙给忙忘了，此时此刻经秦书雅提起，众人这才想到，江凛被举报的事情。
在场人员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江凛身上，或同情或冷漠，却都是事不关己的。
“我去，差点忘了她的事……”
“重度抑郁啊，心理有问题挺危险的吧？”
“对，待会我们再去查查房，万一她主刀的手术有差错呢？”
人们低声议论着，针对性的言语毫不遮掩地说出口，扎在江凛耳边，吵得烦人。
秦书雅满意的看向她，显然十分享受于踩在她脑袋上的感觉，虽然寻不见半分沮丧悲哀的神情，但也足够畅快。
事实总是如此，只要让人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便能轻松成为言论的操控者。
江凛没说话，见此直接起身准备走人。
然而随即她脑袋“轰”的一声响，剧痛穿透太阳穴，直击她神经最深处，她瞬时失去所有力气，竟就这么倒了下去。
就在江凛乱七八糟的想着自己该如何撑地爬起来时，歪斜的身子便在半空被人稳稳捞住。
下一秒，她已经撞进来人怀中。
对方的动作好似带着脾气，力道分毫不收敛，谈不上百分百的怜香惜玉。
江凛却怔住。
他的手臂横揽着她肩膀，支撑着她虚软无力的身子，稳重可靠，如同避风港般。
这怀抱温暖而可靠，熟悉的气息迅速包围了她。
江凛一颗乱如麻的心脏，开始趋于平静，头部针扎般的痛楚也渐渐缓和，她有些难以置信，竟没任何反应。
而方才还人声嘈杂的办公区，此时却鸦雀无声。
“你怎么回事？”贺从泽径直无视众人，俯首对怀中人蹙眉道：“折腾自己还上瘾了？”
他语气不善，江凛慢悠悠抬眼，瞧见他黑成碳的脸色，显然是动了怒。
江凛没回应，其实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不已，只有潜意识还懵懵地想，贺从泽不是出差去了吗？
贺从泽看着江凛这迷茫混沌的状态，心底疼惜泛滥成灾，又气不过她逞能，着实百感交集，哭笑不得。
在他与她的这场情感战役中，他当真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哪有什么理由可言，全是自愿罢了。
他指尖搭上她脸颊，本想惩戒性地拧一把，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无奈转为轻捏，低声冷道：“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江凛也不知听没听见，半眯着眼睛，脸色稍显病态。
“小贺总，事出有因，你可不能怪我们这些人。”
人群中有名男医生看不下去这公然护短，站出来严肃道：“江凛隐瞒病情上班在先，而且还是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这样就是对病人的不负责。如果不是有人举报，迟早哪天会出乱子。”
话音刚落，便有医生开口附和：“是啊，这简直有违医德！”
“小贺总，事实摆在这里，江凛的病例上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周主任还找人查证过真实性。”男医生得到了声援，有了些许底气，继而道，“虽然你们二位关系好……但于公于私，希望小贺总这事不要包庇。”
感情这次是打算彻底将话给挑明讲？
贺从泽饶有兴趣地听着，也不打断，极有耐心的模样。
所以这群人是认定了，她江凛跟他贺从泽关系不浅，只要他今天敢护着江凛，那就是坐实了两个人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坐实好了。
他先前顾及江凛与A院同事的关系，在外便有意保持距离，避免给她带来麻烦，但现在看来，完全没这必要。
一个两个的，真以为她江凛受了欺负，就没人给她撑腰？
贺从泽无声失笑，揽着江凛的手紧了紧，他扫视在场诸人，却是淡声说到：“我问你们，贺家光明正大请过来的外科专家，是谁？”
那男医生闻言，嗫嚅着没说出话来，众人也缄默不语。
贺从泽似笑非笑，继续发问：“每天加班加点工作，就算被同事排挤，也半句怨言都没说过的人，是谁？”
现场仍旧寂静一片，却已有人心虚地低下头去。
“叶老先生旧疾复发入院，人人后退，唯一敢站出来负责手术的，是谁？”
不少员工忍不住将视线撇开，有人轻声：“别说了……”
贺从泽恍若未闻，继续道：“尽管这些都作罢，那你们扪心自问，江凛在手术室忙得日夜颠倒的时候，你们真的没去休息过？”
无人开口，只有满目死气沉沉。
“刚才都那么义正辞严，这会儿倒没话说了？”贺从泽看着最初落井下石的男医生，微笑：“我贺从泽只惜才，从不包庇，拎清自己的位置再跟我说话。”
他话音徐徐落下，江凛的手突然动了动，她缓缓抬首，看向贺从泽。
贺从泽却难得没看她，仍面着那羞愧至极的男医生，神情冷冽。
倏地，江凛唇角弯起了极微小的弧度，她眸中破碎寒凉的光悄然消融，柔和倾泻，潋滟辉光。
只为贺从泽的理解，与尊重。
虽然只一瞬间她就颔首，但那笑容还是被贺从泽收入眼底，细致珍藏。
他好似看到了冰雪消融，刹那的华光四溢，美不胜收。
贺从泽无声弯唇，凌然眸光只在看她时浮现温柔，江凛这时已经不太能强撑，她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仿佛是在下什么通知。
他无奈叹息，对她轻声安抚：“放心，剩下的交给我。”
江凛这才敢放任自己松懈，头一偏，彻底失去了意识。
-
昨日贺从泽收到宋川的消息时，其实已经入夜。
接连忙了数日，他成天忙于各种会议与饭局，好容易今天能歇息，原本打算睡下，在看到宋川发来的信息后，困意顿消。
他忙不迭披衣起身，给助理打电话订了最早回京的航班，随后他顾不得休息，迅速将后续工作安排妥当，行李箱都没拿便独身去了机场。
天知道他有多心焦，江凛那没轻没重的主儿，他最怕她那犟脾气，哪天把命丢了都不知道。
千里迢迢赶回来，贺从泽心急如焚，直奔A院，然而内部人来人往分外忙乱，他根本找不到她。后来还是先从来往工作人员口中打听到了宋川的病房，他才得以顺利了解事情经过。
贺从泽在理清来龙去脉后，第一反应便是愤怒。
怒她仍旧不肯信任他，怒她过分逞强不够自珍，怒她每次都是闯得遍体鳞伤后，才让他得知她的难处。
而那份愤怒，在江凛虚弱倒下的瞬间，在他心底被扩至最大化。
却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
正如此时，江凛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他满心自责，胸腔隐隐作痛。
他明明可以将她保护得很好，可他更不愿意太拘束她，从而折了她的翅膀。
他是希望她不要被世俗磨平棱角的，可眼下这种情况，他还真不见得比她好受。
贺从泽阖眼，本来被气得头疼，现在见她这副模样也通通化为心疼，只希望她能早些恢复。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无比珍重。
二人十指相扣，贺从泽将自己掌心的温热徐徐渡给江凛，防止因为输送的营养液太过冰凉，而使她的手发冷。
-
江凛睡得很沉，坠落在梦境中，挣扎不出来。
举目空旷，浓稠的暗色阴沉沉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很快，江凛望到了光，明媚绚烂，似是春景。
她继续走，才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庭院。说是庭院，其实占地面积足矣媲美小花园，五彩缤纷，香氛四溢。
这个环境太过熟悉，江凛心底警铃大作，因危机感而浑身紧绷。
有个小女孩蹲在前方，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动人，唇角正噙着笑。
江凛有些恍惚。
——那时候，其实父母已经秘密离婚，不过是表面做着夫妻的样子，实则形同陌路。
但那时的她还是过得挺开心快乐，还没被彻底打垮，还能有至纯至真的笑。
女孩偷偷摸摸地观察几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她才从花坛后挪出个纸箱。
江凛眼中有某种情愫迅速喷涌，她僵硬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动弹不能。
女孩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稚嫩的犬吠声响起，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乖顺地蹭上她手心，柔和且温暖。
女孩甚是惊喜，托起小狗抱在怀中，在它脑袋上亲了口，随即她轻笑，欢喜得迟迟不肯放小狗下来。
江凛这时才隐约想起，其实自己最初，是特别喜欢小动物的。
这只小狗，是她偷偷捡回来的，因为男人很久才回一次家，所以她有幸养了大半年之久。
一个没有童年，又缺乏家庭温暖的孩子，对这种温驯可爱的小生物，从来没有分毫抵抗力。
江凛迫切的想要醒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才更不愿面对。
可她身陷梦魇无法自拔，情景倏地转换，鸟语花香散尽，无边黑夜悄然笼罩。
轰鸣雷声响彻耳畔，噼里啪啦的雨滴声杂乱无章，吵得人心慌。
大宅内只有寥寥灯光亮起，昏沉沉的，江凛沿着楼梯向上走，每步都像踏在了刀尖上。
江凛妄图控制自己的身体，然而却是徒劳。直到站定在那无比熟悉的房门前，她浑身巨震，压抑的情绪终于尽数破碎，恐惧席卷而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江凛颤抖着推开门，站在原地，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晦暗，女孩身体绷得笔直，低着头在瑟瑟发抖。
在她面前，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气场强势森冷。
江凛记得清清楚楚，那是男人时隔数月后的第一次回家，却意外撞破她抱着狗玩耍。
小狗颤巍巍地趴在地上，不动弹也不作声，似乎也被吓到。
男人看着地板上毛茸茸的一团，淡声问女孩：“这东西哪来的？”
东西，他将生命称之为“东西”。
女孩低声回答，有些发怯：“我捡到的。”
“养了多久？”
“大概半年……”
闻言，男人笑了声，意味不详。
他慢条斯理地拎起那小狗，笑着看向女孩，“哦？你很喜欢小狗吗？”
女孩不敢回答，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回答我。”
她嘴唇翕动，嗓子干涩：“喜欢。”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女孩舒了口气，继而道：“爸爸，我可不可以……”
那“养它”二字还未出口，男人便已将窗户拉开。
恰在此时，闪电与惊雷同起，映亮了男人冰冷阴鸷的脸，也映亮了女孩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
光点沿着那团孱弱的阴影跌出窗外，于是，两条生命同时止息。
——与幼犬一同死去的，还有年幼的江凛。
“现在呢。”男人言笑晏晏，逐字逐句地问她：“还喜欢吗？”
还喜欢吗？
喜欢吗？
站在门口的江凛身形不稳，她呼吸紊乱，颤抖着阖上眼，此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老天是个吝啬鬼，他精打细算每一寸光阴，不容许任何人的幸福比痛苦多。
——是了。
她的棱角早被经历磨平，嚣张也被洗尽，余下不过是支离破碎的躯体。
她早就放弃追光，命运在她诞生时便刻下凶狠一刀，从此注定道路苍茫。
后来，在那个雨夜，幼时的她不管不顾地冲出大宅，去花园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寻到了小狗的尸体。
泪水和雨水混杂着滑落脸庞，她哭得声嘶力竭，最终绝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便麻木的将尸体埋葬。
她浑身被雨淋湿，跪坐在地上，手脚尽是泥泞，狼狈不堪。
男人从容不迫地撑伞站在旁边，衣冠楚楚，矜贵如人上人。
“孩子，你没资格怪谁。”他开口，语气温柔，极富耐心似的：“它是你杀死的，我们这种人，生来就不能去喜欢任何东西，如果有软肋，那就要自己折断。”
疯子……
江凛疲倦至极，黑暗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她不断下沉，下沉。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有人温柔地揽住她，向上，向上。
那是无边荒凉中不请自来的希望，是她还尚存期许的，光。
-
江凛蓦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心脏狂跳。
入目漆黑浓重，江凛险些以为自己是跌入了另一重梦境，然而感官带来的不适与阵痛都在告诉她，这是现实。
江凛吃力地眨眨眼，逐渐理清思路。
哦对，她当时好像晕倒了，如果不是梦的话，那贺从泽的确是赶来救场。
所以……她现在在A院？
意识到这点，江凛眯眼，肢体这时才有了知觉，她抬手想坐起来，动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正和人掌心相贴。
她茫然地侧首去看，贺从泽稍显疲惫的脸便这么出现在她视野里。
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在床边等到现在。
一贯极其讲究仪表的贺公子，此时衬衫领口发皱，脸色也憔悴彷徨，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光鲜。
看到江凛苏醒后，贺从泽如释重负，捏了捏眉心。
他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但一时整理不过来，倒还沉默良久。
最终，贺从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道：“江凛，你摸着良心问自己，这是你第几次在病床上见到我了？”
江凛听到这个问题后，还颇为正儿八经的回忆起来，似乎是第三次。
她想了想，回他：“无三不成礼。”
“……”   贺从泽一肚子火顿时消散，他被气得有些好笑，叹：“你真是——你知道你差点猝死吗？”
“知道，我是医生，有感觉。”
“那你还这么拼？”
江凛不咸不淡道：“我们为医者，很敬重生命。”
“是吗。”贺从泽笑了两声，“那看来，你是唯独看轻自己的命了。”
江凛自知理亏，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为：“我晕倒后呢，发生了什么？”
“还是得靠我给你摆平。”贺从泽眉梢扬了扬，道：“下周去上班吧，别的不用管。”
这个回答在江凛意料之内，毕竟以贺公子的身份，就算是光明正大护短，也没人敢说什么。
她颔首，一本正经地发出感触：“看来偶尔靠个大树也不错。”
“毕竟关系还不到位，现在这样容易遭人非议，所以我不介意你名正言顺的靠着我。”
“想得挺好。”江凛极其敷衍地予以评价，“其实我以为，我今天离开A院，就再也没机会进来了。”
司莞夏和秦书雅，是真的要整她。
回避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可每每遇到这种事，回避反而会助长他人威风。
贺从泽闻言嗤笑，道：“说到这个，你那时倒看得开，他们让你走你就走？”
“不然呢？我还赖在这里？”江凛扯扯嘴角，淡声：“人家的地盘，我可刚不起来。”
“人家的地盘？”贺从泽仿佛听到了什么国际笑话，“先不说其他地方，在京城，只要你报上我名字，就绝对没人敢动你。”
这的确是个妙计。
江凛深知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虽然已经尽量去学会接纳他人的善意，可毕竟过去二十余年她都是从刀尖上走过，想要完全开始依赖一个人，并非那么容易。
“我做不到。”江凛认真看着他，沉声道：“贺从泽，我要的权利和地位，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贺从泽闻言顿住，半晌他扶额，无奈笑叹。
——也对，这才是她江凛最真实的样子。
“我对你，不全是庇护。”他开口沉声，与她对视。
“江凛，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喜欢的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包括你的尊严。”

28
室内静谧了一段时间。
许久, 江凛偏过脑袋, 看向窗外，半晌才开口，道：“……你就没别的事想问我？”
闻言，贺从泽看向她，眼神复杂。
他的确还有其它想问的事。
虽然在和江凛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过程中，他早就有了猜测，但当真的确认她曾患有重度抑郁后, 他的心情竟无比沉重。
可这种事实在无从开口，于是贺从泽便决定，如果她不主动提起, 他绝不过问。
可江凛却总能出乎他意料，愿意给予他一分信任, 同他谈及这件事。
贺从泽沉默良久，才沉声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凛知道他在指什么，她稍加思索, “确诊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但如果说开始时间, 估计还能往前推几年。”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痛苦, 不具有摧毁人的力量。”她道, 神色平淡：“而且，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的动摇。”
贺从泽沉吟数秒，一字一句：“我不是别人。”
“所以。”江凛认真直视他，“从现在起, 你知道了。”
她终究是能体会到的。
贺从泽远在海外，能这么快赶回来，想必是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订了机票。这番行为，将他的真实心迹尽数袒露出来，由不得江凛不信。
他给她多重的情感，她便尽力去回应同等的。
贺从泽怔住，随后他扶额笑了声，无奈至极。
不惜放下工作都要来找她……看来从此以后，他贺从泽行事再不能随性，他注定拿不起，也放不下。
“江凛啊江凛……”   他摇摇头，为自己的男性尊严默哀一秒，道：“我在你面前，可真是有够卑微。”
江凛耸肩，不置可否。
“你不考虑回应一下我？”贺从泽将手肘支在床边，撑着下颌笑吟吟地望着她，“我都为你牺牲到这份上了，江医生你总要给我尝点甜头吧？”
江凛拍拍他的脸，云淡风轻地回道：“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把自己没有的东西送给别人。”
贺从泽［笑不出来］.jpg
这女人最擅长一句话把天给聊死。
不过幸好他的接话水准也是一流。
贺从泽伸手轻轻握住江凛的，就着她的话，语气温柔：“所以江凛，我希望你能把这份爱送给你自己，就像我把它送给你。”
他不管不顾，披星戴月去往她身旁，不惧风雪险阻，他要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拥紧。
而这份爱，和她本身自由并不冲突。
“我话还没说完。”江凛不急不慢地将手抽出来，淡声：“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同样期待爱情。”
话音落下，贺从泽眼底便有辉光映起。
他起身，在她额前吻了吻，轻笑：“来日方长，我迟早会成为满足你期待的那个人。”
江凛面上没什么波澜，她只慵懒地嗯了声，“看我心情。”
当她举世皆敌时，他也依旧选择站在她身边，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这份感情不仅是爱慕，更是成全。
江凛是有感知的。
她麻木僵冷的心脏，在遇到贺从泽以后，似乎从此开始有新鲜血液循环。它重焕生机，在烈火中炽烤过，燃烧她仅有的残缺灵魂。
大抵只有她自己才清楚，自己这心态的转变需要多大勇气。
而她希望，自己不要再对人心失望。
-
江凛次日打完营养液回家后，便被某人摁着休息了几天。
美其名曰要她好好养身体，实际上某人却是以各种理由频繁登门拜访，再凭借极厚的脸皮蹭吃蹭喝。
虽说，江凛的吃喝都是靠他亲力亲为就是了。
这日，闹总也被带了过来。
闹总许久没有见过江凛，亲近得很，腻歪在她身边，又是蹭又是扒。
彼时的贺从泽正在厨房切菜，他抬眼看向油烟机，发现不知何时竟也有了被用过的痕迹。
本来一尘不染的餐台，也终于有了点儿烟火气。
简直就是昭示着他下厨做饭的次数之多。
原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如今也是个操着菜盘子，接地气的实用型男人了。
想罢，贺从泽叹了口气，回首正要说什么，就望见一人一猫玩得正好。
江凛蹲在地上逗着闹总，脸上难得挂着淡淡笑意。她穿着身宽大的毛绒睡衣，和闹总并排，乍看像是一大一小两团毛茸茸的球。
充满了居家气息。
也许未来的某天，他们会就这样生活下去。
想象总是美好的，贺从泽在脑中构造了会儿温馨未来，边切菜边无意问道：“对了江凛，你为什么那么怕狗？”
江凛正给闹总顺毛，闻言动作停滞半秒，她若无其事地答：“我曾经有个很喜欢的小狗，大概在我四五岁那年吧，在路边捡到的，养了半年就死掉了。”
“是病死了吗？”贺从泽颔首表示可以理解，“也是，毕竟你那时还小，容易造成阴影。”
按照惯性思路，他理所应当将事实认为如此，而江凛却摇了摇头。
“不是。”她道，表情平淡：“是被人从阳台丢下去摔死的，就在我面前，最后还是我亲手埋掉了小狗。”
贺从泽浑身巨震，他手一抖，刀锋便划过指尖，血珠涌现。
他恍若未见，蹙眉回首看向江凛。
是该说她语不惊死人不休，还是该说她的经历太过艰难？
江凛虽未提及那个人是谁，贺从泽却隐约猜出来，正是她的父亲。
在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面前，做出这种行为……何谈“家人”，就是“人”也算不上。
难怪她如此惧怕狗，难怪她总是噩梦连连，原来所有都归咎于她黯淡的过去。
“可能有点反社会。”江凛的语气仿佛无所谓似的，她淡声：“不过，‘反社会’这个词的确适用于我童年所受的教育……并且我也没能反抗，活成个乱七八糟的样。”
她将自己撕碎，仿佛都只为娱乐。
贺从泽心头一阵酸涩。
他当真想要回到二十多年前，抱紧那满怀心事的女孩，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你这个小姑娘已经尽力了。
“这世界上所有的努力和童真，都值得被重视。”贺从泽望着她，一本正经道：“江凛，能在逆境里成长到现在，你很厉害。”
“你倒会说话。”江凛慢悠悠起身，看了眼贺从泽手上方才被划出的伤口，便去卧室里拿了创可贴来。
她上前看了看他的手指，见没什么大问题，便随便清理了一下伤口，把创可贴包了上去，淡淡道：“小心点儿，贺公子这么矜贵的身子，可不能随便见血。”
二人肌肤相触的瞬间，贺从泽发觉江凛指尖泛冷，便轻轻收入手中。
他轻笑：“在我这儿，你最矜贵。”
“不过凛凛，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说着，他从善如流地吻上她手背，低声：“不论怎样的你，我都无条件接受。”
江凛是个心里防线十分严密的人，这点在贺从泽初次遇见她，就已经知道了。
江凛鲜少谈起自己的事，家庭背景迷雾重重，就连个人情绪都控制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事层层埋在心底，她不主动揭开，别人也不主动探索。
可贺从泽能感受到，她心头的坚冰实际上已经在缓缓融化，只是还需要更多的温暖与耐心，才能彻底使其无暇。
清冽又柔和的气息包围了江凛，她垂下眼帘，在抽手和不抽手之间纠结数秒，最终还是没动。
算了，就当人工暖手了。
事实证明，贺公子并没有那么娇贵，破了个手的事儿，他将刀捞起来，照旧在厨房忙活。
生活技能基本为负的江凛，便心安理得地抱着闹总靠在阳台，难得好心情的等起了日落。
闹总在她怀中乖顺无比，毛茸茸的身子软乎乎地贴着她，有种奇异的温柔感自江凛心底滋生，她敛眸瞧着这慵懒的小家伙，不知怎的弯了唇角。
或许，她是说或许——
贺从泽，真的带给了她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江凛心情平静地眺望远方，看见绯色晕染上天际，如同水彩涂抹于纸上，掀起了浅淡绮丽的一角，趋于幻化。
闹总糯糯地“喵呜”了声，江凛的思绪好似这时才被拉扯回来，耳畔响起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贺从泽不知从哪翻出个杯子来，杯口冒着腾腾热气，他正拿小勺搅着里面的液体，她后知后觉的才发现是咖啡。
江凛温馨提示道：“那是速溶的。”
“我知道。”贺从泽表示不屑，“我再怎么玻璃胃，也不至于喝不下去速溶咖啡，虽然是挺委屈自己的。”
最后一句话完美袒露了他的真实想法，江凛耸肩，倚着围栏看风景。
他蹙眉，“日落就这么好看？”
她摆手，“别打扰我难得的心境。”
贺从泽于是只得闭嘴，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旁，侧首打量她。
她在看风景，他在看她。
晖光映上江凛的五官，衬得愈发美好动人，那素来清冽的轮廓也在此时柔和下来，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是惊艳。
难得的岁月静好。
从未有过的柔情涌上心头，贺从泽无声弯唇，开口轻声唤她姓名：“江凛。”
江凛闻声侧首，却猝不及防被掩住了视线。
手掌轻覆于她眼前，光线被尽数遮挡住。
温热的气息迅速靠近，落在她唇畔之上，似初融的白雪，温润纯粹，其中还掺杂着几分醇香。
江凛后知后觉，唇齿间蔓延的是咖啡的味道。
恰逢此时，天边那团橘红色的火终于与地平线相拥，为这大地渡去最后的光和热。焰火沁入了流云，催得它们散成绵软。
有光自二人之间透过，斜斜洒在室内，折上彼此朦胧的面庞，连眼底的情动都尽数隐藏。
贺从泽将这吻进行得极柔极缓，他指腹靠在江凛的下颌，低笑：“我眼里的风景，就只有你。”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其实也不错。

29
在江凛跟前刷存在感之余, 向来睚眦必报的贺从泽贺公子, 并未忘记找罪魁祸首清算。
有本事弄到江凛病例，并将其捅到A院上层的人，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谁。
秦书雅这女人没了司莞夏就蔫，贺从泽不屑动她，而司莞夏这大小姐毕竟娇贵，他不好动粗，于是便用了别的法子。
“欸我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日，贺从泽与宋川在高尔夫场休闲，宋川边瞄着方向边问他。
贺从泽半眯了眯眼, “处理什么？”
“装什么傻，江凛那事儿不就是司莞夏折腾出来的？”宋川嗤笑, 出手击球，却还是偏差了些，他无奈揉发。
贺从泽自然明白宋川言下之意, 只是他未立刻做出回应，而是稍加打量角度, 然后下杆随挥, 一球进洞。
宋川吹了声口哨, 颇为感慨地开口道：“老鹰球，咱们贺公子还是高精端。”
贺从泽慢条斯理地正过身子，整了整袖口，“差不多了。”
宋川挑眉, 不懂就问：“什么差不多了？”
“时机。”贺从泽言简意赅，抬腕看着时间，道：“那边应该坐不住，估计能把人逼出来了。”
宋川正疑惑，便听身后传来脚步重重踏过草坪的声响，来人仿佛有万千怨愤无处发泄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
他好似明白过来什么，暗中给贺从泽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才转过脑袋去看来人——
果不其然，是满面盛怒的司莞夏。
虽然宋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司大小姐这张脸，就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大委屈，跑过来找贺从泽兴师问罪的。
不过贺从泽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她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
宋川摸了摸下颌，决定当个旁观者，竖起高尔夫球杆便悠哉悠哉地靠在旁边。
贺从泽倒是对于司莞夏的到访丝毫不觉得惊讶，他懒懒掀起眼帘扫过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从容问她：“司小姐怎么有闲心来这？”
司莞夏咬紧牙关，气愤地跺了下地，道：“贺从泽，你别跟我装傻，我知道是你搞的鬼！”
先前教训江凛的计划被花式搅黄也就算了，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江凛患有心理疾病这件事都掀不起波澜，贺从泽更是亲身上阵公开护短，他就真的把那女人捧在了心尖儿上？！
怒火简直快要将司莞夏点燃，她不知道江凛这滑铁卢凭什么成为自己的眼中钉，还拔不出来。
这些也就罢了，然而更可恶的还在后面。
就在刚才，司振华突然叫助理把她带去了公司办公室，特别严肃地问她：“司莞夏，你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她搞不懂父亲的意图，也完全没往江凛事件上想，便皱着眉回答：“没有啊。”
司振华脸色有些阴沉，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怎么得罪了贺从泽？”
几乎是听到“贺从泽”这名字的瞬间，司莞夏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匿名举报江凛的事情。
难不成……？！
看到司莞夏变了神情，司振华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他烦躁地揉了揉眉间，冷冷道：“最近我和贺家有份合同，本来已经谈妥了，但贺从泽那边提出要再加3％的利索，结果拖到现在还签不下来。”
明显的公报私仇。
司莞夏闻言愣住，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竟然……”
“贺从泽虽然没个正形，但他的重要程度远高于你想象的。司莞夏，平时你到处捅娄子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你必须给我解决好。”
这番话听得司莞夏十分不舒服，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不屑一顾地轻嗤道：“我们家这么厉害，难道合作对象就非贺家不可？”
“你口气还挺大的？”司振华本就压着火气，闻言就绷不住了，狠狠拍上桌子，怒道：“知道女人心小事多，所以商业上的事我懒得跟你说，平常小打小闹我也不管你，但是这次，你要是不给我处理好就别想回来！”
“平时是我好脸给多了还是怎么，司莞夏，你觉得没了司家的背景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来的资本成天给我添乱！”
司莞夏从小是被宠到大的，司振华对自己是放养式，因此她鲜少见他发火，这会也是被吓得不敢吭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
心里的委屈，通通转化为对江凛的怨恨。
回忆完毕，司莞夏看着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意气风发从容依旧，仿佛真的不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事似的。
“贺从泽，你把个人感情转移到工作上，算什么正人君子？！”司莞夏抬声质问他，一张脸上满是愤怒：“那江凛根本就有病，你就非要护着她？”
宋川闻言，好像懂了贺从泽是如何逼迫司莞夏的了，原来是经济施压，也难怪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正人君子，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全看心情办事。”贺从泽唇角还挂着笑，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很不巧，你这段日子里的所作所为，让我的坏心情持续了很久。”
司莞夏怒极反笑，嘲讽他：“贺从泽，你还真是好意思啊，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这点我们彼此彼此。”他说，“倒是我要问你，司小姐，放暗箭放得舒不舒坦？开不开心？”
司莞夏没应声，紧紧盯着贺从泽，看起来就差要扑上去了。
旁边观战许久的宋川把脑袋给撇了过去，没办法，司莞夏吃瘪的模样实在是百看不厌，他憋笑憋得好辛苦。
他想起当初江凛和司莞夏对峙时，江凛给的下马威让司莞夏无话可说，再结合现在贺从泽的这番行为，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好家伙，一个正面杠一个玩阴的，司莞夏真是有够可怜，惹了这么一对黑白双煞。
“合同我不会做出让步，你要是想说这件事，那就趁早回去吧。”贺从泽说，显然是不想跟她多做纠缠。
司莞夏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怒从心头起，她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道：“贺从泽你是不是瞎了眼，江凛她都不是个正常人，活该她被孤立！”
“第一，我说过我不是正人君子，所以我不想跟女人动手，不代表我不会动手。”贺从泽面色如常，将司莞夏的手给掰开，笑容却添了几分威胁：“第二，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关于诋毁江凛的话……”
他稍作停顿，低下头靠近她，逐字逐句：“我就让你后悔，这辈子做女人。”
贺从泽俯视着她，眼神冰冷喋血，司莞夏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阴冷的模样，只觉得不寒而栗，抱着臂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以宋川的角度，没能看清楚贺从泽的表情，但他透过司莞夏的反应，也知道估计是贺从泽把他那张好人脸给撕下来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你回去吧。”贺从泽直起腰，又恢复了往日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司莞夏意有所指道：“可别让你父亲等太久了。”
语罢，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垂眼整理自己刚才被揉皱的衣领。
司莞夏好似全身被冷水从头到尾淋了个彻底，她胸腔中的怒火不断扩散，熊熊燃烧着，一寸寸将她的理智烧尽。
最先察觉出不对劲的是宋川，他余光瞥到司莞夏拎起了金属球杆，心底便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升起。
宋川刚来口，提醒的话语还没来得及酝酿好，刚堵在喉咙间，司莞夏便已经有所动作。
“贺从泽你就是个混蛋！”她喊道，双手抡起贺从泽放在旁边的球杆，趁着他背对自己的空档，直接朝他后背砸了过去！
幸好贺从泽反应及时，把身子侧转过去，但距离最近的右臂还是遭了殃，被擦出了一道血口。
几秒后，伤口便开始涌出汩汩的鲜血，十分骇人。
宋川早些年打架打惯了，倒是见怪不怪，第一反应是估摸着贺从泽得缝上几针。
“操……”   贺从泽忍不住爆了个粗口，拧紧了眉，伸手便揪过司莞夏：“你他妈是真觉得我脾气好？”
司莞夏刚才那瞬间再怎么凶狠，终究也不过是一时昏头，她是个豪门大小姐，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当即就吓得浑身发麻说不出话。
她潜意识里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但贺从泽似乎真的动了怒，力量大得吓人，她根本挣扎不开，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
贺从泽本来就恼，见司莞夏这副快露出来的样子就更烦了，直接松了手，不耐道：“赶紧走！”
他简直都佩服自己的绅士品格。
“你……是你自己活该！”司莞夏张皇失措，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忙小跑离开了高尔夫场。
宋川拍拍手，十分感慨：“女人啊女人。”
贺从泽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啧了声：“我就该要求再加3％。”
“行了行了，你这伤怪吓人的，我给你处理去。”宋川哈哈着揽过他，边说边将人往休息区那边带。
贺从泽却问：“这离A院是不是挺近的？”
“对啊，到不了十分钟。”
“去A院。”
宋川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不是，贺从泽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这点伤去医院？”
“你懂个屁。”贺从泽轻嗤，“能见到我家凛凛，这伤还不算白受。”
宋川：“……”
好一个痴汉：）
-
江凛到达手术室的时候，贺从泽正坐在台子上，大爷似的翘着个腿，表情不爽。
而他身前的小医生，正战战兢兢地给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消毒，从江凛这边看过去，那小医生的手抖得几乎肉眼可见。
江凛：“……”
这是有多害怕贺从泽？
她蹙了蹙眉，看了眼贺从泽的脸色，黑得骇人，难怪把人都给镇住了。
听闻手术室后门传来的声响，房内二人不约而同地侧首看过去，在看清江凛的那一刹那，小医生面露喜色，仿佛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贺从泽的表情也稍有缓和，他将身子向后倚，好整以暇地挑眉看着江凛。
好像恭候多时似的。
江凛抬手将长发一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对小医生道：“你先去忙吧，我给他处理。”
“好的好的，江医生，麻烦你了！”小医生有如得了特赦令，闻言忙不迭直起身子来，摆摆手离开了手术室。
江凛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多说话，她站到贺从泽跟前，收拾着手边的器械用具，翻出了针线。
“你有够忙的，还得让我托人去喊你过来。”贺从泽唏嘘道，侧脸打量着江凛，唇角弧度浅淡：“怎么，有什么感想没？”
江凛连白眼都不屑于给他，低头专心处理他手臂的伤口，问：“怎么搞的？”
“被高尔夫球杆刮出来的。”
江凛惜字如金，评价：“骚包。”
“在你脸上还真是看不出半点心疼。”贺从泽也不气，只笑了笑，叹道：“算了，我姑且认为是你藏的太好。”
江凛的眉心无声拧紧。
贺从泽的伤口虽然不算严重，但毕竟是到了要缝针的程度，稍有不小心就会留疤，到时绝对是他无暇皮囊上的污点。
就在此时，贺公子轻描淡写地提及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这伤还是拜司莞夏所赐。”
江凛手一顿，缝合的动作便过了几分。
也不知是疼还是怎的，江凛看到他的眉头皱了皱。不过也只是瞬间的事，麻醉过后应该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就没在意。
江凛迅速恢复常态，“……你干什么了？”
“在商业方面用了点小手段。”贺从泽抬眸，一双桃花眼微弯，“你应该知道我这人睚眦必报，且不择手段。”
江凛沉默良久，才憋出来几个字：“你没必要这样。”
“江凛，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徐徐开口，嗓音淡淡：“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圈住你。我只要你知道，想做什么便去做，你尽管向前走，不用回头。”
“越是珍贵美好的事物，就越有眼红的人去抹黑。江凛，你从来不在底层，你处于他们触碰不到的高度。”
这番话一字一句敲在江凛耳畔，听得她心底颤动，有什么温热柔软的情感缓缓溢出，包裹了她。
有的感情炽热，有的感情无声。
而贺从泽对她，更多是润物细无声的温和，日子久了不曾感触，在某个时刻才让她惊觉，自己的棱角在他面前已经趋于平缓。
她垂眼看他，二人目光相对，有什么不同于往常的情愫萌发。
然而江凛那点儿心思还没酝酿完毕，贺从泽便已经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怎么样，现在心疼了没？要不要考虑给我个安慰亲吻？”
江凛：“……”
这人就是不能给好脸看：）
“闭嘴。”她无语气地警告他一句，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消毒缝合上。
贺从泽这会倒真乖乖住了嘴，他敛起笑容，眼神浅淡地望着江凛。
不得不说，江凛的五官生得着实是精致好看。
称不上明媚，也不及冷艳，而是中和以上两种的惊艳，让她能将柔媚和清冽共同拥有，还不显得突兀。
特别是她认真做事时，眸子里的星影闪耀叠层，动人无比。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贺从泽有些不能理解，怎么这张万年瞧不出人情味的脸，能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视线落在她光洁的额间，随后是眉梢，鼻尖……最终，定格于她双唇。
贺从泽喉间莫名有些干渴，无名燥热升腾而起，险些抑制不住。
他对她实在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就有更多次，他本想不那么快，谁知这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时间流逝，江凛雷厉风行，动作娴熟地处理好贺从泽的伤口后，她便俯身将工具收好放回原处。
贺从泽的歪心思一起来，他也懒得克制，干脆腾出手扯过她，偏过头就要将唇压下去。
电光火石间，江凛单手挡在二人中间，于是加速运动被迫终止。
她欣赏着贺从泽欲/求不满的表情，从容直起身来，道：“好好养伤，少折腾。”
“你这不解风情的女人。”贺从泽只觉得头疼，他叹了口气，无奈笑问：“就当谋个福利都不行？”
江凛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我不想，那就是占便宜。”
他占的便宜还少？
贺从泽颔首失笑，目送江凛离开后，自个儿也从台子上下来。他整整衣服，本来负了伤心情挺糟糕，见到江凛后简直是看谁谁亲切。
-
江凛在回门诊的路上，碰巧遇到了刚才手术室的小医生。
对方是刚来A院没多久的实习生，常跟在江凛身边学习，大场面也算是见过了，但刚才贺从泽的威压实在沉重，她简直抬不起头。
传说中风度翩翩的贺家公子哥，原来黑起脸来是这副模样，她今日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了见识。
小医生见到江凛，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随后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江医生，处理好了吗？”
江凛点点头，“伤口不严重，我给他包扎好直接回家就行了。”
“那就好……”   小医生抚心感慨道，她回忆起先前的事，不禁喃喃：“不过江医生，其实之前我还不怎么了解，不过现在看来，贺公子是真的很看重你啊。”
江凛闻言，饶有兴趣地微挑眉梢，问她：“什么意思？”
“贺公子和朋友过来的时候，你当时正在门诊忙呢，他本来想亲自过去找你，但主任不放心，就让我直接去处理了。”小医生说到：“贺公子的不乐意简直都写在脸上了……吓得我都不敢出声。”
这么听来，贺从泽倒是还挺幼稚的。
江凛无奈轻笑，摇了摇首，“直接来叫我不就好了。”
“是啊，幸亏你来的快，我刚给伤口消完毒你就到了，我当时都舒了口气呢。”
江凛正要开口，思绪一转却想起了什么，她蹙眉问道：“那时你刚消完毒？”
小医生点点头：“是呀。”
“还没打利多进行局部麻醉？”
“还没来得及。”
江凛心底的愕然不止一星半点。
她突然联想到自己当时出神，将缝合线扯过，贺从泽皱了皱眉头的细微动作。
彼时她还以为已经打过麻醉，所以就没放心上，原来贺从泽是在未麻醉的状态下完成了缝合？
他倒是一声没吭，硬气的很。
江凛头痛扶额，叹了口气。

30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凛真真是感受到了生活的随机性, 与扯蛋。
就在她下班后背着包准备回家休息时，惊喜当头砸来，简直让她措手不及。
当然，并不是开心的。
江凛站在A院门口，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呆滞的望着眼前二人，向来表情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这种情绪。
“美女姐姐, 我们好久不见啦！”
林天航一眼锁定住了江凛，当即面露喜色，边喊着边迈着双小短腿蹭蹭蹭跑了过去, 张开手就讨要抱抱——
当然，抱是不可能的, 江凛压根儿就没理这小家伙的茬。
她迅速回过神来，拧着眉看向林天航身后的人，虽然没出声, 脸上却是明明白白在问他是怎么个情况。
难不成是林贺两家合作谈崩，贺从泽把人家儿子给掳过来了？
以上猜想显然不可能, 只见贺公子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含笑看着她, 如沐春风。
江凛简直都无法将他和先前受伤时的那惨样给联系到一起。
“林天航，之前忘了跟你说，这位姐姐叫江凛，是名医生。”贺从泽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随手揉了揉林天航的脑袋，例行公事般的介绍道。
林天航双眼含着星星，很是艳羡道：“哇，姐姐好棒！”
江凛：“……”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拍马屁可还行？
贺从泽侧首转向江凛，示意旁边林天航，对她道：“上次雪崩事件结束后，小家伙回去就发了两天高烧，最近刚彻底恢复过来。”
江凛颔首，“所以呢，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林城临时有个海外紧急会议，要出差几天，林天航由他们家的管家照顾，刚才他一直吵着要来找我，就被人送过来了。”贺从泽说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言简意赅说明事情经过，“我大概要带一段时间的孩子。”
江凛有些懵：“林天航什么时候这么喜欢你了？”
乖巧旁听的林天航闻言，忙跳起来挥挥手表示否认：“不不不，我只是以为找到哥哥就能找到姐姐，想走个捷径而已。”
解释完，他又笑嘻嘻地补充道：“哥哥算不上什么，我最喜欢姐姐啦！”
话音落下，贺从泽的嘴角有细微的抽搐，好脾气道：“林天航，‘舔狗舔到一无所有’这句话听过没？”
林天航从善如流地偎到江凛身边，做了个鬼脸，“那不是在说哥哥你吗。”
贺从泽一哽，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江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贺从泽语重心长道：“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贺从泽：“……”
这两个人是在唱双簧，花式Diss他？
贺从泽不怒反笑，俯身贴近江凛，用仅能彼此听见的响度，低声道：“我只舔你一个。”
不得不说，贺从泽在语言调戏这方面，实在是深有造诣。
好好的字，明明意思正得不能再正，到了他嘴边却歪得令人咋舌。
江凛就差一巴掌把他给拍开，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退身子，淡声：“那贺公子可真专一。”
贺从泽垂眼间神态暧昧，他言笑晏晏，“毕竟对方是你。”
林天航好奇的望着二人这短暂的互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摸了摸下巴，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
“说正经事。”江凛眉心微皱，“你们两个过来找我有事？”
“有事有事！”林天航忙踮着脚解释道：“姐姐，明天我要作为班级代表演讲，所以要穿得正式一些，你能不能陪我去买衣服呀？”
原来是为了这事。
江凛想了想，反正自己现在下了班，回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点头答应下来，“好。”
林天航当即面露喜色，随即他眨眨眼，满脸诚挚地对江凛道：“那姐姐……明天我们学校的活动，你能来参加吗？”
江凛闻言，却稍作迟疑。
明天该轮到她值夜班了，上午还要工作，一整天都没什么闲暇时间，怕是没法去参加了。
正这么想着，婉拒的话刚要脱口而出，江凛便听着小家伙低声喃喃道：“其实这种活动，我们学校每年都举行的，别的小孩都有父母带着，但是我……我只有管家爷爷。”
这么说着，林天航低眉敛目，模样失落又沮丧，看得人心底发酸。
江凛顿住，话到嘴边又被她倏地收了回去。
贺从泽念及她兴许是不了解情况，便侧首在她耳畔轻声：“林夫人死于难产，林天航这孩子从小就没有母亲，林城忙于事业，很难抽出时间去陪他。”
江凛听着，只觉得心底发紧。
——难怪了，之前雪崩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孩子遇事不怎么哭闹，比其它同龄人更成熟稳重，如今看来是有家庭因素在内的。
她先前没有听说过林天航母亲的事，也没人提起过，她便没放在心上，原来是这样的背景。
“好，明天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想罢，江凛伸手轻轻揉揉林天航的脑袋，道：“能作为学生代表演讲，你很棒。”
“真的吗！”林天航喜笑颜开，“谢谢姐姐！”
贺从泽是开车来的，林天航蹦蹦跳跳地去了停车区，而二人则在后面跟着走。
贺从泽余光瞥向她，“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江凛正眼都没给他，“你都给我做背景补充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
“难道你明天有时间？”
“没时间，全天班。”
“那你为什么答应了？”
“请假带孩子。”
闻言，他有些忍俊不禁，揉了揉额间，他轻笑：“唉……说实话江凛，我真希望你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面，只有我能看见。”
她哪里如外表一般铁石心肠，其实相处久了，只要你愿意去耐心地了解她，就会发现那柔软珍重的内在。
江凛听他这么说，不急不慢地淡声补充道：“除了我妈。”
贺从泽没反应过来，笑容凝固在唇角，“嗯？”
江凛没再重复。
贺从泽的大脑当机数秒后，迅速反应了过来。
——她的意思是，默认了她除去自己的母亲外，肯对其敞开心扉的人只有他一个？
会意后，贺从泽觉得自己高兴得有点飘，笑吟吟凑到她身边，道：“你这女人什么都不好，就这张嘴是真会哄人。”
知道某人从来都是给点好脸就不知所谓，江凛不予理会，加快脚步走向了车区。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无比明媚，只觉得这会就是见了乌云也觉得可爱。
上车后，贺从泽开车，三人一同去了京内规模最大的购物大厦，给林天航挑礼服。
此处是商业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江凛先前就对这里略有耳闻，毕竟好多网红店铺汇聚于此，但该地属于高消费地带，不是普通人能来逛的，因此她从未来过这附近。
现在想来，身边有个多金公子哥，她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了不少见识。
果然钱多才是正义。
江凛在心里感慨了几句，跟着贺从泽从地下停车场走出，她见人太多，怕林天航走失便牵起了他的手，三人进入了大厦。
贺从泽对于各种奢侈品牌十分熟悉，也有自己的取舍，他负责带路，径直走进了一家店铺。
江凛不了解牌子，也没这方面的常识，不过她单看店面和款式多样的礼服，便知道这里随便一件衣服，就能抵上她小半年的工资。
导购员能准确辩识出上层社会成员的面孔，虽不知道江凛是什么身份，但她旁边两位可都是名副其实的贵客，尤其贺从泽，更是显贵中的佼佼者。
念此，导购挂着礼貌的笑容，迎了上来：“三位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贺从泽拍了下林天航的肩膀，示意道：“有什么要求跟导购姐姐说，随便挑。”
林天航闻言双眼放光，也毫不客气，当真让导购带他去了礼服区。
江凛对贺从泽那简单粗暴的“随便挑”给镇住，她下意识敛眉，“买衣服不要钱的？”
贺从泽挑眉看向她，“还真不要钱。”
江凛只是随口吐槽，没想到真的说中了，她愣了愣，“什么？”
“也是，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贺从泽仿佛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他轻笑，不紧不慢道：“这栋大厦，是我家的。”
江凛：“……”
得了，感情还是有钱人站得住脚。
她将视线从店内光鲜亮丽的衣服上挪开，随意打量着附近几家店铺，不经意发现对面是家婚纱店。
刚好有位姑娘换好了婚纱，正在镜前打量，她的丈夫陪在旁边，满面的笑意。
或许是出于女性生来就有的向往，论是江凛，也忍不住将多看了那婚纱几眼。
婚纱精美华丽是一回事，而穿着它的姑娘，笑容幸福美丽大方，这又是一回事。
贺从泽注意但江凛的出神，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对面的情景。
他眸光略动，未曾想到江凛也会关注婚纱这类事物。倒不是奇怪，只是觉得她素来清冷，平常女子喜爱艳羡的事物，想必她是不入眼的。
他弯唇，似笑非笑地看她，“怎么，羡慕了？”
“本能向往而已，谈不上羡慕。”江凛摇摇头，收回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如常：“而且比起婚纱，新人的幸福感更吸引我。”
趋光性，以及追求幸福的本能，都是人类本性的代名词。
贺从泽垂下眼帘，“我能让你穿更好看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免谈。”江凛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遇不到能让我心甘情愿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婚纱店。”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林天航的呼唤声，似乎是换好了衣服，来问效果如何。
江凛便同贺从泽摆摆手，折身走了过去。
贺从泽站在原地未动，他抄着兜，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而沉静。
许久，他阖眼低笑出声，几分无奈的宠溺。
有时候，他觉得江凛那固执的自我该有所扭转，可偶尔也会觉得……没什么必要。
正如此时，她有自己的坚持与观点，还恰好与他不谋而合，他便觉得，如果她能始终这样自我下去，其实也不错。
保持自身的锋芒，不去为了适应谁而去循规蹈矩，要做，便做这世间万物中的独一无二。
——这才是他贺从泽，最想看到的江凛。

31
不得不说, 林天航当真是百分百遗传了父亲的优秀外貌基因。
这小家伙似乎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穿什么都好看，贺从泽随便给他挑了两件小西装，让导购员给装起来。
期间，江凛无意中瞥了一眼价格，她顿住了数秒，再次在心底感叹有钱人就是有钱人。
买完东西后，天色已经渐晚, 江凛本来还想着回家吃饭，但此时不早了，她便打算三个人一起解决晚饭问题。
为了照顾贺公子的玻璃胃, 晚餐地点自然是由他来定的。
当然，江凛仅身为陪吃, 钱肯定也是贺从泽掏的。
于是乎，三人最终走进了一家装潢奢华的西餐厅。
西餐厅是外国人经营的，服务生说的是法语, 江凛能听懂一点，坐在座位上撑着下颌翻看菜单。
眼底的价格简直不堪入目, 她看哪个都舍不得点, 干脆把菜单交给贺从泽和林天航这两个名门子弟, 她等着吃就好。
贺从泽一口流利的法语，同服务生沟通着，江凛大概听出他点了两份七成熟的牛排，还有披萨和些许甜点, 别的倒也是没什么新奇。
林天航双手捧着菜单，眼神始终粘在某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江凛偏着脑袋扫了一眼，发现这孩子是想吃牛排，她便侧首对服务员道：“请问，店里做全熟牛排吗？”
她的法语倒也清晰流利，服务员闻言摇摇头，回答她店里只有三、五、七成，不做全熟。
小孩子的肠胃不像大人，在发育完全前，其实最好是只吃全熟的食物。
江凛皱了皱眉，看向林天航，问他：“能吃七成熟的牛排吗？”
林天航忙不迭点头，“我吃过一次！”
“那好。”江凛随即对服务员道：“再加一份七成牛排。”
服务员颔首，这就要记下，贺从泽本想示意等等，却被林天航那小眼神给劝退，只得暂时让步。
待服务员离开后，贺从泽才眉心微蹙，望着江凛，认真道：“林天航他年纪还小，不能这么吃。”
江凛嗯了声：“他说他吃过。”
贺从泽划重点：“并且是只吃过一次。”
她不置可否：“一次也是吃，就像海鲜过敏的人，吃过一次就知道能不能吃。”
坐在旁边的林天航满脸茫然，他见二人似乎在为自己的饮食问题争执，察觉气氛不大对劲，不禁有些着急，就差站起来劝架了。
江凛却是挑眉，没看向林天航，而是径直问贺从泽：“方便面，炸鸡汉堡，室内烧烤，你原来吃过没有？”
贺从泽愣了愣，“没有。”
“你呢？”她转过头，“林天航，你吃过没有？”
林天航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单是听着这些名字就嘴馋：“没有，管家说这些是垃圾食品，不能吃的。”
在他们的世界里，大抵只有精挑细选后的食材才能进入厨房，就连菜谱都要精选出没有任何危险性的。那些社会中随处可见的民间美食，于他们反而是可望不可及。
“怎么不能吃？”江凛道，问他：“多少小孩都吃过，你难道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一样。”不等林天航开口，贺从泽便已经替他回答：“他是林家的少爷，和其他孩子怎么会一样？”
“典型上层社会理论。”江凛简短评价道，嗓音清淡：“的确，人分三六九等，出身决定一个人的起点。但彼此都是生命，是活着的，那就是同等阶级。”
林天航懵懵的，只觉得似懂非懂，在此时也插不上话。
贺从泽被她一噎，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能反驳的话，只得道：“就算如此，他年纪还小，肠胃脆弱，怎么能吃你说的那些东西？”
“那和你一样锦衣玉食，最后养出个玻璃胃就是绝对正确的？”江凛眉眼淡淡，似乎只是在陈述自己的观点：“如果哪天身处困境，落魄到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时候，身上金贵的毛病还一堆，你怎么活下去？”
贺从泽哑口无言。
他当真甘拜下风，无奈的揉揉额头，轻声笑叹。
——不得不承认，虽然江凛口中的话往往冲击力十足，但都在理到让人无从反驳。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是被周围人用疼惜与爱护喂养大的，许多事情在他看来理所应当，正如阶级、权利和生活方式。
但被江凛如此说道，他好像才隐隐约约的反应过来，好像自己的观念在某些方面，的确是偏执了些。
江凛成熟超前的思想，决定了她淡然从容的性子。
贺从泽无可奈何，随即叹了口气：“唉……我还真是捡了个宝。”
林天航一副受教的模样，近乎膜拜的看着江凛。
西餐厅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精致的食品便被逐一送上了桌，基本可以开始用餐。
江凛将林天航的牛排推给他，教他正确使用刀叉后，她便埋首整理擦拭自己餐具。
林天航活了五年，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没自己亲自切过吃的，此时兴致盎然，握着餐刀的手蠢蠢欲动。
看得对面的贺从泽后背一阵冷汗。
“林天航，你先把刀叉放下。”他实在担心林天航手滑受伤，便对他道：“我帮你切好再吃。”
林天航嘴角一撇，似乎有些不乐意，下意识地看向江凛，想要寻求帮助。
贺从泽不禁长眉一挑。
感情这小子已经把江凛当大哥一样的存在了？？？
而大哥江凛果真不负所望，掀起眼帘回复贺从泽：“我已经教给他了，让他自己来。”
贺从泽的眉尾跳了跳，他皮笑肉不笑道：“江凛，你是不是忘了，他前不久才刚满五岁。”
江凛礼貌摆手，表示理解不能：“不好意思，我五岁的时候都会自己下面条了。”
贺从泽正欲开口，旁边的林天航已经一刀戳了下去，牛排发出“噗滋”的声响。
他随意地切着肉，嘴里还不忘记吐槽：“吃个饭你们话还挺多。”
贺从泽打从心底觉得哽咽。
江凛见此，便颔首道：“看，他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她还转过头去问林天航：“林天航，你说你是不是小孩子？”
林天航刚刚切好一块牛肉，他吹了吹，随即送到嘴里喜滋滋的嚼着，闻言笑得畅快：“我是男子汉！”
江凛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对，就是这样，你比那种五六岁还要别人帮忙切食物的人强多了！”
“五六岁还要别人帮忙切食物”的贺公子突然中枪：“……”
他给这唱双簧似的一大一小气得发笑，无奈摇首，放下手中的餐刀，将不知何时切好的牛排推到江凛那边，自己拿过那份完好无损的。
江凛抬眼看他，似乎是在问他什么意思。
“我，贺从泽，今年二十六岁，单身。”贺从泽不紧不慢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会赚钱，会做饭，会照顾人——也会切牛排。”
江凛：“……”
她这回被堵得无言以对，便默默低下头吃起了自己的食物，心想贫嘴是不可能贫得过贺从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然而两个人在旁边打嘴仗的时间，林天航半块牛排都快下肚了，完全解了贺从泽多余的担心。
看来的确是他多想，这林小少爷并不是那种被宠坏的孩子。
其实二人不知道，林天航暗中观察他们许久了。
从下午刚见面的时候开始，林天航就愈发觉得不对劲，他本就是属于早熟的孩子，对于人与人之间格外敏感，因此才发觉江凛与贺从泽的不对劲。
“姐姐。”林天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催使他开口：“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江凛听他这么问，还当真陷入了沉思。
对面的贺从泽本来想抢先回答，看她这样一本正经地思忖答案，没来由便来了兴致，他抿了口咖啡，想听她先说。
于是数秒后，江凛斩钉截铁：“他是舔狗。”
贺从泽差点儿把嘴里的咖啡给喷出去。
但贺公子是何等人，他用那自小优异的定性维持好最后一点绅士风度，拿起餐巾纸轻拭唇角，笑着应声：“是。”
林天航对这个名词不甚了解，便认真提问：“那‘舔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这个词有两种意思。”看也不看江凛，贺从泽自顾自解释起来，笑容和煦：“一、是指那些为了阿谀奉承，毫无原则和底线的人。林天航，你不能学这种人。”
林天航当即乖巧点头，“我觉得哥哥你不像呀。”
“没错，所以你江凛姐姐说的，是第二种意思。”他颔首，“第二种，就是指在情感中勇往无前，明知对方态度冷淡，还一再奉献的人。”
听到这里，江凛的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说瞎话不打草稿如贺公子，美化词语的本领当真是高强。
而林天航听着这番话，则是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他摸着下巴，闭眼思索几秒，神色无比认真地抬起头来，开口唤贺从泽——
“姐夫！”
这两个字才刚落下，江凛难得失态手抖，叉子不小心磕到了盘子边缘，发出声脆响。
饶是贺从泽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喊，他怔了有三秒，尔后便忍俊不禁地拍拍林天航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林天航，你绝对是个有前途的孩子。”
林天航眨眨眼，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被夸奖了就是好事，于是他也回以笑容。
江凛面色复杂，不知道怎么跟林天航纠正关系，最后索性懒得讲，一声不吭埋首吃饭。
林天航终究是小孩子，饭量不大，吃完牛排后就差不多填饱了肚子，他便美滋滋地去卫生间洗手了。
江凛也解决好了饮食问题，她拿起餐巾纸擦擦嘴，抬眸便刚好对上了贺从泽打量的目光。
被抓了个现行，贺从泽也不心虚，悠哉悠哉对她道：“凛凛，林天航刚才叫我姐夫。”
江凛如是道：“童言无忌。”
“你说过，他不是小孩子了。”
“……”   纯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抿了口咖啡，轻笑：“所以，我当真了。”
江凛沉默半晌，从容颔首：“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你是小孩子。”
贺从泽：“……”
这女人真是不噎死人不舒服。
他的眼神轻飘飘移到了她的唇上，暧昧不清。
嗯，这张嘴比起怼人，还是更适合用来接吻。
江凛不用想都知道，对面这厮脑袋里又冒出了什么龌蹉思想，她余光瞥见林天航回来了，便也起身穿好外套，准备回家。
开车接人的是贺从泽，送人回家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明天要早起，所以路上并未耽搁时间。
晚上回家后，江凛便从微信上跟同事说好明天请假的事情，随后她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顺便将明天要穿的衣服也给拿了出来。
就在她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她瞥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屏，似乎是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江凛腾出只手去划开锁屏，发现是贺从泽发来的微信——
【明早七点半，我来接你。】
江凛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也去？】
对方言之凿凿：【男女搭配，有排面。】
【……我睡了。】江凛将消息发过去后，本打算将手机放回去，但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两个字：【晚安。】
完后，她也没看后续回复，径直去吹头发了。
待江凛做完面膜再回卧室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她看看时间，心里感慨女人收拾慢大概是天性了。
江凛有临睡前清消息的习惯，她打开床头灯，躺上了床，照常开始浏览未读消息。
然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与贺从泽的对话框。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大概刚好是江凛给他发完晚安，放下手机去忙活其他事的时候。
江凛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心头微动——
【跟你道过晚安后，你或许去睡觉，或许去忙别的，而我只有一件事可做——想你。】

32
翌日清晨。
瑞景苑小区门口, 只见有一人形单影只地伫着, 大衣的衣摆被冬风吹刮得猎猎作响，结合尚未大亮的晦暗天光，好不凄清。
贺从泽好脾气地做了个深呼吸，他身子后仰倚上车身，指尖点出手机通讯录。
——最后一次。
然而电话拨出去，未果，仍旧是熟悉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贺从泽怒极反笑, 不急不慢地收起手机。
好，好极了。
打从他开始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就没人敢不接他的电话。不接电话也就算了, 还让他大清早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江凛可还真是能耐。
一不做二不休，贺从泽干脆利落的将车停好，随后便敲响了小区警卫室的大门。
警卫员在屋内说了声“请进”, 他随意整了整衣领，抬脚走了进去。
贺从泽何等身份, 警卫员本来正坐在桌前看书, 抬眼见来人的面孔如此熟悉, 吓得他立刻就站起来唤：“小、小贺总，您怎么来了？”
“遇到了点小麻烦。”贺从泽笑了笑，道：“可以帮我找一下201的房门钥匙吗？”
“好的好的！”警卫员忙答应下来，打开备用钥匙橱, 迅速找出了201的钥匙，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贺从泽显然对这个办事效率十分满意，他欣然接过，“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警卫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随即他想起来什么，唤住了打算离开的贺从泽：“欸对了小贺总，按规定，住户拿备用钥匙我们要登记理由和归还时间，您看……”
话音刚落，贺从泽的步伐顿住。
他想了想，回首对警卫员叹了口气：“说来也挺惭愧的。”
“其实，现在201的住户是我女朋友，情侣之间吵架你也知道。那丫头生了气，拿走了我的钥匙，也不给我开门，我实在没办法。”
贺从泽说这话时，搭配眉眼间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宠溺，瞬间便让警卫员信以为真。
于是最终，警卫员一边在表格上填写理由，一边在心底真情实感地感慨——
想不到小贺总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啊！
-
江凛是被太阳晒醒的。
刺目的光直射而来，她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略有些烦躁，便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大清早的就扯窗帘，谁这么缺德？
不对啊，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拉窗帘了……
江凛迷迷糊糊的想着，她刚刚睡醒，意识还没完全聚拢，完全没反应过来重点究竟在哪里。
几秒后，她豁然睁开双眼，眼底清明一片。
——是谁进她家了？！
想罢，江凛翻身做起，也没看窗户那边站着什么人，她单手超过床头柜上的的手机，就准备砸过去。
然而电光火石间，她的手腕被人握住，未完成的动作戛然而止。
江凛心底警铃大作，她还没迅速做出回击，便听头顶上方的人语气不满道：“我赶过来辛辛苦苦叫你起床，杀气怎么这么大？”
语调慵懒，含着点儿调笑的意味，是她熟悉至极的声音。
江凛懵逼了。
她宁愿相信是入室抢劫的小偷，都不愿意认清眼前的人，竟然是贺从泽。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用目光仔仔细细把对方的五官描了个遍，这才敢确认就是本人。
贺从泽秉承一贯的厚脸皮作风，俯身拉过她手腕，使得彼此间的距离急剧缩短，他轻笑：“怎么，看着这张脸，心动了？”
就这厚颜无耻的发言，让江凛瞬间清醒。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算是彻底从睡眼朦胧的状态中脱身。
“你怎么在这里？”江凛终于问出了关键性问题，她皱眉盯着他，“你怎么会有钥匙的？”
因为这个小区住的人不多，而且安保十分给力，所以江凛便没怎么刻意去养成睡前落锁的习惯。
谁知道今天，就被某人给钻了空子。
“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贺从泽说着，抬手指了指她尚且握着的手机，“你自己看看时间，你是不是没定闹钟？”
江凛闻言愣住，好似这才想起什么，划开锁屏查看闹钟列表，果然是昨晚忘了这回事。
好在现在才刚过七点，只要她收拾得利索些，还是能赶上的。
贺从泽难得看到江凛懊恼的模样，他一挑眉，继而道：“至于第二个问题……你别忘了，这套房子是在我名下的。”
“你有钥匙？”
“没，去警卫室要的。”
江凛蹙眉，“警卫就直接给你了？”
“没这么顺利。”贺公子笑得人畜无害，比君子还君子：“我有正当理由，这个你没必要了解。”
听他这么说，江凛原本也不是好奇的人，就没再追问，迅速下床去洗漱间收拾了。
而贺从泽俨然没有进闺房的自觉，他抱臂环视整个房间，本来还想寻找看看江凛的生活痕迹，但就这卧室性冷淡的布局格调，实在……没什么看头。
他轻啧了声，摇摇头，心想要是哪天两个人住在一起，他绝对得让房子里充满暖色调。
当然理想总是美好的，他希望那天能快点到来。
江凛果然雷厉风行，不多久，她便化好妆换好衣服，好整以暇地出现在贺从泽面前。
彼时已经过了七点半，贺从泽先行下楼取车，江凛匆忙拿过自己的手机，换好鞋后也出了门。
她照常扫了一眼手机未读消息，却发现有个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但由于时间紧迫，她暂时将手机放入包内，打算闲下来再回电话。
好在最终还是没有迟到，二人去林家接到林天航，抵达他所在的幼儿园时，还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进校。
人来人往，嬉戏打闹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贺从泽是带路人，江凛在此之前并不知道林天航就读于哪所幼儿园，因此当她站在校门前时，她有短暂的出神。
这所贵族幼儿园，在京都内是名声响亮的。不论是设施还是氛围都极其优异，而就读于此的孩子都是生于豪门，无一例外。
多年过去，这园内的建筑，竟和江凛印象中的基本无差。
她也曾在此度过几年的时光，不过儿时的回忆其实已经很模糊，毕竟当时她还小，而且由于抵触心理，童年的琐事她基本已经全然忘却。
江凛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情绪涌动，不曾让任何人察觉出不妥。
今天的活动其实是为了庆祝学园六十周年庆，若是说简单了，就是一群学生和家长齐聚一堂，听各个校领导发言。
不过有趣的是小活动，每个班级都要选出一名小代表出来演讲，也算是培养孩子的能力。
江凛与贺从泽都是相貌出众的人，林天航的五官虽还未长开，却也十分俊气，三个人走在一起无疑成为了一道风景线，吸引来不少注意力。
进入礼堂前，首先要去现场签到，签到处人多，于是贺从泽便让二人在原地待着，等他签完名后直接一起入场。
等待过程中，林天航始终安安静静的站在江凛身旁，也不去找其它小朋友玩耍。
江凛于是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她俯首，正想开口问他，却听身后传来男童的声音：“哇，这不是林家小少爷嘛？”
语气讥笑，嘲讽意味无比明显。
听得江凛的眉毛当即就竖起来了。
林天航闻声身子一僵，却没有动，只是拉着江凛的小手无声收紧。
那小男孩凑到林天航面前，他先是打量了眼江凛，尔后便笑嘻嘻道：“看来今年你也是孤儿啊？”
林天航仿佛被触到逆鳞，瞪着眼吼他：“你说谁是孤儿！”
“啊，不好意思。”男孩佯装歉意，叹息道：“我都忘了你还有个爸爸了……”
林天航红了眼眶，他伸手就要推搡对方，然而江凛却已经单手将人给提了起来。
“你是谁？你干什么？！”小男孩当即剧烈挣扎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推着衣领上的手：“你算什么人，竟然敢这样对我！”
江凛理都不理，而是俯首看向缄默不语的林天航，开口：“林天航，你委屈什么？”
林天航咬着唇，没吭声。
“你这是默认了他的话？”
“……不，我才不是孤儿。”
“这就对了。”江凛颔首，“你是很多人的宝贝，别叫不相干的人让自己受委屈。”
贺从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从旁边围观家长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饶有兴趣地在旁观战，不急救场。
“宽容不等同于让自己受气，该反击时就要反击。”江凛说着，晃晃手中拎着的小人，语气平淡：“比如这种时候，出于礼貌你不能动手，但你可以选择骂回去。”
小男孩懵了，连挣扎都忘记：“什么？”
林天航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他踌躇道：“我……爸爸教过我，说不能骂人。”
江凛不置可否，只问：“把欺负你的人打哭，和骂哭，这两种你觉得哪种比较优雅？”
林天航毫不犹豫：“骂哭！”
江凛直接把男孩往他面前一推。
“你这个坏蛋！”林天航壮了胆，指着对方的鼻子便骂：“你说谁是孤儿，我爸爸可疼我了你知道吗！你说这种话就不怕年运不顺吗！你他妈……”
“停。”江凛突然拧眉，“谁教你爆粗口的？”
林天航无辜地眨眨眼，“之前贺从泽哥哥打电话，我听他说的。”
人群中的贺从泽：“……”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不禁纷纷侧目打量。贺从泽无奈笑叹，见那小男孩泪眼婆娑真快哭了，便走上前去。
刚上来就接受到江凛冷冰冰的视线，他捏捏眉骨，认怂道：“我的错，以后不在孩子面前使用成人用语了。”
语气跟老天老妻似的，让人忍不住怀疑二人的关系。
“你竟然骂我，还爆粗口……”   男孩瘪着嘴，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毕竟是孩子，听不得重话：“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我爸爸妈妈教训你们！”
“小家伙。”贺从泽对此嗤之以鼻，他蹲下身，微笑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你……”
“听哥哥的话，洗把脸好好玩你的去。”他唇畔笑容温和，嗓音低沉轻缓：“不然，哥哥有的是法子应付你。”
这话实在不善，男孩愣了几秒，好容易憋住的眼泪这回彻底决堤，他自知理亏，只得哭着跑走了。
以上姑且算是段小插曲，林天航迅速收拾好负面情绪，揉揉泛红的眼眶，重新调整好状态。
由于林天航是演讲者，所以入场后要待在后台做准备，江凛见这小家伙紧张，便留下来多陪他会儿。
贺从泽从来只出现江凛在的地方，此时自然是寸步不离，他在林天航面前蹲下身，问道：“林天航，稿子会背了吗？”
林天航点点头，“会背了，昨晚我练习了很久。”
“我给你准备好的结尾呢？”
“也会了。”
贺从泽闻言莞尔，揉揉他脑袋：“真棒。”
江凛挑眉，看向这相处融洽的一大一小，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发笑。
“但是……我感觉我好紧张啊。”林天航撇了撇嘴角，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万一我演讲失败了怎么办？”
“尽你所能，别怕失败。”贺从泽道，神态自若地为林天航整理着衣裳，淡声：“听没听过一句名言：‘失败’还有个意思，那就是开辟一条成功之路。”
“没听过。”林天航很是诚实，“谁说的呀？”
贺从泽慵懒道：“我说的。”
林天航：“……”
“别以为我只会爆粗口，产金句这事我也做的来。”贺从泽紧了紧林天航的领带，确认毫无瑕疵后，这才弯起唇角，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道：“总之，成长就是不停自我突破的过程，没有绝对的成功与失败。”
“我会录视频发给你父亲，所以尽你最大努力，能做到吗？”
林天航闻言，眼睛当即便有光芒闪烁，“能！”
江凛始终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将贺从泽的话反复默念，最终在心底轻笑——
看来贺从泽在动员这方面，还算是蛮有天赋的。

33
校庆活动虽然声势浩大, 但实质上还是蛮枯燥无味的。
由于林天航是班级代表, 所以陪同而来的成人要坐在礼堂前排，江凛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同贺从泽一起落座。
首先是校领导发言，然后是学生家长代表……
江凛强行控制住自己打哈欠的冲动，她撑着脸颊，出神回想着儿时的事情。
详细的已经记不太清，她只隐约记得自己所在的那一届, 当时会有很多亲子互动的活动。但她由于父亲不回家，母亲又不适应人多的地方，所以要不就是请假, 要不就是自己在角落里发呆。
某种意义上，她和林天航也算是相像。
所以方才那孩子恶语相向的时候, 她才会有种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厌恶感，下意识便去维护了林天航。
倒是谈不上善心……可能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挽回吧。
孤独阴暗的童年, 苦涩不堪的回忆，正因为她通通遭受过经历过, 所以才更不愿意让林天航去重蹈覆辙。
江凛正乱七八糟的捋着思路, 便听周遭家长们鼓起掌来, 她跟着拍拍手算是意思意思，随后掀起眼帘随意扫过台上演讲者，却是愣住。
台上的女子已是花甲之年，但容貌神态完全不显沧桑。她执着话筒, 姿态从容不迫，嗓音柔而缓却有魄力，整个人瞧上去十分精神。
江凛怔怔地望着她，眼里像是蒙了层雾气，连身影都看不清晰。
——岁月当真是不饶人。
二十多年过去，当初和蔼柔美的中年女子，也经不住时间的磨耗，留下岁月或多或少的痕迹。
贺从泽注意到江凛的情绪波动，他侧首看向她，眉心微拢：“江凛？”
这声将江凛的神识唤了回来，“嗯？”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他顿了顿，“你认识园长？”
她缄默数秒，无比自然地答道：“不认识，就是觉得有些面熟。”
贺从泽闻言挑眉，不置可否，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江凛则收敛好自己的情绪，默默注视着台上发言的园长，心情总归还是有些复杂。
她小时候性格孤僻，十分不合群，而且睚眦必报听不得别人说坏话，因此打架是家常便饭的事。有时赌气不去睡觉，不吃饭，脾气犟到老师都放弃管教她。
但只有园长待她不同。
打架受伤，园长会亲自给她包扎；不去睡觉，园长就把自己的休息室让给她；赌气绝食，园长只会将饭菜放在桌上，等她饿了自己来吃。
她会照顾她的小脾气和敏感的心思，视她如己出。
后来时岁已久，江凛渐渐的也就淡忘不少，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两个人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只是，也没了相识的必要。
江凛念此，阖眼断绝视线，不再多想。
各个领导发言完毕后，便是轮到小孩子们的演讲了。
说来也不过最多十来个孩子，时间眨眼便要流逝，江凛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不过孩子们的语言幽默风趣，听着还算不错。
林天航是最后一位演讲的小朋友，他站在台上，从最初肉眼可见的行为拘谨，到后来的自然从容，看得江凛十分满意。
林天航的发言稿她不曾看过，也不打算过多关注，只知道贺从泽似乎帮忙写了点儿。不过单看这临场的状态转换，她已经很欣慰。
个人介绍进入尾声时，林天航雄赳赳气昂昂，道：“在座的各位，你们看到今天陪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了吗？”
江凛愕然转向贺从泽：“？”
在座众学生家长无一不识贺从泽，此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贺从泽靠着椅背，姿态慵懒，笑而不语。
台上的林天航于是继续：“他年少有为，出类拔萃，有多少人后悔错过了当年的他。”
江凛脸上的表情，已经精彩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林天航做了个深呼吸，作出最后总结：“所以，不要错过当今的我！”
贺从泽带头鼓掌，笑夸：“好！”
江凛：“……”
平生第一次，她会有巴不得挖个坑，把别人塞进去的冲动。
-
去后台接到林天航后，贺从泽很是满意地蹲下捏捏他的脸，欣然道：“这次演讲很成功，哥哥待会请你吃饭。”
“真的吗！”林天航面露喜色，当即扑上去抱住他，“谢谢哥哥！”
“对啦，姐姐姐姐。”他突然想起要事，忙将脸转向江凛，“你觉得怎么样？”
江凛看他一脸求夸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颔首道：“嗯，很棒。”
林天航这才展露笑颜，像是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上台前给了自己多大的压力。
就在三人准备离场的时候，江凛听到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女声，声线含着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悦？”
心底还未来得及生出什么想法，贺从泽便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江凛。
江凛神色自若，她没有回头，脚步未停，朝着礼堂出口走。
倒是林天航对这声呼唤有了反应，他回过头去，惊喜出声：“园长奶奶！”
边喊着，边蹦蹦跳跳地朝着她那边迎过去。
“小航。”园长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俯首对他笑了笑，弯腰轻拍他的肩膀：“刚才在台上的表现不错啊。”
“还好吧。”林天航不太好意思地抓抓头发，随即好奇地问道：“园长，你刚才喊什么……‘阿悦’？是谁啊？”
院长闻言微怔，她看向对面站着的江凛，这张面孔与记忆中的女孩几乎重合，但给人的感觉又全然不同。
“没什么。”她笑，“是我认错人了。”
那个小女孩，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大火吞噬了。
贺从泽出于礼貌，打了声招呼：“园长。”
“贺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园长含笑应声，目光转移到江凛身上，“这位是……？”
“她是江凛姐姐！”林天航抢先回答道，“江凛姐姐可厉害了，是A院的外科医生呢！”
园长这才了然，不禁有些感慨：“我记得，就是A院那位年轻的外科专家吧？之前关于叶明成先生的事我有听说过，还是个小姑娘，就这么厉害了。”
说着，她伸出手，笑容和蔼地望着江凛。
“过奖了。”江凛颔首，伸手同园长交握，“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江凛。”
“我是这儿的园长，就是个老太太，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园长说着，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人老了眼神不太好，刚才把你错认成别人了。”
“没关系。”江凛回以礼貌的微笑，“我长得很像园长的熟人？”
“算是吧，分明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娃娃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很像。”园长莞尔，道：“那孩子如果在现在，应该也能和江小姐一样优秀。”
江凛听到这个答案后，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她只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而园长还有公事在身，便同三人道别，先行离开了。
三人也不在现场多浪费时间，就直接去停车区取车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贺从泽跟林天航正讨论吃什么好，江凛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母亲回电话，便拿出手机来。
然而电话拨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她皱皱眉，没多想，只以为母亲是在午休，所以也没再次拨通，直接将手机收起。
贺从泽和林天航很快便敲定好地点，他将车开出来后，手机振动显示是助理的来电，他便让江凛和林天航先上了车，自己去一旁接起电话，“什么事？”
助理的语气有些焦灼，开口便问他：“小贺总，你之前快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去了趟S市？”
“什么事这么着急？”贺从泽听着他的语气觉得不对，不禁无声拢眉，“是，怎么了？”
“您当时不是让我根据照片，去查一个S市住址吗，我能不能多嘴过问一下，您当时去那边是去做什么的？”
本来这种私人问题，是绝对轮不到一个助理来关心的，但贺从泽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便果断回答道：“我去了趟江凛母亲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这么巧吧……”   助理懵了，喃喃道：“我刚才去机场接我女朋友，准备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辆Taxi刚从出口出去，到路口就被撞了，里面坐着的好像就是跟我女朋友同班的乘客……”
贺从泽没心情了解这么多前情回顾，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冷声催促：“说重点！”
“我女朋友是从S市回来的！”助理道，迅速将重点给挪了过来：“肇事司机现在跑了，我和我女朋友把人送到医院后，发现伤者是名中年女性，姓江……”
中年女性，姓江。
听闻这两条信息，贺从泽只觉得有些发冷，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姓江？叫什么知道吗？”
“不清楚，我没看见。”助理那边不知道来了谁，他同对方简单说了几句话，随后才继续对贺从泽道：“现在人还在手术室里，情况好像不是很好，我也不清楚是不是江小姐的母亲，总之先打电话跟您说一声。”
贺从泽啧了声，他抬首按住眉骨，有些烦躁。
“你把伤者名字问出来，立刻发给我。”他舒了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或者如果能见到身份证，把上面的家庭住址告诉我，我看看是不是一个人。”
“好的，我这就去！”
贺从泽挂断电话后，侧首看了眼车内。
江凛正同林天航聊着天，面上还带着笑意，他犹豫半晌，最终决定消息确认前不告知江凛，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担心。
念此，贺从泽便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林天航将脑袋凑了过来：“哥哥，你这个电话打的时间好长啊。”
他笑了笑，敷衍道：“工作上的事，有点复杂。”
林天航“噢”了声，便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眨巴着眼睛，开始期待即将迎接自己的美味佳肴。
开车途中，贺从泽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页面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助理。
-
待贺从泽再次拿起手机时，已经是在饭桌上了。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时间，谁知解锁屏幕后却发现助理在不久前发来了短信，但他开了静音模式忘记关闭，竟然就这么错过了阅读的第一时间。
他蹙眉，点开短信，将短短两行字体收入眼底。
伤者的姓名是江如茜，这点贺从泽并不了解，也没打听过江凛母亲的名字。
可那个地址……
贺从泽心下一紧，脸色当时就变了。
偏偏就在此时，江凛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也没看来电显示，随手接起电话，“哪位？”
“请问是江如茜女士的家属吗？”
江凛闻言怔住，心下有什么糟糕的情绪开始迅速翻涌，她稳了稳心神，问：“是……我是她的女儿，请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你的母亲在机场路口处发生了车祸，现在还在抢救中，麻烦来中心医院……”
手机听筒内的声音，江凛听不清楚了。
在听到“车祸”二字后，江凛整个人犹如雷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
苦涩、恐惧、恶心，一堆乱七八糟的感觉侵蚀了她的肢体，五脏六腑仿佛都狠狠拧在了一起。她无意识地开始呼吸急促，冒冷汗，四肢无力，迫切的想开口说话，却做不到。
电话对面的人狐疑唤道：“喂？江小姐？”
“……我马上过去。”江凛艰难地吐出五个字，当即将电话扣死，起身就要走，身形却蓦地晃了下，若不是被贺从泽环住，怕就要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林天航被江凛吓得不轻，饭也不敢吃了，手忙脚乱的不知做什么好。直觉告诉他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林天航此时扶也不是坐也不是，都快急哭了。
贺从泽揽住江凛后，正欲开口出声，却微微顿住。
——她在发抖。
贺从泽眼神复杂地望着怀中的女人，一眼望进她趋于破碎的眸中，里面溢满了脆弱和仓皇。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一面，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彷徨而无助，整个人临近崩溃边缘，连竭斯底里都只能揉成喑哑塞进咽喉，像个孤立无援的孩子一般。
“去哪？”贺从泽垂下眼帘，下意识将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我开车送你过去。”
“我妈……她出车祸了。”江凛眨眨眼，暂时唤回了一星半点的清醒，她张口，发觉吐字都有些困难，哑着嗓子道：“现在去中心医院。”
“哥哥，你快把姐姐送过去吧。”林天航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忙不迭挥手道：“我有手机的，我自己给管家打个电话让他来接就好，你们不用管我，赶紧去医院！”
贺从泽不好耽误时间，虽然不放心，但也只得匆忙点头应下，同店员说明情况让其帮忙照看着林天航，随后便迅速开车带江凛赶往中心医院。
偏偏正是交通拥挤的时候，堵车不说，红灯还一堆，贺从泽忍不住啧了声，有些不耐烦。
而等待过程中，江凛沉默寡言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神情恍惚难安，她紧紧绞着手，只觉得从心底到身外，没有一处不在发冷。
是真的冷到彻骨，她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发抖，却浑身上下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只有胃部在神经质地痉挛，让她有种模糊而疼痛的作呕感。
“江凛，你现在先冷静一下。”贺从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就没见过她这么没生机的时候，他便蹙眉出声安慰道：“伯母肯定会没事的，你别多想，先到医院看看情况，好不好？”
“我……不是，我只是在想，她明明早上还给我打了电话，但我当时忙着收拾，就没有给她回过去。”江凛开口，嗓音嘶哑得仿佛沁着鲜血：“如果我那时候立刻就回她了呢，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为什么会突然一个人来这边找我？”
江凛心下无措，开口难免有些语无伦次：“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妈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活到现在就是靠她支撑着我，如果她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她看似无坚不摧，没有软肋，实际上她的生命早就残破不堪，全靠母亲这一根弦紧绷着，若是断了，那她命里的所有也就失去了意义与光彩。
她不过是有着条贱命，躯壳中的灵魂荒芜贫瘠，她一无所有，这么多年来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念想，就是她还有个至亲，她还是被别人需要的。
可是如果……如果……
江凛眼眶干涩，她伸手撑着额头，此刻竟然连悲哀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莫大的涩然哽在喉间，堵得她心脏狂跳，耳鸣阵阵。
她希望没有如果。
二人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江凛同医生沟通后，被告知江如茜目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江凛闻言，面上虽未表现出什么波澜，却是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肌肤里，她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发力。
贺从泽垂眼见此，抿唇执起她的手，一点点、力道试探地分开她的五指。
于是她终于张手，掌心的青紫痕迹就这样显露，那白嫩细腻的肌肤，现在甚至浮现出斑斑血迹，二者产生的对比鲜明有刺目。
贺从泽看得心底作痛，他拧紧了眉，温热的指腹搭上她冰凉的掌心，轻轻缓缓地揉，为她散去些许痛楚。
热度从手心缓缓蔓延开，悄无声息地涌入心房，意味难言，但似乎是暖和了些许。
江凛蓦地僵住，眸光闪烁刹那，她回过神来，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为自己的失态而缄默。
“其实按理说，这种程度的车祸并不算严重，但病人的情况却很不好。”医生说着，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犹豫：“病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病人的求生欲，太弱。”
江凛行医多年，大大小小的手术都参加过，自然知道病人的求生欲对于手术来说，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江如茜会求生欲太弱？
她不是有在好好吃药吗，她难道还在为过去而感到痛苦吗？
江凛说不上话来，只得坐在长廊的椅子上，撑着额头，脑子里一团乱。
助理一直在这边等着，快步走来见江凛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敢上前，只走到贺从泽身边，对他附耳道：“小贺总，肇事司机给找到了，在局子里审着呢。”
贺从泽吐出口气，疲惫阖眼，对他低声道：“去让人调路口录像，看看是意外还是人为。跟警方那边报上我的名字，这事必须给我查清楚。”
助理点点头，应下：“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贺从泽吩咐过后，便坐到江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
他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缓和她几近崩溃的情绪。
不多久，助理却脚步匆忙地赶了回来，唤贺从泽：“小贺总，我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个临时会议需要你出席，你看……”
贺从泽不暇思索：“推掉。”
助理的模样十分为难，“可是这场会议有股东，挺重要的……”
贺从泽拧眉，正要动怒，旁边江凛却出声道：“贺从泽，你去公司吧。”
她的状态已经比最初得知消息时好了许多，此时抬起头来，对贺从泽淡声道：“我留在医院等着结果，又不会寻死觅活，你不用担心。”
虽然这么说，可贺从泽还是不放心，又确认道：“别跟我逞强，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江凛摆摆手，神情无异，“赶紧去吧，别浪费时间。”
贺从泽于是不再多言，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有事跟我打电话，就算在开会我也立刻赶过来。”
江凛表示实在受不了他的婆妈，再次摆手催他赶紧走，这才将二人给送走。
此时空旷的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枯坐着。
大悲无泪，江凛现在正处于情绪爆发后的麻木期，她即便是出神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得盯着墙发呆。
四周一片静谧，冷气好似钻进了她的骨血，在沉默中叫嚣着，翻江倒海。
江凛想，如果江如茜真的就这么睡下去，其实对她来说，也不能算是太坏的结果吧。
至少，江如茜再也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回想起那悲哀阴暗的婚姻，那带给她无数痛苦与梦魇的男人，以及二十年前，那场烧死她自我的铺天大火。
她也不必再受躁郁症的折磨，整日整夜的失眠，在噩梦中脱不出身，泪流满面，靠着各种精神药物过活。
江凛怔怔地想着，却觉得有哀切自心底溢出，侵蚀她百骸。
可是……自己呢？
人生的路还有好长啊，自己又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江凛此时才发现，一直以来她都在不断给自己筑起高墙，其实就是因为她怕得要死。她是如此恐惧身边人的离去，她脆弱的心理防线已经不足以承受这些，所以便去抵制所有外来的温暖。
——她其实根本，就是个懦弱至极的家伙。
-
公司这场会议的商讨事宜有些繁杂，尽管贺从泽已经将效率提至最高，结束散会也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他将还未来得及阅读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抬手松了松领带，便打算给江凛打电话问问情况。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贺从泽暂时放下手机，道：“进来。”
助理推门而入，面部表情十分严肃，走上前来对贺从泽道：“小贺总，警方那边查出了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无声挑眉，“怎么回事？”
“已经确定肇事司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属也都在京都生活多年。但警方却从肇事司机手机中，发现他最近频繁和S市的一个人有联系，所以现在怀疑车祸有人为因素在内。”
“查，把那个人的背景和人际关系网都翻出来，逐一排查。”贺从泽冷声，眉宇间浮现几分阴晦：“无论如何，必须把幕后人给我揪出来！”
助理不敢怠慢，俯首应声：“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便极其利索地退出了办公室，将门带上。
贺从泽有些烦躁，他揉揉额头，给江凛打了电话过去。
等了有一会儿，她才接起来。
贺从泽开门见山：“伯母情况怎么样？”
江凛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情况不太好，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现在人躺在ICU里。”
不幸中的万幸。
贺从泽心里紧绷着的弦稍稍松懈，他轻声对她道：“不用担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来负责伯母，一定不会有事。”
他不知还能说什么，他深知在此时此刻，安慰的话语是最无力的东西。
话音落下后，手机听筒内陷入寂静，只剩时有时无的电流声敲打着耳膜。
时间无声流逝，他不催她，只默默作陪。
江凛沉默良久，突然出声唤：“贺从泽。”
“嗯？”
……
“我想你了。”

34
天已经黑了。
贺从泽抵达中心医院的时候, 正往楼上走着, 却刚好撞见了先前负责江母手术的医生，便伸手拦下。
医生似乎是准备下班回家，看到贺从泽后，忙不迭问声好：“贺公子。”
“江女士现在的情况如何？”
医生愣了愣，闻言似乎有些踌躇，他支吾着，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贺从泽蹙眉, 嗓音冷了下来：“你实话实说。”
“其实江女士身外伤并不严重，但是车祸中被冲击到了头部，所以……”   医生稍作停顿, 沉声道：“不排除病人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
话音刚落，贺从泽倒抽一口冷气, 他阖眼扶住额头，心跳声沉重地打击着耳膜，刺得发痛。
拧紧的长眉好容易才舒展开, 他叹了口气，问：“你把真实情况跟江小姐说了吗？”
“没有。”医生当即摇摇头, 否定道：“不过江小姐也是医生, 所以她心里应该多少清楚点情况, 总之贺公子，最好还是照顾一下病人家属的心情。”
病人家属的心情？
“妈的……”   贺从泽骂了声，低声喃喃：“她还是我未来岳母。”
医生没听清楚，便也没多问, 只摇首叹息道：“江小姐一直守在ICU门口，但我估计人今晚肯定是不会醒了。现在天冷，医院气温低，麻烦贺公子您劝劝她，早点回家别着凉。”
“谢谢。”贺从泽颔首应下，便径直抬脚，朝着ICU的方向走去。
苍白空旷的长廊，就连灯光都是冷的。
江凛靠着墙，伫在ICU病房门口，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形单薄，像是轻风都能将之崔折的枯树，生命垂危，恍惚沧桑。
——生息全无。
贺从泽的脚迈上楼梯尽处后，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江凛站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距离外，二人之间却如同相隔数万光年。
心口仿佛被钝刀重击，又一点点地向后撤回，瞬时间鲜血淋漓，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待走到江凛身前，她才动了动肩膀，仿佛刚刚收回神识。
贺从泽垂眸看她，轻声唤：“江凛。”
江凛单手扶着额头，掌心挡住了眼睛，无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嗯。”
贺从泽沉默数秒，道：“我送你回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干涩：“回哪去？”
语调慵懒，意味嘲讽。
她唯一的家人现在正躺在ICU中，意识不清，昏迷不醒，甚至有成为植物人永远沉睡的可能性。她找不到什么能让自己觉得温暖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如今她无处可去。
“回家。”贺从泽伸手握住她的，神情认真，逐字逐句：“江凛，我带你回家。”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她连掌心都是凉的，此时突然接近热源，竟有一种模糊的炽热感，源源不断涌上心间。
江凛愣了愣，察觉到自己的负面情绪袒露过多，便垂下眼帘，有意收敛了些。
她想要将手抽回，淡声道：“我没事。”
“你有事。”贺从泽的语气不容置疑，握着她的手不见松懈，他定定望着她，认真道——
“江凛，你不是无坚不摧，你根本不堪一击。”
这话落在耳畔，砸在心头，碾磨出血痕。
江凛蹙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闭口未言。
她选择顺从妥协，知道再继续干等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容易受凉伤身，于是便跟着贺从泽离开了中心医院。
开车的途中，江凛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经过的建筑物，道：“去哪？”
贺从泽言简意赅，只一个字丢给她：“家。”
“这是去你家的路。”
他不置可否，耸肩回应：“你住的房子也是我家，还不如选择有我的地方。”
其实这不过是借口，贺从泽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她今晚一个人待着。
他是真的怕，怕她人生绷紧的最后一根弦就此断开，怕她冲动之下伤害自己，独自难过。
江凛自然是清楚这其中的真正原因，她闻言未答，姑且算是同意。
贺从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他提着心等了会儿她，发现她默认后，不禁松了口气。
这时，江凛却低声：“谢谢。”
贺从泽挑眉，佯装无谓道：“四舍五入都是一家人了，谢什么谢。”
江凛懒得反驳，只不过同贺从泽来往这几句对话以后，心下那些趋于复杂的阴暗情绪似乎有所平缓，脑中也逐渐沉静下来。
江凛用十几分钟的车程去调整状态，待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贺从泽家里的沙发上了。
贺从泽将客厅的灯光调了调，暖色的光线温柔洒下，零星点缀在她衣襟上。
闹总见了江凛后欣喜不已，这会儿黏在她腿边不肯动弹，还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温柔又软糯。
江凛的心化开一角，她轻揉了揉闹总的脑袋，原本紧绷的身子此时也稍微放松了些。
贺从泽去倒了杯热水，他将水杯放在江凛面前的桌上，尔后坐到她身旁，抬手松了松领带。
江凛侧首，见他眉眼间似有疲惫，“你开完会就过来了？”
贺从泽笑了声，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说你想我的时候，我恨不得下一秒就到你面前。”
那是她最后的示弱，她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展现给他，他如何不欣喜……不怜惜？
他的凛凛是多么骄傲的人啊，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
“其实你不用这样。”江凛喝了口热水，想要暖暖身子，她抿唇，道：“不论如何，这也是我的事，你没有必要这么累。”
贺从泽挥挥手，表示不想听她这种话：“我把伯母当岳母，照顾是应该的。”
江凛无奈轻笑，摇首不再多言，只垂下眼帘思忖着什么。
半晌，她眉心微拢，突然出声问他：“贺从泽，车祸真的只是意外么？”
贺从泽并未言语，他对上她视线，望见她眼底破碎的情绪已经收拢整合，坚毅而熠熠生辉。
他愣了愣，随即便有些忍俊不禁。
——果然，江凛还是江凛。
“之前看你状态不好，所以我就没跟你说。”贺从泽说着，慢条斯理地搭上腿，沉声：“肇事司机最初逃逸了，但目前已经被警方控制，人在局子里审问着。”
江凛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说审问？审什么？”
“肇事司机是本地人，亲戚家属也都常年在京都生活，但检查他的手机后，我们发现他近期经常和S市的一个人联系。”
按理说，不过是场车祸而已，警方犯不着这么尽心尽力地去追究，竟然还检查了肇事司机的手机。
不过江凛再一想，肯定是贺从泽让人去同警方联系，不然这个案子也不会这么受重视，大概就直接赔钱后草草了事了。
江凛心底滋味有些复杂，具体说不清楚，她不再多想，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蹙眉问他：“现在查出来是谁了吗？”
“我让人在调查了，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贺从泽安抚她：“你放心，这件事的参与者我都会查清楚，伯母决不能平白受害。”
江凛无意识绞住了手，想道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谢”这两个字太过单薄，而他一直以来帮她太多，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你如果真想谢我，那以后就别再跟我说‘谢谢’。”贺从泽看穿了江凛的心思，弯唇低笑，对她道：“江凛你记住，我帮你，从来都不是施舍。我说过我惜才，而你对我最大的回报，就是变得更加优秀，让我觉得我对你的所有支持都是值得的。”
江凛心底那点儿感动还没全然酝酿出来，他便不急不慢的补充道：“当然，这是为公。”
“为私，我作为你的追求者，当然要努力在你面前刷好感。”说着，他还特别投入地对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如何，我劝你最好早点心动。”
江凛被贺从泽给逗笑，抬首见时间不早了，便起身拍了拍他，“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去休息吧。”
她刚才已经跟同事和院方说明了情况，特批出来一周的假期，让她能安安心心地在中心医院照顾母亲。
“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贺从泽不是很放心，准备进卧室前还不忘回首，“我工作也不算很忙……”
江凛受不了他这么婆妈，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我没那么脆弱，先忙你自己的事吧。”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之前说的话听在理。”
贺从泽没反应过来，挑眉问她：“我说的什么话？”
江凛没答，抱臂神色浅淡地与他对视着。
贺从泽愣了几秒后，突然会意——
他曾经说过，“跟亲近的人示弱，并不是件丢脸的事”。
贺从泽眼底有光溢起，他不禁弯唇，却未多说什么，只对江凛道：“晚安。”
江凛颔首，“晚安。”
有些话不必多说，将其珍重地放在心里，对方就能听见。
卧室门被关上后，江凛简单活动了几下脖颈，她正打算洗把脸去客房睡下，然而刚抬脚，腿却被什么给扒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刚好对上了闹总那双水光潋滟自带闪星特效的大眼睛，视线往下移，它粉嫩柔软的小肉垫，正无赖似的搭在她腿上。
形似挽留。
“不行。”江凛不容拒绝，挪开它的爪子，“自己回卧睡。”
闹总眨眨眼，爪子凌空一撇——这回两只都搭她腿上了。
它一抬脑袋，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这么映入江凛眼底。
江凛：“……”
最终，江凛向布偶猫与生俱来的美颜暴击投降，她双手抱起闹总，走向了客房。
-
次日清晨，中心医院。
江如茜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江凛已经可以进ICU去探望母亲。
护士刚刚为江如茜换好输液器，见了江凛，她略一颔首，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凛将视线移至病床上的人，她抿了抿唇，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
ICU病房里很不舒服，空气中氤氲的消毒水味无比刺鼻，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入目则是刺目的苍白。
病房里明明开着空调，江凛摸了摸母亲的手，却还是冰凉的。
四下静谧，江凛只听得见氧气罐中气泡沽出的声响，床头仪器嘀嘀作响，声音平缓而冷，听的人发麻。
江如茜早些年因为心病，有过好长时间寝食难安，导致她身子较常人更加孱弱，本就经受不得任何风吹雨打的身子，此时却遭受如此重创。
江凛坐在床边，慢慢将脑袋垂下，脸颊轻贴在母亲手背，像是儿时那样。
她开口轻声，试探似的：“妈……你能听到吗？”
然而除了江如茜平稳微弱的呼吸声，江凛接收不到任何其他的回应。
她阖眼，嗓音沙哑如刀割：“妈，阿悦来看你了，你怎么还在睡？”
那本是她最厌恶的姓名，被冠以隐晦的姓，可单字是江如茜取的，她便无论如何都唾弃不能。
她的母亲，这一生已经遭过太多的罪，尝尽了人心的苦，却还是将她好好培养成人。可她还来不及让母亲过上多久的安稳日子，却频生变故。
终究是她无能。
“我应该当时就给你打电话的。”江凛喃喃低语，“对不起，是我的错，你起来训我好不好。”
可病床上的人毫无生息，面色苍白，纸片似的脆弱虚无，仿佛经不起任何外界的惊扰。
江凛最怕她再也回应不了自己。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同龄人都有父母陪伴，唯独她自己是个异类，所以时间久了便养出了个敏感自负的性格。
因为不肯受欺负，她常跟别的孩子打架，一身伤回去后也不吭声，实在是个麻烦鬼。每当这时，江如茜都会叹气，将她抱过来搂在怀里，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恍惚间，竟然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一直让你很头疼吧，性格敏感自负，上学时也不好好学习，人际关系还一团糟，又经常吵你。”江凛轻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江如茜听的。
“所以……你现在，连理会我都不愿意了吗。”
江凛说到这里时，已经开不了口。
她低下头，一直以来强忍的情绪终于塌陷，击得她溃不成军。
江凛悄无声息地埋首，崩溃地落下泪来。
-
“……小贺总。”
ICU病房外，助理小声提醒了一句身旁的贺从泽。
他刚刚抵达医院，不知道自家副总已经在病房门口站着看了多久，但他隐约能猜到，贺从泽大抵是不想让江凛发现，暗里跟过来的。
其实他已经等了许久，贺从泽始终注视着病房内的江凛，不发一语，神色平淡。
直到方才江凛缓缓趴下身子，将自己缩起来时，他才看到贺从泽眼底有什么情绪溢出，有疼惜，也有自责。
他不忍再看，便唤了一声。
贺从泽阖眼，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好，这才侧目看向助理，因为长时间未开口，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有消息了？”
“查出来了点儿东西。”助理点点头，低声道：“我们追踪到那个S市的电话号码后，司机就供出来了，证实这场车祸的确是受人指使的。”
贺从泽闻言蹙眉，心底烦躁不堪，刚想抽根烟，却想起这是医院，只得作罢：“那个人呢？”
“已经抓过来了，现在在局子里。”
“底细都查清楚了没？”
“是个女人，叫刘彤，今年二十五岁，S市本地人，倒没什么家庭背景。”助理陈述着目前已知的信息，“而且还有个比较重要的点……这个刘彤，也是毕业于S大，和江小姐是校友，并且同级。”
两个人是同学？
贺从泽眼底泛冷，“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
“刘彤已经承认是自己打电话，指示司机故意在机场口等待江凛的母亲，引发车祸。”助理道，“她说是因为私人恩怨，因为大学的时候就看江凛很不顺眼，所以一直都想报复。”
贺从泽闻言嗤笑：“就这么简单？”
“呃……”   助理犹豫半晌，补充道：“因为理由正当成立，所以警方那边，已经准备结案了。”
其实说实话，如果不是看在贺从泽的面子上，警方根本不会在这场车祸中投入这么大的精力，最后查出这个结果都觉得松了口气，肯定是要迅速结案交差了。
助理本以为贺从泽会发怒，谁知自家副总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反而释怀地笑了声，道：“那就让他们结案吧，正合我意。”
助理瞠目结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事实便证明他果然只是多想了，贺从泽如此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只见贺从泽最后看了一眼病房内的人儿，他收回目光时，眸中仅存的那点儿柔和也被碾碎，余下的只有暗流涌动的危险。
他神情淡漠冷厉，嗓音低沉：“局子里的事情处理利索后，给我把那两个人带出来。”
助理被自家副总这活阎王的模样吓了一跳，竟然有些结巴，“带、带出来？”
“让张昊那帮人负责。”贺从泽道，弯了弯唇角，笑容温和：“他们不是最会折腾？我免费送两个活靶子过去。”
助理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再多言，点头应了下来，心里默默为警局中的两个人点了支蜡烛。
动了最不该动的人，怕是要完蛋啊……
-
第三天的时候，江如茜醒了。
江如茜的苏醒完全是出人意料的，就连医生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
这日，听闻消息的岳姨已经从S市赶了过来，江凛照常在医院待着。贺从泽买了些新鲜水果送来，顺便捎了点儿花，放在窗边清一清病房中浓重的消毒水味。
然而就在江凛起身，打算去倒杯水的时候，床边的岳姨一声惊呼：“太太！”
江凛眸光闪烁，她当即回首去看，便望见江如茜的双眼缓缓睁开，似乎是不太适应光线，又轻轻阖上。
江凛愣住，有些难以置信，生怕眼前所见只是幻觉，然而贺从泽道了声“伯母醒了”，她才恍然发现，不是幻觉。
江如茜缓了缓，这才慢慢睁开眼睛，逐渐适应了外界。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茫然地睁眼阖眼，重复了数次后，她终于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江如茜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边的江凛，她下意识便唤：“阿悦？”
贺从泽闻声身子微僵，眼底刹那间闪现过震惊，随即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
江凛只沉浸在母亲苏醒的喜悦当中，哪里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她险些落泪，小心翼翼地俯身抱住母亲，嗓音低哑：“你这场梦怎么做了这么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岳姨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背过身子抹了抹眼睛，长叹了口气。
贺从泽及时送上一杯温水，江凛接过来，喂江如茜浅饮了几小口，润润干涩的嗓子。
“我怎么在医院？”江如茜觉得头痛，记忆不知怎的有些混乱，她轻轻拧眉，“我出车祸了吗？”
“你刚从机场出来没多久，在十字路口发生了车祸。”江凛舒了口气，扶着母亲靠坐在床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如茜摇首，示意自己没有问题，抱歉地笑了笑：“头有点疼，还有就是没什么力气……不好意思啊，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成惊吓了。”
说到这里，江凛才蹙眉想起，“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边找我了？”
“傻丫头，我就知道你又忘了。”江如茜闻言，不禁失笑，垂眼叹息道：“你自己的生日快到了，你都想不起来。”
江凛动作一顿，这才想起似乎几天后，就是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母亲就是因为这件事，特意过来找她的？
“……妈。”江凛喉间有些发涩，“生日过不过不还无所谓？”
“你不看重，不代表妈不看重。”江如茜说着，却又想起自己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苦笑道：“唉，就是妈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好陪你了。”
江凛摇摇头，“你能坐在这陪我说说话，就算是陪我了。”
江如茜虚弱地弯起唇角，她正要开口，却瞥见了江凛眼底的血丝，还有过重的黑眼圈。
她蹙眉，“你几天没睡了？”
“伯母，你昏迷了三天，江凛这三天就没怎么休息。”江凛还没来得及答，贺从泽便已开口：“我劝她不听，所以，还是麻烦您了。”
江凛啧了声，侧首看向他，他佯装接收不到她的视线，看向别处。
江如茜当即便对江凛道：“你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医院。”
“不用……”
“这里有我和岳姨。”贺从泽算是服了她的倔犟，他无奈叹息：“听话，不然下个住院的就是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他语气温和，比起给她建议，更像是在妥协服软。
江凛于是抿唇，犹豫了半晌，也知道自己这几天熬夜身子吃不消，便答应下来。
临走前，她嘱咐道：“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岳姨连连应声，这才送走了江凛。
直到脚步声渐远，倚在床头的江如茜，才收敛起唇角的笑意。
她转向贺从泽，开门见山：“贺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是有点事，关于车祸的。”贺从泽倒是从容，坐上旁边椅子，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江如茜，随后问道：“伯母，我调查了这个幕后指使者，发现是江凛的大学校友，这中间有什么猫腻，我想了解一下。”
“大学校友？”江如茜闻言怔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咬唇，低声道：“难道江凛……难怪了。”
贺从泽稍稍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江如茜似乎有些举棋不定，试探他道：“江凛的情况，你知道吗？”
“如果您指重度抑郁，我是知道。”
江如茜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其实江凛大学期间，是她病情比较严重的时候……那孩子从小性格孤僻，很容易得罪人。我间接了解到，她大学时似乎有过宿舍矛盾，后来一声不吭回家住，我问她也不说，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贺从泽稍加思索，没再多打听，对江如茜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伯母。”
江如茜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不……贺公子，是我该谢谢你。”
贺从泽失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语气无谓：“不用，以我对江凛的重视程度，帮助您是我应该做的。”
“不止这个。”江如茜轻声否定，对他认真道：“谢谢你，愿意陪在江凛身边。”
贺从泽的动作停滞一瞬。
他的神情逐渐柔软下来，半晌，他对江如茜弯起唇角，道：“这个就更不用谢了。”
“毕竟我不止现在会陪在她身边，未来的所有日子里，我都会陪着她。”
说着，贺从泽衣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联系人，眉间拢起，抬手就打算挂断。
“你去忙吧。”江如茜及时阻止他，“我没什么大事，也有人照顾，你们两个都去好好忙自己的事。”
贺从泽迟疑数秒，对她歉意地笑了笑，作别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江如茜靠在床前，凝望着贺从泽的背影。
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合上了双眼，唇角带着笑。
她曾无数次担忧，江凛会因为家庭原因，对幸福和人情失去信心，但是现在，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忧虑。
——真是太好了。
江凛能遇上贺从泽，真是，太好了。

35
到了医院走廊的转角处, 贺从泽才将电话接起。
他微调领带, 淡声：“问出来了什么新线索没？”
对面的助理十分利索，有话直说：“小贺总，确定套不出来话了。那个肇事司机是完全不知情，就是收了钱被人当枪使的，被硬拖着一起下了水。刘彤那边也是一口咬定就是私人恩怨，只是因为她大学时期看江小姐不顺眼，两个人起了矛盾, 和别人没关系。”
贺从泽闻言挑眉，他眉眼无声晕开笑意，说出口的话却不含情感：“嘴硬？”
助理迟疑几秒：“还真不像……也许事情没那么复杂。”
难不成真是他多想了？
贺从泽蹙眉, 他一直觉得，凭借“看不顺眼”这个理由, 完全不足以给刘彤花钱害人的勇气，但既然此时助理都说了真的套不出话，看来这件事的确没自己想得那么复杂。
心底的怀疑被打消些许, 他吐出口气，嗓音淡淡：“把人送回去, 配合警方结案。”
“好。”助理应声, 老老实实道：“我这里暂时就没什么事了, 小贺总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贺从泽正要否认，却突然想起一些事来，临时改口问他：“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司家的那个长女？”
助理起初并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他想了想，“是当年死于火灾的那位？”
“嗯，知道她叫什么吗？”
这件事太过久远，且当时相关消息被封锁得很快，助理思忖了半晌，才不确定道：“好像是叫……司悦？对，就是司悦。”
司悦。
二字入耳，贺从泽当即眯眸。
先前陪同林天航去学校参加活动的时候，他注意到江凛似乎认识园长，不过当时她否认了，他便也没放在心上。可后来散场时，园长那声“阿悦”分明就是在唤江凛，不过她当时并无反应，贺从泽只好将这份怀疑悄声埋藏。
真正坐实江凛改过名字，是在什么时候？
是江如茜在苏醒过来时，她看见江凛后的第一反应。意识模糊状态下，看到女儿后她出于本能，叫的不是“凛凛”，而是“阿悦”。
一位母亲无论再神识不清，也绝对不会记错女儿的名字，更何况两人还相依为命多年，母女间的羁绊再深不过。
而彼时江凛听到“阿悦”这个称呼后，兴许是太过激动忘记了贺从泽这个外人的存在，她仿佛是默认了这个名字，没有出现任何异色。
事情发展至此，贺从泽的思路瞬间便理清。
他眸色渐沉，终于将某个一直以来存在于心的猜想，彻底证实。
——但还差一点证据。
念此，贺从泽对手机那头的助理吩咐道：“帮我查一下司家当年那场大火的具体日期，还有目前司家旧宅的地址。”
当年火势滔天，几乎整栋司宅都受到了波及，待消防人员赶到时，据说卧室已经烧得进不去人。后来，有媒体曝，该场火灾是由精神疾病发作的司夫人引起的，不禁引得社会上一片唏嘘。
因为性质恶劣，所以相关报道在事出三日内便被全部封锁，群众们还没有开始讨论，便已经没了机会。
不过像贺从泽这样的圈内人士，若是真的想查，用点手段还是能查出来的。
助理一一应下：“好的，我尽快查清，然后短信发给您。”
贺从泽抬手，指腹摩挲着下颌，他垂眸，若有所思。
他隐约记得，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司家的夫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足不出户，和女儿一同居住，有专门的佣人照顾。
也正因如此，司夫人与其女儿的基本信息和模样，外界都不得而知，怕是只有司振华本人才清楚的了。
这些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贺从泽干脆作罢，也不为难助理，不再给予任务。
挂断电话，贺从泽觉得有些发闷，他从衣袋中摸出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
离开中心医院后，他才不急不慢地将烟点上。
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觉，他对江凛身世的怀疑已久，此时猜了个大概，好像也说不上多惊讶。
如果江凛当真是司振华当年“葬身火海”的孩子，那司家值得挖掘的秘密，可还真多。他只知道现在的司夫人齐雅，是在那场大火发生后的第二年嫁入司家，十分低调，据说婚宴只是请了熟人，甚至没有大肆报道，这点不禁令人生疑。不过如果非要找个借口，也不是真的没有合理的。
而齐雅这个人，贺从泽鲜少与她来往，见面也极少，印象中只觉得是个过分谨慎小心的女人，让人看不透。
这司家人还真都是各怀心思，满身秘密。
毕竟是怀疑人品的事儿，虽说贺从泽总是觉得司振华这个人表里不一十分别扭，但在水落石出之前，他还是不敢妄下判断。
贺从泽启唇，青灰色的烟雾缭绕腾升，缓缓漫过棱角分明的五官，最终悄然消散。
尼古丁总是很奇妙，仿佛是最实用的镇定剂，轻易就能让人冷静下来。
待烟燃尽，贺从泽才去停车场取车，去公司处理这几日来不及审阅的文件。
-
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灭。
贺从泽将文件都签完字规整好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太阳穴由于长时间工作有些隐隐作痛，他用指骨轻抵着揉了揉，拿过放在桌角充电的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最上方的对话框。
贺从泽眯了眯眼，心情敞亮了些。
嗯，没有回复，很好。
晚上十点的时候，他特意于百忙中腾出手来给江凛发了条消息。消息内容没什么营养，纯属找话题，但是按江凛的性子就算只发个“滚”也一定会回复别人，看来她在家是真的有在好好休息。
那他就放心了。
眼睛有些刺痛，贺从泽放下手机后，见时间也不早了，他索性将身子向后一倚，靠在软椅闭目小憩。
也不知道浅睡了多久，意识正朦胧涣散着，手机收到短信的振动声便将他唤醒。
贺从泽头疼地骂了声，半眯着眼睛摸过来手机，点开屏幕查看，短信是助理发过来的，应该是查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短信内容十分精简，一行是司家旧宅的地址，还有一行是火灾发生的具体年月日。
火灾发生在十八年前……不，还有几天就满十九年了。
贺从泽盯着那个年月日看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事，越看越觉得熟悉。
突然联想到什么，他从手机中翻出当时找人事部要来的江凛的个人资料，目光锁定出生日期一栏，他放大去看，随后蓦地怔住。
江凛的二十五岁生日，是在下周二。
而那日期，刚好与十九年前的那场大火相同。
——贺从泽清清楚楚的记得，司振华曾经说过“她才六岁”。
司悦“死”于她六岁那年的火灾。
十九年前，江凛六岁。
终于集齐了所有证据，线索串串相连，完整的关系链终于彻底展现于眼前，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有待浮出水面。
那一瞬间，贺从泽的心脏好似被撕裂出一道口子，他拧紧了眉，胸口沉闷得近乎喘不过气。
火灾发生的那天，竟然刚好就是江凛的生日。
难怪她说从来不过生日，难怪她总噩梦缠身……
这么多年来，她到底背负了多少沉重阴暗的东西？
此时情感复杂难言，贺从泽揉揉眉心，他将手机拿在手中，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来。
拉开办公室落地窗的窗帘，他发现天际已蒙蒙亮。
整座城市正在逐渐苏醒过来。
思忖数秒后，贺从泽看着已经处理完毕的文档，果断将手机调成勿打扰模式，他决定开车去一个地方。
-
中心医院，vip病房。
江如茜的身体确认无大碍，可以搬离ICU后，贺从泽便让助理同院方沟通，让江如茜转入了vip病房，负责后续治疗检查的医生，也都是精英。
江凛昨天回家后睡了个囫囵觉，她本就恢复状态极快，此时已经神清气爽，没有分毫前几日作息不足引起的不适。
想到岳姨一个人在医院陪着江如茜，可能有的事忙不过来，她便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到了医院。
江如茜的生物钟向来准，江凛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如茜已经靠坐在床头看电视了，嘴角还噙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江凛见她精神头还算不错，不禁稍微放了心，“妈，今天感觉好点没？”
“我比较幸运，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江如茜见她来了，弯唇笑道：“医生说我再休息一段时间，就能下床走路了。”
“没事就好。”江凛松了口气，走上前去坐在床边，她环顾病房，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便问：“岳姨怎么不在这里？”
“你岳姨刚刚去接热水了，我听着护士说茶炉房有点远，估计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吧。”
江凛闻此颔首，她起得早，来得也早，自己还没来得及吃饭。她也懒得再出去买了，随手从旁边篮子里拿了个洗净的苹果来，百无聊赖地削起了果皮，打算草草垫肚子。
江如茜看了会儿电视节目，突然想起要事来，侧首问她：“对了凛凛，贺公子有跟你说关于车祸的事吗？”
“嗯？”江凛抬眼对上她视线，“说什么事？”
截止到目前为止，她只知道肇事司机常与一个S市人联系，其余就一概不知，贺从泽也没有告诉她。难不成昨天他留下，是跟母亲说了什么新的线索？
“可能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江如茜颔首，表示理解：“凛凛，你大学同学里，有没有个叫刘彤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后，江凛的脸色显然变了变。
她止住正在削苹果的动作，眉眼间溢着沉重，问道：“……原来是她搞的鬼？”
“凛凛，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江如茜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我当时就问过你，但被你敷衍过去，你能告诉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妈你不用担心，就是一些私人纠纷而已，不严重，就是没想到她现在还挂念着。”江凛蹙眉，显然不愿意多说，“现在人呢？”
江如茜叹息，对自己女儿的脾性也清楚，不想说的事就绝不会说，只得道：“在看守所里呢吧……应该已经结案，准备判刑了。”
江凛点点头，放下水果刀后站起身来，对江如茜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得找贺从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凛凛。”江如茜无奈出声，将她唤住，语重心长道：“妈知道，小时候我对你的关心不够，才让你什么话都不肯说。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什么是可以替你分担的。”
说完，江如茜沉默几秒，低声似是惆怅：“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谁会先离开对方，所以凛凛，我希望能更多的去了解你。”
江凛脚步停住，闻言顿了顿。
心头涌起的情愫太过复杂，难以用语言描述，最多的却是感动。
“……没有这回事。”她道，嗓音有些哑：“妈，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如果不是你，我的三观早就被那个男人给毁了。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有些不好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江凛稍作停顿，终于允诺：“我以后会试着跟你说的。”
江如茜湿了眼眶，她欣慰而笑，颔首应了声，目送女儿离去——
她的小丫头啊，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如此优秀坚韧的模样。
-
江凛站在医院走廊，她反手合上病房门，走出去一段距离，在确认江如茜不会听到谈话内容后，她这才拿出手机，拨通了贺从泽的电话。
——然而出离奇的，贺从泽竟然没有接听。
江凛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哪里，她蹙眉重新拨打，结果还是无人接听。
奇怪了。
江凛沉吟思索，总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发觉异样，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方面想，略一思索，她从通讯录中翻出宋川的电话号码，是先前他强行留给他的，没想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电话拨过去后，宋川倒是很快就接了起来，语气轻快：“今晚有场了改天约，哪位爷儿啊？”
江凛蹙了蹙眉，料想到他大抵是没存过自己的电话，便直接忽视那声极其风骚的招呼，开门见山：“宋川，知道贺从泽去哪儿了么？”
话音方落，对面却是沉默了下来，无比寂静。
宋川懵逼了有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询问对方身份：“你是江凛？”
“是我，麻烦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她嗯了声，尔后咬字补充道：“有急事。”
宋川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听出江凛语气中的认真与急切，便来了正形，认真回答：“抱歉啊，这我还真不清楚，之前给他打电话他还说最近很忙，推过聚会和酒场。”
宋川竟然也不知道？
江凛听见他这么说后，不禁稍微有些错愕，如果连宋川都不知道，那看来她只能自己去想办法找了。
“我看你好像挺急的。”宋川提议道，“要不我让人帮你找找？”
“不用，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联系他就好。”江凛婉拒道，“还是谢谢你了。”
宋川爽朗一笑：“不用不用，你是我嫂子，应该的！”
“……”   江凛默了默，“那我先挂了。”
宋川全然不觉有什么，笑着应了声，此次通话便结束了。
江凛放下手机，侧身背靠着墙壁，眉眼深邃，陷入沉思。
——现在的重点，好像不是联系贺从泽，问刘彤的事。
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被她忽视了。
清楚意识到这点后，江凛脑中一团乱麻，她阖眼，极力将近几日发生的种种事件回忆起来，才得以从中攫取细节，拼凑出完整的思路。
陪林天航去幼儿园，遇到园长，母亲出车祸……
最终，碎片被拼合，她蓦地睁开双眼，心脏狂跳，无比清晰地明白了过来。
引起怀疑的是那两声“阿悦”！
——糟糕！
江凛变了脸色，她甚至来不及同江如茜道别，匆忙给岳姨发了条短信后，她便一路小跑出中心医院，去街边拦了辆Taxi。
坐上车后，她迅速准确地报出地址来，引得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那边可是荒郊野外啊，什么东西也没有，你确定没记错地儿？”
“没记错。”由于刚才是跑过来的，江凛的呼吸有些不稳，她定了定心神，淡声：“司机，麻烦快点过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司机闻言不再多问，点点头：“好嘞。”
小轿车开始前行的那一刹那，江凛有些脱力，她靠在座椅上，此时才惊觉自己前额起了层冷汗，手也异常冰凉。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苦涩、难堪、自卑、仓皇……她不知道原来还能有这么多情绪充斥心头，逼迫得她兵荒马乱，不知所措。
——那本该是，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黑色过往。
江凛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无坚不摧，顺利从童年的泥沼中脱身，不再恐惧。
但此时她才发现，她哪里是不怕，分明就怕得要死。
她早就习惯了茕茕孑立地过活，从来不将自己的软肋袒露给他人，也从来不肯接受他人的悲悯。
而此时此刻，她生来带罪的标志即将被人发现，她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将要被别人悉数收进眼底，她甚至慌张到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事实。
尤其，对方还是贺从泽。
江凛深深阖眼，心底无奈而荒凉。
——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来都没有放过她自己。

36
虽然司家旧宅当年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司振华又将它重新修筑回了原本的模样。
他并不住在这边，只定期让人来将房子打扫干净，附近荒无人烟，是比郊区还要清冷的地方。
外界都说，这是司振华与发妻情深义重，难忘旧情，所以才将旧宅复原, 留下来当个念想。而司振华的所作所为也着实完美印证了这些说法，没当提起这件事时，总是摆出一副黯然伤神的表情, 正如许久以前酒宴上，贺从泽亲眼所见的那般。
如今看来, 似乎并非如此。
该说他司振华怎么才好，演技精湛？还是动了真情？总之若不是因为线索越来越多，让贺从泽确信了这个事实, 怕是他都要信了司振华是个念及旧情的好男人。
每每想起江凛无意中透露的，那些她父亲的所作所为, 贺从泽便觉得一阵恶寒。
他本是不信这世上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可事到如今, 不得不信。
大门未关，来人可以直接出入。估计也不怕会有小偷盗窃，毕竟司家旧宅的地址十分隐秘，而这边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在京都本就难找这种荒草丛生的地方，因此平日根本见不到人。
贺从泽记性还算好的，他隐约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被贺云锋带着来过这边，当时好像是场宴会，具体为了庆祝什么他已经记不起来。
他推开铁栏门，步入花园，脑中倏地闪现江凛曾经说过的话语，他下意识抬眼向上看去，视线定格在大宅二楼的卧室阳台。
那就是她的房间吗？
……那只幼犬，就是从那里被人丢下来的吗？
尚且年幼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亲手埋葬幼犬的尸体？
贺从泽迫使自己收回视线，深深阖眼，无声叹息，心底怅然一片。
这根本不是家，就是监狱啊。
想起江如茜早年患有躁郁症的事情，贺从泽愈发难以想象，江凛是如何在这里度过整整六年的。
偏执阴郁的父亲，沉默病态的母亲，死气沉沉的生活环境……
十九年前的那场大火，将一个小姑娘灵魂里最后的纯净烧尽。此后每个深夜里，都令她倍受梦魇折磨，数次挣扎着向死而活。
而她究竟经历过多少苦难，才磨砺出了现在这副坚韧的模样？
贺从泽推门入室，脚步声响彻在偌大的堂屋，空荡荡的，虽然大宅向阳，光线洒满地板，但还是让人觉得发冷。
家具还都算干净，应该是前不久刚清理过。
其实他今天来司家大宅，不是为了观光江凛生活过的地方，而是想证实，自己是否真的猜对了。
打开免打扰模式后，他便没有再看过手机。
贺从泽垂眼，抬起手捏了捏眉骨，承认自己这点小伎俩，实在称不上光明正大。
——可是其实他更希望，她不会来。
他从未如此情愿过，自己是错的。
-
由于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而且路也不好走，大约有一个小时，江凛才成功抵达目的地。
她特意挑了个距离司宅比较远的位置停下，将车费付清后，她目送司机开车走远，这才转过身子，朝着某方向走去。
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全凭印象，她也能摸到那个地方。
然而尽管江凛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她再次看到那栋熟悉的大宅时，心底还是难以抑制地涌现些许悲凉。
和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
司振华竟然将这栋建筑物复原了？
明白这点后，江凛却只觉得作呕，她是完全不能理解，司振华那老狐狸为了经营好他伪善的面具，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着实虚伪可憎。
她走进花园，现在的时节使得植物凋零，她路过花圃，里面枯黄满目，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放着浇灌和修剪用的工具，还都是新的，看得出来有佣人在悉心照顾这些花草，但的确没什么作用。
其实它们本不至于如此萧条的，只是草木需要人气养，这鬼地方凄清落寞，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之下，又怎么会有生机。
江凛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宅门，她在门口踌躇数秒，最终做了个深呼吸，伸出手去将门推开，毅然决然到仿佛这是对自己一个巨大的挑战。
是了，这个推门动作有多么艰难，也大抵只有江凛自己心里清楚了。
时隔十九年啊，她终于，又踏入了这个属于她的人间地狱。
尘埃落定，物是人非。
贺从泽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他本是继续朝前走着的，然而听闻楼下大厅传来的声响，他身子僵住，一时间竟没有低头去看的勇气。
……她，真的来了？
司宅大门被再次推开的瞬间，仿佛是击碎了此处尘封的岁月，涣散开来，空气中的尘埃也都是陈旧的。
江凛站在楼下，贺从泽伫于楼上，二人之间仿佛隔了无数道透明的墙。
贺从泽缓缓低下头，二人遥遥对上视线，他怔住，心头微动。
许久，江凛出声问他，神色瞧不分明，语气听不出异样：“贺从泽，你来这做什么？”
由于室内空旷寂静，所以即便二人之间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也能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能说会道如贺从泽，此时却仿佛词穷，哑然道：“……我想确认一些东西。”
江凛望着他，面上情绪未曾展现半分异常，她嗓音极其平淡，连疑问语气也风轻云淡：“那现在呢？”
贺从泽回答她：“确认了。”
所有被掩埋的往事都翩然飞出，二人之间的墙，在此时尽数坍塌了。
不用看贺从泽都知道，自己手机里此时定是躺着几条江凛的未接来电。
聪明如江凛，她肯定迅速便察觉到他的意图，然后第一时间打车前来旧宅，她如此熟知这个地方，这点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真相终于浮现水面，可贺从泽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反而整颗心沉重无比，他烦躁不堪。
他没有再继续前进，而是一语不发地走下楼梯，来到江凛面前，眼神复杂而深沉。
江凛见他过来了，便若无其事地回过身子，背对这栋旧宅，“那就走吧。”
离开司宅后，直到走出花园，二人仍旧静默无话。
上车后，贺从泽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江凛，她望着窗外的大宅，眼神平淡，不知在想着什么。
天知道贺从泽有多想问她，当年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如此难以开口。
直到房屋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江凛才揉了揉额头，开口道：“不论你猜到了什么，或者查到了什么，都当做不知道吧。”
贺从泽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正色问她：“你希望我不知道吗？”
“跟我的意愿无关，只是因为即使你知道这些事，也没有任何意义。”江凛目视前方，声线平缓而沉稳：“不论是司夫人还是她的女儿司悦，在十九年前就已经被大火烧死了。”
贺从泽稍稍凝眉，沉声：“虽然司振华将当年的事情压了下去，但只要我想，重新翻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相当于是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直截了当，问她要不要复仇，而他一定会无条件帮助她，将当年的真相发掘出来，公之于众。
江凛闻言，恍惚了一瞬。
她突然回想起从火灾中死里逃生后的那几年，她和母亲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个不错的住处。她那时候还小，却几乎没有一天晚上能睡个好觉，梦里的她无数次缩在橱柜中，透过缝隙看见火苗乍起，迅速蔓延。
可那又如何呢，时间太久了，相关证据怕是早就被罪魁祸首销毁了。
“不用了。”她低声，“早就不用了。”
贺从泽缄默半晌，才道：“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客气。”
“如果是我刚从司宅逃出来的时候，哪怕你只给我一把水果刀，我都愿意跑回去和他们两个人同归于尽。”
说着，江凛无谓地笑了笑，仿佛已经真的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但后来我不想和他们斗了。我不想让自己越来越冷血，成天靠着仇恨活下去，如果只能以丧失自我来作为后果，我更愿意把司家当做是坨烂泥。”
“我妈和司振华的婚姻悲剧，就是因为商业联姻。虽然我妈最初是真喜欢那个男人，但司振华从一开始就对她很反感，自从我出生后，这份反感变成了厌恶，他很少对我们俩有好脸色。”
她本就不是喜欢说太多话的人，能解释说明这么多已经不错，便干脆做了总结：“我恨他，是有别的原因。总之我现在想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把那段过去删除，所以不论你知道与否，都没有任何意义。”
话已至此，贺从泽全凭她意愿，便颔首，不再多言。
“送我去看守所。”江凛从容地将话锋一转，道，“我要见刘彤。”
“好。”贺从泽亦无比自然地应下来，仿佛刚才一番对话不复存在，他扫了她一眼，“伯母跟你说了？”
江凛嗯了声，“结果出来了么，刘彤被判了几年？”
“故意伤害罪，且有教唆嫌疑，三年有期徒刑。”
她嗤笑，似是感慨似是漠然，其中情绪听不清晰。
路程有些长，二人抵达关押刘彤的看守所后，江凛坐在椅子上等着，贺从泽则去同警员沟通。
两方距离有些远，她只见贺从泽不知跟警员说了什么，起先警员的表情还有些为难，似乎是想拒绝的模样。但当他背过身子打了个电话后，就点头答应了，江凛猜测大抵是跟上级做了请示。
果然，有关系在这个社会上就是无所不能。
不多久，贺从泽走了过来，对她示意后方的警员：“刘彤已经到了，让他带你去会见室吧，小心点。”
江凛颔首，跟随警员一同前去会见室，刚踏进入，便同铁栏对面的女人对上了视线。
刘彤本来状态散漫，她亲故少，接到通知后也不知道是谁来探望自己，索性干等着。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前来的人竟然是江凛。
在看清江凛的那一瞬间，她不禁瞠目，难以置信地打量几秒，才倏地笑出声来：“我去……竟然是你啊，江凛。”
江凛面上并未有所波动，她坐上椅子，那名警员贴心地给她递来一杯清茶，她低声道谢，心不在焉地抿了口。
直到会见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刘彤才讥讽地笑着，对她道：“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啊，见我这样还挺开心的吧？”
江凛倒不急着应声，只轻飘飘地瞥了眼摄像头的方向，动作漫不经心到好似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
监听室内的贺从泽咬着烟，在接受到屏幕上江凛那个云淡风轻的眼神后，他顿了顿，低笑了声。
本来还想着偷偷摸摸听点儿她的往事，看来还是抵不过她，惨被抓包。
不过也无所谓，那他就光明正大的旁听好了。
屏幕前的警员无奈苦笑，心想这贺公子不合规矩的事做了太多，倒也不差这点。
“其实我本来没想着暴露自己的。”刘彤盯着江凛，神态戏谑，“不过谁知道这么自命清高的你，竟然有贺从泽这种大金主撑腰。”
“江凛，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倾身，眼底的不屑愈发明显：“当年你不是特别高高在上么，原来都是装的？”
“随你怎么说。”江凛将茶杯放在旁边桌上，神色清浅，“我今天来这，也就是想看看你戴上手铐的样。”
“你有什么猖狂的资本？”刘彤笑出声来，句句带刺：“凭你被贺家公子哥包养，凭你这张脸在男人里吃得开，凭你会勾搭人？”
“哈哈哈……江凛啊江凛，当年你挨的那顿揍，还没教会你做个人？”
话音方落，江凛的拳倏然攥紧。
监听室内，警员困惑地“咦”了声，贺从泽捻紧烟身，眸色渐沉。
“心虚了？怎么不说话？”刘彤步步紧逼，若不是二人之间有铁栏相隔，怕是要扑上去一般，她恶声恶气道：“你他妈就是做婊/子还要立牌坊，勾搭男人的感觉很舒服是吗，当年我就该让人毁了你的脸！”
“不过看来你这次比较好运啊，是因为有了个靠山，还是说继续靠你的抑郁症卖惨啊？”她笑嘻嘻地说着，看到对面江凛转瞬即逝的撼动，她不禁有些得意，继而低声道：“其实当初把你的病历卖出去，我还以为能毁掉你的，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被解决了……江凛，你这是跟了多少男人，活儿多好啊这么吃香？”
监听室中，随着刘彤话音落下，贺从泽倏地笑了声。
他将烟捻灭，言语含着笑意，低声喃喃：“当初就该揍个半死不活再送过来……”
警员自然是听到了这句话，他不寒而栗，没敢吭声。
会见室中，江凛沉默半晌，突然弯起唇角。
她单手撑额，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挑眉看向铁栏后的刘彤，笑道：“刘彤，我还以为这些年过去，你能有点儿长进。”
“把嫉妒心当枪使，将所有求而不得的恶意宣泄到别人身上，你也就会这样恶心人了。”江凛不愿再多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好像这里多脏似的。
“三年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执起桌上的茶杯，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冷透，她反手泼向刘彤，冷声：“刘彤，别逼我以暴制暴。”
刘彤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的冷茶，颜面扫地，她正欲发作，却被江凛阴冷的眼神震慑，只缩紧瞳孔盯着她。
直到江凛头也不回地走到会见室门口时，刘彤才豁然大笑出声，抬高声音喊：“江凛，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盯着你吗？！”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撕烂你这张脸，你可等着吧！”
江凛权当她说话是放屁，甩手重重关上会见室的门，总算落得个清净。
终于为整件事做了总结，她有些惆怅，发现果真要在有权有势的条件下，才能让恶人有恶报。
她跟随警员回到大厅时，贺从泽已经坐在沙发上喝着茶了，桌上的烟灰缸中碾着几个烟头，也不知道属于谁。
“走吧。”他抬眼看见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江凛颔首，对身侧警员道了声谢，随后同贺从泽一起离开了看守所。
上了车后，江凛最后看了一眼看守所，也在心底为自己那段荒芜的青春画上了句号。
那些本来跨不过去的坎，就此抹平吧。
察觉到旁人的接近，江凛下意识向后退了退身子，却见原来是贺从泽倾身，为她扣好安全带。
他低眉敛目，乌黑的碎发垂下，漫不经心地问：“刘彤说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男子的气息充斥鼻间，总弥散着似有若无的暧昧感，江凛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脑袋，神色坦然。
“你不是都听见了，那就跟你想的一样。”她道，语气平平如常：“大学时我和刘彤同宿舍，她男朋友对我表现出了好感，于是她找人揍了我一顿，很老套的剧情。”
“不过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两个还是分手了，所以刘彤一直记恨这件事，后来也没少为难我。”
江凛陈述这段往事时，仿佛根本就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她神色平淡，更像是提起无趣的社会新闻。
贺从泽却记得清清楚楚，江如茜曾经说过江凛大学期间，是她病情比较严重的时候。
他闻言微怔，最终没有说话，只嗯了声，随后正过身子，将车启动。
而迟钝如江凛，直到二人快要抵达中心医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脑袋，盯着贺从泽的侧脸，狐疑道：“……你在生气？”
“是有点，不过不是对你。”贺从泽轻拢着眉，表情有些烦躁，他沉声：“我只是在烦，为什么我非要等到你受过这么多委屈，非要这么晚才到你身边。”
“你本来不应该遭那些罪，你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嫉妒，就去收敛自己。”贺从泽道，神色严肃：“外貌和才能是你的优势，你不该因此受难。”
话音落下，江凛眸光微动，她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贺从泽会这么说。
其实这种思路几乎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正如长辈们常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命运坎坷这件事，如何能说成是可恨。
即便受了莫名其妙的委屈，也要不声不响地咽下，最后还要反过头来去感谢那些伤害你的人，江凛始终不懂这鬼扯的道理，她只觉得凭什么？
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轻轻松松向下扔石头的是他们，而竭斯底里，拼尽全力也要向上爬的才是她自己。
人们从来都只告诉她要忍，要反省自己，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承担源自于他人的错误伤害。
心下不免是动容的。
江凛捏了捏眉骨，半晌才道：“虽说在我这里，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反正我性格一直都差，但我其实打心眼儿里恶心那些害过我的人。”
“圣母才负责宽恕和原谅，我又不是。可我后来发现，和氛围作对根本就是徒劳的，与其浪费精力和他们斗，还不如把他们当做是个屁，随他们自行发臭。”
——无从避免的，世界上总会有这种人。
他们因为自身千疮百孔，所以就去伤害别人，用他人伤口里流出的鲜血，来覆盖自己灵魂上的缺口，佯装自己完美无瑕。
江凛曾花费很漫长痛苦的一段时间，才认清这个事实。后来她想开了，便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此在最初面对A院部分同事的排挤，她也依旧自在。
她早就说过，她从不在别人眼中找自我。
“所以贺从泽，我还是挺感谢你的。”说到这里，江凛稍作停顿，认真道：“最起码生活教给我的是隐忍和放弃，而你教给我的，是有仇必报。”
话音方落，车缓缓停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心医院门口。
“成。”许久，贺从泽轻笑，侧目看向江凛，“以后小仇你报，大仇找我。”
江凛做了个OK的手势，随后便拉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医院。
留下贺从泽一人在车内回味她方才的话，待最初的欣喜淡去后，他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
那女人，刚才是在哄他？

37
江凛又在医院照顾了江如茜几天, 便去A院工作了。
其实她本来还是不放心江如茜的, 但江如茜怕她耽误工作，执意要让她去上班，她本来想请假，见此也只得作罢。
而经历过种种风波后，A院的氛围也被贺从泽整治得焕然一新，江凛不知道自己离开A院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就连秦书雅都规规矩矩了, 她不禁在心底感慨了一下资本主义的伟大力量。
这下当真是没有任何可以烦心的了。
医院的工作如往常一般繁忙，江凛又开始了加班到深夜的日常生活，虽然还没有到过度劳累的地步, 但也始终腾不出时间放松。
除了去找江如茜，江凛的生活中就是工作和查房, 最近还要写论文准备评职称，她更是忙上加忙。
时间流逝，成堆的任务好容易都到了收尾阶段, 江凛吃完午饭后又去门诊忙了会儿，随后便准备跟同事交接班休息。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中, 刚将白大褂给脱下来挂好, 手机便响了起来。
江凛以往都是将手机开飞行模式, 或静音处理，但自从上次的车祸事件后，她实在心有余悸，不敢再忽略手机来电的存在。
她腾出只手将手机拿了出来, 扫了眼来电显示，发现竟然是江如茜打来的。
于是干脆利索地划开接听键，她问：“妈，什么事？”
“什么事？”江如茜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江凛开头就这么问，她不禁有些好笑，“唉，我就知道你这丫头……”
江凛不明就里，打开免提，边收拾桌上的文件边问道：“怎么了？”
“我还特意等你下了班才打的电话。”江如茜叹了口气，无奈道：“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生日啊，凛凛，你忘了？”
江凛闻言愣了愣，她动作顿住，转而拿起放在电脑旁的日历，发现今天还真是自己的生日。
其实那个数字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若不是让人提起，她也许都会忘记。
江凛不好说自己根本就没想起来过，只得随意搪塞了个借口：“这几天医院挺忙的，我不小心忘了。”
江如茜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当即无情揭穿了她：“我看你就是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
江凛闻言无奈，叹息道：“妈，这真没什么好庆祝的，我都多大了啊？”
“行了，今天不许再忙工作，就算不庆祝，也要特例放松一天。”
江凛拗不过母亲，便连连应声。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桌上零零星星没有阅读完的文件，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装进包中。
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好了。
然而江凛刚下楼走到大门口，便见一辆极其熟悉的阿斯顿停在眼前。
她早有预料，习以为常地走了过去，车窗未关，她刚接近，贺从泽便已将手肘搭上车窗，言笑晏晏地对她道：“凛凛，几天不见，想我了没有？”
江凛没回应他，只不冷不热地挑眉，“你别跟我说，今天是特意过来给我过生日的。”
贺从泽笑容微僵，他沉默了几秒，无奈扶额，叹息：“江凛，还有没有比你更没情趣的？”
她倒是坦诚：“应该没有。”
“上车，送你去医院。”贺从泽这次没接茬，即使刚见面就被堵，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既然你能想起来生日这事儿，估计是伯母给你打了电话。”
这猜得挺准。
江凛绕过车身，径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上车后却闻见了不同于以往的芬芳，她觉得有些熟悉，往后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大抵是资本主义式浪漫了。
江凛收回视线，“你这花从开始送到现在，也不觉得太泛滥？”
他慵懒回之：“我的心意只为你难能可贵。”
江凛：“……”
论骚话，她着实不知道谁拼得过贺从泽。
“我前几天加班加点，好不容易才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利索，就为了陪你过生日，感动没？”贺从泽轻笑，将车开上大道，朝着中心医院的方向前行。
江凛撑着下颌，毫无波澜道：“生日只是代表我又老了一岁而已。”
“跟你这了无情/趣的女人简直说不通。”贺从泽发自肺腑地感慨道，“算了，你今天放下工作就成，别的我就不奢望了。”
简直和江如茜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江凛不再多言，看着窗外，权当欣赏沿途风景。
抵达医院后，贺从泽陪着江凛一同去探望江如茜。
江如茜最近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一段路，只是容易劳累，运动量方面还是有所受限。
江凛过去的时候，江如茜正坐在床上吃着水果，她见等的人姗姗来迟，不容置疑地便将一个蛋糕盒子塞给她，道：“吃不吃完我不管你，少说也要尝一口，过生日还是要有过生日的样子。”
蛋糕盒子倒是不大，江凛将其拎在手中，却有些哭笑不得，“妈，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蛋糕？”
“反正你和我年龄差永远不变，在我眼里还是孩子。”江如茜闻言揉了揉额头，叹息道：“唉，真是说不通，人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是啊。”旁边的岳姨也笑着应道：“江凛，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过生日，都吵着要吃蛋糕呢。”
贺从泽听见这句话，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也跟着点点头，迎合道：“那她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些。”
“就是说啊。”江如茜深以为然，道：“只是可惜……本来就没保存过多少她小时候的照片，仅剩的几张也被我弄丢了。”
江凛对于几人又捧又踩的行为无言相对，她摇了摇头，着实无奈。
“诶，说到这个，我当时过年的时候收拾旧房间，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了一张照片。”岳姨突然想起什么来，忙惊喜道，掏出自己的手机，“我当时觉得稀奇，还特意拍到手机相册里了，我这就翻出来给你们看看。”
正说着，她指尖没滑几下，便找到了目标物。
“对对对，就是这张！”岳姨说着，将图片横屏展示，放到三人眼底下。
江凛对于自己小时候是没什么好印象的，她本来无意于此，但照片就这么摆在眼前，她不得不将其完整观看——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庭院中，穿着身荷花边的白裙，留着黑长直，笑容纯净无瑕。
若不是五官过于相像，江凛甚至没能认出来这就是自己。
“是这张啊。”江如茜似乎有些印象，回忆道：“我记得当时好像是什么宴会……具体的也记不太清了，都这么久了，竟然还能找出来。”
岳姨啧啧感叹道：“唉，我们江凛小时候是真的可爱。”
江凛关注的却不是这些，她盯了照片半晌，不禁凝眸，出声问道：“后面站着的小男孩是谁？”
江如茜本来还没注意，闻言一看，发现彼时幼年的江凛身后，当真还有个小男孩。
不过那孩子似乎只是路过，虽然拍得有些虚，但精致俊气的五官还是能依稀看个清楚，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就在江如茜和岳姨思忖对方是谁时，贺从泽突然出声：“这个孩子，好像是我。”
江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中的男孩，不禁怔住。
该说这世界真小，还是该说二人之间缘分的奇妙？
照片中的男孩，长得还真和贺从泽如出一辙。
江如茜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巧？”
岳姨叹了口气，道：“还是两个孩子有缘分啊。”
贺从泽更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早就遇见过江凛，彼此之间也许早就擦肩过无数次，而他，竟然还能出现在她的童年照片中。
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他看向身旁的江凛，见她神情专注，不知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在想什么。
-
因为江如茜不方便出行，她便嘱咐贺从泽，一定看着江凛别让她跑去忙公事，好好度过这一天。
贺从泽笑着一一应下，对于这种女婿般的待遇十分喜悦。
江凛站在边上无奈地看着，突然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江如茜的孩子了。
二人离开医院时，太阳已经半藏天际。
贺从泽开车带着江凛去了一处餐厅，餐厅偏远，但环境优雅闲适，十分自在，江凛难得对一个餐厅的评价这么高。
餐厅内的菜式也十分合她的胃口，的确算得上意外之喜，也不知道贺从泽是否在这方面费了心思。
在今天之前，江凛本来始终无意于过生日这种形式主义的活动，但她此时觉得，好像在这种稍有特殊的平凡日子里，有人陪着吃顿饭好像也还不错。
而饭后，即便自己对甜品没什么感觉，江凛也还是将母亲给自己的蛋糕盒打开，慢悠悠切出一小块，拿起叉子吃了起来。
天知道对面的贺从泽，是费了多大劲才将那句“口嫌体正直”的吐槽给咽下去。
蛋糕是巧克力的，江凛记得自己儿时特别喜欢吃，不过现在长大了，倒也无所谓，此时尝到熟悉的醇香，那份怀念也跟着油然而生。
果然是时间过得太快，煎熬时觉得生活下去都是难题，竟然也能熬到了今天。
江凛吃着蛋糕，心下正感慨着，却听对面贺从泽道：“对了，我的生日礼物，可能有点特殊。”
她神色未改，对此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感受：“怎么个特殊法？”
“这个生日礼物，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但我会一直替你保留。”贺从泽道，神情似笑非笑，眼底漾着昳丽的光彩。
江凛闻言顿了顿，好奇心逐渐被他成功勾起，她抬首，挑眉表示还算期待。
贺从泽于是将一个文件袋放于桌上，推到江凛面前，示意她打开。
江凛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把这文件袋带过来的。
她接过文件袋，打开后，整个人却怔在座位上。
江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震惊到极点的感觉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文件袋中的东西，半晌又抬头看了看贺从泽，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过分别致的生日礼物。
“很惊讶？”贺从泽弯唇，笑意如常柔和，他将文件袋从江凛手中拿过，“那我来跟你说明一下。”
物件被一一摆在桌上，虽然数量不多，但各个都足以让江凛发懵。
“这是我在贺家总公司的股权书。”
“这张卡里，是我至今以来，在所有投资项目中获得的利润。”
“这张是我的私人卡，我这几年里单独做过不少生意，赚的钱都在这个账户里。”
“这张是房产证，因为太多了，所以我只挑了张比较上档的，其他的想看我也可以抽空拿给你。”
贺从泽简单将这些东西做了个介绍，他姿态从容，明明是将所有家底都透给了江凛，却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凛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说不上来此时是什么心情，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缄默不语。
江凛看着眼前这些证证本本，隐约明白了贺从泽的意思，她觉得喉咙干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连脑中都是空白的。
“我知道现在把这些东西给你，你肯定会拒绝。”不用她说，贺从泽也心里有数，他不急不慢地将东西都规整好，重新放回文件袋中：“所以我说了，我不急着送，先替你暂时保存着。”
“另外，注意我说的是‘替你保存’。”他将重点划出，笑意温和，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所以江凛，这些东西不论你要不要，或者什么时候才准备要，从现在开始，它们就只属于你。”
“你大可以让我继续等，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着你，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江凛头一次没有迎上贺从泽的目光，垂眼撇开了视线，难得有逃避的意味。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有一瞬间，她的内心是动摇的。
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可她向来与常人不同，她对于“幸福”的概念就是步步为营，以及随时破灭，因此她对突如其来的美好也常抱有怀疑态度。
只能说贺从泽的柔情陷阱实在做的太好，江凛不论如何小心翼翼，此时也终于陷进去了一只脚。
是抽身还是继续沉沦，她仍在举棋不定。
“我自认耐心不错，所以你还有很久的时间可以考虑。”贺从泽并不催着江凛回应，他也不想逼得太紧，见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好。”江凛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拭了拭唇角，也跟着起身，离开饭店。
二人一路无话，而贺从泽似乎是因为完成了今日任务，觉得心满意足，坐在位置上丝毫不显焦躁，从容不迫。
平时不论如何，二人姑且都能够算得上是旗鼓相当，难得一次，江凛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
贺从泽将江凛送到楼下，江凛下车临走前，他还不忘回身拿过后座的捧花，伸手递给她，唇角微弯：“生日快乐，江凛。”
今夜月明风清，向来阴云笼罩的京都天空，此时竟冒出了几点星辰，缀在天际熠熠生辉，明朗的光芒映在他眼底，愈发耀目。
江凛接过花，想了想，还是道：“谢谢你今天过来陪我。”
贺从泽不置可否，只挑眉：“真想谢我的话，回家后就好好休息，别忙着医院里的事了。”
江凛无可奈何，一个两个的都劝她少工作多休息，她平时就真的表现得那么像个工作狂？
她回身，抬脚走向居民楼，身后贺从泽淡笑：“晚安，梦里有我。”
她自动无视后面四个字，头也不回地应他：“晚安。”
江凛回到家后，她看了眼钟表，发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不知不觉都已经九点了。
今天的心情还算愉悦，江凛打算洗个热水澡后就去睡觉，她换好拖鞋，随手将贺从泽送的那捧玫瑰花放到桌上。
下一瞬，却有张纸从捧花中飘落至地板。
江凛蹙眉，将其捡起展开来看，发现是张信纸。
纸上的字体刚劲有力，飘逸流畅，是贺从泽的字没错。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字句逐一映入眼眶——
“你从低谷而来，你想感受光、想好好体会世界之美，因此你从未向命运屈服，始终向上。
总和过去作斗争，你一定很累了吧。
新的一岁，不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以本色生活，真正去开心、去感受喜怒哀乐。
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是他的远行，也是一生苦行。
江凛指尖微动，她垂下眼帘，也不知道怎么，眼眶没来由地便有些酸涩，只刹那间，落泪的欲望几乎克制不能。
心底有莫名的情绪喷薄而出，眨眼间溢满她的胸膛，江凛无法抑制，也不知从何抑制。
——他从她贫瘠黯淡的过往中走来，跨过沉重难挨的岁月，背着阳光缓步上前，轻轻抱住了那个茫然的孩子。
这缕光来得很迟，但好在为时不晚。
他敲响了她的世界，笑着问——
是江凛吗？
我是贺从泽，从此以后，我要陪在你身边。

38
江如茜的身体渐渐好转, 已经可以完全不依靠他人, 自己下床行走，但还是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贺从泽还是不放心，特意派了几个人去中心医院保护着，务必确保江如茜的人身安全。
这日，江凛要在A院值夜班，贺从泽代替她去了趟医院，给江如茜和岳姨捎带了点儿新鲜水果。
贺从泽的人此时正在病房门口站着, 见副总来了，便低声问好：“小贺总。”
贺从泽颔首应下，特接地气地拎着个水果篮子, 敲响了病房的门，语气温和：“伯母, 我进来了。”
下属看着贺从泽这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咋舌，但面对着上司的面还是不好表现出来, 仍旧木着张脸，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房内的江如茜应了声, 贺从泽便推门而入, 不慌不忙地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边, 从里面挑出几个水果来，似乎是打算去洗净。
岳姨忙不迭站起身来，实在不敢相信贺小公子这金贵的主儿会洗水果，道：“欸, 贺公子你给我就行了，这种粗活我来干！”
贺从泽摆摆手，全然不在乎：“小事而已，岳姨你坐下休息就行。”
他虽然出生豪门，但母亲从来重视他的生活能力，大多数时候是无需他亲自动手做事，不过也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世祖。
为了讨好准岳母，他也是费尽了心思啊。
贺从泽心下想着，面上却没表现出半分感慨，他将洗净的水果放入桌上果盘，侧首看向江如茜，弯唇：“伯母，这几天身体感觉还好吧？”
“恢复的很好。”江如茜笑着颔首，由衷感谢他道：“贺公子，这次的事情多谢你了。”
毕竟也算是从豪门出来的人，江如茜对于贺家独子略有耳闻，却都听说是个玩世不恭的冷情公子哥，所以当之前年前他来S市寻江凛的时候，她还在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对江凛不利。
可日久见人心，贺从泽对江凛的那份感情，她作为旁观者，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然也就打消了最初的疑虑。
她倒不怎么刻意去撮合两个孩子，在江如茜看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她作为母亲，并没有太多插足之地。
“没什么好谢的，这些也算是我应当的。”贺从泽笑了笑，“把江凛培养得如此优秀，我才该感谢伯母您。”
由于时间不早，已经入夜，因此贺从泽便不再多留，先行告辞了。
刚离开中心医院，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扫了一眼，发现是宋川。
划开接听键，他摸出烟盒来叼了支烟，“有事？”
“哎呦，我就想试试，没想到真打通了？”
贺从泽眯了眯眼，点上烟，“有事说事，怎么着？”
“这不看你这段时间忙得跟兔子似的，来找你一起消遣消遣啊。”宋川似乎身处一个嘈乱的环境中，他下意识将声音放大：“老地方，弟兄们都在呢，来不来？”
回想上次和朋友拼酒，已经是数月前，贺从泽想着反正江凛值班，他也没什么好忙的，便道：“成，等着我，今天嗨个通宵。”
宋川畅然一笑，打趣道：“嗨个通宵？凛姐不管你啊？”
贺从泽嗤了声：“我可巴不得她管我。”
“不是吧贺从泽，你还没成呢？”
“你们商业联姻的不懂，我这种追求真情实感的人，总要循序渐进。”
“我呸。”宋川对此十分不屑，“狗屁，商业联姻就不能出真情？我跟我家宝贝这么好你是看不见？”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闹绝食，发誓一定拒绝包办婚姻？”贺从泽呵呵笑两声，冷冰冰地：“还‘宝贝’，迟早腻歪死我。”
“人类的本质不就是真香？”宋川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在乎，“‘宝贝’怎么了，轮到你也得这样喊。”
贺从泽冷哼，“我跟你不一样，我得叫她祖宗。”
宋川：“……”
得，是个狠人，拼不过。
-
江凛正在办公室内翻看病例和查房记录，桌角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她腾出只手拿过来，却发现来电显示只是串陌生数字，没有姓名。
江凛蹙眉，放下笔，将电话接起：“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童声：“姐姐！”
她顿了顿，眉眼间的情绪舒缓开些许，“林天航？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前几天我爸爸出差回来，我让他帮我查的。”
难怪。
江凛嗯了声，“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就是上次的事情呀，我看姐姐你好慌张，脸色都变了。”林天航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姐姐，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呀？”
江凛这才想起，当初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林天航也在她身边，可能被她的反应给吓到了。
“只是出了场小车祸，好在没出什么大问题，现在恢复得还不错。”
“那就好，我怕你忙，一直不敢联系，吓死我了。”林天航似乎舒了口气，“那姐姐……我还能去找你玩吗？”
江凛想了想最近的日常，不算忙不算清闲，她正思忖该如何回应，便听小家伙低声道：“爸爸他回来后没陪了我几天就走了，我好无聊的……”
江凛发现，自己对林天航还是心软。
“我只有下班后才有时间。”她揉了揉额头，对他道：“要不然，你让管家给贺从泽打电话，让他先陪着你？”
“唔，可是管家已经睡啦……”
江凛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时间，都已经快要零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的确已经太晚了。
她蹙眉，问他：“说到这个，林天航，你怎么还没睡？”
林天航心里暗叫不好，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实话吐出：“我……我偷偷玩手机……”
“放下手机，现在睡觉。”江凛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别想出来玩，我也不帮你跟贺从泽打电话。”
这个威胁实在是立竿见影，吓得林天航忙不迭应声挂断了电话，关灯缩进了温暖的被窝。
江凛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有些出神。
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近亲，身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便是江如茜，可又因为种种原因，亲情在她的生命中并没有占据多少百分比。
而林天航，这个在一场天灾中，误打误撞闯进她生活的小孩子。他偶尔依赖她，某些方面也和儿时的她过分相似，久而久之竟然给了她一种……没来由的温暖。
说是亲情并不完全是，只能说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她感觉还不错。
好像真有了个弟弟似的。
江凛笑自己想太多，摇了摇头，点开手机通讯录，给贺从泽拨了个电话过去。
-
彼时，贺从泽正坐在沙发上，跟几个朋友掷骰子拼酒。
他今晚手气一般，已经领罚喝了几杯，此时难免有些燥热，他便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解开几颗扣子，两抹锁骨就这么袒露出来。
点数出来后，贺从泽认命地又干一杯，不禁骂了句：“操，水逆了这是。”
“哎呦，今天的运气是真好。”朋友在旁边看着贺从泽这副模样，心满意足，“终于轮到别人灌你的时候了，怎么的，今天没摸你那阿斯顿？”
“欸，可能是因为我手气好呢。”宋川耸肩，笑道：“出门前，我家那位亲了我一口，别说还真挺管用的。”
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众人的愤然。
“呸呸呸，你也麻利的赶紧滚！”
“宋川你行了啊，什么玩意儿，搁这秀恩爱呢？”
“就是，搞得好像就你有伴似的，在场哪个没女朋友？”
然而话音刚落，发言者与听者纷纷反应过来什么，沉默着看向贺从泽。
贺从泽：“……”
妈的，这群小老弟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贺从泽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本来还挺不耐烦地打算挂断，却突然双眼一亮，笑意盈盈。
众人实在不明白，究竟是谁打来的电话，能让贺从泽能瞬间变脸。
朋友吹了声口哨，打趣道：“呦，是什么春风吹来了？”
“那必须是改革春风啊。”宋川随口笑道，他就坐在贺从泽旁边，当即偏过脑袋去看，紧接着就知道是谁了。
“我去！”宋川吓得就差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关系到这步了？半夜都打电话联系？”
贺从泽眼神示意他闭嘴，接起电话，笑吟吟道：“凛凛，想我了？”
“有点事。”江凛从来开门见山，懒得废话，边翻阅文件边同他道：“林天航刚才给我打电话，林城出差放他自己在家，你要是没事的话，抽空带他来找我。”
贺从泽这会儿心情好，索性答应就答应个全套：“成，我待会给林家打个电话问问，把林天航接我这一段时间。”
江凛想了想，“也行，没别的事了。”
她刚要扣死电话，却隐约听见对面声音杂乱，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音乐声，但足以证明，贺从泽还在外面。
江凛本来无意多问的，但鬼使神差的，她开口：“贺从泽，你现在在哪儿？”
贺从泽听见这句疑问，还不禁愣了几秒，在确定这女人是在主动关心自己后，他险些就要热泪盈眶。
不过具体位置不好说，虽然没干什么坏事，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
于是，贺从泽便清了清嗓子，“我……”
“先生！”宋川特意抬高了自己的声音，假装服务员的语气，道：“您要的小姐我给您送过来了，看看满不满意！”
贺从泽：“……”
旁边喝酒的朋友闻言，一口酒直接喷到了地上，呛了个半死。
电话对面的江凛一个手抖，纸张分裂的次拉声响起，她竟然不小心将文件给撕裂出个小口子。
宋川悠哉悠哉地靠在沙发上，捏着调：“先生，您怎么不说话了，如果不满意的话还可以看看其他人哦！”
“我靠，你给我闭嘴！”贺从泽当即侧首咒骂了他一句，随即转而对江凛焦急解释道：“喂凛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我没有……”
然而话还没说完，只听耳边沉默半晌，随即便是“嘟嘟”声响，仿佛是在宣告着贺从泽的凄凉处境。
江凛，毫不犹豫地，把电话给挂了。
贺从泽当然不死心，立刻使出最快的手速，重新将电话给拨了回去，避免江凛把他给扔到黑名单里。
谁知听筒放在耳边，却是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贺从泽单手扶额，头疼地叹了口气。
这么短的时间内，江凛绝对不可能关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现在已经躺在她的黑名单中了。
不愧是外科医生，贺从泽这次是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了，医生这个职业的手速之快。
却是以如此悲哀的方式。
“宋川你他妈搞什么！”贺从泽气得差点砸手机，单手拎过宋川的衣领：“你就跟我说怎么办！”
“等等等等，别急着生气，先消消火。”宋川完全不慌，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贺从泽先冷静：“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等我给你分析分析。”
贺从泽这才松开他，眉间紧拢着，“有屁赶紧放，我赶着去找她解释。”
“你想想，如果江凛听到我说的话，不生气才不对劲啊。”宋川语重心长地拍拍手，叹道：“如果她不生气，就说明你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份量，但她现在生气了，所以说就是吃醋了啊！”
贺从泽本来正处在气头上，闻言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他便消了火气，重新坐回沙发。
“对，我女朋友就这样。”宋川刚说完，立即有人迎合，道：“她表现得越生气，就代表心里越酸。贺从泽，我看你跟这姑娘已经快成了！”
贺从泽跟个纯情小男生似的，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
“那必须，不然我去微博直播学狗叫。”那人继续出谋划策，“你现在上门给人道个歉，绝对就好了！”
“成，那我今天先走一步。”贺从泽当即起身，给助理打了电话当代驾，随即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助理正好就在这附近，接到贺从泽电话后，没几分钟就开车过来了。
车上，他问：“小贺总，回家还是去哪？”
贺从泽看了眼时间，江凛快下班了，去A院没什么必要，他便道：“去瑞景苑。”
他去蹲在她家门口求原谅，这总可以了吧？

39
江凛值完夜班后并没急着回家, 而是挑了个路边小摊, 不急不慢地吃了顿夜宵，才打道回府。
在路过小区门口警卫室的时候，江凛被警卫大哥笑眯眯地叫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侧首看过去，问：“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这栋的201住户吧？”警卫大哥笑容纯朴, 撑着窗户边缘，见她点头承认，便对她道：“我刚才看你男朋友来了, 好像是要找你呢。你们两个小年轻啊，吵架了一定要沟通知道不？上次那事儿就整得特别尴尬, 我觉得你男朋友挺好的，实在不多得，小姑娘你就珍惜着点儿。”
江凛：“……？”
男朋友？上次那事儿？
江凛蹙眉, 实在没搞懂警卫大哥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是大概明白, 贺从泽刚才来过这里了。
不过她并没有看见什么眼熟的车辆, 估计是看她不在家, 然后就先走了吧。
江凛对警卫大哥颔首，尔后便径直走向了居民楼。
她边低头从包里翻找钥匙，边走向自家家门，直到她拿出钥匙抬起眼, 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伫了个人。
那人靠着墙，姿态慵懒散漫，唇边还叼着根烟，青灰色的烟雾升腾弥散。他身穿米色卫衣，外搭着黑色牛仔外套，工装裤更衬得他一双腿修长。
江凛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他脚上穿的那双休闲运动鞋。
嗯，大概是足够抵得上她一年半载的工资。
贺从泽的私服她倒常见，只是平日里没见他穿这种街潮风格的，此时第一次瞧见，却也是有种别致的视觉享受。
此人当真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得要命。
江凛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她迈步上前，伸手将他的身子往旁边拨了拨，“我要开门。”
贺从泽毕竟是刚从酒场出来，本来就微醺，感官方面不甚平时敏捷，方才竟然没注意到江凛什么时候来了。
他眯着眼，干脆利索地将烟捻灭在走道的垃圾桶中，伸出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江凛忽然觉得不大对劲，拧着眉去看贺从泽，果然在他眼底瞧见了朦胧酒意。
“你他妈真是……”   他似是有些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作，便皮笑肉不笑地：“江凛，你还真是有让我发疯的资本。”
江凛不置可否，挑眉回应之，“什么？”
不是装傻，是真没听懂。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什么时候下班我能不知道？”贺从泽见她这样，心下愈发觉得憋屈，无名火不知该往哪儿撒：“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你这是想急死我？”
江凛闻言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为了不让贺从泽干扰工作，临时将联系方式给拉进了黑名单，后来忙完之后……就给忘了。
属实乌龙事件。
江凛正欲开口解释，然而某人却突然单手发力，她撤身不及，竟就这么生生撞入他怀里。
酒香氤氲开来，夹杂着清冽的气息，将她包围。
江凛十分冷静，美男在前尚且不为所动：“贺从泽，你喝醉了。”
“那正好。”贺从泽单手抬起她下颌，似笑非笑，“酒醉壮人胆。”
江凛当即察觉不妙，抬手就要推，却不想贺从泽早就料想到她会这般，就着她的力道倾身，伸臂紧紧锢住了她的腰肢。
江凛的应对办法多了去，她当即偏过脑袋，男人却低低笑了声，也随着她迎上去，双唇最终还是相触。
并且由于江凛的挣扎，简直就像是她强吻了他一般。
江凛在这方面永远被动，偏偏她最不喜欢被人压着，即使不得要领，也要跟贺从泽死磕到底，绝不认输。
贺从泽刚好就算准了她这脾性，因此这吻他全然是循循善诱，而她哪知男人的小心思，直接就落入圈套。
虽然下唇被她方才嗑得有些作痛，不过完全不影响贺从泽的大好心情，然而就在此时，怀中人似是来了脾气，一口咬上他下唇，力道不轻。
贺从泽隐隐吃痛，他吻了她几下，这才松开，笑：“你这女人，下嘴还真是凶狠……”
江凛蹙眉，实在不想继续跟他耗时间，去推开他：“放开……”
话未说完，男人再度俯首吻住她，但这次不同，整个局势突然逆转，贺从泽完全成为了主导者和索取方。他摁着她的腰身紧紧贴合自己，温热的吻从她唇畔蔓延到脸颊，空气中倏然窜起一把名为欲/望的火。
江凛并不耽于情爱，她迎上去，贺从泽见她又要咬，扣在她下颌处的手指无声一紧。江凛始料未及，虽然及时防备，却还是不经意将唇轻启，给了对方乘胜追击的机会。
他张口含住她的，这个吻极具侵占性，甚至混杂了更深层次的意味，二人当真唇枪舌战，分明是暧昧的举动，却活像在打仗。
偏偏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稚嫩的男童声：“啊啊啊——成人画面！”
贺从泽瞬间为此分神，而江凛趁这间隙，轻而易举便将人摁回了墙上，顺利脱身。
江凛蹙眉，闻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电梯口站着的，竟然是林天航与贺从泽的助理。
小家伙闭紧眼睛，蹭蹭蹭地拽着助理的手，使个劲儿地往脸上搁，“辣眼睛辣眼睛！”
“……”
助理静默数秒，最终还是对二人温馨提醒道：“那个……公共场合，最好注意一下。”
好事儿被打断，贺从泽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脸色称不上多好，问：“你们怎么来了？”
助理仿佛以为自己听错，愣了会儿发现自家上司是真的忘记了，这才老老实实答道：“小贺总，刚才在车上你说的，把林小少爷接过来啊？”
“是呀是呀！”林天航本来还是十分不自在的模样，闻声直接窜出脑袋来，兴致勃勃道：“没想到姐姐效率这么高，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结果还没睡着，哥哥就让人来接我啦！”
江凛眼神凉凉地看向贺从泽。
贺从泽：“……”
完蛋，酒醉不仅壮人胆，还忘事儿。
助理想了想，最终为难道：“要不，我再把人给送回去？”
林天航闻言，眼眶立刻就红了，小嘴也撅了起来，摆明了不愿意。
“不用，都这么晚了，再送回去不是折腾么。”江凛有些头疼，她揉揉太阳穴，拍了拍手，唤：“林天航，过来。”
林天航当即欢欢喜喜地小跑过去，一把拉住了江凛的手，“谢谢姐姐！”
助理瞠目结舌，看了看旁边黑着脸的贺从泽，又看了看江凛，“你们二位……这样方便吗？”
方便吗？
方便什么？
江凛眯眼，反应时间大概有几秒钟，才皱皱眉，转而对贺从泽道：“贺从泽，你回家。”
随后，她对助理道：“他喝大了，把他送回去后记得灌点儿醒酒药。”
“好的好的。”助理俨然将江凛当成了上司夫人来对待，忙不迭应声接下。他方才还以为两个人已经到了同居的地步，还没来得及感叹，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贺从泽却显得从容不迫，照旧倚靠着墙，“林天航能留下，我就不能留？”
“你们俩一样？”
“那你说哪儿不一样？”
他笑得好整以暇。
助理简直快被自家小贺总的厚脸皮击败了。
江凛面无波澜地看着贺从泽，沉默半晌，却是淡定颔首：“行，那你以后随林天航叫我姐。”
贺从泽：“……”
他日后若是得了闲，一定要让林天航把对江凛称呼从“姐姐”改成“凛凛”。
“我没带钥匙。”贺从泽摆明了无赖的态度，“我助理家里有亲属，我不方便过去住。”
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严肃的事情来，不禁心头微微酸涩——
连助理都有夜生活，就他什么都没有。
江凛正要让他去外面酒店住，但知道他肯定又会找借口推脱，她见时间不早，也懒得多废话：“进屋就睡觉，老老实实的，不然我直接把你扔出去。”
贺从泽终于得逞，弯唇笑应：“成了。”
助理见事情迅速敲定下来，便也抽身离开，回家洗洗睡觉去了。
而江凛带着新来的一大一小，打开家门后，便往屋里一塞，自个儿不急不慢地换好拖鞋，走向洗手间。
林天航扒着门框，“姐姐，我能跟你睡吗？”
贺从泽竖眉，单手拨开他，“林天航，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
“哥哥你刚才明明就在亲姐姐！”林天航嘟着嘴表示抗议，“难道你是女人吗？”
贺从泽哑然失语，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突然察觉到下唇隐隐的疼痛感，登时想起先前之事，他旋即低笑，道：“那不叫亲。”
“那叫什么？”
“那叫单方面家暴。”贺从泽一本正经说瞎话，指尖点了点自己稍有红肿的下唇，上面还隐约漾着方干透的血色，“看见没，这就是你姐姐咬的。”
林天航当真信了他的话，凑上去仔细查看一番，心疼地抽了口气，轻声：“啊，姐姐好狠哦，哥哥你真可怜……”
“这不过是小伤而已。”贺从泽说着，笑意温润地揉揉他脑袋，道：“不论什么时候，男人都要让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明白吗？”
林天航点点头，好奇宝宝似的发问：“那面对普通女人，或者讨厌的女人呢？”
“面对普通女人，要有风度和气度，保持适当距离。”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至于后者——林天航我告诉你，讨厌的人不分男女，往死里整就对了。”
站在洗手台前，旁听许久的江凛：“……”
她该说什么好？
-
江凛简单洗漱过后，还不忘去厨房冲了杯醒酒药。
当她转身，正打算给贺从泽送过去的时候，却见他人不知何时，已经斜身靠着墙壁了，此时正闲闲散散地打量着她。
江凛纯粹就是将他当成木头桩子看待，抄过水杯，往他跟前一送：“喝，喝完赶紧睡觉。”
贺从泽挑眉，虽然不觉得自己醉到需要喝醒酒药的程度，但毕竟是这女人的一片心意，他便欣然接过，不急不慢地饮下。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一旁，江凛难得见他这么听话，便点点头准备离开厨房，却不想眼底突然横来手臂，直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凛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似乎已经料定他又要说一堆废话。
贺从泽轻笑，姿态慵懒，俯身缓缓接近她，咬着她耳朵：“凛凛，刚才没做完的事，不觉得遗憾么？”
男人温热的呼吸触及耳部的敏感地带，仿佛有轻微的电流滑过，江凛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怎么着都舒服不起来。
什么狗屁酒醉壮人胆，她看他就是胆大借醉酒。
贺从泽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江凛身上，未曾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接近，他只低眉敛目，眼底映着怀中女人的容颜，于他似乎正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想什么便做什么，贺从泽从来不差这点胆子。
他俯首，便要吻下去。
江凛不退不躲，只在二人距离近乎薄如纸片时，她淡声：“林天航，揍他。”
贺从泽身子一顿，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他陷入思忖的瞬间，臀部便被人狠狠拍了两下。
当真是下手揍，还挺响亮。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林天航小朋友稚嫩的童音，满含怒气：“哥哥，你怎么可以对姐姐动手动脚！”
贺从泽：“……”
他一时有些发懵，毕竟从小到大，除了幼儿时期，还没人能碰过他的屁股，更别说是这样下手打。
林天航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见贺从泽不动，还以为是没听见，便再次抬手打了两下：“哥哥，你快放开姐姐！”
林、天、航！
贺从泽直接炸毛，当即松开江凛，回身就要把某个没轻没重的小东西拎起来：“林天航，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然而话音刚起，江凛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上前，单手抄过林天航的衣服领子，直接带着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动作之敏捷，几乎教人反应不过来。
林天航见贺从泽脸色不对，本来还准备溜之大吉，却不想江凛突然出手相助，终于与贺从泽隔开了相对安全的距离。
“林天航，办得漂亮。”江凛单膝蹲下，替林天航整了整衣裳，神色平淡：“面对无下限耍无赖的人，就该动手教训。”
林天航点头，义正辞严：“对！不然不长记性！”
江凛深以为然，鼓励似的轻揉林天航的脑袋，模样神似欣慰。
贺从泽：“……”
他能怎么办，活得还不如一个小屁孩，他也好绝望啊：）

40
林天航终究是小孩子, 生物钟准, 没一会儿便困得厉害了。
虽然家里没来过外人，但好在客房还算干净整洁，江凛便将林天航塞进被窝，让他先睡了。
贺从泽喝了醒酒药，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江凛刚换好睡衣，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江凛见他差不多没事了, 便摆摆手：“去客房跟林天航睡，别打扰我。”语罢，抬脚走向主卧。
贺从泽望着她的背影, 敛眸思索几秒，还是决定为自己的平白辩解一下：“江凛, 我没干那事儿，当时是宋川喊的。”
江凛闻言停下脚步，她回首看向他, 却似乎完全不觉得意外，只点点头, 道：“我知道。”
贺从泽眨眨眼, 表情好无辜：“真的, 我没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她轻微拧了拧眉，“你当我聋？我又不是听不出来对面是谁。”
那感情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贺从泽愣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她：“那你还把我拉黑名单？”
江凛十分坦诚, 毫不掩饰：“我嫌你再打电话来解释，打扰我工作。”
贺从泽：“……”
成了，还真是每天都在跟工作争风吃醋：）
“不过，”江凛顿了顿，嗓音略有些冷淡：“你下次再混夜场的时候，别联系我。”
贺从泽这会儿倒是反应敏捷，“你不乐意我去？”
“那是你的自由。”江凛回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卧，“别在我耳边吵吵就行。”
啧啧啧，这口是心非的女人啊。
贺从泽站在她身后，颇为愉悦地应声：“成，那我以后都不去了，我还就喜欢你这口不对心的劲儿。”
回应他的是江凛的关门声。
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大好心情，贺从泽笑意盈盈地关了灯，去客房找林天航睡觉去了。
谁知这边刚沾床，便见身旁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子，对着他一脸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从泽挑眉，“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林天航满面正经，低声对贺从泽道：“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啊？”
他并未急着回答，只觉来了点儿兴致，反问：“怎么了？”
“我觉得你对姐姐好上心哦。”林天航摸摸下巴，模样似乎有些感慨，“我原来听叔叔们说过，哥哥你整天飙车泡吧不务正业，但是我感觉你在姐姐身边的时候，完全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呀？”
贺从泽无声弯唇，缓声问他：“那林天航，在你眼里，我待在江凛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嗯……”   林天航当真一本正经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贺从泽也不急，颇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林天航抬首，将小孩子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形容词贡献出来：“工作认真负责，很成熟，能力强……让人很有安全感。”
贺从泽揉揉他脑袋，言语带笑：“所以，正是因为我喜欢江凛，所以我才会有这么多优秀的样子。”
“因为喜欢一个人，这份心意本身就能带给你力量，它会促使你成为更好的人，让你整个人焕发生机。明白吗，林天航？”
林天航似懂非懂，却好像也明白过来了什么道理，他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瘪着嘴看向贺从泽，十分委屈：“不对，不行啊，你喜欢姐姐，我也喜欢姐姐，我不想把姐姐让给你。”
贺从泽笑得温柔：“不让也得让。”
“姐姐对我比对你好多了，我才不让！”
他笑容未改，“林天航，以后还想不想让我带你吃好玩好了？”
林天航有如雷击，蔫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道：“那……那我让给你吧。”
贺从泽欣然接受：“懂得取舍才是聪明小孩，你要学会适时向黑恶势力屈服。”
林天航咬被角无语凝噎，心里给江凛姐姐道了无数的歉。
夜深人静，短暂闲聊后，遂熄灯睡觉。
-
司家。
司莞夏刚跟朋友逛完街回来，身后的下人拎着大包小包，跟着她走进室内。
司莞夏有些疲倦地伸了个懒腰，对下人懒洋洋地命令道：“放我房间里去吧，动作利索点儿。”
下人喏喏应声，忙快步朝着她卧室的方向走过去，不敢耽搁。
司家上下都知道这司小姐是个坏脾气，有公主命也有公主病，平日里总瞧不起家里的佣人，看谁稍有不顺眼，便要痛斥一顿再辞退，任性妄为。
搞得她一回家，便要人心惶惶。
司夫人齐雅已经回房睡下了，而佣人们也早就到了该歇息的时辰，可方才这司小姐迟迟不见归家，大伙只得都干等着她来，此时才终于等到了人。
司莞夏浑身劳累，她正要去换身衣服冲个澡，试用今天刚买来的护肤品，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被管家给伸手拦了下来。
管家看着她，面上笑容温和谦逊：“小姐，老爷找你。”
“我累了，不想去。”司莞夏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挡在我跟前。”
管家神色自若，仿佛瞧不出她的不满情绪：“小姐，老爷说了有事要问你，你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过去。”
司振华这么多年鲜少管她，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儿？
司莞夏实在困惑又烦躁，然而她再如何也还是拧不过自己的父亲，只得跺跺脚，对管家道：“大半夜真是烦死了……他在哪儿？带我过去。”
管家带她来到了司振华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司振华的办公室，平时他常在里面办公，司莞夏儿时常来，但因为司振华严令禁止别人碰他的东西，她觉得无趣，便也没再来过了。
管家替她将书房门打开，“老爷在打电话，小姐你先进去坐着等一等吧。”
司莞夏在心底吐槽一句麻烦，表面上无比敷衍地胡乱答应下来，抬脚就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小沙发坐下。
然而，管家却候在旁边。
司莞夏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她转头，拧着眉毛道：“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没有事情可以做？”
“我陪您一起等老爷……”
司莞夏摆摆手，道：“没必要，你走吧，现在这儿我怪难受的。”
管家似乎有些犹豫，但看司莞夏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再坚持，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一句：“小姐，一定不要乱碰书房里的东西。”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司莞夏简直都快没了脾气，再次出声赶人，门被合上后，书房终于清净了下来。
她坐着也是无聊，便拿出手机来打算聊聊天，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只得愤愤作罢。
司莞夏最不喜欢等人，她安生不下来，没多久便站起身来，开始随意地在书房内扫视溜达。
她的目光从书架上一一扫过，也没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是些规规矩矩的书，单是看名字就知道无趣得很。
根本就没什么看头啊好吧，司振华为什么不让人乱碰？
司莞夏只觉得这是中年男人的不可理喻。
她摇了摇头，随后走到司振华的办公桌前，粗略扫视一周。
桌面一尘不染，文件都规整得十分整洁，隐约能瞧出些男人一丝不苟的作风，又或者说是近乎偏执的强迫症和洁癖。
司莞夏闲得难受，便俯首去看那些文件，她对商务一窍不通，看着纸上的各种条款仿佛是在看天书，狗屁不通。
她心底不禁愈发烦躁。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到办公桌角处，放着个文件袋。
在这么干净的书桌上，实在有些突兀。
司莞夏的好奇心瞬间便被勾了起来，她走过去将文件袋拿起，正准备拆开来看，动作却蓦地顿住。
司振华不是说，不让乱碰他的东西么？
司莞夏念此，不禁有些踌躇，在拆与不拆之间犹豫了好久。
她可是他司振华的女儿，又不是什么外人，就算犯了错，也无所谓吧？
这么想着，司莞夏便觉得理直气壮了些，当即利索地将文件袋拆开，手一伸，却发现里面只是薄薄一张纸。
她拿出来看，身体瞬间僵硬。
……这是什么东西？
亲子鉴定委托？
司莞夏的指尖有些颤抖，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姓名栏上，发现是司振华和……
司莞夏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江凛？！
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司莞夏手足无措，她发现自己看不懂表格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和字母，索性直接去看鉴定结果那一栏。
只一眼，她心跳蓦地停了一拍，浑身冰凉。
——怎么可能？！
-
“鉴定结果我让人送到你手里了。”
手机听筒中，传来男人沉而缓的声音，沙哑的声调能够听出，对方已经步入中年。
司振华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你看了？”
他笑了笑：“这也是我好奇的事，怎么可能不看？”
司振华嗤了声，似乎有些不屑：“那看来，叶董今天兴致挺高，连我的私事都管了。”
叶明成全然不觉他语气中的不善，懒懒道：“叫江凛是吧……那孩子当初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司振华没接他的话，淡声：“我希望鉴定结果只有一份。”
“仅此一份，我已经给钱封口了，这心你不用操。”叶明成道，随后却是笑问：“不过司振华，那毕竟是你的女儿，她未必比不上你狠，就不怕她把你们司家那些事儿给捅出去？”
“女人之间的事罢了，就算她捅出去，也牵扯不到我身上。”司振华不以为意，道：“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小姑娘，能苟且偷生到今天已经费劲，还能干出什么大事？”
“那看来，当年的火灾根本就没有发现尸体，你一直都知道她们母女两个活着。”
“既然齐雅以为她们死了，那就让她们消失，也省了不少事。”
闻言，叶明成笑而不语，也不知心底思忖着什么。
“我还有事，挂了。”司振华不再多言，言简意赅地结束此次通话，收起手机，去往书房。
他心里算着时间，司莞夏这个点应该也回来了，大概在书房里呆着了。
然而他刚推开门，便见司莞夏神情恍惚地站在办公桌前，她手中拿着张纸，桌角处放着的，是被拆开的文件袋。
此情此景说明了什么，再明显不过。
司振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41
“司莞夏, 你在干什么？！”
司莞夏尚且在对着亲子鉴定书出神, 身后冷不防响起男人不含情感的声音，听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我、我……”   司莞夏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她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将亲子鉴定书放回桌上，神情张皇地看向书房门口处的司振华，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她甚至怀疑这是否只是场荒谬的梦境, 但可惜并不是，她拼命掐着自己的胳膊，感受到的却只有疼痛。
这份疼痛反而迫使她更清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凛, 是司振华的女儿。
婚外情？不，不可能, 江凛的年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啊！
司莞夏惶恐不安，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但那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也不好开口去问。
司振华黑着张脸，快步上前将亲子鉴定书折叠好, 收回文件袋中, 随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中。
抽屉被合上的声音格外地响。
司振华陷入沉默, 司莞夏不知道为何失去了勇气，只得低着头逃避，胡乱猜想着后续发展。
终于，不知静默了多久, 司振华开口，对她冷声道：“司莞夏，我是不是说过，书房里的东西绝对不能动？”
“我……我只是太好奇了。”司莞夏抿了抿唇，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抬首对上父亲的眼神，她却蓦地失声。
——好陌生。
有一瞬间，司莞夏甚至觉得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像是看待物品，冰冷而不含任何私人情感，就连司莞夏以为的盛怒都没有。
司振华冷冰冰地盯着她，闻言只轻嗤了声，不置可否，不予回复。
莫名的，司莞夏竟然有种被看轻的恼怒感。
虽然司振华是他的父亲，但父女两个的情感并不深，司莞夏也只记得小时候他经常陪着自己，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父亲。可后来渐渐地，彼此间的距离愈发遥远，有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关系趋于冷淡。
司莞夏是能察觉出来的。
司振华对她，明显是厌倦。
可为什么偏偏是厌倦？自己明明是他唯一的孩子。
起初，司莞夏还这么疑惑着，可今天，她突然就明白了。
司莞夏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定定直视着司振华，佯装从容道：“这种事情被我发现，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妈吗？”
她本来以为司振华闻言，会惊慌失措，或者会发作，但并没有发生。
他只是无比平淡地扫了她一眼，似乎根本就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径直绕过她，坐到办公桌前的软椅上，淡声：“怎么，觉得知道点儿什么就能威胁我了？”
他难道不怕吗？
司莞夏怔怔盯着他，“你不怕？”
司振华冷笑：“我为什么要怕？该怕的人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司莞夏被他说得越来越茫然，心头谜团越积越多，她双手按着桌面，满面焦急：“江凛究竟是谁，她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司振华看着她不发一语，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司莞夏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她瞠目望着他，喃喃：“不对，江凛是你的大女儿，当年的火灾——她们母女两个根本就没死！”
司振华闻言，唇角终于展露一分淡漠的笑意，“看来你有点脑子，还能反应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
司莞夏摇摇头，向后退了几步，她转身就要走，“不行，我要去告诉我妈。”
“你最好别去。”司振华淡淡出声，坦然无比：“不然你妈可能以后都睡不好了。”
“什么意思？”司莞夏愣住，倏地回首看他，眼神急迫：“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什么？”
为什么得知江凛母女还活着的事情，司振华这个当事人不慌不忙，反而要轮到齐雅来担惊受怕？
司莞夏百思不得其解，思绪越理越乱。
然而突然间灵光乍现，她浑身僵住，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出下一步。
她喉间动了动，再出声时嗓音喑哑得吓人：“当年火灾……是怎么起来的？”
司振华笑意泛冷，一字一句：“你承受不住，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这无疑就是在肯定了司莞夏的猜想。
司莞夏身形有些不稳，她稍有踉跄，伸出手撑在墙壁上，勉强让自己稳住重心，然而身子却是在止不住的发抖。
冷汗如雨下，司莞夏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在意识到这可怕的真相后，她下意识地便去排斥，重复道：“不可能，你骗我……”
“我不想多说，总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和齐雅，你只需要当做今天没看到过那份鉴定书。”司振华表情寡淡，瞧不出任何威胁的意味，却让人觉得倍感压迫，“我之所以今晚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司莞夏有些发懵，看着他，眼神困惑。
“我懒得跟你废话。”他道，当真开门见山：“司莞夏，你联系S市的人制造成车祸，你以为你真的就完美脱身了？”
话音方落，司莞夏巨震，瞳孔蓦地紧缩，她眉心拧着，表情十分丰富。
今天的打击实在太多，司莞夏怀疑是不是老天想要给自己开个玩笑，逼疯她。
她明明每步都做到了万无一失，谨慎再谨慎，即使刘彤已经被判入狱也没有牵扯到她，却为什么会被司振华知道？
“之前匿名举报江凛的事情，相关资料也是你让那个叫刘彤的弄来的吧。”
司振华说着，眉眼间似有几分不耐，他点上支烟，淡声：“我很早以前就警告过你，你做的那些事只是我不想管，而不是我不清楚。”
司莞夏显然已经震惊到词穷：“你……”
他嗤笑，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的：“害人都不会，看来我还是太惯着你，把你养成了个废物。”
司莞夏瞬间嗲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她抬脚几步迈上前去，手掌重重拍在司振华眼前：“你是觉得我不如江凛？！”
司振华见她如此，蹙了蹙眉：“简直毫无可比性。”
“以后老老实实收手，只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你的司家大小姐，过安稳日子。”司振华仿佛已经厌烦同司莞夏沟通，他轻弹烟灰，眉眼间尽是漠然：“但你如果还要惹是生非……司莞夏，到时候，你就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了。”
他虽然话没说全，但语句中的狠劲已然袒露无遗。
语罢，司振华不再看她，低头拿过旁边的一沓文件：“你走吧，我烦了。”
司莞夏默不作声，她在原地呆呆站立了会儿，尔后便转身，朝着书房门口一步步走去，脚步沉重。
直到身后门被关上，她才逐渐反应过来，缓缓蹲下身子，咬紧下唇，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江凛，江凛，又是江凛！
为什么那个江凛就这么跟她过不去，死活都要干扰她的生活？
要是消失就好了……江凛那种垃圾，有什么资本在她眼前晃悠，她司莞夏才是名正言顺的司家小姐！
司莞夏咬紧牙关，应是没让自己出声，直到血腥味溢满了口腔，她才惊觉是自己咬破了嘴唇，疼痛感也在此时传来，侵蚀她百骸。
她握紧拳头，阖上双眼，心情突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行，她不能再继续跟江凛正面对峙了。
司振华的态度很明显，而且，齐雅似乎和当年的火灾也有关系，她绝对不能让江凛的身份泄露出去。
司莞夏头疼地闭紧了双眼。
啊，烦死了！
-
次日早晨。
江凛今天上早班，因此她起了个大早便在卧室里开始收拾，还特意放轻动作，怕把客房两个人吵醒。
然而当她推开卧室门，打算去厨房拿点面包当早点的时候，却发现本该呆在客房中的一大一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林天航还处于睡眼朦胧的状态之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江凛都怕他一不小心就磕到桌子上睡着了。
桌上摆着三明治，似乎是刚做好的，还冒着隐约的热气，旁边摆着杯咖啡。
某人还真是无比贤惠了。
江凛挑眉，刚侧目看向贺从泽，便被闪了下眼。
也不知该说是他太过随性，还是说他忙着做早饭还没来得及整理。卫衣本就宽松，此时领口向下敞着，脖颈大片的肌肤裸/露在空气当中，发型也有些乱，却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慵懒的美感。
大清早就这么冲击，江凛有些受不住，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坐上座位，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
贺从泽正打着电话，他双腿交叠搭着，嗓音是刚起床没多久的低哑：“……她现在人呢？”
“去逛街？别扯了，这大清早才几点。”
“我给她打电话问问吧，你不用管了。”
“……嗯，那我今晚回去吃饭。”
贺从泽随口应了几句后，他便抬指挂断电话，捏着眉骨叹了口气。
江凛瞥他一眼，“怎么？”
“我祖母昨晚回京，今天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我还得抽空找她。”
江凛嚼面包的动作一顿，“跑去玩？”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贺从泽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她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但最喜欢自个儿坐着飞机全世界乱转，我的玩性估计就有她一份。”
江凛想了想，评价：“老太太性格挺好。”
贺从泽显然不敢苟同，只默默翻了个白眼。
饭后，江凛去上班，她没让贺从泽送，而是将林天航扔给了他，让他暂时先照顾着。
贺从泽在客房的床上窝囊了一晚，说不上睡得多舒服，便也随江凛乐意，勉强带会儿孩子。
江凛离开后，贺从泽垂眼，不禁嫌弃起来自己皱皱巴巴的卫衣。他从来不穿隔夜的衣服，便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过去，让他准备一套男装，顺便再去趟林家，把林天航的衣服收拾几件带过来。
“好的。”助理一一应下，顺口便道：“是送到江小姐的住处么？”
贺从泽懒懒“嗯”了声，叹了口气：“反正那女人扔下我就跑了，你直接上楼送到家就行。”
助理：“？？？”
这个说法有点微妙，什么叫扔下就跑了？
助理有点控制不住脑洞，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自家副总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抽事后烟，然而女主角早就甩下他无情走人。
当然，这种想法他是绝对不会问出口的，于是挂断电话后，助理便老老实实按着贺从泽的吩咐忙去了。
贺从泽也没闲着，再次尝试给祖母打电话，未果后，他索性放弃了这个念头，低头问林天航：“一会儿带你去玩儿？”
林天航眨眨眼睛，“去哥哥家开的医院玩可以吗？”
“你想找江凛？”
小家伙忙不迭点头，乖巧保证道：“我一定不乱跑，就是过去看看姐姐工作的地方！”
贺从泽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便道：“好，等你助理哥哥把衣服送过来，我开车带你过去。”
林天航当即喜笑颜开：“好的！”
-
与此同时，A院。
江凛刚去签了到，她在办公室中整理着近期的资料和文件，打算待会儿便去带着实习医生例行查房。
最近A院的氛围倒是轻松，手术室那边也松快了很多，只是工作上稍有些繁琐，手底下又来了几名实习生，都需要她费点时间。
将文件整理好后，江凛舒了口气，整了整白大褂，便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谁知这边刚开门，就似乎是撞到了什么，江凛几时察觉不对，迅速收力，却还是听对方吃痛地“哎呦”了一声。
撞到人了。
江凛定睛一看，发现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捂着肩膀，表情似乎在忍耐着痛楚，嘶嘶抽着冷气。
“对不起，我没想到外面会有人。”江凛心下一紧，生怕老太太真的出了什么事，伸手便去扶着她，问：“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还行。”老太太勉强扯了扯唇角，对她道：“就是这肩膀被撞得有点疼，还真是人老了，骨头脆。”
江凛的良心倍受折磨，她闻言更不放心了，扶着老太太坐上走廊边设置的椅子，道：“您先坐着，我是胸外科的，不清楚这些，我给您找个骨科的医生来看看。”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骨科那边，生怕耽误老太太的检查，万一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可就不好了。
老太太刚才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凛，谁知这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要准备离开了。
情急之下，老太太也没多想，条件反射便伸手攥住江凛的手腕，急慌慌地唤：“欸，小姑娘！”
这么一扯一喊，江凛瞬间便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这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无力？还有这拉住她的手，颇有力道，竟然能直接拽住她——
江凛稍稍眯眼，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可不就是方才老太太说疼痛的那只胳膊？
莫非是碰瓷碰到这边来了？
老太太似乎也瞬间反应了过来，结巴了一瞬，迅速整理好措辞：“唉……我、我有点头晕，感觉跟喘不过来气儿似的，小姑娘，你坐下来陪陪我就行，就不麻烦你再找人来了。”
江凛无声皱眉，本来不想多浪费时间，但毕竟刚才是真的撞到了人，她顿了顿，问：“老太太，您就直说吧，到底有没有事？”
江凛的五官精致动人，身材高挑纤细，一双眸尤为明朗清冽，甚是好看，教人瞧着便心生欢喜。声音好听，人也不错，老太太看着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竟都没注意听江凛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笑吟吟地，对江凛和蔼道：“小姑娘，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你叫什么啊？”
江凛本来没想答，她说不上多信任眼前的老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目的，但她此时挂着胸牌，老太太看了一眼，便知晓她的科室和身份。
“外科主治，江凛。”老太太念出声来，面上喜色更显三分，“哎呀，名字可真好听！”
江凛一头雾水，着实是不明白这老太太是何用意，不过看着似乎是没什么事了，她便转身准备去忙自己的事情。
“欸，别急着走呀。”老太太忙不迭站起身来，拉住她，也懒得继续装下去了，语气有些急迫地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有兄弟姐妹吗？是自己在这边工作的吗？”
江凛：“……”
这什么？来查她户口的？
“老人家，您问我这些做什么，我们认识吗？”江凛有些啼笑皆非，轻轻将自己的衣角从老太太手中抽出，道：“接下来您是不是要问，我家在哪里了？”
“对对对！”老太太点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因为太过激动，她开口毫不掩饰道：“姑娘你家住哪儿啊？”
江凛哑然失语，半晌她笑着摇摇头，“您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我还有工作，要先走了。”
老太太这回急了，终于忍不住自报家门：“其实我是……”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男人愉悦的唤声：“凛凛，一会儿不见想我没有？”
江凛闻声回首看过去，望见是贺从泽，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被精心打理好，和清晨那幅慵懒居家的模样全然不同。
此时，他正单手牵着林天航，迈步朝这边走来，步履从容。
老太太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当即挑眉，转过身子面对着他，正要开口，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贺从泽手边的林天航，不禁瞠目结舌。
老太太方才始终背对这边，此时贺从泽得以看清楚对方的长相，眉眼间那散漫笑意登时僵住，由震惊取而代之。
江凛和林天航不明就里，望着眼前无言对视的一老一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数秒后，两人同时开口，语气皆是难以置信——
“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
“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42
“所以。”
江凛抱臂站着, 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您就是……贺从泽的祖母？”
贺老太太摇首叹息：“其实我刚开始，没想暴露身份的。”
贺从泽牵着林天航走过来，眉心轻蹙，“不是说逛街去了么，你怎么想起来跑A院这了？”
“我这不是听说你最近在追一个小姑娘吗！”贺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神色复杂不已：“谁知道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被误会身份的林天航愣了愣，登时便反应过来, 急慌慌地对贺老太太摆手：“奶奶你误会啦，我叫林天航，是林家的孩子, 我只是来找哥哥姐姐玩的！”
贺老太太闻言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了林天航的五官, 嗯，果真不像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她当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笑：“这样啊,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贺从泽挑眉，没头没尾地道了句：“估计也快, 应该就这几年。”
这话说得隐晦, 如果不仔细联系前面的对话内容, 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的言下之意。
林天航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贺从泽，贺老太太却是了然似的点点头，一脸姨母笑。
江凛：“……”
她是好脸给多了还是怎么, 某些人怎么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贺老太太在此时转头，满面正色地打量着江凛，神情严肃。
江凛疑惑，身子未动，“怎么了吗？”
“唉，真是。”贺老太太啧啧两声，似乎有些惋惜：“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啊？”
江凛眉峰一挑。
她这是被公然Diss了？
贺从泽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他开口正欲缓和气氛，谁知便见贺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江凛的，由衷感慨道：“小姑娘你这么出色，怎么就找了个贺从泽那样儿的混账小子啊？”
话音刚落，林天航便十分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边笑还边去拍贺从泽：“哈哈哈哥哥，你也太不受待见了吧！”
贺从泽的脸色十分好看：“……”
这转折太过突然，江凛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几秒钟后，她反握住贺老太太的手，沉着道：“多谢您夸奖。”
贺从泽面色复杂地轻轻将二人隔开，他无奈对贺老太太道：“祖母，您准孙媳……江凛还有工作没处理，我先送你回去。”
他虽然及时改口，欲盖弥彰的模样却反而更显暧昧，江凛算是懂了这男人的小心思。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贺老太太乐呵呵地颔首应下，对江凛弯唇笑道：“小姑娘，有机会再聊，我很看好你哦！”
说实话，江凛还没见过性格如此开朗的老年人，倒不是讨厌，反而觉得有些好感，她挥挥手作别：“好，您慢走。”
贺从泽掏出手机，正准备给贺云锋打电话，却想起了旁边还有个小家伙，他俯首：“林天航，我要先回一趟贺家，可能要花费点儿时间，你想跟着谁？”
林天航表面虽然踌躇，然而小眼神却是不停地往江凛那边瞥，是个稍微有点儿眼力见的人，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江凛自然是接受到了林天航的信号，她想了想，问他：“林天航，我待会儿要先去查房，你如果想呆在这里的话，就在我办公室里不要跑，能保证的话你就留下来。”
林天航闻言，忙不迭点头应声，展露笑颜：“好的姐姐，我不会乱跑的，我就在办公室等你回来！”
“好。”江凛嗯了声，侧首朝向贺家二人，“林天航我带着，你们先去处理家事吧。”
贺从泽本来打算临走前，给江凛丢个飞吻过去，但毕竟有长辈在身边，他还是规规矩矩了些，有意将行为收敛，最终只是对江凛挑眉放了个电，便同贺老太太离开了。
江凛看了眼时间，这会儿耽误了快半个小时，就在此时，苏楠走上楼梯，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见了江凛，笑着打了声招呼：“江凛原来你在这儿呢，你今天难得没早到，我就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说完，她的视线逐渐转移到林天航身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不禁颇为疑惑：“这个孩子是……？”
江凛简单回答道：“林城的孩子，林天航。”
林天航很是礼貌地低下脑袋，老实巴交地同苏楠打招呼：“姐姐好。”
苏楠于是彻底想了起来，她拍了下手，叹：“原来是林家小少爷，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嗯，刚被人送过来，我要照顾会儿。”江凛说着，对苏楠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耽误了时间，我马上就去。”
苏楠摆摆手，示意不着急：“没事没事，你不用急，我正准备去给病人配药呢，有点不确定的，想找你一起看看。”
“好，稍等一下。”江凛点头，随即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言简意赅地跟林天航介绍着：“林天航，里面的东西没什么贵重的，但电脑里的文件盒桌子上的资料不要乱碰，在这里等我回来，可以吗？”
林天航连连应声，俨然一副乖巧宝宝的模样：“我一定乖乖在这里呆着！”
江凛对这个回答感到十分满意，她点点头，“等我下班了，就带你去外边浪。”
林天航欢呼雀跃：“好，浪起来！”
苏楠：“……”
江凛带孩子的方式还真是清奇啊……
林天航其实并不怎么擅长去适应新环境，但江凛的办公室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算可以。
江凛和苏楠一同离开后，林天航便乖乖听话走进了办公室中，他反手关上门，将室内布局打量了一番，随后锁定边上的小沙发，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正襟危坐，仿佛办公室中有双无形的眼在盯着他似的。
小孩子的规矩意识总是比较强的，只要大人不厌其烦地重复几遍，就能加强他们对于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林天航本来也不是那种特别活泼特别有好奇心的孩子，他既然答应了江凛好好在办公室中呆着，那他便呆着，也不乱在房间内走动，只用眼睛去观察打量。
江凛的办公室干净整洁，几乎看不出什么日常生活中的痕迹，瞧起来十分官方，近乎没有人情味儿。
林天航看向后面的书柜，发现里面除了些医学生学习教材，还有部分小说名著，他对江凛的兴趣十分有兴致，便多看了几眼，也算是趁机了解了她的所喜所爱。
原来姐姐喜欢看这种类型的书呀……以后要让管家叔叔买一些，好送给姐姐看。
林天航美滋滋地想着，唇角展露笑意。
他拿出自己的小手机来，秉承一贯认真学习的态度，他点开了手机中的英语词典，开始学习背单词。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天航感觉自己还没背好几个单词，便听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咦，姐姐，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林天航下意识便以为是江凛回来了，登时欢欢喜喜地抬起脸看向门口。
然而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他未出口的话蓦地止住。
林天航望着眼前的陌生女人，蹙了蹙眉，疑惑出声：“请问你是……？”
-
“这批药是刚进来的，之前上一批的时候，就有很多病人反应效果不错。”
苏楠打开橱柜，将一盒药递给江凛，示意她看看。
江凛看了看药物成分，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的，“成分含量正常，你那位病人想用？”
“嗯，是位老太太……啊对了，就是你之前接手过的，那位动了食道癌手术的老人。”苏楠说到这里，忙进行了临时补充，将情况跟江凛简单介绍：“当初手术是成功了，但老太太已经上了年纪，过了没多久又住院了，还有并发症，你当时手下有病人，所以院方就交给我负责了。”
江凛愣了愣，经苏楠这么一说，她想了起来：“是那位啊。”
本来以为老人家出院后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谁知竟然……实在是造化弄人。
“嗯，她听别的病人说这个药好用。就跟我提出也想尝试一下。”苏楠颔首，却是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知道的，老太太身体不太行，很多小毛病。这个药物虽然效果不错，但使用量过多，对肾脏的影响不太好。”
江凛闻言蹙眉，问她：“对肾脏影响不太好？是有病人反应的吗？”
“这倒是还没有，这药是第二批入院的，第一批的时候没有病人反应不好。”苏楠摇摇头，道：“但药物中的某些成分，的确容易对肾脏产生副作用。”
江凛再度看了一眼药物成分表，结合当初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她发现的确有副作用的潜在危险。
江凛沉吟数秒，“老太太入院后，最近情况怎么样？”
“说实话，不太好，和当初手术前几乎没什么差别。”苏楠说着，叹了口气，脸色有些凝重，“而且，她的常用药似乎也已经没什么效果了，我还在想办法。”
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江凛想了想，最终提议道：“那先用小剂量试用一段时间吧，观察一下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如果有副作用产生的迹象，就立刻停掉。”
“行。”苏楠点头，“刚开始我就在犹豫，想着要不找你参考参考，毕竟你也是当初负责过老太太的医生。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我就这么办吧。”
江凛嗯了声，苏楠大概打量了一下药物使用说明，随即根据病人的状况，从一张纸上写下了相应的服用剂量，打算就去给送到病房中去。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同事的呼唤声：“苏楠姐，主任叫你呢，好像找你有点事。”
苏楠应了声：“我马上过去！”
“那我去送药吧，你先去忙。”江凛见她快顾不得两边了，便主动帮忙：“正好我也准备去查房了，顺路。”
“好好好，那谢谢你了啊江凛。”苏楠忙不迭出声道谢，将病房所在位置告诉了江凛后，便快步离开房间，去主任办公室了。
江凛拿过药，打量了眼苏楠给出的剂量，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她径直寻去了老太太所在的病房。
此时已经不算早，大多数病人已经睡醒起床，老太太也不例外。
她今天的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半靠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盯着电视，看的正来劲儿。
老太太看电视过于投入，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直到江凛走到她身边，她才恍然反应过来，笑着抬头，开口欲要问好。
然而在看清楚对方的五官后，老太太怔了一怔，眼底逐渐有惊喜之情浮现，她弯唇，笑意和蔼：“小姑娘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江凛下意识地对她笑了笑，“身体还是感觉不太好吗？”
“唉，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似乎还挺豁达的，云淡风轻地回她：“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啦，还是多亏了你上次手术做得好，不然我真的都怕活不到……”
江凛几分无奈，伸手竖起手指放到唇边，道：“别说这种话。”
老太太给她这正经模样逗乐了：“原来你们医生也信这些吗？”
“倒也不是信不信的事儿，就是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病人的心态很重要。”
“哈哈哈，好，那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老太太爽朗答应，似是想起什么，又问她：“欸小姑娘，苏医生没来吗？”
“我刚才和苏医生一起去配药了，她去主任办公室有事，我就先把药送过来。”江凛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开始进行正题，她将药盒与写着服用剂量的纸条递过去。
老太太将其接过，好奇地瞅了瞅，在发觉药物名称有些眼熟时，她“咦”了一声：“这不是我跟苏医生提起过的药么？”
“嗯，我和苏医生讨论过后，觉得你可以先服用小剂量试试看。”
“这样啊，麻烦你们两位姑娘了，我会按照这个吃的。”
江凛颔首，想到要事便又提醒道：“对了奶奶，你开始服药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有乏力、食欲不好、贫血眩晕等类似状况，一定要及时和苏医生说。”
“好，我知道了。”老太太笑吟吟地点点头，“真是谢谢你了，宝宝。”
听到那声熟悉的“宝宝”，江凛顿了顿，随即她笑了笑，“谢什么，您身体能有好转就行。”
病房门被人推开，老太太的女儿拎着暖瓶走了进来，刚开始看着江凛的背影，没认出来，亲切地喊道：“苏医生，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呀？”
老太太见自家闺女和自己一样认错了人，不禁笑出声来。
“妈你笑什么啊，怎么啦？”女人疑惑不已，随即她上前几步，这才惊觉是自己看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江医生啊！”
江凛对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你好。”
“自从我妈上次手术结束后，就没再见过江医生你了啊。”
“嗯，之前比较忙。我今天是来给老太太送新药的，服用剂量写在纸上了。”
“好的好的。”女人忙答应，出声道谢：“谢谢你了啊江医生。”
“应该的。”江凛说，“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先走了。”
“好，真是辛苦了。”
江凛摆摆手表示没什么，随即她便离开了病房，例行公事去查了查房。
今天病人们的情况都很稳定，她稍微记录了当日数据后，想到林天航还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便将笔挂上衣袋边缘，抬脚走向办公区。
刚推开房门，她随意一瞥，不经意锁定了坐在小沙发上的中年女人。
江凛动作僵住，浑身巨震。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声音，抬首对上她错愕的视线，笑意柔和，道：“江医生，你回来了。”
林天航在看书，见江凛来了，便乖巧道：“姐姐，这位阿姨说有事找你呢。”
江凛却没回话，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女人的脸，极其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压迫感十足。
不知怎的，太阳穴竟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43
江凛与女人对视半晌, 空气骤然收紧, 剑拔弩张。
林天航虽然是小孩子，却也已经有了准确的感知，他谨慎起来，直觉告诉自己，江凛姐姐很讨厌这个阿姨。
半晌，江凛却是笑了声，眸底沉沉：“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司夫人。”
齐雅笑而不语，一副名门夫人的姿态，她伸手轻拂长发, “我有些私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江凛坦荡开口：“我要是说不方便, 你就能滚出我的办公室？”
齐雅闻言，表情僵住，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嘴上却仍旧大方：“江医生别这么大的火气。”
“我要是真火气大，你就坐不到这里了。”江凛轻嗤, 懒得同这女人周旋, “有事就说, 我很忙。”
齐雅有些挂不住，看向林天航，“小朋友，阿姨和姐姐有点事要说, 你能回避一下吗？”
林天航警觉起来，他蹙起眉头，看了看江凛，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江凛颔首，面对林天航时，表情稍有缓和：“先去走廊椅子上坐会儿，好吗？”
林天航忙不住点头答应，他抱着怀中的读物，临走前不安地瞄了眼屋内情景，总觉得不踏实。
姐姐是和那个阿姨认识吗，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待办公室门被关上后，江凛才放下唇角弧度，坐到办公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齐雅。
齐雅见外人走了，此时也干脆就摘下了那幅雍容华贵的面具，她用近乎讥讽的表情朝着江凛，道：“司悦，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啊，不对。”说完，齐雅掩唇，“现在应该叫你江凛了。”
故作姿态，恶心巴拉。
江凛甚至不屑于评价，她拧紧了眉，对于和这女人共处一室都觉得难受，冷声：“齐雅，我说了我很忙，你那些狗屁弯弯绕绕少跟我玩儿，不说正事就滚出去。”
齐雅这些年还没被人如此恶言恶语相对过，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发作，想了想又忍住了，切入正题：“行，那我就直说吧，江如茜是不是也在这儿？”
江凛脸色微变，她盯着齐雅，眼神冰凉：“你敢动她？”
齐雅对于江凛，只有她小时候的印象，隐约记得那是个孤僻乖戾的小孩，虽长的漂亮，但实在不讨人喜欢。
如今时隔将近二十年，她再看到江凛这副沉下脸的戾气模样，不知怎的有些冒冷汗，心下竟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了怯意。
——不得不说，江凛和司振华，未免太过相像。
齐雅并不想表现出半分弱势，她冷笑，佯装从容道：“我敢不敢动她，也得看你的态度了……你可别忘了，在这边，我比你有权有势。”
话音方落，江凛拳头倏地攥紧。
“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能给你。”齐雅也不想继续耗下去了，双手交叠，“只要你带着江如茜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总之永远别出现在司家面前。”
江凛用如同看神经病似的目光注视着齐雅，有些好笑：“齐雅，你这是怕了还是什么？当年你纵火时的胆子呢，当了几年富太太全给扔了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齐雅唇角的笑容意味讽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司家前任夫人和她的女儿司悦也早就死了，江医生，你没有任何证据。”
她字句皆落在重点上，直捣上江凛的痛点。
江凛抿紧了唇，只觉得愈发烦躁，就连目之所及的茶杯，她此时都想砸碎了朝齐雅扔过去。
——齐雅是第三者的事情，是江凛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
那天司振华应酬回来醉了酒，同江如茜大吵一架后，便摔门进了书房，江如茜的情绪也有些崩溃，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中，只有缩着身子躲在沙发后的江凛。
父母吵架次数太多，她已见怪不怪，只觉得烦，此时安静下来了，她也就站起身来，打算去倒杯水喝。
却不经意发现，沙发上有个手机，应该是司振华方才随手丢在这儿的。
幼时的江凛本来无意去看，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小孩子的好奇心没忍住，她将身子凑过去，瞄了眼。
是条微信。
消息内容暧昧亲昵，看得江凛如遭雷击，傻在原地。
她心性早熟，懂得比同龄人要多很多，自然是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与愤怒。
她还来不及细看，司振华便已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客厅，从书房走了出来，下楼时正巧和江凛撞了个正着。
江凛那时出于潜意识的畏惧心理，只得假装喝水，最终司振华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转身离开。
这件事直到后来江凛想起时，觉得司振华大抵是知道齐雅的身份暴露了，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家庭和妻女，所以连哄骗和狡辩都不曾有过。
而江凛犯过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没有将齐雅的事告诉江如茜，直到齐雅主动找上江如茜，由此引发了那场火灾。
江凛深深阖眼，吐出一口气，她撑住额头，拼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你们司家人少闲得难受来恶心我，别以为谁都挤破了头想跟你们搭关系。”江凛实在觉得自己脾气够好，她淡声道：“齐雅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年活得够滋润，难以割舍的东西也多，可我不一样。”
她定定看着齐雅，一字一句：“像我这种穷凶极恶的人，你绝对不会想看见我发起狠来的样子。”
齐雅被她噎住，正欲回击，然而在撞上江凛的视线后，她脊背一凉。
那是如何阴冷的眼神。
晦暗、残冷、喋血、充满了戾气。
简直就像是暴徒一般。
若说之前齐雅只是为江凛的脸色发怯，那此时，她就是真真切切的被江凛散发的气息吓到了。
“你……”齐雅好容易才开口，却发现自己声线含着些许颤抖，她恼羞成怒，正想拿江如茜来威胁，但看着江凛的模样，她立即噤声。
像江凛这种一无所有的疯子，发起狠来才最可怕。
齐雅忿忿跺了下脚，也顾不得仪表气质了，她起身便快步走向门口，摔门离开。
江凛一双眉拧得死紧，许久她啧了声，一拳砸在桌上，指关节与桌面相撞的声音无比沉闷，有些骇人。
手都泛了红，她也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办公室门再度被人推开，只是多了小心翼翼的意味在内，连合上的动作都是轻柔的。
林天航脚步轻悄悄地走上前来，他看到江凛的脸色就知道她不开心，却也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便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余光瞥见江凛的手骨节红肿，他明白是姐姐刚才发了脾气，心疼得眼眶直泛酸意，不禁伸出两只小手将其包裹住，吹了吹，嘴里还念叨着：“吹吹就不疼了，姐姐要开心啊。”
江凛本在出神，冷不防听见林天航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手在隐隐作痛，想必是刚才砸的。
心头那点儿阴郁被她暂时挥去，江凛轻轻抽回手，摸了摸林天航的脑袋，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
林天航见她方才眉眼间的阴沉散去不少，舒了口气，“姐姐，你也是很多人的宝贝，不要为了不相关的人受委屈。”
江凛听这话有点儿耳熟，仔细一想，可不就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小家伙倒是会活学活用。
江凛颔首：“谢谢你。”
林天航呲牙：“不用谢！”
由于江凛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好，所以林天航便乖乖坐回小沙发，捧着书看。
林天航偷偷摸摸地瞟了眼江凛，见她神色认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边，便悄悄将手机拿了出来。
他给贺从泽发了条短信过去：【哥哥，姐姐受委屈了。】
等了大概几分钟，贺从泽回他：【怎么回事？】
【一个阿姨来找姐姐，说有事，但姐姐好像很讨厌她的样子……那个阿姨离开后，姐姐也很生气。】
远在贺家的贺从泽看这写两行字，长眉蹙了蹙，发过去：【你认识那个阿姨吗？】
【不认识。】林天航实话实说，然而信息刚发过去，他便想起些细节来，忙进行补充：【但是姐姐好像叫她“司夫人”，哥哥你认识吗？】
这次很奇怪，信息发过去后，贺从泽那边停顿了有一分钟，才回他：【算是认识，你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姐姐让我先去外面等一等，我看阿姨离开了，过了会儿才敢进办公室。】
贺从泽看着这条信息，若有所思。
母亲崔妍瞥向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和朋友聊天。”他笑笑，“对了妈，你和司夫人认识吗？”
“齐雅吗？”崔妍回想了一下，却是皱起眉头：“不算认识吧，我挺讨厌她的，总觉得她有些奇怪，给我一种太刻意立人设的感觉……你问她做什么？”
贺从泽不着痕迹地敷衍过去：“之前碰巧遇见了，觉得面生，随口问问。”
崔妍便也没多疑，不再过问。
而贺从泽的眸色，无声沉下。
齐雅……他本以为和司家恩怨无关的一个人，看来也并非那么简单。
那当年的火灾，是否也有她的一份嫌疑？
司家的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贺从泽深知自己了解到的只是事实的冰山一角，虽然江凛说过不想让他继续了解，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推理这其中的人物关系。
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许久，贺从泽打出一行字，发给林天航：【我会处理好，你待在江凛身边，好好陪她。】
林天航迅速回道：【好的，哥哥加油，你要怎么处理那个阿姨呀？】
几秒钟后，他收到了贺从泽的回复——
【锤爆她：）】
年幼的林天航感受到了威胁，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子。
贺从泽收起手机后，便思索着是否该对司家有所行动了。
他总得让别人知道，她江凛是个动不得的人。

44
天有不测风云, 老天要你倒霉, 从来不看时机。
江凛的安稳日子没过了几天，A院就出了事。
苏楠负责的那位老太太，突然病情急转直下，整个人陷入休克状态，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
江凛是半夜接到电话的，她那时已经睡着了，本来困意还未散去, 在听到对面说“心跳骤停”四个字后，她如同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浑身发冷。
怎么会这样？！
江凛匆匆忙忙换好衣服, 洗了把脸便冲出家门，急慌慌赶去了A院。
手术室门口, 病人家属面色苍白憔悴，显然是刚刚哭过的，给江凛打电话的值班医生站在旁边, 神情焦灼。
江凛几步上前，抬头看了眼高亮着的手术室门牌, 拧眉：“怎么回事？苏医生呢？”
“苏医生先到了, 现在正在手术室里。”值班医生道, 语气有些颤抖：“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太之前一直好好的，刚才人突然就不行了，心跳都没了, 吓了我一跳，通知准备急救后就给你和苏医生打了电话。”
既然现在人在手术室里，就说明还有抢救的希望。
但是怎么会突然这样？
江凛分明记得自己前几日还看过老太太，自从换了新药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怎么会突然病情恶化？
没有理由，没有征兆。
江凛心情沉重，她在手术室外等着，这一等，就是到了天亮。
最终，手术室的灯黯下，老太太被医生推了出来。
家属忙起身上前，由于坐久了腿麻，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却也来不及调整，探头去看自己的母亲。
了无生气，病态沧桑，老人本就孱弱的身体此时更显得弱不禁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无比脆弱。
苏楠扯了扯口罩，满面疲惫，嗓音沙哑道：“病人暂时脱离危险期，接下来要转移到ICU观察情况。”
家属怔怔点头，老太太便被迅速推走，分秒不肯耽搁。
周主任刚来到A院，便看到了手术室门口面色沉重的几人，他察觉不对，便上前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苏楠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的一位病人，夜间突然病情恶化，刚刚结束手术，现在人已经送到IUC里了。”
江凛也说明来意：“我接到了电话，本来要赶过来做手术，但苏医生在我前面先到了，病人是我曾经负责过的，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结果。”
周主任闻言，不禁皱眉：“突然病情恶化？怎么会这样？”
老太太的家属神情恍惚，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盯着地面出神。
“这位是病人家属吗？”周主任向江凛询问了一下，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便开口道：“这位家属你好，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沉重，但能不能麻烦你稍微回想一下，病人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家属似乎这才被唤回了神，她反应有些慢，愣了好几秒才应声，迟钝道：“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吃喝睡觉都很正常……我明明感觉她在换药后，情况越来越好了啊……”
“对，换药！”说到这里，家属突然一个激灵，如同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她情绪激动地抬声喊：“医生给我妈换了新药！本来还好好的，自从换药后突然就这样了！”
话音方落，周主任脸色一沉。
江凛凝眉，思绪突然有些混乱。
苏楠闻言怔住，第一反应便是道：“不可能啊，那药已经有很多病人用过了，反应都很不错。”
“我先确定一点。”周主任异常冷静，并未急着怪罪，而是再度从病人家属处确认细节：“病人除了用药有变动，其余的都和以往一样？”
“全都一样，我妈作息很规律，就连饮食也都是按以前最喜欢的来，从来没有过什么毛病。”家属笃定道，情绪越发崩溃：“肯定是那个药的问题，肯定是，不然我妈怎么会突然、突然……”
她突然说不下去，泪水仓皇地滚落下来，莫大的悲哀笼罩下来，她失声痛哭。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那这件事就要严肃处理了。
周主任皱眉，看向苏楠：“苏医生，你是病人的主治吧？”
苏楠点头，“是的。”
“病人是什么情况？你给她换了什么药？”
苏楠将老太太的病情如实说明后便报上药名，从始至终并未说多余的话。
若是有错便认错，苏楠不想多做解释，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她便要复杂到底。
周主任略一思索，对这款药有印象，是医院里上次才进过一批的新药，病人普遍反应良好。
但是按照病人的身体，服用这药分明是有潜在的副作用影响的。
如此看来，老太太突然病情恶化，肯定是因为副作用发作导致。
清楚意识到这点，周主任气得倒抽一口冷气：“部分药物成分对病人无益，你怎么也不仔细想想，竟然说换就换？”
苏楠正欲开口，旁边的江凛却道：“不好意思周主任，药是我建议苏医生换的，如果要追究，责任在我。”
——什么？
苏楠这边还在组织着语言，冷不防被江凛抢先，她亦没想到江凛会这么说，瞠目看向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责任在你？”周主任的脸色更差了，怒斥她：“江凛，现在不是你讲同事义气的时候，苏楠才是病人的主治医生，你怎么可能给病人换新药？”
“我曾经负责过这个病人，也了解一些她的身体情况。”江凛陈述道，语气沉静：“所以当我知道病人情况不佳时，就去让苏医生换了药。”
周主任觉得有些胸闷：“你真是……你不知道药有副作用吗？”
“知道，但我想冒险试试。”
此话一出，周主任倏地变了脸色：“江凛！”
病人家属闻言彻底崩溃，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江凛的衣领，哭喊：“你凭什么？！你知道你这是在拿人命冒险吗！亏我和我妈这么相信你，真是瞎了眼！”
江凛面上并无什么波澜，她敛眸，也不挣扎，就这么被家属推推搡搡，甚至不去开口为自己辩解，只道了声：“抱歉。”
病人家属已经竭斯底里，“你给我说话啊！你不是权威吗，不是专家吗，怎么换药还差点换出人命来？万一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你说啊，你道歉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偿命吗？！”
由于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不少来往行人和医生护士纷纷看向这边，还有人好事儿地上前来围观。
“江凛你在乱说什么，事情不是这样的！”苏楠急了，忙抬声为江凛开脱：“其实是我想换药，跟江医生没关系……”
“你胡说！”家属一口否认道，目眦欲裂：“当初来送药和服用剂量的是她江凛，她自己都承认了，怎么可能和她脱得了关系？！”
由此一来，几乎是彻底坐实了江凛换药害人的罪名。
围观的人一听，不禁都震惊不已，低声讨论起来——
“江医生不是专家吗，怎么可能犯这种错？”
“但也不像是假的啊，你听她说的那话……还‘冒险试试’，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唉，还是年纪小没阅历，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苏楠听见那群人这么说，急得眼眶都泛了红，她喊：“主任你听我说，是我当时先找的江医生，是我想……”
“够了！”眼看越扯越乱，周主任蓦地出声冷喝，“苏楠，你身为主治也有责任，别急着替别人揽罪了！”
一旁的江凛终于开口，语气沉而稳：“周主任，我愿意承担责任，接受任何处分。”
“承担责任？万一真的出了事你怎么承担？！”周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一向觉得江凛是个好苗子，谁知今天竟然犯了如此大错，还说出那般混账的话，他气得直发晕。
“我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上面，开会决定这件事该怎么解决。”他好容易才冷静下来，对二人冷声：“在此之前，你们两个都回家好好反省。”
说完，周主任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江凛：“江凛，你要做好被停职的准备。”
A院向来规矩严明，先前江凛被匿名举报的事情，因为贺从泽出面所以尚有回转的余地，但这次的事故显然不同于之前的，传出去别说是A院，就算是其他小医院，也不敢收一个用错药的医生。
江凛这次犯的错实在严重，严重到根本没有人能护她。
周主任语惊四座。
苏楠一下子就炸了，“周主任！我说了责任在我！”
“好。”江凛应声，反应称得上平淡，“我说过我接受任何处分。”
她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因为语气清冽，在周遭喧闹的环境下，竟显得格外清晰。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你们两个走吧，等商议结束后我会另行通知。”
江凛颔首，径直离开了A院，苏楠本想跟过去，但周主任留下她询问病人的情况，她无法脱身，只得看着江凛渐行渐远。
苏楠怔怔望着她，咬紧了唇。
-
当天晚上，江凛便接到了周主任的电话，让她去一趟A院，要聊一聊关于换药一事。
今天的天，冷的出奇，也阴沉的出奇。
明明冬天都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却又不知何时迎来了新的寒潮。
江凛穿上大衣，戴好围巾，打车去了A院。
这会儿刚过了晚饭结束的时辰，来往的病人和家属，还有医院中的工作人员都很多，江凛刚刚出现在A院大厅门口，便吸引了众多视线。
毕竟上午的事情闹得很大，一传十十传百，这才不到半天的时间，整所医院几乎就上下皆知，外科有个年轻专家因为换药试险，差点让病人丢了性命。
议论声不断，江凛目不斜视，直接一路上楼，去往周主任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疲惫的男声：“进来。”
江凛于是便进去，也不多说废话，也不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表态，她站定在办公桌前，仍是那幅处变不惊的模样。
周主任盯着她，心想哪怕江凛表现出半分的委屈，他也能开口帮忙求求情，说她是无辜的。
可江凛偏偏就不，她一口咬定是自己换药，而病人家属也说了是江凛亲自送的药，证据确凿，他又如何去为江凛开脱？
实在是……
周主任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他抽了口气，尽量将语气放平稳：“江凛，对于上午发生的事，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没有，病人出事责任在我。”江凛敛眸，表情沉静淡然，并不觉得有委屈：“是我要求苏医生换药的，我知道那药可能会对病人产生副作用，但我还是用了。”
“江凛！”周主任拍桌，似乎动了怒：“你瞧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名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江凛不做辩解，“抱歉，主任。”
周主任对她的看好与栽培，她是看在眼里的，出了这种事，他不见得不必当事人痛心。
“江凛啊江凛，你真是……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周主任长叹一声，似乎已经十分疲累，他嗓音低哑，道：“院方对这件事情很重视，会议商讨后，决定了对你和苏医生的处罚问题。”
“我可以接受。”
“你怎么接受？”周主任憋得难受，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知不知道，上面对你的处罚是停职回家？”
江凛顿住，虽然出神一瞬，眼底却不起波澜。
她早有预料，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因此并没有感觉太惊讶。
“药物我也让人去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你要承担主要责任。”
周主任说着，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他喝了口水，才继续道：“对于苏医生，因为她是病人的主治医生，却犯了这种错误，所以院方决定对她进行扣薪和取消评副高级职称资格。”
已经是不轻的处罚，但无论如何，都比停职来得好。
在得知并不是药物问题后，江凛的心反而轻松了些许，她明白不是外界因素，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她反而觉得这个结果更贴近事实。
“我这就去收拾我的东西。”江凛坦然接受，她想了想，开口道：“周主任，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周主任摇摇头，只叹了口气，扶额说不出话来。
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想不到。
江凛最终还是问了句：“病人现在还在ICU吗？”
“是，还在昏迷状态，情况不太好。”
周主任如实回答她，淡声补充：“你如果想去探病，或者找病人家属道歉，还是算了吧，家属说不想看见你。”
江凛的心，蓦地被扯开了一角。
她动了动唇，却没能顺利出声。
半晌她终于挪动了脚，一步一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远离，最终，门被轻轻关上。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周主任的视野中。
挺拔笔直，孑然一身。

45
江凛的办公室很干净, 没多少私人物品, 她拿了个小箱子，随便装了装就解决了，根本花不了几分钟。
她看了看办公室，白大褂还挂在衣架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理，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靠了过去, 伸手执起了自己的胸牌。
她最后一次将这些字放进眼底，姑且也算是对回京后这一年半载来的总结和纪念。
有喜有悲，遇见过惹人心烦的极品患者, 也遇见过通情达理态度温和的好人……正如同躺在ICU中的老太太。
当时苏楠明明说了，会有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 如果她保险起见不同意换药，不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吗？
老太太一家人是如此信任她，她却没能担起这份信任, 试用并不保守的药物，才导致如此下场。
是她无能, 根本担不起他们的信任。
江凛指尖颤了颤, 随即她攥紧胸牌, 阖上眼。
胸牌的针不经意被挤压出来，尖锐的锋利处直直戳到她掌心，鲜红的血珠当即涌出。
江凛条件反射地张开手，她望着掌心刺目的红, 后知后觉地笑了笑。
果然是该放开了。
她念此，松手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她曾经工作过的屋子。
就这么回去后，她应该是会和母亲一起回S市吧，继续过她的安稳日子。只是出了这种事，医院大概是不可能会收下她，回到S市后，她要找个小诊所先工作着。
其实也好，生活该如何就如何，她处变不惊，只要活着，那就活着。
换个环境又如何，换个人际关系圈又如何？
江凛脚步倏地顿住。
她突然想起那只雪白蓬松的猫咪，小东西蹭向自己的时候是何等温热柔软，让她自小蒙上的阴影淡退。
想起虽然初遭排挤，但自己与医院里大多数同事还是相处得很融洽，工作氛围从未这样轻松自在。
想起林家小少爷，和自己童年的情况意外相似，早就习惯独立的孩子，却真心将她当成姐姐。
还有……还有一个人。
他教会她的东西太多，她来不及回报，却要以这种方式狼狈离场。
江凛扯了扯唇角，实在觉得造化弄人，她抱着装有自己私人物品的箱子，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却发现门口有不少医生和护士站着，各个脸色沉重，还有的女孩子眼眶泛着红。
江凛打量一圈，倒都是熟面孔，要不是合作过的，要不是她带过实习阶段的。
大伙见她出来了，表情更难看了。
“江医生……你为什么不解释啊，你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有个女医生低声道，十分不舍：“你带我的时候，我觉得你真的是一名很认真负责的医生啊，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这么一开口，旁人也觉得不甘，发声道：“对啊江医生，这可是停职，对你以后的职业生涯都有影响，你一定要慎重啊！”
江凛望着这些人，怎么看起来一个个的比自己都难过着急，她有些哭笑不得，先安慰那名快要哭出来的女医生，道：“没什么难言之隐，的确是我建议苏医生换药的。而且周主任说药物本身经检查并没有问题，所以是我的原因没有错。”
女医生的嘴角渐渐撇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好了，都别哭丧着脸了，以后肯定会有比我更优秀的医生过来。我犯了这种错误，也不配继续在A院待下去了。”江凛这个被停职处罚的当事人，在一群人中反而显得最从容淡然，她道：“别送了，没什么好送的，都去忙自己的吧，我也该走了。”
有人不放心，问了句：“那江医生，你要怎么办？”
“我回原来的城市，再看看情况吧。”
江凛答道，她见时间已经不早，便对众人告别：“我走了，你们都加油。”
有感性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抽噎，悲伤的气氛氤氲开来。
江凛无疑是名出色的外科医生，最初众人都觉得她高高在上，无比清高，可只有相处过后，才发现其实江凛也是个普通人，有温和通人情的一面。
很多主治在带实习医生时各种不耐烦，各种训斥，但江凛不是，她从来不会乱发脾气，只会耐心地教导指点，十分专业，其实在场很多医生都深有感受。
可是以后，他们也许再也见不到江凛这个人了。
这世界很小却又很大，缘分这东西压根就说不清楚，有些人一旦说了再见，也许真的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江凛难免还是有些感触的。
她的亲情自小寡淡，更是未尝体会过友情、爱情、同事之间的扶持与信任，她尝遍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也根本不去在乎这些身外物，只想独善其身。
但自从来到京都后，她生活中许多早就已经被她摒弃的感情，却在潜移默化中被找了回来。
她终究还是对生活感恩的。
能来这里工作生活这么一段时间，她已经收获了很多，这样离开虽然有遗憾，但也是她自己造成的结果。
江凛走到A院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毛毛雨。
无关痛痒，她也懒得再去借伞，径直朝外走去，最终迈出了院区，她彻底远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车格外难打，江凛拦不到索性就放弃了，沿着街道慢悠悠朝前走，心想反正就这么点儿雨，走回去也不至于感冒。
谁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雨势突然变大，瓢盆大雨迎头砸下，将她头发和衣服尽数打湿，贴在身上刺骨的冷。
江凛突然僵住。
——一个人在临近崩溃边缘，还强撑理智时，但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小倒霉，都能将这个人的心里防线摧毁。
俗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凛出神地盯着前方，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脸上，生疼，她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江凛不避不躲，始终隐忍的复杂情绪被这场大雨浇开了一角，她就这么在原地伫立着，一动不动，任凭雨水击打。
她的影子歪地上恍惚而破碎，她觉得自己也恍惚而破碎。
江凛倒抽了口气，她缓缓阖眼，抱着箱子，迎着雨，虽然清醒却遍体生寒。
这就算是报应不爽吗？
那么善良温和的一位老人，却因为她的自作主张，才遭受了这么大的磨难，直到现在还生死未卜，无一不在昭示她所犯下的罪过。
江凛腾出手来，抹了把脸，透过雨幕看着夜空，望不见星辰月亮。
四周是近乎诡异的静谧，行人早就已经各自回家，就连车辆都鲜少，只有她站在街头，形单影只。
江凛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身体，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个静默站立着的躯壳，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雨滴仍旧不断地砸在身上、脸上，只是已经由最初的疼痛转为麻木，她已经感受不到太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江凛的双腿也几乎失去知觉，她突然觉得雨势似乎是变小了，不仅变小了，好像还不下了。
她反应有些慢，目之所及之处却还是豆大的雨滴往下砸，这场雨分明就没有停。
只是因为，有人给她撑了把伞而已。
江凛抬首，看到是眼熟的面孔，是贺从泽的助理。
“江小姐。”助理见她如此狼狈，话都顿了顿，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看了都于心不忍，道：“您先上车吧，这天那么冷，别感冒伤了身子。”
江凛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车，车身是黑色，暗沉沉的。
车灯往前蔓延开一段距离，她可以清晰地瞧见细密的雨滴砸到地面上，再飞溅出灿烂的水花。
她缓缓摇头，对助理道：“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会儿，等雨势小一点我就走。”
助理显然有些为难，“江小姐，这……”
“如果还不放心，那麻烦把伞留给我，我离开京都前会还回去的。”
助理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江小姐，不是还伞的事情，是小贺总他有事找您。”
“我不想见。”江凛果断摇头，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这件事我绝对不需要他给我开后门，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说完，她抬脚就打算走。
助理这次可真是体会到了江凛的固执倔强，他正要开口拦人，却听后方传来“咔哒”一声。
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江凛停住脚步，看了过去。
贺从泽从车中走下的时候，表情看不清晰，只见他一身玄色，使得他的身影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本就是那种体型气场出众的人，此时穿着件深黑色的大衣，身材挺拔如料峭青松，气质冷冽凛然，愈发显得卓尔不群。
整个人却是冷的。
江凛望着他，不说话，他回望，直直对上她的视线，眼底暗流涌动。
再如何，也不过终究是一眼的温存罢了。
江凛望见路灯昏黄，光点纷纷跃下，点缀在男人身上，为他镀了层朦胧涣散的光晕，仿佛是遥不可及的神祗，与她云泥之别。
江凛到底还是没动，一是的确不想淋雨感冒，二是她有自己的私心。
最后看一眼也好，就当作是道别了。
贺从泽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朝这边走了过来，风扬起他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凛冽的线条。
助理待贺从泽上前后，便识相地转身离开，回到车中。
江凛半阖着眼，头发已经全然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珠，围巾和衣服也被雨水浸湿，布料上是斑驳的暗色水迹。
她此时才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她却仍旧身子紧绷，不见得有半分松懈。
二人就这么安静对峙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疏冷。
“江凛。”许久，贺从泽终于开口，他嗓音低沉，含着隐忍的怒火：“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贺从泽不敢说自己没生过气发过火，但他敢肯定的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他本来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并不知情，还答应好林天航，说等江凛下班后一起去吃饭，谁知就在傍晚时分，他接到了A院医生苏楠的来电。
苏楠言简意赅地同他说明了情况，包括江凛顶罪的事情，她希望他能出面帮助江凛，让江凛不至于被停职惩罚。
贺从泽知道，江凛的性格极度自负，所以许多事情上，注定她会习惯性将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先进行自我惩罚。
他是何等焦心，待他赶到A院时，却得知江凛已经走了，连把伞都没拿，他给小区警卫打电话，得知江凛并没有回去，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贺从泽是真的怕了她，他开车沿途寻找，终于找到了站在路边发呆淋雨的江凛。
什么狗屁绅士风度，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贺从泽简直想找捆绳子把这女人绑起来，关到自己家里去。
江凛看了看他，问：“贺从泽，你又是在做什么？”
贺从泽将心情平复好，他反手攥住江凛的手腕，语气强硬：“你跟我走，立刻，医院的事情我会给你处理好。”
“什么叫你给我处理好？”江凛闻言皱眉，“贺从泽，这是我的事情，我犯下的错误我自己承担后果。”
“苏医生都打电话跟我说明情况了，你还在这儿跟我凶？”贺从泽有些好笑，觉得她不可理喻，道：“江凛，就算你有错，但你也完全没必要把全责揽下来，更没必要接受停职这个处罚！”
“有必要！”江凛声音平稳，语气铿锵，本来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此时又有些波动，“如果不是我跟苏楠说试试那款药，那位老太太怎么可能会成现在这样？！”
她气息有些不稳，阖上眼，嗓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悲痛与颤抖：“我明明知道药物成分中有潜在的副作用，但我还是同意苏楠换药，老太太她和家人都那么信任我，是我自己担不起，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贺从泽攥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潜意识中却又怕弄疼了她，只好又松了力道。
他咬牙，想发火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得哑着嗓子：“江凛，你是出了什么事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就算你有错，你也要把这份错误最大化去折磨自己……你到底为什么总要这么看不起你自己？”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结束了，我愿意接受这份处罚。”江凛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表露太多，她低下头，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暗流掩盖住，淡声：“贺从泽，谢谢你，你走吧。”
——你走吧。
贺从泽早就已经习惯了被江凛拒绝，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愤怒。
“走，我走。老子到底是有多贱，成天让你这么糟蹋？”他怒极反笑，松开了她，一字一句：“江凛，我们好聚好散。”
说完，他便撑着伞，头也不回地朝着车走了过去。
助理见二人这形似分裂的模样，给吓得不轻，见贺从泽沉着张脸拉开车门坐进来，他看了看不远处雨中一动不动的江凛，心下踌躇。
他提醒道：“小贺总，江小姐她还在淋雨呢，我要不送把伞过去？”
“别管她。”贺从泽蹙着眉，冷声：“随她去，我看她今天还能不能被淋清醒！”
助理顿了顿，“那现在……”
贺从泽阖眼，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那身影，只吐出二字：“回家。”

46
雨势仍旧很大。
没了雨伞, 江凛又恢复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冰冷的雨点接二连三地向下砸，剑似的。
江凛眯眼，却觉得心底还算轻松。
贺从泽也走了，挺好，她性格如此别扭，本就不适合身边有任何人，现在她的确没什么能称得上放不下的了。
又站了几分钟, 江凛才慢悠悠地腾出只手来，随便揉了揉已经完全湿透的头发，怀中的箱子早就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她瞧了瞧里面的东西，也就是几本书和水杯子, 没什么值得留念的，扔了倒也不可惜。
想了想，她将箱子放在路边角落, 直起身来。
江凛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掉，决定要走了。
不能继续耗着了, 万一真的因为淋雨生了病, 拖延的时间还会更长。
江凛这么想着, 抬脚向前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路，便有辆车倏地开了过来，停在道路旁边。
车灯直直照着她，江凛被结结实实晃了下眼, 她条件反射地将眼睛眯起来，隐约间只能看见有个人从车中走了下来，他连伞都没撑，朝着这边走来，步子迈得很大。
没几步就走到江凛身边来。
江凛的视力还没从强光刺激中缓和过来，她潜意识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蹙起眉看向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聚好散？”
贺从泽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在心底暗骂了句这不识好歹的女人，随即没好气地冷声道：“我就是想撤回那句话，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江凛有些好笑，偏过脑袋，“随你吧。”
贺从泽问她：“你走不走。”
江凛摇头，“我自己回去。”
他沉默数秒，尔后理解似的颔首，语气轻松：“就是不跟我走是吧。”
江凛转身，用实践证明自己的态度，她抬脚就要离开。
对方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凛正想去推他，却冷不防觉得身子一轻，腰上有力道将她托起，突如其来的腾空感使得她措手不及，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连挣扎都来不及，江凛便已经被贺从泽扛到了肩上。
贺从泽单手摁着她的腿，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他轻嗤，冷道：“今天就算是用强硬手段，我也得把你带走。”
江凛懵了一瞬，随即她便有些恼火，伸手拍他的后背：“贺从泽你干什么，赶紧放我下来！”
贺从泽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迈开长腿，走到车前拉开车门，一把将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对助理道：“车门上锁，开车回家。”
助理没想到自家小贺总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来把江凛弄上车，他委实被上司的痞子气场所震惊，回过神后，他动作利索地将车门锁上，开车上路。
“我要回我住的地方。”起初江凛还打算拉开车门跳出去，但此时车已经开始行驶，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跳车，只得冷静下来坐回位置。
助理从后视镜中注意到淋成落汤鸡的两个人，只是分程度轻重而已，如果说贺从泽是被浇了盆水，那江凛就相当于是掉河里刚被捞上来。
简直惨不忍睹。
助理不忍直视，暗中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然后递了两条干毛巾过去，只是可惜车内没有准备热饮，不然也得一并送过去。
贺从泽接过毛巾，随手擦了擦湿发，便对助理道：“把明天能推的会议都推掉。”
助理点头应下：“好的。”
贺从泽随即将另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江凛，示意她拿着。
江凛顿了顿，伸手接过毛巾，却没用，只是抓在手中，紧了紧。
贺从泽敛眸，盯着她手中的毛巾。
助理一直在暗中观察二人间的气氛，眼瞧着似乎又要吵起来，他这颗心脏就忍不住扑通扑通地加速跃动了起来。
然而贺从泽总能出乎旁人的意料，只见他并不做声，面上眼底也都没有出现分毫的烦躁，他轻轻将毛巾拿过来，展开落到江凛的脑袋上——
替她，擦起了头发。
江凛愣住。
助理傻眼，简直不敢看，忙不迭将注意力放在开车上，心想不得不说，这男人有了追求对象后就是不一样。
江凛心底有些难言的意味，她启唇，声音倒是柔和了不少：“贺从泽，你……”
“你有心事，你难受，你习惯瞒着别人独自消化，就不能为我破一次例？”贺从泽开口，嗓音清淡，情绪平静：“所以江凛，我很生气，也很失望。”
江凛低着头，闻言有些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欣赏你的固执和坚强，但你有时是真的顽固。”贺从泽低声，语气中似乎有感慨，也有疲倦的无奈：“江凛，暂且不说你的顽固伤害了别人，你敢说你自己就真的不难受？”
江凛浑身僵住。
——她何尝不难受。
亲手推开对自己展露善意的人，她不见得比任何人好受。
她动了动唇，终于低声道：“……对不起。”
落在头上的力道温柔轻缓，湿漉漉的发丝遮挡住她的视线，车内温暖如春，她的体温逐渐回升，却有种酸涩得难受的感觉。
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贺从泽的动作稍稍停顿，似是一瞬间就没了脾气。
他长叹一声，借着拿开毛巾的空挡，轻揉了揉江凛的脑袋，淡声：“两天。”
江凛看向他，“什么两天？”
“给我两天时间，让我查清楚这件事。”
“没用。”江凛摇摇头，道：“虽然这款药物用到现在，还没有病人反应有副作用，但都说不准用在谁身上会起反应。而且周主任也让医院的人去检查药品了……药物本身没有出任何问题。”
贺从泽看着她，蹙了蹙眉：“江凛，虽然我能理解你不自信，但你对你自己的判断就这么没信心？”
江凛闻言，神情显然有些动摇。
“药品是让医院的人检查的。”贺从泽沉声，“如果是我让人送到外地去重检，结果未必会和现在的一样。”
江凛拧眉，道：“那批药现在已经被封起来了。”
“我已经想办法弄到了，这个你不用管。”贺从泽道，“两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彻查清楚。”
江凛于是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眼底一片沉寂。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她又实在想不出，是谁会用这样险恶的方式害她，再者连周主任都说了药物经检查完全没有问题，她便打消了这个疑虑。
如果真的有人故意陷害……那她更不能连累医院的人和苏医生，对方针对她，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贺从泽如此一说，她的神经便稍有松懈。
查便查吧，若是真查出来有问题，那就循着药物货源找下去，若是查不出来任何问题，那她心甘情愿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贺从泽。”她突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不论结果如何，谢谢你。”
男人没有动作，只轻轻“嗯”了声。
-
贺从泽带着江凛回了家。
闹总已经睡下了，没有注意到家里来了人，就没出来迎接。
屋里暖气充足，江凛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贺从泽注意到她这个小细节，便道：“去洗个热水澡，晚上别发烧了。”
江凛示意自己湿答答的衣服：“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我明天让助理送过来，今晚你将就穿睡袍。”贺从泽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又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或者穿我的衣服。”
后者显然是不可能的。
江凛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旁边桌上，随后便走向了洗浴间。
她在橱柜中找到了全新的睡袍，便暂且安下心来，最起码避免了最尴尬的事情。
江凛洗完澡后，将自己的湿衣服用深色袋子装起放到角落处，随即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从泽已经换了身居家日常的衣服，他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的是笔电，他似乎是在忙工作，眉头轻蹙不曾松开过。
见江凛出来了，他抬眼，将笔电合上放在旁边，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江凛狐疑地看着他。
贺从泽无奈，指尖示意桌上的杯子：“感冒药，我刚给你冲好，趁热喝。”
“……哦，谢谢。”江凛意识到是自己的戒备心太强，她便稍稍松懈，走了过去，捧起那杯药尽数饮下。
先前身子的那些不适感都已经散得差不多，她今天一整天精神紧绷，实在是筋疲力尽，此时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疼。
贺从泽确认她听话把药喝完后，神情这才有所缓和，对她道：“累了吧，去睡一觉。”
江凛颔首，她此时的确已经是身心疲惫，便不多言语，径直去了之前睡过的客房，轻轻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事发突然，转折也突然，江凛很讨厌这种被玩弄于鼓掌中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个废人。
轻叹了口气，她决定不再多想，先好好休息再说。将头发吹干后，她便慢悠悠躺上了床，关上床头灯，阖眼睡觉。
床很舒服，周遭也很安静，江凛也很累。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睡不着觉。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翻身，江凛终于为自己的失眠症状感到不耐烦，她起身裹了裹衣服，下床走向屋子门口。
客厅的灯黯着，没有人在。
贺从泽大抵已经去卧室睡下了。
江凛刚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绞痛，她俯身倒抽了口冷气，缓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勉强直起腰来。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半夜时分接到电话，她匆忙起床赶到A院，再回家时已经快到中午，她心情不太好也不想吃饭，晚上又被叫到A院听处分，于是便也完美错过了晚饭。
尽管胃在隐隐作痛，但江凛也的确没什么胃口。
她没在意，余光瞥见客厅尽头有扇玻璃门，她走上前去，轻轻将其拉开，发现是后院的一处小平台。
平台上有个吊篮椅，空间很大且十分精致，江凛坐了上去，将双腿盘起。刚好旁边有个毛茸茸的毯子，她裹起来，整个人窝在吊篮中，很舒服。
眼前就是雨景，虽然有清冽的风扑面而来，但江凛丝毫不觉得冷，反而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雨幕，双眼失了焦距，她有些出神，却只是单纯的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里堵得难受，她却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突然“啪叽”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身旁，江凛一震，谨慎地看过去，却发现是个塑料包装物。
她弯腰拾起来，将东西翻转至正面，见上面印着——
红豆手撕面包。

47
江凛盯着手中的红豆手撕面包, 突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哪儿来的？
难不成老天爷觉得她饿了, 该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所以就天降美食？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上面给她扔东西。
意识到这点，江凛抬起头去看上方，发现正是二楼卧室的小阳台，阳台上方是个加长的木制雨挡，所以她现在坐的位置也不会有雨打进来。
但是由于角度关系, 所以无论江凛怎么调整角度，都看不见人影。
实在不想让某人看见自己仰起脸胡乱转脑袋的蠢样子，她便低下头去, 想了想，还是将面包袋紫撕开。
其实说实话, 她不是很想吃这面包，但是的确已经一天没有吃过饭，身体到了该补充能量的时候。
聪明如贺从泽, 定是从一开始就料到她不会吃饭，一直撑到了现在, 却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听劝, 便用这种方法给她投食。
不, 或者说……
他也还在生闷气。
江凛慢吞吞地咬了口面包，面包十分香软，红豆的味道在唇齿间氤氲开，甜而不腻, 有清香正蔓延着。
心里更憋得难受，她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此时，旁边又落下个东西，这回是个盒装物体，她伸手捞过，看见是一盒原味优酸乳。
感情是还怕她吃面包噎着？
江凛本来心情还蛮沉重的，但现在她敛眸，看着手里的面包和奶，不知道怎的，就忍不住弯了唇角。
唉，还真是……
贺从泽靠在二楼阳台边缘处，他抱臂而立，办倚着围栏，姿态慵懒。
冬日雨夜的风并不温柔，吹刮着撞上他的脊背，凉意分分寸寸扩散开。
贺从泽刚刚结束工作，因为睡不着，所以就去阳台抽烟，谁知刚好撞见江凛走到楼下的露天平台坐下，她只是裹着毯子发呆，大抵也是失眠。
大抵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连江凛发呆，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虽说是高领，但终究比不上江凛这个有毯子的人，他方才在室内积攒的温热不多久便被寒风吹散，他也终于不愿意再看江凛发呆。
想起她肯定又是自虐似的一天没吃饭，贺从泽便随手从房间里拿了个小面包，竖直扔了下去。
江凛的反应倒也着实有趣，她抬着头胡乱看了一圈，发现看不到二楼情景后，就低下了头，安安心心吃起面包。
竟然也没什么表示。
贺从泽再度觉得江凛这个猪蹄子实在没良心，他便又扔了盒饮料下去，妄图让这女人率先开口。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江凛将饮料插上吸管，酸甜奶香顺着咽喉向下，优酸乳大概是从室内刚拿出来的，竟然还带着些许暖意。
“你说。”江凛突然开口，句子没个主语，她边吃着面包，边望着雨景开口道，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我是不是还挺可恶的？我只会惹人生气，明明是其他女人撒个娇就能哄回来的事，我却非要用讲道理和耍倔来处理。”
贺从泽闻言，不禁侧首看了眼下方。
本来还想瞧一瞧某人悔过的表情，却见那个“只会惹人生气还不会哄”的女人，虽然嘴上这么自省似的说着，却还是副悠闲姿态。
——有妻如此，不如去死。
贺从泽由衷地为自己的未来感到难过，他收回视线，出声淡淡回她：“那你可以尝试学学其他女人，撒个娇哄哄我。”
“……”楼下的江凛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蹙了蹙眉，最终道：“算了，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讲道理。”
贺从泽早有预料，反正他也没真的指望江凛能撒娇，估计要真有那天，地球都毁灭了。
“但道歉还是要有的，所以贺从泽，对不起。”
江凛说着，咬了一小口面包在嘴里，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拒绝你，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别人对我的好意。其实我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出了大事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权也没有势，只能靠周围人的帮助。一次两次还行，但时间久了，我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你也别急着说我。因为我小时候和没有爹的孩子没差，我妈情绪也不稳定，家长会从来没出席过，导致我从小就被孤立。我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我挺自卑的，只是我不想表现出来，实际上一出什么事，我就控制不住地去否认自己。”
“我知道自己性格别扭，但别扭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早就根深蒂固，改不掉了。别人对我好，我就掏心窝子，一旦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就不声不响主动疏远，别人或许会觉得莫名其妙，其实就是我自己的原因。”
“贺从泽，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不希望自己永远都被你护着，在你面前永远是需要去操心的那个人。我恨自己为什么无法成长，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软肋，我想要的是并肩同行，而并非单方面的救赎。”
贺从泽于她，是重要的，是几乎已经快要融到命里的。
他像是受造物主青睐的奇迹。
——悄无声息，降临在她的世界里。
是他教会她爱与被爱，教会她去接纳别人的善意，以更温和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俗世，不至于遍体鳞伤。
江凛明白，自己是喜欢贺从泽的，只是这份感情还有些许不确定性，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去完全接纳这个崭新的自己。
江凛说到这里，忍不住啧了声，她有些烦躁地揉揉头发，道：“我也不知道我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么玩意儿，反正大概就这些，你自己能悟懂最好，悟不懂就继续误会着吧。”
贺从泽认真听着她的话，本来心底已经生出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感动了，闻言便无奈地笑了声。
她江凛倒是随性，能轻轻松松地把人的火气挑起来，也能轻轻松松地让人瞬间没了脾气。
算了。
“不早了，赶紧睡吧。”贺从泽叹息，嗓音含着笑意，道：“虽然我就没指望过你这榆木疙瘩能开窍，但你能跟我说这么多，已经算是惊喜了。”
江凛闻言，沉默地看着已经空下的面包袋，她喝完饮料盒中的最后一口，决定看在这面包和奶的份儿上，把贺从泽话里的贬义给无视掉。
“对了。”她站起身，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还有件事。”
贺从泽看向下方，语调慵懒：“嗯？”
“其实我刚才突然产生了个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贺从泽……”江凛稍作停顿，尔后开口继续道，嗓音平淡：
“出生在这世上是我的不幸，但是遇见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不幸，都是欲扬先抑。”
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她也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人们生来便活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而她始终徘徊寻不到归宿。此时才惊觉，她一路挣扎拼死向上的意义，就是遇见他。
话音方落，江凛不再多言，抬脚离开，她随手将垃圾丢进客厅的垃圾桶中，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此时她适时地打了个哈欠，便刚好趁着这阵睡意袭来，赶紧去客房裹上被子睡下了。
剩下贺从泽站在阳台上，久久未言。
半晌他低笑，抬手轻捏眉骨，此时竟发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
能让她江凛说情话，可还真是不容易啊。
-
江凛翌日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到了十点钟。
江凛推门出去，发现闹总在门口恭候多时，直接就扑了过来，顺着她的小腿一路爬上来，抱着她的脖子“喵喵”叫唤，声音又软又糯。
江凛怕它掉下去，便伸出只手来抱住它，看着闹总蓬松的毛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俯首蹭了蹭。
嗯，果然舒服。
贺从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放了张纸，江凛拿起来，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看字迹是贺从泽写的不错，没什么内容，就简单两句话：“我去趟外地，晚饭前回来。厨房和冰箱里有吃的，要是我发现你又没吃饭，给我等着。”
江凛：“……”
还真是有够操心她的。
江凛眼神一转，便看到沙发上有个服装袋，她拨开看了看，是女款，大概是贺从泽让助理买来的。
在别人家里，总穿着睡袍还是不像回事，她便托了托闹总，对它道：“闹总，你先下去。”
闹总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然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黏黏糊糊地不肯撒手，跟它那粘人的主子简直如出一辙。
江凛这么想着，她伸手将闹总给扒拉下来，拎到沙发上，点点它的脑袋：“坐好，别动。”
闹总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去，水灵灵的蓝眼睛还不忘对着江凛放电。
江凛直接无视，拿起服装袋便走向客房，她换好衣服后，去客厅找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已经被贺从泽插上充电器充电了。
江凛愣了愣，不得不说，贺从泽在生活中的确是挺会照顾人的。
随即，她便去厨房觅食，本来只是想随便找点手撕面包或者甜点什么的填饱肚子，谁知打开冰箱门的那一瞬间，江凛脸色微变。
她也终于明白，在贺从泽家里，面包和甜点大概是最称不上值得食用的吃食。
这哪里是冰箱，分明就是小型超市，还都是进口货的那种，各个都是零食界中的高精端。
她心情有些复杂，随便挑了两样看着顺眼的，便拿去客厅吃了，她还不忘给闹总倒上猫粮，倒也悠闲。
-
与此同时，C市。
“就是这个药。”
助理将几颗药片递给对面的医生，道：“麻烦请查明它的成分和含量。”
这里是本市出名的私人诊所，诊所主人李医生是A院退休的专家，是所在领域中的权威人物。他与贺从泽有些交情，此次药物鉴定，就是因为贺从泽亲口委托，他才破例接下。
李医生看了眼在诊所外抽烟的贺从泽，“下午之前能出结果，二位在这里等着吧。”
贺从泽将烟捻灭，对李医生正色道：“李叔，药物鉴定的结果对我很重要，麻烦你了。”
李医生点点头，在贺从泽亲自上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承诺道：“我会尽快给你结果。”
李医生拿着那几颗药片去了药品鉴定室，贺从泽在外面散了散身上的烟味，才入室坐下。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额头，阖着眼，神色清淡。
助理见他这样，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中午，便提议道：“小贺总，你要不睡会儿？”
贺从泽是清早的飞机，助理知道今天要来C市，本来打算替贺从泽将工作推迟，打开电脑后却发现所有文档都处理好躺在他的邮箱中。
再一看时间，他发现都是贺从泽凌晨时分发来的。
也就是说，贺从泽一夜没睡，将工作全部处理好后，立刻就坐飞机赶到C市。
助理意识到这点后，觉得有些冒冷汗。
这是不是该说夫妻相啊……他怎么贺从泽工作起来没命的样子，越来越像江凛了呢？
着实诡异。
“不用。”贺从泽睁开眼，神态间虽有倦意，但眼底仍是清亮的，“我等结果出来，回去把事情处理好再休息。”
助理闻言，便只得无奈噤声，不再相劝。
等待的时间尤为漫长，贺从泽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他期待药品鉴定的结果，却又害怕药品鉴定的结果。
如果没能如他所愿，那该怎么办？
贺从泽拧眉，强迫自己打消乱七八糟的想法，暗骂自己想的太多，江凛怎么可能会犯开错药这种低级错误。
也不知等了多久，连助理都坐得昏昏欲睡时，李医生推开门，拿着药品和鉴定单走了过来，神情严肃。
贺从泽瞬间站起身来，几步迎上去，神色难得紧张：“李医生，鉴定结果怎么样？”
“小贺总。”李医生皱着眉头看他，将药品鉴定单递给他，道：“这药你哪来的？成分含量有问题！”

48
“药有问题？”
贺从泽浑身一震, 眼底蓦地有光影浮现, 他又确认了一遍：“确定吗？”
“我鉴定的结果你还不相信？你可以去当地药监局再试试，一定是相同的结果。”李医生蹙着眉头，将鉴定单递给贺从泽：“你看看这单子上，有两项成分超标，其中一项严重超标，服用过多病人会有生命危险！”
贺从泽接过单子，他不懂上面的医学语言, 但看着上面的超标符号，他只觉得心里的石头重重落下，呼吸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太好了。”他呼出口气, 低声笑道：“是药有问题就好……”
李医生闻言愣住，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你这是什么话, 这药难道不是你从A院带过来的么，怎么药有问题还是好事？”
“说来话长，目前有一位病人因为服用这个药物险些有生命危险, 但已经抢救过来了。”贺从泽这才想起自己匆匆忙忙赶过来，还没同李医生说明背景：“给病人换药的医生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因为这件事现在被停职处罚。医院鉴定药物结果说没有问题, 但我怀疑其中有蹊跷, 所以才托李叔你来鉴定。”
“你朋友这是被人害了啊！”李医生越往下听越觉得感慨，道：“这款药是没任何问题，但你给我的药品本身有问题，是假药。A院药源怎么会在这方面出问题, 你朋友是得罪了谁，对方这么大动干戈的嫁祸过去？”
贺从泽顿住，截止到现在为止，他只顾着查证和为江凛洗清冤屈，却没有想过，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去害她。
有权有势，还与江凛有纠葛的人，无非也就是司家的三个人，司莞夏那个脑子是绝对办不出来这种事，那就只剩下司振华和齐雅。
齐雅……
贺从泽突然想起，林天航跟自己说过，齐雅前几天刚刚找过江凛谈话，虽然不知道谈话内容是什么，但江凛似乎发了不小的脾气。
他眸色沉了沉，面上不曾表现出半分冷意，对李医生笑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明。李叔你放心，这批药物已经被封起来禁止使用了，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李医生这才点点头，叹息道：“这个圈子现在也是越来越乱了……你朋友叫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你原来有熟悉的医生？”
“江凛，是名外科医生，去年刚调来A院。”
李医生听到这个名字，却是愣住，“江凛？”
贺从泽见他这个反应，“李叔你认识？”
“是不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话不多？”
“是她。”
“贺云锋还真是会招揽人才啊……”李医生不禁摇首，笑道：“不算认识，之前我去S市的医学院开讲座，她常向我请教，她的论文我看过，写得很专业。后来因为巧合，我和她合作过一场手术，这姑娘操作稳当，人也冷静，的确是位年轻的外科专家。”
原来还有这等渊源。
贺从泽突然觉得心酸，感觉所有人都能花式偶遇江凛，那怎么自己不务正业的那几年，就没想着多往S市跑跑？
“那小姑娘这么认真一个人，怎么还会被人盯上。”李医生摇首，替江凛觉得不甘，道：“现在你拿到鉴定结果了，赶紧回去澄清吧，停职惩罚实在是太冤枉了。”
“不过……我看你这小子，也不像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李医生顿了顿，目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没想到你身边也能有这么优秀的人。”
贺从泽当然不会把自己还在艰辛追妻的事情坦白，他只笑了笑，并未解释，像是默认了和江凛的关系似的。
时间紧迫，贺从泽同李医生道别后，便同助理匆匆赶往机场，即刻赶回京都。
在拿到最终的鉴定结果后，贺从泽第一反应便是松了口气，看来原因的确不在江凛身上，是这批药本身有问题。
待他平息心底的喜悦后，他冷静下来，思考究竟是哪个人，会这样费尽心思不惜动用如此大的人力，也要迫害江凛。
最大的可能性落在齐雅身上，毕竟按照林天航的描述来看，齐雅那天去找江凛，纯粹是去找事的。
可为什么是齐雅找江凛？如果齐雅知道了江凛真正的身份，不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司振华么？
而最该着急的人，也应当是默认发妻和大女儿死于火灾的司振华，又怎么可能轮到她齐雅来操心？
贺从泽怀揣着心事，因此在飞机上也始终皱着眉头，助理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贺总，这都已经水落石出了，还愁什么呢？”
“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害的江凛。”贺从泽说着，有些烦躁的啧了声，“但我找不到任何根据，也想不明白对方这么做有何用意。”
贺从泽想了想，江凛与司家的关系肯定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他便换了个说法，对助理做出假设：“假如有一对夫妻，丈夫在婚前害过一个人，为什么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在这对夫妻面前时，最紧张的是妻子？”
助理被这个假设给问住了，他摸了摸下吧，“嗯……也对，毕竟是婚前的事情，妻子应该并不清楚才对。”
沉吟半晌，助理突然提出了疑问：“小贺总，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害人的并不是那位丈夫，而是另有其人呢？那个人或许与妻子有关，可能是亲戚或者朋友，所以她才这么紧张。”
话音方落，贺从泽蓦地一震，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突然想起，最初同江凛在A院一起偶遇到司振华和齐雅时，两个人的神情各有不同，只是当时江凛的情况不太对，他便没有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当初司振华在看到江凛后，神情是笃定而了然的，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江凛，只是碍于外人在场，没表现出其他什么。而他旁边的齐雅……
贺从泽阖眼，尽可能多的在脑中去复原当时场景，他隐约记得，当时齐雅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与……恐慌。
恐慌？
为什么是恐慌？
贺从泽倏地睁开双眼，终于明白了自己思想的一个死胡同。
他知道司振华对江凛母女二人不好，所以几乎就是下意识地以为，司振华一定会主动去迫害她们。他几乎猜中了所有关于江凛与司家的关系，包括那场火灾的真相，江凛也一一同他承认。
于是乎，这就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势。
而此时突然转变思考方式，贺从泽这才蓦地想起——
自己根本就没有问过江凛，当年纵火的人，究竟是谁！
江如茜和司振华的联姻悲剧，火灾后彻底消除，而齐雅是在第二年嫁入司家，一年的时间就能忘记发妻与另一个女人坠入爱河，这个速度未免太快。因此齐雅与司振华的关系究竟是否正当，这点也有待考量。
如果齐雅真的是小三……那她纵火的动机，以及现在害怕江凛和江如茜重新出现的原因，就等同于昭然于世了。
贺从泽指尖发凉，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之间的关系，攥紧了手中的药物鉴定书。
助理见他这副沉重的模样，也不敢多问，在一旁正襟危坐。
最终贺从泽还是决定暂且放下这件事，回到京都后，先去A院把鉴定结果摔到那群人脸上，他得好好查查，A院上下到底哪儿出来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又是假药又是鉴定作假，一个两个都还翻了天了不成！
-
江凛接到周主任的电话时，太阳刚要落山。
周主任语气激动地说了很多话，江凛只听见“药物鉴定错了，药有问题”这句话，随后她脑中轰的一声响，险些一个踉跄。
是药有问题！
她回过神来，迅速穿上鞋出门，打车前往A院。
当她推开周主任办公室的门，发现房间里还有贺从泽和苏楠。
贺从泽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搭着，慵懒散漫。
苏楠见她来了，当即红了眼眶，几步上前抱住她，哽咽道：“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小贺总带来的鉴定结果清清楚楚，是药有问题，是院里权威退休医生鉴定的，不会有错。”苏楠抹抹眼睛，对江凛道：“江凛，老太太这种情况，原因不是出在你身上。”
江凛安慰似的轻拍了拍她，“我知道了，没事就好，老太太现在情况怎么样？”
“术后恢复还不错，中午的时候人就醒了……”苏楠正说着，蓦地想起要紧事：“对，我还没跟老太太一家人说明真相呢，我得赶紧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后，江凛不禁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释然般叹息，对苏楠笑了笑，“行，我留在这了解一下情况，麻烦你帮我去看看老太太怎么样。”
苏楠忙不迭点点头，对于江凛被洗清冤屈的事她十分欣喜，赶紧去往外放消息去了。
江凛收回视线，看了看周主任，又看了看吊儿郎当坐着的贺从泽，后者骚包地抛过来一个Wink，江凛顿了顿，选择转向更靠谱的人——
“周主任，到底怎么回事？”
“咳，是这样的。”周主任清了清嗓子，神色稍微显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江凛，贺总亲自去C市找专家进行了药物鉴定，确实是部分成分超标。病人出问题责任不在你，是医院冤枉了你。”
他对她认真道，语气中满是诚挚的歉意：“院方已经决定撤销对你的停职处罚，我在这里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在气头上，没有反复查证。”
“喜迎江医生沉冤昭雪。”贺从泽在旁边适时地拍拍手，神情懒散，对着周主任：“那么周主任，我们来回归正题。”
“——药源处为什么会出问题，负责药物鉴定的人又是谁？”
他逐字逐句地吐出，虽然从容不迫，冰冷的压力却无声罩了下来：“麻烦周主任如实告诉我，我还真想看看我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副总，手下出了个什么样的人才。”
“医药代表那边我已经联系过，说是那批药张主任确定没有问题，所以就直接进了A院。”周主任喉间动了动，嗓子有些干涩：“而负责药物鉴定的人……就是张主任。”
其实直到现在，周主任也有些难以接受现实。张主任与他同事多年，虽然能力称不上出众，印象里却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来不搞那些不光彩的事情，所以这次的事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其联系起来。
然而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江凛听到那个“张主任”后，蹙了蹙眉，她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连对方的五官都回想不起来，大抵是没怎么见过的。
贺从泽颔首：“张主任人呢？”
“他今天是早班，这个点应该在家里。”
“麻烦帮我给他打电话通知一下，二十分钟内要是赶不过来……”他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模样：“就别想继续在A院待着了。”
江凛在旁边抱臂站着，不知怎的，竟然有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悠闲感。
周主任：“……”
吓得他赶紧掏出手机，匆匆忙忙翻出了张主任的电话，拨了过去。

49
江凛从未想过, 还会有这么戏剧化的一天。
她不过是一个刚来医院没多久的主治医师, 而如今，竟然让医院里的主任来她的办公室谈事。
此时此刻，江凛坐在办公桌前，悠哉悠哉地削着苹果，抬眼看见眼前无比心虚的张主任，突然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官大压死人的那个。
贺从泽更是悠闲，他抱臂坐着, 饶有兴趣地将张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不明，目光深远而危险。
“张主任, 您也别干站着，弄得我坐着还怪尴尬。”江凛抬了抬唇角, 示意桌前对面的椅子，“坐，有事我们慢慢说。”
张主任被这两个人前后夹击, 不知不觉后背便有些冒冷汗。
他揉揉额头，哂笑了声, 在江凛对面坐下, 模样显得十分拘谨, 开口佯装轻松道：“那个……我倒是有听说今天的事情哈，恭喜你啊江医生，不用被停职了。”
“哦。”江凛不冷不热地将眉一挑，“那我真是谢谢张主任您。”
张主任闻言, 心底都颤了颤，他只得看向贺从泽，想尽快脱身：“小贺总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张主任，我其实挺喜欢软刀子杀人的，直来直去向来不是我的风格。”贺从泽轻笑，语气淡然：“但我如果跟你兜圈子，肯定会被她嫌弃，所以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江凛闻言，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继续削苹果。她其实不怎么手熟，平时都用专门的削果皮工具，鲜少用刀，因此削得歪歪曲曲，十分别扭。
但她倒也有耐心，不急不慢地转着苹果，慢慢来。
贺从泽在此时从容开口，问张主任：“进假药，做假鉴定，是谁在给你撑腰？”
张主任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他呃了声，眼神闪躲着道：“不好意思小贺总，我没懂你的意思。这批药和第一批都是同一个厂家，我不知道出了问题，那份鉴定我是根据其他病人的情况来看的，最初也的确有副作用。”
“我不管这些，反正鉴定结果与真相不符，对吧？”
“是，但这是因为我……”
张主任妄图继续辩解，然而话还没说完，便听贺从泽啧了声，不耐道：“你把那苹果放下，寒碜死了，一会儿我给你削。”
张主任刚开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脑袋，发现江凛手中那奇形怪状的物体，以及她手边堆起的果皮……说是果皮，其实看上去似乎果肉的含量更多。
江凛无奈耸肩，也终于放弃了这细活儿，将苹果放在旁边：“看我干嘛，你们继续。”
张主任闻言变了脸色，十分窘迫。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在玩弄他，哪里把他当回事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张主任，你就硬气点，别跪着做人。”贺从泽抬手捏捏眉骨，他最烦和这种软不拉几的老实人沟通，他眉间轻拢：“别的不多说了，被辞退和说出幕后人，我给你这两个选择，你自己掂量吧。”
其实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张主任透露风声。
毕竟他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主任，假药和假鉴定已经足够让他从此彻底滚出医学界，但仅仅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但若是这张主任一直都不肯松口，那还就真的没什么好办法了。
“小贺总，我是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张主任一口咬定道，装傻到底的态度十分坚定：“这件事的确是因为我的疏忽，我会承担相应责任，主动提出辞职。”
说着，他单手撑住桌面，打算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啊！”
伴随着那声惊恐得近乎变了调的“啊”，同时响起的，还有坚韧的刀锋插进木制桌面的闷响，着实骇人。
张主任脚底发软，就这么直直坐回了位置上，动都不敢动，只有身子有些发颤，似乎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劲来。
江凛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冰凉的刀面便悄然贴紧了张主任的指缝，银光接触的，是肉眼可见的颤抖。
她嗓音淡淡，没什么情感：“不好意思，不是手滑。”
张主任：“……”
贺从泽也着实被镇住一瞬，他有些愕然地望着江凛，愣了几秒，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这女人还真够狠的。
“你废话实在太多，有点儿浪费我时间。”江凛说道，手却是没动，也不见将刀子挪开：“给你当靠山的是谁？”
张主任的嘴唇抖了抖，半晌他有些恼怒道：“江医生，不论如何我现在也是主任，你这样……”
“你傻/逼？”江凛神色冷淡，语气不含丝毫情感：“贺从泽那黑心肝，反正不管你说不说都得丢工作，就不能痛快点儿？”
无辜中枪的贺从泽：“……”
好吧，其实也不算无辜。毕竟就算这个张主任真的老老实实把幕后主手给供了出来，他也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之前的二选一，其实就是送命题。
废话，他都恨不得把她江凛给捧到天上去锁到心里去，哪是让他们随随便便污蔑陷害当垫脚石的？没弄死就是便宜的。
“张主任，你要是不说，我来替你说。”江凛这会儿耐性耗尽，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更不要提这次还危及到了老太太的性命，她更烦躁：“司家夫人齐雅，是吧。”
张主任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瞬间惨白，迭口否认：“不、不是的，你胡说什么呢？！”
这人连撒谎都不会，太明显了。
江凛瞬间便确认了答案，不耐烦地撇开视线，单手发力将卡在他指缝中的水果刀抽出，刷啦一声响。
“张主任，都这样了，你不如就破罐破摔。”贺从泽叹息，“看得出来你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你怎么想起来接这种活了，这不就是自断后路？”
张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
性格使然，过于纯朴的人干起来坏事，只会漏洞百出。
他似乎也是悲哀地明白了这个道理，整个人变得有些颓废，枯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司夫人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丰富的报酬，最初我是不肯接受的，但她直接往我卡里汇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还说只要我肯这样做，还会有更多。”
齐雅……
江凛闻言蹙眉，冷了下去。
“我、我这也是一时糊涂啊。”张主任道，“小贺总，看在我坦白的份上，你能不能……”
贺从泽打断他：“我会酌情考虑。”
说完，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张主任哑然，但听贺从泽这么说，心想着也许还有些希望，便赶紧起身离开了，生怕他再改变主意。
江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齐雅是没脑子还是怎么回事……”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对这个张主任抱太大希望。”贺从泽瞥向她，不疾不徐道：“毕竟你就算知道是她做的，也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只能白白丢了工作。”
他似笑非笑，望着她的神情悠然自得：“所以大概她计划中唯一的意外，就是我亲自拿着药去外地做了鉴定。”
江凛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这番话像是在邀功。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向了贺从泽。
贺从泽笑意盈盈地瞧着她，不慌不忙，想看看这女人要怎么感谢她。
谁知江凛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就在贺从泽以为她要亲自己一口的时候，她伸出了手——
十分敷衍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贺从泽：“……”
？？？
贺从泽满面茫然，茫然中还带着点儿震惊，再配着唇角未来得及撤下的笑意，模样实在好笑。
江凛本次只是想随便摸两下，但手感还不错，就多揉了几下，淡声：“这次多谢你了。”
作为平生第一次被人摸头的贺大爷，他在短暂的怀疑人生过后，迅速回过神来。
“谢什么。”贺从泽敛眸轻嗤一声，抬起头来对上她视线，眼里泛着粼粼的光：“继续，我不介意你的手往下放放。”
他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笑时眼底有柔和细碎的光点在斑驳，为本就精致的五官增添了几分鲜明，尤其好看。
在极致的男色面前，女色似乎显得平淡无奇。
江凛蹙眉盯着贺从泽，却觉得男人这副模样，看起来有点儿淫/荡。
也是，毕竟脑子里只有黄色废料。
但这次的事，她是真的感谢贺从泽。如果不是她，她怕是要永远背上开错药害了病人的罪名，而她如此偏执，更是会永远在自责和愧疚中生活下去。
江凛停顿数秒，突然没头没尾地吐了句真心话：“其实我觉得，特别累的时候能有个靠山倚着，这感觉好像也不错。”
贺从泽懒懒地嗯了声：“所以，你有没有什么表示？”
江凛想了想，她突然俯下身去，那只本来放在他脑袋的手下滑至他眼前，遮挡住些许视线。
贺从泽猝不及防被蒙住了眼睛，他正想着她这是要做什么，便觉得有温热的气息接近自己——
随后，一抹微凉的柔软落在他前额。
一个淡若清风的吻。
贺从泽身子僵住，竟然都忘了去挪开江凛的手。
不是失误，不是意外……
江凛，居然主动亲他了？！
贺从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热泪盈眶痛哭流涕地抱着江凛求她往下亲亲了。
江凛撤开手，表情倒还是同往常一般坦然淡定，问他：“开心了？”
贺从泽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吻过的地方，只觉得似乎还残留余温，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他沉默半晌，突然笑了：“我可没逼迫你这样。”
“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江凛说道，语气平淡：“比如我刚才要是想往下亲，你就是不同意，我也会摁住你。”
贺从泽愣了几秒，尔后笑意盈盈：“那我求你快来摁我，随便亲，别克制。”
太骚了。
江凛懒得吐槽，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便准备回去。
贺从泽望着她的身影，突然开口低声：“江凛，你这颗心放我这里，可就不能收回去了。”
江凛脚步停住，并未回首，只回他四个字，言语却染了浅淡的笑意——
“看我心情。”

50
待假药风波过去后, 老太太康复得还算不错, 从ICU出来后，她换了正常的药，身子已经在慢慢恢复。
得知江凛是无辜的，老太太的女儿亲自去给江凛诚挚道歉，解释自己当时没控制好情绪，没有信任她就把所有责任推过去，特意来请求她的原谅。
为家属着急本就应当, 根本何错之有，何谈原谅不原谅。江凛后来去病房探望了老太太，见她身子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这才放了心。
而张主任那边，贺从泽秉承一贯行事风格, 自然是往死里打压。虽然谈不上让他永远失业，但最起码在京都是不用想生活，且在医学界大抵也是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其实张主任本来再多待段时间, 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还是能混到个退休的, 但如今沦落至此, 只能怪他咎由自取。
贺从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竟然当真将齐雅的踪迹给翻了出来，假药事件与司家挂钩，贺云锋为此震怒，险些就要同司家断了商业来往。
这日, 江如茜因为不想耽误江凛上班工作，所以便独身前来A院，同她做个道别。
江如茜的身子早已康复，她已经在京都陪了江凛一段时间，但京都终究是待的不舒服，如今是订了机票准备回S市了。
江凛本来要送她，但江如茜也只是来跟她说一声罢了，让她继续好好工作，随后便离开了。
然而在她走出电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抬头道了声歉，对方随口应下，然而对方却都似乎察觉到什么，江如茜抬头她低头，二人对上了视线。
江如茜的瞳孔蓦地紧缩，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偏偏这么小，总让最想看两厌的人遇见。
司振华对江如茜的印象已经淡退得所剩无几，他皱眉，脑中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念头，江如茜便已经冷下脸来。
她一语不发，像是并不认识司振华一般，径直越过他，走向门口。
司振华稍作停顿，他冷笑一声，与江如茜背道而驰，步入电梯中。
——那日，司振华去了趟A院院长办公室，具体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江凛后来知道，事情最终还是被平息了。
江凛恢复职位后，不知怎的倒是和医院同事的关系更好了，兴许是因为停职风波闹得太大，让不少人意识到她其实还是个不错的人？
江凛大概是这么揣测的。
在这之后，公司事务繁忙，贺从泽忙碌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可以说是在事业中各自忙碌，因此彼此间的联系频率逐渐减小。
由此，变故突生。
-
京都在持续了许久的阴云天气后，一场酝酿至今的暴雨终于降下，声势浩大，一下就是两三日，几乎影响到了正常交通与上班上学。
而贺从泽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睡得格外不踏实，始终处于浅眠与不安之中，就这样一直挨到了清晨。
虽然断断续续地睡了会儿，但总体上感觉就和一夜未眠没有差别。
外面还在下雨，雨势不见半分减小，雨滴落下的声音本该是安静祥和的，但听了这么久，都有些惹人烦。
贺从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毛病，有些烦躁地从床上坐起，现在看天色完全分不清是早是晚，他便拿起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
心跳没来由地比平时要快，他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慌张感是哪儿来的，便下床去柜子中拿了包烟出来，俯首点燃，抽了口。
烟草的气息悄然氤氲，他的情绪这才趋于平静。
床上的闹总还没睡够，它软乎乎地“喵”了声，似乎是在抗议房间中的烟味让它不适。
贺从泽便离开卧室，去了阳台。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大雨滂沱，看什么都是朦胧的。
他指间夹着烟，眯了眯眼，解锁手机屏幕后百无聊赖地查看未读消息。
头条新闻映入眼帘——
【州城特大暴雨引发洪灾，情势危急！】
也是，这雨下了多久都不见歇息，连京都现在都已经快出不去门了，更别说州城这种地势低的小县城。
贺从泽隐约记得那边还是山村较多，若是引发泥石流，怕是事态会发展得更加恶劣。
他摇首叹息，反正也是闲得无聊，便点进了这条报道，看着目前各种损失数据，这次州城的洪灾问题实在是严峻。
贺从泽蹙眉，翻到最后几段文字的时候，看到是这么写的——
【目前已经派救援队前往州城进行抗洪，国内各大权威医院也已派出医疗队紧急支援！】
随后便是列出了几所医院，的确都是排行相当靠前的，但贺从泽关注的是，这其中有A院在内。
有A院，说明了什么？
贺从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明白了自己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原因，当即从通讯录中挑出了助理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等了大概两三秒，电话被接起，助理老实巴交地问：“小贺总，这么早您有什么事吗？”
贺从泽语气严肃：“州城洪灾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发生的事，州城的堤坝过于老旧，降水量太大，突然就塌陷了。”
“A院派了医疗队？”
“……呃，是的。”助理闻言，竟然有些踌躇，哂笑但：“小贺总，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新闻。”贺从泽言简意赅，听出了助理话语中明显的异样，他蹙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算是知道一点吧……”
贺从泽如遭雷击，他想到了什么，忙出声问道：“A院派去的医疗队里，成员都有谁？！”
助理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要知道贺从泽平时几乎都不看各种新闻报道，谁知道今天是出了什么奇，竟然这么快就过来问了。
助理叹了口气，在心底默默祈祷了一下，实诚道：“A院派过去了十名医生，昨晚乘车出发。我想其他成员的名字您应该不感兴趣，所以我直接告诉您，医疗队的副队长……”
他顿了顿，道：“是江凛小姐。”
贺从泽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的勃然大怒，而是沉默几秒，低声问：“你说谁？”
助理轻咳了声，嗓音默默弱了下去：“江、江凛。”
“……”
贺从泽捏了捏眉骨，在认清事实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尽量去平复自己的心情。
没个屁用。
贺从泽暗中咬牙，他开口要说话，但实在有点儿压不住火气，忍不住骂了声操。
他当初真就应该把江凛那女人给捆起来锁家里，省得她不要命似的到处乱跑！
贺从泽吐出了口气，声线因恼怒而有些不稳：“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打电话问我？”
“当时太晚了，我怕打扰到您……”
“我以前半夜给你打电话的次数还少？”贺从泽冷声，“江凛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助理简直就是欲哭无泪。
这都能被猜中，这两个人明明就是已经心意互通，又何苦要为难他这个小助理在中间为难啊！
助理努力将江凛的话润色加工，道：“江小姐跟我说，如果您没主动问起，就不要把她去州城的事说出去，怕您再为她担心。”
贺从泽长眉蹙起，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原话？”
“……”助理似乎是和内心斗争了会儿，最终还是坦诚道：“江小姐的原话是：‘不问就不用说了，省得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贺从泽阖眼，觉得自己这次要是逮住了江凛，等事情结束后无论用什么手段，也一定要把她给带回来。
他是真该好好教育教育她，男人不是用来晾在一边玩儿的，至于教育地点，床上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贺从泽在强行冷静过后，提出了当下的主要问题：“这几天公司的事多么？”
“近期没有什么重要会议，相关合作您前段时间也都处理好了，挺清闲的。”助理老老实实回答，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大变：“等等小贺总，您不会是要……”
“准备一辆行动方便的车，车上备好饮食和安全用具。”贺从泽淡声，似乎只是在吩咐一个稀松平常的命令：“最迟今晚，开车去州城。”
助理已经脑子混乱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等等，不太对劲啊，他明明只是昨晚例行公事送走了医疗队，然后今天大清早起床接了个上上司的电话，怎么当晚就要去抗洪了？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助理有点懵逼，他想不到在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竟然还会有“奔赴抗洪前线”这样的经历，看着的确是挺风光的，但他也是真情实感的不想拥有这份风光。
助理想了想，还是决定挣扎一下，讨价还价道：“小贺总，您昨天不是答应了林小少爷，接他玩吗，我这下午还准备过去接人呢，要不……”
“你过去跟他说明情况，等从州城回来我和江凛一起陪他。”贺从泽语气慵懒，无比从容：“你当初答应江凛瞒着我的那个胆子呢？掏出来用。”
助理就差抹眼泪了，只得无奈应下，心想以后可再也不掺和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了，也太辛苦了点。
贺从泽挂断电话后，心底烦躁不见消退，他便又点燃了根烟。
他望着眼前的阴雨连绵，眸色也沉沉，瞧不出半点光。
看来江凛那女人，是事事都有她自己的打算，完全不打算事先通知他。
贺从泽启唇，青灰色的烟雾弥漫扩散，最终在风中化为清淡的烟草醇香。
他敛眸，心下不起波澜。
——算了，既然如此，那他就跟过去好了。
-
江凛一行人夜间出发，由于雨天路难走，州城又被水给淹没了大半，所以到了翌日白天才抵达高地。
这一路上实在称不上舒坦，车子摇摇晃晃，江凛刚下车就觉得腿软，再加上州城潮湿闷臭的空气，晕得她有些反胃。
A院医疗队属于第一批赶来支援的队伍，尽管他们已经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已经有两支医疗队赶在之前抵达州城，展开了救援行动。
由于苏楠有资历，且曾经参与过相关救援活动，所以院方任她为医疗队长，江凛则是副队长，队员都是从医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分可靠。
下车后，有救援兵前来迎接，他将队伍带到临时救援站，简单说明当地情况后，便匆匆离开。
江凛了解到，州城这次遭遇天灾，堤下的小村庄已经完全被淹，但好在决堤前就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将村庄疏散，集中到地势高亢处，伤亡还不算特别严重。
只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牲畜和农田，尽数溃散。
搜救行动仍在进行中，伤员也不断被送来，不论是医护人员还是家属，都忙得不可开交。
医疗队一共十个人，苏楠毕竟是有经验，她迅速分配好各自的任务，随后下令迅速展开行动。
雨还在下，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停，江凛拿起医疗箱，在救援站埋首便是忙了数个小时不曾歇息。
被刮伤的，伤口发炎恶化的，各种各样的伤口都有，却怎么都处理不完。
有个老爷爷，手臂被树枝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向外涌出，他却只痴痴望着乡镇的方向，默不作声，眼里满是茫然和空洞。
这里不像是医院，麻醉技术有限，消毒过程中老人一声不吭。然而在江凛替他缝合伤口的时候，她察觉到老人动了动，也不知是疼还是怎么。
她下意识停住动作，老爷爷似是发现她的停顿，忙开口道：“没事没事，不疼的，医生您继续，别管我。”
江凛迟疑一瞬，最终点点头，继续进行缝合，要不疼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只能尽量快地去结束这场折磨。
“唉……像我这种常年干农活的，这种伤其实不算啥。”老爷爷开口道，语气有些感慨：“身上不疼，可就是看着村子这个样儿，我这心才是真的疼啊……”
他说到这里，情绪像是突然崩溃，哽咽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呀，地也没了，家也没了，都没了……还让人怎么活呀？”
老人的嗓子被水泡得充血，声音嘶哑憔悴，整个人失魂落魄。他当初坐在木板上漂了半天，是被救援队救起来的，最初他不肯走，后来还是被救援队长劝来了救援站。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一场洪水摧毁的不止是家和田地，更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这其中的损失是大到令人难以承受的。
江凛听着这番话觉得心堵，她没做声，继续自己手下的工作。
中间休息时间，有当地居民来给他们送饭，空腹工作了这么久，众医疗队可算是摸到了能坐下放松的时候。
江凛看了看天色，不知道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但既然送来了吃的，应该是到了中午。
她在心底估摸着，这会儿政府应该已经行动起来了，只希望雨势能转小，难民的接应和饮食问题才好尽快解决。
各地派来的医疗队已经陆续赶到，此时趁着饭后的间隙，有个医疗队特意过来同A院医疗队会面，说是沟通一下当地情况。
说是沟通情况，但情况都这么糟糕了，沟通又有什么用？
无非是因为A院是此次抗洪医疗队中的主力队伍，想贴过来一起行动揽功罢了。
江凛对于这种“彼此认识”的形式主义活动不感什么兴趣，苏楠身为队长，自然是要留下来的，反正也没有硬性要求副队长也要加入沟通，于是江凛便打算出去忙救援站的事。
然而就在她刚走到帐篷口时，身后有人疑惑：“那位不是副队长吗，怎么走了？”
江凛回首看过去，发现是对方医疗队中的一名男医生，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些，表情困惑地盯着自己这边。
“你们聊。”江凛挪开视线，语气平淡道：“我只是觉得与其在这待着，我不如出去多救几个人。”
苏楠闻言，不禁在心底苦笑，她知道江凛绝非贬义，但这话说得实在称不上委婉，容易让人曲解意思。
其实苏楠也实在不想应付这种情况，之前她参与救援行动也是如此，这种客套行为既耽误救援时间又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场面总要做够，所以她也不好表示什么。
果然，对方医疗队中不少人变了脸色，那名男医生更是难以置信，拧眉盯着江凛，“这位医生，你……”
江凛点到即止，她虽然看不爽这种关键时刻还做闲事的行为，但她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搞矛盾，所以便径直出去了。
她刚走，队伍中便有位女医生稍显不满道：“这什么态度，苏队长，这人是你们院的新人医生吗？”
医疗队长是名资深的中年医生，他低声制止了队伍中这种说闲话的行为，对苏楠歉意地笑了笑：“抱歉，队里有两个没参与过这种行动，不懂规矩。”
苏楠虽然有些不满，但表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笑笑便过去了。
“那位就是A院外科的江医生吧？我有听说过。”
苏楠嗯了声，“她是位很优秀的外科医生。”
方才那名出声询问的女医生垂下眼睛，稍有不屑地腹诽了一声：“看出来了……”
“柳然。”队长蹙眉看向她，“平时你话多我不管，让你跟着过来是看你技术好，如果你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你就回去。”
柳然当即噤了声，不再说话。
-
与此同时，京都。
雨势渐小，助理先将所有琐事处理好，车上也备了相应的物资，准备接贺从泽出发前，他去了趟林家。
抵达林家后，他发现林天航已经在门口乖巧地站着了。
助理无奈下车，对林天航道：“小少爷，这边出了点儿意外，小贺总要出去一趟，不能陪您了。”
“啊……”林天航的表情立刻黯淡了下去：“下着雨呢，哥哥要去做什么啊？”
“因为江小姐去了州城，所以小贺总也要跟过去帮她。”助理安抚他道：“小贺总说了，等他和江小姐回来，就能来陪您了。”
“州城？”林天航听着耳熟，不禁愣了下，“州城不是发洪水了吗？”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每天看新闻的习惯的，爸爸教我要时刻关注时事新闻。”林天航眨眨眼，随后有些焦急道：“因为江凛姐姐是医生，所以就要被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助理摇摇头：“不，江小姐是位很伟大的医生，她是自请前去的。”
“哥哥是要过去保护姐姐吗？”
“嗯……算是吧，虽然会挂着院方代表的名义。”
“我不能跟着过去吗？”
“不行，那里太危险了。”
林天航嘟了嘟嘴，显然是不太高兴：“可是姐姐在那边啊，而且哥哥都要过去了，那样也很危险。”
助理叹了口气，“小贺总和我去的地方相对安全，不会出任何问题，小少爷你放心就好。”
林天航闻言，沉默了半晌，便展露笑颜：“好吧，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噢，平平安安的回来！”
助理心生感动，不禁感慨林小少爷真是太太太懂事了，比自家小贺总善解人意不知道多少倍！
林天航这边解决后，助理便打算开车去接贺从泽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他正要接起电话，林天航却突然问了句：“助理哥哥，你现在是要开车接哥哥，直接去州城吗？”
助理没查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点头，“对，东西都准备好了，直接开这辆车就走了，很赶时间。”
“这样啊。”林天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啦，谢谢助理哥哥！”
助理应声，见来电是未婚妻，便特意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接电话了。
毕竟他不是某人，当着小孩子的面都没羞没躁：）
林天航却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助理，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车。
心下一横，他迈起小短腿，猫着腰溜到后备箱处，车足够大，他就算躺着都不成问题。
想着，林天航斗胆，悄悄开启了后备箱。
助理打完电话后走到车边，发现林天航已经没了身影，估计是看下雨没得玩，就先回去了。
这么想着，助理见时间不早了，忙不迭钻入车中，加快速度赶到贺从泽居住的公寓。
助理提前几分钟发了即将抵达的短信，贺从泽掐着时间，刚出门就赶上了车过来，无比准时。
出门讲究精致，虽然去的地方挺危险，但贺从泽还是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放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助理虽然心里吐槽着，却还是老老实实没有多话，见贺从泽上了车，他便开车上路。
贺从泽望着车窗外的雨，他蹙眉，拿出手机来，不抱任何希望的给江凛打了个电话。
果然打不通，州城那边肯定是没有信号的。
贺从泽已经没脾气了，他撑着下颌，问助理：“州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助理实话实说：“不怎么样，伤员还在持续增加，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情况稳定不下来。”
贺从泽无奈扶额，语气有点儿难受：“希望到时候见到那女人，还能看出来点儿人形。”
按江凛那个性子，“尽力而为”对她来说应该是件难事，她只会拼命。
助理这么想着，但肯定是没敢说。
突然，后备箱扑通一声闷响，贺从泽蹙眉：“什么声音？”
助理想了想，倒是不记得自己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可能有瓶瓶罐罐的东西倒了吧，路挺难走的。”
贺从泽闻言，便也没再多想，靠着座位闭目养神。

51
江凛发现, 隔壁医疗队中那个叫柳然的女医生, 好像因为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话，挺敌视自己的。
她自我反省了一下，的确是不怎么好听，但她说的也是实话，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多救几个人，于是便也没有理会柳然的甩脸色行为。
她不了解柳然这个人，虽然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 但柳然也是个兢兢业业认真工作的医生，效率很高。
大伙都是在一起行动的临时同事关系，不过因为救援站实在是太忙了, 所以医生与医生之间根本就没什么时间说话，除了借工具, 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交流。
州城洪水泛滥，情势危急，江凛在救援站忙了半天, 便见有救援人员匆忙赶了过来，要求找各医疗队的队长谈话。
苏楠正好这时候刚忙完手下的伤员, 见此便拉下口罩走了过去, 问：“我是A院医疗队的队长, 有什么事吗？”
“A院的？正好。”救援人员听到是权威医院，不禁松了口气，随即便语气焦灼道：“抗洪前线的医生不够，你们这边能派一两个人过去帮忙吗？”
苏楠闻言蹙了蹙眉, 在听到“抗洪前线”后，她有瞬间的迟疑。
在州城这种地方展开救援行动，本身就已经很危险，而且当前洪水情况还没能完全稳定，而且现在还下着雨，地势偏低处随时都有泥石滑落的危险，如果这时候去前线进行支援……
实在是太危险了。
苏楠抿唇，最终还是坚定道：“行，那我跟你过去……”
“我过去吧。”江凛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苏楠愣了愣，回首便见江凛走了过来，满面正色地对那名救援人员道：“我是医疗队副队长，我跟你过去，让队长留在这里能更好的给队员分配任务。”
救援人员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点头答应：“好，不过前线真的很危险，你确定你一个小姑娘，要过去？”
江凛摆手，“走吧，救人要紧。”
苏楠无奈：“江凛。”
“苏楠，这边交给你了，我那边的伤员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她只得叹了口气，嘱咐道：“你真是……算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我忙完这边就去替你！”
江凛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便随救援人员匆匆走下高地，乘越野车赶往抗洪前线。
救援人员开着车，无意间感叹了一句：“你们这批医疗队里的女医生也太厉害了，刚才也是有个小姑娘，自己要求去前线支援，好多男医生去得都不情愿呢。”
江凛闻言，倒也没什么特别感触，不置可否。
敬业认真的人虽然少，但肯定是有的。
她问道：“请问现在州城是什么情况？”
“不好。”救援人员闻言，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回她：“本来情况是基本稳定了，但一决堤，建立好的防线就都完了。中下游的村庄和城镇基本都快被淹了，伤亡惨重，尤其是靠养殖生活的农家，现在是一无所有了。但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当地降水，如果这场大雨还不停，泄洪问题会更麻烦。”
江凛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大雨仍旧是倾盆而下不见歇息。
她无声蹙眉，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按照这名救援人员的话来说，看来州城洪灾的形势，完全还没有达到最恶劣的程度。
目前情况就已经让人如此焦头烂额，若是所有问题并发，那还了得？
江凛忍不住叹了口气，眉眼间有些愁绪。
“前线因为太危险，好多灾区医护人员都不愿意过去，但这可以理解，毕竟都不愿意拿命当前提不是？”救援人员说着，也是有些无奈：“只是面对洪灾真的没办法啊，我们从来都是人墙战术，搜救也需要人员，一批一批换着都不够安排的，好多人都是带着伤下水救人。”
江凛闻言顿了顿，她侧首看向这名救援人员，才发现他身上也是挂了彩，脸上手臂上都是青紫与血污，让人有些目不忍视。
她有些哑然，半晌憋出来五个字：“辛苦你们了。”
救援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能救人，累点算什么？那些村民没了家本来就难过，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再失去家人了。”
江凛颔首，路越往下越难走，二人抵达目的地后，江凛下车，见地上全是粘黏的泥水，深浅不一，稍有不慎脚就会陷进去。
虽然说是前线，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往前，医护人员工作的地方算是比较安全的，江凛问清楚救助地点后，便快步赶了过去。
见过高地处的救援站，江凛本以为那些伤员已经够惨，却不曾想在抗洪前线的景象，更是冲击力十足。
饶是这些年见血见习惯了，她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立刻去拿了医疗工具，迅速开始紧急救援。
救援站的服务对象全都是村民，而前线则不同，不仅有刚救上来的大人小孩，还有负伤的搜救人员。
江凛帮一名志愿者处理肩膀上的伤口时，伤口已经感染发炎，瞧起来十分可怖，而那名志愿者还能笑着跟她聊天，仿佛全然不觉。
江凛抬眼看他，“这里没有麻醉药，待会儿你忍忍。”
志愿者笑了笑，完全不在乎：“水里那么冷，我早就给冻麻木了，没事儿，你只管下手，包扎完我好继续下水救人。”
江凛闻言，说不上来心底是什么感受，便埋首处理他的伤口。
送走这名志愿者后，她不经意抬首，却望见对面有一名正忙碌的女医生，大抵就是方才那救援人员所说的“也有个小姑娘”。
只是这小姑娘，怎么有些眼熟？
江凛不打算多想，就在她即将调开视线时，对方抬手擦汗，正巧对上了她的。
江凛眯眼，心底默默哦了声。
是柳然啊。
柳然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凛，愣了愣，却还是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继续给手底下受伤的村民包扎伤口，手法熟练，一丝不苟。
江凛懒得过去，她对柳然的印象本来就浅，知道对方讨厌自己，她便也不予理会，省得双方都不愉快。
前线的工作量远大于在救援站的，主要是受的伤程度都不轻，处理步骤比较繁琐，很耗费精力。
江凛也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听到过多少声道谢，总之等她被通知可以休息的时候，看天色可以知道大概是快傍晚了。
然而江凛走去前线看了看情况，发现只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可以休息了，救援人员们还在忙着运送伤员，或者……尸体。
江凛收回视线，想着反正自己也不累，便去前方帮忙了。
-
而与此同时，高地救援站迎来了一位“贵客”。
负责迎接的工作人员如临大敌，接到消息后，战战兢兢候在站口等待对方的到来。
不多久，便有辆车缓缓驶来，稳稳当当停在他面前。
驾驶席的车门被推开，助理走下车来，随后绕到副驾驶门前，替里面的人打开了车门。
虽然这环境实在不搭调，但不得不说，还是十分有排面。
“贵客”不急不慢地下了车，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最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救援站，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不少后，他不禁蹙了蹙眉。
清早起床时，他只通过新闻报道粗略了解到了州城的情况，本来还以为情势尚且可控，却不曾想过会是如此惨烈。
被送来的伤员接连不断，忙碌的医护人员，哭泣的伤员家属……
几乎让人心下一紧。
前来迎接的工作人员见了贺从泽，轻咳一声，毕恭毕敬地唤道：“小贺总，您怎么来这儿了？”
“A院的医疗队在这边，我怎么好意思不过来。”贺从泽说道，唇角挂着和善疏远的笑：“我派人送来了点儿粮食和医疗物资到总部，州城发生这种事，我能帮的不多，希望能派上用场。”
工作人员瞠目结舌，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时，无线电响起，他回神：“啊，抱歉小贺总。”
贺从泽微笑示意：“请便。”
于是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人员同对面通话：“对，贺总已经到了……好，我会接应好的……什么，整整两车物资？！”
话到最后险些破音，工作人员大抵想不到贺从泽口中的“帮的不多”竟然是如此份量，震惊不已。
结束通讯后，他很是感动，对贺从泽表示诚挚感谢：“小贺总，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他从来只听说，京都贺家的公子哥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正事不做闲事一堆，却不曾想今日见到本人，原来那些都是谣言！
贺从泽表示没有什么，“这是我力所能及的，能帮到你们就好。”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道：“不过我这次过来，主要还想找个人。”
旁边的助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瞧，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
工作人员一听能帮忙，忙笑着问道：“找谁呀？小贺总您直接说就行，我们帮您找！”
“是A院医疗队中的一名女医生，叫江凛，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工作人员想了想，对于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便主动道：“医疗队到这里后就开始忙了，都没来得及认识，正好现在是休息时间，应该都去吃饭了，要不我带您去医疗队休息的帐篷里？”
“好，麻烦你了。”
工作人员忙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路上，工作人员随口问道：“小贺总，您找那位江医生是有什么事吗？”
贺从泽笑了笑，语气稀松平常：“她对我始乱终弃。”
始终一语不发跟在旁边的助理满面震惊，没想到自家小贺总的厚脸皮竟然已经修炼至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工作人员表情僵住：“……”
他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辣耳朵的话？
抵达专为几支医疗队搭建的临时帐篷后，贺从泽随工作人员进入，见帐篷中大概有二三十名医生，都正埋首吃着饭。
虽然所属院区不同，但彼此间的共通点便是各个都灰头土脸，饭菜内容也几乎都是蔬菜，寒碜得很。
贺从泽不着痕迹地蹙眉，想起自己让人送来的粮食中，好歹还是有些肉制品，倒不至于让他们继续吃这些补充不了多少能量的食物。
不少人听到门口有动静，便看了过去，纷纷都是一脸疑惑。
工作人员穿着志愿马甲，大伙很容易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这不足为奇。
而工作人员身后站着的男人，存在感实在太强，他眉如远山眸若星辰，单凭精致英气的五官便让人挪不开眼，且气度非凡，矜贵从容似是人上人。
这是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原本脏乱差的环境，在这个男人踏入后的瞬间，似乎也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苏楠不经意抬首，在看清楚门口来人后，吓得差点连送到嘴边的菜都没咬住。
这这这……贺从泽？！
她无比震惊，难以置信地擦擦眼睛，数次怀疑自己是否是累得产生了幻觉。
然而并不是，她不论怎么看，对方都还是那张俊脸，而且震惊的也不止她一个，医生中但凡有经常上网的，都认出了这个头条常驻户——
贺家公子哥，贺从泽。
“贺公子是作为A院院方代表过来的。”工作人员简单介绍道：“他给我们送来了两车的物资，等稍后就会进行分配。”
此话一出，当即引得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无比震惊地盯着贺从泽。
——毕竟大伙对于这位公子哥的印象，都十分的一言难尽，此时不免感觉有点儿颠覆感。
工作人员介绍后，便进入正题，对众人问道：“对了，请问A院江医生在这里吗？贺公子要找。”
A院医疗队中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在彼此的眼里看出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苏楠蹙眉，放下碗筷对贺从泽道：“小贺总，江凛之前和救援人员一起去前线支援了，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方落，贺从泽清清楚楚地听见身边的工作人员和助理，都震惊地抽了口气。
在座的各位医生也都愣了愣，却没什么较大反应，这种“自认倒霉”的事情，谁也料不到。
贺从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急火攻心，脑袋都有些晕眩。
他阖眼，平复了自己的气息，淡声问：“就她一个人去了？”
“还有几名医生也去了……”有人回应道，戳了戳身边埋首吃饭的人：“柳然，你不是也去前线支援了吗，看到江医生了吗？”
柳然本来不怎么想出声，闻言只好抬首，道：“前线很忙，我只见了她一面，后来和其余过去支援的医生回来时，我就没看见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前线的危险程度，自然不用多说。
苏楠闻言，表情都变了，当即起身面朝工作人员——
“带我去前线！”
与她同时发声的，还有贺从泽，二人语气类似，都是含着急迫。
工作人员愣了愣，显然有些为难：“这个……”
“苏医生，你累了一天，在这里好好休息。”贺从泽对着苏楠，正色道：“等我找到江凛，我会把她安全送到。”
苏楠蹙眉，犹豫半晌，最终选择妥协，对他道：“好……那拜托您了。”
贺从泽颔首，随即对助理道：“在这边等着，看看能不能等到江凛回来。”
助理应声，贺从泽随即便让工作人员带自己去往前线，此时天色已经快要黯下，前线地带更是危险。
贺从泽眸色沉沉，几乎与天边暗色融为一体，他尽可能去忽视心底强烈的不安，告诉自己只是多虑。
——江凛，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52
江凛想, 自己大概就是霉运体质, 没跑了。
那时她走到江边，有水中的救援人员将伤员往岸上送，江凛见救援人员竟然是年轻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岁露头，大抵是志愿者。
此时他满面疲惫，在水中泡了一天的滋味想必肯定不好受，江凛看着也是于心不忍, 便主动伸手帮忙将伤员给拉了上来。
那名志愿者十分感激地对她笑了笑，转身便要继续投入到救援行动当中。
江凛看他脸色不对劲，便要出声唤住他, 谁知就在此时，对方身形晃了下, 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水中。
偏偏这水流湍急，人在里面一旦脱力便会被冲走，到时候才是真的凶多吉少！
江凛心下一紧, 当即什么都没顾得上，身子往前一探, 紧紧攥住那名小志愿者的手臂, 由于冲劲太大, 她整个人被向前拽去，被迫翻身扑倒在地，后背硬生生磕到了地上，火辣辣的疼。
江凛半个身子都几乎泡在水中, 水流冲击到身上隐隐作痛，她却顾不得这么多，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双手上。
救人要紧，江凛咬牙发力，侧过身子借着瞬间的爆发力，将人从水中拉了上来。
若是再晚一步，这鲜活的生命可能就此消失不见。
见人上来了，江凛瞬间松了口气，坐在了地上，手都有些发抖。
“抱歉，是我刚才没注意！”那名志愿者死里逃生，却迅速回过神来，忙检查江凛有没有受伤：“对不起对不起，你是医疗队的人吧，给你添麻烦了。”
江凛摆摆手，随口应道：“没什么，你们更辛苦些。”
志愿者脸色微变：“你的手臂受伤了！”
江凛闻言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左小臂——一道口子正裂着，鲜血不断向外涌出，看起来十分骇人。
也许是她刚才太匆忙，不经意间，便被水中的树枝或者碎石刮到了。这么被提醒，她好像觉得自己背部也有点儿疼，但没有说出来。
“不要紧。”江凛道，表情上也看不出来有多疼，“看着吓人而已，伤口没多严重。”
“那也不行，得赶紧去处理一下。”小伙子认真道，不容拒绝：“这水里都是泥，太脏了，都不知道有多少细菌，万一感染发炎了怎么办？”
江凛看了他一眼，想说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顶上她这种好几个，但见他表情坚毅，便没将这话说出口。
“你得下去休息。”她对他道，嗓音淡淡：“你的身体撑不下去了，刚才是有我拉住你，如果你再继续下水，下次可能就是你的队友捞你的尸体了。”
小伙子愣了愣，他抓抓头发：“我知道了，谢谢你。”
江凛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自己胳膊还往外喷着血，她更没心思一个劲儿去劝别人，便起身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幸好伤得不严重，否则江凛都怕会影响自己的工作效率，她缠上绷带后，行动还算是自如。
她本来是想找个医生帮忙处理一下后背处的伤口，但此时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了，不知道是结了痂还是根本没什么事，总之江凛就暂且放下了。
随后，新的一批伤员被送过来，有救援队的看到江凛，便提醒一句：“你是医疗队的人吗，你的同事刚才都回去吃饭了，你要不要去休息？”
江凛摇摇头，“我再帮会忙，等会再回去也行。”
对方点头，便急忙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在这种时候，谁也操心不上谁。
待江凛准备回高地时，已经彻底到了晚上了。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忙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最好还有自己的饭菜，随后她便离开前线支援区，步行是不可能的，她想看看能不能找辆车开回去。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江凛有些失力，她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只好缓缓蹲下了身子，想等最难受的那阵过去。
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脚开始发麻，江凛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清醒了点儿。
她站起身来，因为怕脑缺氧所以特意将动作放慢，但彻底直起身子时，还是不免一阵晕眩恶心。她蹙眉，身子无法控制地朝前倾，好在她屈膝率先着地，成功避免了摔个狗啃泥的尴尬局面。
江凛还满不在乎地揉了揉太阳穴，想着自己除了膝盖有点儿疼，别的倒没什么。
可能是因为没及时吃饭补充能量，刚才情急之下又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人，还受伤留了点儿血，她把自己折腾得够惨，身体都看不下去了。
江凛撇撇嘴，干脆坐在地上恢复体力，她低着头闭目养神，打算等什么时候有人过来了，顺便把她捎带着回去。
这么自暴自弃的想着，江凛却听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她像是有什么好硬似的，当即想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做工精致的皮鞋，看着外表便知道其定制的价格不菲，只是可惜沾了点泥巴，总体感觉都毁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轻笑，却含了并不常见的怒意：“这谁家的美人，在这种地方坐着？”
江凛愣了愣，旋即唇角弯起，彻底放下心来——
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接自己回去了。
贺从泽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倒是没想到这女人浑身软绵绵的跟没有力气一般，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摇头，“你这没良心的女人，连声谢谢也没有。”
没良心的女人得到提醒，这才开口对他道：“谢谢。”
这两个字刚落下，贺从泽的眉尾便不禁跳了跳。
他嗤了声，没好气道：“往键盘上撒把米，鸡都比你会说话。”
江凛为了证明鸡没自己会说话，索性就不说话了，好整以暇地待在男人怀中，还算舒坦。
贺从泽敛眸打量她几眼，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堵，特别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她绑着绷带的左臂，他感觉自己的绅士风度已经完全被她给磨没了。
他怒极反笑，毫无恶意地讽刺了她一句：“江凛，你每次跑出来都要把自己搞得不成样子，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这样，就为了等我来找你。”
江凛即便闭着眼睛休息，也不忘淡然回他：“贺从泽，你每次都要在各种地方跟我各种偶遇，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个跟屁虫。”
贺从泽扬眉，不暇思索：“我就是。”
江凛：“……”
她总不能回个她也是，便干脆不吭声了，装死。
“唉，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贺从泽觉得痛心疾首，怀中的女人轻得过分，他愈发觉得疼惜，叹道：“我不就前段时间忙工作，没怎么去找你，犯得着这样让我惦记着？”
江凛简直一身恶寒，心想这么腻歪的话，也就他贺从泽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来。
“这是我的工作。”她道，语气平淡，“我必须尽力而为。”
“既然是工作，那就要量力而为，你还真把你自己当女超人了？我看我成天没个正事，就跟着你到处拯救世界了。”
江凛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别人对你的印象都不好，正好能让你跟着我沾光，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英雄。”
“我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觉得我无恶不作也罢，那是他们的事。”贺从泽轻笑，江凛贴得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就算是英雄，我也只做你一个人的。”
江凛算是服了贺从泽的甜话，她挥挥手，示意他赶紧闭嘴，随后便安心窝在他怀中，开始休息。
忙碌一天，精神紧绷至现在，她实在是太累了。
贺从泽也知道她累，便不再多话，抱她上了车，随后带她回了高地。
时间已经不早，大多数医生已经回各自的帐篷休息，江凛去自己的帐篷里休息了会儿，她本来还想去看看有没有吃的，贺从泽却直接从助理那边拿了个小包过来，直接丢给她。
江凛打开一看，里面有火腿肠和面包，还有几盒饮料，本来没什么食欲的，却把她看得有些饿了。
江凛实在觉得这些东西在平时算不上美味，但也许是因为自己饿得久了，竟然觉得比平时下馆子都要好吃。
自从得知派发下来的物资是贺从泽专门叫人送来的，救援站的工作人员们无比感动，还特意给贺从泽单独加了顶防风帐篷。
贺从泽就这么抱臂坐在旁边的垫子上，看着江凛手中的火腿肠袋子，里面的火腿肠数量直线下降。
终于，江凛停了下来，她喝完饮料，将所有垃圾归到一个袋子中，放到角落处。
贺从泽挑眉，问她：“吃饱了？”
江凛点头。
他又问：“体力恢复了？”
江凛摇头。
“那就好。”贺从泽于是轻笑，目光扫向她的身体，意味不明：“正巧方便我干正事了。”
话音方落，江凛心中当即警铃大作，她虽然不知道贺从泽要做什么，但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没有好事，念此她迅速做出了反应，起身就要往帐篷外跑！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贺从泽早就料到她会躲，伸出手臂轻松将其拦下，随即从善如流地一拉一扯，便将人给扔到了垫子上。
江凛偏偏还没有恢复力气，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她撑起上半身，抬腿还没踢出去，便被贺从泽单手握住了脚腕。
他手向下发力，她身子便猝不及防地滑了下去，他随即握住她的腰身，径直将她翻过来背对着自己。
男女之间的差距感与压迫感，在此时尽数显露。
江凛慌了，不知道贺从泽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她反手要推他，他却握住了她的，与此同时膝盖抵在她双腿之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使她动弹不得。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姿势，各种意义上的。
江凛对于这种背对的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她有些恼，开口喝他：“贺从泽，你发什么疯？！”
贺从泽恍若未闻，单手抓着她手腕摁在头顶，另一只手则落到她背部的衣料上，意图不明。
江凛在进入帐篷后，便将外套脱掉挂着晾干，此时她只穿了件薄衫，男人的指尖落在上面，跟直接落在她肌肤上没什么区别。
江凛浑身僵住，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便听“哧啦”一声布料被撕碎的声音，与这声响几乎同步的，是她感觉到自己脊背一凉。
贺从泽，撕了她的衣服。
江凛蓦地攥紧拳头，也是真的动怒：“贺从泽！你给我……”
然而话未出口，她便疼得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贺从泽眸色深沉地望着江凛惨不忍睹的后背，也没太用力戳她伤口，见这女人不吭声了，才冷道：“怎么，这会知道疼了？”
江凛听贺从泽这么说，才明白他原来只是想看看自己后背的伤口。
若不是经他提起，她自己都快忘了后背还有伤，想来是当时扑过去为了拉住那名志愿者，被地面上的石子擦伤的。
知道并不是自己担心的那样，她的情绪突然就稳定了下来，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吐出了口气，气息趋于平稳。
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过，也没有被提醒，江凛就没觉得疼痛或是麻痒，此时被贺从泽这么掀开，她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尤其背部撕裂般的痛楚更甚，疼得她拧紧了眉。
这疼痛实在难忍到匪夷所思，江凛凭借自己的直觉，猜测大概是因为伤口长时间没有处理，又沾了脏水，发炎导致的。
她隐忍着调整了半晌，才开口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她刚要出声的时候，却有个人急慌慌地闯进了帐篷中。
“江凛，我听说小贺总把你接回来了，你……啊卧槽！”
苏楠话还没说完，看到帐篷内的情景后，她瞠目结舌，嘴张得简直让人怀疑她在喝风。
眼前的两个人，在她印象中一个冷漠一个风流，此时竟然冷漠反被风流压，而且江凛后背的衣料还能看出是被撕毁的，正巧贺从泽手中就有布料……
夭寿了啊！
苏楠羞愧地捂住双眼——
这画面也太太太……太成人了吧！！

53
“你们……你们不用管我, 继续继续！”
苏楠边结结巴巴地说着, 边捂着双眼往后退，脸都红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已经……”
贺从泽瞥了眼门口的苏楠，虽然心底不太情愿，却还是松开了禁锢着江凛的手。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凛的双手终于获得了自由，她无奈出声，“我在前线支援的时候后背受伤了，贺从泽帮我看看而已。”
苏楠闻言愣了愣, 见贺从泽也笑容戏谑地盯着自己，不禁觉得得知真相后反而更羞愧了。
看来是自己把小贺总想得太禽兽了……
苏楠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这才垫脚瞄了眼江凛裸/露在空气中的后背, 刚才没看还好，这会看了, 她当即抽了口冷气。
江凛是属于那种皮肤白细的人，而正因如此，那大片的擦伤落在她背上, 才更显得狰狞可怖。青紫与血迹对上白皙与无暇，实在是一种极难用言语描述的视觉冲击。
这到底是怎样弄出来的伤啊……
苏楠单是看着都觉得疼, 更别说江凛这个承受者了, 她蹙眉问道：“这伤什么时候弄的, 怎么现在才处理啊？”
江凛如实回答：“傍晚那会儿，间隔时间不算很长，还好。”
苏楠简直被这个丝毫不懂爱护自己身体的女人给逼疯了：“这么严重的伤你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处理，江凛你就气死我吧！”
江凛哑然, 知道自己有错，倒也不吭声了。
而苏楠知道跟江凛说多了也没用，反正她也不听，索性叹了口气，转向贺从泽：“小贺总，处理伤口的事情要不我来？”
贺从泽笑得人畜无害，温文尔雅：“不用麻烦苏医生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苏楠：“……”
她怎么觉得……有种大尾巴狼装忠犬的感觉？
苏楠安慰自己应该是错觉，既然贺从泽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多打扰，道了声晚安后便离开了。
如此一来，帐篷中只剩下江凛与贺从泽二人。
江凛的脸立刻冷了下来，语气也凉如冰：“贺从泽，你从我身上起来。”
贺从泽姿势不变，单手捞过旁边的医疗包，扯开后打量了眼里面的工具，还算齐全，能用。
他翻了翻，发现没有生理盐水，随即蹙眉。
估计江凛是要忍一阵的疼了。
“没有生理盐水，我直接用碘伏给你清理伤口，待会忍着点。”贺从泽说着，目光在江凛的背部扫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心惊，他啧了声：“江凛，我发现你有事没事就喜欢折腾自己，你不心疼我心疼。”
江凛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解释一下：“当时有名搜救员在我面前，他年纪应该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也许还不到。”
“他脸色很差，身体显然已经超负荷了。看得出来他已经在水里泡了一天，而且应该没怎么吃饭，不然也不会摔倒。我当时太着急，没多想就扑过去拉住他，没注意到自己在地上摔伤了，也没想起来注意身体。”
“我发现洪水比我预料中要严重很多，虽然存活的人更多，但我今天看到无数的人抱着尸体哭，而即使见到的是尸体，他们还是会对搜救人员道谢。”她嗓音中含着淡淡的沙哑，有疲惫，也有真挚：“搜救员是百姓们的希望，我只是个医护人员，却也想在这种人间惨剧中献一份力。”
贺从泽闻言，陷入了缄默。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江凛。
——她总是如此，装出置身事外的冷情模样，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算了，她若想做那便做，反正他会护着。
贺从泽用纱布湿了消毒水，轻轻敷上江凛后背的伤口上，他看到江凛在一瞬间无声攥拳，感受到她的身子倏地紧绷。
她肯定是疼的，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是稳的。
贺从泽却宁愿她喊疼，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让自己心疼。
视线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扫过，贺从泽消毒过后，便开始了后面的步骤，动作谨慎而温和。
“其实我这个人吧，不算特别坏，但也跟好人完全不沾边。”他淡声道，声线平稳，陈述一般：“我不善良，只凭利弊行事，没那么多好心可供我发散，但是……”
贺从泽停顿一瞬，随即他开口，嗓音低沉轻缓：“但是江凛，我愿意为了你，去做我所有力所能及的善事。”
江凛的五指攥成拳，紧了又紧，她却始终一语不发。
后背上本来没有被她放在心上的伤口，此时被贺从泽这么一碰，好似也开始撕心裂肺的疼了起来。
胸口莫名有些涩然，堵得她哑口无言，闷闷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他。
江凛从未想过，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一个人，也会有被别人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一天。
即便是她这样的人，即便是她这样的人……
也同样，期待纯粹的感情。
贺从泽的动作很利索，毕竟是在部队呆过几年的，包扎技能是基本，三两下就给江凛处理好了伤口。
他想起自己让助理帮忙准备了新衣服，扫视一周帐篷，成功在角落处发现了个袋子。
他拎过来放在她身边，象征性的拍了两下，道：“这是衣服，换上吧，别着凉。”
江凛反手碰了碰自己的后背，有点疼，但应该没什么事。
她背对着他坐起身来，侧首扫了他一眼：“我换衣服，你站着干嘛？”
贺从泽无赖一般地挑眉，“你害羞？”
江凛直接用实际行动证明“害羞”这个词根本不适用于自己，她从袋子中摸出那件衣服，随后干脆利落地将自己身上的衣料扯下。
虽然她是背对着他，但那曼妙身姿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神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燃烧沸腾，开始喧嚣。
贺从泽不禁屏息，他蓦地转过身子，拧紧了眉头：“江凛，你是太信我还是太信你自己？”
“这种时候你能做什么？”江凛将问题给丢了回去，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尽量不去牵扯后面的伤：“贺从泽，公共场合跟我调情，最后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
贺从泽：“……”
江凛的不解风情，怕是无人能比的了。
偏偏这帐篷中安静得很，他能清晰听到身后衣物悉索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平添几分隐秘的暧昧。
贺从泽简单平复了气息，对她正色道：“明天不许去前线，好好在救援站给我待着。”
让江凛不工作好好养伤是不可能的，她绝对不会安安分分待在帐篷中，而他又不能保证时刻盯着她，只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江凛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太是个去前线，便答应下来：“好。”
没别的事了，贺从泽便准备回去，他这次来州城虽然主要是出于私心，但来都来了，也得办点公事像个样子。
临走前，他听身后的江凛语气平淡地丢过来两个字：“晚安。”
贺从泽脚步一顿，随后他勾唇，眉眼间悄然染上了几分笑意：“晚安。”
-
林天航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周遭漆黑一片，他茫然的撑起手，想要爬起来，却不想这片空间不够他伸展，还没直起腰来便被磕到了脑袋。
结结实实的一下，疼得林天航倒抽了口冷气，眼眶酸涩地捂住了脑袋，心里暗骂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撞上去这么疼。
他揉揉脑袋，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贺从泽的车里才对。
当时助理哥哥来找自己，说明了州城的情况，他担心哥哥姐姐的安危，又对州城的情况十分好奇，便一时冲动，趁助理哥哥去打电话的时候钻进了后备箱。
后备箱和车内空间是相通的，只隔了层挡板，所以并没有缺氧的问题。虽然一路上并不安稳，道路颠簸难走，但林天航难受了会儿，半道上竟然就这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直到现在，他才慢悠悠醒了过来。
林天航发觉车身好像是没有在动了，想必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就是不知道车上还有没有人，万一被发现，他肯定会被送回去的。
这么想着，林天航有些忐忑不安地握了握小手，他又在后备箱中等了会儿，却迟迟听不到外面的声响，也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根本就没有人。
林天航与思想斗争了数个回合后，他终于决定下车，去观察观察环境。
这么想着，他小心翼翼地在后备箱中寻找拉线拉环的逃生装置，终于在后备箱盖下部摸到了条拉线，他轻扯了下，后备箱便开了。
林天航十分谨慎，他当即伸手抓住后备箱盖，透过缝隙观察到外面并没有光，似乎已经是晚上了。
那应该是没人了吧？
这么想着，林天航松手，待后备箱盖彻底抬起，他也下了车。
脚下踩的是泥土地，也许是因为州城这几日降水的原因，土壤中含水量委实过高，导致黏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林天航觉得实在是不自在，他好像都快不会走路了，撇着嘴去观察四周，然而入目的却只是零零星星的几辆车，这里可能是停车的地方。
远方有波涛击打的声响，似低吼似呜咽，遥遥传来中有些未知的恐慌，让人实在难以安下心来。
夜色浓重，这边比京都要冷很多，林天航虽然穿的厚，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真的是晚上了。
爸爸说过，晚上是绝对不能出门乱跑的，那样不安全。
想着林城的话，林天航放弃了主动出击的念头，他最后环顾周围，想找一找有没有人在这里，但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寒碜得很。
现在天色又晚了，也不知道这边会不会有虫子野兽什么的，他有些怕，只好又默默钻回了后备箱，留出条缝隙来进入空气。
幸好手机还是满电的，林天航将亮度调到最低，开了省电模式，将耗电量降至最小，最终他定了个早上的闹钟，随后便窝成一圈闭上了眼睛。
等明天上午醒了，就去找哥哥姐姐吧……
他这么想着，不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54
州城的雨终于停了, 救援任务仍在进行中, 救援站的工作越发繁忙，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由于江凛受了伤，所以今天苏楠硬是把江凛按到了救援站，还吩咐队内成员看好江凛，随后自己去前线支援。
江凛十分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在救援站待着了。
昨天被派去前线的医生，今天大多都留在了救援站, 毕竟前线不论是工作量还是压力都比救援站的大，所以医疗队都决定采用轮换规则，这样队伍中每个人都会去前线工作一次。
江凛在收拾医疗工具时, 不经意注意到旁边几米外的地方，柳然和她的医疗队长似乎是在争吵,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想来是发生了分歧。
江凛本来无意去听他们的谈话，奈何彼此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近, 她又不能捂住耳朵，多少还是听了些内容到耳中。
队长对柳然道, 语气严肃：“柳然, 我让你今天好好在救援站待着, 是为了你好，你干嘛就非要去前线？”
柳然的语气也称不上和气，“我又没受伤又不嫌累，为什么不能去？”
“你……”队长被她堵住, 终于有些烦躁：“你是不是因为今天A院的江医生也在救援站，所以你就不愿意呆在这里？”
柳然不置可否，态度却已经挺明显：“我没这么说。”
“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态度，虽然不是同事关系，但好歹也是一起来抗洪救人的吧，你就不能把关系搞得和睦点儿？”
“怎么和睦？”柳然有些恼，声音也不免抬高些许：“像队长你那样去主动结交各医疗队队长吗，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跟着别的大医院揽功？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的，我连看谁顺眼不顺眼的资格都没有吗，我根本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利弊关系！”
“柳然！”队长被她这么说中了心思，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对她压着声音道：“我告诉你，A院医疗队里你看谁不顺眼都行，唯独不能是江凛！我之前就听说，那个江凛是靠着贺从泽的关系才进了A院，贺从泽对她上心得很，讨好她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别因为你自己一个人就拖累了我们整个团队！”
柳然咬唇，半晌才冷道：“大不了您就让我回去，反正我绝对不会主动去讨好谁，那不是我来这里的任务。我去前线忙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队长低声骂了句什么，这会儿突然起了风，刮得江凛耳畔都是呼啸的风声，她眯眼，还没来得及多琢磨，见那队长也走了。
救援站这边人多，医生都戴着口罩将自己裹得严实，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在这边，也是有原因的。
虽然知道偷听不好，但江凛觉得自己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躲在旁边，是他们没注意到自己，所以应该也不完全算得上偷听。
她回想一番二人方才的对话，又想起昨天在前线遇见的柳然，不免陷入沉思。
柳然这个人……好像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但江凛也懒得多想，毕竟对方已经明确表达出了敌视态度，她甩甩脑袋，起身走向新送来的伤员。
受伤的是名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抱她来的是位年迈的老人，江凛让老人先坐在旁边休息，随后便将小女孩抱到面前，看了看她的伤势。
女孩的受伤部位是右小腿，能看出来是被尖锐物划伤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但此时已经有些发炎，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些。
女孩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伤口，没有吭声，很是安静，江凛却能看出来她是在紧张。
“医生啊，我是她的奶奶，请问我家姑娘有没有事？”老人坐在旁边，神色有些紧张地询问着江凛。
江凛摇摇头：“没事，伤并不严重，处理好以后只要尽量不要沾水就好。”
老人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江凛在准备用碘伏进行消毒前，抬眼看了看小女孩，对她道：“可能会疼，忍着点。”
“好的。”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兴许是因为恐惧于未知的疼痛，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当沾了碘液的消毒棉签落在伤口处时，江凛明显感受到女孩由于疼痛动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停，想给女孩一个缓冲的时间。
谁知女孩忙不迭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的医生姐姐，我不疼，你继续吧，不用管我。”
怎么可能不疼。
江凛无声叹息，终究是将动作放轻了些，为女孩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发炎的伤口。
期间，江凛的额头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有些不太舒服，但她顾不得去擦拭，只得眯了眯眼睛。
女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从衣袋中摸出块还算干净的小方帕，默默替江凛擦掉了汗。
江凛动作一顿，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没出声，继续忙着手下的工作。
大功告成后，女孩伸出手抱了抱她，感谢道：“谢谢医生姐姐，你们辛苦了，一定要注意休息。”
小女孩的怀抱是温热的，在州城这块贫瘠苍凉的土地中，是难得的温暖。
江凛笑了笑，对她道：“不用谢，好好养伤，过不了多久，你们的家就会回来了。”
小女孩应声，便随着奶奶离开了救援站，前往政府搭建的临时休息处。
江凛收回视线，刚站起身子，便听身旁有人言语含笑道：“我发现，你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
她侧目，望见贺从泽好整以暇的站在旁边，似笑非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站了多久。
于是江凛挑眉，“所以？”
他笑得十分君子：“别人家的毕竟是别人家的，你要真喜欢，为什么不考虑有个自己的？”
江凛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出来。
她突然想起脚边还有东西没收拾，便蹲下身将打开的医疗箱收拾起来，边收拾边问他：“你来也来了，也顺带着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了，州城环境这么差，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做一回善人，来这儿发点物资和粮食，在物质和精神上支持你们。”贺从泽从容不迫地答道，为了方便江凛听清楚自己的话，他也单膝蹲下，对着她神色闲散：“虽然这次办的事不太符合我给大众的印象，但好歹是好事，指不定还能趁机刷波好感不是？”
他这句话并未说完，也没说是要在谁心里“趁机刷波好感”，但江凛侧首，接收到他那再明显不过的眼神暗示后，当即便心底了然一片。
这人说话总喜欢拐着弯儿来，怎么别扭怎么说，稍微想得浅了点，也许就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感情这会儿他贺从泽是来讨夸奖的了？
江凛想了想，虽然资本主义是挺会压榨的，但贺从泽所谓的“物质支持”实在是给州城这边带来了不少便利，最起码不用担心伤员和工作人员饿肚子，也不用担心医疗资源不够，剩下的救援行动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贺从泽觉得自己给这女人的暗示够明显了，他正等着江凛有何回应，却见她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
随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有只手落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力道还算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贺从泽蓦地顿住。
江凛倒是面色如常，她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夸了两个字：“真棒。”
语气虽然不像是敷衍，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哄小孩一般。
贺从泽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之前她摸他的头，他就没说什么，结果现在又来，她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贺从泽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随即抬首对她轻笑：“我觉得上次在你办公室里，你给我的那个奖励就挺好的。”
“我觉得也挺好的。”江凛没急着抽手，而是对贺从泽道：“你想不想要更好的？”
贺从泽眼底一亮，难不成这女人开窍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怎么不想？”
江凛于是欣然颔首，“那就想吧。”
贺从泽：“……”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煞风景排行榜，她江凛的名字绝对是top1稳稳不动摇。
他简直没话讲：）
-
晚上吃饭的时候，搭了两个帐篷，基本上都是两三个医疗队在一起吃饭。
贺从泽毕竟对州城洪灾支援做出了一定贡献，还有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他和助理便乘车去了当地政府商议。
由于粮食的囤货多了起来，所以大伙的伙食也好看了些，最起码不再是第一天那样的清汤寡水，有了些肉丁，尽管还是远远比不上平日生活中的程度，但在这种地方能吃上肉末，就已经是很好了。
江凛在饭前被救援站的工作人员叫了出去，说是有人想见她，她走出去看到来人，才发现是上午的那位小姑娘。
小姑娘见她来了，便将怀中揣着的袋子递给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我奶奶厨艺不错，她在营地后厨帮忙做饭，顺便包了点包子，我给你们送来几个。”
江凛看了眼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包子，松松软软，还是热乎的，应该刚出锅没多久，隔着层袋子她都能闻见那诱人的香味。
心头好像也跟着热乎了些许。
江凛弯了唇角，对小女孩道：“谢谢，麻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啦！”女孩闻言连忙摆手，摸了摸脑袋，“你们那么辛苦，要多吃点好东西才能补充体力呀，可惜我带不来那么多，对不起啦。”
“没关系，这些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你帮了很大的忙。”江凛语气柔和，蹲下身拍了拍她，“但是现在不早了，别让奶奶担心，你回去吧。”
“好，姐姐再见！”女孩笑着乖巧应下，脚步轻快地便回去了。
江凛收好包子，走进帐篷，给了苏楠一个。
苏楠甚为惊喜，不过在州城待了两天，就觉得包子是个多么珍贵的食物，她掰开看了眼，更惊讶了：“还是肉的！”
江凛点点头，张口咬上包子，肉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增：“嗯，我一个病人送过来的，是个小姑娘，她奶奶在后厨那边帮忙做饭，她给我带来了几个。”
苏楠给感动得险些热泪盈眶，还特意小口小口的吃，生怕享受不了这短暂的幸福。
其他医疗队员也陆陆续续结束了工作来到帐篷中，柳然来得晚，江凛无意抬首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瞥见她左手臂打着绷带，不知道怎么受的伤。
柳然在看到江凛手中的肉包子后，她蹙了蹙眉，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面无表情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打开盒饭，埋首开始吃东西。
倒是队长看向了江凛和苏楠，笑着问了句：“你们院的伙食怎么还有肉包子啊，这么好？”
话音刚落，不少人朝江凛那边看了过去，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那肉包子上。
“毕竟是有人罩着的，跟我们不一样。”柳然突然开口，嗓音淡淡：“就算都受一样的苦，江医生得到的福利也要比别人好。”
此话一出，众医生看江凛的眼神，便有些变了味道。
除了A院的基本都知道贺从泽跟江凛的那些事，其他外地的医疗队根本就不清楚，他们看到的只是昨天贺从泽亲自来找江凛，对江凛百般呵护关怀，显然已经超出正常的上司与下属关系。
柳然这么一说，有些事情，好像也就都明白了。
苏楠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个叫柳然的医生看不惯江凛，却没想到她说话如此出格，不禁冷下脸来：“柳医生，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今天去前线支援的时候，工作人员还特意告诉我别让江医生过来帮忙，说是贺总特意通知的。”柳然笑了笑，面上却没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我就是有点想不通，既然这么矜贵的身子，又为什么要来州城这种地方呢？”
这话句句带刺，听着都扎人，让人怎么琢磨都不舒坦。
而身为当事人的江凛，却淡然到仿佛事不关己，不急不慢地吃着自己的晚饭。
“柳然！”队长突然出声冷喝，“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现在就出去！”
柳然不声不响，也不争辩，连饭菜都没拿便离开了帐篷，也不知道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身边的队长在同她和苏楠道歉，苏楠耐着性子说了些官方话，江凛没注意听，二人的谈话声逐渐淡出她的听力范围。
江凛望着柳然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55
柳然心里憋着气, 走出帐篷后胡乱走了一通, 最终来到个空旷安静的地方，随便找了块石头，便挨着坐下了。
州城的晚风很凉，她有些冷，便屈起腿抱紧膝盖，把半张脸埋进臂弯中，抽了抽鼻子。
她只是想出来冷静冷静, 她这两天在队里过得说不上舒坦，因为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救援行动，所以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很多门路, 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家队长总要同大医院的医疗队一起行动。
柳然知道，参与这种行动对评职称有很大的帮助, 尤其是有功劳者，更是获益匪浅，跟着A院这样的精英医疗队一起工作, 不论是在新闻报道还是其他各种方面，多少都是能沾点光的。
但究竟是揽功重要, 还是救人重要？
柳然本来不想参与这些事情, 但队长对于她这种独善其身的行为似乎越来越不满, 已经不止一次跟她提起态度问题，可柳然也是真的不想顾及这些闲事。
那个江凛，她虽然原来听说过对方医术精湛，但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他人的态度实在令她不舒服, 彼此院方的差距感令她无法自在，尤其得知江凛与贺从泽关系匪浅后，她心里更添了芥蒂。
说不上来为什么讨厌江凛，如果真的要找个理由……柳然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嫉妒她。
嫉妒她年纪轻轻就能进入A院，嫉妒她能轻松得到众人的肯定，嫉妒她认识那么多优秀的人。
柳然低下头去，用额头蹭了蹭手臂，上面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处理好，但还是在隐隐作痛。
她阖上双眼，刚才本来就没吃几口饭，直接逞能跑了出来，这会儿饥肠辘辘吹冷风的感觉着实是不好受的很。
她更难受了，咬紧牙关，寻不到可以做的事情，她便伸出手开始拔地上的草，泄愤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鞋底踏过草地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在深夜中着实有些诡异。
都这个时候了，所有人都在帐篷里吃晚饭，谁会跑出来闲逛？
柳然身子紧绷，当即单手撑地，回首去看来人，然而却是撞见了一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脸。
她呆呆的保持着原有的动作，手还支在草地上，神色震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滑稽感。
江凛不冷不热地扫了柳然一眼，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随便逛逛，结果还真给遇上了。
柳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看见了谁，她被吓得手一松，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歪了身子，险些摔倒，忙不迭向后退了退，谨慎地盯着江凛，将她上上下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好像是怕她趁着月黑风高，动手害人似的。
江凛对于柳然这种反应似乎是嗤之以鼻，她几步走上前去，随便扫了扫地上散落的小石块，然后单手将柳然给拎了回来，摁到石头边上，让她重新坐好。
柳然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有些不安地盯着江凛，江凛面无表情，她一时也猜不出来她是想干什么，但应该不会是坏事。
“你过来干嘛，特意来看我出糗吗？”柳然没好气地开口道，忿忿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后背紧靠着石头，“现在开心了？开心了就赶紧走吧，反正我估计也快走了，以后也不碍着你的眼……”
江凛听着这种无关痛痒的话，耳朵都快起茧，她蹙了蹙眉，淡声吐出几个字：“话这么多，不饿？”
她话音未落，柳然的脸便腾得开始发烫，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啊！我……”
话未说完，柳然便觉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怀中，还冒着隐隐的热气，她条件反射地接住，手中瞬间便有肉香溢出，勾得她肚子直打鼓。
柳然愣了愣，她将塑料袋打开，发现是两个肉包子，正是方才晚饭时江凛拿过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刚正不阿的节操，柳然决定将包子给扔回去，但江凛却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席地而坐，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柳然抽了抽鼻子，终于不肯为了那点儿面子去委屈自己，径直从塑料袋中摸出个包子，下嘴咬了口。
包子皮薄馅多，肉香而不腻，还带着温热，从咽喉滚下，连带着心底都卷上了暖意。
江凛侧目，见柳然吃得狼吞虎咽，这才淡声：“好吃？”
柳然因为正吃着东西，所以有些口齿不清，“好吃……”
江凛于是转过脑袋，继续盯着前方浓重的夜色，语气中不掺杂任何情感：“救援站的小姑娘送来的，刚出锅没多久。”
柳然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突然觉得，自己再也吃不下去这包子，愧疚与羞耻充斥她胸腔，压迫得她近乎抬不起头来，也说不出话。
江凛也不理她，不知在看什么，脑中是否在想什么。
许久，柳然突然哽咽了一下，泪珠子就这么从眼眶滚落而出，噼里啪啦往下砸，她腾出一只手来擦眼泪，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还那样说你，对不起……”
江凛用沉默回应她。
柳然将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出来，她哭得抽噎不止：“我就是嫉妒你……你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却站在普通人够不到的高度，还认识那么多贵人……”
“我不想跟着队长他们一起讨好接近你们，我、我觉得在你面前好自卑……呜呜……”
“呜呜……对你说了那样的话，对不起……”她哽了哽，“我好羡慕你……你说话不好听，性子直，也不主动围关系……他们却都喜欢你尊敬你……”
江凛就在旁边静静听着，见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禁不住犯了点儿轻微洁癖，蹙眉从兜中掏了掏，丢给她几张干净的卫生纸：“擦脸，太难看了。”
柳然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擤擤鼻子，情绪这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江凛在此时偏头看她，“伤怎么弄的？”
柳然反应慢了半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才支支吾吾道：“帮着救援人员拉人呢……不小心被划伤了，不要紧。”
江凛颔首了然，她不说废话，随后把柳然没吃完的包子推过去，惜字如金：“吃。”
柳然见包子还是温热的，便赶紧趁热开吃，吃着吃着，感动得眼眶又要发酸。
江凛这个人，话少、务实、缺少人情味儿，但她却让人觉得格外稳重可靠，好像不论再大的事砸下来，她也能稳如泰山。
对于这两天的事，江凛没说原谅，也不予评价，这却是对柳然最好的释然。
“这包子挺好吃的。”柳然道，嗓音有些沙哑：“我其实手艺也不错，等有空了，我去后厨给你们展示展示。”
江凛嗯了声，抱臂看风景，尽管州城遭遇天灾之后，已经没什么风景可看。
但柳然却觉得，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安心的一顿饭。
-
翌日，柳然仿佛转了性似的，和昨晚的态度全然不同，笑盈盈地围在江凛身边，跟她一起忙着救援站的事。
原因是江凛让她受了伤就收敛点，在救援站一样能帮忙。柳然经过了昨晚的事，对江凛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就差在脑门上贴上“江凛小迷妹”的标签。
苏楠觉得匪夷所思，偷偷拉过江凛询问：“昨晚你出去，是不是去找她了？”
“嗯，给她吃了个包子。”
“就这么简单？”
“说了点儿话。”
“……”苏楠知道江凛不愿意多说，便也干脆放弃了，无奈道：“算了，你这是又收获了个追随者，还挺好。”
江凛笑了笑，不置可否，也没把这句玩笑话当回事。
“行了，我今天还要去前线帮忙，就不跟你多聊了。”苏楠看了看时间，“先走了啊，再忙几天，咱们救援工作就能收尾了，加把劲。”
“今天天气不好，你要不找个男医生替你？”江凛却蹙眉拦住她，此时正下着小雨，虽然不大，但行动起来也不自如。
“没事，我经验足，这点小雨算什么。”苏楠摆摆手，“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休息啊，背上还有伤呢。”
江凛虽然不放心，却还是颔首答应，目送苏楠离去。
不知怎的，心底总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清晨时还是小雨，后来雨势渐大，到了傍晚才彻底停歇。
医生们陆陆续续的来吃饭，但苏楠却迟迟不见归来，江凛察觉不对，有意看了看其他队伍，果然不止苏楠一个人，其他区前线支援的医生，也没有回来。
就在此时，柳然稍显狼狈的走进帐篷，看见江凛后，她表情有些踌躇，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江凛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当即站起身迎过去，问：“怎么回事？”
柳然呃了声，“江凛，这事不太好说……”
江凛拧眉，正要开口继续问，便看到又走进一个人，仍是她熟悉的五官，此时却有些凝重。
贺从泽对柳然淡声道：“我跟她说吧。”
柳然迟疑地点点头，随即便不安地移开身子，走向了饭桌。
江凛看着贺从泽，心底愈发觉得不对劲，“贺从泽，到底怎么了？”
“大雨造成了山体滑坡，前线东区……”贺从泽咬牙，最终还是沉声：“……被埋了。”
那是苏楠去支援的区域。
她动了动唇，嗓子干涩：“那里的医护人员和救援人员呢？”
“在场的全部失踪，目前还在搜救。”
他闭口不提搜救情况如何，而这也是江凛最心凉的地方。
江凛由于后背还有伤未痊愈，所以被贺从泽摁着不让出去，他承诺一定会让人帮她找到苏楠，江凛虽然不安，但自己的情况她自己也清楚，便放弃逞能。
她蹙眉望着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
林天航很懵逼。
自己没被闹钟叫醒，一觉睡到了下午，这刚下车就发现州城在下雨，他赶时间想去找姐姐，就硬着头皮往停车场外走。
结果还没走几步路，突然一阵泥石相撞的声音，经过许久以前的血崩事件，林天航对这种声音甚为敏感，几乎是瞬间，他便拔腿往高地跑。
未知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他闻见空气中潮湿的泥腥味，惊觉这似乎是老师教过的泥石流，竟然就这么被自己碰上了。
林天航着实欲哭无泪，他腿短步子小，尽管已经拼命往上跑，但还是敌不过轰鸣声渐近。
呜呜呜他怎么这么倒霉，冰箱里的零食还没吃完呢！
呜呜呜以后再也料不到爸爸了，再也不能跟管家叔叔玩了！
呜呜呜姐姐和哥哥一定要好好的在一起呀！
就在林天航闭上眼，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写了封遗书时，他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咦？
林天航疑惑睁眼，往下一看，什么泥石流，根本连块泥巴都没有嘛……再探探头，往更低处的江边看，夭寿了，怎么全都被埋了！
林天航大惊失色，看来还真的是泥石流！
他吓得手足无措，慌乱之间爬下了高坡，小孩子的依赖性使得他重新钻回了轿车后备箱，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声音消失，他才敢探出脑袋。
雨停了，空气中那股泥土的味道却更浓了。
林天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有几块巧克力，是他当时从家里带出来的，才吃了一块，余粮不少。
想到这里，林天航便视死如归的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来到山路上，想试着往上走走。
结果刚走了没几步，由于地上太滑，他一时没站稳，竟然就这么从坡上滚了下去。
滚了下去……
“啊啊啊！！”林天航惨叫出声，眼泪差点就下来了，想起姐姐说不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护头部，他便忙不迭伸手抱住脑袋。
身子摔在泥巴地上并不算多疼，也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林天航突然觉得身体一空，他掉落在地上，疼得哎呦一声。
不对啊，石板地？
林天航正茫然，却突然被人拎起了衣领，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疑惑的女声：“咦，你这小孩怎么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林天航身子紧绷，当即看向来人，发现是个女人，年纪大概二十八/九，虽然她脸上和身上都是污泥，连五官都瞧不清楚，但看衣服不难看出，她是州城救援站的医护人员。
可以确认不是坏人，林天航故作镇定，问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苏楠抽了抽嘴角，看着眼前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的小男孩，一张白净的小脸此时脏兮兮的，她道：“这话该我问你吧。”
“你不说，我也不说。”
苏楠无奈叹息，还没遇到过这么较真的娃娃，“我是这的医护人员，刚才发生了山体滑坡，我逃到了这里。”
林天航便也乖乖道：“唔……我是来找我姐姐的。”
“找你姐姐？”苏楠看他的目光瞬间含了些许悲悯的意味，心想难不成是州城当地的孩子，和姐姐走散了？
这么想着，苏楠便出声安抚他：“我打算想办法回救援站，我带你一起过去。只要能见到我的朋友，让她帮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你姐姐呢。”
“真的吗？”林天航闻言，当即双眼亮起，凑上去道：“你的朋友这么厉害啊！”
“那是当然，她还是我们医疗队的副队长呢。”谈起江凛，苏楠便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她那个人啊，真的很优秀，你如果见到了她，肯定也会喜欢的。”
“才不会。”林天航撅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我最喜欢姐姐了，我姐姐也是名医生，她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你的姐姐也是医生？”苏楠看了看他，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忍不住道：“不不不，我朋友年少有为，她的医术十分精湛，性格也好，工作态度还很认真，我特别看重她。”
“我姐姐才是最认真的，她忙起工作来，能好多天不露面！”
“我朋友天天加班加点工作，熬夜都是日常，就算再晚，接到电话也会赶过来做手术。”
“我姐姐善良勇敢，人品特别好！”
“我朋友也是，唉，她那家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就是个好人……”
林天航越听越没话可说，怎么办，这个医生姐姐的朋友好像真的很优秀，但是他的姐姐才是最棒的呀。
他哼了声，倔犟道：“我不管，在我心里我姐姐才是最棒的！”
苏楠没想和小孩子争辩这种问题，抬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本来想开口安慰他，却看到了小家伙脑袋上的泥巴，还是崭新的。
苏楠脸色僵了僵，随后她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泥的手，默默背到身后，装没事人。
而陷入短暂自闭的林天航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完全就成了个泥人，倘若他照照镜子，怕是都认不出来是自己。
苏楠摸了摸腰间的无线电，她晃了晃，里面却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应该是没摔坏，只是信号不好。
想着，苏楠皱眉，拿着无线电往洞口处走了走，想试试能不能联系到救援站那边，毕竟单凭自己还要带着个小孩子，想要返回的确不容易。
好在她还是幸运的，随手在洞口处换了个方向，无线电终于接收到了信号。
苏楠心下一喜，当即联系了总部，总部很快给予回应，确认大概位置后，称很快就会实施救援行动，让两个人好好待在洞穴中，不要乱动。
林天航和苏楠对视一眼，纷纷舒了口气。
林天航想起自己还有几块巧克力，便毫不吝啬地分给了苏楠一半：“喏，吃吧，补充补充体力。”
“你还有巧克力呢？谢谢啊。”苏楠很是惊喜，接过巧克力一看，嚯，这牌子真是眼熟的很。
巧克力中的爱马仕，看来这个小孩家里还挺有钱的。
林天航无时无刻不忘记吹捧：“我姐姐教我，要学会跟好人分享。”
“你姐姐教导有方啊。”苏楠吃着巧克力，随口问他：“那万一是坏人，你姐姐教你要怎么办了吗？”
林天航攥紧小拳头，正色道：“先装乖，等坏人放松的时候，就赶紧趁机把坏人坑掉，好东西都拿过来！”
苏楠：“……”
她怎么觉得这种耿直的话，特别像是从江凛嘴里说出来的呢？
刚才这个小朋友好像也说，他的姐姐是名很厉害的医生……
苏楠抚了抚胸口，暗道自己多想了，江凛分明是独生子女。随后她将手中巧克力吃完，算是勉强填饱了肚子。
过了没一会儿，便有搜救人员开直升机开洞口接应二人，苏楠先将林天航给托了上去，随后自己也上了直升机。
终于尘埃落定，她浑身的肌肉都开始酸痛，莫大的疲倦笼罩了自己。
林天航虽然没怎么耗费体力，但从山坡上滚下去实在是伤元气，他上了直升机后便躺在座位上，呆呆的似乎是在缓神。
呜呜，好想姐姐哦……
林天航可怜巴巴的抿了抿嘴，眼角就差一滴泪划过去了。
大概十几分钟后，直升机稳稳降落在距离救援站不远处的空旷平地上，扬起无数尘沙。
苏楠带着林天航落地，刚抬眼，就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正是江凛。
江凛听闻苏楠失踪的消息后，本来无比着急，但谁知没多久贺从泽便语气轻松地通知她，苏楠成功与总部取得联系，马上就能安全返回。
实在有惊无险，江凛这颗心终于能放了下来。
见直升机落下，她快步走上前去，却见走下来的是一大一小，大人肯定是苏楠没错了，可旁边那个小孩子……
怎么这么眼熟？
江凛神色愕然，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然而对面的两个人在看见她后，各自表现出了欣喜么姿态，同时朝江凛迎了过去——
“姐姐！”
“江凛！”
林天航和苏楠异口同声，内容虽然不同，语气中的喜悦倒是类似。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怔住，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
“你的朋友是我姐姐？”
“你的姐姐是我朋友？”

56
“林天航, 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帐篷内, 贺从泽面色冷淡地瞧着眼前畏畏缩缩的孩子，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林天航眨眨眼，有些心虚地看向江凛，妄图求救，然而江凛正给苏楠处理着擦伤，压根没理会这边。
于是林天航只得喏喏道：“助理哥哥来找我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 钻到了后备箱里……”
贺从泽想起那时后备箱传来的异响，想来就是这小子弄出来的，当时怎么就没想着打开看看？
他眼神复杂的盯着林天航, 突然觉得让林天航经常跟着江凛，还真是容易导致孩童教育效果过好。
好到别的没怎么学会, 倒是学会了她的胆子。
贺从泽旁边的助理闻言，抽了抽嘴角，也觉得林天航作为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我也是因为担心嘛，因为我看了新闻报道, 说州城的洪水真的很凶猛。”林天航说着说着, 还委屈起来了, 戳戳手指头，眼眶泛红：“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毕竟还是个小孩，稍微凶一凶也就过去了。
贺从泽见林天航这样, 不禁有些心软，他叹了口气，在林天航跟前蹲下身子，抬起手想安慰性的揉揉他脑袋。
但在看到那小脑袋上全都是细碎的泥块，可以说是脏到没有落手之处，贺从泽顿了顿，洁癖在作祟，他从容收手，无比自然的改为扶额动作。
“知道错了就好，你哭什么，犯错的人不能哭。”他淡声道，望着林天航：“以后的几天，你都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林天航含着泪点点头。
江凛这会儿终于忙完了手底下的活，嘱咐了几句苏楠，便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了。
此时，帐篷中只剩下四个人。
林天航眼巴巴的看着江凛，像是在求原谅。
江凛不急不慢地坐在椅子上，冲林天航勾了勾手指头。
林天航双眼一亮，忙凑了过去。
“知道错了？”
林天航可怜巴巴：“知道了。”
“区分清楚勇气可嘉与不自量力的区别，前者能给你带来益处，后者只会给你和别人惹麻烦。”她淡声，语气不辨喜怒：“林天航，我不评价你的行为，你自己觉得属于哪个？”
林天航抽抽鼻子，“不自量力。”
江凛看着林天航，却莫名觉得他这股子硬气劲儿特别熟悉，有点像谁。
像谁？
贺从泽却在此时轻嗤，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自己不也是？”
江凛：“……”
哦，原来是像她。
“人无完人，林天航，你可以学习她的优点，但可别把那一身别扭劲也给学过来。”贺从泽语重心长地对林天航道：“毕竟不是谁都像你姐姐那么好运，能遇到哥哥这种有耐心的人。”
助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想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说话还真是越来越搭调，以后俩人要是真的在一起有了孩子，虎妈狼爸准没跑了。
时间已经不早，林天航被助理带去了救援站，看看是否有热水可供清洗，而贺从泽，则秉承一贯看似绅士实则狗皮膏药的风度，送江凛回她的帐篷。
路并不长，江凛没走几步，却觉得右脚不太舒服，脚后跟处有些疼，似乎是鞋不太合脚。
她为了工作方便，今日特意借来的短靴穿，由于一直在忙没时间歇息，竟然一直没注意到鞋子磨脚，此时闲了下来，注意力逐渐放回到自己身上，才觉得不舒服。
江凛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全然不影响，继续同贺从泽并肩前行。
“州城的情况稳定不少，你们大概再忙几天就能回京都了。”贺从泽并未察觉到什么，他说着，侧目看向她，“回去之后老老实实的，伤好之前不许乱跑。”
江凛懒懒嗯了声，脚后跟处愈发磨得麻痛，她只想加快步伐赶紧回去换下鞋子，垫上个创可贴防磨。
贺从泽却隐约察觉她的不对劲，特意慢下脚步扫了眼她，发现似乎、大概、也许是……脚崴了？
于是他便很实诚地问她：“脚崴了？”
江凛于是也很实诚：“新鞋磨脚。”
“怎么不早说，我让人给你送双合脚的。”
“又不是不能将就，贴个创可贴就行。”
跟这女人没法说理，贺从泽干脆闭嘴，径直将人打横抱起，迈步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江凛虽愣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随即她抱臂看风景，反正这样总比自个儿走路舒坦。
谁知贺从泽把她送到帐篷中后，江凛刚坐上凳子，他人便在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攥住了她的右脚踝。
江凛始料未及，没敢挣扎，怕踢到他，便只得蹙眉问他：“你干嘛？”
“你不关心自己，总得有个人替你关心。”贺从泽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即无奈叹息，“说实话，江凛，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关我家里。”
话音方落，江凛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她一度怀疑自己要是再逼贺从泽，他就要往变/态方面发展了。
他两指扣住短靴鞋底，往下一送，鞋子便松松垮垮地落到地上，他看向江凛后脚跟处，白袜已经染上了斑斑血迹。
贺从泽蹙眉，责备的话都懒得说出口了，直接拿来了旁边的医疗箱，翻出消毒棉签和创可贴，似乎是打算亲自动手。
饶是沉静如江凛，在察觉到贺从泽的意图后也有些愕然，她脚腕发力，想往回收：“我自己来。”
他挑眉，“难得我伺候人，你坐着就成。要是真感动了，你就亲我一口。”
亲是不可能亲的，江凛默了默，虽然不太自在，但还是拧着眉没动弹，身体都绷得僵直。
她垂下眼帘，从这个角度俯视着贺从泽，那幅本来凛然清俊的五官在灯光下柔和不少，长眉内拢，一双桃花眼含着浅浅流转的光，平日里的飞扬恣意，此刻尽数化为柔情。
搭在脚踝处的手指力道轻缓，传递着温热，有种莫名的情感在此破土而出。
江凛突然失语，分明是无比安谧平淡的时刻，心底却好像有什么抽枝发芽。
一片寂静中，她开口，嗓音平淡：“贺从泽。”
“嗯？”他尾音微扬，含着一贯慵懒的意味。
“等回京都后，我们……”江凛说着，却是突然停顿，继而道：“算了，回去以后再说。”
贺从泽的关注点全落在了那个“我们”上，他挑眉，“怎么，终于想睡我了？”
江凛不置可否，只稍稍俯身，伸出手——
扣住了贺从泽的下颌。
力道不大，不算是强迫，但由于贺从泽是单膝跪在她面前的，所以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抬起头，对上江凛的视线。
她眼里有云雾，有风雪，有夜色，也有他。
贺从泽顿住。
江凛神色清浅，盯了他几秒，倏地轻笑：“突然觉得你这张脸还不错。”
贺从泽勾唇，从善如流地侧首，吻上她的手指，低声：“那配不配给你暖床？”
当那抹温热覆上指骨，江凛微敛目，轻拍拍他脸颊：“勉勉强强。”
方才她开口出声，似乎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她好像觉得内心的想法呼之欲出，到了嘴边却迅速模糊不清，让她无法表达。
——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江凛未曾这般恍惚犹豫过，她无声抿唇，眸中闪过几分复杂。
贺从泽却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变化，替她贴好创可贴后，抬首便望见形似出神的江凛。
江凛走神可谓之难得，向来善于抓住一切机会偷香的贺公子，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身，在她唇畔印上一吻。
贺从泽不过浅尝辄止，待江凛蹙眉要推他脸的时候，他已经直起身子，姿态慵懒散漫，唇角弧度中含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仿佛偷腥成功的猫。
他抬手，指尖扫过嘴唇，极具暗示性的动作，意犹未尽似的。
他轻笑，嗓音低沉：“就当是我的辛苦费。”
某人想着法子揩油，江凛早就习以为常，方才本来还在想事，经他这么一闹也没了心思，索性起身将人往外一推，就打算拉帐篷睡觉。
“啧。”贺从泽眉间拢了拢，“女人也这么拔吊无情。”
被语不惊死人不休的贺从泽险些惊死的江凛：“……”
什么玩意儿，果然刚才那些温情都是假的：）
-
接下来的几日，州城天气转晴，救援工作全力进行，竭尽全力将损失降到最低。
最终，这场支援行动自第八日画上句号，圆满结束。
其实任务进行到后期，州城的情况就基本已经稳定下来，由于州城洪灾是全国上下都在关注的大事，因此少不了各种新闻媒体前来及时报道情况。
而难得想低调一回远离镜头的贺从泽，终究还是抵不过自己的热搜体质，他作为A院院方代表亲自到州城派发物资的光荣事迹，被各大媒体大肆报道，无限美化。
于是乎，贺从泽又双叒叕地蹲点热搜前排。
而阴差阳错的是，记者在报道过程中，特意关注了A院医疗队中的江凛，由于之前江凛救下叶明成本就自带热度，因此媒体们更是抓紧了这个医学界新秀的人设，竟意外让江凛彻底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之中。
不少网友对江凛印象极好，赞赏声不绝于耳，这种莫名其妙便被众人所知的情况，让江凛始料未及。因此在医疗队就好进行休整时，直播记者的突然袭击让她一时哑然。
“江医生你好，我是xx台新闻记者，现在正在进行直播，请问方便接受采访吗？”
女记者举着话筒，面上挂着职业笑容，身后就是摄像组专业人员，镜头直直对着江凛。
虽然这么问，其实也不过是意思意思，毕竟画面都切过来了，还能拒绝不成？
江凛顿了顿，颔首：“请讲。”
“听说江医生你是自请前来州城进行支援的呢，请问对于八天来的紧急救援，你有何感受？”
官方话谁都会说，虽然此次采访是突然袭击，但江凛仍旧面不改色：“州城这次洪灾声势浩大，救援期间虽累，但我也收获很多。希望经历此劫后，州城能够顺利重建家园，让受灾人民重新有个家。”
记者颔首，开口正欲继续提问，却瞥见江凛后方走来的人，忙欣喜出声：“贺总，大家对于你此次在州城洪灾中的善行格外关注，请问方便说两句吗？”
江凛侧首，才发现贺从泽不知何时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不疾不徐地上前，站定在江凛身边，面对镜头神情温和，一副从容贵公子的模样。
江凛对于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熟悉不已，表情上也不见有什么松动，她收回视线。
贺从泽似乎对于这种采访司空见惯，记者举着话筒凑来，他开口，言笑晏晏：“真正值得尊敬的，是像江医生他们这样在前线奋斗的救援人员，我不过个商人，没什么救人的本事，能为州城做的也只有这些，如果对缓解灾情有所帮助，那再好不过了。”
贺从泽说得轻巧，然而众所周知，他所谓的“只有这些”中，便包括了全程往救援站送物资，以及灾区捐款达到数千万。
对于灾区人民来说，他就是相当于济世者一般的存在。
记者接着问道：“那么贺总，你为州城做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可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这种危险地带呢？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
贺从泽闻言颔首，同意她的说法：“嗯，是没什么必要。”
记者本来已经准备好腹稿，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应，当即卡了个壳，愣愣地：“呃……那是为什么呢？”
贺从泽笑了笑，眸中色调清浅，他道：“我亲自来州城，主要原因是怕我未来女朋友工作太累，特意过来帮忙分担。”
记者：“……”
旁听的江凛：“……”
此话一出，不论是摄像组人员还是路过的行人，纷纷将目光转移过来，凝聚于贺从泽身上。
——他们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57
鉴于先前在直播镜头前的语不惊死人不休, 采访结束当天中午, 贺从泽的手机便被自家老妈的夺命连环Call给打爆了。
面对母亲的各种提问，贺从泽选择静音处理，耳不听为净。
反正他也只是说了“未来女朋友”，又没说别的，什么时候成还是个问题，省得说太多自行打脸。
由于贺从泽在州城这边呆了太久，公司的事情堆积无数, 所以便准备和助理当天出发，赶回京都处理公事。
而众医疗队的返程问题则是自行安排，A院医疗队暂时休整一日, 次日再返回京都休息。
休整期间，医疗队驻扎处挤满了受灾人民, 他们纷纷赶来感谢医护人员，江凛那边便被塞了不少吃的，脸颊上也被一个曾救下的小孩子印了口, 忙碌得很。
贺从泽见她正忙，便也不去打扰了, 反正两个人明天就能见面, 不缺这会儿。
州城附近的陆路大多被封死重修, 因此贺从泽和助理决定坐车去隔壁市乘飞机回京都，作为在后备箱被颠了一路的林天航，对此更是高举双手双脚以表赞成。
江凛好容易才抽身离开营地，腾出时间去总部拿来了许久未动的手机——本来是没电的, 好在州城的通讯和供电恢复后，柳然去给手机充电，顺带着也帮她一起了。
二人的手机都已经满电，江凛看了看柳然的手机，发现竟然还跟自己手机是同款，实在是巧。
江凛将柳然的手机放进兜中，帮着一起带回营地，随后她解开自己手机的锁屏，发现贺从泽半个小时前给自己发了条消息——
【为了帮未来女友分担工作，我不务正业太久，得提前回去干正事了，回见。】
江凛：“……”
他这脸皮子是真的厚。
简单回想了一下在州城的这几日，她默了默，觉得有些事情，似乎该有个结果了。
有了想法便去实践，江凛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人，她点出输入法，发出几个字，给贺从泽发了过去。
另一边，正靠在车座椅上闭目养神的贺从泽，被助理提醒道：“小贺总，手机屏幕亮了。”
贺从泽还以为是来自母亲的电话，有些不耐地扫了眼，却没想到是江凛发来的信息，内容只是简短一句话——
【我给你去掉“未来”两个字的机会。】
贺从泽盯着这行字，愣了有半分钟。
难不成是他不识字了？他怎么觉得这不太现实？
贺从泽沉吟数秒，认真给江凛回复：【被绑架了就发个句号。】
半晌，江凛回他：【京都见。】
于是贺从泽看着这三个字，甚至想现在就把民政局给搬过来。
“我操！”
正在开车的助理被吓了一跳，不禁侧目看了眼突然爆粗的贺从泽，后排的林天航也捂住耳朵，闭眼念叨：“姐姐说了不能听脏话不能听脏话……”
助理抽抽嘴角，对贺从泽道：“小贺总，林小少爷还在后面坐着呢，控制一下……”
话还没说完，贺从泽紧盯手机屏幕，打断他：“江凛要睡我了。”
助理：“我操！”
林天航：“……”
呜呜呜这两个大人怎么回事嘛！
“林天航。”贺从泽简单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即便回首对他道：“以后别叫我哥，叫姐夫。”
幼年的林天航感觉受自己到了暴击，愣愣地盯着他，仿佛还不能接受姐姐已经被人抢走的事实。
贺从泽此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初恋的怀春少男，心跳怦怦怦，就算是再来几场洪水他也愿意闯。
而另一边，江凛给贺从泽发完短信后便收起手机，打算回营地休息休息，帮忙收拾一下满地的狼籍。
州城虽说已经恢复通讯，但营地那边的信号还是不行，江凛为了顺利接收信号，特意跑到山路中段来，这片地区空旷无人，还风大，不宜久留。
江凛正往回走，却听到身后有轿车车轮碾压石子的声响，她侧首看了眼，还真是辆黑色轿车。
想到也许是要去营地的，她还特意往旁边让了让。
谁知这车竟然就在她身边刹车停下，江凛本来还以为对方是打算问路，谁知车窗不见落下，车门倒是被人先推开了。
不对劲！
江凛瞬间警觉，此处没有人，求救作用甚微，她当即迈开腿便朝旁边的陡坡跑去，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滑下去再说。
然而她却没想到车中的人不止一个，步子还没迈出去几步，衣服后领便被人揪住，力道凶狠，来者不善。
江凛低骂了声，借着对方的力，她回身便是飞踢，也不知踢到了哪里，总之对方吃痛，瞬间便甩开了她。
江凛没能稳住身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后背硬生生擦过地面，她感觉有坚硬的石子滑过皮肤，刮过背上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喘了口气，翻身正要跑，后脑却猛遭钝击！
该死，他们竟然有棍子？！
那一瞬间，疼痛感与眩晕感猛得冲了上来，江凛突然什么都看不清了，目之所及逐渐被密密麻麻的黑点吞没，令人有些生理性作呕。
在彻底昏迷之前，江凛听到身后传来几分耳熟的女声，语气不屑——
“嗤，敲一棍子就老实了。”
-
“江凛去哪了，我怎么没看见她？”
营地中，苏楠疑惑的从江凛所住的帐篷口看了眼，发现空无一人，便问身后的队员。
正在帮忙收拾医疗工具的柳然闻言抬起头，对她道：“江凛不是去总部拿手机了吗，可能要打电话，时间久一些？”
自从那晚江凛跟着柳然出去后，苏楠也不知怎的，两个人的关系突然缓和。而苏楠对柳然的印象本来不太好，但在后来的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柳然是个挺认真敬业的医生，除了有点儿过分耿直外，人很不错。
苏楠看了看时间，“不过现在都快下午了，她什么时候去的？”
“快下午了？”柳然刚才一直在忙，都没怎么注意时间，闻言不禁愣了愣：“那是挺久了……怎么回事？”
苏楠闻言蹙眉，由于江凛这个人似乎自带意外bug，她实在不放心，便起身道：“我去总部看看，说不定能在路上遇到江凛呢。”
柳然想了想，觉得反正自己手机也在总部冲着电，“我手机也在那边呢，我跟你一起去吧。”
于是二人便结伴去了总部。
两个人都不会开车，只能沿着山路苦逼兮兮地往下走，步行前往目的地，方式十分纯朴。
这边空旷又冷，道路宽窄不一，地面上连根草都不长，旁边还有陡坡，实在是荒芜。
待走到山路中段的时候，柳然没看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险些滑倒，幸亏旁边的苏楠及时伸手扶住她，不然就要摔在这地上，可就不会是一般的疼了。
柳然啧了声，低头去看自己刚才踩到的东西，却发现是个手机，还挺眼熟的，跟自己手机长得挺像。
她弯腰将手机捡了起来，发现手机膜被摔得碎了一角，但她发现还能打开屏幕，手机本身并没有被摔坏。
看着锁屏，柳然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
柳然倏地愣住，突然觉得指尖发凉，她转头看向苏楠，将手机放到她眼前，语气急迫地问：“苏楠姐你看看，这手机是不是江凛的？！”
苏楠定睛去看，突然心底一凉，她像是不太确定般地将手机拿了过来，反复翻转查看，在看清楚那熟悉的白板锁屏后，她手一抖，险些就握不住手机。
“这是江凛的手机，怎么会在这里？”苏楠拧紧了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赶紧往下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她说完，便打算快步往前走，然而身边却没人跟上来，她不禁疑惑地回首去寻找柳然的身影，却见柳然正站在道路旁的陡坡边缘处，望着地上发呆。
苏楠有些好奇，便走上前顺着柳然的视线，低下头，“怎么了，你看到什么……”
话还未说完，苏楠的脸色蓦地惨白，再也无法出声。
——那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面积不大，也谈不上触目惊心，但问题是人不在这里，没人知道对方是只流了这一点血，还是说失踪之前，在这个地方流了这些血。
前者还好，若是后者……
苏楠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惊愕地望着那滩血迹，蹲下身子，突然脑子就空了。
怎么办？怎么办？
江凛到底怎么了，她究竟在哪里？！
“苏楠姐，我们赶紧去跟总部通知一声，派人去找江凛！”柳然迅速反应过来，急慌慌地将苏楠从地上给扯了起来，“时间紧迫，万一……万一……总之先找到她要紧！”
“对，先去总部。”苏楠迅速回过神来，将江凛的手机收入兜中，跟柳然一路小跑到了总部，同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立刻得到重视，当即就派人去寻找江凛的下落。
做完这些，柳然在旁边局促不安地踱步，似乎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苏楠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忙不迭掏出了手机，翻出了那个电话号码。
那个人的话，一定能找到江凛！
机场。
距离航班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贺从泽正在候机室等着，林天航百无聊赖地玩着助理的手机，时不时打个哈欠。
贺从泽本在看着时事新闻，屏幕中却冷不防跳出了来电显示，他看了眼来电人，竟然是苏医生。
他蹙了蹙眉，滑出接听键，将手机靠在耳边：“苏医生？”
“贺总，这边出了点事……”苏楠的声音有些颤抖，能听出她在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是这样的，江凛去总部拿手机太久没回来，我和同事就去找她，结果在半路上发现了她的手机，旁边还有一小滩血……”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在耳边，听得贺从泽呼吸一滞，几乎就要坐不住。
他阖上眼，花费几秒钟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问道：“人呢，人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来到总部后也没有遇见她，现在已经让工作人员去找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贺从泽突然失语，他张口却无言，最终咬了咬牙，道：“我马上回去。”
说完，他便扣死电话，站起身来。
林天航听闻声响，困惑地抬起头来：“哥……姐夫？”
小家伙对于称谓的改口并没能让气氛缓和，助理本来正坐在旁边小憩，闻声忙不迭睁眼站了起来，还没出声，在望见贺从泽的脸色后，他下意识噤声。
贺从泽本就属于那种不怒笑三分的类型，此时表情森冷阴沉，眼底暗流汹涌，冷峻逼人。
这是怎么了？
助理心知不妙，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遂小心翼翼道：“小贺总，要取消航班吗？”
旁边的林天航不敢出声，他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被贺从泽满身的戾气给吓得缩了缩身子，有些发怯。
“车钥匙给我，我要回趟救援站。”贺从泽开口，嗓音中都浸着森凉寒意：“你送林天航回去，把他安全送到林家。”
助理忙应声，也不敢多问，赶紧把车钥匙递过去，贺从泽接过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焦急的情绪尽数显露。
贺从泽慌成这个样，他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他拧眉，突然也觉得不踏实了起来。
州城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落下帷幕，希望都平平安安的啊……
-
头疼。
疼得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身子沉重无比。
后背也疼，总觉得湿湿的，估计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背上肯定都没眼看了。
她记得自己本来是要跑的，但是却不知道被哪个混账玩意儿在后面敲了一闷棍，她现在是在哪儿？
江凛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事物晃来晃去，甚至还出现了重影，瞧起来模糊不清的。
该死的，不会是给她打成脑震荡了吧？
江凛险些骂娘，缓了有几秒钟，她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一个破旧的屋子中，屋里堆着些陈旧的箱子，像是个杂物间。
江凛勉强找回了些许力气，虽然身子难受得要命，她的忍耐能力向来不错，攥了攥拳头，她撑起身来，低低喘了口气。
还好，能动，手脚也没被绑起来，不是绑架。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有手机！
她拿出来一看，却发现手机并不是自己的，而是柳然的。
大概是逃跑挣扎的时候，掉在那边了。
有锁屏密码，无法打电话，江凛咬了咬牙，正在想办法，却听门口传来声响。
她当即将手机收好，与此同时想到了什么，正好她的手机和柳然是同款，按着印象，她迅速按下快捷键，随后紧盯着门口，浑身紧绷，高度戒备。
来人打开门后，便对上了江凛冰冷的视线，不禁笑道：“这么快就醒了？”
望见那张表情讥讽，和自己五官有一两分相像的脸，江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子，发现除了背部和后脑有些疼，身子并没有其他不适，看来对方并没有给自己吃什么药物。
江凛于是看着她，冷声：“司莞夏，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司莞夏不慌不忙地关上门，迈步上前，随便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箱子，坐了上去。
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江凛的表情，在发现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后，她嗤笑：“等会儿送你去个好地方。”
江凛不愿废话，开门见山：“你想干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不方便，所以我就不亲自送你过去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接你。”司莞夏说着，似乎有些无聊似的，手指绕着头发缠了几圈，从容把玩着：“江凛，你以为自己傍上了贺从泽，就没人能动你了吗？”
江凛仅仅根据司莞夏第一句话便能猜出来，自己大概是要被丢到什么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了，或许是山区，或许是更糟糕的地方。
司莞夏这千金大小姐，难不成缺钱缺到需要拐卖人口？
显然不可能。
她只是想让自己消失。
江凛不慌不忙，反正也不管用，她索性抱臂靠墙，问她：“办这种事，你也不怕被抓包？”
司莞夏好笑地盯着她，“你手机掉在那边了，贺从泽现在估计人也在飞机上了，就算他赶过来也找不到你，也没有证据，我怕什么？”
她是算准了时间，万事俱备才来到州城的。
意识到这点，江凛沉下脸色，决不能坐以待毙，她在心底盘算着对策。
司莞夏撑着下巴，懒懒道：“唉，你这种美人胚子，以后被送去那地儿还挺可惜……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数，非要在京都呆着碍眼，早点回你的S市不就行了？”
江凛，绝对不能留。
本来，她只是单纯的看这女人不顺眼，并没有想过将其逼上绝路，但自从上次撞破江凛与司振华的亲子鉴定，司振华还说了那样模糊的话……
司莞夏后来想了想，对于当年的那场火灾有了自己的猜想，倘若齐雅真的是纵火人，那江凛和江如茜的存在无异于是个定时炸/弹，十分危险。
司振华的态度不明确，她必须要自己处理好这件事，绝对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本来还以为你那个精神病老妈出车祸，能给你个警告，谁知道你一点脑子没有，还不赶紧滚蛋走人。”司莞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也别怪我下狠手了。”
江凛闻言，瞳孔倏然一缩，“那场车祸是你搞的鬼？”
“贺从泽都没查出来，说明他也是能力有限嘛。”司莞夏冷笑了声，道：“那个刘彤倒是给钱什么都做，之前把你的病历给我不说，还愿意帮忙揽罪，就是可惜现在进了监狱，用不着了。”
江凛隐约想起，当时在看管所的时候刘彤喊了句“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盯着你吗”。
当时她还没怎么注意，如今看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江凛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缓缓直起身，抬脚走近司莞夏。
司莞夏看着江凛，一动不动，反正在她眼里江凛伤成这样已经是半个残废，也做不出什么来。
然而，她低估了江凛。
江凛来到司莞夏面前后，直接拎起她的衣领，抬手照着她的脸，便落下一拳头！
司莞夏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江凛力道不小，疼得她落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要不是还没揪着，她就要倒在地上了。
司莞夏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揍，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江凛，目眦欲裂：“江！凛！”
“我在。”江凛面无表情的说完，松开她衣领，甩甩拳头，“我打人不喜欢用巴掌，你将就着挨几下。”
司莞夏正要骂人，然而江凛这次换了另一只手又是一拳头，她这回没有支撑，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口腔中充满了血腥味。
江凛皮笑肉不笑：“对称美。”
这女人是怪物吗？！
司莞夏两边脸颊剧痛无比，她于盛怒之中握紧拳头，大喝道：“你们几个给我进来，打！使劲打！”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江凛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
贺从泽火速赶回救援站，然而苏楠交给他的，只有江凛的手机。
众人表情沉重，显然还没有关于江凛的下落。
贺从泽敛眸，握着手机的手逐渐收紧，青筋突显。
就在此时，有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道：“我去调了监控，发现B段在中午时分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本地的车牌！”
贺从泽当即问道：“B段在哪？”
“那边废弃好久了，有个废弃的灯塔……哦对，还有个双层小楼，不过是用来放回收品的，那边都没人看着。”
贺从泽即刻动身，拉着那名工作人员便往外走：“带我过去。”
工作人员不敢怠慢，赶紧开车载着这位矜贵的主儿赶过去，话都不敢说。
“对了。”贺从泽突然出声，嗓音漠然：“派点人现在过去，待会可能会用到。”
“好的好的。”工作人员答应下来，拿起无线电，便跟总部要来了五六个人，快的话估计是前后脚抵达。
安排妥当了，贺从泽沉着脸色，却觉得愈发烦躁。
想起苏楠提到还看见了一滩血迹，他心底便忍不住不安起来，江凛后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她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会造成流血，她是怎么被对待的，伤口严不严重？
妈的……
贺从泽在心底狠狠骂了声，他垂眼，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江凛的手机。
按照她失踪的时间，应该是刚给自己发完短信，就遭遇了不测。
出于侥幸心理，他想看看江凛是否在手机中留下了什么信息，然而却发现有锁屏密码。
他随便猜测着点了几个数字，果然错了，他蹙眉，继续试着别的数字，不经意按到了下方的“紧急呼叫”键，屏幕便转到了号码拨出页面。
贺从泽本来是想退出去的，但他却意外发现，江凛有一个紧急联系人。
他扫过那串再熟悉不过的数字，身子蓦地一僵。
——这是他的电话号码。
江凛的紧急联系人，是他。
贺从泽怔怔的望着手机屏幕，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他拢紧了眉，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隐忍的情绪。
这女人……这女人……
贺从泽咬牙，终于红了眼，一拳砸在车门上，“操！”

58
在司莞夏出声后, 有两个男人闯了进来, 本来打算动手，然而在看到脸颊高肿躺倒在地的司莞夏后，都懵了。
“你们发什么呆？！”司莞夏气急败坏，由于脸太疼，她张口都觉得难以忍受，唇角似乎是撕裂了，“给我揍！把她揍到没力气反抗！”
二人瞬间回神, 当即听从命令，打算过去抓江凛。
江凛扫了眼正后方，有扇不大不小的窗户, 玻璃上满是灰尘，看上去已经老化。
司莞夏望着她浑身紧绷的模样, 不禁大笑出声，眉眼间已经浮现几分阴狠：“哈哈哈哈……可惜了，可惜这身傲骨。”
江凛闻言, 也笑了：“我要能称得上傲骨，那也是司小姐你成全的。”
司莞夏冷哼, 示意男人即刻动手, 然而却见江凛突然转身背对这边, 直直冲向了窗口！
司莞夏瞠目结舌，只听“砰郎”一声响，本就脆弱的玻璃被狠狠撞碎，尖锐的碎片随着人影一同飞出, 倏然坠落。
在撞碎玻璃的那一瞬间，江凛护住头部，但动作太大，她还是能清晰感受到后背的伤口被无情撕裂开来，涌出大片温热的液体。
江凛却无暇顾及，她只是觉得，如果真就这么死了，还挺可惜的。
她想，在自己儿时还在京生活的时候，也许曾与贺从泽无数次擦肩，无数次注视。
其实当初在医院，看到岳姨手机中的那张照片时，她原本是打算等两个人得了闲，一起在京内好好逛逛，补上先前所有错过的遗憾。
但是却没想到如今，这倒成了最大的遗憾。
京城繁华，世态炎凉，这本是她最痛恶的地方，却因为他，也开始有了些好感。
只是可惜……她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江凛轻笑，随即便身子一沉，隐约觉得落了地。
先是麻木了会儿，随即莫大的痛楚滔天卷来，强烈到让她难以忍受，瞬间便昏死了过去。
而房屋内，窗边空荡，只有风往屋子里面灌。
江凛从转身到撞窗跳楼只用了不到三秒的时间，她毅然决然，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毫不收力便直接撞了上去。
若不是窗框沾了些许从江凛伤口中流出的血，司莞夏甚至都怀疑这房间里是否有过她的影子。
“混账！”她破口大骂，当即回身冲出房间，还不忘对身后二人道：“赶紧跟过来，如果摔死了就直接处理掉！”
贺从泽的身份压在那儿，没人敢怠慢，总部效率极高，几乎是贺从泽刚到小楼前，总部派来的几个人也跟着开车抵达现场。
“就是这里。”工作人员说道，随贺从泽一同下车，示意眼前破旧的小楼。
贺从泽在楼旁看到了辆黑色轿车，大抵就是工作人员口中的那辆，他看向车牌号，是京都的车。
他当即冷冷蹙眉，抬脚快步走向小楼，无比急迫。
然而就在他距离门口数米远的时候，有个东西倏地从上方落下，砸在眼前，发出结结实实的闷响，似乎还是个重物。
那事物就这么突然摔在他面前，在地上一动不动，是个人。
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被吓了一跳，当即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盯着这边，却发觉地上的那个人有些眼熟。
似乎就是……江医生。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所有人都惊呆了，屏息凝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贺从泽脊背僵直，望着跟前躺着的人。
那是他最为珍重的人，此时却躺在地上，有刺目的红滴落在地上，绽放出血色的花。
贺从泽定定站着，身体僵硬到几乎无法动作。
他贺从泽向来随性无畏，此时此刻，却连上前细看她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怔愣地看着天边渗透出的一角曦光，那是此时此刻他视野中最干净的东西。
她就这么躺在他面前，半个身子被鲜血浸湿，没有半点生机。
——那一瞬间，他的太阳好似被她蓦地关掉，从此长夜永驻。
有人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颤颤巍巍地去试探江凛的鼻息，呼吸稳定，人还活着。
也是，从二楼跳下来，大概也就造成骨折，不至于致死。
“贺总，贺总！”那人松了口气，回首对贺从泽道：“江医生还活着，没事！”
贺从泽被这句话击醒，快步上前单膝蹲下，指尖轻轻拨开了江凛脸上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孔，像个易碎的娃娃。
江凛本就白皙，此时染了病态，更加显得面无血色。
贺从泽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摔伤，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
衣服上染了灰尘与血迹，他目不斜视。
刚才在江凛后背上放过的手有些湿热，贺从泽垂下眼帘，发现自己竟然沾了满手的鲜血。
她旧伤未愈，此时又添新伤，甚至比上次还要严重数倍。
江凛的脸朝向他胸口，被她枕着的衣料上也沾着鲜血，于是他便得以知道，她的头部也受了伤。
这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这是他爱的人。
贺从泽的呼吸有些不稳，他抱着江凛，衣衫上已经血迹斑斑，平日里的洁癖被抛之脑后，冲撞进鼻间的血腥味让他胸口钝痛，缄默无言。
司莞夏带着人匆忙跑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她无比震惊地望着贺从泽，话都有些说不顺溜：“你……你不是回京都了吗？！”
阴影打在他脸侧，众人只能望见他眸光森冷，浑身上下皆透着凛然的杀气，令在场人员无一不觉得压抑难安。
——贺从泽，彻底动怒。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江凛，扫向司莞夏一行人，突然笑了：“你们真该庆幸，自己活在法治社会里。”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把这栋房子里的人守住，一个都不准走。”他开口，嗓音中满是寒意：“就关在这，等我回来处理。”
工作人员当即应声，挥手命人开始行动，迅速将司莞夏带来的人给武力制服，怒骂声瞬起，但最终他们还是被押入屋中。
司莞夏怒火中烧，她当即便要冲了过来，却被人单手拦住，她喊：“贺从泽，你凭什么关我？！”
“司莞夏，想死你就过来。”贺从泽将江凛打横抱起，冷眼瞧着她：“我告诉你，如果她江凛今天有事，你们司家都等着给她陪葬！”
司莞夏被吼住，瞪眼看他，被人一把塞进了房间，砰地将门给砸上。
时间紧迫，工作人员当即开着车带二人赶往总部，对江凛进行抢救。
-
江凛被送到总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明明中午时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此时却浑身是血的躺在贺从泽怀中，面色苍白，不省人事。
“天啊……”苏楠震惊，接过江凛时手都是抖的，旁边的柳然也愣着，似乎并不相信短短时间内，江凛就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柳然，你跟我一起准备手术，再来两名助手，快！”
听到苏楠的指令，众人赶紧动了起来，由于总部没有正儿八经的手术室，所以只能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休息室，将江凛安置进去，开始手术。
房门在眼前紧闭，贺从泽在外面坐立难安，衣襟上，手上都沾了江凛的鲜血，粘稠又冰凉，像是她逐渐流失的生命。
太阳穴突突作痛，他阖眼靠着墙，一双长眉拧得死紧，不论睁眼还是闭眼，江凛浑身是血坠落在他面前的景象挥之不去，令他心脏战栗，遍体生寒。
贺从泽从未有过如此心惊的感受，像是有人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他喘不过气，也没力气挣扎，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整个人如坠冰窖。
有医生犹豫半晌，还是出声安慰了句：“贺总，江医生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楼也不算很高，应该没事。”
贺从泽低低嗯了声，脸色却不见缓和。
众人心知此时劝慰也是无用，便纷纷等着最终结果，替房间中的江凛祈祷平安。
由于江凛失踪，大伙连午饭也没怎么吃，此时天色已晚，一行人准备去吃晚饭，贺从泽婉拒了邀请，独自等候在临时手术室前。
虽然总部有空调，但似乎作用甚微，他还是觉得浑身僵冷。
这场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最终房门被推开，柳然走了出来。
她拉下口罩，面上满是疲倦与喜悦：“江凛没事，只是手臂轻微骨裂，身上两处伤口失血过多造成昏迷，现在伤口已经消毒缝合好，等麻醉过去，人应该就能醒了。”
此话一出，在座各位纷纷长舒一口气，原本紧张的氛围才得以缓和不少。
贺从泽闻言，一颗躁动难安的心便也缓缓平息下来，他对柳然颔首，低声：“辛苦了。”
柳然连忙摆摆手，道：“贺总，因为州城这边设施没那么完备，所以只能暂时委屈江凛在这间屋子里养病了，但是你放心，环境还是很干净的，不会对伤口有影响。”
贺从泽点头，偏首望见各医护人员正在房间中收拾残局，被血液浸透的纱布闯入他视野，扎眼得要命。
毕竟都是专业人士，收拾打扫起来极快，没几分钟，房间内的医生们便走了出来，各自去收拾自己。
待苏楠清理完术后残留物，她又给江凛吊上了点滴，这才不急不慢地退出房间，让病床上的人好好休息。
然而刚关上门，她回首便望见了靠在墙边抽烟的贺从泽，医生们此时早就都回去休息了，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了多久。
于是她出声唤道：“小贺总？”
贺从泽见苏楠出来了，便将烟给掐灭，由于怕烟味惹对方不适，他刻意保持了相对的些许距离，问道：“苏医生，江凛的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背部伤口虽然出血量多，但清理缝合后就好了，主要是江凛后脑被硬物击中过，还有右前臂轻微骨裂。”苏楠道，“估计是因为江凛的摔落姿势较专业，除了擦伤和划伤外，并没有其他的严重伤。现在并不需要对她进行隔离，等她醒过来就好了。”
贺从泽这才终于安心。
“谢谢。”他道，“麻烦你了，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苏楠虽然好奇究竟是谁把江凛折腾成这样，但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合时宜，便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总部。
贺从泽在门口散了会儿身上的烟味，这才推门而入。
房间内倒是干净，东西不多，好在整洁，床边的墙上有扇窗户，清亮的月光洒下来，似乎泛着寒意。
为了除菌，房间里现在氤氲着些许消毒水的味道，贺从泽放轻脚步，从门边拿了个木椅上前，坐到了床边。
江凛的脸色呈病态，却比最初时有了些许血色。尽管是在昏迷之中，她也下意识蹙着眉，他伸手轻轻替她抚平，指腹下贴着的肌肤，冰一般的凉。
贺从泽无声收手，他双手交叠撑在额前，终于叹了口气。
江凛，算我求你……赶紧醒过来。
-
江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天际的黑暗，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她觉得自己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似乎是冷的，所有生机都在迅速离她而去，抓不住唤不回，她就像是沙滩上搁浅的鱼，濒死垂危，漫无目的。
可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自己快要被麻木吞没的时候，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事物抱住了她，为她挽回了最后的光。
那个气息很熟悉，她知道是谁。
江凛想挣扎着睁开眼，她想看看他，哪怕自己真的要在这里画上句号，她也希望最后的目之所及是他。
但是可惜，她没能成功，半昏迷状态之中，她只听见有嘈杂的人声响起，自己似乎是被抱了起来，抱着她的人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不断喊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睡。
江凛想，自己也活的太窝囊了，二十多年来只顾着跟工作谈恋爱，好不容易遇上了个心动男嘉宾，自己还半死不活了。
如果她醒过来，她一定……一定……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江凛便觉得身体各部位的感知似乎都在逐渐回归于自己，她觉得身子又麻又痛，后背十分不舒服，脑袋也疼。
她费劲地睁开自己的眼睛，只能看见小黑点在跳来跳去，过了得好一会儿，她才逐渐看清楚上方的天花板。
身子虽然酸疼，但似乎并不严重，江凛记得自己是从楼上跳了下来，那楼好像不高，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动了动手指，觉得右臂怪怪的，缓缓移动视线，她发现自己右前臂被小夹板固定住了，是骨裂还是骨折也不知道，她感觉不太出来。
这是哪？
江凛的身子还有些虚，右手又被吊着针，她只好撑着左手，腰部发力勉强坐了起来。有月光从窗口投进来，她看看周围，似乎是总部的休息室。
江凛的大脑有些空荡荡的，她下意识看向床边，刚好对方也听闻响动，眯着眼缓缓抬起头来。
二人目光相对。
贺从泽的表情有些呆，又有些庆幸，却哑口无言，似乎还没能接受她已经苏醒的事实。
江凛怔怔望着贺从泽，他的五官无比清晰的落在眼底，她心里有什么情感迅速膨胀溢出，满满当当的充斥整个胸膛。
大抵只有江凛自己才知道——想握紧他的手，想紧紧拥抱他，就是这些执念，带着她跨越了生死。
半晌江凛突然伸出手，揪住贺从泽的衣领，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她在这方面从来不得要领，仿佛是想要寻得些许真实的存在感，这吻落得仓皇而又急切，毫无章法。
贺从泽下意识扶住江凛的身子，防止她因脱力而摔回去。
她的唇瓣微凉，而那双唇之间，则是于他真切存在的乌托邦。
出神半秒后，贺从泽阖眼，单手抬起江凛的下颌，俯首更深地吻住她。
——此刻心事，以吻封缄。

59
不知过了多久, 江凛攥着贺从泽衣领的手才缓缓送松了力道。
二人缓缓分开, 一时未言。
江凛半阖着双眼，终于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切存在的，她原本躁动难安的心逐渐平息，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都清晰明朗起来。
在他怀中，才是她的天光大亮。
贺从泽心头百感交集，他平复了自己的气息，蹙眉揉了揉江凛的脸, 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做梦了似的。
江凛难以忍受自己的脸被他蹂/躏，抬手撇开他，想开口说话, 嗓子却干涩无法出声。贺从泽当即了然，去接了杯温水递来, 她喝了大半杯，终于觉得舒服不少。
“这是总部的休息室，给你当临时病房用。”贺从泽边说着, 边确认她身上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有力气强吻他的话, 应该是没什么事儿。
他舒了口气, 嗓音因疲惫与先前的高度紧张, 而有些低沉沙哑：“你后背伤口缝了几针，右前臂轻微骨裂，从动完手术到现在，你睡了五六个小时。”
江凛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 她低头看了眼右臂的夹板，突然淡声：“司莞夏他们呢？”
“目前被我暂时留在那栋楼里。”贺从泽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该收拾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江凛想起件重要的事情，她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身宽大的长衫，也不知是从哪弄来的，应该是手术后医生帮忙换的。
那柳然的手机，应该也已经到主人手里了，等明天再说吧。
贺从泽这会儿从情绪中缓过劲来了，想起先前那惊魂一幕，便拧着眉开始教训江凛：“你他妈怎么这么拼，那可是楼，你说跳就跳？”
江凛心知又到了贺公子的非义务教育时间，便将视线挪开，“我不知道你会来。”
贺从泽被她噎住，登时给气笑了：“你真是……”
话未说完，江凛便神色淡然地抬起他下颌，略微倾身在他唇上印了个吻，末了还稍有不耐地轻咬一口，才撤身看他：“这么道歉可以？”
贺从泽本来还有一堆子的教训没说，被江凛这么一亲，当真是什么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能让他贺从泽恨得牙痒又爱得深沉，也就只有她江凛了。
“……算了。”半晌贺从泽低笑，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等你伤好了，我们慢慢算账。”
“慢慢算账”那四个字被他刻意放缓，听起来极为暧昧缱绻，惹人浮想联翩。
江凛不为所动，脸色都不带变的，从容回复：“等我有空了就去睡你。”
贺从泽：“……”
这天杀的煞风景！
-
翌日，得知江凛苏醒的事情，众医生纷纷前来探望，苏楠要不是看江凛身上还有伤，险些就打算送个熊抱过去。
旁边的柳然也激动得红了眼眶，她抚心平复着心情，心想实在是走运，江凛没什么大事。
江凛耐心的回应每个人的关心与担忧，最后一行人离开，苏楠和柳然单独留下来，简单检查了江凛的伤口情况，见恢复良好后，这才彻底放心。
贺从泽见人都走了，这才不急不慢地推开房门，江凛看了他一眼，随即唤住柳然：“柳然，你的手机没事吧？”
“啊？”柳然愣了两秒，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没事没事，当时在你衣兜里放着，我给拿出来了。”
江凛松了口气，“能给我看看吗，有重要的东西被我存起来了。”
柳然昨天回帐篷后倒头就睡，还没看手机能不能打开，闻言忙不迭将其掏出，除了边缘处稍微有些破损，手机没有任何问题。
她解开锁屏，这时才发现通知栏静静躺着条系统通知：【录音已成功保存。】
柳然震惊，将手机递给江凛：“江凛，你那时录音了？！”
此话刚出，旁边的苏楠也傻眼了，贺从泽变了脸色，当即迈步上前，“有录音？”
“有。”江凛言简意赅，她从手机中找出那段录音，录音时间不长，四舍五入二十分钟，结束原因应该是当她跳楼坠地后强行终止的。
为确定内容，江凛点击播放键，快进着放在耳边听了会儿，在听到中间的重要对话内容后，她阖眼，一颗心终于松懈。
“我和柳然的手机型号相同，我知道这款手机在锁屏情况下的录音快捷键，昨天临时按出来的，司莞夏在这段录音中直接承认罪名。”江凛将手机还给柳然，对贺从泽挑眉道：“人证物证具在，能让她大小姐吃牢饭了吧？”
他无声弯唇，俯首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言语含笑道：“放心交给我。”
大型虐狗现场并没有让旁边的苏楠和柳然撤退，二人面面相觑，能清晰看到彼此的眼底都是惊愕——竟然是司莞夏绑架了江凛？
柳然憋了半晌，才喃喃开口：“……贵圈真乱。”
苏楠表示深以为然。
柳然在将录音发给江凛后便自行删除了，毕竟这涉及个人隐私，她便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去听。
由于江凛的事情，所以A院医疗队的行程往后拖了两天，至于对司莞夏那群人的处理，证据都是钉死的，江凛便也安心养伤，将事情交给贺从泽。
他会还她个公道，她知道。
回到京都后，江凛由于负伤，遂请假在家养伤半个月，而在这半个月内，京都上下属于全程吃瓜状态，这瓜又香又甜，还刻着“司”这个大字。
众所周知，司家小姐司莞夏跋扈娇纵，成天只会惹是生非，从来就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
而这个小公主终于玩脱，因涉嫌参与绑架案，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调查，据说证据都是铁铮铮的，就连录音都有，司莞夏这回是彻底洗不清罪名了。
而最让众人觉得神秘的，则是这位被绑架人，全程没有透露半点信息，也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只有贺家公子哥代替操盘。
有人猜测被绑架人是贺从泽的亲戚，也有人猜测是他的暧昧对象或女友，脑补出来又是场激烈的豪门情战。总之众说纷纭，当事人却始终不曾正面回应任何相关问题，全凭大伙去猜。
贺从泽这回是铁了心要治司莞夏，那段录音中不仅仅是绑架的罪名，司莞夏连同先前设计江母车祸的罪行也一并供出，重重罪证累加，怕是吃个十年牢饭都不嫌少。
司莞夏身份特殊，司家动用了大量人力财力，但奈何贺从泽从上面压着，最终司莞夏还是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不短不长，但毕竟有外界因素影响，六年牢饭也足够她司小姐受的了。
判决书下来后，江凛还想着司家那二位会不会主动来找麻烦，但听说因为这件事司家的股市情况被影响不小，大概是要忙着挽回局面，没时间管这管那了。
于是乎，时间转眼便流逝而去。
江凛恢复良好，后背伤口拆线后只留下浅淡的几点痕迹，而右前臂的骨裂也顺利愈合，半点后遗症都没有，主要还是归功于江凛那超出大多数常人的恢复能力。
在A院正式上班后，正赶上换季的就诊高峰期，江凛忙得不可开交，整天从病历和病人资料中抽不开身。
而贺从泽，由于先前在州城呆了段时间，回到京都后又被司莞夏的事情耽误着，如今好容易把所有琐事都处理干净，他那如山的工作也倒了过来。
好不容易才赢得心上人的陪/睡权，此时却公务缠身，心有不甘的小贺总只得苦逼兮兮地坐在办公室中，夜以继日的忙碌着。
待两个人都得以彻底闲下来，已经是从州城回到京都的一个月后了。
-
这天晚上江凛下班，贺从泽开车来接她去吃晚饭。
即将迎来久违的二人世界，贺从泽心有雀跃，仍未忘记自己送花大使的身份，还特意买了捧玫瑰放在车中，打算等江凛来了便殷勤献上。
二人虽然是确认了关系，但因为前面一个月各忙各的，还来不及进行公开，而贺从泽也苦于寻不到机会，只好暂时搁置。
正想着，江凛便已经从A院大门口走了出来，贺从泽抬眼瞥见她，当即从善如流地从车中抱出那捧花，几步迎上前去。
“欸，你快看那边的人，是贺从泽？！”
不远处，一名年轻女孩突然伸手拉住同伴的衣服，指着某处兴奋出声：“我没看错吧？”
同伴本在玩着手机，闻言登时一个激灵，顺着看了过去，便见那抹极其熟悉的身影正对这边，怀中还抱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俊朗英气的五官，正是那贺家公子哥。
“我去！”她出声感叹，瞠目结舌：“这都能偶遇，也太好运了吧！”
“等等等等，他们在干嘛啊，那是不是他女朋友？”
二人定睛一看，却只能望见贺从泽言笑晏晏，对面正是个女人，而偏偏角度不行，那女人只能看到个背影，根本看不清面孔。
也不知怎的，周围行人出奇的少，兴许是因为这边光线昏暗，旁边又是医院，人们都不愿意来这走夜路。
“我的天，赶紧录下来！”她忙不迭掏出手机来，对准那边放大录像。
只见贺从泽对面的女人脚步顿住，在看到他的那捧花后，似乎沉默了几秒，随后突然转身背对他离开。而贺从泽也面露无奈，单手捏了捏眉骨，隐约瞧见是叹了口气。
此情此景被完美收入手机中，女生捂着嘴震惊道：“卧槽，贺从泽求爱被拒？！”
“赶紧走赶紧走，别被发现了。”同伴赶紧伸手把她拉远，语气兴奋：“这是猛料啊，我们赶紧给卦姐投稿去！”
“对对对，我这就上微博！”
二人只顾着迅速逃离现场，却没看见她们在背过身后，贺从泽望着这边无声弯唇。
大概两分钟后，江凛走了过来，她刚才把包包落在了办公室，遂上楼去拿。
江凛刚来，就见贺从泽望着某处，面上表情颇耐人寻味，她不知怎的就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不禁皱了皱眉：“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贺从泽收回视线，伸手从容地将她揽过来，“就是突然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睡我？”
江凛表情自若地拍拍他脸颊，“等我有空。”
贺从泽轻笑，俯首在她耳边低声：“估计到时候，你没空也得有空。”
满脑子黄色废料。
某人恃美行凶，仗着脸好看就各种流氓话，江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她径直上车关门，搭着车窗边缘，冲贺从泽懒洋洋地勾勾手指，示意他利索点。
贺从泽倒是不急，他看了眼腕表，心里估摸着刚才那两名女孩离开的时间，最迟凌晨前应该就能爆出来了。
实在天助他也，还省得挨个报喜了。
念此他弯唇，连带着心情都明朗起来，也迈步上车，悠哉悠哉带着美人儿吃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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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贺从泽所料，当晚零点，卦姐微博便有了爆炸性消息。
【八卦吃瓜专业组V：来自粉丝投稿的猛料！夜晚偶遇贺从泽，意外撞破其求爱被拒现场！附粉丝所录视频！】
这条微博出来没多久，转评赞便直线飙升，原博中的视频不长，因为是拉近录的所以有些糊，但还是能看出捧花的男人正是贺从泽不错。
他身前的女人背对镜头，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恋地无视掉他，转身离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场景中太过空旷，原地伫着的贺从泽竟显得格外凄凉。
网友们齐心协力，结合先前被爆的那些照片，发现女主角竟然是同一个人，贺从泽真的谈了个圈外女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远在海外的时差党陆影帝，在刷微博时瞥到了这个推送，毕竟他是见过江凛本人的，多看几眼就能认出视频中的女人是她。
陆绍廷一挑眉，反正也是闲来无事，便去贺从泽的微博中翻出了他老久以前的那条微博，随手转发——
【陆绍廷V：见贺从泽的大型真香现场//贺从泽V：不可能，不存在，少扯】
就连亲友圈都来亲自坐实这条消息，大伙更是兴奋，半夜纷纷忙着吃瓜，势必要将这个圈外女友的身份给扒出来。
因为之前贺从泽在州城接受采访的时候，一个“未来女朋友”炸出无数疑惑来，因此有人怀疑是A院员工，也有人怀疑是某医界女精英。
但不论如何，众人都无法将纨绔二世祖和医生绑定CP，也难以想象这种诡异的组合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女方是什么公众人物还好，大伙都认识，轻易就能扒出来，可偏偏还是个圈外人，这回成功将大批群众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话题热度直线上升，到深夜也不见消退。
直到清晨时分，贺从泽一条疑似回应该事件的微博，再次为这绯色话题添了把火——
【贺从泽V：当初否认传闻的是某二世祖，跟我贺从泽有关系？】
……
大约一个小时后，热搜榜首易主，七个大字潇潇洒洒：
【臭不要脸贺从泽：）】
于是乎，圈外女友的存在便以这种半正面的方式，被当事人坐实了。
但关键问题在于，这视频女主角的身份还是没能被成功扒出。能让贺从泽追了那么久还没到手，最后还果断拒绝他的女人，众人实在想见识一番。
无关贬义，纯粹是想知道究竟是多优秀的一名女子。
这段地下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式曝光，网友正都犯着愁，某一线娱乐采访节目的官微便发出通告，声称临时得到了贺从泽的专访，当晚六点准时在各平台直播。
该消息倍受期待，无数人准备蹲点直播，等待爆料。
而与此同时，身为事件女主人公的江凛，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
苏楠于此时破门而入，拿着手机就急慌慌地冲了过来：“江凛！”
江凛被她吓了一跳，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贺、贺从泽背着你有女朋友了？！”
江凛不着痕迹地蹙眉，就着苏楠的手机，她发现是条大V的微博，转评赞数量惊人，而博文内容则是关于贺从泽求爱被拒。
她点开附着的视频，短短十几秒，正是昨晚贺从泽来接自己的时候被人偷偷拍摄的。
不过她当时分明是回去拿包，这段视频录入的片段着实巧妙，看起来就像是贺从泽捧着花深情表白，而女方不为所动，直接无视走人。
“然后贺从泽还在微博间接承认了！”苏楠道，紧张兮兮地抓着江凛肩膀，扼腕叹息：“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江凛我们不理他了！”
殊不知江凛眨了眨眼，面色未改，淡声：“那个女的是我。”
苏楠：“……”
她愣了有几秒，突然羞愧捂脸，觉得这次的尴尬堪比上次撞破贺从泽给江凛上药。
她这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啊！
“等等。”苏楠缓过劲来，突然明白什么：“那你们两个是确认关系还是没确认？”
江凛沉默半晌，唇角弧度意有所指，“今晚就确认。”
苏楠：“？？？”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总觉得这个回答带了颜色？
总之是误会就好，脑补过多的苏医生羞愧难当，抱着手机默默退出办公室，回归岗位去了。
江凛刚将笔重新拿起，却突然想起些重要的事来，她伸手捞过挂在旁边的包包，从中翻了翻，拨开夹层后果然发现了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东西还是她之前买的，拿回来后忙着工作就给忘了，现在看来，这礼物是时候送出去了。
江凛想罢，将包给挂了回去，继续忙活手下的事。
今晚的事情，今晚再说。

60
下班回家后, 几乎不怎么上微博的江凛, 由于某人的骚操作，也忍不住登上去了解详情。
她之前对于贺从泽的热搜体质略有耳闻，只是这次才算真正见识，不过一小段视频和他一条回应的微博，便已经风风光光登顶热搜榜，领先下方一大截。
随便翻了翻话题讨论的内容，江凛发现众网友还在讨论女主角的身份, 没什么看头，她便划拉几下，看到了贺从泽接受专访的那条官微。
晚六点接受专访？
江凛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贺从泽会趁机搞什么幺蛾子，然而打电话却是忙碌中,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又要背后算计。
只要有点脑子，江凛就明白这段视频的曝光肯定是贺从泽有意纵容，昨晚他那表情起先还让她觉得是奇怪, 现在想起来，那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模样。
从来不关注花边新闻以及各种圈内事的江凛, 最终还是决定今晚边吃晚饭边看直播, 看看他贺从泽到底要在专访中说些什么。
当晚六点, 专访直播间准时进行全网直播。
直播时间不长，按照以往的采访时常来看，预计半小时左右，直播间刚开不久, 观众人数便直线飙升。
进行简单的开场白和嘉宾介绍后，主持人便转向贺从泽，笑道：“其实都说贺公子的专访是最难拿的，没想到这次这么轻松呢，首先感谢贺公子愿意接受这次专访。”
“不用。”贺从泽与主持人相对而坐，他闻言笑了笑，从容答：“能接受一线访谈节目的专访，也是我的荣幸。”
……之前以各种理由拒绝专访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主持人表面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继而道：“自从拿下与盛衡的合作后，您在商界的活跃度就日益提升，请问是有什么契机吗？”
“我以前的确是个纯粹的纨绔子弟。”贺从泽欣然承认，神色自若，“这个转变有部分外界因素，比如我父亲已经步入中年，而我想尽量帮他分担压力，另外就是我遇到了很重要的人，她改变了我对某些事的看法。”
其实自从几年前的那场收购战后，他成为副总，被商界所有人否认排挤，他便也干脆自我堕落，不理商务。可后来来了个江凛，那时她对林天航说的话究竟是出于何种心理，他不得而知，但他清楚的是，自己的某个执念，似乎就这样被无声开解了。
只要有人信他，有人理解他，哪怕只有一个，他也愿意为之重新振作。
这种矫情吧啦的心理转变，贺从泽肯定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有些事情不必说出来，放在心底珍藏着，就已经足够了。
主持人又陆续与贺从泽讨论了些许官方问题，就在专访进行到末尾，观众都开始不耐烦的时候，本期专访最重要的内容终于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问题关乎私人，也是网友们目前都好奇的事情。”主持人道，即将采访到一手正面答复，这份兴奋感令她的语调都轻快起来：“今天凌晨，有微博博主爆出一段视频，热度直线上升，您既然已经作出回应，那么肯定已经观看了那段视频。请问贺公子，您有个圈外女友这件事，是否属实？”
贺从泽后背倚着松软的沙发，姿态慵懒，语调平和，只简单二字：“属实。”
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正在观看专访直播的观众都炸了，纷纷在弹幕里请求主持人询问女主角的身份。
主持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职业操守让她维持住了面上的从容，开口提出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贺公子，本期专访即将结束，您的女朋友现在也许就坐在电视机前呢，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有什么想对她表白的吗？”
“还真有。”贺从泽思忖数秒，随后他无声弯唇，望着镜头笑意温柔——
“江凛，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睡我？”
……
主持人笑容凝固。
摄像组瞠目结舌。
观众们陷入沉默。
直到主持人迅速反应过来，略有些尴尬的作了专访总结，直播间关闭时，房间交流区都没有任何文字冒出来。
终于，有个网友冒泡道：【江凛……是不是那个特别厉害的外科精英啊？】
话题引了出来，当即引爆全场，众人纷纷进入热议状态。
【我记得江医生，不就是当初救下叶董的那位姑娘吗，听说她特别年轻！】
【我知道，听说她是被重薪聘请到A院的，好像很厉害啊。】
【前段时间州城洪灾，那个自请前去抗洪的医生不就是她吗，我记得她还去前线帮忙了！】
然而正面评论中，仍旧有负面言论的存在，嘲讽江凛蹭热度，为医者不好好救人非要走歪路子，但零零星星的都被网友怼了回去。
毕竟早在之前叶董抢救成功事件中，江凛这个年轻的外科精英便赢得众人不少好感，再加上前些日子州城的洪灾事件，她留给大众的印象就更好了。
于是经过激烈讨论后，大部分人如是认为：
路人听了会沉默，网友看了会流泪，好白菜终究难逃被拱的命运。
-
而身为“拱白菜”的贺从泽贺公子，在专访结束后便慢条斯理地起身，对还在回味刚才劲爆消息的工作人员们道了声别，便迈步潇洒离场。
早在接受专访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回家被贺老爷子打断腿的准备，此时即便是当着镜头的面公布与江凛的关系，他也丝毫不慌。
不过江凛肯定是不会看娱乐节目的，更别说是他的专访，所以他还是别主动送上门了，等她收到消息推送后再找借口也不迟。
心情愉悦的小贺总一路带笑，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打算回去后就给闹总吃肉，当作是为了给它庆祝有女主人了。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有个人正在门口抱臂等着，见他来了，对方懒懒抬手，勾勾手指。
贺从泽有些匪夷所思，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确认过后，发现还真是江凛本人。
江凛靠着墙，夜色浓重，她看向他，目光沉静而深邃，“贺从泽。”
贺从泽长眉微挑，不急不慢地抬脚朝她走近，轻笑：“怎么，一天不见就想我了？”
江凛不置可否，待贺从泽拿出钥匙将门打开后，她倏地伸手拽过他的领带，她力道很轻，但贺从泽始料未及，还是俯了俯身。
江凛不说废话，环住他脖颈后便将唇压了上去，毕竟也被贺从泽占过几次便宜，她学习能力本就强，再不开窍也会了点技巧，这吻倒称不上多生涩。
不过江凛自觉不适合主导该事，她适时撤身，在她耳畔低声：“应你请求，今晚就来睡你。”
女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耳侧，带来些许酥麻的感觉，难以言说，却瞬间便撩起了他的心火。
贺从泽闻言后顿住半秒，随即他低笑，当即反客为主，环住江凛的腰身将她摁入怀中。随即他反手关上门，将人抵在门上，便俯首去寻她的唇。
闹总听闻声响，吓得出来看了眼情况，见门口身影交叠的二人，它呆了几秒，直觉告诉自己此时不能上去凑热闹，它便默默贵客自己的窝，睡觉。
这吻来的热切强势，几乎瞬间便夺走了江凛的呼吸节奏，她身子不免几分虚软，遂揽住了他，这才勉强站住脚。
情到深处，江凛转守为攻。她轻咬他下唇，徒然一转攻势，二人唇齿相依，缠绵缱绻，贺从泽自然是让了她几分，任她如何索取，也算颇有一番情趣。
只是这番索取不经多久，贺从泽便觉心底愈发燥热，这女人没个轻重，惹得他唇上又痛又痒，偏偏兴致就被这样成功勾起，倏地燃着了一把欲/火。
终于，江凛气喘吁吁的松口，她气息不稳，眸中含了潋滟的水光，面颊也浮起层浅淡的粉潮，显然已经情动。
贺从泽垂下眼帘，将她这般难得的娇软模样收入眼底，只一眼便被撩/拨得恣心纵/欲。
他俯首轻咬她耳垂，言语中含着低哑的笑：“今晚有空了？”
江凛因要开口说话，因此并未继续吻他，耳朵有些敏感，她忍不住偏偏脑袋，凑近了贺从泽。
二人之间的距离堪比纸薄，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唇与肌肤因彼此肢体的起伏而不时相触，耳鬓厮磨。
江凛挨着他唇角，嗓音染了几分动/情：“过了今晚，每晚都有空。”
贺从泽怔愣一瞬，随后他低笑，再也懒得多言语，径直将人给抱起来，迈步朝卧室走去。
江凛在贺从泽怀里也不安分，既然要办事，她也不搞什么遮遮掩掩欲拒还迎，迷迷糊糊的就吮过了他的喉结，当即便感受到男人身子未僵，抱着她的手臂也稍紧。
江凛眯眸，瞬间明白过来什么。
她无声弯唇，抬起下颌又要去亲，却被他警告般的捏了捏腰，头顶遂传来男人喑哑的嗓音：“江凛，你再这么闹我，明天就别想下床了。”
江凛咧咧嘴——待会儿得想办法拿领带把他手给绑上。
刚触碰到柔软的床，江凛便倏然将贺从泽身子拉低，他有意让她，却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被这女人给压到了身下。
不过也无妨，反正最后两个人的位置都会和现在反过来。
颇有风度的贺公子如是想着，眼底深处漪着玩味，索性直接将身子放松，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道：“你脱吧。”
江凛跨坐在他腹间，闻言倒也毫不客气，径直伸手摸向他腰带，这玩意儿看着设计挺简单的，她却想不到如此难开，始终寻不出打开卡扣的方法。
什么破东西？
江凛于是蹙眉，有些不耐烦了，扯了几下似乎也硬扯不开，这腰带扣简直把她难为得要命。
贺从泽被她这样给逗乐了，遂语气揶揄道：“你很着急？”
江凛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只需要几分钟，那我一点不急。”
贺从泽：“……”
他不禁轻笑，抬起手将自己衬衫的下摆从西装裤中抽出，而后握住江凛的手，带着她触碰到腰带，拨弄她了手指两下，便听“啪嗒”一声，卡扣开了。
江凛也不过是感觉自己摸到个圆形金属扣，这不还没反应过来，腰带就解开了。
“男人的腰带要这样解。”贺从泽开口，语气慵懒，边说着，手边无声放在江凛腰上，“下次自己来。”
江凛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身下的人，眉目俊朗如画，近乎无暇，每一笔都是极致的美色。
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清香，翻涌着暖意，隐约中似乎还透着甜，为光线昏暗的卧室中更添暧昧，便是月光洒在了窗帘上，也如同一团绵软朦胧的云。
随着衣物悉索落地声响起，二人终于裸/裎相见。
江凛安静下来，她的手掌撑在贺从泽腹部，向下是两条极深的人鱼线，向上是结实的胸膛。从肩到腰，每条线条都恰到好处，精致却不瘦弱，惊艳而不女气。
不得不承认，极致的男色才最撩人。
贺从泽眸子里明亮温和，他的视线亦落在眼前女人的身上，自洁白修长的脖颈下移，两抹平直的线勾勒出了小小的漩涡，再下移……
他半眯起眼，只觉得指尖这般轻巧地落在她细腻平滑的肌理，好似都像是点在了火苗上。
贺从泽却不急，长夜漫漫，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江凛俯下身子，轻如羽毛的呼吸便扫过贺从泽颈间，酥麻感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放在她腰间的手向上，落到那温软处，听闻女人细细闷哼，他才笑骂了声妖精。
江凛不甘示弱，俯下身子去吻他，此时行动权随感觉，唇齿间的纠缠也不似先前隐晦温和，屋内温度徒然升高，彼此都起了层薄汗。
“你说怎么办？”贺从泽低笑，望着她神情狡黠如得志的狐狸，“我还没来得及准备措施。”
哪只江凛全然没有半分被算计的窘迫，她慵懒勾唇，望进他眼底，无谓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做事就要做到底，戴那玩意儿还影响体验。”说到这里，她眯眸，“至于其他的……就看你本事了。”
话音方落，贺从泽似是隐隐抽了口气，他笑了，把住女人的腰突然发力，二人的位置便倒了过来。
不过转瞬之间，江凛便被某个装忠犬的大尾巴狼给压了。
江凛稍有不满地蹙起眉，正要与贺从泽争夺主动权，然而整个人却在他极具侵占欲的吻中失去力气，软了身子。
最亲密的触碰使得二人仿佛过了电，不论是情感还是肌肤，都在此时产生了美妙的共鸣。
江凛的意识逐渐涣散，她将头略微后仰，轻轻喘息着，却在此时感受到了那炙热，她终究还是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用手去搭着他，指尖半陷入他的发间。
贺从泽无声弯唇，感受到那泊温热，却并不急躁，身子放缓力道向前一送，便已悄然落入人间最美好的一处。
江凛咬唇，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不能那么快的适应过来。她闷哼出声，手滑了下来，她单手掩住自己的眼，呼吸有些乱。
贺从泽伸出手，与她放在旁边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暖而契合，如此瞧着着实是幅美景。
逐渐的，江凛平复气息，大抵缓了过来，她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示意已经可以了。
贺从泽笑笑，虽说她已经准备好，但他仍旧是怜惜的，身子缓动，也不过是深入浅出，只为让她慢慢适应。
江凛的哼声细碎而轻微，却是从未有过的娇媚慵懒，这每一声落在他耳边，都仿佛是最好的鼓舞。
到后来贺从泽一转攻势，凶猛向前，江凛喘息着，彻骨的酥麻汹涌而至将她淹没，汗珠顺着他俊朗的轮廓滑下，滴落在她起伏的胸前，两人身影交叠难舍难分，委实也不知是谁更热些。
她攀着他的肩膀，唇边未出的呻/吟被他含住，二人在最深处感受到彼此，彻底相融。
性，是表达一个人深爱的最极致的方法。
而贺从泽，最初尚能把持，可后来愈发难耐，便索性放开自己，勇往直前。听着身下人儿的呢喃，感受着肌肤触碰的快感，实为人间美事。
——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是宁愿死在她身上。
江凛待受不住了，便侧首咬在贺从泽肩头，主要目的是泄愤，然而这动作放在此时，就成了调情。
室内迤逦一片，就连光影都是迷离的，散不去的旖旎气息甜而蜜，与低低荡漾开的声响交汇，成了首极致的动人夜曲。
在极乐的巅峰，快感沿着脊椎一路攀升而上，江凛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脑中陷入短暂的空白。
像是一朵烟花在升空，最终，肆意绽放。
一场尽致淋漓的性/事，由此画上了句号。
贺从泽缓缓退出，江凛浑身酸软，又困又累，神情有些迷糊。
他也是尽兴后的餍足，瞧着她这模样倒也着实难得，不禁轻笑一声，俯首替她吻去了她眼角因快感而漾起的水光。
江凛在意识朦胧间，隐约听男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被折腾这么久浑身都不舒服，当初在州城出生入死也不见这么累过。
感觉自己好像被贺从泽捞到了怀里，江凛遂安心地阖上眼，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61
翌日, 江凛醒过来的时候, 觉得自己那老胳膊老腿好似要散了架一般。
她醒得早，从来就是个人体闹钟，这会儿天还未彻底大亮，贺从泽正在旁安稳熟睡，气息平稳。
江凛咬咬牙，撑起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忍着身上各种不舒服的劲儿, 她弯腰捞起地上的衣服，去楼下的卧室洗了个热水澡。
睡归睡，正事儿不能耽搁, 她今天是早班，工作还是得去的。
江凛在准备换衣服的时候, 有个小盒子从外套衣兜中掉落到地上，她扫了眼，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情没做, 差点儿就让她给忘了。
换好衣服后，江凛吹干头发, 便赤脚回到了楼上的卧室——贺从泽家是木地板, 还特讲究的铺着毯子, 拖鞋这东西在他家里就是摆设。
江凛脚步轻，贺从泽没有被惊动，她走到床边，垂下眼帘去打量这个躺着的男人, 一张脸怎么看怎么好看，她心里不禁思忖着，等下次一定要重振雄风，完成她女上男下的梦想。
老腰还在暗里叫嚣，江凛只能极力去忽视掉那酸麻，简直想给贺从泽来一拳头。
但是看着这张宁静的睡颜，她不论如何也失了火气，望见他舒展眉宇间的浅淡温和，她沉默半晌，觉得昨晚也算是愉快。
时间流逝得很快，反正下班以后他肯定会来接自己，江凛索性不在这儿温存腻歪，干脆利索地打开那小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随后好一阵忙活，大功告成。
在临走前，江凛总觉得这样拔吊无情有点儿太冷漠了，便想着留一句话下来，她本来想给他发微信，但想到贺从泽原先给自己的那些“小情书”，她顿住了。
最终，睡完就跑良心不安的江医生，从书房中找到了纸和笔，她思忖几秒，潇洒写下了一句话，放到卧室床头柜后，转身走人。
就是不知道，贺从泽醒过来后会有怎样一番感触了。
江凛到达A院后，发现大伙看着自己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她想了想觉得也是，毕竟厚脸皮如贺从泽，昨晚在专访直播时放出那种骚话，委实令人浮想联翩。
不过无所谓，反正已经睡了。
江凛无比沉静，如往常一般报了道，迎着一路各种复杂的目光，她来到自己办公室，不急不慢地将白大褂给换上。
苏楠正巧这时候推门而入，手中拿着给江凛送来的转院申请，她本来以为办公室没人，便没有敲门就进来，却没想到江凛已经来到A院了。
苏楠在门口愣了好久，期间始终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表情出神，还带着些难以置信，瞧起来几分滑稽。
江凛看了看她，不禁有些好笑，招招手：“认不出我了还是怎么？”
“不不不是！”苏楠被江凛这句话蓦地唤回了神识，她忙将门给关上，快步走了过来，开口想问什么，却好像问题太多也不知问什么，显得纠结无比。
江凛给她整理思路的时间，从容拿过她手中的转院申请，粗略扫视一遍，遂放到办公桌上。
而此时，苏楠也终于挤出了一个问题：“江凛……昨晚小贺总那个全网直播的专访，你知道吗？”
江凛颔首，表情淡然：“我看直播了。”
苏楠瞠目结舌，在发现江凛面上仍旧平和后，她不禁在心底暗暗感叹，果然这辈子是别想看见江凛害羞的样子了。
“那……”苏楠本想问两个人后来怎么发展的，但总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羞耻，便没能问出口，转为嘿嘿一笑：“那挺好的，挺好的。”
“……”江凛被她这欲言又止的样给逗乐，她叹了口气，道：“不用猜了，我昨晚去满足他的请求了。”
苏楠：“……”
这句话的画风也太成人了吧？而且江凛这霸道总裁的语气又是什么情况？
不能多想，多想的话鼻血都要出来了。
苏楠僵硬地点了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通红着张脸，便默默退出了江凛的办公室。
江凛眼神淡淡，望见办公室的门被合上，她才轻微拢起眉心，从办公桌抽屉中拿出了那个从未用过的镜子，随便擦了擦，便放在眼前。
——当然不是用来看脸的。
江凛拨开自己的衣领，果然在自己脖颈与锁骨的交汇之处发现大片的草莓印，她又将领口扯大了些许，发现那斑斑吻痕竟然还有往下延伸的趋势。
昨晚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贺从泽往哪儿啃，早上冲洗的时候也未去镜子前关注，此时她才想起留痕迹这个问题，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如此……
江凛彻底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香/艳的印记。
她表情复杂地将镜子给收起来，紧紧拢好自己的衣领，在心里发誓晚上一定要逮着那男人狠狠啃几口才算解气。
江凛吐出口气，将精力转移到正事上，她打开电脑，又捞过方才苏楠送来的那些转院申请，正式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
贺从泽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尚且未能完全清醒，半眯着一双眼，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早就凉了。
唉……睡完就跑，还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贺从泽自然知道她肯定是去上班了，因此也不过只是叹了口气，他偏首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多，还好。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丝滑轻薄的被子便滑落至腹部，虚虚掩住了内里光景。
贺从泽揉了揉头发，待稍微清醒点儿了，便下床随意捞起裤子穿上，将窗帘打开后，他打量着外面的艳阳天，打算下楼冲个澡，换好衣服就去找某个无情的女人算账。
然而没走几步，他余光瞥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想到也许是江凛留下来的，他便走过去拿起扫了眼。
其实说实话，除了江凛在A院时写的各种专业术语外，贺从泽还真没见过她正式写什么字。
都说医生的字飘到教人认不出是中文，但医生在医院工作时写的都是简笔，自然难以辨认，贺从泽此时才发现，江凛的字还是蛮好看的。
字如其人，她笔下的字体清峻凛然，笔画间也是大气，白纸黑字只寥寥数语，深深映入他眼底——
【我曾经迷路，但已归正途。】
一句话，十个字，两个标点符号。
贺从泽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纸，觉得自己大抵是能记一辈子的。
半晌他低眉敛目，将纸条放回床头柜，左手撑额，轻笑出声——
这大概是他贺从泽见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贺从泽的心情瞬间便明朗起来，他抬起眼，唇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展开，他却发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闪耀了一下。
贺从泽倏地顿住。
他瞳孔微缩，展开左手放到眼前，才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上，竟不知何时被戴上了个戒指。
戒指款式简单，并不奢华复杂，是江凛会选中的风格，阳光斜斜透过窗户，斑驳跳跃的光点落在戒指上，熠熠生辉，格外耀眼。
贺从泽出神地盯着这枚戒指，很久很久。
直到闹总从卧室门口“喵呜”一声，他才蓦然清醒，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满满当当的感动与欣喜翻涌而上，迅速充溢整个胸膛，甚至有些酸楚的感觉，惹得贺从泽不知不觉弯起了唇角。
这女人，还真是……
半晌，贺从泽轻声笑了出来，他放下手，走到卧室门口抱起闹总，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猛亲一口。
闹总懵了，自己本来是讨食吃的，天知道自家铲屎官怎么突然情绪激动，大清早就对自己表达爱意。
贺从泽放下闹总后，便下楼去厨房拿了兜小鱼干丢给它，虽然不知道这突然的福利是因为什么，但闹总甚为惊喜，高兴得喵喵叫唤。
贺从泽现在是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就比如他正准备去洗澡的时候，不经意在镜中瞥见了自己肩头上的那泛红的印记，想起是江凛昨晚情动时咬出的，他便觉得这牙印实在是亲切得很。
待洗漱完毕，一身清爽的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后，贺从泽转念一想，决定临时改变待会儿的目的地。
正好江凛今天是早班，忙完琐事后，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谈正事。
-
贺家。
贺云锋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黑得堪比锅底，他正在看着手机中的推送消息，无一不是关于贺从泽昨晚专访的。
他气得胸口发闷，拧着眉毛叹息：“贺从泽这臭小子，迟早气死我算了。”
崔妍坐在旁边敷着新买的面膜，她是今早第一个看到消息的，看完后便波澜不惊的通知了贺云锋，然后就忙自个儿的去了。
此时，她见贺云锋这副火大憋屈的模样，便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平淡无奇的事情：“一把年纪了这么大火气做什么？贺从泽从小跟你关系紧张，就是因为你们爷俩这臭驴脾气……”
“你看这小子这回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贺云锋抚心，阖上眼靠进沙发中，“哎呦，气死我了。”
“江凛那小姑娘长得不错，人品也挺好的，工作还特别上进，反正我就是特别欣赏这种女孩。”崔妍说到这里，不禁啧啧感叹道：“你也不想想，贺从泽遇见江凛后改变了多少？正儿八经忙公司不说，犯浑的时候也少了，我看他们两个在一起挺好的。”
贺云锋闻言，心情平静下来后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如此。自从江凛来到京都后，随着她跟自家混账儿子的接触变多，那小子也终于正经起来干了不少人事儿，好像还真不错。
“我说的对吧？”崔妍见贺云锋这陷入沉思的模样，便知道他是想通了，遂轻快道：“其实说实话，本来我还以为我儿子那样的得孤独终老，没想到竟然找了个这么优秀的女朋友……啧啧啧，你儿子跟你一样好运。”
贺云锋：“……”
他被噎了句，没能立刻回过去话，只摇摇头，撇了下嘴角。
被崔妍这么一说，贺云锋发现贺从泽跟江凛似乎也不错，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正准备给贺从泽打个电话，然而指尖还没落到屏幕上，只听“哐当”一声响，家门被人一把推开！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贺家二老那混账儿子轻松愉悦的声音——
“妈！我户口本呢！”
……
啪嗒，崔妍的面膜从脸上掉了下来。
碰咚，贺云锋的手机摔落在地。

62
江凛下班的时候, 贺从泽是亲自来她办公室门口接的。
打从昨晚贺从泽在镜头前真挚求睡后, 他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更不必说亲自来A院接自己的“圈外女友”江医生。
从停车场到医院大厅，再到楼上办公区，贺从泽一路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仍旧不为所动，直朝着江凛的办公室走去。
江凛这边刚将白大褂给脱下来挂好，便听有人敲了敲门, 她道了声进来，对方才不急不慢地推门而入。
江凛本来以为是来送文件的同事，然而抬眼扫过去, 却瞧见一张熟悉的俊脸，正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凛一挑眉, 伸手捞过自己的包包，“怎么上来了？”
“主要是迫不及待地想确认一件事情。”贺从泽从容道，边说着, 目光边落在她右手的无名指处，在看到那里果然也戴着与他同款的戒指后, 他不禁抬起了唇角。
江凛见他这得意模样, 轻轻摇头, 自然知道他是在指什么：“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贺从泽直起身子，悠哉悠哉迈步上前，伸手便将江凛搂入怀中，俯首吻了吻她额头, 旋即低笑：“——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属于你的。”
江凛在他怀中，难得没有推拒，只懒懒笑了声，拍拍他：“少在这儿浪费时间，趁民政局还没下班，利索点。”
话音方落，贺从泽眼底悄然浮现抹光亮，心下虽喜，他却还装模作样地犹豫道：“这种终身大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家那二老……”
江凛打断他：“户口本不在你手上？”
“在倒是在。”
“那不就完了？”她淡声，“早就跟你说过，被我相中绝对没得跑，管别人同不同意行不行，到我这里都行。”
贺从泽闻言顿了顿，他笑意渐深，敛眸望着她，眼底熠熠生辉。
其实最初在确认关系后，贺从泽本以为两个人还需要在这段新关系中磨合磨合。他稍微耍了个小心思，借他人之手将二人关系曝光，其实是期待江凛能有所反应，毕竟都是初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在这场感情中，谁不希望能多的得到对方？
但是昨晚，她彻底将她自己交付给他，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惊喜。
他从来予取予求，站在如今这个高度，其实说来也没了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自然也就淡然。
而就在昨夜，他终于体会到何为满足。
于贺从泽来说，“满足”二字，便是江凛。
“走了。”他轻笑，“扯证去。”
二人都是雷厉风行的主儿，说干就干，离开A院后直奔民政局。
工作人员整理着接下来需要填写的表格，却还不忘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男女。
这二位坐在面前好似都有层光环，不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男人俊朗矜贵，女人貌美清冷，乍一看当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主要的是……
这个男人，是贺从泽啊！！
是那个昨晚对全网曝光恋情的贺从泽啊！！
工作人员的手抖有点儿颤抖，表面虽然冷静，实际上脑中已经掀起了风暴——
到底怎么回事，按照微博上的爆料，江凛不是把贺从泽给拒绝了吗，而且贺从泽之前也好像是说“未来女朋友”，所以两个人不应该还没确认关系吗？那他们今天怎么会来领证了，难不成未婚先孕？家族压力？
猜想越积越多，好奇害死猫，工作人员登时便觉得这满心的疑惑憋得是真难受。
但她毕竟是吃国家饭的公务人员，多年来的阅历积累，自然明白如何才是最得体的处理方式，遂表情淡定地将手中文件递过去，道：“这个是申请结婚登记申明书，麻烦你们二位填写一下。”
江凛将其接过来，顺手在贺从泽面前放了张，贺从泽把需要准备的相关材料交给工作人员，以供检查核对。
申明书上需要填写的东西不怎么多，贺从泽三两下填完，便侧首看向身旁的江凛。
江凛此时也已经陆陆续续地将个人资料填写完毕，只剩下一个声明人签字，她望着那处空白，稍作停顿后移动笔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二人便去小房间中拍了红底照片，不多久，工作人员将两份结婚证递给二人，微笑示意：“祝两位新婚快乐。”
“谢谢。”江凛颔首，接过后打开看了看，发现她跟贺从泽还蛮上镜的，合照挺好看。
贺从泽眉眼间满是愉悦，自从踏进民政局后，嘴角弧度就没放下来过，他打量着手中的结婚证：“原来这就是结婚证，感觉还挺有分量的。”
江凛闻言瞥了他一眼，笑笑：“毕竟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能没分量么。”
虽然嘴上这般无所谓的说着，她的目光却未曾从结婚证上挪开，指腹贴着证书轻轻摩挲，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本子，从此便成为她生活中全新的意义。
她有家了。
一个有贺从泽的家。
江凛无声勾唇，将心底浅浅泛起的涟漪平复，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往后的人生道路上多了个伴，陪她一起共历风雨。
贺从泽总觉得这种好消息不能藏着掖着，便将手机拿出来，打开相机，左手执起了江凛的右手。
江凛不解，蹙眉去看他，倒也没挣开手，“怎么了？”
“向所有人昭示一下。”贺从泽示意手机，言笑晏晏，“你对我始乱终弃后，终于肯对我负责了。”
江凛：“……”
怎么搞得好像她是个渣女一样？
贺从泽对准二人相扣的手，咔擦就是一张照片，他还特意找了个光线充足的角度，让无名指上的对戒格外耀眼。
他满意地打量着手机中的照片，随后便干脆利索的PO到了微博，不管粉丝和网友们是何反应，他将手机收起，侧首从善如流的在江凛的无名指处落下轻吻，眼底满是洋溢的柔情。
“其实我上午回了趟贺家。”贺从泽坦白道，笑吟吟地望着她：“回去拿户口本的，当时我父母都在家，你想不想知道他们什么反应？”
江凛想了想，自己对于贺家二老并没有什么印象，也没个基本概念，不过按照各种豪门经典剧情，她这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应该是不怎么讨喜的。
于是她沉吟两秒，道：“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脑补得倒挺多。”贺从泽轻嗤：“以后在贺家，你地位得排我前头。”
江凛：“……”
这似乎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二老喜欢我？”江凛不禁觉得有些莫名，她对于贺家长辈，唯一的印象便是贺从泽的祖母，而她当初来京都工作，也与贺从泽的父亲联系不多。
作为将贺家上下最矜贵的公子哥劫走的女人，江凛还以为贺家对自己会是苦大仇深呢。
“我母亲学医，平时A院的事她也经常关注。”他道，“你最初来到A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你了，对你印象一直不错。”
江凛闻言愣了愣，才发觉贺从泽的家庭，与自己潜意识中认为的那种是不同的。
兴许有儿时的因素在内，毕竟司家也属上流社会，江凛小时候与各种豪门都有过些接触。豪门家庭与寻常是不大相同的，一场婚姻永远不是两个人的事，牵扯到各家利益，众豪门太太间的暗流她自小便看得通透，因此也就落得了个不好的印象。
她原本以为，贺从泽家也是这样的。
但好像并不是。
江凛顿了顿，“你母亲学医，跟我是同行？”
“不然你以为贺家从商多年，做的多为投资，怎么就往医学界发展去了？还不是因为贺老爷子是个妻奴，为了老婆开了家医院，结果最后还得儿子管。”
说到贺云锋，贺从泽就免不了寒碜，但也懒得多说，便解释了一句：“不过我母亲不是医生，她原来在医学院任教授，后来嫁给贺云锋，生完我就懒得再回去上班了。”
江凛望着贺从泽，单是想了想贺家二老，倒是觉得像个普通家庭般温馨，有些忍俊不禁，“你们家还挺好的。”
这话似是无意中道出的，贺从泽不着痕迹地看向她，发现她唇角的弧度虽然不大，却能从中琢磨出几分纯粹的欢喜。
这口口声声说谁都不需要的女人，在面对世间常情时，分明最容易共情。
贺从泽低眉敛目，抬起手揽过江凛的肩膀，语调慵懒道：“什么你家我家，以后都是一家。”
江凛身子微顿，半晌才嗯了声。
扯到证后，江凛才想起还没通知S市的江如茜，遂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接起后，传来江如茜的声音：“凛凛？”
“妈，我结婚了。”
对面沉默许久，江如茜似乎难以消化这个事实，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旁边的岳姨疑惑：“怎么啦，江凛说了什么？”
江如茜有点茫然地与她对视：“我好像……有女婿了。”
岳姨：“？？？”
江凛倒还特细心的给了母亲足够的反应时间，才继续道：“我现在刚跟贺从泽从民政局出来，打电话给你说声，等空了就回去看你。”
某人在旁边无比自然地唤了声：“妈，我厨艺还不错，有空给你和岳姨展示展示。”
江凛凉凉地扫过他——瞎套什么近乎，结婚证还没捂热，这连妈都叫上了？
“行行行。”江如茜只是没想到两个人行动那么快，贺从泽对江凛的好，她作为母亲肯定是看得出来，当即便喜道：“你们两个好好的，江凛你脾气倔，感情方面也学着点退让，有事跟从泽好好沟通。”
得，这边直接去姓叫名了。
江凛捏捏眉骨，无奈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挂了啊。”
待她挂断电话后，贺从泽勾唇，问：“今晚跟我回贺家？”
江凛一掀眼皮子，“见家长？”
“怎样？”
“连个聘礼都没有，你也好意思寒碜。”
“聘礼？”贺从泽轻笑，眸子里映上了粲然的日光，他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垂眼低声：“连人带心，附赠所有资产，够不够？”
掌心下是他胸前衣襟，然而衣襟之下，便是生命之生生不息的根源，江凛的手覆盖于上，她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跃动，是最清楚明了的情书。
江凛出神半刻，随后将贺从泽的身子拉低，吻了上去。
二人纠缠半晌，直到彼此的呼吸都稍有急促，才分开些许距离。
江凛依偎在他唇畔，嗓音虽低，却含着浅淡的笑意——
“这样才算够了。”

63
虽然已经快要入春, 但网上却热闹得如同过年。
本来群众平淡无奇的日常, 此时猛料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上班党和上学党纷纷都抱紧手机紧跟消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新爆点。
早在一个月前，州城发生特大洪水，贺家公子哥贺从泽亲自到场分发物资，为州城重建家园的工程捐助千万，这件事不论在圈内还是圈外, 都让人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贺从泽，在圈内人眼中是个冷血商人，在圈外人眼中是个纨绔世祖, 何时做出过这种人事？
然而紧接着，他便在新闻记者的采访中, 透露出自己的“未来女朋友”也在州城抗洪中工作，这件事彻底引爆大众的好奇心，而一系列事件的热度, 也由此开始。
先是“未来女朋友”的身份不得其解，后来好不容易风波快过去了, 竟然还有大V爆出了贺从泽求爱被无视的视频, 不禁让网友大跌眼镜。偏偏当晚贺从泽就做出了正面回应, 承认视频中的女主角，就是数月前同自己一起现身饭店的女人，但二人具体是何关系，他并没有给出确切答案。
配合视频食用, 于是大伙儿便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贺从泽还在追求女方。
贺从泽虽是个热搜常驻户，以往平日里也没什么正形，但绯闻却是鲜少有的，他在大众前的形象从来都是个放浪形骸的公子哥，除了不务正业以及成天在法律底线上蹦迪外，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生活作风上的问题。
搞这么正儿八经的恋情风波还是头一回，瞬间便激起广大网友的探索欲，势必要把这圈外女友的身份给扒出来。
然而贺从泽俨然是个不需要任何同人的官方，外界还没来得及深扒，他这边的车都刹不住了——全网直播专访中，在节目结束的前一刻，他当着所有观众的面，道：“江凛，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睡我？”
当事人撂下话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了，天知道围观群众是如何被吓到瓜都掉了满地，不是震惊贺从泽这圈外女友的身份，也不是震惊贺从泽的厚脸皮……好吧不得不说对于这人的厚脸皮，委实让人们长了见识。
最惊人难以置信的，是贺从泽的圈外女友，竟然是江凛。
先前A院新秀救下叶明成的消息不胫而走，江凛这个年轻的外科医生便受到些外界的关注，是被贺家亲自聘请过来的不说，还年轻貌美，自然是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江凛与贺从泽鲜少同框，要不是这次事情出来，基本不会有人主动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当然，除了已经吃狗粮吃到撑的众A院员工，以及小贺总的朋友圈。
一个貌美冷清的外科女医生，和一个离经叛道的富家公子哥，这诡异的CP搭在一起，着实令人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总之，这一系列事件给众人的感觉就是：好白菜大概就是用来被拱的。
谁是白菜，谁是拱的，不言而喻。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江凛与贺从泽似乎还没有在一起，贺从泽朋友圈中有不少流量人物。影帝陆绍廷公开嘲讽暂且不说，宋家少爷宋川也表示两个人不可能这么快，网友们便也美滋滋继续看戏，看贺从泽如何踏上漫漫追妻路……
转折由此突生。
昨夜贺从泽刚撂下了羞耻度爆表的表白语句，今儿下午，就再次更新了一条微博。
微博内容十分简单，就一句话，附赠两张图。
【贺从泽V：凛姐工作忙，以后你们的表白由我转告［图片］［图片］】
一张图是两只十指相扣的手，无名指处各戴着戒指，看款式能看出是对戒，戒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闪瞎路人的眼。
另一张图是张合照，照片中的男女外貌出众，气质非凡，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底色是红色。
底色是红色……
这他妈是红底婚照啊！！
众网友在看到该条微博后，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状态，微博评论区呈现大片的问号和柠檬，空前的热度。
他们本来都还以为这两个人还没确认关系，结果当事人倒好，连个恋爱过程和心得都没有，就直接干脆利索的扯证了？！
俨然有种同人们还在闭门造车，官方却已经发射火箭的既视感。
而贺从泽也着实是当真无愧的热搜体质，他的名字又双叒叕的出现在热搜榜前排，并伴随着众柠檬表情。
彼时，宋川正悠哉悠哉地打着高尔夫，突然听朋友喊了声“贺从泽结婚了”，吓得他差点儿把金属球杆给敲腿上。
“什么玩意儿？”宋川匪夷所思的看过去，怀疑自己的听力，“谁结婚？”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六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可是连起来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朋友不多解释，一把将手机往宋川眼前送，震惊到就差贴脸上了：“我靠，贺从泽跟他那个医生女朋友，这会都扯完证了！”
宋川定睛一看，愣了有几秒钟，突然大骂：“我操！这小子下手怎么比我快？！”
朋友当即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察觉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宋川憋了半晌，解释：“我跟我对象都处了这么久了，前段时间求婚还被敷衍了事，贺从泽竟然能赶在我前面结婚？！”
想到这，宋川不禁抚心沉吟，他明明都快把江凛当哥们儿了：“哎呦……江凛那么潇洒一姑娘，怎么就栽贺从泽手里头了。”
朋友也有些感慨：“你还别说，我刚开始以为他俩成不了，没想到……啧啧啧，贺从泽也是够快的，前不久还是咱们之中唯一的单身狗，现在就成了唯一的有妇之夫。”
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宋川越想越难受，便去微博翻到贺从泽的那条微博，寒碜了他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凛工作忙，你就成天被晾一边。】
随后他便收起手机，仰天长叹了声，继续打高尔夫，心里默默想着自个儿什么时候才能求婚成功。
待高尔夫打完，他也打算回去了，进屋前看了眼手机消息，发现贺从泽竟然给自己微博回复了。
宋川瞥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那条评论已经被顶到了评论区之首，而视线下移，便是某人的回复——
【我家江凛白天献身于医学，晚上献身于我，有问题？】
网友们纷纷回复贺从泽：【没问题，没问题！［酸］】
宋川：“……”
操！哪儿来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再秀信不信到时候连份子钱都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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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江凛晚上便随贺从泽去了贺家。
彼时贺云锋正在书房办公，贺从泽上楼去找他，崔妍则笑眯眯的将江凛给揽了过来，左看看右瞧瞧，发现自己这儿媳妇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江凛对于他人的态度十分敏感，因此也能察觉出贺从泽的母亲对自己并非客套，而是真的喜爱与善待。
在来到这里之前，江凛曾担心各种不和睦的可能性，却没想到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太多。
这委实是个惊喜。
由于崔妍本身也是学医的，因此和江凛聊天的话题便有许多可以衍生的方向，二人从生活不知不觉聊到了学术，气氛愈发融洽，十分自在。
此时不到晚饭时间，佣人还在厨房中做饭，崔妍天生是个话多的性格，又因为喜欢江凛，所以聊得便多了些。
没一会儿，崔妍才一拍手，想起贺从泽跟江凛扯证的喜事儿，还没跟贺老太太说。
贺老太太在上次来京都转了圈后，呆了没几天实在耐不住无聊，便又双叒叕的环游世界去了，崔妍联系到她时，贺老太太正在沙滩边上晒太阳。
听闻江凛跟贺从泽扯证的消息后，贺老太太一个激灵，当即就准备去订回国的机票，后来冷静下来觉得回国好像也没什么事儿，便放弃了。
贺老太太却没急着挂电话，而是让崔妍打开免提，问：“江凛在旁边吗？”
江凛凑过去一点，“我在。”
“欸江凛我跟你说哈，贺从泽那小子虽然以前犯浑，但其实还是个正经人。你们两个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好好的，有什么问题一定及时沟通，我们这些长辈全力支持你们！”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贺家这两位女性长辈都是性格极好的女子，江凛对二人的印象也十分好，相处起来无比自然。
闻言，江凛有些忍俊不禁，嗯了声：“好，我知道了，祝您旅游愉快。”
将电话挂断后，崔妍不急不慢地将手机给收起来，她侧首看向江凛，随后轻轻握住了江凛的手。
江凛顿了顿，看过去，二人视线相对。
崔妍眉眼弯弯，溢满温和的笑意，她眼底的情感纯粹而真挚，是江凛鲜少从他人眼中瞧见的。
崔妍开口，对她轻声道：“江凛，我虽然在安逸环境中过了这么多年，但某些事上还是能感觉出来的。总之不论过去如何，以后，贺家就是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地方。”
江凛这个人，初见时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总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难以靠近。但没有人生来冷情，崔妍心思敏感，所以她知道，江凛这孩子肯定是有自己的故事。
而她并不会去多问，也不会觉得江凛这性格是缺陷。贺从泽是她的儿子，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江凛，在救赎的同时也让自己更加成熟，那么这两个人，就活该迎来美满结局。
崔妍自认不算特别称职的家长，毕竟年轻时耽于事业，经常把贺从泽散养在旁，但教育上她还算是颇有成就，贺从泽自己决定好的事情，她身为母亲绝对不会插手干预。
当然，贺云锋那种老顽固就不说了，每当父子俩有什么冲突，都是她得硬扯着人分开才行。
想到这里，崔妍便忙不迭补充道：“对了，贺从泽他爹就是个正经的，经常板着脸，他这人有点古板，不过你不用管他。”
江凛闻言有些发笑，在来到贺家之前，她当真是想不到贺从泽的母亲会这样亲切，她稍稍颔首：“谢谢您。”
崔妍欣然而笑，毕竟刚熟识不久，她也不着急让江凛改口叫“妈”，凡事儿都得慢慢来，反正她是对这个儿媳妇百分百满意，喜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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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书房。
贺从泽时刻谨记自己孝子的身份，悠哉悠哉地替贺云锋整理着桌角的文件，还时不时翻两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公司里的事情。
二人倒是没怎么提贺从泽拿走户口本的后续事件，贺云锋同他谈了谈最近的商业问题，发现贺从泽将一切安排的妥当后，他这才露出些满意的笑意，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自豪的意味在内。
“咳。”贺云锋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算进入正题：“你和江凛，从民政局过来的？”
“领完证就来见家长，这叫效率。”贺从泽没个正形地应道，将结婚证从衣袋中拿出来晃了晃，弯起唇角：“如何，这个儿媳妇够优秀吧？”
“你这小子还好意思说！”贺云锋听着贺从泽这语气，险些就要跟他吹胡子瞪眼，“我当初让你去接机的时候就警告你，尊重人家少动歪心思，结果你就是这样应付我的？”
贺从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坦然道：“您老得信一见钟情啊，我对人家那是真心实意的，你也不希望贺家的香火断在我这不是？”
贺云锋憋了半秒，才冷哼：“你小子虽然不让人省心，倒还算是个情种。”
贺从泽一脸“是吧”的坦荡，姑且先将贺云锋这个评价当作是夸奖了。
“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两个谈情说爱我不管，你别为了感情的事儿又把工作给耽误了，看我到时候怎么找你算账。”
“知道。”贺从泽揉揉额头，语气几分无奈：“您老当初不还是因为惹我妈生气，后来建了个A院来讨欢心？我心里有数，爸你可省省吧。”
贺云锋：“……”
对于这种年轻时的黑历史，贺云锋委实想默默绕开话题，遂咳了两声，道：“那你们两个现在也已经领证了，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婚礼？”
婚礼这种繁琐的事情，肯定是要提前开始准备安排的，虽然这是两个孩子的个人意愿，但他身为家长还是多问一句。
贺从泽闻言，这问题正好就问在他心坎上了，不禁叹息道：“看她心情，等她有空。”
贺云锋：“……”
他们贺家男性的基因里，大抵是有祖传的妻奴特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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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家的晚饭吃得十分轻松愉悦, 崔妍与贺云锋对于二人感情方面的事并未多问，对待江凛的态度也不错, 基本已经是钦定的儿媳妇了。
江凛本来以为见家长会是门大关卡，没想到如此轻松地就跨过去了。
饭后，天色已经不早，江凛搭贺从泽的车打算回去。
谁知江凛刚拉开副驾车门打算坐进去，某人便已经从身后贴了上来，一双手臂轻轻巧巧地环上她腰身, 她背靠他胸膛，一片温热。
贺从泽将下颌靠在她锁骨处，轻吻了吻她的脖颈, 眼神落在那片白皙肌肤上的红痕，他眸色微沉, 只觉得自己现在对江凛实在是食髓知味，这女人分明什么都没做, 他便已经有些燥。
他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扫过她的皮肤，江凛觉得痒, 不太舒服地蹙了蹙眉，随即稍稍偏过脑袋, 抬手要推他的脸。
然而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他，便被贺从泽趁机在掌心亲了口，江凛不禁啧了声，收回手：“你腻歪个什么劲儿？”
“证也领了, 家长也见了，什么时候过来跟我住？”腻腻歪歪的贺公子恍若未闻，仍旧环着怀中的女人，嗅着颈边香，低笑：“我和闹总都很期待有你的生活。”
江凛不置可否，她只挑挑眉，并不急着回应，只问：“同居能给我带来什么便利？”
“睡前醒后各一吻，一日三餐我包，家务不用你管，上班车接车送，还有萌宠陪玩。”贺从泽勾唇，眸中含着浅淡的光泽，“最重要的是……”
他凑到她耳边，刻意将嗓音压低，语气暧昧而缱绻：“私人暖床服务。”
江凛闻声微顿，随即嗤笑了声。
真不愧是他贺从泽，能把满脑子的黄色废料说得这么正经。
……不过不得不说，这些条件都很诱人。
嗯，她绝对不是因为最后的那个“私人暖床服务”才答应的。
“送我回去，我收拾收拾东西。”江凛开口道，侧首拍拍他的脸颊，“以后等着每晚给我暖床。”
“妥了。”贺从泽扬眉，趁机俯首在她唇间偷了个香，勾着嘴角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幸福同居生活。
江凛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衣服鞋子化妆品等等，她回到住处后便径直去了卧室，将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来，随后便开始忙活了。
贺从泽早就来这不止两三次，江凛家里着实是没什么看头，他索性靠在墙边旁观，抱着臂好不悠闲。
江凛看他也是闲的难受，遂头也不抬地道了句：“你去卫生间，帮我收拾一下洗漱用品。”
贺从泽不急不慢地开口：“那些东西没必要拿着。”
江凛抬头看了他一眼，挑眉似乎是在问他什么意思。
贺从泽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笑意温雅，“我早就准备好了。”
江凛：“……”
看来这厮是蓄谋已久了啊：）
正好还省得她再去买了，江凛打开衣柜，她衣服不算多，一个稍大的行李箱便能装下，轻轻松松就收拾了起来。
江凛正在卧室中叠着衣服，便听男人悠哉道：“等你有空了，我们就开始安排婚礼吧。”
江凛的手一顿。
他继而道，言语带笑：“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让你心甘情愿地踏进婚纱店？”
江凛听着贺从泽这句话有些耳熟，仔细想了想，便记起之前二人一起陪林天航去选礼服的时候，她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她都快要没印象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最近医院工作有点多，过段时间吧。”江凛回他，她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休的假太多了，也着实不好再请假。
贺从泽表示可以理解，毕竟江凛这女人自带意外Bug，闲着没事就出点问题，估计周围人都习以为常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他低眉敛目，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处的戒指，问她：“对了凛凛，这两个对戒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江凛听到他这个问题后，停顿了也就大概半秒钟，随后开口时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好像真就是这么回事：“回京都后不久，某天下班的时候我看着摆在橱柜里挺顺眼，就买了。”
贺从泽闻言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哦？那看来还是一时兴起。”
贺从泽隔三差五就开车接送江凛，他又怎会不知道，其实A院附近根本就没有首饰店，商业区在更远的地方，她下班怎么会路过？
肯定是她特意过去挑选买下的。
江凛眉尾跳了跳，耳根子有点儿热，不耐烦道：“废什么话，难不成我早就打算好了吗？”
天知道贺从泽爱死了她口是心非的模样。
啧啧两声，他倒也不去揭穿她，只笑：“没事，就算是你临时起意买下来的，放我这也是个宝贝。”
就算是要把这戒指当传家宝供起来，贺从泽觉得自己都是甘之如饴的。
江凛瞥他，“说话别这么卑卑微微的，搞得我很渣一样。”
贺从泽抚心作痛心状，叹息：“行，不是你用完我就晾一边的时候了。”
江凛：“……”
渣女凛对卑微泽哑口无言，也自觉理亏，只得迅速将行李箱收拾好，封好并到一起。
她又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后，便同贺从泽一起离开了。
——反正两个都是他的房子，住哪个没差。
江凛对于长期利益向来是没什么抵抗力的，想到搬过去以后自己的生活基本上就是三点一线，以后还有美男萌宠作陪，她觉得这条件还是不错的。
抵达住所后，江凛没让贺从泽帮忙，自个儿将行李箱给一路拖过去，贺从泽这边刚掏出钥匙将门给打开，江凛便瞧见有抹雪白的影子自门口闪过。
闹总本来是冲着自家铲屎官抱过去的，谁知余光瞥到了贺从泽身边的江凛，登时一个大转向，十分欢乐地挂到了江凛小腿上，喵喵叫着，声音又软又糯。
贺从泽见此不禁蹙起眉，将闹总给拎了起来，有些嫌弃道：“闹总你怎么回事儿，都绝育了还贪图美色？”
闹总被冷不防挪到他面前，登时炸毛呲牙，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双碧蓝色的眸凶巴巴地瞪着他。
“你凶也不管用。”贺从泽无情嗤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闹总，眉眼间略含讽刺：“以后晚上都别想进卧室了，窝里呆着去吧。”
江凛：“……”
什么玩意儿，好好的怎么又变色了？
江凛来到卧室后，将衣柜拉开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在看到贺从泽那堆风格迥异的服装后，她愣了愣。
这人能将西装革履和流行潮牌同时拥有，毕竟是有皮囊加持，不然也难怪能驾驭各种风格。
对比之下，江凛便发现自己的衣服还真是单调没看头，她摇摇头，迅速把行李箱给清空后，便推到角落中，彻底完事儿。
贺从泽正在外面喂闹总猫粮，闹总似乎有些闹脾气，江凛将脑袋探出去，对楼下的一人一猫道：“浴袍在哪，我要洗澡。”
贺从泽一把按住躁动的闹总，抬首回应：“卫生间柜子里第二个格。”
江凛噢了声，遂拿着换洗内/衣走进卫生间，果然在柜子中找到了叠好的浴袍，一黑一白，情侣款。
……这都搞情侣的，还挺讲究。
江凛将那个白色的拿出来挂在旁边，随后便进去沐浴了。
待贺从泽收拾好闹总，走进卧室时，江凛已经坐在床边吹头发了，一双纤细白皙的腿搭在床沿处，直晃他的眼。
江凛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穿得有多危险，浴袍本就松垮，她在腰间系了个扣，坐下时浴袍微敞，只能虚虚掩住胸前风光。
贺从泽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有些后悔刚才跟闹总浪费时间，放着大好的共浴机会不去，着实令人扼腕。
念此他默默在心底叹息，江凛抬眼便对上他视线，皱皱眉头：“怎么了？”
“没怎么。”贺从泽轻笑，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就是突然觉得，只要是和你在一起，这种平淡生活也挺好的。”
这人满嘴情话，有事没事就蹦出来一句，江凛都习以为常了，懒懒嗯了声，继续吹头发。
贺从泽见时间不早，便也去冲了个澡，顺便将戒指摘下来放到洗手台上，这小东西他可真是当成宝贝守着的，绝对不能碰了水。
洗漱过后，他简单围了条浴巾，边擦着滴水的发丝边走出浴室，拿起洗手台上的戒指打量着，实在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贺从泽刚抬起唇角，却发现戒指被强光一照，似乎有一处的阴影有些残缺，他蹙眉，发现是在戒指内侧。
贺从泽心下微动，当即将戒指转换了个角度，这才得以看清戒指内侧，竟然是有几个字母的。
他眯眸，在心底缓缓念出——
“Dawn”。
黎明，曙光，佛晓。
贺从泽愣了有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笑出声来。
——这女人表达爱意的方式，还真是隐晦。
他凝视着那四个字母，有温暖柔软的情感自心口溢出，缓缓充斥整个胸膛，一颗心被欣喜与感动环绕着，感受难言。
贺从泽眼底一片柔和，他随便擦了擦头发，半干后便将浴袍换上，推门而出。
江凛吹干头发后便靠在床头玩手机，听闻声响她懒懒抬眼，拍拍身边位置：“暖床，赶紧的。”
“不急。”贺从泽轻笑，上前轻扣住她肩膀，在他耳侧暧昧低声：“今晚一起暖。”
江凛啧了声，正要推开这个没正经的，便被贺从泽单手夺过手机扔到床头柜上，随后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出声，便已经被他吻上。
江凛被他揽着腰压下，贺从泽也不知怎么回事，热切得很，她推拒不得，被迫跟着他的步调走，不多久便没了力气。
江凛想挣，奈何被他扣着手，二人十指相扣，缠的难舍难分，她的浴袍早就散开，本来觉得冷，但贺从泽贴了过来，倒也还好。
兴致上来，江凛索性就不管了，觉得不能就自个儿挨冻，遂错开贺从泽的唇，微微躬身咬住他领口，一偏脑袋，他的浴袍便也松散了。
贺从泽瞧着她这股不甘示弱的劲儿，着实有些忍俊不禁，他俯首轻吻了吻她，手向下，掌心贴着她雪白的腿滑过，所经之处处处引火。
江凛似乎轻轻抽了口气，她有些想躲，奈何贺从泽扣着她，半分不能动弹，委实又难忍又难受。
贺从泽半掀眼帘，不轻不重地吮咬着她肩膀，温热的气息如同线一般缠绕着她，绑着她，牵着她。
酥麻感汹涌而至，顺着脊背缓缓攀升，江凛稍稍蹙眉，对自己的反攻大计耿耿于怀，不禁伸出手将贺从泽往下揽，倾身去寻他的唇。
不同于先前毫无章法的啃咬，她倒也学会了以退为进，贺从泽被她绕得有些情/动，正要一转攻势，却被她轻巧躲开。
跟闹着玩儿似的。
贺从泽给她气笑了，遂干脆利索地转移阵地，埋首贴近那香软间，落下细碎的吻，或轻或重，在雪色间缀上了朵朵红梅，艳丽得很。
江凛到这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泄了一声，她咬唇，被这男人气得牙痒痒。
床头灯光昏暗朦胧，洒下来仿佛是为彼此的身体镀上了层柔软的光。江凛已经起了层薄汗，她眼中水光涟漪，浮现的满是动/情，映入他视野，着实有一番冲击感。
也差不多了，贺从泽便吻上江凛的唇，将那些细碎的喘/息拦截，与此同时他俯身，缓缓往里送，动作温柔而轻缓，并不急躁。
江凛的身子紧绷一瞬，随后便缓缓适应过来，而贺从泽察觉到身下人儿的放松，遂开始耐心动作，时轻时重，时深时浅。
他倒是轻巧从容，江凛却难受的要命，浑身酸软难忍，又偏偏逢着他故意折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十分难为。
她终于肯开口，哑着嗓子唤他：“……贺从泽。”
江凛的声音中含着浓重的情/欲，落入贺从泽耳中，又有别种滋味，他笑了声，尾音微扬：“嗯？”
江凛抓准了他这个松懈的机会，当即一拧身子，借着二人相扣的手，她轻松便将贺从泽反压在身下，为了防止他起来，她还有意推着他身子，径直跨坐上去。
她在上，他在下。
进行这一番动作时，二人并未分开，贺从泽被她弄得啧了声，有些受不住，当即伸手扣住她的腰，防止她再乱动。
江凛将半敞的浴袍随手扔到床尾，乌发散开，映照得肌肤胜雪，她懒懒地哼笑了声，俯首便去吮咬贺从泽的肩头，含糊道：“你就是欠……”
贺从泽闷声低笑，觉得换个姿势未尝不可，就也没反压回来，安安分分躺着……直到她含住他的喉结。
察觉到有抹湿热贴上脖颈，贺从泽登时僵住身子，正要抬手把人给扯下来，江凛却已经主动退开，捧住他的脸落下一吻，又是舔又是咬，没几遭便将他折腾得有些狼狈。
贺从泽哭笑不得，心想这女人的报复心实在太强，在床上都不肯示弱半分。
但是正因如此，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江凛终于圆满了自己的反攻梦想，但紧接着不多久，她便发现体力是个问题，这还没一会儿，自己便已经有些腰酸使不上劲，便放缓了动作。
贺从泽却被她这样折磨得够呛，差点就没绷住，实在忍不了她这样慢慢悠悠的，他便伸手扶住她的腰，纵然是仰视，仍不输从容，眯眸盯着她：“累了？”
江凛蹙眉，一声否认还没出口，贺从泽便已经狠狠一挺腰。她猝不及防，浑身都颤了下，轻叫出声，随即有些忿忿地推推他。
贺从泽倒还装得无辜，没几回江凛便软了身子，他便从善如流地将人放倒，含住她耳垂，低笑：“体力不行啊，江医生。”
江凛模模糊糊的讽了他一句什么，他听了只浅浅弯唇，随后便随着快意开始驰骋，温度亦逐渐抬升。
澎湃的极乐愈发清晰明朗，在濒临巅峰前，贺从泽低/喘着问她：“戒指里的单词，你让人刻的？”
江凛这会儿哪里腾得出心思应付他，只回：“别问我，自己琢磨去……”
贺从泽被她这回应给搞得满心无奈，便也不再问，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不多久，江凛只觉脑中炸开一瞬的空茫，她阖上眼，气息有些不稳。
贺从泽吻了吻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嗓音沙哑：“你这女人，坦诚点能怎么着？”
江凛懒懒抬眼，觉得刚才被伺候的不错，便大发慈悲撑起身子，附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贺从泽微怔，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翻身下床，走向浴室了。
他侧首，对她背影道：“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江凛摆手拒绝，淡声：“好话就说一遍，听没听清随你。”
他怎么可能没听清？
那一瞬间的真情吐露，他是要记一辈子的。
贺从泽唇角微扬，开口道：“我也爱你。”
江凛脚步一顿，没应声，耳根有点儿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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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江凛与贺从泽的恋情曝光后, 二人光速扯证秀恩爱的行径成功刺激到了广发群众，话题热度一直不见弱下, 毕竟这两个人不论是性格还是职业都很难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故事自然是惹人好奇。
而面对漫天的疑问，两位当事人选择该干嘛干嘛，只是自从在微博po出对戒与合照后，贺从泽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频率突然变高了不少。
起先，大伙还觉得新奇, 也不理解他这是怎么回事，但后来次数多了，终于有人忍不住怒斥——
贺从泽这也太刻意了吧, 怎么总是把左手往镜头前面摆？！
是的。
不止一个人发现，而是广大网友都发现, 但凡有贺从泽出镜的地方，不论是照片还是视频, 他左手无名指处的那枚戒指都存在感极强，简直要闪瞎了一群人的眼睛。
这恩爱秀得实在无处不在, 让人想忽视都没办法，一度引起了民愤, 就连陆绍廷都没眼看下去了，表示要屏蔽一段时间动态来恢复心态。
对此感到有落差的又何止这些人，贺从泽的朋友圈更是死气沉沉，贺从泽这厮自从成功上垒后，出来一起吃饭的时候, 有事儿没事儿就跟他家哪位打个电话腻歪会……当然，是贺从泽单方面腻歪。
尽管如此，也让众人觉得十分愤怒，以宋川为首的有对象但未婚兄弟们，纷纷巴不得把贺从泽给扔到火锅底料里去涮涮。
而这段时间，各种记者狗仔都难缠的要命，无一不想取得第一手的消息，时间久了江凛也有点儿烦，索性催贺从泽赶紧解决，大不了随便接个访谈。
贺从泽还觉得挺稀奇，应她道：“我还以为你不答应，就一直拖着，早说不就成了？”
彼时江凛正抱着闹总窝在沙发上，而贺从泽坐在旁边，她正调着电视节目，闻言抬眼扫向他，懒懒回道：“只要你别乱讲骚话，就随便你。”
类似于上次那种“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睡我”，委实让她经受了好一段时间的目光洗礼，她纵然再怎么不在乎别人的视线，却也不自在起来。
贺从泽个嘴没把门的，天知道还能说出来什么话。
贺从泽笑着耸耸肩，不置可否，他伸手连人带猫揽过来，江凛懒得挣，索性抱着闹总半靠在他怀中，反正也暖和舒服。
于是乎，贺从泽挑了半天访谈节目组，最终还是觉得上次参加的那个比较给力，便“将就着”接了下来。
对于这个二次到访的流量人物，节目剧组表示十分惊喜他的到来，忙不迭将消息给放了出去，成功吸引了一波观众蹲点。
访谈开始时间仍旧是晚上六点，只不过这天正逢江凛晚班，所以她便没了看直播的机会。
反正即便她看了也不能阻止贺从泽说什么，索性随他去，反正秀恩爱这事儿基本上都是他来的。
这么想着，江凛还觉得有些良心不安的，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儿渣？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凛甩甩脑袋，在心底叹了句耽于情爱，随后便将注意力给收回来，仔细翻看着最近记录下来的临床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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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倍受期待的访谈节目终于开始直播。
“贺公子这是第二次参加我们的节目了，首先感谢贺公子愿意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接受这次访谈。”主持人面带职业微笑，心底却在默默道——
是忙，忙着花式秀恩爱，今天过来也是为了秀恩爱。
贺从泽勾勾唇角，好整以暇地回应道：“不用，经过上次专访，我对本节目的采访方式十分钟意，也是要多感谢节目组了。”
“相信屏幕前的各位观众，对于贺公子也已经十分熟悉了。”说过了官方话后，主持人便迅速切入正题，“那么让我们进入今天的重点……贺公子，自从您与江小姐的恋情曝光后，大家对于你们二位的情感故事十分好奇，能否在这里透露一些呢？”
贺从泽稍稍颔首，姿态从容不迫，“能理解网友们对于我和江凛之间的好奇，毕竟在此之前，我与她没有爆出过任何相关的花边新闻……但我要说的是，我与江凛并不是地下恋。”
话音落下，主持人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乘胜追击道：“意思是二位确认恋爱关系后，紧接着就去领证了吗？”
“没错。”贺从泽点头，继而道：“但我们之间并不是一时冲动，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追求江凛半年多了，彼此早就有了感情基础。我们双方又都是雷厉风行的类型，确认心意后索性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这信息量有点大，主持人消化了有半秒钟，才开口问道：“您追求了江小姐半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江小姐似乎就是半年多以前被聘请来的？”
“一见钟情。”贺从泽懒懒嗯了声，“说到这个，我还挺感谢我家老爷子的，要不是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给江凛接机，我跟她还不知道要多晚才能遇见。”
而他并不知道，贺家的二老也正在观看直播……
“你看这小子的得瑟样！”莫名其妙中枪的贺云锋被噎住，长叹了声，“唉真是……”
“嘘嘘嘘！注意听他扯！”崔妍忙不迭让贺云锋噤声，道：“咱们当父母的又不好意思问，也就趁这时候能了解他们俩的事儿了。”
贺云锋却轻嗤一声：“他现在飘得不行，还不知道怎么美化呢。”
崔妍闻言想了想，觉得是有点道理。
后来她懒得计较这些，把贺云锋给拉了过来：“唉管他美不美化呢，听就行啦！”
贺云锋无奈，只得陪着自家夫人继续看。
主持人继续发问：“那么请问贺公子，您的父母对于江小姐是何看法呢？”
“他们很喜欢江凛，也支持我们在一起。”贺从泽说到这，笑了笑：“不然我可能连户口本都拿不出来了。”
主持人单是听着，都觉得这俩人恩爱秀得让人无话可说，只能张嘴吃粮。
什么豪门之争门当户对，这些外界因素在他们两个人面前，通通是能够摒弃的东西。
一场感情能够纯粹至此，的确是羡煞旁人。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问：“既然如此，那最初被博主曝光的那张照片，坐在您车里的那位正是江小姐了？”
“是。”
“那方便告诉大家，为什么那时会否认你们之间的事情吗？”
“说来惭愧。”贺从泽轻笑，淡声：“因为当时我并没有预料到，以后我会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如果对方不是她，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公布恋情的机会。”
“大家也知道，原先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没做多少正经事，整天不务正业。所以我要感谢江凛能接受我，是她让我重新振作，决定好好工作生活，也是她让我明白——”
贺从泽稍作停顿，而后语气认真道：“爱没有程度，它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
此话一出，主持人顿了顿。
就连屏幕前的贺云锋与崔妍，也稍有动容，陷入沉默。
崔妍默默戳了下旁边的人，“……这话我觉得不像是美化。”
贺云锋没吭声，只是眼神有些深邃，半晌才叹了口气，心想贺从泽这个臭小子，终于是成熟了。
访谈终于进入尾声，主持人抿了抿唇，轻声对贺从泽道：“最后一件事，其实是节目组的一个请求。”
贺从泽颔首，“请讲。”
“因为江小姐的工作原因，所以我们并不方便采访她，所以能不能借着这次机会，也采访一下江小姐？”
贺从泽闻言，思忖了有几秒。
一是他想到江凛现在在工作，不一定会接他的电话，而是江凛对于表达感情这种事并不擅长，就算接起电话，她是否会愿意发言也是个问题。
但贺从泽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他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中拿出，道：“我打给她试试。”
主持人忙不迭开口：“谢谢贺公子愿意接受这个请求。”
贺从泽示意不必，随后便将电话给拨了出去，等待接听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他在等，所有人也都在等。
终于，电话接通，场外连线成功。
江凛在那边出声：“你不是有访谈？”
“嗯，现在是场外连线。”在面对江凛时，贺从泽不论是神情还是嗓音都明显柔和下来，他道：“主持人想问问你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看法，你想回答吗？”
那边沉默了会儿，就在贺从泽几乎以为江凛要婉拒的时候，她开口了：“所以我现在说的话，主持人和观众都能听见是吗？”
“是。”
江凛沉吟半秒，遂不急不慢道：“我不会说什么情话，也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详细的事情你们听贺从泽说就行。”
“我只能说，在遇见贺从泽之前，我不喜欢交际，并且觉得生活枯燥无味。”她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但是和他在一起后，我会觉得每天都很新鲜，所以我觉得，这应该能算是爱情。”
说完，她有补充了几个字：“只属于我和他的爱情。”
话音落下后，主持人突然安静了，似乎正在组织语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握着手机的贺从泽默了默，突然真情实感道：“凛凛，我爱你。”
江凛被腻歪到了，她蹙眉，反正该说的也说完了，便干脆利索的将电话给挂断，继续拿起笔开始工作。
她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江凛承认自己只会做不会说，要不然也不会选择在贺从泽的那枚戒指内侧，让人刻上“Dawn”这个单词，她本来以为这种小细节他会很久以后才发现的，没找到这么快就被看见了。
其实江凛心里还是有些话没说出来的，但用语言表达实在太腻，所以她便自动省略了。
——这世界荒谬又无趣，而他在她眼中，是唯一能称得上是奇迹的光。
她对这社会为数不多的善意，全部都用来爱他。
江凛不说，反正她知道，贺从泽是明白的。
那些细腻的感情，只要用心就能感受到。
她是知道的。
并且会一辈子都知道。

66
打从那场访谈结束后, 网友们便算是大概了解了江凛与贺从泽这两个人的情感路程。
了解其实是次要的，那场访谈带给观众们最直观的感受, 便是闪瞎了眼，被狗粮喂到撑。
围观访谈直播的人们纷纷表示——今天也是为别人的绝美爱情流泪的一天：）
而暗中观看了访谈的贺家二老，也表示越来越想催俩人办婚礼了，最好赶紧弄出个小包子来玩玩。
两位当事人不慌不忙，继续悠哉悠哉的过日子。
这日，江凛去A院上班的时候, 被同事通知周主任找她。
江凛于是便放下手头的活，抬脚前去周主任的办公室，她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是挺老实的,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她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她这才不急不慢地推开门走进去，还顺带着单手将门关上。
她走上前几步, “周主任，你找我？”
“对, 有件重要的事，我要问问你的意见。”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前, 对她颔首道：“你先坐吧，别干站着。”
江凛也不客客气气地推脱什么，便坐在了办公室中的小沙发上，表示他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是这样的。”周主任道，从办公桌上的某摞文件中拿出了几张, 简单整理一下，道：“江凛，A院现在有一个出国进修的机会，时间是两年，实习地点是IC医院主院区，指导教授是胸外的专家Aaron，相信你对他也有所了解，应该不用我多介绍。”
只简简单单的几句介绍，江凛眼底便已经亮了起来，似乎是有些惊喜。
IC可以说是国际有名的医院，是多少医生挤破头都想进去的，能成为IC的医护人员，就算是护士都要求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而IC更是真正的专家精英云集，几乎可以说是医学界的一个端点。
而Aaron医生，江凛在开始学医时便已经听闻他的大名，医术之精湛已经不必说，几乎是各种手术都能完美接手完成，他在学术界也颇有成就，江凛至今仍收藏着他的部分论文，十分受益。
竟然有这种机会？
江凛不禁有些难以置信，她望着周主任，看样子似乎是有点怀疑事情的真实程度。
周主任见她这模样，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叹息解释道：“IC把进修的机会分到国内，名额少得可怜，A院这边就有个名额，经过院方开会后，觉得你和苏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苏医生家里不方便出国这么久，所以我就来问问你的想法。”
江凛果断道：“我愿意去。”
这种机会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碰上的，江凛想抓好塔，这是真正能让她有所成就的方式，她绝对不能放过。
周主任欣然点头，道：“行，那我这就把你的相关信息提交上去，一旦有消息，就给你通知。”
“不过你最好是先跟家人和……咳，和小贺总说一声，因为以你的能力，基本是稳过审核的。”周主任说着，将方才整理出来的那几张纸递给她，示意她拿着，“这是进修相关的安排和详情，我打印了一份，你拿过去了解了解。”
江凛应声，起身接过那几张资料，“好的，谢谢周主任。”
“没事，你是个优秀有努力的孩子，理应得到这种机会。”周主任笑了笑，“去忙吧，好好加油。”
江凛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
江凛回去后，便将周主任给自己的相关资料仔细翻看阅读，发现需要支付的费用虽然高昂，但她狠狠心还是能承担的。而进修内容十分丰富，不仅有上手临床的机会，如果表现出众的话，更可以获得参与科研的资格。
资料中的相关内容实在太诱人，一行行字看下来，无一不是对医生来说意义非凡的，江凛越往下看，越是觉得为之心动。
好在江凛在语言方面还算不错，说来也是好笑，当年她在学校基本就是普普通通，偏偏就好在语文和外语，也不知是天赋还是怎的，很轻松就能学会并应用自如。
所以如果指导教授不是华人，她大抵也是能很快适应过来的。
虽然周主任那边审核结果还没下来，但江凛想起他的叮嘱，还是决定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这件事。
江如茜了解后，表示百分百的支持，只是她嘱咐江凛一定要跟贺从泽好好商量，毕竟两个人刚在一起不久，这出国进修就是两年，委实不短。
江凛都明白，便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她想了想，这并不是什么小事，她便决定下班回去后，跟贺从泽当面谈。
她今天是早班，贺从泽一如既往的开车来接人，路人对此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对于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秀恩爱的行为司空见惯。
上车后，江凛倒是不急着说正事，见贺从泽心情不错，便也觉得反正他迟早都得憋屈，那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好了。
二人讨论了几句关于今天晚饭的问题，最后决定没什么好吃的，干脆不再外面吃了，贺从泽回家拼字下厨。
自从搬去跟贺从泽同居后，江凛这段时间便明显觉得自己比原来圆润了些，某人的厨艺和花样实在太多，她管不住嘴，平时运动也不多，自然涨了点肉肉。
不过江凛的身材原本属于那种过于纤细的类型，现在胖了些许，看起来倒是恰到好处了。
回到家后，江凛去睡了个小觉回回神，贺从泽打开电笔处理琐碎的工作，闹总百无聊赖，跑过去找江凛一起睡觉，还不忘给自家铲屎官扔过去个白眼。
贺从泽强忍住把它给锁起来的冲动，劝自己心平气和心平气和，不要跟失去了雄性特征的公猫计较，它已经没资本了。
这么一想，贺公子瞬间觉得心情舒畅，遂继续办公。
江凛的作息很准，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不需要闹钟催，她便自己醒了过来。
刚睁开眼，便瞧见旁边窝了团雪白的球，还毛茸茸的，她习以为常的上手撸了一把，果真手感不错，闹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玩。
此时也大概到了做饭的时辰，江凛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下床正要离开，却惊动了闹总。
闹总也是刚睡醒，见江凛要走，迷迷糊糊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爪子搭上去再说，顺带着软乎乎地“喵”了两声。
江凛对于闹总的卖萌从来都无计可施，便叹了口气，单手捞起它，带着一起走出卧室，下楼寻找贺从泽。
贺从泽在无江凛生活的这段时间中，倒是已经自觉培养出了家庭煮夫的优良品质，他见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便已经自觉进了厨房，待江凛下楼的时候，已经能够听到厨房中传来的细微声响了。
兴许是怕吵到她补觉，贺从泽还有意将厨房的门虚掩上，让产生的噪音尽量少的传出去。
江凛捞着闹总，轻轻将厨房的门给推开，她没有做声，只静静望着贺从泽的背影，突然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涌上心头。
如果她去进修，那岂不是整整两年，都要自己做饭或者买饭吃了？
唉，想想就觉得生存艰难。
江凛正在厨房门口乱七八糟的想着，闹总闻见了厨房中浓郁的香味，便已经忍不住喵喵的叫唤了起来，贺从泽闻声回首，正好对上江凛的视线。
贺从泽怔愣一瞬，随后勾唇笑道：“这么快就睡醒了？去外面等着吃饭吧，快好了。”
“好。”江凛点点头，乖乖带着闹总离开厨房，坐到客厅沙发上，她摸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将电视打开。
本意是看会儿娱乐节目转移注意力，但谁知道江凛的心反而乱得根本看不进去屏幕中的内容，她也不知道怎的，明明当初听到进修的这件事还挺高兴的，但想到待会儿就要跟贺从泽说，竟然有些忐忑了。
说不上来原因，所以才苦恼。
江凛不禁吐槽自己，果然成了女人后就开始各种墨迹婆妈，这算个怎么回事。
晚饭时气氛如常自然，饭后江凛帮忙把碗筷放进自动清洗机中，待都收拾好后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她便与贺从泽关了客厅的灯，抱着闹总一起吃着零食看着电视。
一切都与平时没什么差别。
而正因如此，江凛才愈发不知道怎么开口。
终于，还是贺从泽垂下眼帘，开口问她：“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江凛猝不及防被这么问住，她愣了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你倒是很会藏事，要是其他人，肯定发现不了你的不对劲。”他轻笑，有些无奈地对她道：“你把我当什么了？刚才我在厨房的时候，就看出你眼睛里有心事，等到现在你还不说，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这件事挺重要的，所以该跟你商量商量。”江凛好容易才憋出来一句话，有了开头，后面就轻松多了：“今天周主任找我，告诉我医院有个去IC进修的机会，指导教授也是界内精英，进修时间是两年，学习内容很丰富，我……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贺从泽听她这么言简意赅地概括完毕，便明了她这一晚上欲言又止的原因。
他虽然是商人，但毕竟贺家名下也有个A院，他再不济也对医学界相关有所了解，IC的地位是何等之高，这次的进修机会有多么难得，他自然是明白。
贺从泽稍加思忖，便欣然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你要是想去，那就去吧。”
江凛观察着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是真没生气还是装的，“你有话就说，有火别憋着，我这情商是真的看不出来。”
贺从泽：“……”
她这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至于有火，说有点舍不得倒是真的。”他轻声叹息，道：“你说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这回就要搞个两年的异国恋……不过IC在朗斯，两地虽然挺远，但我伸伸手还是能够到的。”
江凛蹙眉，“什么意思？”
“你对你老公的资产真是不关心，好歹也算有你的份了，这都不了解？”贺从泽啧了声，“贺家在朗斯有分公司，我有时出差会过去。”
江凛还真不知道，她只知道贺从泽家有钱，公司多，哪闲着没事去研究他有哪些分公司。
江凛噢了声，心底的疑虑就此消除，她抬手顺了顺头发，道：“那还挺方便的。”
“是挺方便。”贺从泽虽然这么说着，却是撇了撇嘴角，“但总归是比不上你在国内方便吧，你去外地我们还要联系着，更别说顶着时差异国了。”
江凛陷入沉默，好像是觉得贺从泽着实有点委屈，她心虚得不吭声了。
“但是我早就说过，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回头。”他淡声道，语气中没有半分负面情绪，坦然而自在：“能去IC进修是个很难得的机会，你本身就跟优秀，去那里学习两年肯定能有一番作为，既然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我又怎么好意思为了个人私情把你留在身边？”
“我不想绑着你，更不希望你为了谁去收敛自身，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我就放你去闯。”
说完，贺从泽俯首吻了吻江凛，轻笑：“只要你这女人别那么没良心，只顾着学习，就把我和闹总给忘了。”
江凛听着他这番话，心跳都慢了半拍，觉得胸膛之中似乎有酸涩感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几乎止不住。
她怎么会忘呢。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舍得忘。
“所以，我等着你两年之后载誉归来。”贺从泽言语含笑，眸色沉沉：“到时候你就足够优秀，再也不用追赶别人，我们能够并肩站到一起了。”
江凛记得，这是自己原先说过的话。
当时是换药风波，她犯了自卑自负的毛病，一心将问题怪罪到自己身上，正是贺从泽拉了他一把，她才得以脱困。后来二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她深夜中敞开心扉，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就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他却铭记于心。
心头百感交集，着实道不清楚。
许久，江凛才开口，低声答应：“……好。”
两年时间，待进修结束后，她便回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她会努力优秀，成为与他一样出类拔萃的人。

67
几天后, 周主任便异常高兴地通知江凛，她的审核通过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就可以直接启程去IC报道了。
江凛对于这个好消息自然也是十分欣喜的，苏楠听说后更是扬言要请江凛吃饭，她好容易才拦住。
随后得知消息的便是母亲，江如茜很是欣慰，练练感叹自己的女儿真是太有出息了, 又好好嘱咐她未来的两年异国生活要注意什么后，才肯挂断电话。
贺从泽知道这事后，自然也是替江凛感到骄傲的, 他将江凛即将去IC进修两年的事情告知父母，贺云锋虽然觉得两年时间有些长, 但还是尊重儿媳妇的选择。崔妍身为学医者，自然知道能去IC进修意味着什么, 她高兴得连忙把两个人叫过来一起吃顿饭，称儿媳妇能去IC, 这以后大概能成为她逢人就吹的事。
总之一周后，江凛拖着行李箱步入机场, 彻底准备踏上时长两年的进修之旅。
贺从泽委实觉得不舍，但也没办法，他最后也不过只捞得个吻，随后便目送着心上人离开了。
此事一传出去，贺从泽众朋友圈瞬间轰动, 自宋川为首的损友们纷纷给予无情嘲笑，导致贺从泽干脆就把一伙人给屏蔽了，眼不见为净，玩乐不如工作。
这两年的异国恋实在苦逼，各种方面各种意义上的。
江凛转过一次机，终于成功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朗斯。
她在飞机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不短的时间，下飞机时是正好是白天，精神头还算不错。
两地时差十二小时，江凛将手机开机，看着已经随地理位置的变动而自动调整过来的时间，国内还是晚上，就不打电话了。
她给江如茜和贺从泽各发了一条安全抵达的信息，随后便拎着行李箱离开机场，准备先去IC报道，见一见那位敬佩已久的Aaron教授。
虽然原先在国内不常用英语，但江凛面对面交流起来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搭上一辆Taxi，将地址给司机小哥看后，便踏上了行程。
司机小哥年纪不大，看出她不是本国人，却又听她一口英语说得极其流利，便随便同他聊了几句，江凛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询问了本地的各种情况。
她身上有提前换好的本国货币，抵达IC后，便付款道了声谢，然后拖着行李箱正式步入IC大门。
IC这个主院区的规模很大，不论是环境设施还是服务态度都是国际一线的水准，欧式建筑古典养眼，搭配恰到好处的绿植，瞧起来十分舒服。
江凛在来到之前，便已经同Aaron教授取得了联系，此时已经顺利抵达，她便将电话打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
听闻江凛已经到了，Aaron教授便让她在门口稍等几分钟，他很快便去接她。
江凛于是老老实实的等了会儿，随后就见一位白人中年男人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身穿白褂，五官立体眉骨很高，有着深邃的蓝色瞳孔，是很标准的长相。
“你就是江凛吧？”Aaron打量着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我是你的指导老师，你叫我教授或者Aaron都可以。”
江凛颔首，应声道：“好的，教授。”
“我看过你的简历，的确很优秀，希望这两年你能进修顺利。”Aaron道，态度和善：“跟你同一批开进修的医生已经陆续要抵达IC了，我先带你简单参观一下以后的示意场所，可以吗？”
“麻烦教授了。”
因为见江凛还带着个行李箱，Aaron便特意去开车带着她挨个介绍了相关地点，有病房楼，有科研室，还有临床区，都是她将来要接触的地方。
望着眼前的情景，江凛只觉得愈发期待接下来的两年学习生活。
大概眼熟各个学习场所后，江凛日后相关的身份录入交给Aaron处理，她只需要明天早上准时来IC报道就好了。
Aaron教授的态度很好，面对她的问题也温和耐心，江凛不由觉得畅快不少，刚刚抵达异国的不适感也褪去了些许。
告别Aaron后，她重新拎起行李箱，打算去自己的住处看看，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有人兴高采烈地喊道：“江凛！”
标准的中文，听声音还挺熟悉的。
江凛愣住，她循声望去，发现是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女人，五官成功与她印象中的某张脸核对上，她有些发怔，再度确认不是自己认错了人。
——竟然是柳然？
“真的是你啊！”柳然见自己没认错人，当即笑颜逐开，拉自己的着行李箱小跑过来：“你也是来IC进修的吗？”
江凛点点头，异国他乡遇见熟人，她还是比较开心的，“对，我刚下飞机过来，你也是来学习的？”
“我应该跟你是前后脚过来的，刚跟着我的指导老师熟悉完地点，谁知道刚走到这边，就看到你了。”
“我也是刚参观完，正准备走。”
“太巧了，这都能遇上。”柳然笑道，有些感慨：“我的指导老师是华人，原先在国内就带过我，正好这次我有机会过来，你的指导老师是谁？”
“Aaron教授。”
柳然咋舌，拍拍她肩膀，正色道：“加油，这次代表的位置就看你了。”
江凛弯起唇角，只淡声：“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吧，毕竟刚来不久。”
“也是。”柳然颔首，目光不经意看到江凛的右手无名指，她不禁笑了：“话说你跟贺从泽还真是进展神速啊，挺好的。”
江凛起先还没明白柳然是什么意思，随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戒指，便迅速了然。
她耸耸肩，无奈道：“也没在一起多久，这不连婚礼都还没办，我就过来进修了么？”
柳然再次咋舌：“真是无情的女人。”
江凛扔开这个话题，开始聊正经事：“不说这些了，你是准备去住的地方吗？”
柳然说到这个住房问题，就有些头疼，道：“对啊……我还没找到住处呢，打算先去找个宾馆住一住，慢慢找房子。”
江凛想了想，给她提了个建议：“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还挺宽敞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住？”
柳然当即双眼放光：“你这么快就找到窝了？”
“嗯，因为我不太会做饭，你之前不是说厨艺不错吗，所以得麻烦你帮忙解决一下伙食问题，就当房租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好吧！
每天做饭就能不用交房租，这么美好的事情柳然想都没想过，此时不禁有些懵：“什么意思，你要连着我的房租一起交吗，不行不行，我自己交就好。”
“我不是租的房子。”江凛解释道，“这房子是买的。”
柳然：“……？”
江凛觉得没说清楚，又补充了句：“因为贺家在朗斯这有分公司，贺从泽有时会过来出差，就在附近买了套房子，位置不错，离IC挺近的。”
柳然：“……”
跟着资本主义蹭吃蹭喝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柳然由衷的这么认为。
于是乎交易成立，两个人便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按照贺从泽当初给的地址，搭车前往。
途中，他们穿过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因为还没到花期，因此显得平淡单调。
江凛觉得等到了秋天，这条街一定会很漂亮，到时候来看看吧。
住处与IC果然相隔不远，感觉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她们就抵达了地址中的那栋小楼……
是的，小楼。
当初贺从泽只跟江凛说，他在那边买了个房子，“还算”宽敞，江凛便以为，那个“还算”并不是谦虚。
如今看来，是她低估了贺从泽的财力。
什么叫还算宽敞，眼前分明就是一栋双层的复式小楼！
柳然也被江凛之前说得那句“还挺宽敞的”哄住了，险些怀疑是两个人走错了地方，直到她看见江凛从口袋中摸出个钥匙，顺利将小楼大门打开后，她彻底无话可说了。
室内的布置简单大方，颜色搭配舒服而不显得单调，家具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应该是有人事先好好清理打扫过。
江凛花费了几秒钟接受这个小型别墅的现实，随后她冷静下来，面色如常地对柳然道：“我上楼看看，你熟悉一下这个房子。”
柳然忙不迭点头答应，突然感觉自己来这边的两年，大概是可以用“享受”两个字来形容了。
单是看着这个居住环境，就觉得快落泪了好吗……
江凛去楼上看了看，最终发现是楼上楼下各一间卧室，洗手间和浴室也是单独的两个，十分便利。
江凛实在不明白贺从泽这个非常住户，怎么在国外买个房子还要如此讲究，这生活委实也太精致了些。
最终她与柳然猜拳，决定她睡楼上柳然睡楼下，正好厨房也是在一楼，以后柳然下厨还方便了不少，准备好饭直接叫江凛下来就好。
别说，这么想想，以后的日子似乎还挺好过的。
今天算是给她们时间好好休息，明天才是正是去IC报道，两个人各自去以后要居住的房间中，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
江凛的这个房间风格十分要求，与贺从泽家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瞥见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便明白这就是贺从泽平时会住的房间。
这人也是奇怪，在京都的家里也是两层小楼，两间房他住楼上，不知道是哪来的习惯。
江凛懒得多想，她把行李箱腾出来后便收了起来，她拿了套松垮的家居服出来，去浴室冲洗掉一身的疲倦，随后吹干头发，便倒在床上睡了个囫囵觉。
柳然基本也是差不多情况，一觉睡醒后，见到了晚饭的点，便赶紧去厨房准备做饭，本来还担心忘记买食材了怎么办，哪只冰箱里早就准备好了，就连小零食和饮料都整整齐齐的摆着。
柳然再次感受到了资本主义无处不在的宠妻，开个冰箱都能被塞狗粮，她不禁叹了口气，撸袖子开始忙活。
柳然的厨艺着实不错，江凛睡醒后便闻见了香味，晚饭过后，二人简单讨论了一下关于在IC进修学习的相关事宜，最后决定早睡早起，迎接明天的报道。
睡前，江凛跟贺从泽打了通电话，得知她有朋友一起住，贺从泽顿时放心不少，嘱咐她保持每天一联系后。
江凛应着声，不经意想起来时经过的那条街道，便随口对贺从泽道：“对了贺从泽，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有条街道，离公寓没多远，种着两排梧桐。”
贺从泽闻言便去回忆了一番，但的确没什么印象，“我去出差的时候没怎么注意本地环境，都是开完会就回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等到了秋天，那条街大概会很美。”江凛道：“到时候我拍给你看，应该是幅不错的景色。”
贺从泽轻轻弯唇，“好。”
没聊多久，江凛便打了个哈欠。贺从泽登时便催她去睡，她正好也有此意，应了两声遂将电话挂断。
她抬手灭掉床头灯，翻身阖眼睡觉。

68
时间转瞬即逝。
江凛已经在IC进修学习了半个月, 从最初的摸索观摩，到现在的偶尔协助Aaron进行手术。她态度认真好学, 经常跟在后面进行临床记录，Aaron对她十分满意，也有意栽培她。
而柳然也是个上进的主，跟在自己的导师后面多学多练，也时常跟江凛在一起研究课题，两个人隔三差五的便熬夜讨论方案, 也算是各有所获。
还有几名国内同批来IC进修的医生，大家有事也会遇见，但除非必要的总结会议, 几个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其他的交集。
江凛这半个月来可以说是下了苦功夫，她将所有相关资料都打印出来堆在自己卧室中的桌子上, 有空便去做笔记和圈疑点，日后好去问Aaron。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用功过度的原因, 江凛时不时便觉得头晕疲惫，就连饭量也减少了, 因此她便有意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情况这才稍有缓和, 但仍旧很累。
直到这天，江凛与柳然在科研室中记录学习时，江凛半闭上眼迷糊了会儿，竟然就这么撑着脑袋睡着了。
柳然一直在奋笔疾书和翻阅文字材料，不曾注意旁边的江凛在做什么, 她只是觉得旁边好久都没动静，便随意瞥了眼，哪知人都睡熟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江凛每天都用夜里的时间用功，很晚才将灯熄灭，这样时间久了肯定是吃不消的。
简直是拼得不要命。
柳然摇摇头，轻轻叹气，最终还是决定喊了江凛一声，让她先把课题完成再去休息。
江凛本来已经快要睡沉了，冷不防被人唤醒，她瞬间睁开双眼，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她不禁皱眉揉揉额头，对身旁柳然道：“谢谢。”
江凛的嗓音有些沙哑，能听出含着些许疲惫。
柳然都怕她再这样下去身子就垮了，“你赶紧写完课题，然后我们就走，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现在是下午，她们的学习任务松垮很多，只要将课题提交后，就能先提前回住处了。
江凛也觉得自己状态不行，便点头答应，忙强打着精神将课题完成，反复检查没有问题后，便跟柳然一起去提交给了导师。
随后，二人便乘车回到公寓，柳然推开门，便对江凛道：“江凛，你先上楼回房睡一觉吧，等晚饭好了我就去叫你。”
江凛嗯了声，委实觉得是有些疲累了，“好，那我先去休息会，麻烦你了。”
柳然摆摆手，表示没什么，随后便目送江凛上楼。
唉，江凛未免也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
不过有个地方有些奇怪，柳然皱眉，想起自己最近的作息明明跟江凛差不多，有时甚至会比她还晚睡早起，自己怎么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的？
难不成是个人体质原因？但是也差距太明显了吧。
话说最近江凛的食量也减少了，很多时候都说没胃口……
等等。
柳然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愣在了原地。
嗜睡，乏力，没有食欲……
难不成？！
柳然差点要跑上楼去，把江凛从床上给掀起来，但冷静下来想了想万一是乌龙怎么办，还是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吃晚饭的时候，江凛不用柳然叫，就自己下楼来了，睡醒一觉后她精神头好了很多，坐在餐桌前同柳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边吃着饭。
然而没吃几口，江凛突然蹙了蹙眉，觉得胃里不太舒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食物咽下去，那阵子反胃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江凛瞬间起身，匆匆对柳然说了声抱歉，直冲卫生间。
柳然心道不好，难不成真的被她猜中了？
江凛在厕所干呕了半晌，因为她本来就没吃多少，所以也只是胃部痉挛恶心得难受而已，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江凛去洗手台前漱了漱口，而后用凉水洗了把脸，清醒些许。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定定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了个隐约的猜测。
柳然也在此时跟过来，蹙着眉问江凛：“你没事吧？”
江凛摆摆手，轻咳了声：“没事，就是反胃。”
柳然顿了顿，最终还是将问题给问出了口：“江凛……你这个月来亲戚了吗？”
江凛神色稍显凝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方面，她轻啧了声，抓抓头发，“没有，但是我时间不准，所以也不确定。”
而且她才跟贺从泽同居了多久？两个人平时工作都挺忙，那方面的事儿其实也没几次，难不成就中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江凛懒得在这猜来猜去，索性直起身子，“我出门去买个pregnancy test。”
柳然主动提议：“我陪你一起去！”
江凛点点头，二人随后便套上外套出了门，最终在一家店中顺利买到了pregnancy test，江凛付款过后便将其收起，只等明早去测了。
柳然有些摸不透江凛的态度，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江凛，你要是真怀孕了，怎么办？”
江凛抿抿唇，沉默几秒才道：“生下来。虽然进修学习时怀孕不方便，但应该耽误不了太多。”
……事实上，如果真的怀孕了，是否耽误也并不取决于她，全靠肚子里的那个崽安不安分。
“进修期间怀孕倒是没事，我知道有前辈还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学习呢。”柳然回想过往，倒是有不少类似的情况。
江凛只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等明早我测测吧。”
晚上睡前，江凛照常跟贺从泽打电话聊了两句，她没有提今天发生的事，想等确认后再做打算。
于是翌日，江凛清早起床后，便老老实实去卫生间研究昨天买来的那小玩意儿去了。
约莫五分钟后，刚刚起床的柳然顶着双朦胧睡眼，刚伸手推开卧室的门打算去客厅喝杯水，便听楼上传来一声——
“我靠！”
吓得柳然脚下打滑，差点就摔倒，登时就清醒了。
柳然赶紧两步并做一步，迅速直奔楼上江凛的卧室，一把推开门：“怎么了？！”
正好迎面撞上推开卫生间门的江凛，二人成功对上视线，柳然颤巍巍地看见江凛手中的那个小东西，想问都没敢问出口。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中了？”
江凛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道：“中了……”
柳然瞠目结舌地对着江凛，一瞬间是高兴的，但随即她便有些手足无措，遂结巴道：“那、那现在打电话告诉贺从泽？”
“再等等吧。”江凛垂眸望向自己的腹部，眼底的情愫趋于柔软，“如果现在告诉他的话，他不得大老远跑过来陪我？到时候两边都耽误，再过几个月也不迟。”
柳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是自己也没什么照顾孕妇的经验，忙不迭掏出手机搜索各种适合孕妇的饮食。
而江凛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看了会儿，直到嘴角向上扬起都尚不自知，她将验孕棒丢进垃圾桶，走到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腹部几乎是平坦的，看不出来有什么。
江凛大概估摸了一下，自己忙起来以后连生理期都没注意过，往前推的话……应该就是在一个月之前怀上的。
江凛不禁觉得有些虚，她在心底暗中骂了句贺从泽，当时没让他做措施，她还说全看他本事，行，还真是有本事。
不过如果现在就将怀孕的消息告知贺从泽，贺家肯定是不会放心自己边养胎边进修，到时候指不定会给双方添不少麻烦，所以就再等等吧。
希望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能安分着点，别太闹腾，不然她又得学习又得补身子，可还真是不会好受。
-
江凛的孕吐反应随着日子推移而逐渐明显起来，刚开始的几天基本上是吃了就吐，不吃也吐，她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好在肚子里的那个小包子总归还是贴心自己老妈的，没舍得太闹，后来渐渐地就平息下来，江凛的三餐也终于稳定下来。
柳然抽空便与江凛同去采购食材，孕妇忌食实在太多，两个人买东西的时候精挑细选，确认不会出半分差错后才敢放进筐中。
Aaron教授在得知江凛有孕后，便将她上手临床的任务减轻了些，正好着重培养她的科研能力，因此江凛每日的学习任务便被讨论病例与学术论文充斥着，还算轻松。
江凛仍旧每日与贺从泽保持着联系，因为二人都没有视频的习惯，所以贺从泽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觉得江凛似乎终于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他对此还蛮欣慰的。
江凛偶尔也会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毕竟贺从泽是这孩子的父亲，她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他，会不会不太好？
但不论是贺从泽也好，还是贺家二老也好，为了让他们都省省心，她只能选择先将这件事放着了。
江凛偶尔晚上不困，便会抱着自己的笔记念，念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枯燥无味，心想自己当时是怎么把这些医学知识装进脑子里的？
这么想着，江凛不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的小腹，腹部现在已经稍微有些圆润，想到里面是一条与她有关的小生命，她这颗心便忍不住的一塌糊涂。
“你可要老老实实的啊，你妈我现在人在国外，要边带着你边学习，你也都学着点，万一以后也当医生了呢？”江凛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线搭错了，她对自己的肚子语重心长道：“算了，还是别当医生了，不禁累工资也不多，你还是去继承你爹的财产吧，当个霸道总裁也不错。”
这么想着，江凛突然有些茫然，肚子里的这个宝贝，会是个女孩还是男孩？
其实对她来说，都是好的。
江凛将唇角牵起，谈起贺从泽时，她的语气显然温柔不少：“你现在还没见过你爹，估计再等几个月就能见了……他这人不好评价，不过你的长相可一定要随他，以后绝对吃香。”
她眼底洋溢着极其浅淡的光彩，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她轻声：“小家伙，我是通过你父亲，才看到这世界上的美好的。再过几个月，我就能把它们分享给你，到时你可一定要好好去感受。”
遇见贺从泽之前，江凛性情冷漠，悲观厌世，自暴自弃。
而如今，她终于拨云见日，走出了此前的阴霾。在他始终耐心的陪伴和爱意中，她逐渐学会了去温和的对待世事，成为更加强大优秀的人。
——他给了她一个家，从此她再也不必流浪。
“他叫贺从泽，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他对我来说，是个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人，对你来说也将会是如此。”江凛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忍住又碎碎念了一句，后来也觉得自己真是闲的难受，遂关灯躺下睡觉。
阖眼前，她还不忘垂下眼帘，跟肚子里的小包子道声晚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怀孕后，各种补品江凛没少买，燕窝与各种水果都是日常饮食的必需品，即便是吃到腻歪，为了宝宝也得硬往下咽。
好在孕吐反应已经很少出现，江凛除了饮食口味上的轻微变化，并无其他。
都说酸儿辣女，江凛也不知道这国内的民间说法是否有依据，毕竟她最近酸辣都大吃特吃，不觉得偏向哪方——难不成还怀了两个不成？
江凛最初被这个想法给惊到了，后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肚子，发现没那么大，估计就是一个崽。
反正她也不关心男女，自己的宝宝无论如何都要捧在心尖儿上的，到头来没什么不同，便也不去猜测了。
说到日常生活中饮食上的各种问题，则要多亏了柳然柳医生。
打从江凛测出来怀孕后，柳然便迅速从一名外科医生转变为职业月嫂，成功将江凛给调养回原先的身材，甚至圆润不少。
想起最初二人在州城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的互损互补，着实让人觉得好笑。
缘分的奇妙之处大抵如此，江凛偶尔兴起，便同柳然一起去婴幼用品店逛逛，挑挑玩具和小衣服，顺便物色婴儿床，计划着到时候该怎么养娃。
但因为纠结颜色和款式问题，江凛站在架子前犹豫许久，也是此时，她才由衷觉得——
唉，如果这时候贺从泽在旁边的话，他就能提供点建议了。
柳然在旁观察着江凛的神情，见她眼底突然浮现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思念，不禁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心想这女人还真是口是心非，明明就是想孩他爸了，就是打死不吭声。

69
时间流逝, 转眼便数月过去。
江凛现在已经显孕，不过她虽是孕妇, 却照样能跑能跳，起先Aaron教授还挺担心，但后来见江凛上得了手术台下得了科研室，他就放下心来。
江凛着实素质过硬，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往后基本就看不出怀孕对她有什么影响, 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没事还跟肚子里的孩子一番教导。
这日，江凛在写报告的时候, 肚子突然动了动。
她的心便也跟着动了动。
江凛忙不迭放下中性笔，去试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想要再去回味方才那瞬间的惊喜。
对了，现在好像已经满五个月了, 理应有胎动，所以刚才的那一下, 应该就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
江凛生性偏冷淡，因为儿时缺乏亲情, 所以她与一般孕妇大多不能完全共情。
即便是挺着肚子，她也没耽误正事，操刀手术临床试验，各个都是费神费力的活，她该干的还是在干, 毕竟除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江凛并没感受到有何不同。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小家伙突然有了动静，江凛实在又惊又喜，愣住半晌。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肚子中的那孩子像是怕弄疼了母亲，又轻轻踢了下，正触上江凛的掌心，细微而雀跃。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接触，江凛身子微僵，一时眼眶都有些酸涩，她终于清晰感受到这个孩子与自己的密切联系，是她在这世上的归宿之一。
从她降生，到后来活得横冲直撞，她之所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不过是因为她并不怕生死，也无其他执念。直到遇见贺从泽，江凛才隐约找到了努力去活的动力，但此时此刻，她才算是彻底觉得，自己有了强烈的归属感。
她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他们的孩子。
江凛神色怔然，眼眶微微湿润，抚着肚子轻轻笑，平日里多清冷淡漠的五官，此时竟也添了几分柔和与温情，看得人心底都为之一动。
而江凛太过喜悦，便没能发现斜后方的身影。
其实柳然已经站在门口很久了。
从江凛察觉到胎动，到她欣喜地去回应那孩子，柳然始终在旁边看着。
江凛这人初看冷情，对任何人事似乎都没有特殊的执着，她像是没有根基的漂萍，从不惧怕，一往无前。
但就在刚才，柳然见识到了她不同于以往的一面。
那是属于为人母才有的隐秘情愫，教人动容。
柳然默默向后退了几步，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冒着被江凛痛削的风险，拿出手机来，给远在京都的某人发了条短信过去——
【贺总，我是柳医生。江凛最近常吃燕窝和柚子，但这边不多，能不能请您托人捎点过来？】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柚子不算特别难买，但燕窝在朗斯这边的确不好找，买来的也快吃完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天意，只希望贺从泽并非直男，能看懂她这条隐晦的消息。
柳然想着，遂收起手机，美滋滋地做饭去了。
-
彼时，贺从泽正跟朋友们饭局拼酒，一群人又是掷骰子又是划拳，输一局扒一件衣服，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贺从泽今晚手气不错，也就脱了件外套，他穿着身白色卫衣，举着啤酒瓶直接跟宋川一碰，二人对瓶就吹，都有些微醺。
“江凛出国小半年了吧，这还有一年半呢，慢慢等，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宋川搭着他肩膀，晃着酒瓶子笑：“贺从泽你是真他妈快乐源泉，被始乱终弃，最后独守空房，哈哈哈你们俩拿错剧本了吧？”
天知道贺从泽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去拿啤酒瓶底锤爆宋川的狗头。
“闭嘴，就你明白。”贺从泽啧了声，抬手将犯欠的宋川给推边去，耳不听为净。
打从江凛出国去往IC进修，他已经半年多没有见到她，即便二人几乎每天都有联络，但隔着电话与时差，短短的几分钟意义并不大，他怎可能不想？
每当贺从泽睡前瞧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他便会回忆起二人共度的夜晚，想起她腰肢弓起，划出流畅惊艳的弧，勾人又娇慵，想起她雪颈后仰，汗湿的发丝铺散倾泻，成了绕指柔……
贺从泽不禁又觉得火气上涌，随即便抄起酒瓶猛灌一口。
冰凉的酒液自咽喉滚下，稍微将某种燥热给平息些许，终究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偏偏美人儿远在天边，贺从泽委实心疼隔三差五就去冲冷水澡的自己。
想多了都是泪。
贺从泽简直无语凝噎，觉得做为老公大抵是全国都找不到他这么憋屈的了，给家里那位好吃好喝伺候着，就连人出国学习也不敢栏，委委屈屈卑卑微微。
贺从泽正在这自我感动，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他余光扫过，还以为是公司里的人，却没想到竟是当初在州城的那位柳医生。
江凛初到IC学习时，这位柳医生是同她一批进去的，两个人现在住在贺从泽给江凛的那栋公寓中，听江凛说，一日三餐都是柳医生来，估计也是不轻松。
她给自己发短信做什么？
贺从泽拿过来扫了一眼，短信内容就两句话——
【贺总，我是柳医生。江凛最近常吃燕窝和柚子，但这边不多，能不能请您托人捎点过来？】
贺从泽愣了几秒钟，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燕窝和柚子这两个东西实在眼熟悉，但他又说不出是熟悉在哪，只觉得就差一点就能想出来，偏偏还就是想不出来。
旁边的朋友见他满脸沉重，便随口问；“纠结啥呢，跟我说说？”
“燕窝和柚子一起吃，有什么功效？”
“燕窝和柚子？”朋友皱皱眉，“哪来的功效，燕窝补营养柚子补叶酸，这两个不都是女人怀孕的时候才会吃的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
贺从泽瞬间反应过来，难怪他刚才觉得这两样搭配起来异常熟悉，原来是孕妇补品！
孕妇补品，江凛常吃？
“我操！”贺从泽惊骂一声，突然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把一伙人吓了一跳。
宋川很是嫌弃地丢过去个白眼：“什么宝贝砸你脑袋上了，看你乐的。”
贺从泽喜上眉梢，就差抱着宋川的脑袋亲一口，激动道：“老子要喜当爹了！”
话音刚落，“啪擦”一声，在场一兄弟因为太过震惊，竟然手滑将酒瓶子给摔碎了。
在座各位无不目瞪口呆，个个嘴张得能塞鸡蛋，场面委实滑稽又诡异，若是此时有服务员推门进来，指不定会被这副情形吓到。
仿佛过了整个世纪，宋川才结结巴巴地出声：“当、当什么了？”
贺从泽哪有闲心理他的茬，赶紧开始给助理夺命连环call，对面刚接起来，他便斩钉截铁道：“现在就订机票，去一趟朗斯，要最早的航班。”
助理大半夜被电话叫醒，尚且茫然：“啊？朗斯那边的公司最近没什么会议啊。”
“利索点，我赶着过去见贺家未来继承者，这事儿不能耽误。”
助理懵了两秒，迅速被这个消息给吓起来了：“江、江小姐怀孕了？！”
贺从泽被这一个两个的结巴给弄得有点烦，遂道：“没错，所以赶紧的，越快越好。”
“好好好，要头等舱是吧？”
“管他头等还是经济，最早就行，这关头讲究什么？”
“行行行！”助理忙不迭连连应声，挂断电话后赶紧订下去朗斯最早的航班，完成任务后便迅速去收拾自个儿去了。
而饭局上的众好友们，此时看贺从泽挂断了电话，才缓缓回过神来，纷纷骂他闪婚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包子都有了。
贺从泽现在心情大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孩他妈……不不不，是“她”还是“他”还说不准，万一是双胞胎呢？或者龙凤胎？
当然只有一个孩子也是好的，不论男孩女孩他都喜欢。
想着想着，贺从泽有点坐不住，他单手抄起自己搭在旁边的外套，抬脚就朝包间门口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敷衍：“你们这些没老婆孩子的自己嗨吧，爷先走了。”
这厮走之前也不忘秀恩爱？！
众人忿忿，虽然面上都表现得十分不爽，实际上都是替兄弟开心的。
贺从泽前脚刚走，宋川便一脸悲戚地举起酒瓶子，道：“行了行了，什么也别说了。挨个准备好份子钱吧。”
碰杯声响起，伴随着叹息——
“为份子钱，干杯！”
贺从泽去外面吹冷风，想让自己先冷静冷静，然而实在没点用，他便急躁地掏出烟盒来，点燃狠狠抽了口。
直到烟燃掉半根，贺从泽的心情才平静些许。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太晚了，等自己见到江凛后，再跟贺家二老汇报情况吧。
方才出来太匆忙，也没问江凛怀孕多久了，贺从泽念此，忙给柳然发过去短信：【几个月了？】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收到回复：【五个多月。】
贺从泽一愣，夹着烟的手指轻动，啪嗒，烟掉了。
五个多月。
五个多月？！
江凛这女人究竟是瞒了他多久？！
贺从泽实在是又气又喜，刚开始觉得她实在是不可理喻，怀疑是不是一孕傻三年这话是真的。
但后来他想了想，便明白过来，江凛肯定是怕他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就放下工作大老远飞过去陪她。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就这么瞒着他算是什么事儿？
这段时间以来，二人几乎天天通话，贺从泽竟然也没有察觉出来半分不对劲，任那女人怀着孩子忙里忙外，早知就该视频！
五个月，五个月的话，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已经会动了？
贺从泽越想越喜，越喜越急，巴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奈何也只能是想想，就算夜间登机，他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抵达朗斯。
助理不多久便将电话打过来，告知贺从泽航班定在三个小时后，机场距离市区不算近，两个人动作快些，大概刚好能赶上。
贺从泽将自己的地址报给助理后，便站在原地等待着，他出神想到以后有了孩子的生活，想到孩子该起什么名字，想到婴儿房该如何装修……
此时已经入了秋，夜晚的风无比沁凉，撞碎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知。
贺从泽又抽了支烟，他抬起眼来，发现今晚的月亮格外清亮，繁星相缀，藏在流云身后，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他便想起了那远在海外的人儿，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一切。
贺从泽轻轻阖上眼，呼吸平稳，突然无比期待见到江凛的那一刻。

70
因为京都没有直达朗斯的航班, 所以贺从泽与助理要在抵达朗斯隔壁的小洲后，转机再去目的地, 中途少不了一番折腾。
助理打从开始跟着贺从泽后，就没再坐过经济舱，今儿还是时隔多年后的初次接触，别说还真有几分……新鲜。
是了，难为自小矜贵讲究的小贺总，愿意坐在如此狭窄且难以伸展的座位上, 还能做到面不改色甚至神情之中隐约透着兴奋地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
助理讪讪地收回视线，心想就小贺总这欣喜劲儿，怕是此时见了路灯, 都觉得是太阳。
贺从泽心里想着念着，五个月, 江凛怀着孩子的模样该是如何？
他不是没见过孕妇，原先还觉得不能理解那种欢喜, 此时真的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恍然发现, 心底的期待与雀跃根本就抑制不住。
他期待她为人母的模样，更期待她肚子中的那个宝宝, 那是与他们二人紧紧相连的孩子，是他一生最惊喜的礼物。
“你说，怀孕五个月大概是什么样的？”贺从泽道，拿手放在肚子处比量着，言语满含笑意：“这样, 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助理欲哭无泪，天知道他还没有孩子啊！如何去理解这份准爸爸的喜悦？
而贺从泽似乎也是想到了这茬，遂抚心道：“对了，差点忘了你还没孩子，当我没问。”
助理：“……”
贺从泽稍加控制自己的情绪，随后冷静道：“如果京都那边有任何工作上的电话，全部推掉，能延后就延后，不能延后就取消，一切等我回国后再说。”
“什么？！”助理大惊失色：“贺董会杀了您的！”
“杀不了。”贺从泽淡定从容，“难道你觉得我去朗斯后，能一直呆到江凛进产房？”
助理想了想，如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江小姐不会同意的，肯定会把您赶回国。”
贺从泽敷衍地拍拍手，“然也。”
虽然助理认为以自家上司的厚脸皮，应当是能做到赖在江小姐身边的，但他还是表现出一副了然模样，实则没谱。
飞机起飞后，周围静谧无比，这是夜里的航班，因此许多乘客已经坐在座位上闭目休息。
助理先前是被贺从泽从睡眠中叫醒的，后来急慌慌地去买机票，换好衣服就出门接人，又驱车一路到机场办理相关手续，忙得跟个兔子似的。
如今好容易到了清静安稳的时候，那股子被强行压下去的困意再度翻涌上来，想到接下来的跋涉委实需要养精蓄锐，助理便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哈欠，阖眼开始打盹。
一夜之间突然得知自己成为准爸爸的贺公子，此时坐在从未来过的飞机经济舱中，仍旧心潮澎湃难以平息，噙着笑开始规划未来的蓝图……
十几个小时过去，飞机终于缓缓降落。
跨过近乎半天的时差，贺从泽走出机场时，面对的仍旧是黑夜，让人有种倒不过来的感觉。
助理下飞机后，就立刻去查询最早飞朗斯的航班。贺从泽没带行李，除了手机钱包身上轻轻松松，他抱臂靠在旁边，望着出口处来往的车辆，灯光洒下来，影影绰绰。
不多久，助理面色稍显为难地走过来，对他道：“小贺总，最早的航班也要等到早上了，我们得在附近找个地方歇歇脚。”
贺从泽闻言皱皱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最早的航班要等多久？”
“早上九点多。”
太晚了，他等不及了。
贺从泽啧了声，脑中迅速思忖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终于，他在机场出口瞥见了一名外国男子。
对方正站在一辆越野车旁，掏出车钥匙来似乎是准备开车离开，贺从泽见此灵光乍现，他对助理挥了下手，“你在这等我会儿。”
随后，他便迈开腿快步朝那边走去，远远唤住了那名男子。
助理有些茫然，倒当真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贺从泽走上前去，同外国男子沟通着什么，起先那名男子似乎不太愿意，但接下来贺从泽不知说了什么，他瞬间便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答应了什么。
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尽管深夜时分的机场无比静谧，但还是难以听清楚他们那边的对话。
于是助理只能通过二人的行为举止来猜测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见贺从泽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不多久，对面那外国男子也拿出手机看了看，委实是像极了某种交易现场。
而接下来，贺从泽也用实际行动证明，助理猜得没错。
以这方的角度来看，助理便见对面两个人友好地握了握手，随后那名男子转身离去，而后贺从泽从容地收起手机，转身走了过来……
手里还转着把车钥匙。
对，车钥匙。
助理瞪大眼睛瞧着他：“……”
贺从泽看起来轻松愉悦，他瞥了眼助理这呆子似的模样，将手中的车钥匙给丢了过去，“发什么呆？走了。”
助理慌慌忙忙地接住钥匙，有些迟钝倒：“这、这哪来的车？”
贺从泽讳莫如深地看了看他，只道：“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用翻倍的钱。
助理腹诽着，在得知自己刚才还真是见证了交易现场后，他便莫名觉得这串车钥匙仿佛有千斤重。
——毕竟也不知道，视金钱如粪土的小贺总，究竟是花了多少钱才从对方手里买下了这辆车。
但是在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后，助理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等等，他们之前不是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会儿，然后赶早上的飞机妈？为什么现在会坐在车里？
“小贺总。”助理侧首转向副驾的人，言语中隐约尚存一丝希翼：“我们是要去找宾馆吗？”
“想什么呢？”然而迎接他的却是贺从泽的白眼，以及一句极为平淡却也极具撼动力的话：“现在上路兴许还能在下午之前赶到朗斯，赶紧的。”
你也知道最快下午才能到朗斯啊！刚下飞机就这么长的车程，这是要他肾虚吗？！
助理登时一阵窝囊，奈何敢怒不敢言，只得满脸苦逼的插上钥匙，打开手机导航摆放好，驱车上路。
外面夜色浓重，路上车辆少得可怜，越野车行驶在宽阔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形单影只，格外寂寞。
“疯了，真是疯了……”助理开口喃喃，语气悲壮如同烈士：“衣服没带，行李没有，连吃的也没买，就直接往朗斯跑夜路……”
“你懂什么。”贺从泽摆摆手，身子向后倚靠着座位，姿态慵懒散漫，悠哉道：“这么多年都没这样赶过路了，还挺新鲜，要学会享受这份新鲜。”
助理：“……”
你不是开车的人，你当然能享受：）
这么想着，助理长叹一声：“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赶到朗斯，去见夫人。”
贺从泽半阖着眼，“不吃不喝不睡算什么？年纪轻轻就该多吃些苦，磨难使人成长，你不要打扰我难得的心境。”
心境！
助理悲愤欲绝，不吭声了，抓着方向盘专心开车。
贺从泽一路想一路看，一路看一路想，满脑子都是江凛那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就这样望着窗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长夜即将结束，天际泛白濒临破晓，远方浮起飘渺的橙红光影，翻涌腾升。
稀薄的云雾中缓缓透出一抹曦光，直直朝着这方奔来，贺从泽动了动手指，那束光便折过玻璃，融进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熠熠生辉。
贺从泽有些怔了。
那个身在异国，与他近乎半年未见的人儿，她在得知怀有他孩子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她是否与孩子提起过他？怀孕初期身体不适的时候，她又是否如他对她一般，深切地想念着对方？
想到这些，贺从泽心底又甜又酸，抬起手，他轻轻吻了吻那枚戒指，无比珍重，如视珍宝。
——江凛，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很快了，很快，他就能将他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去见属于他们的孩子。
时间流逝得出奇的慢，似乎等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越野车终于驶上大道，约莫再过数个小时，二人就能抵达朗斯。
天已大亮，就在此时，贺从泽沉静已久的手机，突然闹腾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过去，看到来电显示后愣了愣，随后便接了起来，“喂？”
尾音还没来得及拖远，对面的贺云锋就已经气吼吼道：“贺从泽你这小子怎么才开机！公司会议你怎么一声不吭就缺席了？！”
贺从泽暗中抽了口冷气，被吼得耳朵都有点疼，忍不住将手机拿远了些：“我有点事，昨晚上飞机了，没空看手机。”
“你能有什么事？要是没个体面的理由我……”
不等贺云锋说完，贺从泽便坦然开口：“江凛怀孕了，五个月了。”
贺云锋：“……”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彼此都是一阵沉默，贺从泽等着贺云锋给他回应，倒是不急不忙，不再出声。
许久，贺云锋才后知后觉地确认道：“怀、怀孕了？”
“嗯，我也是刚知道。”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贺云锋蓦地抬高声音，言语中不乏激动之情，“你现在见到江凛了吗？赶紧接她回来养胎啊！”
贺从泽正要说什么，却听手机听筒中嘈杂了会儿，几秒钟后，电话对面俨然已经换成了崔妍：“你说什么，小江怀孕了？！”
“……是，我现在正在去朗斯的路上，还没见到她。”
“你利索点，见到小江后立刻给家里回个电话，养胎在哪都行，主要是看看她身体怎么样，还有孩子的情况！”崔妍收到了肯定的消息，登时乐不可支，忙不迭道：“哎呦怎么不早说啊，我赶紧去送点补品过去，小江又要怀着孩子又要学习，才缺营养呢！”
贺从泽经母亲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竟然空着手就过去了，不禁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急忙开口：“对了妈，你往这寄点燕窝和柚子，我太激动都忘拿了。”
“去看自己老婆竟然还空着手？”崔妍啧了声，显然对此有些不满，但现在喜事临门，也懒得管这么多了，“行了，我让人帮忙捎点过去，你只管操心小江和孩子就好！”
贺从泽应声，遂将电话挂断。
两地渐近，现在只等最后的见面了。
-
江凛这天从早上起床开始，就莫名的有些心慌。
不，说是心慌也不完全正确，倒不如说是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可是她今天并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肚子里的小包子也安安分分不闹腾，一切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
这份莫名其妙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结束一天的学习生活，离开IC后她与柳然共同搭车回公寓，此后仍不见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江凛望着满街的梧桐，地上铺了层梧桐叶，随着轮胎驰过，叶子被风扬起，在空中划过的弧度煞是好看。
不知何时，已经入秋了。
江凛眨了眨眼睛，心想自己当初果然猜对了，这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在秋天的确美不胜收。
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许久以前的那个承诺，于是便自然而然想起昨晚没能与贺从泽取得联系，他手机很少关机，江凛推测他也许是在开会，便没有继续拨过去。
想来心里觉得怪异，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江凛想着，不禁摇摇头，怀孕之后自己的情感也丰富了不少，这有事没事的实在想得太多。
回到公寓后，她照常去剥了块柚子吃，然后上楼去卧室中翻阅学习资料。
柳然本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写论文，却突然听到了有人将门铃按响。
她将视线挪过去，这时才想起了的确该有个人来了，遂蹬着拖鞋提提踏踏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打量来人，没想到他竟然动作这么快。
正暗自感叹着，柳然心里也是高兴的，她将门给打开，不等对方出声询问，便主动道：“在楼上卧室里呢。”
卧室中，江凛靠在床头，捧着书懒洋洋地看。
本来该是安静祥和的时候，然而却有人十分不合时宜地将门给一把推开。
江凛被惊了下，毕竟柳然从来没这样着急地开过门，她还以为是有什么事，便抬首看过去。
紧接着，她浑身僵住。
贺从泽风尘仆仆地赶来，第一眼落在她脸上，确认没有消瘦气色不错，第二眼落在她肚子上，惊喜道：“跟我想象中差不多！”
然而话音未落，江凛便已经腾地从床上一跃而下，直接赤着脚就奔了过来，一把撞进他的怀中！
贺从泽慌忙护住江凛，轻轻揽住她肩膀，低声：“小心孩子！”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只属于他的气息，是久别重逢的安心。
江凛不出声，她阖着眼，几乎要以为此时此刻是场梦境，极度的喜悦淹没了她，连眼眶都是湿润的。
贺从泽的视线紧紧粘在江凛身上，他面上欣喜与不可思议交加，着实看得人心底不自在，她退了下，却被他重新拥入怀中。
“凛凛，我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你怀孕该是什么样子，可现在真见到了，我还真是……”他笑出声来，轻轻摇头，声线有些不稳：“……真是语无伦次不能自己。”
“看出来了。”江凛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她不太自在地撑着他肩膀，“你怎么知道我怀孕的？”
不等贺从泽回答，她便蓦地反应过来，惊道：“柳然！”
这名字刚落下来，“啪”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了，柳然暗戳戳溜走了。
江凛沉默半晌，终究是发不出脾气来。
毕竟自己，是真的想念贺从泽了。
“嘘，你还怪别人？”贺从泽笑着斥她，半抱着她坐到床边上，“要不是柳医生告诉我，我要什么时候才知道我当了父亲？难不成要等到孩子出生？”
江凛默了默，最终还是挣扎了一句：“……没那么晚。”
“那也已经很迟了。”他看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看向了她的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再过不久，那个小家伙就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贺从泽眼底便不由的温和下来，如同融了秋水，好看得教人挪不开眼。
江凛有些出神地望着贺从泽，她不知怎的便觉心底微酸，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小家伙，这就是你爸，我之前跟你说了许多次，却让你迟到这么久才和他见面……是我的错。”
贺从泽便也语重心长道：“小家伙，你妈真的是个狠人，对你爸我始乱终弃不说，好不容易肯负责了，还怀着你跑国外去了，留我独守空房，实在是个无情的女人。”
江凛拧起眉头，这哪门子的胎教，怎么净说她坏话？
“不过，你妈这样也是因为体谅我。”贺从泽轻笑，话锋一转，语气温柔：“她怕自己在国外怀着你，如果这消息被我太早知道，肯定是宁愿扔下工作也要赶过来陪她的，她不想让我耽误自己的事，所以才瞒到现在……你要明白她的这份心。”
江凛闻言抿唇，心底的忧虑被贺从泽这番话打消不少，她起先还在纠结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件事，但却不曾想贺从泽是如此了解她，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而且……”贺从泽缓缓直起身子，望着江凛似笑非笑道：“我似乎记得有个人对我说过，这里的秋天会很美。”
江凛顿住，一刹那的恍惚。
“所以我特地过来了。”他道，俯首去寻她的唇，低声：“因为这世上所有的美好，我都想与你们一起分享。”
他说，“你们”。
——她，与他们的孩子。
江凛的眼眶蓦地酸涩，她将他抱紧，深深回吻他。
这颗漂泊的心，终于也有了归宿。

71
江凛半靠在贺从泽怀中, 他虽是揽着她，却仍在小心翼翼地避着她的肚子, 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
江凛瞧着他这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然而下一瞬当她望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登时便生出几分酸楚来。
她便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从京都赶过来的？”
“前天……不对，昨天？”贺从泽笑着摇摇头，几分无奈：“我倒时差都倒昏头了, 放你这里的时间，应该是昨天白天。”
“因为中途需要转机，那个航班太晚了, 所以我就和助理开车过来，幸好一路上也没堵车, 不然真是要把我急死。”贺从泽说道，轻叹了口气：“我已经迟到太久了, 一分一秒我也等不及了。”
江凛按照贺从泽说的，简单推算了一下时间, 发现他竟然是一天一夜都不曾好好休息，直接从京都长途跋涉而来。
难怪他看起来这么疲惫。
江凛有些不是滋味, 蹙眉道：“反正迟早都会到，怎么都不好好休息，把自个儿当铁人了？”
贺从泽哭笑不得，被她这句话给气得怒也不是叹也不是，便将人给扒拉过来, 下颌放在她颈窝处，偏过脑袋吻了吻。
熟悉的女人香充斥鼻息，大老远满身风尘地赶过来，他一颗心躁动难安，只放在此时此刻，才得以平静了下来。
但念起这近半年来的毫不知情，若不是通过旁人之口，他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再等半年？或者孩子降生？甚至足月？
愈想愈觉得愤愤不平，贺从泽又不能真拿江凛怎么着，只得隐隐咬牙：“你这女人也是好意思说，到底是谁把自个儿当铁人，嗯？”
江凛开口，正想出声，然而却觉得他环住自己的手臂收紧几分，那些被他隐忍许久的焦灼，终于在她面前袒露出来。
贺从泽的语气十分复杂，教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急——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久！”
“你在IC进修、养胎、救死扶伤，自己在异国的压力该有多大，我们每天通话，你竟然也不肯跟我说你怀孕！”
“我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可我错过了多少重要的日子？你身体不适的时候我一无所知，甚至不能陪在你旁边，你知道我有多自责吗！”
“江凛啊江凛，我真是迟早要被你给气死！”
因为贺从泽埋首于她颈侧，因此她对于他此刻的神情不得而知，只是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几分不稳，情绪上的波动显而易见。
这男人示弱撒娇的一面委实难得，江凛心底微动，也不知道是太久没见他的缘故，还是做了母亲情感泛滥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连人带心都柔软了起来，心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又绵又乱。
“其实……你也没有错过很多。”江凛低声，终是忍不住自我辩解了一句：“昨天上午，这小家伙踢了我两下，那是我怀孕以来第一次胎动。”
“已经有胎动了？”贺从泽闻言，倏然直起身子，双眼晶亮，“这么快？”
江凛皱皱眉，似乎是嫌弃他没常识：“都五个月了，没有胎动才是不对劲。”
贺从泽俨然是标准的新手准爸爸模样，又欣喜又无措，他也不知该怎么伸手：“那我怎么跟这孩子沟通？会收到回应吗？”
人前向来矜贵从容的贺公子，此时青涩喜悦的模样简直和毛头小子没什么区别，整个人都接地气了不少，江凛瞧着也委实有趣。
她垂下眼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喂，给你妈动一动。”
小包子恍若未闻，毫无回应。
江凛皱眉，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会儿这么安静了，难不成还睡着了？
“我试试。”贺从泽在旁跃跃欲试，他将掌心轻轻覆上江凛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掌下鲜活的生命。
他嗓音低沉温柔，唤：“宝贝，我是你爸爸，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能感受到我吗？”
正儿八经的，好像她肚子里的崽真会回他话似的。
江凛正想笑他，毕竟这孩子连自己妈都不理，怎么会对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给予回应？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的会。
贺从泽话音落下没半秒，江凛便发觉肚子微微麻痒了一瞬，是那小家伙踢了她一下。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一脚不偏不倚地踢在贺从泽手掌所覆的肌肤，小巧朦胧的触感点在他掌心，惊得他心底不禁为之撼动。
如同人生中最盛大的一场烟火，冲破云层尽情绽放，繁华谢尽后，终得圆满。
这份触动显然不止贺从泽自己感受到了，江凛身为中间人，自然也是有感觉的，她与他对视一眼，便望见他满面的惊喜与不可思议。
贺从泽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组织好语言，半晌才由衷笑道：“这孩子肯定很喜欢我。”
“也是个没出息的。”江凛啧了声，对着肚子道：“妈怎么教你的？不能被人的外表所迷惑，你爹这种就是表里不一的典范，你别被哄住。”
贺从泽笑吟吟地，倒也不反驳，只说：“宝贝，我虽然这样，但你妈也不是什么好的。在有你之前，我成天追在她后面替她收拾残局，她还总是一声不吭就扔下我走人，后来好不容易肯对我负责了，这才有了你。”
要按这么个胎教法，迟早得给教歪。
江凛当即竖眉，佯装生气，轻推了他一下，“你怨我就冲我来，跟孩子碎碎念什么？”
“我得让这小家伙知道我在家里的地位。”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反正日后在家里少不了被压迫，你做严母我做慈父……宝贝，你可要有点眼色，多粘着我点。”
像是在回应贺从泽似的，小家伙又隔着肚皮踢了下他的掌心，江凛便眼睁睁看着这男人的嘴都快要咧到耳朵后面，不禁开始担忧自己未来在孩子心中的印象。
贺从泽这厮也不说好话，不过感受了两次胎动就乐成这副模样，真是教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让江凛无言以对的贺公子，此时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肚子瞧，问她：“凛凛，你说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江凛很是实诚，“我酸辣对半吃。”
贺从泽沉吟半秒，后满意颔首：“这么喜欢我，应该是个小女孩。”
“这什么理？”她皱皱眉，“我带了孩子几个月，肯定更喜欢我。”
“好好好，那就喜欢你。”他轻笑，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希望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
江凛倒从未发现，贺从泽竟然有隐藏的女儿奴属性。
虽说她也希望肚子里是女儿，不过其实男女对她来说都没差，不像他这样张口就想要女儿。
江凛挑眉，问：“怎么，如果是个小少爷，你还能烦他不成？”
贺从泽摇摇头：“最好别是，不然以后家里就多了个跟我抢你的男性，想想就头疼。”
江凛：“……”
感情这是连孩子的醋都要吃？
她不禁有些好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肚子中的小家伙道：“看见没有，你爹原形毕露了，你要是个小子，以后就小心着点。”
“你要是个小姑娘，以后就只管粘着我。”贺从泽倾身，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小裙子洋娃娃各种甜食，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江凛越听越不舒服，当即扫他一眼，“哪有你这么惯孩子的？不成，以后还是要我带着，你一边去。”
“女孩就是要娇养。”贺从泽啧了声，又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对了，家里还要再腾出个婴儿房来，等我回国就立刻去办！”
江凛失笑：“还有四五个月这小家伙才落地呢，这么早安排干嘛？”
“意义不同，这些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他正色答她，自顾自地统计着：“还有婴儿用品，衣服，奶粉，玩具……”
再这么说下去，怕是他都要想到孩子以后的财产继承了。
“行了行了。”江凛忙不迭出声打断他，“你想点快到的事儿，孩子名字还没起呢。”
贺从泽经她这么一提醒，才蓦地反应过来，拍了下拳，道：“对，名字！”
贺从泽想了几个同她说，江凛拿出来词典翻，两个人正儿八经的考虑着孩子的名字，商量来商量去，迟迟未定下来。
最后，江凛想得有点不耐烦了，便对肚子里的小家伙道：“算了，反正爸妈折腾半天取出来的名字，你也不一定喜欢，等你出生后自个儿翻字典决定吧。”
贺从泽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这样算什……”
不待他说完，江凛便摸摸肚子，“你要是觉得我提议不错，就踢我一下。”
话音刚落，那小家伙就蹬了下腿，江凛很是得意地看向贺从泽，道：“看吧，这孩子就是随我的好，有主见。”
贺从泽：“……”
不知怎的，听到江凛那句“这孩子就是随我的好”，他突然心底都颤了颤。
不成，他期待的可是又软又可爱的女儿，若是随了江凛的性子，以后让他头疼的不就成两个人了？
这么想着，他愈发为以后的生活担忧起来。
两个人这会儿在房间里絮絮叨叨腻腻歪歪太久，江凛始终将贺从泽一天未休息的事情挂在心上，便催他赶紧去睡觉缓缓。
贺从泽正有此意，但在此之前，他先给贺老爷子那边打了个电话过去，先报喜再说。
因为贺家二老一直都在等待着他的来电，所以几乎是电话打通的瞬间，就被贺云锋接了起来。
还不等贺从泽这边汇报情况，他便已经急慌慌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好，江凛身体不错，孩子也很健康……”贺从泽防止被分贝攻击到，将手机放远了些，弯唇：“那小家伙还踢了踢我，肯定是个机灵的孩子。”
“哎呦，都有胎动了！”那边传来崔妍的声音，有些远，却能听出满是欣喜：“我已经让人把补品送过去了，贺从泽你让小江好好养身子，跟她说在IC进修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和孩子要紧！”
贺云锋登时表示不大乐意：“都怀孕了，怎么还好在那边进修，还不如接回国……”
“你懂什么啊？”崔妍不满地怼过去：“女人怀孕了就一定要窝在家里休息？要我说，家庭和事业一样重要，能不放就不放！”
贺云锋遂叹了口气，也是不再强求，嘱咐贺从泽一定照顾好江凛后，便挂断了电话。
贺从泽与贺家二位长辈打电话的时候，江凛全程旁听，崔妍的话语自然是一字不落地被她收入耳中。
江凛十分感动于崔妍的理解与支持，其实最初她决定隐瞒怀孕的事情，怕贺从泽耽误工作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她怕贺从泽的父母，会要求她回国养胎。
现在看来，是不用操心这些了，她好好呆在朗斯继续她的进修生活就好。
想着，江凛不禁松了口气，面上浮现些许释然。
贺从泽何尝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给她来一记安神针，好让她放下心来，好好操心她自己的事情。
而贺从泽也知道，今天他千里迢迢赶到朗斯，却也只是能陪江凛和孩子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一是因为公司的事情不能总拖着不处理，二是因为江凛比他还要清楚这点，怕是最后赶也要把他给赶回京都。
江凛究竟在想些什么，贺从泽早就已经琢磨出个大概了，他是如此的了解她，甚至有时都要胜过她自己，有些话有的事不必开口，就能知道。
而江凛也知道，贺从泽肯定已经将自己给猜透，于是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伸手将他给按到床上，“从现在开始静音，有什么话等你睡醒再说。”
“行。”贺从泽低笑，从容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让她与自己躺在一起，“你陪我睡，不然我睡不安稳。”
江凛瞥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捞过被子将两个人盖住，毫不客气地钻进那个自己怀念许久的怀抱中，阖上了眼睛。
就当给自己放个小假好了，嗯……这种时候，男色比较重要。

72
在这天短暂的浓情蜜意后, 贺从泽在朗斯陪了江凛几天，难得看着江凛过了几天不熬夜纯养生的日常, 随后便同助理回国了。
一方面因为公司那边催得紧，最近贺云锋逐渐挪权给贺从泽，他事务缠身，有太多工作需要接手管理。另一方面便是江凛知道贺从泽正处于忙碌的阶段，所以让他早日回国，抽空过来就好, 她仍旧会每天跟他汇报情况。
肚子里的小包子让人很省心，从来不跟江凛闹腾得很，有时这小家伙玩心起来了, 便会去轻轻踢江凛，江凛也不知这孩子是想让她陪还是怎的, 总之只要她随便对着肚子聊几句天，便安静了。
江凛对此表示十分欣慰——将来肯定是个乖孩子, 绝对不用多操心的那种。
而崔妍大老远从京都寄过来的补品也着实丰厚，江凛还没吃完就又双叒叕迎来一堆, 柳然感叹于这资本主义的光环加持，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给贺从泽透露风声是个正确的选择。
贺从泽离开朗斯后, 柳然还挺提心吊胆的，但江凛在这件事情过去后好像便直接自行翻篇，并没有重新提起，如往常一般安安心心地在朗斯边学习边养胎。
毕竟人不在国内，生活圈子也都不在身边, 所以江凛怀孕的消息只有小范围的圈子知道。
江如茜得知自己马上就要当外婆后，着实乐不可支，更是整天都盯着江凛的作息，定时给她打电话当人体闹钟，监督她早睡，连时差都拦不住。
江凛自此过上了早睡早起多吃补品的佛系养生生活，几个月下来圆润了不少，她简直没眼去看那数值飙升的体重秤。
虽说养胎的日子实在枯燥，胎教整日环绕着她，那些国内寄来的补药也难喝得要命，但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这点小事她江凛还是能忍过去的。
待到了怀孕后期，江凛仿佛完全没有身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的自觉，照样在IC忙上忙下，在教授指导下顺利发表了一篇论文不说，还因为成绩优异而获得了参与国际学术交流会议的机会，该干的正事一样都不见落下。
其实江凛的优异表现已经远超过Aaron最初的期待，Aaron本来已经打算让江凛加入院中的科研项目，但是因为江凛怀孕的关系，身体多有不便，所以便决定延迟一段时间再谈。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凛终于临近预产期，贺从泽大老远从京都赶了过来，硬是将自家这位不安分的孕妇给按到了医院中，好好为生娃做准备。
江凛本还不大乐意，但觉得自己挺着个大肚子再去做事，也委实不怎么方便，遂在医院中安心等待肚子里小包子的出世。
由于这位待产的孕妇实在身份特殊，所以医院多加了数名护士实时观察其情况，每天都要去病房中瞅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直到某天，怀着孩子浑身上下无比矜贵的江医生，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肚子不舒服……”
此话一出，当即便吓得旁边的护士就要去紧急通知，就差要过去检查江凛的身体情况，准备产房了。
听闻消息的小贺总大半夜从床上翻身起来，揪着助理蹭蹭蹭赶到医院，对着病房门就是一阵狂敲，然而开门后，却迎上自家夫人朦胧的睡眼——“干嘛啊大半夜的？”
就这从容不迫的模样，哪里像个即将临产的孕妇？
最后医生一看，孩子倒是没什么动静，就是江凛饿了。
饿了：）
……
时间转瞬即逝，这日在祥和的午后，江凛本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却突然觉得小腹处一阵隐隐的痛，针扎似的难忍。
江凛当即就正过身子，她扶着肚子倒抽了口气，还以为是正常的胎动现象，然而过了会儿，症状却仍旧不见缓和。
阵阵的绞痛自小腹发出，随后迅速扩散到上半身，肚子痛得仿佛要缩成一团，这份痛楚是缓慢而逼人的，她忍得大汗淋漓，连咬牙的劲儿都快没了。
察觉到身体的不适感，江凛想起自己之前查过的分娩前的征兆和感受，她便惊觉自己现在这不是胎动，而是羊水破了！
这小崽子怎么挑这会往外钻啊！还让不让她睡觉！
江凛只觉得头疼，忙不迭按了铃叫医生过来，肚子难受得要命，不出几秒她的额头便起了层汗，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咬唇隐忍着。
直到医生们急慌慌地推开病房门，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肚子传来的阵痛让她几乎出不了声，虽然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是她真没想到会这么疼。
整个人如同被火车碾过，江凛甚至觉得要是这么疼上几个小时，她简直是要生无可恋。
一群人将她给安放到床上，江凛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压根就没心思去管别人怎么动她，只想着赶紧结束这痛苦。
这娃前几个月让她这么省心，分娩的时候应该也不闹腾吧？
江凛讪讪地想着，心里却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开始止不住的去怀疑这孩子安分的可能性。
闻讯赶来的贺从泽成功见到了即将被推进产房的江凛，他两步并做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凛凛，没事，有我在外面。”
他的声线几分颤抖，江凛能听出他的不安与无措，遂在百般不适中腾出了那么点儿清醒，抬起手虚虚摆了两下，豪气扬言：“慌什么，今天太阳落山前，这孩子肯定得出来！”
话刚说完，江凛便被推进产房，她的手从贺从泽手边滑过，他似是不舍地探了下，然而却未能挽留。
因为之前听说什么分娩也算是个生死关，所以贺从泽对此还是颇有些心悸的，他在产房外来回踱着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助理都被他晃得眼晕，便道：“小贺总，江小姐这是无痛生产，受不了太多苦的，你不用着急。”
贺从泽恍若未闻，只拧紧一双眉，“我怎么总觉得安不下心……奇怪……”
然而事实证明，贺从泽的这份不安，果然没有错。
江凛肚子中的孩子大抵是百分百继承了她的逆反与执拗，丝毫不理会母亲让自己太阳落山前出来的要求，愣是到了夜晚时分月亮高挂天上，也没点儿动静。
产房中，助产士以及助手们都累得不轻，而起初精力充沛，怀孕期间养胎学习操刀手术各不耽误的江凛，也已经把贺从泽这个名字咬在嘴边骂了个无数回。
产房外的贺从泽听着，却觉得心安——还有力气骂自己，看来应该问题不大，估计也快，继续骂！
江凛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是怎么，这会儿即将出世了竟然格外的难缠，江凛甚至怀疑这小东西前几个月来的安分，就是为了现在的折磨。
夜色沁凉，月亮在暮色中泛着莹白的光辉，繁星在旁闪耀，分外的亮堂。
然而就在此时，贺从泽隐约听见产房内传来江凛的声音：“出来！”
是“出来”，还是“出来了”？
贺从泽在外面等得心焦，他愈发坐立难安，偏偏还不能进去看江凛和孩子的情况，只能在外面干等着，一颗心实在是被拧成了麻花。
产房中，江凛俨然已经筋疲力尽，她正忿忿地想着为什么不是谁塞的娃就让谁生，就听助产士一声惊喜道：“出来了！”
终于确定了。
江凛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差点眼睛一闭晕过去，然而浑身上下疼得都快不是自己了，她哪能成功失去意识，怕是清醒得不得了。
等等。
江凛在短暂的欣喜过后，突然反应过来——孩子怎么没哭？
竟然没哭？！
江凛登时大惊，就差起来去抓孩子瞧了，然而就在此时，像是为了给她听一般，那小家伙扯着嗓子倏地爆出哭声，着实称得上震耳欲聋，江凛险些短暂失聪，都给弄得傻了几秒。
抱着孩子的助产士更是直接遭殃，工作这么多年来都难遇如此洪亮的嗓门，她整个人都茫然了，甚至有点儿耳鸣。
——得了，就冲这底气十足的哭声，这孩子绝对半点事儿都没有。
江凛放下心来，在台子上躺平，肚子终于空了，她安安心心等待缝合处理。
外面的人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响，助理还没听过哭得如此响亮的婴儿，不禁呆呆地望着产房大门，心想这两个人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小魔王？
而贺从泽，在听到哭声后登时身形不稳，本在踱步，冷不防踉跄一下，扶着墙僵在原地，望着产房发愣。
素来淡定自若从容不迫的贺公子，此时的复杂表情可谓是空前绝后，看得旁人都想偷偷拍下来留作纪念，反正也都知道以后肯定是不会再有机会瞧见了。
贺从泽愈发焦灼，这会儿江凛又没声了，他是确定孩子没事，那她呢？她怎么样了？
正想着，护士便已经推开产房大门走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个刚擦净的宝宝，送过去给贺从泽看，欣喜道：“恭喜这位父亲，是个小姑娘！”
女儿！
贺从泽心底蓦地一跳，他几乎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地将宝宝接了过来，用有些僵硬的姿势抱着她，让她安安稳稳地依偎在自己臂弯之中。
这小家伙还没睁开眼，擦干净血污后，竟是出奇的白净漂亮，此时正哼哼唧唧地哭着，又软又小，窝在他怀中像是场做在棉花糖上的梦。
由于新生的婴儿要先送去婴儿室稳定情况，所以贺从泽便将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护士，让其去好好安置。
不多久，躺在病床上的江凛便被助产士从产房推了出来，经过这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斗争，她实在是累得不轻，发丝都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脸色中略显病态的苍白，整个人虚弱无力。
贺从泽只这么一眼瞧过去，便觉得心疼无比，他一路紧紧跟随助产士，将江凛送回病房中去。
待一切安置妥当，助产士同贺从泽简单说明了产后的相关注意事项，随后便默默离开。
听到关门声响，贺从泽收回视线走到病床边，他轻执起江凛微凉的手，裹在掌心中为她传递着温暖。
他看着江凛这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心底委实感动又怜惜，遂替她拨开了散乱的发丝，俯首在她额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贺从泽似有一声极浅淡的喟叹，他对她低声：“凛凛，你真的辛苦了，谢谢你。”
江凛本来半闭着双眼休息，听闻贺从泽的声音，她懒懒地将眼皮给掀了起来，却也不怎么想说话，只嗯了声。
“看，哪怕这一路跌跌撞撞，但你还是学会了爱与被爱，学会了更温和地去对待世事。而现在，你甚至有了对一个生命负责的勇气……”他说着，语气轻柔缱绻，由衷道：“凛凛，你真的很优秀。”
这番话一字不落的被江凛收入耳中，着实哄到了她。
江凛本来想扯扯嘴角，笑着跟贺从泽打趣一句，但奈何精力有限，她现在大抵是半条命都快扔产房里了。
累，生孩子是真累，江凛觉得自己没在孩子出来后就睡着，已经足够争气。
“对了……”她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来，勉强开口出声，声音干涩喑哑，听着怪不舒服：“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孩子。”贺从泽轻笑，望着她的眼神如水柔和，“以后我就多了个小公主。”
是女儿啊……挺好的。
江凛的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喃喃道：“女儿好啊，宠着就行。”
“嗯，以后你们两个我宠着。”贺从泽安抚她，嗓音低缓平和：“乖，先好好休息，睡醒后就能见我们的宝宝了。”
江凛闻言笑笑，姑且算是给他的回应，她此时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不论是身体还是神志都已经到了当机的临界点，随时都要黑屏。
她缓缓阖上双眼，随后滔天的困倦将她吞没，脑中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化为虚无。

73
江凛醒过来的时候, 天已大亮，她只能瞧出窗外有光, 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身子除了酸软，倒是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她动了动胳膊和腿，发现自从自个儿卸货以后，身体真是回归到了久违的轻快。
江凛自行从床上坐了起来，兴许是因为刚醒得缘故, 她看东西有些虚晃。
江凛揉了揉额头，缓了几秒钟，她才慢悠悠地转过脑袋, 目光紧紧锁定在了旁边的小床上，里面正躺着个熟睡的宝宝。
跟近乡情怯的感觉似的, 江凛怀孕九个多月，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孩子给送到这世界上, 此时就这么直直面对着她，她竟然觉得有些……有些紧张。
江凛将身子向前探, 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轻，防止发出什么声响会吵到孩子。
幸好这粉团团的小姑娘睡得又香又沉, 歪着脑袋闭着眼睛，根本就没注意身边靠过来一个人。
江凛打量着这孩子的眉眼，当真是完美继承了她与贺从泽的优异之处，虽然刚出生不过一天左右，五官还未长开, 但一张小脸白嫩干净得出奇，可爱得紧。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与贺从泽的女儿。
江凛想到这里，唇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情很是愉悦，简直就是阳光普照。
她在此时不经意抬眼，却正好赶上贺从泽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二人对上视线，她便望见他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光。
“睡醒了？”贺从泽快步走到病床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江凛，因为怕吵到女儿，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
江凛摆摆手，示意自己身子骨倍儿棒，此时此刻舒坦得很：“没事，都挺好的，再缓缓就能下床走路了。”
贺从泽闻言，心中的石头这才落地，他松了口气，笑着示意小床中安稳熟睡的宝宝：“你看，我们的女儿。”
江凛刚才就打量过了，她摸了摸下巴，有些自豪道：“你还别说，这孩子折腾这么久才出来……我本来还被她气得不轻，但一看她长这么好看，就觉得挺值得的。”
贺从泽弯唇，低眉敛目间，他望着那小家伙的眼神温和轻软，仿佛这是他所遇最为珍贵的宝藏。浅浅淡淡的笑意散在他眉梢，恬适而温暖，是近乎从未有过的幸福满足。
江凛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柔软来，有欣喜有感动，五味陈杂说不清楚。
就在此时，小宝宝像是感受到了父母的注视，哼哼唧唧地逐渐转醒，也不知道是否看清楚了他们。
贺从泽当即惊喜：“醒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贺从泽的话，也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小宝宝茫然了几秒钟，随后一张嘴，扯着嗓子就开始嗷嗷地哭。
她这一开腔，可谓是惊天动地气壮山河，哭得江凛忍不住扶额，心想这小姑娘是怎么做到这么大嗓门的？
江凛被震得忍不住往后挪了两下，想不通这小家伙这么小小的一个身体，怎么才能嚎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但自己的娃就是要一鸣惊人，这么想着还挺骄傲的。
想着，江凛忍不住下床伸出手，对着自己闺女那张粉嫩白净的小脸又是揉又是捏，愈发觉得手感极好，怎么着都不舍得停下来。
小家伙嚎了几嗓子，见母亲笑吟吟地开始玩起了自己，就逐渐止声，哭唧唧地看了眼自己貌美无双的父亲，妄图请求援助。
贺从泽接受到女儿的眼神求助，当即心底一喜，却是并不打算决定施救，安慰似的对女儿道：“宝宝乖，你妈妈是太高兴了，你让她摸一会儿就好了。”
小家伙瞠目，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家庭中的地位排序。
货也卸了，闺女也出来了，跟正密切关注江凛孕情的各方汇报喜讯后，二人便开始准备给这小家伙取名。
江凛果真决定按照自己先前的承诺来，爽快地让贺从泽拿来了本小字典，扔到闺女面前让她随便翻，指到哪两个字就叫什么名。
当然，蕴意还是要挑好的，因此江凛与贺从泽在看着闺女翻翻点点数页后，终于决定了其姓名——
贺伊睿。
伊字意指美人，自然是好字，而睿则代智慧，二者合一便是有“才貌双全”的意思，江凛对此十分满意。
贺从泽虽然总觉得就这么定下女儿的名字来，委实有些草率，但听江凛说“以后她要觉得名字难听，就跟她说是她自己取的”，他便也觉得有道理，反正名字也挺好听的，遂欣然接受了。
贺从泽因为太过欣喜，在女儿出生后没几天，就跑去为其上了户口，后来捧着有着一家三口资料的户口本，怎么看怎么觉得幸福美满。
江凛嫌他跟个痴汉似的，看着就知道将来铁定是女儿奴，贺伊睿放他身边还不知道要被惯成什么样。
正好因为贺伊睿年纪小，上飞机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因此江凛与贺从泽商议后决定，将贺伊睿就在朗斯由江凛带着，而贺从泽定期抽时间来探望母女二人。
毕竟江凛还有一年多的进修任务，因为怀孕生子本就耽误了一段时间，怕是结束回国的日子还要往后拖延，那时正好贺伊睿已经周岁，她们直接回国就好。
江如茜对于二人的决定并无异议，贺家二位也表示可以接受，正好让孙女在国外生活个一年半载，也算是提前感受感受海外的生活与教育。
贺从泽这次在朗斯呆的时间长，整整有半个多月，他让助理先回国代他处理工作，女儿重要，剩下的事情等他回国后统一处理。
贺伊睿出生后，江凛便过上了养娃的日常生活，她对坐月子这种事并没什么特别的概念，本来就属于自愈能力特别强的人，因此在公寓休息了没几天，她便去IC继续学习了。
而贺从泽，在朗斯的半个月内，所待的地方除了分公司便是江凛的卧室，打从贺伊睿出生后，他便开启了优秀奶爸模式，整天不是围着夫人就是陪着女儿，俨然一副称职家庭主夫的形象。
贺伊睿察觉出自己的爸爸似乎更宠自己些，便也格外粘他，尤其在盯着贺从泽那张俊脸的时候，她一双眼闪闪发光，抱着他不撒手。
江凛见闺女这在美色面前没出息的样，只觉得痛心扼腕，总算是懂了为什么她陪着贺伊睿的时候，这孩子哼哼唧唧，换成贺从泽，她就笑脸相迎了。
感情都是看脸来的？
而贺从泽实为女儿奴，有时候被贺伊睿缠得紧了，把她抱在怀里坐一两个小时都不带动的，还满面春风，十分幸福的模样。
江凛正好借机得闲，让他们父女两个培养感情，反正以后贺伊睿还是得老老实实在朗斯呆着，她需要与贺从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贺从泽该回国的日子。
送走恋恋不舍的贺从泽后，江凛与他的联系方式便由电话转为视频，主要还是为了让某妻奴兼女儿奴见到朝思暮想的两个人。
贺伊睿后期已经能完全睁开眼，每每在视频中看到贺从泽的脸，就会捧着咯咯的笑。
搞得江凛曾一度怀疑，贺伊睿是不是还继承了贺从泽身上的某种特性……譬如说，偏爱美色？
自从做了母亲，江凛便突然觉得自己接地气起来，比如她突然觉得贺伊睿的哭声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曲，贺伊睿的笑靥是她见过最美的容颜，便是大半夜哼哼唧唧地吵她，她也觉得甘之如饴幸福无比。
要知道这些琐事放在原先，她肯定是要烦得不行，但如今竟活脱脱成了个受虐狂，偏偏江凛还觉得没什么不对，沉迷其中。
在有贺伊睿之前，她觉得承担一个生命对自己来说太过沉重，在有了贺伊睿之后，她便再也不想无欲无求高高在上——她只想要做个普通的母亲和妻子，去体会这世间最平淡、最饱满的幸福。
当然，如果不是贺伊睿成天扯着她那大嗓门嗷嗷哭的话。
因为要时时刻刻观察贺伊睿的情况，所以她的婴儿床便设置在江凛的床边上。婴儿床是贺从泽选的，小衣服也是他买的，清一色的粉白蓝，少女感十足，看得江凛着实不知该如何评价。
婴儿时期最让家长头疼的，便是孩子的喜怒不定，放江凛这里也并不意外。但江凛在最近养娃的这段日子里，发现在贺伊睿哭的时候，你越哄她就嚎得越来劲儿。
于是向来不拘小节简单粗暴的江医生，再等到贺伊睿哭的时候，便选择采取不理会态度，照常该干嘛干嘛，大不了戴着耳塞看书，就是不去哄孩子。
起初，贺伊睿见寻不到存在感，便使劲哭嚎，大有江凛不过来她就不停下的势头。
柳然听着觉得于心不忍，便去好声好气地哄贺伊睿：“小宝贝儿，这里都是自己人啊，你好好的可别开腔。”
贺伊睿不甘示弱，更加可劲儿哭。
江凛在旁淡定制止，摆摆手：“让她哭累了就好了。”
江凛不愧是贺伊睿的母亲，可谓是熟知这娃娃的特性，果真待贺伊睿嗷嚎半天不见人理会，她就自行闭嘴，小手一抹满脸的眼泪，抱着玩具自娱自乐去了。
这脸色的转变不过是在转瞬之间，看得柳然啧啧称奇，也不知道贺伊睿是遗传了谁，当真是聪明机灵极了。
又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后来贺伊睿到底还是被自己的严母给治改了，再也没有闲着没事乱咋呼过，反而更粘着江凛了不少，每天睡前都要江凛一个亲亲，不然就要掉眼泪。
江凛简直是怕了这小家伙的卖萌本领，贺伊睿本就长得好看，百分百继承了她与贺从泽的外貌精髓之处，生出副冰雪可爱粉团团的动人模样，谁瞧了谁喜欢。
于是不知不觉的，本来下定决心做一位严母的江凛，也隐约有了些女儿奴的属性。
与母女二人同居屋檐下的柳然柳医生，对于贺伊睿这个会卖萌会撒娇的小机灵鬼更是喜欢得紧，成天有空了就抱着亲几口，被蹭的一脸口水还乐呵呵的。
贺伊睿的团宠地位，由此彻底坐实。

74
就这样, 江凛在IC继续进行了为期一年多的进修学习生活。
短短半年时间，江凛就已经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 其内容十分优秀专业，甚至被学界特殊收录，江凛登时便收获了不少名气。
当然，江凛自知自己能有这么大的进步，也多亏了Aaron教授的指导与帮助，毕竟许多临床经验和主操机会都很难得, 如果不是Aaron愿意给她，她很难走到现在。
与此同时，江凛在身体差不多恢复如初后, 便应教授应许，成功加入了IC的相关科研项目, 从此埋首在实验室，着实是忙碌并快乐着。
江凛取得非凡成就的消息, 早就被贺家所听闻，崔妍更是乐不可支, 成天跟闺蜜们吹自己的儿媳妇有多么多么优秀。就连向来要求甚高的贺云锋，都觉得江凛这孩子实在是出类拔萃, 怎么瞧怎么喜欢。
在这期间，其实是发生过一个小风波，贺云锋持续多日咳嗽胸闷，后去医院检查，竟然查出左肺有占位病变, 但好在手术顺利，最终没有严重后果。
江凛在最初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委实被吓了一跳，幸好最终也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当真是万幸。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贺伊睿的五官也逐渐长开，眉眼弯弯美如画，性格也活跃。江凛偶尔不放心会带着她去IC，小家伙省心得很，不闹腾还爱笑，人见人爱。
贺伊睿第一次开口好好说话，是在江凛与贺从泽视频的时候。
彼时江凛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她抱着贺伊睿，示意手机屏幕中的贺从泽，对她耐心道：“这个人是你的爸爸，他跟妈妈一样爱你，再过不久你们就能见面了，开心吗？”
贺伊睿笑着点点头，对镜头撅了撅小嘴，像是撒娇索吻一般，成功将江凛与贺从泽二人逗笑。
江凛揉揉小家伙的脑袋，随后便同贺从泽简单聊了聊最近IC里的琐事，顺便询问一番贺云锋的身体情况，得知诸事顺利后，她不禁松了口气。
就在她打算将视频通话挂断时，怀中的贺伊睿突然开口，甜甜软软十分标准地喊了声：“妈妈。”
江凛浑身震住，远在京都的贺从泽也是惊得愣住，然而更让二人惊喜的还在后面……
只见贺伊睿抬起眼睛瞅了瞅母亲，见没有回应，便咕哝着将视线转移到手机中，随后她眼睛亮起，喊：“爸爸！”
贺伊睿现在才刚几个月大，然而发音却已经十分标准，此前江凛因为觉得她年纪还小，便并没有特意去教过她什么，谁知这小家伙竟然如此聪明，这么快就“自学成才”了。
“睿睿，你刚才喊我什么？”贺从泽无比惊喜，忙哄着贺伊睿：“乖，再喊一遍好不好？”
贺伊睿笑容甜甜，乖巧开口：“爸爸！”
江凛这才回神，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扬起，她轻揉了揉贺伊睿的脸蛋，夸她：“贺伊睿你挺出息的啊，很棒，以后妈妈中英文一起教你！”
贺伊睿也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抱着江凛的手臂，声音软糯：“妈妈～”
天知道这声“妈妈”，听得江凛一颗心都要化了。
而贺从泽又何尝不欣喜激动，他叹了声，由衷道：“看来睿睿随我，聪明早慧。”
“你行了，她这是随我。”江凛表示不屑置辩，“贺伊睿这么省心，一看就知道继承了我的所有优点。”
“是吗？”贺从泽轻笑，眼神荡漾地瞧了她一眼，“虽然我觉得你除了在看人这方面以外，其余都乏善可陈，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江凛皱皱眉，俯首对贺伊睿语重心长道：“贺伊睿，今天妈妈教你第一个成语，叫‘厚颜无耻’，说的就是你爸爸这种行为。”
贺伊睿双眼晶晶亮，拍着小手，满面喜悦：“好！”
贺从泽：“……”
面对此情此景，他着实哭笑不得，心底又欣喜又无奈，但总归还是被贺伊睿的那声“爸爸”给哄得七荤八素，整个人都幸福得有点儿飘。
因为时间不早了，二人还隔着时差，江凛见贺伊睿打了第一个哈欠，便将视频通话结束，抱她去小床上睡觉了。
自从贺伊睿那天开口顺利喊出爸爸妈妈后，江凛便开始有意去教她讲各种日常用语，以及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而贺伊睿显然是属于十分聪明的那种小孩，在江凛的教导下，她还未周岁时便能将许多话咬得字正腔圆毫不含糊，几乎已经差不多能用中文同他人进行沟通。
江凛见贺伊睿进步飞快，便闲来无事也教她些英语，刚好因为在国外，所以耳濡目染之下，贺伊睿竟也学会不少，这智商和学习能力委实令人咋舌。
当然……学习道路上顺风顺水的贺伊睿小朋友，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说是让人格外头疼了。
对于贺伊睿过分活泼闹腾的性格，江凛身为其母亲，第一次觉得孩子太像自己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江凛曾经听江如茜说过，她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孩子，周岁大点儿就在外面各种作，每天都灰头土脸的，还经常受各种大伤小伤，都是自个儿瞎搞出来的。
而贺伊睿，显然就是完美复刻了江凛的儿时。
同样是周岁的年纪，同样的作天作地，每当江凛在实验室忙碌得时候，贺伊睿便会自己摸索着去寻乐子，经常闹出各种乌龙事件。
最初，贺伊睿因为不小心打碎了玻璃杯，而弄得满手都是血，把江凛吓得不轻，处理过后发现只是划伤，并不会落疤。
江凛本来以为不过是巧合，但随着巧合的累积，她是彻底看透——贺伊睿就是个不安分的娃，百分百随她。
有事没事的，贺伊睿小朋友便会让身上花式挂彩，轻者摔伤擦伤，重者划伤流血，但江凛因为时间久了，就也见怪不怪。
后来，江凛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为了让贺伊睿学会自己承担后果，每当贺伊睿受伤回来哭唧唧求安慰的时候，江凛便会将包扎用品丢给她。
教贺伊睿如何处理伤口后，江凛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任凭贺伊睿坐在地上胡乱拿着碘酒抹，就算伤口根本就没处理干净，她也不管。
柳然身为旁观者，见贺伊睿自己包扎的伤口惨不忍睹，本来想过去帮忙，却被江凛拦了下来。
柳然觉得贺伊睿毕竟年纪还小，江凛这样的教育方式有些不妥，然而谁知当晚她上楼去给江凛送资料的时候，推开卧室门，便撞见江凛正站在小床边，小心翼翼地忙活着什么。
柳然迷茫地看向江凛手边的医疗箱，发现里面装的是消毒用品和创可贴，她又见贺伊睿正在小床上熟睡着，便瞬间了然。
江凛因为怕弄醒贺伊睿，便尽量将动作进行得轻快，最后终于处理利索，她额头都浮起了一层汗。
默默将东西收拾好，江凛刚转身，就望见柳然面色复杂的站在卧室门口，一脸“哦我明白了”的表情。
这种事情被撞破，江凛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她只对柳然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随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处。
二人来到卧室外，江凛把房门虚虚掩上，防止贺伊睿听到对话声后醒过来。
柳然先将正事给解决，将手中几张纸递过去：“喏，这是刚打印出来的典型病例，我给你送一份。”
江凛接过来，看了一眼，“好，谢谢你。”
“唉，你说你也真是。”柳然摇摇头，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不禁笑叹：“明明还是不放心睿睿自己乱处理的伤口，你怎么当初不帮她？还要装作那么严肃的样，让她自己处理，最后还不是趁她睡觉的时候，偷偷帮她消毒包扎？”
“我主动帮她，和她受伤后自己先处理，这两件事教给她的道理完全不同。”江凛淡声道，坦然自若：“如果她每次受伤我都帮她，她就永远不知道轻重。如果我不管她，让她自己去摸索去忍痛，那她下次就会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自己犯的事就该自己承担。”
“她自己弄的那算什么？”说到这里，江凛不禁有些嫌弃似的：“涂点碘酒裹上绷带，简直乱七八糟的，我要是不管她肯定会发炎，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她终究是不忍心的，只让贺伊睿体会小部分的后果，吃点苦头算个警醒。毕竟是心头肉，江凛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遭受任何伤痛。
“你啊你。”柳然听江凛这么说着，无奈感慨：“江凛，你还真是个称职的严母，又当爹又当妈，也是厉害。”
这话真不是恭维，柳然一直觉得江凛这个人虽然过分慢热，但她的三观真的很正，令柳然甘心佩服。如今看来，在教育孩子这方面，江凛也是有自己的独特方法。
有这么优秀的父母，贺伊睿小朋友还真是有福气啊……
柳然真情实感地这么认为着，觉得这位小姑娘的将来，怕是也不会平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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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祥和，终结于江凛即将结束进修任务，准备回国的时候。
贺老爷子，正式入院了。
江凛那天已经在IC开始做科研收尾工作了，然而却突然接到了贺从泽的电话，得知了这个噩耗。
之前贺云锋进行肺叶切除手术后，身体一切正常，于是贺云锋便没有放在心上，出院后照常生活，也不曾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
然而复发却来的突然，因为贺云锋对这件事并未上心，后期咳嗽时也只以为是单纯的术后后遗症，谁知后来持续发热盗汗，贺从泽赶紧将人送到医院检查，却得知贺云锋的肺癌已经扩散转移到了肝脏，情况不容乐观。
最终，贺云锋被确诊肺癌二期，需要立刻入院进行治疗。
病魔来的太过突然，自从贺云锋被曝患癌入院后，公司的股市便处于了一个动荡不安的地界，因为贺云锋病情的不确定性，因此不少合作对象选择撤资，暂且观望。
而在贺云锋要求下，贺从泽正式回归执行总裁之位，开始处理公司中的各种事务，贺云锋放心将权利全部交给贺从泽，随后便入院开始接受治疗。
江凛在电话中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对贺从泽道：“老爷子的肺癌，扩散到什么地步了？”
事发不过几日，贺从泽的嗓音中便已经是掩不住的疲惫：“肺癌二期。”
江凛倒抽了口冷气，拧紧眉：“……你把病例和所有CT发给我，我先看看。”
她在IC的这两年多，学到了很多国内所不能熟悉的操作与医学知识，其中便有与肺癌相关的治疗方法，她多少能做些参考。
贺从泽嗯了声，没挂断电话，大概等了五六分钟，江凛的笔电发出提示音，她当即坐过去查看，发现是贺从泽给她发了邮件。
打开邮件后，便是贺云锋入院以来的所有相关检查结果。
江凛让贺从泽先等等，随后她快速浏览老爷子的病况，发现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如果再不尽早采取治疗，怕是……
江凛轻啧了声，边看着各种CT，边对电话那头的贺从泽道：“老爷子现在有肝转移的症状，不能立刻就动手术，要先进行至少一个疗程的放射治疗……最起码，要保肝。”
贺从泽叹了口气，嗓音沙哑：“医生建议采取生物治疗，但是生物治疗在国内目前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我不敢让贺云锋冒这个险。”
江凛闻言微顿，眼底突然浮现些许光亮。
“贺从泽，你先让老爷子接受放疗，稳定住身体情况。”她道：“给我半年时间……不，不用那么久，等我回国后，我亲自操刀手术。”
“贺从泽，我需要老爷子的主治权。”江凛单刀直入，言语听不出半分犹豫不决：“生物治疗虽然在国内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但是在IC已经可以熟练进行了。我在科研期间学习的就是生物治疗技术，我可以指导医院进行生物治疗，并且绝不会有差错。”
贺从泽对于江凛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半分怀疑，既然她这么说，那他就敢答应。
在询问过崔妍和贺云锋的意见后，二人也表示同意江凛成为以后的主治医生，将后续治疗方法全权交给她。
于是，江凛便正式成为了贺云锋的主治医生。
当天结束通话后，江凛便亲自去拜访了Aaron教授，她将贺云锋的相关病历和检查结果交给Aaron看，经过数个小时的讨论后，江凛顺利敲定了贺云锋的治疗方案。
因为生物治疗存在一定风险，所以江凛回到公寓后便开始将种种抗体的副作用可能性罗列出来，一一进行排除，最终确定了最妥当安全的抗体。
贺云锋的肺癌已经是中晚期，因此江凛对他的治疗方案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她将贺伊睿哄睡后，便抱着笔电在桌前坐了一夜，将方案推翻又修改，总算确定了第一步观察期的治疗流程。
对于贺云锋这种半高龄癌症患者来说，生物治疗绝对是最好的选择，虽说要消除肿瘤细胞，但仍旧要确保不破坏机体免疫系统功能，比起化疗的痛苦要好太多。
江凛当初有幸参与了IC的生物治疗科研项目，她参与了许多临床实验与治疗过程，见过失败的也见过成功的，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她先前发表的学术论文也是关乎这方面的，既然得到了界内广大专业人员的认可，就说明还是有一定可取性。
次日，江凛便顶着时差，在朗斯与京都A院的上层以及众医生进行了网络会议，她将治疗方案进行详细解说，以及凭借自己在IC进修时获得经验，她简单分析了生物治疗方法的利弊，点通了A院目前对生物治疗的某些误区。
这场会议持续了数个小时，终于，江凛确定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治疗，她终于放下心来，结束了这场会议。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毕竟江凛只是将方案和选用抗体进行了详细说明，最关键的还是在于A院的操作，因此她一定要时刻跟进贺云锋的疗程，适时进行指导和调整。
贺伊睿打从知道自己的祖父病重后，就再也没乱闹腾过，她知道江凛因为这件事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所以她便安安分分的呆在江凛身边，乖巧懂事。
江凛在每天跟进贺云锋病情的同时，也得到了Aaron教授的同意，在IC开始跟着他学习各种手术操作，以及与肺癌相关的各种病例，收益颇丰。
而与此同时，贺从泽重回总裁之位后，果真不负贺云锋所望，成功力挽狂澜，不多久便让岌岌可危的股市焕然新生，持续盈利增长。
但相对的，因为工作上的繁忙，贺从泽甚至有时两三天都腾不出时间去跟江凛联系，更不必说亲自去朗斯看望母女二人。
他们二人各在一方，虽然都忙得不可开交，却仍旧知道，对方都在无时无刻地思念着自己。
所幸，通过江凛的指导，贺云锋在接受几个月的生物治疗后，癌细胞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贺云锋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发热盗汗的现象很少再出现，身体的不适明显减轻，就连食欲也比最初入院时好了不知道多少。
贺从泽与崔妍都将贺云锋的明显变化看在眼里，江凛的治疗方案当真立竿见影，不过短短数月，贺云锋的情况便已经愈发好了起来。
江凛与贺从泽，此时已经有大半年不曾见面。
因为期间因为各忙各的，所以他们聊天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中间又倒着时差，想要腾出时间来联系更是困难。
这天深夜，贺从泽抱着笔电坐在床头办公，闹总懒洋洋地趴在旁边打盹儿，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卧室中格外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与敲打键盘声响起，沉静中却不免有几分落寞在内。
贺从泽正审阅着文件，冷不防听到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声，他眼神扫过去，瞥到是助理发来的微信，大抵又是公司里的事情。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额头，伸手拿起手机，阅读完消息便给了个回复，随后连屏幕都懒得锁上，就将手机放了回去。
他稍加活动脖颈，本来是打算继续工作，余光却瞥见闹总悠悠转醒，它瞅瞅他，又瞅瞅亮着屏幕的手机，有些发懵。
突然，闹总双眼亮起，紧紧盯着贺从泽的手机壁纸，它愣了几秒，蓦地翻起身子蹭上去，对着屏幕蹭了蹭，像是在求抱抱的姿势。
贺从泽起初不解，但当他想起自己的壁纸是江凛的照片后，心底不禁瞬间了然。
半晌，闹总也隐约发现手机屏幕中的并不是真人，它登时蔫了下来，失落地趴在手机上，两只前爪抱着手机，它怔怔着发呆。
贺从泽觉得好笑，可想着想着，就觉得有些苦涩。
他伸出手，轻揉两下闹总的脑袋，低声问：“你也想她了吗？”
闹总不予回应，仍旧是怏怏的。
贺从泽无奈苦笑，将闹总抱在怀中，俯首吻了吻它，眼底是藏不住思念与柔情。
那远在海外的，是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他的夫人，与他的女儿。
再等等吧，再等等，很快她就会回来了，以她最优秀美好的姿态，来见他。
他说过的，会等她载誉归来。
“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贺从泽浅浅弯唇，对闹总道，声音轻缓：“到时候还会附带个小包子过来……嗯，是个小姑娘，随我长得好看，估计被她妈妈带了两年多性格也不错，你肯定会喜欢那个小家伙。”
闹总闻言，耳朵动了动，抬起双湛蓝眸子望着他，似乎是被勾起了兴趣。
“好像还没跟你提起过。”贺从泽思忖半秒，耐心地跟闹总唠嗑：“她以后就是你的小主人，叫贺伊睿，她自己选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每每提起贺伊睿，贺从泽眼底便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满足，这副模样看得闹总眼神复杂，遂别开脸翻了个身到床上，打算继续睡觉。
贺从泽笑笑，也不再自我放松，重新正过身子拿起笔电，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

75
江凛回来的那天, 不经意被认识她的网友拍到了机场照片，并且PO到了网上。
于是, 江凛携女自IC荣耀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广大群众的关注。
因为江凛在医学界着实属于年少有为者，本就获得不少圈内圈外人的欣赏，自从她得到前往朗斯的IC医院进修的机会后，旁人更是为之哗然。
毫不谦虚的说，IC在国际医学界上的地位就是顶峰, 能获得前去那里进修的机会，基本都是精英与专家。
虽说是进修学习，但实际上获得资格的医生们, 本来就已经都是在各自领域中有些成就的人了，关于这点, 大伙都是心里有数的。
江凛的确也用事实证明，她的潜力远不止大众所看到的如此, 抵达IC小半年后便参加了国际学术讨论会议，亲自参与临床操刀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而她的指导教授Aaron也是在胸外科的大牛, 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江凛本就努力又出色, 她的光芒愈发耀眼。
网友们纷纷感慨这就是开挂的人生，就在江凛相关的事迹即将淡去时，一条令人惊掉下巴的消息被爆了出来——
江凛，怀孕了！
然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江凛身为孕妇，却完全不见有点安分养胎的自觉性, 下手术台上科研室两不误，什么活累干什么，就算肚子里有个包子也不见耽误她干正事。
众人拼命将下巴给托回去——太强了，简直是新时代女强人本强啊！
最终，江凛诞下一女的消息被传出以后，因为母女两个在国外，身为妻奴兼女儿奴的贺公子也整天泡在夫人和闺女身边不露面，所以外界并没有得到太多相关的消息。
一般来讲，生完孩子就是要坐月子缓缓的，然而到了江凛这儿偏偏又是不同，她休息几天后仿佛要将因为怀孕而耽误的成就通通拿回来，接连发表了两篇极为优秀的学术论文，其言语精简通透，十分专业，成功引起学界广泛关注和收录。
不仅如此，她还在Aaron教授的指导下，顺利参与了IC的生物治疗相关科研项目，并取得了一系列临床实验的成功救治例子。
如此看来，着实功勋卓著。
所以或许正因如此，大抵是老天都觉得这家人太过顺风顺水，便闹出了贺云锋患癌中晚期入院治疗的风波，闹得人心惶惶整日都揪着心。虽然贺从泽重回总裁之位持危扶颠，但贺云锋的情况却不见有什么显著好转，因为贺从泽有意隐藏贺云锋的病情，所以关心这件事的网友们便也只知道，远在朗斯的江凛，成为了贺云锋的主治医生。
在江凛的指导和改进下，A院方面的生物治疗技术突飞猛进，贺云锋也在经过数月的生物治疗后，病情大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时隔三年，江凛终于姗姗回国，带着两岁的女儿现身京都机场，贺从泽亲自迎接，一家三口直奔A院。
全网哗然，都知道江凛身为主治医生，今天回来是为了给贺云锋动手术的，成败在此一举，无数人都紧紧盯着这方的情况。
江凛带着贺伊睿回国的事情，只有江如茜与贺家人知晓，她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贺伊睿前往A院探望贺云锋，也开始着手准备最后的手术。
经过几个月以来的生物治疗，贺云锋的病情已经被控制得很好，癌细胞正在以一定速度消散，江凛还需要操刀进行肺叶切除手术，最终才能保证贺云锋的绝对健康。
贺伊睿已经小半年没见过自己的父亲，然而毕竟之前经常在手机屏幕中视频，所以她还是有不少印象的，她知道今天就要跟妈妈一起去见自己的长辈们了，她乖乖巧巧地跟着江凛走下飞机，好奇问：“妈妈，这是哪里呀？”
“这里是京都，也是我和你爸爸的故乡，我们的家就在这里，你很快就能看到了。”江凛随手揉揉小丫头的脑袋，道：“你跟着我在朗斯生活了两年多，可能暂时会有点不习惯国内的生活，但接下来我会很忙，所以你要乖乖的，可以保证吗？”
贺伊睿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可以！”
江凛弯唇，赞赏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牵着贺伊睿的小手，往机场外面走——贺从泽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果不其然，江凛带着贺伊睿刚走出机场，便望见了那辆极其眼熟的钛银色阿斯顿，在日光下被照映得璀璨生辉。
斜身倚靠在车前的男人，藏青大衣搭配深色休闲西裤，俨然一副标准的雅痞模样，衣着虽简单，但穿在他身上总能别有感觉。
半年多未见，他的发型换成了更利索的两边铲，整个人瞧起来全然没有过去的散漫痞气，反而添了几分凛冽沉稳之意。
他单手捧着捧玫瑰花，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他委实太过耀眼，凡是经过这边的路人，必定要投以目光。
贺伊睿在看到那辆阿斯顿之后，便双眼放光，悄悄扯了扯江凛的手，道：“那车好酷啊！”
江凛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咱家的。”
贺伊睿眨巴眨巴眼睛，又笑嘻嘻道：“车的主人好帅啊！”
江凛嗯了声，嘴角总算抬起些许弧度，“我私有的。”
贺伊睿：“……”
本来还期待江凛再来句“咱家的”，渴望占有貌美父亲的贺伊睿未能达成目的，便撇撇嘴角，随后松开了江凛的手，撒腿朝男人跑过去。
她边跑还边美滋滋地喊道：“爸爸！”
贺从泽闻声蓦地顿住，他下意识抬首，一眼望见不远处站着的江凛。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相接的瞬间，贺从泽心底登时掀起滔天巨浪，欣喜充溢胸腔，温温软软地蔓延开。
京都此时已经入了春，但最爱的人不在身边，四季对于他来说基本无差。直到现在，他目之所及的景色中有了她，才惊觉是暖春终于到来。
贺从泽第二眼便望见那小小的人儿朝自己跑过来，他忙收起手机，单膝蹲下，将贺伊睿迎入怀中。
贺伊睿除了在出生后与贺从泽接触过一段时日，往后二人的相见便是通过手机屏幕，因为先前贺云锋出事，她更是大半年没有见到他，委实想念得不得了。
贺伊睿对自己这个漂亮爸爸的印象十分深刻，由于骨子里的爱美基因，即使父女俩已经许久未见，贺伊睿也迅速熟稔起来，照着贺从泽的脸颊就是吧唧一口。
贺从泽起初还担心贺伊睿会不会对自己生疏，此时看来完全就是多虑，对于女儿的香吻，贺公子不禁觉得此生圆满，就差不远处那美人儿的吻，让他原地爆炸升天都是愿意的。
贺从泽弯唇，摸了摸贺伊睿的小脑袋：“睿睿，想爸爸了没有？”
“每天都在想！”贺伊睿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而后悄悄示意身后的江凛，刻意将声音压低：“爸爸，你别看妈妈这个样儿，她都是装的，其实妈妈也想你了噢，她经常翻出你的照片看。”
贺从泽顿了顿，随即唇角笑意加深，他看向江凛，眼神意味深长。
江凛：“？？？”
不知道这久别重逢的父女俩在那儿瞎嘀咕什么，她拖着行李箱上前，抬手轻点了下贺伊睿的脑袋：“怎么见了爹就忘了妈，贺伊睿你这外貌协会是哪学来的？”
“估计是随你。”贺从泽笑吟吟接话，“在看人这方面十分出众。”
江凛登时佯装嫌弃：“继续扯。”
贺伊睿侧过脸看了看自家老妈，心想这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女人，老爸当年追老妈到底得花费多大的功夫啊……
贺从泽早就对江凛的口是心非见怪不怪，他从容站起身，将手中的玫瑰往她怀里一送，芬芳扑鼻。
江凛下意识就伸手接过来，然而却刚好给了贺从泽趁虚而入的机会，他趁她松懈的这阵，果断伸手搂住她的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这吻并不长，只是末了他还轻咬她下唇，其中意味极其明显。
江凛再怎么淡然自若，突然被这样偷袭也懵了，“贺伊睿还在旁边！”
“那怎么了。”贺从泽全然不在乎，反而侧首问贺伊睿：“睿睿，看到刚才的画面了吗？”
贺伊睿茫然的点点头，只知道是爸爸妈妈嘴碰嘴了，不过这代表了什么吗？
“睿睿，爸爸亲妈妈，是因为爸爸爱妈妈，并且这辈子除你以外，我也只会亲她。”他将话说得简单明了，毫不含糊：“综上所述，你明白什么了吗？”
“唔……”贺伊睿当真正儿八经地思索半晌，答：“这辈子只可以和爱的人亲亲！”
贺从泽轻笑，夸：“就是这样，睿睿很聪明。”
贺伊睿被夸奖了，当即骄傲挺胸，稚嫩的眉眼间满是欢喜。
江凛眼神复杂地看向贺从泽，突然寻不出什么批评的理由，只得道：“你这都能用来教她？”
“既然是女儿，当然要早早做好全方位教育。”贺从泽含笑瞧她，侧身将人给搂到怀中。他从来不是浅尝辄止的人，经过方才的那一吻，一颗心早就按捺不住，遂又轻吻了吻她脸颊，低声问：“怎么着，是先回家还是去A院？”
“去A院，我见见老爷子。”江凛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示意贺伊睿，“正好让二老跟贺伊睿见个面。”
说来惭愧，正是因为她当初在朗斯有意隐瞒怀孕的事情，才让贺家这么晚才知道孩子的存在。直到后来贺伊睿出生，需要留在她身边被照顾着，如此一拖再拖，贺家的两位长辈还没能正式见过贺伊睿。
贺从泽表示并无异议，听到她口中的称谓，却是将眉拢起：“‘二老’？”
江凛经他提起，便稍作停顿，哦了声：“……爸妈。”
贺从泽瞬间便一副“老婆最乖”的表情。
江凛才懒得看他这得志模样，径直低下头：“贺伊睿，我现在要带你去我工作的医院，去见你的爷爷，你想去吗？”
贺伊睿果断应声，点头道：“我想去。”
江凛于是颔首，“那上车坐好。”
江凛从贺伊睿小时候就开始培养她的主见，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先询问她的意见，如果她愿意那就去做，如果不愿意那就不做，与此相对的，不论结果如何，贺伊睿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来承担责任。
事实证明，江凛的这种教育方式的确有效，在贺伊睿不过两岁多点的年纪，她就已经能够自己决定一天中的日程安排，以及学习内容。
单凭这点，就不知道要领超同龄人多少了。
江凛与贺伊睿坐在后座，贺从泽坐上驾驶座，不忘提醒江凛：“我还没来得及装安全椅，你先给睿睿系好好安全……”
那个“带”字尚未吐出，他便通过后视镜看见江凛表情自若的抽出安全带，递给旁边的贺伊睿。
而贺伊睿显然对此见怪不怪，因为力气有效，所以她双手并用扯过安全带，随即贺从泽便听“咔哒”一声，贺伊睿自个儿把安全带给扣上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沓犹豫，能看出她经常这样做，才会如此熟练。
贺从泽有些愕然，回想自己两岁的时候，衣来张口饭来伸手，出门都是专人接送，上车就立刻有人帮忙系好安全带，哪里像贺伊睿这样？
江凛看出他的惊讶，遂懒懒扬眉，“没想到贺伊睿会系安全带？”
“妈妈很早之前就教过我啦。”不待贺从泽出声，贺伊睿便已经欣然道：“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带，我都学会很久了。”
贺从泽微怔，此时着实觉得江凛当真是会教孩子，他莞尔夸赞贺伊睿：“睿睿真棒。”
江凛正好借这个机会教育道：“贺伊睿，你爸这种豪门少爷，从小就是被人照顾大的，你这点绝对不能学他，明白吗？”
“嗯？”贺伊睿睁着双水灵的眸子，模样娇憨：“可我也是豪门啊，都会自己照顾自己了，爸爸你好逊噢。”
贺从泽：“……”
这极其熟悉的隐形嘲讽技能，他该怎么说？
——不愧是她江凛带出来的女儿？
贺从泽被女儿噎的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将车启动，驶上前往A院的道路。
贺云锋的情况已经稳定许多，江凛身为主治医生功不可没，如今只差一场肺叶切除手术，最后的体检结果将昭示所有。
机场距离A院有些距离，即便途中并未怎么堵车，期间耗费的时间也并不短，贺伊睿毕竟还是小孩子，从飞机上下来后本就休息不足，此时便忍不住迷迷糊糊地靠在江凛手臂上，开始打起了盹儿。
江凛没有叫贺伊睿，知道这孩子折腾了一路也已经筋疲力尽，她抬手将贺伊睿颊边散下的碎发敛好，动作很轻。
望着小家伙白皙干净的脸蛋，江凛眼底逐渐浮现出为人母独有的温柔，兴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对着贺伊睿的时候，她嘴角的笑容是何等幸福满足。
贺从泽将她这温情模样尽收眼底，他无声弯唇，不知怎的竟有些希望这段路再长些，让此情此景再持续得久些。
-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三人抵达A院。
贺从泽将车驶入地下车库，不等江凛开口出声，贺伊睿便已经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将身子正坐过来，因为刚刚睡醒，她有点儿懵。
随即，贺伊睿后知后觉地看向窗外，发现似乎是到了停车场一般的地方，应该是已经抵达妈妈所说的医院了。
想到马上就要见爷爷奶奶了，贺伊睿登时清醒过来，双眼晶亮地端坐着，无比期待。
爸爸长得这么好看，那爸爸的父母应该也都很养眼吧？
颜控本控的贺伊睿小朋友如此想着，不禁一阵心潮澎湃，暗戳戳把玩着手指，笑逐颜开。
江凛在旁瞧见这小丫头的期待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这么高兴？”
“当然啦。”贺伊睿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这座城市很陌生，但我有爸爸妈妈，如果还有更多爱我的人在这里，我肯定要高兴呀。”
江凛闻言稍作停顿，她只笑了笑，而后抬手揉揉贺伊睿的头，没有说话。
其实江凛对于贺伊睿与贺家，是有些许愧疚心理的，毕竟贺伊睿不止是她的孩子，更是他们的亲人。当初让贺家迟迟得知怀孕的事情不说，接下来的两年她更是为了不耽误事业，带着贺伊睿在朗斯生活，导致贺伊睿与他们未曾有见面的机会。
所幸贺家的两位长辈愿意尊重她的决定，并不强制让她回国带孩子，江凛感谢之余，更是无比愧疚，不知该如何弥补双方这空缺的两年。
江凛因为儿时缺少亲情的关怀，所以她曾经想过若是哪天有了小孩，她一定不能让其赴自己的后尘，却没想到当真轮到这时候，她还是不免让贺伊睿跟着她在异国他乡度过了两年生活。
其他孩子都是打从出生就跟家人们生活的，贺伊睿跟着她在朗斯举目无亲，有时她忙起来还陪不了这孩子。虽然贺伊睿现在不过两岁露头的年纪，兴许再长大些会忘记这段日子，但江凛每每想到这件事，都觉得是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待停好车后，贺伊睿率先解开安全带蹦了下去，江凛随之走下车，她望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贺伊睿，心底情绪有些复杂。
贺从泽不急不慢地走到她身侧，其实早已瞧出她的异样，他如此了解她，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伸出手，牵住了江凛的，二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彼此交换着温度。
江凛抬头看向贺从泽，他从容执起她的手，俯首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别想太多，睿睿在你身边成长得很好。凛凛，你真的很优秀，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江凛怔愣半秒，她无声扣紧了贺从泽的手，浅浅勾唇：“走吧，爸妈还等着呢。”
贺从泽眸中略含欣喜，他笑：“嗯，爸妈还等着呢。”
贺云锋在VIP病房，处在A院极其安静的一角，平时基本听不到走廊上的噪音与人声，环境和设施都属上乘。
崔妍作为家属，因为平时要观察贺云锋的身体情况，所以索性也住了进来，反正病房够大够宽敞，该有的都差不多有，习惯以后也挺自在。
今天是江凛带着贺伊睿回国的日子，崔妍特意起了个大早，贺云锋虽嘴上嫌弃她这么兴奋的样子，却也是醒得格外早，只得看电视消遣。
贺从泽那边目前为止也只发了条已经接到人的短信，还没说什么时候来医院，崔妍闲得无聊，便坐在小沙发上玩手机里的消消乐游戏。
就在这安谧祥和的时刻，病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与此同时，欢脱的脚步声响起，逐渐接近。
崔妍闻声抬首，一眼便望见了门口蹦哒过来的小娃娃，她瞧起来也就两三岁的年纪，在看到崔妍后，她站定脚步，好奇地与崔妍对视。
这小姑娘的脸蛋精致无暇，眉眼如画似是集聚世上所有的鲜亮，她留着过耳短发，蓬松的空气刘海因为动作过大而向两边散开，反而添了几分俏皮感。
她身穿明黄卫衣搭配着纯白百褶裙，脚上踩着双纯色松糕鞋，整个人明媚可爱，没理由的讨人喜欢。
此时，她正与崔妍对视，崔妍见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上了自己的影子，不禁心尖一颤，瞬间就将这孩子与印象中的照片对上了号。
果真如崔妍所想，紧跟在女孩身后走进病房的，便是江凛与贺从泽二人，江凛瞧起来比出国前更温和沉稳了，眉目添了女人的风韵，兴许也与成为母亲有关。
崔妍心生感动，她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门口女孩便已经双眼放光，朝她这边小跑过来，径直扑到她怀中！
崔妍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个人儿，还生怕摔疼了这小宝贝，贺伊睿却没那么娇气，她揽着崔妍，抬起小脸展露笑颜，甜甜软软地唤道：“奶奶好呀，我是贺伊睿！”
柔软的馨香充斥鼻尖，女孩软润的小身子窝在怀中，像是天边绵绵的一团云朵儿，似有若无的奶香如同在蜜罐中浸过，腻在脸颊边上，说不出的温暖。
过去的两年里，因为双方各忙各的，而且中间又隔着时差，所以他们身为老一辈的，也只能捞着贺伊睿的照片来看，如今还是第一次见真人，当真是水灵可爱。
崔妍欣喜得不得了，抱着贺伊睿左看看右看看，“我们睿睿真漂亮啊！”
贺伊睿笑嘻嘻地捧起崔妍的脸，“奶奶也很漂亮！”
这句是实话实说。
毕竟能生出贺从泽这种祸水，身为其母亲的崔妍也是位十分标致的美人儿，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大关，但瞧着模样却很年轻，保养得也很好，岁月委实对她无比善待。
江凛望着那一大一小其乐融融的模样，笑着摇摇头，在心底默默感叹贺伊睿这小丫头当真嘴甜，也庆幸此刻的轻松氛围。
贺从泽见贺伊睿这么快就粘糊上去了，不禁弯起唇角，他转向崔妍：“妈，我爸在里面休息吗？”
VIP病房十分宽敞，说是小型宾馆房的格局也不为过，三人所处的只是外面的小厅堂，病床所在的房间还在偏内的地方。
“切，自从知道小江和睿睿今天回国，你爸大清早就醒了，正看着电视呢。”崔妍谈起病床上那个口嫌体正直的男人就无奈，她轻捏了捏怀中贺伊睿的脸颊，笑问：“睿睿，奶奶带你去见爷爷，好不好？”
贺伊睿眼中映着光，她点头果断：“好！”
正好江凛也想跟贺云锋沟通一下手术相关的问题，便跟着崔妍走到小房间门前，将门给打开。
贺云锋正靠在床头看着电视，因为等的时间有些长，所以他稍有些急，忍不住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想着是否会有贺从泽的消息。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他就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赶紧把手机扔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安稳稳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电视。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碎步奔到病床前，糯声唤：“爷爷，睿睿来看你啦。”
在看到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后，贺云锋淡然自若的表情瞬间崩了，他轻咳了声，心底虽然大喜，却也是不太会表达出来的，只嗯了声：“小丫头倒是挺水灵的。”
贺从泽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自己的爹，“喜欢就直说，非得这么委婉，拐着弯夸我家睿睿？”
贺云锋当即竖眉，冷冷回他：“什么你家我家，睿睿还是我孙女你怎么不说！”
江凛在旁边看着父子俩斗嘴，有些忍俊不禁，好在及时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你们不要争啦。”贺伊睿说着，敞开怀抱作普度众生状，“我是属于大家的。”
崔妍被自己这小机灵鬼孙女给逗笑了，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禁不住去揉揉这小家伙的脑袋。
“我之前和妈妈在国外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念爷爷奶奶呢。”贺伊睿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气氛王，她眨巴着眼睛，笑吟吟道：“家人团聚或许会迟到，但是不会缺席的！”
“之前怎么没见你这巧舌如簧的劲。”江凛轻笑，刮了下女儿的鼻子，随后对贺云锋问好：“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贺云锋见了江凛，眼底浮现些许骄傲的喜悦，面上却是仍旧平淡：“好很多了。”
“哎呦，你别问他了，他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崔妍是看不下去了，嫌弃起自己的丈夫，她对江凛道：“小江，真的是多亏了你啊，他的癌细胞已经在慢慢消失了，身体状况比刚开始入院好多了，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谢谢！”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江凛忙不迭摆摆手，“我也只是在那边活学活用而已，有效果就好。”
“妈妈太谦虚啦。”贺伊睿却是不大满意的出声，撅嘴道：“奶奶你知道吗，其实当初妈妈为了设计治疗方案，熬夜忙了好多天呢，她超级努力的！”
“嗯。”贺从泽莞尔，深以为然：“你妈妈是名很优秀的医生，兼母亲。”
贺伊睿比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颔首应和道：“就是这样！”
江凛无奈，倒也不算是有被拆穿了的尴尬，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崔妍和贺云锋要来了最近的体检结果和各种身体指标，来看看适不适合做手术。
在亲眼见到贺云锋之前，江凛这颗心始终是悬着的，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对贺云锋的生物治疗真的有效果，但如今见到了人，又看到了检查单，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生物治疗十分成功，她在朗斯这半年多来日日夜夜的跟进果然没有白费力气，每次的调整方案，效果都立竿见影。
太好了。
能平安就好。
江凛下意识抚心，她舒了口气，放下相关资料，对贺云锋道：“爸，你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需要再做一次肺叶切除手术，然后就可以确定癌细胞是否清楚了，你看可以吗？”
贺云锋听她说着，点点头，“我相信你，你安排就好。”
只短短一句话，便瞬间给了江凛满满当当的自信。
贺从泽听闻这句话，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贺云锋。
——贺云锋这个人不善表达情绪，且要求严格，贺从泽长这么大，听他承认别人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过来，其中一次就是现在在江凛身上。
看来，老爷子是百分百的认可江凛了。
“我这几天就确定手术时间。”江凛颔首，言语间充满坚定：“我一定会让您健康出院的。”
崔妍很是欣慰地瞧着江凛，心里愈发觉得江凛能进贺家的门，实在是太好了。
江凛这孩子太坚定、太优秀，是难得又有天赋又努力的好苗子，当初她边带着孩子边在IC取得各种辉煌成就的时候，崔妍就知道，江凛注定会成为他们贺家的骄傲。
她有个如此出色的儿媳妇，更是巴不得昭告全世界。
因为江凛已经彻底结束了进修任务，她今天来A院也是来申请重新入职的，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她便让贺从泽带着贺伊睿和二老聊聊天，自己先暂时离开去处理事情了。
首先要去趟周主任的办公室，她这有些从IC盖章的文件需要转交给A院院方录入。江凛踏上电梯，一路上遇到不少眼熟的面孔，同事们纷纷同她打招呼，虽然时隔这么久，但熟悉的人仍旧未改。
苏楠听说江凛今天回国的消息，就开始在办公区是不是张望着了，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她双眼一亮，当即就迈开腿迎上去：“江凛，欢迎回来！”
苏楠这么一开头，后面的同事们也纷纷开口：“欢迎回来！”
江凛这前脚刚踏入办公区，冷不防听见一群人在这儿祝贺，着实出乎她意料，愣愣地顿在原地，没能将步子给迈出去。
在看到一伙人后，她笑了笑，倒有些不自在：“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啧啧啧，你可算学成归来了。”苏楠捞过她，颇有感触道：“就别在这谦虚了啊，你在IC的那些成就我们可都是听说了，厉害啊江凛！”
江凛现在毫不夸张的说，可以说是在医学界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毕竟她是有实实在在的学术论文摆上去的，多少人将其收录研究，各种专业知识之复杂，在她笔下通俗易懂，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名年轻医生写出来的。
江凛从最初在A院初露锋芒，就是惹旁人艳羡的存在，如今她当真载誉归来，众人对她的那份艳羡，早就已经成了钦佩。
她的天赋被部分人记在心里，可她的努力，却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江凛活该这么出色。
有医生由衷感慨道：“是啊，江医生你太厉害了吧……贺董的肺癌中晚期，也是多亏你建议进行生物治疗，现在都快痊愈了！”
江凛笑笑：“以后都是同事，大家都一样。”
寒暄不过半晌，江凛很快进入状态，她将相关文件去提交给周主任后，便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已经被事先打扫干净，与两年前她离开时无差。
她穿上了挂在衣架上，那件久违的、挂着自己胸牌的白大褂。
不，已经不是久违——因为白大褂是新的，自己的胸牌也已经由“主治医师”，变成了“副主任医师”。
江凛敛眸，看见白大褂上的A院院徽，才觉这是她永远的骄傲所在。
她的所有新生，都从进入A院开始，亲情、友情、爱情……好多好多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地方，或喜或悲，历历在目。
江凛知道，自己未来还有很长的几十年，也会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继续救死扶伤，感受所有世事常态。
她勾唇，将视线向上抬，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安排下自己回归后的第一场手术。
……
三天后，贺云锋被推进手术室，进行左肺下叶切除手术，全网密切关注。
主刀医生，江凛。

76
贺云锋的手术十分成功, 目前人已经被送到病房中观察情况。
因为贺云锋身份特殊，引得外界都在密切关注此事, 所以江凛身为其主治医生，不免接收到无数来自于他人的疑问。
江凛性子使然，不太愿意腾出心思来应付这些，索性随便挑了个记者，接受了相关采访。
这日正好是她下班，记者准点抵达办公室, 坐好后便直奔主题：“江医生，贺董的身体状况自从手术结束后就一直没有公开，可以透露一下情况如何吗？”
江凛淡声回：“虽然还不能保证完全将癌细胞根除, 但是贺董现在基本已经恢复健康，只要注意调养, 以后估计就不会出现复发的情况。”
“关于贺董的康复，江医生实在是功不可没, 您真的太厉害了。”记者不禁由衷夸赞道：“众所周知，您在三年前就已经获得了前往IC进修的机会, 学习期间更是成绩优异，在有关生物治疗的科研项目中有您自己的认知, 可以讲一讲您这三年来在朗斯的感受吗？”
“进修期间的任务很重，我在IC跟着教授学到了很多东西，具体的我之前已经公开发表过观点和想法。”
“是的，我们都知道您的两篇论文在医学界中反响非常，已经被数次录入举例。当初您参加国际学术讨论会议时, 就倍受同行医生们的关注，是否会觉得有很大的压力？”
江凛的回答十分符合官方标准：“压力肯定是有的，但我习惯将压力转为动力，所以我觉得在IC学习的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在各方面都成长了许多。”
“江医生不论是在事业方面还是在爱情方面都很顺风顺水呢。”记者应声，语气轻快：“听说江医生当时是一边怀着孕一边学习的，生下女儿后又获得了那么多荣誉，真是厉害。”
江凛笑笑，“过奖了，我只是名医生而已。”
江凛不接受镜头采访，所以这次是私人采访，记者只带了录音笔和笔记本，打算简单问过几个大众比较关注的问题后，整理好用来制作专访栏目。
江凛与贺从泽将孩子保护得很好，外界都只知道是个女儿，却没任何人见过这位小姑娘，更不要提名字了。
记者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有什么人走了进来。
记者背对着门口，她对面的江凛一眼瞧见来人，眼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颔首似乎是给对方打了个招呼。
记者出于好奇心便回过头去，只见贺从泽一身就被眼前这对高颜值父女给闪瞎了眼睛，忍不住退了退身子。
贺从泽身穿黑白运动卫衣，配着深色工装裤，整个人休闲利索，全然不同于平日镜头前的西装革履从容矜贵，更近人了些许。
而他手边，正牵着个粉团团软乎乎的女娃娃，约莫两三岁的年纪。她的衣着与贺从泽如出一辙，五官精致如画，虽然年龄尚小，却已经能瞧出惊艳的姿色。
显然易见，这俩是父女组合。
记者懵了，痴呆似的坐在沙发上，望着眼前这对高颜值父女发呆，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贺家小公主。
贺伊睿好奇地望着记者，走上去半步探了探脑袋：“妈妈，这位姐姐是谁啊？”
贺从泽凭借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即便记者穿着便衣也被他迅速认出，他没想到记者会在这时候出现在江凛的办公室，蹙了蹙眉，轻轻将贺伊睿护在身后。
江凛淡定回贺伊睿：“她是记者，来采访我关于你爷爷的事。”
随后，她将视线重新移回到对面坐着的记者身上，“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记者正震惊于自己成为第一个见到贺江二人的女儿的人，出神半晌这才被江凛唤醒，忙不迭起身，“没了没了，感谢您愿意接受这次采访！”
江凛颔首，嗯了声：“不用谢，你辛苦了。”
待送走记者后，贺从泽才对江凛道：“原来是你主动接受的，我还以为是堵过来的。”
江凛耸肩：“最近事情太多，还是得我亲自出面处理一下。”
贺伊睿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便从贺从泽身后钻了出来，迈着双小短腿奔向江凛，径直扑了过去。
江凛张开怀抱接住她，将贺伊睿抱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抬手替这不安分的小丫头顺了顺有些凌乱的短发，笑：“怎么这么开心？”
贺伊睿抬起小脸，啵唧亲了口江凛，笑嘻嘻道：“这是我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逛街，当然开心啦！”
今天上午的时候，江凛与贺从泽决定开始着手布置贺伊睿的房间，所以便许诺贺伊睿，等江凛下班，一家人就去逛街买日常用品，顺便给厨房屯点小零食。
贺从泽不急不慢地走到二人跟前，摸摸贺伊睿的脑袋，“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不过我们要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比如睿睿，你想不想自己设计房间？”
关于贺伊睿房间的装修问题，江凛与贺从泽统一认为这种事要由贺伊睿自个儿做决定，一是训练孩子的思维能力和设计能力，二是也要开始让贺伊睿在一些“大事”上做选择。
二人的养娃方式十分前卫开明，本来还不怎么放心的贺家二老见孙女是越来越有人才的模样，遂彻底放下心来。
期间，江凛抽空带贺伊睿去见了一面江如茜，江如茜对于这个水灵可爱的外孙女很是喜欢，抱在身边都舍不得放，岳姨也被贺伊睿那张满是甜言蜜语的嘴给逗得笑容满面。
于是贺伊睿贺小公主，再次成功收获两名后宫。
“自己设计房间？”贺伊睿闻言，双眼登时便亮了起来，特兴奋地转过脑袋，再三确认：“我可以吗？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江凛瞧她这副高兴劲儿，心里也被感染了不少，弯唇刮了下她的鼻尖，道：“但是你如果确定的话，就要确定好怎样设计，因为这个房间是属于你的小世界，不是以后能轻易改动的，你要慎重决定。”
“好的！”贺伊睿笑逐颜开，抱着江凛又是亲了口，“睿睿爱死你们啦！”
贺从泽身为实打实的女儿奴，见贺伊睿这么开心，他亦是由衷觉得欣喜，遂蹲下身子，佯装不满道：“睿睿，你可不能只顾着喜欢妈妈，就把爸爸冷落了。”
“没有噢！”贺伊睿最见不得自己貌美无双的父亲撒娇，赶紧从江凛身上蹦下来，伸出小手攀上贺从泽肩膀，软绵绵的亲了口他脸颊，笑呵呵地：“睿睿最喜欢爸爸啦！”
贺从泽对此喜闻乐见，他挑眉，将贺伊睿单手托着抱起来，怀中窝着香香软软的女儿，着实幸福感爆棚，他不禁一阵满足。
江凛听了这句话，却是皱皱眉，“贺伊睿，你说说我和你爸，你最喜欢谁？”
贺伊睿眨巴眨巴眼睛，眸中水灵灵的，她唔了会儿，最后诚实回答：“爸爸……吧？”
江凛：“……”
这孩子哪儿都好，坏就坏在为什么完美遗传了她爹的外貌协会基因？
“不可以。”贺从泽却对贺伊睿轻声道，神色温柔且耐心：“睿睿，你妈妈辛辛苦苦怀了你九个多月，受了很大的苦流了很多的血，才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她是这个世界上为你付出最多的人，你要把她放在第一位，明白吗？”
江凛怔了怔，听见贺从泽这番话未免心底动容，她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作眼神投递出去。
“啊……”贺伊睿懵懵的，对于贺从泽那句关于受苦和流血的话，她十分敏感，登时便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原来妈妈这么辛苦……”
贺从泽正经了没一分钟，便迅速回归到平日里的揶揄态度：“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最喜欢你妈妈，所以相对的，你也要最喜欢妈妈。”
江凛清清嗓子，扫了眼贺从泽，心想这人怎么在孩子面前也总说这些情啊爱啊的？
倒不是江凛觉得让贺伊睿了解这些事情不好，相反，情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贺伊睿理应早早认清并了解它。
只是江凛终究是脸皮薄，在自家女儿面前秀恩爱这种事，她这张老脸委实有些挂不住。
哪知贺伊睿小朋友压根没发现重点似的，举起小拳头挥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发誓道：“好，那以后我就要个爸爸一起保护妈妈！”
贺从泽跟她击掌，毫不吝啬地夸赞：“睿睿真棒！”
这一大一小闹得有趣，江凛看着，觉得这能算是副赏心悦目的风景，往后的日子中若是每天都如此，平淡中带着甜味儿也是不错的。
贺从泽开车，一家三口前往京都最大规模的购物大厦，准备开始今天的采购计划。
江凛把贺伊睿放在推车中的座位上，向来不拘小节生活九级残障的江凛，此时只负责推着车子围观，而从来细致入微的称职家庭主夫贺从泽，便开始凭借脑中早就列好的平清单，开始在各个区域中搜罗需用品。
贺伊睿乖乖坐在座位上，睁着双大眼睛打量着周围，先前她都是在朗斯那边生活的，自从来到京都后还是初次来这种大型公共场合，想想还有点兴奋。
最终，贺从泽将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才舍得带着母女二人走向结账处，江凛瞥了一眼车中杂七杂八的东西，发现小到卷纸大到装饰品，之中还夹杂着不少零食小饼干，应有尽有。
付款后，贺公子很自觉地承担起了运送物品的任务。待三个人终于回到地下车库，贺从泽将几个大袋子一股脑儿的扔进后备箱，让母女二人先上车后，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席。
回到家中，闹总在三人面前溜了一圈，贺伊睿蹲下去亲了口它，它随后便跟在贺伊睿后面不放，黏黏乎乎的。
——自从贺伊睿来到家里后，闹总的巴结对象便从江凛转为小小江，成天追在她后面撒娇。
当晚饭前，贺从泽找人要来了房间设计模板，耐心地教给贺伊睿该如何进行选色和设计，贺伊睿认真听着，然便正儿八经的用铅笔勾勾画画起来。
贺伊睿为了动笔方便，自己随便把头发给扎了起来，小孩子闹腾，又没耐心，于是脑袋上便如此顶着个乱七八糟的丸子头，谁看了谁觉得寒碜。
身为完美主义者兼女儿奴的贺公子，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女儿这种模样，他看贺伊睿正聚精会神的盯着设计图稿，便单膝跪在她身后，轻轻将她脑袋上的皮筋拿了下来，套在手腕上。
江凛给闹总倒好了猫粮，见时间快到了该做完饭的时候，便准备去喊贺从泽。
然而刚走到客厅，她便将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望着客厅中的景象。
贺伊睿腰板挺直，坐姿端正地坐在小桌子前面，正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东西。而贺从泽则在她身后，动作小心地拢起她的头发，先是收到左手中，右手轻轻地顺着她有些乱的碎发，动作虽然有些不太自然，但也正经得有趣。
他的指尖穿过贺伊睿柔软的发丝，轻轻勾住那顺滑乌黑的头发，缓缓将其拢入掌心。
贺从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一个平时糙惯了的男人，哪里碰过给人扎头发这种细致活？此时做起来却也从容不迫不急不躁，偶尔有发丝滑落下去，他也不烦，耐心地将贺伊睿的头发顺好。
虽然没有梳子，但贺从泽则懒得去寻，只要足够耐心细致，也能梳理得差不多，不多久，贺伊睿的头发便已经被他尽数收进掌心。
贺伊睿似乎是觉得自己老爸难得亲自服务，还挺享受的，便停下手中的笔，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懒洋洋的。
贺从泽最终还是没有高估自己的能力，他决定放弃挑战丸子头，只给贺伊睿扎个低马尾，于是便将手腕上的皮筋顺了下来，手指勾着转了两个不太熟练的圈，便将贺伊睿的头发给绑好了，柔柔顺顺的低马尾垂在脑后，娴静乖顺。
贺伊睿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很是惊喜地呀了声，转过身子亲了口贺从泽，笑吟吟道：“爸爸好棒噢，扎得比睿睿都好！”
贺从泽见小丫头高兴的模样，自己也被感染了，他不禁莞尔，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以后等睿睿想扎头发了就来找爸爸，好不好？”
贺伊睿忙不迭点头：“好！”
江凛在客厅门口看得出神，她望着这一大一小，不知何时就弯起了唇角，心底的动容不止几分。
贺伊睿头上舒服多了，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碎头发干扰自己，于是便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房间设计图。
贺从泽不打扰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便看到了几步远外站着的江凛。
她指指厨房，他当即会意，哑然失笑，朝那边走了过去。
江凛虽然在国外呆了快有三年，但对基本的厨房技能仍旧一窍不通，不过她已经可以在旁边给贺从泽打下手而不是添乱，贺从泽对此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贺从泽也是从多功能老公成为多功能奶爸，回想过去数年里整日整夜在外面浪的快活日子，他不由感慨万千。
自由有自由的好，有了妻女，自然也有其中的乐趣。
贺从泽原本是很讨厌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的，但后来他发现，每天从公司回来就能看到门口鞋柜上的一大一小两双拖鞋，走进客厅就能看见他的爱人陪在孩子身边，这种生活虽然寡淡，却无比幸福。
人终究是要被时间沉淀的。
江凛正在旁边洗着菜，哪注意到身边人的出神，道：“对了贺从泽，贺伊睿也差不多到年纪了，之前跟我吵着说想去上学，你看着安排一下。”
人家都是吵着不想去上学，贺伊睿这小丫头倒好，还巴不得成天往外边跑。
贺从泽扬眉，“早说，正好再过一段时间就赶上开学季了，这事交给我就好。”
江凛对于贺从泽的处理速度十分放心，便点点头，同意让他负责。
贺从泽却在此时弯唇，语气耐人寻味：“不过……凛凛，你似乎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江凛抬眼看向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还没办好：“什么？”
贺从泽抬起左手，示意无名指上的对戒，笑容温和：“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该换成婚戒了？”
江凛望着那戒指，终于被贺从泽唤起了记忆，想起二人在三年前领证过后，还有些没完成的必要仪式——
婚礼。
江凛觉得领证三年再结婚的这种行径有些好笑，况且二人还带了个贺伊睿，颇有奉子成婚的即视感在内，可她觉得这辈子穿一穿婚纱还是挺重要的，遂点点头，道：“行吧，你看着办，对戒我已经出了，婚戒就交给你了。”
她安安心心做个米虫，都是婚内财产，谁分谁的。
“这个好说。”贺从泽眉眼带笑，找着机会就在她唇角亲了口，“折腾这些年也是不容易，我总算是能把你给明媒正娶了。”
江凛听出他语气中的委屈，遂懒懒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似的：“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贺从泽被她逗笑，他正要说话，手边却传来热油的滋滋声，是锅热好了。
无奈之下，本来还想继续调情的贺公子，只得苦逼兮兮地抱着食材，去完成自己的家庭煮夫日常了。
-
司振华与齐雅去探监的时候，天色阴沉，飘着朦胧的雨雾。
因为身份特殊，因此狱警们不敢怠慢，两个人刚到场，便请到了室内坐下，送上茶水，开始安排家属与犯人的会见。
自从司菀夏入狱后，齐雅一日比一日沉默，司振华对于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女儿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遗憾，但齐雅这日益消瘦的模样落在他眼底，着实不是什么滋味。
每个月来探监的时候，几乎都是齐雅进探监室与司菀夏进行谈话，司振华与司菀夏关系寡淡，本就没什么好谈，所以只偶尔会过两次面，就作罢了。
这日依旧如此，齐雅在狱警带领下走进探监室，一眼看到了坐在玻璃对面的司菀夏，她便开始眼眶发酸。
司菀夏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瞧起来瘦了一圈，就连眉眼中往日飞扬的神采也没有了，老实规矩了许多。
司菀夏见齐雅来了，便抬起头来，拿起手边的电话，对她颔首。
齐雅忙几步上前，坐在位置上后她拿起电话，开口嗓音沙哑：“莞夏，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司菀夏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动：“还有几年，慢慢熬吧。”
齐雅听着心底发酸，她长叹一声，道：“都怪当年江……”
不等齐雅说出来那个名字，司菀夏便已经拧紧了眉，打断道：“行了，说了多少次别跟我提她！”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齐雅顺着司菀夏的心情来，见她不乐意，遂赶紧改口，“饮食方面还适应吗？需不需要妈让厨师改改，再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在这边挺好。”司菀夏有些疲惫，她闭了闭眼睛，突然道：“妈，其实我一直都有件事想问你……”
齐雅当即回应她：“嗯？什么事？”
“……”司菀夏余光瞥到监听的狱警，她沉吟半秒，最终选择了一个隐晦的方式：“当时我不小心听司振华说了些话，我猜到跟你有关系，但是不太确定。”
齐雅本来觉得莫名，然而却在接收到司菀夏给自己投来的眼神后，她登时浑身僵住。
遍体生寒。
“——是这样吗？”司菀夏望着她，神色复杂：“妈，是这样吗？”
母女连心，齐雅怎么可能不明白，司菀夏是在暗指什么事情。
于是这一系列的事情齐雅便也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司菀夏早就猜到当年火灾的真相，她怕江凛的存在是个威胁，所以才会绑架威胁江凛！
“……傻孩子。”齐雅有些无措地将目光挪开，讪讪地笑：“乱想什么呢？”
司菀夏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是自己想的没错了，心里顿时便冷了半截，复杂一片。
最终，这次的探视有了不欢而散的感觉，齐雅走出探监室时有些魂不守舍，司振华看在眼里，却没过问。
直到远离监狱区域，即将抵达车区，司振华才问齐雅：“你怎么回事？”
齐雅本来是想摇头说自己没事的，然而却想起司菀夏的那句“当时我不小心听司振华说了些话”，她心里愈发的惶恐不安。
齐雅本来以为当年的事情□□无缝，不会有人再翻出来了，然而她却不曾想到原来江如茜母女二人活了下来，还改名去了外地生活，她更不会想到这件事到了今天，竟然还会被重新提起。
“老公，你……”齐雅顿了顿，嗓子干涩无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但是没告诉我？”
司振华闻言稍作停顿，半晌他问：“我该知道什么？”
齐雅蓦地住口，低声：“没什么，就是我昨天看到了关于贺云锋的报道，他的肺癌好像是要痊愈了，被江凛治好的。”
司振华鲜少关注这些事，他不置可否，不予评价。
“当初江凛把莞夏送进监狱后，她就去了国外，让我根本就抓不到她。”齐雅喃喃道，目光阴沉：“现在她终于回来了……老公，我们绝对不能放过她。”
司振华看向她，“你还想再让人进监狱？”
“我有我的办法。”齐雅道：“江凛跟贺从泽三年没见面，她也就是带着个孩子回国，仗着治好了贺老爷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是这中间的三年，他们两个的感情怎么可能还跟原来一样？现在正是他们关系脆弱的时候，才更好有机可乘。”
司振华沉默半晌，最终算是默认了同意帮她：“你要做什么？”
“江凛让我的女儿进了监狱，我肯定也要让她尝尝，自己女儿受苦的滋味。”齐雅见司振华这个态度。便知道是成了，她扯起唇角，冷笑：“原来我碰不到她，现在都在京都，动手就方便了。”
齐雅早在得知江凛回国的消息后，便将所有关于她的信息给翻了个遍，最终成功构思出了一个计划，只要成功，就能让江凛一无所有。
回到司家已经是夜里，齐雅将家里一位工作许多年的资深佣人叫走，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讨。
司振华既然已经决定对齐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肯定不会过问这些事情，他照常去书房处理公司中的事情，看着财务部门新送来的账本，他望着那些支出，眼神复杂。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在这些灰色地带做了这么多年，都不见被查出来或者被举报成功过，但自从江凛回国后，司振华竟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江凛可以说是完美遗传了他的疑心重与心思深，现在她借着贺从泽爬到了一定高度，如果真的要把方面的事情揪出来说，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因此不论怎么看，这江凛都留不得。
司振华眉目中闪现过几分阴鸷，他无声攥拳，愈发后悔自己当年怎么就选择放过那母女二人，如今才有了这些后患。
其实司振华什么都知道，从当年的火灾开始，直到现在引出一系列的麻烦。
他突然没心思看那些文件，遂靠在椅子上，拧眉沉思。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听了家里的话与江如茜联姻。婚后二人倒是平淡，没什么交集，但江如茜似乎对他有些好感，经常关心和照顾他，司振华起初觉得还好，可毕竟他对她毫无感情，时间久了也生出几分不耐烦来。
司振华对江如茜本来就无感，自从江如茜家里失道后就愈发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从而冷落厌恶她。得知江如茜怀孕后，他更是不愿意回那个房子，直到后来在出差中遇见了齐雅，二人情投意合，他便出轨于她。
但司振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他与江如茜本就是形婚，他又为何要承担那些婚内责任？而江如茜在怀孕期间屡次受到司振华的冷暴力后，便也沉闷起来，整日呆在家中养胎，开始近乎病态的嗜睡。
家庭医生诊出江如茜的心理出现了些问题，司振华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她累赘。一年后孩子出生，得知是个女儿，司振华的厌恶对象便成了母女二人，每天连见面都觉得烦躁。
江凛出生后，迫于家里的要求，司振华曾有一段时间在家中呆着。期间他与江如茜因为各种原因争吵，他那时离婚的心已经无比强烈，可如今还多了个孩子来拖后腿，司振华对于这个家庭的耐心几乎已经磨光。
江凛……不，该说是司悦，她一天天长大，性格受病态的江如茜所影响，沉默寡言畏畏缩缩，让他看了就烦。司振华对于这个女儿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好感，因此在教育方面也并不上心，反而以摧毁她的天真与童稚为乐，他就是想毁了这个带给他不幸的孩子。
后来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反正后来江如茜终于同意离婚。但不久以后，司振华还未来得及跟齐雅说明自己已经离婚的事情，司家就发生了大型火灾，将大宅烧得面目全非。
而司振华知道，是齐雅按捺不住，对江如茜动了杀心。
事实上，那两个人的生死对于司振华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对此也漠不关心，可后来清理火灾现场，他得知本该失踪的二人不见尸体，显然是死里逃生，下落不明，他也懒得追究，索性将消息给压了下去，挨个付了封口费以后，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随后，齐雅顺利嫁给了他，不久以后，便有了司菀夏。
日子安稳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的，竟然就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
司振华脸色阴沉，他抬手，指腹抹上眉峰，细细摩挲，若有所思。
——江凛，万万不可留。

77
经过贺从泽安排, 贺伊睿顺利成为了京都中某贵族学校中的小班学生。
江凛没有告诉贺伊睿，她跟自己算是校友, 而是告诉她在学校小学部有个叫林天航的小哥哥，等有空可以带她去见见他。
事实上贺伊睿最关注的问题只是——“妈妈，那个小哥哥长得好看吗？”
江凛为自己闺女的颜控属性沉默半秒，答：“好看。”
贺伊睿当即便作无比期待状，仿佛巴不得现在就去见那个母亲口中的帅气小哥哥。
江凛算了算，自己自从出国后, 便没再见过林天航，期间那小家伙得知自己怀孕，还经常打电话来问她的身体, 现在这几年过去，林天航应该是快十岁了。
都不知道这小家伙还记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儿。
想着以后接送贺伊睿上放学, 兴许会偶遇到林天航，于是江凛便也没怎么特意去安排两个人见面, 正巧最近事情也多，她有些忙得不可开交。
贺伊睿上了幼稚园以后, 因为清秀的外表和开朗的性格，成功收货一众老师与同学的喜爱, 顺利成为幼稚园中的团宠宝贝——
当然，贺伊睿成功适应新的环境后，继承了江凛的好动本质，便也开始蠢蠢欲动。
虽然早在小时候，贺伊睿的闹腾就被江凛用各种方法给治改了不少, 但本性如此终究难移，有事没事翻个墙爬个树打个闹，没少惹老师们头疼。
偏偏贺伊睿虽然顽皮，但她又会撒娇，犯了错第一时间跟你撇下嘴角，可怜巴巴地认错道歉，发誓下次再也不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不忍，便都舍不得责怪。
这贺伊睿，说她温顺可爱吧，还从来睚眦必报吃不得亏，可若说她是个小霸王，她还彬彬有礼斯文优雅，教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这小丫头虽然热爱集体关心同学，却似乎也不像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凡是园中的问题熊孩子，在与贺伊睿接触后都不约而同的收敛起来，平时就连老师们都管不住，此时竟老实巴交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贺伊睿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不论如何，贺伊睿委实是个公认的人气宝宝，却也是个公认的难缠户：因为她虽然瞧起来不好管教，但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把柄被人抓住，根本就没处说。
幼稚园中众老师讪讪地想，真不愧是贺公子和江医生这两位精英带出来的女儿……让人这是又爱又恨的，的确特别啊。
然而开学不到一个月，贺伊睿身上便发生了意外事故。
那天江凛刚带着实习生查完房，刚回到办公室中，连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一看，见是贺伊睿班主任的来电，便蹙了蹙眉，接起电话：“您好？”
对面的班主任语气焦急，有些愧疚：“江小姐您好，贺伊睿在中午外出活动的时候被一辆汽车刮倒了，被老师护住，所以只有轻微擦伤，但孩子受了惊吓，您能过来看看她吗？”
江凛一听到前面贺伊睿被车刮倒，手都发凉了，但在得知并没有大碍后，她不禁稍稍放下心来。
“好的，我马上就过去。”江凛赶紧应了下来，随后给贺从泽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挂断电话后，她便立刻打车去了贺伊睿所在的学校。
幼稚园医务室中，贺伊睿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医生姐姐给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消毒。
斑斑血迹在白嫩细腻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医生看了都觉得疼，但这小姑娘却一声不吭的，反而照常跟人谈笑风生，瞧不出来有任何难受。
给伤口贴上创可贴后，旁边的班主任忍不住问贺伊睿：“睿睿，疼的话你就说，不用忍着的。”
“没事没事。”贺伊睿摆摆手，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我小时候因为闹，就经常受伤啦，这点疼没什么。”
起初得知贺伊睿受伤的消息，大伙儿都倒抽了口冷气，毕竟这可是贺家的宝贝千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谁都担待不起。但如今兴许是因为贺伊睿表现得太过从容，因此在场几位大人便都觉得她是真的没事，纷纷放下心来。
直到医务室的门被人推开，江凛出现在门口，贺伊睿本在与医生姐姐聊天，却像是有感应一般转过脑袋，对上了江凛担忧的目光。
贺伊睿愣了好久，瞧起来木木呆呆的，突然她回过神来，倏地从床边蹦下来，不顾一切地迈开腿，奔向江凛！
江凛蹲下身，将贺伊睿揽入怀中，小家伙攥紧了她的衣服，把脸埋进她胸膛中，胡乱蹭了蹭。
江凛心疼得不得了，抱着贺伊睿轻声安慰：“没事，妈妈在这。”
贺伊睿登时撇下嘴角，本来在他人面前强撑起的镇定与冷静在此时彻底崩塌，她开始抽噎起来，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很快就将江凛的衣襟打湿一片。
在场几位大人也懵了，没想到贺伊睿刚才的沉稳都是伪装出来的，在见到江凛后，迅速袒露了她真正的惶恐不安。
——毕竟是个小孩子，在经历如此惊魂一刻后，又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贺伊睿抽抽搭搭的，还不忘跟江凛忿忿诉苦：“呜呜呜那个司机怎么回事，差点撞到我！”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吃零食看电视见小帅哥了！”
“呜呜呜妈妈你快把爸爸叫来，好好教训那家伙，气死我了……”
江凛听着贺伊睿在这儿劫后余生胡说八道，心里是又心疼又好笑，低声应着好好好，安抚着小丫头此时脆弱敏感的情绪。
没几分钟，得知消息的贺从泽也火速从公司赶来。
他火急火燎地闯进医务室中，抱起贺伊睿上下左右前后侧面都好好打量了一番，确认只有膝盖处的擦伤后，他才舒了口气。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车祸？”贺从泽长眉拢起，他还穿着身商务西装，本就气场凛然，此时语气也不善，让班主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是这样的。”班主任咳了声，解释道：“中午孩子们活动的时候，贺伊睿去附近的街边玩，没注意到行驶过来的汽车……但是她旁边的李老师反应及时，把她给拉到了旁边，所以贺伊睿只是摔在了地上。”
闻言，江凛眉一挑，看向还在哭唧唧的贺伊睿，像是在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贺伊睿心知是自己乱跑的锅，便也迅速止住眼泪，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吭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贺从泽自然也明白是自家闺女又双叒叕不安分了，遂叹了口气，这会儿贺伊睿刚缓过来，他也不知道是怪她还是不怪她好。
江凛看向班主任，有些担忧道：“那位李老师呢？她没什么事吧？”
毕竟是救了自己女儿的人，江凛对这名老师很是感激，想要当面道个谢。
“李老师不小心崴了脚，现在回家休息了，后天才来上班呢。”
江凛闻言，更觉得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她叹了口气，对老师和医生道谢后，便跟贺从泽一起带着贺伊睿离开了。
贺伊睿一路上沉默寡言，估计小丫头自己也是心虚，所以没哭没闹，一直默默跟到了停车区，又默默坐上了车，抽着鼻子将安全带给扣好，望着窗外满面忧伤……
江凛终于忍不住了，无奈：“行了贺伊睿，我不训你。”
贺伊睿闻言，登时眼底一亮，转过脸来时哪里还有方才的失魂落魄，她抱住江凛的手臂，甜甜笑道：“我就知道妈妈最好啦！”
坐在驾驶席的贺从泽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在心底感慨道也不知自己女儿这变脸术是哪儿学来的，当真是出神入化。
“我当然知道我最好了。”江凛表情依旧，眼神淡淡地望着贺伊睿，语气正经：“但别以为就这样蒙混过去了，贺伊睿，我不说你，这次的事你要自己反省。”
贺伊睿见江凛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便也没再开玩笑，低下头去戳戳自己的手指头，半晌喏喏道：“对不起……我错了，是我自己乱跑。”
“能认识到错误，这是第一步，很好。”江凛颔首，继而道：“那你想想，如果当时没有李老师在旁边，你会怎么样？”
贺伊睿眨巴眨巴眼睛，低声：“会……会住院。”
“那是轻的。”江凛心平气和地补充道，“如果严重了，那就像你说的，再也没机会吃零食看电视见小帅哥了，那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爸爸妈妈的不在乎，明白吗？”
贺伊睿红了眼眶，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她便有些后怕：“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能直面后果，这是第二步，你很棒。”江凛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平和：“那么贺伊睿，知错就改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贺伊睿使劲点头，抬高声音：“能！”
“这才对。”江凛满意弯唇，眉眼也终于温柔下来，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当时吓坏了吧，没事，不怕了。”
贺伊睿被江凛这么一安慰，又要开始掉眼泪，被江凛好不容易才劝住，她便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催眠似的对自己道：“我不能哭，不能哭。”
江凛轻轻按住了贺伊睿的手，防止她手上的细菌进入眼睛中，她抽了张纸巾，耐心地替贺伊睿擦拭着泪痕，动作轻柔，怕弄疼了她。
“你能哭。只要你难受，你想哭，那你就哭，不要自己憋着。”江凛开口道，对贺伊睿语重心长：“对亲近的人示弱并不丢脸，贺伊睿，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正在开车的贺从泽听闻江凛这句话，不禁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她，唇角轻挽。
贺伊睿思索数秒，道：“唔……那我以后只跟爸爸妈妈哭。”
“好。”江凛点点头，“在爸爸妈妈面前，有话就说，有泪就掉，这样的贺伊睿才最让人喜欢。”
贺伊睿赶紧应声，搂着江凛的手臂，她擤了擤鼻子，因为受惊，所以整个人都有些没精神，不多久便靠着江凛，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江凛朝贺伊睿那边靠近了些，稍微调整姿势，让贺伊睿睡得舒服些，她轻吻了吻怀中小家伙的头发，又揉了揉，这才无声叹息。
她其实也只是表面冷静而已，天知道她刚才在A院接到电话，听见班主任说贺伊睿出事时是何等的焦心，哪怕直到贺伊睿只是轻微擦伤，但她还是一颗心揪得发疼，几乎是什么都没想，便直冲贺伊睿那边。
好在贺伊睿除了稍微受惊和膝盖处的擦伤外，并没有大碍，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江凛知道这小丫头聪明机灵，她肯定能记住这次的教训。
就是把这当父母的给整得狼狈。
江凛抚了抚胸膛，那心悸的感觉好似还能体会清楚，委实难受得要命。
“你还在那安慰睿睿。”贺从泽见她这样儿，有些忍俊不禁：“我看你自己就吓得不轻。”
江凛扫他一眼，想起他赶来时的风风火火：“咱们彼此彼此。”
贺从泽耸肩，自愿将爱女心切当成自己的优良品德，还不忘自夸一番：“幸好这次虚惊一场。不过睿睿随我，都是知错就改的老实孩子，以后肯定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江凛闻言轻嗤，“她要是随你，我才更不放心。”
贺从泽言笑晏晏，面不改色，只是道：“咱们彼此彼此。”
江凛被他这话里有话的语气被噎住，登时不用他开口提醒，便自觉回想起自己作天作地的童年，以及过去几年中的各种“惹是生非”，似乎没哪天是肯消停的。
……这么一想，如果贺伊睿在某些方面真的随自己，那估计江凛可能要给愁死。
贺从泽见江凛这副极其复杂的表情，便知道聪明如她肯定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颇为欣慰地点点头，道：“不过随你性格倒也挺好，反正只要她以后也能遇见我这样的，就不用怕出事了。”
江凛默了会儿，不冷不热地挑眉：“你倒是给自己贴金贴得挺愉悦。”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这句的确是实话。
贺从泽不跟她辩驳，反正主要目的就是让这女人看清楚自己的好，见目的顺利达成后，他便安心开自己的车，心情也晴朗不少。
江凛垂下眼帘，打量着贺伊睿恬静可爱的睡颜，她有些出神，脑中隐约浮现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对贺从泽道：“贺从泽，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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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一次家长会，因为江凛在A院临时有一场手术，所以由贺从泽去给贺伊睿开会。
家长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们走进校园，贺从泽与贺伊睿这对高颜值父女无疑是道靓丽风景线，吸引了众多旁人的注意力。
贺伊睿拉着贺从泽来到自己的班级中，在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后，贺伊睿便开始左右巡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紧接着，她迅速锁定住人群中的一个人，抬高声音唤：“李老师！”
贺从泽当即反应过来这位“李老师”正是先前救下贺伊睿的人，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是一位长相温婉平和的女子，年龄与自己相近，瞧起来平易近人。
李老师听见贺伊睿的呼唤声，便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打招呼道：“睿睿这么早就来啦？”
“嗯嗯！”贺伊睿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勾住李老师的手，“我不就是为了赶紧过来见你嘛。”
李老师弯唇，宠溺地揉了揉贺伊睿的脑袋：“嘴怎么这么甜呀？”
贺从泽不急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看了看李老师，随后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而疏远：“你好，我是贺伊睿的家长，之前的事情多谢你救了她，给你添麻烦了。”
“啊，您好！”李老师见到贺从泽，似乎是有些惊讶，无措道：“我叫李冬瑶，是睿睿的语文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确保孩子们的安全是我应该做的。”
贺从泽颔首，嗓音淡而轻：“真是辛苦了。”
李冬瑶轻轻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没什么。
家长会的内容无非就是了解班级情况，以及孩子在接下来学习生活中的各种注意事项和问题，贺从泽记下了贺伊睿班主任的电话号码，顺便也存上了李冬瑶的。
贺伊睿倒是对李冬瑶喜欢得紧，虽然小家伙平时在学校里没少闹腾，却格外听李冬瑶的话。
家长会结束后，贺从泽准备带贺伊睿离开，然而却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了几步外人群中的李冬瑶。
她本在好好走着，却被行人不小心碰到，她隐隐惊呼出声，随后脚一崴，便坐倒在地上，有些狼狈。
“李老师！”贺伊睿爱师心切似的，见李冬瑶摔倒了，遂赶紧松开贺从泽的手，跑过去扶她。
李冬瑶也不知是脚腕扭伤了还是怎么的，表情几分吃痛，小孩子的力气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勉强扯起唇角，对贺伊睿道：“谢谢睿睿噢，老师自己起来就可以。”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不远处的贺从泽，便撑起了身子，然而刚开始动作便忍不住抽了口冷气，仿佛疼得不轻。
贺从泽颇有绅士风度地走上前来，揽着李冬瑶的臂弯，将她从地上给拉起来，“李老师，没事吧？”
“没事的，就是好像崴到了脚踝。”李冬瑶的手搭在贺从泽小臂上，她虚弱地笑了笑：“谢谢贺先生扶我起来。”
“是不是在之前车祸时落下的伤？”贺从泽望着她，眉眼间似有担忧之情：“李老师，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李冬瑶仿佛受宠若惊般，她连忙摆手：“贺先生实在是太客气了，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脚踝还没好利索而已。”
“这样吗？”贺从泽挑眉，还是不太放心，将手机拿了出来：“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存上我的电话号码吧，以后也方便联系。”
李冬瑶闻言后，眼底登时闪过了抹光亮，她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低声道着谢。
贺伊睿站在二人旁边，小手一边牵着贺从泽的，一边牵着李冬瑶的，不知道的人可能看过去，还会误解出来其他的什么。
就在此时，三人前方不远处，传来了女人不冷不热的声音：“看来三位在忙，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冬瑶的表情彷徨无措，她抬起头便看见江凛正站在眼前，抱臂面色平淡的望着他们这边，仿佛透着些许不善的意味。
贺从泽这边刚给李冬瑶打过去电话，铃声适时响起，李冬瑶手忙脚乱地挂断贺从泽的来电，转过头慌张地看了眼贺从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收回视线。
本来还觉得没什么，但经过李冬瑶这一番动作下来，好像也有了什么不对劲的感觉。
果不其然，江凛的眼色沉了下来，盯着李冬瑶的目光也变了味道。
“妈妈，她就是李老师！”贺伊睿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对江凛笑嘻嘻道：“她对我可好啦！”
“是吗。”江凛了然似的颔首，她几步上前，将贺伊睿从李冬瑶手中牵了回来，而后她对李冬瑶礼貌道：“我作为贺伊睿的母亲，对于李老师你的关心表示感谢。”
话虽这么说着，但只要是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瞧出来江凛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而是不情不愿的客套。
“凛凛，你这个语气……”贺从泽在此时出声，他眉间轻拢着，有些疑惑地望着江凛，“你生气了？”
江凛却眼神凉凉地扫过李冬瑶，只道：“你的错觉。”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李老师是睿睿的救命恩人，你想到什么方面去了？”
“我说了是你的错觉，你跟我较什么劲？”
眼看着两个人的言语即将激化，李冬瑶愈发慌张起来，赶紧劝阻二人，对江凛轻声解释道：“江女士，我刚才不小心摔倒了，贺先生只是把我扶起来而已，不是像您想象中的那样……”
江凛轻笑了声，好像是觉得她这话可笑：“李老师，你知道我想象中是哪样？”
“我……”李冬瑶红了眼眶，让人看了倒觉得她像是被欺负得委屈了，“我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贺从泽再次忍不住发声，此时语气已经严肃起来，就连称呼都换成了全名：“江凛，你在工作上有气，别带到外边来撒。”
“对呀……妈妈你有点凶啦。”在旁边安静良久的贺伊睿也忍不住出声，向后退了退，低声：“李老师对我和爸爸都可温柔了……”
江凛听了这句话，脸色更沉了几分，她并不多言，只蹙眉看了眼李冬瑶，随后扯扯嘴角：“是我个人情绪不太好，李老师，抱歉。”
然而她说完，便带着贺伊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贺伊睿还颇为恋恋不舍的回头看向李冬瑶，委屈巴巴地挥挥手打招呼。
贺从泽眼神复杂地望着江凛离去的背影，对李冬瑶道：“不好意思李老师，她脾气就这样，容易多想，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李冬瑶擦擦眼睛，勉强笑道：“您赶紧追上去解释清楚吧。”
贺从泽点头，随后说了声再见，便快步朝着江凛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本来还娇弱沉默的李冬瑶，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申神情中略显得意。
——果然中招了。
接下来的日子中，江凛与贺从泽一同来接送贺伊睿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每次都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前来，也不知道其中原因。
李冬瑶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却并不急着进行下一步计划，她只等着学校中再次举行班级亲子活动，到了那时候，会要求父女和孩子都要到场。
亲子活动的内容是共同制作创意动画，江凛与贺从泽在时隔许久后难得同框，然而但凡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他们两个的气氛十分微妙……甚至于可以说是僵硬。
李冬瑶今天特意没有主动去同贺从泽沟通，只是贺伊睿喜欢粘着她，她便陪着贺伊睿玩了会儿。
活动开始后，在场所有家庭都开始了制作，江凛与贺从泽那边也并不例外，只是两个人的沟通全程少得可怜，表情也都没有什么波动，贺从泽面上甚至还偶尔表现出些许不耐烦来。
活动时长为两个小时，李冬瑶全程在场协助各位家长进行设计操作，她像是觉得不自在一般，有意避开了江凛与贺从泽那边，倒是显得更加刻意了。
就连贺伊睿都明显察觉出来了不对劲，气哼哼地对江凛道：“妈妈都怪你，之前那么凶李老师，李老师都不过来找我啦。”
江凛闻言皱皱眉，她只抬眼扫过李冬瑶，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有些烦躁地应付了一句：“忙你手上的事，我不是教过你，做事一定要聚精会神吗？”
贺伊睿冷不防被母亲给凶了，她撇撇嘴角，不大开心的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连活动都没心思参加了。
贺从泽见此，不禁低声责怪江凛道：“你最近怎么回事，要是有火就对我发，你对孩子凶什么？”
江凛啧了声，冷冷回他：“那还真不好意思，我从来就这个样。”
二人的对话全程落入李冬瑶的耳中，她心底大喜，心想果然跟齐夫人说的一样，江凛跟贺从泽分离的三年是无可弥补的漏洞，只需要随随便便一挑拨，就会裂开缝隙。
而这道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向更深处蔓延着。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李冬瑶无声翘起嘴角，眼底浮现几分洋洋得意。
活动结束后，江凛去提交作品，贺从泽与贺伊睿在原位置等着。
江凛前脚刚走，李冬瑶便似无意地路过贺从泽这边，紧接着就被贺从泽叫住：“李老师。”
他嗓音温和尔雅，与刚才面对江凛时的不耐烦与冷漠截然不同，听得李冬瑶的心都跟着跳了跳。
她疑惑地“嗯”了声，停下脚步，看向他：“贺先生，有什么事吗？”
贺从泽似笑非笑，对她道：“也没什么事，可能要耽误李老师几分钟。我想问一下最近睿睿在班级中的表现怎么样？有好好听话学习吗？”
李冬瑶当即展露笑颜，清爽利索地回答：“睿睿是个很聪明优秀的孩子！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基本一教就会呢，也很听我的话。”
她特意说成了“很听我的话”，强调了自己对贺伊睿的重要性，只希望贺从泽能潜移默化地注意到这点。
毕竟再无论如何，李冬瑶都是救过贺伊睿的，那是汽车直冲冲的行驶而来，如果不是李冬瑶及时推开了贺伊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贺伊睿正是因为无比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格外亲近李冬瑶这个“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依赖。
贺伊睿对李冬瑶的喜爱与亲昵，似乎都快要已经超过对江凛的了。
江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贺从泽与李冬瑶谈笑风生的模样，气氛融洽其乐融融，瞧着跟郎有情妾有意似的，扎眼得很。
而贺伊睿乖乖巧巧地站在二人之间，偶尔还笑着说几句话，三个人乍一看，倒才像是一家人。
江凛挑挑眉，她不急不慢地走上前去，停在三人面前，她这次却没开口，只是拎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包包，准备离开。
李冬瑶看见她过来了，便忙错过身子，笑着打了声招呼：“江女士。”
江凛闻声看向李冬瑶，她神情淡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很是复杂，面对着满脸无辜的李冬瑶，她沉默良久。
最终，江凛缓缓开口：“李老师。”
李冬瑶的嘴角仍旧挂着礼貌的微笑，歪了下脑袋：“嗯？”
“我这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习惯直来直去了，所以想什么就跟你说什么了。”江凛这么说着，突然对李冬瑶莞尔，缓声问她：“之前你救下贺伊睿的事情，我一直没好跟你道谢。而且你的脚踝似乎还没痊愈，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话音刚落，李冬瑶的脸色就变了：“江、江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凛，你够了没有？”贺从泽突然出声，脸色也不太好看，语气发冷：“你怎么总是针对李老师，你就这样羞辱睿睿的恩人？”
“羞辱？”江凛道，“我只是想让李老师好好去治疗脚伤而已，这叫羞辱？”
“行了，我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当我发神经。”不等贺从泽出声，江凛便无比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拎着包回过身去：“我先走了，你随意吧。”
说完，她便渐行渐远，脚步略沉，显然是有怒火在忍着的。
李冬瑶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无比委屈。
“李老师……抱歉。”贺从泽侧首，对李冬瑶愧疚道：“这次是江凛的错，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用，江女士的心情我能理解的，只是因为她太爱贺先生您了，所以才会不喜欢我离你们太近。”李冬瑶善解人意地为江凛解释道，笑意苦涩：“但是我与您之间清清白白的，我也不过只是喜欢睿睿这小姑娘而已，江女士对我实在是太提防了。”
贺从泽见她情绪不好，便耐心安慰：“是她疑心太重，她经常把事情复杂化，我有时候也觉得她这样很无趣。”
李冬瑶喏喏应着，时不时为江凛和自己辩解几句，很是憋屈辛酸的模样。
但是通过这次，李冬瑶便已经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看到江凛与贺从泽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78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 但凡李冬瑶看到江凛与贺从泽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他们两个多半就是在冷战。
将两个人的情况告知齐雅后, 她也并未进行太逾越的行为，始终很谨慎地观望他们。
直到那天，贺从泽来送贺伊睿来学校的时候，李冬瑶发现他身上少了什么——
那枚过去天天被他戴在无名指上的对戒，没有了。
就连对戒都摘下来了，这说明什么？
余光瞥到贺从泽空荡荡的无名指, 李冬瑶心下狂喜，她仍旧不动声色，将贺伊睿从贺从泽手中接过来, 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贺伊睿似乎兴致不高，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整个人蔫蔫的，李冬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不禁心里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来，对贺从泽温柔出声, 语气诚挚：“贺先生，您好像看起来很累？”
贺从泽疲惫地笑了笑, 嗓音有些低哑：“没事，就是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我忙不开。”
李冬瑶真情实感地进行劝解：“您一定要注意休息啊，不仅是睿睿，江女士也会很担心的。”
提到贺伊睿还好, 可李冬瑶暗中发现，当自己说到江凛的时候，贺从泽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来。
李冬瑶顿了顿，轻声唤他：“……贺先生？”
“其实有时候，我感觉也挺没趣的。”贺从泽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公司的事情已经那么多，回到家后还要被她猜这猜那，自从她回国以后，我是越来越累了。”
“我在想，究竟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贺从泽说到这里，长眉蹙起，“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李冬瑶知道，贺从泽口中的“她”是指江凛。
“贺先生。”李冬瑶试探着开口，对他柔声道：“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毕竟我也是睿睿的老师，和家长沟通也是我的部分职责。您要是偶尔烦了，想找人聊聊天，我是愿意陪着的。”
贺从泽闻言有些怔愣，他似乎是被李冬瑶的话所感动，他对她笑了笑：“谢谢你李老师，你不仅是位好老师，还是个品性善良的人。”
说着，他揉揉贺伊睿的脑袋：“睿睿，你要多跟李老师学习。”
“就是嘛。”贺伊睿登时附和道，戳戳自己的手指头：“比妈妈整天凶巴巴的好多了……”
李冬瑶欣喜于他们二人的信任与亲近，料想到齐雅派给自己的任务即将完成，她不禁心生欢喜。
“睿睿，不可以这样说噢，你妈妈听到会伤心的。”李冬瑶半蹲下身子，对贺伊睿温和道：“来，准备去上课啦，跟你爸爸说再见。”
贺伊睿乖巧听话，转过身对贺从泽挥挥手：“爸爸再见。”
贺从泽微笑颔首，随后便上了车，临走前还不忘降下车窗，对李冬瑶道：“李老师，再见。”
贺从泽本就是那种不论在相貌还是家世上都出类拔萃的人，若说过去的他张扬跋扈，如今他事业有成也为人父，成熟稳重的模样愈发惹人心动。
李冬瑶愣了下，心跳突然慢了半拍，她笑着应声：“再见。”
刚才那一瞬间，李冬瑶甚至觉得，如果齐雅交给自己的事情真的办成了，她或许也会有什么新的机会？
想到有嫁入豪门的可能性，李冬瑶便忍不住的雀跃起来，她目送贺从泽驱车离开，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幼稚园今天的学习生活与往常并无差别，若说是唯一不太对劲的，就是贺伊睿变得沉默寡言。
要知道贺伊睿从来就是个小捣包，打从开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她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一天真正老实过，总喜欢东摸摸西窜窜，稳不下来。
而贺伊睿这开朗爽利的性格，也使她迅速成为了园中的孩子王，非常受同龄人的喜爱与追捧，可正因如此，她今天沉默安分的表现才格外引人注意。
班主任瞧出她不开心，便去耐心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但贺伊睿闭口不谈自己的心事，只说没有没有，显然并不愿意向他人敞开心扉。
李冬瑶这一整天下来，将贺伊睿的异样表现看在眼里，她大抵是能猜到贺伊睿不高兴的原因，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下。
于是放学的时候，李冬瑶特意将贺伊睿单独留了下来，带她去了休息室，说有些问题想要问她。
贺伊睿乖乖跟了过去，休息室中只有她们两个人，李冬瑶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贺伊睿将其接过，低低道谢，也不知道是被杯中翻涌的热气熏的还是如何，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水色涟漪着。
像极了小孩子受尽委屈，临近崩溃边缘时的隐忍模样，想哭却又不敢哭，委实可怜得紧。
李冬瑶虽然对贺伊睿没什么感情，但是漂亮的小孩子谁不喜欢？尤其是贺伊睿这种小孩，一颦一笑都能勾着人的心走，让人不自觉地便去喜欢上她。
这孩子将来一定不可估量。
李冬瑶讪讪想着，她走过去，坐在贺伊睿身旁，柔声问：“睿睿，现在没有别人在这里了，老师看你今天似乎心情不好，可以把原因告诉老师吗？”
贺伊睿嘴唇翕动，她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委屈地扁着嘴巴，倔强地不肯吭声。
李冬瑶看出了贺伊睿的抵触情绪，她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但贺伊睿如今已经十分信任自己，只要她耐着性子好好诱导，肯定能套出来话。
这么想着，李冬瑶便继而道：“睿睿，老师不是教过你难受时一定要说出来，你难道是不相信老师吗？”
贺伊睿闻言，像是听出了李冬瑶语气中的伤心意味，她神情挣扎，半晌才说：“我……我没有不相信老师。”
“老师真的很爱睿睿，如果睿睿难过，老师也会难过的，所以睿睿，能告诉老师原因吗？”
在李冬瑶的循循善诱之下，贺伊睿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小丫头抽了抽鼻子，眼眶无声蔓开了红晕。
贺伊睿张口，嗓音又喏又哑：“其实有两件事，已经困扰我好久了，我每天都在想它们，真的好难受。”
见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效，李冬瑶看贺伊睿已经愿意松口，心底不禁松了口气，她轻抚着贺伊睿的背部，安慰似的：“睿睿乖，可以把这两件事跟老师讲一讲吗？”
“我……我……”贺伊睿被问到这个问题，如同被触及到了痛点，她隐忍许久的的眼泪瞬间就从眼眶中滚落而出。
她抽噎着，含糊不清地对李冬瑶道：“呜呜呜……爸爸妈妈他们……他们最近在谈离婚的事情了……”
江凛和贺从泽要离婚了？
这个劲爆消息从天而降，砸得李冬瑶猝不及防手足无措，计划这么快就要完成了，她高兴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怪今天早上的时候，她看到贺从泽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掉了，还说什么最近他很忙，难不成就是在忙办理离婚手续的事情？！
“我真的好怕啊，如果爸爸妈妈真的离婚了，我以后不就是没有家的孩子了吗？”贺伊睿小声嘟囔着，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不想那样，我好讨厌。”
“不会的，睿睿乖，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李冬瑶虽然内心雀跃，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安抚贺伊睿，于是她耐心道：“睿睿，你听老师说，就算你父母真的离婚了，你也还是有家的，你爸爸那么优秀，你会有个更好的妈妈。”
贺伊睿抽了抽鼻子，眼眶红通通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是这样吗？”
李冬瑶抽过一张卫生纸，替她擦了擦泪，弯起嘴角，温和道：“是这样的哦。”
贺伊睿听她这么说，眼泪似乎才止住了不少，她轻轻抱住了李冬瑶，极度依赖地将下巴放在她肩膀处，喃喃：“李老师，我觉得你就比我妈妈好多了。”
李冬瑶眼底微亮，看来自己嫁入豪门这件事的希望是越来越大，也许自己以后真的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顺着贺伊睿的后背，笑着问道：“谢谢睿睿噢，那睿睿觉得，是你妈妈好，还是老师好？”
贺伊睿“唔”了声，她沉思数秒，果断道：“还是李老师比较好！”
李冬瑶这会儿听了这句话，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一时有些飘飘然，她几乎控制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幸好贺伊睿是看不见自己表情的。
她试探道：“那……那如果以后老师加入睿睿的家庭，睿睿会高兴吗？”
贺伊睿迟疑半晌，缓缓点头，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莫大的喜悦迎头而来，李冬瑶高兴之余，突然想起贺伊睿刚才似乎说是有两件事困扰她，而现在才说了一件事。
李冬瑶便随口笑问：“对啦睿睿，你刚才不是说有两件事吗，还有一件呢？”
本来还在默默哭泣的贺伊睿，闻言才后知后觉的抬了抬脑袋，“对噢，差点忘了说。”
她的嗓音在哭泣后变得有些沙哑，然而此时这句话的语气，却让李冬瑶听着觉得不太对劲。
贺伊睿突然双手搭上李冬瑶的肩膀，脸一偏转，正凑近她的耳侧，温热平稳的呼吸洒下来，有些痒。
李冬瑶浑身僵住。
小女孩的奶香与稚气充斥她怀抱，软软绵绵香香甜甜，让她的大脑短暂空荡了会儿，然而意味却是深长的。
“第二件事呀，就是……”下一瞬，那小小人儿开口，语气中一扫方才的悲痛，轻松愉悦：“老师，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不论是你看到的还是听说的，都是假的噢～”
“……”
李冬瑶瞪大眼睛，她难以置信地僵坐着身子，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似的。
不，她现在的感觉，还不如被雷劈了来得舒坦。
李冬瑶放在贺伊睿后背上的手缓缓滑了下去，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团乱麻，也是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虽然她们是在休息室里，但不可能始终没有同事进来。
从开始到现在，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根本就不正常。
李冬瑶的脖子万分僵硬，她极为困难地将头转过去目光落在门口处，果然已经站着两个人，姿态都是看戏般的从容淡然。
——正是江凛，与贺从泽。
贺伊睿的眼泪说没就没，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就毫不留恋地将李冬瑶给推开，轻快地超江凛小跑过去：“妈妈妈妈，我演得好不好，求夸！”
江凛伸手揽住奔来的贺伊睿，笑着亲了下她的脸颊，“很棒，等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贺伊睿登时欢欢喜喜地拍拍手，“妈妈最好啦，最爱妈妈！”
旁边伫着的贺从泽伸手揉揉贺伊睿的脑袋，他本靠着墙，便直起身子来，不急不慢地朝李冬瑶那边走了过去。
江凛抱着贺伊睿，对怀中的小家伙和气道：“贺伊睿，这段时间演戏挺累的吧，等解决完这些糟心事儿，我和你爸就带你出去玩。”
贺伊睿无比感动，抹了把眼睛：“呜呜呜好！我最近成天讨好自己讨厌的人，简直难受死了。”
李冬瑶脸色僵硬，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贺从泽，瞠目：“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嘛？”窝在江凛怀中的贺伊睿哼笑着，“当然是演戏啦。”
李冬瑶目眦欲裂，当即去寻贺从泽的左手，想要去看自己的证据：“可是今天早上，你明明——”
话还没说完，就在嘴边戛然而止。
“今天早上？”贺从泽似笑非笑地应，他似乎也想起什么来，遂将自己的左手抬起，张开。
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辉。
“如果你是说对戒的话，其实今天早上我送完睿睿上学，就去店里取了婚戒。”贺从泽无奈叹息，眉眼笑意浅淡：“定制款磨蹭了好久，准备婚礼也有一堆事要处理，所以我这段时间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李冬瑶彻底无言以对，她瞪着眼睛出神，无比震惊。
她还以为他是在忙离婚的事情，却没想到，原来自己竟然是被他们一家人的演技给从头骗到了尾！
“李老师，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再装了，所以我们直接开门见山。”贺从泽淡声道，坐在李冬瑶对面的沙发上，长腿随性地搭在一起，姿态散漫。
他不急不慢地从口袋中摸出烟盒，咬着烟点燃抽了口，这才慢条斯理道：“说吧，你为什么要自编自演那场车祸？”
李冬瑶呆若木鸡，半晌也只是结巴着回应他：“抱歉贺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贺从泽闻言笑出声来，他双眼浅眯起，“李冬瑶，我们都别浪费各自的时间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装？”
李冬瑶一张脸涨得通红，仍旧死鸭子嘴硬：“对不起，我是真的不明白。”
随着她话音落下，贺从泽弯唇，弧度略含讽刺。
“看来你似乎记性不太好。”他稍稍俯身，伸手将桌上的烟灰缸拉近了些，指尖在烟身上轻弹两下，青灰散落。
随后贺从泽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屏幕后他点出一个界面，反手正对向李冬瑶：“那要不我给这个人打电话，让他帮你回忆回忆？”
手机屏幕中是个联系人页面，联系人没有姓名备注，然而待李冬瑶的视线落在那串电话号码上以后，她的脸色，突然就白了。
这电话号码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属于当初车祸中的汽车司机！
怎么可能？！
她的计划如此缜密，因为怕引人怀疑，还特意让司机尽量少的参与这件事，让江凛与贺从泽都以为这场意外只是因为贺伊睿的调皮，从而不去追究司机的责任。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贺从泽竟然会有这个司机的电话号码！
他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那个司机都跟他坦白了吗？难不成最近这些日子里，她是被这一家三口给反将了一军？
冷汗浸湿了后背处的衣料，李冬瑶哑口无言，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只要她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吧？
“你以为装哑巴就没事了？”贺从泽嗤笑，眉眼间漾开冷意，“李冬瑶，这世界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情，你给了那个司机多少钱，我可以给更多倍……所以你猜猜，他会不会如实招供？”
贺从泽只这么一句话，李冬瑶的一颗心便彻底冷了下来。
没错，只要贺从泽肯出钱，谁又会抵得住金钱的诱惑？
看来，他们早就有备而来了。
但李冬瑶仍旧不肯松口，倔强道：“话不能这么说啊贺先生，您怎么就没想想，是那个司机污蔑我呢？”
“李冬瑶，省省吧。”始终在旁边看戏的江凛终于不耐烦了，她蹙眉望着她，淡声：“你如果提前收集过我的信息，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把两个人给送进监狱了。现在我手上有司机亲口承认的录音证据，他交代了所有的细节，你觉得要是闹大，你不会进局子？”
如果说在面对贺从泽的软刀子时，李冬瑶尚且还能保持冷静，那现在她便是无异于被江凛用刀抵着脖子，兵荒马乱不过只是瞬间的事。
李冬瑶在受到齐雅的委托后，自然是要先了解江凛这个人，因此肯定也知道，之前刘彤和司菀夏这两个人的事情。
所以李冬瑶清楚，江凛既然这么说了，那她就是真的能实践出来。
李冬瑶终于慌了，她咬唇，内心似乎正做着激烈的斗争，她犹豫半晌，开口：“我……我坦白这件事的所有内幕，我真的只是个替人办事的而已，你们到时候能不能放过我？”
贺从泽懒懒挑眉，“可以考虑。”
李冬瑶决定还是要先保住自己，毕竟这事情抖露出来，剩下的就是贺家和司家的内斗了，也许到时候就没人来追究她的责任。
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李冬瑶便艰涩开口，开始陈述道：“其实，我幼师的身份是临时办过来的，我是司家的一名佣人……主要负责照顾齐夫人的日常生活。”
“自从当年司小姐入狱后，齐夫人就对江女士你怀恨在心，但因为你后来出国了不好动手，所以齐夫人现在等到你回来，就打算新仇旧怨一起报回来。”
“齐夫人跟我说，你们两个在三年异国后，感情肯定很脆弱，就让我利用贺伊睿来接近你们，从而挑拨你们的关系让你们分开……最后等到只剩下江女士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更方便对你下手。”
“那个司机是我联系的，但方法是司老爷给我的，我也只是个下人而已，虽然做的事情不对，但我没有害人啊！”李冬瑶言简意赅地概括道，还不忘焦急地为自己辩解两句：“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了，就算要追究责任，也是要找司家吧，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江凛就在那儿听着李冬瑶揭秘，心底平静，毫无波动。
毕竟她的对家，除去监狱里蹲着的两个人，就只剩下司家这个麻烦了，凭着李冬瑶这种没背景的普通人，是绝对不会有接近他们的动机，所以江凛便隐约明白肯定有人在搞鬼，并且这个人不是齐雅就是司振华。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果然不错，司家这两位，都是策划者。
虽然自己的生活已经可以说是美满幸福，但江凛回国后，并没有忘记自己还背负着送司菀夏入狱的名头，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被盯上，所以她便一直有心提防。
贺伊睿意外车祸事件，明面上着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幸好当时江凛觉得不放心，让贺从泽去查了查那个司机，这才引出了冰山一角的真相。于是她与贺从泽商量过后决定演一出戏，顺便扯着贺伊睿也加入进来，就当是锻炼这小家伙的演技了。
可李冬瑶显然很是聪明，她的节奏始终都把握得稳稳当当恰到好处，在耗费这么多谢日子后，这才露出了马脚，坦白真相。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江凛是明白的，“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也被她在日常生活中始终秉承。她有了丈夫和女儿，母亲也过着安稳日子，其实她本来是想开始去放下那段过往的，谁知如今他们司家人仍旧贼心不死。
江凛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如今眼瞧着他们把箭头对准了贺伊睿，她终于有些动怒。
江凛沉默数秒，淡声问李冬瑶：“你现在，是不是每晚都要回司家汇报情况？”
“不是。”李冬瑶迟疑了会儿，摇摇头：“我都是隔上几天再回去的，平时都是电话和短信沟通，齐夫人要时刻了解到你们的情况。”
“电话给我，以后每天保持联系。”江凛说道：“下次你回司家的时候，就跟齐雅和司振华说，我和贺从泽已经在准备离婚手续了。”
贺伊睿懵逼抬脸，不明白自己精明能干的妈在想些什么，只能茫然地盯着她看。
贺从泽却是瞬间便知道江凛要做什么，他挽起唇角，与江凛交换了眼神，十分默契。
“什么？！”李冬瑶听她这么说，当即变了脸色，开口果断拒绝：“不行，你这不是让我当眼线吗，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不会再继续帮……”
“别这么急着应。”贺从泽在此时悠哉出声，他晃晃手中的手机，笑容透着懒意：“很不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全部被我录下来了。”
江凛本来是打算继续威胁的，却没想到贺从泽竟然留了后手，她不禁在心底感叹了某人的无耻，倒也隐隐庆幸省了不少事。
李冬瑶脸色苍白，她眼都不眨地紧盯着贺从泽的手机屏幕，声线微微颤抖：“你竟然……”
“抱歉，可能是因为我在你面前演得太好，才让你误以为我是个正人君子。”贺从泽稍稍耸肩，嘴角笑意无比纯良，出口的话却震慑力十足：“这份录音在我手里，指不准会传给谁。李冬瑶，你要是个聪明人，就重新组织语言再回答。”
李冬瑶相信，倘若自己今天真的拒绝帮助他们两个人，贺从泽绝对敢将这段录音证据送到司家人面前，到时候她才是真正的吃不了兜着走！
与其这样，还不如冒个险试试。
李冬瑶满心无奈与愤恨，她暗自咬着牙，哽得难受还没法发脾气，闷声道：“……好，我帮你们。”
“李老师果然是聪明人。”江凛轻笑，捏了下贺伊睿粉嫩嫩软乎乎的小脸，问她：“贺伊睿，你说是不是？”
“唔……”贺伊睿被问住，她拧着小眉头沉思数秒，虽然很想迎合妈妈，但她记得妈妈教自己要诚实。遂踌躇道：“可是我觉得，她好蠢呀……”
江凛挑挑眉，神色如常道：“那你直觉还挺准。”
李冬瑶一张脸憋得通红，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毕竟自己的把柄在人手里，她现在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最终，李冬瑶黯然离开，答应江凛在自己回司家的时候，给她打电话通知。
外边总归不舒坦，一家三口演了这么久的戏也都累了，现在终于不必再花心思做那些表面功夫，贺伊睿对此无比欣喜。
因为江凛答应好了贺伊睿，所以贺从泽便替她实践承诺，带着她们一大一小预订了餐厅，今夜在外面畅快够了再回家。
吃喝玩乐期间，江凛与贺从泽闭口不谈司家的事情，都将精力放在了陪贺伊睿这件事上，直到带着贺伊睿从游乐园回来，小丫头终于玩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揉揉眼睛，已经有些睡意被酝酿了出来，她斜着身子靠在江凛怀中，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贺从泽的视线扫过后视镜，在确定这小家伙睡着以后，他才对江凛低声：“凛凛，我觉得司家的事不能再拖了。”
“是该整一顿了。”江凛深以为然，“难得我想过安稳日子，还不给个机会。”
“其实在之前司菀夏入狱后，我就一直让人在暗中观察着司家的情况，期间有不少意外收获，但司振华在这方面很谨慎，我没能找到任何相关证据。”
江凛闻言顿了顿，“偷税漏税？”
“远远不止。”贺从泽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有很多料，足够让他也去监狱里陪他女儿。”
那按照贺从泽的这个说法，现在司振华有违法犯罪的行为已经基本坐实，唯一缺少的就是他做这些事的铁证。
“我在司家公司里安排了眼线，但是就算已经深入财政部，也没能挖出来什么有力的证据。”贺从泽说到这里，不禁有些烦躁：“啧……真难搞。”
江凛也蹙着眉，她张口，本来想多问些相关的事情，然而却有个记忆碎片蓦地从脑海中闪过，模模糊糊的。
她迅速伸手将其握住，放大去看，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江凛的童年虽然无趣乏味，但再如何她也无法避免与司振华的接触。因为怯意作祟，所以她常常特意等到司振华进书房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司振华的书房从来都是禁地，他不在家的时候，书房紧锁，甚至还有摄像头实时监控，仿佛生怕里面有什么会被人发现。
彼时的江凛毕竟是孩子，好奇心正重，因此也想知道着司振华究竟在书房中放了什么东西，但奈何始终找不到机会进入，渐渐的也就放弃了。
可是有一天晚上，司振华突然回来了。那时她起床喝水，不经意望见书房微敞的门。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但她还是记得清楚看见，司振华将个账本模样的东西放进了他桌角的一个极为隐蔽的小抽屉中。
江凛察觉到不对劲，日后便开始有意去观察司振华在书房的动向，屡次偷偷看见他将一些神秘文件收进那抽屉。
若说当时的她太过懵懂，不明白这代表这什么，那现在江凛再回忆起这件事情，她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书房。”江凛蓦地开口，笃定道：“是他的书房！”

79
“书房？”
贺从泽眉峰微挑, 隐约明白了江凛的意思：“你是说，司振华把那些证据都放在书房里了？”
“至少在我小时候, 他有这个习惯。”江凛勉强回忆着，时间太过久远，她也只能摸索出个大概：“他的书房从来不让任何人进，除了他自己，和家里的老管家以外，我没有见别人能进去过。”
“我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他似乎一直都有在藏什么东西, 应该挺重要的，我小时候偷偷撞见过几次，没被他发现。”
“但是我也不确定, 毕竟那会儿我还小。”江凛说道，摇摇头, 神色几分凝重：“李冬瑶不是司家的佣人么，如果她资历不深, 那司振华和齐雅这两个老狐狸也不会放心用她。我只要跟她确认现在司家的书房是否还是块禁地，就能知道司振华是否还有当年的那个习惯。”
“好。”贺从泽颔首, 语调微冷，郑重其事道：“伤害你和睿睿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虽然他早在得知江凛幼时的事情后，便想着不论用什么手段，也得让司家人加倍奉还。
但那时江凛明确向他表明，她已经打算彻底放下这段过去, 贺从泽不想在任何事上强求她，于是只好暂且放下。
可暂且只是暂且，并不代表他以后都不会再拾起这件事。贺从泽向来清楚并坦然接受自己那睚眦必报的顽劣本性，毕竟从来没干过什么老实事儿，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那些新仇旧恨，迟早有一天要被他数倍讨回，不过是早晚而已。
——回到家后，贺伊睿已经开始困得点头了。
将困得迷迷糊糊的贺伊睿拎到卫生间，江凛先给这小丫头洗了洗脸，又给她换上了睡衣，见她的哈欠都快止不住了，便让她先回房间睡觉。
贺伊睿十分乖巧地“唔”了声，随后她便亲亲江凛的脸颊，咕哝道：“妈妈晚安噢。”
江凛勾唇，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晚安。”
贺从泽在客厅内跟助理打了通电话，贺伊睿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他收起手机。
贺从泽余光瞥到了贺伊睿，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她那件毛茸茸的皮卡丘睡衣，拖着小闪电尾巴站在他旁边，睡眼朦胧地张开怀抱：“爸爸，我准备睡觉了，给你晚安吻。”
贺从泽心下一软，他在她跟前蹲了下来，轻捏两下她的脸蛋，随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笑：“睿睿，晚安。”
贺伊睿看见自己貌美的爸爸吻了自己，不禁各种心潮澎湃，乐呵呵地凑过去，同样在他脸颊上啄了口，“爸爸也晚安！”
跟父母都道过了晚安，贺伊睿还不忘了去撸几下闹总，这才安安心心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贺伊睿的房间在楼下，江凛确认她睡熟了，便将灯给熄灭，走向楼上卧室。
这段时间成天在那个李冬瑶面前演戏，还得忙着工作，她累得不轻，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彻底画上句号了。
卧室有个单独的阳台，江凛刚推开卧室的门，就见贺从泽正在里面吞云吐雾，她皱皱眉，却不打算管，反正贺从泽平时基本不抽，他心里都有数。
想着，江凛拿过自己的浴袍，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将满身的疲惫洗净，舒坦得很。
贺从泽从阳台散完身上的烟味儿，待他拉开门走进室内的时候，刚好撞见从浴室中走出的江凛。
她只随意穿着件松垮的浴袍，腰间系带虚虚打着结，胸前衣襟微敞，其中的美好风光若隐若现。
江凛眉目间还蒙着层水雾，整个人慵懒而媚气，晶莹的水珠从她发丝滑落，顺着脸颊蔓过脖颈，最终埋入两抹细腻修长的锁骨。
活色生香，不过如此。
贺从泽喉结滚了滚，看着江凛的目光突然就蒙上了些许隐晦暧昧的意味。
“出来了？”江凛尚不自知，只抬眼瞧他，“正好，去洗吧。”
正说着，江凛径直走向床头，欲去拿吹风机，谁知在经过贺从泽身边时，突然被他揽入怀中，紧扣住了腰。
他俯首，唇贴着她耳侧，低声：“我饿了。”
耳后处的肌肤过于敏感，江凛稍微侧首，她懒散挑眉，也不挣他，只噢了声：“哪种层面上的？”
贺从泽闻言顿了顿，随即他轻笑：“身体和精神上的，还挺难受，江医生要不要考虑帮帮我？”
江凛不置可否，放轻力道拍拍贺从泽的脸颊，一副从容模样道：“洗干净床上等着。”
贺从泽被她逗笑，随手在衣架上扯过自己的浴袍，随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浴室，“我觉得一起洗可能比较好。”
江凛抱臂皱眉：“我觉得不好。”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我看你是精/虫上脑分秒必争。”
“就是这样。”贺从泽应她，敛目似笑非笑地瞧了瞧怀中人儿：“新婚后就让我强行禁欲这么久，你觉得我怎么收拾你才能解气？”
江凛啧了声，正要开口说话，便已经被贺从泽放了下来，她下意识向后靠，贴上浴室的墙壁，不算特别凉。
贺从泽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他伸手抬起她下巴便落下一记深吻，不容拒绝地剥夺了她的话语权，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贪恋着这处他太久未曾体会过的净土。
贺从泽的唇上还隐约含着先前的烟草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正攀着浴室中尚未散去的热气，像是催人迷乱的荷尔蒙一般，迅速侵占了江凛的身体各处。
二人接触的瞬间，彼此都能轻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动/情。
太久没有这样亲近了，真的太久了。
江凛不甘示弱，追着贺从泽舔吻轻咬，处处勾火。不经意望见他一身的衬衣和西装裤都还好好穿着，只是布料被水浸湿，少了些精致妥帖，添出的随性倒更合适。
江凛看着不舒服，自己的浴袍早就被某人给扒拉掉了，凭什么他还衣冠楚楚的？
想罢，江凛干脆利索的就去扯贺从泽的衬衣，扯完衬衣解皮带，他见她这样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遂含住她耳垂轻咬，嗓音带笑：“这么久不做，你倒是没变。”
江凛不屑轻嗤，“你什么时候不是乖乖等睡的那个？”
贺从泽笑得仿佛计谋得逞的狐狸，低声：“那我们今晚就看看，究竟是谁睡谁。”
满室皆是氤氲的热气，缠绵情意汇聚此刻，旖旎缱绻。
-
江凛晚上被折腾得不轻，一夜过后再醒来，正好是天蒙蒙亮的时候。
她慢悠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腰酸背痛的感觉差点让她重新躺回去，她暗暗倒抽了口气，差点儿没要踹一脚旁边餍足的男人。
江凛摸了摸脖子，果然有点疼，又掀开被子看看身上，她陷入沉默。
……他属狗？
江凛十分不满，毕竟她执着于睡贺从泽这件事，所以她便也慢悠悠挪过去，打量几眼贺从泽。
嗯，这么一看倒是彼此彼此。
江凛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正准备翻身下床去喝水，手腕却冷不防被人拉住，她重新跌回床上，顺便还被装睡的某人趁机压在身下。
江凛还没反应过来，贺从泽微眯着眼，便已经低下头去吻她。
江凛躲闪不及，便只得承受了这个并不算温柔平和的早安吻。
一吻罢，贺从泽靠着她脸颊，笑意懒散：“怎么样？”
江凛嗯了声，也懒洋洋的：“服务不错，很满意。”
贺从泽低笑，这才不急不慢地坐起身来，轻薄的被子随之滑落，他身上那些痕迹便直直闯入江凛的视野，看得她有些耳热，不禁撇过了脑袋。
换好衣服后，刚好到了叫贺伊睿起床的时间，江凛便下楼去她房间中，然而推开门，却见小家伙已经自己起来，正往身上套着衣服了。
江凛愣了愣，“什么时候醒的？”
贺伊睿睡眼朦胧，显然是刚睡醒的状态：“刚醒……”
江凛有些惊喜于贺伊睿的自律，她走上前，边帮她整理衣服，边夸赞道：“这么快就能做到自己起床了，很棒，这个好习惯要继续保持。”
“真的吗？”贺伊睿最喜欢听江凛夸自己，登时笑逐颜开，忙不迭点着头答应：“那我以后就开始自己起床！”
“可以啊。”江凛欣然道：“好习惯是你的资本之一，贺伊睿，这就是你已经领超同龄人的地方，你很厉害。”
贺伊睿正乐着，然而却瞥到了江凛脖颈处的红痕，她疑惑出声，伸出手戳了戳：“妈妈，你受伤了吗？”
江凛起先还没明白她是在说什么，然而下一秒便迅速明白了，她思索半秒，想着这种该怎么跟孩子解释。
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借口好，江凛索性面不改色道：“这不是伤，这是草莓。”
贺从泽刚换好衣服下楼，听见的就是江凛的这句话，他本来觉得莫名，然而过去一瞧，瞬间就知道江凛是在说什么。
“草莓？”贺伊睿摆出好奇宝宝的姿态：“草莓不是水果吗？”
江凛的神情淡定自若：“水果中的草莓是种在地里的，这种草莓只能种在皮肤上。”
贺从泽：“……”
“好神奇哦！”贺伊睿双眼晶亮，接着问：“可是好像自己种不到呀？”
“嗯，这个只有别人才能种。”江凛颔首，觉得不对又补充道：“只有你最爱的那个人才能种，不然就会很痛。”
“最爱的人？”贺伊睿歪歪脑袋，“像是爸爸对妈妈来说的那种吗？”
“对。”江凛揉揉她的脑袋，耐心道：“更深层的事情，还需要你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了解。”
贺伊睿懵懵懂懂，“更深层的事情……是像那些哥哥姐姐亲亲抱抱吗？那种事好害羞噢。”
江凛始终都认为在孩子的性教育这方面，因噎废食不可取，就在她思索该如何对贺伊睿解释的时候，身后传来贺从泽温和沉稳的声音——
“睿睿，不论是爱人之间的感情、还是更加亲密的事情，这些都是很美好的事物，不该令人谈及色变。”
江凛回首看向贺从泽，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在母女二人面前蹲身，笑着捏捏贺伊睿的脸蛋：“虽然你现在可能听不明白，但我希望，你总有一天能明白这个道理。”
贺伊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儿八经道：“我会好好记住的！”
贺从泽弯唇，笑容中满含着为人父对女儿的温柔宠爱，看得旁边的江凛一时失语。
半晌她垂下眼帘，无声笑了出来，心里委实欣慰又感慨。
江凛今天是晚班，所以今早她与贺从泽一起去送了贺伊睿去上学，目送贺伊睿背着小书包走进教学楼，江凛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拿出手机。
她给李冬瑶打了个电话。
也不知道是对方纠结还是什么原因，电话响了会儿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李冬瑶慢悠悠的声音：“……喂？”
“你在司家工作多少年了？”
虽然不知道江凛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还是老实回答：“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司振华是不是一直不允许别人进他的书房？”
“对，就连司小姐和齐夫人也不行……怎么了？”
瞬间确认了心底的猜想，江凛笑笑，“除了他，没人能进书房？”
“还有我和老管家，但我们进去也只是打扫卫生，不能动书房里的任何东西。”
果然有猫腻。
江凛想着，她从容对李冬瑶道：“现在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等你告诉司家人我和贺从泽离婚后，就趁他们两个放松警惕的时候进入书房，你到时候去搜搜他的办公桌，肯定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这个虽然有难度，但并不到让李冬瑶一口拒绝的地步，她只是好奇：“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江凛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淡声：“如果你真的翻出来，你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便只等着李冬瑶那边的回应了。
两日后，李冬瑶正式离开学校，重回司家，佯装一切进行顺利的假象。
齐雅听闻江凛与贺从泽即将离婚的消息，当即便有喜色攀上眉眼，“真的？这么快？”
李冬瑶点点头，沉声道：“贺伊睿亲口说的，而且他们两个人也已经把戒指摘下来了……我任职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基本都是分开来学校的，气氛很僵。”
虽然心底有些怯，但江凛跟贺从泽那两个人却更让她无措，李冬瑶只好强行压住心底的慌乱，装作冷静。
“好！”齐雅笑着拍拍她肩膀，“这次的事情多亏你了，报酬绝对少不了。”
李冬瑶在司家工作多年，除去老管家外，便是她最信任的佣人，所以对于李冬瑶说的话，齐雅几乎是很容易就相信了。
更何况之前她也有让人暗中关注江凛与贺从泽的情况，他们之间已经十分冷淡，如今看来，李冬瑶是终于顺利完成了任务。
现在江凛失去了她唯一的后台，那接下来要做的事，齐雅就可以展开手脚了。
“呵，我还当他们两个情比金坚，原来也不过如此。”齐雅嗤笑，冷声：“她江凛没了贺从泽，可就随意任我摆布了。”
李冬瑶闻言，只牵了牵嘴角，随后轻道了声“恭喜夫人”，便被齐雅唤去回房间休息了。
得知今天刚好老管家有事不在，而司振华也在公司有事，要晚上才能回来，于是打扫书房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李冬瑶。
李冬瑶额头冒汗，她站在书房门口，因为知道门口有司振华安的针孔摄像头，所以她不敢在表情上有什么异样，神情自若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冬瑶毕竟在司家工作了这么多年，她是知道书房内没有摄像头的，但也不宜久留，于是便迅速开始搜索江凛所需要的东西。
只是江凛也没具体说到底是什么，李冬瑶一头雾水地翻找着，还要记着把物体原封不动的放回原处，哪怕歪斜半分她也不能忍，提心吊胆的。
李冬瑶翻了很久，时间分秒流逝，眼看着再不出去就要引起怀疑，她有些丧气，打算放弃了。
就在此时，她站起身的时候，衣角挂到了办公桌上的某个小抽屉，把她扯了一下。
李冬瑶吓得不轻，生怕留下什么痕迹，又是检查又是擦拭，然而却发现了这小抽屉不对劲的地方——
这小抽屉在偌大的办公桌中显得格外不起眼，而且抽屉上挂着深色的暗锁，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她在司家呆了这么久，没少开打扫过书房，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隐秘的小抽屉，几乎要以为它只是个装饰性质的了。
李冬瑶迅速运转大脑，想到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十有八/九就是江凛所要的，而那么重要的抽屉，司振华应该不会把钥匙随身带着……
这么想着，终于，李冬瑶在书柜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寻找到了一个钥匙，估计就属于那个小抽屉。
李冬瑶深吸一口气，拿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她连手都是颤抖的。
——“啪嗒”一声，锁开了。
李冬瑶有种轻松与紧张并存的诡异感受，她将钥匙放在旁边，拉开抽屉去里面的东西……
竟然什么都没有。
李冬瑶怔住，正觉得可惜，却瞥见抽屉深处有个小玩意，她好奇拿出来，是个小U盘。
司振华的电脑她是万万不敢用的，李冬瑶想起自己随身带着双头数据线，便赶紧从兜中掏了出来，将U盘和手机连上。
李冬瑶点开文件列表，发现U盘中的内容不过只有几个占内存较大的文档，看来里面记录了不少东西。她本来先尝试打开，却发现都被加密，她只得作罢。
再转眼，文档昵称已经被系统加载出来，李冬瑶的视线落在那几行文字上，突然觉得脑中“轰隆”一声，懵了。
这是……这是……
血液逆流上头，李冬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逗被冲击得有些发昏，脚底发软。
她指尖颤抖的保存复制那些文档，手忙脚乱地将场面收拾至原样，又把钥匙放回原位，反复确认没有纰漏后，她才默默退出了书房。
因为怕引起怀疑，所以她又在走廊象征性地打扫了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收好杂物，返回自己的房间。
半个小时后。
刚上班不久的江凛，接到了李冬瑶的来电。
她蹙蹙眉，不急不慢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将门反锁后，才划出接听键。
不等她开口，对面就已经絮絮叨叨开了：“江小姐，我真的已经为你做了很多事了，今天往后你就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些事啊……”
江凛自动屏蔽她那些废话，从中攫取到重要信息：“你发现什么了？”
李冬瑶声音发颤，音量低得生怕被谁偷听似的：“你要的东西，是不是司老爷经济犯罪的证据？”
话音落下，江凛轻吸了口气，显然没想到这惊喜这么快就来了。
她沉默数秒，江情绪稳定好后，对李冬瑶沉声：“把你得到的那些东西发给我，这事就算结束了，你自己准备好后路。”
李冬瑶闻言，有如得了赦令，赶紧应声，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江凛便收到了她发过来的几个文档，她点开发现被加密狗后，就直接转给了贺从泽。
文件传过去后，江凛想了想，又打出几个字发了过去——
【天凉司破。】
贺从泽在收到江凛的信息后，第一时间将那几个文档扔给助理，让他赶紧找人给解出来，越快越好。
助理原本不知道这是这个什么玩意儿。然而在看到几个文档昵称后，他登时起了一身冷汗，忙不迭把这烫手山芋似的东西扔给专业人员，等待最终破解文档。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助理收到了被破解开的文档，他看都没敢看，就利索地传到贺从泽邮箱里。
贺从泽迅速结束公司会议，疾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关上门拒绝任何人打扰，弄得大伙儿一头雾水，却也乖乖各司其职。
贺从泽坐在办公桌前，用电脑打开邮件列表，下载保存后，他依次查看了那几个被破解出来的文档。
越往后看，贺从泽心底越稳。
这些文档分别收入了司家名下公司近几年的内账报表、企业对外收款的私人账号、以及各种从客户处转入私人账号的转账记录……
更重要的是，就连司振华公司里整一年的记账流水，也被单分出一个文件，无比详细。
贺从泽是商人，他看着这些异常记录，自然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司振华的经济犯罪，由此彻底坐实。
这些东西一旦举报到上面，司家就相当于这辈子都没了挣扎的余地。
贺从泽关闭审阅界面，他觉得心情有些难以描述，遂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上，青灰色的雾气腾升消散，浅淡的烟草气息缓缓蔓延。
待抽完这根烟，贺从泽将这些证据简单规整了一下，打包放在了一个文件夹中，等待最后的举报程序。
他拿起手机，给江凛打过去一个电话。
江凛很快就接起，开门见山地问他：“文件解开了？”
“解开了，我刚看完，是司振华经济犯罪的铁证。”他回她，嗓音中情绪平淡：“只要我现在去举报司家，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江凛闻言，不禁有些恍惚。
这场跨过了二十多年，从她儿时就开始的漫漫长夜，终于即将迎来破晓。
其实江凛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自己一定要与司家共沉沦。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发现很多事情得不到最好的结果，并且不是所有公平都会迟到，有些公平，是永远都等不到的。
她本来已经放弃这些，因为她身边有了贺从泽与贺伊睿，还有视她如己出的婆家，母亲身体健康，自己工作顺利，这一切都幸福美满。
她其实已经快放弃为自己夺回公平了。
可是，他却始终将这些事记在心底，替她思虑。
“举报吧。”江凛稍敛眼帘，语气平和：“这些乱七八糟的遗留问题，是该解决了。”
“好，那剩下的事放心交给我。”贺从泽语调含笑：“看吧凛凛，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不，不是的。
江凛清晰的知道，不是这样。
结束通话前，江凛突然开口，声音难得柔缓：“贺从泽。”
“嗯？”
“这是你还给我的公平。”她逐字逐句道，坚定却不冷硬：“跟社会没关系，它本来注定永远缺席，是你把它还给了我。”
煽情话她是从来说不出口，但江凛却在此时豁然开朗，觉得原来那些难以启齿的语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你，还有……”江凛微微一顿，道：“贺从泽，我爱你。”
那三个字分明是落在耳畔的，却仿佛在心上压得千金重，电话对面的贺从泽倏地怔住，就连回味都忘记。
半晌他轻笑，嗓音低润：“我也爱你。”
——这世间生生不息的，远不止生命。
他并不是善人，明白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公平与否的衡量更是关乎太多外界因素，无比复杂。
他习惯独善其身，可是他也愿意为她成为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即使知道这世上真的存在跨不过去的悲剧，那他也想尽可能去让她看见这世界美好的一面——
恶人终有报，好人得善终。
他同样希望能有一天，不需要权利的干预，就能让社会践行这句话，不论多久，只盼能有等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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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司振华偷逃税收数十亿的消息，迅速火爆全网各大平台。
官方报道中称收到了举报，经核实过后，确认司氏名下企业已经持续多年偷逃税收，现构成严重的经济犯罪，司振华身为企业负责人已被拘留，等待接受检查。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股民纷纷抛售股票，司家股市一路飘红，股票大崩盘，资金周转不灵，岌岌可危。
想来已经是没救了。
没人知道究竟是谁举报的，反正大伙都心知肚明，能让司家这种业界大头潦倒如此的，肯定是对家公司，至于究竟是哪个，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所有人都在讨论司家是个奇葩，先前大小姐司菀夏因为涉嫌绑架与教唆被告入狱，如今还没平息几年，司振华竟然又被爆出这些事，这一家人里现在唯一还好好的，就是司夫人齐雅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这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司振华经济犯罪案事发近一个星期后，更猛的料爆了出来——
检查人员在司家搜查时，意外在齐雅房间内的一个小型保险柜中，发现了个钥匙。
有知情人接受采访时透露，该钥匙看起来已经被保留了有些年头，至少十余年。
十余年，这个敏感的数字登时唤起了不少人的警觉：但凡当年参与过司家火灾事件的人员，或多或少都有听说，司夫人的卧室被反锁，而钥匙不翼而飞。
但是因为都知道司振华的发妻有心理疾病，所以那时众人就都认为是自杀行为，那失踪的钥匙肯定是在火中被毁的。
可如今竟然在齐雅的卧室中搜出了个极其可疑的钥匙，这瞬间就引发了一串对当年大火的怀疑。
司振华在那场火灾后，便因为思念意外逝去的妻女，原封不动的复原了司家旧宅。他曾在记者采访时红了眼眶，说复原后的旧宅完全与原先相同，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句话是否出于真情实感，现在已经无法确认，工作人员为证实猜想，还特意带着钥匙去了司家旧宅。
当那模样老旧的钥匙插入锁孔，成功将卧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众人听到的不止有门被推开的闷响，更是时隔二十余年，对那场迟到真相的叹息。
证据确凿，齐雅此时才惊觉是自己被骗了，然而此时此刻万念俱灰，她终于松口坦白了当年火灾的真相，称当年是她上门找司夫人谈话，后来动了杀心，纵火后锁门逃走。
终于真相大白。
此消息一经爆出，全网轰动，热度持续多日仍不见退，各种豪门恩怨故事层出不穷，各有各的猜测与说法。
火灾虽然已经过了追诉期，但因为当时火灾丧生者的特殊身份，早就已经立案，所以如今犯罪嫌疑人出现，并不受追诉期限制。
司振华与齐雅各自走上法庭，接受最后的法律制裁，往后漫长的余生中，他们注定都要在牢狱中度过。
所有人都认为，当年的司夫人与司小姐，都被齐雅这个第三者所害，已经死在了那场火灾中。
——那就这样认为吧。
只有江凛知道，她与母亲在那场火灾中死过一次，如今都是新生的自我罢了，又何苦再去剪开自己的伤疤？
那年的司夫人与她的女儿司悦，早就在火灾中意外丧生了。
就让当年的那些阴霾，被时间冲散吧，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就此深埋。
如今不论是江凛还是江如茜，她们都现世安好，生活幸福。
这就足够了。

80
齐雅作为当年纵火犯被揪出来的事情, 江凛是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的。
毕竟已经时隔二十多年，这件事情早就被时间给抹平了, 但上天总是会安排各种奇妙的意外，串联在一起，竟然成了给她的惊喜。
正如她不会想到司振华为了那张深情不寿的面具，将司家旧宅原封不动的复原，又像齐雅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想法，把当年江如茜卧室的钥匙藏在自己身边。
这一切的一切, 单个拎出来看都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便是这近乎令人发笑的巧合。
某种意义上, 司振华与齐雅也算是互坑了一把，也不知道该让人说什么才好。
身为幕后当事人的江凛哭笑不得, 彻底了却这桩心事，她心里那块陈石便缓慢碎裂风化, 大抵总有一天，会迎来全然消失的时候。
远在S市的江如茜, 自然也看到了这几天关于司家层出不穷的新闻报道，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除了江凛和贺从泽这两个孩子动手，她想不出别的能让司家如此惨烈的办法。
于是江如茜便给江凛打了电话，从这次通话中，她了解到江凛与贺从泽从开始到如今的计谋与行动，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在得知贺伊睿也参与演员行列后，她不禁有些发笑。
事情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复杂，甚至顺利到有些天意所助的意味在内，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等到了恶人有恶报的情景。
在直到司振华和齐雅双双入狱的事情后，江如茜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毕竟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里，她从那个阴沉无趣的家庭中耗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到了现在才发觉不论如今自己有多后悔，也已经为时已晚。
让当年的真相公诸于世，这是江如茜想都没敢想过的，她从未奢望过有这么一天，本来以为自己早就放下，然而真到了这时候，她也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终于尘埃落定，为她那第一段也将是唯一一段的荒唐婚姻，彻底画上了句号。
是给她自己的交代，也是给江凛的交代。
想想以后的日子，她和岳姨会在S市安心过着安稳日子，等想念江凛和贺伊睿了，便去京都旅行一番，如此轻松也自在。
来日可期，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朝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了。
实为美满。
——当然，这只是对于江如茜来说的。
早在江凛回国后就开始计划着举办婚礼的贺公子，此时好不容易等到了事情落幕，便有些按捺不住。
江凛倒是淡定自若，觉得现在工作稳定娃也省心，反正这证都领了三年了，办不办婚礼这个问题也完全佛系。
贺从泽思索该如何让自己的夫人拾起婚礼热情，然而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在微博苦逼兮兮的搞了个超话——
【今天凛姐跟我办婚礼了吗？】
于是又双叒叕滚上了热搜。
超话中，委委屈屈卑卑微微的贺公子，在每日记录着实况——
【Day1：没有，也许明天吧。】
【Day2：没有，明天不指望了，也许后天？】
【Day3：没有，观望下周。】
【Day4：没有，要不明年吧：）】
……
每天的打卡搭配这超话标题，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引得众网上冲浪爱好者们也纷纷加入催婚大队，一起陪着打卡。
终于，江凛在偶然间登录微博时，看到了各种花式相关推送，她看着那些劳什子总裁情深不寿却遭冷落云云的标题，陷入沉默。
看着通篇的描述，又看看贺从泽建立的那个催婚超话，江凛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于是当天下班回家，她就揪着佯装无辜的贺从泽摁在沙发上，理智讨论了接下来的各种婚礼安排事宜。
再次凭借厚脸皮赢得夫人妥协的贺总，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
因为之前被司家的事情耽搁了不少日子，所以两个人除了婚戒戴上以外，连婚纱都还没来得及去定制试穿。
直到这日，江凛特意请了个全天假，准备跟贺从泽一起去婚纱店选款设计，正赶上贺伊睿放假，小家伙追着二人问：“爸爸妈妈，你们要干什么去呀？”
江凛十分实诚：“去试衣服。”
贺从泽耐心补充：“去试最好看的衣服。”
贺伊睿一听见那个“最好看的衣服”，登时双眼晶亮，蹭蹭蹭跑到鞋柜边上换好鞋子，背着手笑眯眯：“我们走吧！”
雷厉风行，不由拒绝。
江凛拿她没办法，想着反正贺伊睿在外从来不会乱闹腾，便也就同意带着她一起去了。
贺从泽开车带着母女二人前往婚纱店，店面稍远，江凛听牌子的昵称是有印象的，知道那是婚纱界的高精端，礼服界的爱马仕。
抵达婚纱店后，贺伊睿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好看精致的裙子，她觉得无比新奇，绕着各种款式的婚纱看来看去，不论哪件都很喜欢。
店员虽说接待惯了公众人物，但在看到二人后，还是忍不住眼神亮起，感叹：“呀，二位终于准备结婚啦！看来催婚大队还是有用的。”
江凛：“……”
她暗暗抚心，看了眼身侧言笑晏晏的男人，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因为江凛不论样貌还是身材都寻不出瑕疵来，属实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再好看的衣服放她身上也是陪衬。
店员找了又找看了又看，最终将店里的经典花嫁款调了出来，就算做是打个基础版型，给江凛看了看。
江凛并无异议，店员便带着她去试衣间试穿了，贺从泽也没干等着，耐心嘱咐好贺伊睿乖乖呆在原地后，便同样拿着配套的西装走向了更衣区。
贺伊睿早在看到江凛即将试穿的那身婚纱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守在门口，满眼小星星地期待着自家麻麻穿裙子的样子，兴奋得不得了。
婚纱款式繁复，过了大抵有十多分钟，江凛才被店员带着走出更衣室，来到全身镜前。
江凛其实是鲜少穿裙子的，她有些不太自在地拉着婚纱冗长的裙摆，望着镜中的人儿，总觉得几分恍惚。
婚纱的款式无可挑剔，抹胸设计得恰到好处，将曲线极妙地勾勒出来，两抹狭长锁骨半埋入薄纱，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说不出的神圣无暇。
江凛有些出神，她看着自己身穿婚纱的模样，竟然会生出一种认不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婚纱衬托得，好像就连房间内洒下来的光，都是圣洁而温柔的。
贺伊睿一眼看到试好衣服的江凛，被此时惊艳冲击得愣了有半晌，才兴奋出声：“妈妈妈妈，你好漂亮呀！”
平时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的贺伊睿，此时却找不到任何能道出来的赞词，她小跑到江凛身边，恨不得从各个角度都观赏一番，小脸上满是羡慕与赞叹：“太好看了……爸爸也太幸福了吧。”
最后那句话对江凛显然十分受用，她轻挽起嘴角，揉揉贺伊睿的脑袋，敛目轻声：“你将来也会穿上婚纱的，到时候，你肯定比我还要漂亮。”
贺伊睿固执地摇摇头，抬起脸一本正经道：“才不是，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绝对没有例外！”
身后传来男人浅浅含笑的声音：“那看来，我跟睿睿的观点不谋而合。”
江凛侧首，不知道贺从泽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身穿西装，领口处整洁利索一丝不苟，领带平整毫无瑕疵，整个人从容矜贵，熠熠生辉。
贺从泽在看到江凛后，眼底迅速滑过了抹惊艳，他缓步上前，打量她几番，终是忍不住笑了：“我这辈子最想象不到的，一个是你怀孕的模样，一个是你穿婚纱的模样……不过果然，一个比一个让我惊喜。”
江凛轻扬眉梢，勾着唇抬手抚了抚他肩头衣襟，“你倒是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贺从泽从善如流地握住她的手，将吻落在她手背，缓声：“如果能让你顺眼一辈子，那就算是荣幸了。”
敲定婚纱款式后，江凛又亲自在图纸上更改了些细节要求，随后付款定金确定时间，总算是解决了婚礼中最重要的环节，一家三口轻快归家。
操办婚礼的各种程序复杂无比，但贺从泽因为怀着期待便就得心应手，这场婚礼已经迟到三年，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那么他与她的幸福，自然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
各项事宜逐一安排下来，最终在决定婚礼日期的时候，贺从泽来询问江凛的意见，因为婚纱大抵要月中送到，后续还要腾出些时间确定流程，最快也要下个月了。
江凛扫了眼那些罗列出的标红好日子，表情不曾有什么波澜，却是伸手准确无误地点上一个并没有被标红的普通日子，道：“这天吧。”
贺从泽前半秒没反应过来，后半秒他蓦地顿住，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眼神亮起又破碎，复杂却柔和。
半晌，他轻笑，低声道：“好，就这天。”
虽然这不是所谓的什么“吉日”，但这个日子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都是无可比拟的特殊存在。
——这是他们，最初相遇的日子。
是他们这一生故事的开始，是他们各自人生的新征程，亦是此生中至高无上的幸运时刻。
婚礼定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再好不过。
-
距离婚礼举行还有半个月的时候，迎来了贺从泽的生日。
因为他一直不曾主动说过这些，江凛又是向来不拘于这种形式活动的性格，所以他便始终以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可那天从公司回到家中，迎接他的却是正布置着餐桌的江凛。
江凛将蛋糕从做工精致的盒子中拿出，摆放在桌子中央，贺伊睿眼馋得不行，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弱弱道：“妈妈，就一口，一口，爸爸他绝对发现不了……”
“不行，这个没得退步。”江凛淡声拒绝她：“今天是你爸生日，蛋糕第一口要给他。”
“啊……”贺伊睿遗憾出声，嘟着小嘴：“妈妈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形式主义了嘛。”
江凛看了她一眼，轻飘飘扔过去一句：“你爸是特例。”
贺伊睿：“……”
受到狗粮暴击，贺伊睿委屈巴巴地转过身，想要跑去撸闹总以平复心底的愤懑，然而这就望见了门口的贺从泽，登时欣喜唤他：“爸爸！”
江凛正好也准备完毕了，在听到这声后，她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还是不免有些被撞破的不好意思，遂拍拍手佯装无事，模样悠哉悠哉的。
贺从泽早就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忙活好久了，见江凛这手足无措的样儿，他感动之余又生出些笑意来。
他迈步上前，看了看桌上丰盛的美食，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江凛，眼底情愫意味深长：“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别想太多。”江凛摆摆手，淡声：“要不是贺伊睿提醒我，我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贺从泽就看她在这睁眼说瞎话，也不拆穿她，只俯首亲了下她脸颊，轻笑：“凛凛，我真的很开心。”
“……”江凛耳朵发热，半晌才憋出来回应：“你开心就好。”
也不管这女人说话中不中听了，贺从泽本身也是对生日无所谓的类型，可就在今天，他觉得自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别出心裁的一份生日礼物。
吃过晚饭，终于准备对蛋糕下手，贺伊睿帮着插上蜡烛，拍手催促贺从泽：“爸爸爸爸，你要先点蜡烛许愿噢，都说生日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贺从泽本打算直接切蛋糕，奈何女儿奴的本质在作祟，他便拿出火机，将蜡烛挨个点上。
随后，他阖上眼耐心许下自己的生日愿望，后才将蜡烛吹灭。
火光刚黯下，贺伊睿便兴致勃勃地探过身子，问：“爸爸，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贺从泽笑而不语，只看向旁边的江凛：“但是，你妈妈应该知道。”
江凛当然知道，不用猜都知道。
她颔首，嘴角弧度浅淡：“那你的愿望基本已经实现了。”
“不急，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他望着她，嗓音低缓：“等到了白发，才算实现。”
江凛顿了顿，认真回应：“有道理。”
随后，贺伊睿眼睁睁看着贺从泽吃下了第一口蛋糕，这才美滋滋地割了小块放在纸盘上，吃了起来。
贺伊睿边刮着奶油，边好奇问贺从泽：“爸爸，妈妈以前也这么给你过生日吗？”
“以前的时候，你妈妈工作比较忙。”贺从泽从容回答，言笑晏晏间，他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江凛：“她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是在心里给我过。”
江凛有点被腻歪到，揉揉胳膊表示自己对这份肉麻承受不能，却破天荒地没有怼回去。
“啊？”贺伊睿微张着小嘴，显然有些惊讶，表情中隐约还能瞧出些许悲悯来：“那妈妈真是很无情啦，爸爸你好可怜噢。”
贺从泽深以为然：“是吧，睿睿也这么觉得吧？”
江凛：“……”
这一大一小怎么回事：）
“但是，不论是过生日，还是生活中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哪怕我和你妈妈并不在同一土地上……就像你妈妈怀着你，在国外的那三年。”贺从泽的话锋徒然一转，嗓音低缓：“那时我们见不到，彼此忙起来甚至电话都打不了，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
贺伊睿终究是小孩子，听不懂他这话的内涵，只能朦朦胧胧的得知，爸爸妈妈都很相信对方。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在一起呀？”她对此深表疑惑，歪了下脑袋：“明明很少见面，那不是连沟通都很少吗？”
贺从泽还未答，江凛便已经从容道：“因为我们是相爱的，爱人之间有个超能力叫‘心有灵犀’，所以有些事有些感情，不需要沟通，对方也能知道。”
贺从泽半眯了眯眼睛，嘴角弧度甚微，意味却温柔。
贺伊睿听着江凛的话，一双水灵的眸子里盛满艳羡，继而扭头追问：“睿睿也想拥有这个超能力！爸爸，你和妈妈是怎么相爱的呀？”
他笑笑，“爱是人之本能，无师自通。”
“爱是怎样的感觉？”
贺从泽想了想，道：“对于爸爸来说，就是如果没有你妈妈，我就不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意义是什么。”
每日初始的第一眼，如果能给最爱的人，那该是很好。
江凛看向贺从泽，眼神中少了些复杂，多了些纯粹的情感。
她明白他的意思。
贺伊睿显得有些茫然无措，蛋糕都忘了吃，“可我没有这种感觉啊，是我不够爱爸爸妈妈吗？”
江凛耐心解释：“你当然爱我们，不过这种是亲人之间的爱，爱有很多种模样，亲情只是其中一种。”
“遇到一个能让你不会感到任何厌烦的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她说道，摸了摸贺伊睿的脑袋，轻声：“我等到了二十五岁才遇见你爸爸，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过跟别人共度终生的念头，所以你要等，总会等到这么一个人。”
贺伊睿懵懂地点点头，似乎是通过江凛的话语，明白了些道理。
“你妈妈说的很对，但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需要记住。”贺从泽表示赞同，垂下眼帘望着贺伊睿，道：“你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夫人。她为你熬心费力近十个月才打造出的心脏，绝对不能让别人轻易破坏。”
贺伊睿郑重其事地点头：“睿睿记住了！”
江凛听着父女俩的对话，稍作停顿后，不禁失笑。
她此时才知道，原来幸福感，这么容易就能获得。
饭后，江凛把残局收拾好，去厨房教贺伊睿洗碗擦碗，母女两个并排站在架子前，不时传来贺伊睿的嬉笑，温馨又宁静。
贺从泽回到卧室中，打开自己的笔电，将邮箱中一些待处理的公务处理利索，大概半个多小时后，他结束工作，将笔电关机合上。
再下楼时，他发现江凛正抱着贺伊睿，母女俩坐在外面小院中的吊篮椅上谈笑，气氛温馨和睦。
闹总懒洋洋地窝在地毯上，此时正打着盹儿，发出隐隐约约的呼噜声。
贺从泽走了过去，不急不慢地在江凛身旁坐下，伸手将她轻揽入怀中，在她额头吻了吻。
江凛没挣，只提醒他道：“今晚的月色很好。”
贺从泽闻言，才将目光散上天际，果真望见无边星云铺在夜空，皎月欲坠，光影清透。
他笑：“是，很好。”
此刻美景，有她才是最好。
江凛与贺伊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她耐心地陪着贺伊睿谈天说地，眉目间尽是绵绵温柔。
贺从泽低眉敛目，瞧着怀中的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有些深切的话语，其实已经不必再说了。
恍惚间，贺从泽仿佛回到了他们相遇的时候，想起彼时的月色，似乎比现在还要动人。
他无声弯唇，抬眸望向朗朗月色，心里的话，终究是默默放在了心底。
-
那晚夜色很浓。
我站在那，看着你踏着清冽的光，向我走来。
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寥寥一生，不过如此。
——仅一个你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