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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将门毒后
作者：千山茶客
内容简介
 将门嫡女，贞静柔婉，痴恋定王，自奔为眷。 六年辅佐，终成母仪天下。 陪他打江山，兴国土，涉险成为他国人质，五年归来，后宫已无容身之所。 他怀中的美人笑容明艳：姐姐，江山定了，你也该退了。 女儿惨死，太子被废。沈家满门忠烈，无一幸免。一朝倾覆，子丧族亡！ 沈妙怎么也没想到，患难夫妻，相互扶持，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的笑话！ 他道：看在你跟了朕二十年，赐你全尸，谢恩吧。 三尺白绫下，沈妙立下毒誓：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重生回十四岁那年，悲剧未生，亲人还在，她还是那个温柔雅静的将门嫡女。 极品亲戚包藏祸心，堂姐堂妹恶毒无情，新进姨娘虎视眈眈，还有渣男意欲故技重来？ 家族要护，大仇要报，江山帝位，也要分一杯羹。这辈子，且看谁斗得过谁！ 但是那谢家小侯爷，提枪打马过的桀骜少年，偏立在她墙头傲然：颠个皇权罢了，记住，天下归你，你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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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废后
初夏的天，到了傍晚，滂沱大雨总是突然而至。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在端庄大气的宫墙之上，原先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暗云笼罩下暗沉下来，仿佛巨大的囚笼，将里头的人困得牢牢实实。
宽大的寝殿，纱帘似乎都很陈旧了，落着厚厚的灰尘。本是炎热的天气，竟也能觉出些许冷意。地上散乱着衣裳和首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女子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人。
这女子不过而立之年，面容却苍老似老妪，眉目间沉沉戾气，一双眼睛死水微澜，肖似遗落许久干枯的枯井，流不出眼泪，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恨意。
“娘娘，请吧。”身边的太监手捧着洁白绢帛，语气里是止不住的不耐：“杂家还等着向陛下复命呢。”
沈妙的目光落在太监身上，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含着混沌的嘶哑：“小李子，本宫当初提拔你的时候，你还是高公公身边的一条狗。”
太监倨傲的微微昂头：“娘娘，今时不同往日。”
“今时不同往日……”沈妙喃喃道，突然仰头大笑：“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
只因一句“今时不同往日”，那些从前见了她毕恭毕敬的臣子奴仆如今可以对她呼来喝去，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她就要落一个三尺白绫身首异处的下场。往日是个什么往日，今时又是从哪里开始的今时？是从楣夫人进宫开始，还是从太子被废开始，亦或是长公主和亲远嫁惨死途中开始？再是她从秦国人质五年再回宫开始？
“往日”到“今时”，皇后到废后，不过是因为傅修宜的一句话！这满朝文武就能变了脸色，这明齐江山就能颠倒黑白！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
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绣着龙纹的青靴停在沈妙面前。往上，是明黄的袍角。
“看在你跟在朕二十年的份上，朕赐你全尸，谢恩吧。”天子道。
沈妙慢慢的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印迹，一如当初的丰神俊朗，他是天下明君，名正言顺的天子，是她痴恋了二十年的男人，相濡以沫走过来的丈夫。现在对她说：“朕赐你全尸，谢恩吧。”
“为什么？”沈妙艰难的问。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抄了沈家满门？”她问。
定王傅修宜，先皇育九子，九子各有千秋，偏太子多病，先皇又迟迟不肯改立太子，皇子夺嫡风云际会。她爱慕定王风华绝代，不顾家里的劝阻，终于得偿所愿，却也将整个沈家和定王绑在了一块。
正因为如此，她尽心尽力的辅佐定王，从什么都不知的娇娇女儿到朝堂之事也会参与的王妃，出谋划策，也终于定下江山。傅修宜登基那一日，立她为后，母仪天下，好不风光。
她以为她是最风光的皇后了，皇子叛乱刚平定，明齐根基不稳，匈奴来犯，邻国虎视眈眈，为了借兵，沈妙自愿去了秦国做人质，走的时候，女儿儿子尚且足月，傅修宜还说：“朕会亲自将你接回来。”
五年后，她终于再回明齐，后宫中却多了一个美貌才情皆是上乘的楣夫人。
楣夫人是傅修宜东征时候遇到的臣子女儿，喜爱她解语懂事，带回宫中。楣夫人为傅修宜生了皇子傅盛，傅盛深得圣宠，倒是沈妙的儿子，太子傅明，不得圣心。
傅修宜曾经当着满朝文武说：“傅明性子太柔，还是傅盛肖似我儿。”话里明明白白的都是要改立太子的意思。
楣夫人让沈妙有了危机感，在宫中，沈妙和楣夫人斗了十年。楣夫人屡次占上风，甚至撺掇着傅修宜把亲生女儿婉瑜公主嫁给匈奴和亲，匈奴人好斗性狠，婉瑜公主在和亲途中就病逝了，当即火化，谁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蹊跷，偏偏身为母亲的沈妙无可奈何。
到底还是走到了今日。
傅修宜一封圣旨，沈家谋反，太子被废，自刎谢罪，她这个皇后也要被废，得到了三尺白绫。
她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沈妙道：“傅修宜，你有没有良心？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自问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当初你登基，是我沈家助你，你出征，匈奴来犯，我替你写降书，你想拉拢的大臣，我跪下来求他辅佐。赴邻国做人质，其中苦楚煎熬，你回报了我什么？楣夫人让婉瑜出嫁，你便拟旨，婉瑜才十六就病逝。你宠爱傅盛冷落傅明，举朝皆知。现在你屠戮我满门，死到临头，我便问你一句，为什么？”
“沈妙，”傅修宜皱眉，他的神情没有一丝动容，仿佛冷酷的雕像一般：“父皇在世的时候便商量对付几大世家，沈家功高盖主不可久留，是朕劝着父皇，朕多留了沈家二十年，已经是对沈家天大的恩赐了！”
已经是对沈家天大的恩赐了！沈妙身子晃了一晃，这些日子她哭的太多，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对着傅修宜，一字一句道：“为什么留着沈家？不是你仁慈，也不是你的恩赐，你只是想利用沈家的兵权来增加夺嫡的砝码。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江山一定，你就过河拆桥，傅修宜，你好狠的心！”
“沈妙！”傅修宜怒喝一声，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冷哼一声，道：“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拂袖而去。
沈妙伏在地上，握紧双拳，这就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宫中和楣夫人为他争宠，到最后方才发现，不是争宠，是这男人的心从来都没有在她身上过！那些情话耳语，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笑话！
她“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姐姐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好生狼狈。”婉转的声音响起。
女子一身鹅黄轻薄小衫，芙蓉面，杨柳腰，模样顶顶赛天仙，姿势也优美动人，款款而来。
这是和沈妙斗了一辈子，也胜券在握的楣夫人。
楣夫人的身后还站着两名宫装打扮的女子，沈妙一愣：“沈清，沈玥！”
这是二房和三房，二叔和三叔的女儿，她的两个堂姐，怎么会在宫中？
“陛下召我姐妹入宫了，”沈玥掩唇笑道：“五妹妹不必惊讶，原先几年五妹妹爱替我姐妹打听人家做媒，如今倒不必了，陛下待我姐妹极好。”
“你…”沈妙心中如翻江倒海，电光石火间似是明白了一些从未想清楚的事情。她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你、你们迟迟不嫁，就是为了今日？”
“可不是呢。”沈清上前一步：“当初陛下和我爹三叔达成盟约，只要说动你嫁给陛下，终有一日，我姐妹二人也会有同样的归宿。”
当初沈妙能嫁给傅修宜，二房和三房可不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如今想来，当初她爱慕上傅修宜，似乎也是二婶三婶整日的提起定王青年才俊，才让她萌生出好感。原来，是一早达成的协议么？原来，二房三房一早就暗藏祸心，等着今日一切的发生么？
沈清却生怕沈妙听不明白似的，继续道：“陛下丰神俊朗，我姐妹爱慕已久，偏偏只有大伯手握重权，不得已只能让五妹捷足先登。五妹前些年享了不少福，如今也时辰该到了。”
“沈清！”沈妙突然正起正起身子，高声道：“陛下抄了沈家，却让你二人进宫，二房和三房怎么会平安无事？”
“二房和三房当然会平安无事啦，”沈玥捂着嘴笑起来：“因为我们是大功臣，大伯造反的证据，可都是咱们两房大义灭亲指出来的。五妹，陛下还要封咱们两房大官呢。”
沈妙震惊的看着自己的两位堂姐，道：“你们疯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家是一家人，傅修宜要对付沈家，你们竟然陷害自家人……”
“自家人，五妹，我们可从没承认大房是自家人。”沈清冷笑一声：“再说你享受的实在太多了。如今太子已死，公主不再，沈家已亡，你还是早些下黄泉，跟他们团聚吧。”
楣夫人款款上前，微笑着道：“姐姐，江山定了，你也该退了。”
争了十年，沈妙到底是输的一塌糊涂，输的太惨，输的子丧族亡，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恨恨的道：“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
“陈公公，动手吧。”楣夫人冲太监使了个眼色。
身形肥硕的太监立刻上前几步，一手死死攥住沈妙的脖子，一手将盘子上的白绫套在沈妙的脖子上。用力一扯，白绫撕扯着骨肉，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地上挣扎的女子瞪大双眼，心中无声的立下毒誓。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仆人，沈家上上下下，全都被害了。
傅修宜，楣夫人，沈清，沈玥，所有害过她的人，害过她亲人的人，若有来世，血债血偿！
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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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消灭，我宁愿与你一同灭亡。

第二章 重生
黑白分明的大宅院，青石板，朱红柱，雕花栏杆刻着繁复的海棠花纹。刚下过一夜的雨，雨珠自芭蕉叶上滚着掉进地上的土里。
桌上的紫金香炉做成精致的小兽模样，吐出的香是水木香，在初秋的天闻起来分外清爽。
床上四角都挂了镶着流苏的香包，色泽鲜艳。柔软的榻边，两个个子高高的丫鬟正在小心的为床上人扇扇子。
“天凉了掉水里，发热了可不得了。姑娘都睡了一天一夜，大夫说这会子该醒了，怎生没动静？”穿着青色衣服的丫鬟面上难掩焦虑。
“谷雨，都大半个时辰了，怎么大夫还没过来？”另一个紫衣丫鬟道。
“二太太那边看的紧，这算是丑事，府里都藏着掖着。”谷雨看了一眼床上人：“夫人和老爷都不在京城，大少爷也不在，老夫人又偏心东院的，白露和霜降去找大夫现在未回，莫不是被人拦住了。这是要把姑娘往绝路上逼啊！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得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姑娘醒了！”紫衣丫鬟惊喜的叫了一声，连忙跑到床边，但见床上的少女揉了揉额头，慢慢的坐起身来。
“惊蛰……”沈妙喃喃道。
“奴婢在呢，”紫衣丫鬟笑着握住沈妙的手：“姑娘可还觉得好些了？睡了一天一夜，眼看着热退了却不见醒，奴婢还寻思着再去找大夫一趟。”
“姑娘，要不要喝点水？”谷雨递上一杯茶。
沈妙有些困惑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她有四个一等丫鬟，惊蛰谷雨，白露霜降，俱是聪慧灵敏的好丫头。可惜到最后一个都没能留下来。
谷雨在她当秦国人质时，为了保护她不被秦国太子羞辱，死在了秦国太子手中。白露和霜降，一个死在陪婉瑜和亲的路上，一个死在和楣夫人争宠的后宫。
至于惊蛰，生的最为貌美，当初为了帮傅修宜上位，拉拢权臣，惊蛰自甘为妾，以美色成为权臣俯首的一大理由，最后被权臣的妻子寻了个由头杖责而死。
得知惊蛰死了之后，沈妙大哭一场，差点小产。
如今惊蛰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眉目依旧秀美如画，谷雨笑盈盈的看着她，两个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好年纪，让沈妙一时恍惚。
片刻，她才苦笑着闭上眼睛：“这死前的幻觉，也太过真实。”
“姑娘在说什么呢？”谷雨把茶杯放到一边，伸手来摸沈妙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摸在额头上的手冰凉凉的，舒适而真实，沈妙猝然睁眼，目光陡然锋利。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生的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在陪傅修宜处理朝事，审时度势的时候已然磨的粗粝，她执笔一本一本的看账本，在秦国被当成仆妇一样的呼来喝去，在后宫为了傅明和婉瑜争斗，在冷宫浆洗衣衫，她的手生满茧子，关节肿大黑瘦，哪里是这样娇娇的模样？
“给我拿一面镜子过来。”沈妙道。她的声音还很虚弱，语气却坚定。
谷雨和惊蛰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惊蛰去取了一面镜子递给沈妙。
铜镜里，少女脸儿圆圆，额头饱满，一双大大的杏眼微微发红，鼻头圆润，嘴巴小小。还是一张未脱稚气的脸，说不上多美貌，却胜在清新可爱，乖巧羞怯的模样。
那是一张曾被皇家人盛赞“旺夫”之相的少女容颜。
沈妙手中的镜子猝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片的声音击打在她心中，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
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苍天不负人，苍天不负她！
她回来了！
谷雨和惊蛰吓了一跳，谷雨忙去捡地上的碎片，焦急道：“姑娘仔细莫扎了脚。”
“姑娘怎么哭了？”惊蛰拿着帕子给沈妙擦脸，却见沈妙神情诡异，似哭似笑，嘴里喃喃道：“我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惊蛰：“现在是多少年？”
惊蛰有些害怕，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明齐六十八年。姑娘是怎么了？觉得身子不舒服么？”
“明齐六十八年，明齐六十八年……”沈妙瞪大眼睛，明齐六十八年，她十四岁那年，是她遇到傅修宜，痴恋傅修宜，甚至向父亲逼嫁，请求嫁给傅修宜的那一年！
而现在……她的耳中响起谷雨的话：“姑娘莫要吓奴婢们，这才将将退了热，莫不是神智有些不清楚，大姑娘也实在太狠了，这不是要了姑娘的命嘛……”
沈妙上辈子大多时间都跟在傅修宜身边为他奔走，在沈府的日子过的却是毫无滋味。这件事她却记得清楚，和傅修宜有关的每件事她都记得清楚。
沈清告诉她傅修宜要来沈府拜访二叔和三叔，拉她一起偷偷去瞧，待到了花园，沈清却把她从假山上推了下去。
*的从池塘里被捞上来，当时一同在的还有别的官员同僚，只当是看了沈府的笑话。她迷恋定王的事情早在半年前就传遍了京城，这一次，不过是徒增笑料。
上辈子，她醒来后指责沈清将她推下池塘，偏没有一个人信任她，沈妙委屈的不得了，被老夫人罚禁足佛堂，导致之后的中秋没法出门，沈玥偷偷将她放出来，带她一同去了雁北堂的赏菊宴，出了十足洋相。
沈妙闭了闭眼。
沈家有三房，大房沈信，就是沈妙的父亲，是老将军原配的儿子。原配中年病逝，老将军娶了门继室，继室生了二房沈贵和三房沈万。老将军死后，继室成了如今的老夫人，沈家没有分家，兄弟三人相互扶持，感情颇好，传为一段佳话。
沈家世代戎马，到了沈信这一代，除了大房手握兵权，二房和三房却是走文官的路子。沈信常年在外征战，沈夫人也跟着丈夫随军，沈妙就一直被放在沈府，老夫人和两个婶婶亲自教导。
教导来教导去，就成了这么一副一事无成，不学无术，遇见男人就不知羞耻的黏上去的草包。
前一世，她只觉得婶婶和老夫人待她特别好，沈玥和沈清要学的规矩礼仪，她统统不必学。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出十足蹩脚的捧杀。
欺她父母兄长不在身边，便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只让沈信和沈夫人每次回府都觉得，这个女儿比从前更加顽劣草包了一些罢了。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要如何厚颜无耻的故技重施！
正想着，便听到外头洒扫院子的丫头跑了进来，道：“姑娘，二姑娘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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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挑拨
“姑娘，二姑娘来看你了。”
惊蛰面色有些不虞：“偏在这个时候来，姑娘身子还没好，也不怕惊了风寒。”
谷雨推了推惊蛰的胳膊，神情却也十分忧虑。
沈妙看在眼里，心中舒了口气。
她身边四个丫头，都是沈信和沈夫人亲自挑选调教的人，忠心机灵都有。沈家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二房和三房暗藏的心思，她年纪小看不出来，丫头却能瞧出端倪。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外头走来一名少女。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一件淡粉色菊纹上裳，月白百褶如意裙，梳着个流苏髻。肤色白皙，眉目清雅秀美，浑身都是浓浓的书卷味，显得得体而端庄。瞧见她，便快步走到床前，担忧道：“五妹妹，身子可觉得好些了？知道你落水后，我心焦了许久，可玉娇苑的人说你要休息，我不敢打扰，今儿听你醒了方敢过来。”
沈妙看着面前的少女，这是沈家三房所出的嫡女沈玥。
沈家出的三个嫡女，沈清开朗大气，沈玥才名远播，偏只有沈妙，性格木讷，怯懦无才，外人夸赞“贞静贤淑”，其实都知道并无长处，是沈家最上不得台面的女儿。
上辈子，沈妙未出嫁前，和沈玥的关系最好。沈玥性情温柔体贴，许多时候都能帮沈妙出主意。只是当初沈妙并不能看出这其中的主意究竟是好是坏，还是一味感激这位堂姐尽心尽力的帮忙。
这一次沈玥前来，大约也是为沈清求情。
果然，沈玥开口就是：“五妹妹，大姐当日也是失手犯错，事已至此，还望五妹妹能原谅她一回。听闻五妹妹发热，大姐也是自责的不得了。五妹妹伤好后，可否饶过大姐姐这一回？她也不是故意让你在定王殿下面前出丑的。”
不说这话还好，偏要在沈妙面前提起定王二字。谁都知道定王就是沈妙的心尖子，沈妙是能吃的委屈的性子，但有关定王，定不会退让半分。若不提定王，说不定沈妙便这么罢了，此番沈玥故意提起定完，不是要挑起她和沈清的争端是什么？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刚刚醒来不就，沈玥就赶来为沈清“求情”，这一番求情，令沈妙勃然大怒。平日里性格诺诺的人，为了心上人，当着老夫人的面指责沈清将她推下水。偏沈清不承认，周围的人也说没瞧见沈清推沈玥，老夫人本就偏袒二三房，自然顺势教训她“小小年纪不知自爱，还妄图污蔑嫡姐”，罚她禁足。
后来这事便被传到国子监去了，沈妙成为同学的笑柄，羞愤之下，国子监也不去了。再后来……京城中的贵女圈，她也渐渐淡了出去。
如今想来，她的目光，一直都被局限在将军府这些人为她创造的世界中，她以为自己贤良淑德，殊不知外人眼中是懦弱无知，以为爱慕定王是勇敢直率，殊不知外人称她不知廉耻。
这些刻意教导的结果，导致了她前期一塌糊涂的印象。虽然后来成功嫁给傅修宜，却仍然被称为上不得台面，甚至天下人拿她和楣夫人比较，也只会说她蠢笨无知。
多蠢的过去呵！
沈玥忧虑的抚着沈妙的肩头，唇角不动声色的露出一丝笑意。
她知道以沈妙的性子，只要提到傅修宜，定会勃然大怒。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反应，沈玥狐疑的看过去，便见面前的少女微笑着看着她。
少女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干涩，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葡萄一般的水灵。
沈妙的眼睛长得最好看，大大的杏眼，懵懵懂懂，像甫出生的小狗一般怯怯的。只是平日里神情木讷，平白辜负了眼睛的灵气。
如今那双杏眼依旧圆圆，眼神却十分不一样。透着些冷意，不带感情，不像是木讷，倒像是……倒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沈玥一个激灵，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敢生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胆颤。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蠢笨的呆头鹅，而是什么身居高位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自然不知道，面前的沈妙，已经不是那个沈妙了。面前的沈妙，是经历了夺嫡，战乱，争宠，丧子，亡族的沈妙。
是曾执掌后宫，拥有六宫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齐皇后沈皇后。
她愣了半晌，直到面前的少女揉了揉额头，轻声道：“二姐姐言重了，此事本就与大姐姐无关，是我自个儿掉下去的。”
“五妹妹……”沈玥没料到沈妙会这么说，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头道：“五妹妹莫要委屈自己。”
“我哪里会委屈自己呢，”沈妙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小事罢了，我头还有些晕，想再休息会儿，有什么事情，明日在祖母那一并说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虽然奇怪今日沈妙待她不甚热络，也归结于沈妙在傅修宜面前出丑，所以心情不悦。又说了几句，沈玥这才离开。
等沈玥走后，谷雨才道：“咱们姑娘被推下水，命差点没了，偏来替大姑娘求情，求情就求情吧，怎么听着不是那回事儿。”谷雨是在隐晦的提醒沈妙，沈玥不安好心。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大约是想当那个‘渔翁’吧。”沈妙淡淡道。
谷雨惊喜沈妙终于能看清沈玥的真面目，又有些不明白沈妙话里的意思，抬头见自家姑娘讨喜的容颜一片冰寒，竟有种莫名的肃然感，让人不由自主的仰视。
沈妙看着自己的指尖。
沈清为什么会推她下水？是因为当时她说了一句：“年关等爹凯旋，我便让爹做主，求爹将我嫁给定王殿下。”
她说的天真，又觉得是自家人，因此毫无顾忌。沈信是朝中大将，有心要嫁女儿，不是不可能的。
沈玥为什么要挑拨她和沈清？
自然是因为，沈玥也爱慕定王。
上辈子死到临头，沈玥和沈清才告诉她，她二人爱慕傅修宜许久。如今想来，这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既然她们这两姐妹都对傅修宜痴心一片，今生不让她们得偿所愿，岂不是可惜？
她一定会让她们心想事成，二房和三房上辈子欠沈家满门的血债，就从现在开始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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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皇后和阿阮的性格不同处，阿阮比较隐忍，一定要在最后关头给敌人一击。沈皇后很粗暴，直接就把敌人掐灭在萌芽阶段了，皇后就是个娃娃脸的抖S…

第四章 沈老夫人
初秋，北地大雁排成一行，自辽远长空划过，飞向温暖的南国。院子里夏日繁茂的枝叶都开始凋零，池塘的彩鱼看着都比往日清冷几分。
少女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缕鹿髻，插着一支精巧的珊瑚钗，一身深红色挑丝双窠云雁装，勾勒出窈窕玲珑的身材。
白露把锻绣披风轻轻的披在沈妙身上，道：“姑娘病还未好，仔细莫要着凉。”
沈妙摇了摇头。
她身量还小，没得沈玥和沈清高挑，脸儿又生的圆圆，加之平日里怯懦的性格，倒像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上几岁，刚刚十一二岁的模样。
但今日却又有些不同。
霜降在一边看着看着，心中有些异样。
少女肤色偏白，看着小小娇娇的一个人，如今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说不上冷漠，也说不上憨傻，便是有些冷淡的，却似乎有些怀念的看着天空。还是如以前一样站着，却又有些端庄，仿佛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独特的气质，竟有几分雍容大气的感觉。
霜降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挥走心中荒唐的念头，她笑着看向沈妙：“姑娘在看什么呢？”
自用过早饭后，沈妙便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出神。
“只是在想，这些大雁从北地飞到南国，是否也经过西北的荒漠。”沈妙轻声道。
西北荒漠，那是沈信镇守的地方，沈夫人和沈大少爷都在此处。上个月送来的家书里称，京城才刚刚寒凉，西北已经百草枯折，小雪渐生了。
“姑娘是想老爷和夫人了吧，”霜降笑道：“等年关老爷就回来了，介时看到姑娘又长高了，不知道有多欢喜。”
沈妙笑了笑，嘴角有些发苦。
一年一度才能回定京的大将军，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面对自家女儿不知廉耻，自奔为妻的笑话，甚至以死逼嫁，能有多欢喜？
更何况她心心念念要嫁的，还是个不过想利用沈家兵权夺嫡的小人。夺嫡鱼龙混杂，沈家本不愿搀和，偏偏被她盲目的爱情拉下了水，最后落得一个满门覆灭的凄惨结局。
沈妙闭了闭眼。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足以发生太多事情。自从她及笄以后，她的婚事，便成为东院随时可以拿捏的把柄。似乎也是从这年及笄开始，东院仿佛卸下伪装的恶兽，一步一步把她逼入了死胡同，回不了头。
“姑娘，姑娘？”白露见小主子神情有异，抓着披风的指尖关节泛白，不由得轻声唤道。
沈妙回过神来，见谷雨小跑着过来道：“姑娘，荣景堂那边的过来催了。”
荣景堂，沈老夫人住的地方，一大早老夫人便差身边的丫头来看沈妙，见沈妙无碍，只说是身子好了就能去给老夫人请安。事实上是请安还是兴师问罪，哪个不是心知肚明？
沈妙微微一笑，紧了紧披风，道：“走吧。”
沈府里，东院和西院泾渭分明。
当初沈老将军在世时，常在西院一片空院子里舞剑打拳，后来沈老将军去世，沈贵和沈万都走文臣之路，独有沈信一人接了老将军的衣钵，那片空院子连着西院一起给了沈信。东院宽大，住了大房二房和沈老夫人三家人。
事实上，西院比起东院来，位置更偏，连带着日光也不甚充足，只有东院一半不到，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有沈信整日乐呵呵的，得了那片空地便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沈信和沈夫人都是将门世家，眼光也一并简洁，白墙黑瓦，朴素至极。比不得东院修缮的精致婉约。
沈妙曾对自家占着的西院十分不满，羡慕东院居住的典雅可爱，为此私心里还很埋怨沈信。如今看来，却是嗤笑自己的无知。
自家院子，虽然朴素，却不简陋，处处彰显豁达心境，又哪里如东院那些牛鬼蛇神一般，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待拐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修剪的精致无比的花园，才走到荣景堂门口。
大约是为了彰显书香之气，荣景堂布置的极为风雅。门口挂着竹心雅意的牌匾，松鹤做成的铜把手精巧灵动。
“五姑娘来了。”沈老夫人身边的喜儿道。
沈妙一脚踏入荣景堂。
荣景堂里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人几乎都到齐了。沈家二夫人任婉云和沈家三夫人陈若秋站在老夫人下首。沈清拿着一盘点心坐在老夫人身边，另一边坐着沈家二房所出的弟弟沈元柏。沈元柏才五岁，胡乱抓着点心就要往老夫人嘴里塞，逗得沈老夫人笑的前俯后仰。
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沈妙的出现，直到沈玥笑着道：“五妹妹怎么现在才来，七弟都要把糖蒸酥酪吃完了。”
沈妙颔首：“身子大约还未全好，走两步有些晕，路上歇息了一阵，所以来迟了。”
荣景堂里的人都默了一默。
沈玥要说她托大来的晚，她倒也不怕点出沈老夫人倚老卖老，不顾孙女身子就要人过来请安的道理。
片刻后，任婉云笑道：“我看小五是真的身子弱，这几日大夫都请了两回，好在现在看着是无事了。”
“身子可好些了？”一个沙哑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沈妙抬头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面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有些倨傲的微微昂头。明明已经是古稀之年，偏穿着件桃红色的盘锦扣窄薄袄裙，领口镶着绿色的玉松石扣子，带着绣着白兰的抹额。满头银发盘成一个祥云髻，点缀着一些玉珠子。
她是一个对外表极其讲究的女人，上辈子，沈妙闺阁时期，一直觉得沈老夫人是最高贵的女人，那种到了晚年都优雅美丽的气质让她忍不住着迷，如今看来却觉得有些可笑。
沈老将军的原配，沈信的母亲出生名门，真正的大家闺秀，可惜中年病逝了。后沈老将军行军路过某地时从地痞手中救下一名歌女，歌女无处可去，恳请为妾，为沈老将军生下了沈贵和沈万，后来就被扶正了。
歌女熬出了头，成为了沈夫人，后来又成为了沈老夫人。名声和地位变了，可是骨子里来自市井的小人嘴脸还是一成不变。沈妙还记得上辈子，沈老夫人逼她嫁给瘸了腿的豫州王，不过是为了给沈清铺路。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沈老夫人年轻时候生的美，脸儿尖尖，眼睛大而水灵，到了老时，便如一个干巴的三角儿鼓面，上面突兀的耸着两个眼睛。偏她还不认命，非要涂艳色的口脂。
果真是……不端庄极了。沈妙以上辈子做皇后的眼光漫不经心的在心里评价，谦卑的道：“喝了药，已经好多了，谢祖母关心。”
下一秒，便听得头上沈老夫人高声喝道：“不孝女，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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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针锋
“不孝女，还不跪下！”
伴随着沈老夫人的这句话，沈妙却没有动。
众人有些吃惊的看着她，沈信常年征战不在府中，沈妙养在老夫人跟前，沈老夫人待她严厉，沈妙性格被养的懦弱木讷，对老夫人的命令从未有过反驳，今日竟然不跪？
果真是只要有关定王的事，她便生出莫大的勇气么？
“祖母，五娘不知自己何错之有。”沈妙平静的道。
“五妹妹莫非是烧糊涂了不成？”沈玥最先出口，面上带着些焦急的神情：“祖母只是一时气急，并非真的要罚你，如今只要认个错儿便能妥帖的事情，怎么还执拗起来了？”
一句话，便把知错不改，顶撞长辈的罪名扣在了沈妙头上。
“放肆！简直反了天了！”沈老夫人气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几分尖利，沈元柏正吃着嘴里的糖蒸酥酪，被沈老夫人这么一吓，手里的点心不小心掉在地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七哥儿莫哭了，”任婉云见小儿子哭了，立刻几步上前将他抱在怀中，看着沈妙的目光里全是不赞同：“五娘，你是疯了不成，谁教你顶撞的长辈？”
沈妙看向任婉云。
二夫人任婉云身材丰腴，穿着菘蓝色盘丝云锦长锻衣，面色红润，白白胖胖。，看上去和气又仁善，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容，掌家之权握在手中，沈府上上下下都敬她处事公正分明，是个当之无愧的好媳妇儿。
沈妙也曾这么觉得，直到后来，自己出嫁的时候，沈信几乎将自家大半财产都添做了嫁妆，可最后到了定王府，嫁妆却寥寥无几。为什么呢，自然是被任婉云扣下了。
任婉云将嫁妆里值钱的东西扣了下来，店铺也换了主人，沈信又不在京城，自己傻乎乎的嫁到定王府，却因为嫁妆问题受尽了定王府上上下下的白眼。都亏了这位好婶婶的“公正”。
“二婶此言，也是认为五娘做错了？”沈妙轻声道：“可五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蠢货！”沈老夫人没忍住，当即大骂起来：“你小小年纪不知廉耻，偷看定王殿下，把我们沈府的脸面都丢尽了！还敢与我顶嘴，谁教你的规矩，如此上不得台面！”
沈妙心中微叹。沈老夫人平日里架子拿的十足，可一旦开口，定是歌女作风无疑，哪家高门大户的老夫人会如此破口大骂？简直如三教九流那窑姐儿一般，上辈子沈妙还不觉得，当过皇后以后再看，便觉得与沈老夫人说话都是降低了身份。
“偷看定王殿下？”她歪着头，困惑的问。
沈玥忍不住开口道：“五妹妹，虽然知道你爱慕定王，可是因为偷看定王而让自己掉下水中，实在是有损府上颜面。而且定王殿下定是心中不喜，五妹妹，你还是寻个机会给定王殿下道歉吧。”
爱慕定王，给定王道歉。哪个女人愿意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失了脸面呢？上辈子，沈玥也是这么说的，沈老夫人深以为然，沈妙觉得难堪抵死不从，便被沈老夫人一怒之下关了禁足。
一句话就是因为爱慕定王而不知廉耻，毁了自己名声还连累府上，沈玥看着温柔典雅，心思却如此叵测，沈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沈玥话音刚落，便瞧见沈妙朝自己看过来，那双葡萄一般黝黑的眼睛竟然分外清透，似乎含着什么特别的意思，让她不禁一愣。
下一秒，便听得沈妙淡淡的声音传来：“二姐姐，什么爱慕定王殿下，这话可不能胡说。如今五娘也是及笄了的姑娘，这么说话，怕是会坏了五娘的声誉。”
沈玥愕然。
沈妙爱慕定王全京城的勋贵圈子都知道，沈妙虽然没有明说过，可是言行举止都不加掩饰，怎么现在却矢口否认了？
她笑道：“五妹妹，这里都是自家人，这些事情无可厚非……”
“二姐姐！”正说着，沈妙突然高声打断她的话，严厉道“二姐姐慎言，所谓祸从口出，定王殿下天潢贵胄，我们身为簪缨世家，更因谨言慎行。从前是五娘年纪小不懂事，恐是做了些许惹人误会之事，可前日之事却是个教训，五娘以后自会约束言行，还请二姐姐莫要说这样的话。”
一番话，不仅沈玥，屋里所有人，包括沈老夫人都惊呆了。
沈妙平日里柔柔怯怯，话都不曾大声说过，是个乖顺好拿捏的，何曾这么疾言厉色过？
陈若秋眸光一闪，沈玥年纪还小，到底不如她精明，她出身书香世家，却也不是没有头脑的，平日里又心气儿高，从来不肯服软，眼见自己女儿吃了亏，心下不悦，当即就温温柔柔的开口道：“这爱慕不爱慕五娘一句话就能说清，毕竟女儿家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可是五娘还得听三婶婶的一句话，你二姐说的不错，定王殿下身份高贵，无论如何，都应去给他道歉才是。”
“不错。”沈老夫人也回过神来，道：“明儿起便去给定王府下帖子，亲自登门道歉。”
沈妙几乎要气笑了，这话也就能骗骗上辈子这时候不知事的她。如今再看，她一个武将世家的嫡女，身份高贵，凭什么就要去给皇子登门道歉，这么一来，沈信的脸又往哪搁？恐怕明日起定京就又多了个笑话谈资。
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老夫人就是看沈信这个原配出的大房不顺眼，巴不得大房整日出丑，最好是早点倾塌倒霉，沈信沈夫人不在定京，就拿她做筏子。
可天下哪里就有那么好的事？
沈妙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沈清身上。她道：“大姐姐，当日我掉水的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
沈清抬起头，面色沉静的点点头。她已经想好了，沈妙接下来肯定要说出自己推她掉水的事，可是沈清一点也不怕。沈家如今做主的是老夫人和任婉云，沈妙也就面上占着个小姐的名头，实质上不过是个三房不管的女儿罢了，只要一口咬定没有，老夫人和任婉云都会向着自己。介时沈妙说谎，定会被老夫人厌弃，甚至重重处罚。活该！谁让她一个粗鄙无知的女儿也想跟自己抢定王，当日怎么就没淹死她！
“大姐姐，当日也看到了定王殿下么？”可沈妙问的话却不是这个。
“看到了。”沈清答道。
“那便是了，前日里，明明是我与大姐姐在池塘边上玩耍，不小心落入水中，恰好被路过沈府进来问二叔要书画的定王殿下遇到罢了。”沈妙摇头：“若我是去偷看定王殿下，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二叔和三叔的小厮没道理给后院传话。我怎么会知道定王殿下会突然来沈府找二叔要书画，莫非是未卜先知？或者……”她悠悠开口：“难不成定王殿下给咱们府上下了帖子？”
沈清不明白沈妙说这么些话是什么意思，皱眉就要反驳，却听得自己母亲任婉云突然开口喝道：“大姐儿！”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急。
沈妙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任婉云和神色骤然紧张的陈若秋，微微笑了。
她就说嘛，这府里这么多精明人，怎么会听不出来。
傅修宜前日来沈府，是路过沈府的时候，想起曾跟沈贵的下棋的赌注，找沈贵要一副画。
现在沈妙说提前下了帖子……如今皇帝最讨厌臣子和皇子走的太近，若是特意下了帖子，下帖子聊什么？未来的储君大计？
世上千千万万耳目，谁知道沈府里会不会有天家的眼线。有些话，是说也说不得的。
沈妙一句话，就把女儿家的品行上升到臣子的忠诚问题，沈信在西北，自然没什么问题，沈府里留着沈贵和沈万，这两人还在朝廷当差呢。
这个道理，沈玥和沈清不懂，任婉云和陈若秋却一定懂。
沈妙心中冷笑，她们要拿自己的名声践踏，她就拿这沈贵和沈万的脑袋来赌，不知道她的二婶和三婶，懂得吗？舍得吗？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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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流
沈清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母亲，虽然心有不甘，还是乖乖住了嘴。
沈玥虽然不明白沈妙这话究竟有什么不对，看见陈若秋紧张的神色却也意识到了什么，规规矩矩的立在原地，再也不开口了。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她虽然跟了沈老将军这么多年，却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眼光局限在后宅四角的天空中，哪里就听得出来沈妙这番话中的含义。只觉得沈妙今日吃错了药般，屡次顶撞，已经冒犯了身为掌家人的她的威严，当即就要发火。
“小五这话说的不错，”任婉云笑着打断了沈老夫人即将出口的斥责：“本来就是一场误会，这前堂的事情怎么能传到后院呢？都是不巧撞上罢了。定王殿下心胸开阔，不会将小孩子家的玩闹看在眼里。一切都是误会，可怜我们小五，落了水又受了惊，真正是委屈极了。”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对二媳妇突然打断自己的话有些不满。可是任婉云娘家是明齐赫赫有名的商贾之家，平时许多用度都是这个二媳妇儿补贴，她虽然不满，却也不愿意得罪她。登时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若秋也意识到了什么，忙顺着任婉云的话道：“就是，玥姐儿，清姐儿，以后千万莫要再提刚才的话了。本就是小五不小心落水，恰好被定王殿下看到罢了。世上哪还没个巧合。”她笑着看向沈妙：“小五，老夫人也是心疼你，并非真的生你气。”
沈妙看着面前的女子。沈玥长得随陈若秋，气质也像，陈若秋又是出身出身书香世家，眉目婉约秀丽，平日里走个路说个话都是温温柔柔的，美却不轻佻。这么一个书卷味儿浓的女子，也是看着个好相与的，谁知道后来的事呢…。
后来啊，后来匈奴使者请求和亲，宫中适龄公主只有一位，就是婉瑜。陈若秋说，沈玥年纪大了，和亲也是归宿，自愿嫁给匈奴和亲。可沈玥不是公主，傅修宜便册封了沈玥为月如公主，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的和亲了。
可最后，出嫁的却是她的婉瑜。
婉瑜死在了和亲路上，婉瑜的公主殿就给了月如公主。月如公主顺理成章的接受了婉瑜的一切。
她的婉瑜啊，还不到十六岁。
沈妙闭了闭眼，若说这其中没有陈若秋的功劳，恐怕陈若秋自己都不信。怕是陈若秋和楣夫人早已达成了协议，要的就是看着她以为有了希望，却又被自己的希望活生生打碎。
陈若秋的笑容一僵。
对面的少女看着她，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眸子，圆圆的鼻头，这样的容貌配上怯懦的神情，很容易变让人生出呆笨傻糯的印象。
而现在却又不是了。怯懦的神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肃容。并不是突然紧张起来的严肃，而是发自内心的端正，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有一瞬间，陈若秋突然觉得面前的并不是大房那个蠢糯的女儿，而是什么身居高位的主子。那种收在身边的凌厉让人突然发颤。
下一秒，便见少女对她弯了弯眼眸：“我省得，三婶婶现在也觉得，小五没错了吧。”
陈若秋一愣，看了看高位上明显不悦的老夫人，勉强道：“话虽如此，可小五掉进池塘，也实在太不小心了，身边的几个丫头是怎么照顾人的？大哥大嫂不在身边，便如此奴大欺主了么？依婶婶看，还是将这几个丫头换掉的好。”
任婉云“噗嗤”一声笑出来。陈若秋有些恼怒的看了她一眼，任婉云嘴角挂上一丝了然冷笑。
自己这个弟妹，看上去知书达理的，心却精明的很。这样的话，也就骗骗沈妙那个傻子，大约是想把沈妙身边的人换掉，如今沈玥也到了该留意人家的年龄，京城里，无论沈妙蠢笨怯懦的名声有多远，地位上，沈玥却不如沈妙。毕竟沈信手中还握着兵权。
三房，到底也是蠢蠢欲动了。
沈妙低下头：“三婶为什么要换掉谷雨他们，都是爹和娘留给五娘的人，如今西院的人换了许多，前几日那批二等丫鬟，五娘都一个不认识，再把谷雨几个换掉，西院里，五娘都不知道找谁说话了。”
任婉云的笑容戛然而止。
西院里，沈信夫妇常年不在京城，院里的丫头小厮几乎都被换了个精光，里头有老夫人的人，二房的人，三房的人。不过因为是二房掌家，自然是二房的人多一些。这话不说还好，若是传到外人耳中，大房女儿在自家院子里一个奴仆都不认识，二房和三房能安什么好心？断没有妯娌插手到大哥院子里的道理。
她脑子转的飞快，笑着瞪了一眼陈若秋，对沈妙道：“你三婶是在跟你说笑呢，谷雨几个丫头不过是粗心马虎罢了，咱们沈家心底仁善，做不来这种不近人情的事，小五也莫急。”
话里到了最后还是呛了陈若秋一句。
沈元柏看着自己母亲，又看了看陈若秋，打了个呵欠。沈老夫人正对自己二媳妇和三媳妇之间的唇枪舌战有些不耐烦，见此情景，便道：“成了，不过是些琐碎杂事，老二家的，把七哥儿抱过来，都散了吧。这么多人，吵得头晕脑胀。”
任婉云忙把沈元柏抱到沈老夫人榻上，道：“娘，那媳妇儿们就先下去了。七哥儿，和老夫人玩耍要乖乖的。”
陈若秋看了一眼沈元柏，双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慢慢走出了荣景堂。二房有个儿子，便得了沈老夫人高看，自己再有本事又如何……沈玥到底是个女儿。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沈府里，大房的东西迟早要争过来，若有个儿子，至少能平分秋色，不像现在，平白便宜了二房。而且……大房还有个嫡子呢，虽然跟着沈信在边关，可谁知道会不会回来分一杯羹。
想着想着，陈若秋抬起头，目光落在往西院方向去的几人身上。
少女穿着深红色的锦绣长衣，她历来爱穿些艳嫩的色彩，加之没有父母在身边，不会打扮，总会流露出土里土气的感觉。
而现在，深红将她肤色衬托的更加白皙，分明还是那个容貌，却觉得沉肃了不少。甚至有些……威严？
谷雨小声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何必急急忙忙去广文馆？已经说明了病情，功课也不急于一时。还是……”
“不行。”沈妙打断她的话：“立刻备车。”
分明没有说重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谷雨打了个寒战，竟然什么都不敢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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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广文堂
广文馆是定京的学堂。
明齐达官贵人们常常把自己的哥儿姑娘们送进广文馆，广文馆的先生们都是名震四房的大儒或者才子。年轻的勋贵子女，都以能入广文馆为荣。
沈妙也是在广文馆学习的。
可惜沈信和沈夫人都是武将世家，大哥沈丘更是一遇到念书就头疼的主儿。沈妙自小养在沈老夫人身边，沈老夫人是个歌女，大字不识一个。沈妙的启蒙还是沈三夫人陈若秋教的，陈若秋出自书香世家，可当初教沈妙的尽是晦涩难懂的课本。孩子家本就玩心重，教来教去，倒教沈妙彻底厌恶了读书写字。
陈若秋见沈妙不喜欢读书，也从不勉强，教她讲究吃穿用度，过的十足的娇小姐生活。后来到了年纪去了广文馆，沈妙怎么都跟不上先生讲课的知识，比国一的学生还不如，后来便成了垫底的了。一来二去，沈妙就更不喜欢念书，也成了定京了出了名的无知蠢笨。
沈家的三位嫡出姑娘中，沈玥最是才名远播，琴棋书画样样都会，无一不精。沈清虽然没有沈玥那般出众，却也做的不错，尤其是绣的一手好女工，还有书算类也是拔得头筹。作为日后嫁入人家成为主母的人来说，书算越好，越能得到婆家的欢心，所以沈清也能得到一个能干的名头。
沈玥和沈清越是出众，沈妙就越显得一无所长。甚至连大房所出的庶女沈东菱都不如。
马车上，惊蛰问：“姑娘，怎么不和大姑娘二姑娘同行了？”
平日里，沈妙总是要和沈清沈玥同乘一辆马车的，沈妙是觉得有自家姐妹陪着有胆量。而沈玥和沈清，大约是因为，有个蠢笨的妹妹衬托，她们自然会显得更优秀吧。
可如今，沈妙连虚与委蛇都不想了。
“本就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走的路也是南辕北辙，哪里有同行之说？”
惊蛰吐了吐舌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姑娘说的话越来越让她听不懂了，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沈妙的性子一直都过于懦弱，万事都被二房三房拿捏着做主，如今落水了一回，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样才对，大房正经的嫡女，论起身份地位来比谁矮了不是，哪就能跟个丫鬟一样。
另一辆马车里，沈玥撩起帘子偷偷看了看后面，轻声道：“大姐姐，五妹妹跟在后面呢。”
“她是故意在跟我使性子。”沈清冷哼一声，在沈玥面前，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沈妙的轻视：“随她去，反正最后丢脸的也不是我。”
沈玥担忧道：“可是她本就受了风寒，况且定王殿下这件事又……。”
“沈玥？”沈清道：“你心里如何想的我会不知道？就别在这装什么好人了。你若真在意心疼她，你去坐她那辆马车啊，何必与我这边说道。”
沈玥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了。
却说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广文馆。
时辰还尚早，先生还没开始起课。国二的学生们来的七七八八，在学堂里坐着说话。沈玥和沈清刚到，立刻就有女孩子热络的招呼她们。
广文堂里，女子中沈玥才名第一，生的美，性情又谦逊温柔，自然是受到众人追捧。沈清虽然不及沈玥才学出众，可做事能干，处事又圆滑，贵女圈们也很喜欢她。
一名粉衣少女道：“玥娘，今日怎么不见沈妙？”平日里沈妙便如一个丫鬟似的跟在沈玥和沈清身边，今日不见人，却是有些奇怪。
“怕是没脸来了吧。”说这话的少女长相娇美，嗓门却是有些大，面上带着些嘲笑的神情：“听说偷看定王殿下掉到水里去了，是风寒还没好还是没脸见人啊。”
“佩兰，不是那样的……”沈玥摇头。
“你就是太护着你妹妹了，”易佩兰道：“那样一个蠢笨的人，根本就不像你们沈家出来的姑娘，你还时时刻刻护着。不过她也真让人大开眼界了，平日里看着怯怯糯糯，一遇到定王殿下却是十足勇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蓬门小户教出的没教养的姑娘。”
这话便说的有些重了，沈清闻言笑道：“五妹妹只是一时顽劣罢了。”
“我看是因为沈将军和沈夫人不在身边教养吧，”另一名梳着堕马髻的少女道：“疏于管教，自然连姑娘家知道的礼义廉耻都不知道。”
“采萱这话说的不对，”沈玥轻轻柔柔的开口：“虽然大伯父和大伯父不在定京，可五妹妹也是长养在祖母身边的，我娘和二婶也时时教导，并不曾疏于管教。”
言外之意，就是全是沈妙天生不知廉耻了。
果然，沈玥这番话一出来，易佩兰就道：“真奇怪，同是一家教养出来的，玥娘清娘，你们和沈妙可真是天壤之别。这大概就是先生所说的：烂泥扶不上墙吧。”她说着说着就咯咯咯的笑起来，这边本就围着一圈贵女，俱是笑了起来。连些少年郎都忍不住侧目。
下一刻，便听得有人喊道：“看，沈妙来了！”
众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往门口看去。
便见门口处缓缓走来一名少女，穿着深红色深红色挑丝双窠云雁装，外头披着一件深兰锻绣披风。这样的颜色对于女子来说未免过于老成，尤其是沈妙生的又圆糯，一不小心便会像个偷穿了长辈衣裳的小孩。
她脚步很慢，裙角纹丝不动，一步一步走的虽然轻却极有分量，说不出是为什么，便觉得无端有种雍容大气的感觉。而下巴微微抬着，眉目间自是波澜不惊，于是那如幼犬一般的眸子便也成了深不见底的潭，所有的力量都蕴于其中，仿佛收了爪牙的猛兽。
五官依旧讨喜，因为圆糯而显得可爱，如今却找不到一丝蠢笨的痕迹，因为还未长开，配合端庄的仪态，却意外地并不违和。
不像是个少女，倒像是……那些身居高位的贵夫人，又或者，府上当家做主的父亲杀伐果断的模样。
学堂渐渐安静下来。
－－－－－－题外话－－－－－－
修改了一下简介，让男主刷了下存在感，小天使们可以看看改后的简介知道男主是啥样的人~

第八章 辩论
沈妙是什么样子的？
问起广文馆的学子们，无论是国一，国二亦或是国三，怕都是知晓的。无他，蠢笨，怯懦，偏还要做贞静贤德的模样。
容貌也无甚特别，气质亦不出众，才学无一精通，还是个花痴，痴恋定王满定京城都知道。
所以，若说是广文馆最出众的女子是谁，自然是沈玥，若说最鄙陋的女子是谁，自然是沈妙。
同是沈家女，形象却截然不同。偏偏众人还习惯了沈玥身边那个丫鬟一般的沈妙，有一日沈妙变得不像是沈妙的时候，众人便有些不习惯了。
易佩兰推了推沈玥：“玥娘，你妹妹莫非是病糊涂了，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般？”
沈玥看着沈妙，心中也有些不解。好似从落水醒来后，沈妙的性情便变了不少，莫非是定王之事受了太大打击？她刚想说话，身边的好友江采萱便开了口：“沈妙，听说你落水了，怎么，现在风寒已经好了么？”
这话这么摆在明面上说出来，着实让人难堪，若是往常的沈妙，定会不知所措的看向沈玥，请求沈玥帮自己说话。可今日她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一眼江采萱，淡淡道：“好了，多谢关怀。”
江采萱一愣，学堂的所有人都跟着一愣。或许是没料到沈妙会这么不冷不热的对自己，江采萱觉得沈妙的态度碍眼极了，立刻道：“既然风寒好了，第一件事不是给定王殿下道歉，却是来学馆，不觉得本末倒置了么？”
沈妙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学子无论是少年还是少女，都没有为她说话的意思。她本来就是没有一个朋友的人。而看沈妙出丑，大概是这些贵族子弟们在学馆唯一的乐趣了。
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再看看沈清眼中的幸灾乐祸，沈妙正要出口，便听得沈玥道：“定王殿下心胸豁达，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怪责五妹妹的，五妹妹来学馆，自然是因为求知若渴，是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另一边的少年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暗地里爱慕沈玥已经许久了，平日里也十分看不上沈妙，觉得有沈妙这么个妹妹简直是沈玥的悲剧。他道：“求知若渴，沈玥，你若是想帮这个妹妹，大可不必用这样的说词，求知若渴……连国一先生的课文都不会念的人，说求知若渴不是太可笑了！况且……”他恶意的打量了一下沈妙，继续道：“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掉下水的，戏文里不都那么演么，掉入水中，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不过，猜错了结局罢！”说完后，自己大约也觉得有趣，放声大笑起来。
他是这群少年的头头，这么一说话，周围的少年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围着沈玥周围的贵女们也觉得好笑，一时间，嘲笑声紧紧围绕着沈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是满满的恶意。
言语是最伤人的利器，上辈子，这样的情景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她习惯了被轻视被侮辱被嘲笑，更不愿意主动打破这些固有的概念，最后，沈玥和沈清和这些勋贵儿女们统统交好，而她却越来越远离这个圈子。
她曾以为这就是最大的不幸，可跟上辈子后来那些悲剧比起来，这些算的了什么？这些少年少女，还没有她的婉瑜和傅明大，不过是因为挑拨便势同水火，这些真的就该是她的仇人么？
自然不是的，这些勋贵子女，非富即贵，其中不乏世家大族，而世家大族上辈子落得个什么下场？全都被先皇和傅修宜逐一斩草除根。譬如眼前这位嘲笑她的，沈玥的爱慕者，当今朝奉郎蔡家的大公子蔡霖，几年之后，蔡家因卷入一起贪墨案，不照样被抄了家，蔡霖也被发配充了军。可怜他爱慕了沈玥多年，最后沈玥却巴不得与他划清关系。
她与这些少年少女并不是敌对的关系，有一部分甚至是站在同一边的。只是这些世家因为皇帝的刻意制衡和挑拨，处在微妙的对立面，彼此之间联系并不紧密，甚至算是有些仇怨。
没有必要把同盟变成敌人，上辈子当皇后，沈妙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去树敌，那样太不划算。
“蔡霖，你怎么能这么说五妹妹。”等众人笑够了，沈玥才突然开口：“五妹妹才不是那样的人。”
“蔡霖，”沈妙打断了沈玥的话，语气平平没有一丝起伏：“谁告诉你，我掉下水是因为爱慕定王殿下？”
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本是应该令人感到鄙夷的，可沈妙说这话时的沈清坦然，语气也十足淡漠，竟然让众人一愣。
蔡霖是这里的小霸王，平日里沈妙见了他话都不敢多说，何时用过这种质问的语气？而且这语气里不自觉的就带了一丝命令般的询问。蔡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骂出声，反而道：“难道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的么…。”沈妙自言自语了一句，突然微微笑了，看向沈玥和沈清二人：“大姐姐，二姐姐，他人不知道便罢了，你们也不知道么？怎么也不为妹妹辩解一二？”
沈玥和沈清同时怔了怔，突然想起离开前自家母亲的叮嘱，在沈妙落水这件事情上千万不要说错话。沈清到底比沈玥顾全大局些，立刻道：“是的，你们莫要胡说八道，当时我与五妹妹一道的，我亲眼所见，五妹妹不小心滑入水中，那时恰好定王殿下到了，这才撞见。和爱慕完全无关。”
沈清说的这般笃定，众人虽然不信，却也没有方才那么严肃了。却见沈妙开口道：“非是亲眼所见便妄言，广文堂不仅要教习功课，怕是品德也要一并教养。况且爱慕一言，本是美好之词，为何说的如此不堪？我沈妙爱慕一个人，也要爱慕的有尊严。定王殿下天潢贵胄，哪是我能够肖想的？诸位错了。”
这世上，要想一下子改变印象很难。况且她之前痴恋傅修宜的事天下皆知，现在说不爱，怕没有人会相信。
但无论如何，划清界限总是要有的。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个赞叹的声音响起：“好一个爱慕的有尊严！”

第九章 裴秀才
自外头走进来一名年轻男子，约摸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青衫落落，生的眉目端正，身材却略显文弱，瞧着却是个坦荡荡的君子模样。他走进来，赞叹道：“说的不错，爱慕之心皆有尊严，并非做取消嘲弄之意。广文堂虽是教习功课，德行却也需勤练才是。”
诸位学子皆是不吭声了。
沈妙紧紧盯着那青年。
裴琅，广文堂的书数先生，德才兼备，是广文堂唯一一个只是秀才之身便能入堂教学的先生。裴秀才性情温和耐心，比起其他严厉的夫子，在学生中更值得尊敬。便是如沈妙这样时时掉书尾的人，裴秀才也从未责骂过，都是一遍一遍耐心讲解。
若只是这样的话，这人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先生。品德才学都是万里挑一，可惜，沈妙还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
傅修宜最依仗的幕僚，后来傅修宜登基后，封了他做国师。国师裴琅，春风得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作为国师来说，他也的确做得很好。沈妙以为，裴琅是一个聪慧又正直的人，可最后废太子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沈妙和裴琅的私交，算起来也算不错。当初沈妙去秦国做人质的提议，就是裴琅提出来的。裴琅说：这都是为了明齐的江山着想，若是娘娘此去能解陛下燃眉之急，日后江山万里，都有娘娘的福荫照蔽，天下人都会感激娘娘的恩情。
可事实上，当她五年之后回宫时，后宫多了名楣夫人，而这些往日敬她的裴琅的手下们，却对她开始有了防备之心。
废太子的时候，沈妙甚至跪下来求过裴琅，因为裴琅是傅修宜的亲信，只要裴琅开口，傅修宜定会听他的意见。可是裴琅却扶起了她，对她道：“娘娘，陛下决定了的事情，微臣也无能为力。”
“裴琅！难道你就这样看着太子被废吗？你明知道废太子之事不可为！”她怒极，咄咄质问。
“这已是大势所趋，娘娘，认命吧。”裴琅叹息着道。
认命吧。
人怎么能认命呢？若是重来一世，还要认命，岂不是太可悲，太可恨？
沈妙目光沉沉的盯着前方的青年，他光明磊落，他见死不救，他性情温和，他也冷酷无情。作为臣子来说，一切为了江山着想，裴琅是一个忠臣。但是……只要他站在傅修宜那边，这辈子就注定与她不死不休！
现在这个时间，傅修宜应当还没有收服裴秀才，那么，是在那之前斩断他们的可能将裴秀才拉到自己身边呢？还是干脆…。先将他扼杀在摇篮里。
裴秀才放下手里的书卷，敏感的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抬起头，迎上了沈妙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妙坐的位置比较靠后了，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执拗而端正的看着自己。这种感觉有些奇怪，裴秀才觉得，那种目光包含着一种审视与判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利弊，评判着什么。再延伸一点，是一种带着一种挑剔的俯视。
他动作一顿，想要再看清楚沈妙是什么神情，便见少女捡起桌上的笔，低下头去。裴琅心中一笑，摇了摇头，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呢？至于判断和审视，那更不可能了，沈妙可是整个广文堂最蠢笨怯懦的啊。
他整了整东西，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整个国二的学生都有些昏昏欲睡。
书算课本来就容易令人感到乏味，即便裴秀才教习的如何精彩，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正是跳脱的年纪，哪里就能听得进去。加之又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各个都有些打盹。
若是别的先生，定会拿着戒尺开始训斥，偏偏裴琅这个人最温和，从不惩罚学生。是以他的课上，众人胆子也是最大。除了书算常拿第一的沈清听得认真，其余的人都百无聊赖的做着自己的事。
今日沈妙却不同。
她一眨不眨的盯着裴秀才，坐的端正，似乎听得极为认真。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因着她平日里最厌恶学习，书算更提不起兴趣。眼下没睡着已经是奇迹，居然还会认真听课？
与沈妙坐一桌的是个穿着绣菊纹薄袄裙的秀丽少女，神情有些倨傲，见沈妙如此，忍不住露出诧异的眼光，对沈妙认真听课的举动不时侧目。
沈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上辈子她对书算没兴趣，可后来当了皇后后，刚开始一切根基不稳，后宫维持生活也要精打细算。她这个皇后也要缩减用度，大约亲自做过之后，便觉得书算也不那么难了。后宫中大到与礼仪的开销用度，小到嫔妃的杯子点心，账目多而杂，那些都一一看过了。这些书本上的书算，又算的了什么？
她只不过是想要更加努力的看清楚，裴秀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对这个人，什么样的手法更合适。
她这般专注的神情，落在身边少女的眼中，已经是觉得十分不同寻常。待书算课结束后，裴秀才走了，沈妙才收回目光。
身边少女推了推她，语气中带着惊讶：“沈妙，你是不是中邪了？”
“为什么这样说？”沈妙问。面前的少女是光禄勋家的嫡女冯安宁。
冯家当初也是京城中的勋贵朝臣，冯安宁从小被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可上辈子，冯老爷站错了队，新皇登基被革职后，冯家为了保全这个女儿，只能将她提早的嫁给了远房的一位表哥。之后冯家落败，冯安宁嫁人后却也没得到什么好结局。那位表哥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冯安宁进门没一年，养了个外室，儿子都有了，还骂她是冯家留下的包袱。冯安宁哪是能受委屈的脾气，当即就拿了剪子和外室同归于尽了。
前生种种，如今看来皆如过眼云烟。再看面前神情高傲的少女，哪能想得到后来的衰败结局？
沈妙现在看广文堂的少年少女，就像在看傅明和婉瑜那么大的孩子，倒是难以生出置气的感觉。除了像沈清和沈玥那等口是心非的小人，大多数的人，都不过是被娇宠坏了的孩子罢了。而这些娇宠着养大的少年少女，在未来不过十几年时间，便会领略到命运的残酷。
见她不说话，冯安宁有些不满，道：“你是在故意无视我吗？沈妙，你今日这般刻苦，莫不是为了一月后的校验吧。听你姐姐说，你可想趁着校验出风头，好让定……别人看见你。”
到底是孩子，刚才听了裴秀才的话，这会儿便不把爱慕定王的一套说出来了。
“校验？”沈妙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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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还没做出来，心酸/（ㄒoㄒ）/~

第十章 谢小候爷
广文堂的校验，设在每年的十月。
校验是对学堂里每位学子的考验，特别优秀的学子将能进入才艺展示，而最重要的是当日会有许多大儒朝臣观看，皇子也会在一边瞧着。若是有不错的学生，或许能因此得到进入仕途的契机。
总之，将自己的才学展示给别人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出风头的事情。是以每年的校验，众人都拼尽全力希望能拿个名头下来。
国二中，沈玥的才学最盛，每年都能在校验中独秀一枝。沈清虽然不比沈玥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书算却名列前茅，这一项上总也能拿个名次。
若说是一事无成，垫底的都是沈妙。琴棋书画全不会，书算策论更是一窍不通。每每当着校验当日出丑，别说才艺展示，便是通过考验都很艰难。前生的沈妙，最怕的就是每年的校验，只是看着沈玥沈清在台上春风得意，心中不是不羡慕的。
如今再看，只觉得都是小孩子间的争风吃醋，她什么阵仗没见过，校验，还真的不放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冯安宁，道：“校验么？我从未想过争什么名次，垫底的，有什么可争的？”
冯安宁微微一愣，她倒没想到沈妙如此坦荡的就说出落尾巴的事实。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沈妙，问：“你莫不是真的被伤得很了，才这般性情大变的吧？”
沈妙好似一夜间变了个人似的，平平淡淡，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竟有一种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因为本是坐在一桌，这种性情上的转变才看起来更为明显。
“是啊。”沈妙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本能的会对比自己成熟的人感到尊敬或者羡慕。沈妙的这种姿态，竟让冯安宁无形中对她的态度好了些。
书算也上完后，学子们到广文堂外边的花园中休息玩耍。女孩子们都在学堂里下棋或者讨论新写的诗，却听得外头似乎有什么惊马的声音掠过。
“什么声音？”易佩兰转过头去。
“去外头看看吧。”江采萱提议，拉起沈玥：“走，瞧瞧是什么事。”
沈妙本无意凑热闹，倒是冯安宁，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想了想，抓起沈妙的手：“一起去看！”
沈妙有些诧异，冯安宁向来是瞧不上她的，更别说是这般亲密的举动了。她尚且摸不着头脑，却已经被冯安宁拽着走出了学堂。
外头，已经有许多学生都闻声聚在了门口。却说见到冯安宁拉着沈妙过来，俱是投来诧异的目光。沈玥眼神微微闪了闪，没有作声，倒是沈清见状，自鼻子里冷哼一声。自从知道沈妙也爱慕定王之后，她连表面上的和气也不屑装了。
但让人惊讶的并不是这个。蔡霖刚刚从人群中挤出来，瞧见外头的人惊喜的叫了一声：“谢小候爷！”
谢小候爷？沈妙往外一看。
广文堂的朱色大门外，正立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马儿微微倨傲的踢动着前蹄，优雅的身形极是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但终究不及马背上的人耀目。
少年端坐马背，穿着一件玄色绣云纹的窄身锦衣，外罩深紫貂皮大氅。右手懒散的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生的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神却冷漠的很。
人群中立刻就有少女羞红了脸，也不顾是什么场所，大胆的将手绢叠成绢花往那少年怀中抛去。明齐向来民风开放，尤其是对少年少女们的规矩，宽容的很。
绢花落到了少年怀里，少年伸手接过拈在手中，勾唇一笑。抛落绢花的少女立刻抚着胸口，脸红扑扑的，俨然已经痴了。
下一刻，少年顽劣的笑容转瞬而逝。绢花飘飘摇摇的掉到地上，落到枣红色的马儿蹄下，碾成一团。
他懒洋洋的坐直了身子，天生富有一种极强的侵略性，却因为俊俏的脸蛋，将那吸引力放大的淋漓尽致。天生便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真是冷漠又恶劣的人啊。
易佩兰喃喃道：“是谢家小侯爷。”
沈妙挑了挑眉，谢家小侯爷，谢景行。
明齐如今的簪缨世家，多少都是从开国以来陪先皇打下江山挣下的功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人，有的世家只余名头，内里空空。有的世家却是越发繁荣，生的花团锦簇。
有如冯家这样的文官，也有沈家这样的武将。如果说沈家将门几代，都是老老实实的带兵打仗，是公认的实诚人。那么谢家，手握重兵，却是里里外外都是混人一个，当今陛下对上谢家也是无可奈何。
大约是谢家人骨子里总是存着几根反骨。干下的事情都是混账事，譬如说罔顾千里之外京城下的指令退守，偏要去剑走偏锋乘胜追击。最后还美其名曰“将在外军令有可受有可不受。”但天家人总是拿谢家人无可奈何，因为谢家人战无不胜。
沈家和谢家本就是对立关系，这其中固然有先皇故意的隔阂和挑拨，使之相互制衡达到稳固朝廷。沈信和谢侯爷的政见也是从来不和，沈信看不惯谢鼎战场上激进诡谲，手法不正统。谢鼎看不惯沈信打仗还要看兵书，守旧古板，不懂变通。两家除了在朝堂上吵架外，再无往来，先皇显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谢鼎的妻子去世后，谢鼎没有娶继妻。只有一房妾室，妾室生了两个儿子，也就是说，谢景行有两个庶出的同胞弟弟。也许是谢鼎心疼嫡子母亲早逝，想要尽力弥补他，从小娇宠着谢景行，终于把谢景行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可即便是这样，谢景行依旧是一个精彩绝艳的人，除了本性顽劣冷漠些，才学聪明相貌家世，皆是明齐数一数二，否则，不会有这么多姑娘心中暗自倾慕。
只是可惜了，沈妙心中叹息一声，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少年，最后却得了万箭穿心，扒皮风干的惨烈结局。
许是她目光中的怜悯太过明显，那少年突然望将过来，深如星辰的眸子微微一闪，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
－－－－－－题外话－－－－－－
我儿子帅不帅？帅！不！帅！

第十一章 谢家的结局
沈妙垂下头，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
谢景行死在二十二岁那年。
先皇是要惩治谢家的，明齐的皇室，越到后来，越是昏聩无能。整日不是想着励精图治如何发展国力，而是想着自保。簪缨世家都是威胁。诚如傅修宜所说，沈家老实做人尚且是目标，谢家这样不听指挥的，自然更是先皇的眼中钉。
适逢匈奴进犯，谢家带兵出征，谢鼎带兵出征，在战场上放肆了一辈子的谢将军最后全军覆没。谢景行在京中年关等着父亲归来，最后却等来了一具棺材。
谢鼎的死并不是结束，入葬时，定京百姓自行的为谢鼎送行，举国上下，痛哭哀恸。这对于皇室来说，是大忌。
于是没过多久，就任命年轻的谢景行代父出征。
谢景行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如同谢家人一样，在战场上发挥的天赋足以令敌人闻风丧胆。可是明知道谢鼎死的蹊跷，皇家的这封圣旨，几乎是把谢景行推向了绝路。
谢景行还是接了圣旨，也去了战场，然后兵败。当日暴露于敌军目标之下，得万箭穿心的结局。不仅如此，不知为何尸身被夺走，匈奴扒皮风干，晾在城楼，以儆效尤。
惨烈结局再一次上演，明齐举国哀恸。
父子齐丧战场，百姓们只看得到匈奴的凶残和将军的英勇，却看不到这阴谋之下的暗流汹涌。
那时候先皇已经行将就木，傅修宜接管朝廷事宜，为谢家的遭遇感到遗憾，追封谢家父子。得了封号的谢家父子已然作古，倒是朝廷的抚慰，平白便宜了那位妾室和两个庶出的儿子。
沈妙还记得得知谢景行死的时候，沈信沉痛的模样。原以为当初沈谢两家势同水火，谢家倒霉，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该难过的。现在想想，恐怕那时候沈信就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平衡已经被打破，谢家一倒，接踵而来就是沈家。
可笑她那时候还一门心思的把沈家搅到夺嫡的这趟浑水中来。
沈妙对谢家没什么感觉，当初却很是为这少年郎的际遇唏嘘了一番。这样精彩绝艳的儿郎，本应该在明齐江山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谁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而且明知道那封圣旨就是死亡的召唤，却仍去了。
也许是为了保全谢家的尊严，证明谢家最后都不曾磨灭的家族傲骨。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能看出谢景行顽劣外表下的非常人心性。
也是个非常正直勇敢的人吧。
沈妙这样想，只见蔡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递给谢景行，恭恭敬敬的道：“小侯爷，这是您吩咐我去找的医书孤本。”
一个小霸王，对人这样毕恭毕敬，直教人惊掉大牙了。可转念一想，可不是么，比起蔡霖，谢景行更是这定京城中的一大霸王。谢家更是霸王中的霸王，这么一想，觉得蔡霖对谢景行的态度又可以理解了。
冯安宁悄悄跟沈妙咬耳朵：“你觉得谢小候爷比起定王殿下如何？”
沈妙噎了一下，冯安宁突然跟她这么要好她还有些不习惯。她认真道：“谢小候爷更胜一筹。”
岂是一筹，在她看来，傅修宜这样黑心肝的小人怎么能和谢景行这样的少年相提并论。当初婉瑜和傅明在读明齐正史的时候，读到谢家那一段，也曾偷偷的与她说，觉得谢景行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死的着实可惜。
连自家儿女都称好的少年，必然是好的。
冯安宁有些惊讶，半晌才道：“看来你果然是真伤心了。”
沈妙懒得跟她解释。便见马上的谢景行一把接过包袱随手绑在马鞍上，看了一眼蔡霖，什么话也没说，潇洒的扬鞭转身就走。
马儿激起滚滚烟尘，依然掩盖不了马上少年的风姿。仿佛天上的旭日，天生就是耀眼的光芒。
蔡霖有些失落，周围的少女们难掩失望，大约是想着谢景行能多呆一些时间。很奇怪的，谢景行是唯一一个，在少女中名声在外，少年们却也不因此嫉妒的贵族子弟。可能是他与旁人迥异的行事风格，着实令人羡慕吧。
沈妙掩下眸中的深思。谢家倾覆，沈家也会随之迎来滔天灾祸。两家既然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可否缓和一下呢？若是天家那位想要动手，或许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能力？
救下谢家，救下谢景行。只要这样，便是给沈家增添了一分筹码。
沈家老实厚道，谢家飞扬跋扈。皇室最先对付的是谢家，她，或许可以和谢家做一笔交易了。
……
谢景行一路骑行，终于在某处酒馆面前勒马。
他翻身下马，径自走进酒馆最里面。厢房中，白衣公子容貌清秀，瞧见他微笑道：“三弟。”
“拿去！”谢景行将手中的包袱扔过去：“以后这种事别找我。”
若不是高阳托他找劳什子医术孤本，他才不会去找蔡霖，更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在广文堂供人围观。想到那朵绢花，更是觉得有些厌恶的拍了拍衣裳。
高阳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历来有洁癖，微微一笑，打趣道：“你这性子，就应当多走动。那些学生年纪也有与你相仿的，你该学学他们那般生气活力。”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或许也有可爱的姑娘，你年纪正好，整日孤家寡人是怎么回事。”
谢景行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兄外表正经内心无聊的性子，微微不耐的撇过头，脑中却想到方才看见的一双眼睛。
如幼兽一般清澈的眼睛，含着的却是深深的悲悯和无奈。那种神色都不禁让他一怔，后来那双眼睛的主人低下头去，似是羞怯了。
但谢景行是什么人，他少年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打过仗杀过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丫头大约是想装作恋慕他，可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双眼睛，沉沉的如一潭死水，一丝波澜也无。
实在很有意思。

第十二章 桂嬷嬷
沈妙下了学堂，回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沈玥和沈清依旧没有与她一道，沈妙也懒得与她们计较。沈老夫人已经休息了，她便径自回了西院。
方走到西院，便听得一个有些热络的声音传来：“姑娘可回来啦，老奴听说姑娘落水了担心的不得了，眼下看着姑娘好了心里才落下石头。”
侧过头，便见一名中年妇人朝这里走来，这妇人约摸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略胖，肤色稍黑，穿着一件青色比甲袄子。虽然看上去款式普通，那料子却是不错的。腕间一只沉甸甸的银镯子，满眼都是笑容。
“桂嬷嬷。”沈妙淡淡的答道。
那妇人似乎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一个劲儿的道：“老奴本想早些过来的，奈何然儿一直病者不曾好，一直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没法子，只得把然儿丢给他娘，自个儿先回府，看见姑娘好才安得下心。”
这话说的讨巧，便是沈妙在她心中比自己的亲孙子还要重要。若是往常，听完这话沈妙便又该大大的感动一回了，然后说些安慰的话语，拿些银子给桂嬷嬷让她回去给孙子看病。
可是再来一世，再看眼前的妇人，沈妙几乎要在心里嘲笑自个儿了，当初是怎么会瞎了眼认为这样的人是忠仆？
沈夫人生了沈妙没多久，沈信便带令出征了，沈妙年纪尚小不能舟车劳顿，沈夫人只得忍痛将她留在沈府里。沈老夫人为她请了奶妈，就是如今的桂嬷嬷。桂嬷嬷是庄子上农户出生，当初沈夫人也是看她勤快又老实，后来见桂嬷嬷将沈妙奶的好，更是将她放心的留在沈妙身边做教养嬷嬷。
可这世界上，人都是会变的。
沈府里西院本就人丁稀拉，做主的是东院的两房和沈老夫人。桂嬷嬷原先还老老实实的带沈妙，可越到后来，越是看清了局势，毫不犹豫的投奔了东院沈老夫人。桂嬷嬷性格谄媚，当初自己铁了心要嫁给傅修宜，桂嬷嬷也没少在其中煽风点火。
不过最可恨的，是当初沈老夫人带着自己那位远方侄女来投靠沈家，那位侄女被大哥沈丘占了清白，非要大哥讨个责任，最后成了她的嫂子，把大哥的后院搞得乌烟瘴气。而那位侄女被沈丘侮辱，就是桂嬷嬷做的人证。
如今想来，实在是一出蹩脚的戏码。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况且如桂嬷嬷这样的人，百次不忠，她自然要好好地收拾收拾。这样往外跑的狗，养着倒不如仗杀。
桂嬷嬷等了许久也没听到沈妙的打赏，面上维持的慈爱神情一时间有些僵硬。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沈妙，却见沈妙淡淡的看着她，没什么特殊的情绪。
她的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下一刻，便听到沈妙不咸不淡的答：“哦，那真是辛苦嬷嬷了。”
谷雨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嘲讽的看了桂嬷嬷一眼。她向来看不上桂嬷嬷这种谄媚的小人模样，仗着是姑娘的奶嬷嬷在西院里横行霸道。偏偏自家姑娘从前被个桂嬷嬷哄得服服帖帖的，听信了桂嬷嬷不少谗言，害的和西院本来的下人们都离了心。
如今可好，姑娘自落水醒来后，倒像是看清了不少事情，眼下对桂嬷嬷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着实让谷雨心中大大快慰了一回。
桂嬷嬷讪讪一笑，她也摸不清为什么沈妙今日待她态度这般冷淡。想着莫不是沈妙是因为落水之事心情不好，笑着劝道：“老奴劝姑娘一句，莫要太过伤心，保护着自己身子才是。姑娘花一样的人儿，定王殿下心里定是喜欢的，总有一日……”她向来会说讨喜的话，平日里捡沈妙喜欢的话来说，最能得沈妙欢心。可今日这番话一出来，却见沈妙变了脸色。
“嬷嬷这般说话，可是想要污了我的清白？”沈妙冷然道：“虽说父亲和母亲如今不在将军府，可我也是将军府嫡出的小姐，也是西院的主子，寻常家中尚且要知晓清白名声，嬷嬷这般说，岂不是故意陷我于水火之中？”
桂嬷嬷一愣，下意识道：“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老奴也是为了你好……。”
“这样说来便是我的错了？”沈妙冷笑一声：“也好，不如去向老夫人问个明白，如今将军府女儿的清白都是大白菜了不成？便是大白菜还值几个铜钱，桂嬷嬷你说的这般堂皇，我不禁要问是否是我太过不知礼仪。”
许是没料到沈妙突然之间换了势头，便是心情不好也不该拿自己出气。桂嬷嬷在西院里横行霸道惯了，平日里沈妙也被她拿捏的很好，今日这般，甚至当着谷雨和惊蛰的面被下了面子，心中有些恼怒，不由得道：“姑娘这话实在是折煞老奴，老奴跟在姑娘身边十几年，姑娘怎能认为老奴是故意害人？”
“放肆！”惊蛰高声道：“姑娘是主子，桂嬷嬷你怎敢跟姑娘这般说话？”
桂嬷嬷一惊，也懊恼自己方才激动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周围又有许多围着看热闹的下人。她只当沈妙那是那个容易被哄的小姑娘，忙又软了声音道：“姑娘，老奴是真心心疼姑娘，老奴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心中早就拿姑娘当自己的孩子。方才都是老奴说的不对，姑娘莫要生气，仔细着别气坏了身子。”
拿她当自己孩子看待？沈妙心中冷笑一声，她倒觉得桂嬷嬷是个妙人儿。平日里从她这里得了不少银子，却把东院的当正经主子。最后还害得她大哥吃了那样一个大亏。若是上辈子，后宫中遇到这样的刁奴，她早已一道懿旨让人打死丢出去了。不过现在么……。既然桂嬷嬷诚心投靠东院的，那就借她的手让东院吃个亏如何？
她挑了挑眉，语气淡淡道：“既然桂嬷嬷知错，便只罚三个月月钱吧。”
桂嬷嬷神色一僵，沈妙唇角一扬。
没有银子的桂嬷嬷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去东院表忠心了。

第十三章 暗自勾搭
夜里起了凉风，越近深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定京又处在北地，越发的冷的出奇。
灯火下，少女手捧着书，斜斜倚在榻上慢慢翻阅。身边的茶水凉了尚且不自知，只是看的出神。
白露呆呆的看着自家姑娘，仿佛一夜间，这个姑娘便变得不像是往日那个了。便如此刻这般静静的看书，莫说是以前的沈妙最讨厌看书，现在看起来模样，如果不是知道那是自家姑娘，白露甚至会以为看到了什么贵夫人。
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气势呢，白露有些不明白，自己站在原地发呆。直到霜降走过来推了她一把，小声斥责道：“傻站着干嘛？”走过去将披风披到沈妙身上，温声劝道：“姑娘，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广文堂，还是早些歇息才是。”
沈妙摇了摇头：“你们先休息去吧，我再看一会儿。”
哪有主子不睡丫头先休息的道理，霜降无奈，还想再劝一会儿，却被给沈妙换茶的谷雨拉住，待换了茶，将她和白露一并拉到了外屋。
“怎么啦谷雨？”白露不明白：“姑娘身子才刚好，你怎么也不跟着劝劝。”
“我怎么没劝？”谷雨头疼：“只如今姑娘哪里听得进去我说的话？今日看书都看一天了，我猜约摸是先生的功课，姑娘打定主意看，我有什么法子。”她忧心忡忡的看了里屋一眼，原先怯懦的时候，时时都要人拿主意。如今不怯懦了，却是自己拿的主意大家都不敢反驳。近身伺候着，谷雨越是能感觉到，沈妙每次发号施令，根本让人不敢拒绝。
就那么淡淡的说话，也透露出一股子威严劲儿。似乎老爷发火都没这么可怕，谷雨叹了口气。
屋里，沈妙还在看书。
她看的认真，一点儿细节都不放过。若是能认真的看一下，便能发现，她手中拿着的正是“明齐正史”。自开国以来到现在明齐发生过的大事，她孰知未来几十年将要发生的事情，也准备寻求一些方法来阻挠悲剧的发生。在这之前，她必须要找到这些簪缨世家如今情况的源头。
皇帝下令铲除这些世家大族的脚步就快要近了，沈妙记得清楚，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便会有一场浩劫。敌人的敌人便是友人，若是这些簪缨世家到了，很快就会轮到沈家。
在沈信没有回来之前，沈府只能由她一个人撑着，还要提防东院里的那些豺狼。
沈妙料想的不错，这天晚上，桂嬷嬷进了荣景堂，她是过来送这次回庄子上带着的特产，却是同沈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拉了一通家常，话里话外都是沈妙越发行事忤逆，动辄迁怒下场的话。
张妈妈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陪着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后，桂嬷嬷又让张妈妈在沈老夫人面前美言几句，这才离开了。
她刚走出荣景堂的院子，便瞧见任婉云身边的丫头香兰走过来，看见她便笑了：“桂嬷嬷，我正要找您呢。”
“哟，”桂嬷嬷眯着眼睛一看，见是香兰，便也笑了：“香兰姑娘找我什么事儿呢？”
“也没什么大事，”香兰过来拉着桂嬷嬷的胳膊：“就是咱们太太听说您知道有一处卖口脂的地方，口脂卖的特别好看，想找你问问那卖口脂的在什么地方。”
这话里明显便是个借口，当时任婉云想要找桂嬷嬷过去说什么私密话。桂嬷嬷心知肚明，也顺着香兰道：“这是什么事儿，太太既然想听，我便告诉太太那地方，说起来那口脂，许多官家的小姐太太都爱用呢……”
待同香兰来到了彩云苑，外头的丫鬟婢子都已经打发走了。
任婉云坐在榻上，沈二老爷这会儿还在外头应酬不曾回来，她便在一边随意的做会儿针线，大概是在绣个荷包，却是边绣边吃着旁边一碟子葡萄。
这可是个稀罕物，都这个天气了，定京城里是寻不到葡萄的。也就沈二老爷有本事，讨了一筐子过来，给自个儿院子的女人们分吃了。
桂嬷嬷心中暗暗啐了一口，虽然表面上瞧着沈家二房当家没亏待大房，可沈妙用的吃的，表面上看着光鲜，却是如同那商户家一般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东西。便是说这吃食吧，沈妙可就没有这葡萄待遇。
她心中兀自想着，却是任婉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开口道：“桂嬷嬷。”
桂嬷嬷忙回过神，应了：“太太，老奴在的。”
任婉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虽然保养得极好，眼角却还是有一些细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上好的料子剪裁得体的衣裳，举手投足都是当家夫人的派头，即便是笑着，也有些威严的模样。
她道：“听闻你回来了，如今小五身子方好，你需得好好照顾她。”
桂嬷嬷心中嘲笑，道谁不知道东院巴不得西院倒霉，任婉云又怎么会如此好心，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果然，只听得任婉云又道：“这些日子，小五大约是落水心情不大好，大哥大嫂不在，我这个作婶子怎么做都是错。便是想要听些什么消息，也须得从你这里来听了。”
这便是要桂嬷嬷将沈妙的一举一动都说给任婉云听了。
桂嬷嬷忙道：“太太有心关怀五姑娘，是五姑娘的福气。不过依老奴看，五姑娘这次落水，也的确是生了气。这几日性情都变了不少，连带着对老奴也生分了。别的不说，便是今日好端端的，老奴也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她愁眉苦脸道：“老奴听闻五姑娘落水，心中焦急，连自家的小孙子尚在病中都不管，谁知道五姑娘斥责老奴，老奴心中也不好受。”
任婉云有些不耐烦听这老货的言外之意，便道：“小五，终究是因为心病。那桂嬷嬷你看，小五对定王殿下的态度可曾改变了？”
这才是她最想问的话。
桂嬷嬷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五姑娘似乎是想与定王殿下划清界限，今日都不让老奴提起。不过老奴带了五姑娘这么多年，清楚她的性子。五姑娘在定王殿下一事上异常执着，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些话，大约只是姑娘家气急之下的话，当不得真的。”
话音刚落，任婉云的面上便浮起一丝狠戾。

第十四章 母女
桂嬷嬷走后，沈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爬到任婉云身边，依偎着母亲，语气中是掩饰不了的愤怒：“娘，沈妙不肯放弃定王殿下，我该怎么办呀？”
沈家三房，大房无疑是官位最大的，若是沈妙求沈信自个儿讨赐婚，那也是有很大可能的。可是她也爱慕定王，若是沈妙成了，她算什么？
定王殿下那么丰神俊朗的人，怎么能被沈妙那个蠢笨无知的人占了。每每思及此，沈清便是一百个不甘心。
“放心，这沈府里，没人能大过了你去。”任婉云道：“沈妙个性蠢笨，不足为惧。娘自然有法子让她嫁不成定王殿下，倒是你……”她叹了口气：“不妨认真点看着秋水苑的人，你以为二丫头就是个好的了？你有这样的想法，二丫头未必就没有。”
“沈玥？”沈清皱了皱眉：“她也恋慕定王殿下？怎么可能？”沈清道：“再说她真的喜欢定王殿下，三叔不比大伯，也说不上话呀。看来看去，都不足为惧。”
“你呀，”任婉云嗔怪的点了点沈清的额头：“叫我怎么放心。你三婶可是个厉害的，当初和你三叔……”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任婉云猝然住嘴。只是道：“总之，五丫头你莫放在心上，娘自然有办法。”
“谢谢娘。”沈清甜甜的道。母女俩笑作一团。
秋水苑内，陈若秋正坐在桌前写字。
她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子，才情无限，即便是已为人妇，还是常常喜欢写写字看看书。沈玥立在她身后，一身鹅黄绸缎长裙，身段儿纤弱又苗条，活脱脱就是个小陈若秋。
“娘，刚才你为什么对桂嬷嬷那样说？”许久，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桂嬷嬷来过一次，可出乎人意料的，陈若秋非但没有让桂嬷嬷阻止沈妙恋慕定王殿下，反而让桂嬷嬷劝着沈妙，定王殿下是个好归宿。
“这不是让她打定主意嫁给定王殿下了嘛。”沈玥有些埋怨。
陈若秋放下手中的狼毫，轻轻叹息一声，拉着沈玥的手来到榻前坐下，温声道：“玥儿，娘不是告诉过你，做任何事情，尤其是在这后宅之内，都要绕着弯儿的去做。这样日后出了什么事，管天管地，总归都管不到你这里来。”
沈玥摇了摇头：“娘，我不明白。”
陈若秋笑了笑。她这个女儿，温柔又有才华，脑子也不笨，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大约是沈三老爷太过疼爱她，是以也不知道后宅中的凶险。哪像她当初，在尚书府的时候，一堆子姐姐妹妹姨娘侍妾，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她出嫁后，一直把沈三老爷牢牢的把握在手心里。
只是终究没能生个儿子，这是最遗憾的事。沈三老爷再疼爱她，没有儿子，就没有傍身的砝码，迟早沈三老爷都是要让妾室断了绝子汤的，到那时……又是个什么场景呢？
所以这个女儿，她更是要好好教养。
“玥儿，你以为沈五如何？”她轻声问道。
沈玥想了想，便答：“书算策论不会，琴棋书画不通，性子怯懦蠢笨，不善言辞。若非有大伯的名号镇着，只怕无人会给她脸子。便是庶女，看上去都比她要有气度一些。”
若是有人听见，定会大吃一惊。这些将沈妙贬的一文不值的话竟是出自这个温温柔柔的堂姐之口。要知道明日里沈妙最好的朋友便是沈玥。
“或许以前是这样，”陈若秋摇摇头：“可这次落水后，我瞧着沈五也变了不少。”
“娘为何这样说？”沈玥不解。
陈若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能用小女孩受了打击一时赌气说话，可陈若秋见过了不少人，比起她自作精明的二嫂来说，她看人看的更清楚，沈妙变聪明了。
她在荣景堂和老夫人的对话，以及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和以前截然不同。难道定王的事给了她这样的打击，亦或者是身边有高人指点？
不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或许是受了定王打击吧。但是玥儿，娘告诉过你，聪明的女人不对付女人，她们对付男人。”陈若秋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唱歌一般：“你既然也心悦定王殿下，又何必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沈妙的身上。你大伯就算再有权势，可天下男子，绝没有去爱慕一个蠢笨无知的女子的说法。定王殿下贵为皇子，若是真娶了这般不堪的女子，岂不是被天下人笑话？”
“可是……”沈玥有些委屈。
“听娘的话，你不仅不要因此而疏远沈五，还要如同从前一样与她做朋友。你要加倍的勤奋，让所有人看得到你的才华和美貌。你越是出众，她便显得越是蠢笨。”陈若秋笑着，仿佛在闲话家常一般，说的话却是字字诛心：“我让桂嬷嬷劝着她继续恋慕定王，这样蠢笨的女子倾心相待，越发的就显出她是个不自知的笑话。定王殿下只会加倍厌恶与她。”
“这样一来……”沈玥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陈若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明白娘的意思。所以，要劝着她继续爱慕定王，在定王面前出丑。只有这样，才能让定王殿下注意到更为出众的你。就算天下都要定王殿下娶沈五，你要是能让定王殿下心中的人是你，你便赢了。”
“娘……”就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沈玥有些害羞的头埋在陈若秋怀里：“我省得了。”
陈若秋笑了笑，当初和沈三老爷的亲事，也有许多阻挠，介时沈三老爷也算青年才俊，许多媒人都来说亲事。
为何独独选中了她呢？不过是因为有次在寺庙中偶遇，她恰好穿着一身白色锦衣树下弹琴，被沈三老爷听到罢了。沈三老爷对她惊为天人，回去后便非要娶她为妻。
沈三老爷最爱听琴，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
看，那么多女子争争抢抢，而她是最后的赢家，不过是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一个男人罢了。
沈家三个嫡女又如何？只有她的玥儿能对付定王殿下。

第十五章 苏明枫
无论东院的怎么做，沈妙都还是开始故意疏远了二房和三房的人。也不再像从前一样黏着沈玥和沈清了。起初沈府众人都以为她不过是因为落水之事小孩子赌气，可当沈妙开始行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时，众人便多少觉察出一些不对来。
桂嬷嬷一如既往的劝着沈妙莫要与东院置气，偶尔也旁敲侧击的说些定王乃是明齐无双男儿的话。可沈妙竟像是铁了心般的，每每桂嬷嬷提起此人，便狠狠呵斥一番，弄得桂嬷嬷煞是头疼。不过西院如今都是二三房塞来的人，总有些刁奴。谷雨几个本以为沈妙既然转了性子，定当好好地整理一下后院，谁知道沈妙竟是理都不理。
沈妙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些日子，她去广文堂越来越勤奋了。虽然众人看她的目光依旧是垫底儿，她却也不恼，每日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她越是这般坦荡，人们便越是觉得无趣，竟然也过了些安然的日子。
这天清晨，辞赋课结束后，沈妙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随着广文堂的花园里随便走走。
广文堂虽是学堂，占地面积却颇为广阔。因着有国一国二国三三个等级，沈妙这样年纪的在上国二，却不知不觉的走到国一的面前。
恰好见着一小孩坐在台阶上抹着眼泪。
这小孩约摸*岁的模样，生的白白胖胖，或许是体态有些过于臃肿，一眼看上去竟好似个胖胖的球。他穿着一件菘蓝色的银丝彩褂，小布靴，脖子上套着个圆圆的项圈。好似年画上走出的娃娃。
沈妙微微一怔，随即走过去，轻声道：“你哭什么？”
那娃娃许是没想到突然有人来，吓得“扑通”一声从台阶上栽了个跟头。倒也没哭，而是一咕噜坐起身来，愣愣的看着沈妙。
他生的白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脑袋上扎了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实在是憨态可掬。沈妙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那小孩却是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姐姐”。
沈妙的一颗心都要被这小孩叫化了，她上辈子生了婉瑜和傅明，可婉瑜和傅明五岁之前她都在秦国做人质。待回来后，两个孩子都已经学会规规矩矩的叫“母后”。沈妙自己都不知道五岁之前，她的两个孩子是何模样。眼前这小孩虽*岁，看起来却是不谙世事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起婉瑜和傅明。
沈妙微微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你哭什么？”
“先生问我问题，我答不出来，便打我手心。”小孩伸出手，露出红红的手心，委委屈屈的道：“我实在疼得很。”
沈妙想要逗逗她，就问：“先生考你什么问题呀？”
“先生要我写兔死狐悲四个字，可我默不出来。”小孩哭丧着脸。
若是国一这个年纪，默字都默不出来，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了。撇开沈妙自己不谈，傅明在这小孩这么大的年纪时，已经开始学着处理朝中的政事，虽然只是假装联系，但多少也能应对一些。虽然皇家少年多早熟，来广文堂读书的孩子也都是贵族子弟，不应当启蒙的这般晚。
那小孩还嫌抱怨的不够，继续哼哼唧唧道：“若是回去被爹知道了，定又会狠狠训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沈妙被这小孩哀哀戚戚的语气惊了一惊，又好气又好笑。想着这是哪家的活宝贝，也不知从哪里学到的这唱大戏一般的说法。她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那小孩看着沈妙，沈妙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加之她本身长得颇有孩童气息，看起来其实并不比这小孩大多少。但不知为什么，身上便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仿佛见过大风大浪，能安定人心。便是这小孩，闻言也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的来历。
“我是京城平南伯家的二少爷，苏明朗。我爹是平南伯苏煜，我大哥是平南伯世子苏明枫。”
竟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将自己的身价来历说了个一清二楚。
沈妙一愣，苏家？平南伯？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苏家和沈家都没什么关联。因为彼此在朝堂上是相悖的政见。苏家和谢家关系不错，平南伯苏煜和临安候谢鼎是很好的兄弟，苏明枫和谢景行也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这两人关系好到什么地步呢？当初苏明枫死了后，只有谢景行敢去给他收尸。
是的，苏明枫死了。或者说，是整个苏家都灭亡了。先皇搜出苏家贪墨并私下贩卖兵马的证据，兵马之事，一旦牵涉，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圣旨下的突然又迅捷，都没有过审，直接带军抄家就地处死。青天白日的，整个苏家的血从定京城东流到定京城西。
谢景行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整个苏家无一生还。而往日交好的人都没一个出面，还是谢景行亲自去给苏家主子收的尸，完了后谢鼎向先皇请罪，只道看在苏家也曾为了明齐立功的份上请求下葬。
先皇准允了，苏家的后事是由谢家一手操办的。沈妙记得很清楚，年关时候沈信回来知道了此事，还很是唏嘘了一番。
苏家的灭亡，就在两个月后，很快了，面前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也死在了那道冰冷的圣旨之下。
她的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冷，一双眸子里隐隐泛出厉色。
小孩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沈妙再看向这孩子的时候，语气便又如方才一样温柔了：“苏明枫？是不是最近立了大功，军马管得极好的那个苏家世子。”
“是！”小孩昂着头答道：“爹说陛下这次肯定会赏大哥个功名呢。”
沈妙笑了，她微微弯下腰，凑近小孩，轻声道：“你不是说你爹知道你答不出先生的问题，就会罚你么。我有个法子，可以教他不罚你。”
“是什么？”小孩儿眨着眼睛道。
“你须得答应我，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我才说。”
“好。”小孩儿想了半晌，点点头。

第十六章 狡兔死，走狗烹
苏家是掌管军马的大族，但凡掌管兵器、粮草、军马之类的大官，似乎总是要比别人格外高人一等。
苏家军马这一块上的地位斐然，自明齐开国以来，无不是管得服服帖帖。平南伯苏煜也是如此。在他看来，苏家花团锦簇，必然会长长久久的绵延下去。或许忠臣都会有这样一种想法，只要忠心做事，皇家必然不会亏待与他。
只是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这世上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苏煜年过不惑，同夫人也算恩爱，虽有几房妾室，妾室所生的都是女儿。一共便只有两位嫡子，因此对儿子们的教育总是格外严厉些。
大儿子苏明枫年纪轻轻便已入仕，依旧是如他一样掌管着军马处的权力，甚至这半年以来做的比苏煜还要出色些。前段时间苏明枫同太医院的兽医们商量着改革了军马的一些规章，竟然每年因马瘟死去的军马数量少了一半，这可是件大功。只待下个月朝中军马统计反馈后，必然会因此给苏明枫赏赐。
赏赐倒是其次，主要是这其中代表的荣耀。苏煜已经年过不惑，如今苏明枫年纪正好，是该子承父业，扩大苏明枫名气的时候了。若是苏明枫再出色些，说不定会成为留给下一任储君的心腹人才。
大儿子如此出色，苏煜自然是高兴不已，可是小儿子却令他头疼。大约是小儿子苏明朗是自家夫人年纪颇大的时候才得的，夫人宠爱的很，是以便养成了娇惯的性子。莫说是如同大儿子一般优秀，便是在同龄人中也每每显得落后一些。
本来苏明朗不是长子，自然不用继承世子之位，是以蠢一点也没关系。可是苏煜是个倔强的性子，哪里容得下自家儿子半点不好。于是每次从广文堂回来考功课，小儿子训斥照挨，夫人护短照护，实在是有些鸡飞狗跳了。
这不，这一日，苏煜正在书房同苏明枫商量事情。父子俩在军马一事上有说不完的话题。苏老爷可得意了，生了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下个月关于苏明枫的赏赐便要下来了。
“依我看，陛下这次必然是封官。珠宝赏赐什么的暂且不说，爹只盼着你仕途走的更稳。如今匈奴蠢蠢欲动，军马之力更需重视。明枫啊，你只要得了陛下重视，日后咱们苏家只会越走越远。你弟弟年幼，苏家，还需你扛起大梁。”
苏明枫点头称是。他正是少年时期，眉目间亦有正气凛然。然而目光中也忍不住流露出几丝得意，少年郎最是争气性时期。更何况是来自父亲的肯定，便是他一向在为官之事上沉稳有加，此刻也是心花怒放。
父子俩俱是心情不错，便听得小厮在门外叫道：“老爷，二少爷回来了。”
正是苏二少爷苏明朗下学的时候。每日苏明朗下学，都会被叫到苏老爷书房中考验功课一番，今日也不例外。
苏老爷有些头疼的按住额心，看看优秀的大儿子，再看看蠢得小猪似的二儿子，实在有些滑稽。苏明朗每日来书房，最后只会把苏煜气的人仰马翻。
今日也是一样。
苏明朗慢慢的进了书房，撇了撇嘴角，叫了一声：“爹，大哥。”
他就像个圆滚滚的皮球，傻得可爱。苏明枫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明朗，今日在学堂过的可还好。”
苏明朗抿了抿唇，没说话。每次他这样做，意思便是，过的不好，一点儿也不好。被先生训斥了。
苏老爷板着脸，对苏明朗道：“伸出手心。”
苏明朗瑟缩了一下，委委屈屈的伸出手，便见白白嫩嫩的掌心里，赫然有几条红痕，不是挨过板子的痕迹是什么？
苏老爷一脸早就料到的模样，倒是苏明枫有些心疼自家弟弟，问：“这先生怎么打的这般重，不过是个小孩子。”
“就是你们整日这般娇惯才把他惯坏的！”苏老爷闻言暴跳如雷，怒道：“今日又是哪里出了错。”
小苏明朗顿了顿，才扭扭捏捏道：“先生让我默兔死狐悲四个字，我默不出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苏老爷一脸痛心疾首：“你连默字都默不出来，看看些如你一般大的少爷，哪个像你这样。你大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学军马策了。我苏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光了！”
苏明枫正想劝一劝，便听得自家二弟抽抽搭搭道：“我虽默不出来兔死狐悲四个字，却默的出来狡兔死走狗烹六个字，说起来还多两个字呢。既然都是一样的意思，默出狡兔死走狗烹不是一样的么？”
“胡说八道。”苏老爷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苏明枫笑了笑，道：“二弟，这两个词可不是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明朗仰着小脸问。
“兔死狐悲的意思是兔子死了，狐狸觉得自己有相同的命运而感到悲伤。而狡兔死走狗烹的意思呢，则是兔子死了，于是用来捕猎的猎狗便没有价值，也被烹饪了。是说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不能为利益所趋的时候呢，那些工具便可以丢弃了。狡兔死走狗烹和过河拆桥倒有些像。”苏明枫是个好哥哥，也耐心的回答着自己弟弟的问题。
却是苏明朗摇了摇头，仍旧一脸困惑的道：“既然都是兔子死了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是应当一模一样么。总归兔子是死了。”
苏明枫正要解释，却见自己的父亲突然神情微微一顿，轻声重复了一遍：“兔子死了？”
“是呀，”苏明朗摊着手心，圆胖的脸上仍旧是天真而执拗的表情：“总归都是兔子死了。这些意思不是说，只要兔子死了，狐狸和狗都要倒霉了么。既然大家都要倒霉，那么这些词的意思不是一样的嘛。”
狡兔死，走狗烹，自然都是规矩。寓言之所以为寓言，必然有其在生活中所呈现的大道理。
兔子死了，狐狸比狗聪明些，大约能看到自己的结局。可是，谁才是那条猎犬呢？帮助主人捕猎到兔子的狗，又是个什么结局？
苏煜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十七章 谁教你的
十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定京城中平南伯家的世子苏明枫大少爷突然身染重病，须得在家疗养。平南伯心疼爱子，与夫人一同在家照看苏大少爷，军马场那边的事情暂时搁下，陛下赏赐了一些东西表示慰问，并让新的接管人前去接管事宜。
定京城中百姓们纷纷为此感到扼腕叹息，那苏大少爷青年才俊，入仕途不久便立下大功，眼看着正是要平步青云，前途无法限量之时，却突然生此重病。果真是天妒英才，若是拖个三五年的，怕是再回头，朝中便也无立锥之地了。
百姓们如此看，朝堂上的同僚却不定。有聪敏的人便道：“这哪是生病呢，这分明是避祸啊。原先以为这苏家如同烈火烹油，眼看着就要引火烧身，不想如今还能看清局势，来个釜底抽薪。”
这些事情传到沈妙耳中时，她正站在院中修剪海棠花的枝叶。这几日在广文堂上学，因着苏大少爷的事情，大家有了新谈资，反倒不怎么注意她来。她也难得清闲几日。
“姑娘如今到喜欢这些花儿草儿了。”谷雨笑着道：“这海棠花长得可真好。”
海棠花深红色的花瓣在肃杀的秋日显出几分灵动的色彩，她当皇后的时候，学着操持后宫生机，帮傅修宜拉拢权臣，去秦国甘当人质，和楣夫人斗智斗勇，大多数时候，都活在权谋和宫斗中，又哪里有心情如现在一般这样剪剪花散散心？
“你知道海棠花为什么开的这般艳吗？”她问。
谷雨虽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笑笑答道：“这是管事的从外头拿回来的种子，听说是很金贵的种子，夫人也夸过，是这种海棠在秋日看的特别好。”
沈妙轻轻摇了摇头。
哪里就是这个原因呢？
正如宫中那种阴森苦寒之地，就连冷宫外都是花团锦簇的，不过是因为那些花枝之下，都是累累白骨。这世上最艳丽的东西，都有最冷的缘由。
苏家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他们会怎么做呢？
她微微一笑。
……
平南伯府上。
苏大少爷的院子被人紧紧的看守起来，除了贴身小厮和亲人，旁人无法进入。只闻得见里头重重的药味，苏老爷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作为苏世子好友的谢小候爷，自然是要登门探病的。
谢家的马车停在苏府外头，小厮正吃力的从上头往下搬药材。那些药材都是用箱子来装，足以见谢小候爷对好友的用心。
书房内，苏明枫一身青布衣，除了身形有些消瘦外，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哪里有身患重病的痕迹？
他的对面，锦衣少年紧锁眉头，扬声问：“避祸？”
“不错。”苏明枫看着好友，叹了口气：“如今你也看到苏家势头越来越好，苏家已经绵延几代，由军马这事而言，实在不应再往上升迁。可陛下非但没有打压，反而越发的捧着苏家。”
“你还立了功。”谢景行提醒道。
“正因为立了功，父亲与我都颇为得意，却忘了背后隐藏的危机。这功德再往大，就是祸了。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只是原先苏家身处其中，难免一叶障目，如今豁然开朗，不得不悬崖勒马，实在险的很。”
“这样做也好。”谢景行点头：“只是你如今就须得在家白白呆几年。”
“我只愿苏家平安无事。”苏明枫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如何？苏家和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家已经决定悬崖勒马，你谢家……”她没有说下去。
谢景行挑眉：“我不入仕，他能耐我何？谢家就一个临安候，他总要顾及天下众口。”
谢景行和苏明枫不同，苏煜为了苏家，把儿子早早的送入仕途。可谢景行却没有入仕，身上只挂了个闲职。有几次随谢鼎出征，还挂的是亲子的名头。皇家人就算再想打压谢家，也不会去打压一个儿子都不接班的家族。
“你倒如此深谋远虑。”苏明枫忍不住笑了。
“我也不是为了防他。”谢景行懒洋洋道。
他的确不是为了提防皇家，不过是为了和他爹作对罢了。
“不过，”他眉头一皱，突然转了话头道：“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此事。原先我几次提醒你，都不放在眼里。”
苏明枫惭愧的低下头：“原先争一时意气，又正是得意，哪里会想的这般多。这一次，还多亏了我二弟。”
“你二弟？”谢景行本是懒洋洋的靠着椅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个糯米团子？”
苏明朗就是个蠢团子的事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怎么还能给苏家提醒这些事，莫不是苏明朗吃错了药？
苏明枫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才道：“这次若不是二弟误打误撞，说不定就要酿成大祸了？”
“误打误撞？”谢景行轻声自语。
正在这时，便听到一声稚嫩的：“大哥，娘让我给你送点心来了。”
苏明朗端着一碟子花朵模样的酥饼迈着小短腿儿走了进来，他圆圆胖胖的像个汤圆，嘴角还沾着不少的糕饼屑，显然在端过来的途中已经偷吃了不少。
这些日子因为他的无意间提醒，苏家改换策略，连对他最不满意的苏老爷都破天荒的觉得自己儿子“必有大用”“聪慧敏捷”“大智若愚”。苏夫人更是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不过短短几日，苏明朗便胖了一大圈。
他见谢景行还在，不由得声音低了几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些惧怕哥哥这位俊美的好友。
苏明朗把点心放在桌上，丢了一句“大哥我走了”转身就要跑，不想被人一把揪住衣领。
回头一看，那少年锦衣华服，温柔的蹲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头，一双桃花眼带笑而生动，偏偏眼神却冷漠无比。
他问：“那句话是谁教给你说的？”
苏明朗瞪大眼睛。
“狡兔死，走狗烹。”谢景行笑的邪气极了。

第十八章 原来是你
日子总是过得分外快的。
随着天气越发寒凉，广文堂的学子们也开始为月底的校验做准备。
男孩子是为了入仕，女孩子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在日后嫁人的砝码中增色不少，亦或者是能被门当户对的人家相看中。
这是勋贵子弟家必然要做的，便是如冯安宁这样的娇娇女，这些日子也开始刻苦了起来。沈清和沈玥更不必说了，尤其是沈玥，整日整日的在东院弹琴吟诗，只盼着这次又大出风头才好。
沈玥和沈清都已经十五了，按规矩也是到了该相看人家的时候。明齐的女儿家，大约十六出嫁，十五便可以开始定亲。沈清和沈玥迟迟不定，无非是眼高过顶，寻常的看不上，太高的，却又有些不知好歹。
到底这两房，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瞄向了定王。
先王生九子中，唯有老九定王如今尚未定亲，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该娶亲的时候。然而因为种种原因，皇妃之位悬而未决。犹如一块香饽饽，这一次校验场上，定王也会亲作考官。是以许多女儿家都卯足了劲儿，只盼着在定王面前讨个好，恨不得定王对自己一见倾心。
沈妙却没这个想法。
再来一世，她依旧是不通风月的女子。吟诗作对她不会，弹琴跳舞亦不通。总不能站在台上与人说朝堂大事。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再和定王扯上关系了。
上辈子定王利用她沈家，害她儿女，屠她满门，这笔账迟早要讨。既是血仇，又怎能做夫妻？
冯安宁问她：“你怎么不看书？眼看着月底了，你若又要掉尾巴，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原先沈妙落水一次后，显得沉静了许多。她还以为沈妙是突然开窍了，如今看来，倒和以前一般无二。依旧是那个蠢笨无知的学生。
沈妙道：“总归看不明白，何必浪费时间。”
一边听到此话的易佩兰“噗嗤”笑出声来，讥讽道：“烂泥扶不上墙，如是而已。”
沈玥正在与沈清说话，假装没有听到这边的话，并不帮忙解围。这些日子沈妙不像从前一般讨好她们，她们心中也多有不悦。只巴不得看沈妙出丑。
沈妙却仿佛没有听到易佩兰的话一般，起身道：“我去花园走走。”
待她走后，易佩兰才撇了撇嘴：“是无话可说才逃了吧，真真胆小如鼠也。”
“你说够了没有？”冯安宁眉头一拧：“学问做得很好了么？”她自来在国二中是有些威严的，家中更是宠着。易佩兰也不想与她交恶，便又不做声了。
却说沈妙来到花园，慢慢的走着。
广文堂也是风雅之地，花园里茂林修竹，池塘假山，修建的煞是可爱。走进去便可闻到林丛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她只是想安静的自个儿待一会儿，国二到底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孩子，而她上辈子甚至已经为人母，做皇后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一天除了面对各种妃嫔的问安，都是呆在自己的凤仪殿。习惯了冷清清和空落落，和一群孩子闹腾，无论是讥笑还是嘲讽，都实在懒得应付。
到底都没放在眼里。
走着走着，便见前面出现了一个雪白雪白的糯米团子。
一身象牙色的缎面长袍的小团子就站在竹子下面，衣服本该是非常漂亮的，结果因着那圆圆的身材偏被挤得有些变形。而脑袋上依旧扎着个揪揪，显得有些滑稽而可笑。
“苏明朗。”她轻声道。
那团子闻言，急急忙忙的转过头来。看着沈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似乎是想扑上来，但又犹犹豫豫的站住，看着沈妙没有说话。
这孩子看起来真像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沈妙有些头疼。莫不是将她当做母亲了？
苏明朗看着沈妙，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紧接着，眼圈红了起来，小声糯糯道：“对不起……”
对不起？沈妙微愣，就看见团子嘴角一扁，委委屈屈的竟是要哭了。
下一秒，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是你。”
－－－－－－题外话－－－－－－
亲们，不要养肥啦~养肥也是要影响上架数据哒，现在就看起来吧，有啥意见茶茶也好修改昂~

第十九章 少年郎
“原来是你。”
自竹林走走出一名俊美少年，他也穿一身象牙白滚边镶银丝长锦衣，比起那白生生的团子来，实在是穿的优雅修长极了。
他走到沈妙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目光中带着探究。
这少年个头极高，沈妙堪堪抵达他胸前。仿佛在看稚童一般，嘴角习惯性的带起顽劣的笑，却因为他俊俏的脸蛋丝毫不让人反感。若是换了普通少女，怕是此刻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了。
然而沈妙毕竟不是真正的豆蔻芳华，她扫了一眼对方，并不言语。
那少年却勾唇一笑，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多了把精巧的短刀。他把刀鞘那一端对准自己，用刀柄抬着沈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沈妙不得已把目光投向对方。
少年约摸十*岁，却生的剑眉星眸，眼睛似乎是带了秋水般，似笑非笑的模样十分动人。然而目光深处却让人发冷，那是一双锐利的眸子，几乎可以看到人心底去。这样的人，即便是外表再玩世不恭，只怕内心也如一块寒冰般难以入侵。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让那短刀的刀柄离开自己下巴。温和的道：“谢小候爷。”
谢景行笑了，他语气不明道：“你认识我？”
“京城中无人不知谢小候爷大名。”沈妙淡淡道。这话似乎是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的，但由她说出来，竟是正经的出奇，让人分辨不出语气。
“我不认识你。”谢景行扫了一眼她，又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团子：“是你让苏明朗传话给苏家。”
“传话？”沈妙看着他，忽而微微笑了：“不过是教他个不被父亲训斥的法子，转移注意力罢了。怎么还用的上传话二字？小侯爷未免想的太多。”
“想的太多？”少年玩味的咀嚼着几个字，突然欺身上前，几乎将沈妙逼到了背后的巨大树干之上，他神情暧昧，语气却十分清明：“我若不想多，就被你瞒过去了。”
沈妙皱了皱眉。
明齐虽然对男女之风并不太过严峻，但这样未婚男女青天白日下做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有失礼仪。尤其广文堂外头多是勋贵子弟，若是被人看到。她倒不介意自己坏了名声，只怕沈信会因她而蒙羞。前生因为自己，沈家覆亡，她方看清楚父母的良苦用心，重来一世，家族她来护，怎么能容得别人说沈家一点不好。更何况还是因她而起。
思及此，沈妙便有些不耐烦道：“谢小候爷兴师问罪，究竟是想干什么？”
谢景行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他向来对任何事情都有十二万分敏锐的直觉，有些事情，单从表面上，也能看出其中的暗流。这都是在十几年间生活下练就的，在战场上杀过人，定京表面之下的诡谲争斗，以及后宅中包藏祸心的暗算。他看上去嚣张的长到这么大，并非全靠运气。明齐那么多勋贵家的子弟，每年因为种种原因不在人世的从来没少了去。
他从不会对任何事情掉以轻心。
苏明朗的一句话，苏明枫不会联想到其他，苏老爷也觉得是儿子无意间提醒。在他看来却不然，时机把握的这样巧，而世界上的真正的巧合都太少了。很多表面上的巧合，都是人为的。
他能断定有人在教唆苏明朗说这番话，不过究竟目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他打算会一会这个人。
然而真正见了这人时，却令他意外不已。
谢景行原以为，能说出这番意味深长的话，又是广文堂的，当是哪家朝堂肱骨的儿子，或者是即将步入仕途的青年。或许是为了拉拢苏家，或许是为了欲擒故纵。然而当看到这人时，却险些以为是苏明朗故意使坏。直到那少女开口唤苏明朗，他才确定就是他没错。
面前的少女个头不高，堪堪达到他胸前。面目也算不得动人，顶多算个可爱。看上去竟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梳着一个双环髻，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嘴唇小小的，囫囵一个站在那儿，像是丛林中迷路的小鹿。偏偏还站的笔直而端庄，一字一句话慢悠悠的，仿佛是宫中教出来的宗妇。难不成她是想当皇后么？若不是亲眼所见，谢景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
直到与她说了几句话后。
她面目稚气，语气却沉稳，面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反倒有些不耐。这对于谢小候爷来说，还是头一遭。别的女子见他这样靠近，早已羞得面红耳赤，她却是面色寡淡，实在无趣的很。
大约是年纪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但为何又懂得与苏家的话？
他一只手撑在沈妙身后的树干上，从外头看，几乎是要将沈妙整个人圈在怀中，谢景行低下头，靠沈妙靠的很近。
“你不怕我。”
“小侯爷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有什么可怕的。”沈妙淡淡道：“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回学堂了。”说罢就要离开。
“站住。”谢景行手一扬，沈妙的头发从他掌心划过，痒痒的好似蚂蚁爬过。他收回手，身子退后几步靠在树上，双手抱着胸，又恢复到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提醒苏家，你的目的是什么？”
话语锋利的像他的眼神，从不掩饰其中凌厉，直接冲动，却又包含着无限的深意。
沈妙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谢景行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苏明朗一句话，就能找到这里。找到这里，还能问出目的。前生只道是胸中有丘壑，如今看来，却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如何掩藏自己的真意呢？可惜她从来都不想掩藏。
“无他，自保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冲谢景行微微福了一福，再也不管其他，转身离开了。
六个字，谢景行会懂的。
在她身后，少年勾起唇角，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苏明朗，她叫什么名字？”
－－－－－－题外话－－－－－－
么么哒，小侯爷怎么样？

第二十章 临安候府
定京城临安侯府，委实富丽堂皇。故去的侯夫人是先皇最宠爱的玉清公主。本来做了驸马后，临安候的兵权便该被收回去。架不住玉清公主的撒娇卖乖，先皇竟然也放任自流了。足以可见玉清公主在先皇心中的地位。
玉清公主生的国色天香，性子又是最温柔小意。嫁入临安侯府，自也是被临安候宠在心尖尖上。可惜到底临安候还是纳了一房妾室，便是如今的方氏。
若说玉清公主是天生的大家闺秀，长袖善舞。这方氏便是个活脱脱的小家碧玉，原是方氏父亲对临安候有恩，后来方氏家落败，方父以恩情要挟，终于让临安候娶了方氏做良妾。
良妾和普通的妾室又不同，便是不能随意打了杀了。加之方氏确实也伏低做小，并未有争风吃醋的行为，临安候便也没放在心上。大约贵族高门子弟心中都看惯了三妻四妾，如临安候这般只纳了一名良妾的已算是鲜有。临安候也未觉得不对。
可惜男子与女子看待问题，尤其是妾室之上的问题，实在是南辕北辙。临安候觉得纳房良妾也无甚大碍，妾室不过是玩物，他心尖上的人还是玉清公主，玉清公主却不然。
玉清公主自小在先皇宠爱下长大，嫁入侯府后过的又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丈夫只有她一个正妻，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谁知道突然来了一房妾室，玉清公主那时候将将生下了谢景行，还没出月子，便被此事打击到了。
方氏每天过来给玉清公主请安，穿的做的都是极有规矩，她不来还好，一来，玉清公主心中便觉得无比烦闷。若玉清公主是个普通公主，随意找个法子私下给方氏下个绊子，也不是没法将方氏弄走。偏偏玉清公主自来被保护的极好，一直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哪里就会给人使那些阴私的手段。
还是公主的陪嫁嬷嬷给想了个法子，在没告诉公主的前提下，暗中寻个理由想将方氏驱赶出去。谁知道不知怎么的却没得手，甚至被临安候发现了。
临安候这人虽然平日里行事不羁，可心底却是个光明磊落的性子，最是看不得女人耍小手段，当即便狠狠斥责了玉清公主。
玉清公主自嫁给临安候开始，还是第一次与临安候争吵。她又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便也未将嬷嬷的事情说出去，只与临安候针锋相对，最后气的临安候拂袖而去。
原本以为过几日临安候便会来看她，谁知道竟是一个月过去了，临安候都只在方氏那边歇着。女人坐月子期间最是不能伤心，玉清公主呕了气，便重重病了一场。
临安候到底还是深爱着发妻，便要过来看望玉清公主，偏偏连夜收到了出征的圣旨，甚至都来不及与玉清公主打招呼就离开了。
而临安候离开不久，方氏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身为正房，临安候不在，玉清公主万万不能给方氏下绊子，甚至还得护着方氏肚子里的孩子。否则一旦出了三长两短，怕是定京城中流言全是她趁着夫君不在谋害妾室。
长此一来，心力交瘁，玉清公主身子渐渐荒废，竟是要不行了。嬷嬷见状，心中焦虑，偏偏玉清公主不许嬷嬷回禀皇家。爬起身给临安候写了封信，要他回来见自己一面。
她等啊等啊，到底没等来临安候。
玉清公主殁了。下葬三日后，临安候凯旋，甚至没能见到爱妻尸首，哀恸不已，可惜佳人已去，只余黄土一抔。
那时候先皇震怒不已，格了临安候的官位。直到新皇帝上任，怜惜他才华，又重新起复临安候。可惜在再也没有了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临安候再也没有娶继室，临安候府只有方氏一人。方氏也仍旧几十年如一日的伏低做小，她生的儿女，临安候略有关怀，却还是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嫡子谢景行身上。
但谢景行并不领情，他从渐渐懂事开始，就一直疏远着临安候——玉清公主和临安候的爱恨纠葛，定京几乎家喻户晓，若想知道，总也能知道的。
临安候对自己儿子有愧，总是尽力满足他。谢景行却似乎极喜欢跟他爹对着干，老是让他爹气的头疼。但无论如何，他都继承了玉清公主的美貌与才华，除了性子顽劣，却是个精彩绝艳的好儿郎，自然也是明齐勋贵家女儿的闺梦中人。
今日也是一样。
谢景行大踏步的走进自己的书房。
他的院子是曾经玉清公主养病时居住的院子，与正院隔得远远的，胜在幽静。谢鼎也曾经想让他搬去靠正院的地方，都被谢景行拒绝了。理由是：实在不想看到某些人。
他对侯府的态度一向这样凉薄。
身边的小厮推门走了进来，端来个雪白撒花的陶瓷碗，道：“方姨娘给熬的水晶莲子粥，说是熬了几个时辰，主子暖暖身子。”
他不喜欢手下叫他“少爷”“世子”，只叫“主子”，似乎这样就能和侯府撇开干系。
谢景行瞟了那碗一眼，粥熬的亮晶晶，汤色鲜亮黏稠，当是熬了不少时辰，散发出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他冷冷道：“倒了。”
小厮习以为常的称了声是，退了出去。
刚退出去，门后便闪现了一人，微微垂下头，低声道：“主子，查清楚了，将军府上的大房三姑娘，沈信的嫡女，沈妙。”
“沈信？”谢景行皱了皱眉。
沈信和谢鼎在政见上不合已有多年，沈府和临安候府也是各自看对方不顺眼。并且兵权相互制衡，实在是牵扯到不少利益。
而临安候府和苏家亦是好友，沈家提醒苏家，或许就是提醒谢家。可本是对立的人，突然来提醒，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再说沈妙一个小姑娘，又懂什么，当是沈家人故意让她来提醒，沈信如今远在西北，莫非是二房三房？沈贵和沈万也是极有野心之人，如今朝堂风云再起，只怕是想要再浑水摸鱼。
“沈谢两家泾渭分明，沈家丫头突然示好，分明不怀好意。”他挑了挑眉，语气冷漠如寒铁：“继续查！”
－－－－－－题外话－－－－－－
男女主总有一个父母不全╮（╯▽╰）╭

第二十一章 裁衣
无论定京城中兴起什么样的风波，亦或是暗流汹涌，外表看着总是歌舞升平的。一年一度的菊花宴也快来临了，因着广文堂的校验恰好与菊花宴隔着不久，今年便也干脆放在一起。
与往年不同，这样一来，校验变成了大庭广众之下，勋贵之家的大宴罢了。
一大早，沈老夫人便差身边的大丫头喜儿来到西院，说是请了裁缝才来菊花宴上的衣裳，也请沈妙去挑一挑。
沈妙点头称是。
以往校验，沈妙都是随意穿着便去，因她只是落尾巴的，穿的显眼反而会招人嗤笑。而今校验和菊花宴一起，不做衣服却也说不过去。
菊花宴上各家臣子夫人都在，大多便是来相看儿媳妇儿的。是以但凡有女儿家的，都会盛装出席，只盼着打扮的越来越美丽才好。沈老夫人虽然看不惯大房，面子上却还是要做的。何况沈老夫人此人，凡是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若是能用沈妙换一门有助力的亲事，把她卖了也未尝不可。
白露显得有些高兴，一边陪着沈妙往荣景堂那边走，一边道：“没想到这样快就到了菊花宴呢，姑娘不是最喜欢菊花宴嘛，届时有可以赏花儿了。”
沈妙喜欢菊花宴，却并不是为了赏花。但凡这样的宴会，她总是被若有若无的孤立的一个，其中固然有沈玥沈清的推波助澜，她自己的性子也蠢笨沉闷，每每打扮的又不甚得体，只背人背地里嘲笑还不自知。
她喜爱菊花宴，不过是因为傅修宜。
一年前的菊花宴，傅修宜也在场。当日她便又被嘲笑孤立，菊花园子里姹紫嫣红，大家都找那最红最艳的，她自己走到角落，却远远的瞧见一盆白菊。
白菊这样的东西，大约都是用来做丧事时候用的，便天生不讨喜，况且这菊花开的也委实凄惨了些。花瓣儿有些凋零，也不知是被雨打的还是风吹的，孤零零一枝盛放在角落，没有一人注意。
大约是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沈妙只觉得自己和那菊花也是如出一辙。孤零零的一人，无人看到的小可怜。心中正是感叹唏嘘的时候，就瞧见一华服男子走到那菊花面前。
他伸手执起花枝，以手轻抚花瓣。身边人问他：“九弟，这花凄凄惨惨，有何好看的？”
华服男子一笑：“怜惜它娇弱无依，可怜。”
便是这一句“怜惜它娇弱无依”，让沈妙对男子有了好感。待那男子转过身，更为他丰神俊朗的外表所着迷。
后来沈妙便从诸位女眷嘴里得知，那边是当今陛下的九皇子定王傅修宜。
也许年少时恋慕一个人总是没有道理的，傅修宜那句话分明是在说菊花，她却觉得自己感同身受。她想，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嫁给了他，他也定会如怜惜孤花一般的怜惜她吧。
可惜她终究还是想岔了。傅修宜怜惜娇花，怜惜天下，怜惜楣夫人，可惜从未怜惜过她。对于她所付出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基于妻子应尽的“责任”。那些相敬如宾的日子，也无非是傅修宜强忍厌恶陪她演的一场戏罢了。
他也并不怜惜那菊花，不过是随口一提，便被她当了真。
“姑娘？”不知不觉想得出神，竟没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荣景堂门口。白露忙出声提醒，沈妙这才跟着喜儿抬脚走了进去。
沈元柏今日未曾在，沈老夫人一身青白色锦绣长扣衣，她本是这样的古稀之年，偏还穿这样鲜嫩的青色，直衬得那张脸如同女鬼一般。偏偏她自己还浑然未觉。
沈玥和沈清都站在各自母亲身边，二房本还有两个庶女，无奈任婉云自己太过强势霸道，这样的宴会，自来都是不许庶女出门去抢风头的。至于三房，沈万除了陈若秋这个正妻，只有一门通房，更勿用提什么庶子庶女了。
于是这么一来，便只有各房的嫡女得到了参加花宴的帖子。
沈妙冲沈老夫人请过安，任婉云看着沈妙，笑着道：“小五来了，快来挑布料吧。等会便让丽娘给你们量身。”
沈清笑嘻嘻道：“我与二妹妹已经选过，就等着你来挑了。”
分明是喜儿来的晚，却显得像是她的不是了，晾着一众人在荣景堂呆着。沈妙懒得与她计较，只自个儿走到了那摊着布料的软榻前。
丽娘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沈府上上下下每年的新衣都是从她家的铺子里裁买的。她年轻的时候跟过宫中的女官学过一些刺绣手艺，做衣裳也做的十分好看。
面前摊着五六匹布，一匹海棠色和一匹烟粉色的已经被选到一边挑了出来，便是被人挑走了的。勿用提，定是沈清和沈玥二人的。
前世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日菊花宴，沈清穿着海棠色的撒花烟云裙，显得热情大方，更衬得人比花娇。而沈玥一身艳粉绣白梨花缎面百合薄袄裙，更是娇柔纯美。而她穿着一件嫩黄色衣裳，带着沈老夫人给的金灿灿的项圈和首饰，显得像是个笑话自己还不自知。
而那嫩黄色的布料正是在机位婶婶和姐姐的怂恿下挑的。
沈玥笑着出声道：“五妹妹肤白，不若挑那嫩黄色的衣裳如何，况且还能显得活泼可爱，实在是很衬。”
沈清也连连点头：“不错，横竖看剩下的料子，似乎就嫩黄色更衬五妹妹一些。”
陈若秋嘴角含笑，并不言语。任婉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讥讽。
沈妙并不会挑衣服。
沈夫人常年不在府上，母亲不在，小孩子难免少了许多优势。这沈府其他的人又都是各怀鬼胎，哪里就会真心的教小姑娘搭配？于是长此以往，沈妙只会跟在沈清和沈玥身边，她们俩说什么，沈妙就挑什么。
譬如说那嫩黄色的料子，衬她的肤色是不假，却显得太过稚气有些廉价。加之那些金灿灿的首饰，活脱脱一个地主家的女儿。
谷雨几个想劝她丢掉那些首饰，偏她还执拗不觉，上赶着去丢脸。
真是可笑。

第二十二章 金银
她指了指其中一片天丝锦缎，道：“就这个好了。”
那是一匹莲青色的料子，一般来说，闺中女儿，大多不会选这个料子。因着莲青色挑人，寻常女儿家穿这个颜色，容易显得太过老气。若是没有通身贵气的，穿这个颜色更会显得压不住，十分难看。
陈若秋目光微微一闪，笑道：“小五怎么挑了这么一件深色，姑娘家都要穿的鲜鲜亮亮的，如你两个姐姐。这样的深色怕是老气了些。”
“不错。”任婉云也跟着道。她虽然也喜闻乐见大房的人出丑，可是这莲青色，未免也太过出格。若是被外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沈家的姑娘都老气横秋的，清儿还要在菊宴上大展身手，怎能被沈妙拖了后腿？
沈玥和沈清却是暗笑。沈清道：“我看这莲青色也挺好的，五妹不是不曾穿过这样的深色么？试一试也好，听说这样的颜色也很是贵气呢。”
“若非我已经挑了料子，定也是要尝试一下那莲青色的。”沈玥笑盈盈道。
丽娘看了看沈家的两位口蜜腹剑的嫡女，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沈妙，心中叹了口气。沈家大房沈信嫡女沈妙头脑愚蠢无知，定京城无人不知。可谁知道，那外表良善温柔的两名堂姐竟也有这样的恶毒心肠？竟也是变着法儿的让沈妙出丑。
她有些同情沈妙，沈将军在外保家卫国，可自己的嫡女在府里被亲人算计，实在是有些可怜。思及此，她婉言道：“这莲青色确实有些太过庄重，若是赏菊宴，不妨选些轻松的色彩，小姐不若选这一匹玉白色的？”
沈妙瞥了一眼丽娘，她倒是个难得的实诚人。上辈子也曾这般提醒自己，只是那时候的沈妙一心相信两位堂姐和婶婶，压根儿就没听她的话。闻言却也是婉言谢道：“不必了，我就喜欢这匹莲青色的料子。”
她这般回答，倒教刚刚眉心皱起的沈清和沈玥两人松了口气。沈玥笑道：“五妹妹眼光果然是好，如此，就劳烦丽娘子为我们量体裁衣了。”
丽娘心中微微叹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又依言为几位小姐量身子来。
自始至终，沈老夫人都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睛假寐，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闻。只要是有关银子的事情，她从来都乐得装不知道。今日裁衣和布料都是从公中出的，而公中的银子都是交由任婉云打点。
待量完了衣裳，丽娘走了后。任婉云才笑道：“几个孩子都是大姑娘了，咱们沈府的姑娘出去，也不能被人小瞧了。我便为几位姑娘打了些首饰，待到赏菊宴那日便可用了。”说着，她吩咐身后的香兰把几个匣子端了出来，一个给了沈清，一个给了沈妙。
沈妙的匣子沉甸甸的，任婉云看着她，语气分外慈爱：“二婶瞧你这些日子忙着广文堂的校验准备，自己逛首饰铺子的时候给你打的，都是依照最好的款式，只希望你喜欢。”
高座上，沈老夫人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想睁眼，然而顿了顿，终究还是继续假寐。
“多谢二婶婶，”沈妙也回礼。沈清和沈玥都能自己挑选款式打了送回来，偏偏逛铺子的时候没带上她，还美其名曰不愿打扰，最后囫囵的给了一个成礼，现在想换也来不及了。
“那咱们就先回去瞧瞧吧，”沈玥拉着陈若秋冲沈妙眨了眨眼：“五妹妹的首饰定是最重头的那个。”
沈妙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回到了西院，沈妙将那匣子扔到一边，并未细看。惊蛰见状，奇道：“姑娘也不打开瞧瞧？”
“有什么可瞧的？横竖有什么不一样？”沈妙头也不回地答。
惊蛰欲言又止，每次从二房三房那边得来的首饰，自家姑娘都爱不释手，可惜就算从他们做下人的都看的出来，那首饰实在是有些暴发户了。沈妙自来就被二房三房带成了一个浮夸的性子，最爱的便是这些颇为俗气的金银。
沈妙想了想，又伸手过来将那匣子打开。
甫一打开，便是金灿灿的光芒扑面而来。里头摆放的都是金子和银子打造的手镯项圈，甚至还有钗子，上头镶着的红宝石个头倒是大，只是成色却劣质的很。
惊蛰忍不住露出一丝愤怒的神情。
沈妙险些失笑。这些东西，在出嫁之前，她的首饰都是这样的。这样的金钗子银项圈，便是乡下的姑娘都不会穿。每每她穿着颜色艳丽的衣裳再戴着那些金晃晃的首饰，活像个移动的匣子。在温柔婉约的沈玥和大方明朗的沈清面前，实在像个洗脚婢。
如今这些东西在落到沈妙面前，只觉得实在是可笑了。惊蛰观察着自家姑娘，惊讶的发现她并未如同以前一样露出兴奋的神情。正在诧异，便见沈妙将匣子一合，推给惊蛰：“找个当铺给当了吧，顺便去买根银钗子回来，也不用太好，刻花的就行。”
“姑娘……”惊蛰惊讶道：“就这么当了，若是被东院的人发现，难免会用来做筏子。”她虽然也很高兴沈妙终于不像以前一样喜爱这些金银了，可是这般行事，还是太过大胆了些。
“这些首饰既然已经不能戴，留着有什么用，倒不如当了真金白银，平日里做事总归是方便些。”沈妙淡淡答。凡事都要讲究实用，这是她在当皇后悟出的道理。沈府每月都是按份例给月银，每个姑娘都是一月二两银子。然而沈玥和沈清究竟又有被自家补贴多少呢？沈妙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总归她是没那份补贴的。
分明是将军府上的姑娘，出手却没有两位姐姐大方。她以前觉得那是因为二婶和三婶自个儿愿意贴补女儿，可如今呢？
那公中的钱财都是由任婉云掌握的，可是沈贵和沈万平日里在朝中办事上下打点，自己的俸禄尚且不够，哪里有多余的闲钱。
倒是沈信，因为是用自己的生命和血汗在战场驰骋，陛下赏赐的多，而这些赏赐，沈信从来没有私吞过，全是奉给了公中。
拿着他们家的银子却如此对待自己，这般无耻之人，也只有老夫人那家人做得出来。
她总要想办法分家的。

第二十三章 宴前准备
明齐六十八年的菊花宴，终究还是来了。
广文堂也与以往不同，校验变成了斗才。但凡有才之士，便可随意上台展示挑战同窗，既能显示出少年人的勃勃生机，又能让人看到广文堂的学子各有千秋。
是以男学生和女学生都要同台，也就是说，不像以往一般分成男子组与女组。若是喜欢，女子可以挑战男子擅长的策论和骑射，男子也可以挑战女子们擅长的琴棋书画，不过想来发生此种情景也是很少见了。
一大早，沈府里便忙开了花。西院里，霜降仔细的为沈妙簪上了银簪，笑道：“姑娘，好了。”
霜降梳头梳的最好，之前沈玥还想将她要过去给自己梳头，可霜降是沈夫人亲自点的留给沈妙的丫头，霜降不愿，沈玥也无可奈何。
“姑娘这身可真是好看极了。”白露看着就笑，随即又有些迟疑：“就是头上看着太素了些。”
沈妙的头发又黑又多，被霜降梳了个精巧的垂云髻，看上去典雅又别致。即便及笄后，沈妙都是如丫头一般梳着双环髻，换了个样式，看起来静似乎长成了不少。那圆润可爱的脸蛋似乎也清秀婉约了起来，终于有些少女的味道。
只是一枝银簪子孤零零的插在头上，看上去颇为可怜。
谷雨脸上忍不住流露出愤怒。这沈府家大业大，可沈妙今日却没有一枝能拿的出手的首饰。沈府一大家子人都是靠沈信养着，却做出如此狼心狗肺的事情。偏偏沈妙还无法说什么，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是给沈妙打了首饰的，不过是俗艳的金饰罢了，戴出去铁定遭人笑话。
沈妙只看了谷雨一眼，便猜到了谷雨心中在想什么，不由得摇头失笑。事实上，从小到大，沈家二房三房便为了培养自己蹩脚的爱好而绞尽脑汁，千方百计的要她相信，那些金灿灿的才是最好的。这样便能对外头说，并不是二房三房故意给大房的女儿难堪，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最爱这样闪闪的金饰啊！
再看沈妙乐此不疲的戴着那些夸张的首饰，于是众人便有了这样一个认知，沈府大房嫡女贪婪爱财，俗不可耐。
金子虽好，却不是用来戴在身上的。
谷雨怕沈妙伤心，连忙换了个话头，道：“不过那丽娘真是好手艺，姑娘这身真漂亮。”
也不知是不是心底怜惜沈妙，丽娘送来的这件衣裳，竟是绣工出奇的精致。似乎是照顾她容貌偏小，莲青色难免老沉，便在裙子下摆处绣了大朵大朵的海棠花，栩栩如生，绽放的又艳丽，实在美丽极了。
而沈妙竟也穿的合身，没有一点儿看上去不自在的地方。
霜降和白露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如今沈妙竟连这样的重色都能压住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走吧。”沈妙站起身来：“不能等得太久。”
方出院子，便又见花园中的海棠生的大多大多，她停下脚步，掐了小小的一朵，挽进乌鸦鸦的发髻中，一下便似锦上添花。
“姑娘可真好看。”谷雨赞叹道。
桂嬷嬷刚从小厨房出来，为沈妙准备了些马车上的零嘴儿，提着篮子出来的时候见了沈妙，忍不住惊了一惊。
她伺候了沈妙这么多年，沈妙也是她奶大的，可以说是看着沈妙长大的，可今日却觉得沈妙陌生的紧。气质沉静而稳重，配着那高贵的莲青色，说是公主怕也不为过。她差一点就没拿紧手中的篮子，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
直到白露笑盈盈的开口：“桂嬷嬷这是在瞧什么呢？”
桂嬷嬷一愣，习惯性的正要说几句漂亮话，突然想到今日是菊花宴，沈妙这般出众，岂不是将沈玥和沈清都压下去了。她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夸奖话儿咽了下去，转头一副忧心的模样：“姑娘，这身衣裳的颜色实在是太重了，姑娘这样年轻，何必穿这样的颜色，平白遮了自己的好气色。还是回去拿从前那件绣花枝喜鹊的桃色夹袄如何？显得粉嫩哩。还有这簪子，老奴记得二夫人不是赐了不少，这样下去，没得人说将军府中的姑娘还这般朴素的。”
谷雨撇了撇嘴，那花枝绣喜鹊的桃色夹袄是任婉云送的，颜色俗气，加之戴上满头满脸的金银首饰，活像乡下土财主家的小姐，若今日去了菊花宴，沈妙定会被众人嗤笑。桂嬷嬷分明就是不安好心，她正要替沈妙斥责几句，便听见沈妙轻声开口：“明齐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可陛下主张节俭。天下之道，铺张浪费乃下乘，朴素一点又如何不好？被人瞧见了，只会说我将军府清正廉明，门风端正，是好事还不错。至于衣裳就更不必在意，”沈妙扬了扬嘴角：“今日物在赏花，人在斗才，可跟衣裳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一番话说下来，温温柔柔，亲亲切切，却又含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桂嬷嬷脑子混沌一片，她不怕沈妙发火，可沈妙何时能这样跟她讲出一大堆道理来？沈妙平日里便不喜爱功课，是以没脑子。如今大段大段的道理，文绉绉的，让桂嬷嬷这个没念过书的粗人竟不知如何反驳。
白露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忙又噤了声肃了脸色，只是眉目中的畅快还是掩饰不了。
桂嬷嬷反驳又反驳不得，还被几个丫头看了笑话，心中懊恼，却也想不通为何这一次回府，每次和沈妙对话，自己都是落了下风。说牙尖嘴利，沈妙语气都温和的很，说她温和，字字句句都是说的人无言以对。
桂嬷嬷有些狼狈的把手中的篮子交给谷雨：“这是给姑娘路上的零嘴儿，到菊花宴还有些路程，莫要饿着姑娘。”她冲沈妙道：“老奴先就回院做事了。”
“去吧。”沈妙轻飘飘答。
待桂嬷嬷走后，谷雨和白露俱是开心不已。沈妙越是强势，就越有了个主子的模样，这样沈府里那些没眼色的才不敢欺负了她。
方走到门口，便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第一辆已经准备出发了，第二辆却是空空的。
沈清的丫头春桃就立在第一辆马车前。

第二十四章 添堵
春桃见了沈妙，忙凑近马车对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紧接着，便瞧见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里头正是沈玥和沈清，还有任婉云和陈若秋。这四人瞧见沈妙的模样，都是忍不住一怔。陈若秋目光闪了闪，任婉云却是皱起了眉头：“小五，你怎么穿的这样素淡？”
“没错，”沈清也迫不及待的开口：“看上去实在难看，还是穿些鲜艳的好。我屋里还有一件艳黄色的新衣，春桃，你带着五妹妹去换下那身衣裳，还有首饰，怎么什么都未戴？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府亏待了你呢。”
她暗自压抑住心中的妒忌。
其实沈清生的也算是清秀佳人一个，加之平日里在外头爽朗大方的日子，看上去便是一个很有规矩的大家贵女。可有一点却是她最在意的，便是她肤色不甚白皙，有些偏向麦色。女儿家谁不希望自己肌肤赛雪，沈玥的肤白，她不敢说什么，可沈妙肤白，今日又穿着莲青色的衣裳，更显得肌肤赛雪。这样一来，沈府三个女儿中，她便是肤色最黯淡的，自然不高兴了。
沈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沈妙，见她梳着的垂云髻也煞是小巧精致，配着那一身的莲青色衣裳竟然显得十分端庄。今日她没有佩戴那些金银首饰，有一种虽然朴素，气质却自然高贵的感觉。她微笑道：“五妹妹，衣裳暂且不说，首饰却是一定要戴的，毕竟是咱们府上的脸面，祖母见你如此打扮也会不悦的。再者，你怎么梳了这样一个头？你如今年纪还不大，以前的双环髻就很好了。”
谷雨气的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她身为下人，却没法去顶撞主子。只恨得咬牙切齿，这沈府的二房三房都是心怀鬼胎，竟是毫不犹豫的坑害自家侄女。巴不得沈妙打扮的越是土气越好。
沈妙心中冷笑，沈玥竟然连沈老夫人都搬出来了，也是知晓自己从前最惧怕的便是老夫人的威严。至于梳头，沈玥也不过只比自己大一岁多，又哪里有年轻之说。她自己梳的飞仙髻，粉色纱衣轻薄似仙，想做绝色才女，凭什么就要自己来衬？
她们说完后，却见沈妙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们，不知道在想什么。终于，沈清被那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呵斥站在马车边的丫鬟：“春桃，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带着五妹妹换衣裳？”
“不必了，”沈妙打断她的话，面上适时的做出一副忧伤的神态：“今日这般打扮，也是有原因的。二婶赐我的首饰，我也极是喜欢，并非故意不佩戴。”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沈妙是什么意思。谷雨和惊蛰也互相对视一眼，有些困惑的看着沈妙。
“父亲如今远在西北，带领众将士浴血奋战。匈奴未退，将士寒光铁衣，我身在京城，却锦衣玉食，闲情逸致，赏花吟诗，实在惭愧。”沈妙微微低下头去，声音也放轻了：“昨夜里有菩萨入梦，要我虔诚祷告。我便下定决心，素衣淡彩，到父亲凯旋归来之前，都不会着艳衣，戴首饰了。”
谁都没料到沈妙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平日里怯懦的话都说不清楚，更别说这么咬文嚼字。沈玥和沈清都吃惊的说不出话，陈若秋抚着自己的额角若有所思。倒是任婉云，面上有些尴尬，沈妙这番话说出来，她一人为自己的父亲虔诚祷告，那他们这些沈家人又算什么？可要让她的清儿也穿的这般素淡去菊花宴，她又是铁定不干的。任婉云咬了咬牙，慈爱的劝道：“虽如此，可你也是年轻姑娘家，何必心思那么重，菊花宴上便好好放松……”
沈妙却突然朝任婉云拜了个大礼：“求二婶成全沈妙一片孝心。”
本就站在沈府门口，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路人，沈妙这么一拜，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任婉云可以让沈妙必须穿艳丽的衣裳维持沈府的脸面，可是任婉云敢不成全沈妙的一片孝心么？
自家大哥在西北打仗，自己不祷告便罢了，连人家女儿孝心也不成全，那是起的什么心？
任婉云的脸色顿时发青，她也没料到沈妙居然这么回答，更让人发堵的是她无法拒绝。任婉云连忙让春桃扶起沈妙，道：“你这孩子，二婶怎么会不成全你的孝心？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思，罢了，素淡就素淡点吧。”
沈清还有些不服气，却不好反驳自家母亲的意见。沈玥母女却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再看向沈妙时目光已经有了不同。
“不过，”任婉云笑道：“咱们这辆马车已经坐不下了，让管家另备了一辆特意给小五。坐着也宽敞，小五就在第二辆马车后跟着咱们，等会子一起进去。”
每年的菊花宴，沈妙都是和这两母女乘坐一辆马车，不过是多一个人，怎么会挤不进去。今日这般作态，也不过是故意为之。
任婉云也有自己的思量，沈清也到了寻人家的年纪，可沈信的官位比沈贵大，是以若是有那高门的，说不定会先思量沈妙。沈妙性子蠢笨，只要无人带领她，怕是要闹出许多笑话，只有这样，才能衬托出沈清的大方得体。
是以她特意准备了两辆马车。陈若秋母女打得跟她一个主意，自然不会拒绝。
“好，但凭二婶吩咐。”沈妙微微一笑。
任婉云还有些诧异，没想到沈妙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沈妙一直胆小，之前总是粘着沈玥和沈清，还以为要她自己单独一辆马车会很难，没想到沈妙根本就没有提出拒绝。
这样一来，倒显得她准备的话多余了。
“没什么事的话，沈妙就先去马车上来。”她冲四人行了礼，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那马车也算宽敞，只是却不如任婉云那一辆精致。
谷雨气愤道：“单独让姑娘一人坐马车便罢了，竟还让人坐后面，这是安得什么心？”
惊蛰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沈妙，心中微叹。
沈妙目光沉沉的看着小几上的蜜饯，手渐渐握紧。
想扫了大房的面子，故意拉开和大房的距离，让她成为笑话，给沈信招骂名？
她倒要看看，最后谁给谁添堵。

第二十五章 嗤笑
菊花宴设在离恭亲王府上不远的雁北堂，这是当初明齐开国帝后亲自设立的堂会，此处府邸原是前朝修剪的精致花园，占地几千亩，建筑宏大而精致，若非离城中太远，帝后甚至想要将它改造成宫中一隅。
然而此处依山傍水，虽远，却是欣赏风景的好去处。尤其是每年十月份，各色菊花竞相开放，因着有专人管着种植珍惜的菊花种子，一旦开放，好似身在仙境。而在此处校验，也算十分风雅。
沈府里雁北堂赶马车大约要一个时辰，是以车上会备些零嘴儿和吃食，免得腹中饥饿。
谷雨打开桂嬷嬷给的篮子，问沈妙：“姑娘不如吃点东西，路途遥远，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沈妙看着那篮子中的东西。
冰羊奶酪，葱卷儿，辣油腿儿……乍一眼看上去也是让人食指大动，颜色鲜亮，闻着也是香喷喷的。
可惜这些东西味道都太大了，如冰奶酪、辣油腿儿这样的更容易弄花口脂，一个不小心还会弄脏自己的衣裳，桂嬷嬷也真是“精心”准备了这些食物。
后宅女人的争斗，大约便是明着暗着下些绊子，可沈妙当初在明齐后宫，面对的却是妃嫔之间的争宠，段数只会更高。这些小伎俩，是在上不得台面。她摇了摇头，让谷雨将盒子盖上，问惊蛰：“不必了，惊蛰这里有。”
惊蛰小心翼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里都是小巧玲珑的糕点，沈妙信不过沈府的厨房，让惊蛰买通了采买东西的管事，托她带了些外头的糕点。那管事的只以为惊蛰嘴馋，倒没做什么手脚，只是有些诧异惊蛰一个丫鬟，竟也舍得买广福斋的点心。
广福斋是定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点心铺子，便是宫中的妃嫔们都爱吃。沈妙前世对广福斋的点心并不甚感兴趣，婉瑜却喜欢的不得了，一天不吃便觉得不痛快。
此刻那糕点只有沈妙指头大小，做成花朵的模样，可怜又可爱，沈妙分了些让谷雨和惊蛰也吃，两个丫头先是不敢，后来见沈妙坚持，推辞不了，便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吃了一口后便惊喜道：“姑娘，这点心可真好吃。”
沈妙微微一笑，其实点心再美味又能美味到哪里去，不过是做的可爱精巧，女儿家又总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婉瑜当初和亲之时，她甚至花重金买了广福斋一名做点心的师傅，只希望在匈奴的苦寒之地，婉瑜还能吃到自己喜欢的糕点。
谁知道……谁知道便在半途中，婉瑜就香消玉殒，而她连尸体都未见到。
沈妙闭了闭眼。
婉瑜和亲，是楣夫人鼓动，陈若秋一家勾结，下令的却是傅修宜。今生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这些害死了婉瑜的人，她要他们，千倍百倍奉还！
谷雨正津津有味的吃着点心，一抬头却见身边的沈妙目光冷冽，仿佛身在高位上杀伐果断的贵夫人，一瞬间，谷雨似乎看到了沈信的影子。沈信是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发起火来的时候，骨子里都带着凶厉，沈妙此刻的眼神，和沈信一模一样。
她差点被点心一口噎住，努力咽了下去，小心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沈妙垂眸：“想些事情而已。”
今日的菊花宴和校验，傅修宜也会在场。不仅是傅修宜，还有傅修宜的几个兄弟。如今九个皇子，各有千秋，自然各自也分阵营。而傅修宜表现的最是无害，和太子一派交好。
谁知道最后却废太子改立傅修宜为储君？她不打算帮太子，明齐皇家的这些人，最是无情，他们看这些替先祖打下江山的簪缨世家，不过是看一条老了的狗，明明当初是这些猎犬替他们打下了兔子，如今兔子收入囊中，却还要担心狗会咬死自己，于是榨干了狗的最后一滴血，然后将他们杀而烹之。
天下不仁，储君不义，凭什么就要求所有人忠心？
不如先看狗咬狗如何？沈妙的唇角微微一勾。
……
雁北堂此刻已经来了不少勋贵之家。
虽说今日的校验不分男子与女子，宴堂却还是将客人分成了男子席和女子席。男子席那边年轻的少年们与父亲忙着互相认识，贵门之间拉关系相互扶持也是自然。况且这些少年终有一日会接替父亲扛起整个家族，多结交朋友也好。
女子没有男子那边频繁，妇人们经常在一起闲话家常，是以小姐们都有固定的好友。三五个平日里相熟的聚在一起闲谈，对今日的菊花宴既是紧张又是期待。偶尔还会抬眼瞧一瞧对面自己心仪的少年郎。
易佩兰拨弄着小几上的鲜花，道：“今日的校验，你们可有把握？”
“我是没有的。”她身边的女子笑道：“这么多人，如我资质平平，实在害怕。只希望等会儿千万莫要抽到我，也不要有人挑我上台。我不求出头，只要不出丑便是了。”
易佩兰撇了撇嘴：“至少也要试一试的好，要知道今日定王殿下也会在此，况且你心仪的李家少爷也不是在此么。李家少爷文辞那般出众，定会上台，你不抓紧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那少女推了一把易佩兰，脸上露出些羞怯：“尽胡说。”
江晓萱闻言笑道：“就是，白薇你可莫要害怕，要说比出丑，不是还有沈家老五垫着底儿么。怎么着，你也比她强吧。”
“不错。”易佩兰也笑的花枝乱颤：“每年的校验，沈五不是都负责逗乐么，也难为她每年都有脸子来。一想到今年她又要来表演她的那些活计，我便想发笑。不知道她又会穿什么样的衣裳，如去年那般恐怖的艳红色配紫红金钗？”
几个少女“咯咯咯”的笑起来。
“够了好吧。”却是冯安宁突然开了口：“很好笑么？”
易佩兰一愣，随即道：“冯安宁，你最近似乎很奇怪啊，怎么，与那傻子交好了？”
冯安宁面色一怒，正要说话，便听得另外一边有人道：“哎，沈家夫人来了。”

第二十六章 惊艳
易佩兰的母亲易夫人平日里和任婉云交好，易老爷和沈贵在官场上互相照应，偶尔任婉云也带沈清去易府上做客，易佩兰和沈清关系最好，和沈玥也不错。
在场妇人，另一边的男眷席上都朝那边看过去。
沈贵和沈万最近整日都忙于政事，是来不了了的。但众人看向来处的原因，却并非沈贵和沈万二人。
无论如何，威武大将军沈信在朝堂上威望颇高，先皇在世的时候，沈家便有颇多特权，天子近臣四个字名副其实。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有资格说话。是以就算沈信常年不在京城，提起沈家，众人都还是免不了尊敬，而沈贵和沈万在朝堂上顺风顺水，也是借了自己大哥的势头。
男眷们看沈家，是看重权之家，看武将威武，女眷们看沈家，却是看笑话。
夫人们还好，毕竟年长，即便心里轻蔑，面子上总是要敷衍几句，少女们却不一样。或许人都有嫉妒心，沈信只有一名嫡女，沈妙身为沈信嫡女，身份自然不同。可以说，甚至比得上公主了。而这样货真价实的高门嫡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蠢笨无知，胆小怯懦，爱慕定王傅修宜闹出不少笑话，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举朝皆知。
更别说在两个出类拔萃的堂姐面前，越发衬得像个乡下姑娘。
“不知道今日又是什么好戏，定王殿下在场，沈妙必定会‘精心’打扮一番吧。”易佩兰捂着嘴笑。
“你们不觉得校验的时候更好笑吗？以沈妙那样无脑的性子，怕是会自以为是的主动上台，介时，那才叫精彩！”江晓萱也跟着笑起来。
白薇叹了口气，装腔作势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沈将军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生有了个这样的女儿。”
正说着，便见雁北堂的婢女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任婉云和陈若秋。任婉云一身弹花勾金薄罗长袍，她本就生的丰腴，梳着原萝髻，越发的显得富贵端庄，很有掌家之母的气派。陈若秋则不同，虽然沈玥都十六了，她仍如少妇一般，着琵琶襟浅绿烟罗裙，一看便是出自书香门第的温婉女子。
而她们二人身后，正是沈玥和沈清。
沈玥穿着淡粉对襟羽纱长裙，长发挽成了飞仙髻，其中缀着粉色的珍珠，那珠子成色极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直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她身边的沈清，桃红色散花如意云烟裙，也是亮眼的颜色，梳着一个百花髻，显得精神又明朗，腕间带着的翡翠镯子颜色透亮，一看便不知是何凡品。
她二人正是年少，一人柔美一人大方，穿着戴着都昭示着价值不菲，本就生的不错，人靠衣装，竟是不少少年郎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男眷席上，一位大人也忍不住赞叹：“沈家的几位女儿，倒是好相貌。”
“还有一个。”蔡霖见到了自己心仪的沈玥，心中正是愉悦，闻言忍不住讥讽道：“沈家还有一位沈将军的女儿，那才是好相貌。”
那位大人似乎并不太理会外头的传言，对沈妙的评论一点也不知道，听到蔡霖这么说，还以为是真的，便道：“沈将军的女儿，必然不会差的。”
“呵，”蔡霖忍不住笑了一声，随手指向沈玥一行：“那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咽了下去。
便见沈清沈玥的后面，还走着一人，她没有和沈清沈玥走在一起，孤零零的落在后面，本该是看上去有些不得志，瑟缩畏怯的，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显得卑微。
乌金云绣衫，月牙凤尾罗裙，裙摆勾画描边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竟像是盛开在她脚下一般。随着少女的走动，步步生花，摇曳多姿。
而这少女大约是觉得冷，外头罩着一件莲青色的云丝披风，瞬间便将那花团锦簇的图案压了下去，生生多了一股子威严出来。
随着她走的越近，众人也才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斜斜插了一根素色银钗，在银钗尾部绽放着一朵小巧的秋海棠，瞬间在那沉色中点亮了一抹鲜亮，搭配起来颇为动人。
她肤色本就白皙，穿着莲青色的裙子越发显得肤如凝脂，而一双眼睛澄澈透亮，亮晶晶的如某种幼兽，唇角含着微微的笑容，然而却又似乎并不是在笑。鼻子小巧而鼻头有肉，嘴巴红润。看上去颇有些可爱的长相，但众人瞧见她，却并不会以为这是一位小姑娘。
有的人，天生美貌却无气质，有的人，虽不美貌气质却动人。这少女模样算得上清秀可爱，说是绝色倒也过于，可那气质竟然人忍不住沉迷其中，那种威严的，端庄的，打从心底呈现出一种高贵的风华，让人不敢生出什么造次的想法。
而她走路的姿势，微微抬着下巴，裙裾纹丝不动，双手交叠的动作恰到好处，不僵硬也不随意，仿佛这样的动作做了千百倍，精准的没有一丝漏洞。
这种高贵的气质和打从心里生出来的威严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而是一名经过了千锤百炼身在高位上的妇人。前面的沈玥沈清，任婉云和陈若秋，不知不觉便成了这少女的陪衬，竟像是随身带着的四个侍女。而走在最后的，分明是她们的主子。
“那是谁？”易佩兰喃喃道，即使身为女子，见了这少女，也忍不住为之失神，怎么会这般年纪就有这种气度？
“这是……沈家的客人么？”白薇问：“似乎是从未见过的人啊。”
男眷席上也是鸦雀无声，男人们看人，与女人们又不一样。在座的都是官场中人，自然能一眼看出这少女的不同之处，非是外貌，而是气度，那种经过了大风大浪的平和之后的沉静，面对眼前的一切，态度尊贵，却会由内而外的让人感觉到她的不屑。
像是豹子跑到了羊群，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便是沈将军的女儿么？”之前那位与蔡霖说话的大人目光有些激动：“实在是好相貌！好气度！青出于蓝！”
“沈妙？”蔡霖一愣，定睛一看，失声叫起来：“是沈妙？”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座人静了一静，紧接着，瞬间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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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豫亲王
沈妙？
冯安宁忍不住一怔，她和沈妙在广文堂平日里同坐一张桌子，自然比别人看的更清楚些。那的确是沈妙没错。
这些日子以来，沈妙的性子安静了不少。虽然她以前也很安静，但是不再跟在沈玥和沈清后面，说些蠢笨无知的话，安静起来的模样倒也不差。冯安宁以为沈妙不过是变得聪明了些，却不想这样正经的打扮起来，模样竟然如此惊人。
因着前段时间落水后养病，她消瘦了些，平日里没注意，这样看来，下巴略微尖了一点，显得整个人比起之前的十一二岁来，更像是十四岁的豆蔻少女。
仿佛一直蜷缩在窝里的猛兽幼崽，终于在沉睡了许久后，第一次亮出了爪牙。
裴秀才也在男眷席中，虽然如今他只是广文堂的书数先生，可人们尊敬有才的人，在一众官老爷中还是颇有地位的。他如今年纪尚轻，如此才华，若是入朝为官，也当是能拿得起一个官位的，官场上的人都是人精，要懂得为日后铺路，裴琅未必就没有发达的一日。
沈妙的目光扫过男眷席上，在裴琅的身上停留一瞬。
她知道，今日的校验，裴琅虽是书数先生，但斗才的时候，有恃才放旷的学子向先生挑战，裴琅的一篇《行律策》文采斐然，有理有据，当日便入了傅修宜的眼，后来傅修宜为了收揽这位人才，做了许多礼贤下士的举动，终于得到了裴琅这员大将。
这辈子，是断然不能让此事发生的了。
裴琅敏感的察觉到那少女的目光似乎是远远的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仿佛在衡量猎物价值的野兽，让他心中腾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他顺着目光回望过去，沈妙却早已转过了头。
身边的大人们都在赞叹：“沈将军的嫡女年纪尚小便有这样的气度，日后实在是不可小觑啊。”
“模样生的也不错。”一名蓝衣少年道：“原先怎么没发现，这沈妙长得也算是个丽色佳人。”少年们看少女，又只是看容貌了。
“可惜是个蠢货。”蔡霖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回过神，他不满众人都看沈妙反而将沈玥给忽略了，便哼了一声。
“你才是蠢货！”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蔡霖吓了一跳，见一个穿着软缎红衣的团子气鼓鼓的瞪着自己，他个子尚矮，却气势逼人。
“对不住，”闻讯赶来的青衣少年冲蔡霖好脾气的笑了笑：“舍弟无礼，冲撞了。”
蔡霖正想骂人，一见对方却是平南伯世子苏明枫，那团子正是苏二少爷苏明朗，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苏明枫可是谢景行的挚友，谁敢惹？
“大哥，”苏明朗拉了拉苏明枫的衣角：“那个姐姐好漂亮，你把她娶回去做嫂子吧。”
苏明枫嘴角一僵，好在苏明朗的声音很小，周围没人听见，他微微俯身，问：“二弟认识沈姑娘？”
“不认识呀。”苏明朗无辜的玩手指。
苏明枫便不说话了。
沈妙跟在任婉云一行人身后，走到了女眷席上。
一般来说，女眷席夫人们都是按照自己相熟的好友随意坐的，小姐们也是一样。可沈妙平日里除了广文堂就在沈府，沈玥沈清不必说，广文堂更没有人愿意与她交好，她也不恼不怕，自顾自的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她并不惧怕这些少女们的孤立，相反，她倒很享受这种安静的感觉。
那些个少女们看着沈妙今日不同的装扮本就有些嫉妒，想瞧她出丑而故意忽略她，却见沈妙自己一个人坐着，并不显得凄惨。桌上有为了让少女们不无聊而准备的棋盘和叶子牌。她想了想，便从棋篓里将棋子拈出来，自顾自的开始对弈。
琴棋书画，她样样不通。以前是因着二房三房的刻意教导心中厌弃，后来嫁给了傅修宜更是没时间学。所以上辈子从秦国归来，面对能歌善舞，长袖玲珑的楣夫人，她心中不是不自卑。后宫那些嫔妃拿她和楣夫人比较，说她是武将世家出来的粗人，不知情趣，粗鄙不堪，难怪傅修宜对她这个皇后视而不见。
然而下棋并不一定要懂棋的人才会，她虽然不会下棋，可为了傅修宜在秦国那几年，她却是钻研了不少兵法。她不会下棋，却会用兵，这是战棋。
勋贵家的女儿们远远的看着，见沈妙气定神闲，那种冷漠和高高在上的气度，将她和众人明显的划分开来，仿佛、仿佛她在上，而别人在下。
“五小姐如今瞧着变了不少呢。”易夫人与任婉云笑着道：“似乎也变成大姑娘了。”她不好说沈妙看着竟将沈玥和沈清都比了下去，只得婉转的提醒任婉云。
任婉云哪能不知道？她善于察言观色，刚才一路走来，众人的目光可不是在瞧她，亦不是在瞧沈玥和沈清，分明是落在最后的沈妙。她心中咬牙切齿，看来沈妙这次也是下了血本，知晓定王也会来校验，变想方设法的吸引定王的注意力，和她的清儿争个高低？
她举起茶碗来，笑盈盈的看着对面的男眷席：“可不是嘛，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老太太疼小五，说大伯不在，这次出门前让我特意相看着有没有合适的人呐。”
坐在身边的陈若秋目光一动，相看？
沈玥和沈清都比沈妙的年纪大，却要先替沈妙相看，自然不会是因为沈老夫人的好心。沈老夫人恨死了大房一家人，怎么可能让沈妙得了好？
陈若秋的目光落在正和易佩兰说话的沈清身上，任婉云似乎要急着在沈信回来之前把沈妙的亲事定下来，为什么，因为沈清也爱慕定王？要替沈清扫除这个最大的威胁？
正想着，便又听到男眷席上传来一阵喧哗，江家夫人道：“豫亲王来了。”
正在执子的沈妙动作一顿，白子立刻落盘，她抬起眼看向男眷席，目光十足平静。
豫亲王，上辈子沈老夫人想让她嫁给的瘸子鳏夫，性淫而残，如今四十二岁。
若非她那时迷恋傅修宜自奔为眷，只怕就成为豫亲王府的枯骨一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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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本宫回来了
便见自远而近走来一名中年男子，他并未和那些官老爷和少年郎坐在一处，而是远远的坐在特置的席位。这男子约摸四十来岁，面目生的黑瘦而狰狞，穿着件松香色长锦衣，衣饰极为富贵，可惜只有一只腿。
这便是当今皇帝的胞弟，豫亲王了。
豫亲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年少时曾在刺客手下救过皇帝的命，也因此左腿受了伤，不得已截肢，从此成为了一个瘸子。自此以后，豫亲王性情大变，残暴凶狠，性格乖戾，更是收了一屋子姬妾，外头人尚且不知内情，皇家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这豫亲王很有些肮脏的怪癖，被他玩死的女人数不胜数。
豫亲王妃早在七年前就死了，这其中也很是蹊跷，奈何皇帝和太后都护着豫亲王，王妃一家便也只得吞下这个苦水。而近日，豫亲王府突然传出消息，豫亲王有意要纳妃。
一时间，定京城中众人都猜测不已。豫亲王地位颇高，又有皇帝和太后宠着，选王妃也要门当户对。高门大户家的，真心疼爱女儿的，自然不愿意让女儿进那等狼窟，也有只将女儿当做交易筹码的，却巴不得将自己的女儿换做荣华富贵，哪怕是牺牲一条命。
看那之前的豫亲王妃一家，虽然损失了一个女儿，却在皇帝补偿般的照蔽下不是越来越繁荣？
沈妙的目光划过豫亲王，又划到了女眷席上任婉云的身上。
果然，便见任婉云的脸色亮了亮，对一边的易夫人道：“陛下果真待豫亲王殿下极好呢。”
都是在后宅里摸爬滚打的人，易夫人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任婉云打的什么主意，虽然有些鄙夷任婉云做事也太绝了些，可是自家老爷和沈贵是一条线的，她自然也是要偏帮着任婉云，便笑着道：“不错，虽说年纪大了些，却也是会疼人的。”
陈若秋在一边低下头，慢慢的吃着点心，嘴角的笑容却有些古怪。疼人？任谁都不会想自家女儿嫁给一个瘸子鳏夫，就算再会疼人再权势滔天，那也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她思及此，又转过头看了看沈妙。
沈妙耐心的执着棋子，一步一步的顺着棋局落子，似乎一点心思都没分在其他人身上。陈若秋心中突然有些没底，自落水后沈妙醒来便似变了一个人般，难不成这就是沈信的骨血终于觉醒。沈信一家可都是暴烈的性子，若是沈妙得知了任婉云的打算，她会乖乖的接受吗？
正想着，却见沈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十足冷漠，本就是十月金秋，霎时间让陈若秋的心冷到冰里。
沈妙低下头，看着手下的棋局。
上辈子，金菊宴中她出尽了丑，回府后却被任婉云向沈老太太提起了豫亲王府的亲事。任婉云说：“小五如今这般行事，无一长处便罢了，还丢了沈家的脸。哪家高门会愿意娶小五这样的姑娘，眼下还有豫亲王府这门好亲事，小五过去了，便是王妃，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照拂，那可是个有福气的。虽是腿不好，年岁大了些，可咱们小五，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不算亏了小五。”
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恶毒无比，是后来她花重金买通了荣景堂的丫头才得知了这番话。沈老夫人心底本就恨毒了大房，沈信乃原配所出，当初沈老爷在世的时候就亲厚沈信，让继室沈老夫人心中妒忌，好容易熬死了沈老爷，沈信却又军功在身动不得。动不得沈信，总能动得沈妙，而对于一个女人，没有什么比让她嫁的不好更让她痛苦的了。
沈老夫人和任婉云一拍即合，当即便要遣人去豫亲王府提出此事。沈妙心中又怒又怕，她那时恋慕傅修宜，心一横，当晚便携了包裹去了定王府上，请求收留。又不顾自己名声故意让人传出此事，想着既然名声都坏了，生米煮成熟饭，嫁给定王做妾都比嫁到豫亲王府好。
当时便气的沈老夫人人仰马翻，傅修宜虽然心中虽恼，面上待她却不算太差，或许也是看出了沈家兵权于他的价值，虽然对沈妙不甚热络，却也没有反驳。后来沈信年底回京，迎接他的就是满定京城女儿自奔为眷的事实。他又惊又怒，沈妙却不惜以绝食抗议，沈信终究没办法，拼了一身军功，终于为她换来了定王妃的名头。
可谁也没想到，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沈妙闭了闭眼，前生的种种错误，似乎都是从今日开始，而今日，注定要成为她今生的转折。欠了她的那些人，现在，就统统开始准备还债吧！
“喂，一个人有什么玩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冯安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面上还带着些别扭，在她对面坐下来：“不如和我对弈一盘？不过你会下棋吗？”
冯安宁低头看向棋盘，本是无意随口一说，这一看之下却有些来了兴趣，仔细瞧了一会儿，终究是没瞧出来什么由头，便问：“这是什么下法？我从未见过。”
“这不是下棋，”沈妙笑了笑：“这是打仗。”
“什么？”
“现在看不见，”沈妙淡淡道：“这种棋，只有最后吞子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就像一张网，牢牢实实，严丝密缝的盖住，一个都跑不了。
冯安宁打了个冷战：“说什么呢，怪渗人的。”她瞧着男眷席，突然眼睛一亮，有些促狭的看了沈妙一眼：“你看，定王殿下到了。”
男眷席上，定王傅修宜一身绣金松蓝长袍，青靴玉冠，好不风光。他本就生的俊朗，气度又颇为冷峻，然而行事却亲切，似乎并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子。一路走过，都能引起女眷席上的惊呼。
沈妙低着头，握着拳的手指嵌进掌心。
十载相伴，倾心扶持，换来的不过是白绫一条，满门血债。甚至一双儿女，也因此命丧黄泉。
这个人外表看着有多良善，内心就有多狠毒，表面有多公正，实则有多狠心。
上辈子这个人赐她全尸，今生今世，她就要此人死无全尸！
傅修宜，本宫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迷惑
男眷席上，除了定王外，便只有周王傅修安和静王傅修泫两位皇子。太子身子不好，这样的场合是不会参加的。周王和静王是徐贤妃所生，二人皆是才能出众，周王性格外露更自大，静王内敛却有城府。这二人亦对皇位虎视眈眈，谁都知道太子的身子孱弱，终有一日皇帝会改立太子，而徐贤妃本就深受皇帝宠爱，相比之下，定王的母亲董淑妃就显得低调得多，若非定王还算出色，只怕连四妃的位子都坐不稳。
上辈子，周王和静王卷入夺嫡之中，却对定王放松警惕，一来傅修宜和太子交好，时时刻刻与太子走在一路，亲自为太子寻珍贵的药材，皇后都对傅修宜颇为满意。是以其余人都觉得定王只是个太子的跟班。二来傅修宜平日清高，不屑参与朝堂之事，加之董淑妃又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整日整日的念经修佛，又没有强大的娘家支持，料想定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事实上，最后坐上龙椅的，正是他们以为翻不起什么浪的傅修宜。
沈妙拿起一边的叶子牌把玩，就像是这叶子牌，傅修宜从出生开始的牌面就烂的很，所都人都以为他一开始就出局了，偏偏却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用自己手上的牌。他的牌都在别人手中，而他要做的，就是抢夺。
“你怎生毫无反应？”见她沉默不语，目光也未见对傅修宜的爱恋，冯安宁有些奇怪：“你不是喜欢他的么？”
沈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冯安宁一惊，那一眼中的凌厉让她不由得心底发寒，有一种几乎要忍不住跪下去的冲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有何而来，只是本能的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让沈妙不高兴了。她顿了顿，道：“其实我也不大喜欢他，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完美的人呢？瞧着不真实。”
沈妙这回，倒又难得的认认真真看了冯安宁一眼。她没想到，这个骄纵的大家小姐竟然能看出这层。迷恋傅修宜皮相的人有多少，怕是只要傅修宜愿意，这满场的少女，没有不为他倾倒的。怎么，竟还有一个特立独行的？
她慢悠悠道：“看来你是有心上人了。”
“你、你胡说什么？”冯安宁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别诬赖好人。”
沈妙便不与她说话了，小姑娘家家的心事，她倒也没心思打听。
她自然有自己的事情。
来来往往，菊花宴的帖子都收的差不多了，人也该到齐了。
雁北堂菊花场下，搭起了巨大的高台。这样戏台子一般的装扮却并不让人觉得粗俗，只因先皇也曾在此处祭天。那是沾染了真龙气泽的高台。两边插着棋子，有穿着礼服的依仗士兵头绑红巾，大声擂鼓。
鼓声轰隆隆直响彻天际，乐手也弹拨长筝，那是一曲《贤士曲》，寓意皇家求贤若渴，今日的校验便是为明齐江山选贤举能，选出真正的国之将才。
乐曲鼓声生生入耳，带着特有的激扬壮丽，让人不由自主的汹涌澎湃。在场的大半都是少年郎，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险些跟着那乐曲入了境，只恨不得将自己一身才华全部展现与众人面前，在明齐奔个好前程，为明齐皇家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是女儿家，也忍不住流露出激动地神情。她们虽然不能如同男孩子一般入朝拜官，自己的父兄却是国之栋梁。自己的家族却是顶天立地，与有荣焉之下，她们便也沐浴在皇家的圣宠之下，心中满是感激。
在全场都笼罩在皇恩浩荡的激动虔诚之下，唯有一人眸光冷漠，丝毫未见一丝动容。
沈妙的目光落在最中心弹琴的人身上，明齐皇家最爱的便是这样，勾起少年郎们的报国之心，利用他们为腐朽的皇室办事，然而到了最后，一旦江山平定，这些为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们却极少得到好的结局。
狡兔死，走狗烹。每一任新皇上任，都会铲除旧的人。尤其是那些经历了黑暗的夺嫡时候的臣子，见识了皇家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皇家怎么会放心的让他们步步高升？
这些激扬的乐曲，日后只会成为催命的丧曲。而这些此刻沉浸在报国之心的少年们，日后只会死在皇室诡谲的倾轧之下，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她救不了天下人，却救得了自己人。
沈妙轻轻一抬手，右手衣角瞬间划过桌边，那一碗清亮的茶汤顺势被拂到地上，“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会场上响起，本该是听不见的，可和那些富有节奏感的乐曲相比之下，便犹如在好端端排列的丝线中硬是拉起了其中一根丝线，把个其他的线搅得乱七八糟。
“嘣”的一下，就打乱了乐曲的节奏。
犹如大梦初醒，冯安宁一下子回过神来，却见沈妙施施然捡起地上的茶盏，微微一笑：“对不住，手滑了。”
那正在台上激烈的打着节奏，弹拨着琴弦的乐手却是脑子一炸，几乎要疼晕过去。
这种乐曲，是明齐从一个舶来的西洋人手中学来的，大约有些蛊惑的意思。能小小的煽动人心中的情绪，这曲子又是战曲，几乎把人心中的战意和效忠的情感大幅度的放大，若是一曲弹完，有些忠心怕就会变成愚忠了。
这种乐曲的可怕，是后来沈妙当了皇后才见识到的。明齐皇室用这样的乐曲来迷惑后生，让这些后生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当初匈奴进犯的时候，皇室让大批御林军守护都城，招募新兵去边关时，就让这些乐手在台上击鼓弹奏，大波少年人便头也不回的参军了，有的还未曾及笄。
被沈妙这么一打岔，那些乐手的后劲儿也是越来越不足，最后的琴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慷慨激昂，只是普通的弹奏了。而在场那些魔怔般的热血情怀，便也渐渐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但沈妙刚才的举动，到底还是引起了有些人的注意。男眷席上，傅修宜和裴琅一同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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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抽签
傅修宜是皇室中人，对于皇家的手段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茶盏落地的清脆响声，看似不经意，却已经打乱了台上乐手的节奏，让那些蛊惑人心的音调不能继续。他自然要瞧瞧始作俑者是谁，傅修宜本人便是个谨慎多疑的性子，他不认为对方是无心的。
紫衣少女正托腮与身边人说着什么，她神情冷漠，远远的，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把她和周围的人明确的分离开来。
“九弟这是在看谁？”周王傅修安顺着傅修宜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说起来咱们几兄弟中，就九弟不曾娶妻。父皇不是曾提起多次九弟选妃的事情，怎么，那姑娘瞧着是哪家府上的小姐，看上去倒是不错。不知道是这儿哪位的亲眷，可有人认识？”
“是威武大将军府上的五小姐，在下的学生。”裴琅站的不远，闻言便答道。
“威武大将军府上的五小姐？”静王傅修泫记忆力不错，或许是沈妙的名头太大，即便是皇家，都对她的名字并不陌生。他道：“那不是沈信沈将军的嫡女么？似乎叫沈妙？”
“怎么可能是沈妙。”傅修安毫不在意的一笑：“沈妙追咱们九弟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了，前些日子不是还为了看九弟落了水？若九弟真心悦沈妙，哪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再说了，沈妙可是个草包，你看对面那姑娘，气质沉静高贵，怎么可能是沈妙嘛。”
“四哥慎言，修宜并无此意。”傅修宜摇头，目光却是远远的落在女眷席上的紫衣少女身上。
他的心中也不是不震惊的，沈妙是什么人，在他眼里，和那些爱慕他的少女们并无不同。那些爱慕他的少女至少表面会故作矜持，也总懂得些礼仪进退，而沈妙……大约除了看着他发傻，什么也不会。他自然也不会瞧上一个全定京城的笑话草包，若非看在沈信面上，他肯定会明明白白的显示出自己的厌恶。
而他记忆里的沈妙，总是爱穿些大红大绿的衣裳，酷爱金饰，恶狠狠的往脸上抹胭脂水粉，活像戏台子上唱大戏的丑角，还是乡下的戏台子。而眼下对面那个紫衣少女，肤如凝脂，眉目婉约，通身的贵气又把她和周围的女子明显的区分开来，怎么可能是沈妙？
困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裴琅。
作为教习了沈妙两年的先生，裴琅无疑比傅修宜了解沈妙的多。若说人的打扮可以换，衣裳可以调，但通身的气质却是不同的。裴琅是读书人，读书人对气质更比别人看重，沈妙一夜之间便如同变了个人般，哪里就有这样的事？
他倒是没想到方才茶盏的事情，虽然他也觉出了乐曲声不对，可在他心中，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听得出这其中的问题。更何况沈妙从来都不是什么琴技高手。
众人心中各自思量，台上的乐手却已经终了。校验要开始了。
今年的校验与往年并不一样，不分男女子，只分文武。虽然广文堂要求学子们文武双全，文类和武类都要教习，可百年间的规矩历来如此，极少有女子选择武类，而文类中，策论、时赋、经义又基本为男子囊括。只因这三门其实都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的途径，如同一位大人说过：“进士之科，往往皆为将相，皆极通显。”
武类则需考骑射、步射、马枪、负重等。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武举，练兵操演以及具体的擂台都不必。
而女子们大多数都考校文类中的诗词歌赋四项，这都是默认的传统。即便明齐国风尚且算开放，对女子总要苛刻的多，倒也不光是明齐，所有的国家几乎都这样。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吟风弄月。
明齐的校验一直都分为三个部分，抽、选、挑。
抽是每人都要抽的，由校验官打乱顺序，抽签的形势决定每个人抽到校验的项目是什么。为了避免抽到太难的加大难度，女子都在文类的四项中抽，男子则在武类和文类的策时经里抽。
因为这是避免不了的一项，每年沈妙都会在这项上丢脸，只因诗词歌赋四项，她一样也不会。
而选，则是第二阶段，可以选择一类你自己擅长的自行上台展示，就如沈玥常常选择弹琴，沈清选择书算。
至于最后，则是挑，这个挑不是挑选，而是挑战。有人可以上台任意挑选一名学生上来做对手，对某一项进行比试。这样的场面往往发上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如沈妙这样的，挑她则是侮辱了自己的实力。不过也有想看沈妙笑话的，以往故意挑选沈妙上台，对某一项进行比较。结局自然不用猜疑，无论是哪一项，沈妙都一败涂地。
所以对沈妙来说，年年的校验都是一场噩梦，每年都是当做笑话被众人嗤笑。这样的日子数不胜数。
而今年亦是一样。
台上的主校验官煞有介事的如往年一般说了一通话，另两人则从后头拿出两个小木桶，木桶里正是签纸。这些签纸上面都写了校验的项目，由学生自个儿抽来。
男子与女子都要抽的，一人走到男眷席上，挨个儿递到男学生手中。另一高个女子则拿着签桶，走到了女眷席上，按次序让女学生抽签。
冯安宁眨巴眨巴眼睛：“愿老天保佑，我只盼着抽到琴类和书类，画和棋可真是不通。”她看向沈妙：“你看着倒是一点也不担心，难不成是胸有成竹？亦或者破罐子破摔？”不是她说话刻薄，可沈妙确实就是这么一个凡事不通的傻瓜。
沈妙不置可否，抽什么有意义么？琴棋书画，她本就样样不通。
待那木桶传到沈妙这桌时，冯安宁先抽，抽到签纸后拿出来迫不及待的拆开，顿时松了口气：“是琴！是琴！这下可好了，这些日子的琴总算没白练。沈妙你的是什么？”
沈妙的手刚从签桶里收回来，掌心躺着一枚白色的签纸，折叠成长长的一条。她打开来看，里头赫然正是一字。
画。

第三十一章 不要忍
“画？”冯安宁伸长脖子，瞧见沈妙手里的签纸时，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道：“你会吗？”
这倒是真话，琴棋书画四样，沈妙着实是样样不通。图画莫说是韵味，便是好好地画都画不成。
见沈妙不言，冯安宁也安静下来。大约人都是很奇怪的，当初她看沈妙不顺眼，如今沈妙对她冷淡，冯安宁反倒更愿意和沈妙说话了。她觉得现在的沈妙，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不自觉的吸引着人靠近。
两人正沉默着，却见沈玥和沈清施施然走了过来，沈玥笑道：“五妹妹手里拿的签纸是什么，也给我看一看罢，说不定我和大姐姐还能想些点子。”
沈清点头：“不错。我和二妹分别抽到了书和画，你是什么？”
沈妙不言，沈玥笑着上前抽走了她手里的签纸，状若无意道：“五妹妹莫要害怕，横竖还有我姐妹二人在，总会照顾你一两分的。”
冯安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虽然从前也不喜欢沈妙，却也看沈玥沈清二人不大顺眼。她母亲是个厉害的，家里的姊妹也多，谁包藏祸心谁打的小算盘一眼就能看出来。沈玥和沈清跟她们府上那些想要争宠夺爱的庶姐庶妹们有什么两样？无非都是想要借着沈妙的蠢笨衬托自己罢了。
果然，沈玥这番话一出来，那边的易佩兰听到，便嗤笑起来：“沈玥你与她说这些做什么？便是你出再好的点子，怕是她也应付不来的。”
“就是，还是让沈妙自己精心准备把。”江晓萱也笑。
她们这般明目张胆的嘲讽，四周的太太小姐们听到，也假装没听到，表面上瞧着仍是一本正经，嘴角却翘了起来。
无他，每年的沈妙都是校验场上的一个笑话，当被嘲笑成了习惯，一切便都没什么不同。即使这样嘲讽的行为不该出现在勋贵子女家的身上。
“别这么说五妹妹，”沈玥不赞同道：“五妹妹也是很用心的。”她打开签纸，“哎呀”了一声，惊喜的看向沈妙：“是画，五妹妹，你与我抽到的是一项呢。”
冯安宁有些不能理解的看着沈玥，不过是抽到同一项，有什么可惊喜的？沈妙却心知肚明，大约沈玥觉得，自己的蠢笨又能衬托出她的丰仪出众了，更何况，今日还有傅修宜在场，想到傅修宜，她的眸光暗了暗。
“五妹妹打算画什么？”沈清好奇的问：“要不让二妹妹与你指点两句？”这话倒是充满了善意，将一个爱护妹妹的大姐形象诠释的淋漓尽致，旁人看了，也只会说沈清对自己的堂妹爱护有加。
“劳烦二位挂心。”沈妙冷冰冰道：“不过既然是校验，还是遵守规则的好。二姐姐要帮我，岂不是作弊？作弊的二人，可是要一同逐出校验场的，二姐姐要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她不冷不热的一番话说出来，沈玥的脸色便变了变。不错，这样的行为当得起是舞弊，可放在往日，大伙儿只会说她友爱良善，并不会在这上面多费心思。而被沈妙这么“特意”指点出来，众人看向沈玥的目光就变了。
校验场上，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对手，谁都想要独占鳌头包揽风光。沈玥在广文堂与众人交好，不代表就没有嫉妒她的人。在场的这些少女与她都是对手，每年的校验都被沈玥包揽女子这边的第一，必然有怨气。若是能抓到她的把柄让她下场，不参加校验，岂不是少了个劲敌，顿时，那些本来都与沈玥站在一边的女学生虎视眈眈的看过来，包括与沈玥交好的易佩兰一行人。
沈玥打了个冷战，她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回过头，却见沈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目光中尽是嘲讽。
若是就此退缩，便显得她方才那一番好意都是假的，若是顺势，难保这些个学子不会抓着把柄让她不参加比赛。横竖都是错的，沈玥强自压抑住心中的怨毒，看了沈妙一眼，勉强的笑道：“既然五妹妹都这么说了，我便也不敢再擅自好意，罢了。”
冯安宁忍不住嗤笑一声，故意高声道：“还以为有多疼爱妹妹呢，原也不过如此，便被人这么一吓就算了，那又说什么真心相助？”
一时间，那些少女看着沈玥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
陈若秋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有些慌，沈玥毕竟还年轻，不懂得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同时心中又有些发冷，这沈妙三言两语就能挑动别人的情绪，让人跟着她的话走，好厉害的嘴！可她偏偏又不能插手，都是小孩子家的事情，她身为母亲若是插手，便是落了下乘。
任婉云和沈清俱是有些幸灾乐祸，要知道沈玥太过出色，也会掩饰沈清的光辉。如果沈玥落不了好，沈家就只有沈清才能撑场子了。
沈玥看着沈妙，她想，若是这个妹妹如今变聪明了些，此刻也要为她说话解围。毕竟都同是沈府上的姐妹，传出去沈府几房不和又有什么好处？更何况沈妙从来都是巴结着沈玥的，若是得罪了沈玥，沈妙就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了。
可她等了半晌，也未听见沈妙的回答。沈玥忍不住开口道：“五妹妹……”
“二姐姐不用去思索接下来要画的东西么？”沈妙声音平平无波：“至于我这边，不必了。”
看出了沈妙没有要给自己解围的心思，再看看周围少女们略带讥嘲的目光，第一次，沈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狠狠地扇沈妙的巴掌。她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咬牙道：“看来五妹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既然如此，等会儿便看五妹妹如何大放华彩，定是精彩万分！”
“精彩万分”四个字，沈玥咬得很重。说完这句话，她便一拂衣袖，转身气冲冲的走了。沈清连忙跟了上去。
冯安宁看了看沈妙，问：“虽然极爽快，可你为何那般不给自己留退路，待你上场时，她定会抓住机会狠狠嘲笑的。”
“我不喜欢忍。”沈妙看着面前的棋局，不要忍，不要回头，不要心软。
“不要忍，要杀。”她拎出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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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同组
负责校验的考官已经站到了台上，方才拿签筒的女夫子挨个记载好各自的项目，是要分组考查的。
首先便是女子组，琴棋书画四样。广文堂的学子，国一的不用校验，只有国二和国三的。国三的留在下一拨，而这波国二的，算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人。
来广文堂的女子本就是京城高门家的女儿，庶女自然没有资格，嫡女中，也不乏请了先生自行来府上教习的。再者广文堂的门槛不低，每年光是上缴的银子都要一千两。
沈信当初倒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将沈府的三个女儿都送进了广文堂。任婉云为此有些不满，可沈信大手一挥，便也不敢再继续争辩，毕竟充公的那些银子，都是皇帝给沈信打仗的赏赐。
二十二人，统共分了四组，琴类人多些，有七人，女儿家总是喜欢这些能彰显本身韵味的东西，其余三项都是五人。
而沈妙所在的画这组，便有沈玥，左都御史嫡女秦青、奉天府府尹府上的范柳儿和左侍郎家的赵嫣。
范柳儿和赵嫣俱是有些失望，范柳儿擅长的是琴类，赵嫣擅长的是棋，并非人人都如沈玥那般每一项都精通。没能抽到自己擅长的，当着男眷的面，范柳儿和赵嫣都不怎么愉悦。倒是秦青，一如既往的高傲，秦青生的美貌，是广文堂中大约能和沈玥分庭抗礼的唯一一人，却不是因为才艺，虽然沈玥也生的柔美，可秦青容貌美艳，便能不动声色的将她压下去。
沈妙目光落在秦青身上，今日她穿着一身青色广袖棉布刺绣长袍，腰间一根鹅黄色的腰带，更衬得纤腰不及一握，而衣袂飘飘的模样，很有几分仙子之风。和一边柔柔弱弱的沈玥比起来，更像是一朵清荷。
然而这生的高傲美貌的女子，在随着先皇开始清理世家大族，左都御史家落败后，沦为军妓，后来听闻她在军营中拿刀同某个小将同归于尽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妙的眼光，秦青看了过来，似是有些意外，随即又有些厌恶的转过头去，仿佛并不愿意多看沈妙一眼。
沈妙并不计较，倒是站在她身边的冯安宁拉了拉她的衣角：“介时，你便随意画一画，莫要多想。”
冯安宁想的简单，总归要出丑，这样坦坦荡荡的出丑，反而会让那些人觉得无趣。但若是沈妙为了争一口气，在台上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那才是大事不好。
沈妙颔首。便听得台上的仪式官员重重一敲鼓，校验正式开始了。
首先比较的是“琴”。
也算是冯安宁好运，今日抽到“琴”的这些女学生，俱是技艺平平。而平日弹琴弹得最好的几个，恰好未分得这一项。平白让冯安宁捡了个便宜。
而冯安宁近来些日子苦练琴艺，此刻也终于没有白费。她端正坐着的时候，还颇有几分淑女之风，加之生的也好看，琴音渺渺，在前几个平平琴技的比较下，犹如一阵清风，直吹得人清风拂面。
男眷席上有个蓝衫少年就道：“绕梁三日。”
一边的蔡霖闻言，不悦的蹬了那少年一脚，道：“这算什么？那是没瞧见玥儿的琴音，若是玥儿弹奏一曲，九天仙女都比不来。没见识的！”
蔡霖一向维护自己心上人，却是听见他话的苏明朗不屑的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些很么，瞧见自家大哥警告的眼神，还是忍住了。
“琴”类很快就比完了，场上的几位校验考官都开始互相商量着评判，待“琴”组完毕后，便是棋艺。棋艺的过程就要简单得多，五人两两对弈，一局胜制，以棋路和棋风打分。这一类，胜出的是易佩兰。
棋过了是“书”。沈清和白薇江晓萱恰好分在一组。这三人平日里便是好友，但在校验场上，气氛也颇为紧张。这次的书是以今日菊为题赋诗，提笔写下来，一来是看书法，二来是看才情。沈清最好的不算赋诗而是棋和书算，可惜书算在男子组，棋她又没有抽到。
但不到最后的结果下来，谁都不知道这项究竟是哪个拔得头筹。
待到了最后，便轮到了沈妙这一组。
沈玥看了沈妙一眼，大约是记恨方才沈妙让她出了丑，沈妙竟也不维持自己良善好姐姐的模样了。她笑着对沈妙道：“等会儿在台上，五妹妹可千万要让着姐姐啊，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我都有些害怕呢。”
这话恰好被站在身边的范柳儿听到，忍不住嗤笑一声：“沈玥你在说什么呢？什么胸有成竹，莫非——沈妙有什么后手不成？”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期待了。”赵嫣幸灾乐祸道：“记得去年沈妙抽了琴，却把人家好好地竹香琴琴弦都给拔断了，大约是继承了沈将军那般勇武吧。今年画画，可莫要把笔给折断了。”她说着就摸上了沈妙的脸颊：“这么白嫩的脸蛋儿，该不会等会儿被自己个儿画成花脸吧。”
沈妙不动，目光冷漠的看着她。在那种极端冷酷的眼神下，赵嫣的笑容渐渐僵住了，范柳儿也感觉到了沈妙神情的不善，她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后怕，不由自主的，便拉回赵嫣的手。
秦青似乎有些不耐烦，看了沈妙一眼：“吵什么吵？要吵去台上吵，左右让所有人瞧见你们这副嘴脸。”
她这么说，赵嫣几个虽然不满，却也没再说话了。
男眷席上，蔡霖激动的看着沈玥的身影，那糯米团子却是拉了拉苏明枫：“那个漂亮姐姐也在，大哥你看。”
苏明枫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弟弟为何对沈妙如此执着。他已经国三了，这次谎称重病后第一次出门，还显得十分虚弱，是以不能参加校验。他也知道沈妙的大名，毕竟整个定京城都知道，威武大将军纵横沙场，却生了个草包女儿。
“她一定会赢的。”苏明朗握拳道。
苏明枫心中不置可否，只道今日，必定又是沈玥拔得头筹了。
上台前，沈玥到底还是忍不住，撩拨了沈妙一句：“五妹妹，等会儿千万别手下留情啊，姐姐等着你。”
“一定。”沈妙答。
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第三十三章 作画
主考的校验官是内阁大学士钟子期，他是个满头华发的小老头，平日里却是极为严肃刚正的。只拉开手中的卷轴，开始宣读今日的试题。
关于“画”这一面，其实每年都不一样，不过今年恰好校验和菊花宴凑在一块儿，题目便也简单的多。如“书”是以菊为题，“画”亦是以菊为题。
台上有五长桌子，桌上并有笔墨纸砚，按次序走到桌边，锤鼓的鼓手便重重擂鼓，校验开始。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上瞧。
这五人也算是极有特色的五人了，沈玥是众所周知的才女，秦青美貌高傲，范柳儿和赵嫣二人是一双感情不错的姐妹花，而沈妙，自然就是那个蠢笨无知的草包了。
男眷们大多是看沈玥和秦青二人的，女眷们看的却多是沈妙。
白薇捂着嘴道：“今日沈妙看上去倒是规矩呢，不曾有什么奇怪的动作，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加上这一次，沈妙一共已经度过四次校验了。第一次抽到的是棋，她胡乱下了几颗子便兵败如山倒。第二次抽到的是书，将墨盘打翻弄脏了衣裳，第三次抽到的是琴，上好的竹香琴被她拨断了弦。与其说众人来看沈妙上台，倒不如说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高台广阔，少女端坐桌前，她持笔的动作很端正，像是接受了严苛的训练似的，仿佛一丝一毫都挑不出错处来。十月金秋，飒飒冷风穿堂而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而她微微低头，只看得到鹅蛋型的小脸，垂下的睫毛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竟也有几分美丽的。
那莲青色的披风烈烈作响，她坐的端正，下笔却潇洒，洋洋洒洒间，似乎并不在意，然而那种笃定的气度，就像她乌发中的海棠，以一种内敛的方式，张扬的盛开着。
易夫人抿了抿唇，意味不明的对任婉云道：“五娘果真是长大了啊。”
任婉云勉强笑了笑，手却悄悄握紧了。
身后传来少女们的交谈声。
“沈妙到现在也未曾出什么丑，莫非真的转了性子？”
“不可能吧，应当只是做做样子，你没瞧见她下笔都不曾思索过么？沈玥尚且还要想个几刻，她这样，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随意涂涂画画了。”
冯安宁看着台上的沈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突然有一种直觉，今日的菊花宴或许并不似以往那样，譬如台上的沈妙，她真的会出丑吗？
还是，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势，摧毁人们对她的所有错误认知。
男眷席上，也有人渐渐了发现了不同。
这一组中，大约是整个女子组中最让人赏心悦目的一组了。沈玥粉衣淡雅，柔美多姿。秦青青衣广袖，高傲美艳。范柳儿娇俏动人，赵嫣古灵精怪，若说最没有特点的，便是那个蠢笨懦弱又俗气的沈妙了吧。
可一眼望去，五人中，沈妙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显得尤为突出。
她就这么安静的坐着，分明是低着头，却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仿佛……仿佛那纤弱的身影是立在杀伐果断的高位上般，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臣服的心情。
裴琅皱着眉，一个人的气质怎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人，真的是沈妙么？
傅修宜难掩心中的惊异，他倒不是注意到了沈妙如今和以往天翻地覆的差别，而是沈妙坐着的姿势，挺直的脊背，举手投足间竟然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当今六宫主人，皇后娘娘。
傅修宜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十分荒谬，沈妙爱恋他定京城都知道，他也厌恶自己被这样的女人爱慕。但大多数的时候，关于沈妙的消息都是从传言中听到的。传闻沈妙不学无术，俗不可耐，动作粗野，蠢笨懦弱。如今看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感觉，怕是那些传闻，也都不尽然全是真实。
“真奇怪。”之前那个被蔡霖训斥的蓝衫少年奇道：“不是说国二的沈妙是个草包么，看上去倒是不像。”
蔡霖也是愣住，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玥，可沈妙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的注意到她。仿佛天生就是该站在让人看到的位置，今日尤其显著。他努力压抑住自己奇怪的念头，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罢了。”
“大哥，她会赢吧。”苏明朗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
苏明枫的眉眼带笑，神情却是有些古怪。
“沈妙么？”
一炷香的时间，鼓手再次敲鼓，示意时间到。
沈玥搁笔，她对自己今日的画作十分有信心，她的左手旁是秦青，秦青也完成了画作，正在洗笔。即使是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也仿佛一幅画般动人。
可再动人，校验场上，从来都不是靠美貌说事的。
她又转过头看向沈妙，心道沈妙每每都一事无成，今日竟也没出什么岔子，大约果真是身边有人提点变聪明了。可人可以装，才华却不能装，此刻应当是手忙脚乱的未完成吧。
然而眼前，沈妙早已搁笔，目光平静的看着来收画卷的人过来。
沈玥的笑容一僵。
“好了，下去吧。”待所有人的画卷都收上去后，便是对国二女子的校验评判，这也需要时间。
“五妹妹，你究竟画了什么？”沈玥下了台后，便迫不及待的试探着问沈妙。
不知道为何，沈妙让她很不安。
“等会你就知道了。”沈妙微微一笑，笑容里仿佛含着某种更加意味深长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对身边的谷雨道：“想办法，把这个送到京典史府二公子手上。喏，就是对面席靠左起三人湖绿衣裳的人。”
谷雨犹豫了下，似乎还有些迷茫，随即道：“奴婢省得了。”
“去吧。”沈妙拍了拍她的肩，走回原来的座位上，远远的，看向裴琅。
裴琅一抬头就撞上一双眸子，隔得远远的，都能看到其中包含的审视。
对不住了，裴琅。沈妙心道，就借你的手，来撼动一下，明齐皇室牢不可破的根基吧。
毕竟，你欠我的。

第三十四章 赢
台上的校验官们在评定结果，台下的学生们也纷纷议论。
今日沈妙未曾出丑，既是令校验显得有些乏味，却也让平日里不拿正眼看她的同门有些留意起来。人大约都是奇怪的，平日里糟糕的人只要稍稍表现的好一些，或许在别人眼中就能咸鱼翻身了。
冯安宁倒是有些紧张，不时地往台上校验官那边看去。而台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几位大人似乎有些争执起来。
“看来今日也是很激烈。”傅修安笑道：“不过女儿家嘛，何必要如此计较，总归不会入仕。”他性格一向有些自负，倒不怕身边这些大人们听到而不满，毕竟有些人的女儿就是方才上台的那些学生。
“校验机会难得，”傅修宜道：“自然要好好把握。”
“九弟说的不错。”傅修泫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他道：“若是有特别出众的女子，九弟也可留意一些。”他虽看着沉静，却是个不好对付的。明里暗里都是在试探傅修宜会不会给自己找个强有力背景的妻子。
“五哥说笑。”傅修宜摇头：“我的婚事，父皇自会做主，哪里轮的上自己置喙。”
这倒也是，傅修宜平日做事都是皇帝安排的，极少会自己主动有什么主意。在外人瞧来，这样的皇子简直是温顺过头，又没什么野心，和董淑妃一模一样，可是看在静王傅修泫眼中，却总是有那么几分不同。
“人生在世，总要搏一搏，妻子也是一样不是么？”静王话中有话：“不到最后，谁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周王也听出了自己弟弟对傅修宜的试探，眼珠子转了转，倒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那台上的校验官便站出来宣布结果。
琴类中，不出意料的，由冯安宁拔得头筹。本来这一组中就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冯安宁可算是十分突出。她自然也是高兴的，上去领了校验的花柬，兴高采烈的下台拿给冯夫人看。冯夫人瞧得开心，这样的荣耀对于女子来说，虽然入不得仕，却犹如锦上添花。勋贵家的儿女自然是不缺富贵荣华，可本身的才华和美貌，却能将他们明确的划出等级。
冯安宁就用今日的校验，为她的等级上了一层。
棋类中，由白薇拔得头筹。有专门记录棋局的校验官将画好的棋路拿给下面的人看，以示公平。沈妙瞥了一眼那棋局，几番对弈中，白薇的棋局倒显得细致的多，是以也走到了最后。可惜太过重视细枝末节，并未更好的从着眼全局，反倒拖沓了进度，有些累赘。
书类，沈清只得了第二。第一是易佩兰。她一首咏菊的闺怨诗倒也写的清雅可爱。虽说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写这样的诗词有些太过，可广文堂就胜在冲破礼法束缚，对女子的要求也不太严苛。加之小诗也的确写的意趣可爱，不是从单纯的咏菊而言，而是借着咏菊寄托相思，层次便又上了一层。
沈清的脸色不大好，不过她自然擅长的也不是赋诗，是以十分无奈。
最后的，便是沈妙的这一组“画”了。
台上的校验官们脸色不一，想来方才争执的最厉害的便是这一组。女眷们纷纷猜测，当是沈玥和秦青的各有千秋难以抉择，毕竟这两人在广文堂便经常被拉出来比较。秦青神情倨傲的坐在原地，似乎一点儿也不屑结果，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僵硬。
相比较之下，倒是沈玥显得坦然的多。她坐在陈若秋身边，目光有些撒娇和害羞，陈若秋温柔的看着她。这个女儿聪慧灵敏，才华也跟她一样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年的校验都是风头无两，瞧她看上去那般快活，今日也应当是十拿九稳。
沈玥自然胸有成竹，她笔力有，意趣有，就连立意都想到了。仿佛早就摸清了校验的这些考官们的喜好，她总能拿出最好的作品。秦青长得美又如何，到底也是中看不中用的。想到不中用，她的目光投向坐在另一边的沈妙，今日沈妙害她吃了那么大的亏，本以为沈妙会在校验台上出丑，谁知道竟被她平安躲过了。可接下来要将画卷展示给众人瞧，沈妙怎么也免不了一顿嘲笑。
横竖都是要闹笑话的，她心中闪过一丝快慰。
负责宣读结果的校验官在台上高声唱到：“画组一甲——沈妙——”
沈妙？一甲！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喧哗起来，连校验官宣读后头几位名字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沈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若秋，声音都有些颤抖：“娘，方才、方才的一甲是谁？是我听错了罢。”
陈若秋掐了一把沈玥的胳膊，心中虽然惊怒，却到底比沈玥多吃了几十年饭，知道这种情况下，定然有许多看热闹的要看沈玥的反应。若是沈玥坦坦荡荡还好，如刚才这般要死要活的，已然落了下乘。
沈清和任婉云虽然幸灾乐祸沈玥第一次被人扫了面子，听到那人是沈妙时也是一惊。以为校验官将沈玥和沈妙的名字弄错了。
女眷席中议论纷纷，男眷席中自然也是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怎么不是小玥？”蔡霖一下子站起身，看向身边的同窗：“是我听错了？是那老头子念错了吧？”
如她这般想法的自然不止一个，尤其是和沈妙同窗的少年郎，纷纷以一种万分惊讶的眼神讨论着。
“看，哥哥，我就知道她会赢。”苏明朗拉着苏明枫，这群人中，大约他是最快乐的，脸上白白的肥肉都跟着抖动。
苏明枫也是头疼，谁能知道竟是沈妙。要知道每次校验前就会有私下里的赌场来开赌，他买的是沈玥，可买了一千两银子啊！
得，一千两银子全打水漂。要是苏老爷知道，非拆了他不可。再看看乐的一颠一颠的苏明朗，苏明枫欲哭无泪。
裴琅皱眉，却未看向台上的校验官，而是看向那女眷席中的紫衣少女。
她的脸上异常平静，漠然的看着所有人的惊讶和怀疑。
她早知道了自己会赢。
－－－－－－题外话－－－－－－
莫慌，小侯爷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三十五章 明白
议论还在继续，台上的校验官已经将画好的画卷展示给众人观看，以示结果公平。
范柳儿和赵嫣的画是一个路子，皆是花园秋菊盛开景色，平心而论，倒也美丽，只是太过意境平庸罢了，自然得了后面的名次。
秦青则是画了“红仙子”一大朵菊花，这大约是她熟悉的一种菊，画卷中只单单描绘了这一枝菊花，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她也算是另辟蹊径，完全跑开了意境意趣之说，只大大咧咧的展现了自己的画工。一株“红仙子”跃然纸上，实在是美得很。但校验不单单只是考画技，还要考画意的，是以这朵菊花再美，终究也不过是第三。
很快的，便到了沈玥的那一幅。沈玥咬着嘴唇端坐在陈若秋身边，面上勉强维持着笑意，只是拳头却捏的紧紧的。放在往常，她这时定是笑的云淡风轻，接受着众人诚心的赞誉和羡慕。可如今，这个“二乙”，却像是一个深刻的讽刺，让她觉得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嘲讽和讥笑。
沈玥画的是残菊。风雨瑟瑟，院中菊花花瓣也掉了许多，然而零星的花瓣却还是牢牢地依附于枝干之上，挺得笔直，仿佛极有气节的大人物。而旁边还提了两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幅画卷也算是立意高远了，一般来说，由画及人，画中残菊品质高洁，作画之人必然也能看出是正直高远的品性。主考的校验官最爱的便是这样有才华又有品格之人，若是沈玥这一副都不能拿到“一甲”，实在是无法想象沈妙究竟是画了什么。
“画的这般好？怎么竟然是二乙？”白薇“呀”了一声：“我真是弄不明白。”
陈若秋也不得其解，起初她以为是沈玥今日有些紧张，是以走岔了路。谁知道这画一拿出来，她便知道自己女儿并未做错，与往年的校验一样，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一甲。可怎么就是另一个结果？
任婉云有些幸灾乐祸，沈玥才学出众，校验上处处压沈清一头，眼看着这次沈玥吃瘪，虽然沈妙夺得第一也让她不悦，不过既然与她无关。，她都是乐于看热闹的。
台上的校验官令两小童展开画卷，喧哗声戛然而止。
画纸很大，而沈妙的这幅画却又留白太多，她本是画技并不出众。所以只洋洋洒洒的画了大概的远景，却意外的有了一种波澜壮阔的大气。
而画卷之上，黄沙漫漫，一轮斜阳血色喷薄，一柄断剑立在黄土之中，剑下一捧白菊。
这里头，菊花似乎只是个点缀，那么一小点儿，甚至连花瓣经络也看不大出来。可在这画中便如画龙点睛的一笔，苍凉凄清之感喷薄欲出。
在场的人都是静了一瞬。隔着纸笔，却似乎能感受到其中的苍凉和悲惨，无能为力的挣扎。
那是战争。
陈若秋和沈玥同时颤了一颤，看清楚了那画卷上究竟画的是什么之后，她们便知道，这一场，断然没有翻盘的可能。
不错，沈玥的确是意趣高雅，风骨不流于艳俗，能照顾到品性和高洁。可沈妙这一幅画卷，根本就跳脱了“人”这个自身，若说沈玥是借菊咏人，沈妙就在借花言志。单独的人的情感怎么能与战争的残酷相比呢？
难怪方才那些校验官要争执不休，迟迟不肯下结论。怕也是没想到这么一副大气磅礴的画卷，居然是出自草包沈妙之手吧。
主考的校验官，内阁大学士钟子期道：“学生沈妙，你且上来说说，何以做这幅画卷。”
每个得“一甲”的学生都要讲述对于拔得头筹之事的感悟。然而今日却让沈妙来说作画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众人皆是不相信她能做出这幅画，怕是从哪里听来的主意。
沈清笑了笑，低声对一边的易佩兰道：“这下可要露馅了。”
“可这真的不是她画的么？”易佩兰有些疑惑：“方才咱们也都瞧见了，她可是自己亲自一笔一笔画的。”
“那画技便又不出众，画意么，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指点。”沈清不屑的看向正往台上走的沈妙：“与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她会什么。钟学士这下让她说作画原因，想来她也是说不出来的，只怕又要脸面全失了。”
易佩兰闻言便也笑了：“我便说嘛，哪有这么快就成才女的说法。只怕是为了吸引那位——”她目光暧昧的往男眷席中定王那边一扫：“请了高人指点，沈妙也算是为了他殚精竭虑了。”
沈清面色僵了僵，压抑住心中的不快，道：“且看看吧。”
台上，沈妙安静的瞧着展开的卷轴。她慢慢的伸出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抚过画卷。
“之所以作这幅画卷，不过是因为听我父亲说过，每年战场上，多少英雄儿郎马革裹尸，身陨黄沙。而路途遥远，只能将他们掩埋在战场之上，那时候，西北沙漠，北疆草原，皆是没有菊花的。菊花盛开在温暖的南方，盛开在繁华的定京，这里歌舞升平，吃穿不愁，却是以边关将士的生命为代价。”
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集聚在紫衣少女身上。
而她目光平静，说故事般的娓娓道来：“我父亲曾言，因战争而殒命的将士们，牺牲后甚至连一捧白菊都不能有。战场上不会盛开花，将士们连完整的哀悼也不曾体会。而他们的妻子儿女，只能隔的远远的，在故乡头上佩戴白菊，献上白菊。”
“我想，诸位如今能在此处平心静气的赏菊，皆是因为边关有勇武儿郎们的固守。可怜我并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唯有在画卷上，一抔黄土前，画上一捧白菊，以慰英魂。”
少女站在风中，眸光清澈，说的话却掷地有声，仿佛天地间只有她的话清明悦耳，却如晨钟暮鼓，敲打着诸位的心。
沈妙微微垂眸。
明齐的天家人，不是要着手对付世家大族，要对付沈家么？可天下之大，人眼都会看，人耳都会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先下手为强，既然天家想拿将军府开刀，她便让天下人都看看。
看哪，沈家用命拼来的功勋，沈家用生命驻守明齐的城墙，如今你们这些勋贵子弟在京城歌舞升平，都是战场上刀剑下血肉筑起的坚冰！
踏着将士们的血，明齐皇室，还敢大张旗鼓的打压吗？
你若敢，就不要怕天下人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紫衣少年
最至高无上的，是皇权。比皇权更厉害的，是百姓的嘴。
固然可以用铁血的手腕镇压下去，然而真到了那一日，百姓们不敢妄言，道路以目的笑话传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明齐的皇室大约就是这样，明明内里*做过多少肮脏的事情，偏偏面上还要打着一副心系江山的嘴脸。他们心安理得的享受世家的供奉和保护，最后却还要倒打一耙。
沈妙的这番话，令在场众人都渐渐沉寂下来。
女儿们，便是想到了先祖的荣光，若是府上是武将的，更是意动。男学生们，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战场将士到哪里都是令人敬佩的，他们自然也崇拜英雄。
可也有人不那么痛快。
在场的三位明齐皇子，俱是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别人尚且不知道，他们却知道皇家如今待这么世家是什么主意。沈家树大招风，迟早有一日会被皇帝以别的借口铲除。奈何沈家这么多年在百姓们名声颇好，要想扳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沈妙的这番话，看似在哀悼将士，实则却是歌颂功勋，也将将士放到了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皇室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于德行这一方面，都是理亏。
她是否是故意的呢？
众人抬眼看去，少女说完话后，便沉默下来。衣袍略有些宽大，在冷风中吹得猎猎作响，更衬得身形纤弱不已。
大约是想岔了罢，不过是闺阁间的女儿。这次能成一反常态拔得头筹，不过是因为她是沈信的女儿，沈信也真的与她说过这些战场上的事情，让她讨了个巧罢了。
豫亲王目光死死追随着紫衣少女，须臾，突然意味深长的一笑：“这个沈家小姐，倒是极有意思。”
不知道为何，豫亲王这话一出来，裴琅和傅修宜同时都是眉头一皱，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周王闻言，颇有深意的问：“王叔是否中意那沈家小姐，听闻沈家小姐草包无知，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伶牙俐齿的，生的也不错。若是多了个王嫂……”他笑的十分下流：“也应当很有趣。”
豫亲王如今都四十多了，加之本人残暴凶狠，被他玩弄死的女人不计其数，若是沈妙落到了他手上，只怕没多久日子就香消玉殒了。周王这番话可谓已经有些出格，不过他本就是这样狂妄的性子，说出来别人也不觉奇怪。可是好端端的，将一个豆蔻少女放入这样的虎口，也实在是太无德了些。
静王却比自己同胞哥哥想的远些，如今皇室虽有心打压沈家，可沈家兵权在握，仿佛怀璧匹夫，任是哪位皇子私下里得了沈家的助力，都是夺嫡路上的巨大筹码。可若是沈妙嫁给豫亲王，豫亲王已经无力再争权夺利，也就相当于将兵权安置在皇家，不被任何皇子觊觎，或许才是最好的做法。
思及此，静王傅修泫便点头道：“沈家小姐却是才思敏捷，王叔若是觉得不错，也无可厚非。”
傅修宜眉头皱的更紧了些。静王能考虑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考虑到了。知道沈妙嫁给豫亲王府，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来至少他能摆脱沈妙纠缠，少一个桃花笑话。二来，沈家兵权太过烫手，就算他有心利用，也怕引得皇帝怀疑得不偿失，倒不如放在豫亲王府，伺机而动。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有一种不悦的想法，仿佛这样做并不是对的。
裴琅担忧的看了一眼正往台下走的沈妙，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大约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掌握在这群皇室子弟中。他心中叹息，到底也是师生一场，不过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却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在心中为沈妙的命运感到惋惜。
豫亲王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并不见得有多高兴，嘴角的笑容确有几分阴狠：“皇侄，本王并非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豫亲王府可吃不下沈家这尊大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残腿上，“不过么，沈家小姐有趣，弄过来玩玩，倒也不不错的。”
苏明枫看了一眼这边，他和傅修宜几人并的近，只做认真观赏台前状况，心中却是有些不忿。那沈妙就算再如何草包蠢笨，被豫亲王盯上，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若是沈信在定京还好，可惜沈信得年关才回来，没有父兄护着，一个小姑娘怎么和这些恶狼抗衡？
仿佛预料到了之后的悲惨结局，苏明枫叹息一声，把苏明朗带到苏老爷面前，自己先悄悄离了席。
男眷席上这边的风云变幻，沈妙并不知道。惊蛰很是为沈妙高兴了一番，倒是沈玥，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的好神色，有些僵硬的离席。
女子组校验完后，该是轮到男子组的。女眷这边已经有校验过的姑娘纷纷离席休息，冯安宁跟在沈妙身边，这个之前骄傲的姑娘终于对沈妙流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她道：“你方才做的真好，可真是棒。”
沈妙淡淡回：“你也不错。”
大约是想到自己“琴”类得了第一，冯安宁便笑眯眯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哪。我去马车上取点东西，你在这等等我。”
待冯安宁走后，沈妙便走到雁北堂的梅林中等她，这个季节梅花并未开放，但树丛郁郁葱葱，十分茂盛。
谷雨从其中走了出来，她四下里看了看，小声道：“姑娘，已经送到了京典史公子手中，是买通外头小厮换掉的，准保安全。”
“很好。”沈妙道。
谷雨尚且还有些迷惑，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要如此做。要知道京典史家的公子，自家姑娘断没有认识的可能啊。
正在这时，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笑。三人皆是抬头，便见离得近的树梢枝头，一抹紫色飘然坠落，转瞬便落到三人面前。
那紫衣少年容貌俊俏的不似凡人，双手抱胸的懒洋洋靠在树干上，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角，眸色却深沉如定京的冬夜，带着料峭冷意。
正是谢景行。
－－－－－－题外话－－－－－－
天空一声巨响，小侯爷闪亮登场_（：зゝ∠）_

第三十七章 他的质问
“姑娘。”谷雨和惊蛰皆是有些警惕的护在沈妙面前，大声呼喊未免有些太过失态，况且这少年锦衣华服，生的又极为贵气美貌，倒让人不禁猜疑起他的身份。可到底是陌生人，谷雨和惊蛰总归怕出什么意外。
“谷雨，惊蛰，你们在林口守着。”沈妙道。
“可是姑娘……”两人有些犹豫。
“去吧。”沈妙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何，她很善于发号施令，每当命令婢子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威严，让人不敢反驳。
惊蛰和谷雨便只得退守到林口了。
“你倒是有趣。”谢景行倚着树干玩味看她，分明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偏偏目光锐利如战场上的血刃，平淡的语气也能带出凛冽寒意。到底是沙场上见过血的人。
“谢侯爷想说什么？”沈妙问。谢景行突然出现，自然不会是来闲谈的。这人年纪虽轻，行事却极有主意，老侯爷既然都管不了他，他做事也就更加放肆，让人摸不着门路。
“豫亲王府如今还缺个王妃，那瘸子似是瞧上你了，想道声恭喜。”他语气不明。然而将豫亲王称“瘸子”，也算的上是胆大万分，可由谢景行说出来，却带着一丝轻蔑和嘲弄，仿佛豫亲王不过是个脏污不堪的玩意儿罢了。
这人，心气倒很高。
沈妙心中思索，面上却不显，竟忘了这副沉静模样落在对方眼中，是否代表了什么。谢景行突然上前一步，他个子极高，沈妙整个人都被拢在他阴影之下，而紫衣少年微微俯身，凑近在她耳畔道：“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少年身上传来好闻的寒竹香的味道，声音刻意压低，有种暧昧的磁性。这动作也暧昧，沈妙抬眼，那张俊俏的脸蛋就在自己面前，而唇角微微勾起，便给他的笑容增添了几分洞悉一切的邪气。
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豆蔻少女，只微微垂眸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谢景行见她无动于衷，也懒得做花花少爷模样，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推开她，手扬一封纸柬，笑容带着几分轻佻：“知道却却不急自己的事，反而为京典史二少爷操心？”
沈妙目光猝然一动，随即紧紧盯着他，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狠戾：“谢侯爷是否太多管闲事？”
“一张纸，你倒紧张。”谢景行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与京典史老二有什么交情，如此帮他？又或者……沈家丫头，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妙面沉如水，静静盯着谢景行手中的纸，纸页薄薄，却是她心中沉甸甸的一块石头。
那是她默了许久，才默出来的《行律策》。上辈子，裴琅就是凭着这张策论，被傅修宜发现，自此以后被傅修宜收为幕僚，替傅修宜的江山出谋划策。
如今他尚且还未展现自己的才华，沈妙却要在这之前断绝了可能。不仅如此，裴琅最好永远不与皇室中人效力，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京典史家二公子高延，则是定京城中出有着古老传承的世家大族外，新兴起的贵族。明齐皇室要打压老世族，自然也要扶持新贵族。京典史家便是新扶持起中，最为显著的一枝。京典史家大公子高进是真正的才华横溢，后来傅修宜登基，更是大力提携。京典史家因此而蒙受恩荫，越发横行霸道，而这个高延……甚至垂涎过她的婉瑜。
若非当时她还是六宫之主，而傅修宜还没开始着手对付沈家，只怕婉瑜也会惨遭毒手。这个高延才华不如他哥哥，还极为贪慕虚荣，总是喜欢拿着他大哥的功绩说是自己的。为人瑕疵必报，心胸狭隘，总归就是一根搅屎棍，上辈子高延不曾入仕途，这辈子京典史家还未曾达到全盛时期，高进也刚入仕途不久，她倒不如加把力，送高延进这坦荡官途。
拿裴琅的《行律策》给高延，自然是因为她知道每年校验，高延都会让小厮花银子在外头买份考卷。今日便让谷雨待人去替代了这份考卷。以傅修宜那份“惜才”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收揽高延。而高延个性虚荣，必然不会交代这不是他的手笔。这样的人进了明齐的官场……她倒想看看，对上傅修宜，这二人是要如何的狗咬狗一场！
剪除傅修宜的有力臂膀，换上一根脑袋空空的搅屎棍。沈妙是打的这样的好主意，谁知道半途中杀出来一个谢景行，平白的让她计划落空。
她的目光明明灭灭，仿佛千言万语都汇聚在如幼兽一般的清澈双眸中。谢景行终于扬唇，懒道：“你大可不必露出如此恨我的神情，这信纸是我的人复刻的，原来那份，仍在高家小子手中。”
沈妙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结果。她看向谢景行，沉默了一下，问：“小侯爷心宽。”
“非是心宽，只是本候自来就有一点颇得赞誉，”谢景行眸光微冷：“最不喜欢多管闲事。”
沈妙刚要说话，只听谢景行的声音又传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本候，你为何写信给京典史了？”
沈妙心中叹息，她虽有心将沈家和谢家绑在一条船上，可如今尚且不是时候。沈谢两颊龃龉由来长久，非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开。当是得慢图谋，谁知道如今平白无故的搭上个谢景行，好好地计划全搅乱了。
她不相信任何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谢景行也好，谢家也罢，不过是天下大业中的一枚棋，没有任何下棋的人，会向棋子说明原因。
“本候想，你如此帮他，除非你与他有私情，帮情郎争风头。”谢景行笑容促狭，上下打量了沈妙一番：“后来又想，高家老二虽不成器，挑女人的眼光却不差。”他看着沈妙，分明是极漂亮的眉眼，却像西北大漠的风霜般刺人。
“还有，你要帮高延，就是要帮京典史得誉，但你却不帮高进而是废物高延，看上去倒居心不良。”他笑的不怀好意，却是一句直中红心。
“沈家丫头，京典史和你有仇吗？”
－－－－－－题外话－－－－－－
这种吊儿郎当实则啥都知道的不良少年最近很戳我萌点啊，你们稀饭嘛（～￣▽￣）～

第三十八章 送花
“沈家丫头，京典史和你有仇吗？”
沈妙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眉眼生的漂亮，却英气逼人，虽是玩世不恭的神情，却有种超然于年龄之上的稳重。并非是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而是仿佛跟着他，便有种天塌了都有对方顶着的安然感。即便是前生她在秦国也好，后宫也罢，也未曾见过如此剔透的人。只消一句话，便能洞悉所有事情的最中心。
如此惊才绝艳的人，偏英年早逝，实在天妒英才。
她眼中惋惜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却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是。”
“你这局棋倒铺的迂回。”谢景行目光带着审视：“绕了这么大一圈只为了将高延送进仕途。莫非你要搅乱明齐官场？”
饶是沈妙活了两世，心中都忍不住微微一惊。如果说之前谢景行表现的于她来说只是聪明的过分，一点即通，而现在这人倒显得有些可怕了。
寻常人走一步瞧一步，聪明人走一步瞧十步，谢景行这句看似平常的问话，却似走一步瞧到了千里之外。如此毫不掩饰的单刀直入，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后，她才答：“这又与小侯爷何干？”
“本候不关心明齐官场，可临安候却动不得。”他的语气里有警告：“你若把主意打到临安候府，就别怪本候不客气。”
沈妙看了他一眼。谢景行看似对临安候府一直厌恶有加，极爱与他爹对着干，如今看来，倒不是完全厌恶，只怕也还是把临安候府放在心中的。否则的话，上一世最后，也不会为了保全临安候府的名声而落得万箭穿心的下场。
而谢景行怀疑她会对谢家下手，也是无可厚非。沈家与谢家本就是横竖看不对眼，加之如今她做的事情总让人无法理解，旁人看来，倒的确有可能沈家给谢家下个绊子。
“谢侯爷大可放心。”她淡淡开口，语气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般平常：“谢沈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不会生出事端。谢侯爷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人生短短几十载，风水轮流转，谢家如今视沈家为敌，殊不知未来有一日，许风雨同舟，同仇敌忾。”
“你这是在向我示好么？”谢景行挑眉。
“是。”沈妙平静的说。
谢景行打量着面前少女。他出生到现在，见识过无数女人。年幼的时候，那些女人是想要亲近他爹，后来那些女人便开始亲近他。这些女人中，有娇花解语的，有倾国倾城的，有擅使刀剑的，亦有擅用谋略的。
聪明的人谢景行见过千千万，却没有一个如眼前人这般让他意外。
或许是经历过战场上刀剑拼杀的人的直觉，谢景行能从这少女身上嗅出血的味道。仿佛一潭沉沉死水，却在水底潜伏着巨大的凶兽。如今表面风平浪静，也不过是伺机而动，待有一日冲破天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虽然这瞧上去实在有些可笑，一个闺阁女儿，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可是谢景行从来不会轻视自己的直觉。
少女罩在莲青色的锦衣披风之下，俏脸含霜，这郁郁葱葱的梅林竟也被她站出了九尺宫阙的感觉。高贵的，孤独的，杀伐果断的，无底深渊的。
“沈家居然有聪明人。”他的话颇为讥讽，却还是正色道：“既然如此，你就放手做吧。今日就当看场好戏，你可别让本候失望。”他站直身子，就要转身离开。
“谢侯爷。”沈妙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他站定，头也不回的问。
“谢家两位庶弟，今日也会上台校验。”沈妙淡淡道：“谢侯爷就如此放任？”
谢家的两位庶子，姨娘方氏所出的谢长武和谢长朝如今都是国二。事实上谢景行也是广文堂国三的学生，不过他自然行事随意潇洒，广文堂也约束不了他，便放任自流了，否则的话，谢景行今日应该和自己国二的两名庶弟一起校验的。
上辈子，谢景行当然没有参与校验，却让自己的两名庶弟抢了风头。平心而论，谢长武和谢长朝也算是十分有本事的，在武类中名列前茅。也因此得了皇帝的眼，后来被傅修宜有心抬举，跟在傅修宜身边办事。
沈妙一直觉得，临安候父子皆是聪明人，上辈子如何会落到那样一个结局。虽然最后皇室给与了抚恤，可是收到荫蔽的反而是方氏母子三人。其实细细思考来，不乏疑点。譬如前生沈家的倾覆，自有二房和三房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如此看来，谢家会不会也是内部出了问题。
“你不会希望本候上去与他们一争高下？”谢景行回过头，有些诧异道：“就像你同你那姐姐争一样？”
“谢侯爷与我的处境难道不是一样么？”沈妙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笑，只道：“捅刀最深的恰恰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我自然明白谢侯爷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不屑于庶子斤斤计较。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看似不起眼的玩意儿，却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她一字一句语气清楚，分明是极为警告的语气，眼神却清澈如幼童：“要将他们斩断在萌芽。要让他们永远无法萌芽。”
“比起让他们风光无限得贵人扶持，永远虚与委蛇做兄友弟恭状来说，将他们一一挑下，人前出丑，在府内亦不必装模作样是否更加痛快？”
谢景行心中一动。
他的母亲是金枝玉叶的玉清公主，他不想和庶子计较，那样人们不仅会说他气度不够，更会提起生母当初被活活气死的妒妇心怀。他可以不用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玉清公主的名声，他永远都会顾及。
在临安候府整日冷眼相对那母子三人，临安候虽然偏着他，难免外人会胡乱嚼舌头。而那母子三人偏还要做一副恭顺慈爱的模样，令他作呕。他只想如局外人一般瞧着这三人做戏，如今沈妙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动。
如果掐灭了他们的希望，是否更过畅快？当面撕破脸，让他们再无脸做兄友弟恭惹人心烦？
沈妙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她说：“已经太久了，不要忍。”
不要忍。
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少女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如她人一样，看似纯澈，实则冷漠无心。明明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提议，却让人无法拒绝。
他挑唇一笑，袖风一扫，乌发上的海棠花已落入掌心。下一秒，海棠花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株小小的玉海棠。
他拈花似笑非笑，语气暧昧道：“你倒有趣。这朵花赏你的，提议不错，多谢了。”
－－－－－－题外话－－－－－－
先送个定情信物_（：зゝ∠）_

第三十九章 挑衅
等沈妙出了梅林后，守着的谷雨和惊蛰皆是松了一口气。惊蛰抬眼往里瞧了瞧，没见人影，有些疑惑：“怎生不见人了？”
沈妙也回头瞧了一眼，梅林枝叶郁郁葱葱，随风轻轻摆动，哪里有什么人影。谢景行是有武功的人，大约也是飞檐走壁的消失了。
她道：“走吧。”
待回了席上，冯安宁便急急忙忙的跑来，埋怨道：“不是说了让你等等我，一转头便瞧不见人了。回来也不见你在这里，究竟去了哪里？”
“看菊花开的好，随意走走。”沈妙抬眼往台上看：“已经开始了么？”
“你去了许久，男子组的抽都过了。”冯安宁撇嘴：“如今是男子组的选了。”
台上的少年郎们正在比试，第一轮“抽”已经过了，比试结果沈妙并不在意。第二轮是“选”，选择自己擅长的科类。
沈妙的目光落在对面席上最左边，穿湖绿色衣裳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生的黑壮，五官本还不错，却因为过于壮硕的身躯显得有些蛮实。而他偏还要穿绿色的衣裳，便衬得肤色更黑了些。不仅如此，他还梳着高高的发髻，缠着镶玉的竹簪，大约是想要效仿古人君子之风，却因为又舍不得富贵的打扮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言以蔽之，虽极力想要清高脱尘，却因东施效颦掩饰不了浑身上下的俗气。
这便是京典史家的高延了。高延如今年纪还尚小，不过十六，尚且羽翼未丰。直到后来傅修宜登基后，高延因乘着高进的风而地位上涨，在定京欺男霸女，甚至连婉瑜都胆敢垂涎，实在是胆大至极。
只要一想到婉瑜曾在宫中受过高延的言语挑逗，沈妙便怒不可遏。她远远的盯着高延，仿佛在看猎物雀跃的走进陷阱中。
高延此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欢欣，正与高进说着什么。
他自然是高兴的，得了这样一篇文辞独特的策论，刚刚在“抽”中他抽到了经义，表现平平。可等下的“选”，只要拿出这篇策论，必然能惊动全场。
沈妙心中冷笑，去吧，拿着这篇策论，去到傅修宜的身边吧！在高进升迁之前进入仕途，相信以高延的手段，定能亲自将整个京典史亲手覆没。
这便是她送给京典史的大礼。
至于裴琅么，她又转眼瞧了一眼坐在离傅修宜不远处的青衫男子身上。今生从现在开始，你就为你过去欠下的债，开始慢慢偿还吧！
“沈妙，男子组的过后，轮到女子组的‘选’，你会选么？”
“不会。”沈妙答。
校验中，“抽”是每个学子必须得抽的。“选”则是按照自己意愿，若是不愿意选便可不选。所以与其说“选”是校验中的一环，倒不如说是最容易发挥自己长处的一环。若是有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自然可以在“选”这一环节展示出来。所以比起“抽”，众人对于“选”所发挥的热情更大。
因为“选”所表现出来的，都是极有把握的东西。可若是如从前沈妙一般无甚长处的，便干脆不参加“选”了，因为去了也只是出丑。
“为什么？”冯安宁有些失望，她道：“你如今画画的不是很好么，其他几类，也应当有所长处，为何不干脆展示一下？”
“没有必要。”沈妙又开始摆弄桌上的棋局，她头也不抬的回冯安宁：“出风头如何，不出风头又如何，这两者于我没有分别。更何况，我本就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方才不过是侥幸。”
“你……”冯安宁气急：“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五妹妹。”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沈玥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们面前，她一脸忧心道：“五妹妹，下一场的‘选’，你果真不会参加？”
“二姐姐难道希望我参加？”沈妙反问。
沈玥被她说的一噎，不知为何，沈妙如今似乎是铁了心的与她撕破脸，沈玥也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落水之事对于二房三房的迁怒？她虽疑惑，可对于沈妙接二连三的不识好歹，心中已然积蓄了怒气。沈玥咬了咬嘴唇，似乎有几分委屈，轻声道：“我自然希望五妹妹参加的。方才那画画的极好，既然五妹妹有此大才，何不在接下来继续选择‘画’这一类，省的大伙儿还在背后说道。若是再次画好了，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沈玥的声音不低，周围全是小姐夫人，自是一字不漏的听了个清楚。这话看似没什么，却是将众人心中的怀疑大喇喇的说了出来。沈妙方才那一副白菊图，虽是得了一甲，可她草包了这么多年，人们心中的印象不会轻易变化，当然不会相信这画由她所出。想着或许是有人在旁指点所做。
沈玥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她想着，只要第二轮中，沈妙再画一幅画，没了旁人指点，她又如何画得出好东西，必然会出丑的。
冯安宁听出了门道，立刻讥笑回去：“沈二小姐说的好容易，画画也要讲究构意的，便是二小姐自个儿画，接连画两幅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沈妙只是个学生，却不是书画大家。
“我不是看五妹妹如今大有进益才这般问的么，”沈玥笑的温柔：“方才那般的好画都画的出来，再画一幅又有什么不可的呢？”
沈妙自始至终都未抬头，只拈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忠心，道：“没兴趣，劳心了。”
沈玥没料到这么多人面前，沈妙都敢这么不冷不热的回答，一时间脸色有些难堪。这世上大约最令人愤然的，便是埋好了陷阱，对方却偏偏不肯接招。
沈妙即使面对众人的猜疑都不肯接受她的激将，这让沈玥更加确定那幅画的画意并不是沈妙所想。让沈妙出丑的念头在心中更加根深蒂固，她顿了顿，突然继续笑了：“既然五妹妹坚持，那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男眷席上，蔡霖一直在偷偷的看沈玥，却瞧见沈玥突然远远的看过来，似乎是温柔的对他笑了一笑。
蔡霖一怔，随即有些激动。却见沈玥又垂下头去，似乎有些难过。
他蓦然紧张起来。

第四十章 时律策
台上，男子组的“选”还在继续。
经义和时赋都是中规中矩的，挑的人自然也多。只要记忆力出色，或者研读透彻，一般说来，也容易出彩。相比之下，选择策论一行的人几乎是寥寥无几。
策论是针对如今天下朝事而提出的言论，是非常实用的。这一项也是和朝事最为接近的，在场的都是年轻的学生，除了一些已经开始接受府上教习的关门子弟，大多数人对朝事还处于懵懂无知，更勿用提出什么好的策略建议了。所以策论一行最难，可若是真的出彩，便也是半只脚踏入仕途。
沈妙看着面前的棋局。
当初裴琅的《行律策》，是在第三轮“挑”中做出来的。“挑”这一项，男子可以挑女子，女子可以挑男子，学生自然也是可以挑先生的。
而其中一个男学生，就挑了裴琅这位先生。裴琅也是才华横溢，不过台上几步，转瞬一篇策论已成，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而又不浮夸，每每都说到关键处。实在令人惊艳。
那时便令几位皇子重视起来，不过裴琅也是个妙人，只道自己只想在广文堂做书算先生，其他的不做多想。他态度坚决，若非后来几次傅修宜礼贤下士，甚至沈妙给他出主意，这裴琅也说不定就真的不入仕了。
棋局纵横交错，就如同上辈子的人生。她轻拂衣袖，整局棋就被打乱。
沈妙落下一颗字，重来一盘局，由她开始如何？
高延整了整袖子，又理了理自己的发髻，问身边的小厮：“爷看起来如何？”
“少爷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小厮也是追捧的话张口就来。
高延得意的一撇嘴角，就要起身往台上走去。身边的高进见状，一把抓住他问：“你这是做什么？”
“选啊。”高延道。
高进皱了皱眉，自己这个弟弟究竟有几斤几两他是再了解不过。本就没本事便罢了，偏还爱出风头。如今京典史府正在蒸蒸日上，万万不可这时候出岔子，高进道：“你会什么？”
这话听在高延耳中便不是滋味了。他和高进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可人们提起高家来，首先夸得便是高进。高进生的眉清目秀，他却粗犷黑壮，高进年纪轻轻就能替父亲办事，而他每每想和父亲说点朝事，父亲就摇头不耐。同为兄弟，本没什么龃龉的，却因为外人的眼光而生了隔阂。高延本就在自己哥哥的光芒下有些敏感自卑，如今听闻高进这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有些犹豫那文稿写的太过好，是否太过风光。眼下倒是一点儿犹豫也没有了。
他语气不善道：“大哥，小弟我虽然不及你聪明，却也不是完完全全的草包。你大可不必拦着我，总归我也抢不走你的风头。”
高进听出了高延话里有话，顿了一下，还未说话，便见高延推开他，施施然的走上台。远远的大声道：“我选‘策论’！”
策论？
广文堂不是没有人认识高延，自然都瞧过来。说起来也奇怪，高延本身没什么本事，在广文堂却也不错的。只因为他每次的功课和文稿都是别人代笔，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大才子，却也算得上优秀。
因此，他这么上台去，众人并未大感诧异。因为“选”这一行，展示的都是自己准备的最好的东西。不过“策论”本来就很难，是以本来有些闹哄哄的场子瞬间安静下来，皆是看着那台上的绿衫少年。
前头几个选“策论”的学生都已经当众念出了自己的策。然而并未算得上什么好，高延一上去，高进就皱了皱眉。
“没料到高延也敢挑‘策’。”冯安宁好奇道：“若是换成是高进，我倒觉得还好些。”
沈妙停下手中的棋，看向台上。
准备好一切，高延就拿出页纸，慢慢的念起来。
“律者，国之框本也，尤架之于木，正扶冲天也……。”他念的颇为抑扬顿挫，而起先众人看热闹的神情也渐渐收了起来，尤其是席上的老爷官员们，颇为严肃的瞧着台上念书的少年。
“高进的弟弟，果然不差。”周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样的策论，朝中的大人也不见得有如此精辟的见解。”
“的确不错，”静王也点头称赞：“况且此子年纪颇轻，假以时日，必定非池中物。”
傅修宜静静的看着台上的人，他神情虽未有什么波动。手指却不自觉的搓捻起来，每当他有什么思量或主意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做这个动作。
显然，高延的举动，让他心中有了新的打算。
而裴琅，自从高延念第一句的时候就身子一僵，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高延这策论似曾相识。可他自来记忆力超群，细细想了一番，却仍是摸不着头脑，大约是没看过的。可这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竟然让一向淡定的他有些焦躁。仿佛高延每念一句，他都能接出下面一句似的。无比的熟悉，就像是他自己的东西一般。
沈妙微微一笑，不再看台上的少年，而是继续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她随手拈了一枚，放在了棋盘边缘。
“你这是在下什么棋？”冯安宁问：“胡乱下的吧，哪有把棋子放在这么远的地方？”
“远？”沈妙摇了摇头。
每一枚棋子都有自己的妙用，这一枚看似无用的废棋，能走到什么地步呢？就算现在瞧着离局中还有十万八千里，可是未来的将军，它可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现在，能看得出么？
远处的某个阁楼，远远的能将台上的场面尽收眼底。苏明枫摇了摇扇子，道：“这次高延不知是从哪里找来这封策论，倒是写的极潇洒，我倒想认识一下写这策论的人了。”
“认识又如何？”在他对面，紫衣少年懒懒开口。他整个人都坐在楼阁窗前，斜斜靠着窗口，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去。
“应当是位博闻强记的大人，”苏明枫不以为意：“若能结交，定能获益匪浅。”
谢景行嗤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台上，手中多了一枚海棠。
海棠花还未谢，仿佛刚摘下一般新鲜动人，似乎含着清幽香气，却又显得有些肃杀。
“那可不一定。”

第四十一章 丫鬟
台上，高延终于念完了《行律策》。
周围先是安静，随即小声议论起来。学生们尚且不懂这篇策论其中的含义，只晓得其中引经据典，煞是华丽。可男眷席上的大人们却懂得其中的深处，这策论看似不经意，却能一举中地如今明齐律法上的漏洞，并且给予弥补的方法巧妙改变。对于一个学子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台上校验的考官大约也没料到，高延竟然真的深藏不露。不过规矩还是要来的，一旦对学生的结果表示怀疑，自然就要先考验一番。譬如之前沈妙的那幅画，平心而论，这篇《行律策》比沈妙的那副画更高明，文采和实用都能双全。考验官便问道：“诚如方才策论所言，明齐行律多广围，你言需细细分之，又是怎么个细分法？”
高延心中一喜，那文稿除了有这样一篇《行律策》外，还有一个问题，与这校验官问的正是一模一样。他心中好生感激那给他写稿子的人，想着日后定要多给些银子打赏。因此，他便不慌不忙的挺胸抬头，按照那稿子上的答道：“分三层，商道、官道、民道皆应分别……”
台下，京典史高大人早已笑的合不拢嘴。他在官场上能到达如今这个地步，依仗的不过是皇帝的扶持和广为结交的人脉。可这样真本事的，确实没有。好在他有个好儿子高进，年纪轻轻就能帮他处理不少事情。如今二儿子高延也展现出如此不同寻常之处，他也得回祠堂给自家祖先烧两注高香祈祷了。
高进比他爹聪明些，到底是不相信自己弟弟能有如此智慧。只面对校验官的提问也能侃侃而谈，总不能连校验官也被收买了。因此，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裴琅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手还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高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能印在他脑中似的。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荒谬，内心的焦躁完全无法平复。
苏明朗刚刚打了个盹儿，瞧见自己身边的人都看着台上的高延露出欣赏的神情。干脆扯了扯苏老爷的袖子，问道：“爹，他说的很好么？”
“少年英才。”苏老爹直接道。
苏明朗撇撇嘴，似乎很是无法理解，瞧了一转后没见到苏明枫的身影，问：“哥哥怎生还不回来？”
苏老爷轻咳一声：“你大哥如今身子虚弱，今日来本就勉强，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傅修宜听见这边的动静，瞧了苏老爷一眼，见苏老爷提起苏明枫眉间郁色不改，这才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
无论如何，高延今日的这一仗都打的极为漂亮，对于校验官提出的问题应对自如，也就打消了众人心中的怀疑。不由分说，自然得了“一甲”。名次倒是其次，而是日后提起京典史，除了高进，众人还会知道他有一个青年才俊的二儿子。
高延得意的下台了。这一轮的“选”也就此结束，而女子组的“选”也开始了。
冯安宁并未上台，她本就在“琴”类这一项中出色，方才的“抽”已经抽到了琴类，其他的既然不出彩，也没有必要上台。沈清选了棋，她书算好，而棋类也是需要计算的，也算略有所长。沈玥则不出意外的选了“琴”。
沈玥自来就喜爱这些能够显得她出尘脱俗的东西，因着陈若秋原先便是抚的一手好琴，不仅会抚，还会自己随意谱些小曲儿，再写写词，沈玥便是把这一手学的极好。年年都能一甲，也因此年年的这里，都是众人欣赏她琴技的时候。
女子组中，一旦有了沈玥在，其他人大约都不会自取其辱的选“琴”类。沈清自然是下了功夫，“棋”这一行，得了个一甲。
待兜兜转转到了“琴”的时候，场上便又开始议论起来。
沈玥施施然上台，焚香浴手。她本来生的秀气婉约，粉衣柔柔的模样，煞是动人。而嘴角噙着浅浅笑容，还真有几分小仙女的模样。
她弹得是《咏月》。
《咏月》是一首极难的曲子，是在远方的游子思念故土和亲人。前面温柔怅惘，紧接着显得激烈怆然，到最后令人唏嘘。起承转合十分考验琴技，亦是感情动人。
上一世，沈玥也是得了这首曲子的风头，一时风头无两。而相比之下的她，则更加不堪。如今想来，似乎沈玥的每一次美名，都是踏着沈妙的狼狈往上爬的。
沈妙看向台上的少女。
沈玥已经开始了。她一拨琴弦，琴弦就好似有了灵性，在她手上无限柔软蔓延，曲子空灵，含着韵味飘飘扬扬的落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好似蝴蝶穿梭花海，每一个转折都默契的浑然天成。
冯安宁咬了咬嘴唇，即便是她不喜欢沈玥，也不得不承认沈玥的琴技出众。相比起来，方才她得“一甲”的那首曲子，就实在显得十分拙劣了。
那是一首思念亲人和故土的曲子，却让沈妙的拳渐渐握紧。
就算重来一世，已经死过的人不能复活。婉瑜和傅明也不会再出现了。沈玥的这首曲子，倒像是一首丧钟般的复仇怨曲。听在人耳中，非但没有慰藉，全是血仇。
蔡霖跑到了席外，他努力的想离高台更近些，好将自己心上人的每一个神情都尽收眼底。他沉醉于这美妙的琴声，却突然被有人的交谈声打破了。
“二姑娘可真倒霉，从未得过第二的，偏偏被五姑娘那样的人用了手段抢了一甲。”说话的是个身材苗条的丫头，蔡霖认出来她是沈玥的贴身丫鬟书香，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看去。
“可不是嘛，况且五姑娘连‘选’都不选了，根本就是存心和二姑娘作对。”另一个丫头道。
“哎，只可惜咱们二姑娘心善，私下里不知道受了五姑娘多少气呢。五姑娘不就是仗着大老爷才敢这么对二姑娘么？二姑娘真可怜，准备了这么久，好端端的却被别人抢走了果实。”
“要是有人能替二姑娘出气就好了，比如…‘挑’的时候让五姑娘上台？”
“说什么胡话呢。”书香打断她的话：“谁都知道五姑娘琴棋书画不通，挑五姑娘，不是自己降低自己的身份嘛。我看女子组是不可能的了，若是男子组的挑了她，那才是替五姑娘出气。”
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蔡霖眼珠子动了一动，看了看台上的沈玥，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题外话－－－－－－
注意，熊孩子要作大死了！

第四十二章 挑战她！
沈玥一曲方歇，众人自是听得如痴如醉，琴技出众的女子到哪里都会惹人喜爱，尤其是这女子姿色还不错的情况下。至少对面男眷席中，国一的孩子太小暂且不说，国二国三的少年郎们却有不少将目光投向这边的。虽然在广文堂中，论起外貌来，秦青更上一层，可秦青性子高傲，又哪里及得上沈玥温柔可人。
“你这妹妹，弹得倒好。”冯安宁不情不愿道：“也不知是哪里请来的琴师，赶明儿我也叫母亲替我寻个名琴师来教习。”
都是年纪轻轻最爱争强好胜的时候。就譬如沈妙刚刚被立为皇后那会儿，她对任何事情都看的宽心，偏偏对傅修宜的心管得紧紧的。傅修宜只要稍稍对别的女人以好颜色，她便揪心的不行。而后宫最是是非多，私下里给人下绊子的，背后捅刀子的。她是吃了亏就要立刻讨回来的性子，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么，这性子一点未变，却未必要用伤及自己的办法了。
“说起来，沈家二小姐倒是难得的才貌双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周王对沈玥也煞是惊艳。只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别的人或许不懂，几位皇子却不可能不懂。沈玥生的娇美可人，才情无限，若有这样的娇花解语常伴身侧，或许也是人间一大美事，可惜不是从沈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惜不是沈家大房的女儿，偏偏是三房。
偏偏手握重兵的沈信，却生了沈妙那样一个草包。即便今日看上去也有些不同，可人的印象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他们相信，沈妙今日的得体不过是背后有人指点，内心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蠢货。
裴琅在高延下台后，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他一生中还是第一次遇到此种情景，虽然不解，却也竭力令自己宽心。此刻听到周王的话，便又忍不住看了对面女眷席上的紫衣少女一眼。
她持棋子侧头沉思，隔得太远看不清目光，然而却能想到得到那目光中带着的审视和深意，就仿佛沈妙看他的时候一样。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草包？
可人的确不会一夜之间就改变，那么难道沈妙之前的蠢笨都是在做戏，这又是为什么？
即便聪慧如他，都想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组的“选”伴随着沈玥的《咏月》结束了。沈玥自然拿了一甲，可今日的她非但没有因为这一甲而欣喜，反而觉得有些难堪。
她看了一眼沈妙，沈妙醉心于棋局，丝毫没有瞧她。沈玥知道沈妙琴棋书画不通，那棋局自然是瞧不懂的，如今看的认真，不过是故意给她下脸子罢了。陈若秋注意到她的神情，低声提醒道：“玥娘，你失态了。”
陈若秋对自己的女儿，要求无论在任何情况发生任何事情都要镇定自若。不管是真的镇定还是装的，总归要让人瞧见从容的一面。女子一旦从容，气质就是上乘，慌慌张张的，不是世家大族该有的气度。平心而论，陈若秋这样教习子女的方式的确不错，她自己也做的挺好，可惜沈玥到底年轻了些，而从未经历过失败，更不懂得隐忍。
听到陈若秋的提醒，沈玥稍稍收起面上的忿然。身边的婢子书香递上茶给她：“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玥接过茶，瞧了瞧书香，书香对她笑了笑，沈玥心中了然，面上的笑容真实了些。她道：“有些热了，等下的‘挑’我倒极有兴趣。”
沈清因着方才得了‘棋’的一甲，心情也愉悦了些，笑道：“今年不是不分男女子组，亦不分国二国三了，比试起来定是更加激烈。”
本来么，“挑”就是三项中最令人期待的。因着“抽”不一定会抽到最好的，“选”是选擅长的表现，那么“挑”，总是会发生在两个最优秀的人身上。女子组中“挑”尚且不甚激烈，因为女儿家面上总要和和气气的，也要展现自己并不看重这其中的结果，作淡然之态。可男子却不同，少年们喜爱用比较的方式来分出胜负，这个年纪是胜负欲最为强烈的时候，所以每年的“挑”，都是最激烈的。
今年“挑”这行，不分男女，亦不分国二国三，所有的学子都能一起。只要想挑战哪个，自然就能同哪个比试。不过虽然这样说，可男女子之间互相挑战的，大约是没有的。
文类今年果然又无人挑战，重头戏自然落在了武类上。
这便几乎隔绝了女子参与的可能。虽然在场上的也不乏武将家会功夫的女儿，可女子比起男子来，力气上本就差了大截，自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却见男子席上，蔡霖首先站出来走到台上去。
校验的考官问他挑战的什么，他便指着步射的签子，道：“步射。”
众人了然。蔡霖这个小霸王，文类是一窍不通，可武类却也算的上出色。其中步射又最优秀，他射箭自然能把把中第，也曾在去年的校验上夺过步射的一甲。
今日他要挑战的又是谁？放眼全场，也并没有比他步射更出色的人啊。
蔡霖扬着脖子，突然伸手在女眷席上遥遥一指。
众人瞧见他指的居然是女眷而不是男眷时便是一惊，待看清楚他指的是谁时更是诧异的张大嘴巴，连议论都止住了。
他还特意的大声道了一次：“我要挑战她，沈妙！”
那沉浸在棋局中的紫衣少女抬起头来，目光清凌凌的直视着台上人。她神情未见波动，动作亦未出错，仿佛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不过是随口的问候，而她连答也不屑答。
陈若秋皱起眉，她倾心教沈玥，可沈妙却似乎学会了不动声色的从容。
远处楼阁上，悠然品茗的俊美少年一口茶全喷出来，玩世不恭的神情也显出一丝意外来：“蔡家小子疯了？”
沈妙站起身，桌上的棋局里，对面一只黑子越过楚河汉界，正往她这边来。
第一只小卒，出动了。
她拾起白子，下手间，黑子被吞吃，潇洒的丢进棋篓。
“接。”她道。
－－－－－－题外话－－－－－－
上章写错了是沈玥的贴身丫鬟_（：зゝ∠）_茶茶最近在忙毕设，有时候早上就去学校了，所以有时候更新时间不稳定，但会尽量在早上七点更。等一周过后答辩完就能准时定时更啦，谢谢包容哦~

第四十三章 生死状
秋日的风总是清爽而淡雅的，然而此刻却也因为气氛的紧张，似乎连花香都变得浓烈了。
沈玥捂住嘴，有些吃惊道：“这……五妹妹可是女子啊，怎么会有人挑这项？”
“不错，”陈若秋也担忧道：“五娘，你莫要勉强，虽然大伯是武将，可你自来都不会这些的。”
陈若秋话说的讨巧，说沈信是武将，身为女儿的沈妙却不会步射，武类不通便罢了，只因女儿家不喜欢舞刀弄枪，这理由也说得过去。可武类不会，文类亦不通，就实在是有些糟糕了。偏偏所有人都知道沈妙琴棋书画样样不懂，如今还要再说一下武类亦不擅长，也就是把沈妙贬的一无是处，连带着连沈信一房都看轻了。
“可是……这比试的规矩是不可改变的呀，”沈清面上着急，语气怎么听却都是幸灾乐祸：“一旦被挑中作为对手，无论是否是哪一类，都得将比试完成。不过大家都会挑这一类中优秀的人来比试，五妹妹莫非还留了一手，否则蔡霖怎么会独独挑中了你？”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刺耳。偏偏任婉云还不制止她，只笑着道：“大姐儿胡说些什么。五娘哪里就会这些舞刀弄枪的。五娘，你若是不想上台比试，二婶亲自与校验官说，你年纪还小，就算看在大伯的面上，他们也不会为难与你的。”
虽然任婉云的话听着是慈爱为她解围，可细细一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毕竟校验这台上，多少年来也从未有人破例过。如今沈妙一开先河，指不定明日定京百姓要怎么传说。再者搬出沈信的名头，未必就不会有人说沈信仗着自己的功勋行使特权。毕竟人云亦云，身份这东西带来的有好处，坏处却也不少。
而她，是万万不会容许任何人说沈信一个“不”字的。
“多谢二婶，不必了。”她自女眷席上站起来，慢慢的朝台上走去。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少女的声音清晰可闻，在场上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此战，我应。”
蔡霖目光动了动。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为沈玥出气。武类中，男子挑女子来比试，本来就是头一遭。不过他混账惯了，无非就是回去被自家爹娘教训一通，但想到能为沈玥出气，蔡霖就打心底的高兴。他想的好，若是沈妙不敢接这个比试，他就狠狠地嘲笑沈妙一番。
可未曾想到，沈妙竟然迎战了。不仅如此，她还迎的如此坦荡从容。眼睁睁的看着那一袭紫衣往台上缓缓走来，蔡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好似她根本无惧似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沈妙会不会步射，他比谁都清楚。从来没有习武过的人，自然是对此一窍不通。沈妙可能怎么握弓都不清楚，去面对一件自己不拿手，甚至从未试过的东西，没有人会不慌的。
她竟然能装到如此地步了么？
蔡霖正在深思，陡然间察觉到一道目光在看着自己。他转过头，正对上女眷席上沈玥看来的目光。沈玥瞧他看过来，又是羞涩一下，低下了头去。蔡霖却被看的心中一荡。
每个少年郎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救美的话本子美梦。如今蔡霖眼中，自己就是那替美人出头的英雄郎，至于沈妙，便是那恶毒又丑陋的仗恃小人。
无论今日她迎不迎战，他都必定会让沈妙颜面尽失，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已。
要让她，再也不敢在沈玥面前横行！
一般来说，“挑”这一项，都是由挑战的人立规矩，说怎样挑战便怎么挑战，被挑战者只有接受的分。因着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所以每年的这一轮总是最吸引人眼光的。
沈妙走到了台上。
主演的校验考官也有些为难，沈妙毕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女子和男子挑文类倒也说得过去，偏偏是武类，只怕是蔡霖故意要她出丑。
“今日这出戏极好。”周王拊掌，似乎很有兴味：“沈家大房的名声只怕又要落千丈了。”
静王摇头叹息：“沈将军在沙场征战得来的美名，奈何女儿是在不争气。”他心道不仅不争气，还实在傻的可以。今日分明她迎不迎战都是错的，眼下做这副姿态，接下来就会更令人发笑。
蔡霖得意的一撇嘴角：“今年我想了个有趣的规矩，每年老老实实的比步射实在是太无趣了。今年的步射挑战，我与你对射。你将草果子顶在头上，我用箭射你，之后我再顶在头上，你用箭射我。如何？”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那校验官也吓了一跳，这是要出人命啊。沈妙到底是沈信的女儿，要是真的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年底沈信回来追究谁担得起？
他连忙道：“蔡学生……。”
蔡霖把手一挥：“先生，广文堂可没有特意为某人而开的先河。以往的规矩皆是如此，挑战的人说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怎么，堂堂的大将军的女儿，也是这样的胆小鼠辈？”
沈玥低下头，掩住翘起的嘴角。冯安宁皱了皱眉，却又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说的不错。”这声音有些嘶哑，却是来自一边一直闭眼的豫亲王。他狰狞的脸上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道：“自然没有为某人而改规矩的说法。难不成在战场上，因为敌方强大，沈将军就临时遁逃不成？那便可以理解了。”说完后，自己似是觉得好笑，大笑起来。
沈妙目光陡然凌厉。
这些人口口声声讽刺的都是沈信，还真当她是沈家大房的弱点了不成。她看着对面蔡霖看好戏的目光，再扫了一眼席上众人恶意的嘲弄，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绽开。
重生回来的沈妙可以忍，可是后宫之主沈皇后，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冷冷道：“家父在外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有今日花团锦簇的菊花宴，才有学子校验的百花争放。”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今日在此比试赢了不算什么，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再提出色。至于你立的规矩，我为什么不敢？”
众人一愣。
“我为什么不敢？你的箭术精湛，自然会射中草果子，而我箭术不精，若是射偏了，该担心性命的也是你。”
她微微一笑，声音仿佛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像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这样的话，签生死状吧。伤了或死了，后果自负。”
“你敢吗？蔡霖。”

第四十四章 敢杀吗
偌大的雁北堂，此刻静寂无声。
少女脊背听的笔直，她身材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而举手投足间，竟有将万事都踩在脚下的执着。
蔡霖一时间哑口无言。
沈妙说的没错。这样互相以箭射对方，最危险的应该是他才对。只因为沈妙哪里会什么箭术，稍稍射偏一分，也许那箭矢刺进的就是他的脑袋。可蔡霖哪里就想的那样多，他想的简单，只要自己先射箭，以沈妙的性子，定会吓得腿软，涕泗横流的向他求饶。他再好好的将沈妙戏耍一番，这样一来，沈妙的脸面也就丢尽了，自然能为沈玥出口恶气。
至于那之后的事情，蔡霖想都没想，在他心中，沈妙自然在他射箭过后就吓得不成人形，哪里还会有力气来以箭射他？再者一个连弓都没拉过的女子，说不定连大弓都拉不开，总归就是个笑话。
蔡霖是如此想的，却独独算漏了沈妙的反应。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方，那种超乎年龄的沉稳让蔡霖蓦然恼羞成怒，沈妙的目光，就仿佛在看戏耍的孩童，可怜又可笑。
都是最容易冲动的年纪，蔡霖二话没说就道：“我有什么不敢的？生死状就生死状！”
“哎！”男眷席上的蔡大人急的叹了口气，他恨不得冲上前去将自己这个不孝子胖揍一顿。之前以为蔡霖只是顽劣，没想到他竟挑了沈妙。生死状这种东西，蔡大人倒不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危，却怕蔡霖真的让沈妙下不了台，或者射偏了伤了沈妙。和沈信这样的大老粗对起来可不是人人都能抗住的。
沈玥焦急的道：“五妹妹怎么能立下生死状呢？不过是一场校验，哪里就能到如此地步？这样可不行啊。”
“是啊，五姐儿怎么这样不懂事。”任婉云皱着眉：“怎么能凭一时意气说这种话，这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她便提也不提是蔡霖逼着沈妙做出这个选择的，只是把一切归于沈妙赌气的行为。陈若秋摇了摇头，轻声叹息：“到底是好胜心强了些。”
她们这厢云淡风轻的“关心”沈妙，为沈妙“着急”，男眷席上自然也不乏对此感到兴趣的。
豫亲王死死盯着台上的紫衣少女，浑浊的眼球中散发出兴味。仿佛野兽看到了猎物一般，只是那目光令人作呕。
“这沈家小姐可真是有勇无谋。”周王指点道：“竟然还签生死状，她不知道这样的话，一旦出了问题，沈信都不能拿此事说话么？”
“大约是为了维护沈家的名声。”傅修宜看着台上的沈妙道：“毕竟谁都不愿听自家不好的话。”
“可惜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事实。”静王摇头：“实在太过冲动。难怪说她无知蠢笨了。”
裴琅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他也觉得沈妙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冲动了些。虽然知道方才豫亲王的话实在过分了些，可若沈妙真的愿意为沈家着想，就应该想个法子全身而退。虽然可能会暂时被人说道，可也比等下落得一个当众出丑来得好。
“爹，她一定会赢的。”苏明朗握着小拳向他爹表示自己的立场。
苏老爷看了一眼小儿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苏明朗对沈妙格外关注。苏老爷想，大约是刚巧入了苏明朗的眼吧。自从上次因为苏明朗的提醒而让苏家急流勇退，苏老爷就对小儿子和颜悦色了许多。如今也不想扫了小儿子的兴致，便含糊的顺着他的话道：“不错，定会赢的。”
苏明朗和苏老爷的态度苏明枫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定会嗤之以鼻，因为此刻他正坐在楼阁上，遥望着校验台忍不住道：“沈家小姐胆子可真大，连生死状也立上了，莫非是平日里沈将军老给她讲军营中的事，她还以为是在军中比试？这也太缺心眼儿了。”
苏明枫对着好友说话从不掩饰，今日却未听见自己最挑剔的好友出言附和，忍不住回头望了对方一眼。
紫衣少年拈着手中的海棠侧头沉思，日光正好，微风吹得他匕首上的缨子微微拂动，而眉眼俊俏英气逼人，思索的模样就更让人不得不叹公子无双。
“谢三，你在想什么？”苏明枫忍不住问。
谢景行将那海棠往怀里一揣，突然站起身来扬唇一笑：“有趣，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什么赌？”
“就赌——”谢景行一指台上，笑容说不出的风流：“谁会赢？”
“自然是蔡霖。”苏明枫皱眉：“莫非你以为有别的人选。”
“我赌沈妙赢。”他道。
台上已经在开始准备了。
今日的武类步射，实在是足以提起在场人所有人的心神。这哪里是校验挑战，分明是赌命。
广文堂果真让人写了生死状来，血色的字迹在雪白的布帛上分外醒目。沈妙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极为潇洒，仿佛根本未将这重逾千斤的东西放在眼中。
那是自然的，她曾无数次的写过自己的名字。替傅修宜向匈奴写降书的时候，自愿成为秦国的人质时候，婉瑜出嫁的时候，废太子的时候……沈妙这两个字，代表的全是血泪，其中的苦难，无人能懂。
相比之下，蔡霖却没那么轻松了。
少年虽然是胜负心最强的时候，可是毕竟是第一次签下生死状这种东西。蔡霖只是个被家族保护的太好的孩子，甚至不够成熟。沈妙这般坦然，倒让他心中更加害怕。
下笔重逾千斤，他写的艰难，自己歪歪扭扭，同沈妙的名字形成鲜明对比。
写完后，他忍不住问：“沈妙，你不怕我第一场就射偏了么。若是我怕第二场你射中我，我自然可以在第一场就伤了你的。”
沈妙正要去拿草果子，闻言转过身，盯着蔡霖道：“蔡公子是这样认为的？我却不以为然。”
她道：“谁都知道蔡公子步射超群，若是射偏，定不会是失手，只能是故意为之。蔡公子是故意想要杀了我，我却不然，谁都知道我对此一窍不通，若是射不中，也是情理之中。”
蔡霖一怔，随即目瞪口呆，心中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是啊，他射偏，就是故意，沈妙射偏，却是自然。他甚至都不能失手，因为……那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他让沈妙进退维谷，沈妙就立刻原样奉还。
怎样都是错。
“蔡公子为了避免第二场被我射中，自然也可以在第一轮一鼓作气直接杀了我。生死状都立了，你杀了我，也不过是比试结果，除了天下人的唾沫，不必负一分责任。”
“我就在这里，你敢杀吗？”

第四十五章 换我了
“我就在这里，你敢杀吗？”
蔡霖像是头一次相见般盯着对面的少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在广文堂横行惯了，自来又是被宠大的，几乎可以到横着走的地步。对于沈妙，今日也不过是想教训教训她。谁知道沈妙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倒与他对着干了？此刻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占了下风的，是他。
蔡霖敢吗？
且不说他是否有这个胆量，就算他敢，他能吗？蔡家少爷可以凭着一时意气做事，可是蔡家又如何？若是今日沈妙真的被他杀了，莫说是一命抵一命，沈信砍了蔡家上上下下再亲自请罪都有可能。
况且，他不敢的。
只会耍耍嘴皮子，并未上过战场，甚至连血都没沾过。他的步射固然很好，可是射的都是草果子或者是禽兽，人却是没有的。
可眼下焉有退缩的道理，沈妙一介女子都不怕了，他堂堂男儿若是退缩，只怕明日也没脸出府门了。
思及此，蔡霖便又趾高气昂道：“随你如何说，什么本事都要在射场上见分晓。你眼下说的高兴，焉知等会儿会不会吓得屁滚尿流。”他话说的极为粗鲁，也不知是不是在掩饰自己的心慌。沈妙越是平静，他就越是不安，总归是想见到对方慌张的模样，似乎只有那样才能平复自己的心虚。因此，只盼着自己这番话能让沈妙觉得难堪。
若是寻常女儿家，被男儿这般不留情面的说，自然会觉得面上害臊而举止扭捏，或者哭上一场也是可能的。可沈妙闻言，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心如止水的让蔡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在胡闹。
他有些发怔，怀疑自己今日是有些犯糊涂了，怎么会面对沈妙这草包时还觉得心虚？
沈妙已经去校验官手上拿草果子了。那草果子大约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下面是方的，上头是圆的。而沈妙就站在台上的最东面，将那草果子放在头顶上。
场上渐渐喧嚣起来。
“她此刻定是强作镇定，实则吓破了胆吧。”易佩兰笑着道：“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她吓得涕泗横流。”
“自明齐校验以来就从未有女子被男子以武类挑战的，”江晓萱翘着小手指，歪头道：“这沈妙也算是头一遭了。只是在众目睽睽下出丑，想想也很可怕。”
“哎哟，五姐儿还站在上头做什么？若是拿蔡家少爷射偏了该如何？”任婉云道。她的心中有些为难，若是沈妙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沈信就算再如何待沈家人好，也必然饶不了她。
“二嫂担心什么？”陈若秋轻描淡写道：“横竖都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蔡家少爷便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只要五娘服个软，说几句求饶的话儿，自然不会为难与她，只希望五娘莫要争一时意气。”
她将这样的生死大事只用“小孩子间的玩闹”来形容。毕竟任婉云才是掌家的人，出了事也有任婉云担着。不过她这话倒是说到任婉云心坎里去了。全都是沈妙自己要争一时意气，若是沈妙好好地求饶，对蔡霖说几句服软的话，自然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放宽心吧。”陈若秋道：“我看那蔡家公子大约只想吓唬吓唬五姐儿，这样的校验场上，大伙儿都争的是风度，现在喊停是不可能的。”
“娘不必担心呐，”沈清也对任婉云道：“蔡霖的步射好得很，无论如何都不会射偏的。”
沈清还想着沈妙挡着她当皇子妃的梦，现在巴不得沈妙当中颜面无存。听闻有些人惊到深处的时候会屎尿齐飞，倒不知道沈妙会如何？
若是蔡霖真的射偏了……毁了她的脸也不错，沈清想。
沈玥倒没有沈清想的那么远，她只是想要看着沈妙跪地求饶的模样，仿佛那样就能找回自己的自尊。她远远的看了蔡霖一眼，可蔡霖却并未看她。
蔡霖手里握着长弓，面对着三丈外的沈妙，额上冷汗涔涔。
沈妙安静的站着，风吹起她宽大的披风袍角，猎猎紫衣拂动间，眉目宛然，然而那种威严的气度，仿佛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沉静，却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
蔡霖缓缓拉开弓，他想：只要沈妙求饶就好了，只要她掉一滴眼泪，说句求饶的话，他就能趁机好好羞辱她一番，就不必做这样进退两难的画面。
可惜他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沈妙神情平静，仿佛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玥皱起眉。
为什么想象中沈妙痛哭求饶的画面并未出现？为什么沈妙看上去竟比蔡霖还要从容？
已经有不少的人发现这点了，对于原先那个草包的印象正在悄悄改观。不是每个姑娘都能站在手持弓箭的人对面波澜不惊，若说是继承了沈信大敌当前亦不变脸色的镇定，只能说虎父无犬女。
蔡霖的手开始发抖，三丈外的草果子平日与他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今日却是分外艰难。那距离似乎变得很遥远。
而沈妙的话萦绕在他耳边：“我就在这里，你敢杀吗？”
他敢吗？他敢吗？他敢吗？
“咻”的一声，箭矢猛地划过。
可只在半空中晃了晃，就掉了下来。
甚至没挨到沈妙的衣角，仿佛力气不足似的，更勿用提射中草果子了。
满场哄笑。
甚至有同窗笑着打趣：“蔡霖，你莫不是怜香惜玉了，平时十丈亦可以射中，今日三丈便不行了？”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立刻开始搭弓射箭。第二支箭矢，射到了沈妙脚下。
第三支倒是擦着沈妙的发髻飞过，碰倒了沈妙头上的草果子，沈妙的发髻被打散，一头黑发顺势流泻满肩。
然而即便是箭矢险险擦过脸颊的时候，她都未曾动容过一分神色。
黑的发，紫的衣，少女雪肤花貌，在风中站的笔直。
蔡霖的双手一软，长弓和箭矢一起掉了满地。全场静寂无声。
便是傻子都看出来了，怕的人不是沈妙，而是蔡霖。
我就在这里，你敢杀我吗？
不敢。
我敢。
她微微一笑，那双幼兽般的明眸中显出一点残忍来，配和着如今尚且还稍显天真的脸蛋来说，有种奇异的美丽。
“现在，换我了。”
－－－－－－题外话－－－－－－
公众章节一个情节要写好久……心好累_（：зゝ∠）_大家儿童节快乐哦~

第四十六章 赌命
“换我了”三个被沈妙说的轻飘飘的，却带着莫名的寒意。仿佛声音是从九天之上传来，沉闷的砸在蔡霖面前。
蔡霖额上的冷汗顺着脸庞滑落下来，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沈妙。
沈妙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弓。全场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都舍不得转开。
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画面。原本以为会看见沈妙吓得昏厥或者形容失态，偏偏她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是蔡霖而已冷汗涔涔，三支箭一支也未重。
短暂的沉默过后，台下众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果真是虎父无犬女！这沈家小姐好胆量！”说话的这人与沈信平日里交情不错，原先听闻沈妙草包愚蠢的事实还有些怀疑，今日一见，只道那些话都是流言。有这等胆量和气魄，哪里就是草包了？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故意抹黑小姑娘的名声。
“的确不错，你瞧方才她眼都未眨，那箭头再偏点可就划伤脸颊了啊。这姑娘真是有大将之风，便是换了我等，大约也会吓一跳的吧。”
“你也不瞧瞧她是出自哪家人？沈将军的姑娘还能坏的不成？看来原先那些话都是传言，不可信，哎，难怪要故意抹黑她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小年纪这般出色，难怪惹人嫉妒。”
官场上的人大多对沈信的态度都还是不错，毕竟有着许多的利益相连。况且他们整日在朝堂行事，不如后宅妇人心细，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不同，以往都是沈妙年纪小，如今年纪渐长，自然就发挥出优秀的本色了。
周王和静王对视一眼，静王摇头叹道：“看来你我二人都错了，她还真是个胆大之人。”
“老九现在可是后悔了？”周王笑着看向傅修宜：“这般不同寻常的女子，原先怎生会拒绝的？”
“人一夜之间便不会发生这样的改变，不是这沈五小姐遇着了什么高人，就是她原先故意装傻，无论哪一种，老九你可都是亏了。”静王道。
傅修宜微笑着道：“窈窕淑女，可惜并非我心悦之人。”后悔吗？傅修宜倒也不觉得，只是沈妙沉静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倒显得有些刺眼。他也不信人一夜之间会变的与从前判若两人，难不成真是从前都在装傻，可是为何要装傻，莫非是故意这样让自己嫌弃的？
裴琅端着的茶杯放了下来，不知为何，方才竟紧紧的为沈妙揪心了一把。而她却出乎人意料的稳住了，不仅稳住了，还将蔡霖吓得寻常的箭都拉不好。
沈妙竟如此厉害？
“果然是个妙人啊。”豫亲王满意的笑了，盯着沈妙的身段紧紧不放：“不知……。是何滋味呢？”
裴琅皱了皱眉，豫亲王这话，大约又是在想什么肮脏羞耻的事情了。可惜他人微言轻，却并不能做什么。
“你输了。”楼阁上，谢景行斜斜靠窗坐着，气定神闲道。
“竟然是这种结果！”苏明枫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了看谢景行，又看了看远处的台上，问：“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了？”
“愿赌服输。”谢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啊，我认输，要罚什么？”苏明枫答得爽快。
“罚你这场比试后，为我庆祝喝酒，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如何？”
“你可真是黑心肠。”苏明枫骂道，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疑惑的问：“不过，为何而庆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现在没有，马上就有了。”谢景行挑眉：“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台上，沈妙将草果子递给蔡霖。
蔡霖接过草果子的手有些发抖，他问：“沈妙，你可曾学过步射。”
“不曾。”沈妙微笑着看他：“今日是第一次摸弓，不过既然能步射三支箭，一支不明白，还有下一支，总归会学会的。”
蔡霖打了个冷战，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妙：“你莫不是在胡说？”
方才沈妙表现的淡定从容，倒像是经常与人做这种事情一般。他侥幸以为沈妙定是熟手，毕竟沈信是威武大将军，亲自教导自家女儿箭术也有可能的。可现在沈妙居然说今日是第一次摸弓？
她怎么敢！
他道：“你什么都不会，怎么能步射？这草果子分明就射不中，我岂不是白白送死？”
“蔡公子也未免太可笑，”沈妙平静的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话的时候正好能被全场人听到。所有人都瞧着那紫衣少女低眉敛目，偏偏气势咄咄逼人。
“方才蔡公子挑我上场的时候，可不曾问过我会不会步射。方才朝我射箭的时候，也不曾问过我会不会送死，怎么到我步射的时候，就问我会不会，能不能了？”
这话抵的蔡霖哑口无言，的确，他只是为了沈玥出气，故意选了沈妙不会的步射。可现在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姑娘，犬子顽劣，本官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莫要计较。只是你如今的确不会步射，这样难免会出意外，与你也不好追究。”蔡大人终于忍不住，在自家夫人不时地使眼光的情况下突然开口。话一出口他便老脸一红，但也实在没办法，虽然丢人，可也比自家幼子失了性命的好。
他甚至用了“本官”，来威胁沈妙。虽然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好，可蔡大人也有些埋怨沈妙的不知变通，语气里不由自主的就带了些威严。
可沈妙哪里就会被一个官员唬大？她和匈奴打过交道，和秦国皇室打过交道，和明齐的帝王打过交道，臣子，还真没放在眼里。
于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瞧着沈妙下巴微昂，蔡大人本就站在台下，于是远远看去，竟如匍匐在沈妙脚底的臣子一般。而沈妙的话更是让众人目瞪口呆。
她说：“蔡大人，方才我堵上了自己命，现在轮到蔡霖来赌命了。生死状已立，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明白，便是我今日将他射死了，也是堂堂正正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愿赌服输。”
不等蔡大人说话，她又继续道：“人无信不立，这规矩是蔡霖亲自提出的，现在出尔反尔，难道蔡大人在官场上也是如此作风，一旦势头不对，立刻就能改规矩？”
－－－－－－题外话－－－－－－
猜！熊孩子会不会没命！

第四十七章 见红
“人无信不立，这规矩是蔡霖亲自提出的，现在出尔反尔，难道蔡大人在官场上也是如此作风，一旦势头不对，立刻就能改规矩？”
之前蔡霖说：“广文堂可没有特意为某人而开的先河。挑战的人说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怎么，堂堂的大将军的女儿，也是这样的胆小鼠辈？”
他的话还犹在耳边，如今沈妙就原物奉还，直打的蔡大人脸上清脆作响，直堵得蔡霖哑口无言。
“规矩是你们定的，如今也是你们不干的，红口白牙一张嘴，怎样都成么？明齐的大人都如此？”她话语锋利，毫不留情的就将事情往大了说，蔡大人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官场上那么多同僚，今日在场的有他的亲故，自然也有他的劲敌。沈妙这番话落在有心之人耳中，谁知道会拿出来做什么文章，更何况此处还有皇家人，一个不好引来皇室的猜忌，别说是蔡霖了，就是整个蔡家怕也会跟着遭殃。
“沈家小姐说的不错。”说话的却是豫亲王，他古怪的冲沈妙笑了笑，道：“蔡大人，蔡公子自己立的规矩，自然要自己来完成。”
豫亲王何时会好心的替人解围帮腔，此话一出，顿时众人的目光就朝沈妙投来，其中各种意味，有了然的，亦有轻视的。
周王和静王对视一眼，静王叹道：“连王叔都开口了。”
“或许我们会多个年轻的王嫂？”周王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摇头不说话了。
豫亲王已经发话，蔡大人就算再有什么不满此刻也万万不敢反驳了。他心中虽然惊怒，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瞪了一眼蔡霖，转身走了。
蔡霖眼睁睁的瞧着父亲离开，心中也不是不急。他本来觉得，沈妙大约也只是嘴巴上厉害，可对上沈妙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就不由得有些发寒。她像是一只不动声色的野兽，明明看着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姑娘，怎生那感觉那么吓人呢。
他压低声音道：“你若伤了我，蔡家必定饶不了你。”这也算是威胁了。蔡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沈妙那箭术，若是射偏了一分，他的这条小命也就不保了。他与好友狩猎的时候，也曾见过箭射偏的时候，射进猎物的眼睛或者屁股，总归不是一箭毙命，猎物挣扎的模样可真是惨烈。难道自己如今就是那待宰羔羊？
他这般威胁，只希望沈妙下手知分寸一点，轻轻拉拉弓，做做样子便罢了。他再次低声道：“若你这次识相，日后……日后我便不在广文堂寻你麻烦。”
沈妙轻轻挑眉，抬眼看着他。
蔡霖神色紧张，生怕她不答应似的。可惜这样的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不过是欺软怕硬，如今是怕了所以松口，一旦今日之事过去，蔡霖必然又会如从前一般，甚至还会因为落了面子伺机报复。
就像是丛林中的一只刚离了窝的狗獾，以为自己在丛林中称霸了，遇上凶猛的狼便变了脸色，可等日后有机会，这只狗獾还是会想法子来跃跃欲试。
可惜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狼，她是老虎。要怎样令这只狗獾永远不敢再次上前招惹，那就是……一口咬断他的脖子，让他永远、永远都不敢起挑衅之心。
她微微一笑：“之前我问过你，我就在这里，你敢杀吗，你方才的箭术已经替你回答了这个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到我面前了，你想听听我的回答吗？”
她小脸光洁如玉，微微尚且带着幼嫩，仿佛春日生长的幼芽可怜可爱，可是话语却凶残的令人心悸。
“我敢。”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到射击的台上去了。
蔡霖怔怔的立在原地，直到校验的考官叫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全场的众人都瞧着他，目光中尽是看好戏的神色。
她的目光远远的落在女眷席上粉衣少女身上，沈玥正与身边人说着什么，并未朝台上瞧一眼，他忽的有些失落，便觉得自己此刻的举动更加让人厌弃了。
本就是他挑起的，现在焉有退缩的道理。若是输给了一介女子，怕是蔡家也要在京城沦为笑柄，更何况、更何况还有沈玥在台下看着。若是他出丑，日后还怎么
面对沈玥？
一个小小的女子，说的那般可怕，莫非她还敢真的杀人不成？就算立了生死状，杀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想通这一点，蔡霖便在心里为自己鼓劲儿，故作平静的走到三丈外的白线外头，将草果子放在头顶上。
众人瞧瞧他，又瞧瞧沈妙，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远处，谢景行开口道：“你猜，中是不中？”
“当然不中了。”苏明枫瞪着他：“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射伤蔡霖，就算她敢，她有这能耐吗？闺阁女子习武本就少，再者沈妙之人，你在定京就该知道，她什么都不会。”
谢景行低低一笑：“未必。”
“你莫非又要与我赌一局？”
“何必多此一举，我都已经看到了结局。”
苏明枫习惯了好友凡事说一点的神秘，便道：“什么结局？”
谢景行懒洋洋道：“你输。”
沈玥看着台上的沈妙，无端的心都揪紧了。她小声的问陈若秋：“娘，她会射伤蔡公子么？”
“自然不会。”陈若秋看着自己女儿今日也是被沈妙弄得有些魔怔了，不由得心中叹气。想着到底是年轻了些，还沉不住气。她道：“哪里就有那么容易就射中了，我听你大伯说过，那拉弓也是要力气的，你五妹妹平日里在府中何时拉过弓射过箭，怕是将那弓拉开就已经费劲了力气。你便不要胡思乱想了，你五妹妹只是闹着玩儿呢？”
沈妙真的是闹着玩么？
自然不是。
她提手，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流畅的像是早已练习过千百次。没有娇滴滴的拉不住手，亦没有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做。动作规整的不得了，让人毫不怀疑她是熟练的弓箭手。
下一刻，离弦之箭带着满身杀意朝着蔡霖奔去。
全场安静下来，在极度的寂静中，掉在地上的箭矢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箭头，尚且带着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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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第三支
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凝固成一个静止的画面。
打破这画面的是蔡霖，他伸手摸了摸左脸颊，那一处被刚刚的箭矢划擦而过，显出一点殷红的血迹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妙竟然真的敢射，不是在半途中就让箭矢停下来，也不是故意射的老偏，她离草果子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却偏偏擦着蔡霖的脸颊而过。
蔡霖高声喝道：“沈妙你做什么！”话音未落，第二支箭矢已经带着劲风扫来，不偏不倚的擦着他右脸颊而过，蔡霖顿时感到右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赫然发现正是一抹血迹。
他几乎已经快疯了。不可置信的瞪着沈妙，蔡大人也很想制止，可是豫亲王还坐在前面，他怎么也不敢动。
任婉云一下子站起身来：“五姐儿疯了不成？她怎么敢真的伤了蔡家少爷？”
“你们府上五姑娘也真够厉害的，”易夫人故作吃惊道：“寻常女子哪有这个胆子啊。伤了蔡家小少爷，两位老爷日后不是在朝中多几个交情不好的同僚了？”
这话却是说到任婉云和陈若秋心里去了。她们之前想着也就沈妙出出丑的事，谁知道沈妙非但没出丑，还伤了蔡霖。若是蔡家因此对沈府有多诟病，蔡家走文臣的路子，得罪了蔡家，沈贵和沈万两兄弟还怎么能落着个好？一想到这里，任婉云便焦急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压着沈妙去从蔡家道歉。她正要大声呼喊制止沈妙的行为，却被陈若秋一把按住了手。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任婉云不悦道：“眼睁睁的看五姐儿闯祸不成？回头老爷问起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若秋简直要对这个二嫂拜服了。她出身比任婉云高贵些，又自诩是书香世家。最不屑于那么流于世俗的动作，自然瞧不上任婉云难登大雅之堂的想法。她道：“二嫂想的不错，可方才也听到，连豫亲王爷也发话了，否则你以为蔡老爷为何到现在都不发话，只眼睁睁的瞧着自己儿子受伤？二嫂就算说话，这里做的了主吗？倒不如静观其变，若是问起来，只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
“难不成就看着不成？”任婉云心知陈若秋说的有理，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若是五姐儿下手没个轻重，惹出大祸怎么办？生死状是一回事，可定京城的流言还是一回事呢。”
“怕什么，你没瞧见刚才五姐儿的出手？”陈若秋笑道：“她分明就是会拉弓的，只是故意给蔡家小子下脸子罢了，这是在故意报复呢。不过她也应当知道分寸厉害，否则就不只是擦伤脸颊那么简单了。”陈若秋叹息一声：“总归人也是得罪了，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五姐儿若是真的下手狠了，只怕日后也要担一个凶残狠毒的名声。”
她们妯娌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在沈清沈玥两姐妹耳中。她们年纪尚小，尚且不懂官场上的事情，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沈玥看着台上长衣宽袖的沈妙，今日她镇定自若，大出风头，实在是惹人厌烦的很。她想着，若是沈妙真的将蔡霖射死了就好了，那么沈妙背上一条人命，这么狠毒的人，日后谁人敢娶，谁人敢近？
现在这样的擦伤，也仅仅只是厉害，而非狠毒而已。
越是这样想，沈玥的眼中越是闪过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这样一心为她去为难沈妙的蔡霖的安危，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甚至希望蔡霖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成全沈妙的恶名。
台下人虽然议论纷纷，却碍于豫亲王的脸面，皆是不敢出声，就是蔡家夫妇，此刻心急如焚，也只得看着自己儿子站在台上成为箭靶子。
“沈妙，你到底要如何？”连着两支箭矢都擦伤脸颊，整个脸火辣辣的疼，蔡霖对沈妙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丝恐惧。他突然发现，沈妙并没有什么是不敢的，她分明就是个疯子，她什么都敢做！
隔得有些远，沈妙的声音有点模糊，传不到台下，却可以传到蔡霖的耳中。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云端传来，让人不敢仰视。
她说：“教训你啊。”
沈妙忽而扬高声音：“还有最后一支！”
全场众人都紧紧盯着那箭矢。蔡霖的腿都要软了，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才不至于软到。因为他瞧见，沈妙的箭矢对准了他的头。
他很害怕，那是一种对沈家人不要命的恐惧。这种恐惧来势汹汹，攫住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他很想逃离这个校验台，可是沈妙的箭头对准着他，仿佛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追来。
“沈家小姐未免太过好强。”男眷席上的大人们虽是敬佩沈妙的从容镇定，却也为她此刻的表现扼腕。要知道女子太要强并非一件好事，她现在咬着蔡霖不放，无非就是在报复刚才蔡霖对她的挑衅。可蔡霖并未给她造成什么伤害，沈妙现在可是划伤了蔡霖的脸，虽说男孩子不比男孩子娇贵，留疤也没什么，可留在脸上……到底是不好看。
“这才像沈将军的女儿啊，”也有为沈妙叫好的：“若是只知道被人欺负而不还手的话，沈将军知道了也会气的人仰马翻吧。”
“可你瞧瞧现在她将箭头对准的可是蔡霖的头，这是打算要了蔡霖的性命，也未免太过狠毒了。”
蔡霖两腿一直在发抖，看着远处的紫衣少女仿佛在看恶鬼。她容貌温和秀丽，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天真。可那手那动作真是一点迟疑都没有。
沈妙轻声道：“第三支。”
手一松，离弦之箭刹那间迸射出去，凌厉的杀意冲着蔡霖额头而来，直吓得蔡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救命！”
“霖儿！”蔡夫人和蔡大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全场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瞧着台上的状况。
蔡霖好端端的瘫倒在地，而地上那只圆溜溜的草果子，被黑色的箭矢当身穿过，满满当当的透了个穿。

第四十九章
寂静无声中，草果子的模样活像个天大的讽刺，映着蔡霖划花的脸，恐惧的眼泪，映着沈妙颔首以立，姿态淡然。
她收回弓，弯腰拾起地上的草果子，瞧了一眼蔡霖，忽而笑盈盈道：“你输了。”
她本来就长得有些嫩气，今日从头至尾都显得过分沉静，却让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如今盈盈浅笑，忽而就有几分天真起来。众人细细打量，却觉得原先的愚钝并非愚钝，这小姑娘竟然长得明眸锆齿，颇有几分雍容的华丽。
蔡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脸上还有方才划伤未擦干净的血迹，而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将血迹晕开，整张脸花一块红一块，狼狈的狠。而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只是看着沈妙，眼神充满了恐惧。
沈妙挑眉，似乎终于知道害怕了，怕了就好，杀鸡儆猴，日后身边这些蛇虫鼠蚁，总归要安分些。
下人们忙把吓得软了腿的蔡霖扶下台去。而那负责校验的校验官走到沈妙身边，结果被箭矢穿的满满当当的草果子，惊讶的问：“沈姑娘从前也曾习过步射？”
不仅要准头好，拉弓手上力气也不能松。沈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拉的如此娴熟，更何况最后一支箭大家可看的清楚，蔡霖吓得软倒下去，而沈妙在蔡霖动弹的情况下还能射中草果子，那不是不令人惊讶的。
习过？沈妙微微侧头，陷入沉思。
那是她去秦国当人质的第一年，秦国皇室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喜爱欺辱她，看着她这个皇后受辱似乎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偏偏她还不能发火，因为那时候秦国正在借兵给明齐。
那些公主皇子发明了一种新玩法，便是如今日校验场上蔡霖立下的这样规矩。换着人来顶草果子。那些秦国皇室在她顶着靶子的时候，故意射乱她的头发，射烂她的衣裳，甚至“偶尔”不小心射伤她的手臂脖子之类的。而她只能咬牙忍受。
那时候，每夜每夜，她都在自己屋里，小心翼翼的竖一个靶子，勤奋的练习，她将那些靶子当做伤害过她的人，练得认真，射的努力，终于也能百发百中。
可到了白日，轮到她射箭的时候，她仍旧会故意射偏，或是无力拉开弓。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必须活着回到明齐，才能见到婉瑜和傅明。
那样让人吃力的活法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年。今日蔡霖再提起，突然就让她回到了那些屈辱的日子，今生她没有任何把柄在别人手上，自然是想杀就杀，想射就射。要不被束缚的生活，谁惹了她，她就狠狠地还回去。蔡家敢拿沈信说话，就让他们怕的自己闭上嘴！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
她微微一笑：“曾见过兄长在院中勤练，见得多了，依葫芦画瓢，倒没料到今日歪打正着。”
直把台下的蔡家夫妇气了个人仰马翻。自己儿子曾是步射一甲，今日非但一个也没射中，还当众出了丑。沈妙说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的第一次拉弓，就射中了草果子，这叫什么糊涂事？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响了起来，众人回头，恰见着豫亲王拍手：“果真不错。”
沈妙瞥了他一眼，却未做声。
校验官朗声道：“步射一门，还有别人可要挑战的？”
这一局自然是沈妙胜了，别的人自然也能上来跳帧沈妙。若是无人挑战，沈妙便是当之无愧的一甲。
听闻这句话，沈玥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第一次校验中，她被沈妙完全盖过了风头。她远远的瞧着与周王静王说着什么的傅修宜，紧紧的握着手又松开。心中将那没出息的蔡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是下一刻，便听得场上有人叫：“我想挑战沈妙！”
男眷席上，站起了一位少年。这人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生的也算不错，可惜一双眼睛流露出掩饰不了的世故和精明，即使语气谦和，都有种惺惺作态之感。
只看了一眼，沈妙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她心中有些好笑，这正是临安候谢家的庶子，谢景行的庶弟，二少爷谢长武。
此人别的本事没有，却是极为圆滑，在官场上最会惺惺作态，拍马屁拍的炉火纯青。后来谢家整个垮台，这一双庶子和方氏凭借着新皇对谢家的抚恤过的十分滋润，谢长武和他的弟弟谢长朝甚至进了朝堂为官。她当时十分不喜欢这两兄弟，因为谢家庶子两兄弟是站在楣夫人一边的，与傅盛交好，甚至经常帮着傅盛打压傅明。
沈妙之所以提醒谢景行找个机会铲除自己的庶弟，也是在为上一世的事情耿耿于怀。这两人不可留，留着就是仇。
如今她的仇还未报到这里来，这人倒先主动送上门了。不过是为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蔡老爷的位置，蔡老爷沉着一张脸，谢长朝似乎宽慰他。
对了，最近谢家两兄弟不是准备在朝奉郎蔡大人手下谋个差事，是以一直在主动与蔡霖交好。可惜蔡霖想结交的一直是谢景行，对两兄弟并不理睬，可如今不就正是一个好机会？
要知道上辈子今年年底，也就是她逼嫁傅修宜成功的时候，谢长武和谢长朝都是入了蔡大人手下。然后……。两年之后，蔡家就被卷入贪墨案，抄家灭族了。
有许多事情在改变了，但又有许多事情未曾改变。似乎经过变了，结局还未变。
谢家两兄弟想用这个法子来讨好蔡家，却要让她来扫脸面？
沈妙正要回答，却见斜刺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说不出的讥嘲，道：“平日在家不跟哥哥练，现在反而来与小丫头挑战？谢长武，你越活越回去了。”
谢景行出现在台上，他抱着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台下蓦然呆住的两位庶弟，笑了一下：“我来挑战你们两位如何？也让我管教一下弟弟，别学孬种，和女人打架丢人现眼都到外头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沈妙，道：“你下去吧。”

第五十章 激将
沈妙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她提醒过谢景行，自然也做好了谢景行上台的准备，却没想到是现在这种情景，心中倒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仿佛是谢景行特意为她解围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谢长武也没料到谢景行会突然冲出来。他今日本来就只是为了讨好蔡家人，想着既然沈妙已经得罪了蔡家人，只要自己让沈妙出丑，替蔡家教训沈妙，蔡家自然会对自己充满好感。虽然看上去沈妙的确步射不错，可女子与男子之间力气本就悬殊，更何况蔡霖之所以失败，是他轻敌在前。
可谢长武却不是一个轻敌之人，如果可以，他甚至会动一点微妙的手脚在箭矢上，反正沈妙不是经常习武之人，肯定是瞧不出来的。
他打的这样的好算盘，却万万没想到兄长从半途中杀出来。
不仅是谢家两兄弟呆住，台下的其他众人也惊住。若是今日临安候在此，怕也是要呆在当场。年年校验，谢景行就没参加过，不过尽管如此，众人却也知道他文武项皆是不错，尤其是武项，虽不比试，可有过几次随军，表现都令人刮目相看。若非太出风头的话难免引得皇家忌惮，谢景行在战场上的名声，甚至不亚于多年老将。
不过他不参与每年的校验，却并不是为了打消皇室的忌惮。纯粹是因为他这人不拘小节，仿佛生着几根反骨，又或者是故意与他父亲对着干，总之是瞧不上校验上表现的。正因为他不参与，众人只得把目光投向临安候府的两个庶子，谢长武和谢长朝也是下了苦工，每年校验也总能拿几个一甲。
可今年，谢家最玩世不恭的小侯爷和两个出类拔萃的庶兄弟相比试，究竟谁会赢？
虽然谢景行的名声在外，可人们总是更习惯接受自己眼前的东西。谢景行在定京城中，不曾展示过自己的才华。妇人们只能从自家老爷的只言片语中知道这少年的精彩绝艳，可耳听为虚，终究是存了几分怀疑。
那些同样的少年，虽然羡慕谢景行能这般自在无拘，可在羡慕之余又有些嫉妒。如今眼看着或许能挫挫谢景行的锐气，俱是有些高兴。加之谢家两兄弟本来又会做人，平日里与他们二人交好的人多，少年们都是偏帮谢长武和谢长朝的。
倒是少女们，早已在谢景行俊俏的容貌面前红了脸，再看他气度不凡，有种与定京城纨绔子弟软绵绵的气质截然不同的英武，仿佛带着血气的寒冰，可偏偏又总是笑的邪气，便更让他魅力非凡。是以，女孩子们便一门心思的看好谢景行。
沈妙将场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大约这些人都觉得，谢景行此刻上来挑战自己的两位弟弟不过是心血来潮，贵公子脾气上来吧。不过……沈妙微微一笑，谢景行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既然已经上了这校验场上的台，就断没有让自己两个庶弟全身而退的可能。谢景行和她的不同之处在于，她虽然表面上行事狂妄，却还是有个章法的，知道要徐徐图之，方能到达自己的目的。
可谢景行，大约是仗着身后有临安候府，倒是无所畏惧。
可他身后，仅仅只有一个临安候府吗？
在她思忖间，却是台下的谢长武出声道：“大哥，这……恐怕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景行看了一眼沈妙，又看了一眼谢长武，忽然笑了，他道：“还是你以为，沈妙比起本候来，更有挑战性？”
“哄”的一声，底下人都笑了。
谢景行继续挑剔的打量着沈妙：“没内力不会武功，你却挑她步射，你也是习武之人，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比试，哥哥我也无法理解。”他忽然扬唇一笑，声音低低含着磁性：“不过小丫头长得不错，你若是以容貌来挑，却名副其实。”
这一下，那些绷着嘴角的少年郎们便笑了起来，有的甚至朝沈妙投去暧昧的眼神。的确，如今沈妙褪去了那层蠢笨的形象，整个人的五官似乎都在发光，她本就生的也不错，娇憨可爱的模样，却沉静的不得了，这种对比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她从前的形象太过顽固，一时间让人改不过来。可谢景行的一句话却好似挑开了那层纸，少年们便也毫不犹豫的认同于，沈妙是个很特别的小美人。
女孩子们却不高兴了，谢景行这话，分明就是在夸赞沈妙的容貌嘛。沈玥和沈清齐齐变了脸色，虽然如今她们都心仪傅修宜，可世上英俊绝世男儿那么多，并不只有一个傅修宜。谢景行这样的少年，在定京城，甚至整个明齐都独一无二，这样的少年却夸赞那个草包，让本就自持甚高的沈玥和沈清嫉妒不已。
易佩兰皱了皱眉，嘟囔道：“谢小候爷瞎了不成，怎么会觉得沈妙长得好看的。”
“定是被沈妙用什么法子迷惑住了。”白薇咬着唇死死盯着台上少年：“沈妙真是不知羞耻，从前死死纠缠定王，如今又来纠缠谢小候爷了。”
她们这样的议论沈妙并不知道，但即使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笑而过。因为她知道，谢景行说这番话的目的，既不是为了调侃她，亦不是为她解围，而是在用一种谢家两兄弟无法拒绝的方式，逼他们上场。
平心而论，谢家两兄弟自然不愿意和谢景行对上，胜负先不说，可谢鼎自来就疼爱嫡子，庶子和嫡子在校验台上挑战，谢鼎会怎么想，只会想着是兄弟不和。而偏心的谢鼎肯定会对他们两兄弟不满。
是以，谢长武和谢长朝肯定会想法子推辞，可谢景行也是妙人，他也不逼，就直接激将。
是啊，谢长武不愿意挑战谢景行，却要挑战一个手无傅鸡之力的沈妙，未免太过奇怪。他的私心几乎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表现在众人面前。
为了打消众人这个念头，为了证明他并不是想要攀上蔡家，谢长武只得自己上台，和谢景行比试一场。这是无奈之举，可他答应后，想要利用沈妙攀上蔡家的算盘也落空了，也就是输了。
他硬着头皮起身：“既然哥哥发话，小弟岂有不从的道理。”
谢景行哪里会给他埋怨自己的机会，战场上，他让谁输，绝对会输的极不留情。
“一个人不够，”他一挑眉：“三弟，一起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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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一人成阵
“三弟，一起上吧。”
随着谢景行的这句话，台下的谢长朝也愣住了。
他之前瞧谢景行突然出现，还以为谢景行是特意为沈妙解围，反正这位嫡兄做事都不能以平常人的眼光推论。可如今谢景行的这句话，却让他愣住了。上台挑战的人只有谢长武一人，与他又有何干？
可如今谢鼎亦不在，谢长朝只得看向谢长武，低声问：“二哥，这怎么回事？”
谢长武平日里比谢长朝更精明些，听闻谢景行的话顿时有些动怒，谢景行要挑战，却说他一人不够，还得加上谢长朝，这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在羞辱他们兄弟二人，谢景行自然他们兄弟二人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未免也太过狂妄了些！
被谢景行这番话激怒的谢长武，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他的神色也不善起来，语气中似乎带着些火气：“大哥这样说，倒是自信满满，全然不将弟弟们放在眼中了。”
台上，谢景行把玩着从校验官手中拿来的草果子，漂亮的双眸一眯，懒洋洋道：“不错，的确未将你们放在眼里。”
“你们二人自小练武便不曾与我切磋过，听人说杰出斐然，今日也让哥哥开开眼界如何？”他继续道。
全场众人似乎都已经听出来了谢家几兄弟的不和。要知道临安侯府的那点事儿整个明齐大约都传开了。一直以来对于这兄弟几人的关系众人都是猜测各异，而谢景行对临安侯府一直秉持淡漠的态度，甚至不屑于两个庶弟交谈，这样冷淡下去，似乎也没起过什么波澜。
今日还是第一次，谢景行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落自己两个庶弟的颜面。场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既有看热闹的想法，亦有对结果感到期待的好奇。
沈妙瞧着那姿态随意的俊美少年，谢景行这人，实在是有些奇怪。看似任性而放纵，却好似有一根清明的线一直指引着他。如今那谢家两兄弟一直都被他牵着鼻子走，自己还浑然不觉。只怕今日这一场笔试过后，谢家两兄弟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都是一丝儿不剩了。
谢长武闻言，突然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切磋而已，有何不可？”他看着谢景行，一双精明的眼睛中翻腾着各种异样的情绪，他道：“既然哥哥想要如此，三弟一起上便是。只怕当时候哥哥也千万莫说做弟弟们的欺负人。”
他把话说的这样满，也就是说，如果谢景行输给他们兄弟，那也是谢景行先挑起来的事儿，与他们二人无关，谢景行甚至还会闹个笑话。
谢长朝还有些犹豫，可是看到谢长武跟他使的眼色后，也立刻回过神来，就道：“弟弟们定当奉陪。”
校验的“挑”这一轮，最新鲜的便是不论哪一类，也不论有多少人，甚至不分男女，都是自由的。是以谢景行提出的这个要求并没有违反什么。谢景行扬唇一笑，邪气的笑容又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他戏谑的道：“要不要也立个生死状？”
谢长朝和谢长武的身子都是一僵，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谢景行却又懒洋洋道：“说笑而已，兄弟之间切磋，不必你死我活。”
沈妙嘴角也轻轻扬起，谢景行说话也真是毒辣。既然谢家两兄弟已经上台，这里就没她什么事儿了，便整了整裙裾，自行下台了。
到了女眷席上，沈玥和沈清远远的并没有上前搭话，倒是冯安宁很快跑了过来。她道：“你的步射竟这样好，莫非要女承父业？”
沈妙心中微微起了波澜，如今皇室对沈家虎视眈眈，莫说是她了，就算自己大哥的处境也是极为危险的。当初大哥被一个女人毁了一辈子，如今的沈家既然尚未分崩离析，她就要用自己的办法，守护沈家，就像方才在台上一样，谁敢不给沈家面子，她就毫不犹豫的百倍奉还！
“可是，台上的三人，你以为谁会赢？”冯安宁突然转了话头，絮絮叨叨的说：“谢家小侯爷虽然声名在外，但是咱们毕竟没亲眼瞧见过，也许是传言并不可信。那谢长武和谢长朝去年可都是拿了一甲的，两人对一人，怎么都是谢小候爷吃亏吧。”
谢景行会吃亏？沈妙心中失笑，只是轻轻摇头。
而台上的谢长武也道：“我们二人对你一人实在是不好评判，所以我们挑马枪吧。”
这下子，沈妙是真的笑了出来。
谢景行挑眉：“马枪？可以！”
校验的官员很快寻了三匹骏马，那高高台子本来就极为宽大，操控的好的话，几乎可以容纳马儿在上头随意奔腾了。三支花枪也被丢到三人手中。
“那谢长武和谢长朝可是会双枪的啊。”冯安宁惊呼。谢超找和谢长武两兄弟配配合默契，能将两只马枪并成一只，然后合二为一，用这个方法，每年的马枪他们都是一甲。也因此，谢长武挑这个，怕也就是希望能狠狠碾压谢景行。
但事实上呢，沈妙垂眸，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在明齐皇室的奏折中，有一个折子是专业记录谢家在战场上的阵法的。谢景行不简单，因为他能一人成阵。
一字灵蛇阵，一把花枪，一匹骏马，一个人，唯三样而已，却也能打的敌人落花流水。这样的阵法只适合于对方将领作战，而谢景行还从未输过。
谢家两兄弟如何能与一国将领抗衡？只怕今日要贻笑大方了。
鼓手重重锤了一下鼓，鼓声响起来的时候，笔试就开始了。
谢长武和谢长朝对视一眼，两匹马并列而奔，他们本就经历了严苛的训练，马匹的步子几乎都是一模一样，而花枪的出枪套路也是如出一辙，远远看去，竟如同一人分身成了两人，实在是有些可怕。
那紫衣少年懒洋洋的抬手，身下的黑色骏马蓦然仰蹄，却是朝一个相反的方向奔去。众人哗然，但见他横马枪于身前，衣衫如紫色流云闪电，如疾风骤雨，杀气瞬间四溢，趁着那俊美的五官，仿佛玉面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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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编编通知了，19号入V，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哦么么么大（づ￣3￣）づ╭？～

第五十二章 偷袭
平日里，好看和凶狠总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正如那些老人所言，花拳绣腿，好看的招式一定不会有力，而真正有力的招式，必然是很凶恶的。
然而谢景行却不然。他本就生的俊俏风流，然而当他匍匐于马背之上，长枪在前，竟如英武战神。那种自沙场上历练而出的铁血气质，让人完全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力与美，俊俏和狠戾，他像是一头美丽的狼，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贵气和勇厉。
紫色衣衫如流云闪电，身下骏马疾驰飞腾，在他之下，全场的人似乎都随着马蹄声而热血起来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气质，能引得人为之飞腾。
谢长朝和谢长武双眸紧紧跟随着紫衣少年，他们也随着分开，竟是要一左一右的包抄谢景行，想将谢景行围歼。这还真是不要脸面的做法了，分明就是两个对一个。
场上众人惊呼连连，傅修宜道：“谢景行，倒是谢家的好苗子。”
“哪里有你说的玄乎？”周王一笑：“这般顽劣，连谢鼎都收拾不了。只怕也是个混世魔王。”
傅修宜笑而不语。这谢景行虽然瞧着顽劣，却必然不是省油的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轨迹也无可奈何。谢景行之所以把这般玩世不恭的态度摆在明面上，正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而什么令他无所畏惧……只怕是自信吧。
和周王的狂妄自大不同，也异于静王的小心翼翼，傅修宜评价一个人，从来都是看的很全的。是以他的幕僚中什么人都有，有才学广播的，也有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又家道中落的高官，也不是没有十恶不赦的罪人。唯才而用，人品、气度、亦或是处事的态度，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谢景行这样耀眼的人，真是想把他收为己用啊，可惜了……偏偏是从临安侯府出来的。而临安候府，毕竟不能在明齐的江山中存在太久。
放下心中的惋惜，傅修宜继续抬眼看着场上的少年。谢景行在谢家两兄弟的包抄中却灵巧的左突右窜。仿佛一尾蛇。无论谢长武和谢长朝的围堵看上去有多么密不透风，他总能轻巧的划过去。那两兄弟原本配合无间的双枪，在谢景行的三两拨动下，看上去破洞百出，实在是滑稽的很。
有较量才会分得出高下，早在打斗的过程中，孰高孰低，孰优孰劣，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谢家两兄弟在谢景行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
“天哪，”白薇捂着嘴惊呼道：“谢小候爷看起来分明是在耍着谢家两兄弟玩儿。”
“不错，比较起来……”易佩兰也惊叹：“谢家两兄弟的马枪，看上去似乎只是摆摆模样。”
女眷们都能瞧出来的事实，男眷席上如何瞧不出来。谢景行能够一击必杀，却故意在一点一点的磨着谢长武和谢长朝。仿佛狮子抓到一只兔子，却不急着吞吃，反而戏耍折磨。
“谢小候爷可真是了不起的人，”冯安宁道：“谢家两兄弟的马枪可是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可如今比起来，实在是云泥之别。只怕今日也会败得很惨了。”
沈妙低头看着面前的棋局。
并不，这怎么能算败得很惨呢？这才刚刚开始。
她慢慢的落下白子，两只黑子瞬间被吞吃。棋盘上出现一小块空白。
台上，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终于被激怒了。他们像猴子一样的被谢景行戏耍了半天，心中恼火又耻辱。谢景行今日分明是故意让他们两兄弟下不了台，知道自己刚刚表现的有多糟糕。谢长武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杀心。他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紫衣少年。
那马背上的少年俊逸非凡，似笑非笑的模样十分惹眼。从一出生开始，他便是临安侯府的天之骄子。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对临安候府不屑一顾。无论是世子的地位，还是对谢鼎的偏心……。他就像丛林中的万寿之王，一只老虎，霸道的堵住了所有人的生路！让人怎么能不恨！
万分狼狈之下，谢长武从来维持的完美的面具终于濒临不住破裂，他大吼了一声，抓住长枪直直的朝谢景行冲去，在错身的一瞬间，却是恶狠狠地将长枪刺进了谢景行身下的马屁股！
甫座皆惊！
在马枪的比试中，从未有过人去攻击对方的马匹的。因为马匹是坐骑，这样做极有可能伤到对方。从马背上跌下来，轻者休养个把月，重者甩胳膊断腿，甚至折断脖子一命呜呼，都是常有的事。毕竟校验只是考评学生的一种手段，没必要这般血腥，所以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
谢长武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小人行径了。
谢长朝也被谢长武的动作惊了一惊，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过了。几乎没有犹豫，他驾着身下的马匹朝着谢景行的方向冲了过去。
竟是要生生的将摔落的谢景行践踏而死！
这两兄弟莫非是疯了！全场人只有一个念头，且不提这事儿在明齐会不会触犯律法，可就是在临安候府，临安候知道了这件事，谢景行若出了个三长两短，谢家两兄弟还能跑的了？
女眷们一片惊呼，男眷们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胆子小的已经捂住了双眼。冯安宁这个娇娇女，也吓得尖叫起来。
沈妙的手腕一停，抬头看向台上的少年。
谢家两兄弟，果然不是什么高明的对手，这一部棋，走的太烂太烂了，而谢景行……也注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见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一下子扬高，几乎要直立起来，而后疯狂的挣扎。紫衣少年长枪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花，却是一蹬马蹄，那长枪横着一折，将两只马蹄狠狠一绊，骏马一下子倒地，却是再也没站起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谢景行却是脚尖轻点，二话不说便飞身一跃，他身姿出尘，潇洒的如同天外飞仙。而长枪一伸一翻，谢长武被他挑翻在地。另一手却是随手捡了枚石子，弹了个花，尽数打进谢长朝马的膝盖弯，谢长朝躲闪不及，一下子摔倒下来。
两兄弟都被挑翻下马，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时间。而谢景行一只脚懒洋洋的踩上谢长朝的肩，另一只手的长枪指着谢长武的脑袋，似笑非笑道：“连哥哥也敢偷袭，可真是……自不量力呐。”
－－－－－－题外话－－－－－－
我儿子真的好帅哦?（?ω?）?

第五十三章 故技重施
那台上的少年风姿天成，一朝一夕便令敌人溃不成军。虽说年岁不大，其表现的风采也不遑那年纪更长的人。若说有嚣张的本钱，那他的确有。如此一来，高下立见。
台下的少女们早已看的呆住。她们平日里都在后宅行事，哪里有机会能看得见这样的场面，也无非就是每年的校验能一饱眼福了。可即便是往年的校验，却是远远不及今年谢景行所表现出来的精彩。女孩子们大抵都是孺慕英雄的，加之谢景行容貌气度都是斐然不绝，自然又收揽了一批芳心。
少年们有嫉妒者，更多的却是惊叹。苏明枫远远的楼阁上瞅着，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他说的值得庆贺的事是这个，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可苏明枫也知道，今日展露的也不过是谢景行的冰山一角，谢景行这个人深藏不露，如今这般，可是想要对上头那位的动作有所表示？他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对于自己这个好友的决定，倒也有些看不清了。
“那谢家小侯爷果然不凡。”冯安宁的面上也浮现些许崇拜：“我看这定京城中，或者说整个明齐，年轻一辈中怕都无再与他并肩者。”
沈妙摇了摇头。
谢景行最擅长的，到底不是在这里比试。他擅长的是最精武的作战经验。事实上，若非上一世他最终被明齐的皇室给害了，否则，以谢家的兵力和谢景行在军中的威望，也是可以和明齐皇室分个半壁江山的。
只是……谢家的落败，到底还是有些成谜。沈妙心中叹息，上辈子她一门心思帮助傅修宜，可对于谢家的事情，却知晓的并不多，如今，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谢长朝和谢长武被谢景行的一番话气的几欲吐血。谢景行的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实则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负伤有多重。可周围的人却全然没有同情谢家兄弟，只因为方才谢长武和谢长朝可是使用了偷袭的卑鄙手段。在校验场上，最重要的便是公平公正，谢家两兄弟的举动，不仅让场下观众看轻，台上的校验官也是不齿。今日过后，他们二人先前积累的好名声，便要烟消云散了。
“果然好算计。”沈妙看着那场上抱胸而立的紫衣少年，轻声道。
谢景行今日可是将谢家两兄弟牵着鼻子走，谢家两兄弟才会失了平日的分寸拼着也要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害人。大约现在是清醒过来了，可也晚了。
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耍手段，临安侯府嫡庶子之间的区别，今日便是一清二楚。
谢景行冲两人懒洋洋道：“胜负已分，还有谁要挑战？”
全场寂静。
谢景行方才对付谢长武和谢长朝的手段众人有目共睹。几乎是一枪撂翻二人，而且这二人还是佼佼者。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谢景行将手中的马枪随意一抛，只道：“既然没有，告辞了。”说罢，衣袖拂动间，已然毫无人影。自然又是引来惊呼声一片。
“这家伙的武功不弱。”周王道：“不过武艺好也没用，是个硬骨头。”
裴琅却在心中叹息，这明齐皇室看上去精明，看人的目光却是短浅。这少年深藏不露，方才在台上的行为必然是有意为之。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若不是为了立威，那边是皇室有些关联了。
他轻轻瞥了一眼周王和静王，皇室若是对上谢景行此人，只怕日后会十分狼狈。因为，那是一头狮子。就像方才的沈妙一样。
校验官虽然无奈谢景行这般自行离去，却还是照例宣读了他的一甲。谢家两兄弟的小厮忙把他们二人扶了下去，连招呼也羞于打，灰溜溜的乘马车先退场了。
之后的几场挑战，因着有了谢景行珠玉在前，其他的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十分乏味，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精彩。是以众人都瞧得直打呵欠。
沈玥和沈清不时地抬眼看一下沈妙，今日沈家这一门，除了沈妙外，沈清和沈玥都算是被掩盖了。沈清心中因着傅修宜的关系，早已将沈妙恨得咬牙启齿，只觉得是沈妙抢了属于她的东西。至于沈玥，却是死死计较着沈妙将自己比下去的事实，心中万分不甘。
沈妙对她们二人的想法浑然未决，或是知道了也不屑于计较。她吩咐谷雨来身边，轻声嘱咐了她几句话，谷雨闻言神情凛然，很快便悄悄退下了。
于此同时，男眷席上的豫亲王也招了招手，一名侍卫随之出现在他身边。恭声倾听了豫亲王的命令，那侍卫便又影子一般迅速消失在席上。
远处的楼阁上，谢景行终于重新出现在苏明枫身边。
苏明枫“啪、啪、啪”的拍了几个巴掌，斜眼看他：“怎么，今日在定京可是很出风头么。”
“小事。”谢景行满不在乎道。
“你是准备动手收拾两个弟弟了？”苏明枫问：“突然出手，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受人指点。”谢景行挑眉：“有些事情，越早越好，呆的太久，我也等不及了。”
苏明枫皱了皱眉，他觉得谢景行分明话里有话。可是他却明智的没有多问，即使和这位发小有着多年的友情，但对方有些神秘的背景，他却从来不会多探究。视线突然在下面停留一瞬，他道：“不过，你方才救美的那位姑娘，好像有些麻烦了。”
谢景行目光一掠，便见那女眷席上，有侍卫将一张帖子模样的东西交给了沈家二夫人任婉云，目光却若有若无的瞥过紫衣少女。
任婉云拿着帖子，有些激动，道：“亲王殿下这般，实在教臣妇心中惶恐。五姐儿，还不过来谢谢亲王邀约？”
沈妙目光一凝，随即紧紧盯着任婉云，唇角倏尔勾出一抹冷笑。
果真又想故技重施么？
迎着沈玥和沈清幸灾乐祸的目光，她慵懒的伸了个腰，清澈的眸光中突然带了一点暗芒。
“好啊，”她扬起唇：“我一定会好好‘谢谢’他的。”
谢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好戏看了。”
－－－－－－题外话－－－－－－
大声告诉我，我们家小侯爷和皇后凉凉有没有cp感？

第五十四章 算计
回沈府的马车上，沈妙依旧是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身边的谷雨和惊蛰皆是为她担忧。那豫亲王的恶名整个明齐人尽皆知，却给沈妙下了帖子，莫说是沈妙一个姑娘家前去有多不合适，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豫亲王打的什么主意。
若是沈信在的话，定会拼着命都要拒绝。可如今沈信不在，沈家两妯娌都心怀鬼胎。从前沈妙小便罢了，如今沈妙的年纪也可以思忖亲事，自然而然的将主意达打到了她的头上。
惊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姑娘，那豫亲王……今日之事可要怎么办？要不让人写信给老爷，老爷若是知道此事，定会赶回来的。”
“是啊，”谷雨也忧心忡忡：“那人来意不善，如今后院中又……且今日姑娘出了风头，只怕府里又会有不少麻烦。”她叹了口气。
沈妙原先年纪小看不出什么，谷雨和惊蛰这两个被沈夫人特意挑给沈妙的丫鬟却看得明白。二房三房分明就是妒忌大房的声明，这才会明着暗着给沈妙下绊子。以这两房狭隘的心胸，今日沈妙大出风头，只怕又要成为其眼中钉了。别的还不怕，可若是扯上一个豫亲王……若打什么歪主意，只怕沈妙也很难应付。毕竟大房这边的人，可都被其他两房换的差不多了啊。
沈妙淡淡道：“怕什么，打什么主意，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气定神闲，吐出的话语却似乎带着淡淡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谷雨和惊蛰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的慌张竟然消散了一些，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待回到沈府，沈妙只说今日乏了需要休息，称要先回西院。任婉云和陈若秋二人笑着与沈妙说了些话，嘱咐她定要好好休息。也许是知道被豫亲王瞧上沈妙必然讨不了好，她们二人的笑容也有些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任婉云甚至还摸着沈妙的头亲切道：“眼看着五姐儿也到了这么大年纪，出落得楚楚动人。再过不了多久，就该嫁人了。”
“是啊，”陈若秋也意味深长的附和：“咱们小五这样的姑娘，只有那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匹配。寻常人家，是怎么也娶不到咱们小五的。”
沈玥面上闪过一丝喜意，沈清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那当然了，五妹妹肯定会得到一个十分‘尊贵’的郎君的。”说罢，捂着嘴吃吃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了然的目光看沈妙。
可即便在她这样颇有暗示的目光下，沈妙的神情也丝毫不动摇。沈清的笑容便僵了起来，沈妙越是云淡风轻，她的心中就越是气恼。今日豫亲王给下的帖子众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瞧上沈妙了。可现在沈妙毫无动容，只怕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吧，她眼中闪过一丝讥笑，果真是个蠢货。
“婶婶和姐姐都言过了，”沈妙不咸不淡的开口：“论起年纪来，大姐姐和二姐姐比我还稍大一些，寻郎君么，自然轮不到我先。”
几人面色一顿，任婉云笑着道：“你这孩子，哎，还不是大伯成日不在京城。婶婶们也是心疼你，至于大姐儿和二姐儿，我和你三婶都在定京，自然不必费心。”
“是么？”沈妙轻轻反问。她那双清澈的眸中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却教人心中颤了颤。仿佛被那双眸子一看，心中所想便无所遁形。她微微一笑：“既然婶婶们为我这般操心，日后，我总也要回报一二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不知为何，任婉云和陈若秋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但随即她们便将这荒谬的念头抛之脑后，虽说如今沈妙聪明了些，可到底不过是十四岁的小丫头，能翻出多大的浪。况且……想到豫亲王的事，两人皆是有些得意。
“哎，五姐儿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任婉云笑道：“既然你乏了，便先回去休息吧。我与你二婶还有些事要做，谷雨，惊蛰，好好护着五姑娘。”
谷雨和惊蛰应着，随着沈妙离开了。
待她们离开后，任婉云和陈若秋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算计。
半柱香后，荣景堂的沈老夫人皱眉道：“你们说豫亲王看上了五丫头？”
沈玥和沈清都被驱逐去了内堂，这些事情她们小姑娘不便参与。虽说如此，两人还是偷偷的跑到了屏风后，不顾张妈妈的劝阻，偷听着堂内的谈话起来。
“不错。”任婉云满脸笑意，话儿却说得冠冕堂皇：“五丫头今日在校验场上成绩斐然，让豫亲王也刮目相看。既然下了帖子，便是有心要五丫头的意思了，媳妇看，咱们沈府，怕也能出位亲王妃了。”
陈若秋闻言，嘴角扯了一下。这任婉云说的冠冕堂皇，可那豫亲王看上沈妙，却并未说要明媒正娶了。况且就算真的娶过去，以沈妙的命，不知道能坚持几天。怕只是王妃还没做几天，就香消玉殒了。毕竟那豫亲王的恶名，可是定京人尽皆知。
闻言，沈老夫人的神色却沉了几分，在她心中，自然不希望大房好。凭什么那个死了多年的人生出的儿子就要比她生的优秀。从前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偏爱大房，如今大房要出个王妃，实在让她不悦极了。当下便道：“五丫头那气性儿，哪里就能当王妃了？大丫头或二丫头还差不多。”
沈老夫人常年呆在后宅，只知道享受。对外头的事情倒是真的一概不知。听闻她的话，陈若秋和任婉云的面色齐齐一变。躲在屏风后的沈玥和沈清也是吓了一跳，要知道沈老夫人不知道，她们二人却知。进了豫亲王府，只有被折磨而死的境地，可是炼狱般的火坑。
任婉云急忙开口道：“娘，可不是这样。五丫头这姑娘，我们自然是希望她好的。虽说豫亲王殿下是个鳏夫，年纪又大了些，名声也不大好，可是好在家族不错。”她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日后七哥儿大了，有豫亲王殿下照拂一二，只会更好。若是五姐儿有什么闪失，亲王殿下为了补偿，也会对七哥儿更加照料的。”
竟拿沈妙的性命换沈元柏的前程了，陈若秋横了自家二嫂一眼，果然好算计。

第五十五章 腌臜
任婉云都这般说了，沈老夫人倒也不至于蠢到听不出任婉云言外之意的地步。听闻任婉云的语气，那豫亲王却是个魔鬼般的人物，沈妙落在他手里，也不过只是名头好听些。真正得益的，还是沈家。至于沈元柏，那也的确是沈老夫人的心肝宝贝，拿沈妙为沈元柏铺路，这主意倒是极合沈老夫人心意。
“既然如此，你们两人都说不错，那听着豫亲王的确是五丫头的良人。”沈老夫人脸皮极厚，这般正襟危坐的说出这样的话，教陈若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娘也觉得好，”任婉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差，立刻就道：“媳妇儿给小五挑婆家，自然不能挑那身份低微的，亲王府，那可是真正的攀上高枝了啊。”
沈老夫人闻言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的，便道：“那亲王府可遣人来说项了？”
任婉云面皮抖了抖，饶是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却也没想到这老妇如此心急，竟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决定沈妙的亲事。当然这亲事也是越快越好，否则沈信回来了便糟糕了。可即便是已经尘埃落定，沈信也不见得会任由沈妙嫁到亲王府。是以，必然要用些不同寻常的手段了。
好在亲王府的人看样子，也没打算明媒正娶。那豫亲王可是喜欢的手段，可委实有些花样呢。自然要不为人知了。
“娘，现在还太早了，”任婉云笑着道：“小五还小，不着急，这样定下来难免也会被人说道。先让他们两人相处一下，待到两情相悦，小五自己也愿意，咱们再提亲事，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说是咱们逼得小五了。”
沈妙就算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和豫亲王两情相悦的，这样的话，也无非就是把那些丑陋的意愿用漂亮的话儿掩盖起来了。中间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不得而知。
陈若秋静静的微笑着却不说话，虽然她心中也很想看沈妙倒霉，可她生性谨慎。这样出头的事，还是交给任婉云来吧。日后若真是沈信追究起来，横竖追究不到她身上。坐山观虎斗，是陈若秋最擅长的事。
屏风后，沈玥和沈清心中俱是有些恐惧。她们没料到，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中，便将沈妙的终生大事给定了下来。对于女儿家来说，夫婿意味着下半辈子的幸福，而沈妙，注定要不幸了。不过沈玥和沈清心中倒是没有对沈妙有一丝同情。官场上，沈信压着她们的父亲，身份上，沈妙压着她们姐妹，加上沈老夫人的耳濡目染，大房在她们心中不过是眼中钉，看见沈妙倒霉，她们只有幸灾乐祸的份。
沈老夫人虽然在管家一事上一窍不通，后宅女人间的争斗却是精通不已。尤其是这阴私的手段，她当初能从小小的歌女最后成为将军府中的当家主母，凭借的可不只是一张妖媚的脸，手段么，自然也是狠得。因此，听了任婉云的话，她也明白其中的意味，便笑着道：“哦，如此，那便让五丫头多多亲近豫亲王吧。的确，这种事儿，要是真是咱们逼了五丫头，回头惹了老大生气，也是不美。”
她如今的容颜本来就刻薄，做出这副慈爱之态，只让人觉得像是挤着笑脸的黄鼠狼，不怀好意的出奇。沈玥和沈清齐齐打了个冷战，连忙退到离屏风远远的地方。
……
西院中，油灯下，沈妙静静的坐着。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雪白的羊皮纸，上头什么都没有，而笔墨都已经磨好了，似乎是想写，片刻后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羊皮纸收了起来。
有的事情未雨绸缪固然是好，可如今她只是个闺阁女儿，能仰仗的无非就是自己掌握的许多情报而已。可这些东西，在现在的她身上，尚且发挥不出最大的效用。果然，路还是要一步步走出来的。
谷雨和惊蛰见她叹气，以为她是想到了豫亲王的事情，谷雨上前宽慰道：“姑娘且宽心，若那边真是有什么歹意，拼着姓名，奴婢们也会保护姑娘的。实在不行，在京中，老爷交好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大不了……”
沈妙摇头：“亲王府位高权重，还有皇家护着，父亲与人的交情再好，也不会拼着与皇家结仇的危险庇佑我。”不仅如此，皇室对沈家虎视眈眈，若是贸贸然出动，会让生性多疑的明齐皇室怀疑沈信与人勾结。毕竟自己的臣子走的太近，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不是好事。
“要不，还是给老爷写封信吧，”惊蛰道：“虽然老爷军务在身，可大少爷只是附军，并未有调令，回定京的话，不会受上头责罚。大少爷在，总也能护着姑娘的。”
“大哥从西北赶回来，就是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多，如何赶得及。你以为他们会忍耐那么久？”沈妙淡淡道。沈信的威慑力，会让他们赶在最短的时间动手。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几句吓唬的话，就能让她乖乖听从摆布。
沈妙或许会，但在后宫中沐浴血泪的沈皇后，永远不会！
“那可怎么办？”谷雨和惊蛰的面色齐齐大变，虽然她们知道此事不妙，却也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份上。豫亲王的手段，定京城中但凡被她看上的姑娘，即便是高官家的，糟蹋了便是糟蹋了，最后皇室出来安抚几句，却也无可奈何。只因为此人手段邪恶偏私，明面上看不出什么，最后吃亏的还是那些少女。
“怎么办？别人都是靠不住的。”沈妙看着那跳动的火光：“还是靠自己吧。”
“可是姑娘……”谷雨有些焦急，沈妙如何能自保？别人的话，家人或许能抵挡一二，可二房和三房的人，却说不定和对方都结成同盟了！
“我自有办法。”沈妙把玩着手中的镇纸。
豫亲王府，仰仗的不过是对皇帝的恩情，皇室愿意庇佑罢了。倘若皇室不愿意庇佑他，恰好有仇家寻来又如何？啧，失去了皇室庇佑的亲王府，也不过只是一捧烂泥罢了。
亲王亲王，到底和皇室有一些血脉，就先从他下手，顺便，她看向外头，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影攒动，肥胖的身影，不是桂嬷嬷又是谁？
顺便，将这西院不清不楚的渣滓，一并清理干净。

第五十六章 密谈
今年的金菊宴后，定京城中大街小巷谈论的中心，终于换了名字。
临安候府的谢小候爷，以一种极端强势的姿态灭了两名庶弟的威风，虽然行事狂妄嚣张，但在短短的时间里展露出来的风采，也让人明白那沙场上玉面修罗的名字不是虚名。
另一人，则是草包沈妙了。
仿佛脱胎换骨，亦或是终于激起了沈家骨子里的血性，褪去了蠢笨懦弱的沈妙，步射上对峙蔡霖亦不动声色，咄咄逼人间流露出的凶狠脾性，也让与她同辈的少年少女们颇为忌惮。
如此一来，竟在广文堂里，原先那些嘲笑她的都收敛了几分。
蔡霖再来广文堂的时候，面对沈妙，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却破破天荒的未曾轻举妄动。想来那一日沈妙到底给他留下了一些阴影。
冯安宁瞧着蔡霖的模样，笑道：“倒没想到那霸王如今竟有些怕你了。”
沈妙瞧了蔡霖一眼，后者连忙转开眼，有些惧怕的模样。她心中失笑，蔡霖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骄纵的顽劣少爷罢了，她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心神。况且蔡家离那覆没，也不远了，日后这金尊玉贵的少爷，少不得要吃许多苦头。
“不过听闻谢家两兄弟受了重伤，临安候却并未追究谢小候爷的过错，虽是请了大夫让两兄弟养伤，实则算是禁足。”冯安宁感叹道：“看来那临安候偏爱嫡子，果真是事实。”
沈妙问：“你从何处得知？”
“偷听的我爹娘谈话。”冯安宁有些得意：“不过若是换了旁人，大约也是宠爱谢小候爷的，单是本身不说，那可是有着皇家血脉的玉清公主所出……”
沈妙扬眉，老实说，她总觉得临安候府玉清公主的死有些蹊跷。以临安候如今待谢家两兄弟的态度，没理由当初得知玉清公主的死时，却让方氏安然活到现在。
她思忖间，却瞧见裴琅走了进来。
裴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恰好也往沈妙这边看来，对上沈妙的目光，裴琅也忍不住微微一愣。
金菊宴上，沈妙的表现终于让裴琅收起了轻视之心。从而也开始觉察出沈妙的不同寻常来，而他也敏感的感觉到，沈妙似乎在暗地里注意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却让这位年轻的先生总有几分不自在，仿佛被什么盯上了似的。可一想到沈妙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豆蔻少女，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你老盯着他作甚？”冯安宁奇怪道，随即想到什么，大惊失色：“你莫不是又心仪他了？”
沈妙如今绝口不提傅修宜之事，冷冰冰的像是忘记了这个人，这倒让那些看热闹的人觉察出一点门道来。大约沈妙是知道自己配不上皇室，已经渐渐断了念头，金菊宴上没追着傅修宜跑就能看出来。而裴琅虽说身份低些，却风度翩翩，才学广博，招少女们喜欢也是自然。
沈妙有些头疼，收回目光：“当然不是。”她只是在想，裴琅既然在金菊宴上不曾说出那《行律策》，也就没有被傅修宜放在心中。可是此人终究是个心腹大患，日后若为傅修宜所用……。沈妙面色一沉，只怕后患无穷。
只是她如今没有本事将裴琅神不知鬼不觉的抹杀，只能另辟蹊径了。
……
定京城百香楼，此刻歌舞升平。即便是白日，各处安放的纱帘和夜明珠也使整栋楼流光溢彩。丝竹袅袅，外头偶尔有人驻足，却只能眼含羡慕的望着，不为其他，寻常富贵人家进百香楼，都有些囊中羞涩，此处便是小小一壶茶都是价值昂贵，是个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刻，靠窗的一处，正坐着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衣料皆是上乘，只是生的狰狞而黑瘦。袍子下面，左腿处空荡荡的，正是豫亲王。
“和那沈家说清楚了？”半晌，他问道，语气阴沉沉的。
“回殿下，已经与沈家二夫人安排好了。三日后沈家女眷要去卧龙寺上香，介时……”
“三日。”豫亲王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挥了挥手：“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去吧。本王也许久不曾，遇到这般有兴趣的人儿了。”
这么多年，他脾性淫邪又残暴，死在手中的女子不计其数。不过那些女子，即便再如何反抗，都激不起一些风浪。在整个明齐中，他早就知道沈信的凶名，那等威风大将军的女儿，不知是何等滋味。而那一日在金菊宴上，沈妙所展现出来的狠戾，让他兴味十足。一只懂得反抗的野猫，或许比那些木头美人要有味道的多。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离他最近的这间房对面，琉璃桌前正坐着一名白衣男子。他大约二十来岁，生的英俊，更有一种十分温和的气质，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才看好戏一般的对面前人说：“看来你救美的那位姑娘，大约又有麻烦了。”
在他的对面，紫衣少年懒洋洋的坐着，漫不经心道：“沈家树大招风，这也是沈信惹的祸。如今只是试探，终有一日，沈家谁也保不住。”
白衣男子顿了顿，突然正色看向少年：“谢三，你先前为何那样做，在校验上打伤庶弟，莫非你的计划要提前开始？”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谢景行。他扬唇一笑：“提前如何，不提前又如何？”
“若你提前出手……。他们可曾知道？”白衣男子迟疑的问。
“高阳，你是不明白一件事，如今这里，我说了算。”谢景行淡淡道：“拖得越久，反对我不利。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眸色更沉，竟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了。
名为高阳的男子愣了一愣，随即苦笑一声：“罢了，我不过是过来看着你。可事实上，还真没自信拦得住你。”他话锋一转：“不过三日后，你不也要去卧龙寺调查些东西，或者，还能让你再救美一次。”他笑的颇为促狭。
“高阳，你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谢景行一挑眉：“沈家那丫头，可不是好招惹的。”

第五十七章 统领莫擎
下学后，沈玥走到沈妙面前，笑着道：“今日易小姐邀我与大姐姐去府上，便不与你一同回去了。五妹妹，你便先回去罢。”
易佩兰与沈玥二人自然走得近，给她们下帖子却独独忽略沈妙，家家常便饭的事。闻言，沈妙也无太大反应，只应了一声便罢。
这几日沈家人待沈妙的态度极其热络，想也知道必然又在打什么主意。沈妙也懒得与她们计较，如今当务之急，自然不是这些琐碎的事情。
回去的马车上，要路过定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谷雨道：“前面是桂花坊，姑娘不是最喜欢其中的酥饼了么，奴婢去买些回来。”
“去吧。”沈妙微笑道。
谷雨下车后，惊蛰掀开马车帘往外瞧，目光在经过一处时“咦”了一声。沈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马车停着的桂花坊旁边，是个当铺，此刻围着不少人，似乎是在争论什么。
而当铺的伙计似乎有些不耐烦，声音高的连沈妙都听得清：“说了十两银子，爱卖不卖！一把剑而已，公子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人了。”
“好像是与掌柜的没能做成生意。”惊蛰道。
沈妙也瞧出来了，当铺做生意的，自然会将价格压得低一些，而显然，这对那来当东西的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价格，却又不愿意离去，是以才这般僵持着。
“倒没什么可瞧得。”见沈妙移开目光，惊蛰便又将马车帘放下。片刻后，谷雨抱着两个大纸包回来，惊蛰拉开帘子让她进来，拉开帘子的瞬间，沈妙的目光落在马车外，只见方才那与当铺伙计争论的人转身走出人群，手里还抱着一把剑，大约是终究没能做成这笔生意，神情显得有些颓然。
谷雨上车后，就要把马车帘关上，却被沈妙制止，她仔细的盯着那抱着剑的人，是一名年轻人，看上去穿的也普通，长相更是平平无奇。见自家姑娘紧紧盯着这陌生男子，谷雨和惊蛰皆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妙皱眉，这人怎生得这般熟悉？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深深的看了怀中的剑一把，一咬牙，转过头又朝那当铺走去，似乎终于还是要下定决定做成那笔并不是太满意的生意。
“谷雨！”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沈妙突然出声喊道：“下去，拦住他，就说他的那把剑，我要了！”
“姑娘……”惊蛰和谷雨惊讶的看着她，实在不知道沈妙这般作为是为何？
“快！”沈妙冷声道。
见她神情严肃，谷雨也不敢多问，立刻跳下车去，朝着那布衣年轻人走去。
布衣年轻人方跨出一步，便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公子留步。”
他转过身，便见一名婢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冲着他盈盈一笑，道：“公子可是要去当铺典当手中之剑？”
年轻人一怔，随即也未曾掩饰，就道：“不错。”
那女子继续道：“恰好，我家姑娘想要你手中的这把剑，公子可有意愿做下这笔交易？”
年轻人瞧了对方一眼，见女子神情不似作假，却还是摇头道：“我这把剑，并非样式精美，论起实用倒好些。若是贵府小姐要的话，还是去兵器铺子打造一把吧。”他心中也是惊异，寻常女儿家哪里会对这些剑感兴趣，无非就是瞧着好玩罢了。可惜他的剑太过锋利，一不小心若是伤到自己便不妙了。
谷雨神情微微缓和，心中也是赞叹一声。眼前这人分明是急需银子，可竟还为对方着想，看来也是个心性磊落之人。之前沈妙莫名其妙的要买这人的剑，她还有些担忧，此刻看来，至少对方不是坏人。
思及此，谷雨的面色更柔了些，她道：“我家姑娘是诚心想与公子做成这笔生意的。公子不妨借一步说话。”
对方大约也没料到谷雨这般执拗，看了一眼那当铺，便也无奈的点头：“好吧。”
待到了邻处一方无人的小巷，只见巷中停着一辆马车，谷雨到了马车跟前，轻声道：“姑娘，他来了。”
年轻人走到马车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抱了抱拳：“这位小姐，在下的剑的确不适合女子使用，太沉也过于锋利，容易伤及自身，是以……”
“你叫什么名字？”话音未落，便听得马车里传来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似乎年纪不大，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仿佛经历了沉浮的高位的人，一时之间倒让人摸不清其中人的年龄了。
“在下莫擎。”犹豫了一瞬，年轻人抱了抱拳。
这句话后，半晌再无反应。正当那叫莫擎的年轻人和谷雨都是有些不解的时候，里头便又传来了女子的声音：“你这把剑，我并不感兴趣。破铁于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闻言，莫擎面上浮现出一抹怒色，他道：“小姐莫非在戏耍莫擎不成，这剑虽说品相一般，却也是有名铸剑师锻造，亦陪伴我多年。若是小姐叫在下过来只为了侮辱，恕在下不奉陪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要走，可刚抬脚，便听得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那叹息轻飘飘的，却似乎含着莫名的情绪，让人的心里无端一揪。
“莫擎，你很缺银子吧。”马车里的人道。
莫擎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仿佛十分熟悉，却又有些莫名其妙。但听到对方说话的一刹那，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仿佛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拒绝。
“你的剑，对我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你的剑术，却足以值百金，千金。”
莫擎一怔，摇头道：“小姐过奖，在下只是寻常人。”他心中却是诧异，这人怎么会知道他剑术超群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连陪伴多年的宝剑也要卖掉。这样的日子，实在辜负了你的剑术。”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从里头走出一名紫衣少女来。
她容貌稚嫩清秀，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难得的贵气和威严。
“莫擎，你可愿将满身武艺，卖于我将门沈家？”
她含笑问道，目光中却有遇见故人般的淡淡欣喜。
前生的侍卫统领莫擎，真是……别来无恙。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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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护卫
“这位姑娘……”莫擎微微一怔，皱眉看向眼前少女。
他知道有些富贵人家，将人命不当人命，买个奴才便如买头牲畜一般。此刻这少女的意思，大约也是将他看做那些下人了，他心中自然生出了一种不悦。可在看向对方的眼眸时，那不悦又好似雾般，瞬间消散了。
对方看他的目光，并非是趾高气昂的不屑，而是含着一种淡淡的欣慰和尊重，让他心中不觉泛出猜疑，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姑娘与在下，是否在哪里见过？”
沈妙轻轻叹息一声：“不曾。”
“那为何……”
“阁下眉目端正，气度不凡，当是有大际遇之人。而眼下却将相伴多年宝剑卖掉，显然穷途末路。你落魄而急需银子，可即便今日给了你银子，却仍旧不能解日后后患。我乃威武大将军嫡女，待我父亲年底回京，我可将你引荐于他，阁下一身好武艺，平白埋没了，实在可惜。”
“沈将军？”莫擎陡然一愣。他倒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女竟然是沈信的女儿。沈信的威名明齐无人不知，那是战场上的一尊定心石，男儿当建功立业，若是跟着这样的将领……莫擎仿佛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都瞬间变得滚烫了。
只是……定京城的传言中，沈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虽说前些日子的金菊宴上似乎有所挽回，可毕竟亲眼瞧见的人却不多。此刻见来，传言果真不见得是真的。
“若小姐真愿意为在下引荐，在下自然不会推辞，日后若有机会，定结草相报。”莫擎也是个坦荡爽快的性子，得此机会，倒也不推脱。
见此情景，沈妙微微一笑，自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莫擎。她道：“我不必你结草衔环相报，只当你将满身武艺卖于我。父亲年关才回，这些日子，你需得随我回沈府，我要假意令你做沈府护卫，你却得暗中保我周全。”
她这番话听在莫擎耳中，自然别有一番意外。莫擎也听过大家族之间表面花团锦簇，私下里腌臜手段层出不穷。见沈妙都提起自身周全，便也知面前少女在沈府过的怕也不是表面那般自在。莫擎心中有些惊讶，沈妙既然是沈信的女儿，为何处境还是如此艰难。只是他性子沉稳，便也未曾问出口，只道：“但凭小姐吩咐。”
“你先拿着这银子去救急吧。”沈妙道：“办好你的事后，三日之内必须要来沈府，我自然会安排你的去处。”
莫擎又抱了抱拳。他身上江湖气息颇重，待离开后，看的谷雨和惊蛰二人都有些皱眉。惊蛰道：“姑娘，这人不清不楚的，若是怀了歹意，进了府恐怕……”
沈妙往马车走去：“怕什么，这样的人，倒比如今院里的人干净得多。”
眼下西院里安插的尽是二三房的眼线，自己人实在少得可怜。况且这莫擎，自然不是陌生人。
沈妙坐在马车上，心中微叹，重生一世，倒没想到和莫擎在这里遇上了。
这莫擎，前生乃是皇家侍卫统领，当初是由沈信举荐，武艺超群。沈妙去秦国做人质那几年，莫擎作为侍卫保护着，若非没有莫擎帮衬，险象环生的秦国，要想完好无缺的回来，恐怕也很难。
莫擎忠心沈信，自然也效忠沈妙，可惜在沈妙回到明齐后，却因为楣夫人与沈妙斗法，楣夫人算计莫擎，给莫擎安上了一个轻薄宫中女眷的罪名，傅修宜早就想清除沈信的人，沈妙千方百计阻拦，却仍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莫擎死在莫须有的罪名之下。
如今再见莫擎，她倒不知现在的莫擎竟还有如此窘迫的状况。不过也正因为莫擎的窘状，才会如此轻易收服。沈妙了解莫擎的性子，最是忠心正直，三日后的卧龙寺之行，她本来还想用其他法子，有了莫擎，倒是方便的多。
待回到沈府，因着沈玥和沈清去易府做客了，府中只有沈妙一人。刚到西院，桂嬷嬷就迎上前来，谄媚的笑道：“姑娘回来了，老奴让厨房做了点糖羹，姑娘要不要用一些。”
“好啊。”沈妙道。
见到这些日子对她都冷眼相待的沈妙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桂嬷嬷心中一喜，忙道：“老奴这就去端来。”
等桂嬷嬷端来糖羹，沈妙已经在屋中歇了一阵。桂嬷嬷将糖羹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笑着道：“姑娘，三日后去卧龙寺要准备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可还需要什么？”
沈老夫人之前便安排，三日后去卧龙寺上香，祈求沈家家宅安宁。由任婉云带着三个姑娘一同去，其余的人便不必跟随了。桂嬷嬷这几日都在忙碌此事。
沈妙扫了她一眼，不轻不重道：“嬷嬷倒是对此事热情的很。”
桂嬷嬷一滞，笑道：“姑娘难得出院门，自然要准备周全。”
“有嬷嬷跟随着，自然是周全的。”沈妙突然一笑。那笑容落在桂嬷嬷眼中，却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二夫人安排的妥帖，自然不会出差错。”桂嬷嬷道。
“那就劳烦桂嬷嬷替我多谢二婶了。”沈妙点点头：“你下去吧。”
闻言，桂嬷嬷才松了口气，忙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不知道为何，如今的沈妙变得很奇怪，好似和她呆在一起，便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这自来嚣张的气焰都灭了几分。不过待出了门，她的腰杆便挺直了，不屑的扫了一眼屋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过了三日后，看你还敢在老身面前张狂！”
屋中，沈妙将那盛着糖羹的碗端在手中，走到窗边，手一扬，半碗糖羹尽数倒在窗前的叶子花土下。
“姑娘，果真要去那卧龙寺？”白露迟疑的问。
“要去。”沈妙答。
前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无意间听到荣景堂的丫头们谈话，得知沈老夫人有意要将她嫁给豫亲王，在去卧龙寺的前一晚，便逃往定王府自奔为眷了。虽然那决定也是错误的，却阴差阳错的避免了另一场灾祸。
如今，她不逃也不躲，就跟着去卧龙寺。谁想看她的好戏，她就让谁变成一出最拙劣的戏。
－－－－－－题外话－－－－－－
要上卧龙寺了，马上可以虐渣了，想想就有点激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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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卧龙寺
比沈妙预料的更早，第二日，莫擎便来到了沈府门房来做护卫。沈妙之前便让霜降那边给门房塞了银子，只道是霜降的远方表亲。因着这护卫又分几等，莫擎要做的是最外头的护卫，是以没什么计较就留下来了。
时间很快便到了三日后。
三日后的清晨，一大早，任婉云就打点好了一切，让身边的丫头香兰来嘱咐沈妙一些事宜。启程之前，众人还去了荣景堂。
沈老夫人神情严肃的说了一些话，大约是要众人循规蹈矩一些，平日里上香都不去卧龙寺，只因为卧龙寺显得要偏僻一些，虽说也是出名，可香火到底比不上临近城里的旺盛。却不知为何，这一次要舍近而求远了。
沈清倒显得极为开怀，一脸声的道，定会向佛祖连同沈老夫人和沈元柏的份一并拜了。沈老夫人闻言自是受用，对沈清的态度也柔和许多。
此次临行，也带了一些随身的护卫，一路保护沈府姑娘的安全。沈妙站在马车前，却迟迟不动，任婉云见状便皱眉问：“五姐儿为何不走？”
“只是觉得这护卫单薄了些，为防意外，二婶不妨多派一些护卫跟随。”沈妙道。
任婉云眉头一皱，她没想到沈妙竟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可今日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帖，任婉云笑道：“五姐儿，咱们带的人手可真不少了。总不能将沈府的所有护卫全都带走，人数太多，反而更加不方便，还是就这般吧。”
沈妙却执意的摇头不动。
沈玥和沈清见状，沈玥没说什么，沈清心中不悦，跟着道：“咱们沈府又不是什么皇家，五妹妹究竟想要多大的排场？大伯出门也没见如此挑剔呢。”
她便又将沈信拿出来说道了，话音刚落，沈妙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叫沈清突然遍体生寒。
“再多加两个吧。”沈妙遥遥一指，指向门房边的两个护卫：“就他们好了。”
见沈妙并未带多，而是只增加两人，任婉云心中松了口气，她不愿在这事上耽误太多时间。两个人影响不了大局，面上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任婉云道：“五姐儿，你可真是……罢了，你说的话，二婶什么时候不依过你，随你吧。”她吩咐身边的香兰：“去将那两个下人叫过来，随我们一起出城。”
“多谢二婶。”沈妙唇边勾起一抹笑。
见任婉云最后还是依了沈妙的主意，沈玥只是有些奇异的看着沈妙，沈清却是狠狠地一跺脚，瞪了一眼沈妙，转身走了。
待上了马车后，沈清一直故意不与沈妙说话，沈玥虽与沈妙说话，话语里却带着三分试探，沈妙懒得与她应付，说的也是敷衍。倒是任婉云，一路上兴致颇高，与沈妙说些儿时的话，看着极为亲近。若是往常，大约沈妙也是会对自己这位看着和善的二婶充满孺慕，只是如今再看这妇人，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惺惺作态的丑态，在后宫中见惯了各色人情的她面前，实在是有些不够看了。
从早晨出发，一直到了傍晚，才终于到了目的地，阳泾峰。
卧龙寺位于阳泾峰的半山腰之上，山高谷深，若是春日踏青此处，倒是处处鸟语花香，枝叶繁茂，景色怡人。不过如今已经初秋，草木凋零，倒是平白添了几分凄凉。
因着阳泾峰离定京城太远，卧龙寺的路也不甚好走，是以平日里来上香的人，除了那些十分虔诚的夫人太太，一般是不往这里来的。沈妙几人下了马车，到了卧龙寺门口时，便见那硕大的寺庙外头，只有一位小沙弥在外头扫地，显得十分冷清。
“这里倒是清净。”沈玥轻笑出声。
沈清耸了耸鼻子，似乎想要抱怨几句，忽而想到了什么，便又生生按捺住了。
任婉云道：“莫要看此处清净，却听闻这里的佛祖十分灵验哪。介时上香的时候，可千万要心诚。”
那小沙弥见来人，便起身相迎，除了家丁在后头往马车下搬东西，任婉云几人先随着那带路的小沙弥往寺庙里走去。
越往寺庙里走，越发觉得这卧龙寺果真是人烟稀少。莫说是香客，和尚都不算太多。偏偏寺庙又宽敞，这么一来，便觉得空荡荡的。若是夜里住着，只怕也会有些令人害怕。
等见了住持，那住持便为几人分了院子，本是姑娘家一人一间，隔得很近，到了沈妙这里的时候，住持身边一个稍微年轻的中年和尚便道：“实在对不住，南边的楼阁，已经没有了姑娘的房间，姑娘若是不介意，到北边的楼阁如何？”
众人都瞧着她，沈妙一笑：“对不住，我介意的很。”
“五姐儿，”任婉云小声斥责：“这是佛门净地，哪里容得你任性。”
“只是有些奇怪，”沈妙不为所动：“香火看起来也不甚旺盛，怎生偏偏还有楼阁会住满？”
那中年和尚也是皱了皱眉，大约是没见过这般行事自大的小姐，不由分说就开始评论庙堂。可沈妙却也不同那些刁蛮小姐般大吵大闹，这样讲道理的姿态，竟让人也回答不出。
“小施主有所不知，虽然香客不多，庙中僧人却多。”那老主持微微一笑，为沈妙解释道。
“可我一人住，实在有些害怕，怎么办呢？”她问。
“这……。”任婉云还在宽慰：“五姐儿，你便将就一晚吧，若是将就过这一晚，佛祖看到你的诚心，明日上香，必然心想事成。”
若是从前，沈妙听到这话，便也被哄过去了。毕竟她这人吃软不吃硬，更何况心中还有一个傅修宜，怕是为了佛祖能将她和傅修宜在一起的心愿实现，也会吃这个小小的亏。
可是如今，却有些不同了。
任婉云也有些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的沈妙越来越刺儿头，从前她说什么沈妙就信什么，好哄的很。可今日已经频频出错，若是不早将沈妙给解决了，日后沈府只怕更有让人头疼的存在。
“不如这样，”沈妙笑盈盈道：“婶婶与我一道去北阁住好不好。有人陪着，我总归安心些。”
－－－－－－题外话－－－－－－
猜倒霉的是谁~

第六十章 房间
“这……”任婉云有些犹豫，若是和沈妙住在一起，沈妙一旦有了三长两短，她倒有些难以脱身了。不等她想出更好的法子，沈妙便继续道：“若是婶婶不肯，大姐姐和二姐姐谁愿意与我挤一挤也是成的。”
沈玥目光闪了闪，却是没发话，沈清虽然不知道自己母亲到底有什么安排，却也隐隐约约猜到此次是针对沈妙的一次出行，加之如今她对沈妙厌恶的连面上的友爱都不愿装了，自然冷道：“我习惯一人住。”
“如此……”沈妙微微沉吟。
“那我便和五姐儿去北阁住吧。”沈妙的话还没说完，任婉云便主动开口道。她生怕沈妙这时候又出什么变故，想着住在一起便住的远一些也行，总归是怨不到她身上去的。沈信天高皇帝远，介时还不是她说什么，真相就是什么。
沈妙微微一笑：“那便多谢二婶婶相伴了。”
她这话说的客气，任婉云却忍不住眉头一跳，瞬间又是一张笑容满面的脸：“都是一家人。”
解决了如何住的问题，接下来便是收拾东西了。因着沈清和沈玥称有些乏，斋饭便不在一起吃。由下人端到房里去。到了北阁，不等任婉云说话，沈妙便道：“我也觉得身子乏的很，便也不与二婶一道用斋饭，先回屋里了。”
任婉云一愣，随即笑道：“那便依你吧。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
沈妙点头称是。
待引路的小沙弥带沈妙主仆三人来到那房间时，沈妙也忍不住有些喟叹。
的确，在卧龙寺这样有些冷清简朴的寺庙中，偏偏这间房却显得尤其典雅。旁边便临着树丛小林，颇为幽静，房间内陈设虽简单，却处处彰显着精致。让人一见到，便心生欢喜。
“这里风景可真美。”谷雨有些意外。
“回施主，此间房是寺庙中贵客方能住，府上夫人吩咐，要将贵客房留给施主。”小沙弥低头道。
“替我多谢二婶的美意。”沈妙淡淡道。目光却是打量着周围，这是位于北阁最里面的一间，也就是说，在清幽的风景下，这四处几乎是闭塞的，若是有人呼喊，也是无用。
难得他们连生路都为她封死了，至于这房间布置的精致，怕也只是为了方便“那人”享用吧。
“这是什么香？”惊蛰捡起桌前小几上的几柱香，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些像兰花，却比兰花更香。”她的目光落在那做成兰花造型的香炉上：“这香炉也真是别致。”
谷雨瞧见，也笑着道：“看来寺庙也特意打听过了，姑娘睡前都要点熏香的，待姑娘夜里乏了，临睡之前便将它点上。夜里也能睡得安稳。”
“现在倒觉得这卧龙寺也不错了，”惊蛰嘻嘻哈哈打趣：“难怪虽然在深山之中，二夫人还非得过来祈福呢。”
沈妙眉头微微一皱，走到那小几前，接过惊蛰手中的香，放到鼻下闻了闻。待闻过后，眉头皱的更紧。
两个丫头见状，迟疑的问：“姑娘，这香可是有什么不妥？”
反常必为妖，在沈妙心中，进了卧龙寺开始，便不曾放下一分的心。这地方越是妥帖，她便越能看出其中的凶险。她临睡前的确有点香的习惯，况且女儿家总是喜爱精巧的东西，那香炉做的可怜可爱，便是为了把玩，寻常女儿家都会点熏香来附和这里清幽风雅的环境。
不过对于她来说，却不然。后宫中活下来的女人们，会用尽各种各样的手段往上爬，沈妙前生在六宫之主的位置上做了那么多年，自然不是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这些阴私的手段和东西，她见过不少。至于熏香中的催情药，更是被嫔妃们玩烂的手段。
若她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自然也会对这东西闻所未闻的。
“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手一松，那熏香落在小几上。
谷雨和惊蛰一惊，面面相觑。片刻后，惊蛰道：“那我将这东西扔出去？”
“不必。”沈妙目光落在小几上，任婉云和那个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来为她准备了好礼，这些手段若是浪费了，倒有些可惜。她的唇角蓦然绽出一朵冷笑：“留着吧，总归用得上的。”
……
远远临着沈妙屋的另一间房，任婉云坐在榻前，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不是别人，正是桂嬷嬷。
“今夜的事情，你也知道。成了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败了……”任婉云轻哼一声：“是个什么结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哪里还有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模样，目光实在令人发寒。
桂嬷嬷谄媚的笑道：“夫人放心，一切都包在老奴身上，老奴做事自然不会出差错。料想今夜定会一切顺利。”
任婉云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道：“我自然信得过你，你毕竟是五姐儿身边最亲近的人。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沈府，五姐儿日后懂事了，晓得了其中利害，自然也会知道你是为她好，亏待不了你。”
桂嬷嬷点头称是，心中却鄙夷，沈妙日后知道了这事，不恨死她才怪，怎么会觉得是为她好。想到今夜要发生的事，桂嬷嬷也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她也没料到面前这个总是一脸和气的沈家大夫人竟然会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毕竟这事儿落在任何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上，都是一辈子生不如死的事情。
下一刻，她便瞧见任婉云对身边的彩菊使了个眼色，彩菊便笑眯眯的拿了个香囊过来，将香囊塞到桂嬷嬷手中，笑道：“这次也就劳烦桂嬷嬷照看了。”
桂嬷嬷下手捏了捏，发觉那香囊分量不轻，面上立刻笑开了花，道：“保准让夫人满意的。”
又说了几句话，桂嬷嬷才起身离开。
“夫人今夜果真要歇在这里？”香兰问：“这和五小姐的房毕竟在一处。”
“无事，”任婉云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明日一早，便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说不准等大伯回来，世上还有没有这个人尚未可知，到底不足为惧。”她笑的有些凶狠：“大伯，大嫂，谁叫你们要挡了我清儿的路呢。”
－－－－－－题外话－－－－－－
上架倒计时第三天！

第六十一章 月黑风高夜
卧龙寺的山里，傍晚天色渐黑的时候，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水携卷着寒气扑面而来，谷雨把窗户掩上，看着沈妙道：“姑娘仔细着莫着凉。”
惊蛰替沈妙披上披风，忧心忡忡的开口：“山路本就不好走，若是雨下一夜，明日一早上过香后，不知能不能启程。泥泞路走起来，说不准还得在这里多歇一天。”
“多歇一天便歇一天。”谷雨笑道：“此处风景甚好，环境也清幽，总好的过…。”她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想来说的便是比沈府那些虚与委蛇的人好。
沈妙坐在桌前摆弄棋局，如今她越发爱下棋，可惜身边的几个丫头并不会，是以她总是一个人对弈。偶尔谷雨和惊蛰也会觉得奇怪，自家姑娘在一个人对弈的时候，有时候会流露出一些奇怪的神情，让人看了心中发寒。
门被推开了，桂嬷嬷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些吃食，笑道：“姑娘，这是寺里的斋饭。虽说都是素斋，可卧龙寺的素斋都是不错的。老奴还特意去要了碗水晶桂花羹。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已经用过了，都说不错哩。”
“哦，放那儿吧。”沈妙淡淡道。
“姑娘最好趁热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桂嬷嬷的热络的端起碗来，就要递给沈妙。
“嬷嬷急什么。”惊蛰不着痕迹的将桂嬷嬷手中瓷碗接过，笑着道：“姑娘不说放那了嘛。方才还有些不舒服，等过阵子再用。”
桂嬷嬷心中有些恼火，却见沈妙对惊蛰的话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暗中咬了咬牙。从前沈妙都是以桂嬷嬷的话为重，若是桂嬷嬷和几个丫头起了争执，必然是先责罚丫头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惊蛰谷雨这几个丫头去得了沈妙的脸。
正在沉思的时候，听得沈妙突然道：“嬷嬷陪着我，也已经十四年了吧。”
桂嬷嬷心中一跳，看向沈妙。沈妙恰好也看过来，一双清澈的眸子一如既往，仿佛稚童般纯真，桂嬷嬷也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长成了现在面前亭亭如玉的少女。桂嬷嬷心中有些感叹，当初沈信夫妇常年征战沙场，嘱咐她好好照顾沈妙，居然一晃十四年就过去了。
“自来嬷嬷就跟我亲近，”沈妙轻声道：“记得有一次夜里我发热，外头也像现在下着雨，府里拿着帖子去请大夫迟迟不来，嬷嬷担忧，自己跑出去寻，结果路上滑了一跤，摔破了头，却还坚持着去寻了另一个大夫过来。”
桂嬷嬷一愣，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姑娘还记得这些。”
“自然记得，嬷嬷伴了我十余载，爹娘都不曾有嬷嬷伴我的时日多。我将嬷嬷视作亲人。”
“姑娘折煞老奴了。”桂嬷嬷心中感叹，倒没料到这阵子一直对她冷淡的沈妙今日会突然这般亲近。感叹之余心中倒是升起了一股不忍，人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最初沈信夫妇让她成为沈妙的嬷嬷时，那时候她的儿子还未娶妻，也未曾有孙子，自是将沈妙看做是自己的孙女。也有过真情相待的时候，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妙毕竟不是她的亲孙女，而大房也许诺，若是事成，她的儿子一家都能受益。
富贵险中求，况且沈妙的确不能为她带来什么。桂嬷嬷眸中神色变了几许，终究还是笑着道：“姑娘，天凉夜重，还是早些用过饭歇息的好，待乏了，点一根熏香，美美睡一觉，明个儿早上上柱香，为夫人老爷祈福，才是好呢。”
“多谢嬷嬷挂怀了。”沈妙也笑了，只是笑容似乎含着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她道：“嬷嬷先下去吧，我自会用饭的。”
桂嬷嬷还想多留一会儿，可见沈妙一副不由分说逐客的模样，便只得讪讪然退下。她退出房后，却没走远，而是走到窗户下，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中片刻后，响起谷雨的声音：“姑娘，饭菜要凉了。”
“摆饭吧。”
紧接着，便是一阵碗筷叮咚的声音，似乎有人坐到了桌前吃东西。惊蛰问：“姑娘觉得这桂花羹可还好？”
“不错。”沈妙的声音响起：“很合口。”
“那便多吃点。”谷雨笑着道。
听了好一阵子，沈妙似乎是吃完了，屋里响起一阵收拾碗筷的声音，谷雨端着食篮走了出去。只听得惊蛰道：“姑娘还要看会儿书？”
“有些乏，再看一刻，你去将熏香点上吧。”沈妙的声音恹恹的。
桂嬷嬷直起身子，深深松了口气，扭头再看了一眼那窗户，走出了院子，待出了院子，还忍不住回头喃喃低语道：“姑娘，莫怪老奴心狠，大夫人要对付你，谁也拦不得。”
待桂嬷嬷走后，却没见身后出现了一个男子身影，他瞧着桂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面上泛起了些愤怒的神色。
屋中，惊蛰忧心忡忡的看着沈妙：“姑娘，谷雨已经出去了，奴婢还是不明白，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为何，惊蛰的心中总有些不安，仿佛在这静谧的深山之中，将要发生点什么似的。她问：“姑娘方才做那出戏骗过桂嬷嬷，难不成桂嬷嬷有什么把戏？”而沈妙对桂嬷嬷那一番和颜悦色的话，让惊蛰紧张不已，生怕沈妙又如从前一般对桂嬷嬷言听计从。
沈妙看着那燃烧跳动的灯花，细小形成的火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同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形成鲜明对比。
假装吃东西，假装点熏香，不过是权宜之计。至于为什么要和桂嬷嬷说那段话，倒不是因为她心软。
复仇的这条路，谁也不能回头。不是从前有过恩，就是日后犯错的理由。恶人永远不值得怜悯，那些就如同后宫中，赢家对输家说的话一般，断头前的上路言。
她轻轻阖眼。
“姑娘，现在做什么？”见沈妙不回答她的话，惊蛰只好换了个问题。
“等。”
“等什么？”
少女眼睫微动，唇角轻扬。
“等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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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寺庙中，撞钟的和尚撞完了最后一次钟，天色浓重的如泼墨，淅淅沥沥的雨水击打在树丛中，散发出芬芳的泥土香味。
沈玥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书页，揉了揉眼，似乎是觉得有些困倦。身边的丫头问：“姑娘可要歇着了？”
沈玥不言，打开窗户，隔壁房屋住的是沈清。沈清的房离她不远，此刻还亮着灯火。
“二姑娘是想和大姑娘一起睡么？”丫鬟迟疑的问。
“不了。”沈玥有些厌恶的转身：“去将院子的门掩上吧。”
另一头，沈清屋中，沈清摆弄着手中的小玩意儿，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瞧了一眼外头：“都这样晚了……”她站起身来：“还是歇着好了。”
路过桌前时，突然瞧见那里摆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香炉，还有支香，沈清捻起来闻了闻，只觉得煞是清香，便道：“这只熏香也点上。”
又过了小半刻，屋中灯火也便熄灭了。
一切归于寂静，深山中的古寺到了深夜，除了鸟鸣和虫呓，就只有雨水击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
万分的沉寂中，北阁最里间的那间屋子，灯火也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的脚步声轻巧划过，而若是此刻有人路过，便可见窗前桌边，坐着一名紫衣少女。她容颜冷清，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都不掩清澈，仿佛意欲捕猎的巨兽，在紧紧追随着猎物的到来。
头上的瓦片，似乎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清脆响声，站在沈妙身后的谷雨和惊蛰二人同时抬起头来，一脸紧张的护着桌前的人。
片刻后，窗外传出了一声“喵”的猫叫。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可没等她们的这口气落下，便又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虽然轻，落在毫无睡意的三人中却分外明显。紧接着，窗户被人打开，一个人影跃了进来。
“小姐，是我莫擎。”那人轻声道。
谷雨和惊蛰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惊蛰点起了一根细蜡烛，生怕那光透到外头去。乍看之下却惊讶的很，只见莫擎的背上，竟还扛着一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清。
此刻沈清双眼紧闭，一副昏睡不醒的模样。惊蛰和谷雨心中俱是惊惧不已，沈妙却是扫了沈清一眼，淡淡道：“你做的很好。”
莫擎脸色有些尴尬。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并不知道沈妙究竟打算做什么，心中只想着大约是沈妙小姐脾气，对自己住的屋子不满，是以才用这种法子半夜偷偷的换了屋子。不过这用的方式也实在太粗暴了些，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将他当做采花贼，但凭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不过好在那沈清和沈玥的屋外竟然统共只有两名护卫，作为一个将门小姐来说，这样的人数未免也太过奇怪了。只是既然如此，他倒也不会自找麻烦，扛个小姑娘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在那之前，他也依照顾湘的吩咐给沈清的熏香里掺了些让她睡得沉沉的东西。
“把她扛到床上去吧。”沈妙道。
莫擎依言照做，想了想，便又扯过床上的被子给沈清盖上。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莫擎依旧弄不明白沈妙究竟想做什么。
“姑娘，咱们现在……”谷雨试探的问道。这屋里，除了沈妙，大约没人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莫擎以为沈妙是赌气的玩闹，惊蛰和谷雨却能隐隐约约觉察出不是。沈妙如今早已不是因为屋子不适就和人赌气的性子，更何况大半夜的将人抗出来，若只是为了这点事，未免太小题大做。
“走吧。”沈妙扫了一眼床上人。
“走？”谷雨一愣：“咱们去哪儿？”
“自然是去我这位姐姐的闺房了。”
莫擎心中叹道，果真是小孩子家的玩闹。心中倒是有几分对沈妙的不满，没想到沈妙看上去文静冷淡，私下里却是这么争强好胜的性子。为了一点儿小事连自己堂姐的清白都敢不要。他正想着，忽然面色一变，低声道：“谁？”
这下子，谷雨和惊蛰顿时着慌起来。
“你方才来的时候可被人瞧见了？”沈妙面色一沉，若是那边的人，断没有这样快的道理。以任婉云万事周全的性子，也必然会让那边等久一些。何以莫擎刚将人送来就有人找上门来，若是……她神色变了几变，实在不行，便也只能用最下等的办法了。
“我先出去看一看。”莫擎紧张的抽出腰间的佩剑，可刚走到门口，便见窗前掠过一个人影，因着不敢闹大动静，莫擎低声喝道：“什么人？”抽剑便朝对方划过去。
而那黑衣人却是轻松便躲过莫擎的剑，也不知是用了什么身法，一只脚踏在窗檐，便如燕子一般飞了进来，这地方他窜来的如鱼得水。而一进房，便猛地回身，莫擎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却侧身一闪，轻巧的就夺过莫擎手中的剑，下一刻，那把剑横在了莫擎脖颈之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沈妙心中也有些惊异，莫擎的武功，既然能做到侍卫统领的位置，自然是不低的。当初凭借着他的功夫，护送着沈妙在秦国安然无恙了多年，如今，竟在这黑衣人手下过了不满五招，甚至被人夺了剑？
莫擎大约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比自己高明许多，似是惭愧，却更担心沈妙的安危，他道：“在下与兄台无冤无仇，兄台为何下此毒手？”
他这话也没说错，今夜这寺庙里的除了和尚外，就是沈府的护卫。可沈府的护卫里没有这等高明身法的，莫擎心中惊异，这卧龙寺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不成？
对方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听的微微一声响，却是沈妙寻了个火折子，将方才已经快要熄灭的蜡烛重新点上了。
对方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亮起火折子，掩饰都没来得及掩饰，下意识的就目露杀意，显然打算是干杀人灭口的营生了。
然而那小半昏黄的光亮起，屋中一切都无所遁形。沈妙清冷的目光中，对面之人俊美无俦的面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皱了皱眉，冷道：“沈家丫头？”
“可否放了我的护卫。”沈妙声音比外头的秋雨还凉：“谢小候爷。”

第六十三章 夜遇小侯爷
站在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景行。
火折子昏暗的灯火下，他的眉目英俊如画，却紧紧皱着眉，有着与白日迥然不同的寒意，仿佛变了一个人般。
惊蛰与谷雨已经见过谢景行几次，自然知道此人是谁，心中惊异之下，不由自主的护在沈妙面前。
莫擎却是第一次见谢景行，他不知谢景行是什么人，却从沈妙的话中知道这两人是认识的。谢景行盯着沈妙，思忖片刻后倒是一笑，一松手，眨眼间便将剑抛还给莫擎。
他懒洋洋的后退至门口，抱肩道：“沈家丫头，在这里遇见，该说你我是有缘呢，还是有缘。”
沈妙不曾搭理他，只吩咐莫擎和两个丫头：“赶紧离开。”
惊蛰和谷雨看了谢景行一眼，点头称是，正要离开，却见沈妙对她们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黑灯瞎火中，只瞧得见那火折子在微微移动，谷雨慌乱的唤道：“姑娘……”
“走！”沈妙开口。她的命令短促而笃定，谷雨微微一颤，莫擎摇了摇头，一手拽一个丫头，跃出了窗口，朝外头掠去。
谢景行仍是抱肩颇有兴致的瞧着她的动作，沈妙摸索到桌前，就着火折子终于找到了方才那香炉，捻起桌上的熏香用火苗点燃插上，这才要退出房去。
正要动作时，却见谢景行眉头一皱，突然屈指一弹，火折子的火苗应声熄灭，一片漆黑中，一个身影突然掠到沈妙面前，轻巧的揽住沈妙的腰，沈妙未曾反应过来，便觉得落到一个温和的怀抱中，那人抱着她就地一滚，堪堪滚到了床下。
“你……”沈妙惊怒不已。
“嘘”的一声，谢景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进来了。”
屋里响起了人的脚步声，沈妙的身子一僵。
她也万万没想到，那些人的动作居然这样快。
而令人庆幸的是，屋里的人并未点上灯火，不过这也是她预料之中的事，以那人喜爱刺激的性情说来，必然不会点上灯的。
外头有人道：“王爷，都安排好了。”
“你们退下吧，在外头守，别打扰了本王的兴致。”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道，沈妙的目光微微一动，果然是豫亲王。
“沈信啊沈信……”豫亲王的声音饱含得意，似乎还有些变态的兴奋：“本王倒要尝尝，你的女儿，和那些女人的滋味，又有什么不同？”
脚步声往床前走去。
沈妙的拳头渐渐握紧了。
谢景行微微低头，因为姿势的原因，他的下巴就抵在沈妙的头上，可以闻到少女发丝好闻的清香，黑暗中看不到沈妙的神情，但紧绷的身子也可以感觉到，她并非对此毫无所动。
床上已经响起了衣服撕裂的声音，豫亲王的声音是狰狞的，秽语层出不穷，沈清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发出了轻微的抗拒。然而那声音软绵绵的，倒不像是抗拒，仿佛是迎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跳的味道，那味道逐渐的蔓延开来，带着些兰花的清香，毫无防备的被人吸入腹中。
沈妙也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心中“咯噔”一下，方才她离开前点上了那含着催情药的熏香，如今倒是自作自受了。她从未遇着过这样的情况，不由得迁怒不速之客谢景行，若非谢景行突然出现生了变故，只怕她现在早已离开，哪里还会落入这样的窘状。思及此，倒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可惜没有光，什么也瞧不见，沈妙犹豫了一下，因着不敢动作怕惊动了床上的人，只得就着谢景行的衣裳，将口鼻掩住了。
她想到了这香不是什么好物，也想到了自己千万莫要吸进去，甚至想到了用谢景行的衣襟来捂住口鼻，却忘记了谢景行是个男人。
谢景行反应过来熏香有问题的时候，已经吸了太多东西，偏偏怀里还抱着个小丫头。如今沈妙乳臭未干，虽说是平平身材，到底也是温香软玉，他的身子便有些绷紧，这种紧要关头，沈妙还往身上蹭了蹭，半个脑袋死死埋在他怀中。
谢景行深深吸了口气，出生至今，他还是头一遭如今日这般狼狈。瞧了瞧头顶，那大床“吱呀吱呀”的摇个不停，女人和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分外让人脸红心跳。那动静让人不禁怀疑，这床会不会经不住这般动作，直接垮了。
又咬牙听了小半个时辰，床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似乎中途乏了一会儿。沈妙的身子也僵硬的不行，却就在这个时候，感觉谢景行抱着她就地一滚，而后便趁着那未关的窗，平平飞掠出去，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他如何看的那般准，好险没有惊动豫亲王。
待出去不远，便瞧见了满脸焦急之色的谷雨三人，见他们出来，惊蛰差点激动的跳起来，又怕外头被人听见，便小声道：“姑娘，奴婢担心的要命，方才有人进去了，不曾被人发现么…。”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此时方才看清沈妙的姿势。
沈妙还被谢景行抱着，谢景行个头极高，抱她也毫不费力。惊蛰怒道：“你快放下我家姑娘！”
谢景行挑眉，松手，“啪”的一声，沈妙直接摔倒在地。
“你！”谷雨又气又怒，没料到谢景行放手的方式如此粗暴。忙心疼的扶起沈妙，宽慰道：“姑娘没事吧？”
莫擎盯着谢景行，心中也是惊疑不已。这个看起来出身不凡的高门少爷武功了得，自己竟在他的手中毫无反抗之力。如此身手，不禁让他侧目，可深更半夜的出现在这里，却又着实令人怀疑。方才他带着谷雨和惊蛰出去后，便见有人进去了沈妙的屋，身后还跟着一群身手不凡的侍卫，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就麻烦了。莫擎忍不住又看了沈妙一眼，莫非沈妙早已知道今夜会有这么一群人前来，那她之前的将沈清换过来究竟有何意义？
沈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静的看向谢景行：“更深露重，就不打扰小侯爷办事了，我们先行一步。”态度疏离的很。
此时天上小雨未停，雨丝绵密的打在她身上，将她的衣裳也沾湿了。就着那点外头灯笼的光，谢景行目光锐利的扫过她的脸，突然看好戏一般的笑了，道：“从此处出去，需经过外院，有大拨护卫守着，你要去送死，本候从来不拦人送死，请吧。”
他这话说的着实讨厌，俊脸上还挂着顽劣的笑。沈妙看了一眼莫擎，莫擎摇头，有些汗颜：“属下一人并无把握。”
豫亲王虽然本人无能，手下却不是吃素的。
“小侯爷似乎成竹在胸。”默了默，她道。
谢景行扬唇一笑，起身就要离开，竟是不打算搭理他们这群人的意思。
“可否出手相助？”她问。
谢景行回头，思忖片刻，点头道：“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求我，我就带你们出去。”
谷雨和惊蛰面色变了变，这谢景行的性子好生顽劣，语气又如此轻佻，偏对着这张俊脸，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要脸红心跳的。若非护主心切，只怕惊蛰和谷雨今日也发不出火来。
莫擎皱了皱眉，沈妙是沈信的女儿，想来平日也是娇身惯养的，看上去也是个倔强的性子，谢景行这般挑衅，只怕沈妙要勃然大怒。
可出乎莫擎的意料，沈妙闻言，居然很快道：“好，我求你，带我们出去。”
她这话说的太快，让谢景行也忍不住噎了一下。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女，虽说是求人，可目光迥然，姿态从容，丝毫没有矮上一丝的意思。那种感觉十分微妙，仿佛不是求人，而是高高在上的人在命令什么。
不等谢景行说话，沈妙又立刻道：“小侯爷想出尔反尔？”
“你可真是小人之心。”谢景行一笑，对着身后轻声道：“出来吧。”
不过眨眼间，便从四处掠来一众黑衣人，粗略算下来，竟也有十几人之多，和豫亲王带来的人不相上下了。
惊蛰和谷雨吓了一跳，莫擎也是一惊，他武功不弱，可是竟不知道这里何时藏了这么多人，显然对方的身手在他之上。而面前这少年轻易而居便调动这么多高手，实在让人有些猜测他的身份。
谢景行道：“动作利落点，别打草惊蛇。”
黑衣人们低头称是，眨眼间便又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动作出奇的一致，明齐家养的护卫中，很难有这样的气质。沈妙心中沉思，听得谢景行道：“要花些时候，从另一边走吧。”
他转身便往相反的方向行去，看模样对这寺庙的格局十分熟悉。
“跟上他。”沈妙道。
不知谢景行的手下们是如何安排的，这一路竟也未曾遇到什么人。甚至到了沈清和沈玥住的南阁，外头也一个护卫也没有。安全送到后，沈妙便对莫擎道：“你回去吧。”
护卫有护卫住的地方，今夜是莫擎偷着出来的，若是被人发现，只怕有变。
谷雨和惊蛰陪着沈妙进了屋，谢景行却未离开，惊蛰上前一步拦住谢景行想要去内室的步伐，警惕的瞧着他：“公子留步。”
谢景行果真留了步，只是看着沈妙的背影笑道：“沈妙，浪费了本候一夜的时间，你连解释也省了？”
沈妙脚步一顿，心中微微叹息。谢景行这人仿佛生了七巧玲珑心，耳聪目明的令人妒忌，许多事瞧一眼便能看清楚。也懒得瞒他，她看了一眼惊蛰和谷雨，道：“你们先去外室睡吧。小侯爷随我进来。”
“姑娘……”谷雨有些慌张：“这于理不合……”
和陌生男子夜里共处一室，传出去都是惊世骇俗。若是被人抓住，沈妙可就真的完了。和傅修宜的那点子事儿到底还可以说是少女思春，毕竟没有发生什么，可这种事儿说不好就是自毁声誉，那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的啊。
“没人知道，有什么不合的。”沈妙不打算听两个丫头的话，看着谢景行道：“进来。”
谢景行耸了耸肩，跟着沈妙进了内室，又瞧着在两个丫鬟不安的目光中，沈妙平静的关上门。
点上油灯，将窗户掩上，隔绝了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沈妙在桌前坐下来。
谢景行饶有兴致的靠墙站着，看着她施施然倒茶，问：“你为何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沈妙反问。
“一个闺阁姑娘，和陌生男子共处一室，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他笑容越发恶劣，却也在灯火下更加英俊的不像话。
“方才都和你一同听过别人的闺房情事了，现在再来说怕，小侯爷不觉得太迟了？”沈妙淡淡道。
谢景行一愣，俊脸上腾地升起一抹不可思议。这些年他经历过不少事情，别人在他这个年纪该见识的东西他都见识过，别人在他这个年纪不该见识的东西他也见识过。至少在定京城，甚至明齐，他也算见多识广的。可第一次还是有女子，面不改色的跟他提起“闺房情事”四个字。
方才在黑暗中他瞧不见沈妙的神色，现在想想，自从出去后，沈妙的声音都很平静，态度都很从容，仿佛那个跟他一起听了闺房秘事的是别人，他简直要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怪物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谢景行抱胸道。
寻常女儿家，不该是羞窘的无地自容，再也不提起此事，而她之前不曾反应，之后也坦荡提起，不知一点儿羞，就算是威武大将军的女儿，也实在太特别了。
沈妙不言。
谢景行点头：“差点忘了，你自然不是女人，你只是个小丫头。”
沈妙虽然做派老成，可模样却生的讨巧，尤其是脸蛋儿白白，尚未褪去婴儿肥，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年龄要小得多。谢景行心道，大约是年纪太小了，怕是还不懂得什么叫闺房情事，是以态度才这般坦然。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谢景行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妙，道：“刚才那支熏香的帐还没跟你算，差点连我也栽了跟头。”他一把揪住沈妙的脸蛋，用力捏了两下：“你要怎么说？”
沈妙呆了一瞬，没料到谢景行会突然这般动作，而对方似乎觉得这样很好玩，又捏了两下，还不是轻轻捏，而是毫不怜香惜玉的蹂躏。仿佛真的是将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放肆！”下意识的，她低声喝道。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住。
灯火中，少年英俊的脸僵了僵，一双锐利的漆黑双眸瞬间划过复杂神色，他收回手，轻笑一声，淡淡道：“还是头一遭，有人跟我说放肆。”
沈妙心中有些恼怒自己的失态。谢景行这人做事总是有些出乎常理，方才她情急之下，竟拿出从前后宫中当皇后的做派来了。这人聪明的紧，莫要被发现了才好。可不知道说什么，她只好沉默。
谢景行打破了沉默，他在沈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个纸包打开，竟是一水儿做工精致的糕点。比起京城中的广福斋模样更加好看。
谢景行大口大口的吃糕点喝茶，道：“来的匆匆，晚饭也不曾用，啧，这茶真难喝。”俨然一名挑剔的公子哥儿模样。
“谢侯爷是来喝茶吃点心的？”沈妙看着他。
“自然不是。”谢景行忽然一笑，捻起一枚点心塞到沈妙嘴里，他动作太快，沈妙反应过来时，嘴里已经是甜甜的滋味了。
谢景行托腮，看了她一眼，姿态闲适，说的话却锋利的很。
“吃了我的东西，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糕点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和适度的果味，入口唇齿留香，便是连沈妙这种不爱吃甜的人，都忍不住觉得美味。
“豫亲王和你，什么关系？”
沈妙看着他：“你倒不如问我，今夜为何要这样做。”
“你愿意说，我便洗耳恭听。”
“辱人者人必辱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谢景行眸中神色变幻几许，扬唇一笑，语气有些莫名：“你倒心狠，将你姐姐和豫亲王老狗凑成堆。”
将豫亲王说成“老狗”，也只有谢景行这般无法无天的人才胆敢说出来。
“他们将我送出去的时候，也未曾想过我是妹妹。”沈妙针锋相对。
她言辞冰冷，不加掩饰对那些人的厌恶和鄙弃。灯火中神色漠然，一双眼睛似乎有火光在燃烧。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谢景行伸了个懒腰：“豫亲王事后不会饶你。”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沈妙不为所动。
“你与我说这么多……”谢景行沉吟，身子突然往前一倾，几乎要堪堪到达沈妙的鼻尖，他凑得这般近，饶是沈妙也忍不住微微一惊。然而气势上并不希望被压倒，便动也不动的稳坐着。
少年一张脸俊美绝伦，嘴角的笑容带着邪气，声音却含着刻意的轻佻，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怕我告诉别人？”
“小侯爷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总归我也很好奇，临安侯府是否有什么动作，大半夜的让嫡长子来卧龙寺散心。”
谢景行今夜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而他带着一众身手不凡的黑衣人，身份更是令人震惊。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谢景行并不是来看她的，大约是自己在筹谋什么，两人恰好撞上了。
少年的眼睛生的很漂亮，是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笑的时候直把人的心神都能吸引，然而冷下来的时候，却散发着冰冷的危险光芒。
有一瞬间，沈妙都被谢景行的气势所压倒。她不是没见过那些有威压的人，秦国皇室，明齐皇室，甚至那些嚣张无比的匈奴，可面前这人，却似乎更加危险。
“你胆子不小。”他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
谢景行站起身来，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老狗的事，本候一点兴趣也没有。今夜之事你敢透露半分，沈家丫头，杀人灭口，可不是说说而已。”
话音刚落，他便打开窗掠了出去，消失在夜里的雨幕中。
凉丝丝的雨水顺着窗户飘了进来，也飘到了沈妙的脸颊之上。冷意顺着脸颊爬上来，风将头脑吹得清醒了些，沈妙松了口气。
和谢景行打交道，仿佛在钢丝上走路似的。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每一句话看似无意，却是拐着弯儿在试探。那种危险的感觉让她不安，虽然她并未将临安侯府当做是沈家的仇敌，可如今两府的关系泾渭分明，谢景行自然不会全无芥蒂。
今夜的夜遇，谢景行应当是来做什么事情的。和那京城中轻佻玩笑的谢小侯爷不同，雨夜中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当初她只知道谢景行却是有几分本事，如今想来，临安侯府的秘密，也不简单。
目光落在桌上，谢景行未吃完的点心还留在桌上，若非这些，一切仿佛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不过眼下并非思索这些的时候，谢景行于她现在也不甚重要，明日……一切且待明日。
后山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整座山峦，树下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少年身材修长，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他的头发，然而他站立如雕像般，动也不动，只是看着山下出神。
片刻后，山下某处，蓦地绽放出一小朵烟花，说是烟花，倒不如说是一小丛亮光，且消失的极快，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便散了。
少年转过身，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事成。”
“少爷受伤了。”身边的中年大汉皱眉。
他低下头，瞧着手臂上的新鲜刀痕。方才那屋中的熏香本就是针对男子所用，一旦吸入，被*所导，人也会理智渐失，一味陷入疯狂。对于女子的效用倒不那么强，那丫头躲过一劫，他虽理智超然，到底不是圣人，怕出意外，只得用这样的法子保持清醒。
“回去再说。”
“少爷，”中年汉子却有些迟疑，继续开口：“那沈家小姐今日见过……”
“铁衣，一个小丫头，我还犯不着出手。”少年漂亮的桃花眼一闪，语气颇有冷意。
大汉有些惧怕于他，想了一想，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可沈家也许知道……”
“沈家不知道。”少年冷冷道：“沈家人，都蠢，好容易出了个聪明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可惜了。”
中年大汉动了动嘴唇，却终于不说话了。
“走吧。”
与此同时的北阁。
和最里屋毗邻的屋中，任婉云坐在桌前，她只点了一小盏油灯，灯火明明灭灭的跳动，如同她的心。
香兰道：“夫人，已经三更了，且歇着吧。”
任婉云摇头，面上显出一点烦躁来：“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有些不安，这种不安也不知是从何而来。而桂嬷嬷也说了，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并且她自己出了院子，也听到最里间房里传来的动静，在雨夜中模模糊糊听得不甚真切，却能听到女子哭喊挣扎的声音，虽然听得不甚清晰，其中的凄厉和悲惨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任婉云听得脸红心跳，却也忍不住心惊肉跳。从来京城传言豫亲王玩弄女子的手段颇多，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想来沈妙定是要受一番折磨。虽然心中有些害怕，在害怕之余却又生出了一股快慰。
在沈家三房中，沈妙仗着有沈信在背后，无论何事外头第一个看到的都是沈妙。沈玥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唯有沈清稍显平庸。可她还有个儿子，沈丘如今跟着沈信，日后必然会跟着沈元柏争夺家产，可如今，沈妙还不是任人玩弄？那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嫂，得知女儿做了这等丑事，是会护着沈妙呢？还是会给沈妙一根白绫。
这么一想，任婉云心中的慌乱倒是轻了些。她瞧了瞧天色：“我歇一会儿算了。”
香兰和彩菊见她终于肯歇着了，不禁面露喜色，忙扶着任婉云到床上躺下，道：“夫人且歇着，明日还得存着精神头呢。”
“是啊。”任婉云喃喃道：“明日还得存着精神头。”毕竟明日的那一场精彩好戏，可要等着她去亲自收尾。
……
这场雨一直下了整整一夜。
静谧的山林中，雨后方歇，万物凋零，秋雨过后更显凉薄。空气中充斥着湿润的芳香，一大早，寺庙的撞钟和尚便开始撞钟。
沉闷的钟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任婉云睁开眼，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总是做噩梦，临近天亮才睡着，这一醒来，额头上竟然全是汗。
“夫人醒了。”香兰上前道：“擦擦脸吧。”
任婉云梳洗过后，看了看外头。窗外已经恢复了雨后的宁静，鸟儿叫的兀自欢快。
她笑道：“换件亮色的衣裳吧。还要那朵红宝石镶翠珠花。”
她如今年纪已是中年，早已习惯了穿些暗色的衣裳，难得亲自挑亮眼的衣裳穿。彩菊笑道：“夫人想来心情不错哩，穿这般亮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任婉云看着镜中，满意的笑了。她自然心情不错，可以说是高兴雀跃了。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她道：“走吧，该去叫我那‘疲乏’的侄女用饭了。”
北阁最里间，静悄悄的，院子里连一个丫头也没有。任婉云瞧见，目光颇为满意，想来豫亲王办事也是极为妥帖，连丫头也打发了。
若非怕惹来事端，她甚至恨不得将里头的人*之事立刻昭告天下，不过是为了之后的手段，暂且按捺了。
“你去敲门。”她对香兰道，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身子脏了的女人，她也是瞧不起的，偏偏忘了，让沈妙变成如今这样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五小姐，”香兰走到门前叩门：“大夫人来了。”
门里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仿佛根本没有人一般。
“五小姐，大夫人来了。”香兰继续道。
可是叩了许久门，都未曾听到有人回答。
任婉云叹了口气，笑着道：“这五姐儿，真是孩子心性，天都大亮了还惫懒，等下耽误了上香的时间可不行。还是我来吧。”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柔声道：“五姐儿，该起床用饭了，用过饭咱们还得上香呢，可莫要任性了。”
屋内依旧无人回答她的话。
任婉云转过身，有些无奈，不知在向自己解释还像是同别人解释，轻声道：“算了，直接推门进去得了。五姐儿那几个丫头也不知事，这般擅离，回去定要好好惩治一番。”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二婶。”轻飘飘的声音却在静谧中响起。任婉云先是一愣，以为那声音是从房屋内传来的，却听得香兰和彩菊齐齐道：“五小姐，二小姐。”
她诧异的回头，便瞧见沈玥和沈妙站在一处。
今日沈妙穿了一身雪白的素绢裙衫，外头罩着月白绣牡丹的披风，乍一看仿佛在出孝。要想俏一身孝，见惯了沈妙大红大绿，有些土气的装扮，这一身简直飘逸出尘，配着她略显清冷的神色，竟然有种动人的感觉。
沈玥眼中闪过一丝妒忌，不知何时起，这个草包堂妹竟然在容貌上也不遑多让了。却没有想到，原先沈妙长得便不差，不过是因为被刻意打扮成了庸俗的模样，如今气质首先夺人，加之容貌渐渐长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任婉云也被沈妙这般打扮晃了晃眼，她皱眉道：“五姐儿怎么穿的这般不吉利？这白啊素啊的，不知道还以为咱们家办丧事呢。”
“二婶今日却穿的鲜亮。”沈妙轻笑道。
任婉云瞧着自己的衣裳，忽而想起了什么，仔细打量着沈妙。她不知沈妙怎么会从外头回来，看上去还一副坦然的模样。不过昨夜的事情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她有心想要确认什么，便自己走上前去，走到沈妙面前，笑盈盈的拉着沈妙的胳膊，关心的问：“五姐儿昨日睡得可还好？”
“谢谢二婶费心，睡得还不错。”沈妙微笑。
任婉云仔细观察着沈妙的表情，瞧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心中有些惊疑。这沈妙什么时候练就的这般不动声色的本事了，寻常女儿家遇到这种事，不都该哭天抢地？何以她这么平静？莫非都是装出来的，昨夜那叫的凄惨的女声，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啊。
瞧着沈妙那一双清澈的眸子，任婉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安，这股不安让她有些慌乱。她笑着凑近沈妙，道：“五姐儿睡得好，我便安心了。”
乍看之下却发现，沈妙的脖颈洁白如玉，她本来就生的肤色白皙，此刻更是如玉一样，连一丝半点污迹也没有，更勿用提伤痕了。
不可能啊，豫亲王玩弄女子的手段，历来残暴，沈妙怎么可能身上不留下痕迹呢？
沈玥瞧着沈妙，又瞧了瞧任婉云，她感到大约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却不知道。
任婉云的不安越来越大，她攥住沈妙的手，笑着拉家常般的道：“这天气可真冷，五姐儿穿这么薄不冷么？”说着说着，任婉云突然猛地一拉沈妙的衣袖，那白色的衣袖一下子被拉高，露出一截皓腕。
手臂白皙干净，仿佛上好的羊脂玉，一点痕迹也没有。任婉云呆立当场，沈妙抽回手，笑了一笑，道：“二婶倒像是在检查什么。”
“没……”任婉云勉强一笑：“我方才……手有些滑。”她心中有些恍惚，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这沈妙身上怎么会一个疤痕也没有？她是过来人，莫说是豫亲王那样的人，便是寻常男子，多多少少也会在女子身上留下痕迹的。莫非豫亲王其实并非表面上那般手段？可是沈妙此刻的神情，也不像是遭受了许多打击啊。
可是沈妙维持着这样若无其事的模样，有些事情该怎么说开？
她目光扫了扫周围，只看到了沈玥身边的黄莺和青鸾，却没瞧见沈妙的惊蛰和谷雨，眼珠子转了转，便道：“五姐儿身边的两个丫头去哪里了？一大早人也不见。”
“我让她们去给我端点粥过来，今早起来，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
“这里离厨房可远了，”任婉云笑道：“你这孩子，直接说一句就行了，不过，厨房不是在南阁吗？”
“不错啊，”沈妙看着她：“我就是从南阁过来的。”
“同二婶说什么胡话呢，”任婉云一笑：“你昨夜不是宿在北阁吗？”
话音未落，她就瞧见对面的沈妙绽出了一个笑容。她自从落水醒来后，神情就冷清的很，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微笑，如今这笑容，却似乎发自肺腑，十分灿烂的模样，不知为何，却让人心口发寒。
任婉云的心，坠了铅般的沉了下去。
“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见了！”随着女子慌乱的喊声，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丫头焦急的神情，不是别人，正是沈清身边的艳梅和水碧。
“你说什么！”任婉云陡然尖叫起来。
沈玥微微一愣，沈清竟然不见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妙，后者神情坦荡，平静的仿佛听了一句问候的话。
“清儿怎么会不见的？”任婉云抓住艳梅的衣领，目光凶狠如母兽。
“哦，这个我知道。”沈妙突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一片寂静中，沈妙轻声一笑：“我方才是从南阁过来的，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我昨儿个是歇在南阁的。”
“昨日夜里，我实在睡不着，便去寻了大姐姐，希望能同她换间屋子，大姐姐应了，想来是觉得，二婶就住隔壁，会安心的多吧。今儿一早出门遇见了二姐姐，就和二姐姐一道过来了，本想着过来同大姐姐到个谢，感谢她那般体贴同我换了屋子。”
她每说一句话，任婉云的心头就沉下一分，到了最后，几乎是绝望铺天盖地而来，脸颊上的肉都恨得微微抖动，而眼眶发红，像是即将发疯的野兽。
看见任婉云这样，沈玥有些害怕，她大概猜到可能是出大事了，不过看到一向暗中和自家娘亲不对盘的大房落到如此境地，自然是幸灾乐祸，便顺着沈妙的话说：“不错，今儿一早，是我瞧着五妹妹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此刻是来寻二妹妹一同用饭的。”
沈妙的声音轻的像羽毛，却重重锤击在任婉云心上，痛的她几欲吐血。
“昨天晚上歇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大姐姐啊。”
任婉云捂着心口后退两步，几乎要晕倒在地。
昨天晚上宿在这里的不是沈妙，是沈清！
那么，豫亲王玩弄的女子，是她的清儿！那些凄厉悲惨的痛哭声，都是她的清儿发出的！她就在隔壁，和女儿一墙之隔，却任由女儿被侮辱！这……。让她怎么能接受！这一定是假的！这不可能！
任婉云的心都要绞碎了，她看向那紧闭的房门，一瞬间，竟然没有勇气去打开它。打开后里头是个什么样的惨状，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天旋地转中，她还记得万万不能让沈玥和沈妙瞧见里头的模样，若是被传了出去，若是被传了出去……。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先回去吧，我方才问过了，清儿还在睡，咱们别等她了。”
沈妙一笑：“二婶真会开玩笑，方才都不知道大姐姐歇在里头，这会儿又说与大姐姐说过话了，莫不是大姐姐藏了什么私？”
“没有！”任婉云一口否认，这般动作落在沈玥眼中，越发觉得奇怪。沈妙目光一动，却朝另一个走来的人影喊道：“桂嬷嬷！劳烦你帮二婶打开一下这扇门。”
桂嬷嬷猫着腰走来，今儿她也是被吩咐着要早来的，此刻尚未瞧清楚面前是个什么场景，听得沈妙这般说，还以为沈妙已经同任婉云说好了，也是心虚加上有些愧疚，桂嬷嬷竟没有瞧任婉云的脸色，否则便能看清楚任婉云此刻面如土色。
因着桂嬷嬷离那扇门近，任婉云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便听见“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万物似乎都寂静了。
从门里迅速传出一股耐人寻味的味道。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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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回府
缓缓打开的大门，却无一人上前去瞧。
卧龙寺香客住的房间本就空旷，不如自个儿府上华丽，加之这还是被特意挑选过的屋子，更是宽大。那大床就横在屋中，连个遮掩的屏风都没有，正因如此，屋中是个什么情形，众人一览无余。
沈玥首先惊叫起来。
但见地上散乱着衣裳碎片，是真的撕扯成碎片了，床榻之上的毯子随意的抛在一边，桌上的书本全都被扫在地上。茶壶也碎了，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似的。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不是这个。
床榻之上的女子，玉体横陈，她几乎没有盖被子，就这么半趴在床边，而那脊背之上，竟是斑斑点点的红痕，还有些血痕和淤青，看着令人触目惊心。床下还有一根沾了血的皮鞭，已经裂成了两半。再看那女子身上的痕迹，可见那皮鞭是被生生打断的。
“天哪！”沈玥捂着嘴步步后退：“那、那是谁……。不会是大姐姐吧？”她蓦地转头看向任婉云。
沈妙既然说了和沈清换了屋子，此刻那屋中的就应当是任婉云才是，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地昭示着，沈清出事了！便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都知道眼前这副画面，分明就是女子被人凌辱后的痕迹！
桂嬷嬷也没料到屋中还有人，方才听沈妙说话，她以为沈妙已经和任婉云说好了，此刻不过是要进屋去说。结果方打开瞧见有女子在已经是惊讶，难不成昨夜还有别的女子也一并被豫亲王玩弄了。若是那样的话，她的差事可就办砸了，可沈玥的一句话几乎要让她魂飞魄散，沈清？里头躺着的女人是沈清？
艳梅和水碧见沈清这样，一颗心几乎都凉了。自家小姐出了这事，她们定然没有活路，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齐齐跪下身来，给任婉云不住的磕头。
任婉云呆立在场。
“二婶不让前看看么？”一片静寂中，沈清轻声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好似并未瞧见面前这一幕惨状。任婉云扭头，就见那少女静静的看着她。
她的胸中泛起惊涛骇浪，然而却极快的按捺下去，只是脸色惨白的快步走进房，走到那半趴在床上的女子身边。
女子的发丝蓬乱，地上掉着许多落发，显然是被人扯掉了不少头发的。任婉云颤抖的伸出手，将那女子翻了个身。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仿佛在映证她的心情似的，那原本已经停了的雨幕突然再次降临，堆积的乌云中，炸雷惊起在众人耳边。
任婉云痛苦的闭上眼，怀中的女子，正是沈清！
越是近看，越是觉得触目惊心。沈清脸肿的老高，显然被凌虐的不轻。而身上此刻看，上上下下竟然没有一块儿完好的肉了。而她的一只手软绵绵的折成奇怪的姿势，竟似乎是——被折断了！
豫亲王太狠！
然而她最恨的，是沈妙！
这一切本该加诸于沈妙的身上，现在却是她的清儿受了苦。被折腾成这副模样，沈清下半辈子几乎也就完了，她恨不得咬断沈妙的脖子，喝沈妙的血，吃沈妙的肉！
任婉云到底是在沈府当家的，即便是这个时候，她都能按捺住没有发疯。而是抖着嗓子吩咐身边的香兰：“去寻马车，立刻下山。”
“可是……”香兰害怕的看了她一眼：“夫人，此刻外头大雨，无法出行啊。”
山高谷深的阳泾峰，本就路途坎坷，雨水这么一冲刷，更是泥泞无比，无法前行。若是强行下山，只怕会因为路滑出什么意外。这样的天气，是不能出门的。
“那清儿怎么办？”任婉云终于抑制不住的尖叫出声，她“啪”的甩了一巴掌给香兰，恶狠狠地道：“那我的清儿怎么办？”
屋外，沈妙静静的看着。
她站在屋檐下，瞧着雨幕遮掩了山水，似乎也遮掩了一些肮脏的诡计。
原本该受这样侮辱的，是她。可如今让沈清受这样侮辱的，也是她。
亲耳听到自己女儿被人凌辱一夜，本来可以救得了，却袖手旁观了一夜，任婉云每每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棰心刺骨的疼呢？会不会有她知道婉瑜病逝的消息后疼呢？
如今想要带沈清回城医治，却因为大雨而不得不滞留此地，进不能，退不得，春风得意的任婉云，会不会感到一丝绝望？
“去寻大夫！不管用什么办法，去寻大夫！若是寻不到大夫，你便死在这里吧！”任婉云冲香兰尖叫。
香兰大约跟了任婉云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任婉云这般斥责过，既是委屈又害怕，捂着脸应了，飞快的跑了出去。待跑出去时，还忍不住看了沈妙一眼。
明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昨夜歇在这里的本该是沈妙，怎么会那么巧？沈清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如今对沈妙心存芥蒂，更不会答应与她换房间。此事必然有蹊跷。她瞧见那素衣少女亭亭玉立，分明是清秀讨喜的眉眼，却不知为何，生生出了一身煞气。
“彩菊，你去叫几个人过来，把门关上。”任婉云咬牙切齿道。
门被关上了，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沈玥还未从那其中回过神来，她看向沈妙，不可置信道：“五妹妹，大姐姐是被歹人凌辱了么？”
沈妙不置可否。豫亲王果真只是打算玩弄对方，是以天亮前便走了。他也明白对于高门女子来说，被不知名的人毁了名节才是最可怕的。不过想来豫亲王也不是傻子，总归不久后就能发现端倪。毕竟这出掉包计的手法，实在简单的有些惊呼粗暴。
她兀自陷入生词，却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落在沈玥眼中，竟然沈玥心中抖了抖，她一个激灵：“五妹妹，该不会是你害的大姐姐……”
昨夜明明是沈清宿在南阁，沈妙宿在北阁，可最后却偏偏换了位置，之后就出了这事儿。若不是换了房间，此刻躺在那里的便应当是沈妙才对。而以沈玥对沈清的了解，沈清绝对不会将房间让给沈妙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沈妙弄出来的？沈玥看向沈妙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却听见沈妙轻轻一笑：“二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说。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来害大姐姐，你也太过高看我了。”
“可是……”沈玥心中还是有些狐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妙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而昨夜这事，必然和沈妙脱不了干系。
“有心在此操心这些事，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沈妙道。
“我？”沈玥紧张起来：“我如何了？”
“你以为，看见了大姐姐这等私事，你身边这两个丫头还能活的了吗？”
“什么？”
“看来二姐姐果真是不识世道险恶。”沈妙轻轻一笑：“这知道了主子秘密的下人，尤其是这秘密还是丑事的下人，你以为，还能活多久？”
沈玥身边的黄莺和青鸾顿时面色惨白。她们自然是知道的，高门大户，最是不乏那些阴私腌臜的事情，一旦被下人撞见，下人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沈清被歹人凌辱，她们两个丫鬟都见着了，自然是没有活路。
沈玥大惊失色，她方才只顾着惊讶，竟然将此事给忘了。倒不是她这人有多么长情，可是培养一个贴身丫头，其中付出的精力也是不少的。若是因为此事就白白牺牲了，还是用的最趁手的两个，怎么甘心？
“不仅是她们两个。”沈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艳梅、水碧、桂嬷嬷，目光意味深长：“一个都逃不掉的。”
桂嬷嬷和那两个丫鬟顿时几乎晕厥。
有什么害怕的呢，有什么可怕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若是主子不好，下人也一个都逃不过。前生沈家被抄家的时候，这些仗势欺人的刁奴又何尝不是吃里扒外，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要接受什么样的结局。
否则，一出手只伤一个人，岂不是有些太过大材小用？
她转身要走，沈玥见状，忙喊住她：“你去哪儿？”
“来卧龙寺不是为了上香么？”沈妙淡淡答：“我也有许多困惑，自然要去问一问佛祖，上柱香，才不算白来一遭。”
一袭素衣就这么走了，冷漠的背影丝毫没有停留，仿佛今日在这里根本就未曾发生过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切都和计划中的一样，睡一夜，然后去上柱香，祈求平安。
“不对！”沈玥突然开口道：“她的两个丫头，怎么不在？”
桂嬷嬷也是一愣。
今日沈妙一早遇到沈玥的时候，便说让惊蛰和谷雨去厨房取吃食了，一直到现在都未出现，也正好不知道这里沈清出事的情况。如今想想，哪里有这么巧，沈清和沈玥的丫头都目睹了丑事难逃一劫，偏偏沈妙的丫头一个都不在，分明就是她故意支开的。
她早就知道今日会出现这一出，她早就知道沈清会出事。沈清现在的下场，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沈玥回头看，顺着屋檐走，已经没有了沈妙的背影。可那清澈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却仿佛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寒意。
……
雨到了晌午的时候，终归还是停了。
香兰跑遍了整个山峰，都找不到一个大夫。寻常这里除了偶有香客来，本就无人问津。寺庙中的僧人生了病，也不过是自己抓点草药煎了吃。香兰找不到郎中，只得去找僧人要了些定心神的药材和外敷的伤药，给沈清用。
屋中弥漫着药材和某种异样的味道，即便是已经清理过了，那味道都还是久久不散。床上的女子双目紧闭，任婉云靠窗坐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的眉眼间仿佛衰老了十岁。
屋中的丫鬟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保主子不会迁怒。
任婉云瞧着那帘子发呆的时候，忽然，床上的沈清动了动。她忙低下头，唤道：“清儿？”
沈清睁开眼睛，乍一看到任婉云，便目露惊恐之色，一手朝任婉云的脸上抓去：“放开我，走开！救命！”
“清儿，我是娘啊！我是娘！不怕了，娘在这里！”任婉云心如刀割，沈清却恍若不知，只是一个劲儿的奋力挣扎，一直死死盯着天花板，嘴里疯狂地叫着。
香兰和彩菊连忙上前帮忙按住她，沈清就像是发了疯一般神智全无，连任婉云都不认。她这么一挣扎，方才敷的药全部都被弄花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在一起显露在任婉云面前，任婉云面上顿生痛苦之色，不由得“啊”的惨叫出声。
“夫人。”香兰和彩菊心中又惊又怕。任婉云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但凡发生什么大事都能坦然处置，这么些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小，如今却是被逼到了这种地步。跟了任婉云多年的两个丫头心中忍不住震惊。
“沈妙在何处？”任婉云气势汹汹的开口。
“五小姐……在庙堂。”彩菊小心翼翼的道。
“照顾好清儿，若是她再有什么闪失，你们两个也就不用活了。”任婉云转身出了门。
……
佛殿里，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的俯视着众生信徒。
草敦前，沈妙跪在地上，手中持香，却不知在想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她足足在这里跪了几个时辰了。
“姑娘，还是起来歇一歇吧。”惊蛰劝慰：“跪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佛祖一定早已瞧见你的诚心，所求的，必然能实现。”
所求的必然能实现？沈妙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她所求的，早已实现不了了。前生的错误，今生虽有机会重来，可在已经错误的人生中，那些逝去的人不会回来。她的婉瑜，她的傅明，可曾有机会重来吗？
怕是早已化作这红尘万丈中的微光，什么都不剩下了。
况且，她并不是信徒。
沈妙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金身佛像，不过是一尊冰冷的雕像，并不可能真的拯救众生。苍天若是有眼，又怎么会让好人落得凄惨结局？坏人反倒逍遥自在？
她跪在这里，不停地一炷一炷上香，拜的不是佛，而是前生死去的人。那些因她而死的人。
重生以来，她没有任何机会和理由拜祭这些人，包括她不存在的儿女，如今到了这里，便也就着佛前的香火，祭奠死去的人。
“沈妙！”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沈妙微笑，世上的人，就喜欢心急。
她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任婉云笑盈盈道：“二婶。”
瞧见沈妙的笑容，任婉云更觉刺耳，她疾步上前，扬起巴掌就要打在沈妙脸上。
惊蛰和谷雨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预料之中的清脆响声却并未出现，沈妙用力抓住任婉云的胳膊，手掌堪堪停在她的面前。
“二婶这般冲动，不知所为何来。虽说你能替爹娘管教我，可不由分说的打人，只怕寻常人家也没有这个规矩。”她道。
任婉云万万没料到沈妙竟然会拦住她的巴掌，面前的少女身子纤瘦，握着她的手臂却疼的很。那个原来最是诺诺，最好哄，最能把握在手心的堂侄女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也长高了个头。她不能再用小时候俯视的目光看她，甚至于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个看起来不眨眼的小贱人暗算。
她不甘心地放下手，咬牙道：“沈妙，别装傻，清儿的事，是你做的吧？”
如今沈清神志不清，没办法知道事情究竟事怎么到这地步的。可任婉云也清楚，这事若说是和沈妙没关系，打死她也不信，不知沈妙是用了什么法子，但是动了沈清，让沈清变成这样，她必然不会轻饶！
“大姐姐被歹人所害，我也十分遗憾，可是二婶怎么能怀疑我呢？”沈妙微微一笑：“毕竟若非和大姐姐换了屋子，那今日遇害的人，可就是我了。这么凶险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那今日遇害的人，可就是我了！
不说还好，一说此话，任婉云只觉得脑仁都跳的生疼。她紧紧握住手，眼神就如阴毒的蛇：“那本该就是你承受的，是你让清儿代你被害了。”
惊蛰和谷雨见着任婉云如此，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一向做和善模样的二夫人撕破了脸皮，竟然如此凶残，怒的是昨夜要不是沈妙机警，今日就是她们主仆三人没有好果子吃了。可任婉云居然还怪，这简直是恶人先告状，一点脸皮也不要了！
“二婶万万不可这么说，这还有佛祖在上呢，”沈妙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眼中仿佛有异样的光芒：“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有定论的，昨夜出事的不是我是大姐姐，说不定也是命中注定的。二婶一不去怪歹人，而不去怪天命，倒来怪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任婉云几乎要被沈妙气了个人仰马翻，她冷笑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从前是我小看你了。”
“哦，二婶原来是这般看我的。”沈妙不甚在意的一笑。
任婉云瞧着面前的沈妙。素衣少女神态温和，秀气的五官初见端倪，已经开始微微褪去原先的青涩，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蠢笨的草包沈妙已然完全不见了。过去的沈妙，在这个人面前，已经找不到一点影子。她在后宅中玩弄权术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栽在一个小姑娘手上，还是用这般惨痛的代价。而沈妙越是袅袅婷婷，就越是提醒着她躺在床上的沈清的悲惨。
“沈妙，若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妨老老实实的告诉你。”任婉云突然讽刺一笑，既然都撕破脸皮了，也不需要做什么慈爱的假面。她道：“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玩了么，老夫人不会放过你，你二叔也不会放过你，那个人……。也不会放过你。你的下场，必然会比清儿悲惨几万倍，你必然会……千人枕万人骑，永远沦为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夫人慎言！”惊蛰和谷雨齐齐出声。这任婉云贵为沈府二夫人，好歹沈贵也是官场众人，任婉云平日里看着和气高贵，竟然会说出这般恶毒粗俗的诅咒。便是仇人也不为过，沈妙如今年纪还小，便被这些污言秽语污了耳朵，那还了得？
任婉云似乎这才注意到惊蛰谷雨二人，冷笑一声：“你连两个丫鬟都煞费心机的保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保得了她们多久！”说罢，诡异的看了一眼沈妙，转身拂袖而去。
待任婉云走后，惊蛰和谷雨有些慌张的看向沈妙，谷雨担忧道：“姑娘，就这么和她撕破脸皮真的好么？”
“总归是要撕破的，就算面上维持的再好，她也不会有丝毫心软，白费力的事情，还做它干什么？”沈妙道。
后宫的生存之道，若是敌人，在明的，就让他在明，在暗的，要想办法让他在明。她没心思和任婉云玩一出表面和乐的游戏，这场游戏一开始就是暴风骤雨一般的，任婉云如今已经被她气的失了神智，接下来会如何，必然是疯狂地报复。
“可是……待回了府，老夫人必然是偏袒她们的……”惊蛰小声道。沈老夫人偏爱最偏爱的便是二房，不仅是因为沈贵是沈老夫人亲生的，还因为任婉云给沈贵生了两个儿子。沈元柏不必说了，如今在别地上任的二房长子到了年底，也是要回定京城的。有两个孙子，沈老夫人怎么不会偏爱二房。
况且任婉云一张嘴把沈老夫人讨好的晕头转向，待回去后怎么说全是任婉云的主意，谁会相信沈妙的话？
“偏袒就偏袒吧，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人为我做主。”沈妙笑了笑。
她的笑容落在谷雨眼中，谷雨鼻子一酸，突然道：“若真是如此，奴婢便拿了此事出去要挟，若是姑娘有什么不好，奴婢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让这件事传告天下！”
“不错。”惊蛰也神色一凛：“这杀敌三千自损一万的法子虽然有些蠢，可到时候，也必然不会让他们好过了去！”
沈妙有些愕然，倒没料到自己身边两个丫头还有这般魄力。诧异了一会儿，她反倒笑了。是了，当初谷雨为了保护她，自己认下了偷盗皇宫玉器的罪名，被秦国太子处死了。惊蛰为了她拉拢权臣，以美色相诱自甘为妾，被那权臣的妻子活活杖责而死。她们两人本就对她忠心耿耿，可惜前生，自己什么都没能给她们。
重活一世，说什么也要护住这些丫头。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不必，这消息我原本没打算传出去。二婶也不会让传出去的”
“那这事岂不是要一直被捂着，可终究纸包不了火，大姑娘要是出嫁，自然会被发现的。”谷雨有些不解。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除非沈清一辈子不嫁人，否则她一旦嫁人，清白之身不保的事情，谁都会知道。
“所以，他们一定会找个瞒天过海的方法。至于他们要对付我的手段，无非是找那个人帮忙。”
“那个人？”惊蛰追问：“那个人是谁？”
“自然是那个凌辱了大姐姐的歹人。”沈妙轻笑：“你们莫非以为，昨晚真是一场意外不成？”
惊蛰和谷雨身子一颤，虽然她们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苗头，可是却不愿意相信。不相信会有人这样害沈妙，这手段也实在太过恶毒了，一来就将人往绝路上逼。她们不相信沈妙会未卜先知，更不相信做出这种事情的是沈家二房。虽然知道东院的人心术不正，却也没料到会到如此境地，这种手段，分明是对付仇人的。
“姑娘……真的是大夫人命人做的么？”谷雨艰难的开口。
若只是一场意外，她们会觉得庆幸那夜沈妙躲过一劫，可若是故意的，对沈家二房便只有自作自受的活该了。
“可是，姑娘为什么会说大夫人找那个人帮忙。那个人……不是随意找了个人么？”惊蛰有些晕。若是任婉云随意找了个污了沈妙的清白，如今阴差阳错，任婉云恨不得杀了那个人，怎么还会让那个人来帮忙？
“因为那个人，是豫亲王。”
惊蛰和谷雨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不明白的事情，这会儿好像都明白了。若是那人是豫亲王，一切都说得清了。之前便瞧豫亲王好似对沈妙有意，可豫亲王是什么人，寻常女儿家见了面都要绕道走的。若是豫亲王私下里和任婉云交易了什么，任婉云极有可能做出帮助豫亲王凌辱沈妙的事情。
可是如今两人阴差阳错，若是任婉云将此事告知豫亲王，以豫亲王喜怒无常的性情，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欺骗，必然不会放过沈妙。
“姑娘，那现在……是否要给老爷写信？”谷雨和惊蛰都慌了。
豫亲王，那是无法对抗的存在，权势便罢了，性情也便罢了，还有皇室这面盾牌。
“无妨。”沈妙眼睛奇异的亮了亮：“沈清只是个引子，我要对付的，本来就是，豫亲王。”
她转头看向那佛龛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婉瑜啊，你这一生，实在辛苦，花一样的年纪便芳华永逝。有着公主的名头，却草芥都不如。娘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至少在现在，至少在这一世，那些欺辱过你的，娘都会帮你，一样一样讨回来。
定京城外的某座楼阁，白衣公子把玩着手中瓷杯，好奇道：“如此说来，那沈家丫头竟然是和豫亲王有仇了？借着自家堂姐的手慢慢将豫亲王拉进坑，手段倒是高明，不过作为一个女儿家，未免也太过心狠。”
他摇了摇头，颇为惋惜的模样。
“豫亲王？”在他对面的紫衣少年，扬唇一笑，英俊的脸上一双眼睛锐利如刀锋。懒洋洋道：“我看她想对付的，可不是豫亲王。”
“不是豫亲王？那是谁？”白衣公子一顿，看向对面人：“你以为…。”
“以豫亲王为入口，杀入明齐皇室如何？”少年淡淡答。
……
一阵秋雨一阵凉，不过经过一夜的秋雨，夏日的暑气便再也没有了一丝儿。连天上出的日头也显得萧瑟了起来。
沈府中，东院里仍旧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年关的时候是老夫人的寿辰，沈老夫人喜爱铺张奢侈，每每提前几月便要开始为寿辰做准备。而其中的花销自然也不小，中公的银子都是任婉云在掌管，虽说其中任婉云也吃了不少，然而每每排场是到了的，看上去也颇为气派。
而那写帖子，给各位府上太太小姐们发木笺的事情，就落在了三房夫人，才女陈若秋身上。
虽然已过中年，陈若秋却仍旧保持着少女的身段，许是书卷气为她增添了不少气度，看上去比之丰腴的任婉云，陈若秋的容貌要更上一筹。正因为她容貌美丽，性情温柔，加之能吟诗作对，把个沈府三老爷沈万迷得五迷三道的。成亲多年，即便陈若秋无子，只有沈玥一个女儿，沈万也除了沈老夫人塞给他的两个通房外，再无纳妾。
沈府的三个儿子中，性情各有不同。沈信正直刚毅，可却太过粗犷，不够细心，有些一味重义气。沈贵善于逢迎，官场上左右逢源，却贪财好色，府中除了任婉云外，还有几房姬妾，只是任婉云手段厉害，姬妾虽多，却只有一个庶女，威胁不了嫡子女的地位。三老爷沈万相比较而言，则是有着真才实学的。如果说三个儿子中，沈信遵从老将军走武官的路子，沈贵和沈万走文官的路子，那么沈万比起他二哥来，倒有些真本事。
不过这并非就代表沈万全无缺点，他不好美色，只有陈若秋这个正妻，可是却将权势看的太重，一心只想往上爬。为此，甚至将自己上司也踩过。
此刻，任婉云正在小心翼翼的写帖子，日头透过窗子，斜斜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五官柔和的仿佛少女一般，沈贵正在整理衣领，瞧见了，不由得一笑，走到她身边，将她从身后环住。
“呀。”陈若秋嗔怪的道：“老爷这是做什么，害的我这字儿没写好，白白浪费一封帖子了。”
“我瞧瞧。”沈万装模作样的拿起那帖子一看，评道：“字迹秀婉，就如同字儿的主人一般，哪里就没写好了？”
陈若秋俏脸绯红。沈万见了，不由得心神一荡。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他这个妻子，却仍旧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让他看不到别的女人。
这便是陈若秋的高明之处，陈家那么多女儿，却只有她牢牢把握住夫君的心。不是为别的，就是她的忍。沈万喜爱什么模样的女人，她就变成什么模样。性子可以装，衣裳可以换，投其所好，天长日久，男人就如同养着的猫儿狗儿，总会眼中只有你的。
“二嫂今儿个该回来了吧。”陈若秋依偎在沈万怀中：“也不知玥儿吃不吃得惯寺庙里的东西，山路好不好走，有没有颠簸着。”
沈万失笑：“你瞎操什么心，二嫂总归不会让玥儿饿着冻着的。”见陈若秋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笑道：“你总将玥儿当做孩子，玥儿如今都那么大了，过几年便到了出嫁的年纪，那时你待如何？”
“玥儿出嫁，我自然要为她挑一门十全十美的亲事。门第和人品都顶顶好的，可不能像五娘……”她倏尔住口。
沈老夫人那一夜，同任婉云和陈若秋说的话，提出要暗中把沈妙给了豫亲王，如豫亲王的愿，从而扶持沈家二房三房的事，回头陈若秋就与自己的夫君说了。沈万自然是答应的，他一生醉心于权势，可无论怎样往上爬，权力和名声都不如沈信。对于大房，他嫉妒多年，对于沈妙，更没有一丝半点感情。若是豫亲王得了沈妙，高兴了，在官场上提携他，对于沈万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至于沈妙今后如何，下半辈子能不能好，沈万一点儿也不关心。
“不知二嫂此事办妥没有。”沈万神情严肃起来。
陈若秋见状，一颗心微微沉了沉。她知晓自己夫君从来将权势摆在第一位，虽然对于大房陈若秋也不在意，可是对于女子来说，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次任婉云突然提出要去卧龙寺上香，知情的人都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只怕这一次上山，再回来时，便能听到沈妙的噩耗。
“放心吧。”她轻声道：“二嫂做事一向妥当，此事……也应当是万全之策。”
“但愿如此。”沈贵点头。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见陈若秋身边的一等丫头诗情跑了进来，面上带着些慌乱：“夫人，二夫人带着三位小姐回来了。”
瞧见诗情的表情，陈若秋倒是放心了许多，知道事情大约是成了。她微笑着与沈贵对视一眼，转而换了一副关心的模样，问诗情：“三位小姐可还好？有没有累着？”
“不、不好。”诗情结结巴巴道：“大小姐疯了。”
陈若秋的笑容戛然而止。
……
一切就像是一个梦，井井有条的沈府，不过短短一日间，便乱成一团。
沈清疯了。
二房任婉云平日里有着当家主母的气派，虽然总是端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可那雷霆手段，众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论人品如何，这么多年，沈府在她手下没出过什么岔子，管家能力也是被众人认可的。
然而这位遇事总是从容笑眯眯的高贵妇人，第一次在下人面前露出疲倦而疯狂地神色。若非旁边丫头，只怕别人还以为是不知哪里跑出来的疯妇。而她怀里的姑娘，那便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了，一直在尖叫挣扎，动静连沈老夫人都惊动了。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是沈家大小姐疯了的事实是真的。不过沈府对于此事也是忌讳的很，那些见了沈清疯状的丫头，全都被发卖出去了，说是发卖，谁知道是不是寻个乱葬岗掩埋了呢？
沈清身边的两个丫头，沈玥身边的两个丫头，甚至桂嬷嬷，却是被关了起来。
如此一来，毫发无损的，倒只有沈妙一人了。
荣景堂中。
沈老夫人坐在高位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更是盯着站在中间的沈妙，阴鹜的仿佛吃人的毒蛇。
好端端的三个姑娘去，该出事的没出事，不该出事的倒是出事了。那个本来该承受这些的人立在这里，却是二房的沈清代她受了难。只要一想到此事，沈老夫人就气的胸口闷得堵了块石头。
陈若秋和沈万立在一边，沈玥委屈的站在陈若秋身边，她的两个贴身丫头无缘无故的就被关了起来，之前便听得沈妙说过，想要保住黄莺和青鸾，只怕是很难了。
另一边，任婉云跪在沈老夫人面前，沈万今日朝中有事，还未回府，请他的小厮现在还未回来，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嫡女出事了。
“老夫人，你可要给清儿做主啊。”任婉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沈万都有些惊讶。这个一向最是端着架子的二嫂如今这不管不顾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陈若秋心中却有些快慰。
任婉云老是仗着掌家之权捏在手中便不把三房放在眼中，如今自己女儿出了事，还不是只有像狗一样的匍匐在地。
“五姐儿，我待你视如己出，清儿也事事让着你，你们是同血脉的姐妹，不说相互扶持，但你怎么能如此恶毒，你可知道，清儿这一辈子，也算是被你毁了，你好狠的心！”
沈玥将沈清被歹人凌辱的事情告诉了陈若秋和沈万，此处的下人也都被尽数驱逐出去，是以陈若秋也不怕被人听见。
沈妙正要出言，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孽女，你毒害姐妹，心如蛇蝎，该下大牢行狱，死不足惜！”
沈妙冷冷一笑，转过身，面对着大踏步而来的男人。
她的二叔，沈清的父亲，沈贵。
－－－－－－题外话－－－－－－
小侯爷不是好人，小侯爷不是好人，小侯爷不是好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沈皇后要一个人手撕一群碧池了_（：зゝ∠）_

第六十五章 无损
沈贵穿着官服尚未换下，大踏步的往厅中走来，想来也是得知了沈清的消息后匆匆忙忙赶来的。
任婉云见状，立刻哭的更加凄惨：“老爷……清儿她……”
任婉云和沈贵之间的感情，倒不见得有那么深，否则府上沈贵也就不会一房一房的往屋里抬小妾了。尽管如此，沈贵却还是和任婉云相敬如宾，不为别的，任婉云能将沈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也能和沈贵同僚们的夫人交好，作为一个贤内助，沈贵对任婉云相当满意，所以该给的脸子，沈贵绝对不会落下。
“沈妙！”沈贵转头怒视着厅中少女，任婉云此次带着三个嫡女上卧龙寺的原因，他是知道的。将沈府三个嫡出的小姐都带上，便是为了防人口舌。谁知道出事的竟然是他的女儿沈清。来传话的小厮暗中告诉他，一切都是沈妙搞的鬼，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如今总要迁怒一人。既然迁怒不上二房，那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大房身上。
“你残害姐妹，手段恶毒，今日大哥不在，我就要替大哥好好教导你！”他说着，便大声喝道：“请家法！”
请家法？陈若秋和沈贵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自从陈若秋嫁进沈家，还从未见过这沈府的家法，听沈贵说，那些家法都是用在犯了错事的姨娘身上，沈府的子孙倒还未用过。
而沈家是将门世家，那家法自然是不同寻常。小厮很快捧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过来，沈玥本还有些好奇的瞧着，待瞧见那长木匣子打开，里头的东西显出在众人面前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长长的马鞭，马鞭也不知在什么中浸泡了多年，看上去黑光油亮的，而且有成年男子半个手腕粗，一瞧便知道有多结实有力。若是被那马鞭打上去，只怕半条命就没了。若是下手再狠些，一命呜呼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错。”沈老夫人端着架子，见儿子回来，身板便坐的更加笔直了，她对沈清到底也是存了几分真心，见到孙女出事，心中不是不气恼。既然沈贵发话，她自然也要顺水推舟。
“五丫头犯了错，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该代替大哥好好教导她一番。我们沈家规矩历来齐全，犯了错就要请家法，五丫头，你该庆幸你二叔心善，心中疼你，否则，便不是请家法这么简单，开祠堂请族中长老审判，你也是要被逐出沈家的。”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突然一动，对啊，若是将沈妙逐出沈家，那不就好了吗？
瞧见沈老夫人的表情，陈若秋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蠢货。若是沈妙被逐出沈府，那么以沈信的性子，肯定也要连着大房一起离开。虽然他们见不得大房好，如今许多事情都要借着大房的风。这老太婆想的如此简单，果真是个歌女出身，上不得台面。
任婉云闻言也一怔，大约猜到了沈老夫人心中所想。她倒是不希望沈妙被逐出沈府，不为别的，就因为不能这么简单就便宜了沈妙。她如今恨不得将沈妙留在沈府，这样才有更多花样来变着法儿的报复沈妙。只是逐出家族，哪里有那样简单的事？
却在众人各自心思中，只听得沈妙轻轻一叹，她转头看向沈贵。
沈贵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惊了一惊，皱眉盯着他。他平日里在官场上也是经常摆架子的，官威不小，若是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瞪，怕是气势上先软了三分。
可沈妙却没有丝毫所动，她神态平静，目光坦然，甚至让沈贵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沈妙才是高高在上的人一般，而他只是个下人。
这种错觉被沈妙的一句话打断了，她说：“二叔果然心善，大姐姐卧病再床，二叔不先急着去瞧她的病情，反而忙着替我爹管教我。大约是，二叔果真疼爱我，甚至超于大姐姐。”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默了一默。
陈若秋眼中闪过一丝讽刺，沈万皱了皱眉。沈老夫人面色一变，沈玥张了张嘴，而任婉云低下头，暗自捏紧了自己的拳心。
若说府上三个老爷，沈信虽对沈妙忽视了，却还是真心疼爱沈妙。沈万珍爱陈若秋，对陈若秋所出的沈玥也是爱若珠宝，只有沈贵。
沈贵本来就是个贪财好色的人，大抵就没有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对待两个儿子还要好些，对于沈清这个女儿，却是不怎么管教。大约在沈贵眼中，沈清日后嫁入高门，能为他的权势增添一份助力才是最好的。这一次沈清出事，沈贵之所以这么生气，或许并不是因为心疼女儿的凄惨遭遇，而是愤恨计划被人打乱，恐惧豫亲王知道后会发火，也恼怒因为沈妙白白赔上了一个日后可能为自己官途带来助力的女儿罢了。
总归是一个“利”字当头。
若是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知道此事后，必然先回去探望女儿一番，哪能这样匆匆回来，不过是为了“管教”始作俑者。如此说来，倒是有些替沈清可怜了。
沈贵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被沈妙一语道中心思，他不由得有些尴尬。再看任婉云，果然已经扭过头不再看他。沈贵心中有些惊讶，再看向沈妙时，目光便带了些思索，一句话便让夫妻二人离心，这挑拨又准又狠，沈清是任婉云的命根子，却对沈贵只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器物。用这件事让原本同仇敌忾的夫妻二人心中对对方不悦，沈妙这手法，分明像是官场上的老油子。
面前的少女眉目清秀，看上去极为低眉顺眼，然而不知道为何，似乎有隐隐的威严在闪烁，竟让人不敢逼视。
压下了心底的惊异，沈贵怒道：“沈妙，你到现在还不知反省，既然如此，今日不好好教导你，我便愧为人子，也愧对你的父亲。”他伸手去取了鞭子来。
沈玥紧紧的盯着沈贵的动作，既是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紧张。沈贵究竟会不会打下去？沈妙那么强横，面对这样的场景，还不是一样只能俯首认输。
“二叔要如何教导我？用这鞭子杀人灭口？还是打个半死送到庄子上。”沈妙突然开口。
沈贵的动作一愣。
沈万也怔住，大约都没想到沈妙的戾气那么重，虽然这些日子沈妙改变了，可众人一直觉得，那不过是装出来的强硬，可如今她便当着整个沈府的人，连伪装也没有，就这么毫无保留的撕破脸给众人看。
“孽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沈老夫人第一个怒喝道：“难不成你要说你二叔意欲谋杀你？简直反了天了你！”
“是啊，五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陈若秋也终于开口，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给火上浇了一把油：“你害了清儿，怎么还能倒打一耙，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陈若秋想，若是沈妙和二房两败俱伤，那她的沈玥便在这沈府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了。毕竟她们三房，沈万的权势不及大房，子嗣不及二房，若不用些手段，这偌大的沈府，怕只会被别人落了好处。
任婉云哭泣着给沈老夫人磕头：“看吧，五姐儿便是这般恨我们的，她害了清儿却不知反悔，甚至还要污老爷的名声，这般嚣张，分明是仗着大伯的势欺负我们，莫非这也是跟着大伯学的，五姐儿一个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么多，定是身后有人教他这么做的，我们与大伯相互扶持，大伯一家怎么能如此相待……。”
任婉云哭诉的也是极为动静，直将自己摆在一个弱势的位置。她平日里越是强硬，此刻展露出来的软弱就越是让人相信她所说的是真的。
可惜，她偏偏牵扯上了沈信。
龙有逆鳞，如今的沈信，就是沈妙的逆鳞。
她眸光扫过荣景堂的众人，他们虎视眈眈，他们是一家人，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被他们包围的自己，就像是一块肥肉，落在饿狼的嘴边。
可是这些巧舌如簧，又能怎么样。后宫中那么多能说会道的女人，最后留下来的有几个，有多少又作了御花园旺盛繁花的枝下花肥？
“二婶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大姐姐，那么且来问一问二婶几个问题，二婶可否为我解惑？”
任婉云一愣，对上沈妙那双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可是再看到周围的人，便又放下心来，这里全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人，沈妙又有什么本事颠倒乾坤？
“你问吧。”她抹了抹眼泪。
“好。”沈妙唇角一勾：“我且来问一问，那一日二婶就住在大姐姐隔壁，挨得极近，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二婶怎么会没有听见呢？”
任婉云呆住。
“若是大姐姐反抗，势必会发出声音，那日大姐姐身上伤痕累累，想来是会挣扎呼救的，二婶隔得那么近，为何没有听见？莫非是听见了，却因为太疲乏所以并未出来瞧一瞧？”
“你……”任婉云张口就要反驳，手心顿时出了一阵冷汗。
“当然，也许二婶根本就未听到呼救，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大姐姐也根本没有呼救。大姐姐为何不呼救，莫非和那歹人是认识的吗？”
“你胡说！”这一下，任婉云再也忍不住，尖利的打断了沈妙的话。
沈贵和沈万到底是男子，心思不如女子细腻，这些后宅中的事情尚且也想的不多。可陈若秋和任婉云几乎是立刻便明白过来。看向沈妙的目光中充满惊惧，自然是前者是惊，后者是惧。
沈妙这话说的可怕。是啊，那一日任婉云和沈清住的屋子离得那样近，若是沈清呼救，怎么可能听不见，若是听见，为何又不前去瞧一瞧。莫非是任婉云故意的？任婉云自然不会故意害自己的女儿，可当时住在那里的原本应当是沈妙。任婉云没理由加害亲生女儿，却不是没可能去害堂侄女。沈妙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任婉云心中那些隐秘的计划便不加掩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她设想的另外一种可能，沈清根本没有呼救，那是为什么？遭受如此凌辱而没有呼救，莫非是故意的。为什么是故意，这种事情，说小了便是被歹人所辱，往大了说，也许甚至会传出沈清故意与人私通的罪名！
这世道本就对女人尤为不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流言一旦起来，要想扑灭，就很难了。
沈妙微微一笑：“二婶，我倒以为，此事疑点颇多，二叔既然也是公正明理，倒不如将我送到衙门巡抚处，开诚布公的审一审，我定会将我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大人，由大人定夺，说不准，连那歹人是谁都能知道呢。”
“不行！”任婉云和沈贵齐齐开口。
任婉云说不行，自然是怕横生枝节。若是沈妙将方才那番话说出去，明眼人都能瞧出其中的猫腻。定京城中大户人家可不少，这些事情藏着捂着还好，一旦流传开来，不是没人能看出来她谋害堂侄女的真相。况且真的将此事说出去。沈清的清白还要不要了。那些流言蜚语起来，沈清只怕自己都会一根白绫了却自己。
沈贵说不行，却和任婉云想的南辕北辙。他只怕此事牵连到了豫亲王。如今豫亲王好容易因为沈妙可能提携于他。本来这件事情就办砸了，沈妙和沈清的身份换了个位。豫亲王知道真相后必然会大怒，要是再被牵连到什么案子，给豫亲王平白招惹麻烦的话，沈贵只怕自己的官途会走的格外艰难。
是以，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夫妻俩异口同声的阻止了沈妙的提议。
“那二叔还要怎么办？”沈妙目光扫过沈贵手上的那根粗长的马鞭，漫不经心的问：“还要请家法吗？”
屋中人静默了一瞬，沈玥不可思议的盯着沈妙。
连沈玥都看出来了，她在威胁！
仿佛为了映正众人心中的惊讶似的，沈妙轻声笑道：“二叔要是请家法也没办法，可我历来就是个倔强的性子，那歹人要我活活背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待父亲回来，我也定会想法子向衙门上告的。”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今日沈贵打了她，日后等沈信归来，她必然会告上一状，甚至会撺掇着沈信去衙门上告，说是告歹人，谁知道她最后告的会是谁呢？
“二叔，你这家法是请还是不请，若是要请，就请快些。”沈妙清澈的眸中笑意点点，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毕竟这么多人，我也是逃不了的。”
简直将荣景堂的一干人说成土匪般的人物了，仿佛下一刻便是要命人将沈妙按住打板子一般。
沈贵万万没想到，他在官场朝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认任何情况都能如鱼得水的应付，却没料到今日被自己的堂侄女威胁。他倒不是完全想不出法子来应对，只是沈妙从头到尾根本未曾给他反应的机会，一直都是沈妙在说，越到后头，锋芒越厉，咄咄逼人，简直让人避无可避。
沈万目光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他这二哥可是朝廷中的老油子，就算是那些政敌都不曾将他逼问的这样狼狈过。而将他逼到这种境地的，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大房……果真是如此坚不可摧么？沈万的眸光阴鹜下来。
“你……”沈贵脸皮都有些发红。今日他本来就是一时气怒之下的所作所为，在他心中，沈妙仍然是那个唯唯诺诺又好骗的侄女。就算是挨了打，真的被请了家法，日后连哄带吓，她也不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谁知道沈妙摇身一变，不知何时变成了如此的刺儿头，不仅没有逆来顺受，反而反将了他一军，让他下不了台。
若非忌惮着沈信，沈贵真的恨不得现在就宰了沈妙。
一直坐在堂上沉默不语的沈老夫人见自己儿子被逼到如此境地，望着沈妙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而后按捺下来，沉声道：“够了！”
厅中又是一肃，沈贵松了口气，众人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虽说对朝中和外事一窍不通，当年在后宅争斗中却是个中好手。沈妙方才应对沈贵夫妇的犀利让她都不禁侧目。然而沈妙越是表现的聪慧，她心中就越是怨毒。只是沈妙现在手里掌握着沈清的名声，甚至连威胁沈贵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倒是让沈老夫人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她冷道：“五丫头，你二叔说的有理。只是这家法便也算了，念在你年纪尚轻，不过此事也算因你而起，既然大丫头替你受了罪，你便去祠堂跪着，替你大姐赎罪。从今日起禁足。日日在祠堂里跪着抄佛经，什么时候大丫头好了，什么时候你再出来。”
竟是要将沈妙一直关下去的意思了。
沈玥闻言有些失望。她还想看沈妙被家法抽的下不了床，或者是被驱逐出家族的事情呢。谁知道只是不痛不痒的关禁闭，要知道再过几个月沈信回来，沈妙的禁足令自然会解开，到时候不是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任婉云也有些不满，可沈妙方才的那几句话震得她现在都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也是心里乱成一团，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虽然对沈老夫人的话颇有怨言，却也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便憋着没说什么话。
“哦，”沈妙的声音微微拖长，那话语分明是极为温和的语气，可不知道为何，愣是让人听出了一种百转千回的感觉。她道：“知道的，我会在佛祖面前，好好替姐姐‘赎罪’的。”
如今沈妙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有着别的含义，任婉云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便又只得捂着脸抽泣起来。
“行了行了，”沈老夫人也颇为不耐，今日没有拿捏住沈妙，让她心中像是堵了块石头。再看任婉云哭哭啼啼的模样，更是心中烦闷。就道：“老二，将你夫人领出去，荣景堂成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们都出去！五丫头，你现在就去祠堂跪着，今日饭也别吃了！”
众人依次告退，沈妙倒也没在此事上计较太多，出了荣景堂，便往西院走去。
却不知道自己身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万沉沉道：“五娘果真是长大了。”
“是啊。”陈若秋勾起唇角：“五娘这一次，可真的令人大开眼界。”
“娘……”沈玥轻声开口：“五妹妹，有些可怕。”卧龙寺她那波澜不惊的神情，暗中让沈清吃了这么打一个亏还能全身而退，饶是沈玥也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她竟不知，那个从来好说话又蠢的堂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了？
“玥儿怕什么？”沈万摸了摸沈玥的头，分明是慈爱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是阴沉沉的：“不过是个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
沈妙果真如同沈老夫人安排的那般，进了沈家的祠堂。
沈家是武将世家，祠堂里供奉的都是历代先祖，这些先祖们在马背上为沈家打下了这样一篇繁盛的家业，可惜到了这一代，沈家也是貌合神离，离败落不远了。
沈老将军这一支，其实最初人丁是很兴旺的。可惜在一次战争中，沈家几个兄弟尽数阵亡，只有沈老将军活着逃了出来。沈老将军生了三个儿子，偏偏只有一个是走武将的路子。如今沈府表面上还是继承着原先的荣光，可是除了那威武大将军沈信，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臣世家，说起来也是讽刺。
“姑娘可跪的麻了？”谷雨问。
惊蛰和谷雨也跟着进了祠堂。沈妙担心任婉云背地里动手脚，虽然之前在卧龙寺她故意支开惊蛰谷雨，以至于让两人逃脱被灭口的命运。可硕大的沈府，本来就各自心怀鬼胎，倒不如放在身边，任婉云手太长，也不敢明着动手到她面前。
“便是不麻，这地儿的湿气也重。”惊蛰抱怨的看了小窗户一眼：“如今本就落雨，地上积湿，这么一跪落下病根可这么办，再说了，他们简直无理取闹，这些事情关姑娘什么事，恶人先告状，待老爷回来了，看他们还敢……。”
“你少说两句。”谷雨责备道：“若是被人发现，吃亏的是姑娘。”
沈妙笑了笑，不甚在意。
惊蛰想了想，又问：“不过今日也算是出人意料了，他们那么多人去荣景堂，姑娘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出来的时候竟毫发无损，虽说跪祠堂也很糟糕，可比起奴婢心里头想的，已经好很多啦。”
进荣景堂兴师问罪之前，沈妙是没有带丫头进去的。是以沈妙的丫头们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定是一人说服了他们一屋子人，”谷雨佩服道：“面对那么多人尚且不怕，姑娘如今是越来越有老爷的风范了。”
那么多人？沈妙心中失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沈府，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当初傅修宜要改立太子的时候，群臣都站在楣夫人和傅盛的那一边，她的傅明那时几乎被软禁，她穿着皇后的朝服，面对着金銮殿上的群臣，与那些群臣争辩，字字泣血。
一人之力究竟有多微薄呢？就像她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嫁的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却连自己的儿子应得的东西都保不住。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而她不能退后，因为有要保护的人。
正因为那一次没有保住珍贵的人，这一次她才会用更加激烈的手段。残忍？无情？虚伪？狡诈？那都没关系，只要刀尖对准的是敌人，只要倒下的是对手，过程残酷一些，罪孽她一个人挡了，又有什么关系？
她闭上眼睛，先祖的牌位就在面前，沈妙轻声默念：马背上的先祖，倘若你们英灵仍在，请赐给我最利的箭和最快的马，请保佑我手刃仇敌。
方念完睁开眼，却瞧见惊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包点心来，笑道：“姑娘饿了这么久，不吃点东西可不成，奴婢这还有些点心，姑娘填填肚子也好。”
沈妙倒不会因为沈老夫人下令便真的禁食。她接过纸包，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愣：“这是……”
“这是在卧龙寺奴婢在姑娘房间里发现的。”惊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姑娘当时将点心赐给奴婢，奴婢尝了一块后，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便舍不得吃完。回府后和姑娘到了祠堂，没来得及从外头拿吃的，就只剩下这些了。”
沈妙看着那精致小巧的点心，那是那也谢景行和她夜谈的时候留下来的。这么想着，仿佛又看到雨幕之中，少年英俊逼人的脸，还有那神秘莫测的身份。
谢景行……沈妙沉吟，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彩云苑里。
大夫刚走，喝过安神药的沈清已经睡着了。
即便看过了好几遍，每当看到沈清身上的伤痕时，任婉云都忍不住心如刀绞。那大夫是自己人，自然不会说出去，而他也明确的告诉了任婉云，沈清身上的伤太重了，并且神智已经不清醒，怕是要好好养些日子。至于为何不清醒，自然是被吓成这样的。
在那一夜，沈清究竟遭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任婉云不敢想。那一夜她就住在沈清隔壁，甚至中途还听到了沈清的呼救，可是她以为那是沈妙便驻足不前，结果生生让自己女儿被糟蹋了。只要一想起这些，任婉云就悔的心肝肠子都在动。
沈贵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清，似乎觉得极为头痛，转身就要走。
“站住！”任婉云叫住他：“清儿如今都成了这副模样，你还要去那些狐狸精院子里吗？”
沈贵好色，屋中姬妾好几房，各个貌美温柔，任婉云厉害，将这些妾室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加之沈贵虽好色，却知道只有任婉云能让他官路走的更顺畅，出格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所以平日里任婉云也懒得管他。男人嘛，都是一个德行，妾室不过是玩物，她何必和一个玩意儿计较。
可是今日，她却有些反常。
“你不要这般无理取闹好不好。”沈贵有有些烦躁，今日他被自己的堂侄女堵得哑口无言，豫亲王那边还不知日后是个什么局面，会不会迁怒与他，想到这些，沈贵便烦闷的要命，这时候再看到沈清，便更是火上浇油。他的语气便也有些不耐烦：“我留在这里也没用，倒不如让我清静一下，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想想！”任婉云一改往日顾全大局的性子，尖声叫起来：“你就知道想想想！清儿在你眼中究竟是什么？她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你这个做爹的却是不闻不问，什么也不管！在你心中，怕是根本没有清儿这个女儿，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狠毒的爹！”
话一出口，连任婉云的两个贴身丫头香兰和彩菊都愣住了。平日里任婉云都能镇定自若，便是沈清在卧龙寺出事，她也能强撑着股以大局为重。至于和沈贵，更是从没说过什么重话，如任婉云这样理智圆滑的人，今日竟如泼妇一样和沈贵吵架，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任婉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看见沈贵这幅模样，沈妙之前在荣景堂说的那些话又回响在她耳边。
沈贵得知沈清出事，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沈清的伤势，而是去管教沈妙，这绝非是一个真正父亲所为，沈贵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女儿的生死，或许沈清对沈贵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有价值的器物，从前因为有价值所以愿意养着，如今没了价值，便是看都不愿再看一眼了。
沈妙的挑拨，在荣景堂收到的成效甚是低微，却终于积累到了现在，轰然爆发。
“你这泼妇！”沈贵如今在官场上也是经常被人奉承的，哪里有过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的时候。只是他心中虽然恼怒，却也知道不能和任婉云彻底撕破脸，便冷笑道：“你说我不是好父亲，你可曾有好好做娘？清儿是你带去卧龙寺的，本该是由你照顾的。你就在她身边，却让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一夜你不是宿在她隔壁么？你若是真心疼爱她，那么短的距离，怎么会没有发现出事的是清儿？”
此话一出，任婉云立刻呆住。
她最悔的，最痛恨的，就是那一夜北阁，她明明听到了呼救声，明明有机会救出女儿的，却阴差阳错，让沈清出了事。眼下沈贵就是在她心口上戳刀，伤口上撒盐，令她整个人都呆立原地。
沈贵见她不说话了，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也不知去往哪个小妾的院子了。
任婉云呆呆的立了片刻，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捂着脸，小声哭泣起来。
香兰和彩菊心中又怕又惊，从来没见过主子这般模样。如今的任婉云，像是一夜之间原先的支撑全部倒塌，一败涂地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春风得意。
两个丫头只得上前安慰。也不知哭了多久，任婉云抹了抹眼睛，重新站起身来。她道：“拿纸笔来，我要给垣儿写信。”
沈垣，便是二房长子，任婉云的大儿子，如今在柳州赴任，只待年满任期一到，便该回京在定京为官了。
如果说三房里，沈玥是最值得骄傲的，二房中，沈元柏年幼，沈清到底资质不佳，这个沈垣却是得天独厚。年纪轻轻便考了功名，又做事做的好，就是沈贵在这个儿子面前，也会和蔼几分。
“爹靠不住，总归有哥哥的。”任婉云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沈清，咬牙道：“垣儿最疼爱你这个妹妹，沈妙那个小贱人，这一次，我定要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一辈子！”
香兰连忙小跑着去拿纸笔，任婉云沉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彩菊道：“那几个丫头都还在吗？”
“四个丫头并桂嬷嬷都在柴房，夫人是想灌了哑药还是直接……”
这几个丫头，自然就是当时目睹了沈清出事的几个丫头。有沈清的丫头艳梅和水碧，沈玥的丫头青鸾和黄莺，还有一个桂嬷嬷。
“沈玥的丫头灌了哑药还给秋水苑，怎么处理陈若秋自己看着办。清儿的那两个丫头……。”任婉云狠狠道：“给我卖到九等窑子里去，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们两个？护主不利，自然是罪无可恕。”
彩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窑子和花楼可不一样，花楼中姑娘可以选择卖艺或者卖身，窑子里的姑娘可全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而九等窑子又是所有窑子中最下等的一种，身在其中的人，接待的客人全都是最粗鲁的下等人，正因为是卖苦力的下等人，那些人自然称不上怜香惜玉，有些甚至会极为粗暴。而姑娘家一天到晚都不能停的接客，从早到晚，得了的银子也不是自己的，直接交给妈妈。若是哪一天得了花柳病，便连药都没得吃，自己寻一床席子卷了扔出去，活活冻死，饿死，被狗咬死，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所以，一般卖到九等窑子里的人，要么是犯了十恶不赦的错事的下人，要么就是和主人有仇。可艳梅和水碧是自小就跟着沈清身边的，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知道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奴婢省得了，那桂嬷嬷……。”彩菊试探的问道。桂嬷嬷其实老早就向她们投了诚，所以说起来算是彩云苑的人。
“桂嬷嬷……。”任婉云低头冷笑了一声：“那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倒是不知，如今想来，还得好好会一会桂嬷嬷，毕竟她才是知道全部来龙去脉的人。”
……
废弃的柴房，到处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因着接连几日天都在下雨，地上甚至生了碧色的青苔。若是寻常，倒也显得幽静，不过在黑漆漆的这里，便显得有些诡异了。
这间柴房曾经关过无数人，那些人都是沈府犯了错的人，有主子也有奴婢，这些人的下场都不太好，共同处就是在这里关上一阵子，他们就会从此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沈府中，仿佛不曾出现在这世上一样。
此刻柴房中，正发出一些诡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奋力挣扎，而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还有压抑的叫声。
灯笼被随手放在一边，映照着柴房，昏黄的灯火下，更显得柴房阴气森森。两名身材高大的婆子正分别卡着两名丫鬟的脖子，将手中瓶里的东西拼命往丫鬟的嘴里灌。
两个丫鬟不停地挣扎，可惜瘦小的身材在婆子手里如小鸡似的，而卡住下巴让她们无法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丫鬟终于停止了挣扎，捂着自己的脖子神情痛苦。
“拖出去。”婆子命令身后的小厮，两个小厮进来将两个丫头拖了出去。
“这两个…。”婆子一指另外两个丫鬟：“也拖出去，不过夫人特意关照过，好好照顾她们，总归是要卖到那等地方的，你们愿意，随意一些也好。”
两名小厮闻言，目露垂涎之色，再看那两个丫鬟，面上只剩下绝望了。
两个婆子见收拾的差不多了，便起身也要往外走去。
“夫人、夫人有木有说老奴怎么办？”黑暗的角落里突然扑出来一个人影，抱住其中一名婆子的腿：“老奴怎么办？”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桂嬷嬷。
“嬷嬷别心急呀，”那婆子把桂嬷嬷的手从自己腿上扳开，阴阳怪气道：“夫人如此看重嬷嬷，必然是为嬷嬷做了完全打算，且等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屋中顿时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桂嬷嬷缩在角落，神情极端恐惧。
没人愿意死，她想活下去。
－－－－－－题外话－－－－－－
亲亲们端午节快乐（づ￣3￣）づ╭?～

第六十六章 桂嬷嬷之死
阴森森的柴房，漆黑中偶尔有老鼠爬过的声音，似乎在啃食着木柴，配着这夜里的动静，直教人有些心里发寒。
桂嬷嬷一个人缩在角落，这么多年，她虽然只是个嬷嬷，但因为在沈妙面前得脸，二房和三房也愿意卖她个面子，在沈府里也算混的不错。有时候桂嬷嬷的日子，过的比那些平民中的富裕人家还要舒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本就不习惯了苦日子，更勿用提像是那些低等丫鬟一样的被关进柴房了。
单薄的衣裳上根本无法抵御夜里的寒冷，然而比身上更冷的是心。桂嬷嬷心中恐惧的很，一同关进来的四个丫鬟。沈玥的丫鬟被人灌了哑药，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沈清的丫头直接卖到了九等窑子里，任婉云的手段如此狠辣，让她不禁为自己的下场而担忧起来。
桂嬷嬷不认为任婉云会轻易让自己好过。因为她不仅目睹了沈清的丑事，还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本来应该害的是沈妙，最后却是沈清被糟蹋了，任婉云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饶过她。
“哒、哒、哒。”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的人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桂嬷嬷身子一僵，黑灯瞎火中，恐惧的看着门的方向。
那似乎是希望，又是绝望，门后面是什么，是任婉云派来灭口的人吗？亦或是她还有一丝生机。
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如同催命符一般击打在桂嬷嬷心上。她肥硕的身子早已摊成一团烂泥，而额头上不住的冒出汗水，身体都似乎在打摆子了。
“吱呀——”门被推开了。
来人手里提着一盏碧色的灯笼，灯笼的颜色本就显得有些诡异，在这里更如索命的恶鬼一般。桂嬷嬷颤巍巍的抬起头，只见门口立着一个拢在白色斗篷中的人。她径自走了进来，缓缓关上门。
屋中便只有那盏绿莹莹的灯笼，散发出鬼火似的光。而来人也终于松开斗篷，露出一张清秀白嫩的脸，正是沈妙。
少女身材纤细，圆润温和的五官此刻被那绿色的灯火一照，竟然平白多了几分诡异。正因为眉目间云淡风轻，却更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勾魂使者，让人竟然不敢直视。
桂嬷嬷呆了一刻，突然惊喜的叫了出来：“小姐！”
沈妙将灯笼放在地上，不紧不慢的走到桂嬷嬷面前蹲下身来，微微一笑：“嬷嬷可还好？”
“小姐，您可来了！老奴就知道小姐一定会来救老奴的！小姐一向心善，定不会对老奴坐视不理的！”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桂嬷嬷不顾一切的揪住沈妙的裙角，老泪纵横，仿佛真是受了十二万分的委屈，而沈妙就是她最信任的亲人一般。
沈妙扫了一眼桂嬷嬷紧紧抓住她裙角的手，微微一笑，道：“看来桂嬷嬷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
桂嬷嬷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沈妙的神色来。沈妙笑容温和，模样也算平静，可面对她的一番话，一点儿波澜也没有。桂嬷嬷惊骇的发现，这个她陪伴了多年的小姐，如今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沈妙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她道：“老奴这辈子侍奉小姐，对小姐忠心耿耿。卧龙寺那一日是老奴无意中撞见的，小姐，老奴可是清清白白的啊。”
“桂嬷嬷看来倒是真的将我看作是希望了。”沈妙发愁道：“可是我应当怎么救你呢？在这府上，我说的话可有人听？东院人的命令，我又有什么本领来回绝呢？”
“不是的，小姐一定会有法子的。”桂嬷嬷一听便急了。虽然她知道沈妙说的也有道理，在整个沈府中，如今二房和三房对大房不过是面上交好，沈信夫妇常年不在定京，要说沈妙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人都有求生欲，桂嬷嬷如今能抓住的就只有沈妙了，怎么也不愿放弃。她道：“小姐可以去求老夫人，实在不行，小姐可以给老爷写信，让老爷回信给府上。老爷的话，他们不会不听的。”
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极好的法子，桂嬷嬷眼睛一亮，充满希望的看着沈妙。
却见沈妙轻声一笑，摇了摇头，看向她，缓缓道：“父亲的话的确可以救你，可是，凭什么？”
桂嬷嬷呆住。
“凭什么我要为一个下人，这般费尽心神的东奔西走呢？”她的声音似乎含着淡淡的嘲讽，碧莹莹的灯火下，仿佛一点儿也不把面前的人看在眼里。
桂嬷嬷一下子慌了，她没料到沈妙竟然会这般说。沈妙是她看着长大的，前些日子对自己冷淡，也不过是因为小孩子使性子。桂嬷嬷深知沈妙心软，而那日在卧龙寺上甚至还与她交心了一会儿，明显是重新要重用她这个嬷嬷了。怎么现在又换了副脸面？
难不成是有人在沈妙面前说了什么？桂嬷嬷心中一动，定是谷雨和惊蛰那两个丫鬟说的。她们自来就喜欢跟自己对着干，如今她身陷囹圄，那两个丫头铁定落井下石，在沈妙面前说了什么。
她慌道：“小姐，老奴跟了小姐这么久，小姐一出生就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了，老爷夫人经常不在，就只有老奴和小姐相依为命……”说到这里，她还哽咽了一下，仿佛极为悲伤：“小姐上次也还说了，当年小姐夜里发热，大夫迟迟不来，老奴冒雨出去为小姐寻大夫……还因此落下了病根……。”
一言一语，都是在述说当年的情谊。桂嬷嬷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瞟沈妙。沈家大房的人，无论是沈信夫妇，还是沈丘兄妹，都极为重恩情，或许这是武将世家的传承，知恩图报，如今桂嬷嬷也在拿挟恩求报，只盼着能打动沈妙。
然而灯火中，少女垂头浅笑，并未有一丝感动的神色，好像在听什么有趣的故事。她轻声道：“桂嬷嬷原先待我的确不错，那我沈家大房，我这个人，待桂嬷嬷又如何呢？”
桂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夫人和老爷待老奴极好，小姐也待老奴极好。里里外外都给足了老奴脸子，月银也很丰厚，对待老奴更是不曾责骂过……”
“不仅如此，”沈妙接过她的话：“你的儿子，你的孙子，能帮衬的，我便都帮衬过。在整个西园，唯你最大，我不曾将你当做自己的嬷嬷，而是将你当做亲人，信任你，亲近你，凡是想着你，你说是不是？”
“是。”桂嬷嬷道。的确，正因为沈妙年纪好又好哄，她将沈妙哄得服服帖帖的，她说什么，沈妙便信什么，西院里，她几乎能当得上是半个主人了。
“那么，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的正陷入回忆的桂嬷嬷整个人几乎魂飞魄散。她抬起头看着沈妙，惊道：“什么！”
“嬷嬷不必露出如此惊讶的神色，”沈妙笑道：“我当初知道嬷嬷的叛主之心，比嬷嬷还要惊讶一千倍，一万倍。”
“小姐，定是有人在挑拨，老奴从来不曾背叛过小姐，老奴怎么可能背叛小姐啊！小姐，小姐一定要相信老奴！”桂嬷嬷反应极快，短暂的慌乱过后，便是一副极近委屈的模样，冤屈喊的比天大，极力证明自己的忠诚。
“行了。”沈妙挥了挥手，面上显出了一点淡淡的不耐来：“卧龙寺上，斋饭菜中，催情熏香，二婶的手段一向高明，请嬷嬷来做事，还真的将嬷嬷视作心腹了。”
她一字一句说完，待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桂嬷嬷从开始想要辩解的姿态，便成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
她愣愣的看向沈妙，目光中惊骇莫名。
“嬷嬷大概不识字，不知道世上有个词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嬷嬷也是侍奉过两个主子的人，我也想听听，现在在嬷嬷眼中，是二婶的手段高明呢，还是我更胜一筹？”
“你、难道你……。”桂嬷嬷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不错啊，就是我。”沈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桂嬷嬷能听见，她道：“本来该糟蹋的人是我，最后为什么会变成大姐姐？自然不是巧合，都是我干的。”
心里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桂嬷嬷恐惧的看向面前的少女，她半蹲在地上，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那清澈的眸子里在碧莹莹的灯火下仿佛野兽的眸子，黑夜里亮的出奇，也骇人的出奇。分明是乖巧白嫩的模样，怎么会就如此可怕？
关于沈妙和沈清最后为什么会变了个人，桂嬷嬷在被丢进柴房后，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她也猜想过会不会是沈妙在其中动作，可是很快便打消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沈妙是她看着长大的，有几斤几两桂嬷嬷再熟悉不过。她本来性子就蠢，又心软，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如今沈妙却是亲口当着她的面承认了，连遮掩也不遮掩一下。若是别人，桂嬷嬷会觉得这人实在太嚣张太蠢，可是如今，她再也不敢拿寻常的目光来看沈妙了。
“小姐……。”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沈妙已经知道了此事，那万万没可能来救她出去了。
“二婶手段向来狠戾，虽然看重嬷嬷，可是经过此事后，嬷嬷断无好前程，真是可惜。”她的话里带着惋惜，仿佛真的颇为同情桂嬷嬷的遭遇。
桂嬷嬷恐惧于任婉云的手段，又被沈妙这番话激起了心中的希望。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不停的给沈妙磕头：“小姐救救老奴这一回吧，老奴不是故意要害小姐的，二夫人拿老奴的儿孙要挟老奴，老奴也是被逼得。小姐看看老爷夫人的份上，看看老奴伺候了小姐十几年的份上，救救老奴吧！”
她头磕的“砰砰”作响，若是以前，以沈妙对她的敬重，万万不会让桂嬷嬷这般折腰的。可如今……她是明齐的沈皇后，文武百官都跪过她，一个叛主的奴婢，她还真的当得起！
“其实今夜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报答桂嬷嬷于我这么多年的恩情。”沈妙突然道。
桂嬷嬷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高声道：“老奴就知道小姐是心善之人，这般重情重义，日后菩萨都会保佑小姐一辈子顺顺溜溜，那些想要害小姐的，全都会不得好死！”
沈妙心中失笑，桂嬷嬷这墙头草做的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她也扬高了声音：“其实不止回抱这些，那日在卧龙寺上，桂嬷嬷不是与我交心了一回么？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桂嬷嬷是真心待我好的。”
桂嬷嬷有些茫然，不知道沈妙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方才明明恨自己恨得出奇，怎么转头又是这般安抚。不论如何，桂嬷嬷都觉得自己充满了希望，立刻顺着沈妙的话答道：“是的，老奴从头到尾都是站在小姐这边的，只有小姐才是老奴的主子，老奴一定会对小姐忠心一辈子！”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桂嬷嬷吓了一跳，随即往外头看去，可黑漆漆的屋子，哪里能看得到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她又转过头来看沈妙，露出一副凄楚的表情：“小姐现在能将老奴弄出去么？这里实在太黑太潮，老奴这身胳膊腿，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别怕，不用支持多久，反正，你都快要死了。”
“什么？”桂嬷嬷猝然抬头，看着沈妙一片茫然：“老奴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方才外头的人是二婶派过来的人，想来此刻已经发现了我来探望桂嬷嬷了吧。”沈妙笑着道：“如此一来，桂嬷嬷还有什么活路？”
“老奴、老奴不明白……”桂嬷嬷下意识的直起身子，她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安，却不知道沈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么？”沈妙偏着头思索了一下：“嬷嬷方才大声说的什么话，可还记得？”
桂嬷嬷闻言，果真想了想，随即面色一变，瞬间脸色变得惨白。
她方才大声说：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沈妙这边的，只有沈妙才是她的主子。
诚然，这番话是为了哄骗沈妙，表忠心希望沈妙能救出她来。可是若是任婉云的人听到这话会怎么想，那一日沈清莫名其妙的和沈妙换了个位置，本就怀疑沈妙在其中动了手脚，之所以不敢相信，是因为不清楚沈妙怎么能未卜先知。
可若是桂嬷嬷将此事告知了沈妙，和沈妙一起合谋将沈清算计了呢？这一切都是说得通的。
这并不是真相，可是这在任婉云耳中，这就是真相！
还来不及害怕，沈妙已经再次开口，她轻声道：“我要回报嬷嬷的，就是这个大礼，嬷嬷觉得可还好？”
桂嬷嬷死死盯着沈妙，她这时候才发现，今日从头到尾，她都被沈妙牵着鼻子走。沈妙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她和沈妙之间的关系已经掉了个个儿。可是沈妙比起她来更加莫测，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她完全猜不透沈妙的目的是什么。
“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送嬷嬷上路。”似乎猜到了桂嬷嬷心中的疑惑，沈妙笑着开口道。
桂嬷嬷身子一颤，她想哭想叫，可是一点儿也发不出声来。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真正的少女，而这少女的另一面，从未有人发现过，连她也不曾了解。她想激烈的反抗，想叫骂，可是触到那双如野兽一般的眸子时，却是不由自主的在发抖。
“我沈家不养背信弃义之人，就算嬷嬷到了黄泉路，化为厉鬼，找我复仇，我也无惧，或许还要与嬷嬷再斗上一斗。”她的话比笑容更冷：“不是我负了嬷嬷，而是嬷嬷负了我。”
“可惜了嬷嬷的孙子儿子，二婶做事一向做绝，嬷嬷或许很快就和他们团聚。”
“不……。”桂嬷嬷身子一抖，眼泪鼻涕早已流成一处，哭的分外可怜：“求求你，救救他们……。”
“我早说了，一个背主的下人，犯不着我费心神。”沈妙的话残忍而冷酷：“袖手旁观，就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她缓缓前倾身子，仿佛小时候与桂嬷嬷说悄悄话那般，淡淡道：“看在十几年主仆情分上，我才来看桂嬷嬷最后一眼的。”
“桂嬷嬷，一路好走啊。”
她光洁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动人的笑，原本是可爱秀气的小脸，却是残忍的令人心悸。
桂嬷嬷还想说什么，便瞧见沈妙站起身来，重新披上斗篷，斗篷的袍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仿佛棺木上纷飞的白色纸钱。那碧莹莹的灯笼被提着走出屋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一切重新陷入黑暗，绝望从四处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外头，白露和霜降见沈妙出来，方才齐齐松了口气，扶着沈妙转身离开。
待她们走后，花丛中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望着沈妙的背影，又望了望紧闭的柴房门，露出一抹愤恨的神色。
……
连日下了几场秋雨，天终于是放晴了。
将军府中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东院中不时传出的药香却还是提醒着，前些日子沈府里发生过怎样的动荡。
沈清的神智似乎在渐渐恢复，至少不像从前一般见人便发狂了。只是任婉云怕她再受到刺激，这些日子一直将她关在彩云苑不许她出来，更怕沈清自尽，所以时时刻刻的守着她。这么一来，府中的事务便全部交由陈若秋打理。任婉云极少出院子，倒让沈妙难得的清净了几日。
但这也并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桂嬷嬷在几日后，终于被人处死了。罪名是暗中勾结歹人，意图谋害沈清。如今沈府里再也没有人拿沈清的事情在沈妙面前说事了，倒不是因为此事已经尘埃落定，而是沈妙当日在荣景堂的那番话，到底是让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不敢动沈妙，却还是敢动沈妙身边的奶妈桂嬷嬷的。
桂嬷嬷按府里的律令是要杖责而死，一般说来，奴才犯了事要处死，大一点的便杖责而死，寻常些的，一瓶药灌下去便是了。总之卖身契捏在主子手里，是生是死也没人在意。
可桂嬷嬷死的却着实凄惨了些，四肢似乎都被人活生生折断了。浑身上下的骨头竟是没一寸好的，整个人七窍流血，看上去极为可怖。就连抬尸体的小厮都有些不敢去瞧尸首的模样，而任婉云偏偏还叫沈妙去收尸。
任婉云派的丫鬟香兰过来道：“夫人说了，虽然桂嬷嬷犯了错被处死，可是终究是五姑娘的下人。所以这收敛之事还要五姑娘安排，便将桂嬷嬷的尸首放到西院的院子里了，五姑娘快去看看吧。”
大约所有人都想看看沈妙惊慌失措的模样，毕竟沈府的下人们都知道，桂嬷嬷是沈妙的亲信。如今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只怕沈妙会肝肠寸断。
大约任婉云也是这般想的，以为沈妙会自责桂嬷嬷因她而死。谁知道当日沈妙当着整个西院下人的面，走到桂嬷嬷的尸首身边，掀起白布，面不改色的瞧着死状凄惨的尸体，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香兰诧异于沈妙的平静，却瞧见沈妙冷喝道：“桂嬷嬷往日在西院横行霸道，欺上瞒下，奴大欺主，嚣张跋扈，这样的奴才，便是没有犯错，西院也是不收的。今日你们就给我瞧清楚，日后学桂嬷嬷这做派的，统统都是这个下场！”
西院中本来就大多都是二房三房安插的眼线，往日里瞧见桂嬷嬷一个人独大，如今桂嬷嬷惨死，沈妙竟然如此凉薄，不由自主的心中便升起惧怕之意。
香兰见此情景，心道不好，本来是想吓一吓沈妙的，谁知道让沈妙还借着桂嬷嬷的死立了威。登时便回彩云苑将此事禀告了任婉云。
“坏了！中计了！”任婉云听闻此事，手一松，茶杯应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夫人……”彩菊有些疑惑。
任婉云咬牙：“桂嬷嬷本就是个筏子，想来那小贱人早就想除去桂嬷嬷，却偏偏借了我们的手。如今还让她在西院立了威，小贱人，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任婉云不蠢，只是在沈清这件事情上，作为母亲难免有些失了往日的冷静。那夜本去找桂嬷嬷的人在外头瞧见了沈妙前去找桂嬷嬷，也从里听到了些试只言片语，桂嬷嬷似乎对沈妙忠心耿耿。回来一说给任婉云听，任婉云便笃定当日沈清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桂嬷嬷和沈妙合谋将人换了下来。
心中这么一想，对于沈妙和桂嬷嬷的恨就像滔滔洪水。沈妙暂且不能动，桂嬷嬷一个下人却是能动的。于是她用了最残忍的法子让桂嬷嬷受尽折磨而死。本想着沈妙见桂嬷嬷死了，定会痛心难过。可这次听香兰的话，任婉云便知道，自己被沈妙玩弄了。
一切都是沈妙布的局，借刀杀人这一出，沈妙玩的比谁都出色。
任婉云恨得牙痒痒，她在后宅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沈贵的那些个小妾哪一个不是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却屡次败于一个黄毛丫头之手。任婉云的心中，不可谓不气怒。
“给豫亲王的信带到了吗？”任婉云问。
“带到了，可是夫人，若是老爷知道，必然会生气的。”彩菊小心翼翼回道。
如今沈清这事，沈贵千方百计的想多瞒豫亲王一阵子，希望豫亲王最好没有发现。可任婉云却恨不得豫亲王立刻发现，因为以豫亲王的性子，若是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手段心机，那人必然会不得好死。
就算是和沈贵争吵，她也要替沈清复仇。沈妙既然敢威胁整个沈家人，那么豫亲王，她敢不敢威胁？
“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任婉云咬牙。
……
“姑娘又在下棋了。”白露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
“不下棋又能做什么？”霜降看了桌前的人一眼，愤愤道：“整日被禁足，连院子也出不去，这样下去，白日里便什么都不用做了。”
“嘘——”白露小声道：“你别说了，姑娘被禁足本就不痛快，你别提起来惹她生气。”
霜降嘟囔道：“咱们姑娘性子好，才不会生气呢。”
说起来，也是很久没见过沈妙生气了，别说是生气，明显一点的情绪都没有。从前的沈妙，虽然草包诺诺，可是情绪是分明的，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而如今，几个贴身丫头都看不懂她。如果说人的成长都是慢慢开始，那么沈妙的改变，似乎都是一夜间完成。
从单纯懦弱到平淡无波，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无人知道。
“白露。”正说着，便听到沈妙唤自己的名字，白露连忙上前应了。
“柜子里的银首饰匣子里的那些金首饰，你寻个时候去也去当了吧。”她头也不回的道。
“是。”白露忙答道，随即又一愣：“可是姑娘，昨儿个方才当了一匣首饰，这是最后一匣了。”
“无妨，”沈妙放下棋子：“总归用不上。当了之后，你将银票给惊蛰，叫谷雨进来。”
白露应声出去了，心中却有些疑惑，沈妙急着当首饰，倒像是急于用银子的意思。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做什么呢？
快活楼是定京城中最大的酒楼，地处繁华的地势忠心，快活楼的对面，则是一众青楼楚馆。达官贵人在快活楼宴请过后，大抵都会去对面的花楼中寻美快活。而青楼又分几等，越是高明的，越是在楼上，最顶层的人便是那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名妓，往下则是一些有盛名的姑娘，最下等的便是九等窑子。这样的窑子，是没有资格叫做“楼”或者“院”的，只能叫做“班”或者“下处”。
“三福班”就是在快活楼对面，最下等的窑子。其中每每出入的都是些做苦力的下等人，而经常有人将得了病快要死的姑娘丢出来扔到街上。街上流浪的乞丐会将这些姑娘抱回去，也许是发泄，也许是她们的衣裳还能卖一个铜板。总归对比起快活楼的精致，对面的三福班简直是人间地狱。
快活楼靠窗的地方，年轻男子洁白的衣袖纤尘不染，皱眉看向对面的三福班，只见又有人将新来的丫头丢了进去，丫头们挣扎着哭喊个不停，想来又是哪家主子将下人送过来的。有些年轻的丫头貌美，妒忌的主母为了防止她们爬床，便也会将她们卖进三福班。
“真是残忍。”白衣公子摇头道。语气虽是怜悯，却没有一丝要下去出手相助的想法。
而他对面的少年公子，一身紫衣贵气逼人，只是径自倒酒，淡淡道：“人已经进了豫亲王府，找不找得到，尚未可知。”
“找不到又该如何？”白衣公子转头看向他。
“继续找。”紫衣少年挑唇一笑，邪气的笑容分外英俊，看的那旁边弹奏丝竹的清倌都忍不住失神，弹错了一个音调。
白衣公子见状，促狭笑道：“谢三，你的魅力如今越发的大了。佳人都垂青于你，要我怎么活？”
他做长吁短叹状，其实这白衣公子生的也十分俊秀，只是和紫衣少年比起来，便少了那份慵懒的贵气。那少年神色懒洋洋的，一双眼睛却锐利的很，仿佛天上的烈日，天生便是耀眼夺目，站在他身侧，自然光芒都被掩盖住了。
“高阳，你喜欢，回头我便……赐你一屋子如何？”谢景行瞥他一眼。
“罢了，”叫高阳的白衣公子连忙摆手苦笑：“佳人可远观不可亵玩，我可没那么多精力。倒是你，”他饮了一口酒：“正是少年放荡不羁时，身边怎可没红颜知己，这明齐你若是想，定然大群大群的人前赴后继。”
“红颜知己，”谢景行一笑：“焉知不是红粉骷髅？”
“别说的那般可怕，”高阳一指对面的青楼：“看那些楼上的姑娘多可爱，什么骷髅骷髅的，没意思。”
谢景行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突然顿住，黑眸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是他？”
－－－－－－题外话－－－－－－
老碧池挂掉了，下一个是谁_（：зゝ∠）_

第六十七章 有孕
三福班每天都要被送进来不少姑娘，这些姑娘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经人老珠黄，但只要被送进来，就意味着下半辈子几乎再也没有出路，等待她们的是深深的绝望和一个惨淡结局。
今日也是一样。
两个水灵灵的小丫头被丢了进来，在一众憔悴萎顿的女人们中，犹如两根嫩葱，同这里有着格格不入的别扭感。
“我瞧着也不用打整了。”满脸横肉的妈妈挑剔的看了两人一眼：“模样生的俊，也是细皮嫩肉的，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罢了，带她们进茶室去。”
两个小丫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任婉云关照要卖到九等窑子里的艳梅和水碧。
艳梅和水碧二人自小服侍沈清，也算是丫头中得脸的姑娘，更是没吃过什么苦。如今一路瞧见的都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早已吓得眼泪都不会掉了。而那妈妈说的话更是将她们唯一的希望也打碎了，她说：“给我好好看着，别让她们寻死。”
不能寻死，便只能如那些下等的风尘女一般，每日不停地接客，想到这些，艳梅和水碧不禁觉得天旋地转。
三福班外头，此刻正走来一名年轻男子。这男子相貌看起来还颇为年轻，通身气度倒也不像是做苦力的汉子。门口迎接的姑娘就道：“这位小哥是不是走错了路，这是三福班，上头才是楼和阁。”
言外之意便是，以这年轻人的身份，便是寻欢也不至于到这地方来。这都是最穷苦的人才来的地方。
“那些有什么意思。”年轻人却是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这里，可有些新来的姑娘？”
门口的女子一愣，随即心中了然。大约这人是没来过下等的班，想寻个新鲜，这也不新奇。富贵人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玩法，到三福班来玩，价钱又不贵，谁都能玩得起的。她笑道：“这位小哥可是来对了，今日才新来了两个小丫头呢，是官家犯了错的丫鬟，以前是跟着官家小姐的，模样生的水灵，就是价钱要稍高一些。”
“带我去看看。”那人说。
引路的女子带这年轻人进了茶室。
三福班之所以是最低贱的窑子，不知是因为都是做苦力的人来的地方，更是因为这里的姑娘价钱很便宜。只消一碗茶的功夫，若是姑娘手艺好些，语气温软些，能让客人掏钱再一碟子点心，那也是本事。
不过一般来说，来这里的客人终究只会点一壶茶。一来是姑娘们不愿意花费这个心神，银子再多，都不会分她们一个字儿，二来嘛，来此的客人大多吝啬，根本不愿意多花一个铜板来。
而今日这年轻人却是叫了一壶茶和一盘点心，这对于三福班来说，已经算是出手很阔绰的客人了。那引路的女子连忙叫人将两个小丫头带进来。
艳梅和水碧被人强自换了薄薄的纱衣，满心屈辱的来到了茶室。秋日里她们两人都抖成一团，衣裳本就不能蔽寒，心里又怕得很。
那引路的女子见人带来了，谄媚的对年轻人道：“小哥且慢慢吃茶，奴就先退下了。”路过艳梅和水碧两人跟前时，还语气威胁的道：“好好服侍这位爷。”
待女子离开后，艳梅犹豫了一下，见那年轻人始终没什么动作，小声道：“爷…….”话一出口，便感到深深的屈辱。她们从前在沈府的时候，是二房姑娘的贴身婢子，莫说是在彩云苑，就是在整个沈府，婢子们见到她们二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如今却要被千人枕万人骑，还要被陌生的男子凌辱。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败任婉云所赐，是任婉云将她们丢到了这下等窑子，十几年的主仆情谊一朝灰飞烟灭，比仇人还不如。
“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那年轻人突然开口问。
艳梅和水碧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水碧还有些狐疑，艳梅却是激动地立刻跪下身去，道：“若是爷能带我们出去，奴婢愿意众生侍奉爷左右，结草衔环相报。”
对艳梅来说，留在这里生不如死，倒不如跟了一个男人。至少好过这永无出头之日的苦难日子。
水碧被艳梅的话提醒，也跟着跪下身去：“求爷救奴婢们一命！爷……爷让奴婢们做什么都行！”
年轻人闻言，险些被嘴里的茶水呛了一口，有些不自在的扭过头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府的外院护卫莫擎。今日到这三福班来，他也是奉了沈妙的命令，虽然也不解沈妙一个闺阁少女如何对京城中的妓院如此了解，不过今日他来还有要事，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照做了。
“我可以买了你们的卖身契，你们也无需跟着我，放任你们自由。”他道。
艳梅和水碧闻言，皆是不可思议的盯着莫擎。她们不明白何以会有这样的人，来这里的男人自然都是寻欢。面前的年轻人看着倒不像是做苦力的。艳梅自来警醒些，她问：“爷想让奴婢二人做什么？”
“简单。”莫擎道：“听说你二人原是将军府二房嫡出小姐的贴身丫鬟，如何会落到这般境地？”
水碧咬了咬唇，恨声道：“因着犯了错被逐出沈府，然而我二人并未犯什么错，只是为奴为婢，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直到现在，水碧都不曾透露其中的关键，想来还是对二房存了些往日情分。莫擎道：“那你们可恨?”
两人沉默。
恨？自然是恨的。若是赐下一杯毒酒一了百了便也罢了，偏偏用的是这样的方式，让人生不如死的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存在于世上。可她们又有什么错呢？那一晚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清莫名其妙的不见，便是她们奴婢的错。虽然也心痛自家小姐出事，可是将所有的罪过都推脱在她们二人身上，怕是只有圣人才会心无芥蒂了。
“想来你们也是恨的。艳梅，我听闻你有个妹妹在沈家二房院子里做二等丫鬟，水碧，你在沈府得脸，周围的姐妹也不少。”
艳梅和水碧心中一惊，这人竟将她们的来路说的一清二楚。没错，艳梅和水碧被买入沈府的时候，当初说的是孤儿，那不过是为了将她们选上而刻意隐瞒了。艳梅的亲生妹妹在任婉云院子里做二等丫鬟，水碧因为性情活泼。彩云苑中多得是交好的姐妹。
“世上没有白做的交易，我带你们离开，你们想法子，告诉我沈府二房的消息。”
两人一下子抬起头来。艳梅失声叫道：“你要对付夫人！”
这人将她们二人早已调查的一清二楚，然而要的是二房的消息，也就是要在二房中安插眼线。艳梅和水碧如今自然是不可能回二房的，但她们的姐妹还在沈府的彩云苑，私下里传个什么消息，自然也是可以的。
“你想干什么？”水碧问。
“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莫擎道：“沈家二夫人将你们卖入九等窑子，要你们”
生不如死，对待仇人也不为过，莫非你们还要念及主仆情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要当忠仆也无妨，我没有太多时日与你们废话，这交易不成，便罢了。”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爷留步！”艳梅突然抢声开口道：“奴婢愿意与爷做这笔交易，只要爷能带离开这里，做什么奴婢都愿意。”
“艳梅……”水碧仍旧有些纠结。
“水碧，想想你是怎么待夫人，夫人又是如何待你！这位爷说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莫非你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就如同外头那些生了病也要接客的女人一样？”
艳梅说的话又快又急，似乎还带着一丝狠意，想到外头那些病恹恹的女人，水碧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道：“奴婢也愿意跟着爷！”
“那这笔交易算是达成了。”莫擎满意的一笑，心中却有些惊异情形与沈妙料想的丝毫不差。临走前沈妙便说，二房任婉云是个厉害的，手段又高明，笼络人心很有一套，在彩云苑中的下人都很忠心。即便是被丢到了这等地方，要想艳梅和水碧立刻投诚也有些困难。不过不用太过担忧，只要拿三福班女人们的惨状提醒一下她们，这两个丫鬟本就对任婉云的做法有些怨言，再加上自己对于此地的恐惧，终究还是会答应莫擎的条件。
“爷什么时候能带我们离开此地？”艳梅急急道。
“今日就可以，我自会安排你们与你的姐妹们见面，你需得让他们将二房的消息隔日就告知与我。莫要想耍什么花样，即便你们企图拿这件事告诉二房将功赎罪，二房也不会相信。”莫擎到了最后还要威胁一把：“而我能让你们从此地出来，自然也能让你们回到此地，无人可救。”
艳梅和水碧从莫擎眼中看到腾腾杀气，不由得心下一晃，终于连最后那点子侥幸也没有了。皆是跪在地上给莫擎磕头，道：“奴婢不敢，定会照爷说的做。”
莫擎将茶壶一顿，自个儿走出了茶室，那外头的妈妈见他这么快就出来，还以为是艳梅和水碧没服侍好，连忙道：“这位小哥可是觉得不爽快了，那两个小蹄子是今日才新来的，还不懂规矩，调教些时日就好了。小哥若是喜欢，我们这里还有别的姑娘…….”
“不必，”莫擎道：“就她们俩，我买下了。”
妈妈一愣，三福班的姑娘，还从来没有被人买下的。这不合规矩，因为大多都是戴罪之身，将她们送到此地的目的便是为了折磨对方。她为难道：“这位小哥，咱们这里的规矩，姑娘们都是不卖身的。”
“一百两。”莫擎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在妈妈面前晃了晃：“两个丫头。”
妈妈的眼睛一亮，一下子从莫擎手里抢过银票，生怕他反悔似的，笑开了花道：“既然小哥喜欢，也是这两个丫头的福气了，奴这就去把她们的卖身契拿来。不过小哥须得谨记，莫要让人认出这两个丫头，否则三福班有麻烦，小哥自个儿也会招惹来麻烦。”
一百两银子，就是那些好些的青楼，有人追捧的姑娘们都不定卖得出这个价钱。就算艳梅和水碧一直不吃不喝接客到老死，怕也是赚不回这其中的一半钱。这里的妈妈都是做生意的，焉有放着银子不要的道理。不过她也担忧若是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将两个丫头卖进来的主人知道，她便有麻烦了。如今只得假意称两个丫头死了才行。
待妈妈欢天喜地的去领艳梅和水碧出来时，莫擎却是有些后悔。一百两银子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是惊蛰当了沈妙的整整一匣子首饰才换来的。如今却是为了为两个丫鬟赎身，不过是为了安插眼线，沈妙这手笔也是太大了些，莫擎想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内心不敢赞同。
对面的快活楼上，黑衣人出现在窗前，道：“主子，查清楚了，那人是沈府的外院护卫，买下的两个丫头曾经是沈府二房嫡女的贴身丫鬟，似乎是有人要在二房安插耳目，背后之人尚且不知。”
竟是将莫擎和艳梅水碧之间的对话只晓得一清二楚，显然这人身手极为高明，否则连莫擎都未察觉被人偷听如此。
高阳眯起眼睛：“看来沈府也不怎么太平嘛，那背后之人连丫鬟都不放过，啧，也太无孔不入了。”
“主子，要不要查查那个人？”黑衣人询问紫衣少年。
“不用，我知道他是谁。”谢景行挑眉。
“你知道？”高阳看向他：“他是谁啊？”
他是谁？谢景行一笑，眸光有些深幽。沈妙找了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虽是比不上他的手下，却也足以应付沈府的那些人。至于如今连三福班的小丫头都不放过，看来也是打算出手了。
不过这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山狼，”谢景行道：“给羽书传信，让他速回京城。”
“你……”高阳神色一肃：“不是没找到东西，你让他们回来作甚？”
“先下手为强。”少年淡淡道。
……
随着时间的流逝，将军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妙已经被禁足了许久，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去广文堂。谷雨和惊蛰怕她功课落下，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在广文堂学学那些毫无用处的诗词歌赋有什么用，倒不如在府里少些事端。
若说有什么值得愉悦的，大约就是莫擎收买的艳梅和水碧，终于与她们的姐妹见了面。水碧还好，艳梅的妹妹春桃却是自从知道了艳梅被卖到窑子里后就一直想为姐姐报仇，可惜她地位低贱，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和艳梅见了一面后，得知姐姐无事，便二话没说答应了莫擎会为莫擎传递消息。说来也巧，艳梅和水碧走后，沈清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便空了。任婉云见春桃做事伶俐机巧，便将春桃给了沈清做贴身丫鬟，这样一来，掌握二房的动静，就更加易如反掌了。
如今沈清的身子在越来越好转，只是性情还尚未完全缓过来，虽说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可偶尔也会精神恍惚，提起某些字眼的时候甚至会害怕的瑟瑟发抖，大约还要再养些身子才行。
这一日，任婉云又在屋中发脾气，地上全是碎了的茶杯碎片。如今任婉云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从前因为凡事都顺利，极有不痛快的时候，眼下却是隔三差五的罚人。彩云苑整日都阴沉沉的。
“那个没良心的！”任婉云怒道：“整日就知道往狐狸精的院子里跑，清儿成了这幅模样，就只来看过几次，好没良心！”
她这骂的是沈贵，一屋子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任婉云愤怒沈贵，其实倒不是如此。而是她给豫亲王写的那封信，指明那一夜沈妙和沈清换了身份的信，被沈贵拦了下来。而且不知道沈贵用了什么法子，到了现在豫亲王都似乎不知道此事。本想着利用豫亲王来好好惩治沈妙，偏偏被沈贵弄砸了，任婉云不甘心，只得将气全都撒在沈妙身上。
正想着，却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惊呼，任婉云面色一整，连忙走进去瞧，只见春桃正端着小碗给沈清喂粥，却不知怎么的粥全洒了，而沈清还半趴着身子作呕。
“怎么回事？”任婉云厉声喝道，瞪着春桃：“让你照顾小姐，你就是这么偷懒的！”
“奴婢该死，”春桃连忙跪下道：“只是小姐这几日不知怎么的，经常作呕，方才喝粥的时候，又犯了呕症。奴婢斗胆说一句，夫人要不给小姐请个大夫，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这些日子，给沈清看病的大夫倒是不常来了。因为沈清的皮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也就是需要静养，任婉云整日陪着，才让沈清渐渐恢复了一些神智。如今听闻春桃这般说，也是心中焦急。正要叫彩菊去拿帖子请大夫过来，忽然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春桃，缓慢的问道：“你说，清儿这几日时时呕吐？”
“是的，”春桃有些不解：“可是吃食都是从厨房里特意做的干净的。小姐有时候还会有些犯晕。”
任婉云捂住心口，心中顿时起了一层惊涛骇浪。春桃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件事，可她是过来人，沈清这模样，该不会是有了身子吧？
她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身边的香兰连忙扶住她：“夫人！”
“拿我的帖子，请陈大夫过来。”任婉云缓了片刻，才抚着心口道，看向沈清的目光却带着惊骇。
一边的春桃低下头去，却是无人瞧见她眼里的笑意。
作为沈清的贴身丫鬟，她自然不是今日才发现沈清犯了呕症。大约也有些时日了，只是她最先告诉的人并非是任婉云，而是为她传递消息的莫擎。莫擎也告诉她，如果任婉云没发现的话，暂时将这件事瞒下来，过段日子再说。
也是春桃时运不错，这么长久的日子，任婉云愣是没发现沈清有什么问题。直到今日。
外头的陈大夫在香兰的催促下很快赶来了，之前沈清的外伤也是他看的。这是任婉云娘家出嫁的时候给任婉云的大夫，有时候任婉云想要处理什么姬妾，做些不方便的事情，都是由陈大夫帮忙，陈大夫是任婉云的心腹，自然不必避讳什么。
任婉云眼巴巴的看着陈大夫替沈清把脉，沈清还有些害怕，缩在任婉云的怀中，陈大夫放回手，沈清有些凝重，看了沈清一眼，才对着任婉云摇了摇头。
“你们全都出去。”任婉云对屋里的下人道。
香兰彩菊并春桃连忙退了出去。
待下人们都离开后，陈大夫才叹了口气，对任婉云道：“大小姐脉象滑如走珠，是喜脉啊。”
虽然心中早已猜到了，真正听到大夫说出口时，任婉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陈大夫，声音不自觉的有些发抖，然而却还是坚定的道：“大夫可否让清儿流掉这个孩子，清儿还小，她不能……不能让人发现。”
如果只是被污了身子，若是隐瞒的好，日后未必就不是没有出路。可若是有了孩子，这便是私通子，沈清并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要被沉塘的！
“大小姐的身子本就娇弱，如今年纪还小，”陈大夫道：“若是滑了胎儿，只怕会伤了身子根本，一个不小心，怕是日后都很难再有孩子了…….”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尽数落在任婉云头上。若是沈清失去了做孩子母亲的能力，日后就算再给她找一户人家，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最后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任婉云比谁都清楚。没有孩子傍身的妇人在后宅中，就如同在战场上没有兵器的将士，最后定会一败涂地。
“而且大小姐还尚未完全恢复，若是再流掉胎儿，凶险的很哪。”陈大夫道。
“不……不能流掉。”任婉云呆若木鸡，片刻后看着怀中的沈清，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苦命的清儿！”
若是流掉孩子，也许会让沈清一命呜呼，就算保下小命，或许日后也会再也生不出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流掉胎儿，可若是不流掉胎儿，那么…..沈清日后的路该怎么办？
这看上去似乎无论如何都没有出路，任婉云的心中，只有深深的绝望。
门外头，春桃望着门里，小声道：“香兰姐姐，大小姐……大小姐是不是……”
“嘘，”香兰警告道：“少说两句，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哎，”彩菊忧心忡忡道：“这下可怎么办呀。”她和香兰自然早就猜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沈清有了身子，彩云苑日后又该怎么办？只怕走一步都得好好掂量。
春桃撇了撇嘴，眼中却闪过得意。
陈大夫从彩云苑出来，离开沈府，就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北小院。方走进院子里，便瞧见夫人和孩子跑了出来，不由得抹了把汗。
今日他在出诊之前，便接到不知是谁送来的一封信函，教他在等下给沈清看病时，必须要说沈清不能流掉胎儿，想法子让任婉云替沈清保胎，否则的话，便杀了他全家老小，那封信上还附送了他妻子的簪花。陈大夫心中害怕，在替沈清看病的时候，只得按照那人说的做。
他本是任婉云娘家花重金替任婉云办事的，如今却是背叛了主子，心中自然又惊又怕，暗中思量离开京城的事。尽管如此，陈大夫心中却还是有些疑惑，照任婉云说的，就是任婉云自己，也是今日才发现沈清有了孕吐之症。那威胁他的人到底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西院中，谷雨走了进来，在桌前下棋的沈妙耳边低语几句。片刻后，沈妙才笑了：“做的不错，给陈大夫的银子送去了没有？”
“莫擎已经送去了。”谷雨道：“姑娘为何予他那样丰厚的银子？既然已经以命威胁，便不需要银子了才是。”
“那可不一样，”沈妙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一笑：“人是会变的。一味威胁，陈大夫迟早会带着全家逃离京城，日后可就难办了。可若是再给予大笔银钱，你猜他会怎么做？”
“奴婢不知。”谷雨摇头。
“他会想，既然都已经背叛了，倒不如背叛到底，多拿些银子方才对得起自己的叛主。他会一直一直，直到他的主子发现被背叛之前，都会一直维持着整个谎言不被揭穿。”
谷雨微微一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竟连能人心中在想什么也知道了。“可是，”谷雨疑惑道：“维持这个谎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沈妙笑道：“你让莫擎跟春桃说一声，让她一定要好好帮助大姐姐养胎，这孕养的越好，自然对我们最有利。”

第六十八章 换亲
日子越来越冷了，深秋时节已过，转眼便是冬日。今年的将军府，也算是分外萧条，沈妙被禁足在沈府，沈清卧病在床，每日只有沈玥一人上下广文堂，便是后来的中秋宴，也只有陈若秋带着沈玥前去，自然又是沈玥大出风头，不过这些事，究竟和沈妙没什么关系了。
然而随着时日越来越长，沈清的事情却也拖不得了。任婉云让陈大夫开了些药丸，让沈清的孕吐之症减轻了不少，旁人是瞧不出什么问题的，可若是一直下去，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这样下去不行，”任婉云皱眉按着额心：“得想个法子让清儿出去避一避。”且带沈清将孩子生下来再回来，为了避人耳目便说沈清身染恶疾也行。待风头一过，或许会天下太平。
“可是姑娘如今这身子，送出去了难免吃苦头。”香兰有些担忧：“况且这一来一去，必然要花些时日，姑娘的青春也就被耽误了……”
任婉云眉头一皱，不错，沈清如今已经虚岁有十六，再多一年，便是十七，这定京城中的女儿家，其实十六七岁出嫁的倒是刚刚好，可沈清是官家女儿，要挑选的婆家自然也是高门。再等一年，只怕好的勋贵子弟都已经被人尽数挑走了。
“垣儿需得年关才赶得回来，如今清儿的身子却拖不得。”任婉云眉间闪过一丝戾气。
“夫人，”一边一直未开口的彩菊却开口道：“奴婢听闻，中书侍郎卫家夫人近来与三夫人通过气儿，似是想来咱们府上为卫家嫡长子求亲，求得是五小姐。”
“沈妙！”任婉云咬了咬牙：“她倒是好运气！”中书侍郎是正四品的官职，虽然对于沈信这样的正一品武将来说，来求亲简直是自不量力。可是卫家嫡长子卫谦却是个才学容貌都是上乘的少年，来娶定京城中的一个草包女，至少在人才这一条路上，是绝对配得上沈妙的。况且卫谦年纪轻轻已经入仕，只怕日后必然是少年大成，来求亲简直是沈妙撞上了大运。
“听说是卫家有意攀附府上，”彩菊道：“所以才忍痛用儿子换同沈府交好的机会。”彩菊话里的意思，竟是将沈妙看作是非常下作的人，十分配不上那卫少爷似的。
“也算是她走了运。”任婉云面色有些狰狞。这么多年，虽然沈信的官威极大，可是来沈府为沈妙提亲的人却是几乎没有，不为别的，正是因为沈妙自己太懦弱愚蠢，以沈信的功名，沈妙要找的夫婿必然得是同样的高门大户，可高门大户中，又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几乎是明齐笑柄的主母。
所以任是沈信功名在身，沈妙也是无人问津。
如今这卫家突然来提亲，彩菊虽然说是想要攀附，可细细一想，大约也是因为当日在校验场上，沈妙的表现令众人耳目一新，原先的蠢笨模样有所改变，这才让卫家也忍不住出手。
便是在往常，任婉云也是不会容忍这样好的亲事落在沈妙身上的。更何况如今沈清还是这幅模样，她就更不能看着沈妙这个始作俑者好过了。
“夫人无需担心，”香兰道：“老夫人铁定不会赞同这门亲事的。”
将军府中，痛恨大房的，沈老夫人可是首当其冲。奈何不了沈信，沈老夫人却能暗中将沈妙的亲事拿捏在手心中。从前有着任婉云的打点，沈妙的草包之名遍布明齐，如今沈妙洗脱了一般愚蠢封号，有人上门求亲，以沈老夫人的心机，必然会想法子打消她们的念头。
“她这样的贱命，哪里消受的了这等时运，怕是还没嫁过去，就死在屋里了。”任婉云的话也是恶毒不已。她看着里屋紧闭的房门，沈清日日歇在屋中不愿见人，心中掠过一丝怨愤：“可老爷居然还希望将清儿嫁给那等人！”
沈贵尚且不知道沈清怀了身子的事情，任婉云也不打算告诉他。沈贵这样凉薄的人，如今沈清只是失了清白，尚且可以容忍，可若是知道了沈清怀胎，必然会不顾沈清的身子强行流掉孩子。
可即便是这样，沈贵害怕东窗事发，竟然也催促着任婉云给沈清寻一门亲事，只需要将沈清早早的嫁出去，对方是高门变好。于是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少府监的小儿子黄德兴。
黄家说起来，门第其实比卫家还要高一等，自然也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比起卫家来说，黄家的老爷夫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而黄德兴，更是一个喜欢男人的断袖。
正因为如此，黄家对挑媳妇也不甚在意，只要媳妇性情温和，对黄德兴的荒淫之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都不在乎。
沈贵想着沈清既然已经被污了身子，倒不如嫁入黄家，黄德兴既然会女人没兴趣，不会碰沈清，自然这个秘密也就不会被人发现。沈清只要坐着一个黄家媳妇的虚名，享受荣华富贵就好。而他，也可以凭着和黄家的姻亲关系，让仕途更上一层楼。
沈贵自然是打的好主意，任婉云却不依。就算沈清已经被污了身子，在任婉云心中，也定要为沈清再寻一门好亲事。嫁给黄德兴就如同守一辈子活寡，她是一定不会用自己的女儿去换这门亲事的。为了这件事，沈贵和任婉云已经争执了许久，夫妻二人本就冰冷的关系更加恶劣，沈贵几乎不到彩云苑里；来，日日歇在小妾屋中。
“若是五小姐和大小姐嫁的人换个个儿就好了。”彩菊愤愤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任婉云闻言，眉心一跳，突然看向彩菊：“你说什么！”
彩菊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奴婢说要是五小姐和二小姐嫁、嫁的人换个个儿就好了。”
“你说得对！”任婉云一下子站起身来，面上突然生出一股狂喜之态，她道：“不错，只要清儿和小贱人的亲事换一下就成了……。”她喃喃道：“本就该是我清儿的，这一次，就让那小贱人自食恶果！”她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我的披风拿来，去荣景堂。”
“夫人去荣景堂作甚？”彩菊和香兰都被任婉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迷糊。却见任婉云狞笑道：“自然是要老夫人，留下卫家那门好亲事了。”
……
冬日，日光照在窗台上的花草之上，似乎也被映上了一层苍青色。然而那日光又是薄薄的，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打破似的。沈妙穿着锦绣双蝶立水裙，上头一件窄肩莲青紫绣衫。深紫色让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显得要透明了，而眉目似乎是用墨水画出来的一般干净，即使是站在窗前不动，贵气也从身上淡淡的萦绕出来。
白露和霜降几乎看的有些发呆，就是她们这些自小跟在沈妙跟前服侍的丫头，看见沈妙的脸也是看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何，如今每每看到沈妙时，都会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那种淡淡的风华，出现在这原本稚气的少女身上，于是乖巧变成了威严，稚嫩变成了肃杀。
“姑娘好似很喜欢穿莲青色的衣裳呢。”白露道：“虽说穿着很好看，可是寻常这样的年纪，小姐们不都喜欢粉啊蓝啊的亮色么？”
莲青色贵在庄重，但深闺小姐们，除了宫中的公主郡主，是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一来是容易显得老气，二来是很难压得住这颜色，一不小心便会成了偷穿大人衣裳出来的小孩。
可沈妙明明长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却愣是将这身衣裳传出了宫里娘娘的气度，丫鬟们是不解的。
白露和霜降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沈妙听在耳中。她微微一笑，为什么喜欢穿莲青色，大约是因为，这样的颜色，能时时刻刻的提醒她，冷静，深沉，永不心慈手软。
前生在宫中的时候，每日都穿的是皇后的朝服，金灿灿的颜色能威慑那些心怀鬼胎的宫中嫔妃。端着皇后的架子，让人投鼠忌器，可那样的颜色其实并不适合她。
她年少嫁给傅修宜，经历的许多都是别人在她这个年纪不能经历的。正因为如此，她那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性情终于给磨砺成一滩死水般波澜不惊。后来她在后宫与楣夫人争宠夺爱，为了保护傅盛和婉瑜，她想要保住那身明黄色的皇后朝服，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剩下来。
恶紫夺朱，意味着以下犯上，谋权篡位。此生常负紫衣，便是意味着终究有一日，她要将明齐皇室心心念念的权势抢夺过来，将那些土匪强盗踩在脚下。
不过……沈妙突然想起了另一个总是一身紫衣的英俊少年。
恶紫夺朱，以下乱上，却不知那谢家神秘莫测的嫡出长子，是否也有着谋权篡位的打算？
“姑娘，不好了！”正沉吟着，惊蛰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跑回来，她道：“姑娘，莫擎从春桃那里得来消息，中书侍郎卫家前来提亲，沈老夫人将卫家的庚帖收下了。”
霜降皱眉问：“这般急匆匆的，卫家提亲的是谁啊？”
“是、是姑娘啊。”惊蛰急的跺脚：“那卫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还不清楚，老夫人怎么能都不过问姑娘的意思便收下了庚帖。老爷和夫人都不知道呢，这分明就是强买强卖。”
惊蛰对沈老夫人自来也是瞧不上眼的，自然知晓沈老夫人做事必然会让沈妙讨不了好。那卫家若真是什么好人家，沈老夫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给沈妙好过。
“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这下子必须得赶紧给老爷写信才行了。”白露也面露焦急之色。
屋中丫鬟们个个忙的焦头烂额，偏偏沈妙却是沉默不语。片刻后，她在丫鬟们惊讶的目光中轻声笑了，只道：“这也真是奇怪，中书侍郎家虽是四品官员，可胜在卫家家境丰厚，至于卫家嫡子卫谦也是一表人才，这样的好事，祖母落在我头上，倒让我受宠若惊。”
“姑娘？”白露一怔：“姑娘说那卫家不错？”
“岂止不错，”沈妙淡淡道：“怕是父亲回来了，知道了有此门亲事，也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卫谦对于官家小姐来说，的确算是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惊蛰疑惑。沈妙成日都在府上，便是在外，也不过是在广文堂中。至于某个官家家境，嫡子性情，断没有知道的道理，可这般说来，仿佛很熟稔似的，让惊蛰摸不着头脑。
对于闺阁中的沈妙而言，哪家公子哥儿究竟是良人，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可作为沈皇后，哪家官门子弟有才有德，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卫谦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才，性情也算端正。是以卫家来提亲，沈老夫人答应这门亲事，沈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正在此时，便见谷雨从外头小跑进来，面上有些惊疑不定，道：“姑娘，荣景堂的喜儿姑娘来传老夫人的话，叫你赶紧去荣景堂一趟。”
“动作还真是快。”沈妙凝眸，笑了：“那我们便去瞧瞧吧。”
荣景堂中。
沈元柏依偎在沈老夫人边上，这些日子任婉云忙着照料沈清，干脆将沈元柏丢在了荣景堂。沈老夫人本就爱怜这个孙子，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连带着对任婉云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陈若秋和沈玥倒是不在，自从任婉云在府中照料沈清后，陈若秋暂时接替了掌家之权，自然而然的，代表沈家和各位太太应酬的差事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这样的好机会，陈若秋自然不会放过，每日都带着沈玥出门应酬，也想着让沈玥在各位贵门夫人面前多露露脸，这样日后沈玥的亲事也有利的多。
任婉云站在厅中下侧，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妙被沈老夫人的丫鬟喜儿带到了荣景堂，与沈老夫人道了一声安。
这些日子，她被禁足，每日都要在沈家祠堂抄佛经，跪牌位。沈老夫人大约也是不待见她，也不让她来这里问安。再见沈老夫人，还是在禁足前了。
“五丫头，近来在祠堂抄经，心中可曾宁静了？”沈老夫人问。
乍一听到这老妇文绉绉的讲话，沈妙心中险些失笑。若说沈府为老不尊的，沈老夫人便是首当其冲，偏偏这时候还说些宁静不宁静的话，她微微一笑：“如祖母所愿。”
“那便好，”沈老夫人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福儿连忙递上热茶，她揭开茶盖抿了一口，才看着沈妙道：“前些日子的事，虽不是你的错，却因你而起，况且你性子太过倔强，我才罚你禁足抄经，你可在心里埋怨我？”
“沈妙不敢。”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沈老夫人满意的看了她一眼：“你如此懂事，又是我沈家的姑娘，我自然会疼你。眼看着你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今日中书侍郎卫家前来为卫家嫡子提亲，所求的便是你，你可觉得不错？”
若非现在不是时候，沈妙真的快要笑出声来了。如沈老夫人这样的人，大约一辈子的见识也就是在那风尘之地。哪有一家的长辈如此大喇喇的问孙女“你可还觉得不错”，也不知沈老夫人是怎么想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妙笑道：“孙女的亲事，自然有爹娘操心。”
“你这丫头！”沈老夫人见碰了个软钉子，险些发怒，听到侧边任婉云轻声的咳嗽提醒，缓了缓，才换了一副心平气和的神情，道：“你这丫头，实在是太过任性。原先你爱慕……。便也罢了。如今看你这些日子以来，似乎清醒了不少，想来是知道分寸了。这中书侍郎家，与咱们算是门当户对，那卫家少爷卫谦也是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的俊杰。这门亲事，就是你爹在都不会说半个不好，你长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人家前来提亲，若是不好好把握机会，那卫家少爷，转头可就成了别人的夫婿。”
沈老夫人虽然当长辈不佳，这做媒的功夫却是不错。大约是出身歌女，知道少女们大约都爱俏，只把那卫谦说成了众人心中良人。虽然沈妙知道，沈老夫人并未说谎，那卫谦的确是个良人。
尽管如此，沈妙却仍旧不为所动，淡淡道：“卫少爷的确不错，不过实在非我所愿，祖母还是算了。我的亲事，自然有父亲和母亲为我做主。”
“你！”三番两次被顶撞，沈老夫人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脾气，终于怒道：“你这是在嫌我这个祖母插手你的亲事，手伸得太长了吗？”
“孙女可没这么说。”言外之意，便是这是你自己说的。
沈老夫人气的快要发狂，如今桀骜的沈妙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刺儿，动也动不得，让人心中憋气憋得生疼。沈老夫人恨大房，却也忌惮沈信，是以这么多年来，虽然心中恼怒，却也只能端着，不与沈妙亲近，做出一副虽然严肃却公正的祖母做派。她不能打沈妙，因为这样会被沈信发现，最多斥责几句，是以她一直冷眼瞧着任婉云和陈若秋将沈妙往废了养，捧杀这回事，虽说说的多，可真正被人发现，可是很少。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被养废的沈妙突然机灵了起来，不仅机灵，性情还变得油盐不入，她怒道：“你还有没有个尊卑礼法！”
沈妙觉得无趣，沈老夫人这耐心和定力，扔在后宫中，定然活不过两日。她前生见过太多厉害的女人，沈老夫人这般眼皮子浅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她还真不想放在眼里。
“我再问你，”沈老夫人还记得今日的目的，看着沈妙阴沉沉问：“这门亲事你意欲何为？”
“我不同意。”沈妙答。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福儿和喜儿连忙上前抚着沈老夫人的心口免得她一时气晕了过去。沈老夫人怒极反笑：“既然如此，看来你并非真心悔过，从今日起，你便从你的院子搬出去，住到沈家祠堂，日日念经，看将你的桀骜性子磨不磨的下来！”
住到祠堂，每日面对的可都是祖先的灵位，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会因此吓破了胆。况且祠堂地处阴寒，待个些日子，说不定会生了疾病。沈老夫人也是气急之下的话语，说完后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看着沈妙，大约是在等待沈妙求饶。
可沈妙眉头都没皱一下，道：“是，孙女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即刻赶过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把沈老夫人噎的差点背过气。
而沈妙说完这句话，便果真同沈老夫人道了个安，直接离开了。
“这孽女！目无王法！”沈老夫人气急，因着出身低贱又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词，词穷之下竟然骂了一声：“小贱人！不愧留着那个老贱人的血！”
她说的“老贱人”，自然就是沈信的亲娘，沈妙的亲祖母了。
任婉云抬起头，阴测测的看向门外，那里早已没有了沈妙的背影。
“你不是说她一定会同意此事么？”沈老夫人将矛头对准了任婉云：“她那样子，哪里是同意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莫说沈老夫人不解，任婉云心中也很奇怪。卫谦那样的条件，就算是沈清或许都难以不动摇，沈妙居然会一口回绝，连思量都没有思量。她沉吟道：“定是她如今还心系定王，表面装作不在乎，实则并未死心。否则这样的人家，她不会一口就拒绝。”甚至连女儿家听到自己亲事的娇羞也没有。
“那眼下怎么办？”沈老夫人没好气的道：“她这边不松口，如何给沈信写信？”
原本两人的计划中，只要哄好了沈妙，让沈妙给沈信的信中透露出自己有了心上人的意思。之后在沈信回京之前办好亲事，狸猫换太子，两房亲事的新娘换个位置。之后再将所有的失误全都扔在沈妙一人身上，女人一旦嫁了人，脾性就全没了，沈妙心中害怕，便不会胡乱声张。沈信更不会知道沈妙和沈清换了亲事，以为沈妙爱慕的便是黄家少爷。黄德兴好男风，这事除了和黄家走得近的人，没人知道。在外头看来，黄德兴还是一个不错的良人。
可如今沈妙自个儿就显出了对卫家亲事不满，更勿用提给沈信写信了。沈妙自己不同意，后面有许多计划便都玩不成，平白多了许多麻烦。
“既然软的不吃，就硬来。”任婉云恶狠狠道：“娘不是将她关进了祠堂么，那外头的事情随我们怎么说便是。总之要尽快将这亲事订下来，尽快成亲，换了清儿去。”否则，否则即便新婚之夜能哄过去，沈清的肚子也是哄不过去的。趁着现在沈清什么都看不出来，赶紧完事。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任婉云，并未说话。虽然她也很想大房倒霉，可若是真的硬来，一旦被沈信发现，牵扯到了她，她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任婉云一看便知沈老夫人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她咬牙道：“娘放心，事后我自有安排。总归不会查到娘的头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老夫人便也不端着了，她道：“那便找你说的做吧。”
……
百花楼上，丝竹缭绕，高台凉亭，俊美少年一袭紫衣随意铺泻，仿佛九天之上的淡淡光帛。他睫毛生的极长，而一双桃花眼极美，偏偏看人的时候，却透着若有若无的冷漠和残酷。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亭中的沉寂，华服公子将折扇横于胸前，做了一个讨饶的手势：“对不住，来迟了。”
“你也会迟，真新鲜。”紫衣少年瞥了他一眼。
苏明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个好友最讨厌的便是不守时，也亏得他与自己交情匪浅，若是别人，只怕谢景行早就拂袖而去，哪里会等上一炷香。
“实在是今日卫谦一反常态，”苏明枫苦笑：“中书侍郎家的少爷，你也是认识的。他也挺可怜，本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偏偏家中却为了他提了另一位小姐的亲事，对方连他的庚帖都收了，只怕这亲事也快尘埃落定。卫谦心头不爽利，便拉了我喝酒，不过，”苏明枫指了指自己：“我如今‘重病在身’，喝不得酒，只得劝了半个时辰。”
“无聊。”谢景行冷着脸道。显然，苏明枫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来做这么一件无聊的事，从而迟了许久，令他心中非常不悦。
苏明枫心中无奈，谢景行这个人看上去玩世不恭，总是挂着一抹笑容，实则内心非常记仇，又特别挑剔。这几日也不知道是哪里不顺利，神情也是这么淡淡的。只要谢景行这么平静的看人，苏明枫就觉得浑身发毛。
“其实卫谦也是够倒霉的，家里为他挑的妻子是什么人不好，偏偏是个草包，之前追着定王后头明齐人尽皆知，卫谦娶她，自然是无奈了。”他连忙寻了个话头希望能引起谢景行的兴趣：“你应该知道她是谁了吧？沈信的嫡女沈妙，能嫁给卫谦，应该算是走大运了。”
“你说，”谢景行却是突然开口，缓缓反问：“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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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我的女人也敢抢（╰_╯）

第六十九章 囚禁
“沈妙？”
“没错。”苏明枫有些诧异谢景行的态度，忽而想起了什么，促狭笑道：“那不就是你上回在校验场上救美的姑娘么？如此说来，倒有几分胆量，也并不太丑，卫谦这小子，分明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见谢景行陷入沉思，不由得惊道：“喂，你可不会真的看上了那姑娘了？”
谢景行嗤笑一声，凉凉的扫了一眼苏明枫，道：“你很闲？”
“我当然闲，”苏明枫皱了皱眉：“我如今‘重病在身’，又不能上朝，整日在府上招猫逗狗，你近来也不常露面，与那叫高阳的大夫走的很近，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事情？”
若说小时候的友谊匪浅，可是越是长大，谢景行就变得越神秘。在对苏家一事上虽然给予提醒，可对于谢景行，有时候苏明枫都觉得一无所知。
谢景行丢了一个果子给他：“吃你的吧。”
显然是不打算继续这话头了，苏明枫目光闪了闪，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倒也没说什么。
……
在沈家接了卫家的庚帖不久后，任婉云也让香兰将沈贵请到了彩云苑。
自从因为沈清的事情，沈贵和任婉云之间便生了嫌隙，两人也不怎么说话。这些日子以来更是关系如寒冰般冷漠。
这一次，还是任婉云主动服的软。
香兰和彩菊齐齐向进来的沈贵请了安，任婉云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忧郁。
“你这又怎么了？”沈贵的语气还很生硬，当初因为沈清，任婉云痛骂他无情无义终究让沈贵心中不悦极了。他虽然欣赏任婉云能将里里外外的事情打点的不错，却不是个心怀宽广之人，更何况被自己的妻子如泼妇般指着鼻子骂。
“老爷来了。”任婉云惫懒的瞧了他一眼，脸色十分憔悴。她自来都是精明而意气风发的，何曾有这般的模样。沈贵见此情景，心肠倒是软了三分。知晓任婉云疼爱沈清，这些日子因为沈清操持了不少心思，到底是发妻，脸面还是要给的。便对着香兰和彩菊呵斥道：“夫人怎么如此憔悴，你们是怎么照料主子的？”
任婉云也听出了沈贵语气中的缓和，心中一喜，便越发的抚着额头服软：“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操心清儿。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中难过极了。”
“清儿的事情既然已出，多想无益，你还是早些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府中还需要你来掌家。”沈贵看了一眼任婉云。之前是任婉云掌家，他自然有许多便利的地方，中公的银子拿去送礼，账目上任婉云也能做的挑不出错儿来。如今任婉云要照顾沈清，陈若秋暂时代替着掌家之权，自然的，行事不如往日方便。而那些便宜尽数被三房占了去，沈贵心中也不痛快。
任婉云咬了咬牙，沈贵一心只为自己的官途，倒一点儿不关心沈清。她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清儿如今这身子离不开人，我又不放心。”
“所以将她嫁到黄家就好了嘛。”沈贵提起此事，方才缓和的语气又生硬了起来：“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清儿如今这样子，找户好人家嫁了才对。黄家家大业大，清儿过去就是正房，你偏偏不答应。”
任婉云心中冷笑，沈贵作为父亲，可真算是无情无义了。黄德兴那样的人，也偏偏沈贵能说出好人家这样的话。虽然早知道枕边人是个利益为上的凉薄人，如今想想，任婉云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此刻却非她想这些的时候，她抹了抹眼睛，道：“老爷说的不错，原先是我想岔了，是我整日在后宅中，见不得这些大事，老爷挑的人家，自然是顶好的。我原先不愿意清儿嫁过去，现在却觉得，这对清儿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沈贵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答应了？”任婉云将沈清看的比什么都还重，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答应了这门亲事，要知道黄德兴可是好男风。
“是。”任婉云面上浮起哀戚之色：“清儿这模样，日后还有哪个好人家肯要她，我思来想去，唯觉得黄家不错，至少嫁过去，清儿不会缺衣少食，如果她过的实在不好，那也是她的命……。”说罢扯着袖子颜面低声哭泣起来。
看到任婉云这样，沈贵一颗心倒是放了下来，有些相信任婉云的说辞了。如今沈清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而黄家不过是需要一个贵门的嫡女来坐上黄少夫人这个位置以蒙蔽世人的眼睛。沈清嫁给黄德兴，一生衣食无忧，也算是最好的结局。虽然身为女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得到情之一事上的圆满，可是出了那种事，谁还会要她呢。
思及此，沈贵叹了口气，走到任婉云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你想通了便好，清儿总归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他的。黄大人与我有些交情，我会让他照顾着清儿，清儿嫁过去，断不至于受委屈。”
任婉云心中为沈贵冠冕堂皇的说辞而鄙夷，面上却露出一抹依赖的神情：“那就烦请老爷与黄大人提上一句，让黄家遣人来交换庚帖。”
“这么快？”沈贵有些吃惊。
“清儿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拖得。”任婉云叹息一声：“拖得越久，怕是会被人发现端倪，毕竟清儿许久都未曾外出过。嫁到黄家，至少还能遮掩几分。况且，”任婉云抚了抚胸口：“夜长梦多，自从清儿出事后，我总是很怕。”
瞧见她这副心悸的模样，沈贵沉吟一下，便道：“你说的也有理，清儿的事情不能拖，如此，我今日便给黄大人写信提起此事，若是交换了庚帖，商量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一切都仰仗老爷了。”任婉云温顺的道。
沈贵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满意的离去。今日任婉云低眉顺眼，又是认错又是照他说的做，让他心中舒畅了不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步子似乎都有些春风得意。
待沈贵离开彩云苑，香兰将外头的门掩上，这才惶然道：“夫人，这件事瞒着老爷，真的好么？”
任婉云让沈贵以为，沈清真的愿意嫁给黄德兴，却没有告诉她让沈清和沈妙姐妹易嫁的打算。如此一来，沈清嫁的便是真正的良人卫谦，而沈妙嫁的，便是那荒淫无度的断袖黄德兴。
这件事自然不能被沈贵知道，无论结局是什么，沈贵这样的人，但凡可能牵扯到他的一点仕途，他都不会铤而走险。而任婉云却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迈入火坑。
“自然要瞒着他，他这般没良心，想拿我的清儿换前程，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任婉云冷笑一声，丈夫的冷漠，女儿的出事，已经让她这段时间生出老态，似乎一夜间皱纹都添了几根，而原先慈眉善目的面上，只剩下阴毒的神情：“这事要万无一失。就算日后他发现也来不及了。”
“可这样会不会对二小姐不利？”彩菊问道：“就算易嫁成了，可知道真相的黄家和卫家如何甘心？”
“放心，”任婉云捏着手里的镇纸：“黄家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头，哪一个都一样。至于卫家，他们若是敢出声，我便告他们卫家奸污清白民女，总归有法子让他们说不出话的。况且，”她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我的清儿哪里不好，难不成还比不过是沈妙那个小贱人！换了我的清儿，是他们卫家的福气！”
一说到沈妙，任婉云就恨得全身发抖，香兰和彩菊顿时沉默的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任婉云的声音响起：“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两门亲事赶紧成了才行。要赶在大哥大嫂回京之前。”
“大老爷得年关才回京，还有几个月呢。”香兰上前一步，提醒道：“反而是那五小姐，性子太过不逊，若是被她知道私自订了亲，只怕要大闹几场，说不准还会趁着夜里逃出沈府，那时可怎么办？”
“逃？”任婉云恶狠狠道：“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如今她不是被关在祠堂禁足么？从今日起，就将那祠堂，给我锁上！”
竟是要活生生的将沈妙关起来！
香兰和彩菊一惊，双双低下头去。过去的沈府中虽然打压沈妙，那都是做的面上一点儿也瞧不出来，细水长流的。这还是第一次对沈妙用了这等雷霆手段，几乎是毫无顾忌的撕破脸了。
“那小贱人花样多得很，只有锁起来，介时到了时间，一杯酒送上轿子，叫天不灵叫地不应，黄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好好调教几日，看她，也就乖了。”任婉云的话中恶毒之意不加掩饰：“实在不行，还有个亲王殿下呢。”她得意的笑道。
……
冬日越来越冷了，西北大漠频频传来捷报，沈信带领的军队退敌有功，作战勇猛，战场上领敌人闻风丧胆。定京城中自然又是猜测待年底回京，沈信必然又得功勋赏赐无数。
沈家的荣耀着实令人妒忌，但却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打拼下来的，如今匈奴未退，周围有邻国虎视眈眈，明齐皇室自然是要重用沈家，不过来日，倒也说不清楚。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就是皇室们爱做的事情，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眼下明齐皇室的九个皇子，私下里的暗流涌动，也让人不敢小觑。
若说定京城中有近来有什么热闹事，便是沈家有意要结亲了。不过这事儿不知为何也传的神神秘秘的，只知道有两户人家上门提亲，一户便是中书侍郎卫家，一户是少府监黄家。这两家俱是高门大户，两个少爷也算是青年才俊，和沈家称得上是门当户对。沈玥每日还是照常上广文堂，于是众人也都猜测的出来，想必要结亲的，定是沈家大房嫡女沈妙和二房嫡女沈清了。
关于沈清便罢了，沈妙的身份却是有些微妙。当今武官中，唯临安候方可与之相提并论。不过临安候似乎是个聪明人，除了皇命挂帅外，一般都固守京城。沈信则是一年到头都驻守边关。
有沈信这样手握重权的父亲，沈妙嫁给谁，意味着夫家便能得到一门助力。明齐皇室的眼睛都在看着，好在如今来提亲的这二人，都是文臣路子，和武将打不动一竿子去。并且卫家和黄家都属于名头上好听，却行的是中庸之道，暂且没有搅到夺嫡的浑水里，所以这一门亲事，相比较其他而言，尤其是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沈妙钟情于定王，实在是显得顺利多了。
广文堂中，易佩兰问沈玥：“你那姐姐妹妹，果真是要嫁人了么？竟连广文堂也不来了。”
自从卧龙寺后，沈妙和沈清都未曾出过府门，更勿用提来广文堂。沈妙是被禁足，沈清则是要好好养身子。
沈玥笑了笑：“我也不知，母亲做的神神秘秘的，大约是吧。”
“不过说起来，你的姐姐妹妹倒还走运，”江晓萱想了想：“尤其是沈妙，这卫公子和黄公子，哪一位都称得上是不错。怎么就没落到你头上呢？”
沈玥佯怒：“我可还想多在府中待几年，嫁人的事儿我可没想。”心中却也是有个疙瘩。的确，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定然会开始关心起自己的亲事来的。可是在沈府中，沈妙年纪都比她要小上两岁，如今也订了亲，反倒留下了她。沈清便也罢了，左右都是被坏了身子的人，可知道连沈妙或许都能寻到一门好归宿的时候，沈玥心中说不出的妒忌。
大约是见不得沈妙好，尤其是从前样样都不如她的沈妙，如今却有卫家那样的人家主动来提亲，这就意味着承认了沈妙本身还是不错的。若非陈若秋劝她，只怕沈玥还会继续钻着这个牛角尖不肯出来。
“你呀你，”白薇点着她的额头：“如今年华正好，自然要为自己打算，那不，”她往另一边点了下下巴：“你觉得他如何？”
她说的方向正对着蔡霖，沈玥顺着白薇的目光看去，蔡霖察觉到沈玥的目光，转过头，愣了一下，竟是不自在的躲了开去。
沈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紧紧咬着下唇。
从前对自己倾心不已的少年如今避如蛇蝎，如沈玥这样高傲的人，自然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
蔡霖躲开沈玥控诉的目光，心中有些犯愁。自从校验场上被沈妙教训了后，再看到沈妙，他都会有一种不知道为何而来的恐惧。仿佛是天生的对危险的畏惧让他想躲开沈妙，况且当日谢景行还似乎为沈妙解了围。蔡霖在定京算个大霸王，可也横不过谢景行，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谢景行作对。不管当日谢景行解围是有意还是无意，蔡霖都不会再主动招惹沈妙。
而那一日沈玥自始至终都没瞧他一眼，也让这少年一颗炽热的心完全的冷却了下来。
见沈玥尴尬，易佩兰撇撇嘴，岔开了话头，笑道：“不过，是否再过半月便是你们家老夫人的寿辰，想来我也应当去挑些礼才是。”
沈老夫人每年的寿辰，都办的是风光无比。这样的排场甚至都顶的上皇室中人了，沈老夫人眼皮子浅，觉得就是寿辰办得越宏大脸上越有光。每年都会请很多官家人来，沈贵和沈万自然乐见其成，这样一来，也能让他们与各位同僚更加交好。
这样的寿辰，礼自然也是要收的。想来下月半寿宴时，易佩兰她们都要在，毕竟每年这个时候，明齐的稍好一点的官家可都被沈家请遍了。
“对呀，”白薇似乎才记起：“我差点将这事儿给忘记了，多亏佩兰提醒我，玥儿，你给沈老夫人准备了什么礼啊？”
沈玥作为京中的才女，自然每年的寿辰宴上都能给沈老夫人长脸。如果说沈清拿出来的是价值昂贵的东西，沈玥拿出来的便是独一无二的精巧。只有沈妙，每每送的东西都是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是绣了一副画像而已。”沈玥谦虚的道。
“你们这么一说我却开始好奇了，”江晓萱恶劣的道：“那你那位五妹妹又会送什么？不会是忙着绣嫁衣而将老夫人的寿礼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一边的趴在桌上的冯安宁闻言，冷哼一声，起身离开了桌子。
易佩兰众人的话也落到了台上正在收拾下学东西的裴琅耳中。这些日子，他自然也听到了沈妙要定亲的消息，却有一种古怪的感觉。那少女的眸子如兽一般，这么早就让她潜伏在后宅之中，她会吗？
与此同时，众人谈论的对象沈妙，却在祠堂中将面前的棋子一字儿排开。
祠堂里的风都带着阴冷的寒气，地上都是青灰色的石板，跪下去能凉到膝盖骨头缝儿里。惊蛰和谷雨带来了一些软软的垫子，然而那些垫子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还是沈妙吩咐她们熬了一些草药，用那些草药放在屋子中的角落上，熏一熏，便能驱寒不让身子落下病根。
惊蛰和谷雨起先不相信，后来见那草药汤果真好使，还问沈妙是从何知道这般秘方。沈妙只说是听闻别人说的，自个儿却清楚，那都是在秦国当人质的几年学会的东西。天太冷，银钱也不够，只得寻了最便宜的偏方取暖祛除身子里的湿气，如今祠堂的这点东西，还真的算不了什么。
“姑娘还顾着下棋呢。”惊蛰跺了跺脚。
沈妙将面前的棋子一字排开，棋盘上，本是错落有致的棋子被她排的黑是黑，白是白的，看不出来什么章法。
“春桃都托莫擎带话过来了。”惊蛰见沈妙不言，继续道：“二夫人想将你和大小姐的亲事换一门，那黄家少爷可是个断袖啊，这可怎么办啊，姑娘您怎么还有心情在此下棋呢？”
本以为是桩好亲事，可沈妙当日在荣景堂拒绝了沈老夫人的提议，便被关进了祠堂。可即便是这样，春桃还是打听了出来，沈家已经背着沈妙应下了这门亲事，只是西院的人不知，也就是说，除了沈妙，大家都知道沈妙要嫁人了。
若是嫁给卫谦便也罢了，至少还能称得上是德行正派，可那黄德兴是个断袖，那沈妙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几个丫头一听到此话都差点疯了，莫擎也言，若是沈妙愿意，他可以带着沈妙逃跑。
莫擎从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逃跑容易，一旦逃跑，就意味着身后的事情可以随意被人捏造，真相是怎样的便无人知道了。况且沈妙一开始就没有打逃跑的主意，便一口回绝了此话。
“若是不行，至少让莫擎替姑娘给老爷带话啊，这事儿也是瞒着老爷的，他们就想趁着老爷未曾回京的时候让姑娘成亲，这样一来，生米煮成熟饭，什么都改不了了。”谷雨也劝道。她知道如今沈妙是个有主意的，可她什么都不说，他们几个丫鬟便只能为沈妙干着急。
“传什么话。”沈妙淡淡道：“西院如今外头都守得是任婉云的人，便是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若是逃跑了，院子里那些剩下的人怎么办？虽说我不是什么仁慈的人，可其中有些人也是爹娘特意留给我的。你信不信，我一走，任婉云立刻就会将满院子的人杀人灭口。”
惊蛰和谷雨一怔。
“况且你以为传个话是那么简单，这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守着，他们的意思本就是想将我关起来，你以为会给我留能钻的空子么？那你们也太小看我这位二婶了。”
任婉云的头脑在沈妙看来不足为惧，可是世界上，为母则强，任婉云为了沈清的幸福，自然会拼命地完成此事。这件事上，任婉云押上的赌注也不小，毕竟换亲这事儿，想来也是没有跟沈贵商量过，是她自己的主意。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只怕任婉云在二房中，只会再无立锥之地。
“可是姑娘，咱们就这么算了？”惊蛰急道：“奴婢拼了命也不会让姑娘嫁给那断袖的！”
“你们可看的出这出棋局？”沈妙并不言语，只是指着桌上的棋盘。
棋盘上，白子黑子排列成两排，泾渭分明，有些奇怪。
“奴婢，奴婢不懂棋，可也瞧不懂这是什么下法。”半晌，谷雨小心翼翼的回答。
“你看到了什么？”沈妙问。
惊蛰大着胆子回答：“白的和黑的，列在一起，很分明。”
“是了。”沈妙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这出棋，本就是将筹码全摆上来，你知道我的棋子，我也知道你的棋子，最后赢家，各凭本事。”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不太明白沈妙的意思。
“任婉云以为知道了我所有的棋子，其实并非如此，”她从身后再拿出一颗黑子，放在了白子边上：“我还有最后一步棋。”
“老夫人的寿辰，下月便到了吧。”她突然问。
“正是。”惊蛰答：“听闻春桃打听出来的，二夫人的意思是，在老夫人的寿辰宴上宣布姑娘的亲事。”
“都是要赶在父亲回京之前啊。”沈妙微微一笑。
“是啊，离年关还有几月，只怕来不及了。”谷雨忧心忡忡。
“是么？”
沈信班师回朝，的确应当是年关的。可惜，明齐六十八年，因为沈信在西北大退敌军，敌军落荒而逃，提前给了降书。沈家军便带着降书，早几月回了定京。
说来也巧，亦或是沈信为了表达孝心，沈老夫人生辰，每一次沈信都不在京城中。次数多了，就有人说沈信是不孝。于是明齐六十八年的沈老夫人七十大寿，沈信提前回京了。
那一日，沈信突然回府，沈老夫人正在府上宴宾客，而沈妙并未出席，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她躲在定王府上。沈信本想回来享受天伦之乐，却知道自己女儿如此不顾礼仪，掉头去往定王府要人，而她却因为傅修宜虚伪的温情，对沈信的话置若罔闻，甚至以死相逼嫁给定王。
如今想想，总归是一场冤孽。沈信风尘仆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不孝的女儿，从而将沈家拖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今生非前世，她既没有因为豫亲王而逃离沈家，也没有再一味迷恋傅修宜的皮囊。如果沈信回来，看到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儿，会不会能稍微赎清一点前生的罪孽。
“父亲一直很尊敬老夫人吧。”沈妙淡淡道。
“是。”惊蛰答。
沈老夫人歌女出身，演戏也是一把好手，当初把个慈母作态做的天衣无缝，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武将重情，沈信知恩图报，早年间受过沈老夫人的恩惠，让他根本无法想到这个老妇公正面皮下那颗歹毒的心。
“二婶这一次倒便宜了我，”沈妙含笑道，一双明眸亮的惊人：“正好，一并撕给天下人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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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哥哥终于要回来了┭┮﹏┭┮

第七十章 寿辰
十一月初三，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冬日难得有这样好的日头，适逢上沈老夫人七十寿辰大宴。
将军府中里里外外都被清扫过了，公中也拿出了银子来置办新的东西。寿宴自然是在东院办的，东院环境清幽雅静，花丛修剪的错落有致，婢子们穿着清爽整洁的襦裙，言谈举止倒是不落俗套，各个又生的清秀乖巧。令人一走进来，只觉不愧是大户人家做派。
沈老夫人高坐荣景堂正厅之中，来来往往已经来了不少夫人和小姐前来问候。沈家在明齐毕竟是一等武将世家，达官贵人们多少也要看在人情上前来打点。任婉云也忙着招呼客人。
虽说如今是陈若秋暂时管理着掌家之权，可往年沈老夫人的寿辰都是全部交给任婉云来操办。至于和这些贵夫人打交道，任婉云也能比陈若秋做的更好。陈若秋到底是端着一点书香门第的架子，任婉云却不同，她应付得体，一时间荣景堂也是欢声笑语。
沈元柏依偎着沈老夫人吃着蜂蜜乳糖，底下的夫人们便不时地恭维起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机灵，日后定会大有作为。沈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就连任婉云也因为这些恭维的话，这些日子里因为沈清而阴霾的心也一扫而光。
倒是陈若秋，见众人口口声声夸得都是沈元柏以及在外头赴任的沈垣，心中十分不舒坦。三房中最忌惮的便是说起儿子，谁都知道陈若秋嫁给沈万多年，除了得了一个沈玥之外，一直都没有儿子。偏偏沈万对别的女人又并非有什么兴趣，沈老夫人曾想给沈万多塞几个妾室开枝散叶，却都被沈万拒绝了。沈老夫人因此迁怒于陈若秋，比起陈若秋来，任婉云显然更得沈老夫人的欢心。
“不过，今日怎生没见着沈家大姑娘和五姑娘？”易夫人笑道。
任婉云负责接待这些夫人们，沈玥自然则就去亲近那些贵门小姐了。带着她们在园子里吃吃茶用用点心。可今日却仍旧没见着沈妙和沈清。
任婉云和沈老夫人闻言，面色同时一沉，陈若秋嘴角一撇。
沈清身子还未大好，如今总算是能理智见人了，却口口声声称一定要将沈妙碎尸万段。然而这些话不能被外人听见，这些日子任婉云一直在安慰沈清，免得她有轻生的想法。至于是如何安慰的，陈若秋倒是能想到，无非就是承诺沈妙会落得一个怎样的凄惨下场。
至于沈妙，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沈老夫人私自替她接了卫家的庚帖，从那一日起，她便一改之前的沉默，疯了一样的反抗，还扬言定会抗婚，甚至逃婚。这话被沈老夫人听了可了不得，任婉云和沈老夫人寻思着，如今沈妙骨子里的桀骜渐渐显现出来，她所说的抗婚逃婚，的确是可能办出来的事情。然而如今沈妙万万不能出事，一旦她出事，和沈清姐妹易嫁的事情可就不成了。
于是从沈妙扬言抗婚起，沈老夫人和任婉云一不做二不休，便直接将沈妙关进了祠堂里面。祠堂在沈府最西南的院子里，一般是无人瞧见的。外头把手的护卫们至少增加了一半，而西院中的各个丫头，包括沈妙的四个贴身丫头，都被沈老夫人找出了卖身契，紧紧捏在手心。
言外之意，便是沈妙但凡有一点动作，这几个丫头都是保不住的。
于是这些日子，沈妙都一直被关在沈家祠堂中，日日念经祈祷。任婉云希望以此来磨平沈妙桀骜的性子，也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今日沈老夫人寿辰，若是放沈妙出来，怕她当众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和沈老夫人一商量，干脆便不让沈妙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想到沈妙，任婉云有些头疼。她在大宅中浸淫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是连一个小姑娘心里头在想什么都说不清楚。说沈妙草包，她却不动声色的在沈清之事上算计了所有人，说她沉静，却又耀武扬威的将要逃婚之事毫不掩饰。只得将她关起来了。
陈若秋欣赏完了任婉云精彩的神情，笑着道：“清姐儿身子还未大好，现在便就不出来了，等会子老夫人寿辰礼上再出来。妙姐儿却是染了病症，见不得风，脸上起了疹子，在场的姑娘们这么多，怕给给位小姐染上了，便让她自个儿呆在屋里。”
若说沈妙染病，难免有人好奇要去探究看一看，若说这病可以令别人也染上，沈妙自然就无人敢问津了。尤其是姑娘们都爱美，怎么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瞧他。
江晓萱的母亲江夫人也笑了，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两个姑娘忙着绣嫁妆，连咱们都不愿见了呢。婉云可要将姑娘们照顾的好好地，这样日后出嫁，才不会耽误了事。”说罢，顿时引来周围一众太太们的附和声。
卫家和黄家的亲事，在定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可惜沈家却从未出口证实过，这便让人有些奇怪，想来试探的人不在少数。究竟是哪位小姐嫁哪位，如今都是一团迷糊，于是今日江夫人便问出了口，想瞧瞧这传的沸沸扬扬的亲事能否做的了真。
任婉云目光一闪，自然也是知道了江夫人的意图，她笑道：“说哪里的话呢，就算再忙着绣嫁衣，若是老夫人生辰，自然也是要出来尽孝心的，若非是两个孩子真是不巧病着了，怎么会不出来见见各位夫人？”
话里连消带打，竟是承认了有这亲事的意思。
在场的诸位夫人便都是在宅中见惯了事儿的人精，听得出来任婉云的意思，一时之间恭喜的话不绝于耳，沈老夫人摸着沈元柏面带慈爱的笑容，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秋水苑的园子里，此刻正围着一群妙龄少女，他们在青石桌上下棋打叶子牌，吃着点心，闲聊说笑。
“说起来，玥儿，”江晓萱道：“你那姐姐妹妹，今日到现在还不曾见到，莫非是真的病了？”
“是真的病了。”沈玥摇摇头，目光显出一丝担忧：“大姐姐的病总是在好些，可五妹妹的病症却是有些厉害，脸上出的疹子连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染上了。这不，”她垂下头：“你们今日来，怕也连她们身边的丫头都没瞧见吧。”
“难怪呢。”白薇恍然大悟：“西院外头守着那么多人，都没见人出来，想来那些院子里的下人也是怕出来染上别人吧。学堂里裴先生不是说过，从前有些瘟疫地方的，为了防止瘟疫到处肆虐，便将那些得了病的人隔离起来？”
“正是这个道理。”沈玥道。
易佩兰摸了摸自己的双肩，打了个冷战：“真是可怕，可别染到我们身上了。”
“放心吧。”沈玥笑道：“只要不去西院那边，自然都是安全的，你瞧，我不也没染上么？”
“和这样的妹妹呆在一起，你可真是心宽。”易佩兰撇了撇嘴：“这沈妙怎么跟个灾星似的，老出些这样的事。”
另一边，冯安宁眼中怒色一闪，生生按捺住，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是在给沈妙招人恨呢还是招人恨，真是惺惺作态。”
她说的，自然是沈玥。
冯安宁最面的秦青冷哼了一声，面色依旧高傲，不过瞧着沈玥的目光，也是十分鄙夷。
她们二人，冯安宁如今和沈妙算作交情不错，自然就被沈玥排斥了，至于秦青，生的美貌性情又高傲，在广文堂中本就和沈玥算作是对手，今日是沈玥来招呼各位女儿，秦青自然就被忽略了。于是这二人阴差阳错的，竟然也能坐到一起。
“谁知道是不是生病。”秦青向来不加掩饰对沈玥的看不起，此话被冯安宁听到，立刻道：“原来你也这么觉得，要不咱们去看看沈妙吧。”
“我和她没什么交情，要去你自己去。”秦青毫不犹豫的拒绝，又补上一句：“不过沈府西院如今不许人进去，怕被染上疹子，想来你也是进不去的。”
“哪有这样的。”冯安宁义愤填膺：“都是沈府的孙女，凭什么就不能让沈妙也参与沈老夫人的寿辰，将一个人关在西院，那不是跟坐牢没什么分别？”
“旁人的事情你还是莫管的好。”秦青扫了一眼冯安宁：“总归和你我无关。”
冯安宁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恨恨地瞪向那边正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的沈玥。
却无人瞧见树荫中，某个人影一闪，迅速的消失在花丛中。
沈府西北角落是荒芜的院子，因着地势不好又长了许多杂草，直接便被荒废了。除了偶尔要飞过的鸟儿和栖息的野猫之外，平时并无人来。
今日，墙下却站着几人。
为首的人背对着园子，抱胸不知在沉思什么。身后有人道：“主子，属下路过沈府东院，听闻西院有人把手。”
另一人却道：“属下已查探过，西院只有外头有人守着，护卫并非在此。倒是沈府祠堂外，有许多高手把手，莫非……”
“声东击西。”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英俊的脸：“东西在沈府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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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昨天停电到现在，更了一点点，明天多更点补偿_（：зゝ∠）_

第七十一章 火烧祠堂
将军府东院自然是热闹非常的，宾客来来往往，祝寿的祝寿，送礼的送礼，还未到宴席开场的时分便已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沈老夫人在外人面前，一向是要装阔气的，但凡个姑娘小姐上前祝寿，总是随手送出些贵重的见面礼。见此情景，那些夫人们的脸上笑容也更真切了些，却看得任婉云暗自咬牙。
公中的钱，任婉云掌管着，平日里要打整三房事务。老太太挥霍的越多，她能中饱私囊的就少。何况沈贵平日里还要在官场上打点，这么一来，只怕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银钱又捉襟见肘了。
这厢热闹非凡，另一头却不然。沈府西南角的祠堂，此刻正是冷清清的，然后在院门外，竟也站在一些护卫打扮的人，一个祠堂，自然犯不着如此阵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人要负责看住沈妙，免得她从其中逃出来。
祠堂本就在阴寒之地，长年累月的都见不到日头，正是冬日，一走进去便觉得冷风刺骨的疼。四处弥漫着一股香灰的味道，香龛前燃着的熏香还在袅袅升起，衬得那些冷冰冰的牌位都有些腾云驾雾的味道起来。
“姑娘，”谷雨搓了搓手：“今日是老夫人寿辰，他们却故意将姑娘关在此处，实在是太欺负了人！”
别说是将沈妙请出去，便是来个人问候一句话都没有。简直拿沈妙当犯了错的下人看待。
“急什么。”沈妙站在窗前，窗外是枝叶凋零的树木，在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显得分外萧索。
“姑娘怎么能不急？”谷雨憋了这么多天，终是忍不住道：“他们将姑娘关在这里，分明就是逼嫁，等老爷夫人回来后，姑娘早已嫁到了黄家，即便老爷夫人会护着姑娘，姑娘的一生也就毁了啊！”
惊蛰一直在拨弄地上的炭火盆，冰冷的祠堂中，也就只有这炭火盆能发出些暖和的气息。一张小塌搭在里屋，沈妙摇了摇头：“你拿这屋里的几床被子去外头晒一个时辰。”
“姑娘！”谷雨跺了跺脚，有些着急沈妙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可被沈妙的目光一扫，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憋着其中的急怒将屋里的被子抱了出去，按照沈妙说的在外头晒起被子来。
“今日可是难得的好天气。”沈妙看着窗外，日光晒不到祠堂里，只能晒到院子中。而她不能离开这祠堂的院子，却也不愿意走出祠堂。
“姑娘说的，”惊蛰终于停下拨弄盆里炭块的手：“老爷和夫人果真会在今日赶回来么？”
沈妙告诉惊蛰，一切自然不必担心，因为沈老夫人寿辰当天，沈信夫妇会回到定京城。虽然这话说的太过荒谬，因为并没有传信的人前来通知沈信会在今日归京，这离年关还有段日子。沈妙日日关在祠堂，又从哪里得来的这样消息。可惊蛰面对沈妙，心中的疑问却一直问不出口。她在自家姑娘的身上，发现了一些以往没有的气度。有一点便是，她说的话，总是让人没有任何条件便信服了。
沈妙道：“等一会儿，你便想法子缠住外头的那些护卫，让他们离这院子远些，总归他们不会直接离开，但远一些也好。”
“奴婢省得。”惊蛰道。虽然她不知道沈妙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些日子以来都和沈妙在祠堂里过，她发现沈妙对于面前的场景并不慌张。人不慌张于糟糕的局面，一是蠢笨不自知，二是早已有了应付的策略。而沈妙，惊蛰并不认为她蠢。所以即便心中也和谷雨一样担忧，惊蛰却是无条件信任沈妙定能应付眼前的这些局面。
沈妙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的四个丫鬟中，谷雨最聪慧，白露最沉稳，霜降最忠义，而惊蛰，却最胆大。
当初为了帮助傅修宜拉拢权臣，惊蛰利用自己的美貌直接成了那权臣的小妾，权臣贪恋美色，惊蛰也是有手段的，虽然最后被正室活活杖责而死，却也在死之前，将那权臣的把柄送了出来，令傅修宜成功拉拢对方。
身为一个婢女，却有此胆色。惊蛰是个不寻常的姑娘。所以此事，谷雨白露和霜降都不合适，唯有惊蛰能稍稍好一些，可惊蛰知道了她究竟要做什么后，会不会继续帮助，沈妙也未尝可知。
毕竟，她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其实，”惊蛰忍了忍，还是轻声道：“如果姑娘想，让莫擎想法子将姑娘带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莫擎的身手在将军府的护卫之上，虽然说双拳难敌四手，但抓住空子带个人逃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呢？”沈妙反问：“天大地大，逃出去就天下太平了么？你们四个的卖身契在老夫人手中，我走了，你们又如何？”
惊蛰一下子跪倒在地，道：“奴婢知道姑娘是为了奴婢们的性命才甘心留在这里的，可若是姑娘因奴婢们而不幸，奴婢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当初老爷和夫人挑了奴婢四个在姑娘身边，就是要奴婢们照顾姑娘，怎么能让主子反过来照顾奴婢呢？”
沈妙目光闪过一丝动容，沈信的确是很会挑人，这四个丫鬟，前生即使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有过一丝背弃之举。然而人不是货物，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要笼络人心，总不能连身边的丫鬟们都放弃了。
“你放心吧。”沈妙道：“你们和我，都不会有事。今日老夫人寿辰，我听说二姐姐修了一副观音图给祖母，既然他们都将我忘记在这里，我便也不能听之任之。”她微微一笑：“我也有一份大礼要送给老夫人，却不知她，有没有这个福气消受了。”
……
离定京城外的几十里地，结了冰的溪水边此刻正有马匹在饮水。凋零的草原显得有些枯黄衰败，士兵们在此小憩。
坐在一众士兵最远处的是个中年汉子，他的皮肤呈现古铜色，大约是在战场上日晒雨淋弄成这样的，然而却显得力量分明。身形好似座小山，而眉目更是正气凛然，浓眉大眼，留着络腮胡子，一眼瞧上去极为豪爽。
在他身侧坐着的女人正抚摸着低头啃草根的马儿头。那妇人也是中年，穿着一件青色比甲短袄，下身一条绣金雀马裤，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风螺髻，一双妙目极为有神，生的也是清秀，然而吸引人的却是她那股子英姿飒爽的气质，她手腕间一对双环银镯子，抚摸马匹的时候便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夫人，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定京了。”中年汉子笑道：“成日在西北那地呆着，回京，这气儿都是甜的。”
“西北哪里不好了？”妇人美目一瞪，颇有些泼辣的问：“我便是在西北苦寒之地长大的，你若是喜欢甜的，还来娶我做什么？”
那汉子连忙苦着脸告饶：“夫人说的是，这京城甜丝丝的，不适合咱们这些糙老爷们，还是西北好，入冬了还能去深山打猎，银狐四处跑，猎来还能给夫人做袍子。”
妇人闻言，这才扬起嘴角，笑骂道：“见官说官话！”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威武大将军沈信和他的夫人罗雪雁。今日他们匆匆赶回来，便是为了参与沈老夫人的寿辰。而在这之前，他们也未曾向定京城中通气儿，因着提前拿到了敌军降书，这般早日凯旋，大约也是为了给京城众人一个惊喜。
“咱们还未曾有一次瞧过娘的寿辰。”罗雪雁道：“往日里都是年关回来将陛下的赏赐交给娘，算作寿礼，今日回去的急，倒不知那张火鼠猫披风能不能得老太太的眼。”
“怎么就不能得老太太的眼了？”沈信一听，立刻反问道：“那可是件好东西，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是个宝物。有了它，那就是刀枪不入，当初为了猎那火鼠，我可是在山上守了七天七夜，若非你执意要送给娘，我就……给你了。”说到最后，沈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显然，这话有些忤逆，不过人的心不是一杆秤，都会有着偏心的部分。沈老夫人虽然待沈信很好，可毕竟不是亲娘，血缘关系做不得假，沈信自然还是疼自己的妻子多一点。况且罗雪雁平日里也跟着他在战场打仗，这火鼠毛披风对她比对沈老夫人作用大的多，若非罗雪雁坚持要给沈老夫人，沈信怎么也是先给罗雪雁做了披风再说。
“你懂什么，”罗雪雁瞪了他一眼：“你年年老太太的寿辰都错过，即便年关回去后将陛下给的赏赐都给了老太太，谁会真心知道。上次咱们回京，我可是听说了，京城中还有说你故意不亲后娘的。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要是不担心这名声，娇娇可不能摊上一个不孝的爹。”
此话一出，沈信也沉默半晌，的确，定京城虽然不比西北苦寒之地条件艰难，也没有敌人的刀枪陷阱，可是又哪里是真正的太平。他们夫妇二人不在定京，流言便也甚嚣尘上，实在恼火得很。
罗雪雁又道：“你知道我不懂宅门里的弯弯绕绕，我们罗家没这么多规矩。我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这火鼠毛披风珍贵，若是得了老太太的青眼，老太太高兴了，众人看在眼里，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半晌过后，沈信才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娇娇。”罗雪雁哼了一声，面色突然有些忧郁：“你我夫妻二人，常年不在定京，虽说西北之地太过凶险，娇娇年纪还小，不能带过去。可这么多年，我们不曾亲自教导，陪伴，是我们对不住她。”
沈信闻言，也叹息一声，垂下头，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天下没有狠心的父母，也没有不爱儿女的父母。奈何他和罗雪雁是注定要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而沈妙却不能同行。两军交战，手段眼花缭乱，绑了对方的亲友杀戮的事情不在少数，他们也只能忍痛和女儿分隔两地，至少在定京城，沈妙的安危不必担心。
罗雪雁似乎越想越伤心，继续道：“我时常在想，将娇娇放在京城中，是否又是真的安全。没有父母在身边，她过得又是否真的快活。我们每年年关与她见面，她总是待我们冷冰冰的，可究其原因，都是我们的错。所以，无论她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怪她。”
沈妙和沈信夫妇、甚至沈丘都不亲，因为这些所谓的亲人自小并没有陪伴她。她亲近任婉云陈若秋，甚至沈老夫人，因着这些人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这才是她眼中的“亲人”。而沈信夫妇对待女儿千依百顺，无论在京城中沈妙的蠢笨有多出名，都不曾对女儿发过怒，因为，这都是他们种下的因。
沈信拍了拍罗雪雁的肩：“总有一日，娇娇会明白咱们的苦衷。”
“她真的会明白吗，”罗雪雁苦笑一声：“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娇娇如今如此顽劣，究竟是谁造成的，沈府……。”她猝然住口，有些懊恼的看了一眼沈信。
沈信自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面色也是微微一变，片刻后，叹了口气，握住了爱妻的手：“夫人多虑了。娘和弟妹都会好好教导娇娇的，若是不对，娇娇也不会那般亲近他们了。”
沈妙对两个婶婶的态度，实在是好的令人妒忌，如此一来，有些想法，便显得不伦不类了。
“是我想太多了。”罗雪雁道。她是西北罗家的宝贝嫡女，也是武将家族，虽然是三品武官，家中也各个都是铁血汉子。罗雪雁是最小的妹妹，上头有三个哥哥，所以自她出生，家中只有父母哥哥，没有那么多腌臜事情，见识的高门大户阴私少，便不晓得这其中的险恶。
想来若是晓得了，定是宁愿让沈妙冒着危险带在身边，也不愿将沈妙一人留在那可怕的沈府了。
正说着，便听到身后有人叫道：“爹，娘。”
沈信面色一沉，怒道：“外头有人的时候，叫我……。”
“沈将军！”来人连忙道。
“别理你爹，”罗雪雁白了沈信一眼：“装模作样。”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的也算仪表堂堂，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便与他增添了一份难得的孩子气。这青年长得和罗雪雁颇为相似，正是沈信的嫡子沈丘。
沈丘今年二十有二，早在十岁那年就被沈信带上了战场历练，说是严师出高徒。沈丘倒也勇猛，这么多年来，功勋也挣了几次，如今是从四品小将。
“爹，娘，你们的寿礼送了，我该送什么呀？”沈丘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这混小子，你送什么礼，问我们作甚，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还上什么战场！”沈信抓住机会就数落儿子。
“我这不是许久没参加祖母的寿辰嘛。”沈丘别别扭扭道：“我也不知道送什么，总不能将杀了多少个敌军的功勋报上去。寿辰日多不吉利。”
罗雪雁被沈丘的话逗笑了：“无事，之前陛下不是赏过你一匹天丝锦缎，你将那个拿给老夫人。我听闻，如今定京城中这天丝锦极为短缺，宫中的娘娘都不见得有，老太太能得一匹，自然欢喜。”
“可那是要送给妹妹的！”沈丘急忙道。
“罢了。”沈信摆了摆手：“你何尝见过你妹妹喜欢那样的锦缎。”
即便沈信不知晓女人家的俗物，却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不喜欢那些高雅的料子，偏偏喜欢穿金戴银，越是俗气越好，虽然和无奈，却也只能由得沈妙高兴。天丝锦虽美，可不见得沈妙会欣赏。
沈丘一听，觉得自己父亲说的有理，便耷拉着脑袋蹲了下来，小声道：“这次回来的匆忙，却没有给妹妹带什么礼，想想也觉得愧疚。”
其实沈丘和沈妙在从前，感情也是很好的，兄妹俩相互扶持，过的也算美满。可后来沈丘每年跟着沈信去打仗，和沈妙也是一年见一次面，后来沈妙的脾性一年比一年差，兄妹几乎到了没话说的地步。无论沈丘怎么亲近这个妹妹，沈妙都待他不冷不热。
沈丘不知道原因，沈妙却知道。其实是沈玥和沈清二人，还有桂嬷嬷，旁敲侧击的提醒着沈信夫妇只带着沈丘在身边，分明就是重男轻女，儿子能传宗接代所以看得重，女儿便不那么重视了。沈妙年纪小，被人说几句就容易影响，再看这个兄长，自然觉得他抢走了父母的全部关爱，可恶的很，所以不愿意与之亲近。
“罢了。”沈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叫那些兄弟们起来，继续赶路，一个时辰后，务必回到定京城中！”
……
时间流逝，沈府寿辰宴，已经快要开场。诸位夫人小姐都已经就坐，竟有足足十来桌，沈老夫人的名头也是足够大了，这排场，定京稍微有点品级的官家夫人们都来了。当然，众人来这席上，自然看的不是沈老夫人的面子，而是沈家沈信的名头。即便如此，这寿辰宴还是热热闹闹，如同往年一样。
沈玥穿着百褶如意月裙，月白的颜色将她衬得温柔文静的不得了，本就生的清秀可人，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自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盘算。如今沈清和沈妙都有人家了，在场的夫人们瞧着沈玥也是各怀心思，自然是打算着若是能将这沈府三房的二小姐娶到府中，又能得益几何。
男眷们送过寿礼后，都在另一边，由沈贵和沈万两兄弟作陪。沈贵和沈万自然不会放弃这个笼络人心的机会，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苏老爷端着酒杯，心中却是有些头疼。他家和临安侯府关系好，沈家和谢家又向来不对付，偏偏沈家给他发了帖子。苏老爷是个老好人，人家既然来了帖子，倒也不能就此拒绝，便只得硬着头皮参加。心中却是有些羡慕自己那“卧病在床”的大儿子，至少不用瞧着这一群心怀鬼胎的老油子们推杯换盏，各自试探。
“爹。”苏明朗眨了眨眼，今日他也被自家娘亲盛装打扮了一番，即便如此，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穿的十分周正的团子罢了。他扯着苏老爷的袖子：“我想出去转转。”
“别到处乱跑。”苏老爷警告道。虽然大儿子没有参加，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小儿子却吵着闹着要参加，苏老爷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苏明朗闹得厉害，苏夫人答应了，苏老爷便只好带着这个小拖油瓶。
苏明朗委委屈屈的放下手，他听说这是沈老夫人的寿宴，就是沈妙的祖母寿宴。想着这么久的日子都没在广文堂瞧见沈妙，他也十分关心。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来见一见沈妙，谁知道沈妙今日压根儿就没露过面。听人说沈妙生了疹子不能随意见人，苏明朗却还是心痒痒的，想见见沈妙。他的朋友极少，别人都嫌弃他笨呼呼的，只有沈妙待他温柔，在他心中，沈妙早已是他唯一的朋友。
外头女眷席上，江夫人笑着起哄道：“说起来，黄夫人和卫夫人，你们是不是也该特意敬老夫人一杯酒啊，毕竟……”
毕竟，日后就是儿女亲家了。
这话没有说出来，可是席筵上的夫人们都心知肚明。黄夫人是个妆容精致的贵夫人，闻言只是笑了一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大约也是心知肚明，这一桩亲事不过是各取所需，算不得什么好姻缘罢了。沈家若是真的心疼女儿，如表面上那般正气凛然，根本不会答应这桩亲事。所谓的光风霁月，也不过是表面装腔作势。因此，目光就有些嘲讽。
倒是卫夫人显得有些不自在。沈家的确是门第不错，攀上沈家也算攀上高枝，可从前的沈妙太过蠢笨，实在不堪当得当家主母。后来自从校验场上过后，四处打听到这沈妙如今像是开了窍，性情沉稳了许多。这才为自家儿子上门提亲。
可谁知道今日没瞧见沈妙，听闻沈妙出疹子了。卫夫人便有些担忧，若是得了恶疾，岂不是糟蹋了儿子一生，想着这些，面上便又露出些不情愿的表情。
这些神情落在陈若秋眼中，陈若秋心中冷笑了几声。她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任婉云打的是姐妹易嫁的主意。沈老夫人和任婉云瞒着别人，可瞒不了她陈若秋。不过这些于她来说甚至是件好事，任婉云关心则乱，却不知沈信回来后会如何大发雷霆。介时大房二房相争，各自伤了元气，她的玥儿到可以脱颖而出了。
任婉云笑着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该先敬两位夫人一杯。”
众人的哄笑声更大了，冯安宁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悦。
另一头的祠堂里，支开了所有丫头，沈妙跪在祠堂面前的牌位前，瞧着手中的沙漏，沙子已经快漏光了，同她安排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她将手中的三根香插在香龛里，轻轻拜了一拜。
却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上辈子在秦国的几年，让她养成了无论在何时都极为警惕的习惯，沈妙一下子站起身，道：“谁？”
“小丫头感觉倒敏锐。”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妙转过头，便瞧见那紫衣少年倚着窗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见她目光转过来，便纵身一跃，跳进了祠堂中。
饶是沈妙再如何坦然，也忍不住有些愕然。谢景行竟然青天白日的就在别人府上乱晃，他自然不可能是被请过来的，沈家和谢家关系如履薄冰，除非沈贵和沈万疯了。
如今祠堂外头的院子里都有护卫把手，他是怎么进来的，沈妙一不小心，便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沈府的护卫实在不堪大用。”谢景行道：“我走过来的。”
沈妙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谢景行却是一笑，并未搭理她，在屋里却像是翻找什么东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找完了。但是，结果显然不尽人意，他并未找到什么。
沈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也疑窦渐生，谢景行这模样，倒像是来沈府找什么东西。不过将军府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做梁上君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亲自搜寻，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要找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帮你找。”沈妙开口道。
谢景行动作一顿，转头探究般的看向她，饶有兴致道：“沈家丫头，我知道沈家人中，你最聪明，不过，还是不要将主意打到我头上。”
“那你青天白日的来我家偷东西，算不算将主意打到沈家头上？”沈妙不为所动。心中却有些恼怒谢景行的滴水不漏，她服软，不过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结果这人却如此警惕，根本就没给她一点机会。
“偷？”谢景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漂亮的桃花眼倏尔绽出危险的光芒：“那本就是本侯的东西，只能算是，拿。”
沈妙心中一动，似乎抓到了什么，但那点子想法消失的太快，令她无从捕捉。
“不过，”谢景行瞧了一眼祠堂：“此处这么多人把守，我原以为是护着东西，原来是看住你。”他瞧向沈妙，抱胸道：“你犯了什么错，这么多人关你，祠堂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该住的地方。”
“与你何干？”沈妙瞧着那沙漏，最后一点沙子已经从上面流到了下面，时间差不多了。可谢景行还没走。她的耐心已经告罄，便道：“小侯爷既然没找到‘你的东西’，那便请离开，沈家列祖列宗，并不愿意见到梁上君子的英姿。”
她话说的讽刺，怕是谢景行长到这么大，从未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而且还是个小丫头。不过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揶揄道：“的确，沈家先祖不愿意见到本侯，却愿意看到自己后人被逼嫁，也算热闹。”
“你不愿意嫁卫谦？”他问。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沈妙反问。
“卫谦能作良人，你非贤妻，是你捡到了，这样不识好歹的人，我第一次见。”他眯起眼睛，唇角邪气的笑容一瞬间英俊到让人目眩，轻佻的道：“你不会是心仪本侯，所以不愿意嫁给卫谦？”
沈妙几乎要被气笑了，她转过头，瞪着谢景行：“你若这样想，我也无可厚非，只是奉劝小侯爷一句，有些事情，莫要搀和进来，否则，后悔的时候，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容颜有些苍白，大约是这些日子在祠堂吃的睡得不好，消瘦了些，却将少女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下巴都变成了尖尖的，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澄澈无比，谢景行却看到了有火在燃烧。
“姑娘！”惊蛰跑了进来，瞧见谢景行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她一下子将沈妙护在身后，指着谢景行道：“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谢景行耸了耸肩，并未作答。
“当他不在就是了。”沈妙懒得理他，问惊蛰：“你打点的如何？”
“我让院子里的银杏去买了酒菜，说是寿辰宴那头送过来的，他们此刻吃的正是高兴，也是懈怠了些。但离开是不可能的。”惊蛰还是有些忌惮谢景行，一边说一边瞧着谢景行的脸色。
“好。”沈妙看了惊蛰一眼：“惊蛰，你能让我信任吗？”
惊蛰一听此话，连担心谢景行也顾不上了，立刻低下头道：“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姑娘吩咐的事，奴婢万死不辞。”
“那你听着，无论是你还是谷雨，还是白露霜降四个，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进来，不许找我，也不许阻拦。”她把沙漏塞到惊蛰手中：“等这个沙团子流到这里的时候——”她指着琉璃上的一个小记号：“你便出去叫人，要趁乱冲出去，直接冲到东院的寿宴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声叫人。我想你是有主意又胆大的，无论我分不吩咐，你都知道应当怎么做最好。”
“这……”惊蛰有些茫然，不懂沈妙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可当她瞧见沈妙的神情时，所有的疑问便又咽下腹中，郑重其事的对沈妙道：“奴婢省得了。”
“好，那你现在出去。”沈妙又面色凝重的吩咐：“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许进来。”
惊蛰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谢景行，又看了一眼沈妙，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惊蛰走后，谢景行才看着沈妙懒洋洋道：“这么神秘，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妙盯着他。谢景行姿态闲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锐利如刀，被那双眼睛一看，仿佛心中的所思所想都无所遁形。
“小侯爷若是不想被我连累，便先走吧。”她冷道。
“天下没人可以连累的到我。”他话也说的狂妄，却仿佛真的能说到做到一般。
“既然你想跟着陪葬，我也无话可说。”沈妙转过身去。
谢景行皱了皱眉，还未等他明白过来沈妙这话的意思，便瞧见沈妙突然走到香龛前，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顿住，下一刻，饶是他也愕然的顿在原地。
沈妙突然抄起那些排列的整整齐齐的牌位，二话不说的将它们抱起来扔进地上的炭火盆中。木头是容易引火的，瞬间，那本来燃烧的有些萎顿的火苗“轰”的一下窜的老高，火舌吞噬着那些木制的灵牌位，上头的名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你疯了？”谢景行看向沈妙，目光中皆是意外。
损毁祖先牌位，这是大逆不道，甚至可以逐出族中的行为。这样的行为等百年之后，下黄泉都会不会被自家祖宗放过的。而沈妙突然起来的举动，让人实在费解，这是在发泄被关起来的不满？可她这样做，日后只会受到更大的惩罚。
沈妙目光冷淡的瞧着那火苗中渐渐焦黑的牌位，不是她忤逆，先人的英灵固然不能被随意糟蹋。可世上最重要的却是眼前，她的前程，沈信的前程，沈府未来的前程显然更重要。若是先祖知道她的这个举动能让那些沈家的危机解除，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小侯爷现在走也来得及。”沈妙没有理会谢景行的意外，径自又抱了一大把牌位“哗”的一下丢进了炭火盆。瞬间，火苗窜的更加厉害了。
而她却似乎不满足，想了想，便走到里头，从里头抱出了放才谷雨拿出去晒好的几床被子，被子都是棉被，刚被晒过，又干又软。
“沈妙！”谢景行低喝一声：“你不要命了！”
沈妙将棉被全部展开铺了一地，祠堂的构造本就大半都是木质的，极易起火，而她拿起一块被火苗沾了一半的灵牌，点燃了棉被一角。
漫天火光冲天而起，祠堂里渐渐冒出滚滚浓烟。惊蛰咬着牙站在外面，眼圈都红了大半，直到手中的沙团子流到了沈妙安排的地方，直到外头院子里的护卫都被那火苗惊动，全部跑来救火的时候，惊蛰才趁着人不注意，猛地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了东院的寿辰宴那里，满园宾客正是宾主尽欢，似乎无人发现她这个形容有些狼狈的小丫头，惊蛰嘴角扯出一抹恶狠狠地笑容，猛地高声叫道：“不好啦，不好啦，祠堂走水啦，五姑娘困在火里啦——”
此话一出，园中顿时一片哗然。
沈妙不是在自个儿院子里养病，怎么又在祠堂里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又会突然走水？
任婉云也惊了一跳，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不知道祠堂究竟是怎么起的火。她正要吩咐人赶紧去救火，瞧见惊蛰那气喘吁吁地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中一动。
如果沈妙死在这场大火里，那她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的让沈清替嫁了，至于黄家那边，只要她登门去赔礼道歉就好了。而沈妙的死，也只能归咎于一个意外，谁让她不好好养病，要自己“跑到”祠堂里，还引起了祠堂大火的呢？
于是任婉云便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道：“诸位先吃着喝着，想来那火也不太大，大约是小孩子玩火不小心走了水，我先去瞧瞧，你们几个，”她斥责香兰：“快去找护卫来救火！”
整个寿辰宴的气氛顿时便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氛围，沈老夫人心中不悦，痛恨沈妙即使在这个时候也要让她扫兴。然而面上还是要做慈母状，紧张的嘱咐任婉云：“快去瞧瞧五姐儿是个什么情形！”
然而装出来的和真的究竟是不一样。若是真的疼爱沈妙，沈妙陷入此等场景，万万不会如此冷静的。陈若秋和沈玥甚至没离开席位，足可见沈妙在沈府的地位。在座的夫人和小姐们都不是傻子，瞧得出来这沈府众人对沈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心中对沈妙倒起了一些同情。
却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了一声高亢嘹亮的笑声：“沈将军、沈夫人、沈少爷回府——开门迎将——”
“什么？”不只是女眷，连另一头的男眷们都怔住了。沈贵和沈万对视一眼，沈信回府，这是闹着玩的吧。如今离年关可还有好些日子呢。
而被火苗包围的祠堂，此刻外头正围着一圈沈府护卫。说是救火，却迟迟都不往里头去。人都是爱惜自己的性命，这火势头如此猛烈，谁敢进去送死。
“沈家丫头，你想死？”谢景行瞧着横梁都开始燃烧，皱了皱眉。
“小侯爷还是快走吧。”沈妙岿然不动：“待人越来越多，你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少废话，”谢景行攥住她的手臂：“走！”
“放手。”沈妙挣开他的手，目光坚决的近乎执拗：“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用自己的性命，来赌一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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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算账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用自己的性命，赌一个前程。”
火光中，沈妙的眼睛比燃烧的火苗更旺，然而那其中的坚决却如磐石，不可撼动一分。
“人都死了要前程何用？”谢景行厉声道：“太冒险了。”
沈妙却笑了一声，瞧着他讽刺的开口：“我与小侯爷不同，小侯爷手眼通天，要得到什么，无需费太多力气。我却不同，我若不搏命，下场就是死都不如。我连死都不怕了，怎么会怕火？”她顿了顿：“你走吧。”
谢景行皱眉瞧着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深思。他并非什么好人，也并不想做什么出手相救的戏码，方才也只是意外之下的顺手，如今回过神来，倒有些嘲笑于自己的沉不住气。思及此，谢景行便抱胸跃至那还未烧着的横梁之上，饶有兴致道：“我忘记，你是沈家的聪明人，当然有本事全身而退，不过，本侯也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紫衣在火光中竟然显出些流动的金色，而比那衣衫更炫目的是他唇边的笑意，少年神情桀骜，眉目俊美如画，这般看来的时候，倒似戏文中的多情公子，然而那目光中却透着一股冷漠和残酷，令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也森冷了些。
东院的筵席上，自听到沈信夫妇回府后，任婉云整个人都着慌了，她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定是哪个恶作剧的下人这般说的。可还未等她想到什么好法子，便瞧着外头下人领着一众人风尘仆仆的走进来。为首的人老远就朝着这边大笑道：“母亲，儿子回京给您祝寿来了！来的略迟，母亲还请饶恕！”
众人的目光都朝那行人看去，最前面的络腮胡大汉和泼辣美妇正是沈信和罗雪雁，而她们身后笑容和煦的青年，便是沈丘。
若是从前，此刻定该是欢声笑语，以任婉云八面玲珑的本事，总归能哄得沈信夫妇心怀畅快的。可今日事出突然，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在沈信回府的时候走水，沈妙还被困在祠堂，任婉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得傻在原地。
沈老夫人就更是了，她本就是个没主意的，只会在后宅中耍些威风，便是对付沈妙，那也都是用的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样当着大庭广众之下，她连装出一个慌乱的表情都装不出来。
陈若秋心中有些焦急，虽然她也想二房和大房两败俱伤，但如今她也在这个席筵上，若是今日沈信未曾回来，沈妙死在大火中便罢了，死无对证，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沈信回来，他有眼睛会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她又该怎么办？
沈清和沈玥都有些惧怕自己的这位大伯父，因着沈信毕竟是武将，身上总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凌厉之气，她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总会没来由的对此感到惧怕，登时瞧见自己母亲这般忌惮的模样，更是六神无主。
沈贵和沈万互相瞧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十分凝重，这么多年，他们掩饰的好，所以从没出过差错，更没见过自己这位大哥发火的模样。可是今日若沈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沈信会怎么做，想想他们也会感到不寒而栗。
思索间，沈信夫妇并沈丘已经走到了沈老夫人席筵的面前。瞧见宾客们都不出声，只是盯着他们神情有些古怪，罗雪雁皱了皱眉，敏感的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然而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还是沈丘，瞧了一眼桌面，又认认真真的仔细逡巡了一番，疑惑的开口问：“咦，祖母，怎么不见妹妹在这桌上？”
这么一说，沈信和罗雪雁也都注意到了。沈玥和沈清都在，甚至大房的庶女沈冬菱也在，几个小姐中，却没有瞧见沈妙的影子。沈信笑容顿了顿，问：“娘，娇娇去哪里了？”
沈老夫人语塞，她要怎么说，任婉云口口声声去说喊护卫，可动作慢吞吞的，分明就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甚至都还在这席位上不曾动身。
“沈大将军！”却是冯安宁突然站了起来，她高声道：“您回来的正好，方才祠堂走水，沈五小姐此刻正被困在火中呢！”
她话故意说得令人义愤填膺，实则也是为了给沈妙出一口恶气。冯安宁自己在冯家受宠，莫说是遇到今日这种局面，就算她在府中摔了一跤，那也是所有人都来嘘寒问暖。如今瞧着沈妙身陷险境，这沈府的众人却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心中便同情沈妙。既然沈信回来的这般巧，便不如同沈信告上一状。
此话一出，沈信和罗雪雁都是一愣。祠堂走货，沈妙被困在火中，好端端的，为什么沈妙会去祠堂。而更重要的是，为何沈妙身处险境，这些沈家的亲人竟还能在筵席上饮酒作乐？
任婉云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大哥大嫂，我正要去寻护卫呢，你们才来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信就二话不说从他身边掠过，而看任婉云的那一眼令任婉云如坠冰窖，实在是太可怕，太凶狠。
罗雪雁和沈丘也倏尔回过神，二话不说便朝着祠堂赶去。
祠堂里，火越来越猛，几乎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那其中，沈妙用提前备好的湿帕子捂着口鼻，谢景行却皱眉瞧着他，即便在这么呛人的烟尘中，他倒是显得十分轻松，没有一丝狼狈，对沈妙道：“再不出去，你便真的只有死在这里了。”
“再不出去，你也只能跟我陪葬了。”沈妙反唇相讥。
“伶牙俐齿。”谢景行浑不在意的一笑：“你在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怒吼：“娇娇！”
谢景行倏尔掠到窗边，就着那火苗中空出的一小块地方能瞧得清楚，外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信夫妇和沈丘。
沈信和罗雪雁之前想到走水，却没想到火势竟然如此凶猛，顿时目龇欲裂。祠堂外头围了一众护卫，竟是无一人进去救人，只是找些水桶来泼水救火，然而这杯水车薪，若是等他们将或扑面，沈妙哪里还有性命在。
沈丘咬牙：“我去救妹妹！”说完便要往里冲，然而还没走两步，外头的衡量“啪”的一下掉在面前，燃烧的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将前路全部阻断。
“娇娇！”
“妹妹！”
屋里，谢景行扬眉，道：“原来你的小字是娇娇，可跟人一点都不符。”
“我等的人已经到了，小侯爷自己想法子出去吧。”沈妙眉目含着煞气，如今她自己安排了这出戏，便是为了让沈信看的清清楚楚，这看似和睦友爱的沈府究竟是个什么情形，那些口口声声疼爱她的亲人包藏的又是什么祸心。武将重情忠义，他们不是傻，他们只是不愿意用最恶毒的心思猜度人心，而她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沈信慢慢明白，只有这样用最直接猛烈的手段，来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沾染着火的木头，猛地把它往手臂上一碰，谢景行怔了一下，沈妙咬牙，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她抛下那横木，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一道烧伤的痕迹。
谢景行难掩心中的震惊，他此生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己心狠的女人，那些死士中的女人们，也会这样不假思索的对待自己。可沈妙并非死士，她只是一个身在高门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她的生命应该是和定京城那些贵门小姐一样，如同她的小字一样，娇娇软软，而不是眉头都不皱的往自己身上烫火。
他看见沈妙又扑了些火苗在身上，直起身子往外头跑去，她跑的跌跌撞撞，似乎要跌到了，然而动作却精准的不得了，而她跑过的地方，竟是没有火苗。谢景行眯起眼睛，瞧得清楚，那条路狭窄，刚才在烧的旺旺的祠堂中留出了一个小口。想来是有人早已准备好的，浇上了不会起火的东西，为的就是从其中顺利脱逃。
一切都是沈妙安排好的，她果真用自己的性命在赌一个前程，而她也赌赢了，那么倒霉的，便该是其他人了。
谢景行扬唇一笑，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那消失在火光中的背影，却是掠向另一个出口，那是祠堂的后门，他身姿轻盈，如燕子一般，一拳一踢，这危险无比的火色牢笼与他，便如平地一般，眨眼间便掠了出去。
另一头接应的人早在，见他出来，皆是松了口气：“主子。”
“东西不在祠堂，沈信回来了，走。”他快速道，转身消失在祠堂后山的树丛中。
外头，沈妙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瞧见沈妙的身影，沈丘一下子跳了起来：“妹妹！”
沈信和罗雪雁也都几乎喜极而泣，他们本就试图冒着火往里头冲，谁知道根本进不去，如今瞧见沈妙自己跑了出来，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喜出望外。
“娇娇！”
沈妙方跑出来，却是腿一软，一下子晕倒过去，沈丘连忙接住她，便见沈妙左手的手臂上，赫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沈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而沈妙缩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喃喃道：“放我出去，我不嫁……。”
赶来的沈信和罗雪雁闻言，立刻愣在原地。
……
西院里屋，弥漫着浓浓的药香，里里外外的仆人似乎全部忙碌了起来，在这惫懒而显得有些荒芜的院子中，仿佛突兀的多了几分升级。而此刻，屋里也是热闹的。
“我将娇娇交给两位妹妹，就是想着妹妹肯定会替我好好看着娇娇，如今看来却不尽然，若非今日我回来的正好，只怕娇娇死在这场大火中都无人知道。”罗雪雁抱着胸冷笑道。她自然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在战场上更是有“罗刹女”之称。平日里待沈府的人客气，也不过是念在他们教养沈妙的份上，谁知道今日一看，仿佛撕开了往日的面具，心中怒极，说话自然毫不留情。
“大嫂，不是这样的。”任婉云赔笑解释：“方才我已经请护卫去救火了，我将娇娇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险境呢。大嫂，这么多年我待娇娇如何，你知道的一清二楚，否则娇娇怎么会跟我们这般亲？”她心中也焦急，罗雪雁从未跟人红过脸，大约是不懂这些后宅妇人间的事情，从前也是好哄，可真正不依不饶以来，气势也是很惊人的。
“亲生女儿？”罗雪雁冷笑一声：“我们娇娇可当不起你这样恶毒的母亲。”她面对着任婉云，一步一步的将任婉云逼得后退，语气却带着凛冽寒意：“我也想问问妹妹，既然是老太太寿辰，娇娇为何一个人在祠堂中？”
“五姐儿、五姐儿想去祠堂为老祖宗上柱香……。”在罗雪雁逼视的目光下，任婉云心中一慌，倒是寻了个拙劣的借口。
“任婉云！”罗雪雁厉声喝道：“你拿这些借口骗我，是当我傻子。什么关在祠堂，什么逼嫁，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的算清，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就算了。任婉云，”罗雪雁本就泼辣，较起劲儿来的时候，自是有一种霸道的威严：“但凡我的娇娇有一丝不好，你看我怎么怎么跟你算账！”
她一口气说完，惊得屋里众人都有些瑟瑟发抖。罗雪雁常年不在沈府，屋中下人早就已经不拿她当正经主子。而更多的人反是任婉云的眼线。而罗雪雁每每回来的时候，也是笑脸盈盈的，她心胸开阔，人又爽朗，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众人也只当她是个好说话的，何曾见过她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直把任婉云说的一个字也吐不出，脸憋得青紫。
睡在里屋的沈妙翻了个身朝里，一双眼睛却是十足清明。她费尽心机演这一出，甚至不惜让自己身上留疤，就是为了杜绝任何任婉云被原谅的可能。沈家人都是演戏的好手，介时演几出戏，说些好话，只怕会令人心软。除非那伤害已经造成，没有一个父母会容忍别人伤害自己的子女，就如同她的婉瑜和傅明。
如今罗雪雁对任婉云以及陈若秋已经不若往日那般信任，拿出对待敌人的态度对待二房和三房的人，至少让她的烧伤也没有白费。这样很好。
而外院中的沈信，此刻正和沈丘面对着沈贵和沈万。
“大哥，都这是误会。”沈贵有些焦头烂额，他并不知道任婉云想要让沈妙和沈清姐妹易嫁的事，而沈妙被关入祠堂，是因为沈妙之前犯了错。沈贵对沈妙那一日在荣景堂顶撞自己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自然对关沈妙进祠堂没有意见，谁知道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事。
“二叔，这可算不上误会。”沈丘上前一步，他紧紧握着拳，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上前将两人掀翻的冲动，道：“祖母寿宴，独我妹妹一人被关在祠堂，我想问问，她是犯了什么错，为何门口又有那么多守着的护卫，这些护卫都不去救人，就在外头看着。二叔三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护卫本就不是去救人的，而是要堵住别人的路，想方设法的要我妹妹的命呢！”
沈丘毕竟年轻气盛，说话自然不会思前想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他也没有辜负沈妙的期望，甚至说的话比沈妙想的更加严重。此话一出，沈信面色一下子沉得要命，而沈贵和沈万吓了一跳，沈万连忙劝道：“大侄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五娘是我们的侄女，我们怎么会害他？”他看向沈信：“大哥，今日之事都是一场意外，大哥与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若要害五娘，怎么会将她好端端的养到这么大？大哥不信我们么？”
沈万本就是读书人，做出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很能够糊弄人的心，仿佛这世界上只有他是刚正不阿似的。可沈信偏偏不吃这一套，若是从前，他大约也会觉得这是一场误会，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将沈妙养的这样好，甚至沈妙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是今日的事情一出，他再看这些人，只觉得不过是一些斯文面皮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于是在沈贵和沈万吃惊的目光中，沈信大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们当老子好糊弄？我把娇娇交给你们，你们想害死她。关在祠堂，逼她嫁人？沈贵，沈万，你们莫以为老子不在京城，老子的女儿就能任你们欺负了，今日我沈信就把话撂在这儿，等娇娇醒了，咱们走着瞧！”
沈贵和沈万目瞪口呆。沈信虽然是个粗人武将，可这么多年来，在他们面前总是收敛着自己的粗脾性，虽然不比那些文人优雅，可如今一看，才知道这沈信的骨子里便是个流氓！这话说的，让沈贵和沈万都不知道如何接！
其实沈信也是被气到了极点，本来看到自己的女儿深陷火海，一颗心就又怒又痛，后来沈妙昏厥之前说的那句话，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说的越是简单，让人遐想的就越多，甚至让沈信猜测，沈妙在沈府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自己想的越多，看两个弟弟就越是厌恶，如果可以，沈信恨不得抽出剑来将这两个畜生一剑劈了！
“住口！”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众人齐齐回头，瞧见福儿喜儿扶着沈老夫人走了过来。
沈老夫人也是差点气急攻心，她一生最好面子，今日却是在她的寿辰宴上，当着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出了丑。沈信和罗雪雁兴师问罪的模样宾客们都是亲眼瞧见，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于是匆匆离去。便只剩下才进行到一半的寿宴。此刻宾客们全都走了，于是她便也匆匆赶来想要问罪，谁知道一来便瞧见沈信质问沈贵沈万的场景，自然毫不犹豫的出声。
沈丘回过头来，瞧见沈老夫人，道了一声祖母，态度却不甚热络。从前沈垣在的时候，沈老夫人便偏爱沈垣些，大家都说那是因为老夫人不喜欢打打杀杀，沈垣走的是文臣路子，老夫人所以偏爱沈垣。可孩子大多都会有一种直觉，沈丘直觉的不喜欢亲近沈老夫人，后来回来的少了，就更是疏离。
这一次亲眼目睹沈妙身入陷阱，这厢筵席竟然还能继续下去，沈丘心中不是滋味，更恨不得立刻为妹妹出头。
沈老夫人横了一眼沈丘，目光又扫过沈信，终究是端出架子，道：“老大家的，你刚一回府，对你两个弟弟发的是什么威风？怎么，要把将军的架子摆到我沈家来吗？”
沈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虽是歌女出身，暗中手段不肖说了，面上却还是十足的温婉贤淑，把个老将军制得服服帖帖。老将军临死前便告诉过沈信，沈贵沈万走文臣路子，唯有沈信继承了衣钵，要扶持两个弟弟，千万要一家子和和睦睦。沈老将军在世时，同沈信父子情分极深，他的话，沈信总会记在心上。所以这些年来，倒是对沈老夫人的尊敬不改一丝一毫。
可历来，人的感情都是向下的。父母疼爱自己的儿女，儿女疼爱下一辈儿女，却极少有疼爱父母超过儿女的。沈信也是一样，一个没有血缘的娘和自己的骨肉，沈信自然是毫不犹豫的选择骨肉。沈老夫人这话如今在沈信耳中，一点用也没有。
他对着沈老夫人抱了抱拳：“母亲，不是我在府中摆架子，实在是今日事有蹊跷，我身为威武大将军，连自己的女儿安危都保护不了，有何面目去见沈家列祖列宗，岂不是愧对了自己在外威风的名声。此事我必定查个水落石出，今日本该是给母亲祝寿，可儿子不孝，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娇娇陷入困境还若无其事，所以只能日后给母亲赔罪。”他一番话明里暗里讽刺的都是，沈妙陷入困境，这些沈家众人却还有心情继续筵席若无其事，其心可诛。
沈老夫人呆立原地，沈信从来对他都是规规矩矩的。年轻的时候她也曾想过用别的手段将沈信整死，可老将军疼爱沈信如命根子，让她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待沈信大了，更是没法子。不过沈信待她尊重，她也乐得做戏，这还是第一次沈信这样强硬的反驳她的话，惊得她一时竟没有做声。
沈信再转头看向沈贵和沈万，语气阴沉道：“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然会查个一清二楚。二弟和三弟，告辞了。”他转身大踏步离开，看也没看其他几人一眼，沈丘连忙跟上。
待走出了东院，沈信才对沈丘道：“马车上那匹火鼠毛披风，等下拿给你妹妹吧。我看着府中凶险不比战场，你妹妹比老太太，需要的多了。”
“是。”沈丘喜出望外，随即想到了什么，道：“爹，妹妹晕过去前说什么亲事，咱们也得查一查。这些事情，西北可从来都没收到消息过啊。”
“哼，”沈信沉声道：“我看将军府里妖魔鬼怪不少，这次你妹妹差点送了命，找出那些个不要命的，老子一个个大刑伺候！”
…。
临安侯府。
谢景行方回到屋里，便瞧见桌前已坐了一人，白衣翩翩，折扇轻摇，正微笑着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谢景行放下手中的剑，问。
“听说你去沈府找东西了，结果如何？”高阳笑问。
“没有。”
“我早猜到了东西不在沈府，”高阳摇头，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东西不在沈府的话，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谢景行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能如何？”
“不过沈信这次回京，明齐可能会有新的动荡。”高阳瞧着他，手中折扇微微一顿：“傅家这个时候，会不会……”他把手放到脖子上，比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动作。
“沈家功高盖主，烈火烹油，迟早有这一天。”谢景行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的评价，丝毫没有半分同情。
高阳耸了耸肩，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碧色小瓶：“上次听铁衣说你手受伤了，给你配的药。”
“小伤要什么药？”谢景行皱眉。
“我这药可不留疤。”高阳硬是将药瓶塞到谢景行手中：“留疤便不好了。”
“我又不是女人。”谢景行躲瘟疫一般的将药瓶抛回：“拿回去！”
“你若是女人，自己就哭着求着找我讨要了。”高阳道：“拿回去吧，这药金贵得很，一瓶价值千金呐。”
谢景行扫了他一眼，嘴角不屑的勾起，却突然想到火海中，少女毫不犹豫的将沾了火的灵牌往自己手上烧的画面。
怕留疤？那可未必。
沉吟了一下，他伸手，将药瓶收回怀中。
－－－－－－题外话－－－－－－
大家有没有看偏偏喜欢你，我好喜欢黄宗泽，他为啥演男二（〃＞皿＜）我发现我真是男二控_（：зゝ∠）_

第七十三章 沈丘
定京城随着沈信班师回朝，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夸赞沈信英勇神武，百战百胜，此次提前拿了敌军降书，待回朝宴的时候，皇帝必然又会赏赐无数，然而如今沈信已经官居一品，实在是不能再提拔了，众人猜测，这个赏赐的名头大约会落在沈信的嫡子沈丘身上。
另外一件事嘛，则是在沈信回京当日，恰逢沈老夫人寿辰，可偏偏祠堂走水，更不巧的是沈五小姐还被困在祠堂中。当日沈家众人态度凉薄，沈信也是亲眼目睹，只怕日后沈家内里也不太平。
这两件事在定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有人听了只是付之一笑，有人听了，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沈府西院，闺房中，沈妙披着衣裳站起身来，沈信夫妇今日应皇帝召见入宫了，却在临走时特意调动了军中的护卫守着西院，几乎是明明白白的做给沈家人看，防的就是沈家人。
昨日沈信回来的匆匆，又四处去寻大夫，后来沈妙休息了，便不敢打扰。倒是还没和沈妙说上话。
“姑娘可觉得好些了？”惊蛰担忧道。目光落在沈妙手臂上缠着的布条，眼中又是一酸。她道：“奴婢昨日若是再快些，姑娘也就不必受此等煎熬了。如今还落下疤痕……”
那烧伤痕迹太深，大夫也说只能好好养着，要想完全没有疤痕是不可能的。女儿家都爱惜自己的容貌，即便身上有一点疤痕都不行，如今沈妙烫伤了一块，惊蛰每每想起来都自责不已。
“无事。”沈妙看着她，微笑着道：“昨日你做的很好。没有因为心急就闯进来，如果你闯了进来，反倒坏了我的事。”
惊蛰低下头去，后来沈妙昏厥，沈信夫妇暴怒，她想了又想，大约明白了沈妙心中打的什么主意。正因如此，惊蛰才更心疼沈妙，大约也是穷途末路，才会不惜将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来让沈信夫妇看清楚沈家的真面目。
一个闺阁少女，这样的年华，本来应该是如别人家的小姐那般弹弹琴写写字，沈妙所做的，一举一动却都是关乎着自己的性命。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筹谋，仿佛行走在刀尖上，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姑娘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惊蛰呐呐道。
沈妙心中欣慰，惊蛰果真是四个丫头中最胆大的，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惊蛰大可一用，自然，也须得慢慢培养谷雨几个。她不是闺中女儿沈妙，而是六宫之主沈皇后，必然要有自己的心腹，将来所面对的，比眼前凶险的多，她能习惯，这些丫头也要学着习惯。
正想着，便听到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妹妹！”
沈妙回过头，只见沈丘自门外走了进来。他脱下了战场上的铠甲，只着了一件青色劲装，显得分外英气逼人。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两个梨涡让他英武眉目倏尔多了几分孩子气。他走近仔细瞧了瞧沈妙，才小心的问：“妹妹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沈妙猝然闭眼，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平心而论，沈丘这个哥哥，当得的确尽心尽力。当初无论她待沈丘多么冷淡，沈丘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后来出了一件事，沈丘污了别人姑娘的清白，被迫娶了那姑娘为妻。于是一切就改变了，军务时常出错，后来从马上摔下来摔折了腿，再后来那姑娘给沈丘戴了绿帽子，沈丘一怒之下宰了那奸夫，谁知道却是吏部尚书的唯一嫡子，吏部尚书一纸御状，沈信散尽家财才保了沈丘一条命，可沈丘最后却仍是死在了一个冬日的早晨，有人在池塘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那时候沈妙已经嫁给了傅修宜，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候。她闻此噩耗，匆匆赶回府，看到的就是沈丘泡的已经变形的肿胀尸体。
即便她对沈丘不亲近，却终究流的是一样的血，她为此而伤心痛苦，生了一场大病，傅修宜却让沈信在那个时候出征。
那个冬日冰冷的阳光，池塘外湿漉漉的尸体，沈丘苍白变形的脸，和眼前青年有些讨好的笑重合起来，仿佛一把利剑，刺得她无法呼吸。
沈妙一下子弯下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妹妹！”沈丘吓了一跳，一把扶起她就朝外头吼：“去叫大夫！快！妹妹身子不适！”
一只手攥住了沈丘的胳膊，他回过头，瞧见沈妙抓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对着身后道：“不用了，只是有些乏力。”
“妹妹身子还未大好，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的妥当。”沈丘摇了摇头，语气中颇为关心。
“我没事。”沈妙对踌躇的惊蛰道：“你们都下去吧。”
她的语气坚定而冷静，让沈丘也愣了片刻。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沈丘问，话一出口，又有些懊恼自己这话说得太重，他平日里在军队中面对的都是些铁血汉子，倒是忘了对小姑娘要轻柔，于是又放缓了声音，道：“昨日回来见你困在火中，爹娘都吓坏了，妹妹，你怎么会在祠堂里，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沈妙却是摇摇头，看着他笑道：“一年不见，大哥可还好？”
“啊？”沈丘是个没心没肺的，闻言就挠着头笑道：“我还行吧，军队就是那样，立了几次小功劳，等陛下赏赐下来，妹妹你再挑你喜欢的。”说完又似乎想到什么，喜道：“对了，爹之前猎了一头火鼠，剥了皮做了披风，回头我让下人给你拿过来。那披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若是有了那披风，昨日也就不会被烧伤了……。”
话音未落，沈丘甚至就僵住，沈妙上前，用手环住沈丘的双臂，将头枕在他的胸口处。
即便是亲生兄妹，但毕竟都不是小孩子，沈丘一时间还有些尴尬，却又有些喜悦。沈妙已经许久不和他这般亲近，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他方有些高兴，随即却又心下一沉，想到沈妙这样的脾性，今日破天荒的亲近他，莫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急急的问：“妹妹，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若是有人，你只管告诉我，我非得将他打个半死……。”
他说的义愤填膺，沈妙却有些想笑。楣夫人有个哥哥，才智逼人，在前朝为傅修宜出谋划策，傅修宜后来宠爱楣夫人，未必就没有她那个哥哥的功劳。沈妙自己也曾羡慕过，可那时候，沈丘已经死了。
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有靠山的滋味了。人生习惯于一个人单打独斗，把一个人分成无数个人，所以她前生惨败于楣夫人之手，或许也不过是输在了一个势单力薄。
如今有人护着的感觉，美好的近乎不真实。
她慢慢松开手，抬起头对上的就是沈丘关心的目光。
“妹妹……”沈丘也是一怔。面前的少女明眸锆齿，面对他的时候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不耐和烦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那种感觉令他有些陌生，他仔细的打量面前的少女。一年不见，沈妙瘦了许多，原先还有些圆圆的脸如今竟然显出尖尖的下巴，平白让她看上去纤巧了许多。清秀的五官越发的明白。那种天真的稚嫩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然寻不到一丝痕迹，看着他的时候，含着淡淡的欣慰，和一种不为人知的寂寥。
沈妙心中微叹，沈丘身上有一种近乎少年般的天真，这种天真令他的性情变得十分可贵。赤诚而充满活力，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落得溺死在池塘的下场。当初人说沈丘是因为觉得自己恶名昭著才自尽，可如今想想，以沈丘的毅力，怎么会因为别人的指指点点就自尽。至于那始作俑者，她那所谓的嫂嫂，一开始以爬床之名逼得沈丘不得不娶她，如今看来，未必就不是别人的阴谋。
“妹妹为何一直盯着我。”沈丘莫名其妙：“是不是我脸上沾了东西？”他觉得如今的沈妙怪怪的，不使性子，不冷冰冰的沈妙让沈丘觉得陌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姑娘似的。
“大哥今日怎么不去宫中？”沈妙轻声问。
“陛下只召见了爹娘。”沈丘笑道：“我自然不会跟去。妹妹，你还没告诉我，昨日之事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被困在祠堂的火中？”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此事，也一心记挂着沈妙的伤势，非要将此事来龙去脉弄个清楚。
“我说的话，大哥会信？”沈妙微微一笑：“如果说了也不会信，那便不必说了。”
“我怎么会不信？”沈丘一听，急忙抓住沈妙的胳膊：“你是我妹妹，我不信你的话，还会信谁的？”
“我可以将此事告诉大哥，但大哥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不可将今日我与你说的告诉爹娘，若是说了，我便再也不理你。”
“为何不能告诉爹娘？”沈丘有些困惑，随即恍然大悟：“难道此事和定王殿下有关？”西北接到的定京城中的信函，也曾提到过沈妙对傅修宜情有独钟。但沈妙毕竟是闺阁女子，不知道皇子夺嫡，臣子最好少搀和，搀和的越早，那就死的越早。沈妙却一门心思的对傅修宜坚定不移，沈信他们远在西北，虽然心急，却也束手无策，只希望沈妙自个儿能想通，又不爱这傅修宜了。
“和他没什么关系。”沈妙心中哭笑不得，沈丘竟能想到这里。她道：“在你们回来之前，二婶带着我们沈家嫡出小姐三人去卧龙寺上香，当日我与大姐姐换了房间，大姐姐被恶人污了清白，二婶一家认为大姐姐是替我受罪，我是始作俑者，我不认错，就罚我禁足抄佛经。”
沈丘听闻，心中先是惊出一身冷汗，只道好险，差一点出事的就不是沈清而是沈妙了。听到后头又极为愤怒，这事情与沈妙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将沈妙禁足？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沈丘怒道。他对沈清并无什么好感，只因为沈清仗着有沈垣这个哥哥，也时常不将沈丘放在眼中，还曾经讽刺过沈丘只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
“不仅如此，”沈妙继续道：“恰逢中书侍郎卫家来府上提亲，挑的是我，少府监黄家也来提亲，挑的是大姐姐。”
沈丘愕然：“提亲？”他们收到过沈家这边寄来的家书，可从未提过半分沈妙亲事的事情啊。这未免太过荒唐，哪有子女亲事父母都不告知的，沈家这做派，实在是太过分了。
“卫家少爷卫谦青年才俊，黄家少爷黄德兴是个断袖，二婶想将我和大姐姐姐妹易嫁，我得知此事，只好说自己不嫁，若是订了亲，也会逃婚抗婚。于是他们将我关进祠堂，你昨日瞧见的那些护卫，本就不是为了救火，那是为了守着我，免得我逃跑的。”
沈丘的神情随着沈妙的讲述变幻不定，最后重重的一拳砸在桌上，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看着沈妙的目光都有些发红：“妹妹，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自然不必骗你。”沈妙道：“甚至于那场大火，来的莫名其妙，我都怀疑……”她微微一笑：“毕竟我死了，大姐姐易嫁，就更加名正言顺。”
“欺人太甚！”沈丘怒喝一声，转身就要走。被沈妙一把拉住，她问：“大哥去哪儿？”
“我去与他们理论，谁动了你，就让谁血债血偿！”沈丘道。
沈妙瞧着他，平静的问：“你打算如何理论，证据何在，是将他们全部痛骂一通，还是将他们全杀了？”
她语气中的讽刺让沈丘微微清醒了些，他回过头，瞧着沈妙，皱眉问：“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为什么不想想，此事我为何不愿告诉爹娘。”沈妙淡淡道：“爹娘皆是性情直率之人，爹更是容易冲动，替我出头很简单，可接下来的事情又如何？沈家是明齐大家，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今日爹替我讨公道，明日御史就能乱写一通参爹一本。”她唇角勾起：“这世道，本就是人多势众，谁的人多，谁都占了理。沈家三房，大房对待二三房，还有一个老妇人，你以为，我们真的能占理？”
沈丘被沈妙的话惊了一惊，更让他惊讶的是沈妙说话的神情，那种平淡的分析，有些残酷的一针见血，让他为之侧目。这不像是沈妙这个年纪能说的话，哪个闺阁女子能这么凉薄的评价世情。他犹豫了一下：“妹妹……。”
沈妙瞧了一眼就知道沈丘心中在想什么，沈丘为人太过光明磊落，应该说整个沈家大房都太过光明磊落，而这艰难的世道，好人都没有好结果。
她道：“大哥想问为什么我如今变成这样了。”沈妙垂下眸：“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大哥，我不是从来的我，你也不是从前的你，如今，我只问一句，听完我的话，你恨他们吗？”
沈丘怔了一怔，看向沈妙，慢慢的咬紧牙关：“恨。”
“为什么恨？”
“因为……。他们怎么能如此待你。”
沈妙摇了摇头：“你要恨的，不是这个。”
沈丘诧异，他倏尔发现，自己的这个妹妹，如今说起话来让他越来越不明白了，可是冥冥中，又觉得沈妙说的很有道理的模样。
“你要恨的，是我们付出了自己的真心赤诚相待，换来的却是比仇敌还不如的虚情。为了他们自己，可以要我们的命，这并不是家人，陌生人这般加害，早已成血仇，亲人之间，就更加罪孽。”
沈妙看着沈丘目光微动，心中叹息。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将眼前的青年保护的好好的，让他一辈子只知道在战场上驰骋，做一个万民敬仰的英雄。可是，她实在是害怕，害怕终有一日，池塘边的一幕要重演，她只能在现在，就为沈丘的心中筑起一道墙。记住恨比记住爱好，爱才是最伤人。
“妹妹想说什么？”沈丘终于道。
沈妙松了口气，沈丘不是真正的愚笨。一旦想明白，有些事情就容易的多了。
“我恨他们，大哥又想为我出气，若是爹娘出手，总不能将他们全都杀了。”沈妙道：“我要亲自对付他们，可这需要大哥的帮忙。”沈信和罗雪雁再怎么，手上都没有证据，若是将二房杀了，按明齐律令残害手足要抵命。沈信为了她，说不准真的会做出此事，她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却不愿看到沈信夫妇犯险。
死是最容易的事情，如果可以全身而退，那么钝刀子磨肉，疼的也是那些被磨得人。而且，她的饵后面，大鱼还未上钩。
“妹妹想如何？”沈丘问。
沈妙一笑：“不急，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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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接到电话，奶奶去世了，明天早上的车回去奔丧，要请假两天，希望大家理解。
生命不易，世事无常，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

第七十四章变化
沈丘与沈妙两兄妹已经很久没如同今日这般久久谈心了。西园外头的侍卫，沈丘特意找回的军中人都守在外头，别人进不来。一个时辰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一直都是沈妙在听沈丘说话。沈丘大约是想博得沈妙开心，说些军中的趣事，还旁敲侧击的打听这一年来沈妙究竟经历了些什么，都被沈妙避了开去。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况且如今的沈家，还没有到如上辈子那般下手陷害大房的时候，便是说出来也难以令人置信。如今之际，若要出手，当一击必杀，即便是钝刀子磨肉，也首先要确定的是磨破块皮下来。
又说了些话，沈妙面上泛起了些疲乏之色，沈丘心系妹妹，瞧见了便道：“妹妹身子还未大好，我也不便多打扰，你先歇一会，爹娘回府大约也要等天黑了，待爹娘回来，我再过来一起瞧妹妹。”
沈妙点头称是。
沈丘起身要走，忽而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妙：“妹妹，你说沈清被人污了清白，可曾抓到了那贼人？便是为了保护沈清的名声，可沈府有护卫，应当让人私下里追查的。”
沈妙瞧着他，弯了弯眼睛：“那贼子狡猾得很，一不小心......就被给逃了。”
“原来如此。”沈丘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又看着沈妙坦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他大踏步的走出了屋子，待走出了屋门，那脸上赤城的笑意忽而隐去，只剩下满满的阴霾，外头的奴仆瞧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似乎这才深刻的明白了这青年将军和煦的笑容下骨子中的铁血。他吩咐身边的护卫：“找两个人去卧龙寺一趟，最近京兆尹那边也给我查查有什么动静。”他瞧了一眼沈妙禁闭的房门，握紧双拳，低声道：“妹妹，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沈妙对走进来的谷雨道：“去拿些银子给春桃，顺带找个小厮给陈大夫也送些银票过去。这最关键的时候，可得将大姐姐肚子里的胎养好了。”她抚摸着手臂上烧伤留下的疤痕，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眼，仿佛上好的锦缎平白被烫坏了一块。而她丝毫不觉得难过，仿佛做成了一笔划算的生意般满意：“接下来的戏，还全得仰仗我这位未出世的侄子。”
“姑娘。”惊蛰问：“方才为何不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大少爷呢？”沈妙告诉沈丘的话，终究还是隐瞒了一些。譬如那作恶之人是豫亲王的事。惊蛰道：“若是有大少爷出手，至少那头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且若是老爷夫人知道了的话，也会保护姑娘。”
“便是我不说，大哥自己也去查。”沈妙望着窗外：“只怕这时候已经去打听卧龙寺当日的情景了。”
“可是大少爷能查到吗？”惊蛰忧心忡忡：“若是查到了，终归会晓得，姑娘瞒着又有什么用？”
“豫亲王做事滴水不漏，我若猜得不错，那卧龙寺的僧人只怕是都被里里外外的换了个干净，别说是大哥，就算是爹，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天哪。”惊蛰捂住嘴：“那岂不是此事一辈子都不能水落石出了？”沈家二房的歹心，豫亲王的无耻，本以为沈信夫妇回来后一切就能为沈妙出头，此刻沈妙的一番话，却是几乎意味着当日在卧龙寺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深深掩埋，真相无　人可知了。
“我本就不打算用这样公正的方法来为自己讨个公道。”沈妙淡淡道：“这世上能达到目的的法子，还有很多......”
公道，公正，草芥都不如。公道约束的是那些弱者，真正的强者，自己就是公道。在后宫的那些年，她明白了很多道理，后宫中不是没有良善的女子，只是那些女子就如冬日里的花，太脆弱，甚至经不起风吹，就被碾成了泥巴。既然她走的是一条黑暗又血腥的路，那沿路的手段注定也见不得光明。
“可姑娘又能怎么样？”惊蛰道：“至少老爷夫人能护得住姑娘，若是可以的话，还能替姑娘出气。姑娘毕竟是闺阁女子，便是要报仇，也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惊蛰倒是一心一意的为沈妙说话。
“爹和娘心中愤懑，进则直接和豫亲王府对上，退则只能护着我让豫亲王有所忌惮。”沈妙道：“可让沈家对上豫亲王府，要想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若又只是为了震慑，那又非我所愿。”
惊蛰越发的听不明白了，沈妙的意思是：既不让沈信找豫亲王出气，也不让沈信威慑豫亲王从而使豫亲王不敢在沈妙身上打主意。可瞧着沈妙，分明不会将此事白白算了，那沈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妙微微一笑：“人若犯我，我必灭人满门。”
惊蛰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看沈妙，却见少女沐浴在朝阳中，唇边笑容澄澈纯稚，却如漆黑丛林中张牙舞爪的幼兽，悄悄的亮出了獠牙。
她心中震惊，那一刻竟然感到悚然，询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心中惶恐的低下头。想着那沈丘有句话说对了，怎么短短一年，沈妙就好似完全变了个模样。莫说沈丘了，便是她们这些与沈妙日夜相对的丫头，也寻不出痕迹。
沈妙惬意的眯上眼睛，人都回来了，棋局也可以开始了。沈清是小卒，豫亲王就是那个车，而明齐皇室如白子，那个车，什么时候会被吞吃，从而扰乱整出局。一切端看天意。
这一次，天意，就由她来掌握。
......
临安侯府。
即便是肃杀冬日，整个侯府仍然是花团锦簇的。先侯夫人玉清公主在世的时候，最喜爱花儿草儿。方嫁给临安侯时，也曾浓情蜜语，琴瑟和鸣。谢鼎宠爱玉清公主，将整个侯府愣是修缮成了玉清公主在宫中居住的公主殿模样。当时还很是轰动了一番，一个武将，将府邸修缮的如此精美，实在是有些滑稽。
后来玉清公主故去，谢鼎却仍然保留着玉清公主在世时候的所有景色。请来专人保护打理，所以时隔这么多年，即便是冬日，这里依旧不会令人感到萧条。
然而景色虽然繁盛，萧条的却非景色而是人。物是人非这件事，本就是人生路上无法抗拒的难题。强行维持的表面，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谢长武和谢长朝在院子里练枪，自从校验一事过后，二人极少出府。一来是当日谢景行一人独挑他们二人让他们颜面无存，实在是无脸出门，二来则是因为伤势未全好，还无法劳动身躯。说起来，谢景行当日看着轻描淡写，实则下手极重，伤筋动骨一百天，便是养了几个月，他们都还觉得有些痛意。方氏心疼的不得了，却不敢同谢鼎说什么，即便如此，谢鼎还是将二人臭骂一通。
思及此，两兄弟恨得牙痒痒。谢长朝甩了甩手臂，当日被谢景行一脚踩上肩头，眼下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道：“二哥，听闻沈信夫妇今日进宫了，此次他们立了军功，陛下只怕要赏赐沈丘。”
沈谢两家自来龃龉已深，谢长武和谢长朝倒不是因为沈谢两家的政治立场而对沈丘视作眼中钉，事实上，他们将所有京城中的青年才俊都视作对手。而沈丘无疑是那些青年才俊中最为出色的。虽然谢景行也很出色，可谢景行毕竟没有出仕，况且有谢鼎护着，他们想做什么也都无可奈何，可沈丘却不一样。如果谢长武和谢长朝入仕，只怕人人都会将他们兄弟二人和死对头沈家大房嫡子相比。
而谢长武和谢长朝，最恨的就是不如人。
“你怕什么。”谢长武不屑道：“不过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朝堂之事一窍不通。沈家也就除了沈信军功赫赫，可沈信能做什么，如今沈家也是强弩之末，看着好看，终究......”他猛地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二哥说的是。”谢长朝笑了：“谁让沈家非要作中立之派，这世道，要想独善其身只怕只是美梦。不过多谢沈家的愚蠢，至少在日后，咱们的对手又少一个。”
他们二人的对话若是被别人知道，只怕会大吃一惊。毕竟谢长武和谢长朝在外头可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并且谢家也并未参与皇子夺嫡一事，可方才谢长武和谢长朝的话，却暗示了他们已经背着谢家投靠了某一派。
“说起来，沈家不足为惧，咱们自家还有一个。”谢长朝突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玉清公主当初养病住的院子，也是如今谢景行居住的院子。他想到校验场上谢景行用花枪指着他脑袋的模样，一股郁气子胸中腾腾升起。片刻后后才道：“那混蛋如今越来越嚣张了。”
他竟私下里将谢景行叫做“混蛋”，若是平日里见了，却是毕恭毕敬的，实在令人咋舌。
“没错。”谢长朝顺着谢长武的话道：“这段日子他倒是安分了不少，父亲也就更看重他。莫非他身边有高人指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谢景行这么多年在性情顽劣，更不入仕，虽然令人头疼，却让谢家两兄弟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可即便如此，世人提起谢小侯爷的时候，除了玩世不恭，更对他在战场上的英姿赞不绝口，不仅这样，谢景行再如何和谢鼎对着干，谢鼎都一心一意的对待谢景行，反而对他们两个孝顺的儿子态度不冷不热，如此一来，对谢景行的妒忌，几乎是随着十年越演越烈。
从前谢景行只要在定京城，隔三差五都会出点大事，可自从上次校验场上一事后，他竟如同转了性子，每日深居简出，也不知在忙活什么。可这样一反常态的安静显然令谢鼎非常欣慰，甚至觉得是谢景行终于收起顽劣，要做正经事了。
正因如此，谢长朝和谢长武才会更紧张。
“管他什么高人指点，”谢长武冷笑一声：“终有一日，他会被我踩在脚底，当初那个女人是公主，还不是没落得好，何况一个儿子？”
“总之，还是得在回朝宴同定王殿下攀紧关系才成。”谢长朝道，说罢又提起枪，恶狠狠地刺进了面前的草垛子。
而此时二人议论的主角，却坐在屋中桌前。
玉清公主养病的院子里长满了花草，有些树木即便是冬日也显得郁郁葱葱，谢景行住的屋前，树木的枝叶几乎要将整个窗户都抵挡住，只是以即便是白日，屋里也总是显得阴沉沉的。
然而在阴沉沉中，那端坐的少年却如日光般灼目亮眼，面前的护卫递上一封书函，他仔细地看完，将书信丢进屋中的暖炉中，霎时间，一蓬灰飞了出来，书函无影无踪。
“怎么说？”身后有人的身影传来，白衣公子惬意的给自己倒茶，他姿态娴雅，仿佛真是来与人品茶一般。
“情况有变。”谢景行没有回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哦？”白衣公子动作一顿，看向他皱眉：“不是早就......”
“高阳，”谢景行突然道：“先破后立，死而后已如何？”
“你可不是这样的性子。”高阳先是一愣，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摇头道：“你不是历来喜欢韬光养晦，一切已成定数时再下手。若是结果不赢反而不做，习惯筹谋的你今日这般说反倒令我惊讶，”他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见一个疯子，”谢景行挑眉：“让我突然觉得，赌一赌也不错。”他站起身来，紫色的袍角用金线绣着云纹，若是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然而却在暗光中，隐隐流动出璀璨的光彩。
“你不会说的是沈家嫡女吧？”高阳一针见血道：“那日的事情我听铁衣说过了，虽然大胆，却过于鲁莽。如今沈信回来了，只怕以沈信的性子，又要大闹一场。”
“东西不在沈家，”谢景行道：“我改了主意。”
“不打算利用沈家了？”高阳有些诧异。
“沈家变数太多。”谢景行摇头，少年英俊的眉目一旦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便显出一种超乎年纪的沉稳来。而天然而生的风华和贵气又令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彩，比天上的烈日更耀眼。
“你说的变数指什么？”高阳问。
谢景行挑唇：“对傅家的态度，我有预感，明齐未来的格局中，沈家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高阳似乎有些不相信，然而对少年的信任终究是战胜了心底的狐疑，他道：“你如何知道？沈家又凭什么成为变数，沈丘？沈信？就算沈家内部出了问题，并不能代表沈家的整个态度。”
“沈家出了个聪明人。”谢景行懒洋洋道：“不过命运太残酷，再挣扎，又如何？”他道：“总之，计划有变，换个法子。”
“你不会想......”高阳动容。
“这么多年，我忍的太久了。”谢景行道：“因为有顾虑，所以才忍，不过现在......”他洒然一笑，仿佛乌云忽然褪去，日光倾泻满屋，一瞬令美景失色，天地无光。谢景行负手而立，淡淡道：“高阳，我厌倦了潜伏，我会在最短时间动手。”
“可是你舍得吗？”高阳问。
“没什么舍不得。”
高阳叹息一声，再抬起头来时，已然变得坚毅：“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做。那边先暂且瞒着，咱们先从明齐这头入手，傅家中，你以为从哪一人开始？”
“老规矩，抛个球，谁先接，就从谁。”他淡笑。手指却摸到了袖中一样物事，心中一动，指尖夹出一个精致的小瓶，那是高阳送给他的药瓶，药瓶中仕高阳所谓的千金不换的良药，专治伤疤的，高阳所谓，用了这膏药，再深刻的疤痕都能褪的干干净净。
他将药瓶握在拳中，再松开掌心时，精致的小瓶已经化为齑粉。
就如同沈妙所做的，一场大火会烧掉所有虚假的平衡，其中暴露出来的狰狞的真相，才是真正可以下手的格局。沈妙用自己的疤痕，杜绝了日后复合的可能，那么他呢？
他的目光淡淡扫向窗外，临安侯府阴暗的四角天空，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次，因为一些记忆中的温暖，他也愿意维持着虚假的平衡。
如今，是该打破这平衡的时候了。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如春日蝶翼一般美好，然而睁开时，目光却比最锋利的刀还锐利。
他的桌前，此刻正平平摊开着一张图，那图不是别的，认真看来，正是明齐的疆域图。从幽州十三京到漠北定元城，从江南豫州到定西东海，从临安古城道洛阳古城，在那疆域的最中心，却是最为繁华的定京城。
江山风起云涌，天下英雄辈出，他伸出手，在疆域图的最中心轻轻用手指一抹。
仿佛在决定一个王朝的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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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理解，茶茶没事了，恢复正常更新。

第七十五章打算
沈信夫妇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回府了。伴随着他们回府的，还有宫中送来的满满一马车赏赐，若是从前，这些赏赐定然是被充入公中的，可是今日，罗雪雁却是让下人直接将那些箱子抬进西院。
宫中的赏赐，非富即贵，东院的下人们都眼巴巴的瞧着箱子从他们院子里路过，荣景堂中不时传来器物摔碎的声音，显然，那位占尽便宜的沈老夫人因为此事而动了大怒，正在甩脸子给人看。
不过军中出来的人，大约最是不吃甩脸子那一套了。箱子还是照搬不误，并且极为有效率，很快便搬完了。
沈妙正坐在桌前看书，她看的都是明齐的政经和律令，之前谷雨他们为她寻来的诗词歌赋什么的便是直接扔在一边，瞧也不瞧一眼。
只听得门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娇娇！”
沈妙转过头，沈信大踏步自门外走来，身后跟着罗雪雁。他们大概是回府就直接赶了过来，身上的衣裳都不曾换，沈丘走在最后，对她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
沈妙站起身来，冲他们颔首行礼：“爹，娘，大哥。”
她这般温婉的模样令沈信夫妇不由得一怔，沈妙和他们自来不亲，以往回来的时候说不了几句就要离开，极为不耐，这般和气的模样已经很久不曾见到了。然而在那温和中，似乎又有一丝淡淡的疏离，这种疏离很轻微，可是身为父母的沈信和罗雪雁，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
沈妙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无法如同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女一般同沈信撒娇，更不可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前生是她拖累了沈家，在面对沈信和罗雪雁的时候，心中只有浓重的负罪感，近亲情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罗雪雁只是心中顿了一下，对女儿的关心很快就盖过了那点疑惑，她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沈妙的手，急切问道：“娇娇身子如何？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没事。”沈妙微笑着答道。
“娇娇，爹今日从宫里得了几大箱宝贝，待你身子好些了，明日一早去挑喜欢的。那些个首饰簪子什么的，听说定京城里都是头一份儿。”沈信的话有些讨好，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小心翼翼的讨着女儿的欢心，瞧着还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沈妙微微一笑：“谢谢爹，不过这倒是不急，就将那些宝贝锁在咱们院子里的库房，天长日久的，哪日想起来有兴趣，我就去挑一挑。”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都面色变了变。
以往这个时候，沈信抬了箱子回来，自然是让沈妙先挑选，其他的便送到公中。他一直以来就是这般偏疼女儿，也无人反驳他的话，因为这些赏赐毕竟都是沈信自己真刀真枪拼回来的。可若是从前，沈妙必然不会自己先挑，她会先让沈玥沈清挑完，二房三房挑完侯自己才开始挑，自然是因为她亲近二房三房，所以才会这般做。
但是今日，沈妙非但没有自己推辞，还提出要将箱子锁在自己院子里的仓库，虽然沈信这一次也没打算将赏赐充公，可是沈妙对于沈家其他人态度的变化，都清清楚楚的落在众人眼中。
即便他们再如何不通后宅之事，也都能瞧出来沈妙的不对劲。沈丘张了张嘴，罗雪雁握着沈妙的手，轻声道：“娇娇，出了什么事，你告诉娘，爹和娘都回来了，以后无人敢欺负你。”
“没有人敢欺负我。”沈妙笑道：“我什么事都没有。”
“那一日祠堂起火究竟是怎么回事？”沈信沉声问：“为何你又一人留在祠堂？”他们夫妻二人今日一早就进宫面圣，只留了人暗中查探，却来不及细细追究其中的蹊跷。
“我犯了错，便被关进祠堂，谁知祠堂突然起了大火……”她为难道。
身后的沈丘见状，欲言又止，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偏沈妙再三叮嘱不让他将此事告诉沈信夫妇。虽然很想告诉爹娘真相，可沈妙说的那句若是沈丘不守秘密，便再也不理沈丘的话还是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信果然问沈妙：“你犯了什么错？即便再大的错也不该将你一人关进祠堂？”
“哦，”沈妙轻描淡写道：“我当着祖母和其他人的面顶撞二叔。”
“什么？”罗雪雁柳眉倒竖，却不是斥责沈妙，而是道：“老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大男人和小姑娘争执，要不要脸皮！”
屋里伺候的谷雨和惊蛰都抽了抽嘴角，沈家大房最是护短果然不是胡言乱语，沈妙就算是打了沈贵，只怕沈信夫妇还会责怪沈贵让沈妙手酸。
“妹妹，你为何顶撞二叔？”沈丘忍不住问。
“大约是……我不愿意嫁人吧。”沈妙道。
“嫁人？”罗雪雁和沈信齐齐惊呼出声，罗雪雁看着沈妙急切的问：“嫁什么人？我和你爹怎么不知道？”
沈妙低下头：“中书侍郎卫家为其嫡子卫谦提亲，庚帖都交换了，不过我却不愿意嫁人，所以便当众顶撞。”
“卫谦……”沈信沉吟了一下：“卫家是大户人家，卫家嫡子似乎也是青年俊杰，若是说起来，倒还和娇娇……”他竟是认真的再打量这桩婚事了，沈信为官这么多年，虽然不在定京城，却对官场同僚了解的七七八八。若是卫家是什么败家子儿，他自然一眼就能瞧出来，然而卫谦却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婿，沈信一时间想到了别的地方去。
“想什么呢！”罗雪雁一声怒吼：“他就是天王老子，哪怕是皇帝，娇娇不愿意那也不行！”
罗雪雁语出惊人，她是从西北武将世家生出的悍烈女子，同沈信的这段姻缘也是自己争来的。因此罗雪雁看不惯所有安排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道：“再说了，此事你我二人都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安得是个什么心！”自从瞧见沈妙被困在火海中，任婉云一众人却安然自若的模样侯，罗雪雁对沈家其他人便充满了厌恶，从前的好感一扫而光。
沈信也皱了皱眉，按理说，卫家这么一门好亲事，若是安排给了沈妙，说实话，倒也不算亏，毕竟定京城中还想挑出这么好的年轻俊杰，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既然是这般好的亲事，为何沈家都瞒着他们夫妻呢？
沈丘撇了撇嘴角，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有些埋怨沈妙为何不把沈家其他人打的换亲主意说出去。然而他只能保持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沈妙每次对他扫来的目光仿佛有种威慑力，沈丘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他，竟然也会惧怕自己的亲妹子。
“不过娇娇，”沈信轻言细语道：“卫家长子不错，你如此抗拒，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儿，你……”他欲言又止，沈家寄来的家书中，频频传来沈妙待定王痴心一片的消息。这世上，沈妙若喜欢哪个男子，他和罗雪雁都不会阻拦，可天家人却不同，如今正值皇子夺嫡的时候，沈家若是卷入其中，只怕最后会被一起拉入泥沼。
可这些事情，沈妙这样的小姑娘是不会明白的。在回来的路上，沈信和罗雪雁也曾商量过无数次，要如何劝慰沈妙打消这个念头，可最后却皆是无奈。沈妙骨子里性情倔强，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况且和一个小姑娘说要她放弃心上人，换做是别人，只怕也不能接受。
沈妙一看就知道沈信想说什么，她淡淡道：“我心中并无心上人，之所以不愿意嫁人，不过是因为曾听人说过卫家少爷已经有了心上人。即便他再好，心中已有月光，我又何必做棒打鸳鸯之人，平白无人一生？”
她这一番话将沈信夫妇说的有些晕。沈妙何以说出这么老成的话，倒像是阅尽千帆的妇人了。二来，她说什么并无心上人？
沈妙对于卫谦，还只是上辈子当了皇后才逐渐了解的。上辈子并没有卫家上来提亲这一说，卫谦也是娶了自家的表妹，作为定京城难得的青年才俊，卫谦对妻子极为宠爱，当时还传出了一段佳话。由此推来，卫谦和表妹肯定是青梅竹马，只怕卫家来提亲，那位卫家公子心中也是不愿意的。
“娇娇，你不是喜欢……喜欢定王殿下么？”罗雪雁一咬牙，还是问了出来。
“定王？”沈妙闻言，淡淡道：“定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岂是我能高攀的上的？当初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冷静下来，方知自己的出格。眼下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罗雪雁又是一愣，沈信和沈丘毕竟是男人，不懂就罢了，她虽性情大大咧咧，却终究是个女子。女子最懂得女子心中的那份情，她以为沈妙只是嘴里这般说，可仔细打量了一番沈妙的神情，却发现说起定王时候，沈妙并未有一丝动容，仿佛提起的是个陌生人一般。
不等罗雪雁开口，沈信自己先叫起来：“娇娇，爹可不同意你这话，咱们沈家就算配谁，你都高攀的起。这明齐的子弟，哪个敢嫌弃你，就算……”
“咳。”罗雪雁轻咳一声，狠狠瞪了一眼沈信，沈信夸奖女儿不要紧，好容易沈妙打消了对定王的那点子绮思，沈信这不是在给自己添乱嘛。
沈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罗雪雁又打量了一番沈妙，见她神情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娇娇如今年纪还小，倒不急于出嫁。这明齐的好男儿如此多，咱们娇娇生的又出色，还怕寻不到好夫婿？放心吧，咱们娇娇的夫郎，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妙垂眸一笑，并未说什么。对于枕边人的幻想，早已在前生后宫中一次又一次的心灰意冷中被消磨干净。这辈子，她早已不打算嫁人了，只是此话却不能被沈信夫妇知道。
寻常女儿家听到自己的亲事，总是会害羞几分的，况且在夫妻二人的眼中，沈妙并非是一个性情冷硬的人，可罗雪雁的一番话说完，也没见沈妙有什么反应，二人不由得有些沮丧。从前虽然沈妙不与他们亲近，但对沈妙的性子终究还算了解，这次回来可好，沈妙变得越发陌生了，一夜之间老成了不少，让沈信夫妇都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待女儿。若是如从前一般劝着哄着，面对沈妙平静的目光，倒显得他们像个傻子。
沈丘瞧见自家爹娘的窘状，“噗嗤”一声笑出来。沈信夫妇在战场人令人闻风丧胆，可面对妹妹的时候却是手足无措。可是……沈丘的目光也渐渐沉了下来，人的性情不会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改变，让一个有些骄纵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冷静沉稳的模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爹，”沈妙突然开口道：“过几日，宫中会举行回朝宴吧。”
回朝宴，是给沈家军此次大败敌军，皇帝为了论功行赏举行的夜宴。文武百官都要携眷参加，也算是皇家比较亲近臣子的宴会。在回朝宴上，皇帝会按功勋赏赐功臣。
前一世，几日后的回朝宴，皇帝本想提拔沈丘的官位，却因为沈妙的事，沈信拼了满身功勋，让皇帝答应了赐婚，得了沈妙一个定王妃的名头。
女子向男子求亲，本就是一件出格的事情。沈信在战场上称霸一生，临到头了，却为了女儿不惜以功勋相求，几乎落得个满朝文武耻笑的下场。而那时的沈妙，只为了成为定王妃而欣喜，却没有看到沈信的苦笑。
从她嫁入定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沈家被绑上了定王这条船，傅修仪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榨干沈家军的最后一分价值。
“是啊，”沈信笑着问：“娇娇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爹可以帮你同陛下讨要。”
这等的宠爱，几乎是掌上明珠了。沈妙嘴里有些干涩，前生她怎么就没发现自己父亲对自己的心意呢。沈家的覆亡固然是仇敌一手推动，可何曾不是因为她的固执和盲目。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沈妙微微一笑：“不过，如果陛下想要赏赐爹的话……”她顿了一顿，再抬起头来时，目光已是清明，她道：“爹便向陛下讨要，半年内留在京城，陪陪我吧。如何？”
此话一出，罗雪雁，沈信和沈丘皆是一怔。
沈妙从来不会挽留他们夫妇，因为小时候就不在身旁，感情不亲厚，自然谈不上舍不得。每年年关一过，沈信夫妇便要离开京城固守西北，就算没有敌军，也要守着疆土防止外敌入侵。其实这并没有必要，可皇帝每年都仍是钦点，加之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也有这个习惯，所以也从未反驳过。
可方才沈妙的意思分明就是挽留。她在挽留沈信夫妇，让他们晚半年出发，这其实有些出格，不过听在沈信夫妇耳中却是欣喜若狂，至少这代表着沈妙待他们不是全无感情。
“自然没问题！”欣喜于女儿态度的转变，沈信甚至没想清楚其中的问题便一口答应。罗雪雁也有些激动，一边的沈丘撇了撇嘴，他不想留在定京城，对于他来说，定京城实在是没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些个贵家子弟都没劲儿，还不如放他在西北大漠打仗来的痛快。不过看着沈妙的脸，他的心又软了下来，至少自己在身边，这定京城无人敢欺负沈妙也是好的。
又说了些话，沈信夫妇并沈丘才离开。待他们走后，沈妙掩上桌上的书卷，走到窗边。
“姑娘……”谷雨小声道：“已经同春桃打过招呼了，大小姐肚里好好的，听说二夫人和二老爷在为大小姐的亲事争吵。”
沈妙冷冷一笑，任婉云姐妹易嫁的好筹谋已经随着沈信的回府付诸东流，若要让沈清嫁给黄德兴，任婉云自然是不肯的。可庚帖已经换了，两家都已经说好了，这个时候想反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了，任婉云的主意落空，也不会让她好过，毒蛇想要反扑，可是几日后的回朝夜宴，刚好，她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住任婉云的七寸，打豫亲王一个措手不及。
门外，罗雪雁和沈信沉了脸色，罗雪雁怒道：“老太太和你那几个弟弟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就要安排娇娇的亲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么个道理。”
“夫人不必生气。”沈信道：“我立刻去找老太太问个清楚，一旦有此事，立刻与卫家说清楚。这样隐瞒，只怕有蹊跷。”
“我猜娇娇这一年吃了不少苦。”罗雪雁没好气的道：“等会儿我把娇娇几个丫头叫过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桂嬷嬷也不见了。”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对这些事都会有一定的敏感，她道：“我看娇娇说的也没错，留在定京半年，这些个牛鬼蛇神不收拾清楚，女儿怕是命都没了！”说着，又瞪了沈信一眼。
沈信摸了摸鼻子，自然知道罗雪雁是对自己两个兄弟不满。别说是罗雪雁，他自己也是一肚子气。便吩咐身边两个护卫道：“这几日好好守着小姐，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告诉我。小姐有什么闪失，你们军法伺候！”说罢又看向沈丘，眉头一皱：“臭小子，你发什么呆？”
沈丘被沈信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他含糊道：“哦，方才想事情走神了。”他一直在想沈妙的事情。今日派去卧龙寺的人已经回过消息，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那一日的事情并未有任何人发现。沈丘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因为知情人都被打发了，做到这种了无痕迹，似乎并非沈家的手笔，对沈妙隐瞒的真相，也让沈丘更加狐疑。
自己这个妹妹，在不知不觉中，越发的让人看不透了。
“都什么时候了。”沈信把在夫人那里的气直接洒到倒霉儿子身上：“你去查查府里的事，明日我来问你。”
“啊。”沈丘苦着脸应下，他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不假，可是妹妹不让他说啊。
……
彩云苑内，此刻一片狼藉。
沈贵方离开，临走之时和任婉云大吵了一架，自从沈信在沈老夫人寿辰宴回来当日，沈贵就因为此事和任婉云起了冲突。事实上，将沈妙禁足沈贵也是知道的，不过于他来说，一旦出事自然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任婉云身上。
他和沈万之所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凭着沈信留下的人脉。虽然如今他们在朝中也有了一定地位，可若是沈信有心要他们不好，沈贵和沈万仕途必然会一塌糊涂。这是一个以武为尊的世道，虽然文官们嘲笑武将粗野不堪，可是谁拥有了兵权，谁就在明齐势力中更加重要。文官和武将，皇帝要保下的，自然是武将。
从前他们兄弟二人在沈信面前滴水不漏，沈信也乐意照拂他们，谁知道这一次却被沈信亲眼瞧见沈妙身陷火海，沈信私心里视沈妙如性命，恼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沈贵也感到心慌。是以自从沈信回来后沈贵就极为烦躁，而任婉云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悔婚，几乎是火上浇油，连日来对任婉云的不满全部爆发了出来。
今日也是一样，气冲冲的与任婉云大吵一架，撂下一句沈清必须嫁到黄家，沈贵拂袖而去，只剩下气的几乎昏厥的任婉云。
“畜生！畜生！”任婉云抚着心口，嘴唇都在发抖。
沈贵不顾亲生女儿的幸福，一门心思想要攀上黄家为自己的仕途添砖添瓦，让任婉云气的人仰马翻。如今沈信回来了，罗雪雁又不是个好相与的，若非此事极为机密，被沈信夫妇知道了她打的是姐妹易嫁的主意，只怕连杀了她的心都有。即便沈信夫妇这次发现不了，可当日祠堂失火一事，也会给大房心中留下隔阂，日后想对沈妙下手可就难了。
任婉云对沈妙恨不得千刀万剐，当初是沈妙算计了沈清，如果不是沈妙，沈清又何至于落到不得不嫁给一个断袖的下场。如今沈妙有沈信护着，再想在亲事上动手脚只怕不容易。
“夫人消消气，”香兰一边给任婉云顺气一边道：“莫要被气坏了身子，隔几日便是回朝宴，若是被气坏了，便不能出门了。”
任婉云目光一动，面上显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能被气坏了身子，回朝宴……回朝宴，我要那个小贱人生不如死！”她转头看向彩菊：“给豫亲王府送去的信到了没有？”
“已经送到了。”彩菊小心道。
“我的清儿既然落不了好，那个小贱人也别想逃！”任婉云面上显出一抹冷笑：“我奈何不了她，有沈信保着她，可有本事，他们就和豫亲王府对上，”她的模样仿佛一条恶毒的蛇，阴森的吐着蛇信子：“总有人收拾的了她！”
……
豫亲王府。
富丽堂皇的正厅，此刻正有貌美的波斯舞姬穿着薄薄的衣衫起舞，雪白的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之上，细细的脚踝处系着彩色的铃铛，随着他们的起舞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水蛇一样的腰肢灵动的舞蹈着。
高座上的中年男子面目丑陋而狰狞，左腿处空空的，正是豫亲王。此刻他的身下正跪着一名娇小的少女，少女大约十一二岁，尚且年幼的很，生的眉目清秀，只是眼中充满了恐惧，此刻不着寸缕，正为豫亲王轻轻捶着腿。
这年幼少女雪白的身子上遍布着紫色和青色的淤痕，细细一看，还有红色的鞭痕，显然，她经历了非常人般的痛苦折磨。
豫亲王看着手中的信函，突然一笑，猛地一拍座位上的狮子头。他这么一动作，那少女吓得惊叫一声，身子跌倒在地，全身上下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沈信……”豫亲王嘴里慢慢咀嚼着几个字：“沈妙……竟敢愚弄本王。”
那一夜的事情过后，因着他找到了别的趣事，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对于豫亲王来说，这些少女不过是逗趣的玩意儿，和那些养着的猫儿狗儿一样，至于之后会怎么样，他一点也不在乎。加之有沈贵瞒着，竟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知道这封信过来，才让他终于回忆起那一日似乎有些不对。那沈妙如此好手段，反将了任婉云的同时，还玩弄了他。
豫亲王在明齐，就算是皇家子弟，除了皇帝外，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沈妙一个小小女子，竟敢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若是从前只是对沈妙生出些想要玩弄的兴趣，这一次，豫亲王却是真正的动了怒，也起了杀心。
只是如今沈信还在定京城护着，要怎么出手？或者是，连沈信一并解决了？
豫亲王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第七十六章 回朝宴
三日后，皇家举行的回朝夜宴，文武百官携眷参加。虽说是君臣同乐，众人却也心知肚明，此次回朝宴，不过是皇帝对沈信的庆功宴。
沈家手握重权，又有沈信和沈丘这样的猛将，用的好了，就是守护明齐的一把好刀。用的不好，便也能随时威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对于沈家，明齐皇室既依赖又防备，不过在眼前，外地尚未肃清的时候，沈家至少还是安全的。
只要沈家不胡乱趟夺嫡这趟浑水，十年之内，皇室也不会对沈家出手。这是朝中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瞧出来的事。不过之前沈妙痴恋定王，让人以为若是沈信将女儿嫁给傅修仪，沈家在朝中的地位便会变得微妙起来。不过后来似乎沈妙对傅修仪的兴趣渐渐淡了下来，沈家不必卷入夺嫡的风暴，自然会平安无事，未来十年内，定京城中威武大将军的名号，还是能震慑不少人的。
一大早，罗雪雁就过来瞧沈妙。这几日，罗雪雁和沈信都在查探过去一年沈府发生的事，不过那些事情自来被掩饰的很好，认真算起来又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是以什么都查不出来，不过尽管如此，沈信夫妇还是感觉到了古怪，这些日子，对待沈老夫人和其余两房的态度疏离了很多。
沈清失去清白的事沈妙没有告诉沈信夫妇，任婉云和陈若秋就更不可能主动说出去了。是以桂嬷嬷的死也是随意寻了个由头，说她手脚不干净被逐出沈府。任婉云本来以为沈妙会说出真相，谁知道沈妙也顺着她的借口说。任婉云认定沈妙不向沈信夫妇告状一定是有什么顾虑的地方，自个儿倒更加有恃无恐了。
“姑娘匣子里的簪子太少了。”白露给沈妙梳了个长乐髻，如今沈妙瘦削了，也渐渐有了少女风致，在如同从前一样做些稚嫩的打扮便有些不伦不类。何况今日是进宫，大抵还是要打扮的尊贵得体一些。不过从前沈妙的首饰都是任婉云操办，大多都是金银首饰，而那些首饰在沈妙从三福班买下艳梅水碧，以及扶持莫擎打点陈大夫的过程中，早已被当成银票花光了。如今那首饰匣子中，空空如也。
“昨儿个老爷不是抬了陛下的赏赐回来？”霜降灵机一动：“要不让姑娘从那些里挑一挑，宫中的赏赐，定有不少好东西。”
“罢了。”沈妙一口回绝，宫中的那些东西，哪个不是沾了血的，如今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想将那些东西戴在身上，仿佛沾染上了，就让她想起那些惨烈的岁月来。她想了想，打开首饰匣子中的一个夹层，从里面挑出一个簪子来。
“咦，这簪子好生漂亮！”白露惊喜道：“姑娘何时有了这么个簪子，是夫人送的么？”
沈妙捡起那根簪子凑到面前仔细打量，这还是校验当日在梅林中，谢景行用这朵玉海棠换了她头上佩戴折下的真海棠。若非今日白露说起无首饰，她也几乎要将这东西抛之脑后了。
簪子通体都是玉做的，由浅到深，到了花朵的部分，整块玉石都是晶莹的紫红色，雕刻的工匠也是巧夺天工，海棠花瓣舒卷盛放，竟有大片繁华迤逦之感。摸上去冰凉温润，显然是上等玉料。这么一朵海棠簪子，只怕价值也在千金之上，前生沈妙在宫中也见过了不少好东西，自然能看出这簪子的不凡。也因此对谢景行更加意外，出手如此大方，便是临安侯府再富贵，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见沈妙出神，白露怕耽误时间，提醒道：“姑娘，这簪子好看，奴婢替你簪上。”
沈妙这才回神，依着白露的意思。
待最后霜降为她点了点胭脂在脸颊上，这才算完。谷雨举着件莲青镶兔毛的斗篷走来，为她披上，才笑道：“姑娘真好看，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门外，罗雪雁和沈信正等在门外，沈丘扯下片叶子道：“娘为什么不让妹妹去赏赐的箱子里找衣裳首饰穿戴？这不省事多了。”
“你懂什么。”罗雪雁没好气道：“自来赏赐料子，何曾见过有赏赐成衣的。便真的有成衣，谁知道是不是嫔妃穿过的，我也不敢让娇娇穿。至于首饰就更算了吧，娇娇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还是别插手的好。”
沈妙自来喜欢俗气的衣裳，这一点饶是罗雪雁都很头疼。无论罗雪雁怎么劝，沈妙都无法抛弃对金银首饰的喜爱，是以时间长了，罗雪雁自己也瞧习惯了。容貌皆是红粉皮相，当不得真。罗雪雁自己出自武将世家，虽然生的也泼辣美丽，穿的却偏向英气，有些巾帼英雄的意思。
沈丘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要是妹妹这次又穿的金光闪闪……”话音未落，便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妹、妹妹……”沈丘张了张嘴，傻子般的盯着沈妙不说话。
少女穿着紫绡翠纹裙，外罩镶兔毛的莲青斗篷，绒绒的兔毛堆在她脖颈下，衬得那张小脸更只有巴掌大。她本就肤白，穿莲青色这般暗色的也显得毫不晦暗，反而极为尊贵。明眸皓齿间行的却是云淡风轻之态，少女姿态楚楚，然而更吸引人眼球的是沉静而尊贵的姿态，一举一动间似乎有淡淡的威严。
罗雪雁和沈信呆呆的看着，一瞬间，他们仿佛越过这少女瞧见了金銮殿后，重重宫墙下高贵的金凤，甚至连那金凤也不如。
正因为沈妙从前总是穿金戴银，如今这越是清简却越显得贵气，而那种沉静的姿态更是他们从前从未见过的。罗雪雁不自觉的抚着自己的胸口，因为出自西北大漠，嫁给沈信来到定京城后，她没少被这里的贵女讽刺粗鄙不知礼数，罗雪雁自己也曾悄悄的请过嬷嬷来学过，可是即便能学会样子，骨子里却是学不来那种世家精致的优雅，便也放弃了。
如今她的女儿，看起来却比定京城任何一家的贵女都显得高贵威严，让她怎么能不惊喜！
“哈哈哈哈，”还是沈信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仰头大笑几声，再看向沈妙时，目光中皆是自豪与笑意：“沈家有女初长成，我的娇娇如今也是大美人一个！”他话说的极为粗糙，惹得罗雪雁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转头却瞧见沈丘带回来那些个军中的护卫，看着沈妙也是目光发直，不由得有一丝得意，随即便又道：“罢了，我们先上马车，迟了可不好。”说罢便过来拉着沈妙，亲昵的与她说话。
沈妙尚且不太习惯被这般当成小孩子，瞧见沈信和沈丘宠溺的目光时却是顿了一顿，总归在爹娘哥哥的眼中，她还是那个沈娇娇。
任婉云主意到沈妙头上的海棠花簪子，还笑道：“娇娇这个簪子真好看，是自己挑的么？”
沈妙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待走到门口，却瞧见早已停了两辆马车。
沈贵和沈万站在外头，瞧见沈妙一行人走来的时候目光皆是有些不自然。这些日子，沈信对他们兄弟二人可没什么好脸色，任他们如何解释都是一副不听的模样。甚至于每日给沈老夫人的请安，罗雪雁都是马马虎虎，例行公事一般，差点把沈老夫人气晕过去。
“大哥。”沈万到底要圆滑些，笑着和沈信打了个招呼。
沈信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走到自己马车旁，对沈妙道：“夫人，娇娇，你们先进去。”沈信和沈丘没有乘马车的习惯，便随着马车在外头骑马。
被如此冷落，沈贵和沈万面子上不好过，沈贵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只见其余两辆马车中的一辆掀开帘子，露出沈玥和陈若秋的脸，沈玥柔声道：“五妹妹要与我们同坐一辆车么？这马车够大，加大婶也是够得。”
“不必了。”罗雪雁冷着脸道：“自己的马车，坐着安心。”
沈妙几乎要在心中为罗雪雁鼓掌了，从前罗雪雁和其余两房并无龃龉，她个性爽利又热诚待人，是以无人见过她这般刻薄的一面。要知道罗雪雁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时候可是更不留情，陈若秋和沈玥的示好，于她来说，没有半分作用。
另一辆马车上，沈清和任婉云也在听着外头的动静。沈清面色还有些苍白，却是紧紧抓着任婉云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气，让任婉云低声叫了一声，待沈清松开手，任婉云的手腕上显出了指甲的抓痕。
任婉云却没心思顾忌自己的手，她一把将沈清搂入怀中，感觉到沈清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清儿……”任婉云低声安慰道。
“我一定要杀了她……”怀中，沈清咬着牙道。她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也回忆起卧龙寺那一夜可怕的遭遇。而这一切都是拜沈妙所赐，更恐怖的是如今她已经有了身孕，这肚中的孩子还不能流掉，否则便有可能一辈子都做不成母亲。想到自己受过的这些苦，沈清就恨不得让沈妙也感受一边她所遭遇的痛苦，不对，应该让沈妙遭受十倍的痛苦！
“娘会替你报仇的……”任婉云心如刀绞，只恨不得自己不能变成一头狼扑上去咬断沈妙的喉咙。沈清的哭诉就像是刀子插在她的心上，而面对沈清，她总会想到那一夜，原本自己就在隔壁的，偏偏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替清儿报仇的……”任婉云喃喃道。
另一辆马车中，沈玥和陈若秋面对面坐着。方才被罗雪雁那般抢白，沈玥还有些不悦，她骨子里本就看不起罗雪雁那等粗俗的武人，如今被自己心中的肃粗俗武人讽刺，更是憋了一肚子气。
“玥儿，”陈若秋轻轻皱眉：“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人，你不必理会。何必要因为她失了气度。”
“娘，我就是看不惯。”沈玥瞧着自己的手心：“沈妙从前待我们毕恭毕敬的，如今大伯一家回来，她便也做出这等高傲姿态，狗仗人势，不是在故意做给咱们看是什么？”话语中，透露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有的妒忌。
这点子妒忌却被陈若秋捕捉到了，她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叹了口气道：“我曾教过你，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平静，看来你还是年纪太小沉不住气，太过冒进。”顿了顿，陈若秋继续道：“你不必将沈妙看的太过重要，如今大房和二房已经彻底陷入僵局，沈妙得罪了你二婶，你二婶必然要找回场子的。”
沈玥闻言，看向陈若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二婶并没有将沈妙怎样啊。”
陈若秋微微一怔，的确，任婉云着手对付沈妙已经许久了，可是这么久以来，任婉云非但没有捞着半分好处，还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个儿出了不少差错。如今更是让沈妙等回了沈信。若说是别人便罢了，自来精明老练，在后宅中将个把姬妾都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任婉云竟然斗不过一个小姑娘，就实在是有些邪门。
片刻后，陈若秋收起心中的那点惊异，道：“正是因为你二婶一直以来都未曾成功，你二婶的性子如今已经接近于暴怒，所以接下来要对付沈妙，定会铤而走险，使出全身力气。这时候，即便有你大伯护着，只怕沈妙也插翅难逃。”
沈玥听得迷迷糊糊，却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道：“如此一来，咱们只管坐下来看戏便是。”
“不错，”陈若秋道：“这便是我要教你的，在后宅中，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利用别的东西达到目的就千万别亲自出马。利用的好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中获益。”
“谢谢娘的教诲，”沈玥坐直身子：“我省得了。”
她们兀自说的欢快，殊不知罗雪雁的马车已经远远的将她们甩了开去。沈丘和沈信身居高马之上，一路行去，认出他们的百姓无不投来敬佩的目光。威武大将军的凶名在民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马车里，罗雪雁一直瞧着沈妙笑的开怀。饶是沈妙沉稳平静，也被罗雪雁笑的有些莫名。
“娇娇如今可真好看，”罗雪雁感叹的道：“一年不见，便长成了个大姑娘。这定京城中，怕是无人有你这般好看。”
罗雪雁说话自来就是有些强势的，这话要是落在别人耳中只怕又要贻笑大方。不过父母看女儿本来就是最好的，加之罗雪雁的性情颇为暴烈，如今沈妙瞧着却是沉静贵气，人们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东西多加青睐，自然而然，罗雪雁对这个忽然变得愿意亲近他们的女儿更加爱若珠宝。
沈妙微微笑了笑，能为她这个所谓的草包自豪的，大约也只有家人了。
“昨儿夜里我与你爹商量过了，”罗雪雁转了话头：“你之前所说的让你爹在定京城多留半年，这主意也是不错。我和你爹常年不在府上，还是得多多陪你。今日陛下问起的时候，你爹会同陛下请求。”
闻言，沈妙忍不住一愣。她是想到沈信最后会听她的话，可没想到竟然这般快。还未来得及反应，罗雪雁已经搂住她，笑道：“正好这半年，我也能瞧着娇娇长大。”
罗雪雁在敌人面前凶名赫赫，在沈妙面前却慈爱的很，若是被她昔日的对手见到，只怕会惊掉大牙。
“谢谢娘。”沈妙依偎着罗雪雁，轻声道。
今日这场临门夜宴，可不是什么所谓的庆功宴。其中必然凶险万分，能者对弈，谁都想将对方的军。布好了局，埋好了子，等到的就是对方落入圈套的那刻。
当然对她来说，更重要的却是……前生禁锢了她一生，埋葬了她的儿女和亲人，充满了仇敌和杀戮的地方，九重宫殿，她终于要再次返回了。
文惠帝，傅家人，以及深宫中那些老友，再次相见，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她唇角微微勾起，澄澈的双眼深处，一点暗芒如同漩涡，渐渐掀起黑色风暴。
……
九重宫阙，巍峨堂皇，琉璃瓦，雕朱漆，金龙盘踞，彩凤旋舞。金灿灿，明晃晃，也冷清清，惨戚戚。
光亮总是外表的，同花团锦簇下肥沃的泥土一样，这宫阙深处埋葬着无数白骨，红颜无数，倒最后也不过艳骨一枯。这宫殿看着有多美丽，其中就有多险恶。
花园中，一名宫女和太监正在浇花，这些枯燥又乏味的活计都是给新来的太监宫女们做的。两人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还极为稚嫩。
那小宫女道：“今日前殿来了不少人呢，若非这次我犯了错被贬，我便能去前殿伺候那些贵人呢。要知道每年的回朝宴，光是打赏的银子都能用一年的。”
“回朝宴……”那小太监露出向往的神情：“有那么多打赏，很厉害么？”
“瞧你这个没见识的。”宫女撇了撇嘴角：“真是孤陋寡言，回朝宴是陛下为了论功威武大将军特意做的群臣夜宴，来的都是大官儿和女眷，出手自然大方了。若是你再等几年，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见到一次，介时你就知道，那些贵人打赏的银子，都是一锭一锭给的。”
“一锭银子？”小太监惊呼一声，随即羡慕道：“那威武大将军好大的脸面，陛下都为他特意设了夜宴。想必是风头无限。”
“风光有什么用，”宫女语气颇为不屑：“有了那么一个草包女儿，没把脸丢光了就是了，还出什么风头。”
“草包女儿？”小太监问：“威武大将军的女儿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宫女神秘兮兮道：“那沈将军英明神武，沈夫人也算巾帼英雄，小沈副将也是骁勇善战，但是威武大将军的女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琴棋书画全然不通便罢了，还喜欢穿金戴银，俗气的很。每次回朝宴沈将军带她来都会出丑。去年回朝宴我伺候着，你不知道，她连基本的礼数都不知道，还踩空了裙裾从台阶上滚了下来。那些个小姐夫人们，最喜爱嘲笑的就是她了。即便有沈家护着，大家都瞧不起那沈家小姐。”
“竟然如此……”小太监闻言也十分唏嘘：“倒是白白辜负了沈家的名声。”
“可不是么，”宫女继续道：“她可算是沈家的败笔了，偏偏她两个堂姐各个比她出色，沈将军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而且之前这沈家小姐还痴恋定王殿下，闹得沸沸扬扬，举朝皆知呢。”
“实在是粗鄙的女子。”小太监也目露厌恶之色。
那宫女日日都呆在宫中，不比那些官门夫人小姐还能出宫，知道的东西也都是宫中发生的。是以校验场上沈妙洗脱粗野之名，竟是一点儿也不晓得。
正说着，却瞧见对面来了人，两人连忙埋头干活，不敢说话。却听见那人走到面前，尖着嗓子道：“新来的？”
“回高公公，正是。”有人在一边回答。
小太监大着胆子抬头瞧了一眼，只见面前站着三人，一人做太监总管打扮，令令人做二等太监打扮。叫高公公的正是做总管打扮模样的人。
高公公扫了一眼两人，目光落在小太监身上，问：“什么名字？”
“奴才小李子。”小太监也机灵，忙毕恭毕敬的答道。
“就他吧。”高公公对身边人道：“前宴少一个端壶的，模样生的乖巧，大约能顺贵人们的眼，换他顶上吧。”
“是。”
小李子心中也是激动，如此一来，岂不是就能照方才宫女所说的，得到大把大把的银子赏赐，若是能得了哪位主子的眼，日后说不定也有一番造化。
在这九重宫阙，谁都是费尽心机往上爬，哪怕是最低微的奴才，也会做一夕飞上枝头的美梦。
……
前厅里，已经有许多夫人和小姐到了。除了同宫中嫔妃有点关系的，被请到后头与娘娘们说话，大多数的女眷，还是坐在外头攀谈。
“沈夫人和沈将军怎么还不来？”一位高高颧骨的夫人笑道：“今日主角儿本就是他们，是不是故意姗姗来迟呀？”
“沈夫人是想揣着自己女儿不给别人看，故意藏着掖着的吧。”另一名圆脸夫人也笑道，只是那话中的语气却充满了揶揄。
沈信作为功勋卓绝的威武大将军，不纳妾又有本事，对待罗雪雁忠贞不二，在座的高门夫人们哪个家里不是姬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数不胜数，对于罗雪雁这般好命，夫君疼爱，儿子出色，自然是妒忌满满。
女人之间最爱的便是攀比，罗雪雁越是幸福，看在别的夫人眼中就越眼红，恨不得罗雪雁也有什么不好才对。于是沈妙的出现，便成了唯一可以打击罗雪雁的东西。沈妙蠢笨无才，形容不佳，还能在宫中出丑，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些夫人们最快活的时光。能看着沈信夫妇因为这个女儿而被羞辱，仿佛就能让她们得到什么好处似的。
“不知道今年沈五姑娘又会穿什么衣裳，”易佩兰面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去年她那件贴了金叶子的衣裳可好看的紧，配着她的金首饰可算是‘贵气’的很。今年莫非是银叶子？”
此话立刻引起周围小姐们的附和声，讽刺之言不绝于耳。
正在此时，凭空里却出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大伙儿可莫要这么说，如今沈五小姐也算是得了沈将军的真传，要知道当日校验场上步射连蔡家少爷都毫无办法，要是一个不高兴，改日要同你们切磋步射该如何？”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寂静下来。这里的许多夫人小姐当日校验都在场，亲眼目睹了沈妙的凶悍。这话竟让他们心中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那蔡霖沈妙都不放在眼中，若是惹怒了她，一箭射来怎么办？
说这话的正是冯安宁，她这话刚说出来，就被冯夫人不赞同的瞪了一眼。这么多夫人，得罪了可不是好玩的。冯安宁不悦的皱了皱鼻子，她就是看不惯这些人背后说人坏话，当着沈信的面，怕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上赶着逢迎，背地里说人家女儿算什么光明正大。
这边尴尬的气氛还未消散，便听到外头有太监喊唱：“威武大将军到——”
众人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沈信和沈丘，沈信龙行虎步，不怒自威，一股军人的铁血气息令厅中妇人都忍不住悚然。沈丘身姿挺拔，笑容和煦，两个浅浅的酒窝看上去令他十分亲切，一切少女忍不住俏脸微红。
他们二人未在前厅停留，侧了身子就抬脚忘男眷呆着的正殿走去。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他们身后。
罗雪雁穿着天青束腰软甲长袍，头发梳成爽利的刀髻，同那些妆容繁冗的夫人不同，她这一身，极是清爽简单，却因为布料做工上乘，并不显得粗糙。而美目流转，自有泼辣英气，是一种和寻常夫人迥然不同的美。
紧随其后的，紫色纤细身影，款款而来。
－－－－－－题外话－－－－－－
看出来小太监是谁吗？第一章喂娘娘吃药的那个…

第七十七章 你来我往
原本吵吵嚷嚷的前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雪雁身后的紫色身影上。
少女的斗篷已经被拿下，穿着紫绡翠纹裙花纹繁复迤逦，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视着前方，好似这里的诸多贵夫人都入不得她眼似的。皮肤白皙的甚至有些通透，却越发显得眉目清秀。然而那一双晶亮的黑瞳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她眼眸生的圆圆，眼神都清澈，乍一看仿佛甫出生的小兽般纯净，却沉静的仿佛看遍了数十年的岁月。这种沧桑和稚嫩交织在一起，便让她有了一种矛盾的美丽。
她随着罗雪雁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厅中走去。不同于罗雪雁有些利落的动作，那少女双手端端正正的交叠在胸前，却并不让人感到生硬，仿佛那动作早已做了千遍万遍你烂熟于心，即便是随手这么一做，也精准到毫厘都不差。她长长的裙裾随着脚步而淡淡飘动，好似展开的花朵，然而那花朵却盛放的内敛不张扬，就如同她整个人一般。她的动作非常自然，每一步走出来却十分好看，赏心悦目的同时又有一种淡淡的威严。在座的妇人们都是高门世家出来的，自然也曾经历过教养嬷嬷严厉的教导宫规礼法，她们自认在这里做的十分不错，瞧见这少女却忍不住惊讶，只因为若是换了她们来，也绝对走不出这般漂亮的步子。
有的时候，形状能模仿，神采却不能模仿。紫衣少女神情无波，姿态从容，仿佛这路就是自家后院般似的，没有慌张、谨慎、冲动和胆怯，淡淡的走着，竟也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
好似她才是这宫殿的主人。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那些妇人忍不住大惊失色，只因为这少女若是别人便罢了，却偏偏是那个草包沈妙！
之前在校验场上，沈妙的变化众人有目共睹，可自那以后，沈妙就和沈清一同称病留在府邸，连广文堂也不去了。虽在校验场上打败了蔡霖，可那展现出来的也不过是凶悍和大胆，可礼法气度却非一朝一夕可成，沈妙在回朝宴上吃了这么多年亏，要想扭转过来可不是件容易事，谁知道今日一见，只觉得沈妙同从前判若两人，不仅衣着举止没有出一点差错，甚至众人都隐隐有一种感觉，沈妙将这满厅的官家女儿都比了下去！
沈妙跟在罗雪雁身后，迎着众人各色眼光，无人瞧见她嘴角的僵硬。
十多年了，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这里，前生厮杀拼搏，与命运抗争的牢笼，她倒要看看，这辈子，这地方还能否困得住他！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深深的铭刻在她心中，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得着路。至于那些繁琐的宫规礼仪，日复一日的做，也几乎刻入骨髓。这厅中，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当初婉瑜笑着朝她讨糕点吃，傅明摇头晃脑的背国策。爱和恨并重，苦和甜交杂，再次踏入这里，百感交集，而心中熊熊燃烧的，却是复仇的火焰！
小李子呆呆的瞧着跟在飒爽妇人身后行走的紫衣少女，心中震惊不已。他方才花园里的宫女处听得那沈信的嫡女是个粗鄙的草包，谁知道此刻见了，却发现全然不是。这少女通身上下自有一种贵气萦绕，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承受不住那威严似的，怎么会是个草包？
他正想着，却瞧见那少女的目光扫过他身上，微微一凝。小李子顿时紧张起来，只晓得他与沈家小姐从未见过，莫非这就是宫中老人所说的眼缘？那沈家小姐是不是要看重与他了？正心中惶恐又激动着，却瞧见沈妙的目光瞬间又转开，似乎方才只是个意外罢了，小李子心中霎时间又有些失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似攀上了这个沈家小姐，就有一番等待他的大造化似的。而眼下仿佛与那大造化失之交臂了。
来不及等小李子想清楚这莫名其妙的想法从何而来时，前厅坐在最前面的一位高个子夫人已经笑道：“沈夫人，你可让人好等！”
罗雪雁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也绽开一个爽快的笑容：“路上有些耽误了。”
“五姑娘真是一日比一日水灵，”那高个子夫人目光又落在沈妙身上，半真半假的道：“果真是要定亲的人儿了，想当初，还是个小不点儿。”
闻言，罗雪雁方才绽开的笑容立即沉了下去。沈妙定亲的事情于罗雪雁来说简直莫名其妙，是沈府的人背着她和沈信应得，她可是一点儿也不承认，更不怕得罪卫家，论起家世，卫家不差，可也比不得沈信，大不了将卫家得罪了，有什么比沈妙的幸福更重要，况且此刻卫夫人也不在。有心要为沈妙澄清这些事，罗雪雁开口道：“这说的叫什么话，我们娇娇方及笄不久，还用不着这么早嫁人，我可想要多留娇娇在身边些日子。”
此话一出，诸位夫人小姐都是愣了愣，毕竟前些日子，沈妙定亲的事情可是传的沸沸扬扬。后来在沈老夫人的寿辰宴上，其余沈家人也几乎是默认，怎么现在到了罗雪雁这里，却好似亲事要做空的意思？
高个子夫人眯了眯眼睛，似乎觉察出什么不对，笑容越发意味深长，她道：“哦？原来沈夫人还想多留沈五小姐些日子么？可是前些天，不是都说了沈五小姐要定亲了？”
“夫人真会说笑，”罗雪雁才不惧怕什么颜面，更不怕沈家内部的矛盾暴露在众人面前。有沈家其他人那样的亲人，那些面子还维护个什么劲儿，她一扬眉，高声道：“哪有女儿定亲，爹娘却半点也不知道的道理？我和老爷可是全然不晓得夫人所说的话，定亲又从何说起？”
罗雪雁的话一说完，周围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高个子夫人也没想到罗雪雁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怔。
不错，世上断没有女儿定亲父母却不知道的事情，沈妙定亲罗雪雁和沈信不知道，便只有一个道理，沈家人瞒着他们的，至于沈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中的文章可就多多了。
正是众人各自思索间，任婉云和陈若秋等人也到了。
沈贵和沈万自然也是先去了男子的正殿。任婉云带着沈清，陈若秋和沈玥慢慢行来。
沈清还是自卧病在床后第一次出门，这些日子以来她整个人憔悴消瘦了许多，本是少女最好的年纪，竟然已经有了淡淡的苍老疲态。为了掩饰憔悴，她抹了极厚的胭脂和香粉，更是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裳。沈清本就不大适合这样艳丽的色彩，一眼瞧过去，十分不相称，有些不伦不类的古怪。加之她腹中还有着孩子，虽然竭力掩饰，终究步子看起来有些蹒跚。
至于沈玥，倒是一如既往地肉粉色烟轻长锦裙，轻拢慢捻，薄施脂粉，瞧着是个柔柔弱弱又书卷气息颇浓的小美人。若是从前，她定也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可是今日却不然。有了沈妙的珠玉在前，沈玥的步子瞧着便觉得生涩了些，动作僵硬了些，神情紧张了些，甚至交握的双手也太过用力了些。总而言之，竟是连半点都不能和沈妙相比，思及此，众人的神情便有些古怪起来，什么时候，沈家那个最出风头的沈玥，竟然被沈妙远远地甩在后头？
沈玥年纪小尚且不知道，陈若秋却能敏感的察觉到那些夫人们眼光的不同。若是往日，落在她母女二人身上的目光必然是充满嫉妒羡慕或者是称赞的，可是今日，却仿佛挑剔的更多了？陈若秋眉头一跳，这礼仪身形方面历来都是她最为自豪的一部分，对于沈玥也是要求极为严厉，她自信定京城中的贵女没有比她女儿做的更出色的，可是看这些人的表情，方才还有谁做的更好？
她自然不知道，那比沈玥做的更好的人就近在眼前。
沈妙挨着罗雪雁坐在一边，罗雪雁今日虽然也算是这回朝宴的主角，可仿佛也被人孤立了。
确实如此，京城的勋贵人家，历来便有自己的一个圈子。男子们还好，以功名说话，仕途上相互交错，即便心中再不喜欢，面上总是要过去的。女子却不同，京城贵女，大多心高气傲，譬如嫡女们不愿意与庶女们玩在一起，定京城土生土长的人，也瞧不起外来户。
罗雪雁就是那个外来户。
若是从江南那些富饶之地来的便也罢了，偏偏罗雪雁来自西北苦寒之地，刚嫁到定京城的时候，罗雪雁甚至不会说官话，那乡音被这些夫人们暗自嘲笑了许久。她们嘲笑西北大漠风沙极大，女人的皮肤都磨砺的极为娇嫩，绿林盗贼横行，走到路上怕都会被人打劫，至于物资更是贫乏，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到好的绸缎。这其中自然有夸大的成分，对待罗雪雁的针对却是实实在在。
何况，当武将自己上战场的，罗雪雁是定京城头一个。
对待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如果这事情又是非常稀少的，人们往往会排挤反对，这不仅仅是女人，男人也一样。于是罗雪雁便被定京城中的贵女圈子一起排斥在外了。加之沈妙之前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这母女二人，便是这些夫人们暗中嘲笑的对象。
白薇的母亲白夫人招呼陈若秋来自己身边坐下，她和陈若秋是手帕交，自然是要和陈若秋坐在一起的。白薇也拉着沈玥到自己身边。任婉云则走到了易夫人坐下，易佩兰瞧着沈清埋怨道：“你都许久不出现啦，听说是病了。咦，看着是瘦了些，怎么脸蛋却有些肿？”
沈清慌乱的低下头，含糊道：“许是在床上躺的久了。”任婉云给她煎了许多安胎的药，沈清虽然也恨肚里的孩子，却更怕流产了后再也做不成母亲，因此只得咬牙喝下。既然是要养胎，少不得各种补品，自然而然的也会胖些。虽然现在身形还不显，可是却已经有些肿了。
易佩兰不疑有他，只是拍了拍沈清的手，道：“你呀，可得把身子养好了，都是要定亲的人了，可莫要把身子坏了。”
沈清身子一颤，低下头未说话。她知道任婉云给她说了门黄家的亲事，知道那黄德兴也算是个青年才俊，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对这门亲事十分抗拒，仿佛直觉这门瞧着光鲜亮丽的亲事底下，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似的。
易佩兰的声音不小，恰好被坐在一边的黄家夫人听到。黄夫人闻言，倒是挑剔的瞧了一眼沈清。对于这门亲事，她也不过是想为自己儿子寻个名义上的夫人罢了，沈清还算配得上她儿子，可今日这病恹恹的模样……可莫要是个病秧子才好，毕竟还要给黄家传宗接代，生个儿子出来，其他的便让她爱怎么着怎么着的好。
那头，白夫人正悄悄的与陈若秋耳语：“若秋，我瞧着你们府上那个五小姐可不简单。”
“哦？”陈若秋好奇的问：“为何这样说？”
“沈五小姐身后怕是有人指点着吧。方才进来的时候，各位夫人都瞧见了，那身形礼仪，做的比宫中还要规矩。我说句不爱听的，怕是玥儿都要逊色多矣。”
陈若秋怔住，道：“你说什么，谁不知道五娘最不懂规矩。”
白薇是陈若秋的手帕交，也是出自书香门第，自然对礼仪要求极为高明，今日如此高看沈妙，让陈若秋只觉得不可思议，心中觉得荒谬的同时，却是忍不住朝着罗雪雁坐着的地方看去。
罗雪雁被孤立，自个儿坐在一边，沈妙挨着她。罗雪雁毕竟年纪大阅历多，即便无人搭理也不会有丝毫动容，只要拿出在战场上那般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坐镇气势便好，可沈妙一个小姑娘，也坐的端正脊背笔直，别人不与她说话，看着竟不像是故意冷落她，而像是不敢同她说话似的。
陈若秋的指尖有些发抖。
女眷们这厢各怀心思，正殿中，沈信的一句话，也在殿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沈爱卿此话当真？”文惠帝问道。
文惠帝年近花甲，却丝毫不显老态，面上挂着笑容，一双眼睛却精明锐利，隐隐可见年轻时候的凌厉锋芒。此刻他瞧着底下的沈信，沉声问道。
方才当着群臣的面，文惠帝嘉奖沈信，沈信却提出求文惠帝赐下一道恩典，恩准他在定京城多停留半年，想在府上陪伴妻女。
这么多年了，威武大将军沈信征战沙场，勇猛无敌，可从未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间惹人深思，群臣们神色变幻，这个节骨眼儿上沈信要留京半年，真的只是为了陪伴亲人？
文惠帝打量着沈信，他还没死皇子间的夺嫡就风起云涌，如今局势千变万化，任何一方势力的插手都会造成整个格局的变动。前些日子沈信的嫡女沈妙痴恋定王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文惠帝还想过若是沈家这块肥肉落在傅修仪手上该当如何，谁知道后来突然就没了音讯。如今沈信突然提此要求，莫非是有别的计划？
他仔细打量着下方的男人，沈信皮肤黝黑，目光坚毅，身形笔直的站着如小山，瞧着文惠帝动作也恭恭敬敬，是个忠诚勇敢的铁汉子。可是帝王驭臣，从来看的不是表面，而是价值。对于文惠帝来说，对于江山有威胁的，哪怕是天大的功劳，也要除的干脆利落。
片刻后，文惠帝哈哈大笑道：“这么多年，沈爱卿镇守西北，如今破敌，朕深感欣慰，有此大将，是明齐之福。沈爱卿的要求，朕准了！”
沈信立刻谢恩：“谢陛下！”
这般动作，便让殿中的其他人纷纷侧目。文惠帝恩准完便自行走出正殿，徒留了一众人。沈信方才的动作可谓是出人意料，最先开口的竟然是临安侯谢鼎，这个和沈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显然对沈信的举动也颇不了解，嘲讽道：“沈将军莫不是打仗打怕了，留在定京城半年是想享受享受？”
沈信闻言非但不恼，还笑的露出一口白牙，道：“谢侯爷是不是羡慕本将军？哎，也难怪，毕竟谢侯爷没有妻女……”
“你！”谢鼎面色铁青，沈信这家伙瞧着五大三粗没什么心机，其实最是嘴毒，玉清公主之死和谢景行待他如同陌路本就是谢鼎的死穴，沈信还毫不留情的给他插刀，谢鼎真恨不得一杆马枪将沈信挑死。
傅修仪瞧着沈信，面色也是颇为精彩。沈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乎他的意料。从前沈妙恋慕他，他虽烦不胜烦，却想着有沈家可以利用，后来沈妙竟然当面澄清对他并无此意，害的傅修仪还被周王和静王嘲笑。如今沈信又提出留京半年，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傅修仪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看上去最好把握的沈家好似突然变成了一个摇摆不定的石头，似乎在未来中，会生出无数变数，从而影响整个大局……
沈信不按常理出招让群臣有些莫名，但今日获得的嘉奖也着实令人眼红。其余的人纷纷上前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攀谈，沈信与他们说起西北趣事，却没留意到身后有一道阴鹜的目光。
那目光死死盯着沈信，仿佛吃人的毒蛇盘踞在草丛中，等待着时机便冲上去将对咬死。而那瞧着沈信的人，袍角的一边空荡荡的，把玩着手里的扳指，不是别人，正是豫亲王。
这头气氛倒也热烈，外面沈丘也将那卫谦堵在廊中。
卫谦生的也算一表人才，形容谦逊，可是和健康充满朝气的沈丘比起来，便显得太过文弱了。他看着沈丘，皱眉问道：“小沈副将拦住在下，有何贵干？”
沈丘上上下下的将卫谦打量了一番，他自己性情开朗友好，若是从前遇着卫谦，说不定还会结交，可是自从听到沈妙说卫谦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人，再看这人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在沈丘看来，自己的妹妹千好万好，只有看不上别人的份，哪里容得上被嫌弃？
“你便是卫谦？”思及此，沈丘的语气也不怎么愉快。
卫谦一怔，察觉到来人的不善，道：“正是。”
“我来也没什么事，”沈丘拍了拍卫谦的肩，道：“就是同你说一声，之前有流言传说我妹妹与你们卫家定了亲，既是流言，我沈家也没放在心上，你们卫家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沈丘退后一步，又若无其事实则语气森森道：“我妹妹挑的夫婿，自然要先问过我的眼！”说罢，也不看卫谦是什么脸上，掉头大踏步的走了。
卫谦一个人愣在原地，沈丘这话分明就是要与他卫家划清干系，不过……他是有心上人不错，沈丘就算再为自己妹妹打抱不平，也不必说的他像个一无是处的傻瓜一样吧。沈家人护短护的也忒凶猛了，再说了，这亲事根本就没他插嘴的机会好吗！
走廊外头，高阳乐不可支的瞧着站着发呆的卫谦，摇了摇头，道：“这沈家人也实在太霸道了，这般狂妄，竟也不将卫家放在眼里。”
“看够了？”他身边的紫衣少年眉目间隐有不耐，语气也不甚愉悦：“有完没完。”
“卫谦可是你的人。”高阳道：“他这样被人欺负，你不为他出头？”
“你喜欢，你去。”谢景行瞥了他一眼。
“我可不敢。”高阳看好戏一般的道：“那沈家丫头有那么多人护着，一个不小心，麻烦就上门。不过，”他笑容温和，语气却有几分幸灾乐祸：“今日豫亲王在场，只怕事情不能善了，我可是听说，豫亲王打算娶王妃了。你猜，他要娶的人，是沈家哪位姑娘？”
“我猜，他娶不了。”谢景行挑眉，目光落在前方。
花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上前，同另一边的小太监说了些什么话，将一个香囊塞进了小太监的手中。
那身影正是沈妙的贴身丫鬟，惊蛰。
－－－－－－题外话－－－－－－
一夜之间过敏了脸上起了好多疹子……毁容＿（：зゝ∠）＿

第七十八章 热闹
“他娶不了。”
高阳顺着谢景行的目光看去，只见花丛中，那沈妙的贴身丫鬟嘱咐了小太监什么话，小太监应了，大约是第一次拿到这样多的银子，十分的喜形于色，又恭恭敬敬的对丫鬟说了什么，才离开。
待小太监离开后，惊蛰站在原地，面上也浮起一丝狐疑之色。沈妙特意吩咐她一定要将东西交到这名小太监身上，可是这个小太监分明是新入宫的，和沈妙并没有什么交集，为何还要特意嘱咐呢？
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惊蛰摇了摇头，总之目的已经达到，便也转头离开了。
“沈家这位小姐，胆子很大。”高阳评价道：“连宫中也敢耍手段，而且看起来，沈信都不知情。”
谢景行不置可否，一个连自家祠堂都敢一把火烧个精光的人，他从来不认为对方会胆小。至于在什么地点行什么事，大约在沈妙眼中，也并无不同。
“走吧。”他唇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我们也该去看看戏。”
“我便不去了。”高阳眨了眨眼：“如今行事还是小心为上，何况，计划有变，更要谨慎。”
“随你。”谢景行懒洋洋道，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道：“若是有时间，也去太医院那些老家伙那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东西。”
“遵命。”高阳拱了拱手，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另一头走去。
……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总归是要到回朝宴开始的。
女眷们坐在大殿下首，男眷们坐在大殿上首。最左侧靠近正中高座的则是皇子。周王、静王、定王三人已经先到。随后而来的则是离王、襄王和成王。
周王静王是兄弟，自然是一伙儿的，而襄王和成王以离王为首，又是自成一派。至于还未到来的太子殿下，则有轩王、楚王支持。至于九皇子，定王殿下傅修仪，则是不占帮派，看着实力最为弱小，也最中立的一派。
随着三王的出现，厅中方才的喧嚣都是渐渐静了下来。
文惠帝也是古怪，生的九个儿子，各个都极为优秀。若是平常人家，有这么多优秀的儿子怕是早已乐开了花，可是高门贵族中，优秀的儿子越多，竞争也就越激烈。更不幸的是，这九个优秀的儿子，生于天地间最无情的帝王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优秀，将会成为彼此眼中的钉子，都是欲处之而后快。
如今九子长成，虽然太子已立，可各方势力却并未收敛。文惠帝如今在时，还维持着其中的平衡，但是终有一日这盘踞的巨龙也会老去，那时候，早就蠢蠢欲动的明齐皇室，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周王兄弟一派，离王一派，太子一派中，太子表面瞧着实力最高，可是太子身子却孱弱，文惠帝不会允许一个孱弱的儿子坐上龙椅，所以太子的势力，与其说是正统之下的追随，倒不如说是虚的。若是身子稍有不适，只会便宜手下的轩王和楚王二人。离王一派，因着人数多，势力也大，百官之中，不少都暗中投靠了他的麾下。周王静王兄弟虽正统及不上太子，势力及不上离王，却有一个备受皇帝宠爱的母亲徐贤妃，徐家也算强有力的支持。
剩下的那个定王，并未被人放在眼中。论起势力，一个人单打独斗也像是个笑话，论起背景，生母董淑妃也极为低调，若非生了傅修仪，也轮不到坐四妃的位子。傅修仪固然优秀谦逊，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是以众人也并不看好他。虽然傅修仪表现中立，对夺嫡之事不感兴趣，可是这重重深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的几个兄弟，依旧对他虎视眈眈。
不过女眷们看人没有男眷们看人那般深刻，在座的少女们，却是偷偷打量着傅修仪俊逸的容貌，微红着脸低声议论。
平心而论，傅家人都长了副好皮囊，而傅修仪在九个皇子中，又是最为出色的。皇室赐予他不凡的气度，而他又总是一副淡然姿态，既不摆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将下巴昂到天上去。对于少女们来说，这样“亲切”又“出尘”的男子，真是满身都是风华。
“定王殿下也确实生的太俊了些。”耳边传来少女低声的嘟囔，沈妙转过头，冯安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身边，对她嘿嘿一笑，随即又板着脸道：“你既然到了，怎么不来找我，还摆出大小姐架子，让我找你不成？”
沈妙被她的话弄得有些莫名。对于冯安宁这个大小姐什么时候跟块牛皮糖似的爱粘着她，沈妙也有些无奈。更不知道冯安宁何时对她转了态度，沈妙毕竟不是真正的豆蔻少女，同冯安宁之间，做不到同龄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并且如今，她无法毫无防备的接受别人的善意，所以倒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冯安宁。最后，只得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道：“我没看见你。”
沈妙自然不知道，若是从前的她，冯安宁定是多看一眼都不会，可是如今的沈妙，是沐浴过明齐后宫血雨腥风的皇后，人对于比自己强大的人都会有一种跟随崇拜的心情。冯安宁能隐隐感觉到沈妙内心的强大，自然要不自觉的跟随。
“嘁，”冯安宁撇了撇嘴，忽然又捉弄般的悄声道：“不过定王殿下也来了，好歹也是你曾心悦之人，怎么都不见你看一眼？”
仿佛是为了映证她的话，冯安宁话音刚落，便听得江晓萱笑着高声道：“沈五小姐，定王殿下到了！”
她本就是为了令沈妙出丑，又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皇家人的面，沈妙也不敢动怒，便是罗雪雁也得忍着。这样的话可以权当做是玩笑，可是早前沈妙痴恋定王的事情明齐举朝皆知，她的话一出来，不仅女眷，连男眷席上的目光都瞧过来。
罗雪雁咬牙，她知道这人就是故意激怒沈妙的，虽然沈妙说自己如今已经不再爱慕定王，可罗雪雁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说那么容易放弃就放弃的，沈妙表面看着若无其事，说不定内心也是极为痛苦。罗雪雁恼怒沈信这时候偏偏不在，她扭头看向沈妙，生怕沈妙因此而伤心难过，轻声道：“娇娇……”
男眷席上，众人的目光也是十分精彩。蔡霖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当初校验场上沈妙害他丢了脸，如今沈妙自己也要重蹈他的覆辙，想到便觉得开心。苏明枫和苏明朗并坐着，苏明朗拉了拉苏明枫的袖子，惊喜道：“大哥，沈家姐姐也到了么？”
他个头太小，桌子便将整个人的视线挡住，更加不可能看得清沈妙了。苏明枫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为何对沈家五小姐颇有好感，若不是因为苏明朗太小了，苏明枫险些以为自己这个弟弟对沈妙起了别的心思。
不过……他也转头看向沈妙，这样近距离的碰面，沈妙会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定王呢？
在男眷席上的角落，还有一名青衫男子，比起其他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他的穿着极为朴素，然而这并未让他相比之下显出狼狈之态，相反，因着衣着简单，也有一种远古名士的风流潇洒之态。此刻，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那垂头不言的紫衣少女，目光中隐隐有波动。
这人正是裴琅，这样的场合本来裴琅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可是今日广文堂的监正家中有人殁了，监正便让裴琅来代替广文堂参加，裴琅在广文堂虽是先生，实则也算是半个监正了，因此也没有推辞。
谁知道来了后，便瞧见这一幕。
周王和静王站在傅修仪身边，江晓萱那故意挑拨的话也听在耳中。周王笑了一声，拍了拍傅修仪的肩，意味深长道：“我们九弟，可真是了不得啊……”
傅修仪眉心微皱，面上却浮起一抹淡笑：“四哥说笑了。”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的飘向了座位中的少女。
“呵。”一声轻笑，从少女的唇角逸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声笑容，竟是听不出任何情绪，说是嘲笑，却显得太过轻柔，说是快活，却又十分平静，仿佛一杯沉淀了许久的烈酒，五味陈杂，繁复的千般滋味在心头，最后只化为了一声轻飘飘的谈笑。
男眷们还好，女眷们却是惊异，她们浸淫宅门这么多年，竟是根本听不出沈妙这笑声中的意味。她才多大？
沈妙抬起头，目光没有停顿，仿佛当日在校验场上对着蔡霖射过去的箭矢一般，猛地射向了那负手而立的身影，傅修仪。
傅修仪微微一怔。
少女的目光中，没有痴迷、爱恋、崇拜和惊喜，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轮回百年的老人，沧桑的隔着长久的岁月看他，无悲无喜，却让人心中不安。
那双清澈的眸子有着极为好看的形状，若是弯一弯，应当便会甜蜜的让人想起蜜糖的滋味。但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傅修仪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不安，好似在丛林中踽踽独行，却被掩映的草丛深处，一只巨兽的眸子给盯住了似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脸上淡淡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定定的注视着沈妙。
“呵。”沈妙又是轻笑了一声，这一次，众人看的清楚，她红润的唇角微微一弯，眼角却未动，分明是一个冷笑。
大约是对自己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因爱生恨，生出的淡淡怨气而凝聚成的一声冷笑吧。众人这般想着，却又惊异沈妙竟然敢这么直截了当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在宫中和皇子放冷笑，谁有这个胆子？
傅修仪没有动。
那一声冷笑中，他分明看到了一层淡淡杀机，虽然被刻意掩饰，却仿佛连掩饰都收敛不了其中暴涌的气息。那种势在必得的冰冷，竟让他的心头一缩。
只因为不接受对方的心意，就对他动了杀机？傅修仪有些愕然，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竟然觉得那杀机充满了威胁？
这莫非是他的错觉？
待他再凝神看向沈妙的时候，后者已经转过头，与冯安宁说些什么了。
沈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杀意，这么久了，即便是校验场，她也只是和傅修仪远远地打个照面，不想和傅修仪这般近距离的见面，就是因为，她怕一旦接近傅修仪，她会掩饰不了自己的滔天恨意！
江晓萱挑衅的话，就在沈妙两声莫名其妙的轻笑中度过了，她第一声轻笑复杂，第二声轻笑微冷，可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其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对傅修仪的情义！甚至在笑了两声后，她索性就直接与身边的姑娘说起话来，那轻蔑和无视，竟然让人也说不清楚是有心还是无意。
只是气氛，终究是被她弄得冷了下来。
周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笑着凑近傅修仪道：“九弟，看来你也不那么所向无敌嘛。”
傅修仪苦笑一声，心中却渐渐对沈妙重视起来。
“嘿，看来那沈家五小姐，倒有几分气魄。”苏明枫饶有兴致道。如今他的“重病”已经好了不少，却仍旧不能辛劳，因此他的官位，仍旧没有复职。
“沈姐姐本来就很好。”苏明朗白了他一眼。
座位上的裴琅低下头抿了一口茶，眼中却闪过深思。
正有些沉默着，便听得一声爽朗洪亮的笑声：“哈哈，诸位，来的迟了！”
那小山似的身影，不是沈信又是谁，紧跟在沈信身后的，就是沈丘。见这重头人物都来了，各位官僚便纷纷与他打招呼，沈信同周王几个行过礼，便入席就坐。他和沈丘也是错过了方才那场好戏，否则就算沈信不出手，沈丘才不管会不会怜香惜玉，肯定让江晓萱吃不了兜着走。
沈信过后，离王三人，太子三人也相继到了。太子身子孱弱，太子妃倒是生的大气端庄，沈妙瞧了太子妃一眼，目光动容。
这太子妃身后有丞相娘家，本是太子借着太子妃娘家势力稳固地位，后来太子妃有孕，文惠帝怕太子身子病重，反倒便宜了太子妃一家外戚专权，竟是生生使了手段让太子妃小产。太子妃对太子情深意重，哪知道夫君对自己的骨肉都能痛下杀手，又怕告诉娘家为娘家惹来灾祸，后来郁郁而终。太子妃死后三年，丞相府得知真相，想要为女儿报仇，最后却是投靠了傅修仪……
沈妙看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傅家人各个都心狠手辣，傅家男儿皆是负心薄幸，她和太子妃想来并无不同，都是江山权谋下的牺牲品，一颗无辜的弃子。
如今，她要做执棋的人，谁想要来下棋，谁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太子妃落座后，原先出嫁前的好友便纷纷与她说笑。男眷那边，豫亲王也到了。
豫亲王一到，女眷席上的人皆是有些沉默，尤其是那些少女，更是吓得面色苍白。
往年的回朝宴，豫亲王都是不会参加的，这么多年，他对朝中事物完全不放在眼中，也因此，生性多疑的文惠帝才会对这个弟弟格外宽容。这其中固然有豫亲王年轻时候舍命相护的功劳，可要不是豫亲王这么多年都安安分分的不插手朝中事物，只怕就算再大的救命之恩，也抵不过文惠帝的疑心，毕竟当初文惠帝的兄弟，可都是尽数死于他手。
历来不参与回朝宴的豫亲王突然出现，让女眷们不安，男眷们疑惑，几位皇子却是笑的心知肚明。那座位上与太子妃交好的妇人便道：“也不知亲王殿下怎么会出现？”话中都是试探之意。
太子妃自然是知道其中原因的，扬起唇角，笑道：“王叔这么多年鳏身一人，也该是时候找个人伺候他的生活了。”
此话一出，女眷们都是惊疑不定。难不成豫亲王要选王妃了不成？可是成为豫亲王妃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此刻，少女们的身子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些。
“敢问太子妃，”那夫人笑着问道：“不知是哪位小姐有此福气呢？”
太子妃却不肯说了，只是摇头笑道：“待会儿便知道了。”
因着太子妃的这番话，女眷们陷入了一片僵局，众人都有些害怕。那豫亲王妃的名头就像是催命符，睡得了，无非是死得更快些，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事呢……
冯安宁凑近沈妙，问：“你猜，那豫亲王妃究竟是谁？”
沈妙道：“我猜不着。”
“你真没意思。”冯安宁撇了撇嘴。
另一边的沈清却是紧紧抓着衣角，看到豫亲王的一刹那，她的脑中铺天盖地想起的都是那一夜豫亲王对她的万般折磨手段，若非任婉云死死掐着她，沈清只怕是要大声尖叫出来。
“莫怕清儿，”任婉云凑到沈清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道：“今日豫亲王来，是替你收拾那个女人的，等她进了豫亲王府，自然有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一边，陈若秋瞧着任婉云和沈清的动静，饮了一口面前的茶，微微笑起来。
豫亲王过后，本以为除了帝后外所有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突然听得阵阵惊呼声。冯安宁正拉着沈妙说话，听见动静也抬头看去。
只见那深宫之中，大殿门外，自远而近走来一人。紫金袍，青丝靴，眉目明丽英俊的不像话，脚步不紧不慢，懒洋洋行来。
临安侯谢鼎先是惊喜的叫出声来：“景行！”随即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看着人影说不出话来。
众人又是惊诧，今日的回朝宴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不仅从不出面宫宴的豫亲王出现，现在连谢家小侯爷谢景行也到了。
而女眷们激动痴迷的神色，竟是一点儿也不比方才傅修仪出现时候的少，甚至稳稳的压了过去。
少年身姿笔挺，虽然瞧着步履闲散，一步一步却自有威压。他本就是极出色的容貌，这么一来瞧着，在紫金长袍的衬托下，竟然有隐隐不可逼视之感。颜如雪，眼如漆，眉如剑，那微微挑着的唇角，就如冰雪中欺霜盛开的红梅，有种艳若桃李的色彩。这比女子还要精致的眉目间，却无一丝女子的阴柔之气，反而如天上的旭日，满满都是灼目的亮眼。他一个人走来，这文武百官都好似成了陪衬，仿佛这明齐的真龙皇室，金灿灿的宫殿，终于将他骨子中刻入骨髓的高贵和傲气激发出来。
实在是英俊的让天地都失色。
而这如烈日一般灼目的少年郎，却有着森然锐利的目光，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细细看去，也尽是冷漠和残酷。
“这谢家小侯爷，什么时候如此出色了……”冯安宁喃喃道。
以往的谢景行虽然也极是俊俏招摇，但是和今日的他一比，却是黯然失色。仿佛过去都故意掩盖光芒一般，眼下的谢景行，褪去了那层掩饰，真正的他，这身风华，傅修仪和他比起来，实在是，仿佛他才是该站在王朝顶峰俯视众生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沈妙也被自己惊了一跳。她抬眼看向谢景行，紫衣少年行至席前，迎着众人的诧异的目光，挑眉一笑：“今日我也来凑凑热闹。”说着，就走到席间坐下，可却并非挨着临安侯谢鼎，而是挨着苏明枫。苏明朗撇了撇嘴，不情愿的挪了一小块地方。
见状，谢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而周围的人瞧见，虽是议论，却未阻挠，谢景行自来就是这么个玩世不恭的性子，今日怕也是兴之所至。
“谢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罗雪雁神情凝重，是龙是虫，她看人一向精准。这谢景行行动间有种大气度，并且没来由的让人感觉有些危险。上过战场的人，对那种危险感受的更加敏锐。
沈丘瞧见谢景行，却是眼睛亮了一亮，差点站起身来，随即抓了抓头发，掩饰般的一把抄起桌前的茶杯灌了一口，这般粗鲁的行为惹得周围人都是古怪的瞧着他，沈丘连忙嘿嘿一笑。
“谢家这小子倒是不错。”沈信十分满意，对于能给自己的老对头添堵的谢景行，他简直欣赏的无法溢于言表，若非对方是谢家人，说不定还能和对方拜个把子。
傅家的几名皇子，目光却同时有些阴沉。
这个临安侯府的小侯爷，看起来太过出色了。虽然他并没有入主朝堂，可是单凭着那股无法无天的气度，便已经可以感受出不是能屈居人下的人物。这等人物若是无法收服，最好早下杀手。
看见一个手握兵符的侯府壮大，出个大人物，可不是皇室愿意见到的。
正在这时，便听得太监拖长的声音喊道：“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帝后终于在众人的等待中，姗姗来迟。
文惠帝看上去心情不错，皇后却是显得有些凌厉，作为一个女子，她长得也算是秀丽，大约可以瞧出来年轻时候的风姿，然而年华老去，脸颊凹陷，就显得有些刻薄。
因着太子有病，这位皇后的手段向来十分凌厉。从前沈妙站在傅修仪这边，嫁给傅修仪后，没少被这位皇后刁难，在这位皇后手中吃过的苦头数不胜数，也正是这位皇后，以自己为例子，教沈妙看清楚了宫中生存的手段。
前尘种种，皆是虚妄，她为复仇而来，可最后的目的，却是要整个皇室彻底颠覆。蜉蝣撼大树，杯水救车薪，就如同她现在和皇后的距离。
可是这后位本就是她的，终有一日，她会重新坐上那个位置。
沈妙垂下眸子，轻轻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在她不远处，沈清也露出一丝微笑，仿佛为了和她一起庆贺似的，同时举起了茶盏抿了一口。
笑容仿佛更畅快了。
沈妙眼中黑色更浓，唇角倏尔一弯，和冷笑不同，这一笑，眉眼弯弯，甜甜蜜蜜的模样，竟是极为动人。就连对面男眷席上，有注意到这边的，都被沈妙的笑容晃了下神。
裴琅一直紧紧盯着沈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仿佛这少女身上有什么一直吸引着他，然而几个月之前，沈妙不过是广文堂一个草包。裴琅待她温和，也不过是礼节使然，内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帝后就坐，宴席开始。这所谓的君臣同乐，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君仍然是君，臣仍然是臣，大家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仿佛真的就是天子与庶民同乐了。
苏明枫碰了碰谢景行：“你怎么来了？”
“来看热闹。”谢景行唇角一勾，女眷席上顿时又是一片低低抽气声。
“这么无聊，有什么热闹可看？”苏明枫头疼。
正说着，却瞧见豫亲王开口道：“皇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厅中却立刻安静下来，显然，众人都极为忌惮这位煞神。
“前些日子答应臣弟的选妃一事，臣弟已经想清楚了。”豫亲王笑容古怪，他道：“既然今日是喜事，不如双喜临门。”
“臣弟中意——沈家姑娘。”他说的极为缓慢，眼中毒蛇一般的光芒缠缠绕绕，如跗骨之蛆，紧紧地攀上了端坐的紫衣少女面前。
－－－－－－题外话－－－－－－
谁说娘娘木有追求者的，傅渣不算，裴先生和明朗正太已经上线了，小侯爷要哭晕在厕所，老的小的都要防……

第七十九章有孕
“臣弟中意——沈家姑娘。”
“哄”的一声，殿中顿时一片哗然，目光尽数朝那沈家三个嫡出小姐看去。沈家三个小姐，沈清已经订了亲，便只剩沈玥和沈妙。沈玥温婉动人，才名远播，如今沈妙也是亭亭玉立的少女，通身气度也让人为之侧目，更重要的是，沈妙背后还有沈信这尊大佛。而众人也看的清清楚楚，豫亲王注视着的人，正是沈妙。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沈妙的目光都极为古怪，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怜悯。上一任豫亲王妃死的不明不白，谁都知道其中必然有蹊跷。而这豫亲王是个什么恶魔性子，众人也是心知肚明。偏偏这样一个人，深受皇室庇护，一边是堂堂的威武大将军，一边是对皇帝有过救命之恩的胞弟，该如何选呢？
沈信在豫亲王说完这番话后面色就沉了下来，额头上甚至暴出了青筋。威武大将军的名声从来都不是浪得虚名，一时间竟有种凶狠的戾气横生，让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臣是忠臣，但若连自己的女儿都庇护不了，拼了这身性命和功勋，沈信也无惧和豫亲王对上。
沈丘也绷紧嘴角，狠狠地盯着豫亲王，好似只要豫亲王说出沈信的名字，他便会扑出去和豫亲王拼个鱼死网破。
至于罗雪雁，已经紧紧拉着沈妙的手，爽快的笑容早已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狠色，仿佛护着幼崽的母狼，丝毫不退让对方的威压。
沈家人这般表现，周围人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心中低呼。如今文惠帝就在高座之上，沈家做出这般姿态，空气中便有了剑拔弩张的感觉，文惠帝多疑，沈家这样凌驾于皇威之上尚且无惧，就不怕日后文惠帝心中留个疙瘩么？
定王也眼神微动，看向沈妙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惊异。
“看来这沈五小姐果真是沈将军的心头宝啊。”苏明枫低声对谢景行道：“沈家竟然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对上豫亲王，就是与皇室为敌，不管如何，沈家此刻的举动，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表示了绝不屈服的态度。只怕就算是文惠帝下旨，这沈家也绝不会轻易同意。
谢景行懒洋洋一笑，不置可否。
角落中，裴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那个能在校验场上眼也不眨的用箭射向同窗的少女，她会怎么做？
文惠帝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测，看向沈家的目光也隐隐有些暗芒，他道：“王弟看中的，是沈家哪位姑娘？”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豫亲王的回答，沈清面上浮起畅快的笑容，然而那笑容还未扬的更高，便猛地感觉腹中传来一股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呼出声，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
“清儿！”
沈清突如其来的举动倒让人吓了一跳，任婉云马上将她搂在怀中，沈清的面色迅速苍白，沈玥拉了一把陈若秋的衣角，后者心中一跳，不知为何，径自向沈妙看去。
却见紫衣少女端坐于桌，神情都未曾动摇一分，对上陈若秋的目光，微微一笑，转头便看向罗雪雁，忧虑的问：“大姐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中毒了么？”
“中毒！”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混乱起来。
沈妙犹自不依不饶，继续看着罗雪雁道：“莫非有刺客混了进来？”
这下子，不仅是女眷，就连男眷几个皇子和文惠帝都变了脸色。回朝宴，文武百官皆在，要是混进个刺客，皇家也就危险了。当即，守在外头的护卫全都涌了进来，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虎视眈眈的注意着周围动静。
一是可能混进的刺客，二是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沈清，这样一来，豫亲王方才说的要娶沈家哪位姑娘的话，竟是无人在意了。毕竟比起这些流言话头，小命更重要。
苏明枫张了张嘴，半晌才佩服的低声道：“好手段。”
沈妙就凭了一句话，众人注意的重点就被转移了。眼下混乱和紧张，倒衬得豫亲王像个傻瓜。
谢景行扫了一眼那一脸“忧虑”的少女，轻哼了一声。
沈妙眸光微动，和傅家人相处了这么多年，没人比她更明白傅家人的多疑。沈清这副模样，再稍稍提个此刻，对于曾经被刺杀无数次的文惠帝来说，足以让他变成惊弓之鸟了。
“娘，还是为大姐姐寻个太医来吧。”沈妙道：“这么下去可不行。”
罗雪雁这才回神，看着任婉云皱了皱眉，沈清疼成那副模样，身为母亲的任婉云却没想到为女儿寻个大夫，也不知道这娘是怎么当的。当即，罗雪雁便冲着文惠帝行礼道：“臣妇恳请陛下宣太医为清儿瞧病，解其危机。”
此话一出，沈清还未说话，任婉云便尖声叫道：“不可！”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任婉云身上。
任婉云话说出口，便心道不好，迎着那么多探究的目光，她勉强的笑了笑，咬牙道：“臣妇……臣妇是说清儿怎么好劳动太医……也别扫了大伙的兴致，臣妇带清儿下去就得了……”
“这是说哪里的话？”罗雪雁正色道：“什么都没有性命来的重要，难道你这个做母亲的觉得清儿的性命不比宴厅的兴致。”
众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如今这样子，瞧着却是身为亲生母亲的任婉云不愿意找太医，而罗雪雁这伯母却热心的关注沈清的死活。
男眷席上，沈贵面沉如水的盯着任婉云，心中只恨不得这碍事的母女两人跟他没有半分关系才好，若是因此让文惠帝心中不喜，他日后的仕途又该如何？
“沈大夫人说的没错，”却是皇后淡淡开口，她扫了一眼任婉云：“沈大小姐的伤势要紧，回朝宴什么的，都不及性命重要。”
任婉云心中惊慌，若是沈清被大夫瞧了，岂不是腹中胎儿的事情也会暴露于人前。她道：“娘娘，还是……”
“我没事……”沈清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含税，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痛的出奇。捂着肚子说不出话，可是她也知道不能让太医过来，强自压抑着痛苦道。
“大姐姐，这可不仅关系到你的安危，还关系到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安危，若是你真是被下了毒，意味着有刺客混了进来，所有人都有危险。你便是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陛下想想？”沈妙平静的声音响起。
她这话说完，文惠帝的目光便有些凝重起来。
沈清差点没被沈妙的话气的吐血，一句话就扯到皇帝身上，沈清能说什么，难道敢不为皇帝着想吗？
傅家的几位皇子也听出了沈妙的意思，离王一顿，随即道：“这沈家小姐，倒是生了一张好利的嘴！”
“来人，”没有丝毫犹豫，文惠帝道：“去请太医，沈家小姐在宫中出事，朕自然要查个一清二楚！”
“大姐姐也莫要乱动，”沈妙淡淡开口：“指不定那凶手此刻就混迹在人群之中，太医来了后，就在此处为大姐姐把脉，否则动了气血，怕是会出问题。”
任婉云还没来得及说话，文惠帝就点头道：“不错。”
一句话，直接封死了所有可能。
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太医给沈清看病，也就是说，沈清怀孕的事情会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被揭发，一想到这里，任婉云的身子就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而她的恐惧，终于也蔓延到了沈清身上。
沈清一边忍着剧痛，心中还在涌起更多的惊恐：“娘，别……”
可是任婉云又能如何？文惠帝已经发话，她总不能抗旨不遵。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在后宅中自然可以耍横，可是当着帝后百官的面，任婉云竟是不知所措。她抬起头往沈贵的方向看去，巴望着沈贵能帮她一把，可对上的沈贵眼神，却只有满满的责备和愤怒。
一时间，任婉云手脚冰凉，心中涌上深深地绝望。连怀中的沈清都顾不上安慰，只是失神的瘫倒在地。
“你那婶婶是怎么了？”冯安宁同沈妙咬耳朵：“怎么瞧着好似很怕似的？”
沈妙笑了笑，罗雪雁也皱起眉，任婉云这般反常，让她觉得有些古怪。可又想不出所以然，倒是看向了一边的陈若秋和沈玥。
沈玥被沈清的模样吓到了，抓着陈若秋的衣角有些慌张，陈若秋也是一动不动的盯着任婉云，同任婉云做妯娌做了这么多年，陈若秋自然知道自己的二嫂从来游刃有余的应付各种场面，今日失态，只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自己着了道。
沈玥低声道：“大姐姐该不会真的被下了毒，娘，是不是五妹妹……”
“玥儿！”陈若秋严厉的制止住了她，忍不住看了一边的沈妙一眼，隔着几个人，看不清沈妙的目光，但看那嘴角好似微微上扬，陈若秋也忍不住心惊。她直觉今日之事定和沈妙脱不了干系，可是沈妙真的胆子大到胆敢在宫中下毒？可是无论如何，沈清今日的名声，都是保不住了。
豫亲王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沉了脸色，他虽行事荒唐，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此刻断然不是提起方才事情的好时候。他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今日被沈妙逃过一劫，不管是不是沈妙给沈清下毒，可以为这样就能拖住他，沈妙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事后，他照样能同文惠帝提起此事。有些事情，逃避也是无济于事。
太医很快匆匆赶来，出人意料的是，宫中太医皆是上了年纪的人，因着有了丰富的经验才能入主太医院，这来的太医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也十分俊秀，倒是让一些官家小姐们看直了眼。
沈妙在瞧见这太医的一瞬间，心中“咯噔”了一下，她仔细打量着那太医。年轻太医背着医箱，同帝后行过礼后便走到了任婉云身边，任婉云还想档，只听得那太医道：“请夫人放开沈小姐，在下好为沈小姐把脉。”他的声音也十分悦耳，听起来让人觉得心中很是舒服。
众目睽睽之下，上头还有帝后锐利的眼光，任婉云再如何，都不敢与之抗衡。沈清已经疼的昏厥了过去，她退后一步，眼睁睁的看着那太医两指搭上沈清的手腕。
正在沈妙看着那太医出神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冯安宁戏谑的声音，她道：“你不会也看上那太医了吧？若是你看上他，倒也不算眼光不好。”
沈妙微微一怔，问：“你知道他？”
“咦？”冯安宁惊讶道：“你还是第一次对我说的这种事有兴趣。罢了，我也大发慈悲告诉你，这位太医是太医院新来的大夫，医术可是了不得，连德妃娘娘的心痛顽疾都给治好了。陛下很看重他，破例让他进入了太医院，如今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官员，生的还很好看，所以好多姑娘都好喜欢他。”
沈妙道：“你也喜欢？”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冯安宁一仰脖子：“虽然他是医术高明又好看，可充其量只是个太医，身后又无家族支持，孑然一身，这样的人，怎么能与我门户想当？就连你，看上是看上，可若真是想着相称，那还是差了点。”冯安宁自来被家里宠着长大，坚信自己的夫君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一个小小的太医，还真不放在眼中。
“他叫什么名字？”沈妙问。
“你该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冯安宁狐疑的看了沈妙一眼，才道：“叫高阳，可是定京城的官家里，没有姓高的门户。”也就是说，这高阳肯定不是出自大家。
沈妙注视着那年轻的太医，甚至忽略了沈清和任婉云，她的心中起了一些波动，因为沈妙发现，这高阳竟然给了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是前生太医院中，她并未见过有高阳这么一号人物。
不是在太医院，又是在哪里见过？
思索间，高阳已经诊脉完毕，他一回头，对上的就是沈妙打量的目光，也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冲着任婉云拱了拱手。
“高太医，”皇后开口道：“沈家小姐究竟是否中毒了？”
高阳看了一眼昏厥过去的沈清，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任婉云，拱了拱手，道：“回娘娘的话，沈家小姐并未中毒，她只是饮用了清荷茶。”顿了顿，他又道：“沈小姐饮下的清荷茶中并未有毒，沈小姐也并未中毒。”
“哦？”文惠帝看向沈清：“既然未中毒，又怎么会这样？”
“回陛下，”高阳叹了口气：“清荷茶性寒，寻常人饮用的确无碍，可是有孕的人饮用了却会动胎气……沈家小姐，已有身孕。”
沈家小姐，已有身孕。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沈贵张了张嘴，面色一瞬间涨的紫红，他猛地看向任婉云，后者只是失神的瘫倒在地。
“好啊！”出声的却是那卫家夫人，她一下子站起身，竟然都不顾是什么地点，指着任婉云骂道：“你与我卫家订了亲，竟然是想要我卫家娶个破鞋，替别人养儿子，任婉云，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人因为卫夫人的一席话吵得更厉害了。沈清前段时间才和卫家的亲事传的沸沸扬扬，今日就当着文武百官诊出有了身孕，这是什么道理。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有了身孕，这是私通？竟然还想带着身子嫁入卫家？古往经来，也算明齐一大奇事。
任婉云依旧没有动弹，她全身上下都似乎失去了力气，只是半爬到了沈清身边，将沈清搂在怀中。
“沈夫人，本宫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高坐上，皇后冷冷道。
明齐虽然对男女之事算作是开明，可未婚先孕，与人私通，是丢尽家族脸面的事情，一旦被发现，是要被沉塘的。沈家是明齐官家大头，沈贵的官位虽然比不得沈信，却也不能算低，沈清的身份越高，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就越恶劣。皇后掌管六宫，更是看不惯这些腌臜事，声音里的冷意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任婉云只觉得嘴角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怎么说，说沈清不是与人私通，而是被人奸污的？可无论是哪一种，清白坏了都是事实。至于豫亲王，更是不能说出一个字，豫亲王这人锱铢必较，若是攀咬上他，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沈夫人不说，那就沈小姐来说。”皇后目光陡然凌厉，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将沈小姐叫醒，本宫有话要问。”
任婉云一惊，可皇后身边的宫女已经走上前来，他们动作十分迅速，任婉云甚至来不及阻拦，那两个宫女已经十分粗暴的将沈清掐醒。沈清方醒，腹中仍是绞痛，却听得高座上的皇后冷声问：“沈清，本宫问你，你腹中骨肉的父亲是谁？”
沈清一听此话，身子僵住，求助般的望向任婉云，任婉云情急之下，只同沈清微微摇了摇头，教她千万莫要乱说，至于以后，任婉云总会想法子将她救出来的。
沈清见任婉云摇头，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敢胡乱说话，便支吾着道：“臣女……臣女……”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妙轻轻叹息一声，道：“大姐姐还是说出来吧，如今犯了重罪，既然都是这样的结局，总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担着这条性命。”
任婉云狠狠地看向沈妙，恨不得撕碎了沈妙的嘴。
沈清身子一颤，目光中尽是惊恐。沈妙话中的意思，她竟是难逃一死了，生死之间，沈清什么都顾不得，突然高声道：“不……不……我的孩子，是亲王殿下的！我腹中的是亲王殿下的骨肉！”
今日真是一泼未平一波又起，好好的回朝宴，竟是牵扯出许多事情。豫亲王……众人朝豫亲王看去，后者眯了眯眼睛，瞧着沈清的神色却是十分阴沉。
“清儿别胡说！”任婉云扑将过去一把捂住沈清的嘴，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沈清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豫亲王。她想的也很简单，既然私通外人，未婚先孕是一个必须的结局，可是只要肚子里怀的是豫亲王的骨肉，那就是和皇室血脉有关联的，这样一来就等于拥有了一道保命符。无论如何，皇帝也不会下令处死自己的侄子！
沈妙看着沈清，心中有些好笑，她大约能猜透沈清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她却忘记了，世上有个伺叫做——去母留子。后宫之中，这手段百用不厌，沈清真的以为，凭借着那点子骨肉，就能活的安然无恙么？不过是死得更快罢了。
帝后的神情阴晴不定，若是此时牵扯上了豫亲王，的确就不那么简单了。
男眷席上，沈丘和沈信对视一眼，沈信还好，只是对此事有些愕然，沈丘却是暗中握紧了双拳。之前沈妙一直不敢告诉他那奸污沈清之人究竟是谁，如今却是全都明了，难怪沈妙不肯说，原来是豫亲王。一想到若非沈妙运气好，如今落到沈清这地步的，就是自己的妹妹，沈丘心中就生出一股子郁气来。
豫亲王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这么一来，几乎就能确定下来了。众人看着沈清的目光皆是同情和怜悯，豫亲王一向是喜欢以各种手段暗中掳掠少女，就连官家女儿也敢动，如今倒霉的这个人，恰好就是沈清。
一片沉默中，沈妙的声音轻轻响起，她道：“难怪之前亲王殿下提出要娶沈家姑娘，原来是想给大姐姐一个名分啊。”
这话轻飘飘的，却令得在场人皆是恍然大悟，难怪如此，方才豫亲王说想娶王妃，中意沈家姑娘，原来竟是沈清，这不，连孩子都有了。一时间，看向沈清的目光又变了变，如此一来，倒不像是豫亲王强迫于她，而是沈清自愿相当王妃的了。
“这沈五小姐好厉害。”苏明枫惊讶道：“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极高。”
大多数人被牵着鼻子走，却并不代表所有人，头脑清楚的人可还是深深记得，当时豫亲王说要娶沈家姑娘的时候，看的可是沈妙。
谢景行抱着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的紫衣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宫宴上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沈妙牵着鼻子走了。如今发展到这种地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而这其中也并非没有凶险，她胆子够大敢赌，下手又准确，将所有人的反应纳入其中，下的一手好棋。
既然如此，他倒也不介意推波助澜一下，当即，谢景行便也道：“有情有义，甚好。”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要知道从前豫亲王虽然也胡闹，却不会将这些事情闹到台上来，私下里再如何，总有法子解决，可是摆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惩治这个王弟？只怕会让豫亲王心中生怨，就此揭过，当皇帝的如此包庇，上行下效，也不能震慑百官。而沈妙和谢景行的话，却是很好的提出了一个法子，如果说是这二人情投意合之下做出的事情，倒也无可厚非。他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心神领会，道：“原来之前王弟所说的心仪姑娘竟是沈家小姐，不过你们二人实在是太乱来了。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日后该当如何？”
沈清心中大松了一口气，不顾腹中的疼痛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恳求道：“都是臣女的错，可臣女舍不得腹中骨肉，恳求陛下娘娘看在臣女腹中的孩子份上，饶过臣女一回。”
嘘声四响，沈清这一回，毫无半点尊严，只将里子和面子都丢尽了。皇后也厌恶的瞧了她一眼，却是淡淡道：“罪责难逃，不过今日既然是回朝宴，只论喜事，王弟也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本宫今日权当做个好事。送你二人一桩赐婚，也是金玉良缘。”
沈清捡了条命，连忙欣喜地道：“谢陛下，谢娘娘成全。”殊不知她这番举动，落在别人眼中有多出丑。从前沈清只说沈妙上不得台面，如今，沈清自己也成了沈家最上不得台面的嫡女。
豫亲王阴测测的看着沈清，目光一转，又落在沈妙的身上。高坐上，皇帝警告的盯着他，豫亲王便只得拱了拱手，缓缓道：“谢皇兄皇嫂成全。”
只是那话中的阴寒，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沈妙唇角一扬，毫不惧怕的与豫亲王对视，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星星点点都是愉悦的神情，然而在愉悦中又藏着一丝凶厉，仿佛巨兽般凶残。
今日只是开头小菜，真正留给豫亲王府的，还在后头。当着豫亲王的面将他打好的算盘清空，想必此刻的豫亲王，心中已经是暴怒万分了。
人在怒急攻心的时候，最容易犯错，而这犯错的丝毫就如同棋盘上棋子的错子，乘胜追击，灭卒斩车，很快就可以将军。
她歪了歪头，眼睛异常明亮，然而唇角噙着的笑容细细看来，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怖。
开始了，豫亲王。
－－－－－－题外话－－－－－－
小侯爷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зゝ∠）＿

第八十章 走黑路
一场好好的回朝宴，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结束了。文惠帝被扰了兴致，没过多久也就拂袖而去，皇后也称乏了。帝后都离开，臣子自然知晓不能久留，纷纷找借口离去。虽说今日此事表面上看是寻得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沈家大小姐嫁入豫亲王府，但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一桩骇人听闻的丑事，至于那沈家大小姐，一旦嫁入豫亲王府，也自然是凶多吉少。
罗雪雁紧紧拉着沈妙的手，她不知道沈清和豫亲王怎么会有染，却是因此更担心沈妙的安危，只觉得这定京城内的凶险比起西北大漠来也不遑多让。
沈丘直到离开的时候都一言不发，他一向开朗，惹得沈信还以为他是因为沈清之事而感到唏嘘。却不知道沈丘心中此刻早已怒极，只觉得一腔闷气无处挥洒，既痛恨沈家二房心肠歹毒，也痛恨豫亲王荒淫无耻。
沈清早已被任婉云匆匆带着离开，沈贵的脸色却是十分精彩，众人瞧着他的目光也是意味深长。有些朝廷上不对盘的同僚甚至还来落井下石，对他拱手笑道：“恭喜沈大人，能和亲王殿下成亲家，可是天大的福分。”
若是从前沈清嫁给豫亲王，对于沈贵来说或许也没什么大碍，只要能有助于他的仕途，女儿的幸福也不甚重要。可是如今，沈清今日的表现明显给豫亲王带来麻烦，豫亲王会不会迁怒于他？想着想着，沈贵心中就生出一些烦躁和恐惧来。
回朝宴散去后，罗雪雁和沈妙往宫外走去，路过一处走廊的时候，沈妙轻声提醒她：“小心，这里有块砖是松的。”
罗雪雁是武将，步子迈的大而重，一脚踩下去，说不定会摔个趔趄。罗雪雁仔细一瞧，才笑道：“差点就摔着了。”随即又一愣，看向沈妙问：“娇娇怎么知道？”
沈妙一噎，她在宫中生活了数十年，哪里是什么样的早已牢记在心。罗雪雁问起来，她只得答道：“曾有一年在这里摔过跟头，从此记住了。”
“原来如此。”罗雪雁爽朗笑道：“娇娇倒是聪明，记住摔过跟头的地方，就不会再摔一次。”
沈妙心中一动，并未说话。
两人行走间，却见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拖着一个小太监走过，那小太监嘴里被堵着帕子，似乎在拼命地挣扎，然而哪里挣脱的过人高马大的侍卫。跟在他们三人后面的，正是太监总管高公公。
“沈夫人，沈小姐。”高公公停下来与他们行礼。
“高公公这是……”罗雪雁看着那小太监问道。
“新来的不懂规矩，犯了错，杂家这是带他去受罚呢。”高公公尖着嗓子道。
那小太监看见沈妙，目光落在沈妙身后的惊蛰身上，忽然疯了一般的挣扎起来，似乎是想往惊蛰身边冲。
“老实点！”高公公一脚踢在小太监膝盖弯上，后者闷哼一声，一下子跪倒下去。高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差点冲撞了贵人。”
罗雪雁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宫中这些毫无人情味的刑罚，这样的场面也会让她心中不舒服，当即便冲高公公道：“既然如此，也就不打扰高公公做事了。”
高公公连忙笑脸应了。
却是沈妙忽然开了口，轻声道：“既然犯了错，自然该受刑罚。”
众人诧异的看着她，小太监身子一抖，看向沈妙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怨恨。沈妙理也不理，挽着罗雪雁径自离开，临走之时却还是淡淡的扔下一句：“不懂规矩就要教，宫中不比宫外，今时，也不同往日。”
沈妙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了，高公公对两个护卫道：“等什么，走吧。”
小李子满心满脸的不甘，面上更是充满了恐惧。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回朝宴的小花园中，沈妙的贴身丫鬟惊蛰给了他一锭银子，对她道沈大小姐身子不适，不喝宫宴准备的酒酿，需要一杯清荷茶就好，烦请等会在宴上的时候通融一下。他觉得此事简简单单就能得了一锭银子，何乐不为，而且若是讨好了这位沈家小姐，日后说不定也会有贵人造化。
但小李子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沈清竟然是怀了身子的，那清荷茶更是成了引发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可以说，那一杯清荷茶惹出了一干祸事，而这杯茶的源头，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他的头上。
小李子解释了无数遍都无人相信他的话，而他收到的银子也是最普通的银子，甚至连官银都不是。一个贵家小姐打赏，怎么会用这种普通的银子，他的话无人相信，他就是恶人。等待他的是什么？
外头，沈妙静静地走着。等待小李子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宫中是一个容易颠倒黑白的地方，若是站得高，便有变黑为白的本事，若是本来就很矮，那么对不住，说的话白的也成了黑的。当初傅修仪刚登基，小李子是高公公身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是她看小李子可怜，愿意在宫中给他个面子。后来小李子成了李公公，她从皇后变成了废后，这个自己亲手提拔的宦官还亲自送了她最后一程，给了她一句忠告：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她也算是把这句话原物奉还，今世不同往世。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官门嫡女，对方只是低入草芥的的尘埃，她连出手都不屑太过费神，这样干净利落，好得很。
她和罗雪雁在前面走着，却不知曲曲折折的走廊之后，有人看着她的背影发出喟叹：“这沈家小姐是不是和那小太监有仇？好端端的，平白误人一条性命。”
他的身边，谢景行冷笑看他：“你什么时候变慈悲了？”
“为人医者当父母心。”高阳摇了摇扇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道：“沈家小姐不简单，方才殿中，她看了我许久，莫非……她发现了我的身份？”
“不可能。”
“那她看我的眼神也着实可怕，”高阳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开口：“莫非，她是心悦我？”
谢景行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吐出一个字：“滚。”
“你这人真没意思。”高阳摇头颇为遗憾：“虽说如今大事迫在眉睫，但你这性子也是越来越凶。还是要放松放松。”
谢景行看着远处，道：“羽书来了。”
“啥？”高阳一惊：“什么时候？”
“昨日。”
高阳的神情渐渐肃然：“难道你想……”
“不错。”
……
定京，沈府，彩云苑。
“啪”的一巴掌，沈清的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指印，唇边也泛起点点鲜红。
“沈贵，你干什么！”任婉云厉声喝道，一把将沈清护在怀里，一边看着沈贵目露凶狠之意。
“我干什么？”沈贵的笑容狰狞，仿佛一头恶狼，只怕若非顾忌着一丝情面，真恨不得将面前两人弄死。他道：“你们今天做了什么？”
“什么怎么？”任婉云不甘示弱：“这事难道能怪清儿吗？你是清儿的爹，你不帮着自己闺女还打她，沈贵，你没有良心！”
“闺女？”沈贵怒极反笑：“我沈贵没有这样的闺女！不知廉耻，勾三搭四！还怀着个孽种！真是比青楼下三滥的妓女都不如！”
沈清的身子剧烈抖了一下，一双眼睛有些失神的模糊，任婉云见状，顿时心如刀绞。但凡沈贵对沈清有一丝父女之情，都不会用这么恶毒的话来说自己的女儿。
任婉云将沈清交给春桃，冷笑着站起身来，道：“沈贵，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清儿到了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谁害的？是我么？是沈妙那个小贱人！你为什么不去找沈妙的麻烦，哦，你怕是吧，你怕大哥大嫂回来，你动不了那个小贱人。你对清儿发火，可也别忘了，当初卧龙寺那件事，你也有份，你现在将独善其身，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清儿和我身上，老娘不吃你那套！若是惹急了，我便将事情告诉大哥大嫂，咱们谁也讨不了好！”
“你！”沈贵同任婉云夫妻多载，从未见过任婉云这般泼妇模样，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任婉云竟用此事来威胁他。沈贵虽然为人圆滑，骨子里却极为胆小，从他根本不敢惹豫亲王一事上就可见得。如今沈信夫妇都回府，他更是不敢找沈妙麻烦。要是任婉云真的胆敢将此事抖出来，沈贵相信，沈信说不定都会一刀劈了他。
思及此，沈贵怒道：“你这泼妇，好不讲道理，我与你说也说不清！走了！”说罢落荒而逃。
看着沈贵匆匆离去的背影，任婉云面色嘲讽，自己的夫君她自己最清楚，沈贵这个人骨子里欺软怕硬，嫁给这样一个人，如今连女儿都保护不了。
无疑，沈妙给了任婉云致命一击，对于任婉云来说，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走向毁灭比杀了她更让人痛苦。眼下这个地步，皇后赐婚，任婉云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沈妙，这笔账，我任婉云不同你讨回来，誓不为人。”她磨着牙，直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来。
……
西院中，沈信夫妇回到自己屋里后，沈丘仍是坐着不动。
他木着一张脸，门神一样的坐在沈妙的桌前，这位年轻将军平时看上去春风和煦，一旦黑着脸的时候，就有几分沙场男儿的血腥气，白露和霜降都有些畏惧不敢上前。
“大哥。”沈妙送走沈信夫妇回到屋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妹妹，我想了又想，”沈丘道：“此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心里堵得慌。”他说的“此事”是指沈清和豫亲王的事情。虽然沈妙之前隐瞒了一部分，但是经过回朝宴那么一出，沈丘自己也能将来龙去脉猜的七七八八了。正因为知道这件事做的恶毒又荒唐，沈丘才出离愤怒。他们家中最小的妹妹这一年竟然被人如此算计，还差点葬送一生，若是真的出了事，沈丘不敢想他们有多后悔。
沈妙看着他，沈丘还在说：“我越想越是生气，妹妹你莫要拦我，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大哥。”沈妙叹息一声：“我已经说过了，此事没有证据。既然他们做事，自然滴水不漏，况且其中牵扯到一个豫亲王，对上豫亲王，皇家会给与庇护，你若是跳出来，就是站到皇家对立面，你想害死爹娘吗？”
沈丘一愣，沈妙的话太过理智，竟然让他忽略了沈妙语气中对明齐皇室的不敬和不屑。他知道沈妙说的没错，当初世家贵族中不是没有被豫亲王糟蹋的姑娘，那些家族也不是没有高于沈家名望的，可最后都是高高竖起低低放下，豫亲王府的背后是明齐最高的势力，与之相碰，犹如以卵击石。可他的心里还是觉得非常的闷，他问：“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大哥，与我下一盘棋吧。”沈妙道。
“都什么时候了，”沈丘挠了挠头：“而且你不是不爱下棋的吗？”
沈妙不接他的话，摆好棋盘，自己拿起黑子，百子给了沈丘，道：“两军对垒，这是你的兵，这是我的兵，以子为卒，将帅各分，逐鹿天下如何？”
沈丘对战场之事一向热衷，闻言倒也来了兴趣，道：“好。”他虽然是武将，下棋却也是精通的。只因为下棋和打仗有许多共同之处，一副精妙的棋局有时候能看出无尽的战术。
白子黑子落在棋盘上，沟壑纵横，黑黑白白仿佛真是武战场。沈妙下棋下的慢，不是说她的动作慢，是很柔和，和沈丘步步铿锵的风格不同，有种似乎般的柔。这种感觉，让沈丘有种钝刀子磨肉的无力。任沈丘的白子怎么威逼，她都岿然不动，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落下黑子。虽然看上去她是落了下风，可是手中所持的黑子却是一个不少，偶尔沈丘眼看着要吞吃她的黑子了，却又被她狡黠的逃走。
一炷香过去，桌上的白子黑子一个不少，谁也没有讨到便宜，谁也不曾吃掉对方一个子儿。只是却也能清楚地看到，一直以来都是沈丘的白子占据着主动地位，黑子都被白子逼到了角落，再这么下去，沈丘再加紧些步伐，就能将沈妙的白子一个个蚕食。
沈丘道：“妹妹，你逃脱的法子挺好，不过难道要这样跟我下一夜不成？我可要进攻了。”
“正好，”沈妙微微一笑：“我也打算如此。”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黑子忽而落到了一个刁钻的位置，沈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只那一个位置，整局棋的局势似乎都被改变了。
他心中惊异，之前白子的步步威逼，此刻倒像是在作茧自缚，他陷在沈妙那一颗黑子的扭转全局中，竟然无从下手。
接下来，沈妙一改之前只攻不守的作风，下手凌厉，风卷残云般的大口大口吃沈丘的白子，不到一刻钟，沈丘方才还落得满满的白子，竟然只剩下最后一颗。
“我输了。”沈丘苦笑一声，又惊异的看向沈妙：“妹妹，你的棋艺什么时候竟然进步如此？”
以棋局为战场，他一个武将被自己的妹妹杀得片甲不留，说出去简直是个大笑话。不过他的心中也十分诧异，沈妙展现出来的，并非对棋子的掌控，而是对大局的了解。从先前的柔弱风格到最后落子凌厉，她神色从容，说不定这盘棋到底怎么走，都一直在她的把握之中。
“我并非想与大哥下棋。”沈妙摇了摇头，道：“先前大哥问我难道就这么算了，下了一盘棋，大哥如何想？”
沈丘先是一愣，随即吓了一跳，道：“你……”
黑子前面姿态柔和，只攻不守，到了后头陡然一转，扭转全局，将对方吞吃干净。意思是，沈妙之前对待沈清之事柔和，并不反抗，不是因为打算就这么算了，而是……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着那些人对付沈妙的手段变成了作茧自缚，她再出手，满载而归？
“达到目的的法子有很多种。”灯火下，少女手指中夹着一枚黑子，白皙的手指和漆黑的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有种异样的美丽。她的声音轻描淡写：“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明的不行，就暗的。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出路堵死，接下来，就该我们下棋了。”
灯下看美人，美人颜如玉，沈妙只能称得上是清秀佳人，可是这一刻，就连沈丘也忍不住侧目，少女姿态安静，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一颗七巧玲珑心，早已将棋局暗藏于心，谁都成了一颗棋子。
沈丘觉得心中涩涩的，他一直觉得沈妙虽然待他不亲近，性情却极为单纯，这样的性子，只怕会被外人利用，可是如今，他却看得清楚，自己的妹妹已经在不知不觉长大了，这份心机手腕，连他也比不上。
“妹妹，我不明白。”她道。
“大哥若是信我，就将此事交给我吧。”沈妙道：“豫亲王这种人，日后必然会因此事来找沈府的麻烦。斩草要除根，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敌人。”
“妹妹方才不是说，豫亲王府背后有皇室撑腰，我便不能直接去找麻烦，妹妹你又如何做？”沈丘担忧道。
“我早说了，白的路走不通，就走黑的路，世上的路千千万，总有一条走得通。”沈妙淡淡道：“他豫亲王仗着皇室狐假虎威，不过是有壳的乌龟，拔了他的壳，看他再如何嚣张！”
在沈丘的目瞪口呆中，沈妙朝着他微微一笑：“不过大哥，我需要些银子，所以……陛下赏赐的那些东西，真金白银的给我，我有用。”
沈丘本想问沈妙要做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何，对上沈妙那双亮晶晶的双眸，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堂堂的沈副将，面对沈信的时候偶尔都会和沈信争个脸红脖子粗，但只要沈妙静静地看着他，沈丘就觉得什么都会无条件的听从。沈丘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敌国将领不怕，怕个小姑娘？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会遇到。
“大哥？”
沈丘回过神来，道：“好，我回头叫人挑一些送来。”
“多谢大哥，”沈妙点头：“天色晚了，大哥也去歇着吧。”
“好。”
“豫亲王府的事情也不必担心，不要告诉爹娘，我会看着办的。”
“……好。”
沈丘挠着头离开了，出了沈妙的屋，忽然一拍额头皱眉，娘的，还真是有一种被自己妹妹保护的感觉！
屋中，谷雨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明日果真要用那么多银子么？”
沈妙的目光凝住，谷雨很久没有瞧见自家姑娘这么严肃的神情了。
她叹道：“我只怕拿不下来。”
……
第二日，沈丘果真挑了好几箱的真金白银来到了沈妙院子，他大约是怕沈妙缺银子，从怀中掏了一千两银票给沈妙，笑道：“妹妹现在的年纪用银子的地方多得很，那点月银怕是不够。这些银子你拿着，若是有想买的东西便买下来，若是不够再找大哥要就是。”
外头扫地的丫鬟们都羡慕的看着沈妙，从前觉得自家这个五姑娘在府中地位尴尬，只是名头好听，自个儿受欺负都不知道，实在是可怜得很。如今看来，都是她们自个儿瞎了眼，别说沈信夫妇了，就是沈丘也能把这个妹妹宠到天上去。
沈妙觉得有些莫名，沈丘的态度怪怪的，她点了点头，也没推辞，收下那张银票道：“多谢了。”
沈丘顿时就有些失望，想了想又招了招手，身后两个护卫立即上前，沈丘道：“我这两个护卫都是军中好手，暂且借出保护你。”他是担心豫亲王又有什么后招，若非沈妙极力要求要出去，沈丘就直接让沈妙都呆在府里了。
沈妙应了，莫擎也跟了出来，沈丘笑道：“你这个护卫倒是选的不错。”
莫擎已经脱离了沈府外头护院的身份，沈妙将他的身份告诉了沈丘，沈丘把卖身契还给莫擎，让莫擎来沈家军中，不过这些日子，就当做是沈妙的护卫，护着她的安全。
带着三个护卫和两个丫鬟，沈妙终是出了沈府的大门。
就连赶路的马车夫都是沈丘寻来的有武功傍身的人。
沈丘的小厮道：“少爷真是护着小姐啊。”
沈丘叹了口气，可惜无论怎么护着，做妹妹的太老成，都没有当哥的成就感啊。
“走走走，”他摆了摆手：“回去练剑！”
……
沣仙当铺是定京城中最大的当铺。
比起别的当铺来，这当铺自然也有些过人之处。沣仙当铺只当珍贵之物，若是普通物品，便会被当铺的伙计“客气”的请出去。这当铺的主子大约也是个钱财豁达之人，若是客人给出的物品真的足够珍贵，那当铺的当价也绝不会低。不过沣仙当铺还有个规矩，这里只做死当，东西一旦当出去，断没有赎回的道理。
但是人们的珍贵之物，若非穷途末路，谁也不会当出去，更何况是死当。因此沣仙当铺虽然财大气粗，也是定京城占地最大，可是来往的客人，却是寥寥无几。这样的情况下，这沣仙当铺竟然也维持了许多年不倒，也不知是怎么维持生计的。
今日这沣仙当铺的门前，却是停了一辆马车。
有些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往这头瞧了一眼，因着来沣仙当铺当东西的人，大抵都是走投无路急需用银子，而这马车看上去颇为精巧，坐在马车上的车夫也不似常人，看起来倒不像是穷人。而富人怎么会来此典当珍贵之物，实在是有些稀奇。
当铺的活计是个年轻的灰衣小子，生的机灵能干的模样，他见那马车在门前停下来，也是微微一愣，紧接着，从里面走出几个女子来。为首的少女大约是哪户人家的小姐，穿着件斗篷，眉目清秀，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清澈如水。
几个护卫并丫鬟簇拥着那少女前来，小伙计迎上去，笑道：“客人是想当东西。”
“有个东西，要典当。”那紫衣少女道。
“这位客人要典当的是什么东西？能否先看看货？”小伙计笑容可掬道。他能看出这少女非富即贵，笑容更热烈了些。谁知道对方摇了摇头：“我要见你们这里管事的。”
“这……这不合规矩，客人。”小伙计摇头道。他见过不少来这里找茬的，有的也不乏富贵豪门，可是沣仙当铺，从来都不怕这些个人。
“我要当的东西太大，你看不起。”少女并没有恼，淡淡道。
被那双眼睛一看，小伙计竟然有种入坠冰窖的感觉。他还未说话，就听见一个娇媚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谁要见我啊？”
从后头走出一名妙龄女子，这女子生的不算美丽，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勾魂夺魄的妩媚，沈妙身后的几个护卫皆是有些脸红。
“这位客人，是想见我吗？”那女子扭腰款款而来，笑着问道。
沈妙摇头：“我要见你们管事的，百晓生。”
女子的笑容霎时间僵硬下来。
－－－－－－题外话－－－－－－
娘娘黑白两道通吃，有没有很帅！

第八十一章 还价
百晓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行业。
人生在世，千姿百态，有王朝皇宫，也有江湖百姓。三十六行七十二业，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属于三教九流，听起来也不大正经尊贵，然而在其中有着不少门路和作用。有的时候，朝廷和江湖之间那一点点零星的关系，也就是靠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维持起来的。
而百晓生，就是这其中一个行业。
顾名思义，百晓生和包打听有些相像，在数百年的传承中，这个行业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寻常人家或许听也没听过。至于在哪里，有什么人，更是无人可知。但不知不代表不存在，这定京城中的沣仙当铺，就是如今明齐的百晓生。
那红衣女子看着沈妙的目光渐渐肃然起来，倒让身后的莫擎几人有些莫名，他们虽然在军中，也曾混迹江湖，可还真的不知道百晓生是个什么玩意儿。
自然也是的，无论是来沣仙当铺还是百晓生，寻常人都不会知道，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准备的。
“姑娘是……”红衣女子试探的问道。
“我来做一笔买卖。”
闻言，红衣女子神情又是微微一动，随即在那小伙计愕然的目光中微笑着对沈妙道：“这位姑娘身上的东西想必价值昂贵，既然如此，请随我去后面谈。”
莫擎几人也要跟上去，被红衣女子拦住：“这几位便不必了。”
“姑娘……”惊蛰有些担忧，沈妙若是一个人进去，也许会遇到什么意外。
“你们留下吧，”沈妙道：“做完这笔买卖，我就回来。”
沈妙和红衣女子走后，莫擎几个留在外堂中，沈丘给沈妙的一个护卫问莫擎道：“莫兄，小姐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到底是杀人见血过的，对于危险自然有些直觉。那红衣女子的神情，和沈妙之间的对话，让几人已经察觉到此事的不简单。
“我也不知道。”莫擎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那通往里头的走廊，道：“小姐自有分寸。”
红衣女子带着沈妙穿过走廊，这走廊很长，走廊的尽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木质楼阁，共有六层，上头笼着轻纱，看不清楚里面的模样，不过瞧着修缮的也极其精美。至少那做成柱子的木头，也是价值千金的晚香木。
外人皆是传言沣仙当铺家主家财万贯，否则当铺生意只是差强人意竟然也可以维持那么多年，毕竟在定京最繁华的地段买下这么大一块地，却入不敷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的起的。
不过沈妙却知道，沣仙当铺之所以财大气粗，自然是因为他们赚银子的法子根本就不是典当东西，做的是无本的生意，自然一本万利。
红衣女子将她迎进楼阁的最底层，在最底层中寻了一间屋子让她坐下，那是一间茶室，茶室里的红木桌椅上头雕刻着山水画，雕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工匠手艺精巧，价值当然也不菲。
“我叫红菱，”女子笑了一笑，她这一笑，眼角几乎媚的能滴出水来，仿佛风情都是刻入骨髓之中，她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沈。”沈妙道。
在沈妙打量对方的时候，红菱也在打量沈妙。她心中暗暗吃惊，起初以为是哪家富家小姐前来沣仙当铺捣乱，谁知道竟然从对方嘴里听到了“百晓生”，知道这大约是行家，便将她迎到里面来。不过红菱在沣仙当铺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年纪这么小的主顾，她也拿不准对方知道多少，怕是第一次做买卖，想着要不要敷衍。
“原来是沈姑娘。”红菱笑道：“不知道沈姑娘来咱们沣仙当铺，是做买呢，还是做卖？”
沈妙道：“做买，也做卖。”
买卖同时做，红菱忍不住一愣。周围几个伺候的青衣女童似乎是第一次瞧见红菱这么失态的模样，都悄悄瞥了一眼沈妙。
收起心中的震惊，红菱继续笑道：“那不知道沈姑娘做的这笔买卖，价值又是多少？”
沈妙摇了摇头。
红菱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沈姑娘……”
沈妙的声音十足平静：“方才我在前面就已经说过了，我要做的这笔生意太大，他看不了，你也看不了。想谈的话，找你们的主子来吧。”
红菱的嗓子有些发涩，这么多年，她长袖善舞，但是因着来这做买卖的人都知晓百晓生是什么行当，对她也是客气有礼，如今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不客气的招呼。一时间本能的想要发火，抬头对上沈妙的目光却是微微一愣。
对面的少女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然而看人的时候似乎有星点凉意迸裂开来，平平静静的模样，却莫名的有一种威严。红菱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真的没有一丝忌惮，而是单纯的由上往下的俯视。
红菱心中一个激灵，那点子恼怒瞬间就没有了。来来往往做生意的人这么多，她看人也算看的准，这姑娘的气势……有点惊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让她觉得有些惶然。
“沈姑娘，我便是这里管事的，有买卖要做，自然是与我做。”她道。尽管觉得沈妙身份非常人，红菱却也不是被吓大的，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艳丽了些：“再多的银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的。”
“和银子无关，”沈妙微微一笑：“我说过了，这笔买卖，你做不了主。”她瞧了一眼四周：“我带着诚意而来，你们却无诚意。百晓生也不过如此。”
红菱从未遇到过这般不客气的人，当即面上的笑容也冷了三分，就道：“我倒是觉得，沈姑娘不像是诚心来做生意的，既然沈姑娘信不过我，我也没有办法。”
沈妙盯着她，半晌后，道：“如此，我便先卖给你一个消息。”
红菱一顿，只听得对面的少女神情平静，吐出了一句话：“当初江南豫州陈家姊妹失踪下落不明，这个消息卖给你如何？若是觉得这消息价值不错，就请让掌柜的与我见一面，再谈买的消息吧。”
红菱身子一震，震惊的看向她。片刻后，她端正了脸色，道：“烦请沈姑娘稍等一刻，红菱先退下了。”
红菱匆匆离开了，剩下的茶室中几个青衣女童好奇的看着她，显然不知道为何听了她的话红菱会突然离开。
沈妙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入口茶香浓郁。配着茶室里淡淡的熏香，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显然这里的主人极会享受。
百晓生这个行当，做的是江湖消息，江湖消息中，分的是买消息和卖消息。有人要买消息，有人要卖消息，买消息的人与卖消息的人对上了，这笔生意就成了。百晓生这个行业，便如同战场上烽火传递的交接点，做的就是将买方和卖方街上。
而沈妙要卖的这笔消息，则是当年轰动明齐的一桩悬案。江南豫州首富陈家有两姝，生的是绝色倾城，这样的容色，若是进宫，定能挣个妃嫔当当。莫说世上美人画皮，不过都是红颜白骨，真的美人，便如同最精美的玉器，多瞧一眼都是亵渎。
陈家家大业大，有这么两个女儿并非就是好事，女子容貌太盛，又没有能与容貌相匹配的保护能力，只怕会给家族带来祸事。好在陈家不仅是江南首富，更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陈家广结人脉，绿林朋友众多，陈家老爷更与一派掌门有恩，陈家也算背后有靠山。
谁知道就算这样，陈家姊妹在十六岁那年，花灯节当日，还是在人眼皮子底下不见了。陈家搜了许久都未果，距离陈家姊妹失踪后，已经有三年了。陈家一直花费人力财力去寻找两个女儿，虽然深知已是凶多吉少，却从未放弃过。甚至辗转找到了百晓生，花重金要买消息。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消息。
如今这个存了三年的生意突然有人要卖，红菱怎么能不惊讶？陈家付的酬金想必不菲，百晓生只要做成这笔生意，就算分成，也能分到不少银子。
生意人，按银子说话，沈妙就不相信，找不到那个背后的主子。
……
沣仙当铺里头的这座楼阁，叫做临江仙，做买卖的，就在第一层，从此以往的第二层到第六层，都是家主自己享用的。
此刻第六层的茶室中，桌前正坐着三人。
“羽书，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高阳皱眉看向对面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这少年生的很可爱，和谢景行烈日一般灼目的英俊不同，也不同于高阳温和如水的秀气，这少年生的就如一个邻家小子一般，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他穿着一件湖绿色长袍，笑起来颇为讨喜，道：“听说定京计划有变，知晓你二人肯定需要我这样神通广大的得力干将相助，特意回来出手。”
“呵呵。”回答他的是高阳的一声冷笑。
“啊不过谢三哥！”叫羽书的少年忽而又转向他道：“倚翠楼的芍药姑娘最近对我又是爱理不理，深感惶恐，三哥历来招姑娘喜欢，不如教一教我如何？”
这看上去亲切无害的少年郎，却是个游戏花丛的老手。
谢景行看也不看他一眼，道：“看相貌。”
“啊，难道三哥认为我这样的人相貌不英俊吗？”少年愤怒的脸都涨红了：“想当年，我在……也是一枝花，万人追捧，三哥说这样的话莫非是嫉妒我？”
高阳看不下去了，把羽书的脑袋往另一边一扳：“季羽书，在这么说话你就回去吧。”
“咳，”羽书立刻坐直身子，正色道：“三哥，我们还是来说说此行的计划吧。”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楼下上来一名红衣女子，姿容妩媚，倒也没进来，隔着纱帘远远地叫了一声：“家主。”
“红菱啊。”羽书循循善诱：“跟你说多不少次了，虽然你生的好看，不过我兄弟几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要上来了。虽然我宠你，也不能如此不知进退嘛。”他生的稚嫩仿佛不知人事，说的话却如老油条一般，也只亏得红菱是他的手下，怕若是寻常少女听他说三言两语，怕是要羞得脸都红了。
“家主，是……是有一笔大生意，客人非要见您。”红菱道。
“嘿，”羽书摆了摆手：“谁家小子这么嚣张？我沣仙当铺又不缺银子，谁还少不了他那笔生意来着？不做就不做吧，让他走走走，想见小爷，门都没有！”
“可是家主，那笔买卖不是一般的……”
“说了不做了，沣仙当铺不伺候那些人。”羽书伸手捻面前的点心吃。
红菱有些犯难，却也无可奈何，正要退下，却听见那一直不知在想什么的紫衣少年开口问：“是什么买卖？”
红菱一怔，看了看羽书。她知道面前这二人和家主关系匪浅，可说到底这也都是机密之事，就这么说出去只怕……羽书看到她犹豫的目光，一拍大腿：“叫你说你就说嘛，这二位都是自己人，也就是我沣仙当铺的掌柜的，他们的话就是我的话，日后我不在，他们就是掌柜的。”
话音未落，高阳又“呵呵”了一声。
红菱见状，放下心来，笑着道：“是来卖消息的，卖的消息是三年前江南豫州陈家姊妹的那桩案子。”
话音刚落，高阳首先惊异的叫起来：“陈家案子，隔了三年竟然有消息，这买卖有点大啊。”
“不错。”谢景行也开口：“陈家在江南一代势力众广，接下这笔买卖，除了银子，好处更多。”
“说来说去就是要做咯。”羽书抓了抓头，道：“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也去看一看吧，我倒要看是哪位小子，竟然敢这么消遣小爷我？小爷见一面可是很贵的。”
红菱忍不住笑了：“不是小子，是位姑娘。”
“姑娘？”羽书的面色一变，顿时喜笑颜开：“长得俊吗？”
“很俊呢，看着就是个知书达理的。”
羽书“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冲谢景行二人拱了拱手，笑道：“二位哥哥，小弟先告辞一步。”说罢转头就冲红菱急切的道：“在哪儿呢？走走走红菱你怎么不早说……”
待他二人离开后，高阳才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对谢景行道：“我以为，他来定京也没什么用处，你还是让他回去吧。”
“当个靶子也好。”谢景行轻描淡写道。
……
沈妙坐在茶室中，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纱帘被掀起，红菱走了进来，恭敬的微微弯腰，将身后的人迎了进来。
沈妙抬起头。
来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看上去有份难得的天真，穿着件湖绿色的长袍绣着鹿样的花纹，人都说衣裳看出性子，这少年郎的性子大约也是欢快的，这似乎符合他的年纪，可沈妙心中却更是对面前人起了几分深思。能将沣仙当铺打理得当，手中还掌握着百晓生这门行当的命脉，实在是不容小觑。这少年也绝对表面上看上去的纯良。
“在下季羽书。”他在沈妙对面坐下，笑着对沈妙拱了拱手。
“季掌柜。”
“不知沈姑娘芳龄几何？”他先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妙微微一愣，答道：“十四。”
“哦，那正是芳华好年纪，”他搓了搓手，眼中一抹热诚：“不知可有婚配？家中还有姐妹否？”活脱脱一副调戏良家少女的登徒子模样。
红菱抽了抽嘴角，撇过头去，似是不想看到自家主子这般无赖行径。
沈妙轻笑：“看来季掌柜不是来做买卖的。”说完作势要走。
“哎！”季羽书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沈姑娘莫急，咱们现在就谈生意。”
沈妙这才停下来。
季羽书小声嘟囔：“看着性格温柔，怎么这么凶呢……”一转眼瞧见沈妙清凌凌的目光，顿时又坐直身子，道：“沈姑娘要卖江南陈家那桩消息，容我多说一句，三年前姑娘方十一，这等事情是怎么知道的。”
“横竖做不得假，卖消息的人和买消息的人终是要见面，真消息还是假消息，得由那边决定，季掌柜担心什么？”
此话一出，红菱和季羽书的神情同时一顿，看向沈妙的目光也是充满深意。听沈妙的语气，对着其中的各个环节仿佛烂熟于心似的，可是红菱和季羽书可以确定，沈妙从前从未来过此处，她是一个陌生的客人。
“咳，话虽如此……不过沈姑娘是怎么得知沣仙当铺这里的生意的？”季羽书再次问道。
“偶有耳闻，故来一试。”沈妙回了他八个字，可谓滴水不漏，害的季羽书故作风度的笑容也僵了一僵。
季羽书眼珠子转了转，忽而换了个话头：“那么沈姑娘想卖这个消息，卖多少银子呢？”
买消息的人会给付银子，一部分给卖消息的人，一部分给百晓生，这其中多少银子也要在之前谈妥。
“在这之后，我还要买一个消息。如果季掌柜能卖出我想买的消息，江南豫州陈家的银子，我一份不收，还倒给你拿。”
季羽书倒吸一口凉气。
说实话，沣仙当铺开张这么多年，好多事情都是交给红菱打理，他不过是做个甩手掌柜。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但也是非常简单的生意，凭的就是三教九流的人脉和交情，若说动脑子的事情，倒是少得很。谁知道今日和沈妙的一番话，只觉得对方话里连弯带拐，让他有些应接不暇。譬如此刻，实在是季羽书无法理解之事。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生意人，就问：“沈姑娘要买什么消息？看这势头，来头不小啊。若是找不见，只怕银子也要耽搁多年，我倒是不觉得是好法子。”
“如果季掌柜愿意的话，不需要多年，当下便可。”沈妙道。
“这和我愿意有什么关系？”季羽书瞪大眼睛：“我并非卖方。”
“我要买的消息，是豫亲王府图谋造反，但是这个消息，并非是买给我自己的，而是买给明齐帝王家，季掌柜明白了吗？”
季羽书先是被她话里的字眼惊了一跳，险些仰面翻倒过去，看疯子一般的看着沈妙。红菱也瞪大眼睛，看着沈妙平静的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茶室中安静了半晌，直到那熏香燃烧了小半段，季羽书才道：“红菱，你带她们出去吧。”
红菱连忙将几个女童带了出去，临走时看了沈妙一眼，后者端起茶杯，眼神平净的如一汪潭水。
“沈姑娘，”季羽书道：“你这不是在买消息，是在做消息。”
没有人会直截了当的将消息说给一个中间人，沈妙这笔买卖，与其说是做给外人，倒不如说是奔着百晓生来的。她要借着百晓生这个行当的口，传出一些流言，然而让这些流言，“偶然”的传到皇室中去。
百晓生在三教九流中，市井深处有不少人脉，都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到时候往人群中一钻，干干净净，怎么也查不到源头。
放出流言这回事，寻常人家，哪怕是官家，沈妙也无惧。但是要牵扯到皇家，就不能拿沈家冒险，这就是她的筹谋。
“无论是买卖，还是做消息，富贵险中求，”沈妙微微一笑：“季掌柜不敢做这笔生意？”
季羽书挠了挠头，如同为难的少年一般道：“沈姑娘的条件我自然很动心，可是沣仙当铺不是摆设，也不是用来博弈的工具，若是因为在下一人贪婪而让沣仙当铺惹来祸事，实在是愧对祖师爷。”他双手合十：“如今百晓生这个行当本就凤毛麟角，为了祖师爷，我也不能冒险，对不住了沈姑娘。”他站起身来，冲沈妙行了一礼：“沈姑娘要做的消息沣仙当铺不接，先前要卖的消息若是没改变主意，我便命人记下一笔，等江南陈家来了消息，便命人去给姑娘知会一声，至于在哪里知会，姑娘十日后来当铺就是。”
说完这句话，季羽书便真的充满歉意的对她笑了笑，转身要走。在他的脚步即将跨出茶室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妙的声音：“季掌柜，生意的筹码不够，再加个威武大将军沈家做不做？”
季羽书一愣，转过身来。
紫衣少女垂着头看着面前的茶盏，好似能在里头看出朵花儿，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沉的紧张，让整个茶室都显得异常逼仄起来。
“若是你能答应做这笔生意，定京城威武大将军府，从此就成为你百晓生的人脉。”
……
楼上，高阳和谢景行还在喝茶，忽然听见紧张的声音：“哥哥们，不好了！”抬头一看，却是季羽书冒冒失失的跑进来。
他一把掀开珠帘，往桌前一座，将方才留下的被子抓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灌下肚，才喘了口气道：“吓死我了！”
“你怎么了？”高阳打趣：“方才不是急急忙忙下去瞧美人了？怎么？美人不美？”
“美得很，美得很。”
“那可就奇怪了，”高阳摸着下巴，想了想：“莫非是美人很凶，你惹得人家动怒了？”
如季羽书这般轻佻的人，真是到哪人人喊打，害羞的少女还好些，年纪稍大些的，往往是嘲他嘲得欢乐的很。
“岂止是很凶！”季羽书心有余悸道：“简直是个妖怪！咳，我做百晓生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做买卖的。”
“不就是江南陈家那桩事？莫非她狮子大开口，银子要的很多？”高阳问。
“岂止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无底洞！”
“到底是什么？”谢景行瞧了他一眼：“再不好好说话，我就把从这里你扔出去。”
“咳，这位客人，卖江南陈家的消息不要银子，说是要用来抵买消息的银子。你们知道她要买的消息是什么吗？她要为皇家买消息，买的消息是豫亲王府图谋造反！娘的！”季羽书忍不住骂道：“这是要拿咱们沣仙当铺做筏子，要咱们给她造个消息啊！”
高阳和谢景行闻言，神情倒是渐渐严肃起来。季羽书爱玩，大约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可是他们二人，却知道方才季羽书话中的凶险。
这客人，用的手法也着实凶残了些。
季羽书还在不甘心的嚷嚷：“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做得好好的沣仙当铺就要给别人当筏子？以后出了事，她一溜烟跑了，遭殃的是我这当铺，当我傻呀！”
“既然如此，你不应就是了。”高阳道。
“嘿嘿，”季羽书突然一改愤然，笑了两声，道：“若亏我会讨价还价，逼得她松口，出了个大价钱，你们猜是什么？”
“什么？”谢景行懒洋洋问。
“是定京威武大将军沈家啊，做成这笔生意，沈家就是百晓生的人脉之一，看我刚回来就帮了你们这么大一忙，快感谢我！”季羽书笑的狂放。
沈家？
谢景行盯着他，缓缓开口：“来人是谁？”
“一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姓沈，估计也是沈家人。”季羽书挠了挠头：“就是凶得很，对我的风华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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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的内心：老子的妞你个二货也敢泡，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第八十三章 买卖
“一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姓沈，估计也是沈家人。”季羽书挠了挠头：“就是凶得很，对我的风华视若无睹。”
话音刚落，茶室中便陷入诡异的寂静。片刻后，高阳才笑着看向谢景行：“我大约知道是谁了。这沈家的小姑娘，有些厉害。”虽然笑容温和，语气中却透露出几分凌厉。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季羽书打了个寒战，挠头道：“方才她过来的时候我仔细瞧过了，不像是第一次来百晓生做买卖。我问过红菱，从前未曾见过她，咱们这行当本就隐秘，定京城中的官家除了那几家怕也是无人知道，怎么……她就知道了呢？”
“这姑娘本就不简单，”高阳思索道：“我原先以为定京城沈家只是无脑的肥肉，迟早被人吞了，如今看来，倒是比想象中的水深。”他扫了一眼谢景行，发现后者低头沉思，便问：“你如何想？”
谢景行抬起头，看向季羽书：“她的条件，你应了没有？”
“这么大的事，我总要跟你们商量商量。”季羽书一口一个糕点：“不过我估摸着，沈家家大业大，手上兵力也不弱，如果那沈家小姑娘说的是真的，日后谢三哥谋事，应当简单许多。她毕竟不晓得，咱们这沣仙当铺，私下里却是三哥的产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姓沈的小姑娘大约不知道自己许下的这个承诺，最后却是便宜了谢景行。然而也勿怪她，因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连在沣仙当铺做了多年管事的红菱也不晓得。
“话虽如此……”高阳沉吟道：“这一把赌的也太大了些，她要造的消息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皇室注意，咱们眼下行事务必小心，若是出了差错得不偿失。至于多一个沈家少一个沈家，最初的计划里也没有沈家的力量，倒是不必那么上心。”
“你说的也有道理。”季羽书点头，看向谢景行：“不过说到底，还是得三哥拿主意。”
“她的条件，你应了。”
谢景行话一出口，高阳就皱眉道：“为何如此草率决定？”
“沈家既然已成变数，不见得就在日后没有作用。用来对付某些人，尚可一战。至于她要造的消息，是冲着豫亲王府来的。”谢景行挑眉：“恰好，倒不必我们出手收拾，也省了事情。”
他这么一说，几人也才想起。季羽书一拍巴掌：“对呀，我差点忘了，她是要造豫亲王府谋反的消息，这是冲着豫亲王府去的嘛，豫亲王府和沈家有仇么？”
季羽书方回定京城，平日又不留意官家小姐之间的风流事，这些尚且不清楚，还有些莫名。
高阳心中了然，他知道沈妙和豫亲王之间的恩怨，心中不由得有些侧目，若是寻常女儿遇着了这种事，无不是惧怕于豫亲王府的权势，沈妙非但不怕，还在伺机反扑。她倒是聪明的紧，豫亲王府背后有皇室撑腰，就先离间皇室。如果皇室对豫亲王有所怀疑，自然，豫亲王府背后的那张保命符也就没什么用了。
不过就算如此，她还能做什么？
“接了这笔生意。”谢景行道：“尽快通知江南陈家。”
“放心吧，我已经让红菱捎信给豫州那边了，陈家的案子拖了三年，不过我可不知道那沈家小姑娘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毕竟当初陈家想了千方百计都无音讯，眼下又怎么会被个小姑娘知道。如果她的消息是假的，估计陈家人也不会让她好过。”季羽书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道。
“她既然来卖消息，就是真的。”谢景行皱眉：“只是此事还有不通之处。”
“你是饭桶吗？”高阳看着季羽书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摇头道：“难道你一个沣仙当铺的掌柜从来没吃饱饭？”
“嘁，”季羽书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别的地方的点心哪有三哥带的厨子做的好。我上次带了三哥厨子做的点心给芍药姑娘，芍药姑娘竟然对我笑了，可见，”他捻起一块点心在高阳面前晃了晃：“总有些不同之处。”
高阳懒得说他，突然见季羽书突然面色一凝，想到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道：“说起来，那位沈家姑娘，最后仍是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要买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谢景行和高阳同时看向他。
“说是要找一个人，叫流萤的姑娘，说是……大约是青楼楚馆的姑娘，就在这定京城中，让我务必要找到她。”他好奇的问：“她找青楼姑娘做什么？莫非也和我一样爱好美人？”
高阳和谢景行对视一眼，前者迷惑不解，后者只是微微摇头。
……
被红菱送出来的时候，莫擎几人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沈妙在里头呆的时间太长，要是再多呆一刻，只怕几人就要冲进去抢人了。沈丘再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沈妙如今招惹了麻烦，路上务必小心，要是真的将沈妙丢了，沈丘回头不掀了几人。
红菱客气的对沈妙笑道：“沈姑娘十日后再来此处就可。”
“多谢红管事。”沈妙也轻轻回道。
倒是那门口的布衣小伙计，大约是第一次见到红菱对人如此毕恭毕敬，忍不住多看了沈妙几眼。
待沈妙一行人上了马车离开后，小伙计忍不住问红菱道：“管事的，那姑娘什么来头啊？”
“好好做你的事去。”红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想了想，又道：“下次见着这位沈小姐嘴巴放甜些，那可不是位简单人物。”
小伙计忙应了，红菱看着马车远去的身影，心中叹了口气。定京城中果真英才辈出，如今连个小姑娘，都能这么不动声色的谋大事，比起自己的家主来，似乎也不遑多让呢。
马车上，沈妙一直陷入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惊蛰和谷雨怕打扰她的思绪一直没有说话。其实他们也不知道沈妙今日来做的是什么生意，明明是当铺，却也不知道当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沈妙不说的事情，两个丫鬟也不会多嘴。
却是路过了一处的时候，谷雨笑道：“前面就是广福斋了，许久未出门，不如让奴婢去买些广福斋的点心。”
广福斋的点心向来抢手，眼下还未到人群最拥挤的时候，买一买也无妨，虽然沈妙自己不大喜欢吃，罗雪雁和沈丘却喜欢吃。沈妙点头道：“你去吧。”
谷雨便跳下马车，自己先去了广福斋。
莫擎几个围着马车，他们几个护卫生的人高马大，有些惹眼，一时间路过的人都要看两眼。沈妙掀开帘子本想透透气，目光却被一个人吸引住了目光。
那人大约也是方从广福斋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目光恰好在空中与沈妙对上，忍不住也是微微一怔。
正是裴琅。
沈妙已经许久未去广文堂了，她既不想博什么才女的名声，也不想凭这个考取功名。这些日子忙着自己的事，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遭。她看着裴琅，突然笑了笑，在马车上冲他点了点头。
裴琅一时间有些愕然，事实上，沈妙是他的学生。明齐还是很看重尊师重道的品格，谢景行那样出格的不算，但凡是学生，对待自己的先生总是要客客气气的。可是沈妙方才那点头，给了裴琅一种错觉，仿佛他还要仰视沈妙，沈妙还要高他一头似的。
还没来得及等他反应，沈妙已经放下帘子，马车上的莫擎几个注意到他的目光，都是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裴琅顿在原地，这般无礼的举动，如他这样骨子里傲气的人本来应当是会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何，除了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以外，竟是一点儿别的情绪也生不出来。大约是沈妙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强势，让他觉得若是沈妙规规矩矩的同那些学生一样向他卖乖，他也会不习惯。
摇了摇头，裴琅只得走了。
感觉到马车外那道注视的目光离去，沈妙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对于裴琅，她的感情很复杂，她很裴琅当初在傅修仪对待婉瑜和傅明之事上的无动于衷，可也知道裴琅只是在做一个他认为的忠君之人。前生恩怨已了，既然今生还有用得着裴琅的地方，她就不该在此事上纠结，只是心中究竟有些不舒服罢了。
想着的时候，谷雨已经买完点心回来了。
待回到沈府，天色还不算晚，沈丘也住西院，沈妙打算去给沈丘送些点心。方走到大堂，恰好遇见任婉云扶着沈清走了出来，任婉云看着沈妙的目光像是含着刀子，沈清的眼神更是怨毒无比，就连谷雨和惊蛰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双双将沈妙护在身后。
“五姐儿这些日子倒是不曾去给老夫人请过安。”任婉云却是提起了另一茬：“莫非打算做不肖子孙？”
沈妙扫了她一眼，任婉云如今就像是一条疯狗，逮着谁咬谁，一边忌惮沈信和罗雪雁，一边又不甘心沈清白白吃了亏，只能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可是沈妙毕竟不是吓大的，名声，她倒是一点都不惧怕，微微一笑的看了看沈清：“二婶如今还有心力来管我的事情，也不怕大姐姐伤了心。皇后娘娘的赐婚可是来得急，下个月便要入王府了，二婶也得教教大姐姐一些事情才是，毕竟嫁的不是寻常门户，可是亲王府啊。”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带着惊蛰谷雨走远了。
任婉云气的浑身发抖，这些日子，她越是生气，就越是觉得脑子很乱，就连沈贵越发的宠爱那个万姨娘都没空理会，万姨娘生的沈冬菱也一改往日娇弱无依，闭门不出的形象，时时给沈贵做些吃食，有了沈清的衬托，越发显得乖巧。和那个万姨娘将沈贵哄得服服帖帖，任婉云和沈清，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沈妙而起。否则，以任婉云的手段，当初被她治的伏小坐低的万姨娘哪里还会有今日这般嚣张的时候。
“娘，”身边的沈清拉了拉她的手，这些日子她受尽冷眼，从前嚣张浮躁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她眼中的怨毒不减，磨着牙道：“别担心，忍一忍，等我进了亲王府，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豫亲王对沈妙出手，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因着沈清已经有了身子，皇后娘娘的赐婚就定在下月，免得时候久了不好收场。这么短的时间，又是圣旨，任婉云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清往火坑里跳。
“清儿也莫怕，”任婉云道：“你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垣儿最聪明，等他回来后，必然能想法子让那小贱人身败名裂。”沈垣也会赶回来参加沈清的亲事，任婉云目光闪了闪，如今她是孤立无援，若非还有沈元柏照着她的话讨好老夫人，只怕那个老妇也不会帮他。
沈妙回到西园，意外的看到沈丘正在院子里等她。瞧她回来，沈丘才松了口气，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天子脚下，朗朗白日，谁要是动手谁就是傻。”沈妙把点心递给他：“回来的时候买的，给你。”
沈丘一愣，有些感动的接了过来，这次回来，沈妙对他的态度转变的让他尤为惊喜。
“爹和娘怎么不在？”沈妙问。
“刚回京，同僚应酬。”沈丘上下左右看了一眼，道：“妹妹你今日不在，这几日爹和二叔三叔有些冲突，刚老夫人还将爹狠狠训斥了一通。”
“爹和二叔三叔起冲突？”
沈丘看了看沈妙的神色，想了想才道：“妹妹你也知道，之前因为祠堂的事，爹娘对二叔三叔有些不满。自然不怎么搭理他们，老夫人大约是急了，也才训斥了爹。”说到此处，沈丘面上忍不住流露出不平之色：“老夫人这心也长得太偏了，爹有什么错？二叔三叔在府里本就没照顾好你，我都生气，更别说爹了。”
沈丘没有叫“祖母”而是“老夫人”，显然对沈老夫人也颇有微词。
说完这句话，沈丘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妙的脸色。沈妙这些年到底是被沈老夫人养大的，从前每次回来，见她也是对沈老夫人恭敬的很。沈丘一时冲动说了这些话，心中有些拿不准沈妙会不会反感。
“亲疏有别，到底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沈妙淡漠道：“自然有所偏袒。”
“哈，”沈丘似乎是为自己找到一个同盟而高兴：“没错，爹是看在祖父的的份上孝敬她，这么多年做的也实在够多了，竟然骂爹不孝……”
“骂爹可不止因为二叔三叔的事，”沈妙道：“怕还有这一次爹未曾将陛下赏赐的银子交出来也有关。”沈老夫人爱财如命，这一次沈信因为心中怒极将赏赐自个儿留下，加之沈妙也没有提出要将银子送过去，时间久了，沈老夫人自然是坐不住了，厚着脸皮来找茬。
“可真是……”沈丘似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在妹妹面前这样说不好，忍耐下来道：“那又怎么样？爹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没错，所以她骂由她骂就是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去理她，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只是爹性子过于孤直，有些事情，面上还是要若忍让。时机一到，自然有出气的机会。”
沈丘觉得沈妙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却又隐隐才到了些什么，他笑道：“一年不见，妹妹的性子倒强势了许多。”
沈妙不置可否，见沈丘已经打开纸包，捡了一块个头大的点心扔在嘴里，嚼了几下道：“定京城的点心就是好吃，我们在西北大漠，哪有这么精细的东西。”
沈妙安静的看着他吃东西，片刻后，轻轻开口问：“大哥对忠义怎么看？”
“忠义？”沈丘头也不抬的道：“自然是忠君报国，铁血杀外敌，扬威天下，当国家栋梁。”罢了又问沈妙：“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妙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吃吧。”眸中深处，却有黯然闪过。
……
初雪乍晴，定京城下了一夜的雪，日光照来的时候，房檐下夜里冻着的冰晶都给照的亮闪闪的，煞是好看。大街上有调皮的孩童，蹲下身子抓一把雪，团吧团吧做个雪球，互相扔着玩闹，越是到了年尾，定京城也就越热闹，好似一年到头的辛劳，都在这尾头，结成了丰硕的果实。
沣仙当铺外外檐，整整齐齐挂着一排红灯笼，却不是普通的红灯笼，灯笼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里头似乎是混了金色的纱线，大白天的在日光下竟然也闪闪发光，灯笼的底下挂着的坠子也是亮晶晶的琉璃珠子，一闪一闪的和冰晶相映成趣。这当是财大气粗才这般做派，外头自有守着的护卫，否则光是来偷灯笼的人怕也是络绎不绝。
布衣的小伙计笑容满面的迎接客人，来沣仙当铺做生意的人向来很少，伙计一般也都是爱偷懒的，可是今日却一反常态的份外精神，好像笃定一定会有客人前来似的。
沣仙当铺长长的走廊后，另一片天地中，临安侯第一层，茶室里，红衣女子笑容妩媚，亲自端着点心进来，送到里头，笑着道：“厨子做的点心，几位先尝尝。”说着便又款款退了出去。
茶室里坐着三人，一人穿着湖绿长衫，笑容亲切又和气。他对面的二人，约摸二十多岁，竟是生的有七八分相似，显然，这是一对兄弟。二人皆是浓眉大眼，腰中佩剑，颇有几分江湖气息。
此刻，这对兄弟中年纪大些的道：“季掌柜，那买消息的人莫不是诳我们兄弟二人，怎么迟迟未出现？”
季羽书笑道：“陈兄不必心急，当日我与她说好，只说今日在此碰面，却未提时辰。总归是在今日，也不会太晚，还望二位多担待些。”说罢心里又将对面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哪有大清早天刚亮就来做买卖的，他人都还是蒙的，若非看在江南陈家的面子上，便直接让活计轰人了。
“实不相瞒，”陈大少爷陈岳山道：“我兄弟二人得知消息，本来该大半月才能到定京，愣是马不停蹄的赶路，路上马都累死了几匹，无非就是得知了两位妹妹的消息。季掌柜也知道，这三年来为了找到妹妹们，我们费了多大的精力，却一点儿消息也无，如今好容易有些苗头，自然是心急了些。还望季掌柜不要看笑话。”这陈大少爷到也会说话，大约是看出了季羽书对他们二人来的太早有些不悦，半是解释半是赔罪。
季羽书心中舒坦了些，笑容也就坦诚了几分，笑道：“这几年我也帮你们一直留意消息，如今有了眉目，我也心中甚感安慰。”
“要我们在这里等他其实也没什么，”陈二少爷陈岳海要年轻些，说起话来更加年轻气盛，道：“只要那消息是真的，等上大半个月又有何妨，可若是假的……这般戏弄我们江南陈家，可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季羽书方才和缓的心顿时又不悦起来，陈家兄弟耍横他不管，可是在他的地盘上耍横，实在是让他极为不爽。当下笑容不变，语气却是冷了些：“我沣仙当铺只管买卖消息，这生意做得成就事换银子的事，做不成就一拍两散，陈兄想要如何我不管，我这沣仙当铺，却是个清清白白做生意的地方，当不起麻烦。”
陈岳山一顿，狠狠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他自然知道对面这个看似亲切无害的少年手段厉害之处，必然不会如他此刻表现的这般简单。
陈岳海瞧见兄长神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也没有继续。气氛沉默了起来。
又过了半晌，门口有脚步声，却是红菱笑盈盈的上前掀开珠帘，冲季羽书笑道：“掌柜的，客人来了。”
陈家两兄弟下意识的朝门口看去，自红菱身后走出一名紫衣少女，这少女模样清秀可爱，看样子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何，眉目间平静如水，竟又像是年纪大了不少，一时间，让人有些迷惑。
她掀开帘子，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冲季羽书点了点头：“季掌柜。”
“这位……姑娘，”陈岳山艰难开口，询问道：“可是卖消息的人？”
红菱又笑着退了下去，茶室里只剩下陈家兄弟，沈妙和季羽书。沈妙道：“不错。”
陈岳海的面色就变了变，冷笑道：“姑娘，三年前你才多大，莫不是故意戏耍我们二人。”
“得到消息的渠道有很多，也许不是我亲眼见到，也许也并非三年前就知。做买卖讲究结果，况且区区一个陈家，倒还真没什么值得戏耍的。”
“噗”的一声，季羽书忍不住笑出声来，方一笑，瞧见陈岳海难看的表情，连忙又正色道：“沈姑娘说的不错，做生意讲究的是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倒是不重要。”
“是么？”陈岳海看着沈妙，不冷不热道：“那不知这位沈姑娘，就这么能保证消息是真的么？做生意讲究结果不假，所以结果若是真的，我们兄弟二人自然重金酬谢，可若是不成……你可知后果如何？”说到最后，陈岳海语气陡然阴森。
混江湖的，大约都有几分凶狠，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凶厉，倒足可以恐吓常人，至少恐吓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却见静默中，沈妙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神情一丝波动也无，她这样平静的模样，倒显得陈岳海像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一般
季羽书想笑，又不能笑，只得憋着。一直沉默的陈岳山终于开口：“沈姑娘，我弟弟有些莽撞，我替他道歉，我们二人是诚心诚意的来买这个消息，若是姑娘的消息是真，我们定奉上万金酬谢。”
“万金倒不必，”沈妙道：“你们瞧着给点就是了，只是江南陈家门路众广，我也不过是想结个善缘，说不定日后蒙难，有什么需要陈家帮忙的地方，还望二位看在这个消息的情分上，能给予照拂。”
她面对两位年纪比她大得多也见识的多的男子，说话也丝毫不落下风，有条有理，又颇有些江湖豪气，令的陈岳山对她高看几分，拱手称是。却不知季羽书心中早已大骂沈妙奸商，要知道这个消息卖出的银子都给沣仙当铺，沈妙却主动说银子少给点，岂不是变着法儿的让他们沣仙当铺赚的少了？
“你还是说说那消息吧。”陈岳海到底是有些急。
沈妙看了他一眼，道：“陈家姊妹当初在江南豫州失踪，实则是被人掳走，掳走姐妹二人的主使，乃当今陛下同胞兄弟，豫亲王。”
此话一出，茶室三人皆是静默。紧紧挨着茶室的另一处密室，房中二人也皆是一怔。白衣公子甚至失声喊道：“豫亲王？”
紫衣少年摩挲着手中的玉盏，忽而扬唇一笑，一字一顿开口：“有意思。”
－－－－－－题外话－－－－－－
娘娘算计羽书，结果羽书是小侯爷的人，小侯爷黑吃黑，娘娘知道要炸毛了…

第八十三章 灭门
茶室中，季羽书心中有一瞬间的恍然，之前沈妙说要造消息，消息却是针对豫亲王府的，此刻卖给陈家的消息中，也同豫亲王府有关，不就是给豫亲王府招恨嘛，看来高阳说的果然没错，沈家和豫亲王府有深仇大恨，人是在这儿跟豫亲王府布了个局，等着豫亲王府栽跟头呢。不过想想季羽书又有些郁闷，来百晓生做生意的人，从来都是诚心的买卖消息，对这个能提供消息的地方也是感恩戴德，哪里像是面前的沈妙，直接就将百晓生当成了利用的工具，利用百晓生拉拢陈家，利用百晓生对付豫亲王府。
不过……季羽书心中思索，就算江南陈家家大业大，豫亲王府这么多年也凶名在外，背后还有皇家护着，除非真的是血海深仇，否则谁会见着危险就往里头冲？
“沈姑娘说的可是事实？”陈岳山声音艰涩，豫亲王凶淫之名举朝皆知，若是陈家姊妹落到他的手上，下场可想而知。
“我没有必要骗你。”
“可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陈岳海突然激动地喊出声来，大约是听闻这个消息后不能置信，或者是不敢置信，反倒对沈妙格外凶狠。
“陈家姊妹容色双姝，却被陈家保护的滴水不漏，豫亲王向来爱刺激，掳走陈家姊妹，也是费了一番心思。之后连夜迅速带往定京城，陈家还在豫州搜寻姐妹下落时候，陈家姊妹已经到了豫亲王府中。”说到此处，沈妙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之后……豫亲王折磨女子手段可怕，陈家姊妹几欲自尽，皆被豫亲王拦下，后来姐姐曲意逢迎，希望能让妹妹逃出生天，实则豫亲王知晓她们二人计划，故作不知。那之后姐姐被豫亲王赐给手下，折磨之后活活打死，妹妹在逃亡路上被人凌辱，瞎了一双眼睛，寻了个地方做了倒夜香的活计，一直希望能活下来，因为这是姐姐为她争取来的命。只是……”沈妙轻轻叹息一声：“她其实从未走出豫亲王府那扇大门，所谓的倒夜香的活计，周围的邻人，都是豫亲王安排的，为的就是戏耍陈家妹妹，看她充满希望的活在沼泽之中。”
她的声音平静微凉，只在末尾带了一点惋惜，却让人听得全身发凉。季羽书也是骇极，他虽是知晓豫亲王荒唐可怕的折磨女子手段，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讲的如沈妙这般详尽。要知道，杀了一个人简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活着却很难。而那位陈家妹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满怀希望的活着，希望也许能够有一日能报仇寻回家人，却不知道希望早已被人捏在手中，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豫亲王眼中玩乐的手段。
这样一番话，却是让陈家兄弟沉默下来，陈岳海慢慢的伸出手，捂着脑袋，突然痛苦的嚎叫起来。他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令人闻者落泪。季羽书也忍不住投去同情的目光。
沈妙看着他，心中微叹。那沈家姐妹前半生也是锦衣玉食的掌上明珠，过得日子天真无忧无虑，本来能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下半身却如此凄惨，比那寻常女儿家都不如。容貌太盛是罪，陈家姊妹有何罪？
“沈姑娘……”陈岳山比陈岳海到底稳重些，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怎么证明沈姑娘说的是真话。这一切，到底只是沈姑娘的一面之词。”就算再稳重的人，听到自己不愿意相信的消息，大约也是如陈岳山一样，不断逃避，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
“很简单，陈家妹妹如今还活着，豫亲王府铜墙铁壁，你这样贸然进去，只怕会打草惊蛇，想知道我的话是否是真的，你便去豫亲王府里头掳一个采买的小厮，问一问有没有一位倒夜香的女子在其府上，你自己的妹妹，问一问便知道了。”
此话一出，陈家二兄弟身子同时晃了晃，脸上的痛苦无法掩饰。季羽书心中叹了口气，沈妙说的这般详细，又如此笃定，这个消息十有*是真的。
“你……”陈岳海盯着沈妙，突然道：“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救她？你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火坑，却不肯出手相助，却不慌不忙的来这里买卖消息，你……”他猛的一拍桌子：“你好无情！”
“岳海！”陈岳山低声斥责了他一声，看向沈妙抱了抱拳，道：“对不住沈姑娘，我二弟也是太伤心了，还望沈姑娘不要计较。”话虽然说的客气，眼中对待沈妙的一丝埋怨还是被沈妙看在眼里。
静了一瞬，沈妙不怒反笑，看着陈岳海道：“陈公子以为我应当如何出手相助？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又有什么本事救她出火坑？是也不顾自身安危潜入亲王府，还是像她姐姐一样付出性命为她争取机会。今日我便也说了，若那人是我的亲姐姐，我倒可以救一救，可是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敢问陈公子，你可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以命相搏？若是你敢，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可惜我便是这般胆小怕事，心胸狭隘的女子，要我做好人，凭什么？”
她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陈家兄弟竟然被她抵得哑口无言，季羽书更是张大嘴巴，不知道为何，觉得方才的沈妙好似突然发怒了似的。沈妙的话也是十足讽刺，没错，世上若都是这样愿意为陌生人以命相搏的好人，这世道也就不会如此艰辛了。沈妙只是一介小女子，又有什么本事去帮助陈家姊妹脱困？
沈妙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两兄弟，方才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只是如今她最恨的就是别人要以大义来要挟她，当初她为了明齐百姓，为了傅修仪自愿到了秦国做人质，回宫后等待她的就是帝王的冷漠无心，她沈家为了江山大义辅佐君王，得来的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凭什么一切都是他们付出，凭什么她要当救世主。陈家姊妹固然很可怜，当初她被打入冷宫逼得走投无路，连儿女都保不住的时候又何尝不可怜，可又有谁伸出援手帮帮她？
这个世道，再艰难的人生，也是自己走下去的，没有谁该去拯救他人。
陈岳海沉默半晌，冲沈妙道：“方才是我言重了，沈姑娘，对不住。”
沈妙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我的消息就到这里了。”
“我兄弟二人相信沈姑娘的说辞。”陈岳山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查探一下我妹妹的下落，若是找到妹妹，陈家必然万金酬谢。”
“我早已说过，不需要万金，只需要结个善缘。”沈妙道：“不过……我有一句话，不知二位愿不愿意听。”
“愿闻其详。”陈岳山拱了拱手。
“豫亲王锱铢必较，心胸狭隘，若是有人招惹，必定会报复回来。陈家家大业大，可与皇亲国戚较量，终究是矮了一头，想必二位不仅仅想救出陈家妹妹，还想为陈家姊妹报仇。”
两兄弟对视一眼，陈岳海也没有隐瞒，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们陈家与亲王府势不两立，这笔血债势必要讨回来。”
“便是你们不讨这笔债，掳走陈家妹妹，豫亲王也定会知道是你们陈家所做，所以无论如何，都会与亲王府对上。我以为，斩草须除根，要想后顾无忧，还得将亲王府一网打尽。”
“沈姑娘的意思是？”陈岳山迟疑的问道。
“江湖门派，人脉众广，各路英雄皆是朋友，豫亲王府虽然高贵，可若是论起实力来，想要灭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灭门！季羽书本是在一边闲闲听着，听到此处却也忍不住一口茶水“噗”的喷了出来。看着沈妙的目光简直是惊讶，一个小姑娘，神情平淡的说出“灭门”二字，实在是有些恐怖。
陈家兄弟也怔住，陈岳山打量着对面的沈妙，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气，以为行走江湖，见过不少心狠手辣之人，不过面前这小姑娘可谓是其中佼佼者，一句话，便是一个活口不留，狠辣之极。
然而他们却也觉得，沈妙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凡有一个活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免最后都会查到江南陈家的头上。
“灭口之事，的确不难。”陈岳山苦笑一声：“可是和当今圣上作对……”作为手足，自然恨不得将豫亲王千刀万剐，他们也能做到这一点，可是陈家还有别的人，还有家中妇孺老弱，皇室牵连下来，总不能害的整个陈家都出事。
“我有法子让陛下不追究此事，只要你们有胆子抄了豫亲王的老巢。”沈妙道。
“你？”陈岳海道：“沈姑娘，我们知道你厉害，否则我们找了三年的消息也不会落在你手中。可是皇家之事可不是那么简单，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想来待我走后你们也会查到我的身份，我是定京将军府，威武大将军的嫡女。这样的身份，在朝堂之上，你们以为，可否说得上话呢？”
陈家兄弟一愣，面露讶然，大约是没想到沈妙竟是这个身份，随即又沉默了。他们出自江湖草莽起家，虽家财万贯，可官商之间，永远商在下，对于朝堂之事也只能远远望着，不知其中深浅，这么背沈妙随意一哄，竟然也就哄动了。
“你为何要帮我们？”陈岳海警惕地问：“这般不遗余力的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这人好生奇怪，方才怪我不肯出手相助，现在我出手相助了，你又怀疑，不明白。”
沈妙嘲讽的话语让陈岳海有些恼火，陈岳山摆了摆手，看向沈妙，笑道：“沈姑娘性情中人，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连累了沈姑娘……”
“不只是为了帮你们。”沈妙淡淡道：“我与豫亲王府也有血海深仇，我的堂姐如今即将嫁给豫亲王府，也是被折磨的人之一。若是改日你们灭了亲王府上下，烦请放了我堂姐一命。”
陈家兄弟闻言，心中疑惑倒是散了大半，又冲沈妙拱了拱手：“如此，多谢了。”
“二位大可以先去打听陈家妹妹的消息，打听出来后，切勿轻举妄动，三日后在此地，我再与你们细谈。”
陈家兄弟点头，也听出了沈妙话中的逐客之意，当下也没有含糊，爽快的起身，陈岳山道：“找到妹妹后，沈姑娘就于我们陈家有恩，日后若是有用得着陈家的地方，陈家自然也不会推辞。这一次的事情，多谢。”说罢便提剑匆匆离开，想来是去寻陈家妹妹的下落了。
季羽书盯着沈妙，本以为那一日沈妙表现出来的已经足够独特了，没想到今日她还是令人讶然。江湖中人多傲气，陈家算是大家，而且这本来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却被沈妙三言两语的，竟成了陈家的恩人？陈家兄弟对沈妙的态度也是客客气气，正如兄弟二人所说，日后沈妙要有什么困难，就有陈家帮衬，能攀上陈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季掌柜，现在可以谈你我之间的买卖了。”沈妙看着他。
“你那日的条件，我已经想过了。”季羽书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其实你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危险。做得成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有一日被发现，我这沣仙当铺倒也不用开了，我这掌柜也一并会掉脑袋，至于这上上下下的仆人们，也就跟着送了命。所以这笔买卖，你要赔的是沈家和银子，我赔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性命。说起来，还是我亏。”
沈妙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道：“如此，生意是做不成了，我知道了，这么久，叨扰了季掌柜，告辞。”
季羽书计划好的话还没说完，见沈妙突然变脸就要走，吓得装都不愿装了，连忙道：“哎哎哎，我话没说完呢。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如此沉不住气，沈姑娘，我虽然觉得这很凶险，可是看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我二人十分有缘，像你这么美丽的姑娘，想必提出任何要求，男子们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我这人，最见不得美人委屈，若是不做这笔生意，想来你也会不开心的。为了让你开心，我搭上性命又何妨……所以，这笔生意我做了。”
另一头的密室里，听见季羽书这般肉麻之极的话后，高阳忍不住看向谢景行：“他没事吧？这样的毒妇都敢招惹？这不是芍药姑娘，这是食人花姑娘啊。”
谢景行扯了扯嘴角：“不知死活。”
而听完季羽书话后的沈妙，在季羽书殷切而热烈的眼神中，冷静的道：“既然如此，那就与季掌柜说说我的计划吧。”
季羽书立刻正襟危坐：“好的，沈姑娘请讲。”
“如今明齐人都知道，十年前，陛下遇刺，豫亲王以身相救，从刺客手里救下陛下，折了一条腿。那刺客却逃了。”
“不错。”
沈妙微微一笑：“我要你传出的这个消息很简单，那就是最近豫亲王处死了身边一个贴身侍卫，那个贴身侍卫很巧的，除了稍微老了些，同十年前的刺客，生的一模一样。”
“这……”季羽书先是愣了愣，突然猛地顿住，手里的茶杯差点一个不稳翻倒下来。
“这个消息，请季掌柜务必上达圣听。”沈妙微微一笑。
“这是真的？”季羽书试探的问。
“真的假的，季掌柜想办法让它变成真的不就得了。”沈妙笑道。
“你……”季羽书盯着沈妙，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个看上去比他还要小许多的小姑娘，实在是个怪物。
“买卖做好，我也该走了。”沈妙站起身来：“季掌柜动作可要快些，至少，要赶在亲王府灭门案之前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看季羽书一眼，转身离开了。外头的红菱候着许久，见她出来，知道买卖谈好了，领着她又往外走。
密室中，高阳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家这么厉害，我并非觉得是好事。如今粥多僧少，我以为，沈家不可久留。”
“留不留，我说了算。”谢景行懒洋洋道：“借沈家手对付豫亲王老狗，也不错。”
“也许沈家有一天会这么对付你。”
“如果他们敢，我也不介意斩草除根。”谢景行漂亮的黑眸明明灭灭：“东西还没下落？”
高阳摇了摇头。
“灭门当日，我亲自走一趟。”谢景行坐直身子，把玩着手里的玉杯：“我就不信，还能飞了？”
“你真的认为，豫亲王府能被灭门？沈妙注意打得妙，可行事起来，总会有意外发生。”
“意外？”谢景行轻笑一声，半垂的桃花眼眸酒酿一般醉人，然而长长的睫毛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猫抓老鼠一般戏谑道：“自打我遇见她开始，她就没有过‘意外’。”
……
时日总是过得特别快。
将军府是个很奇怪的府邸，在未曾出事的时候，一切自然被掩饰的其乐融融，各自安好。从前几房之间的关系，至少在外头瞧着来是好的。直到一把大火烧了沈家祠堂，也烧光了沈信夫妇对二三房的信任，大房至少关系是僵了。
如今沈清失了清白，要嫁给豫亲王，明理人都知道这并非好事。然而陈若秋和沈玥却也还是高高兴兴的忙着筹备沈清的亲事，虽说皇家赐婚，总要表现的高兴些，但是自家人，倒犯不着做出如此开心的姿态，这样看去，未免也显得太过凉薄了些。
任婉云因为沈清和沈贵吵架，沈老夫人偏袒沈贵，对她这个做媳妇的越发不满，也不说把掌家之权交还给任婉云的话，陈若秋得了老夫人看重，自然是做的越发殷勤。任婉云心中愤怒，对待沈老夫人的时候也忍不住流露出怨愤，沈老夫人更绝，直接把沈元柏留在荣景堂，不让任婉云见了。
至此，任婉云倒成了偌大的沈府中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便是她从前的那些下人，有些也都暗暗地投靠了眼下风头正盛的万姨娘。任婉云在彩云苑整日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和沈清抱头痛哭，真有几分疯癫的模样。
这些都和西园没有半分关系。
沈信夫妇有意识的和二三房保持距离，态度皆是不冷不热的。通过这件事，大约也是看清楚了二三房凉薄的心性，至少在沈信和罗雪雁看来，若是沈清遭遇的一切落到沈妙身上，他们二人绝不会就此忍气吞声，怕是拼了命也要给沈妙讨个公道。加之如今沈妙懂事了许多，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像从前一样疏离，让他们觉得向文惠帝讨个留在定京城的恩典也讨得很值。
屋中，白露道：“大少爷方才又挑了几样宝贝首饰给姑娘，还给姑娘了几张银票，奴婢给姑娘存到匣子里去了。”
沈妙点头，沈丘自从知道她是去了沣仙当铺后，还以为她缺银子花，愣是每日从宫中赏赐中挑些精巧的玩意儿送过来，要不就是直接送银子，还对她道：“妹妹，没银子就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可别去什么当铺，我沈丘的妹妹，哪里需要去当铺换银子？”
沈妙也懒得跟他解释，加之银子这东西再多也不烫手，便也欣然接受。
距离同陈家兄弟见过面已经两日了，明日就再该去一趟沣仙当铺，也不知陈岳山和陈岳海打听到沈家妹妹的下落没有。
那沈家姊妹的身世，无疑是很可怜的。而她得知这个消息，却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嫁给傅修仪，傅修仪刚刚登基的时候，对豫亲王很是不耐。傅修仪毕竟不是文惠帝，豫亲王对他也没有救命之恩，作为一个刚刚登基的帝王，有个只会给自己找麻烦的王叔实在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江南豫州陈家，终于在三年后得知了陈家姊妹的遭遇，当时也刺杀了豫亲王，这兄弟二人倒也血性，直接把豫亲王的另一条腿也废了，可惜还是让豫亲王捡了一命。豫亲王大怒，要追查究竟是谁，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傅修仪。
要查清楚刺客，天南海北的何其艰难，不过傅修仪幕僚遍天下，其中也有江湖客，有人就给傅修仪提了沣仙当铺私下里的营生。
傅修仪自己并未出面，差了人花重金去买刺杀豫亲王的刺客消息。说来也奇怪，那沣仙当铺接了这笔生意，可是一直都没做成，说是没收到消息。沣仙当铺没收到，傅修仪自己后来查到了，于是江南陈家，也的确迎来了灭顶之灾。
这一世，沈妙老早的就想到此事，早在豫亲王对她起了别的心思，同任婉云开始交易的时候，她就布了这么一出局。一切都在照着她的棋盘走，沈清被凌辱，任婉云的反击，就连沈清的意外有孕，都在她的计划之中。顺其自然的，在回朝宴上牵扯出孕情，沈清要嫁给豫亲王，豫亲王暴怒。
豫亲王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她的身上，于是陈家的人到可以趁这个机会暗中筹谋。至于皇室中，就更好做了。
其实沈妙一直有一种猜测，以沣仙当铺的本事，未必前生就没查出是陈家人刺杀的豫亲王，可是傅修仪的人一直都没有回消息，或许是沣仙当铺故意为之，莫非沣仙当铺的人和豫亲王也有什么龃龉。
所以之前在临江仙的那尊阁楼中，沈妙故意试探季羽书，说出“灭门”二字，季羽书的神情愕然，却并未有畅快，显然，季羽书和豫亲王府之间没有什么恩怨。
不过死过一次的人，有些时候的直觉却是准的可怕。季羽书的反应，非但没有打消沈妙的猜测，还让她心中有了另一个怀疑。若是如此的话，一切也并不是不能解释。
也许……沣仙当铺背后的主子，还不是季羽书。
背后之人是谁呢？
沈妙想不出来，她本以为自己前生贵为皇后，也曾跟在傅修仪身边，这些大大小小的秘密尽数掌握于手中，如今看来，这其中的水深，倒是比想象中的更凶险。
不过无论如何，豫亲王府的门要灭，豫亲王的命要收，至于沈清，自然也应该生不如死的活着。前生沈清曾在牢狱之中看她，今生，她也要原样奉还。
霜降抱着花盆走了进来，笑道：“昨儿个太阳大，奴婢便将花盆拿出去晒晒太阳，姑娘说这几日恐会下雪要奴婢拿布伞遮着奴婢还不信，谁知道今儿一早就下雪了，多亏了姑娘做准备，否则啊，这几盆花可惨，奴婢也闯祸了。
“说起来，姑娘好似很喜欢做这些准备。”白露笑道：“早早地准备东西，早早想好可能出现的不对，每次到了关键时候，咱们都是轻轻松松的就过去了，姑娘这性子极稳妥，好得很呢。”
沈妙微微一笑，明亮的双眸映着外头的小学，仿佛磐石一般坚定，她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意外’。”
－－－－－－题外话－－－－－－
娘娘：我不喜欢意外。
小侯爷：老子就是那个意外！

第八十四章 猜忌
一日之计总是过得很快，第三日沈妙再来到沣仙当铺的时候，陈家兄弟已经等待了许久。
比起之前，二人似乎变了不少。尤其是陈岳山，那种豪爽如青山般的气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阴霾。沈妙扫了陈岳山和陈岳海一眼，心中大约有了主意。想必这二人已经打听过了陈家妹妹的消息，或许还亲眼见到了也说不定。亲眼目睹手足落到如此凄惨境地，对于杀伐果断的江湖人来说，可能是莫大的刺激。否则前生陈家人也不会不顾后果的前去刺杀豫亲王了。
“沈姑娘，”陈岳海先开口，他道：“先前沈姑娘所说可以让皇室中人不追查到陈家的办法，可否告知我兄弟二人？”
季羽书看着自己的茶杯，仿佛能把里头看出朵花儿来，却就是故意不看沈妙。
沈妙叹息一声：“我自然也想帮，不过就如同之前所说，这样一来，我所冒的风险也极大，从某种方面来说，沈家与你们陈家也绑在了一条船上，若是有什么不对，沈家也会遭殃。”
陈岳山顿了顿，道：“我自知此行有些强人所难，所以……若是姑娘愿意相助，我陈家一半家业，尽数分与沈家。”
此话一出，饶是季羽书也忍不住抬头看了陈岳山一眼。
陈家是江南首富，江南自古就是富饶之地，陈家的银子大约比皇室还多多了，如今主动分出半个家业，对沈家来说，无异于与虎添翼。
沈妙闻言，看着陈岳山恳求的脸也忍不住有些恍惚。陈家姊妹遭受折磨，为了报仇，陈家竟然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明知道就算她出手，也并非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即使如此，他们还愿意一赌，只能说明陈家姊妹在陈家人心中的地位。前生她身陷牢狱，在后宫之中孤立无援，若那时候沈家还在，是否她的爹娘兄长，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她？
“沈姑娘？”见沈妙出神，陈岳山出声提醒。
沈妙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半幅家业便也罢了，这个忙我帮，却不是为了你们家的家业，无非就是结个善缘，日后有需要你陈家的地方，还望不要推辞。其次便是，我与豫亲王府也有仇，豫亲王府不灭，终有一日会麻烦上头。”她看向陈岳山：“我们如今，共乘一条船。”
陈岳山看着面前的沈妙，她眸光清澈，语气诚恳，仿佛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掷地有声，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能做到。从第一次遇到到现在，她表现的都不像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陈岳山不禁想着，若是陈家姊妹也能有面前少女的心性和手段，是否如今也就不会如此凄惨。
想到陈家姊妹，陈岳山稍稍好转的心情立刻又阴霾下来。他道：“沈姑娘的办法是什么？”
“皇室那边，你暂且不必过问，过段日子就好些了。另外，你若是要动手，最好是在下个月，下月豫亲王府，豫亲王要娶我堂姐过门，成亲第二日必然四处松懈，介时你在清晨下手，当万无一失。”
“你……”陈岳山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一月之内，皇室那边你怎能结束？”
沈妙似笑非笑的看了喝茶的季羽书一眼：“这你便不必操心了。当务之急，你们是召集人马，”顿了顿，她才继续开口：“豫亲王府不小，你们须得先摸清格局，下手当日，除了我堂姐，救到人后，你们须将人斩草除根。”
“放心，我们兄弟二人晓得。”陈岳海道。
“不知你们江湖灭门是什么规矩，我所说的斩草除根，便是不管妇孺老少，下人姬妾，全部不留活口。整个豫亲王府，彻底的成为坟墓。”
陈岳山和陈岳海皆是一愣，陈岳海皱了皱眉：“下人姬妾也要？那些姬妾大多都是豫亲王掳来的可怜人。”
沈妙冷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陈公子想要发慈悲，只会害死陈家人，而我沈家人也会被牵连。”
她说的冷酷，片刻后，陈岳山点了点头：“我们必不会留下活口拖累姑娘。”
“如此甚好。”沈妙道：“那就祝二位大仇得报，血洗王府。”
又与陈家兄弟说了一会儿话，陈家兄弟才起身告辞。待他们离开后，季羽书终于开口道：“沈姑娘，你这个年纪轻轻的，倒像是懂得很多事情，刚才我可看的清楚，那陈家兄弟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竟也是顺着你的安排走路，沈姑娘，如你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不知日后有没有那个机会，与你春日踏青郊外，夏夜赏湖扁舟，深秋……”前面还说的好好的，后面便越说越不像话了，活脱脱调戏良家小姑娘的登徒子。
“季掌柜，”沈妙问：“你不会就是要与我说这些吧？”
“咳，”季羽书清了清嗓子：“事实上，我只是想告诉沈姑娘，消息已经造好了，也传到了宫中，想来过不了多久，沈姑娘想要的结果，就能达到了。”
沈妙心中微微一惊，她虽知道沣仙当铺有本事，却也不知道对方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想必在宫中也有接应的人的，否则要不动声色的渗透个消息去宫里，只怕要费一番周折。这个沣仙当铺的水也深得很。方才她没有掩饰和陈家兄弟的交易，就是知道根本掩饰不了。
“有劳季掌柜。”沈妙垂眸：“事情达成之后，之前与掌柜的承诺，也会说话算话。”
季羽书沉默了一会儿，难得的严肃问道：“沈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
“请说。”
“沈姑娘以沈家为代价与我做买卖，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要沈家做危险之事，将沈家推到风口浪尖，这笔买卖可就不划算了。”说完这句话，季羽书就死死盯着沈妙，注意着沈妙的神情。
沈妙眼也未眨，淡淡道：“与其忧心日后的困难，倒不如担心眼下的难题。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也只能说是我沈家的命。”
季羽书有些困惑道：“真的？”
“假的。”密室中，谢景行听着从一边传来的动静，懒洋洋道。
“也只有羽书那个傻子才会相信她的话。”高阳道：“这丫头骗人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羽书哪是她的对手？”
“不用担心。”谢景行慢悠悠的道：“上了我的船，想下去，可没那么简单。”
沈妙起身从季羽书辞行的时候，季羽书突然道：“对了，沈姑娘，之前你要我打听的那位流萤姑娘，似乎是有下落了。若是沈姑娘着急，这几日也许就有结果。”
然而沈妙的回答却让季羽书愣了一愣，沈妙道：“不急，季掌柜慢慢找吧，我也……慢慢等。”
待她离开后，季羽书才摇了摇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真是比芍药姑娘还让人摸不清的女人。芍药姑娘至少送珍珠她会高兴，这一位……莫非送人头会比较开心？”他打了个冷战，赶忙往屋里走。
……
宫中。
皇帝的书房内，案头的奏折已经摞成高高的一叠，文惠帝坐在桌前，面前的折子摊开，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他已经是天命之年，也即将步入花甲，虽然仍是精神矍铄，两鬓却也生出星点斑白。世上之事，大抵不过是一个轮回，也有过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候，即便如今壮心不已，可众人瞧着他的目光，却仍旧是一头在渐渐老去的虎。
总会有新的虎来继承他的位置。
此刻文惠帝面色发沉，他年纪渐长之后，越发瘦削，皮肤却因为松弛仿佛贴在骨头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老态。他嘶哑着嗓子开口，依稀能听出其中的滔天怒意。
“老十一真的杀了个一模一样的刺客？”
面前立着的两名黑衣人道：“禀陛下，是的，抓到的人已用刑拷打。另外亲王府抓到的亲王殿下亲信也亲口承认，亲王前些日子处死了个蒙面侍卫。”
文惠帝闭了闭眼，猛地一扬手，桌子上的镇纸飞了出去，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了好几瓣。片刻后，他才冷笑一声：“老十一，朕还是小看了他！”
宫中耳目众多，嫔妃，臣子，甚至是皇后，这些耳目固然是为了在宫中生存，谁得到的消息多，谁就占了胜利的先机。皇帝也不例外，只有到处都是他的眼睛，这龙椅坐起来才会更安稳些。
起初从眼线嘴里意外得知，豫亲王斩杀了一名与当初一模一样的刺客后，文惠帝心中还是不信的。皇家感情多凉薄，他这个皇位，也是踩着众位兄弟的尸体才坐上去的。留下当时排行十一的豫亲王，是因为文惠帝始终记得那个凶险的夜晚，豫亲王以身挡险，鲜血淋漓的救了他一命。
文惠帝时常在想，这么多年，他对豫亲王好，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条腿的恩情，更是从侧面上代表了文惠帝还有恩情。坐上帝王这个位置，所有人对待他的感情都不再纯粹，就算是他的儿子们，都是心怀算计。而豫亲王却能提醒文惠帝，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不顾安危的为他挡剑，他还有一个至亲手足。
然而如今，这却像是个天大的笑话。似乎当初那一幕都是这个“至亲手足”安排的一场戏，甚至于文惠帝怀疑，豫亲王废掉的一条腿也是假的。
豫亲王究竟想干什么？谋朝？篡位？史书中记载了那么多韬光养晦，一朝反水的造反大业，文惠帝只有被欺骗的愤怒和侮辱。
被信任的人背叛，信任会收回，不仅如此，还会变本加厉的怀疑。皇室之人自来多疑，从前不怀疑豫亲王，是因为他的赤诚，如今赤诚变成虚假，皇家人怀疑的种子立刻长成参天大树，谁也撼动不了。
“派人守着豫亲王府，朕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高公公低着头，眼观眼鼻观鼻，沉默的看着脚尖，好像根本未曾听见帝王的怒气。只是心中却是微微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多事之秋。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的定京城中，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随着年关的逼近，人们都忙着置办年货，便是贫苦人家，也似乎融满了淡淡喜意。
然而再如何欢喜的日子，都会有人并不欢喜。
宫中，离王正与襄王在花园中走着。
离王一派中，襄王和成王势力薄弱，对离王俯首称臣，态度也是恭敬的很。比起太子的稳重，周王静王兄弟的锋芒，离王则走的中庸之道，他才学不是最出众的，母妃也并非最得宠的，却是上上下下打点的极为圆滑，无论是朝臣还是兄弟，倒也愿意卖他一个面子，私下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六哥，这段日子，听闻父皇对王叔很是冷淡。”襄王开口道。
“你也听到了。”离王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生出细小的皱纹，看起来性格非常随和。他的态度也很随和，与襄王攀谈：“父皇自来看重王叔，这几次王叔有事相求，进宫几次，父皇竟然以事务繁忙推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父皇是故意晾着王叔的。”
文惠帝对豫亲王可谓做的是仁至义尽，当初文惠帝有个宠妃得罪了豫亲王，那宠妃娘家还是颇有势力，文惠帝二话不说就将宠妃打入冷宫。还当众警告众人：“十一乃朕手足，对他不敬，就是对朕不敬！”正因为文惠帝对豫亲王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一次态度的倏然转变，才会被所有人察觉。
“可这是为何？”襄王疑惑道：“王叔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父皇不成？可这么多年，王叔就算做的再出格父皇也不曾怪罪与他。这些日子也没听过王叔出什么事啊。”
“你知不知道，王叔进宫所求父皇是何事？”
襄王摇了摇头。
“七弟啊，”离王拍了拍他的肩，仿佛兄长在告诫自己不懂事的弟弟：“这宫中凡事还是要多留心眼，你这般老实，六哥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替你操心。”
襄王赧然的笑了笑：“我跟着六哥，六哥比我聪明，六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听闻王叔进宫所求的是沈家之事。”
“沈家？”襄王恍然大悟：“莫非王叔是因为沈家之事惹怒父皇？”他想了想，道：“可是王叔娶的是沈家二房嫡女，父皇……倒不至于因为沈家二房生气吧？”
没有人比文惠帝自己的儿子了解他。若是豫亲王惹怒文惠帝，除非就是他所求之事出格了，在皇室生活了这么久，帝王的底线无非就是势力。沈家二房沈贵一介三品文臣，手中没什么实权，倒也不至于影响大局，文惠帝犯不着因为这个和豫亲王生气。
“这就对了。”离王意味深长道：“可是王叔所求的，却是要娶沈家大房嫡女，沈妙。”
“原来如此。”襄王这才想清楚：“那沈信手握兵权，王叔想娶沈家嫡女，怕是犯了父皇的大忌。可是王叔怎么会突然想娶沈妙？之前要娶的不是沈清吗？就算父皇由着他胡闹，但是这种敏感之事，王叔不至于犯这样的糊涂。”
“我也不知。”离王摇了摇头：“王叔虽然这些年做事出格，却谨守臣子本分，这一次，却是离谱了……”
“父皇肯定不会让王叔娶沈妙，不过这一次父皇没有直接与王叔说明，反而避而不见，好像是在警示什么。”
“大概是，耐心消磨干净了吧。”离王苦笑：“你我二人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总归与我们无关。这些日子父皇看着不太高兴，可别往人面前杵。”
“六哥说的是。”襄王点头。
二人走后，花园深处才慢慢走出一人，青靴玉带，正是定王傅修仪。他站在花园中，显然方才离王二人的谈话已经被他听在耳中。他看向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喃喃道：“沈妙？”
……
临江仙的楼阁最顶层，季羽书给高阳看完手中的信，将信放到燃烧的炭堆中烧毁。
“消息已经传出去，文惠帝也对老狗起了疑心，老狗这回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还不知道。”季羽书有些幸灾乐祸。
高阳摇头：“还是小心点，现在一点也错不得。”
“我知道。”季羽书摸了摸鼻子：“谢三哥最近忙什么呢，人都看不到。”
“他哪天不忙。”高阳突然叹息一声：“也不知道由着他的性子来，是对还是错。”
“我信谢三哥。”季羽书道：“谢三哥本事那么大，你瞎操什么心，他布置了这么久，就算成不了，全身而退也是没问题。高阳，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你看咱们谢三哥，就算心里有再多事，照样过得潇潇洒洒，这才是男人！”
季羽书显然是谢景行的忠实跟班，话里行间都是对谢景行的拜服。高阳白了他一眼：“马屁精。”
“谁拍马屁啦，再说了，要拍马屁也得看看对方是谁，值不值得我拍，”他嫌弃的看了一眼对方，道：“比如你，跪下求我拍我都不拍。”
高阳温和一笑：“是吗，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不要来我这里抓药，跪下求我我也不给你开。”
季羽书一愣，随即马上转开话头：“其实以前我觉得这定京城中的年轻人啊，都是绣花枕头，经看不经用，只有谢三哥是个男人。不过如今我倒是佩服起另一个人，觉得除了谢三哥外，定京城里也算有别的人英雄出少年了。”
“哦，你还有佩服的人，真新鲜，”高阳不冷不热道：“谁啊，入得了您老的法眼。”
“沈家小姐沈妙啊！”季羽书一拍大腿：“娘的，我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女人！连皇家都敢算计，而且对豫亲王府，那是亲王府啊，下手就是一锅端。”
“那是你没瞧见之前。”高阳冷哼一声，之前沈妙一把大火烧了自家祠堂，连自己的命都敢做赌注，那时候高阳就觉得沈妙真是个疯子。他们这些人习惯了万事筹谋，出手必杀的稳妥，乍一看这种不要命的行事方式，高阳最初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看的，他笃定沈妙在这样横冲直撞下，活不了多久，没想到终究是他走了眼，每一次看似莽撞品名，最后却都她是赢家。
高阳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他们这种人，都将自己看作是精致的瓷器，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和人没有把握的拼命，对方不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拼。而沈妙却是另一个极端，她把自己当做是最硬的一块石头，和她作对的人反而成了瓷器，她好像什么都没损失，但是那些和她作对的瓷器全都碎成了一片。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把自己当做是石头，也正因为如此，高阳的心中，才会觉得沈妙更加危险。而对于一个可能成长起来的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扼杀在未长成的时候。只是……高阳竟然有些不确定，谢景行的想法是什么。
谢景行不可能没看出这丫头身上的变数，若是沈妙成了他们计划中的阻碍，只会坏了大事。
“她之前还有这么勇猛的事迹？”季羽书惊讶道，随即点点头：“威武大将军的女儿，悍勇一些也是正常。虽说没有武义也没有被沈信养在身边，这性子，也断然没有人敢欺负她。”
见高阳有些出神，季羽书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说起来，这一次皇家之事虽然是由我来造消息，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沈妙的计划来办的。现在想想，她实在是有些可怕。豫亲王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日子好像被气昏了头，居然直接跟文惠帝说想娶沈妙，明知道沈信手握兵权，谁娶沈妙谁就可能成为帝王眼中心怀不轨的人，豫亲王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而且文惠帝果然一怀疑就怀疑到底，再加点火，只怕豫亲王死了文惠帝都不会眨眼睛。这么一来，岂不是正好便宜了陈家行事，沈妙这计划环环相扣，竟然算计的一点差错也没有。”
“因为她是没有‘意外’的人。”高阳有些感慨，谢景行说的没错，沈妙每一次看似凶险的行事，最后与她最初想要达到的目的分毫不差。她的计划中，从来没有“意外”。
高阳恶作剧的想：若是有一日能看到沈妙惊慌失措，因为“意外”而傻眼的景象，不知道有多大快人心。
“总之，我以为这个沈妙，是值得结交之人。”季羽书正色道：“加上我观其容貌，想来几年之后必会出落成美人。这般聪明又美丽的女人，怎么能让我季羽书错过。”他露出一个自认为风流潇洒的笑容：“我决定了，就将她在我心中与芍药姑娘齐名，从此后，除了芍药姑娘，她也能算得上我的红粉知己。”
高阳干脆别过头去，直接不看这傻货了。
而此后季羽书嘴里的“红粉知己”，正在屋中挑挑拣拣。
“妹妹，你挑这么多东西，是为了给沈清送的添妆么？”沈丘挠了挠头，问。
沈妙在库房里将皇帝赐下的东西都挑了一部分出来，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最后终于是挑出了一个玉枕，摸上去光滑冰凉的很，放着也生出莹莹的玉光，煞是好看。
“妹妹莫非要挑这个送给沈清？”
随着沈清成亲的日子一日日逼近，沈家上下也就开始为沈清的亲事操心。沈玥前些日子还问沈妙给沈清添妆送什么，恰好被沈丘听见了。一直却见沈妙没什么动静，还以为她今日终于想起来此事。
“这个？”沈妙拿起玉枕，摇头：“不是。”
“哦。”沈丘问：“妹妹要自己用吗？这玉枕看上去不错。”
沈妙垂眸，这个玉枕，叫冰蚕枕，前生她后来入宫，又被沈信当做嫁妆塞给了她陪嫁的箱子中。再后来，她成了皇后，楣夫人深得圣宠，有朝一日说自己身子不适，有些头疼，非要她的这只枕头。那时候冰蚕枕给了婉瑜，婉瑜不依，与楣夫人吵了起来，把枕头摔碎了，傅修仪狠狠罚了婉瑜，再过了不就，匈奴和亲的消息就传来。
如今想想，皆是前尘旧梦，却仍痛彻心扉。
“妹妹？”沈丘见沈妙不语，担心的问道。
“这是我用来送人的，”沈妙道：“至于大姐姐的添妆，大哥要是有时间，便帮我随意挑一挑吧。大哥若是没时间，我让谷雨买也是一样。”话中都是对沈清的凉薄。
“哦。”沈丘讷讷答。直到沈妙走出屋子后才一拍脑袋：“傻，我忘了问妹妹那枕头送给谁！”
屋外，惊蛰也问：“姑娘的枕头要送给谁呀？”
“一个朋友。”
既然日后用得上陈家，不能没有表示。恩情和小惠，雪中送炭，就可以得到忠心耿耿的盟友。驭人之术，还是她从傅修仪身上一点点学到的。
安神凝气，对那心神紊乱的陈家妹妹来说，无疑是好东西。
－－－－－－题外话－－－－－－
灭门倒计时哈哈哈

第八十五章 出嫁
时日飞快的过去，转眼就是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婚丧嫁娶，也正是沉寂多年的豫亲王府迎娶王妃的日子。豫亲王鳏身多年后，豫亲王府终于迎来了新的女主人。然而众人心知肚明，这并非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就比如上一任豫亲王妃，谁又能知道这一次，喜事什么时候会变成丧事呢？
豫亲王府迎娶的对象是定京沈家二房嫡女，沈清。威武大将军府上三个嫡女，沈妙曾以草包愚蠢出名，沈玥才名远播，沈清也能算得上美丽大方，能干聪慧，结果好端端的姑娘就嫁给了豫亲王这么个人，说起来还是让人有些不胜唏嘘。
“那沈贵也是疯了吧。”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小声道：“这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自个儿往火坑里跳么，真是作孽啊。”
“你知道什么。”另一个人不以为然：“我听我当官儿的表兄说，这沈大小姐早已经和豫亲王暗度陈仓，肚子里都有了身孕，若不是因为怀着皇家骨肉，就该被沉塘了。”
“啊？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围的人听见，俱是有些惊讶，显然之前并不知道这一层。
那人洋洋得意的摇头：“可不是么，听说当日宫中的回朝宴，文武百官们都亲眼瞧见啦，所以说这沈家大小姐一点儿也不可怜，咎由自取嘛。”
“的确如此，未婚先孕，伤风败俗！”
“真是不知廉耻！”
“沈家二房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沈将军光风霁月，可真是有辱门楣啊。”
“这关沈将军何事？沈将军常年不在定京城，还不是其他两房自个儿养出来的女儿。”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清的鄙视，从最初的同情到之后的唾骂，似乎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连带着沈贵和任婉云都被戳了脊梁骨。
那人群中最初说沈清怀了身孕的人，却是悄悄的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府内，喜婆正在为沈清梳妆打扮。
任婉云站在沈清身后，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只恨不得将那帕子绞碎。她好好养大的女儿，如今却要眼睁睁的看着沈清往火坑中跳。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儿女，对于任婉云来说，这一切就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割她的肉。
与任婉云不同，沈清却没有任婉云那么强烈的情绪。她安静的坐在位子上任由喜婆摆弄，那喜婆笑盈盈的道：“大小姐，老身要给您绞面了，这绞面有些疼，大小姐先忍一忍，等过了这阵子，就能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任婉云只觉得痛彻心扉，险些晕倒过去。沈清却是神情木然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若非她的眼珠子时不时的还眨巴一下，只怕别人会以为这是一尊毫无生气的死人。
喜婆心里瞧着沈清这模样也有些发憷，她从盒子中拿出一根细细的棉线，开始给沈清绞面。这绞面要将脸上绞的白白净净，的确是很疼，往常那些个大小姐，总是要娇娇怯怯的喊上几句疼的。然而绞面的线落在沈清脸上，沈清却仍然是面无表情，仿佛死了一般。
“清儿……”任婉云忍不住掉下泪来。
喜婆见此情景，瞧见新娘非但没有新娘的欢喜，还浑身上下透露出死气沉沉的绝望，心中也明白几分。吉祥话儿都不怎么说了，飞快的将妆面上好，就寻了个由头离开。
屋中只剩下任婉云和沈清，还有几个丫鬟。
任婉云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不过是短短几月的时间，她衰老的如同那些老妇人一般，脸上的皱眉横生，白发也多了许多，哪里还有从前穿着华丽，丰腴精明的贵妇人模样。
“娘，不必担心。”却是沈清先开了口，她的嗓子涩涩的，听上去有一种古怪的腔调，似乎是哭，又好像在笑，她道：“今日我所遭受的一切，必然不会白白遭受，我会自己报仇的。”
“清儿，娘对不起你。”任婉云上前搂住她。
沈清木然的任她搂着，沙哑道：“爹娘都帮不了我，我自己报仇。”语气阴沉，然而那冲天的怨气谁都能感觉得到。沈贵的冷眼旁观，任婉云的有所顾忌，终于让他们面对沈清出嫁的事实无能无力，而沈清，终于还是恨上了自己的父母。
任婉云被自己的女儿怨恨，心中更是如遭雷击，然而却又知道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未必就没有她的原因。若是当初她不去算计沈妙，若是当初在卧龙寺夜里她出门看一眼，亦或是当初她不给豫亲王写信说明被掉包的事情，是否现在沈清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走投无路的境地？
她勉强笑道：“清儿莫怕，娘发誓，娘一定会为你报仇的，还有你二哥，也一定会让那个小贱货身败名裂……”
沈府外头的大厅中，沈老夫人沉着一张脸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沈元柏半趴在她的怀中，似乎有些惧怕沈老夫人此刻面上的狠色，乖乖地不敢动弹。
“添什么妆！”沈老夫人道：“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还有脸要添妆！老二，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沈老夫人爱慕虚荣，最爱在外头摆脸面，这一次沈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终究还是瞒不过她，得知了文武百官都知道了沈清的丑事，沈老夫人自觉老脸都被丢尽了，自然恨上了沈清母女二人。
沈贵连忙诺诺的应了，恨不得现在就将任婉云休掉。
沈丘闻言却是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大约沈老夫人自己也忘记了，她原本也是歌女出身，说起来，又能比沈清好的了多少？无非也是仗着如今是沈家的老夫人，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玉洁冰清的大家闺秀了。
沈万没有作声，陈若秋也不会主动往沈老夫人气头上扑。至于沈信和罗雪雁，更是大喇喇的站在原地，仿佛根本未曾听见沈老夫人的话。
沈老夫人发完脾气，又道：“嫁妆也不要太多，这样的丫头，犯不着花我沈家的银子！”
此话一出，罗雪雁眼中的鄙夷更上一层。沈老夫人最偏爱的就是大房，虽说重男轻女，但是沈清也是在沈老夫人跟前长大的。明知道沈清此去嫁到豫亲王府是悲惨的开始，多给些银子或许能让沈清活的舒坦些，不曾想沈老夫人吝啬至此，也无情至此，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风尘女出身。
沈贵又应了，他自来做的都是孝子之态，沈老夫人见他如此顺从，面上神情也缓和了些，目光又落向沈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听得沈玥惊叫道：“二哥？”
众人顺着沈玥的目光看去，自门口走来一名年轻男子，身着一身石青色长袍，这男子生的也算端正，细细看来，和沈贵便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之间隐隐有一股傲色。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家二房，沈贵的嫡长子沈垣。
二房中，沈垣自来就聪明伶俐，比起沈丘的军功是靠自己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得来，沈垣则要显得天才许多。年少时候科考中第，名次相当不错，后来得了贵人赏识，走上仕途。不过之前要在外头做小官历练三年，今年是最后一年，本是年关回来后就留在定京城做官的。谁知道沈清出了此事，想来也是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恰好能见妹妹出嫁那日。
饶是沈玥也忍不住往沈万身后躲了躲，沈万拍了拍沈玥的背，目光落在沈垣身上。
对于沈垣，沈府中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忌惮。也许是沈垣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又或者是直觉他年少老成让人觉得心机深沉，总之沈玥和从前的沈妙，是十分惧怕他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沈老夫人了，她惊喜的冲沈垣招了招手：“垣儿！”沈老夫人怀中的沈元柏也脆生生的喊了一句：“二哥！”
沈垣这才笑着上前冲沈老夫人行礼，叫了一声“祖母”，又摸了摸沈元柏的头，道：“元柏又长高了。”
“垣哥儿只怕是赶路回来的吧。”陈若秋笑着开口：“路上可有累着，要不要先歇一歇？”如今任婉云不在，她就是沈府当家的，自然而然的拿出一副主母派头。
沈垣转过头看了陈若秋一眼，不知为何，陈若秋竟是心中一沉，一股忌惮油然而生。一年未见，沈垣越发的有些让人看不透，陈若秋自来聪明，孩子们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明着暗着给沈垣下过绊子，可沈垣倒是出乎意料的聪明，越到后来，有时候吃亏的甚至是陈若秋。陈若秋以为，任婉云庆幸还生了个聪明儿子，所以后来即便对二房也有诸多不满，可陈若秋却不敢彻底惹恼了对方。
“不必了，”沈垣道：“我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看妹妹出嫁。再歇息的话，只怕时间有些来不及。”
说到沈清，屋中气氛便有些尴尬，沈老夫人也没有搭腔。沈垣也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投向沈丘身边，那儿站着的人正是沈妙。
“许久不见，五妹妹也变了不少。”他眯起眼睛：“果然是女大十八变，五妹妹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了。”
沈妙平静的与他对视，沈垣的目光带着阴森的探究，仿佛在泥沼地中爬行的毒蛇，不紧不慢地缠上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湿冷之气。她微微一笑：“二哥倒是一成不变。”
陈若秋目光顿了顿，沈玥有些幸灾乐祸，沈信和罗雪雁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沈丘却是笑着接口道：“不错，二弟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将话头引到自己的身上。惹得沈垣也多看了沈丘一眼，继而意味深长的道：“没想到现在五妹妹和大哥的感情竟然这样好了。”
“亲生手足，感情自然好。”沈妙笑的温和：“二哥现在不去看看大姐姐？想必还能赶得上添妆。”
沈垣深深的看了沈妙一眼，笑道：“不错，我现在就去。”说罢又径自朝沈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我先去瞧瞧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在妹妹身边，如今她就要嫁人了，也不知日后会不会被人欺负，只能跟她说几句话，就先行一步。”说罢，便又利落的转身，看了不看众人一眼，快步离去了。
从始至终，倒是没有和沈贵说过一句话。
从前，沈贵和沈垣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是特别亲密，可终究是父子，沈贵看重沈垣，对他也多加照顾，沈垣待沈贵也是尊敬。今日这般态度，明显是有些问题。沈贵铁青着脸，握紧了拳头。沈老夫人埋怨的瞧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些烦闷，直接挥了挥手，道：“扶我回房去！”
今日的喜宴，沈老夫人是不打算去了。在沈老夫人看来，那些应邀而来参加喜宴的客人们大多都是高官贵族，对于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知道的一清二楚。她这把老脸再去丢人，实在是折不了那个福气，当下就让张妈妈扶她回房去了。
沈老夫人离开后，厅中便有些尴尬。沈玥瞧了一眼沈妙，开口问：“五妹妹，给大姐姐的添妆，你送的是什么啊？”
“一点珠宝首饰罢了。”沈妙淡淡道。
沈玥“哦”了一声，见她不太想搭理的模样，心中虽然恼怒，当着沈信夫妇的面脸上却不显，安安静静的站在陈若秋身边。
沈万看向沈信：“大哥，如今垣儿回来了，又该如何？”
“垣哥儿回来与我有何关系？”沈信疑惑道：“我自己的娇娇和丘哥儿都管不过来，我还管老二的儿子？老三，你们三房人丁稀薄，要是没什么事，也就帮衬帮衬老二吧，都是自家兄弟。”他语重心长道。
沈信这个人，看着老实敦厚，实则说话最是毒蛇，这一点从和他打了几十年交道都没在嘴头上讨过好的临安侯谢鼎那就能看出来。这一番话说完，沈万还没来得及表示，陈若秋却是气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谁都知道三房人丁稀薄，陈若秋除了个沈玥，连个傍身的儿子都没有。虽说沈万如今对陈若秋情根深种，可沈老夫人早就因为陈若秋生不出儿子而多次想要给沈万纳妾。沈信就是在陈若秋心上戳刀子。
“是啊，弟媳妇，”罗雪雁也笑着开口：“别老是操心着人家的事，知道你们二人心善，可是也是时候想想自己的事啦。玥姐儿都这么大了，日后嫁了人没个兄弟帮衬，也未免单薄了些。”
沈妙眼底笑意涌动，沈信和罗雪雁不擅后宅中的争斗，可战场上的历练让他们有比别人更敏感的直觉。沈万夫妇想挑拨离间，却是被沈信和罗雪雁四两拨千斤的搅混了。
“妹妹，咱们也去看看大妹妹。”沈丘拍了拍沈妙的肩：“你那添妆还放我那儿呢。”
沈妙知道沈丘是有话跟她说，便点头称是，与几人行了礼后就和沈丘往西院走去。
“妹妹，沈垣对你有敌意。”沈丘道。
“我知道。”
“他可能是知道事情的原因了。”沈丘有些着急：“他这个人最喜欢暗中作怪，又颇有心计，只怕会给沈清报仇，总会想法子害你的。你、你这些日子都呆在府中，不要出门了。”
沈丘对沈垣有种天生的敌意，这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其实沈垣和沈丘并没有什么过节，但沈丘就是看沈垣不顺眼，也许有的人就是天生的死对头。
“大哥，若他真是有心害我，就算我藏得再严实，他也能想到法子，再说了，他又能如何？放心吧，既然他真是那般谨慎小心之人，也断然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将我杀了，总归是用计。”论用计，谁比得过死了一次的她？
“妹妹，你还小，不懂得有些事情的凶险。”沈丘更急：“沈垣不是什么好人，你这样大意，会吃亏的！”
“大哥放心吧，”沈妙看向沈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大哥吗？”她冷冷一笑，心中有句话却是没有对沈丘说。
前生沈丘的死，绝不会是一个意外，二房或是三房，她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就算沈垣不对她出手，她也不会让沈垣好过。
就当是还前生的债了。
东院的彩云苑中，任婉云见到沈垣的时候，上前抱住沈垣泣不成声。这些日子以来一个人的惶恐和无助，终于在见到沈垣的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任婉云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已经木然的如人偶一般的沈清，看到沈垣时，绝望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光彩。
沈垣安慰了一会儿任婉云，又上前摸了摸沈清的头。沈清忍了忍，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二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任婉云一看沈清哭了，也跟着哭，一时间屋中哭声震天，好不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办丧事，哪里猜的了是喜事。
沈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自幼在将军府长大，虽然将军府中最有权势的是沈信夫妇，不过在他看来，那二人不过是只会打仗的武夫，生的女儿也是个蠢货，这些人都能被他们二房轻易玩弄于鼓掌之中。至于他的母亲和妹妹，也一直过得优雅富贵，相比之下，那沈妙反倒像是个乡下来的暴发小户女儿。
而如今，那个暴发户一般的蠢货竟然将任婉云和沈清逼到这种地步，对于沈垣来说，无疑是挑衅。
任婉云在给他的信里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在沈垣看来，虽然任婉云的计划也不是完美，可沈妙能够回击甚至安然脱身，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母亲别哭了。”沈垣的神色并未因此有些动容，他道：“哭也无济于事。”
“垣哥儿，”任婉云抓着他的手：“你是个最有主意的，你一定能救你妹妹对不对？”
闻言，沈清也期盼的看向沈垣：“二哥，求求你帮我，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本来不该我嫁给他的……二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虽然沈清也有些惧怕自己这位哥哥，可是自小只要她受了欺负，沈垣都能不动声色的帮她赢回来。对沈垣，沈清是又爱又恨，如今沈垣就是她的救命稻草，自然要狠狠地抓住。
“不能。”沈垣的神色冷静的几乎冷酷：“亲事到这个地步，没有转圜的可能，不能因为妹妹的任性害了所有人。所以这个亲事，妹妹必须结。”
话音刚落，沈清便瘫软在地，顿了顿，终于绝望的哭出声来。她这般动作，方才画好的妆容尽数花了，脏兮兮的满脸都是，而她浑然未觉。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任婉云喃喃道。
“虽然没办法毁了这桩亲事，但是我沈垣的妹妹，也断然没有被人这般算计了就完的道理。”沈垣冷道：“沈妙一夜之间变得这般聪明，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要么就是她从前都是在装。若有人指点倒好办，可是这一装就是十几年，未免也太过可怕。”
“那个小贱货就像是犯了邪，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都被她逃了。垣儿，那个贱货不能留。”任婉云咬牙道：“想到如今一切都是拜那个贱人所赐，我就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母亲如今不能肆无忌惮的对付她，不过就是因为有大伯一家。听说大伯如今要在定京城多留半年，这样一来，沈妙的靠山就更久了。”沈垣看了沈清一眼。
任婉云身子一抖：“可也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
“自然不能算了。”沈垣道：“这世上，靠山再大，也有倒的那一天。沈妙既然有靠山，就让她靠山倒了就好。大伯一家留在定京城也好，”沈垣的唇边浮起一抹笑容：“省的我一个个找过去。”
任婉云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惊怕，可看着瘫倒在地的沈清，一股火气立刻冒了出来，道：“垣儿，一定不能放过那个小贱人！”
“放心吧。”沈垣目光阴沉：“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手段，我就原物奉还。既然沈妙害了母亲和妹妹，我就让他们沈家大房，最后就只剩沈妙一个人，留一个人慢慢玩，那才叫有趣。”
他慢腾腾的笑起来。
沈清的这个新娘妆，到底还是要重画了。
喜婆惊讶的发现，这一次上妆的时候，沈清的表情比起之前的死气沉沉来，显得要灵动了一些，至少看起来终于是有些“人”的气息了。
沈玥和沈妙过来送添妆的时候，沈清甚至还对她们二人笑了一下。
只是如今沈清因为怀孕身子有些浮肿，这些日子又情绪十分焦躁，即便上了妆，也显得苍老憔悴，这么一笑非但没有少女的娇俏，看起来还有些古怪的可怕。
“大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沈玥眼睛红红的道。
“一定。”沈清应了，又看向沈妙，哑着嗓子道：“五妹妹于我的恩德，我一定会报的。”
虽是笑着的，话中的阴狠却让沈玥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等着。”沈妙也微微一笑。
之后的事情变显得顺其自然了，沈老夫人避而不见沈清，沈清只能和任婉云说话。因为这一次出嫁到底是不甚光彩的事情，沈府众人都显得有些尴尬。那些个用来祝福的喜庆的过场，都做得马马虎虎。
到最后，上喜轿的时候，是由沈垣将沈清背上了喜轿。而最让人感到难堪的是，豫亲王根本未曾来接亲，只派了一个管家前来。
沈垣被沈清的时候，将军府门口围着的百姓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谈话若有若无的传到众人耳中，皆是说道沈清不知廉耻，水性杨花之言。即便任婉云和沈垣心中愤怒，可众口铄金，总不能将百姓们全都处死。
待终于起轿后，沈垣回到了沈府门口，走到沈妙身边站住，看着轿子远去，道：“五妹妹看起来倒是平静的很。”
“嫁人的不是我，我为何不平静。”沈妙答。
“五妹妹可知，清儿这一去嫁人，未来又会如何？”
“未来如何，并非你我二人说了算。”
沈垣好似没有听到沈妙的话，自顾自的道：“世上之事，千变万化，有时候眼前进退维谷，却不知日后也许会柳暗花明。有时候虽然瞧着面前道路豁达，说不准，”他的声音猛然一沉：“是将自己逼近了死胡同。”
“没错，”沈妙一笑：“世上之事，谁也说不准，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前面就没路了。”
沈垣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沈妙，他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让人分外不舒服，让人不舒服的还有他的话，他说：“我今日才发现，五妹妹原是个聪明人。”
沈妙不置可否，却听得身后一声大吼：“妹妹！”沈丘急匆匆的跑过来，警惕的看了一眼沈垣，才对沈妙道：“妹妹不要乱跑，这外头歹人多得很，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会出什么损招。”
沈垣看了沈丘一眼，又笑了：“大哥可真会说笑话，再说了，五妹妹这么聪明，怕是无人能算计的了她。至于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或许……有人更适合也说不准。”
沈丘冷笑一声：“我妹妹生性纯良，比不得那些个阴险小人，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时时操心，不然那些个读了书的豺狼一口把她吃了，哭都没地儿哭去。走，妹妹，咱们坐马车去亲王府！”
沈家的人也要跟着去亲王府参加喜宴的，不过沈丘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的表示不信任沈垣。
沈垣看着兄妹二人离开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家的喜轿要游历过定京城大半个城，还都是往最繁华的街道走，毕竟是皇后亲自赐的亲事，排场自然要盛大。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桩亲事并不光彩，却也还要敲锣打鼓的人尽皆知。
而最繁华的路段上，快活楼靠窗的位子，白衣公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轻摇折扇，看热闹一般的看着窗外头，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迎亲队伍边走边洒铜钱，看热闹的老百姓便一拥而上上去争抢，这样看来，似乎也是喜气洋洋。
然而其中各种滋味，只有轿中人自己才知道了。
“沈家这亲事的排场也挺大的。””季羽书把玩着手中的银块，道：“我也是许久未曾瞧见这般热闹的亲事了。也不知日后我迎娶那芍药姑娘，有没有如此盛况。”
“还惦记着你那芍药姑娘呢。”高阳看了他一眼：“羽书啊，我记得你还有个未婚妻的吧，你这样对芍药姑娘献殷勤，您那未婚妻知道吗？”
“都说了那是娃娃亲的戏言，谁知道她长什么样啊！我不娶！我就爱芍药姑娘。要是芍药姑娘不行，那沈家五姑娘也不错。”他嘿嘿一笑，看向对面的人：“谢三哥，是不是？”
谢景行瞥了他一眼，干脆懒得说话。高阳嗤笑一声：“沈妙？就怕你没命娶。”
“什么啊，别说的人家姑娘跟个罗刹一样。我还就看重她聪慧灵敏胆大心细了。”季羽书不服气：“再说了，她长得也不错啊。听说之前她还喜欢过定王那个小子，好端端一姑娘眼神怎么不好，定王能比得上我吗？真是。”
高阳看着季羽书：“你真行。不过你的这位沈姑娘，好像快有麻烦了。”
“神马麻烦。”季羽书问。
“沈清的哥哥沈垣回来了呗。”高阳幸灾乐祸道：“沈妙把沈清坑到亲王府，沈垣定不会放过沈妙。这沈垣可不是什么省油灯，将军府二房中，怕是沈贵都比不上沈垣老谋深算，而且这沈垣，最是心狠手辣，下起手来，绝不会手软。”
“沈垣好像不是普通人啊。”季羽书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是傅修仪的人么？”
“一个小喽啰而已。”谢景行突然开口，懒懒的扫了一眼下方：“跳梁小丑，你们也看得上眼。”
“哈，你还是这般狂妄。”高阳问：“接下来如何？”
“等。”
等人开局，然后……捡漏。
－－－－－－题外话－－－－－－
二房作死团再添一名成员！小侯爷又要使坏了╭（╯＾╰）╮

第八十六章 屠杀
喜轿在穿越了大半个定京城后，终于抬进了豫亲王府。
豫亲王府门口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虽然豫亲王平日里为人凶狠残暴，到底是皇室中人，大臣们都还是要到的。文惠帝和皇子们倒是未来，不过宫中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大约是这些日子，文惠帝的态度让豫亲王十分不满。今日宫中来人的时候，也并未表示出要让对方喝杯喜酒或是道谢的举动。那宫中派来的公公见此情景，心中便冷笑一声。也许对于别人来说，他们只是些草芥一样的阉人，事实上，他们这些人，大约是最接近帝王的身边人。文惠帝和豫亲王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豫亲王还如同从前一般行事，可文惠帝早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宽容。今日豫亲王的举动，只会让文惠帝更加恼怒。
宫中的人走后，豫亲王才转头吩咐下人继续迎接宾客。今日豫亲王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那袍子的布料和绣工无疑都是十分精细的，只是穿在他的身上，一只裤管空荡荡的，便显得有些别扭。而他本就生的有些凶相，今日偏偏要做笑容满脸，也不知道是笑给谁看，总归让看见他笑容的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家人也到了这里。沈贵和沈万早已去找相熟的同僚攀谈，沈贵如今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沈清出了这等丑事已经人尽皆知，倒不如现在趁着沈清嫁入豫亲王府，和亲王府的这点子姻亲关系来为自己的仕途添些砖瓦。至于沈万，就更毋庸提了，他二人皆是有野心之人，自然不会错失良机。
沈信和罗雪雁坐在一头，坐位新娘子的娘家热，她们是瞧不上沈贵这般作态的。倒是任婉云也来了，和沈垣坐在一边，她仔细妆容过，遮挡了通红的眼圈，怕惹怒了豫亲王勉强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一股子愤怒。沈垣没什么神情，偶尔目光扫过沈妙，皆是意味深长。
沈丘注意到沈垣的目光，每每又怒气冲冲的挡了回去。被罗雪雁发现，若有所思的问：“臭小子，你和沈垣怎么了？”
沈信夫妇不知道沈清和沈妙的恩怨，沈丘便支吾道：“嗯……看他不顺眼，有点摩擦。”
“你真行。”罗雪雁瞪了他一眼：“和没武功的人动手，沈丘，你今年几岁了？”
沈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沈妙，沈妙只做不知，看着茶杯不说话。
这厢宾客们互相恭维，看上去倒也是一片祥和。转眼就到了沈清和豫亲王拜堂成亲的时候。
沈清蒙着盖头，被身边的丫鬟春桃和雪梨扶着。拜完天地，拜高堂的时候，沈贵表情便十分尴尬。豫亲王看他的目光阴嗖嗖的，而让豫亲王给他们夫妇行礼，想来也是一件令人悚然的事情。
果然，豫亲王府的管家就倨傲的道：“亲王殿下身子不方便，这高堂之礼，便免了吧。”
此话一出，厅中皆是静寂一瞬。任婉云咬着牙，面颊上的肌肉都气的发抖，天地都拜了，怎生轮到拜高堂的时候豫亲王才想起身子不方便，这分明就是豫亲王不承认沈清，也故意给沈贵和任婉云难堪。
沈贵虽然也觉得面皮发烫，不过他历来都是欺软怕硬之人，生怕豫亲王怪罪于他，立刻道：“既然殿下不适，免了就免了吧。”
有年纪轻一点的宾客，便忍不住嗤笑起来，笑声也并未多掩饰，只听得任婉云差点冲上前去理论。正当她忍也忍不住的时候，沈垣却突然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任婉云这才冷静下来，沈垣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谄媚笑着的沈贵身上，神情有一瞬间的阴霾。
“老二做的也太丢人了。”罗雪雁鄙夷道：“就认人这么欺凌自己的女儿？”
“我原以为他只是贪图富贵，没想到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沈信摇了摇头，语气失望：“老二怎么变成这样了？”
“咱们好端端的，一并被嫌弃了，真倒霉。”沈丘闷闷不乐道。
另一头，沈玥一家也有些赧然。沈万虽然也在仕途上极有野心，却做得不如沈贵那般毫无遮掩，陈若秋更是秉持着出自书香门第而以清高要求自己。到底都是沈家人，沈贵这样的作态，让他们也十分没脸。
豫亲王这般羞辱了沈贵之后，对于众人看沈家人的鄙夷似乎十分满意，夫妻对拜的时候，故意拖长了时间，也不知是不是沈妙眼花，至少那新娘子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似乎身子都在发抖。
亲王娶亲，连闹洞房都省了。沈清怀了身孕，万一闹洞房一个不稳闹出什么意外，谋害王室子嗣的罪名众人可担不起，沈清被送入洞房后，豫亲王还在外头大宴宾客，饮酒作乐。
“恭喜亲王殿下。”大臣们讨好的上来祝酒。
“同喜同喜。”豫亲王也回道。表面上看来，豫亲王今日是真的高兴，竟然与群臣同乐，不过沈妙也没忽略他偶尔扫过来的阴冷表情。
豫亲王在她这里栽了个跟斗，总会心心念念要拿回来的。目光在空中接近，豫亲王冲他遥遥举杯，突然伸手做了个下流的手势，舔了舔唇。
这样恶意的表示，沈妙只是平静的看着，倒是一边的沈丘，见她盯着远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妹妹看什么呢。”
豫亲王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喝酒，沈丘什么也没看到。沈妙站起身来：“有些闷，我到门口透透气。”
“我陪你一起去。”沈丘赶紧道。
“不用了。有莫擎他们在外面守着，我不会走远，就在门口。”沈妙拒绝了他，自己起身离了席。
豫亲王府很大，外头莫擎站在花园里守着，瞧见她出来，立刻跟了上去。沈妙却未走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豫亲王府西南角的地方出神。
直到身后有声音传来：“五妹妹。”
沈妙回过头，沈垣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看着她一笑。
沈垣的笑容和傅修仪的温文不同，也异于沈丘的憨厚，更不像是季羽书那样的调皮，他的笑容似乎总是含着其他的意思，让人十分不舒服。而他盯着别人眼睛的时候，就像是毒蛇在打量猎物，那种阴冷的气息缠绕不去。
沈垣才是沈家二房中，最让人忌惮的对手。
“宴席才到一半，五妹妹就自己出来，我还以为五妹妹有什么秘密，要背着哥哥们自己去玩。”他话里有话。
沈妙看着花园里的花枝，已是寒冬腊月，从前繁盛的花朵早已凋零，枝头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剩，只有积雪沉甸甸的压在枝头，显出清冷萧索之感。她道：“那么二哥又跟出来做什么，偷窥我的秘密么？”
“我倒是有心偷窥。”沈垣道：“就是妹妹藏得太过严实，哥哥我也无计可施。不过是觉得你我也算的上兄妹手足，觉得若是有机会，也应当给你几句忠告教诲。”
沈妙转过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愿闻其详。”
“其实我此次回京，发现五妹变了不少，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也许是五妹长大了，也许是身边有人教导。不过二哥我走的路毕竟比五妹多，有些事情，看的也比你们清楚。”他顿了顿，微微看向喜厅，那里，众人觥筹交错的声音，推杯换盏的声音，道喜回谢的声音，逢迎拍马的声音隔着老远似乎都能听见。沈垣道：“清儿今日大婚，五妹可觉得欢喜？”
“老实说，大快人心。”沈妙微微一笑。
沈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笑了：“五妹妹真是不懂收敛。你同清儿的恩怨，本就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将清儿送入亲王府，以为这就是胜利，所以说，五妹妹终究还是孩子心性。”他摸了摸沈妙的头，仿佛真是亲切的兄长一般：“可是清儿入了豫亲王府，未必就没有翻身的机会。熬过这一阵，清儿日后会如何不好说，可是五妹妹你啊，只怕是步履维艰了。”
沈妙不言，只听沈垣又道：“我若是五妹妹，当初就不会给清儿留下一丝机会，早早地将对手除去，要了她的性命，所谓的赌气，所谓的让对方多痛苦，不过是给自己增加后患。”他看着沈妙，亲切的笑了：“想来你还小，并不懂姑息养奸的道理。若为对手，要了对方性命方可为上。”
沈妙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沈垣，心中微微触动。沈垣的确是二房中最聪明的一个人，他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若是得罪了他，他直接会用最简单的办法，夺了对方的性命。手段狠辣直接，却也没有后患。这样的人，冷静理智，不会因为外物而有别的情感，要想对付这种人，激怒是不可能的。
她笑道：“二哥说的不错，我毕竟年纪小，不如二哥凉薄。”这般讽刺的话落在沈垣耳中，沈垣也是毫不在意的一笑，不过紧接着，他听到了沈妙淡淡的声音响起：“虽然我不如二哥凉薄，不过有一点我与二哥也是一样的，我也……不喜欢留下后患。你猜，大姐姐嫁到亲王府，究竟会不会翻身呢？”
沈玥盯着她：“你觉得不会吗？”
“会吗？”沈妙反问。她一直都是平平静静，乖乖巧巧的说话，不过这一句“会吗”，却是充斥着浓浓的挑衅和奚落，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垣瞳孔都是蓦地一缩。
沈妙说完这句话，便轻笑一声，再也不看沈垣，转身离开了花园，往喜厅走回去。
沈清究竟会不会翻身呢？她唇角微微扬起，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让身后跟着的莫擎都是一愣，跟在沈妙身边这么久以来，莫擎也渐渐清楚。他见过沈妙发狠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则是沈妙平静的吩咐命令，她偶尔也会笑，但即便是笑都似乎带着淡淡的威严。然而此刻她眉眼弯弯，仿佛极为开怀，却不知什么事情能够令她如此高兴了。莫擎看了一眼还呆在花园中的沈垣，心中疑惑，和沈垣说几句话，沈妙就能这般高兴了？
再盛大的宴会，也终究会有散场的时候。酒酣耳热的时候，宾客三三两两的离去，沈妙也踏上了回府的马上。
马上中，罗雪雁始终沉默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握住沈妙的手，问道：“娇娇，你……心仪的男子是什么样的？”
这话由母亲问未出阁的女儿，其实是有些出格了。不过大约是今日沈清出嫁，终究是触动了罗雪雁的心事。她常年征战在外，如今想想，对沈妙心中在想些什么竟是一无所知。只晓得曾经沈妙恋慕过定王，定王那个人，罗雪雁也见过，确实是人中龙凤，颇有风华，只是那样的人，心志必然不短，对于感情之事，又能看的有多重？嫁给那样的人，未必就能得到幸福。
沈妙一愣，随即微笑着看向罗雪雁：“娘希望我嫁给什么样的人？”
罗雪雁没想到沈妙会反问自己，一时间忽略了沈妙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丝羞赧也无，稀松平常的仿佛再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罗雪雁想了想，才道：“娘希望你能嫁给一个品行正直的人，他最好官不要太大，财富不要太多，野心不要太盛，府中也不要太复杂。权势和财富，娘和你爹都会给你，野心小些，便会真心的疼爱你。府中简单，你嫁过去之后也能清清静静的过日子。总之，要真心真意的尊敬你，爱护你。”
沈妙垂眸一笑，罗雪雁和沈信的希望，似乎一直都没有变，他们希望沈妙能嫁给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最多的要求，无非就是要疼她爱她。可惜，她前生便是被猪油蒙了心，世上男子千千万，偏偏选了个最不爱他的人。
“不过，”罗雪雁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娘知道，你们这么大小的姑娘，最爱的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大约喜欢的，便是那些人群中能一眼看到的人。娘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爱慕的也是年轻俊俏的英雄儿郎，不过后来嫁给你爹，娘也不后悔。”
“如此，我听娘的就好。”沈妙轻声道。
罗雪雁怔住：“什么？”
沈妙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嫁一个普通平凡，能爱护我尊敬我的人，不是娘的希望么。如此，日后到了嫁人的年纪，我嫁个这样的人就好。”
罗雪雁握着沈妙的手，心中顿时有些古怪。面前的少女模样生的乖巧，性子也温顺，同从前忤逆骄纵判若两人。自己说什么，沈妙便应什么，有这样一个听话的女儿本来应当是很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罗雪雁却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仿佛面前的脸上不该出现的是这样温顺的神情，她应该骄纵一点，叛逆一点，活色生香一点，而不是眼下这般顺从平静，让人莫名的感到心酸。
罗雪雁一把将沈妙搂进怀中，低声道：“虽然如此，不过你这样的年纪，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过分。娘知道，能被咱们娇娇放在心里的人，一定是顶顶好的。咱们娇娇这么好，他也一定会爱护尊敬娇娇。如果娇娇喜欢，便是他不是什么平凡普通的人，只要他对娇娇好，娘也不会拦着你的。”
沈妙把头埋进罗雪雁怀中，声音微不可见：“谢谢娘。”
……
腊月初八的晚上，又开始下雪了。
本到了年关，天气渐晴，一连几日都是日头。谁知道这天夜里，竟是罕见的出了一场暴风雪。
定京城街上几乎一个行人也没有，商户们大门紧闭，只看得到凛冽如刀的北风携卷大片大片的粗糙的雪粒在空中呼啸乱舞。
而定京城豫亲王府门前，挂着的红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早前在门口燃放的烟火彩布早已被雪粒掩盖，至于那门口张贴的两张红彤彤的“喜”字，被风撕了一半走，剩下的另一半坑坑洼洼，显得很有几分诡异。
外头守着的两名护卫今日也是得了喜酒，喝的有些醉醺醺的，一人提着手中的酒葫芦，笑道：“没想到咱们王府还会有再来一位王妃的日子，当年我可是没想到，还会有人将女儿嫁进来。”
“嘿，你这不是胡说嘛，那叫什么嫁进来，分明就是卖进来。王妃又如何，”说话的人往里头瞧了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知活得了多久。”
“也许还能便宜咱俩呢。”前者嘿嘿笑道，言语间颇为恶意。
“那可是怀了亲王殿下的孩子，你若是不要命，就去吧。”另一人道。
“嗤”的一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那拿着酒葫芦的人问：“方才好像有什么声，你听到没有？”
“什么声啊？”后者酒意朦胧的挥了挥手：“风声，你别一惊一乍。”
“今日亲王大喜，还是莫要出什么差池才好。”那人的酒意稍稍醒了些，站直了身子，扭头往身边看了看，却并未看到什么。
“瞎操心，”另一个护卫笑他：“咱们这是什么地方，豫亲王府！谁敢到这里来撒野，活腻歪了！别想太多。咦，”他察觉到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道：“这雪怎么是热的。”待摊开手，却是就着旁边的火折子看的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雪，分明是血！
温热的血！
那人吓得一个机灵，赶忙抬头往上看，却见房檐上一具护卫的尸体正瞪大眼睛瞧着他，喉间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来。
“来——”他才方开口，便瞧见面前一道银光闪过，只觉得喉间热热的东西喷洒出来，浑身便失去力气，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当他栽倒在地的时候，瞧见方才还在和自己说话的同伴倒在雪地上，当胸一片嫣红，连在雪地中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自房檐下竟是又跳下来数十来人，皆是黑衣蒙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又从另一头跳出两人，将门前两具尸体拖走，片刻后，新的“护卫”又好端端的立到了门前。
领头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一行人便悄无声息的潜入了王府之中。
豫亲王府，亲王殿下的寝屋之中，沈清坐在床边，身子瑟瑟发抖。
豫亲王躺在软榻上，身边两个不着寸缕的美貌侍女正娇娇怯怯的给他按腿喂食，不时说些让人耳红心跳的话。沈清死死咬着下唇，心中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耻辱。
她本是高门嫡女，应该嫁给定王殿下那样丰神俊朗的好男儿，谁知道如今却是落到了豫亲王手中。如今她身为正妻，却要被这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低贱女人羞辱，要看这些荒淫无耻的画面，沈清心中又是怕又是怒，却更是将沈妙恨了个彻底。
“你该庆幸你怀了本王的子嗣，”豫亲王注意到她的神情，面色一沉：“否则，今日你就不会如此简单度过。”他欣赏着沈清有些害怕的目光，脑中却是想起了另一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暴怒，豫亲王看着沈清，慢慢道：“不过，等你生下本王的子嗣，本王也不会亏待与你，本王府上有许多护卫，这些护卫为本王出生入死，你既然是本王的妻子，也该替本王慰劳他们……”
沈清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豫亲王话中的可怕，让她想到一想到日后，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呵，本王一定会好好待你的。”豫亲王的语气越温柔，眼神就越是狂热，就连身前的两个侍女都有些发抖。
“抖什么？”豫亲王突然不悦的皱眉，正要说话，左边的侍女突然一个踉跄不稳，摔倒在豫亲王身上，一双玉臂恰好将豫亲王的脑袋抱在怀中，豫亲王还为来得及动作，另一个侍女却是突然从头上拔下簪子，刺进了豫亲王的喉间。
豫亲王惨叫一声，却也不是吃素的，“轰”的一声，两名侍女被他尽数掀翻在地，他也是有武艺在身，这一下手也是十分狠辣，两名侍女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是没气了。
一边的沈清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慌乱之中躲在了桌子底下，豫亲王拔出喉间的簪子，那簪子虽然插得不深，到底是流了不少血。豫亲王骂了一声，就高声道：“护卫！护卫！”
一名护卫忙应声进来，豫亲王踢了一下地上的两具尸体：“什么玩意儿，查查是谁。”
“是。”那名护卫俯首称是，豫亲王刚一回头，只听“嗤”的一声，他低头，胸中一把银色刀尖尤带血迹。
堪堪从他胸口当胸穿过。
方才诺诺的护卫一把抽出刀，豫亲王身子一个不稳，似乎想叫人，却是走了几步，“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刀尖锃亮发光，映着大块血迹，手法极为娴熟，仿佛宰杀猪羊一样，一刀毙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护卫看了豫亲王的尸体一眼，看向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的沈清：“你是沈清？”
“是、壮士……你是，二哥派来救我的吗？”沈清目光一亮，看向对方。
那护卫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沈清心中有些疑惑，想要出门，想了想，终于是害怕和屋中豫亲王的尸体相对，从桌前收拾了些金银细软，用布包了起来就要出门。
方一打开门就差点被绊了一跤，灯笼微弱的光照耀下，门前横着的一众护卫尸体便显得尤为惊心。沈清“啊”的惊叫一声，往外头看去。
黑暗中，似乎有肃然身影快速穿过，沉重的倒地声响起，每响起一声，便让人心中寒冽一分。豫亲王府仿佛阴森地狱，暴风雪让人看不清外头情景，然而浓重的血腥味却像是一张大网，牢牢实实的向人头上兜头盖来。
似乎连雪，都变成了铺天猩红。
……
沈府西园。
白露把窗户又关了一遍，道：“外头的风雪可真是大，窗户都吹开好几回了，怪吓人的。”
“可不是嘛，”霜降笑道：“听老人说，这样的天气是老天爷在　，要降罪那些罪人呢。看来这一次降罪的人犯得错事一定很大，这么大的暴风雪，可是许多年都未曾遇到过了。”
“姑娘看什么呢？”惊蛰问：“可还是在想白日的喜宴？”
自傍晚回府后，沈妙就坐在桌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坐就是坐到天黑。不知为何，惊蛰总觉得，沈妙像是在等什么似的。
在等什么呢？
沈妙摇头：“再看看。”
看？谷雨和惊蛰面面相觑，外头漆黑漆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沈妙能看什么？
沈妙垂眸，屋中灯火宁静，外头风雪厮杀，一夜之间，世上又有多少人命丧黄泉？
沈垣说得对，她从不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也从不给别人留退路。
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桌檐，仿佛悦耳的节奏，令人想起冷宫中罪妇唱的古怪歌谣。
唱什么歌谣呢？
唱的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题外话－－－－－－
罗雪雁：官不要太大，财富不要太多，野心不要太盛，府中不要太复杂，品行正直，不欺负你。
谢景行：太棒了！岳母的条件没有一条符合＿（：зゝ∠）＿
于是反面教材小侯爷在第一轮惨遭灭灯淘汰╮（╯▽╰）╭

第八十七章 不忍
定京城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风雪，在第二日的清晨戛然而止。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能没入膝盖，这样的寒冷天气，便是那些最勤快的商贩，也宁愿窝在屋中温暖的炕头，而不愿冒着冷风出摊。
倒是打更的小老儿错过了时辰，带着锣匆匆忙忙的起身，日头还未升起，天光也未大亮，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夹袄，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中走着。不紧不慢中，倒是路过了豫亲王府的大门。
豫亲王府的大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门口的喜字只剩下了一半。打更老儿瞅着连个护卫都没有，心中犯起了嘀咕。豫亲王府的人都极为凶神恶煞，要知道打更老儿没少被门口的护卫呵斥，今日却是没瞧见，一时间有些奇怪。待看到那半个残留的“喜”字时，忽而又恍然大悟。昨日是豫亲王府迎王妃的日子，想来这些护卫下人们也得了酒菜同乐，喝的酩酊这才见不到人。
想到那嫁入王府中前途未卜的姑娘，打更老儿摇了摇头，就要从豫亲王府门前走过。恰逢一丝冷风吹过，将那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黑缝显得更大了些。打更老儿忍不住就是一愣。门“吱呀吱呀”的微微晃动，不知为何，打更老儿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便是直挺挺的站在门口站了半晌，直到陆陆续续有出摊的小贩瞧见他，打了个招呼道：“李老四，你站门口干啥呢？”
打更老儿心中猛的一跳，突然明白过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昨日闹腾的再怎么凶猛，怎么这府中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呢？就算人都醉倒了，睡着了，总还有狗吧，养着的鸟雀吧，可是什么都没有，死气沉沉的，仿佛一座坟墓。
他的手有些颤抖，忍不住上前两步，方一走到那漆黑的门缝口，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将他熏了个趔趄。打更老儿推了推门，那王府的门却是推不开，低头一看，之间漆黑的门缝之中，此刻正卡着一块方方的冰雪。
大约是昨夜里的风雪积成了块，刚好卡在门口了。
打更老儿瞪大眼睛，“蹬蹬蹬”的退后两步，突然惨叫一声，惹得街边两道的人都往他这边看来。
借着第一缕晨光，那块晶莹剔透的冰雪便显得分外清晰，浓重的血水凝成厚实血块，从门缝里蜿蜒出一道冰河，却在即将冲出府门之时戛然而止。仿佛被追杀到末路的人挣扎着想要求生，却被一门之隔斩断生路。
仿佛流动的鲜血。
……
定京城豫亲王府在迎娶王妃当日被人灭了满门，府中上上下下，奴仆姬妾，猫狗鸡鸭一个不留，下手之人仿佛对豫亲王府怀着血海深仇，竟是屠杀的干干净净。手段干净利落，皆是一刀毙命，屋中金银珠宝一个不少，显然不是求财。
想来豫亲王此人行事凶残狠毒，恶行累累，结识了不少仇家，谁知道下手之人是谁。不过这下手之人胆子也忒大，和豫亲王府对上，就是和明齐的天家人对上。谁都知道文惠帝对豫亲王这个手足最为看重，豫亲王这么多年能在京城中有恃无恐，就连皇子也要忌惮他三分，也无非是仗着身后有文惠帝撑腰。
然而这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惠帝竟然未曾下什么殊死逮捕凶手的命令，连悬赏也没有。只是吩咐官差好好查探此事，将此事交给了定京的京兆尹。定京的京兆尹处理事情还成，可查案嘛，那就是马马虎虎。文惠帝这个举动，显然是不想在豫亲王府灭门惨案之上浪费太多心神。有聪明的人便看出了点门道，想必在这之前豫亲王就做了什么令文惠帝生气的事情，否则文惠帝何以表现的如此凉薄。说不定文惠帝自个儿心中还在畅快那行凶之人替他处理了心头大患。
不过猜测归猜测，流言归流言，口口相传的多了，有的偏离事实越远，有的，却又恰恰无限接近事实。
在豫亲王府灭门惨案中，有一人却是生还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嫁入豫亲王府的豫亲王妃沈清。清晨打更老儿是第一个发现豫亲王府的不对劲的，当时街上还有众多行人，有胆子大点的便结伴冲进豫亲王府。至于冲进王府看到的景象，即使只是听传言之人描述，也觉得毛骨悚然。
据看到的人说，豫亲王府硕大的府邸中，密密麻麻的都是冰尸和血块。那些献血淌满了院子，而昨夜的暴风雪将它们飞快冻住，便显得整块地面都是红色的冰。尸体皆是风霜满面，硬邦邦的仿若雕塑。
所到之处，死气沉沉，无一人生还。
而豫亲王的尸体，就在他的寝屋之内。胸中有刀伤透胸而过，身边亦有两名侍女，沈清倒在寝屋门口，身边的金银细软洒了一地，起初人们以为她也遇害了，一动之下却将她惊醒。于是沈清便成了整个豫亲王府唯一生还的人。
对于沈清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却又好像比死了还要糟糕。整个豫亲王府灭门，为何独独留了沈清一人。若说是因为沈清无辜，与王府没有关系，可下手之人连奴仆姬妾都没放过，显然不是心慈手软。况且沈清晕倒得旁边，撒着一路金银首饰，倒像是要逃跑似的。
最重要的，是豫亲王身上除了当胸而过的刀伤之外，脖颈间还有女人的簪子刺伤的痕迹。而刚刚嫁入亲王府的沈清则最令人怀疑。
诸多疑点，让沈清顿时成了众矢之的，即便她有九张嘴也说不清。没办法，谁让整个豫亲王府的人都死了，而她却还活着呢？
京兆尹的人自然是要抓沈清回去审问的，无论沈清与此事究竟有没有关系，活着的她便成了唯一的证人。要想找些线索，哪怕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沈清也断然不可能轻易脱身。
沈家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官差已经到了豫亲王府抓人。任婉云得知此事后当时就晕了过去，倒是沈贵和沈垣，急急忙忙的收拾了行程就要往外头走。
“垣儿，咱们现在去哪？”沈贵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尚且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知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沈清已经卷入了这件事情，虽说文惠帝眼下对此事并未表现出勃然大怒，可是伴君如伴虎，谁知道文惠帝心中真正的想法，若是日后拿此事迁怒于他，对他的仕途也是多有折损。
沈垣冷冰冰道：“去找京兆尹。现在再去亲王府已经来不及了，妹妹被抓走，京兆尹定知道许多内情。”顿了顿，他扫了一眼沈贵：“父亲不必担心，总归不会怪到父亲头上。”
沈贵听出了沈垣的讽刺，心中微恼，却又不好说什么，便只得假装没听出沈垣的意思，道：“既然如此，赶紧走吧。”
另一头，罗雪雁和沈信也准备出发了。
“丘儿，你去亲王府一趟。如今老二去巡捕司，老三进了宫打听消息。亲王府那边还得人去留意一下。我与你爹先去宫中，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有奸细混入城中就坏了。”罗雪雁吩咐沈丘：“你同亲王府那边交涉，查一查我沈家死了的人，回头还得让人送银子抚恤。”
“放心吧娘，这里交给我。”沈丘爽快的应了。
待沈信夫妇走后，沈丘也整了整衣装打算出门，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沈妙的声音：“大哥。”
“妹妹？”沈丘一愣，转过身来问：“妹妹不呆在屋里，出来做什么？”
“大哥可是要去亲王府？”沈妙问。
“不错。”沈信答：“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这些事情我便很快回来。”
沈妙看向他，道：“大哥，带我一同去吧。”
沈信怔了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认真道：“妹妹，我知道你与豫亲王府恩怨颇深，如今豫亲王府落到如此下场，老实说，我也觉得他们是咎由自取，你若是想要亲眼看见他们下场，大哥替你看就是了，犯不着自个儿亲自跑一趟。”
沈妙笑了：“我只是想去看一看。”
“那可真没什么好看的。”沈丘故意吓她：“听说昨夜里那些个人都死的极为凄惨，皆是被人开膛破肚，那血啊都积了几尺后。怕是人死得冤，魂都还留在府里，你个小姑娘去了，还不得见鬼。”豫亲王府的众人虽然死的凄惨，却断然没有沈丘说的这般恐怖，沈丘也是想吓吓沈妙，他是真的不希望沈妙见到那些血腥的场面。官家的娇小姐，哪能见着死人的场景呢。
然而他说完这番话，对面的沈妙却仍是没什么神情。仿佛他说的是在自然平常不过的画面，沈妙甚至还笑了：“身为武将家的儿女，若是被区区死人鬼神吓到，岂不是让人看轻了。难道大哥在战场上，也是惧怕见到死人的场面吗？”
“自然不是！”沈丘立刻道，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瞧见对面沈妙平静的看着他，道：“既然如此，这些就不足为惧，大哥带我一同去吧。”
“不是，妹妹，你去豫亲王府做什么？”沈信为难道：“那里真的没什么。”
“我就是过去看看，大哥不必管我，就如大哥所说，如今那里外头都守着官差，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带我去，也并不会有什么麻烦。”
沈妙一字一句说的极为坚定，沈丘从最近沈妙这几件事情上也发现了，沈妙是个有主意的，脾气也十分执拗，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便是今日不让她去，想来有一日她还是会背着自己偷偷去的，倒不如今日有自己作伴，还安全一些。
“好吧。”沈丘盯着她：“到了王府便不要乱走，我让莫擎跟着你，有什么不对，立刻要喊我。”
沈妙笑了：“好。”
……
不过是一夜之间，豫亲王府就像是换了个面儿。里里外外全都变成了两样。昨日还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似乎还能看到门前车水马龙，宾客言笑晏晏的场面。如今朱色的大门上却是贴满了白色的封条，门口守着的护卫皆是面色凝重，生怕会突然窜出什么手段凶残的此刻。
门上贴着的半个喜字孤零零的在风中摇摆，似乎终于承受不住冷风的肆虐，剩下的半个也从门上脱落，慢悠悠的飘到了地上，被来往的护卫一脚踩入雪坑，什么也看不见。
豫亲王府的门前偶尔有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谈论间虽是唏嘘，却也有隐隐快意。这些年来，豫亲王的恶行昭昭人尽皆知，看到恶人有恶果，大约是世间最快意的事情。
沈丘一行人赶到豫亲王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想起昨日来时的喜庆，和今日此刻的死寂，便是形成了鲜明对比，竟让人一瞬间生出恍惚之感。饶是沈丘这样见惯生死之人，也忍不住有一丝动容。
毕竟阖府上下，一个不留，也实在是太惨了些。
沈丘的小兵同豫亲王府门口的官差说明了来意，官兵放行，一行人随着沈丘进去，方一进去，皆是被眼前景象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府中下人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然而昨夜留下的血迹仍在，留下的血迹结成冰，一眼看上去十分可怕，仿佛整个府邸都是猩红色的。即使下了一夜的雪，都无法掩盖浓重的血腥味。透过满地猩红，似乎能看到昨日风雪夜中惨烈的屠杀，似乎还能听到暗夜中绝望的哭号。
小兵们皆是有些悚然，沈丘也紧紧皱着眉头，猛地想起身边还有沈妙，怕是将她吓住，连忙看向沈妙，打算安慰一番。哪只转过头一瞧，沈妙目光平静，倒是比他身边的一众小兵都还要坦然。
沈妙垂眸看向满地的猩红，这些算得了什么。仇人的血只会令人感到兴奋，前生沈家满门的血，想必要比眼前惨烈更多。她没有动容，没有同情，没有悲没有俱，只恨不得仰头大笑，再对着豫亲王的尸体狠狠砍上几刀。
“妹妹……”沈丘迟疑的问：“我要去查探一下，你要进屋休息吗？”
沈妙往豫亲王府的西南角看去，微微一笑：“昨日来的时候，听闻亲王府的婢女说过，那头有个供休息的茶室，我便去那里坐一坐。大哥做完事情便来茶室寻我如何？”
“那边么？”沈丘顺着沈妙的目光看去，西南角的地方树木郁郁葱葱，修剪的极为精致，想来是豫亲王为了赏花作乐特意修缮的。他点头道：“让莫擎跟着你一道进去，别乱跑。”
沈妙应了，同莫擎一道往西南角走去。今日怕身边的几个丫头被豫亲王府的血色吓到，沈妙一个贴身丫鬟也没带，莫擎是护卫，自然不会惧怕这些。
莫擎跟在沈妙身后，有些惊讶的发现，沈妙对这里仿佛轻车熟路一般，哪里有拐角，哪里有走廊，哪里该上阶梯，皆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便是昨日来到此处，就算真正的来过一次，也显得太过熟练了些。
怀揣着这个疑问，沈妙已经来到了茶室的跟前。茶室掩映在花丛之后，外头的架子上还有葡萄藤，想来夏日的时候葡萄结出果实，在此地喝酒盛果，赏花谈心也极为风雅。不过这风雅用在豫亲王身上，却怎么都让人觉得有几分古怪。
“你便在外头等我。”沈妙对莫擎道：“我一人进去就好。”
莫擎有些犹豫，沈妙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是一间茶室，你若是不放心，先随我进去一趟查探一番吧。”
莫擎立刻拱手道：“是。”说罢便率先抱剑走了进去。
沈妙看着莫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前世今生，无论是什么身份，莫擎似乎一直都是这般谨慎小心，忠心耿耿。
茶室很大，被屏风隔为三层，每一层皆是极为奢靡，同外头的风雅不同，倒显得像是宫中的做派。莫擎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确认了里头没有藏着刺客，这才冲沈妙拱手道：“小姐有什么事叫莫擎就是，莫擎在外头守着。”说罢便走了出去。
待莫擎走后，沈妙走到茶室跟前的桌子前，桌上摆着青花蓝底茶具，上好的釉面，似乎曾在宫中见过。沈妙扫了一眼便直接走过，她走过第一道屏风，走过第二道屏风，来到了茶室的第三层。
茶室的第三层里，墙上挂着的满满都是字画。仔细看去，字画的题字不乏名家，这满满一屋子的字画，想来也是价值千金了。沈妙一幅一幅的看过去，仿佛在欣赏那些字画，待走到一副字画面前时，却是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夜宴图，出自前朝书画大家柳元之手，画中记载了前朝官员府中夜宴的盛况。婢女美艳，美酒佳肴，宾客尽欢。人物栩栩如生，墨笔勾勒的无一不精致风流，色彩更是鲜艳。在满满一墙字画中，显得并不出众，然而沈妙却是出神的看着，仿佛被那画中的场景吸引。
她盯着夜宴图看了许久，片刻后，终于伸出手来，顺着字画的纸面上慢慢摸索，她摸索的极为仔细，一直摸到了画纸上夜宴的主角，大腹便便的官员的衣襟处。
衣襟做的也十分精致，就算是画，摸索上去的时候，仿佛也能摸索到衣襟处的扣子。
事实上，沈妙也的确摸到了。
指尖的微微凸起的触感，同纸张粗糙的触感不同，沈妙按了下去，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声。
伴随着轻微的响声，面前挂着满满字画的墙面突然裂成两半，竟是一个密室模样的东西，从外头看去，只看得到长长的走廊，里头有火把照亮，显得分外明敞。
沈妙轻轻松了口气，没有犹豫，提起裙角，提步走了进去。
……
密室最里头，放着一具棺材，棺材板已经被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竟是空空如也，站在棺材前的有两人。一人紫衣飒飒，一人白衣胜雪，正是谢景行和高阳二人。
谢景行手中掂着一个明黄色的布包，包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看着竟是沉沉的。高阳笑道：“豫亲王老狗竟将东西藏在此处，若非昨夜里陈家这场屠杀，咱们要找到这东西，只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所以等着捡漏就行。”谢景行道：“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
高阳应声，一边四处查看一边道：“说起来，豫老狗在这里连个守卫也不留，这地方想来也是十分秘密，怕是除了他无人知道。”
“傅家人多疑。”谢景行懒道：“换了是你你不藏？”
“我自然要藏。”高阳轻摇折扇，笑的极为温文尔雅，然而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十分可怕：“若我是豫老狗，要有人发现此处，不论是谁，哪怕不知道其中秘密，只要他撞破有这么个密室，只怕都要杀人灭口。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豫老狗这一点做的倒是不错。”
谢景行懒得理他，四处翻找其他的东西。
与此同时，沈妙手持火把，在阴森的密道中安静走着。比起她自来缓慢的脚步，这一次走的倒是显得急迫得多。原因无他，她不知道沈丘什么时候会过来，在沈丘找过来之前，她得拿到那个东西。
豫亲王府的这个密室，是当初傅修仪发现的。傅修仪和裴琅之间的谈话无意间被她偷听到。当时裴琅自己临摹了一副柳元的夜宴图，告诉傅修仪豫亲王府密室的机关就在夜宴图主角的衣襟之上。当时裴琅也说“东西就在密室中，陛下可以一探。”
“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沈妙并不知道，不过当时听裴琅和傅修仪的语气，那个“东西”应当对傅修仪十分重要。沈妙在同陈家兄弟说起灭门之事时，除了不留后患，便是还为了此事。
若是不灭门，留着豫亲王府的人，也许有人知道密室的秘密，若是发现她的动作，只怕会惹出祸事。如今豫亲王府的人都死绝了，想必这一处秘密暂时未曾被人发现，毕竟前生傅修仪知道此事的时候，他都已经登基了。
只要那个“东西”对傅修仪十分重要，或者是对他有利，便万万不能被傅修仪得到。要么销毁，要么送到傅修仪的仇敌手中，至少有了这个“东西”，将来对付傅修仪的时候，才会多一枚筹码。
这才是她今日跟着沈丘来亲王府的目的。
沈妙抚着密室的洞璧往里走，这密室蜿蜒不绝，竟是比想象中的要长很多。待再拐过一个弯儿，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从狭窄的走廊猛地进入了宽大的正厅，石壁之上悬挂着一排排的火把将整个洞室照的熠熠生光。
而在那洞室之中，一具棺材横卧，棺材面前，竟是站着两个人。
沈妙还未动作，便听得其中一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声音十分熟悉，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便瞧见明亮的火光中，两个背影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两张熟悉的脸。
谢景行，高阳。
谢景行怎么会来到此处，高阳不是宫中太医院的人，又怎么会和谢景行搅到一起？
饶是冷静如沈妙，也是心中愕然，紧随着愕然而来的，便是脑中一瞬间的混乱。那些早前的疑点在心中盘旋生根，却仿佛是突然有了一个出口，电光石火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空而出。
“沈妙！”高阳的目光也是惊异，随即却是看向谢景行道：“动手！”
沈妙明眸一瞪，只觉得天旋地转中，尚未看清眼前晃过的身影，身子便被人重重一搡，脊背猛地碰向了身后的石壁，疼的她倒抽一口凉气。紧随其后的，一只修长的手把住她的喉咙，谢景行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谢景行几乎将沈妙整个人压在石壁之中，他冰冷的衣襟碰到沈妙的脸，手也冰凉，分明是如烈日一般灼目耀眼的眉眼，唇角挑起的弧度令人迷醉，然而目光却是清醒的近乎冷酷。
“沈妙不能留。”高阳快速道：“事关重大，今日她死在这里是她倒霉，尸体丢在这里，咱们出去，没人发现，谢三，别心软，动手！”
沈妙看向谢景行，握着她脖颈的手修长又好看，却带着悍然凶狠，牢牢扣紧不松。
紫衣少年的眉眼在灯火之下更是深艳，一笔一画如同画中走出的精魅，他越是姿容动人，笑容越是残酷，仿佛是猫抓老鼠一般，然而目光中所透露出的，却是绝对的淡漠与杀意。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沈妙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一双清澈的眸子比春日初雪化晴后的溪水还要明亮，那其中无悲无喜，似乎可以倒映出人的一生。
谢景行眸光微动，忽而挑唇一笑，另一只手温柔的盖住沈妙的眼睛。他微微俯头，凑到沈妙耳边，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低声道。
“别看我，我会不忍心。”
－－－－－－题外话－－－－－－
看吧，我就说小侯爷不是好人！

第八十八章 心软
“别看我，我会不忍心。”
时光在一瞬间奇异的停止，天地万物都好像失去了声音。满满一室的灯火摇曳，依旧比不上那人眉眼动人。分明是最亲密的模样，情人耳语般暧昧朦胧，却在转瞬间，皆是化为浓浓杀意。
谢景行垂眸，掌心下覆着的地方带着微微暖意，似乎可以感觉到睫毛微微眨了眨，仿佛毛绒绒的蝴蝶翅膀，扇一扇，欲飞走，却被逮住飞不开。
“高阳，你出去。”谢景行道。
高阳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先出去。”谢景行平静道。
高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方才布包卷好的东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消失了很远后，谢景行慢慢松开手。
他摊开手，白皙的掌心间，在灯火照样下似乎有晶莹在一闪一闪。
方才沈妙好似哭了。
谢景行懒洋洋道：“不就是死，你哭什么。”还想说什么，却在看清面前少女的神色时候猝然住口。
沈妙眉目清秀，便是那容貌上的一点点稚气，如今也是被面上的冷意给覆盖的什么都不剩了。她眼眸清澈如水，可却是一点儿流泪伤心的模样也没有。方才大约也是使诈，她根本就不怕。谢景行心念闪动间，却见沈妙突然抬起手肘朝他胸前撞来，这一下又狠又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要被她撞个仰倒在地，可谢景行只是微微晃了晃，已经一把攥住沈妙的左臂。沈妙被他这么一拉，几乎撞到谢景行怀中。却见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物，毫不犹豫的刺向谢景行的手臂。
那簪子本就生的细小，不注意之下根本瞧不见，沈妙这动作也是狠毒，下手毫不手软，簪子硬生生的没入后者手臂之中。谢景行眸光一沉，手一扬一顿，沈妙再次被扔到石壁面前。
谢景行的手咔着沈妙脆弱的脖颈，似乎只要微微使力，脖颈便能被轻松折断。他的声音微沉，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道：“不愧是将军府的人，偷袭倒是学的十成十。”
沈妙目光落在谢景行手臂之上，那里半个簪子落在外头，献血渐渐流了出来，将他的衣袖都染红了打扮，*的贴在他的手臂之上。谢景行顺着沈妙的目光看去，不甚在意的一笑：“就算有毒也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一定杀了你。”
他的眼睛生的极美，漫不经心看人的时候最令人迷醉，似笑非笑的模样若是落在定京城姑娘眼中，大抵又是要争论一番的。然而沈妙却在其中，看到了掩藏的很好的淡漠与凉薄。
谢景行是个什么人呢？他似乎很复杂，定京城中对他的映象是虽有本事却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性子注定他无法被人所驾驭，也无法在仕途上大展拳脚。然而此刻沈妙却要在心中怀疑，那个世人眼中的谢景行，是真的谢景行？他的确桀骜凶悍，但这样的人，隐藏的如此深，真的是无心权谋江山？
谢景行似乎不满她的走神，欺身逼近，盯着她道：“沈妙，今日我杀了你，沈家日后，可就无人来护了。”
沈妙目光一动，就见面前的谢景行笑的恶劣：“沈垣已经归京，沈家二房三房联手，沈信胜算又有几成？”他的手掌缓缓收紧，一句一句皆是冲着沈妙的致命弱点而来：“傅家对沈家虎视眈眈，沈信日后之路举步维艰，你所求之事，所谋之事，今日就断送在我掌中，想报仇，就得等下半辈子。”
他越是狠辣，面容就越发英俊的不可思议。仿佛也能看清人心似的，话里话外都是冲着沈妙最担忧的事情而来。沈妙重生一世，所求的无非就是沈家安然无恙，所谋的无非就是报仇雪恨，如今若是命丧于此，一切都戛然而止了。谢景行的目光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他是真正的冷漠无情，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就算今日她是皇家公主，只怕撞破了谢景行和高阳的关系，就断然没有安然而褪退的道理。这才是她刚才拼命一搏的理由，否则，以她谨慎的性子，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用这样冒险的法子。
眼前忽然掠过前生婉瑜和傅明的笑脸，沈妙瞪大眼睛，自己都未曾察觉，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太不甘心了，若是死在这里，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谢景行瞧见她的眼泪，眯了眯眼睛，探究的看向她，他可没忘记方才沈妙的那一记狠手。用眼泪来博取同情的女人，在他这里行不通。
然而沈妙却只是瞪着眼睛，默默的流泪。她的眸光里并没有什么可怜示弱的神情，木然的流着泪，却突然令人感到心酸。仿佛早在这之前，已经经历过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已经穷途末路，而生出巨大悲凉，大悲无声，眼泪却忠诚于身体，率先一步流了下来。
谢景行皱眉看着她，咔着沈妙喉咙的手渐渐放松了一点。
沈妙却毫无察觉，终于，谢景行放下手，神情显出一点无奈来。他身材高大，将个小丫头抵在角落，竟让他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仿佛是他在欺负小孩子一般。虽然谢景行心知肚明，沈妙与“小孩子”三个字，大约是从来不搭的。
片刻后，他终于拔下手臂上的簪子，拔下簪子也是很疼，谢景行眉头微皱，将拔下的簪子拿在手中把玩。看沈妙盯着他，顿时心中有些莫名的尴尬。他道：“别哭了，我不杀你。”顿了顿，又补充道：“吓你的。”
沈妙心中微松口气，她知道谢景行才不是吓她的。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凌厉，对方是真正的动了杀心。到最后心软，也不过是她流了几滴眼泪。至于打动谢景行的是什么，沈妙也不甚清楚。
谢景行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曾在家中见过三叔临摹的柳元夜宴图，摸索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间密室，心中好奇，没想到进来遇到了你们。”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沈万？”
沈妙面不改色的撒谎：“是。”
“小丫头，我不是陈家兄弟，借刀杀人的事情别用在我身上。”谢景行懒洋洋道。沈妙这人骨子里也是蔫儿坏的，就连到了这个地步还要阴一把沈万。
“今日我什么也未看到，什么也未听到，你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沈妙看着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也为难不了我。”谢景行桀骜的语气让人恨得牙痒痒，他道：“今日我饶你一命，如果此事泄露一星半点，你们沈家倒霉也怨不得我。”
沈妙飞快的回答：“我不会泄露出去。”
她这样见好就收的性子显然让谢景行极为满意，他沉默了一下，突然问：“沈妙，你和傅家人有仇么？”
他说的是“傅家人”而不是“天家人”，话中的意思倒是有些耐人寻味。沈妙转过头瞧着他，心中微微一动，却是淡淡道：“小侯爷觉得是怎样就怎样吧。”
谢景行挑眉：“果然如此。”他看了一眼沈妙：“既然此事已了，你便先走，留在这里太久，引了别的人来，我也救不了你。”
沈妙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今日和谢景行的这个照面，让她恍惚间明白了一些东西。至少临安侯府的这个小侯爷，绝非表面上看到的这样简单。这样的人利用不起，也得罪不起。如果谢景行的敌人也是明齐皇室，她自然落得个好，若是不是，也千万莫要打他的主意。
沈妙方走了两步，谢景行便跟了上来，他腿长，很快追上沈妙，抛给她一个小药瓶：“别说我欺负了你又哭鼻子。”接着便大踏步的上前，先沈妙一步离开。
昏暗的火折子灯光下，沈妙面上忽然生出一点赧然，方才她也是兵行险招。前生她从秦国归来后，同楣夫人争宠的时候，性子极端强硬，曾听闻别的美人献策道：“娘娘整日端庄肃容，虽是母仪天下，陛下却也不定然喜欢。瞧那楣夫人，温柔小意，更会撒娇卖痴。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世间情爱也是一个道理，男人都是怜香惜玉的，女儿家，就是要似水。”
不过当初她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样的举动上不得台面，堂堂皇后怎么能和那些女人的谄媚手段混为一谈。不过方才在谢景行的杀意之下，她却突然想起了那位美人所说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如今她还是豆蔻少女，想来生的也是天真稚嫩，更没有皇后的凤袍加身，若是做些撒娇卖痴的动作，想来也应当是能看的。沈妙做梦也没想到性子强硬的她也会对着个男人哭的“梨花带雨”，然而结局令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谢景行那般凶悍桀骜的性子，竟会真的放过了她。
不过这次的交锋，总归是她用了很不光彩的手段才是。
待出了密室，也不知谢景行和高阳是从哪里离开的，茶室里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她走出茶室，外头莫擎还在守着，沈妙问他：“方才可有什么人从里面出来？”
“人？”莫擎一愣：“里面不是只有小姐一人么？小姐在里头遇见了别人？”
“没有。”沈妙微微一笑，道：“随便问问罢了。”心中却是对谢景行的本事又是高看了一层。
“呆了许久，大哥怎么还不来，先去找大哥吧。”沈妙道。
莫擎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晓得沈妙为何一会儿便改变了主意，方才明明说的好好的在茶室里等沈丘，现在却不然。不过他自然不会反驳沈妙的观点，尤其是这种小事，便默默地应了，跟着沈妙往外头走。
沈妙走的时候，又回头瞧了一眼茶室紧闭的大门，不知道谢景行和高阳还在不在此处。今日她本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谁曾知道“东西”竟然落在了谢景行手中。沈妙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按照前生的痕迹来看，这个时候谢景行不应该发现密室才对，莫非今生有些东西改变，连谢景行的命运也改变了？亦或者是，前生她那短暂而悲惨的一生，还有一些被忽略的真相。
这个问题一直到后来见到沈丘，傍晚回了沈府都未曾解开。倒是沈丘见沈妙从亲王府出来后就一直发呆出神，还以为沈妙是被亲王府那满地献血的惨状吓到了，吩咐厨房熬了安神汤，还被罗雪雁责骂好好的带沈妙去那种晦气的地方干嘛。沈丘好不委屈，沈妙却是浑然不觉。
另一头，也有人在为谢景行打抱不平。
“那丫头下手也太狠了。”高阳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伤痕。
谢景行脱下外袍，只着了宽大的中衣。中衣的衣领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半结实挺拔的身体，袖子挽到一半，露出的手臂上，半个簪子戳进去的伤痕深可见骨。谢景行一边任高阳给他上药，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簪子。
那簪子是一只普通的素银簪子，上头花纹都是简单的波浪纹，然而簪子的尖头被磨得锋利无比，简直可以媲美做暗器的银针，又将那尖头给弯了弯，仿佛一把倒钩似的。这样的簪子若是戳进人的身体，定是能撕扯下一大块皮肉来。
譬如谢景行，胳膊上便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沈信一家光风霁月，那丫头下手怎么这么狠毒。简直不像是沈信的女儿，不会是抱错孩子了吧。”高阳还是很惊异：“你看她下手的时候也不手软，这都进肉里边了。”他将药粉均匀的洒在伤口之上，谢景行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冷气。
“疼也忍着。”高阳没好气的道：“谢三，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有怜香惜玉的时候。今日你犯什么混，她撞破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伤了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我说，”高阳摸了摸下巴：“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了她？她还是个小丫头，要什么没什么，你疯了吧。”
谢景行不耐道：“行了，欺负个小姑娘，我没那么无耻。”
“说的跟你从前没欺负过小姑娘似的。”高阳冷笑：“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在想什么了。”他把绷带仔细地缠到谢景行手臂上，包扎好后才叹了口气，“如今东西已经到手，接下来如何？”
“再找。”谢景行道。
“傅家人迟早会知道。”高阳皱眉：“其实我觉得最奇怪的是，沈妙是怎么知道密室的，她若是傅家的人，你可就暴露了。”
“她和傅家有仇。”谢景行懒洋洋道：“恨不得借我的手杀人。至于怎么找到的，巧合吧。”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沈妙说是无意得知密室，这理由压根儿他就不相信。沈妙这个人做事很有目的，就从她对付沈清和豫亲王一事上就能看出。似乎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用的东西，到了最后的时候却能发挥出意外的作用。谢景行甚至有一种猜想，沈妙着手对付豫亲王，也许就是为了他手中的“东西”。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就连他和高阳，也是刚知道不久，这其中还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沈妙只是一个闺阁女儿，查探消息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却也能晓得其中秘密。她身上的秘密，一点儿也不别人少。
“总之，还是小心为上。”高阳站起身来，将包扎剩下的药和绷带拿起来，起身往屋外走：“况且，如今她发现了我的身份，也不知未来会生出什么样的变故。”
谢景行一人留在房中，他将手中的簪子对准灯火中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的端详着。片刻后，脑中却是浮现起密室之中，少女瞪大双眼，无声流泪的模样。
他并非怜香惜玉之人，更不是对沈妙起了别的心思，只是在那一瞬间，竟然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忍。这种不忍的情绪终于打破了他一贯冷静的做法，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后悔。手臂上过药后的伤口有些麻，更有些疼，对方下手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不曾手软，若非他躲得快，这簪子落在脸上也说不定。
其实沈妙流的眼泪，或许也只是一种手段。谢景行心知肚明，那少女狡黠无比，心思又灵敏聪慧，猝不及防之下使出的手段，却是有着奇妙的能力。突然的示弱，大约也是想要求生。
谢景行摊开手，银色的簪子在掌中闪着细小清辉，却让人想起这只手覆上一双眼睛的时候，掌心毛茸茸的触感，若翩飞的蝴蝶，即将在掌心中起舞，也就是那一瞬间的脆弱，让他的心中生出一些异样，不该属于他的同情。
“小毒妇，”谢景行突然一笑，灯火之下，少年英俊的眉目逼人的夺目，唇角的笑容玩味，喃喃道：“不该心软的。”
……
沈府东院，此刻却是闹开了花。
荣景堂内，沈老夫人面色阴沉，看向沈贵道：“这么说来，清丫头是没法子出来了？”
沈贵摇摇头：“豫亲王府一夜间被人灭门，独独剩了清儿一个。怎么说都逃不了干系，案子还得再审。”
“除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怪到咱们头上。”沈老夫人忧心忡忡道：“清儿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事真的和她无关？”话里话外，竟都是对沈清怀疑的很。
任婉云闻言就炸开了，她一下子扑到沈老夫人面前跪下，吓了沈老夫人一跳，任婉云哭着道：“老夫人，清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是个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况且清儿又有什么本领，和这样厉害的人搭上关系。分明是豫亲王府自己结了仇家，清儿不过是走运，捡了一条性命，咱们已经对不起她了，万万不可放着她不管啊。”
任婉云和沈老夫人做婆媳做了这么多年，对沈老夫人的脾性也了解的一清二楚，沈老夫人骨子里极为自私，最是见风使舵。就算对沈清有三两感情，到了该明哲保身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的将沈清抛弃。任婉云有时候会觉得，沈贵是这样没良心的人，不过是因为他骨子里流着沈老夫人的血，因此自私的脾性才一模一样。
沈老夫人听完任婉云一席话后，越发震怒，道：“老大媳妇，你这话说的奇怪。咱们哪里对不起清丫头了？是我逼着她与豫亲王私通的，是我逼着她不知廉耻怀下孩子的？这些个规矩，我可是一点儿也没教她！”
沈老夫人本就是歌女出声，市井之中混出来的人，说的话自然也不甚好听，就算任婉云骨子里再泼辣，也被沈老夫人这般毫不留情的话气的人仰马翻，她道：“娘！您怎么能这样说清儿，她可是您的孙女啊！”
陈若秋开口劝道：“二嫂，少说两句吧，娘也是担心清儿才被气着了呢，谁都知道三个嫡出姑娘里，娘最喜欢的就是清姐儿了。”
原是最喜欢的姑娘，到了如今却可以毫不犹豫的弃之如敝履，沈老夫人自私自利的性格，实在是为人不齿。沈信和罗雪雁都面露鄙夷之色，却是一言未发，权当是看热闹了。
沈垣看了一眼陈若秋，他那一眼也是十分阴沉，让陈若秋都是话头一顿，有些忌惮。沈垣走到任婉云身边将她扶起来，看向沈老夫人道：“祖母不必心急，事情还不到糟糕的地步，如今妹妹只是被怀疑，尚未定罪。妹妹本就和这事无关，想来过段日子真相就会水落石出。我会认真调查此事，不会让妹妹平白被冤枉的。”
沈老夫人闻言，目光缓和了些。她的一众儿孙中，最喜欢的是小孙子沈元柏，最骄傲看重的却是这个年纪轻轻就极有本事的沈垣。况且沈垣自来又会讨她欢心，当即便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去查吧。若是清丫头真是无辜的，我自然也不希望她被冤枉。”顿了顿，又看向任婉云冷笑道：“不过我看你娘倒是魔怔了，要是真的头脑不清醒，便不要出门，好好呆在府中，少给我找些麻烦。”
任婉云又怒又恨，面色涨的通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沈老夫人对她的不满越来越多，如今甚至是当着一众儿女的面肆意羞辱她。连陈若秋都能用嘲笑的目光看她了。
直到被沈垣扶回彩云苑，任婉云才缓过气儿来。她一把拉住沈垣的胳膊，道：“垣儿，你想办法救救你妹妹。清儿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怎么会是凶手呢！”
“娘，别担心。”沈垣安慰她道：“妹妹既然是被冤枉的，就不怕人调查。如今被怀疑，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凶手尚未水落石出，既然如此，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妹妹的冤屈自然就解了。”
任婉云闻言，犹如找到救命稻草，眼中顿时又有了神采。她欢喜的问：“那凶手什么时候能找到？你妹妹还要被关多久？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凶手？”
沈垣注视着任婉云，任婉云面色十分憔悴，已经许久不曾上过脂粉，皮肤显得老态而黯淡，发丝更是蓬乱的很，哪里还有从前一丝不苟的精致模样。她从来都是一个讲究仪表富贵的人，如今这般邋遢，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一个从前被人称为草包的豆蔻少女。
沈垣心中有些头疼，他自诩聪慧灵敏，没想到这次回京，刚回府就给了他一个这么大的烂摊子。任婉云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沈清未婚先孕便罢了，如今还卷入了豫亲王府的灭门惨案。
不知为何，沈垣突然想起沈清出嫁那日，他同沈妙说话，沈妙当时道：“世上之事，谁也说不准，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前面就没路了。”
如今，沈清的面前是真的没路了，至少便是有路，那路途也是极为艰难。整个亲王府就只剩下她一个活口，到了这个份儿上，沈垣便也是看的清楚明白，那下手之人留下沈清一条性命，绝非是因为心软或是同情。这留下一条性命，对于沈清来说却是催命符。
至少，被灭门惨案连累而死，和怀着杀人的罪名而死，得到的东西可是千差万别。
下手之人分明是故意让沈清陷入这样一种艰难的境地，可是沈清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是谁会对一个小姑娘下这样的狠手。沈妙吗？沈妙又如何驱使那么多的杀手替她杀了豫亲王府的人。那样的人马，怕是难以办到。
沈垣目光沉沉，无论背后之人是不是沈妙，此事他都要查到底。那人既然是针对沈清而来，未必就不是冲着沈家二房而来。沈清虽然如今所处的前景艰难，却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势必要揪出背后之人，然后，千倍奉还。
沈垣是这般想的，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正如沈妙的那句话，世上之事，没有人能说得准。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前面就没路了。
他的路，在第二日的时候，被封成了死路。
－－－－－－题外话－－－－－－
小侯爷是我写过最难搞定的男主啦！

第八十九章 无路
定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城中谈论的都是豫亲王府灭门的惨案。谣言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千姿百态什么样的猜想都有，有人甚至怀疑灭了豫亲王府满门的，是刚刚过门的豫亲王妃的姘头，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美人让整个王府陪葬。这么一个流言显得就香艳了许多，仿佛凶残的真相中忽而又多了一丝旖旎的色彩。
这样的流言比比皆是，听在本人耳中大约也是没什么想法的，可在高高荡荡的流言大河中，有那么一条却显得极为触目惊心。
这个流言传出的意思是，豫亲王府被一夜之间灭门，其实是沈家的意思。至于将军府为何要这么做，这其中的水太深，容看官儿自个儿想去吧。
如果说前面那些流言只是给沈清以及沈清的家人带来的是讥笑与嘲讽，这个带着阴谋色彩的猜想却是真正的将沈府推到了众人面前。
豫亲王府被灭门，府上连个畜生都没留下，偏偏留下了一个刚过门的新娘子，这新娘何德何能让凶残的对方饶她一命，除非是与她有些渊源的。若是沈家人，这一切自然也就说得通了。不过沈家为何要与豫亲王府对着干，表面上看或许是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可往深里探究，如今正值朝中暗流汹涌的时候，谁知道沈家这么做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授意，又或者是在表明什么。这些东西平头老百姓看不出来，官场中的老油子可不会放过。一时间，沈家便被摆在了风口浪尖。
一大早，白露和霜降就来请沈妙吃点心，沈府眼下是全然没有心思打理别的事情了，就连小厨房中一日三餐都是马马虎虎。除了荣景堂那边，大多都是自己各自对付对付，白露和霜降干脆就到外头去买了点心，就着点甜羹让沈妙吃了暖身子。
用过早饭，沈妙也梳洗完毕，瞧了一眼镜中的模样，微微蹙眉，随即冲谷雨道：“去将大哥送来的那张狐皮围脖拿来吧。”
“咦，姑娘想起来戴那条围脖啦。”谷雨一边从箱子底下翻出围脖，一边就要替沈妙围上，却被沈妙阻止：“我自己来吧。”
那围脖用的狐皮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也是沈丘在西北山林中猎到的，当初也是看那皮子珍贵，就让裁缝做成了精巧的围脖给了沈妙。只是沈妙历来不喜欢戴，便被压在箱子底下。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的，忽然想了起来，倒让谷雨有些欢喜，毕竟那么好看的皮子，整日放在箱子底下不见天日，也怪让人惋惜的。
沈妙围好围脖，谷雨见了，赞叹道：“姑娘围着这围脖真好看，衬得更白了些。看起来也暖暖和和的，真好。”
沈妙垂眸，手指轻轻拂过软软的皮毛，却是想到方才镜中脖颈处的一道淤青，那是昨日谢景行卡住她喉咙留下的印迹。这人当时也是毫不手软，昨日未曾留意，今日便显得分外明显。虽说寒冬里穿的衣裳领子都高高的，可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人瞧见，只怕沈信和罗雪雁便不会善罢甘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围的紧点儿更好。
放下手中的铜镜，沈妙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恰好瞧见沈丘站在院中的树底下对着身边的小兵吩咐什么。沈丘的侍卫都是军中出来的人，和普通的护卫不同，看着便有种勇武铁血的气度。瞧见沈妙，沈丘又与那小兵说了些话，这才转过身笑道：“妹妹。”
“出什么事了？”沈妙问。平日里清晨，沈丘总是雷打不动的站在院子中练剑耍枪，西院最好的就是这一处空旷的院子，从前沈丘和沈信最爱的就是在这院子中比划两道，偶尔兴致所至，罗雪雁也会加入。沈妙这些日子也已经习惯了一打开门就看见沈丘练武的身影，今日破天荒的没动静，自然是出事了。
沈丘“嘿嘿”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妹妹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多睡一些时候？”
他这样蹩脚的将话头转开，沈妙眼皮都不眨一下，道：“是为了大姐姐和沈家的事情吧。”
沈丘连忙咳嗽一声，拉起沈妙就往屋里走，待进了屋，把下人们都撵出去，关上门才看向沈妙道：“妹妹，这话可别在外面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丘挠挠头：“也没什么大事，交给爹娘和我就行了，你这些日子别出门，也别管这件事儿。”
他含含糊糊的，大约是想将沈妙糊弄过去。可若是连沈丘都能把沈妙糊弄过去的话，沈妙便也没法在沈家生活下去了。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丘：“行了，大哥，你不必瞒我，是豫亲王府灭门一事，别人怀疑大姐姐，现在又怀疑到沈家头上了吧。”
沈丘一愣，看向沈妙，忽而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力感。他是越发的觉得自己在沈妙面前当不起一个兄长该有的感觉了，沈妙什么都知道。原先笨的时候怕她能被欺负，现在聪明了，却是让人毫无办法。
见沈丘不说话，沈妙继续道：“大哥就是在为这事忧心？”
“妹妹。”沈丘正色道：“你还小，不懂朝堂中的事情。此事虽然看着简单，背后污蔑之人却志不在此，一个不小心，沈家都会被牵连。”他看着沈妙，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迟疑的问道：“妹妹，豫亲王府一案，你可知道？”话一出口，他便又立刻自己回答：“想来妹妹是不知道的，妹妹一个闺阁姑娘家，哪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自从沈妙将二房和豫亲王一同算计自己的事情告诉沈丘后，沈丘就一直没能咽得下这口气。若非沈妙不让沈丘告诉爹娘，又逼着他不可轻举妄动，只怕沈丘早已凭着心中的一口恶气去给沈妙报仇了。从始至终，沈妙都向沈丘说明，自己有办法处理一切。
而后发生的事情，二房仿佛是倒了血霉，连连走背运。若是沈清怀孕在回朝宴上被发现，沈清最后嫁到豫亲王府都是沈妙一手促成，沈丘已经十分惊讶了。可这一次，整个豫亲王府都被灭门，如果这其中也有沈妙的份，沈丘只觉得心中有些寒意渐生，要知道让一个亲王府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上，便是沈信出动，只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沈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可越是觉得不可能，沈丘心中便越是有一种直觉，豫亲王府和沈妙之间是有仇的，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万一这其中就有沈妙推波助澜？
沈妙看了一眼沈丘，叹了口气，道：“大哥怀疑是我干的？”
“不不不，妹妹，我怎么会怀疑你。你一个小姑娘家，要真有这样的本事，说出去也会被人笑掉大牙的。”沈丘连忙反驳，生怕惹恼了沈妙。
他这般小心翼翼的神色落在沈妙眼中，沈妙心中微不可见的叹息，她没办法对沈丘据实相告，沈家大房的人光风霁月，更是良善忠诚之人，要是知道这种毒辣的事情出自她的手，心中必然十分痛苦。她只能对沈丘说谎，沈妙微微一笑：“我的确没有这样的本事，大哥也不必怀疑我。只是大哥如今担心的事情，其实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沈丘看向沈妙，不知不觉中，他面对沈妙的时候，谈话间竟然也多了些询问的意思，他问：“妹妹为何如此以为？”
“天下人又不是傻子，单凭几句流言如何能定罪。真要定罪，自然会拿出十二万分的证据，再说了，大姐姐与我们大房有何关系？爹娘常年不在府中，就算这脏水再怎么泼也泼不到咱们这里来。眼下局面就算有一百个混乱，那也轮不到咱们操心，自然有‘精明能干’的人，将这些问题一并解决。”
“精明能干的人？”沈丘疑惑：“那是谁？”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白露大声道：“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你看，”沈妙回头，眼中笑容一闪而逝：“精明能干的人来了。”
沈丘眼珠子转了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果然见沈垣立在门口。沈垣向来注重仪表，如今大约也是风尘仆仆的忙了一夜，竟显出了几分憔悴。比起前些日子的装模作样，眼下他看向沈妙兄妹二人的目光可是不加掩饰的阴沉。他道：“五妹妹，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妹妹可没话与你说。”沈丘挡在沈妙面前，故意重重咬清了“我妹妹”三字。
“无妨大哥，”沈妙道：“刚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二哥说。”
“妹妹。”沈丘急道，只差没把“那东西不是好人”这话说出口了。沈妙拍了拍沈丘的胳膊：“放心吧，你若是不放心，就在门口守着。”
“那我就在门口守着。”沈丘连忙道。
他们兄妹二人这番做派，更是令沈垣的面色青了几分。从前就算沈丘再怎么不待见他，面上总是要做和气的。这一次回来，却是针尖对麦芒，沈垣的目光落在沈妙身上，许多事情一开始只要按照既定的道路走就好了，偏离了道路甚至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都是因为沈妙。
她才是那个沈家最大的变数。
“五妹妹跟我进来吧。”沈垣冷冷看了沈丘一眼：“大哥也请在门口守着。”说完这话，他自己率先踏入了屋门。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沈妙也走了进去。
门被缓缓的关上了，沈妙一回头，对上的就是沈垣阴沉的神情：“是你干的。”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连试探都没有，沈妙微微一笑：“二哥说的是哪件事？亲王府被灭门一事，还是流言甚嚣尘上之事。”
“哪一样不都是你干的吗？”沈垣冷笑一声：“我总算是小看了你。”
“恐怕二哥是高看了我，”沈妙浑不在意：“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做了这等祸事尚且还能全身而退。”
“哦？”沈垣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才道：“你如今过的不是很快活。”
“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如何说我管不着。二哥既然执意认为如此，我也懒得解释，总归你是不信的。二哥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兴师问罪？”
沈垣忍了又忍，面前少女笑容云淡风轻，唇角勾起的弧度弯成一个嘲讽的内容，双眸清澈如水，倒映着略显狼狈的他。他骄傲自负，如今却被一个丫头阴了一招，心中自然极为不甘心。然而此事到了如此地步，也的确是他轻敌了。
“你这么做，不怕把沈家牵连进去？这样一来，大伯一家也讨不了好！”沈垣恶狠狠道。
闻言，沈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笑眯眯的看着沈垣看了片刻，直到沈垣的怒气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才淡淡开口道：“我什么也没做。另外，二哥的话实在太奇怪，这件事情就算和沈家有关，可和我们大房有什么关系呢？”她轻描淡写道：“我爹娘哥哥一年到头都在西北，你总不能说，我一个小姑娘就能做的了大房的主。就算沈家真的牵连进去，二哥，至少大房，都可以清清白白的摘出来。”
沈垣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抬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也无非看的就是沈妙根本不懂朝堂之事。就是沈妙再怎么聪明狡诈，那都是在后宅中横，可朝堂是男人的天下，沈妙在沈府里，谁跟她分析朝堂形势，沈贵？沈万？莫要笑掉大爷了。可眼下沈妙这一番讽刺的话语，却是清清楚楚的表示出，她看这些形势，看的比谁都明白。
“原来你早有后招。”沈垣面色变了变，冷笑一声：“看来你们大房是不准备出手了？”
“我们从没有这个闲心去操心别人家的事。”沈妙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倒是二叔三叔，眼下可要好好解释。不过最担心的应该是二哥你吧，”她摇了摇头，颇为惋惜道：“刚回到定京城上任，就遇到这种事，这可是活生生的在堵二哥的前程啊。”
她故意说的抑扬顿挫，大约是这些日子和沈丘呆久了，也学会不动声色的气死人。直把沈垣气的拳头又捏紧了些。
沈妙忽然转过头，摸了摸自己微博软软的皮毛，微笑着道：“不过看在大家都姓沈的份上，我倒有一个主意，可以解燃眉之急。”
“五妹妹的主意，我可不敢用。”沈垣盯着她：“一不小心，送了命都不自知。”
“二哥说笑，我哪有那样可怕。这个主意，可是诚心诚意为你们想出来的。不过想来以二哥这般聪慧，怕是早已想到了。既然沈家已经被牵连上了，只要将沈家从其中脱离出来不就好了，其实二哥也知道，流言做不得真，只是传的久了，难免会让人心中多疑。所以在眼下流言刚起的时候，将它当做一个‘流言’就好了。但是要如何让它变成‘流言’，就须得让大姐姐澄清一下。”
沈妙看向窗外，那里沈丘正紧张的抱着马枪蹲在树下，远远的朝屋里张望。她淡淡一笑：“我想，这世间最有力的澄清，就是以生命为代价吧。”
“你！”沈垣豁然伸出拳头，却在沈妙头顶处堪堪停手，他盯着沈妙道：“在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蛇蝎心肠，五妹妹，你是我平生见过的第一人。”
“彼此彼此。”沈妙的眼中有得意一闪而过，她问：“你猜大姐姐会不会愿意为了二哥你的前程，自愿澄清一下呢？”她笑的温和：“想来是愿意的，毕竟你们是血亲手足，”顿了顿，沈妙又突然摇了摇头：“不对，想来大姐姐也是不愿意的，大姐姐这个人最是珍爱自己，二哥只要赔上前程就好了，大姐姐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啊。”
“沈妙，你不会次次好运。”沈垣咬牙切齿，语气间似乎恨不得将沈妙生吞活剥了，他突然能明白任婉云为何提起沈妙来时恨得有些疯狂，因为对方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让人恨到骨子里的人。
“会不会次次好运我不知道，”沈妙看向他：“不过二哥你，眼下，却是没路了。”
“轰”的一声，沈垣将大门一脚踢开，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他这般动作吓得沈丘就是心中一紧，二话没说就冲进屋中，见沈妙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好奇道：“你和他说了什么？怎么被气成那样？”
“哦，大约是看着妹妹在牢中受苦无能为力感到自责。”沈妙头也不回的从一边拿起披风，沈丘见状，问道：“妹妹要出门？”
“大姐姐在牢中，身为姐妹，总归要去看一看的。”沈妙微微一笑：“毕竟是手足。”
……
定京城中这样大的动静，若是沣仙当铺一点儿也不知道的话，那倒是奇了。只怕百晓生的祖师爷晓得了，也会从棺材里出来训人的。
临江仙楼阁中，红菱将精致的糕饼端上桌子，摆好茶盏，这才默默退了下去。季羽书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呸呸呸”的全吐了出来，道：“这什么东西，真难吃。”说罢又腆着脸看向谢景行：“谢三哥，你就把你的厨子借我几日嘛。”
谢景行言简意赅的送给他一个“滚”字。
高阳一边喝茶一边道：“如今满京城都是亲王府的事，你还有心思吃点心。季羽书，你真令人佩服。”
“也不用太佩服我。”季羽书潇洒的整了整衣领：“我一直都这么出类拔萃。不过，亲王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能吃点心？”
“别忘了，陈家兄弟动手的前提，是你沣仙当铺传出去的消息。”高阳提醒道：“什么刺客啊造反啊，你造的消息也不小。”
季羽书一听就炸了，道：“那造消息的人还是沈妙，也没见她不吃点心坐立不安啊？我听闻今儿一大早她还起身去牢中看沈清了。瞧瞧，这才叫一个心如琉璃坦然面对，我要是沈清，直接就得气死了。”
谢景行笑了笑，自己捻了块点心吃。大约味道的确是不太合他心意，微微皱了皱眉，放下剩下的半块，再也不吃一口了。
“你怎么能和她比，”高阳凉凉道：“沈家五小姐的胆子，怕是能捅破天都不怕，要知道刺了咱们谢三哥一簪子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这还是我遇到的头一个。”
“什么？”季羽书惊叫一声，看向谢景行：“三哥，你居然被刺了？”
谢景行瞥了一眼高阳：“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高阳立刻正襟危坐：“刚才是我胡说的。”
不过季羽书显然是发现了新的趣事，一个劲儿的追问谢景行：“她是怎么刺伤你的啊？用剑吗？三哥你都没避开那她动作一定很快。最后全身而退，天哪，三哥，你打不过她吗？”
谢景行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她身手这么好，模样生的也不错，我突然觉得芍药姑娘好似也比不上她了，啊，谢三哥，你能帮我想个法子讨她的欢心么，我觉得这样的姑娘要趁早定在家里比较好啊。”季羽书继续念念不休。
“再多说一句，你和高阳一块儿回去。”谢景行面无表情道。
季羽书终于悻悻的闭了嘴。
高阳摇了摇折扇，将话头引开，道：“不过沈妙这么大的动作，我怎么觉得亲王府这事儿还没完呢。”
“还没完啊。”季羽书道：“人都死完了怎么还没完。不过说起来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沈小姐好端端的为何要令人传出那样的流言，她都不怕将整个沈家牵扯进去么？别人上赶着撇清关系，她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找麻烦。”
“你见过钓鱼的人钓到大鱼就不钓的吗？”谢景行扫了他一眼，笑容很有几分兴味：“本来就是一环扣一环，她的打算，从来就不是在亲王府结束。”
另一头沈府的彩云苑内，沈垣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屋中，任婉云一见他就扑了上来，充满希望的问道：“垣儿，怎么样了？”
沈垣摇了摇头：“有些难办。”
“垣儿，你一定要救救清儿。”任婉云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这段日子她天天以泪洗面，眼睛肿的有些可怕。而更是不甚收拾自己，身上都传出了异味。沈垣不动声色的稍稍离开了些，冷不防又被任婉云握住了手臂，任婉云道：“她是你妹妹，你一定要救她！清儿她很可怜，她是无辜的，她被抓起来一定很害怕，我们都不在她身边，只有你这个哥哥能够救她了！”
她一边说，眼泪混着唾沫一边喷到了沈垣的身上。沈垣心中本来就烦闷，瞧见任婉云这般作态更是加深了心中的郁燥。他道：“我知道了。”转身就要回屋。
任婉云一看就急了，她一把拉住沈垣：“垣儿，你怎么就回屋了？你不是该去衙门打点吗？再不济去求求皇上？你那么聪明，在朝中认识不少人，定然能帮你妹妹说说话的。你是不是需要银子，娘这就去给你拿。”
“母亲，”沈垣强忍着心中的烦躁，道：“眼下衙门那边我帮不上忙，你别瞎搅合。”
“我瞎搅合？”任婉云一愣，随即高声尖叫道：“我在救你妹妹。这个府里没一个好人！你爹是个没良心的，整日只知道和那个狐媚子厮混，哪里还管我们母女的死活。如今你也要不管你妹妹了吗？你也要学你爹吗？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沈垣，你爹是个没良心的，你是个小没良心的！”任婉云越说声音越大，如今她已经有些疯癫，经不起刺激，沈垣的一番话，也不知是哪里触动了她，竟让她如同疯子一般闹起来。
不仅是责骂，任婉云甚至还去推搡沈垣，她骂骂咧咧的，哪里有往日端庄富贵的夫人模样，看上去便如一个蓬门小户家出来的疯妇。沈垣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沈妙的那些话又回荡在他耳中。
他本有大好前程，如今回京上任就是他飞黄腾达的开始，他会择明君辅助，终成一代名相，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每个人都会用仰视的目光看他。可是如今，这叫什么事，他的母亲成了一个泼妇，父亲唯唯诺诺当不得大用，就连从前可能为他仕途锦上添花的小妹都成了阶下囚。这些全部都成了他的绊脚石。
骨血至亲固然重要，但是他的大好前程又何尝不重要？他暗中成了傅修宜的人多年，在外头赴任，不过就是为了如今回京做好的打算。谁知道眼下出来这种事，沈妙说的不错，流言在之前为流言，当不得真，可若是传的太狠，被天家人听在耳中，听在心里，就算傅修宜再怎么器重他，也会因为忌惮而不敢相碰。
沈妙在他的面前摆了两条路，一条是血亲，一条是前程。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沈垣看向任婉云，平静的开口：“娘就算不在意我，难道连弟弟的性命也罔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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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黑化的越来越厉害了，渣妹生命倒计时中…

第九十章 亲人
“娘就算不在意我，难道连弟弟的性命也罔顾吗？”
平静的话语一响起，任婉云的责骂顿时戛然而止。她呆呆看向沈垣：“你说什么？”
“如今整个沈府都被牵连进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二房。妹妹这件事其中牵连甚广，爹和我便是丢了官职，母亲也不在意，但若是连累弟弟的话，母亲难道也不在意？”沈垣道。
任婉云看着他，一瞬间神情有些慌乱：“这关柏儿什么事，柏儿还那么小，他哪里就能与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没有人比柏儿更无辜了。”
“母亲，这件事谁都是无辜的。”沈垣冷笑一声：“难道我就不无辜吗。”忍了忍，他继续道：“母亲，流言传的越来越烈的时候，沈家这个时候再去招惹东西，只怕最后整个府中都会遭殃。”他看着任婉云，语气沉沉道：“就算母亲怀着跟别人同归于尽也无谓的心思，难道也要将弟弟白白搭了进去？”
任婉云身子一颤，有些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要知道她的确是怀了这个心思，她对沈妙固然恨得出奇，可是整个沈府的凉薄，沈贵的无情，沈老夫人的见风使舵，还有三房的冷眼旁观，已经让任婉云对沈府生出天大的怨气。她甚至想着，就算因为沈清牵连了整个沈府也没关系，若是能拉上大房一起死，也算是报仇了。
可是沈垣偏偏点出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旦沈府真的遭殃，连沈元柏也无法避免。自古以来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沈垣自小聪慧，任婉云到没怎么操心过，倒是沈元柏，年纪小又淘气，任婉云疼他疼在心尖儿上，若是沈元柏也跟着丧命，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那……垣儿，我们应该怎么办？”任婉云看向沈垣，方才的癫狂之态已然一点儿也不剩，仿佛沈垣才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主心骨。
“母亲，人不能贪心。”沈垣看着她，目光带着残酷的狠意：“妹妹和弟弟，你只能保下一个。”
……
定京城衙门临处的牢狱，外头站着守卫的狱卒。
豫亲王府灭门一案中，沈清所处的其实是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表面上看她也是可怜人，方嫁进王府家就遇着了灭门惨案，好在走运捡了条命。可往深处探究，案子疑点颇多，或许和沈清有关也说不定，就算和她无关，各种香艳的猜想或者是克夫的流言四起，也足够让她的名字成为大街小巷人人谈论的重点了。由此看来，倒不如在那场灭门案中死了干净。
文惠帝对豫亲王府一案的态度也是耐人寻味，说是要人立刻彻查，却是将此事直接抛给了京兆尹和衙门，连询问也不曾询问一句。以文惠帝对豫亲王的手足之情，断然不可能如此轻松揭过。天子的心思向来难猜，底下的官员也猜不透文惠帝到底想要如何，便只能先将沈清押进大牢待审。
这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一个灭门惨案中唯一生还的女人，手无寸铁，却被当成了罪魁祸首。世上之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蹊跷。
沈妙来到牢门口的时候，狱卒头头瞧见她也是一愣，上前道：“什么人？”
“我家小姐是将军府沈家五姑娘，”惊蛰上前一步，将装着银踝子的香囊塞到狱卒头儿手里，道：“是特意过来瞧瞧大姑娘的。”
沈妙自袖中将沈丘给他的令牌在狱卒头子面前一晃，那人一瞧，连忙恭敬的行礼道：“原是沈五小姐。”沈信在定京城中威名广播，别说是个狱卒头子，便是官员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我想去瞧瞧大姐姐，烦请大人带个路。”沈妙道。
那狱卒头子笑道：“本来这几日是不可让人探望的，不过既然沈五小姐发话，便随小人来吧。”说罢便又吩咐了外头守着的狱卒几句，惊蛰和谷雨留在外头，带着沈妙走了进去。
如今沈清的身份十分尴尬，谁也说不准未来会不会有脱罪的机会，不过想来即便真的脱了罪，背负着那样的名声，沈清过的也是极为艰难。
“其实五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忧，”狱卒头子笑道：“虽说如今沈大小姐尚在牢中，可此事一旦水落石出，沈大小姐也不会多受牵连的。”他想着既然沈妙来探望沈清，想来两姐妹是十分亲密的关系，不管如何，让沈妙舒坦了，总也算卖个人情给沈信。
沈妙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待面前出现一道石头阶梯的时候，狱卒头子便停下脚步，道：“沈大小姐就关押在下面，五小姐下去同她说说话吧。我与手下在外头等着，别说太久就是。”
沈妙又冲他道了一回谢，等那狱卒头子和牢中的几个狱卒刻意避开后，才施施然的走下台阶。
走下长长的台阶，最尽头处是一处牢房，外头有铁做的栅栏围着，牢中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小窗户，这是关押重大犯人的地方。石壁上点着一排火把，只是火把在阴森的牢房中摇晃，衬着人影，便显得有几分诡异。
牢房中铺着稻草，上头有一床脏兮兮的棉被，棉被上大约是生了虱子，隐约可以见到些细小的黑料。而围着棉被的人就坐在稻草上，将头埋入膝盖中，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沈妙静静的看了半晌，才走了过去，伸手在铁栅栏上轻轻叩了几声。
那埋头在膝盖中的人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略显惊恐的脸。待看清楚是沈妙的时候，惊恐的神色便化作了愤怒，咬牙喊道：“沈妙！”
“是我。”沈妙轻轻后退一步，避免沈清扑上来胡乱抓挠。她猜想的果然没错，下一刻，沈清就扑了上来，双手越过铁栅栏想要抓到沈妙，却被栅栏隔着只能徒劳的晃动手臂。
“看来你还是没有学聪明啊。”沈妙“噗嗤”一声笑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别费力了，没用的。”
沈清恨恨地放下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沈妙，你过来是向我示威的么？你是来看我有多惨？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比我还要凄惨一百倍！”
“真可惜，”沈妙怜悯的看着她：“就算真的有那一日，你也是看不到了。”
沈清一愣，眼中忽而涌上一抹恐惧，她被关在这牢中已经有几日了，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从来娇生惯养，曾以为与豫亲王在卧龙寺那一夜便是人生最痛苦的时候，没想到后来接踵而来的噩耗一个比一个令人恐惧，怀孕，回朝宴，出嫁，以及出嫁那一夜的血腥屠杀，如今竟是沦为阶下囚。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嘴硬道：“你别想骗我，此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无，难道还会牵连上我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沈妙蹲了下来，与牢中的沈清对视，她像是大人在看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轻轻摇了摇头：“整个豫亲王府被灭门，唯独你一人活了下来，不管是不是阴谋，不管你和凶手有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你就成为天大的罪孽。”
“我能和凶手有什么关系！”沈清反驳道：“我为什么要灭豫亲王府满门，我与他无冤无仇，就算有也是你……”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看向沈妙，有些不可置信道：“是你干的？”
沈妙唇角微微一翘。
“是你干的？”沈清一下子抓住铁栅栏的栏杆，看着沈妙：“是你，你和豫亲王有深仇大恨，是你让人灭了他满门，你故意留我一条性命，就是为了让我给你背黑锅，沈妙，你打的好算盘！”她看着沈妙，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沈妙竟然阴毒至此，怒的是自己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全都是拜沈妙所赐！
“大姐姐，凡事都要拿出证据来。”沈妙微笑道：“不过方才你这一番话，看上去似乎在牢中待了两日，竟变聪明了些。”她虽是否认了沈清的话，可在沈清眼中，却是沈妙已经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沈清大怒：“你想干什么？沈妙，你得逞不了，我爹和哥哥一定会救我的，他们会找出证据，到最后坐到这牢中的是你不是我！到那时，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千刀万剐！”
“你还指望二叔和沈垣？”沈妙嘲讽道：“二叔现在怕被牵连，连来看你都不曾，至于沈垣……”沈妙一笑：“他本可以有好的仕途，前程无限，却因为你麻烦不断，你真的以为，他会想来救你？”
沈清怒视着沈妙，心中却知道沈妙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沈贵是个什么性子，她如何不清楚。早在沈贵将她嫁给豫亲王的时候沈清就看得清楚，沈贵骨子里和沈老夫人一样，只会趋利避害。至于这个从小就有些莫测的二哥，他虽然从前也为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可是这一次，影响了沈垣的仕途，沈垣真的还会帮她么？
“沈妙，你少胡说八道！”尽管心中不安，沈清却还是硬撑着道：“我娘也不会对我袖手旁观的！我娘一定能想法子救出我。只要我娘出面，凭二哥的本事，找出真相不难，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你们！”
“二婶？”沈妙叹息一声：“我知道二婶对你很好，你是二婶的眼珠子，若是你有什么不好，二婶一定会拼了命也要保护你，就像当初对我一样……”
沈清不安的心情这才有些缓和，也有些得意。任婉云历来对她纵容有加，在沈府的三个嫡出女儿中，陈若秋对沈玥稍稍严厉，罗雪雁压根儿就和沈妙很少在一起，只有任婉云对沈清是百倍纵容。只因为当初生沈清的时候任婉云难产，好容易才母女平安，任婉云对这个女儿便十分上心。就连当初沈清想要争取定王傅修宜，任婉云也没说半个不好。
如今就算别人对她冷漠不堪，可只要有任婉云在，就一定不会放任她被人冤枉。沈清得意的笑容还未扬起，就听见沈妙带笑的声音响起：“可是大姐姐，你猜，你和七弟比起来，在二婶心中，谁更胜一筹？”
沈清一怔，死死盯着沈妙没说话。
沈妙温柔的看着她：“二婶有多疼七弟，咱们府中人尽皆知。若是因为你要赔上七弟，你猜二婶愿不愿意冒这个险？其实，我也十分盼望着能知道这个答案，不知道大姐姐能不能为我解答？”
沈清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她比谁都清楚沈元柏在任婉云心中的地位，以任婉云现在的年纪，得来沈元柏自然是十分珍贵的。加之沈元柏虽然淘气，却也十分讨人欢喜。最重要的是，沈元柏是个儿子。
这个世道，对于女人来说总是尤为不易，在任婉云的心中，总是更偏心她的小儿子。若是真要为了自己搭上沈元柏，沈清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她定是被放弃的那个。可是就算心中再如何恐惧，面对沈妙，沈清总是不愿意自己弱下气势一分。她看着沈妙冷笑：“你想说什么？莫非你要说无论如何我都是死路一条，沈妙，你别忘了，我肚子里还有皇家骨肉！我肚里的孩子有王室的血，就是为了他，我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差池！”说完这句话，沈清就抚摸着自己的肚皮，显出一分慈爱的笑脸来。这实在是让人有些愕然，毕竟几日之前，她还捶打着自己的肚皮，恨不得没有这个‘野种’。
“大姐姐，你真的以为他是你的保命符么？”沈妙轻飘飘的眼神落到沈清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淡淡道：“若是从前，以陛下对豫亲王的看重，自然是要保住这个孩子的。可是如今……只怕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你什么意思？”沈清听不懂沈妙在说什么，可是从沈妙势在必得的目光中，心中却是忽然生出了一股害怕，她直觉沈妙并没有偏她，可是为什么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沈清自然不晓得，有些流言在宫中流传，传到了帝王耳中，于是有些事情，就悄悄地改变了。若是从前，为了保住豫亲王的骨血，文惠帝自然不会这么早就让沈清陪葬。可是现在，怀疑的种子一旦升起，帝王残忍起来不留情面，只怕恨不得斩草除根，早些让沈清和肚子里的孽种一并下地狱才好。
见沈妙笑而不语，沈清心中更慌了，她厉声道：“沈妙，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害我？”
“无冤无仇？”沈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看向沈清：“你们母女算计我的时候，是否也曾想过无冤无仇？”
“你……”沈清心中不甘，看向沈妙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可怕的人，她道：“你害了我，你一定会不得好死！风水轮流转，总有一日，你们大房也会变成丧家之犬，被人践踏，你们全都不得好死！”说到最后，话语声陡然尖利，似乎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掩藏心中的恐惧。
而在她的谩骂中，沈妙却神情未变，她低声道：风水轮流转这句话不假，不过要等老天来转，只怕有些太难。世上之事，谋事到底在人，好在一切都没有白费。”
沈清所说的不得好死，前生她就已经尝过其中滋味。那时候罗雪雁已经去世，沈丘被淹死，沈家大房中，沈信同所有奴仆都锒铛入狱，听冷宫里的小太监们传言，沈信蹲的是最恐怖的大牢，用铁链穿透了肩胛骨怕他逃跑，脸颊上还烙上了一个“囚”字，对于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来说，这无疑是最令人感到无法接受的。如果说身体上的酷刑还能忍受，那么对于精神上的羞辱，才是最让沈信痛苦的地方。而那个时候，她却被关在冷宫，看着傅明从太子之位上被退推了下来，看着楣夫人洋洋得意。
沈清已经有些错乱起来，她到底年纪小，未曾经历过什么事情，任婉云又从来宠爱着她长大。一旦出了什么变故，承受的办法总是很低很低。她尖叫：“沈妙，你不是人！你会不得好死！”
沈妙静静的看着她：“沈清，看着自己的希望被一个个击碎的感觉如何？”
沈清仇视的盯着沈妙。
“我穷途末路的时候，你曾送我一程，所以这一次，我来送你最后一路。”她微笑着道，目光中却是一点笑意也无，清澈如水的眸子中反而漾起星点波澜，如黑色的云雾，沉沉笼罩在对方身上。
前生她临死之前，看到的是沈清和沈玥站在楣夫人身后，巧笑倩兮的脸。沈家大房最后落得一个凄惨结局，二房三房功不可没，她重走这艰辛的人生，为的就是要将还未长成的毒蛇獠牙一个个拔掉，然后，再慢慢折磨。
沈清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恨恨地咬着牙道：“沈妙，你不得好死……”
沈妙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沈清，那张稍显稚嫩的脸蛋在阴森的牢笼中，竟显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和风华，而那在威严中，又蕴含着淡淡的黑色风暴，终归是化为她唇角的一抹冷笑。
紫色的裙角在牢笼前翩然欲飞，那道身影渐渐消失，沈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沈妙说：“沈清，你是第一个。”
……
沈府东院，这一日竟是出离的沉默。
沈贵呆在屋中，脸上显出沉沉郁色。今日在宫中太监嘴里旁敲侧听得打听到，如今沈清这回事，还真是不好办。
文惠帝和豫亲王之间大约是出了什么问题，而这问题显然要比朝臣们心中猜想的严重许多。眼下是进退两难，若是管了沈清的事情，只怕会让文惠帝不喜，若是不管沈清，流言越传越烈，到时候出了麻烦，第一个找上的就是他。
他在这边长吁短叹，万姨娘便走到他身边，轻柔的为他按着肩膀。
沈贵好色，府中姬妾众多，不过任婉云管得严，那些个姬妾到底是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就算侥幸有生下孩子的，也是很快便夭折了。倒是这个万姨娘，在任婉云的眼皮子底下愣是生了个女儿沈冬菱，还好端端的养到这么大，足以见她的本事。当初府中下人都传，若是万姨娘生的不是个女儿而是儿子，只怕地位还能与任婉云分庭抗礼。
万姨娘和沈老夫人都是歌女出身，任婉云很是看不上她，沈老夫人也觉得这身份有些让人恼火。不过万姨娘也的确是个名角儿，当初还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生的也是妩媚多情，扮起那花旦来，别提有多美了。
自从生下了沈冬菱之后，万姨娘便一直安安分分的呆在自己的小院内，仿佛从众人眼中消失了似的，连带着那体弱多病的沈冬菱也是常年不出院子，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出来见见人，平常几乎就被人抛之脑后了。如今沈清出事，沈老夫人不喜，任婉云和沈贵只要见面便会争吵，这万姨娘就又卷土重来。这些个日子，把个沈贵伺候的舒舒坦坦的，再看任婉云母女，更是说不出的厌恶。
“老爷还在为大小姐的事情犯愁呢。”万姨娘一边为沈贵按着肩膀，一边劝道：“老爷也别太过忧心了，既然大小姐未曾做下那事，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的。”
“哎，”沈贵叹了口气：“无论她做还是不做，这事都没那么简单了了。清姐儿这一次，弄不好会连累所有人。”
万姨娘闻言，忧心忡忡道：“虽说如此，可这世间总有个黑白道理的呀。”她道：“妾身和三小姐倒没什么，只要跟着老爷，是生是死都不在乎。可是二少爷如今仕途正好，还有七少爷，还那么小，若是被连累了，可怎么办。”
沈贵面色一动，心中也有些烦躁。他骨子里虽然自私，又贪财好色，可是对于两个儿子，还是给予了极大的希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沈府中到了他们这一代，子嗣并不兴旺。而他们一房中有两个儿子，这是令沈贵极为骄傲的一件事。对于女儿，在沈贵眼中不过是可以交换利益的物品，可对于儿子，那却是能传宗接代的宝贝。
如今要为了沈清一个女儿赔上自己的一双儿子，沈贵想到就觉得气闷。
“妾身听闻太太如今正在为大小姐四处奔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若非妾身人小力微，真希望也能帮上什么忙才好。”万姨娘继续道。
“你帮什么忙！”沈贵一听万姨娘提起任婉云，更是觉得烦不胜烦，他道：“都是那个疯妇教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好女儿，眼下还搭上所有人，不知所谓！”
万姨娘好似被吓到了，猝然往后一缩，按着肩膀的手也是一停，随即顿了顿，才轻声道：“老爷莫要责怪太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太太心里也不好受。若是大小姐在狱中一个不察想岔了，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太太该有多伤心呢。”
沈贵不耐烦道：“她能做出什么事儿……”话音突然一顿，沈贵缓缓咀嚼道：“不理智的事儿？”
万姨娘目光一闪，声音却是担忧的很：“一个小姑娘，刚嫁过去就出了这样的事，又被关在牢中，大小姐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若是想不通，也是极有可能的。还是得让人去劝劝，莫要干傻事才好。”
沈贵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看了看外头，日头已经快要西沉，冬日的天色黑的特别早。他道：“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老爷去哪里？”万姨娘问道。
“有事要办，你自己吃晚饭吧。”沈贵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待沈贵的身影再也看不到的时候，万姨娘才掩上门，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桌子上摆着的晚饭菜色琳琅满目，在这个东院到处都愁云惨淡的时候，她的吃食却是精致无比。可谁知道，前几年她吃着发霉的馒头，馊掉的粥的时候，被任婉云害的连沈冬菱看病的银子都凑不出来的时候，当时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风水轮流转，从前是她倒霉，如今就轮到任婉云母女倒霉了。任婉云害得她的女儿这么多年连个庶女都当的小心翼翼，几乎连出院子门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沈清身在牢狱之中，下半辈子，只怕是比从前的沈冬菱还要凄惨。
“去，把三小姐叫来用饭。”她吩咐身边的婢女，婢子应声离去。
“姨娘，老爷真的会对大小姐下手么？”另一个婢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然。”万姨娘笑的风情万种：“他一定会。”和沈贵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沈贵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方才她故意那么提醒，就是为了提醒沈贵一些事情。若是让任婉云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后是被自己的丈夫亲手解决的，不知道有多令人畅快。
她舀了一勺羹汤，慢慢的品尝起来。
与此同时，彩云苑中的沈垣，也披上了斗篷，未曾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出了沈府的大门。
－－－－－－题外话－－－－－－
这么看渣姐还是挺可怜的，家人都是分分钟就把她抛弃了…

第九十一章 沈清之死
夜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夜总是分外冷，若是在外头走一遭，北风似乎能吹到人的骨头缝儿里去，叫人动一动也觉得疼。
阴森的牢中，狭小的窗口处，风头呼呼的灌进来，叫牢中的人更是瑟缩成一团。她将那床破的已经生出条状破絮的棉被紧紧围在身上，只囫囵露出一个脑袋。费力的起身，试图将那扇往里吹风的窗户关上。
然而任由她踮起脚尖来也够不着，片刻后，她放弃了这个打算，生怕用的力气多了，只会让自己更加虚弱。
来巡逻的狱卒见此情景，也只是哂笑着看着这一幕，并未上前帮忙。人长期处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扭曲，大约是瞧着其中的罪囚受苦也成了一种乐子，至少眼下是。
沈清看了一眼狱卒，飞快的低下头去，掩盖了眼中的一抹恨意。来到这里几日，该吃的苦她都吃了，也不知是沈垣和沈贵没有打点还是怎么的，这些狱卒待她和别人并未有什么区别，也是一样看着她受苦取笑。若说是有什么刻意照顾她的，大概就是她还没像别的女囚犯一样，进来就被这些狱卒毁了清白。不过，这也或许并非是沈家人的功劳，毕竟她肚子里还怀着豫亲王的骨肉，不管来历是否光彩，总归是沾了一点王室血脉。
沈清小心翼翼的抚摸上自己的小腹，如今这就是她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不知道为何，下午沈妙与她说的那番话，竟让让她隐隐生出了一种极端的恐惧。这是在这之前都没有过的，哪怕是最初她被人带到牢中也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因为她知道，总会有人来救她的，她的亲人不会让她白白受苦。
可是沈妙一字一句的替她分析，将她的希望逐一击碎，让沈清看清了自己所仰仗的是多么不堪一击。也让沈清怀疑，这一次她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那狱卒瞧了她一眼，又要往外头走去，沈清忽然开口道：“大哥。”
对方停下来，走到她面前，大约是被沈清身上的异味熏得有些受不了，厌恶的挥了挥手，道：“什么事？”
“这几日，我的家人可有来看过我？或是带话给我？”她忍住怒意，一个小小的狱卒竟然敢用这样嫌弃的眼神看她，若是从前，只怕巴结她还来不及。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狱卒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沈大小姐，案子没查清，谁敢来看你。再说了，你家人除了那位妹妹，可都没问过你的消息。”狱卒说到此处，语气有些嘲笑。毕竟沈清出了这样的事情，就算日后洗脱罪名，风言风语担了不少，还将沈家陷入这样的境地，只怕日子过得也是很难。想必沈家也是打算放弃这个女儿了，思及此，狱卒对沈清的态度更加不客气起来。
沈清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轻松，犹豫了一下，她才看向狱卒道：“大哥，若是我哥哥来看我……你便说我心思重，不愿意见人，不让他来见我可好。”说着，便从腕间褪下一个镯子，从铁栅栏间递了过去。
在狱中的时候，身上的首饰都被搜刮的七七八八了，这个镯子是出嫁之日任婉云戴在她手上的，也是十分珍贵，沈清留了个私心，一直没将这东西拿出来，想来今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将镯子送了出去。
那狱卒见到镯子，眼睛亮了亮，一把将镯子夺了过去，就着灯火仔细瞧了瞧，看成色不错，这才带了几分笑意，道：“你既然如此说，我便帮你一把就是。不过你哥哥来看你是好事，你怎么还把他往外推？”
沈清勉强笑了一下，道：“因为我的原因让府中生事，实在过意不去，没脸见他们。”
狱卒点头，目光却是有些瞧不起。若真的是那般自尊的女子，怎么会背着家人做出通奸之事，还未婚先孕，如今说什么过意不去没脸见人，实在是有些装模作样了。不过拿人手软，狱卒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应了此事就离开了。
待狱卒走远后，沈清才蹲下身去，无助的抱紧肩膀，将头埋进膝盖中。如今她常常做这个动作，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还是错，更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只得不看不想，仿佛再睁开眼时，便又能回到从前落落大方的沈家大小姐时候。
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也不知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有人叩击铁栅栏的声音，她才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灯火摇曳中，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若是从前，看到这张脸定会让她欢喜万分，可沈妙的那番话后，再看这张脸，沈清竟是吓得一下子跌倒在地，目光慌乱的看着眼前人。
沈垣道：“妹妹过的可还好？”
“二哥，你怎么来了？”沈清问道，身子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沈垣瞧见她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将牢门打开。沈清见状显示一愣，随即面露欣喜，一下子站起身来：“二哥，你是来救我出去的么？”
沈垣摇了摇头：“暂时还无法将你救出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包点心递给沈清：“过来看看你，给你拿些吃的。”
沈清有些失望，沈垣已经走了进来，似乎是觉得牢中实在是有些脏污，显出几分厌恶的神色，沈清看在眼中，心里有些难过。她下意识的接过沈垣手里的油纸包打开，之间油纸包中，糕点香喷喷还带着热气，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栗子糕。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沈垣难得的温柔道：“知道你最爱吃这个，带给你解解馋。”
沈清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些日子她在牢中吃的都是馊掉的饭菜，还吃不饱，每日担惊受怕的过着，如今乍见旧时爱物，恰好沈垣也在身边，心中的那股子委屈便全都涌了出来。
“别哭了，吃完以后，再等几日，我便将你救出来。”沈垣温柔的劝道。
沈清有些狼狈的拿出一块糕点就要往嘴里送，一瞥眼瞧见沈垣温柔的笑意，手突然一抖，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莫名其妙的，沈妙下午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
“他本可以有好的仕途，前程无限，却因为你麻烦不断，你真的以为，他会想来救你？”
糕点就近在嘴边，可是这一口，沈清却怎么也咬不下去了。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贵就贵在信任二字，若是从前，沈清铁定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信任沈垣。可是自从豫亲王一事后，沈清也亲眼目睹了沈家人的凉薄。这个二哥真的愿意为了自己放弃她大好的仕途，甘愿冒这么大的险将她救出来么？若是换了沈清自己，只怕也有些犹豫。沈清又忽然想起之前打点狱卒的那个玉镯子，当时便说，若是沈垣过来看他，一定要拦住。可眼下沈垣出现是怎么回事？是那狱卒收了她的东西却没有做事，还是沈垣根本就是用了别的办法进来。
沈清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这牢狱之中巡逻的狱卒，竟然一个也没有出现。而关押她的这座牢房，里头是没有其他囚犯的，也就是说，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沈垣二人。原本是最亲密的手足，却让她瞬间觉得脊背发凉。
“怎么不吃？”沈垣问他。
沈清勉强笑了笑，急中生智道：“我、我舍不得，留着等下再吃。”
“凉了便不好吃了。”沈垣笑道：“过几日我再给你送来就是。”
“不……”沈清推辞道：“我、我现在不想吃。”
“你方才不是很饿？”沈垣看向她：“怎么又突然不想吃了。”
沈清慌乱的摆手：“我就是不想吃了，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大约是有了身子的缘故，这吃东西也偶尔有些奇怪。”她把那点心又用纸包包好放在一边，道：“等会子我舒服了，一定会吃掉它的。”
沈垣默然的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明明暗暗，终是哂笑一声，道：“妹妹在牢中住了几日，似乎变聪明了。”他的声音中不复方才的温柔，反而有种莫名的残忍，沈垣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真可惜，本来是想让妹妹轻松些走的。”
沈清的身子一下子发起抖来，她看向沈垣：“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妹妹如此防备我，我以为你也已经懂了我的意思。不愿意吃那糕点就算了吧，虽然辜负了兄长的一片苦心，不过看在你如今怀了身子的份上，二哥也不会与你计较。”
沈垣的话平静的很，配合着他那张略显儒雅的脸来，却有种让人恐惧的力量，沈清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疯狂地摇头就要大喊，可惜她还没能发出声，就被人扼住了喉咙。
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人，竟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更让人恐惧的是，他的手下是自己的同胞妹妹，却是一点儿犹豫和怜悯都没有，仿佛在看一个路人。
沈清被勒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沈垣却是轻声一笑，道：“妹妹也莫要怪二哥心狠，如今你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一不小心就会连累整个沈家。莫非要为了妹妹一个人，让爹娘，元柏也为止赔命？妹妹，做人不能太自私。”
沈清奋力挣扎，然而她本就是女子，还是个怀了身子的女子，更何况这些日子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力气哪里逼得过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她只能徒劳的奋力蹬腿，连地上的稻草也被她蹬的到处乱飞。
“我知道妹妹不甘心。”沈垣轻声道：“妹妹本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如今却是要因此而赔命。我是你的二哥，必然会为你报仇的。二哥同你保证，沈家大房，还有沈妙，最后落得的下场一定比你惨烈千倍万倍。所以妹妹就别怨恨二哥，只有你死了，二房不被连累，二哥仕途得意，才能帮你报仇，懂了吗？”
沈清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眼睛也开始逐渐失去神采，仿佛一尾濒临死亡的鱼，在干涸的岸边逐渐风干。
沈垣松开手，手下的身子便“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不过是短短的时间，便从生龙活虎到全无声息，沈清这条命，便是交代在牢中了。
沈垣淡淡道看着沈清的尸体，片刻后，他用针尖在沈清的指尖点破，抓着沈清的手在牢房的石壁上写了一行血字。紧接着，又将沈清的腰带抽了出来，在栅栏上挽了个结，将沈清的头套了进去。
一切完毕后，他才站起身来，将沈清放在地上的那个油纸包捡起，最后看了一眼铁栅栏上微微晃动的人影。
“妹妹，你不会白死的，二哥一定为你报仇。”他轻声道。
……
定京城这个冬日，好似真的是多事之秋，风波接二连三，豫亲王府灭门惨案一事惹得人尽皆知，虽说百姓们都是暗自拍手称快，可是也晓得其中凶险。而那唯一幸存的新嫁娘沈家大小姐被打入牢中，因着与这案子千丝万缕的关系，众人也都探着头想要打听个结果。
结果这一日，外头却突然传起了消息，沈家大小姐在牢中用自己的腰带悬梁自尽了。临死之前留下血书，只道她与此事的确无关，加之夫家皆亡，不愿苟活于世，唯有以死明志。
人们很奇怪，对待死去的人总是要宽容许多。若是之前因为沈清未婚先孕嫁给豫亲王被称为是*荡妇，不守妇道，如今这一死，倒是引来了诸多唏嘘。皆是称赞她有气节有风骨的，只是被豫亲王害了一生。
之前的流言仿佛一夜之间便不攻自破了，想一想，能让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以死明志，想来肯定是怀了天大的冤屈，再者，本来那些流言就是无凭无据的，沈清和豫亲王无冤无仇，豫亲王死了，她还要守寡，也犯不着。
于是仿佛随着沈清的死，沈府以及沈清的怀疑，便是就此洗清了。就连宫中文惠帝那头都没说什么，只是仍旧查不出灭门凶手是谁，案子大约是要成为悬案了。
沈府中，一切和往日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沈清已经嫁到了豫亲王府，尸首也要随着豫亲王一同入殓，以豫亲王妃的名义。沈老夫人倒是为此而感到稍稍安慰，不管是死的活的，沈家总算是出了个王妃，至少名头也不错。
沈万和陈若秋倒是显得十分伤心，沈玥哭的不能自已，不过尽管他们这般伤心，在那之前却是连去牢中看望沈清也不曾，因此是做戏还是真心，倒是不得而知了。
相比起来，沈贵这个做父亲的，便显得凉薄了许多，照常做事，面上也并未显出哀戚之色，甚至偶尔去瞧的时候，还能看见他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庆幸。也许对于沈贵来说，沈清这般自尽，倒是让他少了许多麻烦，自然是心中欢喜的。至于沈垣，整个沈家二房的担子如今都落在他的身上，每日在外奔走，府中几乎见不到人影，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若说最令人感到感叹的，莫过于任婉云了。任婉云在得知了沈清自尽于牢中的消息后，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有些神志不清，拉着香兰的手说要去看沈清回门，显然此事对任婉云的打击极大，这样神志模糊的情况下，自然是无法做二房的主了。沈贵让万姨娘暂时掌管着二房的事情，彩云苑的人都暗自嘀咕，只怕沈家二房这头，万姨娘大概是要熬出头了，连带着那常年病弱不见人的沈冬菱，只怕也要一举翻身。好在沈老夫人是心疼沈元柏，终究没让万姨娘来带她的嫡孙，而是把沈元柏接到荣景堂，自个儿亲自教养。
沈家二房三房这些乱作一团的事情，却是和大房一点儿干系也没有。沈信和罗雪雁这次回来，本就对其余两房的人颇有微词，自然不会上赶着去帮忙。每日在府中练练剑，或是出去寻访老友，过的倒算是惬意。沈丘也被沈信带着逐渐接触官场上的人物。随着沈丘的军功越来越丰硕，总有一日，沈信的位置也是要轮到沈丘来坐的。
而沈妙，却是在歇息了一阵之后，再次去了广文堂。
临近年关，广文堂先生教导的功课也松懈了许多，先生们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学生们都无心作学，便也顺手卖了个好。沈妙多日不去，功课竟然也未落下太多。反倒是那些学子瞧见她来，议论纷纷。
沈清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却从未听到过沈家人对此有什么看法。早在豫亲王府出事之后，沈玥便被陈若秋命令呆在府中不去学堂，免得出什么差错。因此沈妙到来，众人倒有了想要询问的兴致。
易佩兰道：“哟，沈妙，你居然来了？怎么不穿素衣啊？”她故意高声道：“哎，也难怪了，当初沈清与你姐妹二人也多有摩擦，只怕你也没有多难过吧。”
易佩兰与沈清自来是好友，想要为沈清出气，说出的这番话自然是带了十二万分的恶意。众人皆朝门口看去，只见沈妙穿着深黛色的长裙，首饰也只是简单的玉镯，显得有些冷清。其实这般打扮也不为过，只是比起沈玥那身素白长裙，头上戴着白色小花的楚楚风姿来说，就要显得略逊一筹了。
“明齐律令，家中有丧，长辈亡故皆着白裳，其余沉色即可。易小姐莫非是不会算辈分，大姐姐是我的姐妹，却不是我的长辈。”沈妙头也不回的答道，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冯安宁瞧见她，显得也是很激动，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要问她。易佩兰被沈妙这么一刺，顿时怒不可遏，想也没想就道：“沈妙，你少做什么好人，当初就是你和沈清不和，想来沈清遭难，你还在心中偷着乐呢，要不然为何沈清入狱，你爹和你娘身为沈清的伯父伯母，却没有出手相助？”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又看向沈妙，仿佛在等着她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不错，沈清入狱的时候，沈信的确是没有出手相助，否则以沈信的功勋，在皇帝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至少能帮沈清争取一些时日，也不至于让沈清在牢中自觉绝望无助，这才悬梁自尽。
沈妙眸光一冷，猛地转头盯着易佩兰。易佩兰被她盯着，竟然不自觉的生出些许寒意，还没等她再开口，就听见沈妙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易小姐与我大姐姐自来姐妹情深，想来是很为大姐姐鸣不平的。不过当初我二婶希望能救出大姐姐，来易府请易夫人一叙，希望易夫人能劝劝易大人帮上些忙，我记得当时易夫人却是称病不见。”
易佩兰一愣，随即面上涨得通红，周围学子看她的目光皆是带了些深意。她结巴着道：“那、那是因为我娘的确是病了！”
“易夫人既然能在这种关头称病，为何我爹娘就不能在这种关头称病。”沈妙才不管，她的话语中没有带一个脏字，却是狠狠地将易佩兰羞辱了一番，沈妙继续道：“既然易夫人做不到的事情，易小姐为何强人所难要我爹娘做到？我大姐姐身在狱中，连身为至亲的二叔二哥都毫无办法，你以为将她救出来很容易。易小姐，人的嘴皮只有两片，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下次再要来教训责难别人，请先自己做到再说！”
裴琅刚进堂中便听到沈妙这么一番连消带打的话，他朝堂中看去，沈妙站的笔直，清清淡淡的一席话，却是将易佩兰并着整个易府都羞辱的干净，易佩兰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咬紧下唇死死瞪着沈妙。
没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易府自己都是这样见风使舵的主儿，还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指责别人，实在令人笑掉大牙。
“沈妙！”越发感到恼怒，易佩兰就要冲上去与沈妙扭打起来，却听得一声轻咳，裴琅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到先生，众人立刻噤声，易佩兰余怒未消，只听裴琅淡淡道：“学堂之上不可争吵。”说完警告的看了一眼易佩兰。
谁都知道广文堂中，裴琅虽然只是个秀才，又性情温和，可是却令人尊重的。饶是易佩兰这样的骄纵的性子，也不敢与之呛声。沈妙在位置上坐下来，冯安宁捣了捣她的胳膊，低声道：“裴先生在给你解围呢，易佩兰太过分了，连裴先生都看不过去。”
沈妙抬眼，正对上裴琅看过来的目光，温和的神情中，却是多了一点探究，仿佛要看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似的。
她迎着裴琅的目光，唇角微不可查的一勾，缓缓的笑了一笑。
裴琅微微一怔，少女本是容颜清秀，偏于冷清端庄，然而方才的那个笑容，却似乎带了些成年女子才有的妩媚，其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其中的秘密。
然而那一刻，沈妙便低下头去，方才昙花一现的笑容，仿佛只是个错觉。
……
定京城的这些流言蜚语，大事小事，沣仙当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全知道了。
季羽书埋头打着算盘，一边对着对面两人道：“江南陈家这笔买卖实在划算的很，这么一大笔银子，这当铺三年都不用开张了。”
“你就把这么多的银子全部吃了，一点儿也不给沈五小姐留？”高阳戏谑的道：“好歹人家才是卖消息的人。”
季羽书一撇嘴：“她自个儿说了银子都归我，我冒着这么大的险给她造了个消息，要不然豫亲王府这事儿能处理的这么干净没有后患么？”他道：“再说了，要不是他跟陈岳山说不要银子，这笔买卖做完，我能三十年不开张。托她的福，我少赚了这么多，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我、我非要她好看！”
“你若是真的给她好看，我定会为你送上一副棺材。”高阳轻摇折扇，笑容温文尔雅，只是说出的话却是让人牙痒痒：“豫亲王想害她，最后被她灭了满门，自家姐妹算计她，她就要了人家一条命。这样心狠手辣的姑娘，我赌你在她的手中不过三招就死了。”
“你少来。”季羽书不满：“小爷我有那么弱吗？再说了，再如何厉害，她都是女人，女人就是有弱点的。”季羽书看向一边漠然喝茶的谢景行，道：“这么说吧，倘若有朝一日沈五小姐爱上了咱们谢三哥，那肯定叫一个痴缠娇嗔，任她这个百炼钢也抵不过咱们三哥的绕指柔，到那时，谢三哥就算拿剑指着她，想必她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呵呵，”高阳冷眼看他：“到那时，她一定先将谢三大卸八块再剁成肉泥喂狗。”
“谢三哥，高阳骂你是狗。”季羽书立刻告状。
谢景行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白了他们二人一眼，面上少见的带了一丝肃然。
“他们来了。”
－－－－－－题外话－－－－－－
熟悉的XX之死来啦，娘娘在勾引裴先生哈哈哈，小侯爷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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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玉兔节
“他们来了。”
随着谢景行的一句话，高阳方才戏谑的神情也顿时收起，看向他道：“你说，他们来定京城了？”
“这几日你们留意些。”谢景行皱眉：“豫亲王府的东西可能传出去了，未免暴露你的身份，这些日子你们都不要出去。”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行？”不等高阳开口，季羽书便急道：“你本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下他们入了定京城，肯定会先来找你。你又不能惊动京城中别的人。”
“不用担心。”谢景行伸了个懒腰，笑容蓦地绽放出一丝狠意：“我等他们来也很久了。”
“谢三哥，你又要教训人了么？”季羽书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这次能不能带我一个？”
“行啊，”谢景行漫不经心道：“你就当个靶子吧。”
高阳：“……”
……
定京城关于豫亲王和沈家的这点子事情，很快就淹没在年关将近的喜悦中了。既是新年，四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氛围。那个暴风雪夜里的惨烈屠杀，以及阴森牢狱中的绝望自尽，似乎都被人抛之脑后。
没有什么比迎接新的一年更加重要，时间不会就此停止，新的雪覆盖旧的雪，新的谈资覆盖旧的议论，新的希望永远比过去更令人欢喜。
宫中帝王也并未因为此事而显出什么郁色，甚至还花了大量银子在宫中铺设宫宴，邀请众位妃嫔同乐新年，显然，胞弟的死亡并未让文惠帝感到忧伤，这未免令百姓们觉得皇家无情的传言果然是真，不过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知，文惠帝了了一个后患，处理的这样干净利落，自然是心中高兴地。因此就连衙门那头迟迟找不出灭门凶手，整个案子变成了一桩悬案，文惠帝也并未太过追究。
沈清和豫亲王一同葬入了王室墓穴。不过因着沈清是自尽而亡，当时身份又太过尴尬，皇家也并未给予什么补偿。这便又让沈老夫人很是不忿了一阵。
沈府西院中，白露和霜降正将沈妙屋子里的书拿出去晒太阳。
沈信和罗雪雁一大早就去校场操练新兵去了，年关有征收的新的兵丁，还得训练一番。沈丘也跟着去凑热闹，西院中就只剩下沈妙一人，
“前几日大少爷又让人送了好些书来，要不然也一起拿来晒一晒吧？”谷雨问沈妙道。
“那些书我还有用，不必晒了。”沈妙答。自从沈丘在沈妙房中瞧见了许多兵书后，立刻兴高采烈的将此事告诉了沈信和罗雪雁，不过沈妙从前都未曾表现出自己喜欢兵法之事，沈信和罗雪雁也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尽管如此，还是令人搜寻了许多兵书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打算养个小女将军。沈妙自然是没有做女将军的打算，只是沈家军日后要面临的危险还有很多，而她只能凭借着上一世的了解来为沈家军度过这些可能出现的难题。多看看总是没坏处。
白露一边翻动书页一边道：“明日就是玉兔节，听人说今年万礼湖边有万人灯火的盛像，姑娘明日去不去啊？”
玉兔节是明齐的节日，在每年新年的前一日夜里，人们走出屋中，来到大街小巷看花灯猜灯谜，好不热闹。花灯中会有一个特别大的玉兔，保佑着整个明齐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们都有个好收成。今年的玉兔节与往年不同之处就在于，今年的玉兔是在水上的，介时百姓们也能在水上放上自己做的花灯，来祈祷内心的愿望。水上花灯，想想画面肯定是极热闹的。白露和霜降也都是正值妙龄的女子，贪玩爱新鲜也是常理。
“胡说什么呢，”谷雨嗔道：“介时街上肯定会拥挤的很，姑娘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可是往年不都去了嘛。”白露不服气道。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谷雨凶道。白露说的没错，往年的这个时候，沈信夫妇也已经回了定京城，玉兔节都是整个沈府一起出门看热闹的，可是今年沈府和豫亲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背后的凶手还未找出来，若是有人伺机报复，沈妙的处境的确是危险的多。天大的热闹，也不及沈妙的安危重要。
“无妨。”沈妙微微一笑：“我本来也想去瞧瞧热闹的，有爹娘大哥在身边，也断不会出什么危险。”
“可是……”谷雨还想劝道。
“就这样吧。”沈妙打断了她的话，走回了屋中。谷雨便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担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妙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还有从前事事都向二房三房那两位讨个帮忙的模样，这样有自己的心思的确是好，不过犟起来的时候，也令人十分无奈。
沈妙回到屋中，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外头的梅树枝上，枝头上缀满了点点红色，却是让她想起了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陈家兄弟已经回了江南，在豫亲王府被灭门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往来。沈妙极其谨慎，同陈家的所有交流都是通过莫擎向沣仙当铺递信来做的。莫擎如今卖身契都不在沈家了，别人也怀疑不到她的头上来。
这一次，莫擎带回来的消息还有一个，之前托季羽书打听的那位流萤姑娘，终于了下落，正是在定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宝香楼中，流萤姑娘还是宝香楼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听闻在玉兔节那一日，也是要扮演玉兔仙子在万礼湖边起舞的。她很想去看一看，恰好能趁着这个机会。
至于谷雨担心的有人报复的事情，在沈妙看来更是不值一提了。陈家兄弟本就是与她合作，哪里来的报复之说。至于沈府，如今沈老夫人每日气的除了两个儿子和二房的孙子外谁都不见。沈家二房算是垮了，沈垣忙着巴结官场上的人，最近也不会对她出手。三房更是向来韬光养晦，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会生事。
现在想起来，没有一个年竟是比今年更让人过的舒心了。
这般想着，沈妙的唇角便微微翘起来，让外头看着她的谷雨也忍不住一怔。然而还未等她回过神，就听见惊蛰的声音响起，惊蛰自外头走进来，道：“姑娘，东院的万姨娘想来看看你呢。”
万氏？谷雨皱了皱眉，低声道：“怎么又是她？”
“这万姨娘怎么老往咱们院子里跑。”霜降和白露也小声道：“这也太上赶着巴结了吧。”
几个丫鬟都对万氏不大欢迎，事实上，自从任婉云和沈清的事情过后，她们对二房的人便是厌恶有加。不管万姨娘是什么目的，总归是二房的人，整日往这边跑，还是令人不舒服的很。
前几日万姨娘要来看沈妙的时候，都被沈妙以各种手段推了。今日她却是道：“让她进来吧。”
惊蛰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出去了。倒是谷雨几个，面上浮起担忧的神色，生怕那万姨娘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片刻后，万姨娘便随着惊蛰走了进来，沈妙抬起头来看她。
万姨娘穿着深蓝色的布夹袄，下身着一条青色的马面裙，腕间一个素银镯子，看上去是个极为朴素的人。然而细细看去，夹袄上绣着星点白色小花，裙角的裙边改成了波浪的模样，而一双白皙的手，却是涂了艳色的蔻丹，晃晃悠悠的夺人眼目。至于那夹袄的腰身，更是将本就窈窕多姿的身材衬得让人浮想联翩。而往上看，瓜子脸，大眼睛，白皮肤红嘴唇，笑笑看过来的时候，虽然极力收敛，骨子里的风骚媚气还是展露无遗。
这是个懂得隐藏的女人，从她为了沈冬菱这么多年都不露面就能看的出来，却又是个沉不住气的女人，沈清一死，任婉云一疯，就迫不及待的出来招摇过市了。这种人，沈妙前生在后宫中见多了，有些小聪明，有些姿色，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就能牢牢把控住男人的心，殊不知世间鲜嫩女儿数不胜数，而男人的心却是最不可捉摸，若是沉得住气，也许还能在男人心中有个特别的地位，然而一旦沉不住气，那些小聪明变成了自作聪明的可笑。
万姨娘显然是自作聪明的那种人。
万氏冲着沈妙福了一福，自个儿在沈妙对面的小几上坐了下来。她是侧着身子做的，双腿微微倾斜，衬得身子顺畅柔软的很，不愧是唱花旦的红角儿。沈妙平静的看着她，一句废话也没有多说，单刀直入道：“万姨娘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万姨娘没料到沈妙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竟是让她噎了一噎。她是听说如今沈府中沈信夫妇权势最大，而原先那个最草包的五小姐眼下也是个厉害的。想着是过来套套近乎，不想沈妙开口连句应酬都没有，倒让万姨娘有些摸不准，沈妙究竟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故弄玄虚。
其实万姨娘想多了，沈妙不理会她，不过是因为一个姨娘还不值当她瞧上眼。
万姨娘赔笑道：“临近年关了，妾身过来瞧瞧五小姐，同五小姐祝个年。”她道：“好似之前因为大小姐的事情和五小姐闹了不愉快，妾身代老爷和夫人同五小姐赔罪。”
沈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万姨娘，你这么‘代人赔罪’，不知二叔二婶可知？”
万姨娘微微一梗，却是继续笑道：“妾身自然是人微言轻，也是听老爷曾与妾身说过当日是有些冲动，妾身就自作主张，来同五小姐讨个罪。”
沈妙瞧着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被沈妙这么盯着，万姨娘面上显出些坐立不安的神情，不过随即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笑道：“其实三小姐也想来瞧五小姐的，毕竟都是姐妹，不过三小姐最近有些畏寒，怕见了风头，只说身子好些了再来同五小姐说说话。”
沈冬菱？沈妙挑了挑眉。
沈府除了三个嫡女外，其实还有一个庶女，就是二房的沈冬菱，万姨娘所生。沈府中，三房沈万和陈若秋统共只有沈玥一个女儿，沈信夫妇只有沈妙和沈丘，这二房沈贵却是收了满房姬妾，也有生下庶女的，不过没过多久就夭折了，这也就是为何沈家嫡女们的排行有些奇怪的缘故。
沈冬菱排行第三，便称为三小姐。任婉云性子最善妒，万姨娘生了沈冬菱后整日呆在院子里不出来，那沈冬菱也是个体弱多病的，沈妙前生今世，竟是对着沈冬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几乎是个透明的人儿，便是哪家高门大户再不受宠的庶女，也许被欺凌，被大骂，却也不会这样，几乎被人遗忘。
这样的人，若非是真的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便是强的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前生沈冬菱最后似乎是被任婉云当做沈贵仕途上的筹码送给了别人。今生任婉云已经失势，万姨娘重新飞上高枝，沈冬菱的命运会不会因此改变，倒是不得而知。
“三姐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吧。”沈妙不咸不淡道：“若是因此又染了风寒，我可担待不起。”
万姨娘闻言有些不悦，面上却还是带了笑的，道：“这是三小姐对五小姐的一片亲近之心呢，说来都是妾身不好，三小姐生来便带了病，这么多年来都只能在院子里瞧着别的孩子玩乐，都是妾身的错……”说罢便侧过头，以手中的帕子掩住嘴，极为伤感的模样。
沈妙有些看不得万姨娘这般惺惺作态，淡淡道：“谁也不能做主自己的身子，再者三姐呆在院子里，未必就不好，大姐姐倒是享尽了该享受的，谁知道却红颜薄命。”她唇角微微一勾：“人的福气，倒不是表面上能看得出来的。”
此话一出，万姨娘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沈妙，片刻后才勉强笑道：“五小姐说的是。”她忽的又站起身来，看向沈妙道：“五小姐，妾身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这就先告辞了，若是哪一日五小姐空了，想来三小姐是会来同五小姐说说话的，她身子不好，还请五小姐多担待些。”说罢，便冲沈妙福了福，又款款离开了。只是比起之前来的身影，就显得要匆忙慌乱了许多。
惊蛰一直在一边上茶，瞧着万姨娘匆匆离去的背影疑惑道：“这万姨娘是什么意思？过来示好的么？还有三姑娘，三姑娘这么多年都未曾出院子，和姑娘统共也没见几面，怎么说的好似很有几分情感似的。”
“说的是。”谷雨一边收拾桌上万姨娘喝剩的茶杯一边道：“现在想来，奴婢也有些记不清三姑娘长什么样了呢，好歹也是府中的姑娘，这么多年便都被藏着，大约也是为了躲二夫人，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沈妙端起桌上的茶，浅浅酌了一口：“只怕在她眼里，你们还可怜的很。”
“她？”惊蛰不解：“姑娘说的可是三姑娘？”
沈妙一笑：“是我走眼了，咱们这府里，可还有个聪明人呢。”
今日万姨娘过来的目的，分明就是试探。然而以万姨娘这般聪明外露的人，能想到这个法子试探，表面上看着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宣布重新得了陈贵的宠爱，可细细一想，却又是不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一位未曾露面的沈冬菱，却比沈清要聪明多了。
不过……不管她是哪一边的，沈妙都不会将她视作朋友，更不用提姐妹。
“都防着点。”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身边的丫头们提醒道。
却说另一头，万姨娘匆匆忙忙的回到了自己院子，将门一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着坐在屏风后面的人影道：“菱儿。”
屏风后的人影一顿，看向万姨娘，万姨娘松了口气，在木椅上坐了下来，将今日同沈妙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的重新说了一遍。她本来就是扮花旦唱戏的，记性也好的很，一人将二人的对话说出来，竟好似正在面前发生似的。说完后，万姨娘才道：“菱儿，五小姐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听着心里有些发寒，你说……那大小姐的事情会不会和五小姐有关？”
“姨娘慎言，”屏风后的人道：“大姐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外头怎么说就是什么，千万莫要再提起此事，否则，只会害了自己。”
“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万姨娘道。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坐着的人将手中的刺绣放了下来，站起身，走到万姨娘身边。
那也是一个模样娇美的少女，比起沈清的大方，沈玥的娟秀，沈妙的端庄，这个少女，则显得柔柔弱弱，五官有些随万姨娘，生的瓜子脸大眼睛，若是眼神灵动些，大约就要被人骂什么小狐狸精了，不过她神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毫无血色，这样一来，那点媚态就减弱了几分，倒是显得有些无害来。
她穿着一件洗的发旧的鹅黄色袄裙，那袄裙可能是万姨娘的，这少女身子发育的不如万姨娘饱满，穿起来便空荡荡的有些大，于是那丽色再打折扣，便显得有些平常。
那少女正是沈家二房所出的庶女，沈冬菱。
“如今一切都比从前好多了，”沈冬菱安慰道：“至少姨娘与我能大大方方的出门了，也不必受夫人的要挟。”
“这沈府可不好过啊，”万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一酸：“当初是我贪慕富贵，以为进了沈府便可以下半生高枕无忧，哪知高门中人亦是辛苦。还连累了你，这么多年了，为了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活下去，不得不这样活着，这府中人又是厉害的，就连原先那个不声不响的五小姐，如今看着也是着实可怕……”
“姨娘，”沈冬菱摇了摇头：“不管大姐姐的事情和五妹妹有没有关系，总归那背后的人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把。夫人如今想要再翻身也很难了，就算二哥厉害，夫人占着名头，可她自己没了往日的盼头，总归是争不过咱们的。”
“说的也是，”万姨娘欣慰的看着沈冬菱：“总算是熬出头了。不过菱儿，今日你让我去试探五小姐，五小姐对我颇为冷淡，怕是不想接受咱们的示好，如今可怎么办？”
“不接受便不接受吧。”沈冬菱笑了笑：“五妹妹看来也是个聪明人呢。既然如此，从此以后，还是莫要去招惹她的好。若是可以，让她去对付二哥也好。”
“二少爷？”万姨娘一愣：“二少爷都已经入仕了，五小姐只是个小姑娘，怎么能对付的了二少爷？”
“姨娘放宽心吧。”沈冬菱道：“五妹妹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可是沈府中一把最利的好刀。”
……
沈府东院和西院的这点小动作，外头大约是不知道的。除了府中自己人，大约在定京城中别的人眼中，将军府都是其乐融融，上慈下孝的好景象。这在今年以前一直是的，可惜人间的事情总是在不断变化，有的时候种子埋藏的太深，总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发芽生长。
沈府外头练兵的院子里，莫擎正在同沈丘的亲兵阿智交手，阿莫是如今沈丘手下武艺最不错的一员手下，莫擎竟然也能跟他打的不分上下。沈妙当初将莫擎引荐给沈丘，沈丘也有心想要考考莫擎的本事，结果这么一考下来，莫擎还是相当不错。
沈丘自然高兴得很，强将手下无弱兵，若是他手下的强兵越多，沈家军的威名也就能更响亮。自从招揽了莫擎后，沈丘便一个劲儿的夸沈妙有眼光，偶尔还缠着沈妙再去市井中“偶然”发现这样的人才，皆是被沈妙以白眼挡了回去。前生的侍卫统领只有一个，沈丘的说法，莫非大街小巷中都是侍卫统领不成？
阿智和莫擎交完一回合手，俱是累的大汗淋漓，阿智猛地灌下一大口水，道：“和莫兄交手，实在是爽快极了！莫兄这身剑术，实在是出神入化，让人看得眼热。”
莫擎拱手：“阿智兄弟过奖，我这剑法可称不上出神入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的高人多得是了。”
“莫非还有人比莫兄的剑术还要高明？”阿智笑道：“那我可真要见识见识！”
莫擎不语，脑中浮现的却是卧龙寺那一夜，他背起沈清同沈妙换了屋子，从而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那一夜，那一夜中有个黑衣人从窗口掠了进来，五招之内便轻松夺了他的剑，在那人手中，他如孩童一般无力，他听得沈妙唤他：谢小候爷。
那个年轻人的剑术，才是真正的出神入化。
阿智感叹了一番，这才开口道：“不知道与莫兄一道在战场上杀敌，是何等痛快的事，我竟有些迫不及待了，可惜将军为了小姐要在定京城多停留半年，想要联手退敌，也得等半年之后。”他看向莫擎：“话说起来咱们家小姐也真是慧眼识英雄，能将莫兄你这样的人发现，可真是难得。”
“小姐是个了不起的人。”莫擎道。跟了沈妙许久，沈妙的有些行事作为他是看不上眼的，作为女子，沈妙残忍无情，没有同情心，狠毒凉薄，可是却还是无法让人讨厌，因着她对付的人，都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莫擎记得沈妙那日掀开马车车帘对他含笑问道：“你可愿将满身武艺，卖于我将门沈家？”
士为知己者死，沈妙从某种方面来说，正是他莫擎的恩人。
阿智锤了他一拳：“知道了，你是小姐挑的人，自然是看她好的。明日玉兔节好好护着她就是。”
“嗯？”莫擎突然抬起头往头上一看。
“怎么？”阿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莫名其妙道：“什么都没有啊。”
“大概是我感觉错了。”莫擎摇了摇头，忽略了方才心头那一抹异样的感觉。
墙的另一头，此刻正有两人蹲着，这二人皆是身着麻衣，带着斗笠，将脸遮的严严实实，一眼看上去并不能看到相貌。
一人道：“这沈府中果然人才辈出，连个护卫都有如此本事，差点就发现你我二人了。”
“不错，”另一人压着嗓子商量：“沈府外头护卫众多，又有沈信的士兵把手，从里面下手实在太过冒险，而且恐怕也不大容易能成事。还会打草惊蛇，若是日后将沈妙保护的滴水不漏，要想动手只怕更难。”
“上头下了指令，好容易才有了点消息。”那人的同伴道：“抓住她问出结果，这一趟就不算白来，你我二人只等升官进爵就是。怎么能中途放弃？”
“自然不能放弃，”斗笠人“嘿嘿”一笑：“方才两个护卫不是说了，明日玉兔节沈妙要出行，介时人潮涌动，要做点什么还不容易，到时一拨人引开沈家人，一拨人将她带走。”
“做的干净利落点。”那人话语中带着森然狠意：“为了永除后患，问到了消息就绑了扔到湖里，别打其他主意。”
“自然。”
－－－－－－题外话－－－－－－
三房是厉害滴，但是还有更厉害滴是姨娘养哒！

第九十三章 失踪
玉兔节那日，果然分外热闹。
沈妙用过晚饭后，白露和霜降匆匆跑进来对她道：“姑娘，城中有人放烟花呢，听闻今儿个夜里要不停地放烟花，可好看了。”话中的盈盈期盼不加掩饰。
“慌什么，”谷雨一边给沈妙梳头一边斥责道：“总归要去看的，不急在一时。”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沈丘带着笑的嗓音响起：“妹妹可收拾好了？爹娘在前厅等我们呐。”
“回大少爷。”惊蛰在外头答道：“姑娘头发还未梳好，烦请再等一等。”
“小姑娘的头发哪能梳那么久，”沈丘嘟囔道：“都赶得上小兵穿甲衣了。”说罢又冲屋里吼道：“妹妹，我便先去前厅等你，你自个儿过来啊。”
沈妙隔着窗应了。谷雨恰好将头梳完，在匣子里挑挑拣拣，终是寻了一根玉簪子插到了沈妙的头上，沈妙扫了一眼铜镜，不由得一怔：“怎么是这根？”
“奴婢瞧着这根簪子和姑娘身上的衣裳很是相衬呢。”谷雨笑道：“而且这簪子做的也精巧却不繁琐，配着今日的单螺髻恰恰好。”
沈妙不由得伸手抚上头上的簪子，那是谢景行给她的玉海棠簪子，这簪子后来经过谷雨几个鉴定，绝对是价值连城，沈妙本想还给谢景行的，后来也作罢，想着也许有一日捉襟见肘，大约还能用它来换点银子花花，不过若是被谢景行知道的话，不知要气成什么模样。
“姑娘可是觉得这簪子不好？”谷雨见沈妙迟疑的模样，道：“要不再换一根，大少爷送来宫中的赏赐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大约能找出些好看的簪子。”
“不必了。”沈妙打断她：“再找只怕会更耽误时间，就这样吧。”左右不过是根簪子罢了，她想。
谷雨又替她整了整衣领，为她披上斗篷，笑道：“这下好了。”
“别忘了小暖炉。”惊蛰把塞了个手炉给她。
待沈妙一行人到了正厅的时候，沈府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因着往年都是沈府一同出游去玉兔节的，是以今年也是一样。
陈若秋和沈万正在说话，沈玥一身淡粉色十二破留仙长裙，裙摆迤逦多姿，这样冷的天气，她这里头穿的也是极为单薄，外罩一件粉桃色的刺绣披风，也是中看不中用的，大约连风都不能抵御，偏偏她还是一副极为满意的模样，见沈妙来了，还微笑着唤她：“五妹妹。”
沈妙冲她点一点头，转头去看沈贵那边，若说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那便是任婉云不在，沈元柏也不在。从前是任婉云带着沈元柏，可如今任婉云得了失心疯不能出门，沈元柏年纪太小，这街上拐子如此多，沈老夫人便要让沈元柏陪她留在府上。沈垣站在沈万身边，而沈万身后，万姨娘牵着一个少女的手，那少女正往这边看来。
这便是二房的庶女沈冬菱了。
沈冬菱穿着一件杏色的长身夹袄，大约是因为她所说的“畏寒”，那夹袄极为厚重肥大，却反而显得她整个人很是瘦削，其实认真看来，五官也是随着万姨娘这般娇美的，可是不知道为何，整个人的气质却是淡的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招呼沈妙，只是沉默的看着，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冷淡。
沈妙收回目光，却听得一边的沈丘咋咋呼呼的道：“妹妹，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臭小子，”沈信闻言就踢了沈丘一脚：“你妹妹什么时候不好看了！”
罗雪雁也笑着走到沈妙身边，牵着她的手道：“咱们娇娇也是个大姑娘了。”
厅中众人的目光投向沈妙，俱是有些意味不明。一年前的沈妙还是个穿金戴银，脂粉抹得比白墙还要厚的傻大姐，如今的她，一声紫绀色盘金彩绣棉衣群，斗篷也是牡丹色的，上头绣了精致的花边，只梳了一个单螺髻，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玉簪，没有环佩叮当，竟然也有一种华丽的贵气。她的五官清秀分明，一双眼睛澄澈如小兽，这样的模样若是温柔婉约一点，便是女孩子气十足，然而不知为何，她站的端庄又威严，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皎皎明月，竟让人有一种不可逼视之感。
直把满屋子的女人都比了下去，只觉得满屋子都是庸脂俗粉。
沈玥眼中闪过一丝妒忌，她曾以为这府中最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沈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能夺了她的风头。沈玥最自信的便是自己这种书卷味儿的优雅与美丽，可今日瞧见沈妙，竟然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她抬起头看向陈若秋，希望能从母亲眼中瞧出一点儿对沈妙的不屑，然而她在陈若秋的眼中，也看到了一丝凝重，这让她心中更是一凉。
万姨娘心中叹息，握着沈冬菱的手不自觉的更紧了些，她倒是没有其他的想法，只觉得沈妙不愧是嫡女，嫡女的气度就是不一样，自己的女儿就算再如何冰雪聪明，可先前在院子中闭塞了那么多年，论起通身贵气，还是无法与沈妙相提并论。
屋中的男人们倒是没什么反应，除了沈信和沈丘外，沈贵和沈万充其量也就是皱皱眉头而已，至于沈垣，则是盯着沈妙，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若秋不着痕迹的将话头岔开：“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现在开始出发吧。”
沈老夫人年迈，这样的场面自然是无法看到的，沈府中，便留了沈老夫人、沈元柏和任婉云，以及二房的一众姬妾。其他人便要一同去街头看玉兔节的热闹。若是往年，自然一路都是谈笑风生的，不过今年因着沈妙在祠堂烧的一把大火的关系，沈信和沈丘几乎是故意的与其他二人保持距离，只和罗雪雁说话。
沈府的侍卫们都在后头跟着，事实上定京城每年为了维护百姓的安危，防止有匪徒趁着此时人群拥挤的时候闹事，城守备也会增派人手在街道两边巡逻，是以逛起来也算是安全。
沈信不和沈贵沈万说话，沈贵沈万也就不自讨没趣儿，两兄弟兀自聊着。沈玥从前是与沈清沈妙一道走路的，沈妙能衬托她的知书达理，而眼下沈妙是不愿意搭理她的，沈玥也不愿意被沈妙抢了风头，便去寻沈冬菱说话。万姨娘见沈玥愿意亲近，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只是沈冬菱也不知是不是害羞，对沈玥也并未显得有多热情，反倒是有些胆怯的模样，一来二去，沈玥也失去了兴趣。
这一行人在街道上逛着，气氛便有些诡异的尴尬了。说是不睦吧，的确是一整个府中的人一道同行，说是其乐融融吧，分明几人又各自为阵。
沈妙一边走着，一边认真的看街道上到处的花灯和灯谜，沈信他们是最不爱猜灯谜的了，只因为都是武将家的粗人，哪里能沉得心来猜来猜去个文绉绉的东西。用沈丘的话说：“妹妹要是喜欢那当彩头的花灯，明儿个大哥就去京城找师傅给你雕个一模一样的，费那么大劲儿干嘛呢。”
沈丘是不能体会陈若秋一行人的“风雅”，好容易等陈若秋他们猜完灯谜，再往前走的时候，万姨娘突然开口对沈贵道：“老爷，听闻万礼湖今晚有玉兔仙子跳舞呢，今年玉兔灯也是在湖边放，咱们去那头看看吧。”
陈若秋闻言却是皱了皱眉，轻声道：“那玉兔仙子可是出自宝香楼的人，咱们府里今日还带着姑娘们，只怕有些不好。”宝香楼那是什么地方，定京城中最大的销金窟，其中的姑娘们个个温香软玉，多少男人为了同宝香楼的姑娘们睡一觉抛弃妻子，一掷千金，提起宝香楼，至少正房们都是不耻的。然而无论那些太太夫人们怎么鄙夷，却无法改变宝香楼的姑娘们个个才艺出众的事实，因此今年的玉兔仙子，仍旧是落到了宝香楼中的姑娘们来扮。
“二夫人，”万姨娘软声道：“虽说如此，可到底只是扮演的，想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玉兔仙子也断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不过是看个热闹而已，不必那么认真的。”万姨娘本来还没想和陈若秋争，可同任婉云一样，她就是看不惯陈若秋那副清高的模样，时时刻刻要端着书香门第的架子，甚至比起任婉云，万姨娘更讨厌陈若秋，因为她自己就是戏班子出身，陈若秋今日打压那宝香楼，无疑也是瞧不上她的做派。
她们二人的针锋相对都被众人听在耳中，一时间气氛又有些精彩起来。男人们是不会插手女人们的争执，沈冬菱只是攥着万姨娘的手，紧紧闭着嘴唇不说话，沈玥有心想为陈若秋争辩，却又觉得这样有失自己嫡女的身份，一时无人说话。
“谁说去万礼湖就是看玉兔仙子了，”一片静默中，沈妙轻轻开口：“万人放灯的盛况可不是天天就能看见的。再者，贫贱富贵的出身无法选择，不必因此而看不起别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今日她就是玉兔仙子，心中清明的人，何必又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
众人先是一愣，沈信率先大笑起来：“娇娇说得对，贫贱富贵的出身无法选择，看不起别人算什么本事！”
罗雪雁也面露微笑，他们在战场上作战，军队中的小兵们有来自官家的，但更多的却是平头老百姓。他们有的连饭都吃不起，有的家中老人都快饿死，论起出身来，倒是各有各的艰辛。因此他们从不会看不起贫苦人家，沈妙的这番话，却是十分合二人的心意。
“妹妹，”沈丘拍了拍沈妙的肩：“你这口气，倒是个心怀天下的大人物，这等胸襟，大哥我都自愧不如。”
明知道沈丘是打趣自己的话，沈妙却是有些微微失神。前生她嫁给傅修宜，做了皇后，之前的确是为了爱情，可是作为皇后，身上担着的责任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少。母仪天下四个字，说起来便是让所有百姓都安居乐业，上位者要爱自己的子民，这是傅修宜教会她的事情，虽然傅修宜自己并未做到。
他们这边一唱一和，陈若秋的脸却是青一块白一块，沈信夸沈妙坦率，岂不是在衬托她的虚伪？沈万的神色也有些阴沉，沈玥更是早已气炸了，却按捺着没有出言讽刺沈妙几句。
万姨娘以为沈妙这话是在帮自己，当下面上便浮起一丝喜色，沈冬菱见了，微微摇了摇头，沈垣仍是一副冷笑的模样，沈贵也装作不知。
“那就去万礼湖吧。”罗雪雁一声令下，她本就是做惯了女将军的人，发号施令也叫一个自然。沈家人就算再不情愿，因着背后的沈家军护卫，也只得跟上。
万礼湖位于定京城城中心偏西的地方，整个湖嵌在城心中，春日的时候仿佛一块碧玉翡翠，而到了冬日，小雪降临的时候，湖面飘雪，湖上有船舫游过，在其中煮酒论史，也是颇有意趣。
今日也是有小雪的，而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那雪粒便也如晶莹剔透的玉花儿，打着璇儿的从天上掉下来，湖岸边的柳树都挂满了雪条儿，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灯。
还没走到万礼湖边，便听到有烟火的声音，抬起头来，便见漆黑的夜幕中，大片大片的烟火几乎要将人的眼睛晃花，底下人潮涌动，有情人并肩携手，或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皆是抬头目不转晴的看着那烟火，看着这一瞬间的永恒。
“姑娘，姑娘快看。”惊蛰兴奋的道：“那就是万礼湖边的烟火，听闻今夜的烟火要放整整一夜呢！”
“可真是好看。”谷雨也喃喃道。
“哈，定京城果真是繁华。”沈丘对罗雪雁道：“可比咱们西北那头好玩多了。”
罗雪雁也是一边走一边感叹。
再往前走，突然见身边的人群一股脑儿的往前跑去，也不知在急什么，沈信一把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男子，问道：“这位兄台，前方有什么，怎么大家都往前跑？”
“玉兔仙子到啦！”那人道：“大家都去瞧玉兔仙子了！”他看了一眼沈信，忽然道：“兄台是新来的吧，今年那玉兔仙子可是宝香楼的流萤姑娘扮的，兄台还不赶紧去！”说罢又乐颠颠的跑走了。
沈信回过头，罗雪雁不冷不热的道：“还不快去看那流萤姑娘？”
“夫人说哪里的话。”沈信抹了把额上的汗：“我看夫人都看不够，流萤姑娘是什么人，肯定不如夫人美丽大方。”
虽是如此说，都来了这里，罗雪雁也不会扫众人的兴致，仍是往前走去。待挤过重重人群，忽而听到有人吼道：“流萤姑娘来了！流萤姑娘来了！”
沈妙个子太小有些看不到上面，沈丘便拉着她走到一边的石台上将她放下，自己站在沈妙身边，沈妙抬起头，便见人群簇拥着一辆花车过来。
大冬天的，这花车上竟是满满点缀着鲜花，足以见背后人的用心。花朵姹紫嫣红，一时间也看的不甚真切，却仍在这时候，瞧得清楚花车里的人。
那是一名妙龄女子，端坐在花车之上，穿着一身月白的棉纱长裙，外头罩着绒绒的披风，头发梳成了飞仙髻，显得也是飘飘欲仙。她臻首娥眉，齿如编贝，最动人的是一双狭长的双眼，眼尾在末了微微挑起，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一分风情。冷而诱人，淡却重抹，仿佛随着她的到来，身边的风都多了一丝暧昧的香气。这玉兔仙子说是仙，却又有些人间的风尘味，说是人间，那股子妖娆的清冷却又是人间没有的色彩。
流萤生的并不十分美，论其五官来，她甚至比上万姨娘还要略逊一筹，然而那种骨子里冷淡的妖娆，却是勾的人心痒痒，这玉兔仙子究竟是仙还是妖，惹人思量，不过这种调调对于寻常男子来说，却是要了命的勾魂。
沈妙目光在流萤身上停了一瞬，却又是转头去瞧周围，想看看那人来了没有。找了一圈未曾发现，沈丘瞧见她的动作，奇道：“妹妹，你在看什么？”
“哥哥怎么不看这位流萤姑娘？”沈妙直接将话头转开。
沈丘虽然不笨，每每遇到沈妙的时候却不会多加思索，听闻沈妙这般问，就答：“我不喜欢这样的。”
沈妙挑了挑眉，道：“那大哥喜欢怎样的？”
沈丘说不出话来。
沈妙觉得沈丘这番窘迫的模样很有趣，有些想笑。前生沈丘娶了那位恶毒的嫂子，从头至尾大约也没有遇到过心仪的姑娘，重来一世，却不知道今生有缘做自己嫂嫂的那一位是谁。
“咱们走吧。”沈丘朝沈妙伸出手，要将她从石台上拉下来。方才为了让沈妙看清那流萤姑娘，沈丘带着她走到这边，同沈信他们隔着十来米，这会子看完了热闹，自然要回沈信身边，一起去万礼湖边放灯了。
沈妙正要跳下来，突然听见一阵小孩的啼哭，沈丘也听见了，两人转头看去，便见相隔几米处，一名三四岁的孩童倒挂在岸边商铺的衡量之上，大约是小孩淘气，爬到高处横梁上想看热闹，结果滑到了，眼下两只手紧紧抱着衡量，半个身子悬挂在外头，若是就这么掉下去，只怕会出大事。周围的人已经去拿梯子了，可孩子坚持不了多久，眼看着小手越来越使不上力，那孩子的母亲已经捂着脸哭泣起来。
“妹妹在这里等等我。”沈丘见状，连忙吩咐沈妙，想来不过是距离石台几米而已，这里又有他会武功，当即就朝那头走去。
方还没走到，那孩子手一软，直接摔倒下去，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沈丘脚尖轻点，一脚踏在旁边的柱子上，腾空将那孩子接住，堪堪保住了孩子一条性命。周围人俱是为他所露的那一手叫好，沈丘将孩子交还给孩子母亲，那孩子母亲含着眼泪连连冲他道歉，倒教沈丘有些不好意思。
好容易安抚完这对母子，沈丘就准备回石台接沈妙。因着不过几米的距离，刚一转头他就愣住了。
那石台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沈丘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大力拨开拥挤的人群跑到石台前，那里什么人都没有，一个痕迹都没有。沈丘心中还怀着侥幸，四处看了看，大声唤了两声：“娇娇！”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抓住站在石台不远处的一个人问道：“方才站在这儿的小姑娘呢？你有没有看到这儿的小姑娘！”
那人不耐烦的回：“什么小姑娘，没有没有！”说罢又看了他一眼：“莫不是你家姑娘被人拐走了吧。这玉兔节上拐子多得很，若是没有护卫，府中小姐和人走散，那十有*都是被拐子拐走了！”
沈丘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身高八尺的大汉，战场上大敌当前眼都不眨一下的人，就在此刻，豁然变色。
……
万礼湖边的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也有二人在其中行走。一人蓝衫玉冠，器宇轩昂，一人紫衣风流，眉目俊俏如画。
这二人生的不错，尤其是那紫衣少年，行动间有种不露声色的优雅矜贵，唇边挂着的淡淡笑容，更是惹得周围的女眷不时地往这头看来。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谢景行问。
苏明枫摇头晃脑：“如此佳节，身为好友，自然该一道出行。你又何必心中不愿？”
“我还有事。”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着了，就和我一道游呗。咱俩多少男没在一起游过玉兔节了。”苏明枫不满：“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神秘。”
今日苏明枫是和苏家人一道出游，恰好遇着谢景行一人，就硬是将谢景行拉来。苏家和谢家关系自来交好，是以苏老爷也不会说什么，此刻苏老爷他们走在前面，苏明枫和谢景行走在后面。
苏明枫问：“你今日又一个人出来，你爹没有生气？”
玉兔节都是一家人出游，眼下只有谢景行一人，不用想，肯定又是谢景行自己出来了。谢鼎估计气炸了，没办法，摊上这么个儿子，感觉是上辈子过来讨债的。
“有他儿子陪着，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谢景行漫不经心道：“没那么闲。”
苏明枫摇了摇头：“你倒是洒脱啊。”
正说着，却瞧见前方一行人走来，苏明枫一愣：“那不是沈将军？”
谢景行抬眸，便见前方沈信匆匆往这头走来，紧跟着他的是沈丘和罗雪雁，而后头更是一众侍卫，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是十分沉重紧张。苏明枫摸着下巴道：“看样子沈家是出什么麻烦了吧，怎么都是这种表情？”
在一众喜气洋溢的人群中，沈家人的这种表情便显得十分突兀，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苏老爷也瞧见了他们，停下来和他们攀谈，谢景行和苏明枫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站着，都是练武之人，倒是可以听得见彼此的谈话。
苏老爷问：“沈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哈，随意逛逛。”沈信道：“只是内子突然身子不适，只得先回府中去。苏老爷逛的开心点。”说罢便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家和苏家在政见上也属于不太合的一行，见沈信这么不想跟自己说话，苏老爷自然心中也不太舒坦，懒得多管闲事，便径自往前走。倒是苏明枫道：“沈将军这么狂啊，不过怎么看着像是出大事了？就算沈夫人身子不适，也不必带着这么多侍卫吧。”
谢景行目光在一众侍卫中一扫，道：“沈家五小姐不在。”
“啊？”苏明枫一愣。
“沈妙不在。”谢景行看了一眼沈家那支队伍。以沈妙和其他两房的关系，断没有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抛弃自己的母亲而和其他两房的人赏灯。而眼下这支队伍里，并没有沈妙的身影，总不能是沈妙今日根本就未曾出府，这样大的节日，就算是沈妙自己不愿，沈信也不会将她一个人落在府中的。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沈家姐姐不见了！”
谢景行低头，苏明朗不知什么时候从苏老爷身边溜了过来，跑到苏明枫身边，拽着自己大哥的衣角脆生生的重复道：“我方才偷偷跑到他们那里，听到那些人说要尽快找到沈家姐姐。”
苏明朗个糯米团子，混在人群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是他胆子大，都不怕被人群挤散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们说也许沈家姐姐是被拐子抓走了。”苏明朗继续道：“大哥，我们去把沈家姐姐救出来！”
“不见了？”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看了远去的沈家一行人背影，忽然对苏明枫道：“此事不要声张，我先走一步。”他又低头看着苏明朗，邪邪一笑：“沈妙不见这回事，你要是说出去，我就将你卖给拐子。”
－－－－－－题外话－－－－－－
你们要的情敌男配苏明朗已上线╭（╯^╰）╮

第九十四章 暧昧
定京城里的玉兔节，每年都会有无数姑娘家被拐子拐走。若是男童，便要好些，大约是卖到那些偏远地方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做个儿子。若是女童或者少女，那可就惨了，没有姿色的，便给人牙子辗转几次，卖到大户人家做下等丫鬟，若是长得好看些的，反倒不如那些姿色平平的，也许被人卖到戏班子，也许被人卖到青楼，或者干脆成了扬州瘦马，被人调教几年，出落成专供贵人玩乐的宠物。
这些女子中，也有不乏大户人家的，可历来拐子这回事，便没有出身之分，管你是大户小姐还是平头百姓，一旦到了拐子手里，谁都是一个样。
“沈小姐被拐子拐走了？”屋中，季羽书一下子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显出几分忧心忡忡来：“沈小姐生的不错，又气度出众，只怕落到拐子手里，定会被卖出去。虽然我也喜欢芍药姑娘，可却不希望沈小姐也变成什么姑娘。谢三哥，咱们要不要去救她？”
高阳对季羽书的话嗤之以鼻：“你没事吧，以沈妙的手段，怎么可能被拐子拐走。再者拐子只会挑落单的姑娘或者是迷路的孩子下手，沈丘和沈信离沈妙又不远，那些拐子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专挑这么大一个刺儿头，沈妙的姿色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根本不划算嘛。”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拐子拐人，都是趁人不注意。就算是拐卖官家小姐，那也得挑那小姐周围无人的时候。可是听闻查探消息的人说，当时沈妙是在万礼湖边上，那时候人群涌动，拐子在其中下手，虽然容易，可是一不小心被发现，那么多人逃也是逃不走的。这么冒险的事情，若是为了一个天姿国色的那还说得过去，沈妙如今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虽说生的也是不错，可也没到让人失去理智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当时沈丘和沈信都在不远处，自古以来，欺软怕硬都是坏人们遵循的准则，明知道沈信一家人看着便不是好招惹的，拐子怎么可能自找麻烦。这样既冒险又不划算的买卖，除非那拐子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季羽书恍然：“如此说来，不是拐子干的？那会是谁？这分明是冲着沈小姐来的，会不会是豫亲王府的余党？”说着他又摇摇头：“豫亲王的人也不知灭门一事和沈妙有关，莫非是沈家的人？听闻他们沈家家中不睦，会不会是其他几房的人？”
一直沉默的坐在一边的谢景行站起身来：“是‘他们’。”
“他们？”高阳一下子紧张起来，看向谢景行：“他们已经发现了？”
“应该没有。”谢景行摇头：“我之前等他们动手，一直没动静。现在懂了，他们可能知道了密室的事，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了解当日沈妙在场。我们的身份还未暴露，他们打算从沈妙嘴里找出口。”
“他们是你来的？”季羽书一愣，随即有些头疼：“糟了，以那些人的手段，沈小姐落到他们手上，定不会好受。”
“让墨羽军暗部的人出来找人，沿着万礼湖周围找，人多眼杂，他们应该没走远。”谢景行沉声道。他面上向来漫不经心的神情已然全部收起，肃然的模样，竟不似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反而有种幽深不可测的寒意。
“墨羽军现在出动不太好。”高阳皱眉道：“如今定京城中盯着你的人太多，若是惊动了上头，只怕麻烦不小。不如让人守住城门，明日一早派你们府上的人悄悄在城中搜，总能搜出来，现在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还要等一夜？”季羽书跳起来：“等一夜沈小姐早就没命了！”季羽书到底年少气盛，对沈妙又颇为赏识，不同于高阳已经有了政客的残酷和无情，在有些方面，季羽书仍然保留了少年可贵的赤诚和天真。
高阳恼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沈妙。一个不小心，我们的身份都会暴露！”
“现在派暗部的人去找。”谢景行冷道：“我不想说第二次。”
“谢三！”高阳看向他：“你要为了一个丫头毁了大计吗？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高阳，注意你的身份。”谢景行突然厉声道，他眉心微皱，桃花眼中墨色涌动，比定京城的夜幕还要深沉，陡然间散发的怒意，竟是让高阳忍不住一颤。
季羽书见状，连忙打圆场道：“今日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不过情况也许没那么糟，先想想怎么回事。”
谢景行默了默，才道：“不是为了谁，在我的场子玩这一出釜底抽薪，实在让人不舒服。既然有胆子来，今夜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有去无回！”
……
万礼湖沿岸人潮涌动，欢呼声并着笑闹声将别的声音统统淹没了。一个官家小姐不见了的事情，似乎并未引起多大的波动，这当然是因为沈家人没有外传，可即便是真的传出去了，怕是人们也只会忙着欣赏眼前的盛况。
玉兔仙子已经一舞完毕，男人们都看的痴了，女人们都在暗中唾骂狐狸精。硕大的玉兔灯用雪白的绢布做成，上面涂了厚厚的油脂，画上了玉兔闹喜的图案，其中点缀着明明暗暗地蜡烛，在万礼湖的湖面上缓缓飘着。
人们欢呼一声，纷纷跑到湖边上，将自己亲手做的花灯也放了下去。花灯里都写了自己来年的心愿，卷成小纸条放进去，再轻轻推入水中。
天上洋洋洒洒的下起小雪，然而万礼湖上灯火明亮，天上烟火璀璨，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是天上还是水下，这样灯火通明的美景，即便是在往年的玉兔节也是难得一见。湖中心飘着几只雕刻精致的画舫，平日里的贵人们会包下画舫在其中饮酒作乐，今日的几只画舫也不知里头的人是谁，只因为湖面上尽数都是密密麻麻的花灯，那画舫反而显得不引人注目了。
一只没有亮灯的画舫顺着万礼湖湖面悠悠荡荡的往下游飘去，下游的人群要少些，花灯们倒是都顺着水波往那头飘去。远远看去，画舫便好似被那些花灯簇拥着一般，只是越是往下游走，离城中越远，反而人渐稀少，到了最后，几乎是无人所至。
沈妙就坐在这艘画舫最里头的房间中，冷眼看着面前两人。
昏暗的画舫中，点亮了一小盏油灯，沈妙嘴里堵着一块破布，手和脚都被绑的老老实实，挣也挣不开。
画舫上两人皆是身着麻衣，模样陌生的紧，一个瘦高个站在船头瞧了瞧，又走到船舱里来，冲另一个矮些的点头道：“行了，这里没人。”
那矮个子便“嘿嘿”一笑，伸手就把沈妙嘴里的破布拔了出来，道：“沈小姐，这儿没人，你也别乱喊，若是乱喊，杀了你再跑这点儿功夫，咱们还是有的。”
沈妙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之，画舫在大庭广众之下飘到了下游，沈信他们只会在岸上寻找自己的下落，却不会想到根本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在万礼湖的湖中心。
方才站在石台上等着沈丘回来的时候，她就被人从身后一把蒙住口鼻拖走，这两人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接着就被人五花大绑的扔上了船。
见沈妙不说话，矮个子也显得相当满意，瘦高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阴沉的很，道：“沈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找你过来，是想问你打听一件事。”瘦高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很是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竟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他道：“当日豫亲王府的密室，你已经去过了吧。”
沈妙目光一闪，她被掳走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也许是二房或是三房的人，也许是沈垣，或者是豫亲王的旧部下，甚至连傅修宜她都想过，可是却没料到来人所为的竟是那间密室。那密室的秘密想来如今除了谢景行和高阳并未有人知道，莫非是傅修宜提前几年知晓了？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有备而来，显然是把她的底细摸清楚了，沈妙倒也没有隐瞒，答道：“是。当日大哥在豫亲王府处理事宜，我在茶室等待，无意间发现了那间密室，好奇就去看了一看。”
对面二人对视一眼，矮个子道：“那你应该在密室里遇到过别人，那个人是谁？”
沈妙的手指微微一缩。
不是为了密室的秘密，不是为了密室的东西，竟然是为了里头的人。谢景行和高阳？这些人是冲谢景行和高阳来的？沈妙的心念飞快转动，这些人想来只知道当日密室中有别的人，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谢景行和高阳也许在隐藏什么，如果她说出来了，谢景行和高阳隐藏的秘密就会暴露。
她疑惑的看向对方：“别人？”
瘦高个阴狠的看着他：“沈小姐，别在我们面前耍花招。当日你进去密室，我们相信是偶然，不过密室中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你在密室中遇到过什么人？说出来，就饶你一命。”
沈妙盯着他，心中却是在飞快的盘算。她是因为前生的关系才知晓豫亲王府的密室，因此在这些人眼中，她只能是“偶然”发现密室的所在。这些人也许在查一些事情，但是并不知道具体的人是谁，谢景行和高阳就是这些人要找的人。
她摇摇头：“我当日进去密室之中，里面并无他人，至于你们所说的东西，我也并未看到。或许是在我进去之前，你们所说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不可能！”瘦高个看着她，突然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沈小姐，既然你不说，那也得叫你吃点苦头……”
话音刚落，那矮个子便眼睛一亮，一只手就来摸沈妙的脸，脸上显出些淫邪的神情，他道：“小美人倒是皮光柔滑的，要不等你伺候伺候哥哥我，或许就能想起来了。”说完就去解沈妙的衣扣。
“你若是碰了我，我一定咬舌自尽，你什么都打听不出来。”沈妙淡淡开口：“我失了清白，一定心如死灰，绝望之下，你以为，你们还有机会套出我的话么？”
此话一出，矮个子的手顿时停住，转头看了一眼瘦高个，瘦高个盯着沈妙，问：“你知道是谁？”
沈妙微微一笑：“也许我还能想起来呢。”
矮个子有些傻眼，瘦高个的目光阴沉不定。或许是沈妙太过从容淡定的态度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或许是沈妙竟然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过来威胁对方令他们意外。没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清白之身，可是沈妙这模样，倒像是街上的无赖。没错，若是沈妙真的知道密室中人是谁，一旦碰了她，对他们满怀恨意的沈妙，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吐露真相了。
沈妙目光微冷，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对面这二人好像一定要知道密室中人是谁，如今她也许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下落的人。若她是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指不定吓一吓就说出真相，可惜，她是在后宫中摸爬滚打过的沈皇后。
“你要想什么？”矮个子没再用手碰她，换了一副和气的神情：“说出那人是谁，我们都答应你。”他这语气跟哄孩子般似的。
沈妙眼皮未眨，道：“你们是谁？”
二人怔了一刻，瘦高个冷笑：“知道我们二人是谁对你有什么好处？”
“或许我就能想起那人是谁了。”沈妙微笑着看着他。
“你在拖延时间。”
沈妙不置可否。
矮个子“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想也没想的就扇了沈妙一嘴巴，似乎终于耐心告罄，道了一声：“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跟她废话了，沈信的兵在外面把手，咱们出不去，先带她回去，等回去后……”他笑容有些扭曲：“自然有的是手段让她说真话！”
他俯下身，恶心的手狠狠摸了一把沈妙的脸蛋：“小妞，爷爷刚刚是为了省麻烦才好意对你，既然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怨别人！”
沈妙眸光一冷，突然扬手将手中的刀刺向对方的脸，那矮个子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沈妙划了一道在脸上，顿时鲜血直流。沈妙的身后，绑着她手脚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磨开。她习惯于在袖中藏着一把匕首，如今这把匕首被掏了出来，正是出其不意。她划了一道之后就往船舫外头跑，大喊道“救命”。方跑到船舱口，便被人暴力的一把攥住手拖了进来扔到在地，她的整个脊背一下子碰倒了船上的木桌，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船都摇晃了好几下。她反应也还快，二话不说就立刻站起来又往外跑，瘦高个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了她的膝盖骨上，那一下几乎是钻心的疼痛。沈妙回过神来，举着手中的匕首就往那人眼睛上戳，瘦高个惊了一跳，往旁边一闪躲，避开了她的匕首尖，骂了一句“毒妇”，一下就将她手中的匕首夺了过来。沈妙忍着腿上的疼，双手一下子攀到了船舱的窗户上，眼都没眨的就往下跳了下去。
“想跑？”瘦高个冷笑一声，倒是一点儿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匕首往那边抛去，直直的没入沈妙的小腿上，虽是没入的不深，一道嫣红的血迹却是在湖面上迅速泛起。
沈妙是会凫水的，可是这寒冬腊月，万礼湖的湖水冰凉刺骨，人一旦没入其中，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冰块，勉强划动几下，便觉得浑身再也动弹不了。
那瘦高个就要跳下水将沈妙捞出来，毕竟沈妙才掌握着密室中人的下落，可还未动手，便听得天边传来一阵莫名的炮竹声，抬头一看，西方正是亮起了一枚烟花。
“情况有变！”矮个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迹，道：“撤！”
“先带人走。”瘦高个骂了一声，就要往湖水中跳，谁知道船身却是猛地一个颠簸，只见船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名黑衣人。两名黑衣人肩膀处都有金线绣着的鹰样纹路。矮个子失声道：“墨羽军！这里怎么会有墨羽军？”
还未等二人回过神来，那两名黑衣人已经掠至眼前，银色锋芒闪过，二人惊恐的神色便就此停留在这一瞬，缓缓倒了下去。
湖中，沈妙还在剧烈翻腾，矮个子和瘦高个方才的话中，竟不是单独的二人，似乎在他们背后还有别的势力，听上去势力还颇为庞大。沈妙对这种事有着超乎想象的直觉，落在这二人手中，她自然还能想法子脱身，可落入那股势力中，只怕就算死在外头，沈家也永远找不出凶手。
可是没想到这破釜沉舟的一跳，竟然把自己困在了绝路。那二人迟迟不见下来救她，湖水冰凉，莫不是就在这里死了？
她的头开始有些发沉，耳边嗡嗡的听不到声响，像是堕入了一个冰窖，明明水面天光就在眼前，还能看得到那些顺流而下的花灯璀璨的灯火，可是就是抓不到，看不到。
就在她眼睛也快要看不清的时候，却突然瞧见自远而近有人影正往这边游来。那人身姿矫健，在璀璨的灯火湖水中，仿若天降神明，带着明亮往她这里游来。
那人游至沈妙跟前，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往水面游去，这样冰天雪地里，湖水中冰凉刺骨，一个人游起来尚且艰难，他带着一个人却游得轻松。待游至画舫跟前时，将沈妙托起丢到传上，自己也翻身上来。
沈妙呛了好几口水，待上了船后也未曾翻身起来，只是一个劲儿的捏着嗓子咳嗽了几声。但见面前人影一转，抬眸看去，那人浑身上下亦是*的，面上没有了从前戏谑的神情，拧着眉头看她。
正是谢景行。
这功夫看到谢景行，沈妙连吃惊的想法都省了。那两人本就是为了谢景行而来，想来谢景行自己也知道了消息，这才赶了过来。
她费力的撑起身子，方看到船舱中竟还有两名尸体，正是方才的瘦高个和矮个子，从船舱深处走出两名黑衣人，其中一人走到谢景行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话，谢景行一招手，那二人便带着两具尸体应声离去，临走前还将船舱内的血迹都抹干净了。
沈妙顾不得思量这二人究竟是谁，傻子都能想到是谢景行的人，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不酸疼，本就在冰水中泡了大半刻，冷的有些打哆嗦，之前被瘦高个扔了好几次，背上也疼的慌，最痛的大概是小腿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裙子整个都贴在了身上，而小腿处那里却是氤氲出了一朵血花，同裙子上的红色刺绣混在一起，看的不甚分明。那是之前被瘦高个用匕首伤的。
她又冷又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是谢景行走到船舱中，这些精致的画舫中平日里会有些用来备用的暖炉和衣物，他从木箱里抽出一个火炉，用火折子点燃，往里头添了一点炭块。
火炉暖融融的烧了起来，船舫在湖中摇摇晃晃，谢景行看了一眼沈妙，忽然勾唇一笑：“我要更衣，你要睁着眼睛？”
沈妙猝然闭眼，她此刻心神尚且有些混乱，难为谢景行还有心思调笑，只听得一声轻笑，紧接着便是穿衣物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谢景行的声音响起：“好了。”
沈妙睁开眼，谢景行正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他换了一身玄青色锦袍，披着白狐大裘，便显得整个人有种冰冷肃然的感觉。一双漆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盯着沈妙：“你要不要也换一换？”
贴身穿着冰冷湿透的衣物，很容易着凉，就算是坐在暖炉边上烤着，要想完完全全的烤干，也得费不少时辰。只怕真等到那个时候，她自己也受了寒气。对于身子，她向来都是爱惜的。加之此刻全身上下都难受的很，她看向谢景行，平静道：“还有别的衣物？”
谢景行起身，从木桌上的一个布包中拿出一套衣裳，靠墙坐着道：“我的属下替我送衣服，眼下情况有些麻烦，没办法给你找女子的衣物，你要换，只能换我的。”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换上陌生男子的衣裳，这情况说出去便带了几分香艳的色彩。沈妙抬眸看向谢景行，他唇角的笑容微微恶劣，也不知是真的情况所逼还是故意的。
沈妙发现谢景行真是有种特别的魔力，重生以来，她面对所有人都是以“沈皇后”的心情去面对的。就连面对沈丘，也无法将沈丘当做是自己的大哥，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种照顾沈丘的感觉。可每每遇到谢景行，他的恶劣总能让沈妙恍惚，恍惚这样被捉弄的她并非是经历过沉浮的沈皇后，而只是一个天真不识世间险恶的沈家五小姐罢了。
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妙道：“给我吧。”
她的回答令谢景行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怀疑道：“你要穿我的衣服？”
“这里还有别的衣物么？”沈妙问。
谢景行一笑，将手中的衣服扔给她，沈妙接过衣服，忍了忍，还是对谢景行道：“还请小侯爷转过身去。”
谢景行闻言，意味深长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沈妙如今的衣裳*的贴在身上，她身材娇小，少女的身段几乎显露无疑，有些狼狈的模样倒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楚楚姿态。谢景行饶有兴致道：“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会害羞？放心吧，”他眸光挑剔而嫌弃：“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好看的。”说罢潇洒的转过头去，竟是一点儿也不往沈妙这头看了。
沈妙心中微微松气，拿起谢景行的衣裳，那是一件石青色的薄棉长袍，袖口熨帖，料子和刺绣皆是上乘，沈妙下意识的摸了一摸，这样的做工，前生大约也只有宫中能有这样的享受了，传言临安候福富可敌国，倒也不是假的。
她慢慢脱下身上*的外裳和中衣，用湿衣服在暖炉上烤了烤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才拿起谢景行的袍子。谁知道谢景行的袍子样式繁复，她竟没穿好，不仅如此，那腰带还缠住了左腿的小腿上，小腿本就有方才匕首的伤，之前以为不甚严重，此刻看来，血肉模糊的模样有些可怕，腰带磨到了伤口之上，沈妙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子没坐稳，“砰”的一声跌倒在地，还撞倒了桌上的茶壶。
谢景行听闻动静，立刻回头，瞧见沈妙跌倒在地，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沈妙阻止都来不及，整个人靠在他怀中，衣裳尚且没穿好，松松垮垮的拢在身上，香肩微露，发丝未干，很有几分旖旎的模样。饶是她再如何从容，也有瞬间的慌乱和无措。
反倒是谢景行，拧眉握住她的小腿，盯着伤口沉声道：“怎么回事？”
－－－－－－题外话－－－－－－
小侯爷要开始狂刷好感度条了~

第九十五章 二人独处
“怎么回事？”
沈妙愣了愣，这样略显轻浮的举动在她看来，大约本来应该是厉声喝止的，不过不知道为何，竟老老实实的答道：“刚才逃跑的时候，被人用匕首伤了。”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丢给她：“上药。”
沈妙接了过来，也没多说话，想着要上药。却是因为此刻整个人都坐在地上，又因为之前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许久，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别说是上药了，就连坐起来都有些困难。
谢景行见状，只得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到船舫上的小塌上。沈妙活了两辈子，本就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自然也不会因为两人独处而显得羞窘。然而她披着谢景行宽宽大大的衣裳，雪白的肩膀都裸露在外，冷风一吹，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不自在，便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未等她说点什么，兜头便罩来一方温暖的东西，直接将她脑袋都埋了进去，沈妙抖了抖头，发现罩在自己身上的正是谢景行的狐皮大裘，那狐裘暖融融的，沈妙下意识的将它裹紧了些，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看着谢景行没说话，倒真的有些像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谢景行有些好笑，自己起身走到另一头不知道拿了些什么，在沈妙面前蹲下，伸手就去捞沈妙的腿。
“你干什么？”沈妙避开，问。
“你的伤不上药，明日就会溃烂。”谢景行道：“你别想占我便宜。”
沈妙：“……”这人说话实在太讨厌了，什么叫占他便宜，偏还用一本正经的神情说出这话，沈妙简直不想理会他。她道：“我自己来。”
“好啊。”谢景行二话没说就站起身来，看热闹的一般的倚着旁边的柜子抱胸道：“我看着你，你来。”
沈妙俯下身去，手却差点拿不稳那药瓶。之前在和那两人争执的时候，曾被瘦高个扔了好几下，撞得浑身酸疼，此刻手都是哆哆嗦嗦，勉强拔开药瓶，却险些将里头的东西洒了出来。
艰难的斗争了老半天，她终于放弃，却又不想和谢景行这么轻易的认输，就坐在那方雪白的狐裘中，瞪着谢景行不说话。
谢景行“嗤”的一声笑出来，从沈妙手里夺过药瓶，再次蹲下身，握住沈妙的小腿，漫不经心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要赌气，只怕会把你的腿赌上。”
沈妙沉默不语。
谢景行握着她的小腿，慢慢的将裤腿儿撩起，他的手冰凉修长，似乎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浅浅茧子，磨砺在娇嫩的皮肤上时，沈妙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那一块皮肤也在跟着发烫。下一刻，因为血迹而黏在伤口上的衣料被猛地扯开，疼的沈妙差点叫出来。
“伤口有些深。”谢景行端详了一下，皱眉道：“你先前怎么不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好心。”沈妙道。她的确是没想过谢景行会这么好心给她上药，以他们两人的交情，今日谢景行过来救她一命就能称得上是情深意重了。这么个心思深沉的人，亦不是良善之辈，沈妙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谢景行会帮她。所以这腿上的伤，也只想着等回了沈府再说。
谢景行起身从一边的小几上拿起桌上的茶壶，把里头的水倒的干干净净，一只手伸到船外舀了满满一壶湖水，放在暖炉上煮。他道：“我的确没那么好心，不过看在你也够义气的份上，就当一回好人。”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沈妙，道：“都说沈信忠义，没想到沈家一个丫头片子也懂讲义气。多谢你，没供出我来。”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沈妙便也没解释其实是他误会了。当时那种情况，若是马上说出密室中人是谢景行，那两个人立刻就能把她杀了。缓兵之计谁不会，不过谢景行以为她是因为讲义气才不说的，能让谢景行觉得欠她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因此沈妙也没打算将这个误会说清楚。
不过，沈妙低头思忖，就算真的将谢景行供出来，以谢景行的本事，怕也能全身而退。方才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必然还有同伴在附近，可眼下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可想而知。
短暂的沉默后，壶中的水也开了。谢景行随手扯下袍角一块布料，沾着点热水，一手握住沈妙的小腿托在自己的膝盖之上，一手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血。
沈妙的脚几乎是抵在谢景行的怀中，能够触到他冰凉的衣襟，料子也是冰凉而硬挺的，仿佛他玩世不恭外表下冷肃的心，沈妙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脚趾不由得微微蜷起。前生除了和傅修宜，她没有和别的男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即便是傅修宜，如今回忆起来，也都是勉强多些，大多数的时候，傅修宜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君王”的印象，因此，在她少女时代见过的男子，几乎是没有的。
觉得有些沉默，沈妙寻了个话头，问：“那些人是谁？”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就是瘦高个一行人了。闻言，谢景行却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沈妙小腿上的污血擦净之后，撒上药粉，又摸出一条手帕替她包扎好。做这些的时候，他都低着头极为认真，手法也十分熟练，似乎包扎伤口对他来说是一件极为轻车熟路的事情。船舫上的灯火明明灭灭，万礼湖的花灯如锦，明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少年眉眼英俊的不可思议，又似乎在这短暂的璀璨中，含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就连沈妙，都忍不住微微一怔。然而这温柔的错觉并没有持续多久，谢景行放下她的脚，突然两手撑在沈妙身侧，欺身逼近，他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中仿佛蕴满醉人酒酿，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分明是随意的举动，却强势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妙镇定的与他对视，盯着沈妙看了一会儿，谢景行才松开手，淡淡道：“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沈妙道：“只希望你不要连累我。”话一出口，她心中就有些懊恼。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事出突然，也许是因为受伤弄得她心情烦躁，面对谢景行的时候，竟然激出了一些她原先深埋在骨子里的小性子。那些随意的撒气、任性、斗嘴，在不知不觉中被谢景行引了出来。
“只要你懂分寸，没人能连累的到你。”谢景行道。他将船舫上凌乱的布条收拾了一下，又找了个长杆子，将沈妙的湿衣服挂在上头微微烘烤。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沈妙问。
“外头人手都盯着，现在出去惹人非议，况且你和我呆在一块，难免会赖上我。”谢景行的话依旧能气死人：“所以为了我的清白，等船靠岸的时候，我会带你去公主府。由公主府的人送你回去。”
沈妙微微一怔：“公主府？”
“荣信公主，”谢景行拨弄着炭块：“她会帮忙的。”
荣信公主也是先皇嫔妃所生，虽然不比玉清公主得宠，也深得先皇喜爱。先皇的子嗣中，玉清公主和荣信公主姐妹情深。玉清公主嫁给了临安候，荣信公主嫁给了当朝状元郎，可惜那状元郎没过几年就病逝了，荣信公主也没有改价，自己搬回公主府，这么多年都是寡居一人。
想来以玉清公主和荣信公主的交情，也会帮谢景行这个忙的。
沈妙抬眸看了谢景行一眼，他倒是想的长远。如果此刻就设法让沈家人过来，瞧见他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模样，难免会多想，以沈家和谢家的关系，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越扯越复杂。由荣信公主出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头顶传来焰火的声音，沈妙本就是靠着船舫窗户做的，听到声音便顺着窗户往外看去，定京城的夜幕下的天空中，五颜六色的竟是璀璨的焰火。如白露和霜降所说，这一夜的焰火不会停歇，方才人潮涌动的时候看，同眼下静寂的湖面上看心境又是不同。
“你喜欢看这些？”谢景行挑眉。
“我不喜欢。”沈妙回道。
明齐皇室每年的年宴，皇帝与妃子同乐，也在御花园中燃放无数焰火，那时候她刚从秦国回来，宫中突然多了一个楣夫人圣宠不衰，年宴当夜，楣夫人同傅修宜在御花园饮酒作乐，她坐在坤宁宫中，婉瑜和傅明陪着，自己一个人看烟花的燃放和消逝，那是她看过最冷的一场焰火，从此之后，她就不喜欢这些东西。
“转瞬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她的语气中带了一点愤愤，目光却显得有些悲凉。
谢景行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起身从一头的柜子里取出点东西，他走到沈妙身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沈妙。
“等船靠岸不知道要等多久，今天既然是玉兔节，你也做个花灯吧。”谢景行道。
沈妙看着手中的花灯，大约是之前在船舫上玩乐的人留下来的，还未放进去蜡烛，平平整整的叠好。顺着窗户看去，万礼湖的湖面上层层叠叠包围的尽都是花灯，他们这支船舫穿梭在一片璀璨中，仿佛姣姣银河中的渡舟。
不等沈妙回答，谢景行自己就先做了一个，他将花灯做好后，随手放进了湖水中，动作也是漫不经心的。沈妙见状，问：“你为何不写纸条？”
花灯里要放纸条，纸条上写着做灯人的心愿，这样神明能听到人的祈祷，就会在来年保佑放灯人心想事成。
“我不信神。”谢景行懒洋洋道：“不写也罢。”
沈妙想了想，也实在无法想象出以谢景行这般狂傲桀骜的性子，一本正经的祈求神明保佑是什么场景。她将两盏花灯折好，却没有写纸条，也没有在里面放上蜡烛，而是在花灯最上头的花朵处用火折子点燃，伸手放进湖中。
两盏花灯自上而下燃烧着，在湖面上显得像是两团火，谢景行一怔，问：“这是祭拜的灯，你在干什么？”
点燃花灯，这就是一盏祭给亡者的灯，好端端的这般热闹，沈妙竟然在这里祭拜死人。
沈妙没理会谢景行的话，只是看着那花灯从渐渐燃烧到火苗将花灯整个吞没，许久后，湖面上再也没有两只花灯的影子。
重生一世，有些事情可以重来，有些事情却无法重来。比如婉瑜和傅明，前生今世，再见即是永别，这一生，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大方的公主，懂事稳重的太子了。
一方帕子递到沈妙面前，她抬起头，谢景行不耐烦道：“怎么又哭了。”
沈妙摸了摸脸颊，不知不觉中，她的脸颊竟然湿了。大概是乐景生哀情，连流泪了也不自觉。
见她接过帕子，谢景行开口道：“你有几分义气，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没头没脑的话让沈妙一时愣怔，看向谢景行，少年的侧脸在满湖如锦花灯下愈发挺拔深艳，他倚着窗口，看向沈妙，眸光中有复杂光芒微微一闪。却是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今日你既然没有供出我，我也不会亏待你。看你惹上的麻烦也不少，也许日后有相求于我的地方，那时候，看在今日的份上，我也会出手相助。”
沈妙道：“那多谢小侯爷了。”
谢景行一笑，忽而转头看他，语气中多了些调侃：“不过帮归帮，你可不要爱上我。”
沈妙简直要被气笑了，她道：“小侯爷未免想的太多。”
“是吗？”谢景行从窗前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坐在榻上的沈妙，忽然拔下沈妙头上的簪子，若有所思的拿在手中端详道：“那你为何要戴着‘我’送给你的簪子？”
他将“我”字故意咬的有些重。
沈妙语塞，刚想说那是丫鬟给自己戴上的，就听见谢景行继续道：“今日你将我摸也摸了，看也看了，不过以身相许那就算了。”他笑的不怀好意：“还没长大的小丫头，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这人说话忒毒！还喜欢颠倒黑白！沈妙前生今世遇到的要么都是伪君子要么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样一说话就能把别人气死的无赖，还是头一遭遇到。
“我不喜欢小侯爷，以后也不会喜欢，小侯爷大可放心。”沈妙讽刺道。
“那就好。”谢景行盯着她，唇边的笑容依旧玩味，不过漆黑的双眸中，却在一瞬间透出了某种警告和漠然。他说：“小丫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妙不语。谢景行不是好人，她又算得上是好人吗？也许上辈子是，可是这辈子的她，阴毒狠辣，和“好”字却是完完全全沾不上边儿的。
船舫静静的顺着水流往下飘去，窗户外头洋洋洒洒的下起了小雪，湖面上半是雪花晶莹半是璀璨灯火，天上焰火五彩斑斓，这个新年的玉兔节，过的似乎并不怎么样，但终究是特别的。
紫衣少年靠着窗户，漠然的瞧着窗外，也不知瞧了多久，待转过头时，却发现沈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伏在小几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面上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端庄，因着今日一番折腾，脸颊还红扑扑的，围着谢景行那件略显宽大的狐皮大裘，真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头发已经被暖炉烘的微干，一绺长发遮挡住了眼睛，大约是有些痒，睡梦中的沈妙便皱了皱眉。
谢景行走到她身边，顿了顿，伸手将她那遮住眼睛的一绺长发别到耳后，又从袖中摸出方才从沈妙头上拔下的玉海棠簪子，把玩一转，轻轻插到了沈妙头上。抱胸在沈妙面前看了一会儿，见她睡得香甜，挑眉道：“当着陌生男子睡得安稳，还真是不知害怕。”
又坐了一会儿，船舫摇摇晃晃的猛地一顿，终是靠岸了。
谢景行走到船头，从岸边显出几个黑衣人的身影，领头一人道：“回主子，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主子现在回府？”
谢景行回头瞧了船舱一眼，道：“先去公主府，铁衣，牵辆马车过来。”他回头走到船舱之中，敲了敲小几，沈妙睡意朦胧的抬起头，谢景行道：“到岸了。”
“已经到了？”沈妙一下子清醒过来，瞧了一眼窗外就要往外走，然而腿上的伤到底还没好，刚站起来就腿一软差点摔倒，谢景行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想了想，伸手把沈妙外头的狐裘裹紧了些，直接连着狐裘打横将她抱起，往船外走去。
沈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去搂谢景行的脖子。抬眸看去，谢景行勾着唇道：“老实点，别占我便宜。”
沈妙：“……”谢景行一手环过她的肩背，他人高腿长，抱起沈妙也毫不费力。沈妙的脑袋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挺拔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竟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待除了船舫，才发觉外头早已站着一众黑衣人，瞧见谢景行抱了个小姑娘出来，虽然竭力忍耐，却都是有些神色有异。最轻松的烦到是谢景行，他走到马车前将沈妙往车里一扔，就道：“去公主府。”头也没回的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剩下一众黑衣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高个子道：“铁衣，主子怎么抱了个丫头出来？那丫头和主子是什么关系？”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人也走了过来，摸了摸下巴沉吟：“这么多年了，多少美人都没能近的了主子身，原来主子好这一口。”她眼前一亮：“哈，难怪了。”
“去去去，谁说的。”另一个模样妩媚的成熟女子不满道：“那种黄毛丫头有什么可看的，毛长齐了吗？”
“火珑，知道你喜欢主子，不过这个嘛，嫉妒不来的哦。”之前的女人笑道，看向中间中年男子：“铁衣，你跟主子跟的最近了，那小姑娘谁啊？和主子怎么了，你跟我们说说呗。”
“都闭嘴！”站在中间的铁衣忍无可忍道：“都回去回去！暗部的人都这么闲，明儿就去守塔牢。”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退避三舍，纷纷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方才那些人尸体处理干净了吗”“还是先回暗部回禀情况吧”“今日可真是凶险得很”一边聊着一边走远了。
铁衣松了口气，这才回头消失在夜色中。
却说另一头，公主府上。外头的人禀明谢景行来的时候，荣信公主已经准备就寝了。
她寡居多年，身边又无子女，每每到了逢年佳节，其实才更显得形单影只。即便宫里的文惠帝与她也有姐弟名义，可终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哪能那么真正的亲密。况且在宫中和帝王相处，总不如自己留在公主府自在，所以这么多年的玉兔节，荣信公主既不会进宫，也不会出门游玩，而是静静的呆在府中，就如同平日里一样。
今日却不同，知道谢景行来的时候，荣信公主还有些吃惊。重新更衣好后，才出门迎接，方走到大厅中，便见谢景行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待，瞧见她，也是微微一笑：“容姨。”
荣信公主闺名玉容，同玉清公主又姐妹情深，谢景行叫她一声容姨不为过。
“怎么今儿就过来了？”荣信公主乍见谢景行，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欣喜。她自己没有子女，早就把谢景行当做是自己的儿子，她可怜谢景行的身世，当初玉清公主过世，荣信公主来临安侯府吊唁的时候，还将谢鼎骂了个狗血淋头。谢景行虽然顽劣，却待荣信公主十分尊重，逢年过节都会来公主府拜见，只是平日里都是年过初一才来，今年玉兔节却来了，让荣信公主有些意外。
“想念容姨，就过来瞧瞧，容姨不会不欢迎我吧？”谢景行笑道。他本就姿容出色，这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话，俊俏风流的模样直教厅中一众婢女都看红了脸。
荣信公主点了下他的额头，笑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敢调笑，你这混小子，胆子越发肥了。”
“想念容姨是一回事，不过今夜前来，还得有一事求容姨帮忙。”他道。
荣信公主一愣，随即坐直身子正色道：“景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跟容姨说。”
“容姨别紧张，小事而已。”谢景行笑着解释：“我有个朋友今日在玉兔节与家人走散了，不巧又落了水，我虽救了她，却有些不方便。还想让容姨以公主府的名义送她回去。”
他虽说的简单，荣信公主一听却明白了其中的事情。虽然明齐对男女之事也较为开放，可是到底女儿家的清誉十分敏感，一不小心传出些风言风语，却是能让人够受。不过……荣信公主看向谢景行：“你的那位朋友，竟然是位姑娘么？”
谢景行点头。
“这么多年，倒没见你身边有过哪位姑娘。”荣信公主突然促狭道：“景行，你也是大人了，不知那位姑娘年方几何，家中可有婚配？”
“容姨，”谢景行无奈道：“她还是个小姑娘。只因之前欠她个人情，所以不得不帮忙。容姨不会不想帮我吧？”
“你说的是什么话？”荣信公主佯怒：“哪次容姨没帮你，行行行，那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外面的马车上，容姨顺带给她找件衣裳换上。”谢景行道。
闻言，荣信公主看向谢景行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些，谢景行见状，只是摇头好笑，干脆也懒得解释了。荣信公主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将马车上的沈妙扶到府中寝屋休息，与谢景行道：“不过你还没告诉我，她是哪家的姑娘？”
“京城沈家，威武大将军的嫡女，沈妙。”谢景行懒洋洋道。
荣信公主正在喝茶，闻言险些被茶水呛住，她看向谢景行，不可置信道：“那个草包贵女，她不是恋慕定王么？”
谢景行耸了耸肩，荣信公主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斟酌着词语：“景行啊，世上姑娘千千万，你如今年纪还小……再等等吧。”
谢景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荣信公主和谢景行谈心，那头沈妙坐在荣信公主的寝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婢女为她整理衣裳头发。
前生荣信公主待她可没有这般热情，也许是瞧不上她这样自奔为眷的做派，也许是觉得她才学粗鄙，总归是待她冷冰冰的。即便是后来她做了皇后，荣信公主也是对她不冷不热。又因为荣信公主常年不在宫中，偶尔进宫一次，看她的目光也不甚友善。在沈妙心中，荣信公主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谁知道如今这样殷勤，倒让沈妙有些莫名。
－－－－－－题外话－－－－－－
见家长_（：зゝ∠）_

第九十六章 亲近
沈妙在荣信公主府上坐了片刻，换了身衣裳，又被婢女重新梳了个好看的头，等喝完一杯茶后，荣信公主才走了进来。
“沈姑娘甚至还好吧。”荣信公主笑道：“已经吩咐厨房去取姜茶了，这么冷的天，暖暖身子，莫要染上风寒。”
沈妙回以一笑：“多谢公主殿下。”心中却是有些狐疑，荣信公主可从来未曾对她这般和颜悦色过，此刻还是那张脸，面上却没有一点儿前生的严厉和冷淡，倒教沈妙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荣信公主。
在她思索的时候，荣信公主也在打量她，目光若有所思。虽然荣信公主不爱出门，可是定京城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会落入她的耳中，正因为她并不是经常往外走动，消息还停在许久之前，也就是定京城沈府嫡出五小姐是个草包的事实上。
在荣信公主的印象里，沈妙是个胆小懦弱，偏偏在追求男子一事上极为厚颜大胆的女子，无才无德，生的也是庸俗不堪，哪里配得上相貌才学皆是上乘的谢景行。然而此刻一看，少女姿容清秀，目光清澈如水，即便是坐着，也有几分这个年纪不多见的贵气和威严，让她不由得改观几分。
“今夜万礼湖人潮拥挤，沈姑娘和家人走散，想必是吓着了。”荣信公主笑着道：“等会喝完姜茶，本宫就让下人送你回去。”她面上带了几分试探：“今日你出事，本宫那侄儿可是破天荒的求我来帮忙呢。”
“侄儿”指的自然是谢景行，沈妙瞧着荣信公主意味深长的神情，这话倒也不知道如何接，顿了顿，才道：“谢小候爷侠肝义胆，今日也是叨扰了。”说罢又被自己的话酸了一酸，谢景行侠肝义胆？分明就是黑心肠。今儿个本就是她被谢景行连累，然而现在反倒像是她承了谢景行一个人情一般。
荣信公主见沈妙有些疏离的话，似乎是刻意撇清与谢景行的关系，心中更觉满意。若沈妙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今日趁着谢景行这点儿功夫就迫不及待的表明和谢景行关系非同寻常，死乞白赖要赖上谢景行的话，荣信公主二话不说就会看低沈妙。虽说对少男少女的情怀乐见其成，可是毕竟是出自礼法森严的皇家，私相授受那回事，还的确是看不上眼。
“说什么叨扰。”荣信公主笑的亲切：“景行那孩子也都说了，你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倒不必见外，说起来，景行是本宫的侄儿，你既然和他有交情，将本宫当做是自己的姨母也是可以的。”
沈妙捧着茶杯，差点一口茶呛住喉咙。将荣信公主看做是亲姨母？便是上辈子她嫁给傅修宜，荣信公主真的成了她的亲姨母的时候，后来私下里她想要同荣信公主讨个好，荣信公主却是冷冷的道：“罢了吧，本宫可没有你这个侄女。”
那个冷漠的拒绝她亲近的荣信公主，如今却是亲切的对她道：“将我当做是自己的姨母也是可以的。”，沈妙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做梦。
见她有些愣怔，荣信公主更觉得这孩子实诚，倒没有那些侯门小姐的心机，拉着她的手道：“本宫没有孩子，你日后也不妨来本宫这里坐坐。”她褪下自己腕间的镯子给沈妙戴在手上：“这个就当本宫送给你的见面礼。”
“这太贵重了。”沈妙推辞。这镯子是喷沙牡丹翡翠双环响，一共五个金环环环相扣，是已经去世的皇太妃的陪嫁，也就是荣信公主的生母陪嫁，后来荣信公主出嫁的时候送给了她。沈妙前生就见荣信公主将这个双环响，足以见其珍惜之处。
“你戴着便是。”荣信公主笑着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金银珠宝什么的，想来你们沈家都有，这个不要嫌弃。”
“皇太妃的镯子臣女怎敢嫌弃，”沈妙道：“可还是太贵重了……”
荣信公主一愣：“你怎么知道这是皇太妃的镯子？”
沈妙也跟着一顿，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她是因为前生入主六宫之首，自然对宫中女眷的事情悉数皆知，可是今生只是臣子家女儿，这等皇家私事，自然是不会知道。
眼见着荣信公主怀疑的目光，沈妙灵机一动，笑道：“曾听谢小侯爷提起过，谢小侯爷与公主殿下感情甚好，时常提起公主殿下。”
“原来如此。”荣信公主面色顿时柔和下来，欣慰到：“本宫这些年也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难为他还是个有良心的。”说到此处，看向沈妙的目光又是不一样：“不过，他竟然将此事都告诉了你……”
沈妙身子一僵，果然听荣信公主道：“看来他是真的将你当做‘朋友’。”荣信公主叹了口气：“景行这孩子，看着虽是顽劣了些，却是个好的。这么多年，本宫倒未曾见过他对哪家姑娘这样上心。”她冲沈妙欣慰的笑道：“你是头一个。”
沈妙心中暗道，荣信公主这模样，真的和谢景行生母一般作态。不过谢景行看中她，全然不是因为什么风花雪月，只怕谢景行对她也起了疑心，和那样聪明的人打交道，真是走一步都觉得头疼。
恰在此时，婢女送了熬好的姜茶来，荣信公主一边与沈妙捡些话儿来说，一边看着沈妙喝姜茶。越是和沈妙闲聊，荣信公主就对沈妙越是喜欢。她发觉沈妙非但没有传闻中的草包蠢笨模样，反而见多识广，胸中有大气度，虽是简简单单的闲谈，却也不觉得一板一眼，也不知道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哪里来的这般宽广眼界。想起先前沈妙爱慕定王的事情，荣信公主心中竟然有一丝担忧，虽然定王也是她的侄儿，不过比起傅修宜，荣信公主的心自然更偏向谢景行一边。而这样优秀的姑娘，荣信公主也不希望被自己侄儿错过，闲谈间便一直说着夸赞谢景行的话。
荣信公主性子冷漠古板，别说是外人，就算是亲人，面对着文惠帝，也是冷冰冰的模样，今日却对一个陌生的姑娘相谈甚欢，差点惊掉了公主府一众下人的下巴。
却不知沈妙前生嫁给傅修宜，巴望着能将傅修宜身边所有亲人都讨好，对于荣信公主也是打听了不少，自然懂得投其所好。只是前生收效甚微，如今只是因为多了一层与谢景行的关系，便恰好对了荣信公主的胃口。早知道荣信公主这么好讨好，前生只要打点好同谢景行的关系不就好了么，哪里用得着这样厉害。
直说到一炷香都快燃尽，荣信公主才意犹未尽的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再不送你回府，想来沈将军和沈夫人也都急坏了。本宫已经让人备好马车，这就送你回去。”说罢便起身吩咐来人。
待沈妙随着荣信公主出去后，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荣信公主的马车华丽无比，更让人震惊的是带了好一众带刀侍卫，荣信公主笑道：“今日街上人多，多些人守着，省的再出什么意外。”
对方一片好心，沈妙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借着荣信公主这阵势的威，恰好可以整治沈府中的一些人。她便从善如流的同荣信公主告了谢，这才走上马车。
定京城的街道上，直到眼下都是人潮未减，焰火果真是要放一整晚的，而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出现这么一众招摇的人和马车，未免引人注目。
在街道拐角的城墙上，此刻正站着一名身披狐裘的少年，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中年大汉。大汉道：“公主殿下竟然派出这么多侍卫护着沈小姐回府。”
“容姨可不是好讨好的人。”少年饶有兴致的道：“沈家这位小姐，本事倒很大。”
中年人默然无声，突然听见身边少年道：“今日抓到的活口怎么样了？”
“回主子，都在塔牢关着，其中三个是死士，已经咬了毒药自尽。剩下三个被卸了下巴，咬死不肯说。”
“那就挑一个捏碎骨头，全身上下一寸都不要放过，杀鸡儆猴不用我教。”
“是。”大汉犹豫一下：“混入城中的……”
“找出来，杀无赦。”
……
定京城人流如织的繁华，繁华底下涌动的不安和危险，在将军府中都看不到一点儿痕迹。
沈府正厅之中，所有人都肃然立着，站在最中间的沈信夫妇眉宇间难掩焦急忧心，沈丘更是满面懊恼。
找了一整晚都未曾找到沈妙的下落，沈信夫妇也不是傻子，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大约不是被拐子拐走了，谁会不顾几步之外就是沈家护卫强行掳走了沈妙，寻常拐子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怕就怕是有人寻仇。
沈信夫妇不晓得豫亲王府的事情，沈丘却是心知肚明，豫亲王府被灭门大约和沈妙脱不了干洗，若是是豫亲王府的残党有心要为主子报仇，沈妙落到他们手上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沈信连沈家军都出动了，也暗中通知了城守备将城门守了起来，定京城挨家挨户的寻都寻不出来，时间流逝中，沈信几人都已经快疯了。
陈若秋温温柔柔的开口：“大哥大嫂，眼下这么个事情不是办法，要不……还是报官吧，若是报了官，有京兆尹出面总能好些，咱们现在这样搜，不是个办法呀。”
“不错，”沈万也开口道：“大哥，眼下拖得越久，对小五越不利，沈家军一直在外头搜寻，别人看到了也会猜疑的。”
沈玥站在陈若秋身后，低着头免得让人看出她翘着的唇角。活该！沈妙走失了这件事大约是她今日听到最让人欢喜的一件事，她什么都不想，就盼着沈妙也如沈清一样被人污了清白送回来，那从此以后，沈家的嫡女中就她一人独大。那时候，就算沈信夫妇兵权在握，还有沈丘这个哥哥护着又如何？沈妙名声全毁，下半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不行，”罗雪雁柳眉一竖，狠狠瞪了一眼陈若秋：“若是报了官，娇娇的名声就全毁了！”今日沈妙走失，本想瞒住别的人，奈何沈家几房的人都是人精，纸终究包不住火，沈妙不见的事，到底被捅了出来。
而沈信和沈丘搜寻一整晚未果，只得令手下先继续寻人，自己先回府做打算。
“大嫂，”陈若秋一脸真诚：“娇娇的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若是女儿家都为了名声反倒失去了性命，想来大嫂日后也会后悔的。”
“陈若秋，你诅咒谁呢！”罗雪雁一听，顿时怒喝道。她是个急性子，说她自己也没什么，可最容不得别人说沈妙一个不好，立刻就和陈若秋翻了脸。
“吵什么吵！”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老夫人却是开了口，她怒视着罗雪雁：“你自己把五姐儿弄丢了冲别人发什么火！老二家的说错了？时间久了，五姐儿命都没了，还管名声做什么！”
这话表面上听着的确是在为沈妙着想，可是罗雪雁就是觉得不舒服，下意识的就想反驳。
“对啊大婶，”沈垣也开口道：“就算不报官，沈家护卫在外头这么大阵势的找人，只怕明日就有人猜得出真相，到时候报官不报官又有什么区别？”
沈垣本就将沈妙视作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今他还没动手，沈妙自己就遭了秧，不火上浇油一把怎么说得过？
沈贵就更高兴了，只是他惯来不会做出头的人，只是面上惋惜道：“哎，小五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大哥，你可有什么仇家？”沈贵最恨的，莫过于沈信了。沈信功勋卓越，朝廷上事事压他一头，若是沈妙是因为沈信的缘故而出事，只怕沈信会内疚一生，沈贵就往沈信心尖上戳刀子。
万姨娘拉着沈冬菱站在沈贵身后，她是姨娘，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便听着别人说话不吭声，只是暗暗庆幸将沈冬菱拉的紧，没让沈冬菱也被人拐走。沈冬菱低着头，瞧不清楚她的神情。
“行了老大家的，左右都是要被别人知道的，眼下报官兴许还能让五姐儿少受点苦。早些报官吧。”沈老夫人道，眼中却是闪过一道精光。她最恨的就是老将军原配所生的儿子事事压她所生的儿子一头，好歹沈妙不争气，让她心中舒坦多了。谁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起，沈妙把沈清和沈玥都比了下去，加上现在沈丘日日在府中晃荡，让她心中堵得慌，这一次难得看沈妙倒霉，沈老夫人几乎是窃喜的。她巴不得报官报的所有明齐人都知道沈妙被拐子拐走，最好失了清白，沈家大房抬不起头，这才叫人畅快哩！
沈信和罗雪雁还未说话，沈丘却是握紧了拳头，他年少气盛，却不代表不会察言观色，这些人表面上口口声声都在为沈妙着想，可眼中闪烁的，都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光，难怪了，难怪一年时间沈妙的变化如此之大，心机深沉，老成的不像个孩子，可不就是被沈家逼出来的。从来没有一刻像眼前这般清晰的认识到，沈妙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
罗雪雁和沈信对视一眼，目光几乎是凶狠的。如果说祠堂失火一事尚且还有些误会可言，毕竟他们没能看到事情的起因，可眼下这一幕，却是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罗雪雁是愤怒的，而沈信却是极端震惊和失望。
他待他们赤诚一片，尊重和帮忙，而在他女儿出事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窃喜，沈信突然就觉得，过往那些其乐融融、和睦友爱的画面是多么讽刺。
沈玥担忧的开口：“那些人会把五妹妹怎么样呢？五妹妹生的好看，听说生的好看的姑娘，拐子都会卖的特别远……若是不是拐子，只怕废了这么大周折，也不会让五妹妹好过吧。”说着便流下两滴眼泪，仿佛极为悲伤地模样。
一边安静站着的沈冬菱眼中划过一抹讽刺，却还是呆呆的未曾说话。
“大哥，到底报不报官？”沈万问。
气氛正是僵持的时候，忽然听得外头传来小厮气喘吁吁地声音：“夫人，老爷，五小姐回来了！”
那小厮跑进大堂，气都没歇一口，道：“五小姐被公主府的人送回来了！”
众人先是被小厮说的沈妙回府的事惊了一跳，沈信夫妇正是惊喜的时候，乍闻公主府三字，一时间没回过神。倒是沈万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问道：“哪个公主府？”
那小厮喘过气儿来，有些兴奋道：“是荣信公主殿下，派了好多人护送五小姐回府，侍卫都在府门口站着呢！”
荣信公主？
陈若秋脚步一顿，一下子咬紧了唇。
荣信公主不问朝廷事，对于男人们或许没什么，可对于女人们却不一样，尤其是京城中的贵妇圈子。如今宫中的女眷们都要卖荣信公主一个面子，可荣信公主本人却极难亲近，她严肃古板，多少贵夫人想要讨好都吃了亏，而这个传说中最为古板严肃的公主竟然亲自送沈妙回来？瞧着这阵势，竟然还不低？
陈若秋心中妒忌的快要发疯了。
沈信和罗雪雁二话不说就奔出门往府门走去，其余人见状，也都跟了过去。便见将军府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待走得近了方看的清楚，都是穿着盔甲的带刀侍卫，那么多人着实令人心惊。而门口也围了一众看热闹的百姓，大约都是不知道沈府这是在玩什么花招。
沈信和罗雪雁一愣，这么多侍卫出乎他们的意料，便见一个女官模样的人走到马车边，将沈妙扶了下来。
罗雪雁连忙迎上去，担心道：“娇娇！”上上下下将沈妙打量一番，见沈妙神色如常，方才松了口气。
那女官笑着道：“今日是公主殿下在万礼湖游玩的时候，不巧遇着走失的沈五小姐，公主的马车不小心撞倒了沈五小姐，便带沈五小姐回公主府休憩，没想到惹得沈将军和沈夫人着急，公主让婢子道歉。”
一番话便坦坦荡荡的解释了沈妙为何会和荣信公主走到一起，虽然其中还有些蹊跷，可是荣信公主都发了话，谁还敢质疑不成。今日弄了这么多侍卫，引起这么多人围观，怕就算是有人想放出什么不利的流言也无人相信，这是真真正正的证实了沈妙的清白。
人群后，沈老夫人气的脸色铁青，今日好容易就等着沈妙倒霉，偏偏中途出现了个荣信公主，沈老夫人便连多管闲事的荣信公主也一并恨上了。
“公主殿下客气，应该是沈某多谢公主殿下救下小女。”沈信回道。
那婢子连忙侧身避过，笑道：“不敢受沈将军的礼。人已送到，婢子便先行离去。”说罢便又催那些护卫动身，要走时，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走到沈妙身边道：“公主十分喜爱沈五小姐，今日招待匆忙，走之前还说了，沈五小姐日后若是得了空闲，还请去公主府多坐坐，公主殿下定会好好招待的。”话毕才随着那马车侍卫队伍离开。
荣信公主十分喜爱沈妙？还让沈妙得空去公主府坐坐？
沈家人都站在府门口，为那女官最后说得一句话而呆怔。沈玥差点把手中的帕子都绞碎了，她自然晓得荣信公主，也晓得这位公主有多难亲近。如今沈妙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连荣信公主都对她刮目相看，终究和皇家攀上了关系，那日后是不是可以和定王殿下搭上关系？
沈玥这回是真急了。
沈冬菱目光动了动，听见万姨娘羡慕的声音响起：“五小姐真走运，这可是公主啊。”
沈垣冷哼一声，再也不看府门口一眼，转身拂袖而去。沈妙对着沈家人微微一笑：“今日让大家操心了。”
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说，立刻就让沈信夫妇想起方才沈家这些人的嘴脸，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而见沈妙无事，沈家一众人俱是失望有加，再看沈妙只会气的喘不过气来，等沈老夫人斥责了沈妙几句，便纷纷寻了个由头离开。
沈妙随着沈丘他们往西院走，瞧见沈丘他们不甚好看的脸色，心中便了然。
之前她便是故意拖着不让公主府的人提前告诉沈家这头他的下落，患难见真情，同样，患难也能见假意。沈信对沈家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扭转性子，就如同她前生没到最后一刻之前都对傅修宜报以希望一样。人加诸的感情不可能一夜之间收回，要想让沈信彻底对沈家改观，还需要一些时间。
恰好可以趁着这个时机让沈信看清楚，沈家人究竟是怎样一群豺狼。他们尚且在府中的时候，面对落难的沈妙，沈家人都能如此落井下石，而当沈信不在定京时，沈妙所遭受的一切，沈信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到。
果然，到了西院，沈信和罗雪雁又仔仔细细的询问了今夜的一些事情，确认她无事，这才嘱咐沈妙早些休息，二人离开了，临走时还叫上了沈丘，明显是要商量什么事情。
待他们三人走后，沈妙趁着无人时撸起裤腿儿，露出的小腿上，伤口被洁白的绢布包扎着，似乎还带着某人掌心的温度。
充满意外的一夜，却好像更加了解了谢景行一层，然而越了解对手，却越是觉得危险。日后……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
沈府东院中，沈垣坐在屋中，面色阴沉不定。
任婉云疯了后，他极少去看望，和沈贵更是有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他本就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连自己亲妹妹都能下杀手，一切自然以利益为重。
今夜本以为沈妙难逃一劫，谁知道她不仅完好无损的回来，甚至还搭上了公主府。这让沈垣察觉到一丝危险，对手强大并不足以畏惧，令人畏惧的是，这个对手还在不断地变强。
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草包千金小姐到眼下无人敢小觑，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荣信公主那般古板的人最后也能被沈妙收服，让人不禁猜想，若是日后沈妙有心，是不是还能寻到更加强大的人做背景。拉拢到更多的人，会不会接下来就对付的是他？
将一个小姑娘当做是对手，对于沈垣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是可耻的。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刚刚及笄的小丫头，却是让他二房变成了如今模样。沈垣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沈妙将二房害成了这样，分明就不会善了，终究有一日矛头会对准他的。
只是沈妙不难对付，难的是她背后还有个沈信和罗雪雁。终归是要顾及几分，不过……沈垣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信，突然笑了。
沈家大房虽然兵权雄厚，可若是后继无人……那也不过烂泥一堆。不知道折了沈妙和沈丘这对兄妹，沈信夫妇会不会也如任婉云一样，痛的发狂。
－－－－－－题外话－－－－－－
二哥又要作死……。

第七十七章 恶嫂再临
明齐六十九年的这个冬日新年，下了一夜的大雪，瑞雪兆丰年，百姓俱是喜气洋洋，祈祷着来年丰收。
然而对于定京城的将军府来说，这一定是特别的一年。
沈家二房折损一个嫡女，当家主母还疯了。而那权势最大的大房和其余两房之间好似生了龃龉，不如往日亲近，反倒有种明显的疏离。
之前同沈清定亲的黄家，因着沈清这回事算是和沈家彻底结仇了，因为沈信夫妇常年不在定京，倒没有迁怒与他。至于那和沈妙定亲的卫家，也由罗雪雁出面，亲自证实不过是一场误会。卫家人倒是实诚，并没有为难与她，加之沈信也答应日后在朝中可以多多帮衬卫大人，卫家自然也乐意卖这个面子。
是以对于沈妙来说，这个新年过的还是相当不错的。没有傅修宜，没有豫亲王，更没有任婉云和沈清，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在一步步的改变。
然而她是欢喜，有的人却不怎么高兴了。
荣景堂内，沈老夫人坐在位置上，沈元柏在她身边爬来爬去，她却有些不耐烦。干瘪的脸上浮现起怨恨的神情。
“老大家的如今越发不把我放在眼中了，今年公中的银子竟是一点儿也没多出。宫里之前赏下的几箱宝贝，全都被锁在了自个儿院子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沈老夫人提起此事就生气，从前沈信每年都会把宫里赏赐的东西送到公中，因他们夫妻二人平日里也不在定京城，除了给沈妙留些喜欢的小玩意儿，多的东西对他们也无用。沈老夫人可没少尝到其中甜头，如今沈信和沈家人之间出了点变故，沈信就连银子也不送了，看在沈老夫人眼中，简直是大逆不道。
“老夫人莫要生气，兴许等这些日子过后，大老爷气消了，东西就能送过来。”身边的张妈妈宽慰道：“想来是因为之前待五小姐的事情让大老爷不满，这才不肯将东西送过来。”
“怎么待五丫头了？”沈老夫人怒道：“这么多年，我供她吃供她喝，将她养到这么大，老大家的还不满足？我看他就是不想认我这个娘！养不家的白眼狼！还有那个罗雪雁，如今连五丫头都变得死精死精的，谁知道是不是背后有人教！”
张妈妈见沈老夫人动怒，默了一下才道：“五小姐如今是长大了，心思也重了些。不过五小姐从小是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从前五小姐对老夫人的话也是听从的不得了，可见心中还是尊敬老夫人的。老夫人倒不如哪一日将五小姐召在面前说些好话哄哄，都是小姑娘，定会很好哄的。五小姐就是大老爷大夫人的命根子，拿捏住了五小姐，不就是拿捏住了大老爷一家？”
这张妈妈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主，事实上，沈老夫人到底是风尘女出声，阴私下贱手段层出不穷，论起做当家主母，却还是有些心有余力不足。这么多年，不是张妈妈在身边提点着，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我还要哄她？一看到那个丫头片子我就想起那个贱人，都死了那么多年还占了老爷的心。事事偏心他们大房，如今我还要讨好她？我看见她就恶心！”
张妈妈有些无奈，还想再劝，却瞧见门口的丫鬟道：“二少爷，您来了。”
沈垣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垣儿。”瞧见沈垣进来，沈老夫人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榻上的沈元柏见了，也笑嘻嘻的看着自家二哥。
沈垣没有伸手去抱沈元柏，只是笑着道：“过来瞧瞧祖母。”
“我有什么好看的。”沈老夫人嗔道，面上却是欢喜。这些个孙子中，她最爱的就是沈垣。沈垣年纪轻轻的就才学过人，又入了仕途，人人都赞一声好，给她长脸极了。自然也就最被沈老夫人看重。
“侥幸得了一瓶玉雪膏，特意给祖母拿来，祖母可不要辜负孙儿一片好心呐。”
沈垣笑着将手中的瓶子递给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有些惊喜，随即佯怒：“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用这些，你莫不是在故意气我？”虽如此，面上却显出爱不释手的神色。
沈老夫人到底是歌女出身，这些个胭脂水粉便是老了也不会断，沈垣倒也会投其所好，顿时就让沈老夫人呢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
“祖母可年轻了，这样的好东西就是要用在祖母身上。”沈垣面不改色的奉承。这祖孙二人便又说了些话，沈垣是个精明的，沈老夫人本就喜欢他，加之他又故意挑些让沈老夫人高兴地话说，荣景堂中的气氛便是和睦无比，就连榻上的沈元柏都被冷落了。
待说了一会儿后，沈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状若无意道：“说起来祖母，似乎过几日表妹和表弟就要来了吧。”
沈老夫人一愣，随即语气冷淡道：“什么表弟表妹，住几日就走。”沈老夫人在做歌女之前，也是有家人的，或许就是家人将她卖入了青楼，沈老夫人祖籍在苏州，后来沈老夫人被沈将军带来定京做了将军夫人，自然就和家人断绝了往来。只是今年那家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了沈老夫人的消息，就让自己的一双孙儿女前来定京，说是过来瞧瞧沈老夫人，其实众人都清楚，不过是个打秋风的。
如沈老夫人这样见利忘义的人，这么多年又未见，自然对人家不可能有什么亲情，眼下听沈垣提起此事，自然是不愿多谈。
沈垣笑道：“我还从未见过这一双表弟妹，想来年纪正和五妹妹相仿。”他喟叹一声：“说起来，大哥此番回定京，我听闻大伯和大伯母正在为他挑中意的姑娘，大约也是要为他操心大事了。”
“沈丘要挑媳妇？”沈老夫人顿时坐直身子：“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垣儿，你可知他们挑的是哪家的姑娘？”
“这倒是不知，”沈垣想了想：“不过以大伯和大伯母的门第，自然应该挑那位位高权重府上的姑娘才是锦上添花，大哥眼下就有如此前程，想来有了大嫂府里的支持，只会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沈垣越是这样说，沈老夫人的面色就越是难看。半晌才酸溜溜道：“那也得看人家姑娘看不看的上他！”
沈垣只做不知，状若无意道：“不过最重要的还得大哥喜欢才是，若是大哥喜欢，便是没那么大家世也无妨。要我说，指不定咱们的小表妹，就被大哥看上了，那时候才是亲上加亲。”
“你说些什么胡话？”沈老夫人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就反驳沈垣的话：“她是什么身份，老大家的怎么会看得上？”
“我就是随口说说，祖母不必介怀。”沈垣又笑着将话头扯开，说了几句话后这才告辞，临走之前，却又不动声色的看了张妈妈一眼。
待沈垣走后，沈老夫人便一直想着之前沈垣说的话，一方面，她深知沈垣话说的离谱，就算沈信夫妇再如何开明，都不会看上那一家子的低微身份。再者沈丘也不是好色之徒，此事简直难如登天。但是另一方面，沈老夫人又为沈垣所说的话心动，若是沈丘找了个高门家的小姐，岂不是势力又要上一层楼，沈老夫人最是看不得沈丘好，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羽翼更丰，若是娶了自家侄孙女，不但不会更好，反而还能将沈家大房拉下水，拖沈丘的后腿，那才叫一个好字。
张妈妈一边为沈老夫人捶着肩，一边轻声道：“老夫人，其实老奴也觉得方才二少爷的话有几分道理。”顿了顿，她才道：“您想一想，若是大少爷和表小姐成了，亲上加亲，表小姐是老夫人这边的，要做什么便容易的多了。”她低声道：“若是亲事成了，日后银子的事儿就轻而易举，表小姐的银子不就是您的银子？”
此话一出，沈老夫人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不错，如果沈丘和家里的侄孙女成了亲，侄孙女自然是她这边的人，把控住了沈丘，就是把控住了大房。
张妈妈继续道：“要是表少爷和五小姐成了就更好了，日后整个大房的银子财产，那便全是老夫人的了。”
沈老夫人心中一动，张妈妈的话句句都是掐着她的点儿说，直将她说的心花怒放，想想能谋夺大房的财产，在暗中使个个把手段让大房内里起乱，沈老夫人就高兴地不得了。可是转瞬又担忧起来，道：“话说的容易，可是我那侄孙儿女，都是从蓬门小户出来的，老大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怎么可能瞧得上他们？”
“我的老夫人，”张妈妈笑了：“您倒是忘了从前那些手段了，这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嘛，哪里就有那般复杂呢。稍微动动脑子，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这话引出了沈老夫人的一点遐想，片刻后，沈老夫人也跟着笑起来，大约是想笑出些妩媚的姿态，却因为人老珠黄而显得有些诡异，那种老态的春情让她看起来分外丑陋，她道：“说的也是，男欢女爱，也就是那么点子事。”说完这话，她与张妈妈对视一眼，彼此都瞧见对方眼中的深意，沈老夫人道：“来人，去将我屋子里的箱子找出来，我的这双侄孙女，许久不见，也该给些见面礼才是。”
屋外，沈垣望着荣景堂飞出的低低笑声，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慢慢走出了院门。
……
西院中，沈妙将十张银票交给莫擎。
“你去宝香楼，找一位叫流萤的姑娘，我已经打听过了，百两银子就可买她一夜，你拿了银子，与她坐一夜，什么也不要做，隔三日去一回。”沈妙道。
莫擎在听到“宝香楼”三个字时脸色就有些发青，待听闻沈妙要他去找什么流萤姑娘的时候就由青变红，他迟迟不去接那张银票，看着沈妙道：“小、小姐，你是在与属下玩笑吧。”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与别人玩笑。”沈妙一张脸严肃板正，莫擎想了想，他认识沈妙到现在，沈妙整日一板一眼的，的确是没做过什么戏耍玩笑别人的事情。
可是……要他去青楼，也实在太离谱了。莫擎摇了摇头，红着脸吭哧吭哧道：“小姐，这……属下……为什么要属下去、去宝香楼。”
沈妙瞅着他，说起来，前生跟了自己那么久，她的确没见过莫擎和哪位姑娘有什么牵扯，做童子做了这么多年，原以为是宫中戒规森严，谁知道莫擎这性子，吞吞吐吐的，哪像个侍卫统领？
她道：“让你去你就去，若是那位流萤姑娘问起你为何如此，你便什么也不要说。总之你听清楚了，当个哑巴就好。”
莫擎：“……”
看莫擎还是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沈妙厉声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属下不敢！”莫擎连忙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沮丧，他堂堂八尺男儿，在沈丘麾下也算是少有敌手，怎么被沈妙这么一吼就觉得心中慌张，按理说他如今虽然是保护沈妙的安全，可却是沈丘的手下，对待沈丘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莫非他跟着沈妙，如今奴性也变得这般强了？
百思不得其解，却听见沈妙继续道：“我听闻这流萤姑娘媚骨天成，极有手段，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不计其数，虽然称不上是宝香楼的招牌，却也算是个受欢迎的姑娘。我挑中你，是因为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又意志坚定，让你坐一夜就是坐一夜，可别趁着时机就真的做了什么事情，若是办砸了，你就也不用呆在沈家军了。”
莫擎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感觉从来没有一刻像眼下这般窘迫过，沈妙说的这般露骨就罢了，偏还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他全身上下一眼，甚至还在腰间某处停了半刻，若非沈妙是主子，只怕莫擎眼下就能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他欲哭无泪，也不知道沈妙究竟是怎么长养成这样的性子，这般大喇喇的看他，莫擎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猪肉。
看莫擎脸都憋紫了，沈妙才放过他，挥手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莫擎一溜烟儿跑出去了。惊蛰正从外面回来，见状就齐道：“莫侍卫怎么了？看着好似很痛苦似的，出事了么？”莫擎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做事，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
“没什么，害羞罢了。”沈妙道：“打听的事儿如何？”
惊蛰正有些奇怪沈妙所说的害羞是指什么，闻言就道：“打听清楚了，老夫人娘家的表小姐和表少爷两日后就到。”
“是么？”沈妙淡淡一笑：“那位表小姐，闺名可叫荆楚楚？”
“姑娘怎么晓得？”惊蛰惊讶。
沈妙不言，低头掩下眸中一抹杀意。自然晓得，她前生的……大嫂。
……
两日后，天放晴，沈妙起了个早，出门在院子里看沈丘和沈信比剑，大冷的天，二人比的更是大汗淋漓，周围一众护卫也都暗自叫好，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却见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喜儿跑了过来，只说沈老夫人让大家赶紧去荣景堂，娘家的表小姐和表少爷来了。
沈丘挠了挠头，奇道：“哪个表小姐表少爷？我怎么不知道。”
罗雪雁倒是很快明白过来：“是老太太娘家那头的亲戚吧，原先也没听过，倒不知怎么突然过来了。”
沈信没什么反应，沈老夫人是他的继母，可是沈老夫人的出身注定她上不得台面，这么多年来，那头娘家人也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只知道是苏州那边的人。不过千里迢迢来到定京，又是小辈，沈老夫人如此看中，他们也只得前去做做样子。
沈丘放下剑，同沈信回去换了件衣裳，一回头却见沈妙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冷硬。不由得走过来问：“妹妹怎么忽然不高兴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沈妙回过神，看了沈丘一眼，笑道：“无事。”
待几人到了荣景堂，老远就听见沈老夫人的笑声。沈老夫人自从沈清出事之后每日都沉着个脸，哪里有过这般开怀的时候，沈信和罗雪雁都有些诧异，几人踏进荣景堂，便瞧见陈若秋一房和沈贵一房竟然都在，沈老夫人面前此刻正站着一男一女，沈老夫人见沈信他们来了，便对跟前的两人道：“这便是你大伯父一家。”又对沈信道：“这是我兄弟的孙子和孙女，冠生和楚楚。”
荆冠生，荆楚楚。
那二人闻言，连忙转身冲沈信一行人一一行礼。
沈妙站着不动，目光平静的打量着眼前二人。
荆冠生今年十八，荆楚楚今年十六，皆是芳华好年纪。荆冠生生的普通，略有些微胖，不过胜在肤白，颇有些文气，穿着一身褐色长衫，布料已经算是不错的，剪裁也大方得体，只是一双眼睛中却是若有若无的透出些精明的光，将那点子文气损的一干二净。
这荆楚楚倒是生的十分不错，也许沈老夫人娘家人自来都长得好，荆楚楚生的竟与沈老夫人轮廓有些像，小家碧玉的模样，不过比起沈老夫人年轻时候的锋芒却是收敛的多了，樱草色的香绢石榴裙，秋香色的并蒂莲大褂子，也是极为讲究精致，花颜月貌，却好似极为羞涩腼腆，怯生生的说话行礼，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地面上，不敢抬头看人。
待同沈妙问好的时候，沈妙便笑道：“表姐怎么只看着地下呢？地下可没有我的影子。”
荆楚楚一怔，抬起头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又看了看沈老夫人。沈老夫人顿时皱眉道：“楚楚刚来有些怕生，五丫头你客气些。”
沈老夫人毫无顾忌的护短，登时让沈信几人面色变了变，他们可不会为了一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不知道哪门子的亲戚而让沈妙委屈，对荆楚楚的态度立刻就有些冷淡下来。
沈老夫人浑然未觉，倒是沈垣皱起了眉头，不动声色的看了沈妙一眼。
沈妙笑眯眯道：“怕生啊，没事，多住几日就不怕了。这里么，总归是会熟络起来的。”
她的话语亲切似乎还有些难得的热络，不过听在有心人的耳中，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荆楚楚对着沈妙腼腆的一笑，又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好似多看一眼便会红脸似的。倒是一边的荆冠生，对着沈妙笑的温文尔雅。
沈妙的目光压根儿就没落在荆冠生身上，她盯着荆楚楚，却能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
荆楚楚总是这样，羞涩、腼腆。毫无心机，总是怯生生的低着头，好似人人都能欺负她。所以事发时候，看到她与沈丘酒后躺在一张床上，众人才会辱骂沈丘禽兽不如。而谁又能想到，这样纯洁如同白纸一张的姑娘，最后却给沈丘戴了绿帽子，还因为误杀奸夫，让沈丘进了大牢。那些嫁进来后时常出错的军务，沈丘从马上摔折的腿，大约全和荆楚楚脱不了干系。而最后的最后，沈丘的尸体被人从池塘发现，而荆楚楚却卷了沈家大房的银子逃之夭夭。
最毒妇人心，沈妙却觉得，眼前这张兔子一样温顺的脸，却是比蛇还要毒辣。毕竟沈丘虽然不喜欢，娶了荆楚楚后还是诚心相待，以沈丘赤诚的性子，也断然不会让荆楚楚吃亏。
但是荆楚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沈妙一直盯着荆楚楚看，饶是沈丘这样的粗心肠也察觉到了不对，疑惑的问道：“妹妹？”
荆冠生也道：“五妹妹怎么一直盯着楚楚看？”
荆楚楚后退一步，有些紧张的侧过身子让荆冠生替他挡住沈妙的目光，好似十分害怕。沈妙微微一笑：“表姐生的实在太美了，不小心，就看过头了。”
沈玥咬了咬唇，如今沈妙容色渐长，已经夺了她不少风头，眼下又多了个荆楚楚，她心中难受极了。
荆楚楚脸一红，小声对沈妙道：“妹妹才是生的美。”
沈妙一笑，不置可否。
沈老夫人清咳两声，道：“既然楚楚和冠生已经到了，就是咱们府上的客人，都是一家人，五丫头，大哥儿，你们平日里多带着他们转转。”
明明还有沈垣和沈玥，再不济还有沈冬菱，沈府又不是独独只有沈妙和沈丘两个孙子，却偏偏过来叮嘱他们二人。沈妙的唇角微微一勾，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荆楚楚，笑的十足温和：“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她本来平日里容颜清秀，可在这一屋子女眷中，竟有种特别从容不迫的气度，而方才绽放的那个慢条斯理的笑容，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风韵，荆楚楚还好，荆冠生却是有些看痴了。
瞧见沈妙如此，沈老夫人也极为满意。笑着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都下去吧，我还有些话想与楚楚这丫头细说，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家里好不好。”沈老夫人一派慈爱的模样，落在陈若秋眼中，顿时有些意动。然而她只是恭敬的应下，便随着众人一道走除了荣景堂。
荣景堂外，荆冠生却是对着沈妙道：“五妹妹平日在家喜欢做些什么？”
沈信和罗雪雁走在最前面，尚且没有听见此话，倒是沈丘，闻言便警惕的走到沈妙身边，看着荆冠生没说话。
沈妙微微一笑：“也没什么，看看书而已。”
“正巧，我在府中也喜欢看书。”荆冠生笑道：“大约可以和表妹讨教一下。”
沈妙扫了她一眼，目光中包含的轻蔑连沈丘都察觉到了，有些意外沈妙为何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如此不友好，只听沈妙道：“算了吧，表哥府上的藏书想来也不多，与我讨教么……还是回头让人送几本书给表哥吧，都是孤本呢。”
竟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对方出身微寒，荆冠生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了。
荣景堂内，沈老夫人正拉着荆楚楚的手慈祥道：“小小年纪出落得如此水灵，这年纪不知道说亲了没有？”
荆楚楚小声道：“回老夫人，还不曾。”
“不曾啊，”沈老夫人笑容更深了些：“你这般相貌心性，要是能做我沈家的孙媳妇就好了。”
荆楚楚低着头，脸更红了，手却是渐渐握紧。他们荆家不过是做普通商贩的，听说祖父有个姐妹在定京发达了，这才派他们侄孙二人上定京城，巴望着对方能够提携一二。早在到了沈府的时候，荆楚楚就已经被沈府的富贵晃花了眼，若是能嫁到将军府，那一辈子可就算吃穿不愁，还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荆楚楚心中哪有不激动的。只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你这年纪，倒和老大家的丘儿很是相配。咱们丘儿如今也是副将，更好的是，他现在还尚未婚配哩。”
－－－－－－题外话－－－－－－
毒后写了这么久，其实和祸妃一样，也许是因为慢热和拉伏笔，前期的效果不是特别好，不过因为茶茶自己觉得这对很有趣，所以成绩不好还是写的很嗨皮，所以恳请亲们投评价票的时候不要投三星二星啦，会拉低评分哒，还有就是看盗版的朋友不要来这里留言哦，作者遇到这种会很受打击的。万字其实就三毛钱，真心不多，这么热的天，大家就当请茶茶吃个冰棍嘛~（づ￣3￣）づ╭?～

第九十八章 示威
自从那一日荆楚楚和荆冠生来了沈府之后，沈府便起了一层极微妙的气氛。谁都知道沈老夫人为人自私吝啬，更不是什么热情大方的，面对着多年不曾见面，一见面就来打秋风的娘家侄孙儿女，不仅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冷脸，反而待他们十分亲切，还经常拿银子礼物送给他们。
不过这二人竟也好似打算在府上长期住下来似的，一点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因着沈老夫人待他们客气，下人们也都是会看脸色的，也同样的待他们客气得很。
沈府东院中，彩云苑的某个偏房，万姨娘正坐在桌前打络子，彩色的络子在她手中很快打结成形，一边对坐在屏风后练字的沈冬菱道：“老夫人这是转了性子了？待表小姐和表少爷这样好，都快将菱儿你比下去了。”
“老夫人的盘算可没有打错的时候。”沈冬菱坐在屏风后，气色较起之前来好了许多，至少不像从前那样面无血色。如今沈贵经常来万姨娘这里坐坐，连带着对她也重视起来，让人送了许多药材。沈贵的这种态度，顿时就让彩云苑的下人们看出了端倪，不过也有人还在观望，虽然任婉云疯了，可沈垣还是嫡出的少爷，万姨娘就算再重新受宠，沈冬菱却只是个女儿。
“菱儿也觉得有些蹊跷？”万姨娘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过老太太讨好这二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冬菱笑了笑：“年轻的小姐少爷，老夫人自然希望有人以色引人。”
万姨娘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看向沈冬菱：“老夫人想让谁跟他们好？”
“无权无势蓬门小户出来的人，又是老夫人的娘家人。”沈冬菱小心的落下一笔：“老夫人最恨谁，自然就是谁了。”
正如沈冬菱所言，沈府西院练剑的院子中，沈丘与沈信方练完一回，让手下接着练，自个儿准备歇一会儿，便瞧见自院子尽头款款走来一黄衣少女。
这少女花容月貌，娇柔胆怯，腕间一个竹篮，端得上惹人可怜。她走到边上，低着头怯怯的叫了一声：“表哥、表叔。”
正是荆楚楚。
罗雪雁正在那头指点小兵的动作，沈信和沈丘见状却是有些惊奇。沈丘上前一步，道：“表妹来做什么？”
他说“表妹”二字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十多年都未曾见过荆楚楚，突然多了个表妹，未免让人难以接受。
荆楚楚羞涩的一笑，将腕间的竹篮放到一边的石台上，小声道：“楚楚自己做了些点心，想着表哥们在此练剑恐会累着，便做了些东西，希望表哥和表叔不要嫌弃才是。”说着，又低下头去将盖子打开，果然一打开，从里面端出几盘点心来。那些个点心做的精致可爱，又闻着香甜，沈信还没说什么，沈丘这个吃货已经咽了口口水。
沈信也有些欣慰，荆楚楚生的胆怯柔弱，看上去待人真诚，就是胆子有些小，只是无论如何，手巧会做点心的姑娘到哪里都会受人欢迎，尤其是这姑娘还长得好看。罗雪雁是个女将军，哪里会洗手作羹汤，是以这样会做饭的年轻姑娘，沈信父子都觉得印象非常不错。
荆楚楚道：“过来叨扰了这么多日，心中惶恐，楚楚没什么本事，所以做些点心表达心意。”
瞧瞧，还懂得知恩图报。沈信父子最喜欢的就是知礼懂事的人，武将重情，荆楚楚表现的的确是不错。
沈丘道：“表妹不必挂怀，就当这里是你的家，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
荆楚楚害羞的低下头去，沈丘拿起一块糕点笑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正要咬下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哥。”
沈丘转过头去，却瞧见沈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院子边上，身后跟着四个丫头，目光冰凉的瞅着他。不知为何，沈丘竟然生出了一种心虚的感觉，下意识的放下手中的糕点，问道：“妹妹怎么来了？”
沈妙不言，抬脚朝他们走去，待走得近了，却看见谷雨惊蛰白露霜降四个丫鬟人手一个篮子，沈信问：“娇娇，你这篮子里装的是啥？”
“今日天气有些冷，想着各位练剑身子乏口渴，就做了些羹汤。”沈妙淡淡的扫了一眼沈丘，沈丘脊背一凉，只听沈妙道：“让那些小兵们都过来喝汤吧，炖了一早上的菌菇鸡汤，暖身子也好。”
“我去叫！”站在沈丘身边的阿智见状，顿时喜出望外，跑去练场那头，不过一会儿，院子里的几十个小兵都跟了过来。
沈妙让惊蛰他们去盛汤给诸位，那些小兵都是沈信和沈丘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因此才将他们直接放在了将军府中。小兵们瞧见有汤喝，都高兴得很，笑着道：“还是小姐体贴我们！小姐真是好心肠！”
粗人们其实是最好收买笼络的，沈妙深知这个道理。阿智喝了一口汤，惊叹道：“这汤真不错！”三两下喝完，递给惊蛰道：“再来一碗！”
惊蛰白了一眼阿智：“当然好喝了，这可是我们姑娘亲手熬的。”
沈信和沈丘见状，先是一愣，沈丘道：“妹妹亲自熬的？”
“是啊。”沈妙淡淡道。
“格老子的，都别喝了！”沈信大吼一声：“不许喝！”他冲谷雨吼道：“给我来一大碗！”
罗雪雁方才喝过白露盛的汤，也是十分惊讶：“娇娇，这汤竟然是你自己做的？你的厨艺怎么精进许多？”
汤的香味儿飘了出来，自然是引得人垂涎三尺，沈妙垂眸笑道：“随便看着做的。”前生开头几年她为了讨傅修宜欢心，变着法儿磨练自己的厨艺，后来去了秦国，又在那些人的刁难之下学会了不少难得的菜式。说起来，她好歹也是见识了两国皇室中的菜肴，眼界和手段都比寻常人要高深许多，至于那蓬门小户连定京城都是头一次来的姑娘……沈妙的目光扫向荆楚楚，荆楚楚站在柱子后，这一次倒是没低下头，而是咬着唇，含着眼泪看着一群兀自喝的热闹的粗人，仿佛受了十足的委屈。
嫡出大小姐亲自熬汤，可比表小姐做的点心让人觉得珍贵多了。况且沈妙还是给所有院子里的小兵都分了一份，这样一对比，只给沈信父子做点心的荆楚楚，就实在是太小气，太上不得台面了。
荆楚楚又羞又气，看着沈妙的目光就带了一丝恨意。
沈丘也想盛汤喝，可是谷雨几个就是不给他，沈丘也察觉到了什么，猜到大约是沈妙在生他的气，可又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沈妙，沈妙直等的众人都喝的差不多时，这才对让白露从篮子里的最下层里拿出一个碗，道：“你喜甜，这碗是放了蜂蜜的，喝吧。”
“妹妹真好！”沈丘喜出望外，夺了过来大口大口喝汤，吃货的模样让沈妙很有些不忍再看。
那些小兵们得了沈妙亲手熬的汤，心中半是感动半是喜欢，自然又将沈妙奉承了一番，只觉得沈妙并没有大小姐高高在上的脾性，平易近人又生的美，简直就是天仙一样。
沈妙被小兵们簇拥着，荆楚楚便完全被冷落了下来，她有几次都欲走，可最后却还是一咬牙留了下来。
等大家都再去练剑的时候，沈信和罗雪雁也都去了，沈丘坐在石狮子上休息，沈妙才走到荆楚楚身边，笑道：“表姐这点心做的不错，不过练武之人在白日里练剑本就甚至累，又口渴，你还做点心，岂不是让他们更加口干舌燥。”沈妙笑眯眯道：“下一次还是做羹汤吧。”
荆楚楚面上又青又白，沈妙这话分明就是在揭露她打着送点心的幌子，心思却不是真正的为这些练武之人着想，否则就不会送这些干巴巴的东西了。心中虽然恼怒，荆楚楚面上却还是有些慌乱的低下头，仿佛很害怕似的：“多谢表妹提点，楚楚省得了。”说完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边的沈丘，希望沈丘来为她解围。
可惜沈丘虽然个性真挚赤诚，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不懂风情的榆木疙瘩，对上荆楚楚的目光只觉莫名。倒是沈妙，见状便笑道：“大哥方才不是要吃表姐的糕点，现在吃点吧。”
“咳。”沈丘摆了摆手：“方才喝了一碗汤，有些饱了，吃不太下，晚点再吃吧。”
沈妙十分满意。给沈丘的那碗汤分量格外足，她就不信沈丘喝完这碗汤，还能有肚皮去吃荆楚楚的糕点？除非沈丘是猪变的。
荆楚楚有些失望，沈丘站起身来，道：“我也再去练练。”便朝院中走去。
看着沈丘远去的背影，荆楚楚有些不甘心，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咬着唇看着。沈妙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表姐的糕点凉了怕是不好吃，若表姐不介意，倒是可以给二哥送去。”
“二哥？”荆楚楚疑惑的看向沈妙。
“是啊，”沈妙微笑：“如我大哥他们，一年到头都在西北苦寒之地，这些精致的东西倒是品不出来，我二哥却不同了，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了仕途，如今更是在京城上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沈妙摇头叹息：“可惜身边都没个人照顾他的起居，男儿家对于这些吃穿总是不上心的，表姐这手苏州的小点心，说不定会对他的胃口。”
荆楚楚闻言，目光有些阴晴不定。只听沈妙笑道：“也许日后二哥若是有了妻子，大约就能经常享到口福了吧，也不知是哪位姑娘能有这样的福气做我的二嫂，表姐有所不知，我二哥，可是定京城中多少官家小姐的心上人呢。”
“二少爷……”荆楚楚犹豫了一下，问道：“如今还未有心仪的姑娘么？”
沈妙叹道：“二哥整日忙于朝事，哪里有功夫去见别的姑娘？”
荆楚楚若有所思，沈妙便也不点破，又说了会子话，见沈丘他们没有要停下来的想法，荆楚楚再待下去便是有些奇怪了，这才离开。
荆楚楚走后，沈丘才过来，小心翼翼的看了沈妙一会儿，才道：“妹妹，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我哪里奇怪了？”沈妙没好气道：“大哥是在为方才我打断你吃表姐的糕点而生气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丘急的脸都有些通红，却听得沈妙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过你如今正是大好年纪，大把的姑娘都眼巴巴的看着你，日后挑嫂子可得睁大眼睛。”
这话沈丘倒是听懂了，他无奈道：“妹妹你在说什么，表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来送个糕点。”
“你要是真喜欢她，尽管吃个够。”说完此话，沈妙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次回来，沈丘还从未见过沈妙对他如此发脾气，吓了一跳，竟是眼睁睁的看着沈妙走远了。
回屋的路上，谷雨问：“姑娘是不是不喜欢表小姐，不然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是，我不喜欢。”沈妙揉着自己的额心。她是真的恨极了荆楚楚，对于沈丘这样骄傲的人，让他摔折了腿，戴上一顶绿帽子，最后还被以杀人罪名关进大牢，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她恨不得扒了荆楚楚那张皮。偏偏沈丘这人生性善良，又不晓得人的心肠会坏到如此地步，眼看着这一世沈丘又差点被荆楚楚的皮相迷惑，沈妙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姑娘不是与表小姐说了二少爷？”谷雨道：“或许表小姐日后的兴头会转向二少爷那边吧。”沈妙与荆楚楚方才的闲谈没有刻意避开几个丫鬟，谷雨也听得出来沈妙话中的意思。
沈妙摇头：“她可不蠢，若是被我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也就不是荆楚楚了。”沈妙微微一笑：“不过，动点心思也是好的。”
几个丫鬟都有些奇怪，不明白沈妙为何对这个看起来胆怯柔弱的表小姐这样如临大敌。
……
宝香楼是定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若说青楼也分三六九等，那么宝香楼一定是定京城最顶级的。其中随便拎出一个姑娘，都能做寻常楼坊中的头牌，环肥燕瘦，泼辣温柔，娇蛮可爱，天真风情，只要人能想到，宝香楼都有。
也因此，宝香楼中姑娘的价钱，也是最贵的。
门口漂亮的姑娘们甩着香手绢迎接客人，一名穿甲衣的男子走了进来，倒是惹得几位姑娘多看了几眼。
能来得起宝香楼的人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富家公子或是官老爷，而面前这男子却不像是富贵人家，身上的煞气倒是惹得姑娘们纷纷退避。直到一名穿着红衣裳的半老徐娘走了出来，瞧见他便是一笑：“莫公子又来啦？今日还是找流萤么？”
莫擎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对方。那女人得了银票，笑的满意：“公子随我进来，这就带您上楼，流萤这几日正等着你哪。”
莫擎强忍住心中的不自在，一脸坦然的随着这人上了楼。
宝香楼的姑娘都是最贵的，同样的，宝香楼的姑娘也是最好的。流萤在宝香楼里虽算不得头牌，也算颇有艳名，只是这是相对于外头传言而言，事实上，宝香楼每日都有新来的姑娘进来，各个模样好又有才艺，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来找流萤的客人已经少了许多。
不过最近宝香楼里的姑娘们却知道，已经有些门庭冷落的流萤最近却有了笔大生意，一名年轻男子隔三差五就会来找他。在宝香楼中，每次独独点一位姑娘的客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大家都猜测，这是想要为流萤赎身。
莫擎随着那女人来到楼上一间小筑，红衣女人笑着退了出去。软榻之上，妙龄女子一身轻薄水红纱衣，斜斜倚着，抱着一张瑶琴弹拨，水眸含情，唇边笑容暧昧，衣裳更是半露香肩，惹人遐想得很。
莫擎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的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照旧开始一日的行程——发呆。
琴声戛然而止，流萤面上显出一抹气急败坏的神色，她走到莫擎面前，怒道：“莫公子一脸来了几次，都对流萤视而不见，莫非是在戏耍流萤不成？还是嫌流萤身子脏？”
姐妹们都羡慕她许是可以熬出头了，因为有男人愿意独点她一人，殊不知这男人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无论使出什么解数，这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更别说其他的了。
莫擎摇头，却不说话，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茶杯。心中却是无奈极了，沈妙说的果然不错，这流萤确实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之前用法子挑逗他的时候，莫擎自己都有些把持不住，如今在这里多坐一刻都是煎熬，偏偏沈妙要他一直这么坐下去。
流萤越是恼怒，面上反而升腾起一抹诱惑的笑容，干脆一屁股坐在莫擎的大腿上，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在莫擎耳边吐气如兰：“莫公子，你舍得让我这么坐着么？”
“啪”的一声，却是莫擎一把将流萤推倒在地上。
坐落在宝香楼对面的快活楼中，某间雅室里，桌上玉盘珍羞琳琅满目，丝竹绕耳，中坐着三人。自外头走来一名侍卫模样的人，俯首在最中间坐着的紫衣少年耳畔说了几句话。
“话说回来，”季羽书疑惑的开口：“为什么沈小姐要让自己的侍卫去宝香楼找姑娘呢？”
“而且这侍卫还只看不吃。”高阳补充道。
对于沈妙此人，高阳和季羽书如今已经不会将她当做是普通的将门小姐了，她做的每件事都似乎极有深意。因此得知沈妙派莫擎去宝香楼找姑娘时，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沈妙又打算坑什么人了。
百晓生的人一连出去观察了好几天，令人惊掉牙的却是那侍卫点了流萤，却什么都没做，自己在流萤屋里坐一晚就走了。他们仔细打听了流萤的身世，就是个被卖入青楼的风尘女子没什么特别，就更加不明白沈妙这么做的深意。
“莫非她是想培养一个太监做心腹？”季羽书想法总是格外诡异：“如今就是让那侍卫提前适应太监过的日子？”
“你的想法总是如此奇妙。”高阳沉吟：“我看她是想要笼络流萤，或许是为了对付沈家其他两房的人。可是那也不必找流萤啊，宝香楼里比流萤勾人的姑娘多了去了。”他看向谢景行：“谢三，你怎么看此事？”
谢景行正看着窗外，闻言懒洋洋的扫了一眼二人，道：“你们很闲？”
“你好歹同沈小姐也有些交情，难道就不关心一下？”季羽书道：“谢三哥，你聪明，你一定知道。”
“我不想知道。”谢景行打断他的话：“最近我要出城一趟。”
“是为了玉兔节的事情？”高阳皱眉问。
“皇帝打算开春让谢老头出征，”谢景行道：“不能等了。”他说的“谢老头”自然指的是临安候谢鼎。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这样的话，时间怕是来不及。”
“听说沈垣最近和定王走的很近。”谢景行唇角一勾：“似乎准备对付沈家大房？”
“沈小姐又要倒霉啦？”季羽书有些吃惊：“她怎么老是招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那定王可不是什么好鸟，被定王盯上的人哪个有好下场的？”
“定王此人深不可测，”高阳皱眉：“虽然瞧着无心权势，可是私下里的兵力一点儿也不必别人少。沈信兵权在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家家大业大，本就受皇家忌惮，定王出手，沈信只怕会大伤元气。”
“沈小姐岂不是有危险？”季羽书看向谢景行：“谢三哥，你要怎么帮她？”
谢景行挑眉：“我为什么要帮她？”
“你、你们不是……姑且算得上朋友吧。”季羽书瞪大眼睛：“你之前不是还救了她么？你不打算帮沈小姐？”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眼眸深邃如潭水，分明是极风流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有种凉薄的漠然，他道：“我需要沈家帮我拖延时间，定王对付沈信……甚好。”
季羽书倒抽一口凉气。
……
定京城定王府上。
高座上的年轻男子一身淡色华服，他模样生的冷峻，然而当他与底下人说话的时候，却又极亲切，将那冷峻融化了一两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定王傅修宜。
此刻厅中正坐着几名陌生人，这些人都是定王傅修宜的幕僚。他知人善用，又懂得礼贤下士，若是寻常皇子，对待幕僚虽然给予银钱和土地，却没哪个如同他一样的尊重，不仅能和他平起平坐，说起话来的时候，也是极为恭敬，正是因为傅修宜这般姿态，才招揽了许多智者。也正是因为这些智者，傅修宜的筹谋和大计，到如今都依然将天下人蒙在鼓中，包括文惠帝。
坐在中间的年轻人一身蓝衣，他的容颜在这些幕僚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因为太年轻了，他站起身来，傅修宜问：“沈垣，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一说。”
沈垣冲傅修宜拱了拱手。他刚入仕就私下里成为傅修宜的人，傅修宜这人很会招揽人才，沈垣有才有野心，更忍得住在外赴任的寂寞，自是被傅修宜看好。
沈垣道：“眼下大家都在暗中争夺兵力，谁有了兵力谁就更有筹码。明齐如今兵力，南谢北信，谢家兵力虽盛，可陛下开春过后让临安候出征，必然有其打算。谢家动不得，沈家却不同。”沈垣顿了顿，才继续道：“沈信主动提出在京滞留半年，想拉拢沈信者不在少数，沈家军变数太大，若是得不到，倒不如毁去，若是就此一搏，许还能正合陛下心意，也能让殿下证明并无其他野心。”
沈垣自己就是沈家人，却一口一个“沈家”，分明是没将自己与沈信并在一起了。他这样的话也明显带着对沈信的针对，傅修宜含笑看他，也许是听懂了却故作不知，毕竟沈垣的话对他来说，只有好处而无坏处。他道：“你说的的确不错，可沈家如今找不出一丝漏洞，就算要找错处漏处，也没有理由。”
沈垣不说话。
傅修宜目光闪了闪，语气更加亲切：“不过你既然在沈府，定当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他看着沈垣：“若是此次真能制住沈家，你的功劳最大。”
得了自己想听到的保证，沈垣这才恭敬开口：“回殿下，早在之前微臣的人就混在队伍之中，沈家军之前在西北作战的时候，有的事情做得不合规矩。眼下还在搜集证据，一旦证据齐全，微臣必定双手奉上。微臣保证，这一次就算不能让沈家军彻底倒下，至少也是元气大伤。”
傅修宜淡淡一笑：“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沈垣俯首微笑。
－－－－－－题外话－－－－－－
终于轮到渣男戏份了，再不出来大家都要忘记他的渣了…。小侯爷又作死，那是你岳父一家呀你居然见死不救，为小侯爷未来点蜡…。

第九十九章 奸夫
沈府的这个新年，过的十足热闹。
本来因为任婉云和沈清的事情，将军府中气氛低迷，然而却随着荆楚楚和荆冠生的到来，沈老夫人倒是显得十足热情。时常让两兄妹在将军府中随意走动，沈玥自来又是个惯于与人打交道的，没过多久就与荆楚楚以好姐妹相称，不过至于真心还是假意，无人知道。
尽管沈玥待荆楚楚兄妹不错，这兄妹二人最爱跑的地方，却是沈府西院。尤其是荆楚楚，经常送些糕点吃食来给练剑的众人吃，有了之前的教训，后来她再来的时候，都是带足了所有人份的羹汤，只是这羹汤比起之前沈妙做的来说，味道就逊色多矣。那些个小兵本就是直肠子的人，心心念念的都是沈妙做的汤，对于荆楚楚献的殷勤，并未显出多大的感激。
今日亦是如此，荆楚楚带完吃食过来后，沈丘并未多与她说话就要继续去练剑，被荆楚楚叫住：“表哥……”
“表妹还是早些回去吧。”沈丘爽朗一笑：“这练剑的都是些粗人，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你可不好。再说了，你整日往这里跑，又是姑娘家，看我们大老爷们儿练剑也不是个事儿。”
竟是在婉转的下逐客令。
荆楚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丘，眼睛水波荡漾，好似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寻常男子瞧见她的动作，怕是早已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是沈丘却从来不是欣赏佳人的人，只是囫囵一个站着，并未想要上前安慰。
见沈妙如此，荆楚楚原本通红的脸顿时就白了，她慌忙低下头去，提起篮子就道：“楚楚知道了。”提着裙角转身小跑着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丘对她做了什么。
荆楚楚走后，柱子后面才显出一个人，沈妙道：“大哥你也太不懂惜花了。”
“嘿嘿，”沈丘挠了挠头：“我不是怕妹妹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沈妙轻飘飘道。
沈丘顿时就感到一阵冷风嗖嗖飞过，他道：“妹妹不喜欢表妹吧。”
“表姐和我没过节，我怎么会不喜欢？”沈妙反问。
“娇娇，是不是那丫头暗中欺负了你？”刚刚练完剑的沈信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沈丘同沈妙的话，就道：“若是她欺负了你，别说话，揍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罗雪雁见他们说的热闹也走了过来，闻言就瞪了沈信一眼：“娇娇，别听你爹胡说，姑娘家怎么能随随便便动手？要是她欺负你，你就回头跟娘说，娘替你揍她。”
“那不还是揍嘛。”沈丘嘟囔道：“还是我去揍吧，我年轻力气大。”
沈妙道：“她没有欺负我。”
“那娇娇你怎么不喜欢她？”罗雪雁问。沈妙不喜欢荆楚楚，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只要荆楚楚一过来，沈妙就让沈丘在院子里演示戳镖。戳镖其实是有些残忍的，一般来说沈信他们不会在府中做，怕吓着丫鬟婢子。是寻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做活靶子，鲜血淋漓的样子不大好看。而每次荆楚楚一过来，沈妙就会说：“爹，大哥，我想看戳镖。”
荆楚楚每每被吓得花容失色，却还是坚定不移的站在这边，时常看完就犯恶心，沈妙乐此不疲，好似让荆楚楚恶心她就心中舒坦似的。久而久之，这院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沈妙是故意整荆楚楚的。
沈信他们都不太明白，不过见沈妙发脾气，想着大约也是小姑娘之间的龃龉，他们大老爷们儿不好直接插手小姑娘的事，便由着沈妙的性子做了。今日怕也是好奇极了，这才忍不住问道。
“我没有不喜欢她。”沈妙道。话音刚落，一边的惊蛰却是开口道：“姑娘喜静，那表小姐和表少爷时常过来寻姑娘说话，尤其是表少爷，非得和姑娘闲谈，姑娘本就不喜欢和生人说话，想来是有些烦了。”
惊蛰一本正经的神情说着此话，沈妙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沈信和罗雪雁豁然变色，惊蛰这话表面上看着就是沈妙有些烦荆家两兄妹，实则话里的意思却多了去了，一个表少爷时常来找表妹说话，倒有些缠人的功夫。罗雪雁怒道：“你那侄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人息怒。”沈信连忙宽慰，随即对着沈丘道：“臭小子，你在院子里安排了这么多护卫，就没发现你妹妹每日被那些阿猫阿狗纠缠？”
沈丘委屈：“我真没发现……”
沈丘自然是发现不了的，因为荆冠生挑着和沈妙偶遇的地方，都不在院子里，或是在府门口，或是在花园中，亦或是走廊，总之，时时刻刻，哪里都能“偶遇”。
“去，把院门口给我守好了，再看到那两兄妹，就说院子里要紧闭练剑，谁也不许放他们进来！”沈信吼道。
沈丘立刻就去挑人了。
罗雪雁摸了摸沈妙的头：“娇娇，日后那人再来纠缠你，别跟他们客气，揍他。”
沈信：“……”
待罗雪雁和沈信回到练剑场后，沈妙才轻飘飘的扫了一眼惊蛰：“你话太多了。”
“奴婢知错，可是姑娘，”惊蛰垂下头：“表少爷分明是对您不安好心，您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跟老爷夫人说呢？”
“荆冠生可是个精明人，”沈妙微微一笑：“精明人就这么废了倒有些可惜，借力打力，这个人，我留着还有用呢。不过，”她话锋一转：“今日你这么一说，想来有些事情也会加快，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
自从沈丘让人在西院门口安了一众护卫，严禁死守就是防着荆楚楚荆冠生两兄妹后，西院中倒是安静了不少。没有了两兄妹的叨扰，沈妙过的也自在许多。然而他们这头是清净了，有人却急了。
荣景堂中，沈老夫人目光犀利的盯着荆楚楚，仿佛之前的慈爱只是错觉，她道：“楚楚，你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现在连老大家的院子都进不去？”
荆楚楚有些恼怒的低下头，小声道：“不知道为什么，五妹妹好似防我防的很紧，表哥其实对我挺好的，可是五妹妹总会让他疏远我。那院子门口的护卫也是五妹妹让人竖起来的。”
“又是五丫头！”沈老夫人气的脸色铁青，身边的张妈妈连忙拍着她的胸口，安慰道：“老夫人消消气。”
“那丫头死精死精的，你哥便罢了，如今连你也防成这样气死我了！”沈老夫人的原意是希望荆冠生和荆楚楚，一个对付沈妙，一个对付沈丘。可是沈妙到底是女子，在男女之事上，一旦出事，吃亏的总是女方，以沈信和罗雪雁的暴脾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换了沈丘，吃亏的是荆楚楚，道理总在他们这边。以前西院的人大大咧咧，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的人，从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拿惯了刀枪的人怎么可能会留意针尖大小的琐事，谁知道这次西院行事风格大变，直接就把院子门锁了。
“老夫人，”张妈妈沉吟道：“五小姐这做态，恐怕已经对表小姐起了疑心，眼下要想再循序渐进，怕是有些困难。”
荆楚楚闻言，心中更是羞恼。她自觉生的美貌又聪明，在苏州他们家一代，便是王孙公子也是吃她柔柔弱弱这一套。谁知道在沈丘这里却碰了个壁，不知道心中有多憋屈了。
“你的意思是……”沈老夫人皱眉。
“病重下猛药，”张妈妈提醒：“若是一直这么拖下去，等大老爷给大少爷定下哪家高门小姐的亲事后，那就晚了。”
沈老夫人一个激灵，随即道：“你说的不错，等到那时候，那就晚了。”她看向荆楚楚，面上又扶起一个慈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十足虚假。她道：“楚楚，你到底想不想嫁给丘儿？”
荆楚楚垂着头，道：“想的。”
“为了嫁给丘儿，你可愿什么都做？”
荆楚楚一愣，隐约猜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得狂跳起来。她在男人间游刃有余，楚楚可怜的姿态让她在苏州也能轻而易举的勾到富家少爷们的心。可是沈家是威武大将军府上，沈丘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子，富贵不可比拟，她自然是心动的。虽然她从前未做过这件事，可是听闻沈老夫人的话，面前便仿佛出现了许多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她握紧了拳头，小声道：“楚楚……愿意。”
沈老夫人满意的笑了。
……
一连几日，沈府都消停了许多，荆楚楚和荆冠生兄妹呆在荣景堂后面的院子里，也不知在屋里捣鼓什么，并不出门。
这一日，沈妙出门在走廊上的时候，恰好遇着了荆楚楚。荆楚楚穿着一身月白夹袄，翡翠色小裙，端的是十足小家碧玉，在定京城中，这样苏州来的姑娘倒也别具风味，足以惹得路人驻足了。
“五妹妹。”荆楚楚冲她行礼。
沈妙微微一笑：“表姐这是要去哪儿？”
沈妙难得与荆楚楚说话，荆楚楚一愣，才道：“回屋做些绣活，”她腼腆的低下头：“反正也无事。”
“既然无事，倒不如与我一同出去吧。”沈妙道：“我正要去珠宝铺子挑些首饰，你若是不介意，也可一同去挑一挑。”
荆楚楚这回真的愣住了，沈妙待她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无论她怎么亲近示好都不行，今日破天荒的却愿意带她一同出门。荆楚楚自己家中后院姨娘通房们明争暗斗看了不少，第一个反应便是警惕。可是待听到沈妙说要去的地方是珠宝铺子的时候，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仔细的打量着沈妙，沈妙穿着雪青色的弹墨鹤纹云锦裙，上身着湘色单罗比甲，她总是穿的颜色深沉，可是却一点儿也不显得老气，反而衬得肤色如玉，贵气逼人。荆楚楚心中暗自嫉妒，她自以为相貌与沈妙不遑多让，可是与沈妙站在一处，却难免有自惭形秽之感。沈妙贵气天成，而她一看便知道是从小门小户出来的。
人越是妒忌，越是向往，荆楚楚的目光落在沈妙头上的莲花珍珠钗上，那珍珠又大又圆，微微闪动的光泽几乎要晃花荆楚楚的眼睛。她连忙低下头去，免得自己贪婪的目光被对方尽收眼底，荆楚楚道：“既然五妹妹无人相陪，那我便一同前去吧。”
白露和霜降走在后面，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轻蔑。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极了，一点儿珠宝首饰就能牵着她的鼻子走，难怪沈妙说荆楚楚这个人不足为惧。
两人出了府门，便乘马车往定京城中走去，沈丘自然是让一众护卫跟着，倒也威风的很。等到了珍宝阁，沈妙自己随意挑了几条首饰，倒是荆楚楚，拿着这个，又摸摸那个，爱不释手的模样让掌柜的都有些侧目。平心而论，荆楚楚生的算是不错，尤其是苏州女子天生水样的柔软更和京城中的女儿不同，可是这副小户做派，却将她的丽色大打折扣，毕竟定京城中可不是只凭一张脸就能吃得开的。
见荆楚楚这般，沈妙也没有吝啬，她看中的几样都给付了银子。荆楚楚自觉和沈妙亲近了许多，临近中午，沈妙便道：“咱们今日便在外头吃吧，挑了一上午也有些饿了，你大约未曾来过定京城的快活楼，寻常人家可没这个口福。”
荆楚楚瞧着面前堂皇的酒楼，眼中露出些许向往之意，沈妙今日又是挑首饰又是买布料，荆楚楚平日里哪里见过这般阔绰的手笔，一时间竟然有些晕晕乎乎的。也正是如此，便更觉沈府家中富贵，坚定了要入主沈家的心。
待到了酒楼坐定，沈妙挑了二楼临窗的位子，伙计报了些菜名，沈妙便挑着点了几样。她点的几样皆是快活楼的招牌，直听得荆楚楚一愣一愣的。伙计走了后，沈妙才对荆楚楚道：“来这里吃饭的人都非富即贵，许多都是定京城的大官儿，不能小觑。”
荆楚楚连连点头。
沈妙微微一笑，端起茶来喝，却一不小心手一抖，茶杯翻倒在身上，大半茶水都泼在了裙子上。荆楚楚吓了一跳：“五妹妹？”
“无事。”沈妙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这里当是有换衣裳的地方，马车里还有些衣裳。我现在去换，你在这里等我。”说罢便招呼白露霜降：“走吧。”
她一走，那些个沈府的护卫也跟着要走，荆楚楚连忙喊道：“五妹妹，这些护卫……”她到底是有些害怕。
“不用担心。光天化日，没人敢为难你。”沈妙道：“况且这里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做什么事的。”她神情柔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荆楚楚下意识的没有反驳，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妙已经带着一众护卫走远了。
荆楚楚的面色暗了下来，沈妙每每在她面前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这种姿态让荆楚楚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她的差距，这才觉得更不甘心。况且她听沈府的人说了，沈妙从前就是个蠢笨无知的草包，凭什么这样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人却霸占着沈家大房嫡女的位置，沈信夫妇还对她千依百顺，陛下赏赐的东西二话不说就让沈妙先挑。人总是因为攀比而越发妒忌，荆楚楚如今看沈妙，可是妒忌的发了疯。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却学着沈妙方才的模样，小口小口的啜饮，仿佛这样便也能沾染上沈妙的一两分贵气。
正在这时，一行人自她身边走过，在她旁边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为首的人是个年轻人，生的文质彬彬，锦衣华服，就连身后的家丁都是穿的布料精致。
想到方才沈妙所说的“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荆楚楚突然心中一动。
那年轻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目光往这边看来，看清楚荆楚楚的模样时也忍不住眼前一亮。
荆楚楚月白小袄配翡翠小裙，雪肤花貌，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柔柔怯怯的神态，看一眼那年轻人，却受惊般的飞快低下头去。定京城中女子大多都因为身在皇城，行事也大方得体，如这般娇娇怯怯惹人怜爱的江南姑娘却极为少见。那年轻人看的眼睛都有些发直，而他的目光越是热切，荆楚楚的脑袋也就低的越深。
时间慢慢流逝过去，菜都已经上齐了，沈妙却迟迟没有过来，整个桌前就只坐了荆楚楚一人。她一个人也不好吃东西，便是端着茶小口小口的抿，很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模样。
终于，邻桌那衣着富贵的公子哥儿忍不住了，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荆楚楚对面坐下，柔声问道：“见姑娘一个人在此等候许久，是在等什么人吗？”
荆楚楚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对方后顿时红了脸，低着头小声道：“我、我在等我表妹。”
那公子哥儿就关切的问道：“怎么姑娘的表妹迟迟未来，留姑娘一个人怎么能行呢？”
荆楚楚红着脸摇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这副做态落在别人眼中，便是被欺负了。公子哥儿心中一定，就道：“这样吧，索性我也无事，不如就在此陪姑娘一起等候。”
“不、不必麻烦了。”荆楚楚连忙道：“公子何必……”
“无妨，”那人笑言：“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过来，只怕会多不少麻烦。我在此陪着你，总还好些。”
他言语柔和，面上又挂着文质彬彬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对他心生好感。荆楚楚便低着头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姑娘看起来不是定京城的人。”他问。
“我、我是苏州人士。”荆楚楚道。他二人便这样一言一语的说起来，那年轻人极会说话，几句话就哄得荆楚楚面上泛起笑意，虽看着有些害羞，对待那人的态度却是逐渐亲近了起来。那年轻人说些自己的趣闻，言谈间似乎去过不少的地方，家底颇为丰厚，如此一来，荆楚楚也就笑的更深了些。
快活楼的另一间雅座，透过雕花的窗口，恰好远远的能将荆楚楚的那桌看的清楚。白露道：“表小姐和个不认识的陌生男子也能说这么久。”言语间却是瞧不上眼。
“那可不是普通男子。”沈妙一手支着下巴，淡淡道。
“姑娘认识那位公子么？”霜降奇道，守在屋中的众护卫也有些诧异。沈妙将荆楚楚一人留在那里，自己换了个地方独自坐着，似乎就是为了让荆楚楚和那男子说上话，眼下听沈妙的意思，那男子她也是认识的？
沈妙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
“我说，”另一头，快活楼中某一间房中，季羽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不会认识孙才南吧？”
“孙才南虽然是孙天正的唯一嫡子，可是自来就没有入仕，是养在府中只知吃喝玩乐的败家子，连广文堂都没去过，沈妙从哪儿认识的他？”高阳瞥了一眼。
“莫非你相信这是偶然？”季羽书激动道：“这哪里是偶然了？傻子都能看出来，沈小姐分明就是故意让孙才南遇上她这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表姐。”
“我什么时候说这是偶然了？”高阳“啪”的一下展开折扇，装模作样的摇了摇：“不过我倒觉得她不止是认识孙才南，就连孙才南喜欢做的位子怕是早就知道了。你不觉得很奇怪么？”高阳摸了摸下巴：“沈妙一个闺中小姐，怎么看着比你百晓生还要厉害。知道的不知道的她都知道，我很怀疑，她是否还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你少来污蔑百晓生。”季羽书反驳：“沈小姐本来就不是个普通人。你和我整日在这监视沈小姐行踪，回头谢三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骂我们闲得慌。”
“监视她可比其他的有意思多了。”高阳看着外头同孙才南相谈甚欢的荆楚楚，问：“不如你来猜一猜，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季羽书认真思索了一番：“她想给孙才南和她表姐做个媒？”
“你什么时候见沈妙这么好心过。”高阳毫不犹豫的泼他冷水。
“那你说怎么回事？”季羽书气馁。
“吏部尚书……和沈家最近，有什么往来吗？”高阳用扇子抵住下巴，沉思不已。
快活楼上，荆楚楚和孙才南之间说了许久的话，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不知道的看去，还以为是一对神仙伉俪。过了一会儿，便瞧见几个沈府护卫走到荆楚楚身边，道：“表小姐，姑娘衣裳不合身，败了兴致，已经同掌柜的付清银子，自己先走了。请属下们奉命保护表小姐，表小姐吃完后，送表小姐回府。”
荆楚楚有些诧异：“五妹妹先回去了？”
护卫点头。
“沈五小姐怎么能就这么留你一个人呢。”孙才南打抱不平道。他已经从荆楚楚嘴里知道要等的那位表妹就是沈府五小姐沈妙。对于沈妙孙才南知道的不多，只晓得是个追在定王身后跑的草包罢了。如今看来，这沈妙不仅草包蠢笨，还喜欢仗势欺人。
他要做怜香惜玉的主，荆楚楚又怎么会浪费他一片心意，登时就垂下头不安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吧。”
“哎，这怎么行。”孙才南立刻道：“现在回去，岂不是浪费了这一桌子好菜，快活楼中的酒菜可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扔下过。”他看着不知所措的荆楚楚，微笑道：“这样吧，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愿意陪姑娘一同用饭。”他一派君子模样：“你的这么多护卫都在这，吃完后，就由他们送你回去可好？”
“这……”荆楚楚有些茫然。
“既然相遇，你我二人便是有缘，既然有缘，便不要平白辜负上天给的这份缘分。”那孙才南一张嘴直说的巧舌如簧：“在下今日一见到姑娘，便有见到故人之感，这才与姑娘相谈，不知道在下的这个提议，姑娘肯不肯赏脸接受。”
犹豫半晌，荆楚楚终于迟疑的点了点头：“那便……依公子所说吧。”
两人便开始真正的一起吃饭相谈，远远的隔间里，沈妙瞧着那对人，唇边慢慢的浮起了一个冷笑。
孙才南她是熟悉的，前生就是这一位给沈丘戴了顶天大的绿帽子，沈丘年少气盛，愣是拖着一条残腿将这人一口气给杀了，可最后才知，孙才南竟是吏部尚书的独生子。只因为这孙才南不学无术，平日里只凭借着一张嘴和好皮相四处勾搭女子，无论是少女还是妇女都尽数吃下。孙天正怕御史参他一本，平日里都不许孙才南出去，所以认识孙才南的人寥寥无几。
可是今生，孙才南就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孙才南最喜欢柔柔弱弱的江南女子，否则前生也不会胆大包天的睡了沈丘的女人。
沈妙垂眸，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孙才南，荆楚楚，本宫亲自为你们牵起的这段前生孽缘，可不要辜负才好。”
－－－－－－题外话－－－－－－
我觉得阿阮和娘娘的不同在于，阿阮比较隐忍，阴着坏。娘娘比较直接，毕竟是当过皇后的人，必须分分钟碾压，直接该告诉你我要整你，然后就整了…。

第一百章 替她动手
荆楚楚和沈妙出门，回头却一个人回来，似乎在沈府并未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可是这天夜里，沈妙却破天荒的来到老夫人的偏院，亲自来找荆楚楚说话。
适逢荆楚楚正在摆弄桌上的首饰，那些首饰中，有一枚玉手镯格外耀眼，色泽通透的近乎透明，整块玉也显得成色极好。这枚玉镯少说也要上百两银子，以荆楚楚自个儿肯定是买不了的，可昨日沈妙在珍宝阁的时候，给荆楚楚买了一些首饰，其中可没有这个玉镯。
沈妙一进屋就盯着那玉镯看，荆楚楚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的将它收到匣子里。沈妙微笑道：“表姐那玉镯看起来倒不是凡品。”
荆楚楚小声问：“五妹妹知道这个镯子么？”
“曾见过一只类似的舶来品，不过成色却不及你这只的好，即便如此，当初在开价的时候也卖到了五百两银子，想来表姐的这只，怕是有千两白银才拿得下来。”沈妙随口胡诌道，这玉镯子固然珍贵，却也不到千两白银，千两白银能买到更好的首饰多了去了，不过以荆楚楚的眼界，就算她再说的夸张些荆楚楚也会深信不疑。
“不过表姐，这只玉镯如此珍贵，是从哪里来的？”沈妙问道：“之前可未曾见到你戴过。”
“是……是一位朋友送的。”荆楚楚低声道。
沈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孙才南哄女人开心可不止凭借着人模狗样的皮囊和花言巧语，银子也是舍得砸的。否则前生已经贵为副将之妻的荆楚楚也不会红杏出墙。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送出如此大手笔，对于没见过世面的荆楚楚来说，要不动心也是很难了。
“看来这位朋友待表姐一定很好。”沈妙道。
荆楚楚红了脸，看向沈妙：“五妹妹过来是有何事？”
沈妙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裳，才道：“听闻今日表姐是被人送回来的？”
“我、我遇着了一位好心的公子。”荆楚楚有些受惊道：“他一片好心，我不敢推辞，可是我们一直恪守礼仪。”
“表姐不必紧张，”沈妙微微一笑：“表姐可知那人是谁？”
荆楚楚一愣：“是谁？”
“是吏部尚书孙天正大人的唯一嫡子孙才南。”沈妙道。
荆楚楚看着沈妙，眼中皆是惊讶。
沈妙心中冷笑，孙天正对孙才南管得太严，孙才南四处勾搭女人，却极少表明自己的身份，除非是将那姑娘纳入府中做姬妾。对于荆楚楚，怕是也没有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荆楚楚大约以为孙才南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如今知道了孙才南的真实身份，一心攀龙附凤的荆楚楚怎么会放过？
“表姐也知道，吏部尚书是个很大的官儿。”沈妙微微一笑：“府中比起咱们来也不遑多让。最重要的是，孙大人只有孙公子一个嫡子，他这样身份的人，竟然会送表姐回府，莫不是……”沈妙轻描淡写道：“有些喜欢表姐吧？”
“五妹妹莫要胡说。”荆楚楚连忙反驳道，可是脸颊却是迅速通红，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显然沈妙的话终究是让她的心中起了些波澜。她低声道：“我和孙公子是清白的。”
“我并没有说你们有什么。”沈妙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表姐生的美丽，有王孙公子心悦那是自然。不过孙公子的确是不错的人，仪表堂堂还家世丰厚，若是谁能做他的妻子，便是整个尚书府的当家主母，毕竟孙大人只有这一个嫡子。”
荆楚楚抿了抿唇，没说话。沈妙站起身来，笑道：“我就是过来随意一说，表姐也别往心里去，这世上之事，大抵都是看缘分的。若真是有那个缘分，日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还说不定呢，那时候，表姐肯定就能一辈子留在定京城了。”说完这话，沈妙就转身走了出去。
荆楚楚一个人坐在屋中，她下意识的又从匣子里摸出那只光滑的玉镯，伸手抚摸着上头的纹路。她没想到孙才南竟然是吏部尚书的儿子，至于为何不说自己的身份，大约就是如同戏文中写的，不希望自己是看中了他的家世而亲近，这岂不是说孙才南待自己是真心的？否则为何一见面就送出价值千两的手镯。
平心而论，荆楚楚到底是从小门小户出来的，虽然在苏州城也有许多王孙公子追捧，可是那些和眼前孙才南的手笔比起来就显得像是小打小闹。她见识了定京城的繁华，更不愿意回苏州，如今沈妙最后一句话已经打动了她的心，若是嫁给孙才南，就能一辈子留在定京城了。
可是……沈老夫人那边呢？
外头，沈妙方跨出院子，便遇着荆冠生。荆冠生瞧见她，眼前一亮，笑道：“表妹是来看楚楚的么？”
沈妙点了点头。
“表妹如今和楚楚越来越亲近了。”荆冠生想要上前，无奈惊蛰和谷雨防登徒子一样的护在身边身前，荆冠生自诩斯文人，也不好垂涎着脸再靠近。
“无妨，都是一家人。”沈妙微笑，再不看荆冠生一眼抬脚往院子外头走去。
谷雨小声问道：“姑娘是希望给表小姐和孙公子做媒么？”沈妙方才口口声声都在说孙才南的好，听在两个丫鬟的耳中便是格外诡异，总觉得这和上门说媒的媒婆十分相似。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么好心了？”沈妙面无表情道。
“那是为何……”谷雨更不解了。
“得让表姐的心乱啊，”沈妙淡淡一笑：“老夫人和表姐之前的目标是一头的，所以两个人自然亲密，可若是他们所求的不是一件事，你猜会怎么着？”
惊蛰一个机灵：“狗咬狗！”随即一下子反应过来，慌乱道：“奴婢不是说他们是狗，奴婢、奴婢不识字……”
“你说的也没差。”沈妙道：“狗咬狗这个说法挺好的。另外，这几日，你去同荣景堂的福儿打好关系。”
“福儿？”沈妙一愣。
“老夫人要把她嫁给管事的屋里瞎了一只眼的儿子。”沈妙道：“福儿可是不愿意的很。”
“天哪。”惊蛰愣住：“福儿自小就跟在老夫人身边，怎么……”便是养的猫儿狗儿也都有几分感情，怎么会把好端端正值芳华年纪的姑娘嫁给独眼龙？福儿做事麻利，虽然嘴巴凶，对沈老夫人却是忠心耿耿。
“沈老夫人得了管事的每年分的田利，自然要有所表示。不愿意出银子，就得出人。怪只怪福儿命不好却生的好。”
“那姑娘是打算帮福儿？”谷雨小心翼翼的问，心中却又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沈妙对荣景堂的人都不甚在意，如今更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要帮福儿，总觉得有些不可能。
“当然帮。”沈妙气定神闲道：“老夫人犯的每一个错，都是我们的机会。”
“姑娘想收买福儿？”惊蛰问：“可是福儿会被收买吗？福儿从前对老夫人可是最忠心的啊。”
“忠心得不到回报，倒戈的力量才会越大。养在身边的狗发起疯来，才会咬的主人最疼。”沈妙淡淡道。
……
一连好几日，沈府都风平浪静的过去了，荆楚楚没再经常在西院跟前晃荡，反而是时常自己带着沈府几个护卫出门逛街，说是想瞧瞧定京城的热闹。这自然没有人拦着她，对于西院的人来说，更是巴不得荆楚楚每日都出门，西院门口的护卫也能松懈一点。
不过荆楚楚身上穿的戴的，却是一日比一日富贵起来。沈老夫人虽然也给荆家两兄妹银子，可是因为本来吝啬的身份，却不会给太多，荆楚楚打扮的如此富贵，就连沈玥也觉得惊奇，可是问起来，荆楚楚却说是从自家里带的银子。就连荆冠生手头也松活不少，给沈府小厮们打赏的银子都变多了。
众人都说那是因为荆家两兄妹来到定京城，眼界宽了，小门小户的习惯也收敛了起来，变得越来越像定京城的人。
荆楚楚兄妹过的舒适，府中自然有人不怎么舒适。荣景堂内，沈老夫人看着面前的荆楚楚，眼中闪过厉芒：“楚楚，最近你过得怎么样啊，来定京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托老妇人的福，楚楚过的很好。”荆楚楚道。
“既然你过得好，那给你的药包，为何到现在都不用？”沈老夫人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荆楚楚，语气颇重，若是胆子小的，怕会被她这副凶恶的模样吓哭了。
荆楚楚却是低着头，声音都未曾变过一分，道：“老夫人，楚楚如今连表哥的身都近不了，实在找不到机会。”
沈老夫人早早的将药包交给了荆楚楚，只让她一找到机会就给沈丘下药，谁知道这么多日过去了，沈府风平浪静，荆楚楚压根儿就没动手。
“你整日在外头晃荡，晚了才回府，若是寻得到时机便奇怪了。”沈老夫人忍不住冷笑道：“楚楚，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若是不愿意，此事就算了。”
“楚楚并没有不愿意。”荆楚楚连忙道。这些日子她每日都会在外面和孙才南私会，她假意不知道孙才南身份，孙才南待她也温柔小意，送她衣裳首饰，正是因为孙才南的这些东西，才让荆楚楚心中犹豫起来。比起沈丘那样还要去西北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不见人影来说，嫁给孙才南显然要安逸多了。可是孙才南到底愿不愿意娶她又是一个问题，荆楚楚一直死守着清白，就是知道男人的病症：让他们看到摸不到，摸到吃不到，吃到吃不饱，这样就能牢牢勾住男人的心。她的确是把孙才南迷得神魂颠倒，可是孙才南是尚书府嫡子，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就算孙才南喜欢，孙天正也不会答应，给孙才南做妾，她不愿意。
所以荆楚楚犹豫了，若是和沈丘，沈老夫人保证她能当上沈丘的正妻，可是孙才南待她温柔大方。人心都是贪婪的，得陇望蜀，吃的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荆楚楚拿不定主意，便一直没有给沈丘下药。
她迟迟不动手，沈老夫人却急了，这不才来找她兴师问罪。
“你既然愿意，为何迟迟不动手？”沈老夫人问。
“楚楚……楚楚想确保万无一失才下手，毕竟西院护卫守的很紧，楚楚难以找到时机。若是打草惊蛇，再动手就很难了。”
“楚楚，我是中意你的。”沈老夫人慢慢道：“但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也会失望。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这样胆小，日后只怕难以成事。”
荆楚粗低头称是。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厌恶，道：“你出去吧。”
荆楚楚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待荆楚楚离开后，沈老夫人“啪”的一下摔碎了面前的杯子，怒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张妈妈一边吩咐婢子去捡地上的碎片，一边轻声安慰道：“老夫人不必心急，表小姐大约是胆子小了点，姑娘家做这种事，总还是有几分顾忌的。”
“我怎么能不急？”沈老夫人气急败坏道：“垣儿昨日已经来说了，老大家的最近在到处替沈丘相看姑娘，要是真的定下来，日后要动手就更不可能了。我原本看那荆楚楚是个有野心的才帮她一把，谁知道烂泥扶不上墙！”
张妈妈替沈老夫人拍着胸口顺气：“表小姐年纪还小呢。而且表小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大老爷一家防的紧，弄不好打草惊蛇，里子面子全撕破了就坏了。”
“那你说怎么办？”沈老夫人没好气道：“如今时日紧迫，那丫头又不肯动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丘娶个高门小姐吧？”
“老夫人，”张妈妈沉吟一下：“表小姐年纪小，这事儿由她来做是有几分冒险，倒不如让咱们的人来做？”
“咱们的人？”沈老夫人看向她。
“不错。”张妈妈道：“咱们的人来做，自然比表小姐做事来的周全，到时候就算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将表小姐摘出去，留个后路。不过想来不会有问题的，这事儿早些年奴婢们做的轻车熟路，想来是易如反掌。”
沈老夫人目光微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说的也不错，既然那丫头不敢动手，就让人帮她一把。把福儿喜儿叫进来。”
……
荣景堂的这点子变动，自然是无人晓得的，不过晓得的人到底会不会说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只是从表面上看来，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发展着。
这一日，沈妙从外头回西院的时候，刚好碰上了沈垣。
自从荆楚楚兄妹来到沈府后，沈垣就不知道到底在忙碌什么，很少见到他人。一回定京城就这么早出晚归，沈贵自然不高兴，以为沈垣是在因为任婉云的事情故意避开他，和沈垣争吵过几次，最后都是不欢而散。只是这些争吵并未影响到沈垣，沈垣还是照旧不出现在府中。
结果就在这里遇上了。
瞧见沈妙，沈垣放慢脚步，道了一声：“五妹妹。”
“二哥。”
“听闻五妹妹最近和表弟表妹走的颇近，”沈垣笑道：“这是刚从表弟那处回来？”他偏偏提起荆冠生一人，仿佛在暗示沈妙和荆冠生之间有什么似的。白露和霜降的眉头俱是皱起来，沈垣的话听着不大好听。
沈妙扫了一眼沈垣，没答他的话，道：“看样子二哥方从二婶那里回来，听闻最近二婶发症的时候少多了，是不是快要好了呀？”任婉云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二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万姨娘来做，即使是向来对万姨娘看不上眼的沈老夫人也没说什么，沈府的人都心知肚明，任婉云下半辈子再想如同上半辈子那般风光，是不可能的了。而任婉云的娘家人只是富商，再有银子却无权势，也帮不到什么忙。
沈垣脸色顿了顿，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五妹妹最近看起来气色颇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将近？”
因着沈信夫妇回来，沈丘每日又变着法儿的给沈妙献殷勤。如今的沈妙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生的木讷寡味的小丫头，气质一旦上乘，水色也长养的好，至少放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忽略。
“我哪里有什么好事，倒是二哥这段日子好似很忙的模样，或许有好事将近了。”沈妙答道。
闻言，沈垣面上竟然显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开怀的神情。他道：“哦？被看出来了？前些日子总有些麻烦晦气，不过最近二哥正在想法子驱散他们，眼见着事情顺利，大约是有些高兴吧。”他又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妙：“不过五妹妹也不用妄自菲薄，我看五妹妹的好事也快将近了。”
沈妙不语。沈垣就拱了拱手，道：“还有些事情，就不在此与五妹妹多说了，告辞。”说完便大踏步的离开了。
白露怒道：“这二少爷真是太不客气了。”沈垣对沈妙的敌意，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谁都能听得出来。
沈妙紧紧蹙着眉头，望着沈垣的背影不说话。
“姑娘？”霜降担忧的问道。
沈妙道：“他有些奇怪。”沈垣这个人沈妙很清楚，别小看他，看着对府中的事情不闻不问，却是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如今沈妙可以肯定，前生沈丘落到那个结局，必然和沈垣脱不了干系。
虽然如今沈垣不知道有些事情在沈妙的安排下已经错位了，可是方才那些话，似乎透露出一些消息，沈垣还留有后招。
“要不要让莫侍卫去跟踪二少爷？”霜降提议。
“不必了，莫擎还没有那个本事。”沈妙摇头，傅修宜不足为惧，可是傅修宜身后的人却要小心。她道：“静观其变吧。”
待回到西院，刚跨进屋门，便见谷雨和惊蛰面色焦急的等在屋里，见沈妙回来，谷雨连忙将门掩上，将沈妙拉到里屋榻前坐下，惊蛰才小声道：“姑娘，荣景堂的福儿传话过来了。”
“如何？”沈妙问。
“老夫人打算亲自动手，就安排在两日后。”惊蛰怒道：“老夫人也实在太坏了，老爷夫人待她那么好，她居然算计大少爷。还有那个表小姐，早就看她不是什么好人了，真是不知廉耻！”
“好了。”谷雨打断她：“姑娘，咱们现在做什么？”
“为什么是两日后？”沈妙问。
“两日后是家宴，恰好二夫人的极为闺中好友要过来看望二夫人……”惊蛰没有把话说完，可是意思却是毫无疑问的，沈老夫人就是想要趁着人多坐实沈丘污蔑荆楚楚清白的祸事，当着众目睽睽的面要沈丘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沈丘怎么推辞的了？
和前生一模一样的手段，重来一世，沈老夫人的办法依旧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这样吧，你同福儿吩咐一句。”沈妙招手，让惊蛰附耳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不过还是得找人盯着。”沈妙道：“这事不能出错。”
“奴婢省得了。”惊蛰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奴婢一定能做好此事的。”
沈妙微微一笑：“这是件好事儿，别给人办砸了，坏人姻缘，可是报应的。”她伸出两只手轻轻叩击着面前茶杯，气定神闲的模样，竟和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一般。
……
夜里，离定京城几百里开外的庄子上，大厅中正坐着一人。
厅中站着的人俱是黑衣长靴，整齐划一的模样气势惊人。为首的一人拱手道：“属下办事不利，消息传了回去，请主子责罚。”
“行了。”坐在正座上的少年懒洋洋的摆手，他一身紫衣，在袍角用金线绣着细细的龙纹，灯火明灭下，那只金龙好似要从流动的紫云间腾空飞去。他把玩着手中一枚女人的簪子，俊美迷人的面上，就连笑容都带着邪气，好似从世界大族走出来玩世不恭的贵公子，然而细细看来，那双醉的惊人的桃花眼中，沉淀的满满佳酿却如冰雪，清醒的没有一丝意动。
“你们瞒不住的。”谢景行道：“我本就没打算瞒下去。无非是争取时间罢了。既然消息传回去，现在的时间就更紧张。”
“主子，”为首的黑衣人皱眉道：“定京城中事宜还未处理好，眼下时间紧迫，主子打算怎么做？”
“不留后患，就先，”他侧头思索了一下，才漫不经心道：“找个时候把谢长武兄弟解决了。”谢长武和谢长朝好歹身上与他也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可是由谢景行说出来，却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要处理的不过是陌路人，甚至是猫儿狗儿一般。
“主子？”黑衣人一愣，迟疑的问道：“这么多年都……主子为何？”
“以前懒得管，现在他们二人不安分，”谢景行道：“不除了，我走的不安心。”
“可是谢侯爷已经带他们二人入仕了，”黑衣人道：“这些日子两兄弟都跟在谢侯爷身边寸步不离，听闻谢侯爷已经将他们引荐给官场上的同僚，嘱咐多加照应。要想动手不难，但难免惊动旁人。”
“谢鼎这个蠢货！”谢景行面色一沉，语气微带怒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这样直呼临安候姓名，底下的人也没有丝毫惊讶，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黑衣人轻咳一声，道：“因为主子迟迟不入仕，谢侯爷怕后继无人，所以才先让他们二人顶上。”
谢景行性子顽劣不是一日两日了，想来谢鼎如今对谢景行是真的束手无策，否则以临安候这心眼长得如此偏，怎么会放弃谢景行而让谢长武两兄弟接他的衣钵。
“算了。”谢景行皱眉：“临安侯府的事先缓一缓，公主府那边，从今日起，派人暗中保护荣信公主。”
“主子，”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才狠心道：“既然日后都要如此，倒不如现在就和荣信公主划清关系……”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谢景行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噤声，只觉得脊背上都布满了寒意。下一刻，头上的声音便传来：“我做不做是我的事，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已经仁至义尽。”
话中含着淡淡漠然和狠绝，配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来，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可怖。
他站起身来，袍角在座位上微微划动，流动的一片金光中，他道：“按计划办事。”
“定京城争取时间，听闻沈垣已经搜集了大半证据，”黑衣人开口：“只怕年关一过，沈垣证据就能全部搜取完毕，那时候沈家定会成为第一个被开刀的。”
“挺好的。”谢景行耸肩：“要是沈垣有什么难办的地方，你就暗中帮个忙。”
“可是沈垣是定王的人。”黑衣人提醒。
“我当然知道他是定王的人。”谢景行摆了摆手：“我只是让沈家先替我们挡挡而已。”
－－－－－－题外话－－－－－－
不知不觉都一百章啦，四十万字~

第一百零一章 醉酒
沈家家宴定在两日后。
家宴是沈老夫人自己提出来的，不过每年的家宴都是任婉云一手操办，今年的家宴却只能交给陈若秋。如今沈府的中馈大权都掌握在陈若秋手中，沈老夫人自觉是给了陈若秋天大的脸面，殊不知这外表风光的差事私下里却让人苦不堪言。
秋水苑里，陈若秋坐在桌前，一手拿着账本，一手笨拙的打着算盘。身后立着的两个丫鬟开口道：“夫人，您都算了一上午了，还是歇一歇吧。”
“银子怎么都对不上。”陈若秋苦恼的摇头：“明日这一笔银两，还得我自己掏腰包。”说着面上便显出一丝愤怒。
陈若秋自诩是出自书香世家的贵女，清高孤傲，更是看不得满身铜臭味。当初沈老夫人将中馈大权交给任婉云，她心中不是不妒忌，却碍不下面子去争，到底是心中留下了个疙瘩。好容易这么多年熬出头了，自己能成为沈家的当家主母，可是这时才发现这中馈大权也不是那么好把握的。
任婉云出身富商，平日里沈老夫人要多开支银两，任婉云大不了还能从自己陪嫁中扣一些，毕竟任婉云不缺银子。可是陈家却只是文官，说得好听点是两袖清风，说得不好听点便是穷酸，哪里拿得出多的银子贴补。陈若秋以为接掌中馈大权，便能匀出些银子补贴家用。如今一看，任婉云这么多年也捞的不少，账目上许多银子都对不上。眼下马上又要家宴，银子却是有些不够。
从前还好，沈信那头每年宫中的赏赐颇为丰厚，都能贴补一些盈余不少。可是眼下沈信和沈家人关系闹得僵硬，完全没有要补贴公中的想法，陈若秋只觉得脑袋都有些疼。
“明知道公中银子不够，老夫人还在这时候办家宴，这不是欺负夫人嘛。”陈若秋的丫鬟诗情为她愤愤不平。
“大老爷也打算见死不救，夫人银两不够，要不问老爷要一些？”画意也道。
“说什么胡话。”陈若秋道：“老爷的俸禄打点官场都不够，怎么能让他再出银子。”她道：“我再想想如何做。”沈万一心想要往仕途上爬，可沈贵不同，沈贵好高骛远，自己没什么本事，只晓得巴结风影。沈万却是一步一步的自己往上爬，虽然步子慢一点，却比沈贵来的踏实。
陈若秋一直知道，她没有生下儿子，在二房中能依仗的无非就是沈万对她的爱意。所以为了把控住沈万，她做的温柔小意，若是连家中这点银两的事情都解决不好，岂不是让沈万烦心？以沈万的条件，外头想进二房大门的女人比比皆是，她又怎么会让自己处于下风。
“况且，这点子银子也不是白出的。”陈若秋目光闪了闪：“若是能有所收获，倒也花的值得。”
“夫人的意思是……”
陈若秋一笑：“老太太早不办家宴晚不办家宴，这个时候办家宴可是有些奇怪。再说了，我听闻前段日子，那个苏州来的表小姐很喜欢往西院跑么……”陈若秋说着目光就显出一丝嫌恶：“老太太这手可真是下乘，不过……恰好，我也不喜欢沈丘。”
陈若秋不喜欢沈垣，同样也不喜欢沈丘，若说对沈垣还有一些惧怕，对沈丘便是真正的瞧不上。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便见不得别人家优秀的儿子。而对于沈丘，陈若秋只觉得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人，凭什么还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赞誉。人因为自己得不到某样东西便想毁掉，沈垣心机深沉她不敢动手，可是沈丘爽朗赤诚，又没在后宅争斗中生存过，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最重要的是，根本不需要她动手，这一次动手的是沈老夫人，而她只要坐着看戏就好了。
“我回头再写几张帖子，”陈若秋道：“你找人将帖子送到各个夫人府中去。”看热闹的人么，总归是越多越好。
……
两日后，沈府家宴。
自从任婉云疯了后，那些个贵夫人便断绝了和任婉云的往来，毕竟么，有个未婚先孕的姑娘，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虽然不晓得任婉云后来怎么样了，可树倒猢狲散，倒没有一个问起任婉云的。
而原先和任婉云交好的夫人们，渐渐地就和陈若秋走的近了。虽然任婉云不能来往了，沈府的关系却还是要维系。沈府不止一个夫人，比起常年不在定京城又有粗鄙之名的罗雪雁，出自书香门第的陈若秋显然更好巴结。
易夫人和江夫人老早就来了，江晓萱和易佩兰拉着沈玥说话，道：“年关以后才去广文堂，这些日子被关在府里可无聊了。”
她们说些闲话，全然忘记了沈清的死，忘记了不久之前同沈清才是真正的好友。定京城贵女间的友谊也是凉薄如此，朋友到底比不得利益，交往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这个人身后所代表的势力。
沈玥也笑着与她们应答，于是沈清的事情就默契的被几人不约而同的遗忘了。倒是白薇，看着远处的人影道：“哎，那是谁？就是你们所说的表小姐？”
她抬着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站着的少女，一身杏色衣裙，衣饰简单朴素，站着与身边的婢子说话。
“那是三妹妹冬菱，”沈玥笑着道：“姨娘所出，从前身子不好都没出来，你们没见过也是自然的。”她故意咬重“姨娘”二字。
闻言，江晓萱几个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屑。易佩兰道：“什么身子不好啊，还不是……就出来了，这些姨娘养的，心眼儿最多，玥娘，你可别被她骗了。”
沈玥笑道：“三妹妹不怎么出院子的，你们瞧，那才是我表姐。”
沈垣说话的功夫，便瞧见荆楚楚从一边走了过去，她大约是没有瞧见沈玥三人在这头，也没有过来打招呼。倒是白薇眼尖，疑惑的问：“玥娘，你不是说你那表姐是从苏州来的么？怎么方才我看她的衣裳首饰，好像也是很贵重的模样，你看她戴的那个镯子，比你戴的都要好呢。”
白薇本是无心之言，沈玥却是脸色一白，勉强笑道：“我也不知，大约是祖母送的吧。”
“有什么可看的。”江晓萱道：“从苏州来的，难不成还能比得上咱们定京城的姑娘？衣裳首饰都能装装，眼界气质可不行，你看那娇娇怯怯的样子，哪里上得了台面了？”
沈玥摇头道：“你们可别这样说表姐。”
“你就是太心善了。”易佩兰恨铁不成钢：“什么人都亲近，就连你们府上的草包以前都护着，现在人家有出息了，还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话说回来，怎么没见到那个草包？”
她说的那个“草包”，自然指的是沈妙。自从广文堂和沈妙起了一场口舌争执后，易佩兰便将沈妙视作自己的头号敌人，恨不得时时都要踩上一脚。
而她嘴里所说的沈妙，此刻正在西院屋中看着沈丘喝茶。
“祖母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丘皱着眉头道：“怎么宴请了这么多女眷，走到哪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大约把三婶所有认识的人都请到了吧。”沈妙给沈丘递茶：“也许是仰慕你少将军的风采。”
“妹妹饶了我吧。”沈丘摆手：“一个就已经够难缠的，那么多女人，战场也没这么可怕。”
沈妙有些好笑，沈丘这视女人如洪水猛兽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不过想来也是，沈丘身边围绕的大多都是居心叵测的女人，这沈府的女人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对他这种直爽性子来说，实在是犹如魔窟。
“也有不那么难缠的。”沈妙试图安抚他：“日后等你遇着了心仪的姑娘，便不会这么想了。”
沈丘不说话，见了鬼似的盯着她。片刻后才摇头道：“妹妹，你方才说这话的神情，真是像极了娘。”
沈妙：“……”这么一想，倒是真的有点将沈丘当做是傅明了。
她正想说话，却突然瞧见外头有什么响动的声音，同沈丘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出了门，却瞧见院门口有人在大喊：“你们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来看看沈妙，放我进去！”
沈妙一怔：“冯安宁？”
那人听见了沈妙的声音，被护卫坤着也愣是朝她招了招手：“是我啊沈妙，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放开她吧。”沈妙道：“她是冯家小姐。”
冯安宁被那二人放开后，这才气急败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怒道：“怎么回事啊你，自家院子外头为什么还围着这么多护卫，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才进来。好好地这么多人外头拦着，沈妙你有病吧？”
冯安宁大概是头一次被人拦着，大小姐脾性发作，先不管兜头盖脸的将沈妙斥责了一通。却恰恰踩着了沈丘的痛脚，沈丘侧身上前，横眉冷对：“你又是谁？在别人府上大喊大叫，知不知礼！”
沈妙：“……”由沈丘来说知不知礼几个字，倒真是耐人寻味啊。
冷不防又被训，冯安宁抬起头就想反驳，瞧见沈丘的时候却忍不住微微一愣。沈丘生的剑眉朗目，非常俊朗，和定京城柔柔弱弱的公子哥儿不同，平日里笑容和煦便是天真，冷着脸的时候，便如同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将军，很有几分铁血气概。
冯安宁满身骄纵之气立刻就收敛了，小声问道：“你又是谁啊？”
“这是我大哥。”沈妙道。
沈丘在定京城还是有几分名头的，南谢北信，谢家的小侯爷和沈家的少将军都是时常拿来比较的，可惜的是谢景行不肯入仕，否则这两人便是武将中出类拔萃的一代了。
“你来做什么？”瞧见冯安宁有些尴尬，沈妙问道。
冯安宁一听这话就抱怨道：“我来找你说话啊，你也知道广文堂那些人自从知道我与你交情不错后，便连我也一并排斥了。谁稀罕啊，我就找你来了。”
沈丘闻言，面上倒是缓和几分。他知道沈妙在学堂里颇受冷落，可惜他常年不在，不能时时护着沈妙。如今沈妙有了一个朋友，虽然脾性骄纵又不晓得礼仪，不过……凑合着用吧。
当然他和冯安宁也不知道，“交情不错”仅仅只是冯安宁自个儿认为的，沈妙倒还真的没有这个闲心去跟人交朋友。
“既然你朋友过来，你们便聊着吧。”沈丘轻咳一声：“我出去找爹说点事。”
沈妙应了，待沈丘走后，冯安宁才小声道：“你大哥怎么这么凶神恶煞，刚刚吓死我了。”
凶神恶煞……沈妙懒得解释，就道：“是啊，他一向杀人如麻。”
冯安宁赶忙拍着胸口侥幸道：“幸好我认错低头的早，下次我可不敢就这么冲进来了。”
……
不知不觉中，便到了沈府家宴开宴的时候。
男女眷是分开坐的，女眷们都在荣景堂宴客的厅中，男眷们便由沈贵和沈万打理着。沈信虽然对家宴并没有多大兴趣，也没有闲心去应付京城官场上的溜须逢迎，便自个儿坐着喝酒。
来的男眷到底不多，且都是和沈贵沈万交好的文臣，本就和沈信说不到一块去，是以热热闹闹的一桌看过去，竟好似沈信和沈丘被人刻意冷落了。沈丘一点儿也没有因此不快活，自己吃东西吃的倒也热闹。反观沈垣，竟也显出几分沈贵的影子，八面玲珑的模样看着就让沈丘有些倒胃口。
另一头的女眷席上，受到如此冷落的自然就变成了罗雪雁和沈妙。既然是陈若秋的姐妹，自然是要为陈若秋撑面子的。虽然不能当着罗雪雁的面奚落沈妙，冷落一下却是可以的。于是陈若秋和沈玥被诸位小姐夫人问东问西，就连荆楚楚和沈冬菱也都被人假意关怀两句，只有沈妙，被人故意无视了。
罗雪雁有些动怒，若是换了从前的沈妙，也会赌气难受。然而如今却不同，任凭那些个夫人小姐说的热闹非凡，沈妙都矜持的用饭喝汤，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威严的贵气，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并不是那些人故意冷落她，而是沈妙自己本就不屑于和这些人说话。
仿佛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多来几次，众人便也都有些兴致缺缺了。
易夫人笑道：“都说苏州那头钟灵毓秀，我原先还不相信，如今见了这老夫人家的表小姐，方觉得此话不假。咱们京城里可养不出这么水灵的姑娘。”
沈老夫人在宴席上表现出了对荆楚楚十二万分的看重，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诸位夫人却都不是傻子。既然沈老夫人要抬举荆楚楚，话儿说的漂亮些总没有坏处。
荆楚楚羞得满面通红，低下头去不吭声。沈老夫人笑了：“易夫人这么说老身可不依，易小姐也是水灵的很，我看着都喜欢。”
易佩兰笑着谢过沈老夫人夸奖，待荆楚楚倒是更加有点好奇起来，小声问沈玥：“老夫人看起来还真是很喜欢你表姐啊。”
沈玥含含糊糊应了，心中也有些疑惑。
而沈冬菱坐在宴席的角落中，万姨娘是没有机会上这样的场合的。而她一没有生母帮衬着，二没有沈老夫人抬举，倒也显得默默无闻。尽管如此，沈冬菱也没有露出一丝不甘的神情，只是讷讷的吃着自己碗中的东西，和一个规规矩矩又不得宠的庶女一模一样。
沈老夫人一边嘱咐着荆楚楚多吃些，一边又与人说荆楚楚的好话，直把个懂事聪慧的小家碧玉说的天上有地下无。
直到过来倒茶的婢子一不小心将茶水溅到荆楚楚身上，这样的抬举才停止。沈老夫人责骂那不小心的婢子：“怎么做事的？烫到表小姐怎么办？”
“无妨。”荆楚楚笑道：“茶水不烫呢，我没事。”
“衣裳可弄湿了。”沈老夫人看着荆楚楚衣襟面前大片的水渍，关切道：“这大冷天儿的，可不能穿着湿衣裳。喜儿，你带表小姐下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又嘱咐荆楚楚：“千万莫要着凉。”
荆楚楚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冬日的衣裳就算是再薄，那也是有分量的，茶水洗到棉花中去，穿在身上怪不舒服的。当下便也没有推辞，红着脸对沈老夫人道了一声好，又冲在座的女眷们告了辞，才随着领路的丫鬟离开。
江夫人道：“荆家小姐真是个有福气的，得老夫人这般看重。”
“哪里是她有福气，”沈老夫人笑的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是老身的福气，这丫头乖巧懂事，老身喜欢。”
闻言，众人又是奉承一番。陈若秋看了一眼沈老夫人，目光下意识的朝着沈妙飘去，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妙也朝陈若秋看来，目光中微微带了疑惑。
陈若秋一笑，低下头去，心中闪过一丝快慰。却没有看到，在她低头的瞬间，沈妙眼中的疑惑已经尽数收取，取而代之的，却是极淡的笑意，若是认真去看，那笑容中，似乎还含着某种莫名的兴奋。
倒是桌上的沈冬菱，不着痕迹的看了沈妙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吃碗中的东西。
男眷席上，比不得女眷席上的细致，到底是官场上的做派，一派酒酣耳热。沈信和沈丘虽然被冷落，却也有几位同僚过来敬酒，几杯过后，沈丘的头就有些晕沉。
“臭小子，才几杯就醉了，没吃饭吗？”沈信怒道。
沈丘揉了揉眉心，摇头：“不知道。”作为在军营中长大的男子汉来说，这点子酒自然不在话下。要知道平日他们在军营都是拿坛子喝酒的，定京城中的酒向来瞧不上眼，觉得不够烈，谁知道自个儿今日就被打脸了。
“真是白教你这么多年。”沈信恨铁不成钢。
“大伯父别气。”却是荆冠生笑着解释：“表哥不是没酒量，而是将扶头酒和银光酒混在一起喝了。”他指了指沈丘面前的酒杯，果然，那酒杯中的酒不似扶头酒泛红，也不似银光酒剔透，反而有种混在一起的模样。荆冠生继续解释：“这里有人和银光酒，有人喝扶头酒，表哥大概没注意，倒在一起了。银光酒和扶头酒一块儿喝，旁人半杯就倒了，表哥这会还清醒着，已经实属不易。”
“哈哈哈，”一位大人闻言就笑道：“世侄这酒量已经很不错了，沈将军也莫要责怪他。”
沈垣扫了一眼沈丘，道：“大哥再这么喝下去可不行，还是扶到房中休息的好。”
沈丘挥了挥手，嘴里含含糊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来已经醉的不轻了。
“要不我送表哥回去吧。”荆冠生笑着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因为沈妙的事情，沈信对荆冠生颇有微词，不过自从在院门口放了护卫以来，荆冠生倒也安分。沈信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和阿智一块儿把他扶回去。”
荆冠生正要起身，却见沈丘一把抓住一边的沈垣，摇头道：“阿智，你带我去。”
沈垣一怔，沈信皱眉：“这小子，把你当成阿智了。”说着就对沈丘道：“臭小子，快点松开你二弟。”
沈丘不动。沈垣目光微微一动，就道：“表弟和我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送大哥回房吧。”他扶起沈丘，不等沈信拒绝，就往外头走去。
沈信正要说话，沈万已经端着酒过来：“大哥，我敬你一杯！”
……
宴席上的这点儿波折，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中途有人出去有人进来，也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事情。只是直到宴席结束，诸位夫人在院子里闲谈散心的时候，白夫人似乎才想起：“怎么荆家小姐还未回来？”
荆楚楚被婢子打翻的茶水弄脏衣服后，就回头换衣裳去了。可是自那以后便没有出现。沈老夫人一愣，对身边的喜儿道：“去找人问问表小姐怎么还不过来？”
“许是有些醉了吧。”沈玥笑道：“方才饮了不少蜜酒，虽说甜的很，后劲儿却大。表姐喜爱甜的，方才忘记拦她，指不定有些犯晕，在房中休息呢。”
喜儿应声出去了。
冯安宁撇了撇嘴，悄悄推了推沈妙：“原以为你们府上女儿多，家宴定是很热闹，亏我还非得跟着我娘，如今看来，也一样无聊的很嘛。”冯安宁是光禄勋府上掌上明珠，没有这么多姐妹，可是沈妙纵然有这么多姐妹却也不亲，甚至还被故意冷落，看在冯安宁眼中，只觉得没意思。
“历来如此。”沈妙答道。
冯安宁瞧了一下左右：“我要去净房，等会再过来，等我啊。”
待冯安宁随着婢子走后，喜儿也回到了沈老夫人身边，摇头道：“老夫人，表小姐不在房中。”
“不在房中？”沈老夫人拔高声音，诸位夫人的目光全朝这头看来，沈老夫人连忙压低声音道：“那在什么地方？”
喜儿摇了摇头：“下人们也不知道。”
“这个丫头，”沈老夫人有些焦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她这般模样，落在成了精的各位贵夫人眼中，自然心中就起了思量。
“老夫人？”恰好陈若秋从另一头走过来，询问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之后就笑着道：“老夫人不必担心，我方才从老爷那里回来，想来是因为楚楚醉了。说来也巧，丘儿那孩子也醉了，已经送回房休息了。咱们家宴上的酒后劲儿大，楚楚指不定是到了其他的房间。”
她有意无意的点名了“沈丘也喝醉了”的事实，沈妙的目光便陡然锐利。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你去寻几个人找一下楚楚吧，总归就在这个府里，只是若是着了凉就不好了。”她说着又看向众人：“说起来，老身最近得了一副金佛图，是张巧仙绣的双面绣，就挂在老身正堂中，各位若是有心想看的，老身倒是愿意领各位去瞧一瞧。”
张巧仙是明齐的刺绣大家，一封刺绣有价无市，闻言沈老夫人这里有一副，众人都想要开开眼界。沈妙嘴角一嗤，那副双面绣是宫中的赏赐，早几年间就被沈信送给了沈老夫人，只是吝啬如她一直没有拿出来给众人看过而已。如今这模样，舍得出血，必然是为了其他的事了。
只是……真的能如沈老夫人的愿么？
夫人小姐们果然很热络的随着沈老夫人去看那副刺绣图。荣景堂的正堂是一个供客人休憩的类似于茶室一样的房间，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因为沈老夫人的客人不多，茶室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
然而方走到门口，却瞧见门口有些异样。
紧闭的房门中传来一些响动，那声音暂且听不出来是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众人蓦地驻足。
“谁在里面？外头守门的人去哪了？”沈老夫人问道。
“回老夫人，之前还在这里呢，应该无人在茶室呀。”喜儿疑惑道。
“真是养了一帮闲人！连个门都守不好，”沈老夫人有些动怒：“把门打开！”
－－－－－－题外话－－－－－－
被这个天气热成狗了_（：зゝ∠）_室外简直要被烤焦的节奏，不说了，我去拜一拜萧敬腾…。

第一百零二章 丑事
“把门打开！”
沈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已经有了些许愠怒。诸位夫人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倒也无一人离开。
陈若秋宽慰道：“娘您别生气，也许是客人进错了屋子呢。”说罢便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两个丫鬟便上前一步，走到门前一推。
那门瞧着是紧闭的，然而并未关牢实，似乎是轻轻一推就推开了。然而紧接着，便听得“啊呀”一声惊叫，两个丫鬟吓了一跳，竟是后退两步。
她们如此做派，反而令人心生怀疑。沈老夫人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丫鬟似乎没站稳，双手扶了一下门，却是无意间将门打开的更盛，里头的情况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茶室很小，本就是为了暂时休憩而安排的地方，只有一张供人靠着的小塌和案几。而眼下案几上的茶杯皆是摔碎了一地，窄小的榻上，两个人影重叠，依稀可以看得清楚有男子压在女子身上，方才里头传来的动静，向来就是案几上的茶杯在争执中摔碎了的声音。
眼下这副混乱的模样的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些个夫人立刻就捂住自己姑娘的眼睛，生怕他们瞧见这么腌臜的事情。
而外头的喜儿也惊呼一声：“表、表小姐！”
“楚楚！”陈若秋也喊道。
“什么？”沈老夫人一愣，差点昏厥过去。身边的福儿连忙去扶住沈老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陈若秋面上有些慌乱，看在别人眼中，便是府中出了丑事后一时间有些慌乱无措。而屋中两人也不知是什么状况，听见外头这么大动静，趴在女子身上的男子倒是没动，女子却是费力的想要推男子起身。
“天啊。”喜儿捂住嘴巴，面上一脸惊讶：“大少爷喝醉了酒不是已经回房了？怎么会在……”
一句话，听在众人耳中，来龙去脉顿时就明了了三分。
喝醉了酒的府中大少爷，偶遇一个人回去换衣裳的表小姐，色心突起情难自控，便做了污人清白的事儿。
“丘儿向来稳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陈若秋摇头道：“都是喝酒误事！”说到此处，一派痛心疾首的模样。
言语间，竟是已经笃定了沈丘的罪名。
沈妙沉默的看着，同前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画面。沈丘醒来之后百口莫辩，沈信和罗雪雁虽然相信沈丘，可是事实摆在面前，而且吃亏的的确是姑娘家，若是沈丘不娶荆楚楚，今日来的这么多夫人回头也会一口一个唾沫将沈丘淹死。而那个时候她自己是怎么做的？沈妙面色沉沉的想，她觉得深深的耻辱，有一个会污人清白的哥哥让她觉得丢脸，她和别人一起唾弃沈丘。
沈玥突然道：“五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朝沈妙看来。沈丘是沈妙的大哥，沈丘做出这等事，沈妙脸上也不会光彩，倒是不知道这位沈妙会一门心思的帮沈丘，还是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
易佩兰就喜欢看沈妙倒霉，此刻更是幸灾乐祸道，假意道：“沈妙，其实此事和你也没有关系，毕竟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虽是一家人，却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她越是这么说，似乎就越是提醒着众人，沈妙就是沈丘的妹妹，沈丘德行有失，沈妙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只是很奇怪，”沈妙淡淡道：“不去解决事情却在这里议论，要不要让人再将沈府门口的外人也一同叫起来看热闹，毕竟人多嘛。”
她的讽刺犹如一把刀，一下子正中红心。
是啊，出了这种事情。若是寻常人家，都会立刻想法子遮掩，可这沈老夫人和陈若秋却好像是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甚至就在门口议论起来。安得是什么心，至少不能算是好心。这又为的是什么？
陈若秋和沈老夫人有些尴尬，却听得沈妙继续轻飘飘道：“就算是我娘不在这里，这里也总该有人主持大局吧，难道由二婶换成三婶，三婶就不知该怎么做了么？”
陈若秋的脸色一下子青了，连带着沈玥的面色也不好。这个时候提起任婉云，众人的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长。陈若秋更是恼怒，沈妙这话分明是在说她主持大局的能力不如任婉云，岂不是打她的脸。
沈妙毕竟是在后宫中呆过的多年的人，后宫中的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便是打起嘴仗来也是刀光剑影，一句话能掰出十个意思。眼下她的话看着不轻不重，却是让人想的深远。
因为仗着罗雪雁不在此处，就能随意欺负沈丘？而眼看着沈丘出了丑事，却不管不顾甚至让所有人都知道？更重要的是，诸位夫人都不是傻子，之前是被眼前的状况惊住而忽略了其他，沈妙平静的姿态却让他们渐渐冷静下来，再看向里头就有些意味不明，说是出了丑事，可谁知道这丑事是不是人为的？
沈老夫人被沈妙几句话说的恼羞成怒，开口道：“五丫头，大哥儿出了这等事，你就是这般态度！你倒是冥顽不灵！”
沈妙险些笑了起来，不过却是摇了摇头：“这事儿也算大事儿，还是将爹和二叔三叔请过来再做定夺吧。”
沈老夫人愣住，陈若秋愣住，连带着在场的所有夫人都愣住。这件事儿本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怎么现在沈妙也巴不得越多人知道。陈若秋心中更是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一切都在按着她想象中的走，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门就那么大喇喇的开着，里头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动静。沈老夫人的丫鬟们本想将门掩上，却听见沈妙冷笑着道：“别关了，既然该看的都看过了，再关门也是掩耳盗铃，谁还要看的，大可再仔细看个清楚明白。”
便是这时候，沈老夫人也觉出些不对，她想要让人进屋去，可是沈妙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让人惊讶，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再多做什么反而欲盖弥彰。沈老夫人也只能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眼巴巴的看着沈妙吩咐人去将沈信他们请来。
江晓萱抹着眼泪道：“荆家小姐如今年纪还小，出了这种事情，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呀？”
“烦请诸位给我做个见证。”沈老夫人开口道：“我沈家自来家风端正，出了这种败坏门风之事，自然要给诸位一个交代。楚楚是我娘家的侄孙女，又自来乖巧懂事，我本来想着留她在身边，日后再给她找个好人家，谁料到……”沈老夫人面色沉痛：“我沈家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人家，不管日后怎样，楚楚，都是我荆家的孙媳，这一点毋庸置疑，必然会给楚楚一个说法！”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一派义正言辞的嘴脸！
若非是知晓其中内情，沈妙也要为沈老夫人这般作态叫一声好。她眸带嘲讽，不愧是歌女戏子出身，演起戏来真是栩栩如生。
果然，沈老夫人这番话说完，登时便博得众人好感。
“不愧是世家大族，真是敢作敢当。”
“若是这样的话，那荆家小姐下半辈子也算是有个依靠。”
“沈家家风端正果然是真的，沈老夫人选择真是明智。”
“没想到沈老夫人还有这般气度。”
一半是称赞沈老夫人知错就补救，一半是可怜荆楚楚莫名其妙遭此横灾，至于沈丘，便几乎不约而同的被众人刻画成了不知廉耻的色狼。
正在此时，便听得外头一阵匆忙惊呼：“楚楚！楚楚！”抬眼看去，沈妙吩咐的人终于将沈信一行人叫了过来。
不过这也倒还好，未曾将那些官场上的同僚叫来，只有沈信三兄弟和罗雪雁，走在最前面的却是荆冠生。他大踏步朝前，诸位夫人见了他，皆是为他让了个道，荆冠生站在门前并不进去，只是呆呆的看着门里，仿佛如遭雷击。
“怎么回事？”罗雪雁急道。
陈若秋抹了把泪，道：“大嫂莫要急，此事也不怪丘儿，都是喝酒误事。”
来的路上沈贵和沈万已经听说了此事，沈贵巴不得沈信倒霉，立刻做出一副惭愧的姿态：“都怪我不好，丘儿喝酒的时候我该拦着，若不是他喝醉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二哥不要自责了。”沈万叹道：“出这事谁都不想，还是想想眼下如何？”
“还能如何？”荆冠生双眼通红：“我妹妹好端端的来到此处，却被人图谋，污了清白，自然要给个说法！”
“你嘴巴格老子放干净点！”沈信一听就火了：“沈丘那臭小子老子看着长大的，不可能做这种事！”
“不错。”罗雪雁冷笑一声：“荆楚楚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丘儿在边关的时候多少大人想将姑娘嫁给他，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荆楚楚生的好看，为了个荆楚楚搭上前程，丘儿是不是傻呀？”
沈信本就是在战场上杀敌的狠角色，软硬不吃，罗雪雁更是泼辣，说话都不会婉转，一番话直说的荆冠生脸色发白，至于沈老夫人，这回真是给气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想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荆楚楚的姿色虽说不错，却也不到什么世间鲜有，荆冠生说图谋，实在是有些过了。
沈妙有些想笑，前生沈信和罗雪雁也是这般护着沈丘的。可惜荆楚楚之前毫无心机的模样众人都是知道的，而那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说什么，只能认栽。沈老夫人叫了这么多人京中贵夫人过来“作证”，无非就是让沈丘没有退路。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怎么狡辩！”荆冠生怒道：“难道我妹妹一个弱女子还能强迫沈丘！我原以为沈丘是个君子，不曾想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要报官！”
报官，那可就是从家务事到所有人都知道的大事了。沈老夫人怒道：“够了！”她对着荆冠生柔声道：“冠生，你是我侄孙，这些日子我待你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楚楚这丫头我喜欢的紧，让她受委屈，别人同意我还不同意呢！放心，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老大家的！”沈老夫人话锋一转，又对着沈信怒道：“这件事情本就是丘儿有错在先，你爹从前是怎么教你的。沈家人做事顶天立地，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就要对人家负责！丘儿做了这等事情，必须娶了楚楚，待她好一辈子！”
沈家人顶天立地，是沈老将军从前对沈信耳提面命的。若是从前，沈信便是碍着沈老夫人的面子，今日也会将这个哑巴亏吃掉。可是今年会定京城，同沈老夫人之间的龃龉越来越深，此刻听到这话，再看看沈老夫人的面容，竟然觉得说不出的虚伪可恨，心中无名火气，沈信怒道：“我说过了，丘儿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是……”却是一直躲在后面，无人注意到的沈冬菱突然开口道：“为什么都没进去看，就说里面的人是大哥呢，大哥真的在里面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呆了一呆。
不错啊，里面的人真的是沈丘吗？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无人进去瞧一眼，便是能瞧见的，也只是两具重叠在一起的身子。其实诸位夫人心中都大体明白几分，这事儿水深的很，说是酒醉后的误会，大约也是被人算计的。不过既然算计到了这份上，沈丘也只有自认倒霉。
陈若秋笑道：“冬菱说的什么话，只有丘儿醉酒离席了，不然还有谁呢？”
“还有二哥呀。”沈妙轻飘飘开口：“为什么二哥也不见了呢？为什么，就只要我大哥负责呢？”
“妹妹，你说的是什么负责？”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陈若秋脑子一炸，众人皆是回头看去，不远处，沈丘衣衫清爽，身边站着冯安宁，正有些疑惑的看着众人。
“安宁！”冯夫人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将她拉走斥责：“你怎么到处乱跑！”
“我去净房回头迷路了。”冯安宁很是无辜：“绕了许久都出不来，恰好遇着沈家大哥，沈家大哥就带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沈信和罗雪雁只怔了片刻，沈信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听在众人耳中，很有几分得意。
沈丘好端端的在这里，里面的人又是谁？
“看也看够了，”沈妙微微一笑：“来人，让我们看看清楚，要负责的人，到底是谁？”
沈老夫人想要阻拦已经晚了。罗雪雁身边的婢子都是孔武有力的，还不等陈若秋发话，自己先冲了进去。她们的动作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是听得里头呻吟一声，两个婢子已经架着那男子往众人面前看去：“回夫人，是二少爷！”
沈垣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的脸出现在众人眼中。比起方才沈丘那样空喊名字却未进去查看，这样的证据几乎无可辩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沈贵和沈老夫人看去。
沈妙嘲讽的声音响起：“什么呀，原来不过是误会一场，好端端的，差点就让大哥背了黑锅，你们这些下人，下次眼睛都给我放亮点，坏人名声这回事说出去，那是要关牢房的！”
“妹妹，你在说什么？”沈丘挠了挠头：“我要背什么黑锅？”
“丘儿，有人想塞媳妇给你呢。”罗雪雁算是看出来了，方才沈老夫人和陈若秋那么逼她，如今不过是虚惊一场，无名之火蹭蹭的往上冒，话也就说的越发不客气：“我就说，咱们丘儿的媳妇定要是我亲自过目的，丘儿又恪守本分，哪里会随随便便的往自己屋里领媳妇呢。”
倒是冯安宁恍然大悟，道：“什么呀，我与沈家大哥一直在一起，沈家大哥想来是方醒了酒。不过只听过强娶，莫非眼下还有强嫁？”
冯安宁也是个人才，她故意说的这般夸张，直教冯夫人变了脸色，斥责道：“安宁！”冯安宁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祖母，表哥，二叔，现在这模样，可怎么办呀？”沈妙为难的道，可是她的神情优哉游哉，是人都能瞧出来她此刻看热闹的心态。
什么叫做打脸？这就叫打脸！
沈老夫人有些着慌，今日之事既然是她吩咐做下的，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然而究竟为什么沈丘变成了沈垣，她却是万万不晓得其中出了什么变故。可是一看沈妙笑眯眯的模样，沈老夫人就心中明白，此事定和沈妙脱不了干系。
沈贵也傻了，他是听说了沈丘犯了错才特意过来看热闹。要知道一个人的风评也是会影响在朝堂中的仕途，否则那些御史便不会领着高俸禄了。如今沈丘变成了沈垣，沈垣才刚回京赴任就出了这事，这、这不是断他的官路吗！
诸位小姐尚且有些迷糊，夫人们却是看的明白。今日之事，分明就是沈家自己做的一场戏罢了。摆明了是有人想要借着荆楚楚坑沈丘一次，谁知道最后沈丘却变成了沈垣，再想想从开始事发到现在沈妙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局面的，自然和沈妙脱不了干系。
人人都说沈家嫡出五小姐是个草包，被人当傻子花痴，可是如今一看，日后谁还敢当她是花痴。今日布局之人怕也是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甚至连她们这些被请来“作证”的人，此刻也都成为了沈妙的筹码。
沈老夫人骑虎难下，双眼一翻就要装作昏厥过去将此事糊弄开来，却听得沈妙道：“表哥，表姐出了这事，你身为她的哥哥一定很难过，放心吧，祖母方才说过，一定会对表姐负责的。”
沈老夫人霎时间就不晕了，瞪着沈妙道：“垣儿此刻还昏迷不醒，明显是被人算计了，五丫头，你可莫要胡说八道！”
“老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不等沈妙开口，罗雪雁先炸了：“方才您说里头那人是丘儿的时候，可万万不曾听到您替他着想。垣儿是您的孙子，丘儿就不是您的孙子吗？您这一碗水，也端的太平了吧！”
罗雪雁不怕与沈老夫人撕破脸，她就是个这么风风火火的性子，噼里啪啦一番话下来，沈老夫人只能大怒道：“你这是要造反！”
“祖母，咱们还是先来说说怎么处理二哥的事情吧。”沈妙微微一笑，她语气温温和和，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儿脾气，衬得沈老夫人越发难堪，她道：“方才祖母是怎么说的，祖母说：爷爷以前说过，沈家人就是要顶天立地，坏了人的清白，就必须对人家负责。二哥必须娶表姐！”她故意学着沈老夫人义正言辞的语气，罗雪雁“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妙看向众人：“各位夫人都瞧见了，祖母说话一向言而有信，这么短的时间，一定不会忘记的。”
周围的贵夫人都知道沈妙是将她们当枪使了，却还是只能“呵呵”的干笑。沈老夫人被沈妙这么一顿连嘲带讽气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能一遍遍的重复：“这件事情有蹊跷，这件事情有蹊跷！”
“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沈妙挑眉：“所以还是报官吧。爹，你的手下动作快，现在去京兆尹来得及。”
话音未落，就听见沈贵喝止：“不行！”
沈妙惊讶：“怎么又不行了？”
沈贵恶狠狠地看着她，一旦报官，这件事就怎么都瞒不住了。朝中的那些御史每日都清闲的很，要知道这事儿能不好好参他一本就怪了。况且毕竟是丑事，闹得人尽皆知有什么好处。
“算了，”沈妙有些头疼的摆了摆手：“总归这件事还要看表哥的意思。”她看向一直神色阴沉不定的荆冠生，微微一笑：“表哥才是最痛心的吧。”
荆冠生不说话。
沈老夫人怒道：“先找大夫来看看！”荆楚楚和沈垣一直未有动静，怕是遭了算计，沈老夫人一肚子没法撒。要知道今日一切本该是沈丘来遭遇的，谁知道眼下变成了沈垣，可是她还偏偏没法说。
陈若秋忙着打点诸位夫人，那些个夫人小姐看够了好戏，知道今日不过是沈妙和沈家其他人的斗法，只是最后却是沈妙赢了。她们口口声声保证不说出去，接着告辞。冯安宁对沈妙眨了眨眼，跟着冯夫人离开。沈玥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心中颇为失望。
只差一点点就能毁了沈丘，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沈垣？
沈信他们也随着沈老夫人往正厅走去，这事情总归要给个处理的法子。加之关系到沈家的名声，还没这么多人瞧见，已经不是小打小闹可以解决的了。
沈妙走在最后头，突然被人喊住。回头一看，却是荆冠生走到身前。
沈妙个子小，荆冠生生的微胖又高，站在沈妙面前颇有压迫力。他向来斯文和气的脸上惯常的微笑已然不见，有的只是恶狠狠地阴沉，仿佛扒了羊皮的狼露出真面目，他道：“五妹妹，这是你做的吧？”
“是啊。”沈妙爽快的承认了。
没料到沈妙会这么说，荆冠生先是一愣，随即愤怒的对沈妙扬起拳头就要挥下来。惊蛰和谷雨连忙挡住，沈妙冷冷的看着他：“是我干的，你又能奈我何？”
“你无耻！”荆冠生低吼。
“无耻的是我？”沈妙看着他：“表哥，今日之事，你敢说你不知情？”
荆冠生怔住，怒视着他。身为荆楚楚的兄长，荆冠生怎么会不知道沈老夫人的打算？让荆楚楚成为沈丘的夫人，对他来说有益无害，可是谁知道最后却变成了沈垣！
“让自己的妹妹成为筹码，现在却来说我无耻，表哥，你不觉得你太恶心了吗？”沈妙笑道。
“你！”
“事情已经成定局，表哥不妨换个法子想一想。”沈妙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表姐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去清白，日后再想嫁个好人家成为表哥的筹码，那可就很难了，谁愿意娶个破鞋呢。”
她说的恶毒，荆冠生捏紧拳头，却不得不承认沈妙说的不错。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荆楚楚成为了这样，日后哪里还有好人家肯要，更别说是富贵人家了。
“表哥，看在你我是表兄妹的份上，我便提醒你一句。”沈妙笑的亲切：“其实只要是嫁到沈家，对你们来说，都算是攀上高枝了。既然如此，嫁给大哥和二哥又有什么区别呢？”
荆冠生心中一动，看着沈妙不言。
“说起来，我二哥也是年纪轻轻就入仕，日后也是前程似锦，比起我大哥来说，亦是优秀。既然都是打着拿妹妹换前途的主意，床上的人变成了二哥，那就从大嫂变成二嫂不好么，反正对你们也没坏处。”
她看着自己的指甲，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做人啊，要懂得变通。”
－－－－－－题外话－－－－－－
不造你们有没有看无心法师呀，其实里面的嫌弃夫妇我觉得有点像民国版的神经夫妇哎，腹黑萝莉和一肚子坏水的军人哥哥~身高差也棒棒哒！

第一百零三章 女色
沈府家宴中的这桩丑事，到底是没有流传出去。然而所说的“流传”，也不过是在百姓之间。至于世家大族，从来都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位夫人当个笑话说给那位夫人，私底下其实早早的就传遍了。而沈老夫人自作聪明的那番话，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若是不按照她自己说的办吧，便是明晃晃的打脸，若是照自己说的做，赔上一个最优秀的孙儿，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甘心的。
不过因为这事，大房和沈老夫人算是彻底闹僵了。原先不过是二房三房只见的疏离，可是家宴上沈老夫人那微妙的态度，终究是让罗雪雁和沈信如鲠在喉，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干脆也抱胸看起好戏来。
沈垣和荆楚楚醒后，荆楚楚自然又是哭了一回，只说是被沈垣扯进去的。沈垣大怒，说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和荆楚楚躺在一起。他想不起来这些事情，指不定荆楚楚都还是完璧之身。
然而荆楚楚到底是不是完璧之身一点儿也不重要，当着那么多贵夫人的面给大家看到了香艳一幕，荆楚楚的下半辈子也就完了。
或许是被此事受了刺激，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荆家兄妹一改往日的温和柔顺，咄咄逼人，非要沈垣给自己一个交代。而沈老夫人先前也说了，如果是沈丘，便能成为沈府大少夫人，如今变成了沈垣，自然而然的，荆楚楚就该成为沈府的二少夫人。
沈老夫人的算盘打得精妙，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沈垣是她最出色的孙子，却要娶一个蓬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登时就找些推辞的借口。荆冠生看着斯斯文文，骨子里却是精明无比，二话不说就要带着荆楚楚见官，还一封家书送回苏州，苏州那头的人听了，气愤沈老夫人心口不一的做派，带着人马就要上定京讨说法，竟是要和沈家耗上了。
原先的同盟一朝便破裂，沈老夫人整日都在府中大骂荆冠生两兄妹白眼狼，荆冠生两兄妹也明嘲暗讽沈老夫人为老不尊，沈府里一派乌烟瘴气。沈垣也恼怒的很，但这事儿闹得太大，总不能直接把荆楚楚杀了，那么多夫人眼睛都看着，荆楚楚一旦出事，谁都会怀疑到他头上。况且荆家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子，沈府西院都是院门一关，大家还是一派其乐融融。沈丘当日本就没有喝醉酒，不过是沈妙让他装醉，至于后来为何沈垣就和荆楚楚滚在一起，沈丘也不知道其中原因。虽然沈妙不肯告诉他，也威胁他不准告诉沈信夫妇，沈丘却也能隐隐猜到什么，再回府时，连荣景堂也不肯踏进一步。
屋里，沈妙坐在桌前给厨房写方子。荆楚楚如今想要再来巴结大房是不可能的。因此她也没有必要每日去练剑场盯着，不过沈信和一众小兵们都巴巴盼望着沈妙做的点心羹汤，沈妙懒得亲手做，便写了些方子交给厨房。结果每日都被盛赞，那些小兵对她简直比对沈丘还要尊崇。
罗雪雁也问：“娇娇何时知道这么多方子的？莫非是对下厨有兴致？”
沈妙就含糊的应对过去。她到底不是那种甘于洗手作羹汤的温顺妇人，只不过前生为了讨好许多人，也曾屈尊下贵同御厨讨教些菜色的做法。只是无论她以前做的多好，被讨好的人也不曾因此而动容。反而是现在，沈妙摇了摇头，这大约就是说，讨好人和讨好畜生是不同的，有的人懂得感恩，有的人只会恩将仇报。
白露将沈妙写好的纸拿起来晾了晾，就起身往小厨房那头送去。眼下西院吃饭和不和东院在一起吃了，直接开了小厨房，这副做派，明显就是不信任东院。
“听说今儿个表少爷又和老夫人吵起来了。”惊蛰一边替沈妙收拾着桌上的纸墨，一边道：“似乎荆家人也已经在路上了，老夫人眼看着是拖不下去，着急了吧。”
“该说的都说了。”沈妙端起茶抿了一口：“表哥是聪明人，总不能白白的被人占了便宜。”
“表少爷也真够狠的。”谷雨也道：“眼下整日拿报官要挟，明知道二少爷方回京赴任，这要是报了官，二少爷的官路可就毁了。奴婢看，这回二少爷是少不了得娶表小姐了。这还得多亏老夫人的谨遵老太爷的家训。”说到最后，尾音忍不住高高飘起，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欢喜。
沈老夫人的做派让人觉得犯呕，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不能让人大快人心？
“不过……”惊蛰问道：“表小姐这样费尽心机嫁给二少爷又有什么好？老夫人与她撕破了脸，二少爷心中也是不喜，便是嫁到府上，也定不会恩爱。表小姐这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吗？”
沈妙微微一笑：“荆楚楚嫁的不是人，而是银子。既然如此，喜欢不喜欢，恩爱不恩爱，又有什么区别？”前生荆楚楚嫁给沈丘，沈丘待她也不错，可她最后还不是将沈丘害成了如此地步。对于荆楚楚来说，只要能往上爬，对方是谁并不重要。
“说起来，”谷雨撇了撇嘴：“表小姐想害大少爷，如今让她这么好端端的嫁进来，真是让人不痛快。毕竟这件事都是因她而起，怎么恶人都未有恶报？”
沈妙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谷雨眼睛一亮：“姑娘还留着一手？”跟着沈妙呆的越久，对于沈妙的手段见识越多，谷雨已经见怪不怪了。若是从前，她大约还会惊异沈妙的凉薄与狠毒，可是一桩桩事情经历下来，对沈府其他两房的人真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那些所谓的同情和怜悯，早就不翼而飞。
“让他们哑巴吃黄连只是开始，”沈妙道：“荆楚楚算计大哥在先，她以为，她就能逃得了吗？”
惊蛰和谷雨目光闪闪的看着沈妙，沈妙摆了摆手：“先去把给福儿的银子结了。”
沈老夫人最近忙于应付荆楚楚和荆冠生两兄妹，对于家宴那日最后为什么换了人，倒是完全顾不上去查明真相。福儿迟早都是要被嫁给管事家的独眼龙儿子，再多给些银子，想法子助她逃出沈府就是。
谷雨结果银子，笑道：“奴婢晓得了，表小姐身边的丫鬟，也送一份银子过去对吗？”
沈妙满意的点头：“不错。”
咬人最疼的，是养在身边的狗。就像前生的小李子一样。
她曾在这上面吃过亏不要紧，得来的教训，亦可以用作他人身上。
……
五日后，沈垣和荆楚楚定亲的事情传遍了定京城。
沈垣作为沈府除了沈丘以外最出色的少爷，在外历练几年刚回京赴任，本来等待他的是大好前程。定京城中也不乏家世相貌都好的姑娘，认真挑一挑，找个能帮衬的上他的妻子也不难。
可是最后选择的，却是来自苏州一个白身出户的姑娘。即便是沈老夫人娘家人，换做是别的主母，也断然不会让这种一穷二白的人做高门上的少夫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定京城的那点子事儿谁还能不知道。私下里沸沸扬扬传的热闹，沈垣之所以娶荆家姑娘为妻，不过是因为趁着酒醉的时候把荆家姑娘睡了。而这荆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口口声声要去报官，娶一个一穷二白的姑娘总比被御史参一本丢了官帽好得多。沈垣也是被逼到绝路才会出此下策。
这事被当做是一件笑话在贵人圈子里传来传去，一连好几日，沈贵上朝的时候都顶着同僚们看笑话的目光，更别提沈垣了。
他们自然因此事名声大损，对于荆楚楚来说，却是毫无关联。她坐在屋里，百无聊赖的尝着点心。
同沈老夫人撕破脸皮后，荆楚楚原先端着的乖顺温柔全都不见，本性暴露无遗。她抓着沈垣的软肋吃着用着沈府的东西，日子过的惬意的很。
在她的身边，收拾着屋子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桃源。荆楚楚信不过沈府的人，如今万事都交给桃源一个人。桃源道：“老爷和夫人看来不日就到了，到时候小姐的亲事一定办的热热闹闹，传回苏州，那可风光的很呢。”
荆楚楚一笑：“也不枉我一片苦心。”
“不过……”桃源有些担忧：“如今那沈家二少爷和老夫人待小姐就如此恶劣，日后小姐嫁过门去，万一他们欺负小姐可怎么办？”
“怕什么？”荆楚楚打开面前的一盒胭脂端详，道：“我早已打听过了。二表妹死了，二表婶如今是疯的，主持不了大局。二房里就只有一个姨娘。一个姨娘总插手不到嫡子的房中事。至于表哥，也不是日日都呆在府上的。介时我一人在二房院中，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得很。算起来，倒是比嫁到大房里自在的多。”
“话虽如此，”桃源摇头：“可若是日后二少爷再娶些姬妾回来给小姐添堵……”
“这不就看你的了嘛。”荆楚楚看着桃源，施舍一般的道：“这几年你跟在我身边，我瞧着你忠心，模样又生的俊，真有那一日，我便让二表哥收了你，你替我笼络住他，也算我对你忠心的回报。”她笑的满意：“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福气从丫鬟变成大户人家的姨娘的。”
桃源低下头，连忙道：“奴婢……奴婢听小姐的话。”
荆楚楚合上胭脂，目光又落到梳妆桌前的一方手镯上，不由得拿起来看着有些发呆。桃源见状，惊奇道：“这不是……孙公子送给小姐的镯子么？”
“孙公子……”荆楚楚喃喃道，神情有些飘忽。
“说起来，孙公子待小姐可真好，”桃源笑道：“也不知听闻小姐定亲的消息，会有多伤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荆楚楚柳眉倒竖，打断桃源的话。桃源不服气道：“奴婢并没有说错啊。孙公子与小姐虽然见得面不多，可是一见如故，又花心思送小姐东西，可见他是真心将小姐放在心尖上的。若不是二少爷这事，孙公子一定会想法子娶小姐为妻的！”
荆楚楚一愣，面上竟然升起一丝红晕，摇头道：“尚书府高门大户，怎么会娶我这样白身出户的人为妻？”
“可是孙公子是真心喜爱小姐啊。”桃源的话有些口无遮拦了，可这么说，荆楚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乎有些欢喜。桃源还在继续：“要是孙公子成为荆家的姑爷那才好呢，孙公子比起二少爷来，对小姐爱若珠宝。要是嫁过去，孙公子也会把小姐捧在手心。”
“别说了。”荆楚楚突然打断她的话：“既然我都选择了沈家，再谈孙公子也无意义。”说着说着，竟还有些感伤。
沈垣和荆楚楚本就不怎么热络，因着之前的事更和荆楚楚处于互相敌对的位置。越是这个时候，一经对比，就越发的念起孙才南的好来。孙才南一表人才，出手阔促，对她更是温柔体贴，若说是没有动心那是假的。况且人总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桃源的一番话，像是蚂蚁在荆楚楚心上爬过，痒痒酥酥的。
“小姐……”桃源迟疑了一下：“小姐不妨去和孙公子见一面，孙公子知道这事儿，却不晓得其中内情，若是误会你便不好了。若是说开了，也只会心疼你的遭遇。人的一辈子难得遇到孙公子这么好的人，小姐这么做，孙公子一定很伤心。”桃源道：“上次见面的时候，孙公子还说给小姐送那支蜻蜓宝石簪呢。”
闻言，荆楚楚目光动了动。孙才南最打动她的，便是源源不断的送些礼物过来。对于荆楚楚来说，这便足够了。若是嫁给沈垣，还能让孙才南对自己念念不忘，她的虚荣心便能得到极大满足。
似乎是思考了半晌，荆楚楚才下定决心般的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应该跟他解释。”
“不过小姐现在同二少爷有了婚约，此事不能被外人瞧见。”桃源道：“不如交给奴婢吧，奴婢找一处无人的地方，介时小姐和孙公子说的清清楚楚，也算是没有辜负他。”
荆楚楚点了点头。
……
沈垣大踏步的往院子里走来，额上青筋跳动。
这些日子，每日都顶着众人异样的眼光。其实别人并非是看不出来沈垣是被人算计了，至少喝醉酒睡了谁家女儿这样的事，在定京城又不是头一次出现，有心还是无意，这些年也见得多了。众人在意的是，沈垣这样的青年才俊，竟然会栽在后宅妇人这样粗浅直接的手段中？
尤其是，这一次似乎和沈家的草包嫡女脱不了干系。
傅修宜虽然并未指责他，然而这些日子对他的态度也淡了不少。很简单，如今沈垣是傅修宜暗中培养的心腹，可是终有一日，沈垣是要站在明面上来的。可是有了这么一个污点，连带着傅修宜脸上也不好看。对于傅修宜这样精益求精的人来说，沈垣这次的失误，实在是有点让人恼火。
沈垣自己也憋屈的很，被人当做笑话看了一场之后，还得娶荆楚楚那个空有其表的女人。谁都知道荆楚楚是个只看银子不认人的粗鄙小户女，而他却要娶这样的女人为妻。便是日后有谁家官家小姐再看上天他，也不会嫁进来被人耻笑。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朝这边走来的人。
沈妙和两个丫鬟自花园这头走过来，这些日子，她呆在西院不出门，任凭二房这头闹得天翻地覆也无动于衷，倒是显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瞧见沈垣，她停下脚步，道了一声：“二哥。”
沈垣有些控制不住的握紧拳头，自从荆楚楚一事后，沈妙和他没有见过面。沈垣自然知道沈府里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沈妙，只是当初事情都是由老夫人交代的人办的，他插不了手。而且眼下比追究责任更重要的，是安抚荆家那些难缠的人。
可是想想落到这般狼狈境地，全都是拜眼前少女所赐，沈垣就恨不得将沈妙掐死在面前。
见沈垣不说话，沈妙自己笑起来：“说起来，二哥和表姐定亲了，我还未道声恭喜，恭喜你啊二哥，抱得美人归。”
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嘲讽。
沈垣冷道：“多谢五妹妹。”顿了顿，他又看着沈妙：“五妹妹好本事。”
沈妙施施然接受，她每次露出一脸欣然的模样最是让人气的发狂，沈垣冷笑一声：“五妹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还是早些明白的好。”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秀于林，大家都知我是个草包。”沈妙沉吟：“倒是二哥自来优秀，风要催的，大抵也不是我。”
“是么？”沈垣缓缓反问：“五妹妹如今以为自己就成足在胸了？你是不是认为，我娶了荆楚楚，这局就是我输？”
“怎么会？”沈妙谦虚的很：“我知道二哥自来顽强坚韧，又百折不挠，这些小打小闹肯定不会被二哥放在眼里。离棋局结束还早。”
“或许没你想的那么早。”沈垣突然古怪的笑了一下：“也许很快就结束了。”这个古怪的笑容落在他脸上，让他显得格外阴鹜。惊蛰和谷雨都皱起眉头，却见沈妙挑眉问：“二哥又想算计我？”
“你怕了？”
沈妙颔首：“我不怕被人算计，就怕别人不来算计我。”她双眸清澈，如稚童般天真，笑道：“别人不来算计我，我怎么有机会呢？”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沈垣冷笑：“只怕到了那一日，你还能笑的如此开心。”说罢便大踏步的走远了。
待他走后，沈妙面上的笑容消失无踪，惊蛰和谷雨瞧见，心中皆是一惊，谷雨问：“姑娘，二少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妙摇了摇头，沈垣这个人，若是没有把握，是不会说出那番话的。可是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觉得沈妙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心中隐隐生出一些不安，又被她飞快压下。沈妙看着沈垣的背影，轻声道：“棋局还早得很，但棋局也快结束了。”
……
定京城的宝香楼中，歌舞升平，丝竹袅袅，女子的香气伴着笑语像是最好的媚药，引得路人都频频朝里看去。只是目光带着向往羡慕，囊中却羞涩，上演不了一掷千金为红颜的戏码。
小筑中，茶室里，桌前的茶水放了一夜早已凉透。面前的侍卫打了个盹，差点把茶壶打翻，惊得他的睡意登时飞的一干二净，脚尖一翘，摔落下去的茶壶稳稳的停在他靴子上，被他拿起放回桌上。
莫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宝香楼中便是看着最不起眼的一个杯子也都是上好的工匠所致，打碎了要赔银子的。虽然沈妙给了他不少银票，可那些银票只是用来找姑娘，却没有用来赔钱的份儿。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床上的美人儿冷眼瞧着这一幕，不咸不淡的恭维道：“好功夫好武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莫擎别开眼，不去看女子裸露的香肩，看着窗外的日头心中一喜，太阳出来了，一夜已经熬过去，又可以轻松三日了。想着想着面上升起一丝轻松的喜意，就要站起身走人。
他是高兴了，有人却被他面上的喜意激的俏脸含霜，还不等他站起身来，流萤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道：“莫公子。”
莫擎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流萤上下打量着他，莫擎来宝香楼点流萤姑娘，已经一月有余了，隔三日来一次，银子倒是给的爽快，可是每每点了流萤却什么都不做，倚在窗口坐一夜。起初流萤还以为不过是莫擎玩的什么花样，她堕入风尘多载，自小就被妈妈调教着，晓得一些客人有着自己的怪癖，这莫擎大约也是那些有着怪癖的客人之一。可是次数多了，流萤也觉得奇怪。
她曾试着挑逗过莫擎，若是真的不行的只过过眼瘾，那自然是岿然不动。莫擎却每每被她逗得面红耳赤，偏偏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淡然，显然是个童子。不过莫擎武功高，流萤近不得他的身，她也是从来都被男人捧着的，这样上赶着还是第一次，觉得掉价，后来也就不做这些无谓之争了。
可是每次看见莫擎第二日一大早松了口气的喜悦就觉得心中恼怒。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莫擎至于这么躲她么？
“莫公子要是嫌弃流萤身子不干净，大可以找宝香楼的别的姑娘。”流萤冷这一张俏脸，赌气般的道：“每日都会有新年的姑娘，干净的很，黄花闺女也多得很，莫公子也不必在我这里浪费银子，惹人误会。”
莫擎心中尴尬，并不去看流萤。沈妙交给他的差事真是让他如坐针毡，他宁愿去沈府门口守夜也不愿在烟花之地流连。
见莫擎不说话，流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莫公子下次也别过来了，流萤担不起莫公子的银子，拿钱不做事，可别砸了我辛辛苦苦建立的招牌！”说着便转过脸去，不再看向莫擎。
莫擎摸了摸鼻子，觉得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毕竟他隔三差五就来这里做这种事，别说是流萤，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宝香楼又不是喝茶的地方，在流萤眼中，估计也是无法理解。没说什么，放下一锭银子，莫擎出了门。
莫擎走后，流萤的丫鬟进来扫洒，瞧见流萤不悦的目光安慰道：“姑娘别生气，左右莫公子每次都是拿了银子的。”看着桌上那锭银子，流萤更是火大，这银子是额外给流萤的，不必与妈妈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怒道：“谁稀罕！”目光却是看着窗外的那道人影，莫擎有些不自在的推开门口试图往他身上扑的姑娘，出门往街道远处走去。
“莫公子是个好人吧。”小丫鬟喃喃道。
“谁知道。”流萤正准备收回目光，无意间却扫到街边角落，有个人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上头，瞧着那目光，似乎在看她。
她微微一愣，离得太远看不清相貌，只看得见一身青衫落落，即使只有个影子，也显得颇有风骨。
“咦，”流萤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莫非近来我变美了么？一个个的，光是看我便满足了？”
“姑娘生的美，想看姑娘的人可多了。”小丫鬟嘴甜道。
流萤撇了撇嘴：“尽是怪人。”一手掩上窗户。
街道另一头，莫擎驻足，皱眉盯着那角落中的一袭青衫。
那人瞧的地方正是流萤的小筑，不过……莫擎目光动了动，青衫男子面熟的紧，他记得有一次护随沈妙乘马车回府的时候，曾与那人见过一面，听惊蛰说过，是沈妙广文堂的先生。
似乎是叫裴琅。
－－－－－－题外话－－－－－－
马上又要周末了~（≧▽≦）/~周末去剪头发~

第一百零四章 杀人
荆家的人总算是在几日后来到了定京城。
身为从苏州那头来的蓬门小户，荆家人把小人得势的嘴脸学了个十成十。荆家夫妇知道了荆楚楚和沈垣的事，先是痛哭了一顿叹自己女儿命苦，随即又吵着闹着要去报官一定要让沈垣付出代价，即便是定亲都不答应。表面上看着如此，明眼人心中都知道，荆家夫妇不过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愣是要做出是沈垣巴巴娶荆楚楚的阵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老夫人在府里蛮不讲理了这么多年，娘家人的横行霸道与她如出一辙。几番较量下来，竟是处于下风，答应八抬大轿赢取荆楚楚过门，还得赔上一大笔聘礼。
沈老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每日面对荆家夫妇贪便宜的嘴脸更是气的嘴歪眼斜，差点就中风了。一怒之下干脆躲进荣景堂什么人都不见。
荆家人得了鸡毛当令箭，不过几日，全定京城百姓们都晓得沈垣要娶苏州来的荆楚楚，百姓们不知道沈家家宴中的秘密，外头的传言也只是沈垣爱慕荆楚楚温柔美丽，是真心相待。
荆家人极力将荆楚楚塑造成一名让人心动的美丽女子，不知别人怎么看，不过想来沈垣是极其憋闷的。
尚书府中，孙才南看着手中的帖子，三两下揉成一团扔到纸篓中。
“沈垣这个混蛋！”他恨恨道。
好容易遇到了一个瞧得上的女人，定京城的女人们看的多了，来自苏州的荆楚楚便显得格外不同。被他瞧上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失手的时候，加上这一次他玩心大起，在荆楚楚身上花费的功夫格外多，没想到最后却被沈垣占了便宜。
小厮小心翼翼道：“荆姑娘和沈二公子也是误会不得已为之。”
旁人百姓们的那些流言说什么不管，世家大族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府家宴发生的一切孙才南也早就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他沉下脸：“荆楚楚那个贱人，收了小爷的东西，是在耍小爷玩呢。”
孙才南心中不悦的很，荆楚楚那样的女人他见的多了。只要给予银子和利益便能轻易笼络。沈府家宴之事，怕也和荆楚楚脱不了干系。那个女人一边收着他的东西，一边却在筹谋嫁给沈家人？对于孙才南来说，被女人玩弄才是最耻辱的事情。
“不过眼下少爷打算怎么办？”小厮问：“荆姑娘给的帖子，是接还是不接？”
孙才南低头看向手中的帖子，帖子上头尤带芬芳，仿佛女儿香。就如荆楚楚温顺无害的外表，总是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即便是已经快要嫁与他人，却还要过来撩拨他最后一把。
“当然接了。”孙才南笑了一声：“本少爷给了她那么多银子，还没睡过呢。被沈垣捷足先登已经很是不满了，不睡一次，那怎么行？”他瞪了小厮一眼：“去，回个帖子。”
……
沈垣这些日子总是不在府中，任凭荆家人如何作怪，他却鲜少露面。可是苦了陈若秋，一边要应付沈老夫人的怒火，一边要满足荆家人那贪得无厌的胃口，公中的银子越来越少，只出不进，眼见着都犯了愁。
“夫人这几日怎么都是忧心忡忡的？”沈万下朝回来，见状便问道。
陈若秋勉强笑了笑，不想与沈万说这些银子的事，就道：“荆家人整日在府上作乱，难免惹人烦心。”
沈万也叹了口气：“娘这次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垣儿也是被拖了后腿。”
沈垣和荆楚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府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对于当时发生的一切，三房选择了坐山观虎斗，至少比起沈垣来，大房更让人忌惮。可惜最后大房安然无恙，倒霉的却是二房，连带着他们自己也犯愁。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陈若秋温柔道：“沈家出事，你也要被人指点。”
府里乱成这样，自然是世家大族看的笑话，沈信是个粗人，不怕人指点，可是沈万却注重声明，想来这些日子也不轻松。
沈万握住陈若秋的手，摇了摇头：“这倒没什么，只是垣儿娶了荆楚楚，日后想在官场上互相帮忙，却有些麻烦。”他叹了口气：“本来垣儿是最有指望的。”
闻言，陈若秋心中有些着慌。沈万没有自己的儿子，所以沈府下一代中，只有沈垣能挑起重任。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裙带关系，如果沈垣日后娶了官家小姐，那么朝中沈万的路也要好走许多，如今娶了荆楚楚，无异于砍掉了未来可能生出的羽翼。
陈若秋低下头，道：“谁知道呢，眼下连五姐儿都变得这般厉害，大哥大嫂一家……真教人为难。”
“也不用担心。”见陈若秋担忧，沈万拍了拍她的肩膀：“垣儿不是普通人，小五算计垣儿，垣儿肯定是要还回来的。大哥大嫂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夫君的意思是……”陈若秋心中一动。
“垣儿最近有些奇怪。”沈万低声道：“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西院中，沈妙放下手中的书，蹙眉道：“沈垣究竟想干什么？”
莫擎低声道：“小姐让属下守着宝香楼已经许久，眼下……。”
“继续。”沈妙打断他的话，莫擎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广文堂的那位裴先生出现，小姐有什么别的吩咐？”
一直以来，莫擎都不知道沈妙为何要让他去宝香楼看流萤。那一日离开的时候无意间遇到裴琅，不知为何，莫擎竟然有一种感觉，沈妙让他去宝香楼看流萤，或许一早就知道了裴琅会出现。沈妙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用意，可是这一次听闻裴琅出现，沈妙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沈妙道：“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没想到裴先生瞧着正人君子，竟然也会去宝香楼那种地方。”谷雨眨了眨眼：“看着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莫侍卫也不像。”
莫擎脸上臊得慌。
“莫擎，你这些日子除了去宝香楼，偶尔也注意东院沈垣的动静。”沈妙道。不知为何，沈垣总是让他有些不安心。
莫擎应下称是，待莫擎走后，惊蛰问：“姑娘，二少爷还会打什么坏主意吗？”
“很奇怪。”沈妙道。
沈垣在出了荆家的事情后，一不去调查那日到底为什么会生出变故，二不设法阻拦。荆楚楚固然要嫁给沈垣，但若是沈垣用别的法子，大约也是能拖一拖的。可是沈垣连拖都没有，只能说明，他眼下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沈妙想不出有什么比对付她更重要的的事。
沈垣在算计什么，可是他整日都不呆在沈府里，沈妙也不能窥探出来。
“姑娘不必担心，对了，”惊蛰突然想起了什么：“桃源说，表小姐给那头送了帖子，也已经收到了回帖，明日就去赴约。”
沈妙眼睛一亮：“很好。”沈垣让她觉出不安，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越早越好。
他们这头商量事情，沣仙当铺的临江仙楼上，也有人在说此事。
“沈垣已经搜集了沈信的证据全都呈给傅修宜。”季羽书道：“三日后傅修宜整理，会上折子给皇帝。那时候沈家想必难逃一劫。”
“违抗君令，阳奉阴违。这种事情翻出来，最轻也是解甲归田。”高阳道：“沈家的这个沈垣也有点本事，这种东西都能找出来。”
“不是说了吗，”季羽书有些不耐烦：“沈垣着手对付沈信已经多年了，一直筹谋等着派上用场，记上一功升官发财。要不是这次来得及，等他再搜集两年，沈家大房得全部抄斩。”
“所以说，傅修宜确实挺有眼光。”高阳思索道：“沈信权势太大，想对付他的人太多了。更重要的是，明齐皇室的人都乐见其成，沈信倒霉，皇室还会上去踩上一脚。”
“所以现在到底怎么办？”季羽书头疼：“沈垣这种人太懂得隐忍，和那个傅修宜一个性质。沈家大房倒霉，沈小姐该有多难过。”
“你还想着沈妙？”高阳白了他一眼：“要不是沈妙撺掇着让他们沈府的表亲和沈垣捉奸在床，沈垣也不会这么快动作。本来以他的性质，还会再隐忍两年将沈家大房一支一网打尽，现在提前出手，不过是被沈妙逼的。”高阳摸着下巴：“以沈垣对沈妙的痛恨，这一次定不会轻易放过沈妙。也许沈家大房其余人尚可捡条命，可是沈妙的下场一定是惨之又惨。”
季羽书急的抓耳挠腮：“那怎么办？沈垣那个混蛋，该不会对沈小姐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他连自家大伯都能算计，肯定心肠黑透了。”
“放心吧。”高阳慢悠悠道：“沈垣心肠黑透，沈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这次倒很好奇，沈妙又会使什么手段力挽狂澜。以她一出手就灭了豫亲王府满门还安然无退的性子，总觉得，不会这么束手就擒。”
“沈小姐足智多谋，沈垣一定斗不过她。”季羽书忽而想到什么，看向高阳：“谢三哥临走前不许咱们插手沈家的事，所以……她要是赢了，你也不许帮沈垣。”
“你对她倒是挺有信心。”高阳展开折扇摇了摇：“只是我也很想看她究竟会用什么法子。”看着季羽书松了口气的神情，高阳又毫不留情的给他泼冷水：“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放心。自从谢三的计划提前，定京城的局势变了不少。有一点却不会变，那就是定王的野心。沈家送上门的肥肉，他岂会不好好利用。沈妙再能也只是个闺阁女子，定王不比豫亲王愚蠢，一人之力难以抗衡诸多势力，沈信的官帽这回十有*要丢，而沈信一旦丢了官帽……”他半是叹息半是感叹：“对于沈家大房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他要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季羽书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谢三曾经说过，无论如何，沈家大房都免不了覆亡的宿命。”高阳停下摇扇的手，目光微微闪动：“就和谢家一样。”
……
第二日，天气晴好，荣景堂的偏院中，桃源正拿出几件衣裳让荆楚楚挑选。
自从荆家夫妇来了之后，沈老夫人先前给荆楚楚兄妹住的院子便显得有些拥挤。荆家夫妇登堂入室，直接蛮不讲理的占了荣景堂除了沈老夫人外最大的院子，除此之外，还里里外外使唤着荣景堂的下人，不晓得的，还以为荣景堂里住的不是沈老夫人，而是荆家夫妇。
荆楚楚坐在桌前，仔细的对着铜镜描眉。她一笔一画描的极为认真，嘴唇抿了淡淡的胭脂，头发更是梳的一丝不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就那件月白色的。”荆楚楚道。月白色的衣裳素净，却能更好显出她楚楚可怜的气质。今日是她要和孙才南见面的日子，能不能让孙才南对她念念不忘，也就靠这一次了。
或许是女人的虚荣心作祟，或许是她真心对孙才南动了几分情意，明知道如今与孙才南见面极为冒险，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桃源将其余的衣裳收起来，有人推门进来，正是荆夫人。
荆夫人瞧见荆楚楚这般打扮，有些疑惑：“楚楚，你这是要出门？”
“想出门买些首饰。”荆楚楚应付道：“日后既然是要成为沈家二房的少夫人，总不能戴着从前那些首饰，会被人看轻的。”
“是应该如此。”荆夫人道。反正荆楚楚买首饰的银两都会从公中开支，这些日子荆夫人也没少捞油水。荆夫人道：“你一人怎么行，我与你一块去。”
“不行！”荆楚楚连忙拒绝。
荆夫人不解：“为什么？”
“我、我与易家小姐约定了一同去。”荆楚楚摇着荆夫人的手：“日后在定京，总要和这些小姐们打好交情。娘你就别去了，易小姐也不喜欢随便见生人，你知道她们这些高门小姐脾性都有些古怪。”
荆夫人有些不满：“什么高门小姐，有什么了不得，日后你还不是官家夫人。算了，你既然要打好交情，那便去吧，多带几个侍卫出去。”
“不用了。”荆楚楚推辞：“易家那么多侍卫，我带过去像什么样子。娘您就别管了，等我回来给您买些首饰。”说罢便继续描眉。
荆夫人只得作罢。
等出府到了马车上，荆楚楚心中有些紧张，问桃源：“你选的那间酒楼到底牢不牢靠？”
“放心吧小姐。”桃源道：“那酒楼远得很，又偏僻，平日里去的人也极少，小酒带着斗笠蒙着面，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荆楚楚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经过城南，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面前停下。荆楚楚摆正了斗笠，又扶了扶面纱，这才由桃源扶着往酒家走去。
荆楚楚虽然早在苏州的时候就时常在一种公子哥儿中游走，只是如今身份又是不同。明齐民风开放，可是有了未婚夫的女子再与别的男子私下相见，那便是不小的罪名。
那酒家只有上下两层，倒是真的如桃源说的一般偏僻又冷清，客人三三两两不甚拥挤。瞧着她进来也未曾留意，桃源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笑道：“掌柜的，昨日就订好的那间客房在何处？”
掌柜的连忙吩咐伙计带荆楚楚进去。
二楼的客房位于最后一间，阁楼都是木质的，桃源谢过伙计，将荆楚楚扶着进房，一进房，荆楚楚就迫不及待的摘下斗笠和面纱，道：“闷死我了。”
“小姐先歇一歇，喝点茶的好。”桃源道：“想来孙公子快到了。”
“你过来替我理理头发。”荆楚楚先是自己对着铜镜摆弄两下：“方才一路带着斗笠，头发都弄乱了。”
“小姐好看的很。”桃源恭维：“今儿个更是美的紧。”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荆楚楚和桃源都忍不住一愣，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楚楚，真的是你。”
孙才南站在门口，目光殷切的瞧着荆楚楚，荆楚楚的脸顿时红了，她嗔怪的看了一眼桃源：“你下去吧。”
“好啊，”桃源笑道：“孙公子和小姐先说话，奴婢就在门口守着，不会有人进来的。”
这般说话，似乎在暗示些什么。荆楚楚低下头，待桃源出去将门掩上后，孙才南上前两步，唤了一声“楚楚”。
荆楚楚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去。目光似乎有星点水意，半是惆怅半是依恋，若此刻有幸沈妙在场，怕也不得不佩服荆楚楚此刻戏演的真实。
孙才南走到荆楚楚面前，柔声道：“楚楚，你和沈垣定亲一事，是真的吗？”
荆楚楚顿了顿，才点了点头。
“你……”孙才南仿佛受了巨大打击，后退两步。荆楚楚见状，登时红了眼眶，怯怯的道：“你生气了？”
“不。”孙才南顿了顿，突然伸手抚摸荆楚楚的脸，他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沈垣那个家伙强迫与你。你是没办法才跟他成亲的，我不怪你，也不生你的气。”
闻言，荆楚楚低下头去，却无人瞧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孙才南想必是真心爱慕她，就算如今她要嫁给沈垣，都还舍不得怪罪她。
“其实……”荆楚楚别过头：“那日二表哥并未碰我，只是当时众目睽睽之下难以解释。”她低下头：“孙公子，其实我……。我仍旧是清白之身！”
荆楚楚那一日和沈垣之间，其实并未发生什么。只是那样抱在一起看在众人眼中，无法说清楚罢了。事后荆楚楚找人瞧过，她仍是完璧之身。只是沈垣和沈老夫人不知，她也就不说，否则沈老夫人和沈垣知道了此事，必然要大做文章。可是面对孙才南说出此事，情况又是大不一样。男人总希望自己的女人是清白的，如果荆楚楚和沈垣真的有了什么，孙才南心里到底有个疙瘩，可是若是没有什么，在孙才南眼中，才会对荆楚楚更加怜惜。
果然，孙才南一听此话便愣住：“什么？”
荆楚楚抬起头，含泪道：“女儿家的身子，自然是要给自己心仪之人。二表哥与我不过是误会一场，可是日后却没有别的出路。我、我与孙公子算是相逢太晚，孙公子可会在心中厌弃与我？”
孙才南一把将荆楚楚搂在怀中，温声安慰：“我岂会厌弃与你？我心悦你，心疼你，喜欢你！”孙才南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本以为荆楚楚的清白既然给了沈垣，再睡一次荆楚楚也不过是拿回本。谁知道荆楚楚还是个黄花闺女，这是在是令他意外。
荆楚楚被孙才南抱住，假意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却是由着孙才南抱着她，慢慢解开她的裙带……。
适逢楼下，有人骑马至酒家门前，将马匹交给外头的伙计拴好。自己走了进去，待走到掌柜面前，轻车熟路的给了一锭银子，便自行向上走去。倒是那位伙计瞧见他，喊了一声：“公子！”
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沈垣。
“何事？”沈垣问。
伙计连忙摇了摇头，肩头搭着毛巾“蹬蹬蹬”的往楼下跑，错身而过的瞬间，沈垣清晰地听到伙计小声道了一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戴了绿帽子，真可怜。”
沈垣脚步一顿，往下一看，却见坐在楼下的食客们目光都若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指指点点什么。沈垣的神情渐渐阴鹜起来。
这个酒家是他常来的酒家，他偶尔和傅修宜的人传消息，都是在此处进行。定京城一共有九个皇子，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定王作为隐藏的最深的一个，他的手下也必须万事小心。沈垣每次来的时候都很小心，偶尔也会换身衣裳，此处不会有人认识他，可是为何现在情况有些奇怪。
他摇了摇头，却是径自上了二楼，那个他每次和傅修宜的人接应的地方。可是来到最末间的客房时候，却是破天荒的瞧见一名熟人。
桃源看见他，吓了一跳，沈垣心下一沉，桃源是荆楚楚的丫鬟，怎么会在此处？莫非……他抬脚就要往里走去，桃源躲闪不及，却被沈垣一脚踹开客房的大门。
只见宽敞的客房内，此刻软榻上正交叠着两人，伴随着满地衣裳，要多旖旎有多旖旎。桃源惊叫一生：“小姐，二少爷来了！”
那床上的人一下子坐起身来，半个雪白的身子裸露在外，正是荆楚楚。她不知所措的看向沈垣，道：“二、二表哥！”
沈垣冷眼瞧着他，床榻上的另一人，孙才南也慢慢的清醒过来，坐起身来，他本就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与荆楚楚正是缠绵时候被人打断，心中恼怒的很，就道：“你是何人？”
“二表哥！”荆楚楚一下子回过神来，指着孙才南道：“二表哥，都是他强迫我的，我、我不是自愿的！”
“贱人！”孙才南冷笑一声，一巴掌就打在荆楚楚脸上：“明明是你眼巴巴的请我来，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孙公子！”却是桃源义愤填膺的冲过来：“你怎么能如此待小姐？你为什么要对小姐这样？难道就是为了给我家二少爷戴绿帽？你非要如此和二少爷作对！”
一片混乱中，竟没有人留意到桃源这番话的不对。孙才南冷笑：“二少爷？”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垣，傲慢的一笑：“不错，我就是给你家二少爷戴了绿帽子，如何？沈垣，你还没尝过你这位未婚妻的滋味吧，处子的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你、你胡说！”桃源一愣：“我家小姐……。”
“你们还不知道？”孙才南夸张的看了沈垣一眼：“难怪了，被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沈二少爷，你就是在朝廷中有天大的本事，你的女人还是被我睡了。而且你还得娶她，捡破鞋的感觉如何？”
沈垣额上青筋暴动，终于两步上前，一拳将孙才南打翻在地。
“你敢打我？”孙才南也是被娇生惯养惯了，二话不说就爬起来往沈垣身上扑去。他二人本都不是武将出身，只能凭借着直接想法，你一拳我一拳的对着干。孙才南比沈垣高壮一些，沈垣渐渐位于下风，却是被孙才南压着打了。
“混蛋！”桃源冲过去，帮着沈垣从后面将孙才南抱住，沈垣瞅准空隙，好容易腾出手，却感觉手中被塞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他被打得很了，想也没想的就将那东西往面前一推。
“嗤”的一声。
那一声格外漫长，周围似乎都静止，直到桃源长长的尖叫和荆楚楚慌乱的脸映入眼前。
沈垣低头看，他的手中，此刻握着银质的刀柄，只有刀柄，剩下的刀刃，在孙才南的小腹中，什么都看不见。
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开来。
孙才南仰面倒了下去。

第一百零五章 杀人偿命
沈府西院的石桌前，沈妙正和沈丘在下棋。
难得沈丘不用练剑的一日，知道沈妙的棋艺如今突飞猛进，沈丘早就为了赢沈妙一局摩拳擦掌了许久。然而结局却不甚如意。
沈妙落下一颗黑子，沈丘方才还横行霸道的白子便被四周的黑子包围，怎么也出不去。沈丘愣愣的看了半晌，问沈妙：“妹妹，这不是我第一局使用的棋路么？”
他觉得棋盘上的棋路怎么看都有几分熟悉，越看越是惊讶，沈妙正在一步步恢复他第一局走的棋路。只是沈妙用的更好，至少这一局，她用这个路数用的得心应手，杀气腾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妙微笑：“大哥，你自己的东西，可自己想得出对策？”
沈丘摇头：“我这法子是对敌的，本就是设了一条死路，妹妹让我找对策，我找不出来。”
沈妙瞧着棋盘上纵横的棋路，淡淡一笑。
前生沈丘在几年后杀了孙才南入狱，想来后面的筹谋多多少少都有沈垣的手笔。不知道一模一样的手段还回去，沈垣会不会觉得熟悉？他给沈丘设的这条死路，沈垣自己解的开吗？
应当是不成的。
沈丘挠头要落子的时候，忽然瞧见院子外头匆匆忙忙跑来一人，是洒扫的二等丫鬟，那丫鬟面上尽是惊恐，慌乱道：“不好了大少爷五小姐，二少爷在外头杀人了！”
“什么？”沈丘眉头一皱，一颗棋子掉了下来，滴溜溜的在地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地上。
沈妙弯腰捡起棋子，看向丫鬟，温声问道：“他杀了谁？”
……
京兆尹的大牢中，沈垣被关在最里面一间，他的手上和衣裳都被血染红的触目惊心，而他自己脸上也有些青紫。
沈垣第一次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在和荆楚楚奸夫扭打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十分暴躁的情绪，仿佛头脑都有些发热，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孙才南已经被他用刀捅死了，而那酒家是木质阁楼，两人打架的阵仗惊醒了不少人，桃源和荆楚楚的尖叫声，几乎是立刻让这桩杀人案暴露于人前。
直到这时，沈垣的心才渐渐冷静下来。今日之事，他终究是太过冲动了。
沈垣一生自负，最恨的便是有人拿他的尊严凌辱他。沈府家宴一事已经让他觉得够屈辱的了，不过是因为当时他未曾苏醒，所以才忍了过去。如今全定京的人都知道他要娶荆楚楚，荆楚楚却还在外面给他戴绿帽子，那酒家的人似乎还因此对他指指点点，沈垣几乎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怒意。
荆楚楚也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不过此事是因她而起，想来荆楚楚的下场也不会轻松。
只是……沈垣还是有些奇怪，酒家的人为何会认识他与荆楚楚？荆楚楚为什么会奸夫的时候偏要挑在他那一间。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是有飞快的摇了摇头。那地方是他与傅修宜的人接头之地，除了傅修宜的人，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沈垣沉沉的想，傅修宜的人到了酒家，怕是已经知道了此事，
到了此刻，他已经完全的冷静了下来，那些慌乱的情绪烟消云散，衣裳上的血迹和阴森的牢笼都未曾让他神色动摇。
正在此时，却见一个狱卒走了过来，在他的牢门面前停下脚步，沈垣抬头一看，惊喜的叫了一声：“董浩！”
董浩便是要与他接头之人，此刻换了狱卒打扮，想来是混进来与他说话的。
“听我说，此事是个误会。”沈垣连忙道：“这次还请殿下帮我一忙，日后我必报答殿下。”
沈垣从来都没有指望沈贵会过来救他，沈贵这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什么做不出来，怎么可能为他涉险。如今能帮他的只有傅修宜，可是皇室之人并不会重情重义，唯有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沈垣道：“给殿下的那份证据，还尚且有些不完整的地方，殿下很快就要上折子给陛下，还请殿下想法子救我出去，我来为殿下补完最后一笔。”
董浩闻言，目光动了动。沈垣这话，分明就是给傅修宜的那份对沈信不利的证据是不完整的。沈垣自己留了一手，怕就是防的傅修宜过河拆桥，却没想到今日自己身陷囹圄，只得将保命符提前拿了出来。
见董浩不言，沈垣有些焦急：“此事只是场误会，并不难办，银子我自己可以出，只要殿下与那头打个招呼，这事以前也有人发生过。”
沈垣之所以如此冷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看起来没那么糟。甚至比起沈府家宴之事还要简单。沈府家宴之事是因为当着众位夫人的面，他和荆楚楚睡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是荆楚楚吃亏，而且荆家人太不讲理，他没法子。而他杀了孙才南，当时只有荆楚楚和她的丫鬟看到，只要荆楚楚和丫鬟作证，他还能脱逃。至于那奸夫，只要给些银子安抚，再让傅修宜的人随意给他安个罪名，比如那人是想要行刺沈垣，被沈垣制住之类。杀人，只要杀的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最后都能遮掩过去的。
况且他此刻的身份似乎还未被发现。在别人眼中看来，只晓得杀了人，却不晓得杀人的是谁。
董浩摇了摇头，道：“沈垣，你这次惹上了大麻烦。”
沈垣刚浮起来的笑容戛然而止，有些不明白董浩的意思。
“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谁？”
沈垣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黑暗中，他见董浩慢慢开口。
“是吏部尚书唯一的嫡子，孙天正的儿子，孙才南。”
……
将军府门口，此刻围着一大群人，这些人俱是举着棍棒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连门口的沈家护卫都有些拦不下来。屋里，沈玥躲在陈若秋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娘，二哥真的杀人了么？”
陈若秋一边安抚着她，心中也有些疑惑。外头的那些人自称是吏部尚书的人，说是沈垣杀了吏部尚书的嫡子孙才南，吵着闹着要进来打砸，可是沈垣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杀孙才南？
沈贵和沈万已经在外头拦着了，若不是沈信的沈家军，只怕真的就由那些人闯进来了。
万姨娘躲在小屋中，有些紧张的拉着沈冬菱的手，道：“真的是二少爷杀人的话，那些人不会对咱们怎么样吧？”
“放心吧，”沈冬菱道：“别人想对付的只是二哥，与咱们何干？”她坐在屏风后，手中的书页却是一点儿也没翻开。
“姑娘！”惊蛰蹦蹦跳跳的跑进屋中，道：“外头人闹得好凶，连老夫人都惊动了！”
沈妙眼皮子都未抬，问：“哦？老夫人如何？”
“听闻二少爷杀了人，登时又昏厥了过去。”惊蛰有些幸灾乐祸。
“姑娘，此事不会牵连上咱们吧。”谷雨忧心忡忡，毕竟他们都晓得，沈垣究竟为什么会杀人，都是沈妙在后面推波助澜。
“无妨，有人替我们挡着。孙天正位高权重，沈府也不比他们低微。再说了，最后目的还是沈垣，沈垣以命偿命，他们也无话可说。”
“可是二少爷真的会以命偿命么？”谷雨问：“二老爷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二少爷就去送命的。”
“如果没有沈元柏，二叔一定会竭尽全力替二哥开罪，”沈妙道：“可是有了沈元柏，二叔有退路，失去一个儿子来平息孙家人的怒火，在二叔眼中是值得的。”
沈贵在沈府三个儿子中，对于亲情是看的最淡漠的。沈万好歹对沈玥疼爱有加，可是沈贵对自己的儿女，无论是嫡出的沈垣、沈清和沈元柏，亦是庶出的沈冬菱，都看不到一点儿真心的关怀。儿女对沈贵来说，要么是他仕途上的帮衬，要么是他的继承者。难怪二房的儿女们待沈贵也没有半分情感。
若是没有沈元柏，沈垣是沈贵唯一的儿子，沈贵肯定会拼上一拼的。可是有了沈元柏，沈贵还有一个儿子，沈垣便显得不是必须的了。更何况，孙家人岂是那么好打发的？前生杀了孙才南的是沈丘，孙天正一家人愣是将沈丘关进牢中，沈信散尽家财才保了沈丘一命。孙天胜只有一个嫡子，死了唯一的儿子，怎么会轻易放过杀子仇人？
“可是只有二少爷倒霉么？”惊蛰语不惊人死不休：“表小姐就这么放过了？她现在还躲在府里不出来呢。”出事之后，荆楚楚竟是自己溜了回来，和荆家人一道躲在沈府中。
“怎么会？”沈妙微微一笑：“毕竟她才是罪魁祸首嘛。”
府门外，沈万有些狼狈的劝阻道：“诸位听我说，此事尚未弄清楚情况，还请各位先回去，我等一定会给各位一个说法！”
一名妇人“呸”的一声吐了口口水在沈万脸上，叉腰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们少爷被沈垣杀了，赔命！这事儿没完！”
沈贵有些瑟缩，心中将沈垣骂了个狗血临头，此刻外头除了尚书府的下人之外，还有一些围观看热闹的百信。有人就高声起哄道：“不是说是因为争风吃醋才杀人吗？那位被争夺的美人儿究竟长什么样子？也让我等一饱眼福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那红颜得有多美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也顿时附和起来。尚书府的人也猛地反应过来，如今孙家的人自己也是乱成一团，好端端的孙才南出门回头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此刻正是悲伤地时候，一心想要沈垣赔命，倒是把荆楚楚给漏了，此刻听人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既然孙才南和沈垣是因为荆楚楚大打出手，随后沈垣失手杀了孙才南，那荆楚楚才是那个红颜祸水！
孙家的人立刻道：“对！交出那个贱人！都是她勾引的我家少爷，不要脸的小娼妇！快把她交出来！”
别说是孙家人，就是沈贵自己也恨不得亲手杀了荆楚楚。自从荆楚楚来到沈府后，他们沈家二房便接二连三的倒霉。先是家宴之事坏了沈垣的名声，如今更是让沈垣为此惹上人命官司。沈贵二话不说就吩咐下人，不多时，荆楚楚便被绑着送了出来。
沈贵冲沈万使了个眼色，沈万道：“各位不要动怒，我们自会讲道理。既然此事是因为楚楚所出，我便将她交给你们，任由你们处置！”
荆楚楚惨呼一声，可是周围的人哪里容得她反抗。孙家人一把将捆的和猪似的荆楚楚扯了过来，劈头盖脸赏了几十个巴掌，荆楚楚当场就晕了过去。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荆冠生和荆家夫妇也赶了出来，见此惊醒大怒。却见孙家人冷笑一声：“难怪是从苏州那等小地方出来的人呢，眼皮子浅就罢了，还如此败坏风德。都是定了亲的人还要到处勾引男人。这事儿没完，你们也别想好！”
荆家人又怒又怕，怒的是孙家人如此嚣张，怕的是他们在定京城除了沈府以外并没有靠山。而沈府之前就和他们闹得十分不虞。如今见他们倒霉，沈家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就这么在沈家门口吵吵闹闹了好一阵，眼见着天色都暗了下来，孙家来的人这才抓着已经气游若丝的荆楚楚离开，临走之前，为首的妇人冷笑道：“今日不过是开始，你们沈家人等着吧，老爷已经向皇上写折子了，这世上断没有拿了人命还能逍遥自在的道理。一命抵一命，谁也别想好！”
沈贵看着孙家人留下一片狼藉后大摇大摆的离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后那句孙天正已经给皇帝写折子让他更是触目惊心，孙天正只有一个儿子，孙才南一死，孙天正就算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好过，眼下看来，就算是沈垣死了，也指不定平息不了孙家的怒火。
沈丘回到西院，抹了把汗，对着沈妙抱怨道：“孙家人太无礼，差点将大门都砸了。我那些兵都拦不及。”
“丧子之痛嘛，”沈妙安慰他：“自然要发泄。”
“爹和娘这次都不打算插手了，”沈丘自言自语道：“不过沈垣从不冲动，就算荆楚楚私会孙才南，怎么会一怒之下动手杀人？”
“谁知道呢？”沈妙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孙才南命中注定一死，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
孙家大厅，一屋子的姬妾都跪在地上，大厅正中摆放着用白布蒙着的尸体，即便如此，白布上还有些沾染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孙夫人自从知道孙才南死了后就晕了过去，醒了后几乎崩溃，谁劝也不听。孙天正如今已经天命之年，此刻双眼也布满血丝，两颊都在微微发抖。
曾有云游道士算过他一辈子命中无子，孙天正早年间娶了无数姬妾，确实生不出儿子。孙才南是孙夫人好不容易怀上的，对于孙天正来说，是老来得子。因此从小娇惯着长大，长此以往，便养成了孙才南好色贪玩的性子。只是孙天正位高权重，怕惹御史口舌，很早之前便提醒孙才南不可招摇，若是要玩女人，也得当做小妾纳回府再玩。孙才南不入仕，眠花宿柳也都在府中，认识他的人不多，至于朝中入仕的，就更不可能与他有什么交情了。
谁知道却死在沈垣手上。这下子，真的应了道士的那句话，孙天正命中无子了。
“沈垣……”孙天正咬着牙道：“我要他赔命！”
“老爷，”孙天正的一个爱妾抹着眼角的泪水道：“听说下人们把那女子也带回来了，说到底都是那女子引得咱们少爷如此，老爷打算……”
孙天正冷笑一声，道：“先别玩死了，留口气，送给夫人。”
爱妾打了个寒颤，孙夫人的手段这些个姬妾都领教过，如今怀揣着丧子之痛的孙夫人，想来对那荆楚楚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沈家只能动沈垣，荆家一个白身也想全身而退？”孙天正“咔擦”一声，竟是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杯子划伤他的手，鲜血滴落下来，他也浑然未决，恨道：“我要他们荆家所有人，都给垣儿陪葬！”
对于沈垣杀了吏部尚书独子的事情，全京城都在议论此事，定王府上，董浩站在厅中，俯首对着高座上的人。
傅修宜一手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思索道：“本来明日就要呈给父皇沈家的折子，沈垣就在今日出事。”
“沈垣手中的证据尚不完全，殿下，可要用法子掏话？”
“不必，”傅修宜摆了摆手：“沈垣给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就算我希望能再完全，这件事我都不能出手。”
“殿下的意思是放任沈垣？”董浩问。
“是别人就罢了，偏偏是孙天正。孙天正是周王的人。周王必然会插手此事，我若出手，只会令周王警觉。沈垣这回的祸事，惹得太大了。”傅修宜摇了摇头。
董浩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沈垣到时候若是鱼死网破，供出殿下怎么办？”
“沈垣惯会给自己藏后手，你说的自然要防。”傅修宜看着手中的茶杯：“所以这事不仅不能帮沈垣，还得催着刑部赶快处决。在狱中杀了沈垣难免惹人怀疑，你想办法喂点东西给他。”
董浩连忙称是。又问傅修宜：“殿下明日还上折子么？”
“不上。”傅修宜揉了揉额心：“此事会造成震荡，现在说折子的事反倒不够响亮，缓一缓。”他突然睁开眼睛：“不过，你最好查一查，最近沈垣到底和谁有过过节。”
董浩一惊：“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沈垣从来不冲动，这次一冲动就杀人，杀的还是孙天正的独子，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况且荆楚楚偷人为什么会偏偏和沈垣遇上，很奇怪。”
“沈垣不是会被算计的人。”董浩道：“而且若是连这以后都能把控住，此人一定对沈垣非常熟悉。”
“能把沈垣逼到如此境地，”傅修宜道：“此子不能留。我培养一颗棋子，不是为了被人利用成为废子的。”说到这里，傅修宜眼中也闪过一丝阴沉。他并没有看上去这么云淡风轻，沈垣这颗棋子是他精心培养了多年的，不仅是因为沈垣有智谋，更重要的是沈垣还是沈家人。处于沈垣那个位置，日后有许多事情做起来也就更加容易。然而如今他却不得不弃车保帅，精心培养的心腹，日后再也派不上用场。
更何况，还是用一个女人这样拙劣粗暴的手段。
“属下一定会认真查明的。”董浩道：“好在出事之前，沈垣就将东西给了殿下。”
傅修宜道：“可惜还得等一等。”
另一头，沣仙当铺的楼上，季羽书一合巴掌，笑的合不拢嘴：“妙啊，沈小姐果然是不出手则罢，一出手惊人。本来明日该沈信倒霉的，结果今日沈垣入狱，这时日来的真是时候。”
“只是巧合罢了。”高阳白了他一眼：“沈妙现在大约还不知道此事。”
“不管知不知道，与你打的赌反正我是赢了。”季羽书得意洋洋：“银票之后自己送到当铺来，交给红菱就行。”
高阳默了默，还是道：“沈垣或许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栽在这下三滥的手段中。”
因为自己的妻子偷情和别人争风吃醋，从而错杀奸夫。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不甚光彩，无论是那奸夫还是不守妇道的妇人，亦或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夫家，人们谈论起此事时，只会当做笑谈。沈垣本来有才华又懂得隐忍，刚刚回京，以傅修宜对他的重视，假以时日也会成为众人不可小觑的人才，谁知道竟然会以这么难堪的方式惨烈收场。
虽然看着像是个玩笑，下场却是十分严峻的。只因为他杀的人是孙天正的独子。
“孙天正明日就会上折子，高阳，你说沈垣这次到底会不会赔命？”季羽书问。
“你觉得沈妙如何？”高阳却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和沈小姐有何关系？”季羽书不解。
“沈妙这个人布的陷阱，一旦踩了进去，你可见过有人还能安然而退。从豫亲王那时你就应该看得出来，她的陷阱从来都不是一招。此事看着是对付沈垣，实则不然。”
“你说她还有后招？”季羽书问：“最多不过沈垣赔命，她还想如何？”
“我倒觉得，沈垣只是其中一个。”高阳摇头，神色也忍不住严峻起来：“如果她下手，总觉得不会仅仅一人。”
季羽书默了片刻，认真的问：“沈小姐和沈家其他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此手笔，虽是毛骨悚然，可是想来也是有原因的。莫非沈家人对她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能让一个小姑娘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步步筹谋，其中必然有别的隐情。只是就连百晓生也查不出来，仅仅是因为沈家用捧杀的手段将她养成草包，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高阳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她行事太过张扬。此次让沈垣入狱，沈垣是定王的人。定王吃亏，一定会注意到她。之前派出的人也说了，定王手下正在调查此事。”
“沈小姐对上定王可不好。”季羽书忧心忡忡：“定王心思深沉，手段诡谲，一旦发现是沈小姐所为，也不知日后会怎么做。”
“不用担心。”高阳道：“我倒是觉得，沈妙对定王熟悉得很，或许她所做的一切，未必就不是没有考虑过被定王知道的下场。与其担心她，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高阳看向季羽书：“谢三要你找的人，找到没有？”
“咳，”季羽书摸了摸鼻子：“我立刻派人去。”
……
“没想到沈家内部这么乱，今年开春就这么大一出戏，日后可怎么得了。”
“啊呀呀，同为王孙公子却爱上平民少女，为争风吃醋一死一伤，这不是戏本子里才有的戏码嘛。”
“要我说，那平民少女长得也实在平平无奇，也不知两位王孙公子怎么会瞎了眼为她争风吃醋，还不如让两位王孙公子在一起呢。”
“火珑，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了？”
黑衣女子撩了撩自己的长发，端的是妩媚风情：“我说的难道不对么，要男人为之大打出手，至少也得有我这般美貌。”
“很有兴致嘛。”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暗部那一群蹲在地上闹的闹玩的玩的黑衣人门顿时噤声，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人。
紫衣少年眉目英俊，在夜色中却显得越发冷傲，他扫了一眼众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众人低着脑袋不言。
谢景行转身离开，待远远的将那群人抛下之后才停下脚步，自嘲般的一笑：“小丫头倒有手段。”
他垂眸，看向天边无星的夜色，低声道：“我却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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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珑的脑洞好大……一个新cp的诞生，怨（垣）男（南）夫妇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六章 分家
关于定京城沈垣误杀孙才南一案，案子审的是从未有过的雷厉风行。首先孙天正一封折子上到朝廷要求沈垣血债血偿，若是不从，自己年老力衰须得告老还乡，竟是威胁文惠帝要撂挑子不干了。
比起沈贵来，吏部尚书显然更为重要，孙天正在位多年，结下的人脉和路子若是突然换了一个人，只怕是要大乱。文惠帝自然要安抚孙天正。其次，御史们岂平日里就指着朝臣们犯错，这次误杀案又岂会放过。念着孙天正失去唯一的儿子不好怎么说，御史们弹劾的重点便都落在沈贵身上。
而令人意外的也是沈贵的态度，沈贵跪在文惠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保证此事是他教子无方，愿意大义灭亲，让沈垣以命赔命。
据说此话当时就惊呆了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虽说这话听着是铁面无私公正不阿，可是对待自己儿子不是先争取而是干脆利落的答应以命偿命，未免就太没有人情味了。纵是沈贵平日里八面玲珑，可是虎毒不食子，这一番举动还是让平日与他交好的同僚敬而远之。
大臣们纷纷站在孙天正这头，文惠帝问起皇子们的意见，九位皇子都不约而同的站在孙天正这一头。就算是不表明态度，此案的走向究竟如何，也几乎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沈垣的斩令下在三日后，这大约是明齐开国以来最快的斩令了，几乎没有翻案和反抗的举动，直接定罪。这其中固然有孙家的推波助澜，沈家的不作为也是很大的原因，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暗中推手，这便不得而知了。
阴暗的囚牢中，沈垣坐在最里面。他的头发已经蓬乱，身上几日未曾清洗，已经发出了一些酸臭的味道。向来平静的目光仔细看去，能瞧见微微的慌乱，甚至隐藏着星点绝望。
昨夜里有人潜入此地，给他喂了哑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是谁会这么做，是谁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本事牢房也能闯，沈垣自己心知肚明。
傅修宜是不会来救他的，起初他还怀抱着一点念想，可是后来仔细想过后，就知傅修宜救自己出来弊大于利，那个男子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是以根本不会为他冒这个险。相反，沈垣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傅修宜一颗不安分的棋子，傅修宜自然要毫不留情的铲除。
喂一颗哑药，未必就是不想杀了他，只是傅修宜生性谨慎，大约是怕他死在牢房反而令人生疑。
沈垣嘴角慢慢浮起一抹苦涩的微笑，成王败寇，他一开始就知道傅修宜是什么样的人。在傅修宜手下办事，就应该想到也许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结果来的这样快。
黑暗中似乎有人的脚步声，和狱卒们稍显匆匆的声音不同，那脚步声有些缓慢。他抬起头来顺着脚步声看去，只见昏暗的灯火之下，一袭紫色衣裙近在眼前。
再往上，少女容颜清秀，看着他微微一笑：“二哥。”
沈垣心中一口气堵了上来。
看到沈妙脸的一刹那，强烈的恨意和不甘从心中涌了出来，让沈垣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沈妙。
就算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地步，有一点沈垣却清楚得很，此事和沈妙一定脱不了干系。
沈妙慢慢蹲下身，和沈垣的目光齐平，笑道：“二哥这些日子在里面一定过得不好。二婶疯了，二叔又不肯来看你，七弟年纪还小，说起来，老夫人才最疼你，可是老夫人昨日里下了令，谁都不许在府中提起你的名字，看来也是放弃了你。我心中思来想去，总归你我是兄妹，便也来送你最后一程。”
沈垣咬牙切齿的看着沈妙，言语能杀人，能摧毁一个人的信念。而眼下沈妙做的就是毫不犹豫的往他心中捅刀子。沈垣自己感情虽然凉薄，可是当身陷囹圄的时候，连来探望的人都没有，未免令人心凉。老夫人从前待他虽好，可是也是因为他天资聪颖，如今他成为阶下囚，沈老夫人必然会赶紧划清关系免得惹祸上身。
“如此想来，二哥和大姐姐果真是亲生的兄妹，都曾入过牢狱。不过大姐姐入狱的时候，二婶尚且还在奔走，如今却无人为你奔走。”
沈垣不说话。
“二哥为何不说话？”沈妙偏头看着他：“是不愿意与我说话，还是……”她突然笑了：“被人喂了哑药？”
沈垣一愣，沈妙竟然能猜出他被人喂了哑药，还未思索出来，接下来沈妙的话便令他大吃一惊。
“看来傅修宜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并未有什么不同。”沈妙沉吟。
沈垣瞪大眼睛，从沈妙嘴里听到傅修宜的名字，沈妙是如何知道他在为傅修宜办事？更何况沈妙还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听她的话，对傅修宜甚至极为了解？沈垣心中的惊异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在沈府后宅之中，沈妙再如何手段高明，沈垣也并未太过高看她，因为闺阁小姐的场子也就止步于此了。可是当沈妙搬出傅修宜的名头时，沈垣便没办法再用平常心来看待。
“二哥不必如此惊讶。”沈妙扫了他一眼，道：“我不仅知道傅修宜，连他的筹谋也知道。你若是想因此转告傅修宜我的事，将功赎罪的话也晚了。定王殿下生性谨慎，既然喂了你哑药，又不会救你出来，这段日子为了不引人注目，是不会派人再来此处的。一直到你死了后，都不会与你再有一点往来。从你成为废子的那一刻，他就与你没有任何关联了，也不会让你有任何手段攀扯上他。”
沈垣心中开始不断狂跳起来，沈妙说的没有错，傅修宜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昨日以后，他几乎是抱着绝望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千万不要想鱼死网破，因为那样的结局一定是比死更惨，傅修宜从来不像表面上的那般君子。
他生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蘸着碗里的浑水写了几个字。
你的目的是什么？
沈妙一下子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儿弯弯，嘴角弯弯，忽然就如同回到了一年前还是个草包的时候，有些蠢，有些啥心眼儿，但的确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姑娘。如今明明还是一样的神态，却让人觉得有些心中发寒。
沈妙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她看着沈垣：“我的目的是什么，二哥不是猜出来了么？”
你想对付二房？沈垣在地上写。
“岂止是二房呢。”沈妙突然低声道，她的双眼突然迸出一点凶狠来，凶狠没能收敛住，连带着杀意都漫了出来。她说：“还有三房，还有老夫人，还有……定王。”
沈垣紧紧盯着她。
“你又想问为什么？”沈妙道：“我只是在把你们做过的事情再做给你们看而已。就如同这一次一样，荆家的事情二哥都不觉得熟悉么？那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手段啊，用你的棋路来对付你，你又怎么能解的开呢？”
沈垣迷惑的看着沈妙，他听不明白沈妙的话，只是觉得沈妙此刻的神情竟然如同陷入疯狂。对二房三房有着恨意便罢了，反正大家都清楚，彼此不过是表面装作和睦，可是对定王的恨又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当初爱慕定王却得不到回应？
“二哥，”沈妙古怪的笑了一下：“你应当感谢妹妹我，在你的黄泉路上，有如此多的人为你陪葬。你放心，在你之后，沈家二房不会有别的人占了你的位置。你一定还是沈家独一无二的嫡长子。”
沈垣怒视着沈妙。
沈妙站起身来，声音在黑暗中轻轻挑起，重重落下，砸进沈垣耳朵。
“二房会断子绝孙的。”
……
待出了外头，狱卒得了好处自然是满意的走了，临了还保证不告诉外人此事。惊蛰和谷雨扶着沈妙上了马车，谷雨问：“姑娘，三日后真的要处决二少爷么？”
沈妙点了点头。
“真像是一场梦。”谷雨喃喃道：“前段日子二少爷还趾高气昂的，如今却连命都要送了。”
“命该如此。”沈妙冷冷道。
察觉到沈妙此刻的心情大约不是很好，惊蛰和谷雨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了。待回到沈府，一进屋，便见正堂中围了不少人，定睛一看，正是荆家人。
荆家夫人打着滚儿的在地上撒泼：“你们还我的楚楚！你们还我的楚楚！”
沈老夫人也气的面色铁青，直招呼一边的家丁：“还不把这些人给我轰出去！”
“老夫人，”荆冠生一改从前斯斯文文的模样，凶神恶煞道：“我们楚楚好端端的进了你们府上，却被人带走现在都生死不知，此事就算是拿到官衙上去说，也是你们理亏。”
沈老夫人气的大骂：“还有脸说！我们家都被那个小贱人害成了什么样子？若非她这个扫把星，沈家怎么会连累上官司！”
“老夫人慎言，”荆冠生道：“当时我们都说了，此事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我妹妹的贴身丫鬟后来也不知所踪，诸位不觉得蹊跷么？定是有人收买了她！”
厅中女眷们都在，陈若秋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沈玥厌恶的瞧着荆家人，罗雪雁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万姨娘牵着沈冬菱的手安静的立在一边，这里没有她插嘴的份儿。
“表哥未免扯得太远了，以为将所有罪过都迁怒在一个贴身丫鬟的份上就可以一了百了了么？”沈妙的声音响起：“毕竟这与人私通的事，丫鬟可是强迫不来。”
十足嘲讽的话让荆冠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人都朝门口看去，沈妙施施然走进来。沈老夫人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喜爱沈妙，只要能让荆家这些胡搅蛮缠的人消停一时半刻，她的心都是熨帖的。
罗雪雁高兴地拉沈妙到了身边：“娇娇出去这么久，累不累？”
荆家夫人还在哭闹：“您与爹是血亲，楚楚身上也有您的血脉，怎么如此狠心哪，天哪，老夫人你是要逼死我们啊。”
沈老夫人烦不胜烦：“谁与你们是血亲了？一群上京打秋风的破烂户也想同我攀上关系？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谁？真以为有些姿色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身骚气，年纪轻轻就晓得勾引男人……”沈老夫人一急，竟是将从前在市井风尘中那套骂人的话拿了出来。可谓是极难听的话，一时间，听中的人都愣住了。
半晌，荆冠生突然笑道：“老夫人，你果真是如此无情？楚楚之事，真要袖手旁观？”
“荆楚楚与我何干？可笑！”沈老夫人回答的毫不犹豫。
“好啊，”荆冠生冷笑一声，突然扫了一眼沈妙，道：“既然你要过河拆桥，也别怪我不讲义气。当初你让楚楚爬沈丘的床，要我想法子讨沈妙的欢心，那时候可不是如此无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惊的是虽然早已猜到其中内幕，却万万没想到荆冠生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此话来。
最惊的当然是罗雪雁。
她看向荆冠生，缓缓问道：“你说什么？”
荆冠生不管沈老夫人暴怒的脸色，破罐子破摔一般的道：“表婶大约不知道。当初我和楚楚兄妹二人刚来沈府，老夫人带我们热情有加。为什么呢？她说喜爱我们兄妹的紧，希望能和荆家做亲家。可是——大表哥怎么会看得上咱们小门小户出来的楚楚？老夫人当时可是亲自下药了，想来是促成姻缘的心情急迫，却没有想到，最后倒是被二表哥落了好。”
罗雪雁气的浑身发抖，猛地从腰间拔出软剑一下子横在荆冠生脖颈之前。
荆冠生面色变了变，却还是强笑着道：“表婶这回可是弄错人了，我们兄妹二人都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没有老夫人的督促，怎敢肖想？再说了，下药的事情也是老夫人动的手，表婶是不是该怪别的人？”
罗雪雁转头盯着沈老夫人，浑身杀气暴涨。吓得沈老夫人差点从座上跌倒下来，她道：“老大家的，你是要弑母吗！”
“老夫人不仅想要楚楚嫁给大表哥，还想让我讨表妹欢心呢。”荆冠生笑的轻佻：“还说了，男欢女爱不就那么回事，生米煮成熟饭，人自会死心塌地……”
罗雪雁听不下去了，一剑劈向地面，那地面本是上好的石料，此刻被她一劈，竟是出现了明显的裂缝。荆家夫人吓得惨叫一声，沈老夫人也是面色一白。
沈玥和陈若秋有些瑟缩，万姨娘心中却是惊异，没想到沈老夫人连如此下贱的法子都使出来了。寻常妇人或是姨娘使用这种法子是见怪不怪，可是沈老夫人却是一家之主，这样的手段，简直不堪入目。
罗雪雁一手拉着沈妙，一手提剑看向沈老夫人，她真正生气起来的时候，煞气扑凌凌的往外头冒，让人毫不犹豫的相信下一刻她就能扑上去将沈老夫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她道：“老夫人，自我嫁入沈府，同沈信待你自认情深意重，虽然你并非他生母，我夫妻二人却仍尊重你。不过如今我晓得了，这世上还真的有白眼狼，这样的沈家，我可呆不起。”
“老大家的，你别听他胡说！”沈老夫人贼心未死：“你是要不孝吗？”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至于不孝，”罗雪雁冷笑，一字一顿道：“老娘就是一辈子背不孝的名声，也不会让我的儿女跟在这样的人家身边！”她拉着沈妙：“走！”
沈老夫人在身后如何暴跳如雷，荆家人如何胡搅蛮缠，陈若秋怎样圆场，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沈妙被罗雪雁拉着往西院大踏步的走，心中却是畅快得很。
这便是她要达到的目的。有些时候，一面之词说出来未免会让人觉得力度不够，不是因为不肯相信，而是分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这其中要涉及到许多利益纠缠，可能会背负许多骂名，让沈信下定决心分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今日之后，分家之事就会容易的多了。至少从此以后，对于沈老夫人，沈信和罗雪雁不会再有一丝的怜悯。做父母的人在面对有人伤害自己儿女的时候，这是本能的保护。
罗雪雁拉着沈妙回到屋中，先是将门关上，喘了口气了冷笑：“你爹和你哥今日去宫中，真应该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些人是什么货色！”说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沈妙微微歉意道：“娇娇，你吓坏了吧，娘刚才是太生气了。”
沈妙摇摇头，看向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娘今日对老夫人说了那样的话，只怕老夫人事后会拿此事指责娘。”
“怕什么。”罗雪雁一拍桌子：“等你爹回来，咱们就商量分家的事。这沈府的人一个个都没安好心，再这么下去，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她摸了摸沈妙的脸，道：“难怪你要让我们在京城多呆半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妙笑而不语，罗雪雁越发觉得自己心中猜测是对的。她起身道：“不行，我还得去查查这事。我让外头的侍卫守着院子门，你别出去。”竟是将沈府当做是龙潭虎穴了一般。
沈妙点点头，待罗雪雁出去后，惊蛰问：“姑娘，真的能分家么？”
“当然。”沈妙淡道：“我娘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自然要分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惊蛰道：“分了家后，姑娘想做什么就自由多了，也不必整日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白露走了进来，对沈妙道：“姑娘，桃源姑娘已经送出去了，安顿在庄子上，给了银钱。”
沈妙点头。
荆楚楚身边的桃源收买的极为简单，荆楚楚本来打算着嫁给沈垣，再抬桃源做姨娘笼络沈垣的心。不置可否的是，沈垣本就对自己被算计的事情厌恶至极，桃源真的被抬了姨娘，沈垣待她也不会好过。偏偏荆楚楚还以为自己是对桃源做了什么天大的施恩，却不知桃源已经被别人收买了。
不想当妾，也不像跟着荆楚楚那样的主子，桃源舍命一搏，终于得了自己的自由。沈妙也没有辜负自己对桃源的承诺，给她银子，保她一条命。上位者对于用的好的下人，要懂得恩威并施。
今日以后，一切都会按照她想做的来。谷雨道：“二少爷被处斩之后，府里大概会消停了，这时候分家，正合适哩。”
沈妙微微一笑，哪里就会消停了。荆家人留给孙天正对付不说，可是二房的人还没死绝呢。
“二婶得知二哥被处斩的事，一定很伤心。”沈妙轻声道。
“二夫人不是已经疯了么？”谷雨闻言惊讶：“已经疯了便没有神智，听彩云苑的人说。二夫人现在连人都认不得，哪里就晓得这其中的事？”
“疯了？”沈妙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人在痛苦到绝望的时候，会用“疯”来逃避无法面对的现实。任婉云最痛苦的无非是在卧龙寺那一夜她的“不作为”，使的沈清一步步走到最后的结局。她无能为力改变什么，眼睁睁的看着沈清死去。她无法面对沈清的死亡，也无法面对自己，终于“疯了”。
如今沈垣的死一传回去，想必她会疯的更加彻底，因为沈垣的事情，她仍旧帮不上忙。
任婉云其实疯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会不会选择继续疯下去，端看她能不能渐渐接受这些事实。想来再过不久，任婉云就会清醒，因为她还有沈元柏，她怕沈元柏遭万姨娘的毒手。
沈妙要让任婉云提前“清醒”过来。
她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个人，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脉。选择了二房，又怎么会在损失了二房的一双儿女就后止步不前？
她要的，是沈贵三代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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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电信系统维护晚上家里没网传不上去，只能早上在公司这会儿传_（：зゝ∠）_一般来说都是早上七点更新，如果没有更新就是出了点意外，不用催肯定最后都会更的，要是请假我会提前讲~

第一百零七章 断子绝孙
三日后，沈垣误杀孙才南一案落幕，孙天正有心要为自己独子惨死复仇，沈垣行刑于午门。
无数老百姓奔走相告，皆是想要看看这位原本大好前途的青年才俊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有人为沈垣感到同情，有人痛骂荆楚楚红颜祸水，吵吵嚷嚷的声音竟是热闹得很。
沈垣大约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一日，他心高气傲，一心想往上爬，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做出来的功绩，如今却被他眼中的“贱民”们指指点点，心中大约难受之极。
更多的人往沈垣身上扔菜叶烂鸡蛋，肮脏的东西并着恶臭糊了沈垣一身，不用想，定是孙家的人。沈垣跪在行刑台上，身边是刽子手，原本按照这个时候，死囚若是有家人的，是可以来送死囚最后一程，喂他吃上路饭，喝上路酒，可是今日沈家的人一个都没来。
沈信不必说了，已经同沈家其他人都势同水火，怎么会过来。沈贵自来就趋利避害，任婉云更是疯了，沈老夫人腿脚不便，不过就算腿脚灵活，怕也是不肯来的。怪就怪在一向爱做的温柔大义的三房，今日也是未曾露面。想来是在婉转大义和得罪孙家人之中取舍了好一阵子，才做了这个决定。
沈家的人如此，看在别人眼里，便也只觉得唏嘘。
沈垣抬起头，烈日遍洒定京城，明明是新年刚过，冬日余寒微笑，灿金的日光竟也如夏日一般刺眼。午时已到，刽子手喷出一口酒，举起鬼头大刀，当头斩下！
刀落！
人群中暴起阵阵惊呼，女人们吓得捂住眼睛，那一颗脑袋滴溜溜的顺着台上滚到了人群之中，滚了片刻才有血洒了出来。地上，沈垣的眼睛大睁，似乎还有些微微困惑，仿佛这颗已经和身子分离的头颅，下一刻还会说出什么话来一般。
有人瞧见，悄然转身，隐没在人群中。
此刻的沈府，亦是一片死寂。
不是不提就没有发生过，沈垣的死终究还是令沈府元气大伤。说起来沈府的子嗣不算兴旺，而深远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样难得的，日后也许能撑起沈府一片天的人就这么憋屈的死在刽子手的鬼头大刀下，至少沈府的人心中不是不难过的。
沈万坐在屋中，小厮小跑了进来，道：“行过刑了，刑场的人已经让人把二少爷送了回来。”
孙家人最后同意把沈垣的尸首交还给沈家，已经是做了天大的让步了。虽然没有和孙天正明着掐起来，在处理沈垣这件事上也顺了孙天正的意思，可是谁都知道，日后沈家和孙家也算是结仇了，端看这仇结的有多大而已。
“接回来后，不用停灵，最快几日内下葬。”沈万叹了口气，心思沉沉。
“老爷还在为此事忧心？”陈若秋走了过来，温柔道：“垣儿这事咱们也是无能为力，毕竟孙家不是普通人家。”
“我只是觉得……”沈万摇了摇头：“一切都有些不对，你没有发现吗？”沈万道：“近来沈家像是走了什么霉运似的，接二连三的出事。”
“不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陈若秋心中一惊。
沈万一愣：“说什么胡话呢。”
陈若秋连忙道：“我是胡乱说的，老爷莫要见怪。”她心中有些懊恼，沈万最讨厌的便是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方才她这般无心之说，只怕惹得沈万不高兴。她开口附和沈万方才的话：“说来也是，不过似乎一直出事的都是二哥一家，先是清姐儿，又是二嫂，现在是垣哥儿……”陈若秋越说越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虽说她从前是有些瞧不上又嫉妒任婉云，可是任婉云疯了后，这府上能与她站在一条线上的似乎就无人了，罗雪雁？沈信和沈万都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真心？
“正是如此，”沈万道：“也不知道二哥平日里究竟是与谁结了仇，现在串起来看一看，倒像是早已图谋好的。”
“二哥明日在官场上，难免会得罪些人。”陈若秋道：“可为什么偏偏却在今年出事，算起来，似乎是从五姐儿落水后醒来，事情就是一桩接一桩……。”
“你不会说是小五干的吧？”沈万好笑：“小五若是有那样的本事，只怕天下就要大乱了。”他安抚的拍了拍陈若秋的手：“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莫要胡思乱想，小五一个姑娘家哪有这样的本事。说是大哥大嫂教她的差不多，可大哥大嫂绝不会用这样钝刀子磨肉的手段，他们向来干脆利落……”沈万道：“此事我会留意，你莫要多想了，还是好好留意一下玥儿的亲事，眼看着她的年纪也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一提起沈玥的亲事，陈若秋便按捺下对沈妙的怀疑。沈万比沈贵更看重子嗣，这么多年从未嫌弃过沈玥是个女儿，对沈玥也是真心疼爱。陈若秋笑道：“我听老爷的。”
西院里，沈妙正在披衣裳，惊蛰一边替她理了理头发一边道：“二少爷的灵柩已经抬回来了，听说很快就要下葬，连丧事都不会大办呢。”
沈家人除了大房外，皆是有一些爱做面子上活计的。就如同沈老夫人过寿都要大摆筵席满城皆知一般，沈垣身为二房的嫡长子，死了连丧事也不怎么办实在是有些凉薄。这其中固然有为了遮丑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怕是朝中愿意为了沈贵得罪孙天正的人不多，便是真的办了丧事，来吊唁的人也不见得会多，反而惹人笑话。
“二老爷这几日白日都不在府中。”谷雨也道：“便是回去也是歇在万姨娘院子里，这都什么时候了，好歹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竟是如此无情。”
沈妙一笑：“白日是忙着笼络与他疏远的朝臣们，至于夜里，不歇在万姨娘房中，难道要与二婶同床共枕么？”
本是想要借机斥责一下沈贵的无情，偏偏沈妙大喇喇的说出“同床共枕”四个字，谷雨有些尴尬，也不知沈妙如今为何越发的大胆了。明明行事礼仪一点儿也都挑不出错来，可是在男女之事上，怎么就不懂得害羞呢？便是装一装也是好的，否则日后男子见了，只会惊讶于沈妙的彪悍，哪个还敢上前亲近？
沈妙未曾留意谷雨的神情，因此也不知道谷雨心中竟有这么多的想法。她只道：“派去孙家那头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孙家人藏得太严实，下人们也知之甚少。”惊蛰连忙道：“只晓得表小姐过的日子定是不好。听说第一日，第一日……。”她说不下去了。
“第一日怎么了？”沈妙转过头，看着惊蛰。
惊蛰支支吾吾道：“听说第一日就将表小姐和马厩里的马喂了药，让他们……。当时孙老爷还让所有下人都在马厩外观赏呢。”
谷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人和马？”
惊蛰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谷雨还在问：“那孙家的人都是变态吧！”人和马交合，荆楚楚有多痛苦，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被那么多下人瞧见自己不堪的一幕，心中只怕是生不如死。
见谷雨还在不死不休的追问，惊蛰有些恼火。本想着这些污秽的事情还是莫要在沈妙面前说，免得脏了沈妙的耳朵，不曾想转过头去，却瞧见沈妙神色从容，别说是害羞，一点儿惊讶的表情也无，反而是吐出一句惊掉人大牙的话，她说：“孙大人也太过仁慈了，其实可以用牛的。”
“姑、姑娘……”惊蛰张大嘴巴。
沈妙瞧了她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后宫中，处置不听话的女人经常用这一招。她是没有用过，沈妙习惯于直接赐死，倒不愿意多生枝节。不过曾见过楣夫人惩治手下一名与太监对食的宫女，便是让人喂了公牛发情的药，把那宫女丢到牛栏中，活活折磨死了。
因此，对孙天正的手段，倒是见怪不怪。却不知自己的这番举动落在惊蛰和谷雨二人眼中，有多惊世骇俗。
半晌，惊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道：“姑娘现在要去哪儿？”
“去彩云苑。”
“姑娘去那里做什么？”谷雨惊奇：“眼下二老爷不在，姑娘是去找万姨娘么？”
沈妙摇头：“我找二婶。”
“二夫人已经疯了……”谷雨提醒。
“那倒未必。”
彩云苑中，如今已经是翻了天地。
其实也不过短短几月时间，整个沈府，准确说来是沈家二房，也就是彩云苑中，发生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最春风得意的二夫人眼下是个疯子，大方聪明的大小姐则成了在狱中畏罪自杀还曾与人私通的荡妇。就连出类拔萃少年天骄的二少爷，也在满城百姓面前成为阶下囚，死在刽子手的鬼头大刀之下。人生如戏，而彩云苑的这出戏，未免太过悲剧。
唯一安慰的便是二夫人任婉云还有一个嫡次子沈元柏，可是沈元柏养在沈老夫人身边，若是任婉云不疯，凭借着沈元柏，还是能暂时坐稳正房的位置。可也只是暂时，谁知道……。沈贵日后还会不会纳妾呢？毕竟沈贵自来好女色，再生出儿子来，也不是没可能。
比起任婉云这头霉运接踵而至，那已经冷清多年的万姨娘却是仿佛迎来了春天。伏低做小了这么多年，连带着自己生的女儿都多年不见天日，没想到这一次却是如有神助。沈贵固然亲情淡漠，待女人却是不错的。万姨娘只要牢牢把握住沈贵的心，重获荣宠，沈冬菱的地位也只会水涨船高。
“冬菱，过几日让老爷给你换一处院子。”万姨娘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笑着对沈冬菱道。大约是因为沈垣已经死了，沈元柏还小，如今的任婉云再也威胁不到她，万姨娘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话中都带了一丝欣喜。
“换什么院子？”屏风后看书的沈冬菱抬起头来。
“你一直跟我挤在一个院子，别的小姐在你这么大年纪早已单独安排了院子，你也应当搬出去的，这地方终究是挤了点。”
“她们是嫡女，我是庶女。”沈冬菱平静的道。
闻言，万姨娘心中一痛。沈冬菱的出身是她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她耿耿于怀的地方。她自认为沈冬菱绝不比沈清沈玥差，可是前十几年只能让沈冬菱委曲求全，好容易熬出头了，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冬菱继续这样谨小慎微。
万姨娘道：“之前大小姐有处院子是腾出来的，你不用睡她的那间房，睡另一间。大小姐的院子朝向好，风景又美，空着怪可惜的。如今老爷待我们不错，想来这个要求是会同意的。”
“不用了，姨娘。”沈冬菱拒绝了她的建议：“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好出头的时机。已经忍了十多年，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爹现在虽然对我们好，可他骨子里是什么性子，姨娘也明白。还是等安定一些的时候再谈此事。”
万姨娘还想再劝，忽然瞧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芦花跑了进来，急匆匆的道：“姨娘，五小姐来咱们院子了！”
“五小姐？”万姨娘一下子站起身来：“她来找我做什么？”
沈冬菱也看向芦花。
芦花摇了摇头，道：“不是来找姨娘的，奴婢瞧见她去了二夫人静养的屋子。”
“五小姐去见二夫人！”万姨娘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五小姐去找二夫人做什么？二夫人都已经疯了！”
“奴婢本想偷着去听，可是五小姐带了几个丫鬟拦的死死的，其他人都在屋外隔得远远的，听不到也看不到。”芦花问：“姨娘，现在怎么办？”
万姨娘惊疑不定的在屋中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莫非五小姐是去看望二夫人？可二夫人与五小姐之前便多有龃龉，五小姐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她看向沈冬菱：“冬菱，你怎么说？”
沈冬菱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偷听不了，那就安分的呆着不要妄想打听。五妹妹这个人不简单，既然做了，便有万全的准备，我们就算是使再多的法子，想来也是打探不出来的。”
“莫非就这样算了？”万姨娘有些不甘心：“万一她和二夫人合谋做什么呢？”
“二夫人和五妹妹可都不是会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人。”沈冬菱淡淡道：“况且我们从未与五妹妹对立过，五妹妹就算是要算计谁，也不会算计到我们的头上。”她看向万姨娘：“我们等着看戏就好了。”
彩云苑外，谷雨白露霜降三个人守在屋外几步远的地方，惊蛰随着沈妙进了屋。院子里的其他丫鬟都规规矩矩的做着自己的事。任婉云已经疯了，下人们自然不必再巴结奉承上赶着讨好她，人都是这样踩低捧高，况且从前任婉云待下人手段严苛，比起任婉云，他们更愿意讨好温柔贤惠的万姨娘。
因此，面对着有大房撑腰的沈妙前来，这些个丫鬟拦都未拦。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任婉云这么多年也有着自己的心腹，那就是她的贴身丫鬟香兰和彩菊。此刻屋内，香兰和彩菊就虎视眈眈的盯着沈妙。
面对二人凶狠的目光，沈妙浑然未决，既然这两人不肯出去，被她们听到也无妨。
床榻上，妇人裹着被子坐在角落，目光涣散，头发似乎是被梳好了又被自己揪的凌乱，衣裳上甚至还滴着口水。她嘴唇微微蠕动，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天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五小姐，如今你也看到了，咱们夫人身子未好，您这样打扰，只会让夫人的病情加重。”香兰道。
“我今日是来告诉二婶一件事情的，”沈妙微微一笑：“想来二婶已经知道了，虽然是病了，可是消息应当还是灵敏的，二哥今日午时被处斩，尸体躺在灵柩里，很快就要入土了。”
“五小姐，夫人已经病了！不能听这些话！”彩菊厉声喝道。只是香兰和彩菊虽然面目严厉，却还真没有胆量对沈妙动手，将沈妙强行轰出去。如今她们都知道沈妙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二房到了如此境地，很大一部分都是沈妙在暗中推波助澜。沈妙几乎能算得上二房的仇人，可是如今不仅沈妙自己心机深沉，她身后还有沈信夫妇撑腰，这人丁日渐稀少的二房，倒真的无人敢与她对抗。
沈妙理都不理两个丫鬟，看着任婉云微微笑道：“想来二婶也知道，今日二哥行刑的时候，府中一个探望的人也没有。二叔、三叔、三婶、老夫人，一个都没有。”她看着任婉云：“我想，若是二婶未病的话，一定回去送二哥最后一程的。如今倒好，黄泉路上，二哥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五姑娘！”香兰忍不住再次喝道。
“你怕什么？”沈妙唇角一勾：“二婶现在病着，听不懂我的话，你莫非是怕我将二婶刺激了？”
“自然不是。”香兰急急否认。
“那你最好老老实实呆着闭嘴，”沈妙挑眉：“否则，我也有法子让你永远服侍不了你的夫人。”
香兰和彩菊心中一惊，沈妙这话中的笃定，竟然让她们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二哥临走前二婶就病了，所以未曾见过二哥一面。想来二哥心中也很伤心，临到头了，爹娘都未见着，也实在有些悲惨。”
任婉云还是专注的盯着天花板，一脸痴像，可是放在身边的手，手指却是几不可见的微微一弯。
“前些日子万姨娘还来找过我了。”沈妙笑道：“想来是想急着与我打好关系，若是日后我在老夫人面前替她美言几句，想来二叔扶她为平妻的可能就大多了。”
此话一出，香兰和彩菊都是面色一白。谁都知道现在二房中万姨娘又重新得宠。从前任婉云将万氏逼得不得不隐忍度日，等万氏一朝得势，甚至升为平妻，岂不是会终其所有报复。已经和沈贵离心，又被沈老夫人不待见，日后任婉云的日子能有多惨？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沈妙偏头想了想：“二婶是府中的正房，我自然会站在二婶这边。可是万姨娘瞧着却是不甘心的模样，再说了，如今七弟还在老夫人跟前，可是等七弟大了，万姨娘又被扶为平妻，二婶你还病着，七弟岂不是要被养在万姨娘跟前，啧啧，万姨娘与我打好关系，是不是也有着这方面的思量？”
“你敢打我七哥儿的主意，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角落里，任婉云发出嘶吼的声音。她的嗓子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粗粝的极其难听。而那双进屋开始就盯着天上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牢牢锁在沈妙身上，其中透露的凶狠光芒，仿佛一条恶狼。
“我怎么会打七弟的主意？”沈妙微微一笑：“二婶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若是打了七哥儿的主意，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屋中几人的目光都有些惊讶。一直未曾说话的惊蛰有些焦急，沈妙怎么能发这么重的毒誓。他们自来对誓言都看的十分重，沈妙说的从容，她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任婉云并未因此就放松对沈妙的警惕，她冷笑：“你千方百计来这里说这些刺激我的话，想看我到底疯了没有，不会就是为了发这通毒誓吧。”她道：“沈妙，我斗不过你，是我小看了你，若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在你还未长到如今这般时就将你害死，绝不会心慈手软！”
“二婶真会说笑，”沈妙道：“你何时对我心慈手软过？”
“你已经将我逼到如此地步，清儿和垣儿出事也和你不无关系，若非为了七哥儿，我定会与你同归于尽。”任婉云咬牙。
“我知道二婶为了七弟也舍不得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所以也知道二婶必然病不了多久。”
“你究竟想干什么？”任婉云死死盯着她：“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沈妙笑的亲切：“二婶何必说的这般不近人情，我来，其实是为了给你一条活路的。”
“活路？”任婉云惨然道：“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活路？”
“莫非二婶以为现在的境地就是最糟了么？”沈妙惊讶：“二婶向来聪明，怎么会如此糊涂？”
“你想说什么？”任婉云沉下脸来。
“简单。”沈妙一笑：“如今院子里万姨娘将二叔哄得欢欢喜喜，二婶就没想过，若是万姨娘给二叔生了个儿子……。七弟又该如何自处？”
任婉云身子一僵。
“二叔看重万姨娘还是二婶，二婶也心知肚明，因此，二叔会看重万姨娘生的儿子，还是看重七弟，也不得而知。若是有朝一日万姨娘被抬为平妻，这二房可就有了两位嫡子，可是这两位嫡子，却不是同胞兄弟，你猜，”沈妙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骨肉相残？”
任婉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一位有万姨娘护着，七弟有二婶护着，可是二婶，那时候，你还能如同从前一般在二房中说得上话么？”
沈妙的话字字戳心，任婉云忍不住反驳道：“那个贱人以前就没有生下儿子，以后更不可能生下儿子！”
“二婶果然聪明。”沈妙叹息道：“这便是我要说的了。难道二婶以为，二叔日后除了万姨娘，就不会有别的女人了么？”
她这么坦荡讨论长辈的男女之事，从容镇定令人叹为观止。任婉云被沈妙说得一愣，对啊，沈贵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沈贵怎么会只有一个女人呢？她尚且是主母的时候，沈贵都一房一房的往家里抬姬妾，要不是她给那些狐媚子喂了绝子汤，只怕现在二房都人满为患了。
“你看，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防的了一个万姨娘，还会有别的姨娘。世上能生孩子的女人数不胜数，想要进二房门的女人也是数不胜数。除非二婶还能像以前一样把控内院，给二叔的每个女人喂绝子汤，而是现在的二婶，还能有那个能力吗？便是有，当年的万姨娘也还是生了三姐姐，日后，会不会再有一个万姨娘呢？”
任婉云的面上显出一点慌乱来，沈妙的话字字句句都往她的软肋插刀。她能依仗的无非就是生下儿子，若是这点都没有，日后怎么办？
“二婶，你难道想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操持的家，府里的银子，最后不是被二哥得到，不是被七弟得到，而是被其他女人的儿子得到么？二哥精彩绝艳，明明二房的一切都该是他的，现在却被人登堂入室，为他人作嫁衣裳，你甘心吗？”
任婉云盯着沈妙：“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一条活路。”沈妙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来，放在任婉云手中。
“绝子药，男人用的。”她轻声道。
－－－－－－题外话－－－－－－
我觉得娘娘好坏啊，和三观不正的小侯爷更配了_（：зゝ∠）_

第一百零八章 滚
“绝子药，男人用的。”
任婉云低下头，看着沈妙放在自己手中的纸包，忍不住的全身颤抖起来。
“给任何一个姨娘下绝子药，算得上什么好法子？便是一个生不出儿子，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二婶，你防不完的。”沈妙的话似乎带着轻微的蛊惑，落在人耳中，竟有种悦耳的动听。
“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不是砒霜。”任婉云轻蔑道。
“二婶不信我，自然可以让丫鬟们带着一点出去找大夫问问，或是寻只动物喂来吃下。再是不行，丢了自己去买也是一样的。我只是指路，其中种种，还得二婶自己愿意才是。”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任婉云盯着沈妙，冷然开口。
“为什么？”沈妙略略一想：“大约是，如果二叔日后都没了生育的本事，七弟嫡子的位置才能坐的稳稳当当。不仅如此，作为二叔唯一的衣钵，七弟一定能得到二叔的青睐。物以稀为贵嘛。”
任婉云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沈妙，我倒是低估了你，你想要二房绝后！”
“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妙佯作惊讶：“二房怎么算是绝后，不是还有七弟么？不过，二婶莫非以为，日后还能与二叔再生一个孩子出来？”她戏谑道：“便是二婶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力，也得看二叔愿不愿意啊。”
“放肆！”香兰怒斥！
“你不知廉耻！”任婉云气的脸色通红。沈妙的话，明明白白在嘲讽她人老珠黄，沈贵那样贪恋美色的人对她不屑一顾。不过任婉云也明白，这么多年沈贵待她早已不复当年的温柔，自己这张脸对沈贵毫无吸引力，再生个孩子何其艰难。“不知廉耻也好，放肆也罢，总归都是在为你着想。”沈妙微微一笑：“我已经给了二婶一条活路，是走出去还是将路堵死，端看二婶怎么选择。”她站起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偏头道：“当然，二婶还可以将此事告诉二叔，毕竟你们是一家人。不过有句话要提醒你，如今我爹娘和老夫人都已经闹僵了，早已撕破脸，更不怕别的。”
任婉云坐着没说话，香兰和彩菊警惕的盯着沈妙。
“言尽于此，告辞。”沈妙笑着走了出去。
待沈妙离开后，香兰上前一步，看着任婉云问道：“夫人，果真要听五小姐的话？”
“五小姐定是没安好心。”彩菊附和：“她这么做，分明是故意和老爷对着干。”
“是和老爷对着干，”任婉云低声道：“不过如今，老爷与我也早已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了。”
“夫人的意思是……。”香兰瞪大眼睛。
任婉云低下头，道：“我再想想。”
东院中，自然有人关注着这头的一举一动，沈妙和惊蛰刚出了门，便见个面生的丫鬟笑着过来道：“五小姐，万姨娘听闻您来院子里了，想邀您进去说说话。”
“还有些事，改日吧。”沈妙却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径自拒绝了。那丫鬟有些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沈妙一行人走远，转身回头禀告了万姨娘。
“她这是要跟咱们划清干系呢？”万姨娘有些愤然，更多的却是担忧，对沈冬菱道：“冬菱，这五小姐会不会是和夫人走在一起了，要和夫人一起对付咱们？”
“怎么可能？”沈冬菱摇头：“就是因为大姐姐的事，她们也不会走到一起。”
“可为什么五小姐总是对咱们的示好视而不见？”万姨娘来回踱着步：“莫非是瞧不起咱们的出身……”说到此处，声音又黯然下去：“毕竟她是嫡出的小姐……”
“姨娘，”沈冬菱放下书，有些头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五妹妹不愿意和咱们交往，定不是因为咱们自己的原因。我看五妹妹对整个沈府都不甚热络，怕是不想和二房的人有一丝瓜葛，所以才对咱们视而不见。既然如此，巴结也无用，日后这样的事还是少做。”
“可是……”万姨娘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沈冬菱打断她的话：“咱们规规矩矩，不出什么差错，自然不会有麻烦上头。”
另一头，回到屋中的惊蛰正在小声问沈妙：“姑娘，那二夫人真的会给二老爷下药么？”
“当然。”沈妙看着自己的指甲，轻描淡写道：“任婉云最看重的便是子女，如今接连丧去一儿一女，只剩下沈元柏一根独苗，偏偏沈贵又不是心善之人，只有给沈贵下药，才能保住沈元柏的位置。”
“可若是二夫人将此事告诉二老爷怎么办？”谷雨一直担忧的便是此事。
“不会，若是沈贵知道自己被下了绝子药，一定会对任婉云恨之入骨，就算沈元柏是他的独苗，也会因此迁怒沈元柏。任婉云就算是为了让沈元柏活的好，也会将此事瞒的死死的。也许沈贵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生不出儿子的事实，便是大夫看过了，也绝不会想到是任婉云给他下的药。”
“那么……”惊蛰咬着牙，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心一横道：“就算是二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二老爷下了药，二老爷真的生不出儿子了，可不是还有一个七少爷么？七少爷如今年纪小，日后长大了，明白事理，只怕会为了二少爷大小姐向姑娘复仇。给自己从小便养一个仇人，姑娘又发了那样的誓言……。”沈妙在任婉云面前说的不打沈元柏的主意，否则天打雷里。这么重的毒誓，惊蛰现在听起来都有些触目惊心。
“既然立誓，我就没打过沈元柏的主意。”沈妙道。
“虽说如此，可是七少爷一定会将姑娘视作仇人。”谷雨提醒：“有一个仇人整日在暗处窥伺……”
“那也等他长大了再说。”沈妙笑了笑。可惜，沈元柏没有机会长大了。
就在一年后，定京城有了瘟疫，沈元柏便因为染了天花而死。当时沈妙已经嫁给了傅修宜，那时候整个定京城人心惶惶，幸好沈信他们在西北打仗，躲过了一劫。城中高门还好，贫苦的老百姓却死了不少。沈元柏没能逃过一劫。
沈妙一直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只是看这报应来的够不够而已。前生沈贵夫妇做的孽，报应在了沈元柏身上。可是二房还有沈垣和沈清，今生没有了沈垣和沈清，顺着前世的路走，沈元柏终究会因此而丧命。
与其现在就赶尽杀绝，倒不如让他们满心希望的活着，沈贵以为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任婉云也以为沈元柏会代替沈垣，然而终有一日，当沈元柏也没能逃脱天道的厄运时，那个时候，潜伏在二房中绝望的种子才会破土而出，将整个二房淹没。
二房注定要绝后，但是他们现在却是满心希望，不知厄运的脚步已经朝他们慢慢走近，只待来日镰刀挥下，将满门生机彻底收割。
棋路都准备好了，棋子也在按照既定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这样不是很好？
“姑娘，莫擎之前来过了。”白露走了进来，有些为难道：“说之前给的银票已经花光了，还要不要去宝香楼？”
白露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理解，哪有主子给属下拿银子让人家去找姑娘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挥霍。这哪是让下属办差，分明就是出钱给下属享受的，更可恨的是莫擎得了这个美差事，每每还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让人看得牙疼。
“再去取五百两银子给他。”沈妙道。
白露面露痛苦之色，只听沈妙又吩咐道：“顺便让莫擎可以对流萤说那句话了。”
屋中几个丫鬟俱是一愣，有些好奇的看着沈妙，毕竟沈妙嘴里说的“那句话”，他们谁也不知道是哪句话。
白露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姑娘，之前荣景堂的张妈妈来过一趟，似乎是想打听老爷和夫人分家的事情。”
自从那一日从荆冠生嘴里知道真相，罗雪雁和沈老夫人大吵一架后，回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沈信。沈信自然是怒不可遏，当下便去了荣景堂和老夫人理论，罗雪雁一心想要分家，沈信在此事之后也对沈家人心灰意冷，自然是赞成。便是不要沈老将军留下来的那些财产，也要坚定的分家。沈老夫人自知如今还需借用沈信的银子和声威，见此情景竟情急之下假装中风晕了过去，让人好气又好笑。
如今张妈妈来打听消息，自然是旁敲侧击的想要套大房的口风，以为沈信和罗雪雁只是一时气在头上才如此说的。
“若再来打听，便告诉她分家心意已决，烦请她好好照顾老夫人，若是老夫人一迟迟未好，去族中请长老来分也好。”
族中长老自来瞧不上沈老夫人的出身，沈老将军在世时偏爱沈信，长老们自然也会偏心沈信。族中来人分家，定不会让沈老夫人讨得了好。
“奴婢晓得了。”白露笑着出了门。
沈妙在桌前坐了下来，今生的路才刚刚开头，便要筹谋如此多，然而在复仇的同时要保全沈家却又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要一步步来的。
……
定京城的这些风波，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谈过之后，便付之一笑，谁都记不起来。便是谈资，几日过后，便又被新鲜的事情覆盖。
人死灯灭，世情就是如此凉薄。
宝香楼依旧如同往日一般热闹非凡，最近新来了一批波斯舞姬，生的美貌大胆，京城们的王孙公子趋之若鹜，宝香楼本就生意兴旺，如今几乎要被挤破了头。
男人贪鲜，喜新厌旧。新来的舞姬们红极一时，那些往日的花魁们便显得门可罗雀，郁郁寡欢。然而在这些贪欢的男人中，有一人却格外不同。他方走到门口，那门口迎客的姑娘便挥了挥手绢，嬉笑道：“莫爷，今儿个不点流萤姑娘了吧？”
莫擎将手中的银子放到姑娘手中，道：“老规矩。”
那姑娘半是嫉妒半是羡慕道：“爷倒是个长情之人，流萤可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说着便扭着腰上楼叫人去了。
在所有人都冲着新来的姑娘来时，莫擎却雷打不动的点了流萤的牌子，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是对流萤动了真情，可是到底有没有动情，只有他和流萤自己二人知道。
宝香楼的对面，快活楼靠窗的位置，三人正在对饮。季羽书远远的指着莫擎进宝香楼的身影道：“看看看，他又去了！”
“有什么好看的，”高阳白了季羽书一眼：“隔三日去一次，一次一夜，第二日一早天亮就走，多一刻都不留。这你都背的滚瓜烂熟的事，有必要一惊一乍？”
季羽书不甘示弱的回瞪了高阳一眼：“你是不是傻？咱俩是知道这事，谢三哥刚回来哪知道？我这不是在跟他说清楚。”
他们二人的对面，谢景行倚着塌懒洋洋的瞧着宝香楼，今日他倒是破天荒的未曾穿紫色衣裳，倒是穿了一件墨色窄腰长袍，整个人显得冷峻的多。然而细细看来，眉宇中似乎还有风尘仆仆的神色，显然是方赶路回来。
“谢三，这次事情处理的如何？那些人怎么样了？”高阳问。
“都是死士，问不出来，全都杀了。”谢景行有些心不在焉：“时间紧迫，这边动作要快。”
“动作再快有什么用。”季羽书抱怨：“东西都没找到。”
“沈垣之前有动作，和傅修宜走得近，手中或许会有一些筹码。只是如今他都死了……”高阳沉吟道：“傅修宜应当会想办法在沈垣身上再搜出些东西。”
“我要再去一趟沈府。”谢景行皱眉：“不可能找不到。”
“哎哎哎，算了，先别提这个了。”季羽书打断他们的交谈：“说起来，咱们在这蹲守了这么久，看这姓莫的隔三差五往宝香楼跑，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说莫非沈小姐待下人如此宽和？竟连下人找姑娘的银子也一并出了。这等美差，出手如此阔绰，比我这个沣仙当铺的掌柜还要大方啊。”
“你见过找姑娘每日天一亮就跑路的？”高阳瞅着季羽书：“我怎么记得你找芍药姑娘，都是赖在人家闺房不走，恨不得日日都黏在身边，*苦短，哪有这么不解风情的，至少给描描眉说说话，这样每次都在一个时辰走，倒像是在完成任务。”
“你们的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谢景行瞥了二人一眼：“没瞧见对面还有个人？”他目光往下一扫，另外二人一愣，顺着谢景行的目光看去，便见在宝香楼的对面街角，站着一名青衫男子，望着流萤的小筑出神。
“看着挺普通啊。”季羽书道：“看他穿的这般寒酸，一看就是想进去找姑娘有没有银子，看着解解馋呗。这有什么不同？”
“这人……”高阳远远端详：“身影倒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裴琅。”谢景行道。
“裴琅是谁？”季羽书问。
“广文堂的先生。”
“我想起来了。”高阳也道：“之前曾在宫宴上见过他。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先生？”季羽书咽了咽口水：“先生也来逛花楼？这广文堂还说是什么定京城高门贵族都要进的学堂，怎么连个先生也如此道德败坏。”
“你整日逛花楼怎么不说道德败坏？”高阳问季羽书。
季羽书反驳：“我又不教学生！”
“闭嘴。”谢景行道：“这么大个人在这，你们两个竟然没发现？”
“我也不认识他呀。”季羽书委屈：“宝香楼外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我只注意反常的。这位先生看起来没啥不同，我怎么知道他还是个先生。”
高阳看向谢景行：“你觉得裴琅有问题？可他只是个穷秀才。”
“沈妙从来不做无谓之事，让手下找流萤肯定有用意，之前我不明白，不过看到他就懂了。”谢景行目光落在远处的裴琅身上。
“你是说……”高阳若有所思：“这沈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其实是冲着裴琅去的？”
谢景行挑唇一笑，目光似有深意流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沈妙格外看重这个裴琅。单查到的东西，裴琅只是个穷秀才，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这还不简单！”季羽书“嗨”了一声：“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高阳和谢景行齐齐转头盯着他。
季羽书咳了咳嗓子，眉飞色舞道：“太简单了！我观其身影，一看此人应当是玉树临风姿色不凡，加之又是先生，定会表现的学识渊博。沈小姐到底是豆蔻年华，这样的姑娘遇到才貌双全的先生，情窦初开，芳心暗许，谁料到先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竟是个逛花楼的伪君子。沈小姐一怒之下，干脆让自己手下去买了那位花魁的牌子……。”
“等等，”高阳问：“为何沈妙喜欢裴琅，却要买流萤的牌子？”
季羽书苦苦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大约是因为裴琅买不起流萤的牌子，沈小姐就让下人去买流萤的牌子，裴琅连个下人都比不过，必然是心中愤怒，沈小姐这是想要活活气死裴琅啊！”季羽书越说越兴奋，直说的唾沫横飞，几乎要爬到桌子上去：“你们看！裴琅伤沈小姐伤的多重啊！一个姑娘家，竟然不惜一掷千金为红颜！”
高阳头疼的扶额：“季羽书，你是不是又在窑子里听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戏本？”
“你们玩，我先走一步。”谢景行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瞥了季羽书一眼：“你要是闲得慌，塔牢缺人，什么时候收拾一下和铁衣一起过去。”
季羽书立刻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不吭声。
另一头，流萤小筑中。莫擎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坐在桌前喝茶。
流萤如今是对莫擎彻底死心了，之前还有些想要征服这个男人，如今却是连一点征服的想法都没有，彻底没了脾气。因此连妆容都未曾梳理，施施然走过来拿起莫擎放在桌上的一锭银子收进匣中，自己又在莫擎的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冷不热道：“多谢莫公子一如既往给流萤捧场，让流萤不至于在如今这样不景气的时候吃不上饭。”
在别的姑娘都被新来的波斯舞姬抢走老主顾时，唯有莫一如既往的给她捧场。楼里的姑娘都羡慕嫉妒流萤的不得了，殊不知在流萤眼中，莫擎也只是个不知道有什么怪癖的怪人。
大约莫擎就是喜欢拿银子在花楼里发呆吧。
流萤也没打算和莫擎攀谈，这莫擎来了这么多次，从未和她攀谈过一句，若非是每次对楼下迎客的姑娘说话，流萤甚至会以为莫擎就是个哑巴。
可是今日，莫擎却破天荒的对她开口了。莫擎道：“不是我。”
太过惊讶，以至于流萤只能瞪大眼睛瞧着他：“啊？”
“给你银子的不是我。”莫擎道。
流萤不解：“什么银子。”
“我家主子要我隔三日来这里找你，给你银子，什么都不做。”
这大约是莫擎来宝香楼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然而此话一出，流萤的目光就顿时警惕起来，她站起身：“你主子是什么人？”
莫擎摇头：“不能说。”
“你！”流萤怒视着他。
“主子说，等再过些日子，她会来见你的。”莫擎道：“暂时不要接别的客人。”
流萤笑了：“大哥，我不知道你主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想干嘛，但是我是宝香楼的姑娘，如今已经如此不景气，我不是刚被人捧红的头牌，我要是不接别的客人，我吃什么，喝什么，你养我啊！”
莫擎不吭声了。
见莫擎不吭声，流萤更怒，心中一股无名之火顿起。别的男人这个时候不管是不是真心总要顺口安抚几句：“我养你啊。”就算是骗骗人也好，欢场之上谁都不会把谁的话当真。这莫擎倒好，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又爱较真，连句骗人的好话都不肯说。一发火就想哄人，刚刚张了张口，流萤却又沉默下来。莫擎的确不是欢场中人，他自己也说了，不过是奉主子之命行事。这么一想，又觉得拿这些事情来要求他真是怪没意思的。
莫擎眼见着流萤神色变幻不定，也有些莫名其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句沈妙并未吩咐他要说的话。他道：“我主子是个好人，你……不要害怕。”
流萤愣了一下，看向莫擎，莫擎却又低下头去喝茶，莫名的，流萤的心情好了起来，她道：“我什么要相信你。”
莫擎：“……。”
……
这天夜里，无星无月，沈妙在罗雪雁屋子里陪罗雪雁说了些话，才准备回自己院子。路上惊蛰将白日里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沈妙：“姑娘，听闻荆家人今儿下午就启程会苏州了，临走时将荣景堂住的偏院里值钱的一些摆设都卷走了，可真真是强盗般的行径，老夫人气的差点又中风了。”
这个“又中风了”，说的端的是嘲讽意味十足。谁都知道沈老夫人气急败坏的时候就总是不由自主的“中风。”不过如今也算是遇到了对手，不要脸的遇到了更不要脸的，说起来也真是佩服荆家人的脸皮，这么自若的将荣景堂的东西顺走，真是奇葩到了极点。
“没想到那荆家人说的冠冕堂皇信誓旦旦要为表小姐讨个说法，现在却是灰溜溜的回苏州，表小姐也就不管了。明知道表小姐在孙家没好下场，却一点儿也不想办法。原先说的狠，不过是为了多讨银子罢了。”惊蛰道。
“民不与官斗，”沈妙嘴角微扬：“荆家人想来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都不是什么好人。”惊蛰撇撇嘴。
沈妙不置可否，荆家人连夜赶回苏州，可是又哪里赶得回去。孙天正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当初沈丘出事，荆楚楚是逃了，这荆家别的人可都没逃掉。孙天正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回苏州的路上发生什么，是无人知道的了。
方走到院子里，沈妙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一顿，扫了窗户一眼。
“惊蛰，”沈妙道：“你先去烧水，我想沐浴，烧的热一点。”
惊蛰愣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沈妙推门走了进去，走过外堂，走过屏风，走到自己的闺房内，将门掩上。
油灯的灯火微微晃动，只见桌前正歪歪坐着一人，一身袍子似乎都是流动的暗金色，将屋中的暗色都衬得光彩熠熠。他一手撑头，一手百无聊赖的翻着沈妙桌上的书籍，听到动静，漫不经心的转过头，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谢景行有些不满。
“我似乎也并未邀请你。”沈妙平静的看着他，道：“谢小侯爷。”
“我等了你很久。”谢景行挑眉：“已经饿了。”
沈妙：“滚。”
－－－－－－题外话－－－－－－
小侯爷调戏娘娘。
娘娘：（ノ｀Д）ノ

第一百零九章 从良
“滚。”
闻言，谢景行的唇角一勾，饶有兴致的侧头看向沈妙：“许久不见，你的脾性越来越暴躁了。”
沈妙在桌前坐下，冷道：“你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不请自来。”
若是被人瞧见谢景行在她房中，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偏偏此人还老是喜欢干这种事，仿佛骨子里便带着危险一般。沈妙已经决意要远离谢景行，对方身上的秘密太多太深，如今谢景行却又自己过来，让她怎么能不动怒。
“路过此地，顺带过来看看你。”谢景行耸了耸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今日穿着素色深衣，皎白的衣领，本是冰雪季节，却因着他出色的眉眼显得屋中都布满春意。他抚着下巴，道：“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讲。”沈妙眼下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对他多说。
谢景行见沈妙如此态度，倒也不恼，道：“沈垣在府里，有没有信任的人？”
闻言，沈妙有些惊讶的看了谢景行一眼。她没想到谢景行要问的人竟然是沈垣，虽然不清楚谢景行的目的，她却还是道：“没有，沈垣回京时日短，和府中人也不亲近。你问他做什么？”
“刚从他院子里转了一圈过来。”谢景行懒洋洋道：“没找到东西，过来问问。”
沈妙垂眸思索，莫非谢景行是想在沈垣那里找到什么，却没找到，所以以为是沈垣将东西交给了信任的人，才从她这里打听。
“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沈妙问：“和豫亲王府密室中的东西一样？”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静了一瞬。有那么一刻，沈妙能感到从谢景行身边迸发出的凛冽寒意。不过那危险的气氛只有一瞬，很快谢景行就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翩翩如玉，只是一双桃花眼中却是掩饰不了的锐利锋芒。
谢景行没有回答沈妙的话，而是问：“这段日子你也过的不错，听说沈家二房快败了。”
“小侯爷对沈府上的事情了如指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沈府的人。”沈妙出演嘲讽。
谢景行摊手：“没办法，沈府的护卫像摆设，偏偏发生的事又有意思，想不知道也难。”他打量了一下沈妙：“只是我低估了你的狠辣。”
“你也可以一试。”
谢景行笑眯眯的看着她：“我没那么多功夫。”
“听起来你倒是很忙。”沈妙盯着他：“却有这么多闲工夫逛别人的府邸。”说这话的时候，她显出了一点生气来。谢景行总能轻而易举的引出她心中的某些小情绪，若是被惊蛰谷雨她们看到，定也会为沈妙此刻的神情大吃一惊。因为沈妙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般坦率的情感了。生气或是恼怒，都是从前的沈妙才会有的东西。
谢景行道：“小姑娘火气总是这么重。”
沈妙没好气道：“问都问完了，你还不走？”
谢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果真是打开后窗打算从窗口掠出去，忽而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古怪的看着她，问：“差点忘记问你，沈妙，你爱慕裴琅？”
沈妙：“……”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见谢景行挑剔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似有嫌弃：“应该也是白搭。”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这个混……。”沈妙差点磨牙。却见惊蛰在外头敲门：“姑娘，水已经开始烧了，奴婢先替您放香料。”一进来还奇怪道：“姑娘站在窗前做什么？仔细别着凉。”
沈妙收回目光：“无事，刚赶走一只野猫。”
“野猫啊。”惊蛰笑道：“这个季节野猫出没是常事，不过就是扰人清梦，赶明儿让人赶出去，省的麻烦。”
“还是下砒霜的好，”沈妙道：“死了干净。”
“咦？”惊蛰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府另一头，万姨娘目光带着忧虑，似乎又有些愤恨，对沈冬菱道：“也不知那日五小姐对夫人说了什么，这些日子听彩云苑的下人说，夫人的病一日一日的好起来了。如今认得人，也不发脾气，眼下更是能做事了，还让身边的婢子熬粥给老爷喝，怕是想要重新得老爷看重。真到那一日，只怕又是咱们受苦的日子。”万姨娘有些埋怨：“看来五小姐果真是要帮着夫人了，还给夫人治好了病。”
沈冬菱正在桌前梳理自己的长发，她将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恰好又对着灯火，将面上的苍白之色缓和了几分，越发显得脸蛋尖俏，眼睛大大，活脱脱的水灵小美人。她道：“姨娘多虑了，五妹妹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妙手回春。看来之前夫人一直是在装疯卖傻而已，五妹妹与她说了些话，便让她想通了，不再装傻。”
“什么？”万姨娘一惊：“菱儿，你说夫人一直在装疯卖傻。那这么久以来，老爷对咱们照顾有加，岂不是都被夫人看在眼里，夫人一旦有机会，必定会饶不了咱们的。”
“姨娘担心什么。”沈冬菱用银梳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理头发，一边道：“因为大姐姐和二哥的事情，爹对夫人已经十分瞧不上眼。便是夫人真的清醒过来，爹最多不过是表面待她宽容，心中定是厌恶的。夫人要想再得到从前的地位已经是不可能，夫人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姨娘放宽心就是。”
万姨娘疑惑：“既然夫人知道老爷不会原谅她，为什么不继续装疯？五小姐究竟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夫人现在除了七弟以外什么都没了，五妹妹大约是在七弟一事上做文章吧。姨娘也要努力给爹生个儿子，不管是庶子还是嫡子，只要生了儿子，日后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谁都不敢踩在您头上。”
万姨娘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想生出儿子？早年间的时候是被任婉云压制的死死的，当初若非她生的沈冬菱是个女儿，只怕她们母女两早就活不到如今。眼下任婉云倒是疯了，可是沈贵从来都是薄情寡义的，她到底也不是妙龄女子，如何留得住沈贵的心？又如何那么巧能生出儿子？
心中胡思乱想着，万姨娘岔开话头：“说这些做什么，菱儿倒不如猜猜看五小姐究竟想干什么。帮着夫人，就是和咱们作对啊。”
“那倒未必。”沈冬菱摇头：“五妹妹不是个简单人，如今咱们在二房中地位到底不高，即便这样，已经很好了。总而言之，不要搀和到这些事情中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万姨娘听得心惊肉跳，试探的问：“所以……。”
“不要看，不要问，不要说。”沈冬菱看着镜中的自己：“顺其自然就好，总有一日，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的。”
沈府中，不仅彩云苑的人在议论此事，秋水苑中，任婉云这个名字也被人提起。
陈若秋穿着素白中衣，坐在床榻上道：“二嫂身子日渐好了，老爷，二哥那头怎么说？”
沈万揉了揉额心，因为沈垣的事，如今朝廷上的同僚们对沈家都颇有微词，连他都被连累，这些日子过的也不甚轻松。他摇头道：“二哥没提起此事。”
“便是二嫂真的好了，二房也只剩下一个七哥儿。”陈若秋道：“二哥性子又……日后一房一房的抬姬妾回来，只怕……”说到此处，竟然生出了些兔死狐悲之感。她和任婉云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陈若秋能牢牢把握住沈万的心，可是三房一直都没有儿子，如今沈垣又死了，沈老夫人眼中，怕是急于让两个儿子开枝散叶。沈贵那头不肖说了，本就不是什么专情之人，可是沈万这头，若是被催的急了……陈若秋不免心慌，男人的宠爱能有多久？可她就是肚子不争气。
沈万察觉到陈若秋脸色难看，疑惑道：“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陈若秋勉强笑了笑，摇头道：“只是想起了大哥大嫂一事。”顿了顿，陈若秋才开口：“大哥大嫂分家之意已决，甚至威胁要请出族中长老。怕是连不孝的罪名也不怕背了。”
“此事本就是娘做的不够稳妥。”沈万道：“被人拿捏住了把柄，倘若将大哥惹急了，把娘做的陷害丘儿之事拿出来说，满京城都要戳咱们的脊梁骨。”
陈若秋点了点头：“不错，大约是仗着这一点，大哥大嫂才会这般笃定。”陈若秋道：“都已经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分家呢。”她不由得又想到了沈妙，自从沈妙性子大变之后，沈府中很多事情也都悄悄改变了。从前沈信夫妇对沈家其他人好，那是因为沈妙对他们好。如今沈妙一表现出厌恶不满，沈信夫妇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沈万叹了口气，陈若秋问：“老爷，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万摇头：“若是换了我们，也不能接受。大哥一家都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最看重的又是小五。荆家人和娘合起谋来算计丘儿和小五，已经犯了大哥的忌讳。单单只是分家，已经是他们手下留情。若是换了大哥以前的脾气，只怕要将这沈府掀了。”
“可是……。”陈若秋道：“现在分家，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啊。”
沈万看向窗外：“如今二房遭受重创，二哥和我仕途都受阻。从前还能接着大哥的势，一旦分家，众人都知沈家不和，便是为了讨好大哥也不会与我们交往。沈家的路只会走的更加艰难。”
“不仅如此，公中的银子……”陈若秋提醒。从前沈信赏赐无数，自己常年在西北又花不出去，全都交给了公中，沈老夫人花银子大手大脚，任婉云偶尔还需贴补自己尚且过成这样。如今一分家，就算沈信不要老将军留下的财产，他们的日子也只会越过越艰难。
“单只是这样便罢了。”沈万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沉：“分家之后，以大哥的兵力名声，只会越过越好，到最后压我们一头，两权相较，也得走到这一步。”
陈若秋听得心中一惊。她嫁到沈府这么多年，自然晓得沈府的貌合神离，沈信夫妇常年不在府上所以不知道，她和任婉云却是心知肚明。这沈府之内，沈信和沈贵兄弟本就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也不是真心。沈信过的越好，其他两房就越是不好，总有一日大伙儿会走到一个对立的局面之上，却未曾想到这局面来的这样快。
“老爷，就算是为了玥儿，也不能让咱们被压下去。”陈若秋为他按着肩膀：“可是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如今大哥对我们都起了警惕之心，要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沈万摇了摇头：“再者他的兵不是常人，想找漏洞更难，此事还得等契机。”沈万道：“当务之急，还是给玥儿寻个好人家吧，这些日子你先留意。”
陈若秋试探道：“老爷，定王殿下……。”
“先切莫将主意打到定王身上。”沈万厉声道：“才经过垣儿一事，朝中人都生怕和沈家扯上干系，皇子就更需注意了。这个时候去想定王，定王心中也会不喜。”
陈若秋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老爷也早些休息。”
……
第二日一早，沈妙刚用过饭，却见霜降从外头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进屋就道：“姑娘！出事了！”
“有话慢慢说，急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谷雨斥责道。霜降吐了吐舌头，还是没忍住，噼里啪啦一股脑儿说了出来，道：“前些日子里荆家人不是启程回苏州了嘛，今儿个那头的官府来说，荆家人在回苏州的路上遇上流寇，全部都被匪徒灭了口，晓得荆家和老夫人有些关联，官府才上门知会。”霜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如今这匪徒也越发猖獗了，光天化日之下便敢这样杀人，还一个活口也没留。早知道这样，荆家人一定后悔来定京城一趟。”
沈妙垂眸，荆家人被灭口，究竟是不是流寇所为，端看个人怎么想了。不过沈妙却知道，孙天正的手段一向雷厉风行，就如同在朝堂之上一样。此事因荆楚楚而起，孙才南丧了命，孙天正怎么能甘心，沈妙相信，若是可以的话，孙天正恨不得将沈家人也全部灭口。只是沈家终究不是荆家。
荆家依旧是和前生一样的结局，因为荆楚楚的贪婪而送命。而今荆楚楚还在孙天正的手中，孙天正不会让荆楚楚轻易死去。这样满怀绝望的活着，或许比死了更令人痛苦。
不过，这与她都没有关系了。
沈妙对谷雨道：“准备的东西呢？”
谷雨道：“在箱子里，不过……。”谷雨有些犹豫：“姑娘，您真的要……。”
“去取。”沈妙打断她的话。
半个时辰之后，沈府的西院侧门中，走出了四个人。
这三人中，为首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穿着一身月白衣裳，带着一顶帽子，倒也算得上翩翩佳公子，就是个头矮了些，不过却有些粉雕玉琢的可爱。一双明眸更是少有的清澈，这等姿色，放在小倌馆中也能受人追捧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随从打扮的人。可是走路却有些笨手笨脚，扭扭捏捏的。随从的身后，是一个侍卫，比起这三人来说，他便显得高大了许多。
“别怕。”沈妙道：“胆子大些，别露了马脚。”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妙、惊蛰、谷雨并莫擎。
惊蛰和谷雨不习惯穿男装，哭丧着脸，还有些害怕，沈妙却是从容的很，看的莫擎都有些心中犯嘀咕。却不晓得当初在秦国做人质的时候，曾被那些皇室捉弄，要她扮男装，足足扮了几月有余。如今扮起来，竟也是活灵活现。
待三人上了马车，莫擎亲自驾着马车，谷雨问沈妙：“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宝、宝香楼么？”
“当然。”
“可是……”谷雨道：“咱们有话不能在外边说么，要是被人看见姑娘逛花楼……。”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谷雨也不知道女子逛花楼会怎样？
“宝香楼是生意场，生意场给银子就行，逛花楼的人不会讲礼仪道德，本就是放浪形骸的场所，逢场作戏，不会有人注意。”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沈妙主意极大，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总能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走着看了。
快活楼里的雅室里，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季羽书道：“谢三哥，你来的正好，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定王……。”
“咦，”一边的高阳突然出声，握着酒杯的手一顿，自言自语道：“这次怎么不同？”
“什么不同？”谢景行一边说一边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顺着高阳的目光看去。
只见宝香楼的楼下，一辆马车方停，从里面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正是莫擎。莫擎身后却是跟了三个少年模样的人。
“以往姓莫的都是独来独往，怎么今日来了这么多，这也是沈妙吩咐的？”高阳托着下巴打量。
“我看看。”季羽书伸着脖子看去，灵光一现：“莫非是沈小姐其实是以银子来嘉奖做的不错的下人。下人干的好的，就赏他们去宝香楼一日游。我也想当沈小姐府上的下人。”
“边儿去。”高阳将季羽书的脑袋拨开，道：“我怎么觉得这几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呢。”
话音未落，就见谢景行一口茶“噗”的喷了出来。
“三哥！”被喷了一头一脸的季羽书手忙脚乱的跳起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怒道：“你干什么！”
谢景行没搭理他，目光颇为意外的盯着楼下几人，道：“竟然自己来了。”
“自己？”高阳抓住他话中的意思，往下仔仔细细的一看，看清楚时，也差点仰面翻倒过去。
那为首的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不是沈妙又是谁？
普天之下，还真有女子女扮男装来逛花楼的，若非亲眼所见，高阳还以为只有戏本子才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沈妙随着莫擎进了宝香楼。门口迎客的姑娘瞧见莫擎，驾轻就熟的迎上去笑道：“莫爷，还是点流萤姑娘吧。”
莫擎点头，那姑娘似乎这才注意到莫擎身后的几人，迟疑了一下：“这几位……”
“和我一道的。”莫擎道。
那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促狭的看着莫擎：“倒没想到莫爷好这一口……没事，人多玩的热闹。”
惊蛰和谷雨一听，立刻红了脸，莫擎也有几分不自在，一行人中最坦然的，便是只有沈妙了。
那姑娘领着他们往流萤小筑里走，莫擎几乎成了宝香楼的常客，这里的姑娘没有不认识的，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如沈妙几人这般清秀的公子哥儿倒是不多见，尤其是沈妙，生的粉雕玉琢，不时地有姑娘嬉笑着往这头看。
待到了流萤小筑，领路的姑娘敲了敲门，对着里头道：“流萤，莫爷来看你了。”说罢又对莫擎几个道：“奴就先下去了。”
莫擎推开门走了进去，梳妆镜前正坐着一名女子，衣裳松松的披在身上，一头青丝如瀑，对着镜子梳妆。听见动静，头也不回的道：“你今儿来的倒早。”
惊蛰和谷雨诡异的看了一眼莫擎，莫擎轻咳了两声，道：“不止我。”
流萤梳妆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瞧见沈妙几个先是一怔，随即俏脸爬上一丝怒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
不等莫擎说完，流萤又冷笑道：“若是想要这么玩倒也可以，不过你得出两倍银子！”
此话一出，这不仅惊蛰和谷雨，连沈妙也目光诡异的朝莫擎看过来。
莫擎有些窘迫，不知道前几日待他态度缓和不少的流萤为何今日大发雷霆，并且那种冷冰冰的疏离又开始出现。
“流萤姑娘，在下是莫擎的主子。”沈妙开口打开僵局，她微微一笑：“我们今日不是来‘玩’的。”
惊蛰和谷雨想蒙上自己的眼睛，只恨不得自己不能装作不知道。
听见“主子”二字，流萤愣了愣，目光警惕的将沈妙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沈妙走过去，惊蛰和谷雨忙将桌前的凳子搬到靠近流萤的地方，等沈妙坐了下来。
“是你让莫擎天天来点我牌子的？”流萤问。
沈妙点头。
流萤一手支着下巴，目光倏然变得风情万种：“公子这么做可就让奴家不明白了。莫非是对奴家动了真情？”
莫擎望天，流萤到底是欢场女子，做起这套风月场所的派头来，可谓炉火纯青。惊蛰和谷雨却是面露鄙夷。
沈妙看着她：“流萤姑娘以为如何？”
流萤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沈妙，目光顿了顿，忽而笑了：“这位姑娘想玩戏本子里虚凰假凤的把戏？”
竟是一眼识破了沈妙的女子身份。沈妙也不意外，她本就生的清秀，做男子打扮的时候肤白如玉，眉目宛然，行走之间又过于秀气，认真一看，自然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我想替你赎身。”沈妙道。
流萤笑不出来了。
她卖入宝香楼的时日不短，到了现在，自然比不得当年红极一时的风情。过问她的人越来越少，更别说花一大笔银子替她赎身了。
“姑娘的意思，流萤不明白。”
“我曾侥幸得过一方帕子，是难得的双面绣，明齐会双面绣的人举国只有数十人罢了。”沈妙道：“多方打听，得知出自流萤姑娘之手。”
“你！”流萤双手一紧：“你如何得知出自我手？”
沈妙摆了摆手：“我如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处绣坊，还缺个绣娘，流萤姑娘有没有兴致，替我管理绣坊？”
流萤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忽然笑的花枝乱颤：“姑娘，你不会是想让我从良吧？”
惊蛰和谷雨有些不满流萤这刻的神态，莫擎也微微皱眉，多少风尘女子渴望洗净铅华，流萤尚且年轻，如果洗去风尘，未必就不会有一个好前程。
“我自来就被人卖入此地。”流萤面露轻佻：“学的是房中术，只懂得如何伺候讨好男人，姑娘让我打理绣坊，出卖苦力，那等苦日子，我可过不来。就不怕我将绣坊弄垮了？”
沈妙盯着她，微笑道：“垮不垮是我的事，可干不干，是你的事。”她轻描淡写：“只是……这对我可有可无的一件事，对你，却是能脱离此地的唯一生路。”
“世上有千般人，万行业，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对于我来说，并不觉得青楼女子就比人下贱，可是世人眼光如此。”沈妙道：“就如同我的莫侍卫，同样也是为奴，可却不会有人瞧不起她。我的贴身丫鬟，有的人甚至会羡慕她们。世情如此，人分三六九等，谁不想当人上人，谁又想每日都被人戳脊梁骨呢？”
－－－－－－题外话－－－－－－
大家都觉得感情戏慢┭┮﹏┭┮其实祸妃的感情戏比较细腻，毒后的波动更大一点。祸妃里勺子本身没什么*，让他当皇帝也不想当，挣银子也随便，遇到感情时候就会比较纯粹。小侯爷是一个*太多的人，想做的事情也很多，所以感情只占了很小一部分，驯服他难度更高。而且娘娘和小侯爷现在处于亦敌亦友阶段，彼此还在相互试探，小侯爷刷好感度的*会在确定统一战线后，总而言之，勺子是冰山暖男，小侯爷是坏男人╭（╯^╰）╮

第一百一十章 收服裴琅
“世上有千般人，万行业，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对于我来说，并不觉得青楼女子就比人下贱，可是世人眼光如此。”沈妙道：“就如同我的莫侍卫，同样也是为奴，可却不会有人瞧不起他。我的贴身丫鬟，有的人甚至会羡慕她们。世情如此，人分三六九等，谁不想当人上人，谁又想每日都被人戳脊梁骨呢？”
“你！”流萤最恨的就是有人拿她出身风尘来说事，闻言更是气的不行。
沈妙道：“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姑娘既然看不起沦落风尘之人，又何必与我说这么一番话。”流萤不怒反笑。
“我看不起的，是甘心沦落风尘之人。”沈妙站起身来，道：“几日之后，莫侍卫会再来一趟，流萤姑娘不必心急回答我。不过……以色侍人，自来都没什么好结局。”
沈妙冲莫擎使了个眼色，莫擎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前，流萤扫了他一眼，面上有些恼怒。莫擎也很尴尬，沈妙不打算久留，对流萤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也不知身后流萤是何模样。
待出了宝香楼的门，惊蛰才愤愤不平道：“姑……少爷好心好意想为她赎身，却不想她竟如此不领情。实在是好心没好报。”
莫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谷雨问：“姑娘，咱们现在是回去么？”
沈妙没有回答，身子岿然不动。谷雨有些奇怪，瞧见沈妙似乎在看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她看的地方，正是街道对面的角落，那里站着个青衣人，正望着宝香楼的小筑。
谷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沈妙抬脚往那头走去。
屋檐下，青衣男子站的笔直，目光紧紧盯着流萤小筑的方向方向，看的太过入神，连身边何时走来了人都不知道。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了的他的思路，只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四人，为首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生的眉眼清秀，粉雕玉琢，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此刻瞧着他，唇边含着淡淡微笑。
裴琅一怔，只觉得这少年似曾相识，那少年冲他点了点头：“裴先生。”
“沈妙！”裴琅微微瞪大眼睛。他看着沈妙身后随从和侍卫模样的人，又看了看沈妙，大约是有些震惊，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女扮男装的事情并不少有，在明齐，许多小姐出门为了行事方便，偶尔也会穿男装，打扮起来倒也是别有一番俏丽。不过沈妙……裴琅看着面前翩翩如玉的少年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方才从宝香楼出来。”沈妙道。
裴琅一下子咳了起来，脸都咳的有些发红。女扮男装不少见，可是女扮男装逛花楼的，他还是头一次听见。偏偏沈妙还一副十分坦荡的模样，一丝羞赧也无。
沈妙突然上前一步，凑近裴琅，“啪”的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将二人的脸挡住，在折扇那头轻声道：“大家都说宝香楼的姑娘才是人间绝色，所以我特意去逛了一圈。近来新添了许多波斯舞姬，各个香艳无比。”
饶是裴琅在外头从容镇定，便是面对达官贵人也游刃有余，眼下对着沈妙这略显暧昧的动作，却是有些不知所措。更何况沈妙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让他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面前的真是那家走马章台，眠花宿柳的公子哥儿，在同他谈论哪家的舞姬更美艳。
“胡闹！”想起自己先生的身份，裴琅从牙缝里挤出二字。
沈妙微微一笑，眼睛像是月牙般的弯了一弯，几乎算得上是呵气如兰了，她道：“可是我，点的是流萤姑娘的牌。”
此话一出，裴琅的身子便僵了。
沈妙收回折扇，笑着看向他：“我看裴先生在此地观望流萤小筑许久，是不是也对流萤姑娘充满向往？”
裴琅盯着沈妙，平淡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点凶厉。
沈妙却不为所动，依旧笑的开怀，指了指一边的快活楼：“既然裴先生也对流萤姑娘充满兴趣，不如与我一同进去喝杯酒，聊聊美人。”她举止分明有些轻佻，却又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她横折扇于胸前，自顾自的先上了楼，远远抛下一句：“美酒聊美人，方是人间快哉事。”
惊蛰谷雨和莫擎三人虽然不懂沈妙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于沈妙做的决定却是从来没有反驳过，当即就跟了进去。
裴琅一个人站在原地，顿了片刻，他才下定决心般，跟了进去。
楼上靠窗的位置，季羽书一下子跳起来：“看吧！我就说沈小姐是心仪那个裴琅，绕这么大一圈子去点流萤姑娘的牌子，都是为了今日能和裴琅说上话！”
高阳没理他，只是暗自揣测道：“方才她用扇子遮住脸，同裴琅说的到底是什么话。”高阳摇头：“偏用扇子遮住了，莫非他知道你会唇语？”说这句话的时候，高阳看向谢景行。
谢景行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话说起来，方才沈小姐做摇扇子那个动作，端的是风流倜傥，简直比我还要出色。”季羽书感叹：“如此丽质佳人，怎么就看上了一个穷书生。便是跟了小爷我，也比跟那个连花楼都逛不起的小白脸好啊。”
谢景行站起身，季羽书问：“你去哪儿？”
“当然是听听他们说什么了。”谢景行意味深长的一笑：“我倒要看看，裴琅到底是颗什么样的棋子。”
快活楼的雅室中，莫擎守在门边，惊蛰和谷雨站在两旁，俱是低着头，仿若不存在似的。
桌前，沈妙在倒酒。
酒是鲁酒，色若琥珀，闻起来有股清香。这酒倒不醉人，只要酒量不是太差，少饮些许也不会有事。
沈妙倒了两盅，她倒酒的姿势十分优美，手指抓着酒壶的壶柄，晶莹的酒水倒进小巧的玉盅中，声音竟也十分悦耳。
裴琅眼睁睁的见着沈妙将一盅酒推到他面前，笑道：“先生请用。”
“沈妙，”裴琅直呼其名，面色从一进来都没有缓和过，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先生竟如此心急，不用美酒就论美人，是不是有些牛嚼牡丹？”沈妙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裴琅被她的话说的一滞。他在广文堂已经呆了数年，自来遇到的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哪怕是最顽劣的学生，也不会用这样轻佻的语气对他说话。若是别人就罢了，偏偏对的是沈妙，裴琅总觉得，沈妙并非轻佻之人，这般说话，却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见裴琅迟迟不说话，沈妙便轻轻笑起来。她道：“与裴先生开个玩笑罢了，裴先生怎么这样紧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清澈，眼神却似乎带些促狭，分明是纯真的少女模样，一瞬间竟有种不自知的妩媚风情，裴琅目光微微一顿。
“这酒是鲁酒，”沈妙端起酒盅，冲裴琅遥遥一举，裴琅倏然变色，沈妙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一般，自顾自的慢声道：“齐鲁之地，酿的酒也是琥珀色，快活楼中的鲁酒想必也是托人从齐鲁运过来的。”
裴琅看着她，忽的端起桌上的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不醉人，”沈妙言笑晏晏：“否则旁人看了，还以为裴先生是个酒坛子。”她语气娇俏，说的话却让裴琅手心微润，她道：“说起来，鲁地人便擅饮酒，饮酒多用坛子，裴先生方才那样，却有些像是鲁人了。”
裴琅抿着唇不说话，温润的眉眼却有些扭曲起来。
沈妙一手支着脸颊，她饮酒微微上脸，哪怕并未醉人，面上也带了浅浅红霞，再微微眯眼的时候，看着竟如海棠春睡，却又因为扮着男装，清爽俏丽外，别样风情顿生。她道：“我想起十几年前，鲁地的一位知府，好似也姓裴。不晓得的，还以为裴先生与那人是一家。”
裴琅一下子把酒盅蹲在桌子上，与此同时，莫擎虎目一瞪，右手边按上了腰中的佩剑。
“可惜那裴知府当时因卷入前朝一桩陈年旧事，被陛下斩了全家。阖府上下，男儿皆被处死，女儿流放充为官妓。”沈妙笑的有些止不住：“听闻裴知府还有一双出色儿女，尚且年幼，却也死在这场风波之中。”
裴琅的嘴唇有些微微发抖，他一字一句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嘘。”沈妙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语气，自顾自的又饮了一盅酒，雪白脸蛋上红霞顿生，她道：“其实我还有幸听闻了一桩秘事，看在裴先生也姓裴的份上，不妨就与裴先生分享。”
“那裴知府本有能力送一双儿女逃出生天，免于灾祸。可惜官差追的紧，便只能保下一人，于是……。裴知府保下了自己的儿子，女儿却被官差捉走。”她惋惜的摇头：“官差都如狼似虎，对于罪臣家眷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那小姑娘被人捉住，岂有好下场的道理。”沈妙感叹：“要我说，那裴知府明知女儿落入虎口必然生不如死，却还是将女儿推了出去，未免有些无情。”
裴琅闭了闭眼，面上显出痛苦之色。
“裴先生如此感怀，想来是感同身受。”沈妙托腮笑盈盈的瞧着他：“不过想来这和裴先生都没什么关系，因为裴先生并非鲁地人，裴先生可是自来就生在定京城的商户。说起这些，不过是因为这鲁酒醉人，一时感怀罢了。”
裴琅面上的温和之色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警惕和防备，他道：“这是沈将军的意思？”
沈妙摇头。
“我父亲疼爱我，给了我一处绣坊，绣坊缺了个绣娘。”沈妙拖长声音：“听闻十多年前裴知府的大女儿，从小就会双面绣。可巧了，这位宝香楼的流萤姑娘也会双面绣。我便想，都是沦落风尘，又都会双面绣，指不定流萤姑娘和那位被推出其的罪臣小姐有几分渊源。我呢，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解救她出风尘。”沈妙瞧着裴琅，开口道：“裴先生，你觉得学生这样做对是不对？”
她自言“学生”，满头青丝也都包裹在男子样式的官帽中，笑盈盈看过来的模样，很有几分如玉少年郎的风采。可是这清澈的双眸中，隐藏的深深底细和心意，却让人看不透也猜不着。这故作娇俏的灵动里，却是将宦海中臣子间笑里藏刀的那一套发挥的淋漓尽致。
与她打交道，仿佛悬崖走钢丝，话中藏话，敌友难清。
裴琅侧头：“你以为如何？”
沈妙笑起来，她笑的纯粹，似乎真的只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而高兴。她道：“我以为甚好。便是那位裴知府的儿子知晓了姐姐的下落，亲自来为姐姐赎身，只怕以裴姑娘的对当年裴知府的怨和本身的心气儿，也不会愿意的。反而会糟蹋自己的一生。”
裴琅没有说话。
“世上有些人，本是玉，混在石头堆里久了，也就成了石头。可有些人，心气儿藏在骨头里，便是将人碾碎了磨成渣，骨子里的傲气都不会变动一分。听闻那裴知府虽说是犯了罪，当初却也是个傲气之人，想来教出的一双儿女不遑多让。你说，”沈妙看向裴琅：“那姑娘宁愿是以沦落风尘的贵女身份活着，还是以青楼名伶洗净铅华的身份活着？”
“说了这么多，”裴琅冷笑一声：“你想我做什么？”
“裴先生聪明过人，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见微知著，闻弦歌而知雅意，说的就是如此。”沈妙毫不吝啬的将裴琅恭维了一番，才道：“裴先生身负妙才，胸有经纬，为何不入仕？”
“沈妙！”裴琅突然高声喝道，不知沈妙那一句戳到了他的痛楚，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连惊蛰和谷雨也为之侧目。裴琅怒道：“你休想！”
“裴先生莫要心急，不妨心平气和的听我先说说。”沈妙笑道：“许是裴先生被我方才那个故事吓到了。觉得这官场之上，一不小心便会连累阖府上下，凶险多舛，加之入仕后，大抵没有现在做个逍遥先生来的自在。”
裴琅面色逐渐恢复淡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高温润的先生模样。
“可是先生现在却孑然一身，既无眷侣，也无家人，不必担忧连累。况且……这世上，站得高看得远，站得高，也能做的多。想要庇护能庇护的人，光凭个白身的先生可不够。先生固然能桃李满天下，可是……”沈妙气定神闲的举起杯，分明是笑着的，一瞬间却有着冷淡的凉薄，她道：“真正出事的时候，高门大户避之不及，又怎么会劳心尽力。”
“只有自己强大，方是正道。”沈妙的声音似有蛊惑，竟比宝香楼那些*的艳曲儿还要惑人心智。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入仕，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沈妙微微一笑，裴琅这个人，看似温和淡然，也的确是个不理外物一心教书的先生，可是每当论起事来，总能一阵见血的问出关键之处。前生傅修宜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拉拢裴琅作为自己的幕僚，甚至后来登上国师宝座，凭借的都不是偶然。
“裴先生为什么要问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却不问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沈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巧妙地绕了个弯儿，不咸不淡的答道：“升官发财娶老婆，最后便宜的也都不过是先生自己。做生意，哪有问别人得了几文，却不提自己赚了几两呢？”
“我哪里有赚？”裴琅淡淡道。
“先生是没有赚，可是流萤姑娘赚了啊。”沈妙笑着瞧他，明眸中微光闪烁：“女子从良，后半生有个稳当的依靠，可是救了别人的一生。”
裴琅死死盯着沈妙，若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明白沈妙的用意，他便是真正的傻子了。
“入仕之后，我要做什么？”裴琅问。
沈妙满意的看着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这是裴琅一贯的作风。可是……脑中不由得想起当初傅修宜废太子的时候，她也曾跪下来求裴琅，裴琅谈论的语气，就如现在一般理智而无情。如今，砝码在她手里，而这曾经高高在上的国师，也只能任她摆弄，沈妙的心头浮起一丝极浅的快慰。这快慰表现在脸上，便成了欢喜。
“其实也没什么。”沈妙道：“先生才华横溢，便是不主动入仕，一年之后，自然也会有贵人招揽。只希望那个时候，先生不要拒绝贵人，想法子应了他，当然，表面是应了，却要为我所用。”
“你要我当内应？”裴琅不可思议的看向沈妙。
沈妙摇了摇头：“怎么能算是内应？先生大可以升官发财，我保证不让先生身份暴露，只需在一些时候，告诉我一些消息就行了。”
裴琅沉默片刻，看向沈妙：“你所说的贵人，是哪位？”
沈妙微微一笑：“定王傅修宜。”
裴琅悚然一惊，不由自主的再次看向沈妙。他知道沈妙从前爱慕定王爱慕的几乎成了满城笑闻，也知道定王那样深藏不露的人对沈妙不屑一顾。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沈妙变了一个人般，裴琅一直觉得沈妙身后大约是有人指点，可是此刻想来，却不禁猜想，莫非是因爱生恨，所以才会连定王也算计？
可是仅仅只是爱而不得，就会有如此作为？
裴琅有些迷惑。面前的少女男装俏丽，饮了酒后面带浅浅红霞，正是豆蔻好年纪，生的也是白嫩可人，一双眼眸如初生幼兽纤尘不染，可是却又在举手投足中，带了些不经意的轻佻风情。裴琅觉得有些不自在。
同沈妙这个年纪的姑娘说话，对他来说就像长辈于晚辈，再不济也像哥哥与妹妹，可是此刻，倒像是他才是位于下风的那位。一举一动都被人牵着鼻子走，偏还反抗不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裴琅已经问了许多次这个问题，到了现在，他也不确定做出这些事情的人究竟是别人还是沈妙自己。就像是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沈妙看清了，可他连沈妙最初的目的都没有弄清楚。
被绝对的压制。
“我不想干什么，只想做一个对我和对先生都有利的决定而已。”沈妙笑着将垂到面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越发的显得脖颈洁白如玉。她道：“先生，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我只能在这里做回答？”裴琅问。
“你有……”沈妙指了指酒壶：“一壶酒的时间。喝完这壶酒，先生告诉我答案。”
“不必了。”裴琅打断她的话：“你若能做到你承诺的，我答应你。”
屋中静默一瞬。片刻后，沈妙笑了起来，她提起酒壶，给空了的两个酒杯都斟满酒，再捻起自己面前这杯，作势要同裴琅干杯。
裴琅犹豫了一下，才举起杯，心中生出些古怪的感觉，同自己的学生在酒楼对饮……他的心中竟然有些发热。
“祝先生日后鹏程万里，锦绣无量。”沈妙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她饮的极快，一丝酒液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划过微尖的下巴，没入洁白的衣领中。
裴琅别开眼，豆蔻少女再美，终究是青涩的，尤其是沈妙这种眉眼温顺清秀的佳人，更是端庄矜持。裴琅也不是爱美之人，却有那么一瞬间微微乱了心智，觉得这是十分不对的，违和的。
沈妙的眼中闪过一丝畅快。
大约是饮了酒，一些藏在心中的情绪如罪恶般滋生出来。她记得裴琅端正肃容，最是讲究情理，在裴琅面前，她将母仪天下四字诠释的淋漓尽致，可最后还是被裴琅的利弊打败。
那是前生能决定傅明生死的国师，如今却被她拿捏着软肋。在裴琅面前端着皇后的仪态，连为和亲的婉瑜大哭都不可以。如今……她没有皇后的端庄，也没有谨守的妇德，女扮男装，逛花楼，学生同先生饮酒，行迹轻佻，放浪形骸，裴琅又能怎么样呢？
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然而那畅快只是短短一瞬。
在裴琅应下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下去。
眼中因酒意而生的风情尽数褪去，一寸寸爬上清醒。她站起身，微抬下巴，又恢复到那个略显威严的沈妙。
“流萤姑娘安顿好后，会将绣坊的地方告知先生。”沈妙点头：“银钱已结过，先生慢饮，鲁地的酒，可不是能常常喝到的。”
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客气，说的裴琅眉头微皱，眼见着沈妙带着几人退了出去。
他端起酒来饮了一口，本该是醇厚佳酿，偏在嘴里涩的惊人。
走出门外，惊蛰和谷雨都不敢说话，两人瞧出沈妙此刻心情不虞，同裴琅的一番话他们听的云里雾里，敏感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更是不敢轻易开口。
被外头的冷风一吹，面上的红霞散尽，沈妙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含冷冽。
对于裴琅，终究是含了当初他袖手旁观的怨恨，再怎么掩藏，还是泄露了一丝一毫。
不过，目的是成了。
“回府。”她走向马车。
……
那快活楼毗邻方才雅室的另一间隐藏的雅室，房中几人皆是静默。
方才看了一出好戏，初看只觉得妙趣横生，如今人走茶凉，细细想来，不觉悚然惊人。
季羽书咽了咽口水，似乎想要打破这沉闷的氛围，道：“同这楼有关系还真好，至少听墙角的时候方便多了。不仅能听，还能看，呵呵，甚好。”
那雕花的柱子后头，有一方巨大的琉璃，被细细的栏杆掩映，据说是从西洋来的琉璃，那头看不到这头，这头却可以看到那头。加之有铜做的布满小洞的柱子，说的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季羽书的这句话说完，雅室中的另外两人却没有回答他。高阳以折扇抵着自己的下巴，这是他思考的时候惯常做出的模样，谢景行则屈肘撑着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边垂眸思索什么。
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季羽书开口道：“你们两人别沉默了，不就是鲁州裴知府的事，裴琅就是裴知府的儿子嘛！”
沈妙的那个故事讲得轻松，那是因为相信裴琅听得懂，而这里的三人亦不是笨蛋，略略一想就明白了。
鲁地罪臣裴知府，一双儿女，姐姐是流萤，弟弟就是现在的裴琅。在逃离途中，为了保全裴琅，裴家安排的人舍弃了流萤，流萤终究沦落风尘。而裴琅在裴家人早已安排好的退路下，化作定京人士，自小生活在此地，出身商户，父母几年前过世，如今孑然一人。
浑然天成的身世，许多年都没有人发现。
然而……谢景行懒洋洋勾唇道：“所以，百晓生都查不出的底细，她是怎么知道的？”
说到最后，尾音转冷，桃花眸中腾腾杀气弥漫。
－－－－－－题外话－－－－－－
妈蛋和裴先生的对手戏写得比和小侯爷的对手戏还累！
小侯爷：我就静静的看你们装逼（╰_╯）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宫中再遇
“怎么说？”季羽书问。
高阳摸着下巴：“既然要对付定王，便不是定王一支，太子、周王、离王，沈妙是哪边的人？”
“哪边都不是。”谢景行道。
“咦？”季羽书奇怪：“怎么又哪边都不是了？”
谢景行眸光微缓：“裴琅不是普通人，只是尚未入仕，如今倒显稚嫩。刚刚你们都听过，沈妙那一套，沈信未必都有她使的利落。”
滑不溜秋，不承认，不否认，不推辞，也不接受。宦海沉浮多年的臣子，也未必有她做的得心应手。沈信是个武将，罗雪雁也是武将，沈妙这一套是哪里学会的？沈家背后还有高人指点？他原先是这样以为的，眼下看来，倒是可以确定都是沈妙自己的主意。若她是太子或是别的皇子的人，万万不会用这样一步一筹划的办法，各个皇子后背各有势力，又怎么会用这样笨拙的法子。
然而她却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将所能达到的目的最大化。让人不禁怀疑，倘若给了她足够的背景和权势，她还会翻起多大的风浪。便是现在手中没有筹码，她都能慢慢培养棋子。
天下如棋局，明齐这出棋局中，有太多人在其中博弈。可是谢景行从未将沈妙放在其中，她是弱女子，也并没有任何动机。
可是如今，谢景行却透过少女杯酒收英雄于麾下的本事，看到了她的野心。
“可咱们还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裴琅的底细的。”季羽书道：“沣仙当铺都没查出来过。”
裴知府用尽力气保全了自己这个儿子，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裴琅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爹的期望，没有寻仇，亦没有怨恨，隐姓埋名，做了一个教书先生。没有人会留意到他，可是沈妙看穿了他的把戏，还将流萤做了筹码反将裴琅一军。
也不知是从哪里打探的消息，就同之前的陈家兄弟一样。
“别管她了。”谢景行道：“请帅的折子写好没有。”
“写好了。”高阳皱眉：“可是你真的确定……。这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走了。而且你这头计划，那边还没收到消息，万一不同意……”
“照我说的做。”谢景行站起身来。
……
回到沈府，西院屋中，沈妙换下衣裳，刚把头发也拆了，就见白露匆匆进来，道：“姑娘，夫人让你去屋里，有要事商量。”
年关已过，快开春了。因为沈信同文惠帝请命在定京多留半载，罗雪雁也过得轻松不少。可劲儿的给沈妙买衣裳打首饰，要不就是让沈丘带着沈妙吃喝玩乐，有的时候，沈妙自己也觉得被沈信夫妇当做是纨绔子弟养了。
沈妙将头发随意挽起，就到了罗雪雁的屋中。一进屋，却意外的瞧见沈信和沈丘也在。瞧她进来，罗雪雁忙拉她在身边坐下，道：“今儿娇娇出门去干什么了？”
沈妙让白露和霜降留在屋里，若是有人问起来，便说出去逛了。她道：“随意逛了逛，路过快活楼，给爹和大哥带了几坛烈酒。”
“不愧是爹的乖乖！”沈信一听眼睛都亮了，他道：“这定京城的酒忒甜，腻腻歪歪的，哪里算得上酒！还是烈酒好，痛快！”
沈丘也高兴：“妹妹想的周到！”
“就知道喝酒！”罗雪雁白了两父子一眼，道：“那些东西下人买就是了，娇娇管他们两作甚。”
“你这妇人！”沈信又不高兴了：“都是娇娇的一片心意，下人买的能和娇娇一样？目光短浅！”沈妙如今难得和他们之间关系和缓亲近，沈信高兴得很，便是今日沈妙买两坛子清水回来也能乐的上天，自然要反驳罗雪雁的话。
“目光短浅？”罗雪雁斜眼看他。
“夫人喜怒，”沈信立刻道：“我是臭小子目光短浅。”沈信一巴掌拍了沈丘的头一下。
罗雪雁懒得看这两父子耍宝，看着沈妙道：“娇娇，今日来呢，其实是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娘请说。”
“分家的事情，你也听说了。想来再过些日子就能分出去，我和你爹也想清楚了，得重新买个宅子。倒是看了一处，城东有处宅院不错，可以买些仆妇下人扫洒伺候着。只是……。”罗雪雁看着沈妙，有些为难：“从前我和你爹去西北，将你留下，觉得有沈家人护着，你也安稳些。如今一旦分家，倘若我和你爹，你大哥再离开，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守着一个宅子住着不安全，也怕别人胡说八道。所以……。娇娇，你愿不愿意和娘一道去西北？”
沈妙微微一怔。
“妹妹，西北可好玩了。”沈丘见沈妙发怔，连忙道：“没他们说的那般夸张，住在小春城里，那里依山傍水，珍禽异兽也多，到时候给打猎，能打出白虎皮给你做披风。”
“胡闹！”罗雪雁笑骂：“你妹妹一个姑娘家，要白虎皮做什么？”
沈丘挠了挠头：“那还有矿山，宝石可大了，妹妹也可以做首饰！”
沈妙微微笑起来。她本来还有些犹豫，因为留在定京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可是听闻沈丘这么一说，倒是对西北小春城有些向往起来。谁不想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谁愿意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如何算计别人？她心中微叹，便随着去一次吧，只要去这么一次，大不了明年回来后不去就成了。
“好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沈妙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去见识见识。”
罗雪雁松了口气，沈信大声笑道：“我就说娇娇肯定会同意的！回来这么久，你看娇娇何曾嫌弃过咱们武夫！”
“妹妹妹妹，”沈丘也激动：“到时候带你去见我的那些兄弟，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妹妹，从没见过你呢。还有外祖一家，出生起后你就没见过他们，这次去一定认不出来。”
罗雪雁的娘家就是西北的镇关武将，只在沈妙出生的时候赶过来一回，后来因着远隔千里，这些年竟没见过。沈妙垂眸，上一世，罗雪雁死后，罗家就和沈家断了往来，沈妙本就和外组一家感情不深，以至于最后罗家是什么下场，她也不甚清楚。不过想来以楣夫人赶尽杀绝的手段，也总有法子让傅修宜不会放过罗家的。
又说了些话，直到时辰晚了，罗雪雁才赶沈妙回房休息。
沈妙梳洗后，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禁叹了口气。若真是要随着沈信去西北，得在这半年时间就将所有的事情都打点好。
若说如今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裴琅一事了。
她一直很清楚，沈家现在这样树大招风，不好卷入宫廷中事，然而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儿，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去接触更深的东西。而且很多事情这一世已经改变了，只有让裴琅做一颗眼线。傅修宜的性子多疑，送上门来的总会研究许多，难免不会查到她身上。可是一年后，傅修宜会主动招揽裴琅，裴琅介时顺水推舟，也才容易得多。
关于收服裴琅，大抵还是存在一点运气。当年傅修宜收服裴琅，也是因着手下一名幕僚曾与那裴知府有过交情，从而顺藤摸瓜的摸出了裴琅的身世。当时也是因为傅修宜安顿了流萤，才让裴琅终究为他所用。
裴家姐弟都是软硬不吃的主，他们自己的主意极强。比如流萤，沦落风尘后，身上就再也见不到一点官家女的影子，安心的做个风尘女，也许是回忆起当初的身份反而令他痛苦。而裴琅，也不提报仇，安心的做一个教书先生。
流萤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对裴家当初弃她保下弟弟存在怨气，裴琅出面，流萤反而会反抗的更激烈。而沈妙却是给了流萤一条温顺的活路。拿捏住了流萤，就拿捏住了心有愧疚的裴琅。
几年之后，在朝中经过摸爬滚打的裴琅会更加成熟，再看今日沈妙的一席话，就会觉得漏洞百出。可是眼下的裴琅，还未入仕，即便再如何聪明，经验终究不足。
“姑娘，还是早些歇息的好。”惊蛰笑道：“明儿个还要随着夫人去看城东的宅子呢。”
沈妙点头。在这半年，至少家能分，总也能开府另过的。
然而她却没想到，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快。
第二日一早，沈妙用过饭，罗雪雁身边的丫鬟过来说，等沈妙换好衣裳后就去看宅子。总归是日后要住的宅子，舒不舒服，安不安心，都要看过了再决定。
然而还未等沈妙梳好妆，宫里却来了人。要罗雪雁进宫一趟，来的宫女还说，若是无碍，可以将沈妙也带上。
说是如此，可几乎就是命令了，沈信和沈丘当即就面色沉了下来，罗雪雁也是有些迷惑。她虽是京城贵妇，可是平日里不在定京城，和贵妇圈的那些夫人都不熟，来请人的说是宫中娘娘，那就更是笑话了。
算来算去，罗雪雁和宫中女眷都没什么交情。
沈信和沈丘想的更远一些，罗雪雁和女眷们没什么交情，却被要求带上沈妙，醉翁之意不在酒，莫非是拿沈妙打什么注意。一旦有关沈妙，他们总是格外紧张。沈信道：“不如我也陪夫人进宫一趟。”
“你去做什么。”罗雪雁道：“这里又没请你去，还嫌不够乱添乱呢。我带娇娇去吧。”她迟疑了一下：“这么多人，总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况且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是……。”她想说，若是有什么不对，真动起手来，也不见得会吃亏。
沈信点头：“想来如今局势还没这么紧张。你放心去就是。”
罗雪雁拉着沈妙的手，便上了宫中安排的马车。本是打算今日一早就去看宅子的，却因为此事，谁都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沈丘和沈信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不安的问：“爹，娘和妹妹不会有事吧。”
“我去兵部一趟，”沈信转身：“你留在府里，有什么事也好接应。”
沈丘点头。
马车上，沈妙小脸紧绷，心中却是各种猜想纷至沓来。
她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危险，她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好算计的东西，况且对于宫中娘娘们那一套，她自己比谁都清楚，便是真的有什么策略，也断然不会在今日明目张胆。皇家最是要面子，今日她要是在宫中出事，皇家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若是反着推来……沈妙目光沉沉，宫中女眷和罗雪雁无甚关联，却召了罗雪雁进宫说话，或许是想从罗雪雁这里打听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的是什么，沈家？或者说是沈信？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留意沈信？沈信这些日子在京中做的也是低调，更没有同上一世般和傅修宜扯上关联，便是皇家有意要打压沈家，总也得师出有名，莫非……现在已经有了那个出师的“名”？
沈妙有些迷惑，要罗雪雁带着自己入宫，应该是为了警告，一旦有什么事情，沈妙这个女儿也保不住……越想越觉得可能，沈妙也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这一世的很多东西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尤其是明齐的大格局，她尽力避免，将沈家的悲剧努力拖延，可是还是免不了命运的阴差阳错。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罗雪雁见沈妙的脸色不好，以为沈妙在害怕，心疼道：“娇娇别怕，只是进宫和娘娘们说说话而已。很快就结束，到时候咱们再来看宅子。”
沈妙微微一笑，却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了宫门口，早有了来接应的宫女，见了沈妙二人，径自将她们二人往里领去。途中罗雪雁向那位女官模样的宫女打听是哪位娘娘请的人，那女官却是笑而不答，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此刻宫中瑶光殿中，大厅里两名华衣女子正笑着说谈。左侧的女子梳着仙子髻，水红绣金宫装，端的是华丽，她容颜娇美，虽是笑着说话，眼神却有些心不在焉，倒是对身边女子极为不恭敬。只是虽然她如此作态，她身边的女子却也并未生气，反而含笑答来，这女子穿着一身杏色印梅的长裙，容颜不及左侧女子出色，却显得温婉有礼，倒也清雅。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请沈妙母女来宫中的宫妃。左侧红衣宫装的女子是徐贤妃，右侧生的清雅的那位则是董淑妃。
“陛下要我们请沈夫人过来便罢了，怎生还带着沈家小姐？”徐贤妃有些不耐烦：“去了许久都不来，也真是好大的面子！”
“将军府离宫里路程不短，”董淑妃笑道：“姐姐别急。”
徐贤妃笑了一声：“妹妹你倒是惯常做好人。”她忽而想到什么，促狭一笑，道：“说起来，那位沈家小姐还曾爱慕过九殿下。你莫不是对她十分满意，所以才这般维护吧？”
董淑妃面色微微一滞，随即笑道：“姐姐真会开玩笑。只是……陛下既然要你我二人过来，还是做正事的好。那沈五小姐也不过是随着她娘，一会子让宫女带她出去就是了。”
搬出文惠帝的名头，跋扈如徐贤妃也不好说什么，正要讽刺几句，忽然瞧见自己的女官进来，徐贤妃问：“来了？”
女官点点头，不多时，罗雪雁就和沈妙走了进来。先同两位女眷告了礼，沈妙便随着罗雪雁低头站在一边，并不抬起头。只听到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沈夫人，这位就是令媛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妙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正对上坐着的两个女人打量的目光，待瞧清楚坐在右侧的人是谁的时候，不由得心中一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左侧的徐贤妃是周王静王二人的母妃，右侧的董淑妃却是傅修宜的生母。此刻董淑妃含笑看来，对徐贤妃道：“真是个齐整孩子，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有福相。”
“福相”，沈妙只觉得心里堵的慌，董淑妃一脸温柔的看着她，不晓得的，定也会对她这般亲切的态度放下心中的警惕。
董淑妃并不得宠，文惠帝身边的女人数不胜数，有背景的，有才情的，有美貌的，有性格的。董淑妃却是温温吞吞，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就凭着一个“稳”字，坐到了四妃之位。表面上看，四妃里最没有地位的就是她，可是沈妙却知道，董淑妃绝不是一个如外表一般无害的女人。
当初沈妙嫁给傅修宜的时候，董淑妃也盛赞“福相旺夫”，可后来傅修宜羽翼渐丰，董淑妃便待她不冷不热，等她从秦国回来后，贵为太后的董淑妃更是与楣夫人一个鼻口出气。在董淑妃眼中，她也是一颗拉拢沈家的棋子，而且还是一颗粗鄙上不得台面的棋子，以至于后来傅修宜废太子，董淑妃第一个出面要扶傅盛上台。
她飞快低下头，掩住眸中一抹恨意。
徐贤妃和董淑妃却以为沈妙是害羞，徐贤妃随口问：“今年多少岁了？”
“回娘娘，”沈妙轻声道：“臣女十四。”
“十四……”徐贤妃沉吟一下，才笑道：“再过不久，便能出嫁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顿时让罗雪雁紧张起来，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沈妙。而女儿家的亲事对于一生更重要，若是沈妙的亲事被宫里人拿捏……罗雪雁的脸色很不好看。瞧见罗雪雁如此深情，徐贤妃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她道：“沈夫人这般紧张，怎么，是怕本宫给沈小姐做媒？”
罗雪雁忙道：“臣妇不敢！”
“放心，”徐贤妃道：“本宫就算真的给人做媒，也不会乱点鸳鸯谱，必会问一问小姐的意思。说起来……”徐贤妃看向沈妙，笑的不怀好意：“沈小姐，如今可有意中人？”
当着董淑妃的面儿问沈妙有没有意中人，谁都知道沈妙曾爱慕傅修宜爱慕的满城风雨，这就是当众让董淑妃难堪嘛。徐贤妃自来仗着文惠帝的宠爱嚣张跋扈，四妃中董淑妃又最好欺负，能拿董淑妃做筏子，徐贤妃一直乐此不疲。
“多谢娘娘好意，臣女现在还无意中人。”沈妙垂着头道。
徐贤妃似乎有些无趣，觉得沈妙这样的性子木讷，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般草包，不然还可以取个乐子。她摆了摆手：“罢了，没有就没有吧。”
罗雪雁越发谨慎，只要有关到沈妙，都令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正想着，却听见上头董淑妃笑言：“夫人不必紧张，今日我姐妹二人请你们入宫，其实只是想与夫人说说家常。”顿了顿，她才继续道：“我姐妹二人不曾去过西北之地，夫人随将军出征传为一道佳话，我们对北地十分好奇，故来请夫人一叙。”
董淑妃的声音温和亲切，仿佛春风般抚慰人的心，罗雪雁却没有放松，沈妙反而更加生疑。明知道今日进宫必然有别的意图，说不定是文惠帝来打听什么的途径。文惠帝偏偏找了徐贤妃和董淑妃，这二人一个飞扬跋扈，一个温柔和婉，一刚一柔配合下，确实容易让人晕头转向，不由自主的被套出话。
沈妙心中有些紧张。
“多谢娘娘抬爱。”罗雪雁也笑：“只是北地自来枯燥，说起来怕娘娘不喜。”
“无妨，”董淑妃笑道：“既然我们请你来，便不怕无聊。”她的声音一顿，忽而想起了什么，看向沈妙。
傅修宜知道皇帝要她们试探罗雪雁的事，也知道会让罗雪雁带上沈妙已示警告。昨日交代过她，若是沈妙在场，谈论的时候要将沈妙支开。傅修宜是董淑妃的儿子，董淑妃自然不会怀疑，只是……无论如何，她都看不出来这个略显木讷胆怯的小姐有什么值得提防的。
沈妙垂着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听董淑妃道：“不过咱们说这些趣话儿，小姑娘听着未免无趣。童瑶，你带沈五小姐逛逛园子，逛累了去带她去宜居室吃吃点心，照顾好她。”
徐贤妃虽然有些诧异，不过以为是文惠帝的想法，对她也没什么影响，自然是没有反驳。罗雪雁心中隐有不安，将沈妙放在眼前最好，可是眼下局面她也意识到接下来同两位宫妃说的话应当不是真正的闲谈。至少……这大白天的，这些人也不敢让沈妙出事。
这样一想，心中稍稍放下，便笑着对沈妙道：“娇娇，你随女官去逛园子，等会子同娘娘们说完话，娘再来找你。”
沈妙没有拒绝，心中却暗叫不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支开她。她自然可以撒娇要赖在这里不走，可那样就太刻意了。为什么谈话都不让人听见，莫非她已经引起别人怀疑了。说话的人是董淑妃，董淑妃与她是第一次见面……莫非，是傅修宜在提醒董淑妃？沈妙的心里倏尔闪过这个念头。
可她却什么都没说，恭敬的起身同徐贤妃们告辞，随着童瑶往外头走去。
童瑶女官带她往园子里走，皇宫中随处可见花园，大抵是为了嫔妃们修缮的，倒也美轮美奂。只是沈妙却无心欣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比谁都熟悉，园子里哪一处长着什么花都清楚，哪里还有兴趣来听。
童瑶女官也看出了她心不在焉，就道：“沈小姐若是累了，奴婢带您去宜居室坐坐。那里有点心。”
沈妙颔首，方走到一半，都看到宜居室门的时候，却临门跑来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模样，在童瑶耳边说了几句话。童瑶便对沈妙歉意道：“宜居室就是前面的殿屋，沈小姐先进去，奴婢送完东西就过来，很快的。”
沈妙点头，倒没有计较。那宜居室本就近在眼前，而且宫中各处都有守卫，倒是不怕出事。她自己也曾来过此事，当是清楚的不得了。
走到宜居室门前，将门打开走了进去，那门“啪”的一声自己合上，沈妙心中一个激灵，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一双手却是自背后捂住了她的嘴。沈妙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了下去，屈起肘恶狠狠的往身后撞。
只听得身后“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她的手肘倒是被人一把攥住动弹不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压低的怒气：“沈妙，你是泼妇吗？”
沈妙微微一愣，身后的人已经松开手。她转过头，看向对方，对面，谢景行摸着自己的手，神情还有微微怒意。不过……沈妙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同从前玩世不恭的桀骜风流不同，今日他竟是穿了一件深红色滚银边官服，袖扣精致，长帽青靴，锐利傲气的模样同从前判若两人。沈妙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倒是一时间怔住。
谢景行将门反锁，转过头来抱臂看着她，颇有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不过沈妙不怕他，只是皱眉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从宫里出来看到，觉得可能是你，过来看看，还真的是。”谢景行说的轻松无比：“皇帝召你爹入宫了？”
沈妙心中一跳：“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帅令
“什么意思？”沈妙问。
谢景行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说这话定有别的含义。
谢景行挑眉，看向他：“沈垣是定王的人。”
沈妙心中微微一惊，没有说话。
“沈垣出事之前，和定王密谈过。”谢景行道：“沈家如今水火不容，除了对付你爹，还能有什么事？”
“不可能！”沈妙失声叫道。
谢景行目光探索的盯着她，仿佛要将沈妙整个人看穿，问：“为什么？”
沈妙手心微湿，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沈家真正开始出事，并不是在这两年，皇家着手对付沈家，也还会推迟一阵子，因为如今师出无名。沈垣为定王做事，他们两人都是做事极为稳妥的人，没有万分把握不会出手。譬如前生到最后的时候她才知道二房三房也在其中出力，而沈垣，必然是到了最后才拿出谋反的证据。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离皇家对付沈信还早得很，沈垣怎么又会在这个时候出手？这个时候的证据也应该不齐，傅修宜选在现在动手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这般神色不定，抬起头正对上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目光，沈妙心中一个激灵，谢景行心思敏捷，只怕从她神色中也能摸索出什么。思及此，她便掩饰的笑道：“沈垣是我二哥，为何要害我爹？”
闻言，谢景行反倒笑了，他笑的颇有深意，道：“沈妙，你当我是傻子？”
“谢小候爷既然告诉我这些，”沈妙正色道：“可是定王殿下要如何对付我爹？”
谢景行摇头。
沈妙本就没抱多大希望，便是谢景行知道，也断然没有告诉她的道理。谢家自己在明齐的格局中也是涉水匪浅，胡乱帮忙，只怕会惹祸上身。便是今日换了她在谢景行的位置，想来连提醒都不会提醒。
只是……沈妙打量着谢景行这身官服，疑惑的问：“你进宫做什么？”
她问的随意，却不知自己这副理直气壮地模样让谢景行顿了一顿。不过只是短短一瞬，谢景行便懒洋洋道：“进宫请帅。”
“请帅？”沈妙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为谁请帅？”
谢景行但笑不语，沈妙猛地看向他：“你……自请为帅？北疆……。匈奴？”
这下谢景行倒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北疆匈奴一事是秘事，此事机密，在未下达诏令之前，沈信都未必知道，更别说沈妙了。谢景行一直对沈妙哪里来的耳目感到好奇，既然连宫里的事都知道，更觉意外。
沈妙呆呆的看着他，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翻涌。
北疆之地，匈奴之困一直未退，然而北疆地势复杂，北疆人又凶残勇猛，前几年文惠帝都小打小闹，不愿与之正面相抗，后来匈奴变本加厉，文惠帝派出谢鼎出征，谢家军自来勇猛，却全军覆没于战场。同年年关，谢鼎马革裹尸，举国哀恸。第二年开春，谢景行代父出征，兵败如山倒，得万箭穿心，扒皮风干，晾在城楼的惨烈结局。
谢景行死在二十二岁那年，如今算起来，他才将将十九。
沈妙的心里有一瞬间的窒息，皇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对付匈奴，谢景行是自请为帅。谢鼎此时还应当不知道此事，而眼下看谢景行这幅模样，应当是拿到将令了。
又变了！又变了！
明明还有几年的事情，却提前出线。谢景行此时出征，莫非又会如同上一世的结局？
对于谢家，沈妙本想留着待日后拧成一股绳对抗皇权，然而即便她怎么改变，有些人的命运都仍旧是按照旧时的轨迹走么？面前唇红齿白，眉目美貌风流的桀骜少年，终于还是要走到最糟糕的一步么？
谢景行瞧见沈妙神情有异，不觉奇怪，目光微微一闪，道：“你好似很担心？”
这般略显调侃的话，沈妙此刻却无心分析其中的促狭，心中有些混乱，看着他道：“你……率谢家军？”
“多注意谢家军内，也多注意身边人，”沈妙一字一顿的开口，开始说的有些干涩，到了后来，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北疆风沙大，将士铠甲本厚重，无论如何，也不要取下护心镜。”前生谢景行被万箭穿心，或许穿上护心镜能好一些。更重要的是，沈妙觉得谢景行的死太过蹊跷，战术战意都卓绝的少将军，怎么可能败的如此凄惨。加之后来渐渐明白其中格局，知道皇家本就对簪缨世家多加打击，未必那谢家军中，就没有皇室中人。而谢家父子的悲剧，也未必就没有阴谋的掺杂。
沈妙一心为大局着想，却不知以她和谢景行如今的交情，倒还不至于走到朋友一步，因此，这饱含关切的话，便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谢景行也为她的意外，忽而扬唇一笑，逼近沈妙，微微俯头，他这样与沈妙隔得极近，一双桃花眼却含着笑意，调侃道：“这么关心我？”
沈妙沉迷于自己的思绪，没发现他已经靠的这么近，忽而惊觉，还没从自己的猜度中回过神，一时间略显茫然。她双眸清澈，每当茫然的时候，便如稚童一般让人生怜。
谢景行微微一顿，心中生出一种无奈的感觉。他本就心狠手辣，对于沈家，也不过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而已。明知道沈妙心思深沉，手段神秘，决不如表面上看的是个无害的闺阁女子。但有的时候，却又觉得她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姑娘。欺负一个小姑娘，总觉得有些赧然。
这赧然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谢景行退后一点，道：“沈家军声势太壮，不是好事。”
沈妙答：“今日进宫的是我娘，召她入宫的是徐贤妃和董淑妃。”她说其徐贤妃和董淑妃的时候，神情也不见恭敬，仿佛说的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谢景行也习以为常。
他说：“退。”
“退？”沈妙问。
谢景行不再说话。他终究还是给沈妙提示了一点。若是沈妙聪明，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妙垂眸，想了一会儿，道：“多谢。”
谢景行懒洋洋摆了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妙又问：“请帅令……。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后。”
“这么快？”沈妙惊呼。
“怎么？”谢景行侧头看她，似笑非笑道：“舍不得？”
“非也……。”沈妙面无表情道：“如此……就遥祝小侯爷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回头得了赏赐，”谢景行浑不在意道：“到时送你个小玩意儿，算作彩头。”
沈妙正要说话，却见谢景行按住腰中，道：“有人来了。”随即便对沈妙一笑：“后会有期，沈……娇娇。”转身从宜居室的窗口飞掠而去。
这人走窗户竟跟走自己家大门一般，沈妙尚在呆怔，门便被人推开，童瑶走了进来。瞧见沈妙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奇怪的问：“沈小姐怎么不坐着？”
沈妙回神，笑了一笑，起身走到一边坐下。心中却仍是想着方才谢景行说的话。
谢景行的请帅令是十日后出征，十日后……那不就是和三年后一模一样吗？三年后也是这个时候，谢景行出征，然后谢家两父子，就永远在明齐的史书终止。
谢家已经如同前世一般走向不可避免的结局……。沈家呢？沈家会如何？谢景行临走时给她提示了一点，可是那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局。这样退却下去，固然能保命，可也仅仅只是保命而已。没有了权势的维护，平安的日子便成了奢侈。前生的路让沈妙清晰地明白一点，只有站在比敌人更高的位置，才能真正把控住命运。
然而谢景行的法子，固守有余，进攻不足。
该用什么法子来破解呢？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沈妙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桌上的点心一动也没动，茶也没喝一口，那些话本子更是没心思瞧。惹得童瑶女官频频看向她，不知道沈妙一个小姑娘，为何竟也能老气沉沉的一坐就是一下午，便是宫里那些脾性慢的嫔妃们，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头有小太监来请人。童瑶女官才带着沈妙出去，罗雪雁在门口等她。待见了沈妙，勉强挤出一丝笑，拉着沈妙出宫回府。
虽然罗雪雁极力想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沈妙是什么人，在后宫中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到底是看出了罗雪雁的忧心忡忡。便道：“娘，她们与您说了些什么话啊？”
罗雪雁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在小春城生活的一些事情。大约是没去过西北，想见识一下。”
沈妙问：“果真是这样么？可若是这样，还特意将娘叫进宫里说了这么久，未免也太奇怪了。”
罗雪雁摸着沈妙的头：“这有什么奇怪的。宫里的娘娘们不能到处走动，大约日子过的烦闷了些，娘与她们说些远处的事情解解闷，她们也会高兴一些。”虽说如此，罗雪雁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她虽然不参与朝事，却不代表对朝中险恶一无所知。今日也是小心翼翼应付，可正是因为与两位嫔妃谈的都是生活起居之事，才更令她不解。
宫里的人便是没有傻子，各个都是人精。可是今日的谈话，根本就未曾涉及到军中事务，连沈家军都没有提到。反而只是说些小春城的百姓如何，这便让罗雪雁不解了。
作战之人，对危险都有一种直觉。明明感觉到危险在逼近，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罗雪雁感到有些烦闷。
可是她怕吓着沈妙，便不打算与沈妙说这些事情。沈妙也没再问她，等回到府上，天色都已经将近傍晚。沈丘和沈信一直在府门口等着，见她们二人回来，皆是松了口气。
用过饭后，罗雪雁嘱咐沈妙早些歇息，便拉着沈丘和沈信回屋，当是商量今日进宫一事。沈妙也没跟着，她已经从罗雪雁嘴里得知了许多事情，如今想不明白的，便是沈垣到底将什么东西给了傅修宜。
油灯明晃晃的照着眼睛，沈妙坐在桌前沉思，惊蛰和谷雨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扰。窗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年关以来的第一场小雨，预示着春日将要到来。
春意将生，万物复苏，分明是新的希望，然而要怎么在重重冰雪之中，走出一条柳暗花明之路？
沈妙闭了闭眼。
这一夜，亦有人锦衣夜行。
谢景行路过院子的时候，恰好遇着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二人瞧见他，顿时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同他作揖行礼，喊道：“大哥。”
对于这二人，谢景行从来都是视而不见，今日也是一样，抬脚错步就要离开之时，却被谢长朝叫住，谢长朝有些得意道：“许久不见大哥了，不知大哥在忙什么。前几日狩猎，本想和大哥一起去，只是父亲让我们跟着去赴刘大人的官宴，只得遗憾不曾同去。”
谢鼎这些日子一直在带谢长武和谢长朝赴各位同僚的筵席，不过是因为众人都知道，谢鼎要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带入仕途了。
说起来，谢长武和谢长朝是庶子，资质也不如谢景行，若非谢景行自己玩世不恭又不肯入仕，谁都知道轮不到他们两人。可是谢景行因为玉清公主和谢鼎龃龉多年，父子两关系若坚冰，又怎么能修复？
谢长武比谢长朝谦虚一些，即便如此，眼中还是藏不住的自得，他道：“大哥何时也跟着一同去去吧，大哥这般文武双全，必会得众位大人青眼，介时想要入仕，也容易得多。”
谢长朝和谢长武是摸清了谢景行的脾性，知晓谢景行生性高傲，越是这么说，越是不可能入仕。在获得谢鼎的宠爱一事上，他们注定比不过谢景行，文韬武略甚至外表，更是差谢景行多矣，如今好容易有一样能压谢景行一头，自然恨不得尾巴翘上天去。
谢景行闻言，只是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们一眼，忽然问：“很得意？”
谢长朝和谢长武一愣，谢景行却已经迈步离开。而眼角的轻蔑，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入二人眼底。
看着谢景行远去的身影，谢长朝恨恨地道：“什么玩意儿，以为自己是谁！”
谢长武神情阴毒：“总有一日，我要将他踩在脚下！”
谢景行回到屋，屋中已经有二人候着。一人年纪中年，满脸络腮胡子，一人年纪轻轻，眉目端正。
那大胡子中年人问：“主子，您真的要……”
谢景行在桌前坐下来，摆了摆手。
“谢长朝和谢长武……”那年轻一点的道：“要不要……。”话到最后，显出一点杀气。
“不必。现在动手，节外生枝。”谢景行打断他的话：“没有我，谢长武和谢长朝也不会对谢鼎做什么。至于方氏……。”他冷笑一声：“留着吧。”
两人俯首称是。谢景行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子，那是今日呈上的请帅令的临摹。
他到底，还是要走这一步棋。
……
第一缕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在桌上，沈妙坐在桌前，一动也不动。
惊蛰端着银盆进来，一进来便吓了一跳，道：“姑娘今儿个怎么起的这样早？”
沈妙未曾说话，惊蛰走过来，桌前的油灯已经燃尽了，沈妙白净的脸上，眼底有淡淡青黑。惊蛰愣了一下，惊呼道：“姑娘不会是一夜都未睡吧？”
沈妙摇了摇头，有些疲惫的按了按额心。
她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夜。
谢景行的提示，让她疑惑之余更是困茫，不晓得沈垣交给傅修宜的是什么，只晓得定是对沈家不利的消息。而一个“退”字，又是她不想让沈家走的棋。到底应该如何破除困局？
惊蛰有些心疼的开口：“姑娘再如何担心，也不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老爷和夫人看到了得多心疼啊，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下啊，脸色瞧着委实不好，若是姑娘先倒了，那可怎么办？”
沈妙此事也觉得肚中有些饥肠辘辘，且想了一夜，头都有些发晕，便道：“端点粥来吧，我吃了便睡一会儿，此事不要对别人提起。”
惊蛰“哎”了一声，转身就小跑出去，当是去厨房给沈妙端早食了。沈妙站起身来，想用热水净净脸，才洗到一半，忽而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惊蛰又跑了回来。
“怎么这么快？”沈妙有些诧异。从小厨房到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便是惊蛰小跑过去，也还得等上片刻。
“姑娘，不好了。”惊蛰有些慌乱的道：“宫里来人了，召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马上进宫！”
沈妙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水盆中。她稳了稳心神，道：“我去看看。”
院中，宫里来的太监奉了文惠帝口谕，正与沈信说话。这些人平日里见了威武大将军，总是要客气几分。今日却显得态度不甚分明。有的时候从传话人的态度就能看出主子的态度，显然，这次进宫，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沈妙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不仅是沈信罗雪雁还有沈丘，其他几房的人都出来了。就连沈老夫人都带着沈元柏出来。只是瞧着这副模样，沈老夫人非但没有关切有加，反而冷眼看着，甚至有些怕引火烧身，避之不及的模样。
倒是沈万，同那太监道：“敢问陛下召大哥进宫，所为何事？”
那太监却是目光朝着天上看：“杂家只是奉陛下口谕行事，陛下的意思，杂家也不知道。大人，还是快快随着杂家进宫吧。”他催促沈信赶紧走。
沈丘瞧见沈妙走过来，有些紧张，连忙拉着沈妙的手道：“妹妹，你怎么过来了？”看沈妙在往这头看，连忙又安慰她道：“妹妹放心，陛下只是召咱们入宫谈些兵事，很快就回来。等回来，大哥带你去吃糖葫芦。”
他是生怕吓着沈妙，却不知落在沈妙眼中，这副模样更令人生疑。将沈信罗雪雁并沈丘一同召到宫中，虽然没有带上她，可是细细一想，带着的人都是沈家军的领衔人物，此事必然和沈家军有关。如今是沈家的兵权本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涉及到兵权，万事都要小心。
在这个时候，沈妙再显出害怕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罗雪雁他们更有负担。因此，沈妙便笑道：“是吗？大哥要说话算话。”
见沈妙如此，沈丘才松了口气。沈丘知道沈妙聪明，却不想沈妙与朝中的事情挂上干系，况且朝中事务，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身价，动辄死伤一片，牵扯无数，哪里就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罗雪雁和沈信也安慰沈妙：“娇娇就呆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等爹娘回来，咱们在一起去给娇娇做开春的新衣裳。”
沈妙便也应了。眼睁睁的瞧着那太监带着沈信一行人离开府中。
陈若秋拉着沈万的手，忧心忡忡道：“怎么会突然让大哥大嫂进宫，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沈万摇了摇头，沈贵道：“大哥本就风头太盛，在朝中又不会做人，只怕真出了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话便说的有些意思，沈贵的意思是，沈信要是真的出了事，反正沈贵和沈万两兄弟是不会雪中送炭的。
沈妙心中冷笑。只听得沈玥怯怯道：“那大伯出事的话，应当是很大的事情吧，将他们全都带走，会连累我们么？”
“怎么会连累玥儿呢。”沈贵笑着道：“要是连累玥儿的话，首当其冲的应当是小五才对。”
沈贵话说的恶毒，接连丧子之后，沈贵的仕途大为不顺，他本就妒忌沈信官比他大，威望比他高，如今眼见着沈信倒霉，自然乐不可支，甚至希望沈信这一支就此覆没，再也没有什么横档在他的面前才算是好。
沈玥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同情的看向沈妙：“五妹妹岂不是很可怜？”
沈妙不怒反笑，淡淡道：“宫中下人尚且不知陛下意思，原来两位叔叔已经将陛下的心意摸了个透。”她看着沈贵：“二叔既然如此料事如神，想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也会赏识二叔善解人意，必然有这样心灵相通的臣子，可不多见呢，简直可以媲美前朝的魏大人。”
此话一出，沈万和沈贵都微微变色，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最忌讳的就是臣子胡乱猜度上意。沈妙这番话，岂不是变着法儿的在说沈贵沈万将文惠帝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她甚至还用前朝的魏大人影射，前朝魏大人是皇帝的心腹，往往皇帝一个眼神，就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在皇帝地位不稳之时，曾与魏大人联手控制了不少反对派的大臣，可是最后呢，皇帝大权在握的时候，赐了魏大人一道死令。
没有一个君主会喜欢将自己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的臣子。摸得太清楚，就不会有敬畏，没有敬畏，也许哪天就会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这就是帝王家，最多疑。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沈妙这句话，让沈贵和沈万变色，却竟是不敢出言反驳，只怕这话传了出去，被文惠帝听到，也不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二人却又暗暗心惊，不晓得沈妙哪里学的本事，一句话就将这样大的帽子往人身上扣。
过往大了说，是楣夫人惯来用的手法。此刻沈妙也是被沈贵的口无遮拦逼急，倒不是真的想跟他们在这里打嘴仗，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想此事应当怎么解决才对。
沈老夫人看够了戏，又不愿自己儿子落了下乘，冷哼一道：“只会给沈家惹麻烦！”她还心心念念沈信想要分家的事，不过此事一出，分家的事情便要延后。沈老夫人甚至想，若是沈信出了事，不连累到他们单单只是大房受累，大房的财产岂不是全都能归入她的囊中？思及此，目露贪婪之色。
沈妙心中厌恶至极，这一屋子的人充分演出了什么叫做“落井下石”，世上卑鄙之人，沈家必在名上。
万姨娘拉着沈冬菱的手躲在后面，这样的场合她是不敢说什么的。任婉云虽然清醒了过来，却不出彩云苑，是以今日未曾出现。沈冬菱小声道：“可是大伯会出什么事啊，大伯常年不在定京城，难道是因为之前打了胜仗，还会有其他赏赐吗？”沈冬菱这话大约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沈玥有些不悦她说此话，沈老夫人也面露不喜，唯有沈妙却是微微一愣。
常年不在定京？
对啊，沈信夫妇并沈丘一年到头都在西北的苦寒之地打仗，刚刚回定京，要说以在定京城为借口的罪名是不可能的。而昨日里徐贤妃和董淑妃都是问小春城的日子。平白无故的，问小春城的日子做什么。沈妙才不信，在宫中娇滴滴的女人们，对边远的西北真有兴趣。
这其中一定有关联。不在定京城，会是什么罪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间接的吻
沈妙心思不定，不再站在这里同沈家人纠缠，反是头也不回，快步回到了自己屋中。外头沈贵一行人也看够了热闹，有心想要打听此事，便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开去。沈玥跟在陈若秋后面，面上却是生出一丝欢喜。昨日听闻是董淑妃见了沈妙和罗雪雁，沈玥心中就不安的很。董淑妃毕竟是定王的母妃，若是得了董淑妃的眼，要胡乱牵线怎么办。好在今日看来，却是大房倒霉。
思及此，沈玥的脚步都显得轻松了起来。
倒是被万姨娘牵着手的沈冬菱，若有所思的看了院子一眼，跟着回去了。
偌大的西院，转瞬便变得空空荡荡，就连阿智也随着沈信的侍卫回到了沈家军，文惠帝忽然召人入宫，沈家军自然也是被监禁起来。万幸的是莫擎还在，因着莫擎如今还未在沈家军中上碟。
屋里，惊蛰谷雨白露霜降四个都站在沈妙身后，莫擎垂首立在门边，面上也显过一丝沉肃。虽说沈冬菱说也许是文惠帝继续赏赐沈信，谁都知道必然不可能的。
沈妙坐在桌前紧紧皱着眉，这让莫擎心中稍稍安慰。他原先还担心沈妙得知这个消息后会紧张无措，方寸大乱，如今看沈妙虽然面露沉色，却是没怎么紧张。
沈妙看着面前的手札，沈家是在后来才被傅修宜一举灭门，当时她也曾阻拦过，却是傅修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的数落沈家的罪名，直数落的她哑口无言。虽然明知道这都是假的，然而便是这些假的证据，言之凿凿，让人反驳都显得无力。
当日在金銮殿上，过往幕幕都如刀凿斧刻般深入心髓。那份讨沈檄文是按照时日的长短，一日日一幕幕说的。如今是明齐六十九年，而她重生是明齐六十八年，在沈垣呈给傅修宜的东西中，罪证必然是明齐六十八年或者之前发生的事。
明齐六十八年之前，沈家有哪些罪名？
沈妙闭上眼，脑中一瞬间划过某些片段。
她穿着皇后朝服，满头凤钗都压不住周遭狼狈，文武百官群情激奋，裴琅垂首淡漠，而傅修宜愤怒的将折子甩到她的脸上。
有文臣在念：“明齐六十八年，沈家将士，违抗帝命，私放寇贼，欺君罔上……”
私放寇贼，欺君罔上！
沈妙猛地睁开眼睛！
她突然想了起来，明齐六十八年，的确是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沈信对抗西戎，大败西戎，夺得城池三座，文惠帝下令，城池中人，杀无赦。
对一个将领来说，屠城是最残酷的功勋。而西戎的城池中，除了士兵外，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这些老弱妇孺平日里都如同明齐的百姓一般安安稳稳无害，错的不过是西戎将士。沈信本就不是好杀之人，私下里，便也留了那些妇孺一命。
这事情除了沈家军外，应当无人知道，而沈家军的人都是沈信一手带出来的，断没可能背叛沈信。这其中，应当是有沈垣的功劳。或许在很早之前，沈垣就埋了暗棋在沈家军中。
只是当初在废太子后，追究沈家满门的罪名，一桩桩一件件，这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然而在一向稳重的傅修宜手里，在这个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单独拿出来，只能说明，如今的局势让傅修宜都感觉到了危机，沈家已经成为了变数。这一世因为没有她和傅修宜的纠葛，傅修宜没有拦住文惠帝让沈家多留几年，皇家终于还是盯上了沈家这块肥肉。
所以，沈垣交给傅修宜的证据，应该就是沈信没有按照文惠帝“屠城”的命令行事的罪名。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只是在如今这样的局面，皇家一心想要收回沈家的兵权，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事情变得棘手极了。
沈妙捏紧拳头，慢慢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如今还不到最糟的时候，皇家虽然有心想要对付沈家，却只是想要收复兵权。这个时候动沈家，难免引起别的簪缨世家不满，傅家人多狡猾，不会这么做的。
这个时候，该如何做？
屋中几个人都看着沈妙神色变幻不定，皆是心中疑惑。却见沈妙“忽”的一下站起身来。道：“我要出府一趟。”
“啊？”谷雨一愣：“姑娘，这个时候出府，未免引人口舌。”
“家中出事，心中烦闷，找朋友纾解如何？”沈妙眸光转冷：“走。”
莫擎对沈妙的决定自然没有异议，况且在他心中，对沈妙也是心服口服的，知道沈妙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此刻见沈妙如此，心中倒是安定了几分，只道：“属下去安排。”
见莫擎如此，惊蛰和谷雨也没再说话，让白露和霜降留在府里等消息，自己和沈妙出了门。
沈妙的动作自然是引得府里人诧异，有人来试探的问时，只说是去找冯安宁。冯安宁与沈妙算得上是朋友，沈家大房出事，沈妙找冯安宁诉苦也是自然。因此，倒也无人阻拦。
出了府门口，莫擎驾车便往冯府驶去。待驶过小巷，确认后面无人跟随之时，沈妙才道：“去苏府。”
“苏府？”谷雨一愣：“哪个苏府？”
“平南伯苏家，苏煜府上。”
外头的莫擎倒是对定京城的路很熟，哪位贵人府邸在哪更是清楚，都不需要问路，掉转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惊蛰和谷雨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沈妙自然是有主意不假。可是连她们做下人的都知道，沈家在朝堂上，政敌中谢家算一个，临安侯谢家和平南伯苏家又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苏家和沈家自然也是水火不容的，这沈家出事，怎么还向死对头帮忙了？
不过……大约也不是求助吧。惊蛰和谷雨惴惴不安的想。
平南伯苏府上，苏明枫的屋里，此刻还坐着一人。那人一身紫金袍流光溢彩，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反倒是苏明枫，一脸焦急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自请出帅？”
“定京城太闷，去北疆玩玩。”谢景行道。
“玩玩？”苏明枫看着他，向来温文尔雅的面上显出愤怒：“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那匈奴如今别人都不敢正面相抗，你又去凑什么热闹？”见谢景行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苏明芳放缓语气：“我知道你爹带着谢长朝谢长武入仕你心里不痛快，可也不必用这种办法发泄。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儿戏，虽然你武艺高强，可是北疆地势复杂，你从前又从未去过……景行，不能去。”
“苏明枫，”谢景行好笑道：“陛下都将请帅令给我了，你以为我还能不去？”
苏明枫一愣，面上顿时出现一阵绝望的神情。皇帝金口玉言，岂有反悔的道理。请帅令都拿在手中，此时段没有转圜的余地。便是谢景行后来自己改了主意，不去也得去了。
瞧见苏明枫如此，谢景行道：“你这是咒我出事，还是咒我出事？”
“混蛋！”苏明枫骂道，颇有些气恨：“这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用吗？”谢景行不甚在意的拿过一边的茶壶倒茶给自己喝：“对我来说没差。”
“你！”苏明枫一边气，一边又无可奈何。知晓谢景行自来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决定的事情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说是发小，如今看来，却好似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般，谢景行什么事都不跟他说，便是说，也不过是“通知”而已。
譬如眼下，过来，也不过是“告知”一声，请帅令拿到手，时日一到就出发罢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劳什子北疆？”苏明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知不知道，若是你赢了，自然好，可若是输了……。你那两个庶弟，第一个就拍手称快！”苏明枫猛地拍手横于谢景行面前，道：“你放心将他们留在定京？就不怕你爹说什么。”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看向谢景行：“这件事，你爹知道了吗？”
谢景行摇头。
“看吧！”苏明枫道：“你如此任性，谢侯爷知道后必然会大怒，介时你那两个庶弟再搬弄些口舌，府里还有那个藏得深的姨娘……等你从北疆归来后，谁知道府里会变成什么个样子。谢景行，你果真放心？”苏明枫是将谢景行当做真正的朋友，言语间都是为谢景行着想。
谢景行笑了笑，倒是不想再提起这些的模样，道：“待我离京，你多替我看着公主府。”
谢景行在定京城中，除了苏家，交往最多的便是公主府的荣信公主。此时去北疆，轻则一年半载，重则也不晓得何时才能回来。荣信公主知道了，必然又要感伤一场。
苏明枫本又想数落谢景行几句，瞧见谢景行神情微沉，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听谢景行又道：“两年之内，苏家最好也暂避锋芒，你不要入仕，称病就是。”
“咦？”苏明枫奇怪：“这与我又有何干？不是说只要入仕，少搀和兵马一事不就行了？”
“让你做你就做。”谢景行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我走了。”
“喂。”苏明枫道：“你、你这就走了？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告别。”谢景行耸耸肩，却突然听见门口“噗通”一声响，苏明枫吓了一跳，打开门，一个浑圆的团子就滚了进来。
那团子生的圆乎乎，胖嘟嘟的。苏明枫将他扶起，拍了拍团子衣裳上的灰尘，才道：“明朗，你过来干什么？”
胖圆嘟嘟的团子不是别人，正是苏家二少爷苏明朗。他瞧见屋中还有人，这人还是谢景行，先是吓得瑟缩一下，随即又躲到苏明枫的身后，牵着苏明枫的衣角，道：“大哥，沈家姐姐来了。”
“什么？”苏明枫没听明白怎么回事，瞧见门口又跑来自己的替身小厮，气喘吁吁道：“少爷，有位姑娘在府门口找您。”
此话一出，苏明枫愣了一下，随即朝谢景行看去，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苏明枫轻咳一声，道：“胡说！我哪里认识什么姑娘？”
“是真的！”那小厮急道：“说是威武大将军府上嫡出的五小姐，找您有要事相商。”
“威武大将军府上嫡出五小姐……”苏明枫尚在理清这绕口的称呼，一边的苏明朗已经跳起来：“是沈妙姐姐！大哥，是沈妙姐姐来找你！”
沈妙？苏明枫傻了一下，谢景行皱起眉。
沈家和谢家暂且不说，和苏家可是从无往来。至于私下里，苏明枫和沈妙更是没什么交情。沈妙忽然找上门来，苏明枫也是一头雾水，他问谢景行：“莫不是……来找你的？”
“沈妙姐姐定是来找我的！”苏明朗欢欢喜喜的托着脸蛋：“大哥，我们去看沈妙姐姐！”
“这……”苏明枫迟疑。
“去吧。”谢景行突然开口道，目光似有深意：“就在你的屋里。”
……
沈妙带着莫擎进苏明枫屋里的时候，正好瞧见苏明枫的小厮将苏明朗带出去。雪白的糯米团子奋力挣扎试图摆弄，可惜最后都是徒劳。瞧见她倒是眼睛一亮，兴奋的挥舞着小短手：“沈家姐姐！”
沈妙在他身边停下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不让我进去……。”苏明朗哭丧着脸：“沈家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
旁边的小厮轻咳一声，对着沈妙抱歉的笑道：“对不住沈姑娘，少爷在里面等你。”便是将苏明朗的话遮掩过去。
苏明朗显然十分不满，顾着腮帮子看沈妙，沈妙笑道：“我来找你大哥说些事，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糖糕吃。”
闻言，苏明朗倒是立刻开心了起来，不再挣扎，仔细叮嘱了沈妙一定不要忘记约定，才欢欢喜喜的跟着小厮离开了。
跟在后面的莫擎有些惊讶，沈妙自来都不是一个会对陌生人耐心亲切的人，方才待苏明朗倒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不晓得的，还以为苏明朗是她的儿子。方冒出这个诡异的猜想，便被莫擎压了下去。且不说沈妙和苏明朗之间的年纪并未相差那么大，更何况沈妙现在自己都是个小姑娘呢，哪里来的母亲一说。
沈妙推开门走了进去，房中，只有苏明枫一人在小几前坐着。见沈妙进来，还带着莫擎，先是一怔，倒也没有阻拦，任由沈妙进了屋。门口的小厮连忙将门掩上。
莫擎站在门前不动了，省的出什么意外。
沈妙径直走到苏明枫的对面坐下，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显得自然无比，若是在自己府上，当然没什么问题。可如今这是她第一次来的府邸，在这之前，她甚至都没和苏明枫有过什么交集。面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坦然，苏明枫都有些忍不住侧目。
沈妙也在打量苏明枫。
平心而论，苏明枫是一个清俊少年。只是站在谢景行那般如烈日一般灼眼桀骜的人面前，光芒多多少少便被掩盖了。事实上，沈妙知晓，苏明枫也并非普通的官家子弟，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只可惜，最后苏家却因贩卖兵马一事满门覆灭。苏明枫也在那场灾祸中丧命，最后苏家父子的尸首，还是谢景行亲自收敛。苏家和谢家的关系可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苏家自来和沈家都是没什么往来的。
苏明枫被沈妙的目光打探的有些不自在，微微轻咳一声，道：“沈姑娘，不知来府上所为何事？”
“我爹娘并大哥都被陛下召进宫中了，苏少爷可知是为何？”沈妙问。
苏明枫有些莫名其妙。沈家的事情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定京城，官家同僚更是人人自危，毕竟在朝为官，一旦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那都可能会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沈家出事，和他苏家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苏明枫答。他确实不知道沈信被召进宫的名义是什么，大家都猜测到了必然是文惠帝想要整治沈家，可是谁都不晓得到底是什么罪名。
“我爹在西北灭西戎收回城池的时候，陛下下令屠城，我爹并未遵守。”沈妙道：“所以想来陛下会以欺君罔上，违抗军令惩治我爹。”
苏明枫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沈妙说的罪名，而是沈妙如此轻易地就将此事告知与他。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人手中都能算是一个把柄，眼下遮掩还来不及，沈妙居然这么直白的告诉他，饶是苏明枫自幼聪慧，也不晓得如何接话，只得干笑两声，敷衍道：“啊，那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想请苏世子帮忙。”沈妙道。
苏明枫再一次被镇住了。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原先和沈妙究竟有什么交情，或者是沈家和苏家有什么交情，值得苏家现在能伸出援手。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苏明枫偷偷往屏风处扫了一眼。
“沈姑娘说笑，”他飞快的收回目光，看着沈妙，笑的温文有礼：“只是在下究竟能帮得上什么忙？沈姑娘大约是高看了在下……而且，恕在下说句无礼的话，此事错综复杂，胡乱帮忙，只怕弄不好会引火烧身，我……。实在找不出理由要背负危险而做好心之人。”
苏明枫这番话说的也巧，客客气气的，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沈妙的要求。苏明枫自己也看清楚了，面前的沈妙分明就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他也干脆撅弃了往日迂回婉转的那一套，直截了当的表明了：不行。
闻言，沈妙却是轻轻笑了，她笑的时候，一双眼睛澄澈的很，似乎还有几分天真。然而不过转瞬，笑意就冷了下来，她道：“苏世子，虽然你如今不曾入仕，可是令尊似乎还在掌管军马。”
苏明枫微微皱眉，道：“不错。”
“令尊可有与世子说过军马处似乎出了点问题？”沈妙道。
这一下，苏明枫的眉头皱的更紧，紧紧盯着沈妙，道：“沈姑娘此话怎讲？”
沈妙微微一笑：“我听闻军马处近来出了些小问题，好几匹军马都生病，药石无灵？”
苏明枫“腾”的一下捏紧茶杯。
沈妙此话不假，苏煜这些日子正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这事除了军马处的几个下属和苏煜偷偷对他说过以外，无人知道。不过军马处的人也断不可能告诉沈妙，若是传了上去，文惠帝治罪，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反是更糟。
可是，沈妙是如何知道的？
苏明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沈姑娘……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不实之言？”
“不实之言？”沈妙叹息一声，眼睛却似乎带着微微笑意，她靠近苏明枫，低声道：“难道苏世子就不怕，这马病，最终成为马瘟？”
苏明枫的瞳孔蓦地变大！
马瘟！
“平南伯那般谨慎小心的性子，又和军马打了一辈子交道，不可能不怀疑到此处啊？”沈妙佯作惊讶：“怎么，没告诉过苏世子么？”
苏明枫咬着牙，不说话。
苏煜没有告诉他么？苏煜自然是告诉了他，药石无灵的马病，就是马瘟的前兆。一匹军马要用许多银两才能养活，一旦马瘟爆发，军马死伤惨重，不仅是银钱的损伤，在战场上，没有充足的军马，军队根本无法打仗。上头责怪下来，轻则丢掉乌纱帽，重则可是脑袋都保不住。
只是这马病来的蹊跷又刁钻，寻了好多个兽医，皆是毫无办法。近来只得将那些病了的马匹隔了开去，可依旧断断续续有马匹病亡。要是到最后不可控制，真正确定成为马瘟后……只怕是一场大灾祸。
“沈姑娘，究竟有何见解？”苏明枫涩然道，说话的时候，却又不露声色的往屏风处看了一眼。
沈妙此刻反倒是不急了起来，她捞过桌上的一个空茶盏，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苏明枫见状，本想要说什么，想了想，却又咽了下去，作洗耳恭听状。
“我有法子解你们的马困。”沈妙道。
苏明枫一愣：“此话当真？”
“侥幸认识一位兽医，手艺超群，听闻曾解过一模一样的马病，将他寻来，此次军马病亡一事便可迎刃而解。”
苏明枫不言。
沈妙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苏世子，等马病扩大瞒也瞒不住的时候，遭殃的，可不仅仅是马了。”
苏明枫咬了咬牙，看向沈妙：“沈姑娘今日特意送来良策，只怕还有别的话要说。”
他目光闪动：“或是觉得我苏家也可有相助沈家的良策？还请道来。”
“爽快。”沈妙称赞。
苏明枫苦笑一声，哪里是他爽快呢，分明是沈妙狡诈。之前他便说了，苏家没有义务趟这趟浑水去帮沈信，沈妙便直接给了交易的条件。不得不说沈妙这人极为会抓人软肋，拿的便是苏家最近最愁的军马一事，此事尚未扩散，连他和苏煜都是私下里说，也不知沈妙是怎么知道的。不管怎么样，抛出了这个交易条件，他根本无法拒绝。
难怪沈妙不讨好，说话又直接，根本就是有了底牌在手。交易就是交易，摊开了说，谁也占不了谁便宜。
“我知晓平南伯在朝中认识不少人，比起我爹娘常年在西北，平南伯的势力更广。我想请平南伯帮忙，将所有又交情的同僚集合起来，替我爹上折子。”
“上折子？”苏明枫眉头一皱：“全都提沈将军说情？”
沈妙摇头：“不，全都参我爹不是。”
苏明枫愣住。
“平南伯想来也是不愿趟这趟浑水的，”沈妙微微一笑：“所以如何劝服平南伯，便交给苏世子你了。只是苏世子万万不可对平南伯说出军马一事，也勿要提起我，否则，这桩交易便还是罢了。”
苏明枫有些不明白，他抬眼看去，面前少女还是小姑娘模样，眉目清秀温顺，笑的时候很有些天真的澄澈，然而不笑的时候，眼底都是冷意，平白添了几分威严。而那种压人一头的迫力，便是苏煜都未曾给过苏明枫这样的感觉。
“我不能久留，麻烦苏世子决意好后托人送信到我府上。待是事成之后，我必然送上兽医的处所。”她站起身来，冲苏明枫微微行了一礼，才道：“多谢。”
苏明枫连忙也站起身来，道：“一定。”
沈妙扫了一眼屏风后，才转身带着莫擎走出屋子。等沈妙离开后，苏明枫才松了口气，屏风后走出一人，不是谢景行又是谁？
“你都听到了。”苏明枫道：“沈家这位小姐，倒是比想象的更让人猜不透。”
谢景行挑眉，未说话，苏明枫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沈妙喝过的茶杯还在。杯沿微微润湿。
“说起来，那是你喝过的……”苏明枫道：“你……。”
谢景行毫不客气的狠踹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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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接kiss！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屑恨
“哎哟，”苏明枫惊叫一声：“你踢我干什么。我方才也想提醒她的，只是她喝的那么快，我有什么法子。”苏明枫打量了一下谢景行：“再说了，好歹吃亏的也是人家，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好计较的。”
谢景行没理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沉眸问：“她说的兵马一事可是真的？”
闻言，苏明枫脸色难看起来，在谢景行锐利的目光下，才艰难的道：“不错。”
“你为什么瞒着我？”谢景行问的逼人。苏明枫摇头，苦笑一声：“这事私下里只有父亲与我商量过，我一人都未曾往外说，父亲就更不可能了，一不小心就就会掉乌纱帽的事，谁会说出去开玩笑。我本想过段日子才告诉你的……可是沈家小姐怎么会知道此事？莫非他们在军马处也有相熟的人？可是此事军马处的人也断不会乱说啊。”
谢景行瞥了苏明枫一眼，苏明枫虽然也是才华横溢之人，到底从小在苏家也被保护的滴水不漏，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雨。说起来，沈妙手中的底牌层出不穷，倒是一次又一次的出乎他的意料。谢景行给了沈妙一个“退”的策略，却没想到沈妙压根儿就没有用他的策略。联合苏家及别的相熟大臣参沈信一折子，反其道而行之，确实能解沈信的燃眉之急。然而帝王的心思捉摸不透，这一次放过沈信，沈家军权势大，总有一日还是会被帝王视为眼中钉。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只是……沈妙真的就没有思索到这一层吗？谢景行不这么认为。
见谢景行不言，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却是蹙眉思索的神情，苏明枫也紧张起来，知晓这个好友虽然看着漫不经心，对朝中格局却是了解的比谁都透彻。苏明枫问：“怎么，可有什么问题？”
谢景行摇头：“你是怎么想的？”
“马病到马瘟，的确是极有可能。况且此事重大，父亲又是掌管军马的统领，一旦出事，苏家首当其冲。”苏明枫道：“若是沈小姐真的没有骗我，我以为可以一试。虽然说服父亲有些困难，不过……我自当尽力。”顿了顿，苏明枫看向谢景行：“你以为这桩交易如何？”
谢景行挑眉：“交易最大的赢家必然不是你，不过你也没有吃亏。”他看了一眼苏明枫：“照她说的做罢。”
苏明枫低下头，有些迟疑：“可是……联合起来弹劾沈信，她就不怕弄巧成拙。”
“你没发现吗？”谢景行似笑非笑道：“皇帝的心思，她比你摸得更清楚。”
苏明枫不言，却见谢景行站起身来，苏明枫愣了愣：“你去哪儿？”
“请帅令。”谢景行又恢复到之前懒洋洋的模样：“得拿给临安侯看一眼。”
……。
谢府的大门外，沈妙戴上斗笠，问身边的莫擎：“方才在苏明枫的屋里，你可感觉到有其他人？”
莫擎一怔：“并未感觉有他人在场，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妙摇了摇头。莫擎武艺超群，连他都没发现屋里有什么人，应当是没什么人了。只是……沈妙心中有些奇怪，苏明枫为何总是频频瞥向屏风那处。她虽没武艺傍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炉火纯青，对付苏明枫这样尚且有些稚嫩的少年，倒是绰绰有余。
如今想来，那桌上放着的两个茶杯亦有些古怪。
沈妙甩了甩头，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后脑，不管屏风后有没有人，是什么人，总归要给苏明枫说的话已经说了，而以她对苏明枫这个人的了解，此事应当是能成的。
坐上马车以后，谷雨问：“姑娘，苏大少爷会帮老爷和夫人么？”
惊蛰和谷雨在外头，不晓得沈妙和苏明枫究竟说了什么，只以为沈妙是请苏明枫去帮忙。然而苏家和沈家关系自来就是那样，倒是有些放心不下来。
沈妙点头：“会的。”
前生苏家是因为私自贩卖兵马一事被斩了全家，虽然也是天家人容不得平南伯这样的老牌世家，面上总是要做齐全的。除了贩卖兵马的证据，还有一事也载入了罪过，便是明齐六十九年年初，平南伯苏煜统管的军马出了马病，甚至还引起了小波的马瘟，只是后来被平南伯从乡下寻来一位兽医将疫情控制了，此事除了军马处的心腹知道外，没有人外传。是以众人都不晓得。后来平南伯被抄家，此事便也被人捅了出来。
沈妙尚且是皇后，关于平南伯有罪的卷宗还细细看过，从而晓得了那位兽医住在何处。其实就算今日沈妙不来找苏明枫，过不了多久，小波的马瘟泛滥开来时，苏煜也能找到那位兽医，将疫情控制下来。沈妙之所以不让苏明枫告诉苏煜这件事，便是为了利用这其中的时间差。
苏明枫用别的理由要求苏煜上折子，而她也利用这个条件，这便是刚刚好的。
只是……沈妙面色一沉，沈垣临死前将沈家违抗君命的证据交给了傅修宜，这其中必然不是完整的。傅修宜居然在现在就开始着手对付沈家，这让沈妙感到一丝紧张，如今的她，尚且没有完全的底牌和傅修宜抗衡。时间不成熟，也无契机，倒是真的应了谢景行的那个字——退。
不过，要如何退也是一个问题。退避三舍是个退，以退为进也是退。要怎么在安排好一切后全身而退，这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问题。
因着不能外出太久惹人怀疑，沈妙很快就回到了沈府。沈府中，众人瞧见她回来，以为是沈妙同冯安宁诉过了苦。而沈信和罗雪雁尚且没有从宫中回来的迹象，大约是沈贵和沈万说了什么，沈家其他人竟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已经习惯了沈家人将大房视作仇人的模样，沈妙看也不看他们，径自回了西院。惊蛰和谷雨本以为沈妙今夜心思繁重，大约又要如昨日一般在桌前坐上一夜了，谁知道沈妙竟是早早的梳洗过后就上了塌，惹得几个丫鬟都面面相觑，越发的为沈妙担忧起来。
沈妙躺在床上，瞧着雕花的床柱子上悬挂的四角香包，慢慢闭上眼睛。
她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
等苏家联合其他朝臣上折子，等……文惠帝的疑心发作。
……。
宫中，淑芳宫里，同别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不同，淑芳宫甚至算得上是朴素了。便是装饰，也不过是装饰的一些花草或是书画。董淑妃正侧首坐在软榻上听着小曲儿，弹拨小曲的是个年轻姑娘，生的圆圆脸蛋，倒也算不上多美，小曲儿弹得倒是活泼。董淑妃笑意盈盈的听着，董淑妃也算不得多美，在一众环肥燕瘦的千娇百媚中，她显得实在是平常了许多。虽说也是秀丽，却温温吞吞的没什么脾气，难怪是四妃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她的侧首，正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着华服，容颜俊秀，气质有些冷峻，然而面上的笑意却似乎很有几分亲切。他对董淑妃道：“这小曲儿弹得倒是不错。”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董淑妃的儿子，九皇子定王傅修宜。
董淑妃含笑看了一眼傅修宜，摆了摆手，弹小曲儿的人便猝然收声。董淑妃笑道：“弹得不错，拿些赏钱。”
弹小曲儿的姑娘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忙诺诺的抱着琴都下去了。整个明齐宫内的人都知道淑芳宫的下人过的最自在，因为董淑妃是个厚道人，待下人极为宽和，譬如此刻，不过是弹拨一群，便能拿到丰厚的赏银。
“都退下吧。”董淑妃扫了一眼别的宫人，宫人们闻言，亦是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转瞬宫中殿里便只剩下董淑妃母子二人。
“母妃调教下人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傅修宜笑道。
“施恩比结仇好，”董淑妃笑盈盈的道：“母妃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是是是。”傅修宜感叹：“可惜儿臣所处的位置，结仇比施恩容易得多。”
闻言，董淑妃面上笑意淡了些，问：“这几日你父皇都在操心威武大将军一事，你那头……可有把握？”
董淑妃向来不管傅修宜的事情，后宫切忌干政，更何况文惠帝有九个儿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献丑不如藏拙，如今时机未分明，董淑妃也不怕做一个“失宠”的妃子。
“父皇本就关注此事，自然不会重重举起轻轻落下。”傅修宜道：“我的证据呈上去，恰好正对了父皇的心意，只会顺利。”
“我晓得你有主意。”董淑妃摇头淡淡道：“不过小九，如今情势紧张，你最好多加小心。不要居功，让他们争，等他们争累了，你再出手也不迟。”
“儿臣谨听母妃教诲。”傅修宜忙道。
董淑妃笑了笑，忽而想到什么，道：“上次让沈夫人带沈妙进宫的时候，你让我务必不要让沈妙听到我们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上次让罗雪雁母女进宫，傅修宜之前便叮嘱过董淑妃，介时不要让沈妙在场。于是后来董淑妃便让童瑶带沈妙出去了。
“母妃以为，沈家五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傅修宜问。
“模样生的不错，日后应当会是个小美人。不过性子木讷太过温良，大约很容易被人欺负。”董淑妃看向傅修宜：“之前听闻她曾爱慕过你，只是看着并不像是传闻中的不堪，虽说不够灵动聪慧，却也不至于到草包的地步。”
傅修宜微微一笑：“母妃这么挑剔的人，竟也说不出她的不好？”
董淑妃一愣。她表面上看着宽和，私心里却是个极为挑剔的人，因为傅修宜如今也到了相看夫人的年纪，本身也十分不错，外头也有高门想将自己的女儿嫁过来。这其中名门淑女自然不少，可是董淑妃总能挑出不是，觉得人家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而眼下的这一番话，虽说没有夸赞沈妙，言语间却也没有鄙薄，仔仔细细一想，甚至还有些偏向于沈妙。在年轻的官家小姐中，董淑妃还是第一次这般宽和的评价一个人。
所以傅修宜一提醒，董淑妃自己也愣住了。
明明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说不出不好呢？可是除了木讷点，倒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没有*，没有野心，目光平静如妇人，董淑妃心里一跳，这和自己……或者说是伪装的自己，不正是一模一样吗？
“母妃想来也看出来了。”傅修宜一笑：“这位沈小姐可是个隐藏高手。”
董淑妃疑惑的看向傅修宜：“你说她是装出来的？年纪轻轻，别的能装出来，可是性子，却是收也收不住的。”
“母妃，”傅修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曾见过她当众出丑的模样，也见过她不知廉耻示爱的模样，在校场上杀气腾腾三箭激的蔡家公子下不来台的模样，现在，你还见过她呆傻木讷的模样，母妃以为，这么多模样，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董淑妃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一个人何以有千般模样，而每个模样都栩栩如生，每个模样都像是自己的性子，那伪装也太过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才及笄不久。
傅修宜低下头，他没有说的是，他还曾见过宫宴上，沈妙看着他，眼中都是抑制不住的恨意模样。那种深入骨髓的恨，绝非小女儿因为爱而不得而产生的恨，那种恨，仿佛连灵魂在愤怒的发抖，恨不得将他撕碎。
有很多令人疑惑的地方。
“母妃，沈家留着也是变数，如今的江山，不能再变了。”傅修宜压低声音：“沈家小姐，未必如我们想的那样简单，斩草要除根，还未开始就结束，这才是最好。”
“所以，这一次威武大将军在劫难逃？”董淑妃问。
“那倒不是，”傅修宜笑了笑：“沈家如今是簪缨世家的头，现在除了沈家，只会引起更大的变数。不过收了沈家的权，沈家只会渐渐式微，到时机成熟，一网打尽就是。”
“若是中途出什么变故如何？”董淑妃看向他：“沈家也许还有别的底牌，若是安然度过又如何？查出来是你上的折子，只怕你会受累。”
傅修宜摇头，分明还是亲切的笑容，眼神却倏尔狠戾：“欺君罔上，这个罪名已经很大了。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能让沈家然然而退，只是……。”他淡淡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一个试探。”
“试探？”董淑妃有些疑惑。
傅修宜看着自己的指尖：“没错。”沈垣之前让他留意沈妙，傅修宜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一系列的事情，包括豫亲王府的灭门，沈垣的死，都让他渐渐意识到沈垣说的可能是真的。
沈妙一个闺阁女儿，无论如何都是办不成这些大事的，唯有一种可能，沈妙背后还有人。她背后的人如此有能力，就让傅修宜不得不防备了。
这一次沈家出事，独独留了一个沈妙，自然是他同文惠帝建议。只是傅修宜的目的，却是想看这位藏得颇深，连他都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沈家五小姐，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解困。她的帮手又是谁？
不过，无论使用什么法子，沈信都不可能安然而退。傅修宜捏紧手心，到嘴的肥肉，焉有吐出来的道理。
沈家注定灭亡于明齐的史书，毋庸置疑。
……
今夜的临安侯府，亦是不太平。
最里面的院子，屋中，谢景行方脱下外袍，门便“啪”的一声开了。小厮战战兢兢的立在门口，生怕连累到自己，低着头诺诺道：“少爷……小的拦不住……”
临安侯谢鼎站在门口，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拦？你拦我试试，我是你爹！这临安侯府什么时候变了主子，谢景行，你给我站好！”
谢景行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谢鼎，懒洋洋的将袍子随手扔在榻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道：“侯爷半夜前来，有何贵干？”
生疏的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谢鼎自然又被气了个人仰马翻，倒是跟在谢鼎身后的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闻言皆是面露愤概之意，只是细细看来，眼中却好似有精光闪烁。谢长朝道：“大哥，爹平日对你尽心尽力，你怎么能如此对爹说话，有没有礼仪尊卑了！”
“关你屁事。”谢景行吐出四个字。
在外头风度翩翩，矜贵高傲的谢小候爷，每次面对谢鼎三人的时候都活像个兵痞子，偏偏又让自诩为“儒将”的谢鼎无可奈何。
“臭小子！”谢鼎没留意谢长朝瞬间铁青的脸，反是怒道：“你这写的是什么请帅令！”一巴掌就将手中的纸扔到谢景行脸上。
谢景行接过纸瞧了一眼，挑眉道：“侯爷要是不满意，让陛下重写一封就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
“谢景行，你到底要做什么！”谢鼎暴跳如雷：“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请帅令不是闹着玩的。谢家军你从来没指挥过，我没教过你，你知不知道怎么用它们！”
此话一出，谢长朝和谢长武却是眼中闪过一丝阴鹜。谢家军，那是临安侯府最贵重的资产，比临安侯的财富和荣耀更为贵重。谢长武和谢长朝也习武，可是谢鼎从来没有要他们兄弟二人接管谢家军的意思，却是将谢景行往谢家军的继承人方面培养。就算如今谢鼎带他们兄弟二人入仕，可谢景行一旦真的将谢家军为自己所用，便是谢长朝和谢长武奋斗一辈子，也难以到达谢景行的高度。
“那又如何？”谢景行挑唇一笑，目光扫向之处，竟是带了星点邪气：“用多了就顺手了。”
“不行！”谢鼎断然拒绝：“你明日跟我上朝和陛下说清楚，这请帅令不能接！”
“侯爷，”谢景行侧着脑袋看他，像是看什么笑话：“请帅令是我自己请回来的，再和陛下反悔……侯爷要是想看我掉脑袋，直说就是，何必学别人这么迂回婉转。”话音刚落，还似笑非笑的看了谢长武二人一眼。
分明就是说谢长武和谢长朝不安好心。二人面色一僵，谢长武道：“大哥，爹也是一片好心，那北疆之地地势复杂，若是出了事，不仅你自己安危难测，就连爹也会被责罚，整个谢家军都要蒙羞。你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就不管谢家日后的前程哪。”
言外之意，便是谢景行此次出征，完全便是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建功立业又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出去也是丢人罢了。
此话一出，连谢鼎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弟弟不必担心。”谢景行反唇相讥：“哥哥我等着你们在入仕，在朝中建功立业，风光无限。介时还得靠你们庇护着谢家才好。侯爷也会很高兴的。”
如今谢长武和谢长朝才刚刚入仕，要说走到建功立业那一步，凭他们二人的本事，那还得到猴年马月。谢景行是在讽刺他们资质不行，只能凭着谢家的关系往上爬。
“你！”谢长朝愤怒，正要说话，却听见谢鼎大吼一声：“够了！”
谢长朝和谢长武立刻不吭声，反是谢景行流露出些不耐烦的意味，道：“侯爷话说完了没有，要是说完了赶紧出去，我要睡了。”
“景行，”谢鼎突然疲惫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恨我吗？恨到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也要远离侯府。”
谢鼎如今不惑之年，却仍旧算是个美髯中年人，虽是武将，却和沈信粗粝豪爽不同，仿佛君子般儒雅。谢鼎年轻的时候便有“儒将”之称，生的也算清俊。而谢家人多半都继承了谢鼎的容貌，就连谢长武和谢长朝都也算是俊秀小生，只是和谢景行比起来，便差了一大截。
玉清公主温柔典雅，谢鼎年轻的时候也是君子如玉，偏偏生出个谢景行，容貌极盛，比容貌更盛的是性子。玩世不恭，桀骜风流，简直天下地下无人奈何的了他。看着对什么事都不上心，骄傲到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容貌和性情，其实放在史书里，大约都能算作是传奇风流人物了。
可也让人无奈，譬如此刻的谢鼎。
谢鼎两鬓已经有了星点银白，他道：“景行，你还恨我吗？”说这话的时候，谢鼎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平日里待谢景行气恨不已，此刻却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无奈的投降。
恨？恨什么？恨当初让方氏进门，心术不正的女人有了可趁之机？让玉清公主含恨而终，让谢景行生活在这般畸形的宅门中？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偏偏还如痴情种子一般再也不娶。有那样的痴情种，却不肯将方氏处死。对谢景行百般疼爱，妄图以此来赎罪？
错误已生，斯人不在，罪恶又怎么能赎的清。
谢景行扫了他一眼，目光有一瞬间的锐利，然而任凭这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露出如此疲态，他也未曾动容。
他从来都不曾恨过谢鼎，只是不屑而已。况且……。谢景行道：“侯爷想多了，我哪里有那个闲工夫。”
我哪里有那个闲工夫来恨你。
这话说的太伤人，谢鼎闻言，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两步，捂着心口，面上凄怆难明。
倒是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越发的心中欢喜。谢景行伤谢鼎伤的越深，谢鼎才会对谢景行越发失望，只有这样，终有一日，他们兄弟二人才能彻底代替谢景行的位置。
“如此……”谢鼎艰难道：“那你便出征吧。”他声音低落下去：“我会同谢家军说明，那些人会经历辅佐你，府里的铠甲，护心镜，你都拿去吧。”谢鼎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看着谢景行道：“你……多保证。”
谢长朝和谢长武扶着谢鼎出去了，临出门前，谢长朝还对谢景行恶意的笑了笑：“小弟就恭祝大哥大败敌军，凯旋而归了。”
却是巴不得谢景行死在战场上的模样。
等谢长武二人离开后，屋中门被掩上，明灭的灯火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名黑衣人。黑衣人道：“主子，谢长武和谢长朝…。”
“算了。”谢景行道：“现在死了，临安候更不会放我离开。”
“谢家军只听从临安候，必然不会听从主子命令。”黑衣人道：“主子打算如何？”
“区区谢家军，谁看在眼里。”谢景行有些不耐：“公主府打点的如何？”
“回主子，安插的人都在暗处，保护荣信公主殿下。主子不与荣幸公主道别？”
“不必了，”谢景行谢景行摆了摆手：“这样就行了。”
黑衣人恭声称是，转身退了下去。
明明暗暗地灯火中，那张唇红齿白的俊脸褪去往日的桀骜风流，显出几分温和来。褪去紫金袍，只着玉白中衣，少年眼睫长长，似乎端详着那火光，英俊的似画中人。
“恨？”他垂眸，淡淡的笑起来。
“天下人都会恨我。”
－－－－－－题外话－－－－－－
拔了智齿疼cry，下周拔另一侧呜呜呜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没收兵权
定京城从来不缺乏新鲜的事儿。
但凡昨日有个什么动静，第二日立刻就能传的满天飞。若是牵连到哪个有名的人，自然又要被人说上三天三夜。
谈论的这些事，有是看做热闹笑话的，可也有真心为那议论中人不值的。
今日这一出热闹里，说的人便是当明齐风头无两的威武大将军。
平倭寇，打匈奴，一年到头征战西北，不居功，不自傲，军功赫赫，保家卫国。说的就是将门沈家。
自沈老将军开始，沈家便凭借着赫赫功勋在明齐的百姓中赢得声望。可惜沈老将军的三个儿子中，只有老大沈信继承了他的衣钵，继续走武官的路子。幸运的是虎父无犬子，沈信没有辜负威武大将军的威名，甚至沈信的嫡子沈丘，亦是战场上的一员勇猛小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沈信在军中没有架子，打仗又冲在最前面，和将门虎女罗雪雁的结合更是被称为一代传奇。明齐百姓都是打心底的尊崇沈信，若说有什么不好的，便是沈信的嫡女一点儿没继承到父母的优秀，反倒是个草包。
不过即便嫡女是草包，提起沈信，百姓们总还是支持追捧的。
可是如今，一顶欺君罔上的帽子扣下来，百姓们就都傻眼了。
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家宅问题，一上来便是欺君罔上，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能判处抄家的重罪。一大早，朝廷的官差就围拢了沈府门口，据说是要搜集证据。百姓们只晓得是沈信犯了欺君罔上的罪，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罪名，又是怎么欺骗了圣上。
“沈将军怎么会欺君罔上呢？多好的人啊。”
“是啊，上次我家孩子调皮，惊了沈夫人的马，沈夫人非但没怪责，还给我们赔礼道歉。这么好的人，陛下莫不是弄错了？”
“嘿，什么弄错了，听说这一次可是铁板钉钉的事儿，证据都有了。”有人低声道：“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反正听说是定王殿下亲自参的沈将军。”
“定王殿下？”
“是啊，你想，定王殿下定不会作假的。说不定是因为沈五小姐曾经爱慕定王殿下，遭了羞辱，沈将军为了给女儿出气，才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儿。”
“啊，这么说倒也有可能，可怜的沈将军一家，倒是被那嫡女害惨了。”
这些百姓们议论的声音并不低，沈妙站在府门口，能清晰的听在耳中。府中人都站到府门口，好让官兵进去搜寻。沈玥佯作害怕的躲在陈若秋身后，同情的看着沈妙：“五妹妹，这些人怎么能这么说你呢？大伯做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沈妙冷眼瞧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闻言却是付之一笑。一次瞎了眼，终生便被打上“爱慕定王的草包”这个烙印，还真是恶心极了。
见沈妙不说话，沈玥以为她是无话可对，眼中瞬间有了得意，却是站着不吭声。沈老夫人在确定沈信不会连累到她身上之后便放下心来，摆出一副家风端正的当做主母姿态，怒斥：“老大家的怎么能做出如此背君之事？我沈家世代忠良，没有这么不要脸面的人！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若是将军还在，也不会看着老大家的如此败坏门风！”
沈妙闻言，心中一动，看向沈老夫人道：“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父亲也是沈家的一员，沈家和父亲都是连为一体的，怎么能在这时候不管父亲？从前父亲被陛下赏赐赞扬的时候，祖母不是还说，沈家得此男儿，是沈家之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祖母这回又忘了？”
外头看热闹的的百姓闻言，目光“唰”的一下射向沈老夫人。
人家威武大将军从前军功卓绝，得了圣上赏赐的时候，沈老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本是一家人，就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这沈老夫人的模样，却像是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呢？一见人家有难，就迫不及待的划清干系，怎么得了？
沈老夫人也意识到众人看她的目光不善，一时恼羞成怒，却又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得看向一边的陈若秋。
沈贵和沈万都上朝去了，这里能独当一面的便只有陈若秋。陈若秋笑道：“五姐儿，老夫人哪里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老夫人只是被气着了，你也知道，咱们沈家从来都是正直做人，那个欺君罔上……。若是老将军地下有知，也会责怪你爹的。你爹做出这样的事，让沈家日后如此自处？”
沈老夫人见陈若秋帮腔，底子也硬了些，看陈若秋也更顺眼了。点头道：“不错，你爹犯了错，还不许人说了？”
沈冬菱和万姨娘站在一边，他们自来都是没说话的权力，便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沈妙道：“如此说来，祖母莫不是要和我爹划清干系，将我爹逐出沈家才罢休？”
她一说这话，陈若秋就心道糟糕，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见沈老夫人眼睛一亮，义愤填膺道：“如此不肖子孙，自然要逐出沈家！”
“祖母真要如此无情，我爹如今尚且身陷囹圄，祖母不帮着周旋……”沈妙垂眸。
瞧见沈妙低头示弱的模样，沈老夫人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快慰。前些日子被大房逼得事事不顺，心中的憋屈就在此刻一扫而光。她越是畅快，语气就越发的义正言辞，道：“沈家世代忠良，便是背上再无情的骂名，老身也要替老爷做这个决定，这样的人不能入我沈家的祠堂。就从今日起，将沈信一房逐出沈家！”
沈老夫人自己说的畅快，却没瞧见陈若秋勃然变色的脸。虽说划清关系是自然要做的，可是沈老夫人做的如此明白，就实在是太蠢了。这般作态落在百姓眼中，百姓又不是傻子，大家都不会站在沈府这一边。
思及此，陈若秋便赔笑着对沈妙道：“五姐儿，老夫人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被大哥气着了，这会儿才如此说。五姐儿，等再过些日子老夫人气消了，便不会这样了。”
沈玥有些不明白自家娘亲为何要这么说，就让沈老夫人将沈妙赶出去不好吗？如今沈信他们都背上了欺君罔上的罪名，便是最后仗着这些年的功勋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过的必然是极为落魄的。将这落魄的一家人赶出去，说不定他们连容身之所都没有，想想就觉得欢喜。
“三婶不必说了。”沈妙大声道：“既然老夫人如此看重沈家门楣，连亲情都不放在眼中，我又有何惧也。倒不如就此分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免得坏了沈家的门楣。”她说的讽刺，又道：“只是一时半会儿搬动有些困难，等军爷搜寻完了，我自会收拾行李，只等爹娘一回来就搬出去。再也不玷污沈家的一分一毫！”
她说的愤怒，粗粗一看像是骄纵少女被逼得口不择言，可是细细听来，这其中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沈信夫妇都是疼爱女儿的人，若是晓得自己进宫的功夫，女儿被逼得几乎要被沈家扫地出门的地步，只怕少不了一番总账要算。
周围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倒是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么一出好戏。只是沈老夫人的作态着实令人不喜，反倒是那被称为草包的沈家五小姐，生的清秀可人，却被逼到如此境地，不由得心生同情，偏向了沈妙那一头。
陈若秋暗暗心惊，看着沈妙没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争吵，不出半日，满定京城都会晓得这件事。虽然说如今沈家和沈信划清关系，是沈家得利，可陈若秋心中却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沈妙一直在牵着众人的鼻子走。不管是让沈老夫人说出将沈信逐出沈家的事，还是现在众人的同情心偏向沈妙一边。可是沈妙为何要这么做，为何现在看起来，倒像是沈妙借着沈老夫人说的话，在促使沈信摆脱沈家？
陈若秋不由自主的想到前些日子大房闹分家的事，沈老夫人自然是不愿意让大房带着财宝走的，可是沈信夫妇决定不容更改，当时说好都去看别的宅子了，谁知道会出了这事。以为分家之事不了了之，没想到到了眼下，竟又被提了出来。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日后想反悔也不成了。
沈老夫人不满陈若秋帮沈妙说情，后来见沈妙不识好歹，将同沈家的情分说的一丝也无，这才满意。冷哼了一声，也不管外头百姓的目光是如何鄙薄，带着身边的丫头进去了。陈若秋犹豫了一下，也牵着沈玥的走跟了进去。
万姨娘本也想跟进去，却见沈冬菱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到身边面前。
“五妹妹。”沈冬菱喊她。
这似乎是沈冬菱出院子后第一次叫她，沈妙垂眸，淡淡答：“三姐姐。”
“五妹妹不要忧心，”沈冬菱看着柔柔弱弱，笑容却温软：“大伯肯定没事的。大伯不是会欺君罔上的人，事情终会水落石出。”
沈妙神情不变，道：“多谢三姐。”
沈冬菱这才笑了笑，转身走到呆住的万姨娘身边，拉着万姨娘往门里走。
“姑娘，”惊蛰凑过来问：“三小姐是什么意思？”
方才沈妙这么骄纵的一闹，几乎是表明和沈府其他人都关系破裂。这沈冬菱却来示好，就不怕沈老夫人怪责与她？
沈妙不言，看着沈冬菱和万姨娘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摇摇头。
门里，瞧见四下里无人，万姨娘小声道：“菱儿，你方才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敢跟五小姐示好，若是老夫人瞧见，回头告诉你爹……。”沈贵瞧大房也不顺眼，沈冬菱上赶着讨好大房，沈贵会高兴才怪。
“放心吧，姨娘。”沈冬菱笑了：“他们斗不过五妹妹的。”
“什么？”万姨娘一怔。
沈冬菱抿了抿唇，拽着万姨娘往前：“别问了，回去吧。”
……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百姓都惊动了，自然而然的，前朝此刻正是火气颇重。
金銮殿上，文惠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着殿中一众臣子，“啪”的将手中的折子扔到离得最近的一个大臣脸上。
那大臣被折子打到脸，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立刻跪了下来。
沈信夫妇并沈丘自进宫之后一直未离开，外头都不晓得到底是出了何事，臣子间却是心知肚明，沈信夫妇分明是被文惠帝扣下来了。为何要扣下臣子，那也是想都不用想的事，这臣子有问题，皇帝要动手收拾他。
这样简单的道理，臣子都是明白的。一般来说，保持缄默就好。可是今日文惠帝的神情却是有些异样。
“平南伯，你来说！”文惠帝点名道。
平南伯苏煜身子一个激灵，别的朝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苏煜想到昨夜里苏明枫对他说的那番话，登时也不再犹豫，自袖中摸出一封折子，上前恭敬的递给皇帝身边的公公，由公公呈给文惠帝。
“回陛下，微臣也认为威武大将军此举胆大妄为，未将皇室放在眼底，还请陛下重惩沈信，诛他九族！”
诛九族？和苏煜交好的臣子还好，那些平日里和苏煜政见没什么交情的臣子闻言，目光便惊讶极了。一直以来，平南伯在朝堂上手腕一直温和，能算是老好人。谁知道一开口就是要沈信一支的命，这话说的也太重了些。
文惠帝接过折子的手一抖，目光如炬的盯着苏煜。
苏煜昂着头，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启奏陛下，”另一头一直一言不发的临安候谢鼎也道：“沈信拥兵自重，在外连陛下的命令也敢反抗，只怕是早已有了谋逆之心，微臣也赞同苏大人所说，诛沈家九族！”
众人的目光都朝谢鼎和苏煜看过来。谁都知道苏谢两家向来交情匪浅，而沈家同这两家却是泾渭分明。如今沈信出事，苏谢两家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肯定要跳上去踩几脚才甘心的。
文惠帝目光阴晴不定。
本来么，傅修宜送来的这份证据，他是极为满意的。本就对沈家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傅修宜的这份证据，不管怎么说，至少要收回沈家的兵权，是极为简单的事情。谁知道今儿一大早，上朝的时候说了此事，朝臣竟是一股脑儿的表示定要严惩沈信。
沈信常年在西北征战，和朝堂上的这些臣子交情不太深，文惠帝早已料到看沈信不对的人很多，却也没料到会多到这个地步。而为沈信求情的人反倒寥寥无几。
帝王之心尽是多疑，如果替沈信说情的臣子很多，文惠帝大约会怀疑沈信私下里与臣子们走的很近。可是如果弹劾沈信的人越多，文惠帝反而会对沈信更加放心起来，一个有着逆反之心的臣子，是不会为自己树立这么多敌人的。
如果说这些臣子一股脑儿的弹劾沈信只是让文惠帝有些犹豫的话，平南伯和临安候两人的“诛九族”，便让文惠帝起了疑心。
沈家、苏家、谢家都是文惠帝心中的刺。不是说这些臣子如何，只是单就这些大族所拥有的声望和兵力，都会让文惠帝睡得不安稳。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文惠帝不允许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家族存在。
而苏家和谢家是拧在一起的绳子，好在沈家与这两家皆是水火不容，否则倒真的要成为文惠帝的心腹大患了。若是真的照苏谢两家所说，诛了沈家九族，明齐国土之内，再无可以抗衡苏谢两家的势力。任由苏谢两家壮大，他这把龙椅，也就做的更加不安稳了。
文惠帝第一次觉得骑虎难下。他只是想要收回沈信的一部分兵权，沈家留着尚且可以制衡苏谢，可是如今，一个愿意替沈信说话的人都没有，文惠帝只觉得脑仁儿生疼。
他缓缓反问：“诛九族？”
这般问话，一般来说，臣子都能看出陛下神情的不对来，可谢鼎今日也不晓得是怎么了，竟是梗着脖子道：“是！”
文惠帝闭了闭眼，再看向谢鼎的时候，仿佛在透过谢鼎这张皮囊看他的狼子野心。
苏煜有些担心，不过面上却是丝毫不显，还是一副觉得谢鼎说的颇有道理的模样。
终于，一个小将出列道：“虽说沈将军此次任性妄为，可是罪不至死，早前也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倒是可以将功赎罪。陛下仁爱，还望念在沈家军多年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这小将同沈信的关系不错，大约是看这里的情势都是对沈信不利的，终于看不过眼为沈信说了句话。
文惠帝一直在等说这句话的人，奈何沈信也不知是不是人缘太差，竟是无人开口。这小将一开口，文惠帝的眉目就舒展了开来，道：“爱卿说的不错，沈将军虽然此次有罪，过往却还是立下功勋，若说诛九族，倒显得朕不念旧情。”
“陛下，万万不可！”苏煜连忙跪倒在地：“沈将军连欺君罔上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日后不知道还会怎么样！”
谢鼎也赶忙道：“正是正是！陛下，三思啊！”
他们二人越是这么说，文惠帝就越是觉得可疑。看也不看这二人，对着那小将，或者说是对着满朝文武道：“沈老将军在世时，也伴着先皇出生入死过。沈家世代忠良，威武大将军沈信从前也勇猛无比，年关大败西戎归来，也算是将功赎罪，朕非暴君，株连九族……。沈信的家人何其无辜！”
“陛下英明。”那小将又连忙跪下来道。
文惠帝摆了摆手，道：“只是沈信如此，朕还是要惩罚他，传令下去，收回沈家军虎符，罚沈信俸禄一年，沈家军只拨前部供他调令，其他的，并入御林军！”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目光皆是有些古怪。
说文惠帝残忍吧，他还是未曾伤及沈家人性命。可说文惠帝温和吧，一开始就要夺了虎符。虎符调令三军，对一个武将来说，被人将虎符夺走，意味着战士在战场上失去性命。
而沈家军前部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炊事兵之类的，正正经经的沈家军却被充入御林军，也就是说，沈信这么多年培养的兵力，全都为皇家充作了嫁衣裳！
群臣心有戚戚，难怪文惠帝说的这么大方，感情都将人家的命脉拿捏住了，沈信便是逃过一劫，这威武大将军也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又有什么威慑力。留着沈家的名声，不过是为了和其他的世家大族制衡吧。
文惠帝说完后，有些烦闷的挥了挥手，道：“下朝！”转身拂袖而去。而伴随着他的这句话，想必过不了多久，被软禁的沈信夫妇并沈丘都能被放出宫去，只是那个时候，沈信夫妇面对被剥夺了的兵权，不知道还能不能庆幸的出来。
文惠帝拂袖而去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朝臣。
谁都没料到这轰轰烈烈的大事竟然会处理的如此简单，可说是简单……不动声色就变成一个光杆司令，沈信会不会气的骂娘。
苏煜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恰好看见谢鼎也整理好了衣裳，他走过去靠近谢鼎，低声道：“你刚才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说话？”
苏煜虽然得了苏明枫的话，也答应了要参沈信一本，可却终究不想将自己的好友卷到这趟浑水中来。谢家所面临的情势比他更加复杂，一个不好，连累了谢家，苏煜真是要自责死了。所以苏煜将此事告知了与他有交情的同僚，却没有告诉谢鼎，没想到今日谢鼎竟然顺着他的话说，差一点就被文惠帝迁怒了。
谢鼎摇了摇头：“你那么一说我就知道你在打别的主意，既然你想帮沈信，我就顺带帮一把，不过，只是为了帮你。”谢鼎是在朝廷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比起沈信只晓得打仗来说，谢鼎对朝中利害关系更加擅长。他瞧得出来苏煜是反其道而行之在帮沈信，也就顺势去加了一把火。
闻言，苏煜有些无奈。觉得自己这个好友随性而至的性子，倒是和谢鼎的儿子谢景行是一个巴掌拍下来的。想起谢景行，苏煜忽然一愣：“对了，我听明枫说，景行自请帅令，可是真的？”
“明枫也知道了啊。”谢鼎摇头叹道：“是啊，真的。”
“景行莫不是疯了，”苏煜不可思议道：“北疆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老谢，你可真的放心？”
“我放心有什么用，不放心又有什么用。”谢鼎很是无奈：“他决定了的事，又有哪次是我管得了的。如今我只盼着他平安，这都是我造的孽，只有我现在来还。”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苏煜闻言有些心酸，一步错步步错，这些年为了当年的事情谢鼎饱受折磨，良心不安，儿子又不亲，作为旁人看着尚且觉得难过，谢鼎自己想来更加难受。他岔开话题：“听闻这次参沈信罪证的折子是九皇子定王上奏的，今日怎么没看到他？”
“好像陛下派他去工部视察，”谢鼎皱眉道：“等他知道此事，不知道会如何想。”
“还能如何想。”苏煜冷笑：“想要的东西都收入囊中，那几颗人头，留不留也是无所谓了。”
第一次见苏煜如此模样，谢鼎有些诧异，问：“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会突然帮沈信？你何时和沈家有了交情？”
苏煜瞅了瞅走的远了，此刻已经是四下无人，才对谢鼎低声叹道：“哎，哪里是我，是我儿明枫，他夜里对我说，如今沈家不过是陛下的一个开口，等沈家过了，也就免不了接着是我苏家……。”
……
朝中的事情飞快的传遍府内，文惠帝留了沈信一家性命，只是在职务上给予凋令，让百姓们纷纷感叹皇家还是挺仁慈的。不仅如此，看文惠帝对沈信如此宽和，大家也都猜测，沈信威名不减，在皇家心中分量颇重，想来没有之前传言的那么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百姓不懂，为官者却看得分明，没了兵权的沈家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早已不复从前威风了。
沈府中，沈贵和沈万正在诉说此事，关于沈信得了这么个结果，虽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严惩，可是收了兵权，也就让二人十分满意了。这就意味着，沈信的名声和威望，已经大大低于了他们。
西院中，惊蛰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妙的时候，沈妙正刚刚用过午饭。
“姑娘，”惊蛰看着沈妙悠闲的模样，心中稍定，问：“姑娘一点儿也不担心，是不是……其实没了兵权，并没有外头说的那么糟啊。”
沈妙用帕子擦了擦嘴，道：“不用怕。是你的，跑也跑不了，不是你的，抢也抢不到。”
－－－－－－题外话－－－－－－
苏煜和谢鼎是一对好基友。PS：脸肿了一天…。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没有未来
沈信出宫回府那一日，沈妙亲自在宫门外的城墙下去接的。
沈家别的人对于这个结局，自然是有所不满，尤其是沈老夫人，以为这下子沈信可倒霉了，不曾想终究是饶了沈信一命。不过听闻沈贵对他道来没收兵权意味着什么，沈老夫人又高兴起来。
没收了兵权的沈信，至少与仕途上的势力，是再也比不过沈贵和沈万了。沈老夫人鼠目寸光，却不想如今沈家都是一体的，外头看沈家，自然也是看沈信的名头。沈信的名头一败，沈家又哪里会如往日一般威风。
不过沈老夫人大约也是不在意的，在她心中，她生出来的沈贵和沈万二人，比沈信强了不知多少倍。若非当年老将军偏心，沈信哪里会有如今的硕果。既然沈贵已经临近落魄，趁着这个机会将沈信一支驱逐出沈家，倒也不错。
只是这家要如何分，也是个巧妙法。
沈府中沈老夫人打着分家的主意，沈妙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终于还是要按着她之前想好的那般走才是。皇帝收回兵权是一回事，没了兵权的沈家的确不足为惧，若是继续呆在这里，沈家的仇敌不少，终会将沈信一支逼入绝境的。
还是要……退。
无端的，沈妙想起谢景行当日对她的警告。这个“退”字，的确是沈家唯一的出路，他倒是一眼便看出其中重点。
马车停在宫墙的角落里，免得被人看到。落井下石，沈信那些政见不合的同僚，还有些看热闹的人未必就不会守在宫门口。傅家人是个什么德行沈妙比谁都清楚，要做胸怀宽广姿态，却偏偏暗中却决计要让对方吃亏。沈信赫赫威名，如今被夺了虎符出宫门，这副潦倒模样一定有很多人乐见其成。
沈妙前生吃过不少亏，在明齐更是颜面无存，她可以自己忍受羞辱，却不能忍受家人也受到如此对待。唯有将马车停在这里，等沈信出来将他们接走。
正想着，却听到外头莫擎的一声低喝：“站住！”一阵劲风扑了进来，沈妙眼睛一花，马车帘子便被人掀开，还算宽敞的马车里霎时间多了一个人。
谷雨吓得“啊”的惊呼一声，被惊蛰一把捂住嘴。莫擎有些慌乱的声音响起：“小姐！”
沈妙看着对面的人。
马车车塌之上，少年一身深红官服，桃花眼风流生情，薄薄的唇微翘，本是严肃耿直的一身朝服，愣是被他穿的美貌娇贵，让人简直移不开眼。
“莫擎退下。”沈妙低斥。
“可是……”莫擎隔着马车帘子的声音一紧，那人的动作太快，他根本阻拦不及，而放一个陌生人和沈妙在一个马车，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你打不过他。”沈妙平静的对外头道，看向惊蛰和谷雨二人：“你们也出去吧。守在马车边。”
惊蛰和谷雨是见过谢景行的，知晓谢景行和沈妙有些交情，不过这交情究竟到哪个地步却又是糊涂的。说是亲密，两人明明偶尔会针锋相对，说是敌人，沈妙又怎么会对敌人如此宽和。
不过有过几次经验，惊蛰和谷雨也料想谢景行不会伤害沈妙，沈妙如此大喇喇的让谢景行呆在马车里，也应当是确定了这点。惊蛰和谷雨便也没说什么，依言下了马车。
马车里瞬间便剩了谢景行和沈妙两个人。
“听闻昨日朝堂上临安候出言相助，多谢小侯爷。”沈妙道。
谢鼎帮着苏煜一块儿弹劾沈信，表面是弹劾，实则给了沈信一条出路。别人看不出来便罢了，沈妙相信，谢景行这种道行高深的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来。
果然，她这半真半假的话一出，谢景行便挑唇一笑，懒洋洋的后仰身子，双臂微松，道：“临安候自己的主意，和我没关系。”
“哦，”沈妙看着他微笑：“那小侯爷不请自来上我的马车，难道不是为了听我一声谢？”她故意加重了“我的马车”四个字，显然是对谢景行每每干这种不请自来的事情十分恼火。
谢景行盯着她道：“你打算让沈信退守西北了？罗家？”
沈妙心中一跳，看着谢景行没说话。
她是这么想的，谢景行给她指了一条“退”路，可她却偏偏不想就这么被动的退出。明齐这盘棋，她还没有下到最后，怎么能现在就失了先机。她的野心，她的复仇还没开始，就要被打压，那自然是不行的。
被没收兵权不要紧，沈信一支最看重的，并非是傅家人以为的虎符，而是他们带兵作战的本领。能带出一支沈家军，未必就不能带出另一支沈家军。而眼下被没收的兵权中，沈家军里已经混入沈垣的人，那也是傅修宜的人。带着这么一支军队，随时防着有人在背后放冷箭，那也太累了。
除非带领另一支干干净净的军队。重新开始，沈家的兵权是没了，可是罗雪雁的娘家，罗家还有。只是罗家军队的战斗力自来不如沈家，而且固守边防一事，战术不精，并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罢了。
沈妙打的就是罗家人的主意，他要把罗家变成另一支沈家军，作为留在手中的底牌，谁也不知道的底牌。傅家人不是成日心心念念担忧的就是沈信拥兵自重造反吗？她就反给傅家人看看！
只是……这种隐秘的心思，竟然就在谢景行锐利的目光中无所遁形。而心思被拆穿的一瞬间的慌乱，令沈妙面上闪过一丝狼狈的神情。
如果谢景行知道了她的心思……这个人，在明齐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悲情英雄，又会怎么做？要挟她？告发她？或是……杀了她？
不过，大约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沈妙是什么人，前生再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便是短暂的被惊住，也会极快的压下心中的情绪。她想，谢景行马上就要出征北疆了，这一次北疆之行，若是按照上一世的路线，谢景行会死的。会得到万箭穿心的结局。十日之期就快到了，命运这只手翻云覆雨，谢景行手眼通天，心思诡谲又如何，终究是逃不过那一场结局。
沈妙抬眼看向谢景行。
谢景行长得是真真好看，前生沈妙入住六宫，有才有貌的青年才俊见了不少，便是她当初心心念念的傅修宜，亦没有此等风姿。斜飞入鬓的英挺长眉，鼻梁高挺，双唇薄薄微翘，却红润的很，笑意总是显得有几分邪气，他英俊的有些霸道，分明轮廓硬朗冷酷，却偏偏生了一双黝黑明亮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多情似无情，便又多了几分温柔的错觉。
只是这人玩世不恭的桀骜外表下，生的怎样一颗黑心肠，却是只有个人自己知道了。
谢景行如今还是少年，自有少年郎的俊美英气，可是今日穿着暗红色的朝服，就将他衬得成熟一些。傅明曾经读明齐谢家一段史的时候感叹：少年英才，千古人物，英年早逝，明齐之哀！可见对谢景行的评价之高。
沈妙真正注意到谢景行的时候已经为后了，也只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依稀觉得是个十分好看的年轻男人，不过傅修宜待他态度不甚热络。如今……如今的谢景行尚且是惨绿少年，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笑的风流美貌的少年，过不了多久就会丧命沙场？
沈妙的目光中便又多了一丝怜悯。重活一世，她不是好心肠的人，只是傅明和婉瑜都称赞过的人，到底还是多了一丝欣赏。
她这般阴晴不定，时而警惕时而同情的目光让谢景行有些莫名，忽而想到第一次在广文堂门口瞧见沈妙的时候，沈妙也用过这样怜悯的神情看他，谢景行若有所思的问：“你可怜我？”
这人简直比她还要会察言观色！沈妙心中暗自想着，面上却是浮起一个微笑：“我哪里有资格可怜别人？”
谢景行自若的“嗯”了一声，似乎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却是突然伸手撩开马车帘。
这里地处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什么人过来。撩起马车帘子一角，恰好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沈妙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深远。
她在这深宫之中住了这么多年，重活一世，却还是摆脱不了这个宿命。不过她却不后悔，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活过来，活着，自然是为了报仇。
沈妙看的认真仔细，似乎想将每一块宫墙都镌刻在眼底。谢景行见状，扬唇道：“你想住进去？”
沈妙微微一怔。
“你想住进去，我可以帮你。”谢景行开口道，语气有些莫名，只是笑容却仿佛藏着更深的东西：“到时候，你要怎么感谢我？”
“小侯爷若是能一把火烧了这宫殿，或许我会对你感激不尽。”沈妙答。
谢景行意外的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想做……贵人。”
“我想做贵人，”沈妙转过头，看着他笑的讽刺：“不过，不是你说的那种贵人。是比贵人还要尊贵的贵人。”
“你想当皇后？”
皇后？沈妙眼神微微恍惚，她也曾朝服加身，凤钗满头，帝后加冕仪式上，风光无限，群臣跪拜，百姓欢呼，母仪天下。
那时候，她以为她拥有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却看，爬得越高摔得越疼，皇后？也不过是虚名而已。
“当皇后简单，”谢景行淡淡道：“皇帝却难。”
明齐风云际会，九个皇子各有千秋，便是太子的位置坐的也不甚安稳，谁知道未来那方御玺，会落在哪一位手中。高门大户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子，何尝不是在豪赌，赌一个前程。
富贵险中求，贪婪是人的本能。一将功成万枯骨，成王败寇，女子选错了人，自然也要跟随而去。
谢景行漫不经心开口：“你选的是谁？”
这是在问她，她所看好的皇子是哪一个，想嫁给的是哪一个，扶持的又是哪一个？
“小侯爷看谁比较有未来？”沈妙反问。
“观其面相，谁都没有未来。”谢景行说的话悚然听闻：“你怎么办？”
“那就找有未来的人。”
“那你觉得我如何？”谢景行挑眉问，他这话大约是顺带调侃沈妙，说的也是不甚认真。
“小侯爷也没有未来。”沈妙认真的看着他。
“……”谢景行被沈妙的话噎了一下，虽未发怒，却是有些不悦。他想，他见过的女子都爱慕他，见过的男子都惧怕他，但是沈妙既不爱慕他，也不惧怕他，还老在老虎头上捋毛，他是不是待沈妙太和气了？所以让沈妙觉得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小侯爷到底想说什么话，话说完了就请快离开。”沈妙已经不客气的下逐客令：“被人看到误会便不好了。”
“误会？”谢景行眼中流过笑意，故意轻声道：“什么误会？”
“登徒子轻薄良家少女。”沈妙眼皮也不眨，答得利索。她算是看出来了，在藐视礼法规矩一事上，谢景行就是不要脸。
饶是谢景行见过各种莺莺燕燕，也被沈妙这彪悍的一句堵得有些发昏。他咳了两声，坐直身子，也不逗沈妙了，只道：“退守西北，越快越好。拖得越久，对沈信不利。”
沈妙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没想到谢景行会提醒她这么一句。总归她是不想和谢景行这样的人对上的，谢景行对她没有敌意，那就已经很好了。
“多谢。”
谢景行道：“如果沈信能在我出发之前离开定京最好。”
沈妙有些无奈：“那也要能成才行。”不是所有人都有谢景行这样的本事，沈妙总是觉得，谢景行所依仗的背景，似乎并不完全是临安侯府，甚至要是凌驾于临安侯府之上，可是，明齐之内，比临安侯府更高的势力，除了皇家，还有什么？而皇家和谢景行，如今是对立的。
沈妙猜不透。
谢景行顿了顿，突然撩开车帘子掠了出去，他这来得快去的也快，沈妙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外头有人在叫：“夫人，老爷，大少爷！”
沈妙掀开车帘，这才瞧见沈信夫妇并沈丘正从城门的拐角处走过来，瞧见惊蛰和谷雨在此也是一愣。沈妙又四处瞧了瞧，并未发现谢景行的踪影，心道这人倒是警觉的很，身手又好，这么神出鬼没的，都能做梁上君子的鼻祖了。
罗雪雁瞧见惊蛰，快步走了过来，恰好看见沈妙跳下马车。
几日不见，沈信夫妇还有沈丘都憔悴了许多，皇家这手沈妙以前是见过的。有时候还未决定要如何处置人的时候，软禁更能消磨人的意志。沈信家都是将门武人，意志坚定，却偏偏留了一个沈妙在府里，难免令人多想。
罗雪雁几步上前拉住沈妙的手打量：“娇娇，这几日有没有人为难与你？”
沈妙摇了摇头。
罗雪雁这才松了口气，沈丘问：“妹妹怎么不呆在府里，跑到这里来了？”
“听闻爹娘今日回府，怕是没有马车，便过来接一道。”沈妙笑了笑。
沈信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他知道如今看热闹的人不少，沈妙这番举动，是为了避人耳目，也实在是很贴心了。只是说好的要庇佑妻儿，如今却被人夺了虎符，心中不是不憋闷。
他沉默着上了马车，罗雪雁不想让沈妙担忧，也拉着沈妙进了马车。惊蛰他们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前一辆马车中，便只有沈妙一家。
“娘，陛下怎么说？”沈妙问。
罗雪雁犹豫一下，便笑道：“也没什么。只是一场误会。”
沈妙道：“都被夺了虎符，怎么会是误会？”
沈丘一愣，下意识的看向沈信，被夺了虎符，最恼怒的现在应当是沈信。他也不晓得是哪里出了差错，唯一可能的便是沈家军内里出了问题，否则那违命屠城的事情谁会知道？
“其实被夺了虎符也没什么，”罗雪雁试图安抚沈妙，她怕让沈妙觉出不安。道：“没了虎符，也能打仗，你爹还是将军，咱们和从前一样。”
沈妙垂眸，沈信和沈丘担忧的看着她。从前沈妙有些骄纵，那都是因为有着威武大将军这座靠山，一旦没有了靠山，这金尊玉贵的小姐，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常事。
“还是打仗么？”沈妙轻声道：“带着前部的人去打仗，带着炊事兵打仗？”
罗雪雁和沈丘瞬间呆住，这些日子他们习惯了沈妙温和顺从的模样，乍然间听到如此尖刻的问话，有些不可置信。
沈信的脸色却是变得铁青。将军的骄傲不容任何人践踏，文惠帝留了他一条命，却给了他深刻的耻辱，这比杀了沈信还让他难受。
“没了虎符固然还能打仗，不过陛下大可再派副将、从将、军事、监守。发号施令却要看人脸色，调令三军也要假他人虎符，将军之名，不也是个空壳子么？”
沈妙仰起头，一双眼睛清澈无比，仿佛在说着最平常不过的家话。
可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沈妙，谁见过？沈丘或许见过，沈信和罗雪雁却是决计没见过的。况且是直接拿朝堂上的事情说话。
沈信捏紧了拳，却仍是安慰道：“娇娇，爹会为自己正名的，沈家军也终会回到爹的手中。娇娇，你的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
沈信一辈子都是凭军功说话，他相信，明齐之内，除了谢鼎外，无人可比他勇猛。宝刀不怕藏深，他总会有再出鞘的一日。
“可那要等多久，等到了那时候，已经充为御林军的沈家军，是否还会对爹忠心耿耿。如今尚且由爹指挥都出了奸细，日后……谁会保证没有更多？”
此话一出，罗雪雁都面色沉肃下来，问：“娇娇，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沈妙能知道沈信被夺了虎符，也能知道沈家军被充入御林军，因为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是沈家军里有内奸一事，却万万不可能是从外头听出来的。能给沈妙说这话的人，至少也是对朝堂之事颇有研究。罗雪雁怕沈妙被人利用了。
沈妙摇了摇头：“我不是傻子，别人不告诉我的东西，我未必就是真的不知道。”
沈丘道：“妹妹很聪明的。”豫亲王一事上，沈丘就看出沈妙的本事了。知道沈妙的眼界不像是个闺阁少女，她狠得出奇，却看得清晰。
难得沈丘也这样说，沈信皱眉问：“娇娇，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家军既然已经不是我们的了，那就不要沈家军。放弃如何？”沈妙语出惊人。
“娇娇！”罗雪雁制止她的话，忽而觉得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忙又软了下来：“沈家军是你爹一手带出来的，其中心腹手足数不胜数，说是放弃，如何容易？都是在战场上同袍之谊，这……不可能。”
“那么爹准备如何？”沈妙反问：“这样隐忍下去？隐忍下去或许能待到良机，可若是被人乘胜打压，最后可是一点儿也不剩了。”
沈信盯着沈妙，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自己这个嫡女，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深思的神情，他问：“娇娇以为该如何？”
“东边不亮西边亮。”沈妙明眸亮的惊人：“爹能带好沈家军，为何不能带好别的军队呢？”
沈信显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着抚摸沈妙的头，仿佛沈妙的这句话却是让他开怀不少。他道：“果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兵给人带？”说到最后，话中隐隐带了伤感。
沈家军就像沈信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夺子之痛，用言语怎么能说得清？
沈妙淡淡一笑：“那么，罗家呢？”
沈信的笑容戛然而至，罗雪雁和沈丘同时想到什么，目光顿时落在沈妙身上。
沈妙慢悠悠的道：“外祖的手里，不是还有一支散兵么，虽然比不上从前的沈家军，可是数量也不少，慢慢培养起来，未必就不是下一个沈家军？”
罗雪雁娘家罗家是将门，可是也是日渐式微的将门，手下有兵不假，可后来西北有沈信驻守，小春城的那些罗家将士们便也纷纷解甲归田，虽然还站着兵马的名头，却是拿着粮饷不做事，这么多年，和普通人也无异。
“这怎么行，”沈家忠君爱国这么多年，效劳君主是本能，沈妙的话，甚至能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在皇帝不知道的地方养着自己的兵……。罗雪雁道：“娇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不知道如何跟沈妙解释皇家对拥兵自重的将军有多忌讳。沈妙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能听得懂？
却是话极少的沈丘开了口，他道：“妹妹想用罗家军代替沈家军？”
“代替倒也算不上，”沈妙轻轻一笑：“只是爹好歹也是个将军，总不能光秃秃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追随者自然是要有的，既然如此，沈家军和罗家军有什么不同，有了罗家军，多一个自保的筹码，不是很好？”
她将有些忤逆的话说成是自保，听着至少便没那么惊悚了。罗雪雁觉得今日沈妙的话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一抬头却见沈信紧锁眉头，似乎在认真思索沈妙的话，更觉的头疼。
沈信看向沈妙，故意引导沈妙的话头道：“娇娇说的听着是很好，可是罗家军远在小春城，咱们怎么过去呢？”
“那就要看父亲的决断了。”沈妙微笑着看着他：“或许父亲可以试试，同陛下说明，退守西北，自愿去小春城驻守，即日出发。”
沈信三人又被镇住了。
小春城是西北边境小城，离定京城千山万水，沈信若是真的提出这个要求，谁都会想是因为被夺了虎符，这位威武大将军新心灰意冷之下才会驻守边陲小地。至于威武大将军的威名，便会被历史慢慢淹没。
沈信虎目圆瞪：“这是退，不行！”
江山代有才人出，韬光养晦固然很好，可是沈信如今已经不是青葱少年，他已经年过不惑，若是一直不启用，没有合适的机会回来，便是训好了罗家那一帮子人，还是只能在边防呆着。壮志未酬，英雄迟暮，大抵是世上最悲剧的事情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韬光养晦固然很好，可是沈信如今已经不是青葱少年，他已经年过不惑，若是一直不启用，没有合适的机会回来，便是训好了罗家那一帮子人，还是只能在边防呆着。壮志未酬，英雄迟暮，大抵是世上最悲剧的事情了。
“以退为进，兵法尚且有云，父亲在怕什么？”沈妙毫不退让，那双面对他们一直淡然明澈的双眸，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挑衅的眼神：“怕一蹶不振，怕一退再退，退无可退，还是怕时光易逝，难熬出头？”
几个问字，让沈信的心紧缩起来，不仅是沈信，罗雪雁和沈丘也呆住。沈信注视着沈妙，他突然发现，这个长得娇娇软软的女儿，身上似乎终究是继承了他骨子里的韧劲和狂妄。
“再说了，”沈妙轻笑一声：“两年之内，陛下必然会召父亲回京。入京之日，就是腾达之时。”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谢家哥哥
沈府西院的灯，这也彻夜通明。
沈贵和沈万倒是想打听，奈何沈信直接让自己的亲信守在院门口，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想要打听其中说了什么，谈何容易。
屋中，沈丘给沈妙倒了杯茶，道：“妹妹慢慢说。”
有关兵事，沈家有沈信、罗雪雁和沈丘，但沈妙，和这些事情似乎是从来沾不上边的。远在定京城里娇养的小姑娘，或许连定京城有哪些世家大族的格局都搞不清楚，兵家之事，诡谲难辨，背后牵扯的势力更非表面看着那么简单，为官者尚且分不清楚，更别说沈妙了。
可沈妙就是说了，说的还头头是道，说的沈信夫妇都忍不住侧目。
“放弃沈家军重拾罗家军，”罗雪雁道：“可沈家军都是精锐，罗家军……”说到自己父亲曾经带的兵，罗雪雁终究是有几分伤感：“怎么比得上沈家军？”
“罗家军虽是散兵，可重在干净。”沈妙道：“爹的沈家军里已经出了内奸，带着这样一支兵打仗，谁知道会不会又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此话一出，三人静默。
一直以来跟在身边出生入死，一手拉扯起来的兵中出了内奸，的确是一件众人都不想看到的事。
沈信道：“娇娇说的，我也想过。”
沈丘和罗雪雁同时看向沈信。沈信此刻倒是褪去了之前的怀疑之色，看向沈妙，目光中隐有赞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过，之前娇娇你在马车上说的，两年之内必会召我入京，是什么意思？”
“不错，”沈丘也转过头来看着沈妙：“妹妹怎么知道陛下两年之内会召爹回京？”
皇帝的心思是谁人能猜得透的，沈妙说出这话，倒似乎有些意味。罗雪雁顿时就紧张起来，她想的长远，能摸清皇帝心思的人，必然是文惠帝身边的人，会不会是定王？定王和沈妙从前那些事儿到底是穿的沸沸扬扬，罗雪雁最担心的，就是沈妙也被卷入皇子夺嫡的这趟浑水，被人平白做了砝码。
沈妙垂眸，两年之内，文惠帝自然要召沈信回京。因为明齐朝贡，北有秦国，西有大凉，被夹在中间的明齐岌岌可危。那时候文惠帝身子已经十分不好，太子卧病在床，周王和离王争得头破血流，而傅修宜隐藏的大网也在渐渐撒开。
沈信作为忠臣武将，必将被文惠帝用来威慑敌国而启用。就如同前生一样，即便那时候皇家还在打压沈家军，却仍旧留了一线，沈信必将被皇家榨干最后一滴油。
只是这些话却是不能对外说的，迎着几人各异的目光，沈妙微微一笑：“我只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里，两年之内，爹会东山再起，威武大将军的名号也不会辱没。”
这话其实有些敷衍，不过沈妙说的温和，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便是让人不相信的，心里也软了半截。
究竟两年之内能不能被召回京，这是谁都不可能说清楚的事情。可是一年也好，两年也罢，或是三年四年，此刻退去西北，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不仅是为了东山再起，而是因为夺嫡如今正是激烈的时候，沈家留在定京，即便是没有兵权，也未免会被牵扯其中。急流勇退，正是这个道理。在建功立业之前，首先要保护的是自己的家人。
这便是沈信所想的。
他笑着看向沈妙道：“娇娇既然说是做梦，那梦一定能成真，爹信你。”竟是一点儿也不打算深究其原因了。
“爹信你”三个字，差点让沈妙流出泪来。当初她死活都要嫁给傅修宜，沈信其实是尽力阻拦的，直到后来她以死相逼，沈信终于松口。一辈子发号施令的骄傲将军，却是流露出颓然和无奈的神情，道：“既然是你选的良人，爹信你。”
于是就将沈家推上了绝路。
沈妙闭了闭眼，那些惨烈的过往倏尔不见。她道：“爹若真的相信我所说，明日就向陛下请折子退守小春城。”
“明日？”罗雪雁一惊：“怎么这么急？”
“就是要这么急，陛下才会以为爹是因为被夺了虎符不满，赌气之下的行为。才不会想的更多。”沈妙解释。
沈丘还想说什么，可是沈信一言令下：“就这么做吧。”
“沈信！”罗雪雁有些急，毕竟这些事情都是大事，沈妙虽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般匆匆的决定，实在是太草率了些。
沈信摇了摇头：“你我纵横沙场多年，还不如娇娇看的清楚。”他看向沈妙，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最后却还是伸手揉了揉沈妙的脑袋：“若娇娇是男儿身，天下几人可比？”
沈妙静静的看着他。
今日她所说的这些，一个闺阁女儿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沈信是什么人，虽是粗人，却不代表没脑子，只怕早就看出了她身上的疑点。只是沈信却不说破，就算是说破了，沈妙也不会告诉沈信重生的秘密。或许这就是亲人之间无条件的信任。
就像上辈子沈信一直站在她这边一样。
“沈家会好好的。”沈妙保证般的道。
“爹明日早朝就去上折子。”沈信笑了笑，拉着罗雪雁站起身来：“夫人也还是早些休息吧。”
罗雪雁本想说什么，瞧见沈信的神情时却猝然住嘴。她跟了沈信这么多年，沈信自然都是自信飞扬的，何曾见过如此沉重的模样。本该是万民敬仰的英雄，却要被剥夺兵权固守在边陲小地，没人比沈信此刻更憋屈了。她便第一次柔顺了脸色，搀着沈信道：“好。”
倒是沈丘落在后面，看着沈妙欲言又止，最后终是忍不住道：“妹妹，你……是想要爹造反么？”
沈丘在沈家人中，是最清晰沈妙骨子里的戾气的。豫亲王垂涎她，她就让豫亲王府一个活口不留，荆家人算计她，如今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皇帝夺了沈家的虎符，沈妙这看似退步的行为，真的仅仅是为了自保吗？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妙淡笑：“沈家自来忠君爱国，那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大哥还是别多想了，若是隔墙有耳被人听到，只怕你我都有麻烦。”
沈丘顿了顿，才道：“那样最好，妹妹……不要做傻事。”他这才转身走出屋门。
沈妙慢慢的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造反，她是很想，不过，如何不留恶名的造反，也是一件大事。当务之急，自然是避祸。可是等归来之时，也定会给傅家人送上一份大礼。
只盼傅家人能吃得下。
……
沈信被夺了兵权的事情在定京城才热闹了一日，第二日便又被新的传言覆盖。明齐每日都在发生新奇事儿，这样的场面也不新鲜。不过第二日流传在市井中，大街小巷谈论的，还是沈信的事儿。
听说威武大将军沈信在被夺了虎符的第二日，早朝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递了一封折子给文惠帝，提出要带着剩余的前部和零散的沈家侍卫退守小春城。
曾经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却要去守一个边陲小地，别人尚且都觉得不可思议，想来沈信自己更是觉得憋屈。觉得憋屈却要主动上书，分明就是对文惠帝之前的惩罚不满，赌气做的决定嘛。
酒楼里说书人将此事讲的是头头是道，说文惠帝在金銮殿上当场就变了脸色，将那折子扔到了沈信脸上，不曾想沈信却还是冥顽不灵，固执的要求退守小春城。皇帝是会容你赌气的人？便是从前有再大的功勋也是白搭，你不是要退守边陲小地吗？好，好得很，那你就去守！
于是威武大将军明日即将离京前往小春城的消息整个定京城都知道了。
酒楼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有人觉得沈信做得对的，威武大将军成了光杆司令，留在定京也憋屈，还不如走的远远的，省的多看生厌。有的人却是觉得沈信被捧得太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明明欺君罔上在先，侥幸保了一条命，竟然还敢跟文惠帝甩脸子看，若非文惠帝心地仁慈，换了别的君主，只怕早就下了更重的责罚。
快活楼中，季羽书托着下巴，看向高阳：“你说这沈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甩下定京城这摊的沈家军不管了？”
“若是如此，倒还真有几分魄力，并非只知道鲁莽行事的武夫。”高阳叹道：“急流勇退，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喝了口茶，高阳才对一边沉默的谢景行道：“你怎么不说话？”
谢景行被打断，回过神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道：“沈家动作太快。”
“快？”季羽书有些不解。
谢景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唇角泛起淡淡笑容。给沈妙指了条路，本想是让沈家有退路，不过倒没想到这一次沈家的手脚竟然如此之快。昨日才被剥了虎符，今日就上朝请折子退守。沈信是一个求稳的人，能让沈信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做出这种选择，定然是沈妙与他说了什么。
文惠帝让沈信收拾行李明日就离京，表面上是给沈信难堪，殊不知自己的心思却是被沈家一个小丫头料的滴水不漏。若是知道，也不知是心中是何滋味。谢景行有一种感觉，明齐这盘棋中，沈妙或许会占着一个举重若轻的位置。只是……对于即将离京的他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羽书随我一起离京。”他道：“高阳，接下来交给你了。”
季羽书摸了摸鼻子，显出几分兴奋来：“好，谢三哥，这里的厨子做的糕点实在是太难吃了，还是三哥的厨子好，总算不用饿着肚子。”
高阳白了他一眼，凉飕飕道：“定京城都被你吃遍了，你哪天饿着肚子？”说罢又换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对谢景行道：“放心吧，这里交给我。”
谢景行点头。
……
同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别的地方。沈家是定京大户，从前同沈家有来往的同僚也不少，便是冲着沈信的威名，也有许多想上赶着巴结的官儿。可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沈信这一次明显算是贬职离京，过去门庭若市的沈家门口，来送行的除了与沈信极为交好的几家，倒是一个都没有。
沈妙自己去了趟广文堂。
要离开定京城，广文堂自然是上不成了。前段日子因为沈妙转了性子，广文堂的学生都有些怕她，可是瞧着沈家兵权被没收，便又有肆无忌惮的嘲讽她的嘴脸出现。只是沈妙头也不回的走过去，像是没听见似的，反倒让那些贵族子女觉得无趣。
冯安宁一看她就哭了，抓着她的袖子道：“怎么办啊，沈妙，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沈妙被冯安宁的眼泪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平心而论，前生因为她的蠢笨，定京城的贵女们都不愿意与她为伍，今生她自己冷了心肠，也没有刻意想要去招谁喜欢。这冯安宁误打误撞的，倒是能成为她的一个朋友。虽然脾性骄纵了些，到底没什么坏心眼，有时候看着她这般年纪，竟也会让沈妙想到婉瑜。
她安慰道：“不多久就会回来的。”
“骗人。”冯安宁抽抽搭搭的哭：“我听爹说沈将军这回惹怒了陛下，陛下生气了，哪能那么快就回来……沈妙，你要给我写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不会已经嫁人了啊？”
沈妙差点笑出来，看着面前冯安宁哭红的眼睛，却又笑不出来了。冯家前世的结局，冯安宁的结局她比谁都清楚。虽然两年后冯家还不至于倒台，可是……她拍了拍冯安宁的肩：“无事的，我总能见着你嫁人的那日。”
冯安宁还想说什么，却瞧见带着书本的裴琅走了进来。裴琅一身青衣，站在台上，目光落在沈妙身上，顿了顿，道：“沈妙，你跟我过来一趟。”
若是沈妙离开广文堂，同裴琅这个先生辞行也是应该的。众人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冯安宁不情不愿的松开沈妙的袖子，任沈妙跟裴琅出去学堂。
裴琅带沈妙来了广文堂的三角院子里，广文堂的先生们都是住在学堂内的宅子中，这一处是裴琅自己的宅子，没有别的人可以进来。推门走进最近的书房，沈妙跟了进去，适时的将门掩上。
“你要走了？”这一回，裴琅没有如往常一般迂回，直截了当的问。
沈妙点头。
裴琅的神情变了变，踌躇了一下，才道：“流萤的事……。”
“流萤姑娘已经安置妥了，”沈妙打断他的话：“她在綉庄过的很好，她的双面绣本就出色，日后做个靠手艺吃饭的绣娘，倒是不错的。也许还能收几个徒弟。”
裴琅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沈信一家就要离京了，他怕的就是这之前流萤的事情还未处理好。
他是放松了下来，却见沈妙盯着他的眼睛，道：“那裴先生考虑的事情如何了？”
裴琅一怔。
沈妙说的考虑的事情，自然就是要他在傅修宜身边做个探子的事。当日在快活楼裴琅已经表明态度，只是到底要如何行事，却要进一步想想。闻言，裴琅便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两年。”沈妙道：“两年之内，我必回京。那时候裴先生务必要成为定王殿下手下幕僚，还是最依仗的那种。”
裴琅一笑，笑容中却是带了几分恼怒：“沈妙，你是不是太过高看我，我只是一介穷书生，什么都没有，便是侥幸混入定王殿下身边，又如何得到最依仗之名？”
“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先生是千里马，自然有伯乐赏识。”沈妙微微一笑：“若是不是千里马，为了让伯乐赏识，也要将自己看做是千里马才行。”她压低声音，挑衅的看向裴琅：“先生若是做不到，你猜，我将裴知府的那个故事告诉流萤姑娘如何，又说……让我做这一切的背后人是先生如何？先生以为，流萤姑娘会不会感动的落泪？”
“你！”裴琅气急。沈妙这话分明就是威胁，威胁他若是做不到傅修宜的左膀右臂，就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流萤。流萤本就对当年之事颇有怨气，若是告诉她自己在从中安排，流萤说不定一怒之下会再回宝香楼挂牌。
裴琅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狠毒狡诈的女子。”面前的少女没有长幼之分，对他亦不会尊师重道，裴琅甚至会有一种错觉，沈妙每每都是压他一头。她挑衅威胁，似乎还含着某种莫名的怨气，直弄得裴琅有些狼狈。谁能想到，看上去温顺清秀的小姑娘，骨子里却是比深宅妇人还要可怕冷硬的心肠呢？
“先生说笑，世道艰难，不过是挣扎求生而已。”沈妙谦虚笑道，仿佛是在接受先生训诫的弟子，手下却是不动声色的自袖中摸出一物，伸到裴琅袖中，将东西递到他手中。
裴琅一怔，软软的指尖搭在他手腕上，不过星点触碰便移了开去，仿佛展翅欲飞的蝴蝶。鬼使神差的，裴琅竟然有一种要挽留的冲动，不过只是一瞬间，他便清醒过来，捏着袖中那一封书信模样的东西，疑惑的看向沈妙。
“流萤姑娘所在的綉庄位置，先生若是得了空，自然可以偷偷看一眼。另外，上头还有一些别的事，两年里，还望先生照着做。”沈妙道。
裴琅身子一僵，不怒反笑：“沈妙，你要我做你的傀儡？”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傲骨，先生学富五车，傲骨铮铮，学生佩服不已。若是别的读书人，学生决计不会用这样的手段。”沈妙抬起头，瞧着裴琅有些愤怒的神情，却是一扬嘴角：“可是，先生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先生不肯做也行，就算隔着千山万水，我自然有法子同流萤姑娘讲故事的。”她笑的温和，语气却锋利。
裴琅心中一股无名之火顿起，莫名的觉得憋屈。在沈妙面前，他一点儿身为先生的尊严都没有。每每觉得想要发火，看着沈妙那般得意，却又发不出来火。裴琅甚至在想，莫非上辈子是欠了沈妙什么，今生沈妙是讨债来了？
他压下心中的满腹屈辱，道：“照上头的做，能达到你的要求？”
“我相信先生的能力。”沈妙垂眸。那信纸上的，正是傅修宜近几年会做的事情，傅修宜表面看着无甚野心，私下里却一直在招揽有识之士。至于以什么手段招揽，发掘聪明人，没有人比沈妙更清楚。裴琅本就不是普通人，只要稍稍流露出一些自己的“才华”，自然会被傅修宜相中。
而得到傅修宜的重视，更是需要一步一步的筹谋。整张信纸中，沈妙没有提到要裴琅究竟怎么做，只是将接近傅修宜的机会告诉了裴琅。如何得了傅修宜的信任，端看裴琅自己怎么做了。
这也是沈妙能给与裴琅最大的信任。
前生傅修宜和裴琅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她成了最先发觉这匹千里马的伯乐，还给伯乐烙了一个印迹。也让傅修宜尝尝被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她扫了一眼裴琅，心中忽而有些恹恹，交代的事情已尽，不想与裴琅多说，转身就要走。
“沈妙！”却是裴琅叫住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吐出两个字：“保重。”
沈妙有些意外，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声：“多谢。”便离开了。只剩裴琅一人站在原地，眸光有些复杂的盯着沈妙的背影。
等沈妙离开裴琅的院子是，却见学堂外的花园里，正站着一个软软白白的团子，瞧见她，眼睛一亮的跑过来，惊喜叫道：“沈家姐姐！”
苏明朗就像一个团子一样的滚了过来。
沈妙：“……”
其实苏明朗今年也有十岁出头了，只是也不知是苏家人将他养的太好，同苏明枫那个少年老成的哥哥不同，苏明朗看着比五六岁的孩童还要稚气。他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沈妙走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胖胳膊，问：“怎么了？”
“沈家姐姐，你要走啦？”苏明朗“吭哧吭哧”了一阵：“我乖乖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沈妙愣了愣，这里所有人知道沈信要去小春城的消息后，首先说的便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或是你是不是不回来了？大家总是觉得沈信这么一去，或许就要永远呆在小春城了。苏明朗第一句话就是要等她回来，仿佛笃定沈妙肯定会回到定京城似的，沈妙觉得有趣，点了点他的额头，故意逗他道：“谁说我一定会回来？也许我不回来了。”
“不会的。”苏明朗仰起头，信誓旦旦道：“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沈妙侧着头看他，苏明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并没有一丝怀疑，她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谢家哥哥说了不出两年，你肯定回来的！”苏明朗雀跃道。
谢家哥哥？沈妙脑子一转，谢景行？
“虽然爹和大哥都觉得姐姐一家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爹还说，沈将军这回惹怒了陛下，只怕陛下一辈子都不会召回沈将军了。”苏明朗童言无忌，倒是没有留意自己的话会不会伤到沈妙，只是自顾自的道：“可是谢家哥哥来看大哥的时候，同大哥说沈将军两年之内必然会回京的！”
谢景行……竟然能将她的心思猜的如此之准了么？沈妙心中有些悚然。
“虽然谢家哥哥这个人很坏，又欺负我，也欺负我大哥，还欺负我爹……可是他说的话，回回都是真的！”苏明朗第一次话说的这般利索，好似在证明什么似的，继续道：“他说你会回来，你就一定会回来？沈家姐姐，你会回来的对吧？”说到嘴里，眼神里都是巴巴的盼望。
沈妙顿时就想到了傅明，心都软了，笑道：“他说的没错，我会回来的。”
“太好了！”苏明朗跳起来，扳着短短的手指头一字一顿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姐姐回来，等姐姐回来，我请姐姐吃糖葫芦，小面人儿，蒸糖糕……”
沈妙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和苏明朗在一起，似乎有些阴霾的情绪瞬间就能一扫而光。仿佛时间都变得无忧无虑了起来，她道：“你好好听你爹的话就是。只是……我会回来这件事，今日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万万不可对别的人说了。”
若是别的人听闻跟这些话，人云亦云，传到文惠帝耳中，未必就不会觉察出蛛丝马迹。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晓得她心中的主意就罢了，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
苏明朗瞧见沈妙肃了脸色，立刻乖乖道：“知道了，我只跟姐姐说过，不会告诉别人的。”又小声对沈妙道：“沈家姐姐，不过这话你也不能告诉谢家哥哥，那是我偷听的。若是被谢家哥哥知道我偷听，他又要揍我了。”
在苏家二少爷眼中，优雅矜贵的谢家小侯爷，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心肠土匪。
沈妙：“好，不说。”
－－－－－－题外话－－－－－－
临走之前赶紧来和两位男二告别，我们要去西北征服更多的男二啦！
嘴里的药味好恶心感觉吃啥都想吐┭┮﹏┭┮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吻
沈信一房连夜开始收拾行李，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临走之前，愣是逼着沈老夫人当着沈家族人的面分了家。
当日沈信夫妇被召入宫，沈妙在府门口同沈老夫人的一番争执终究是落入沈信耳中，沈信自然是怒不可遏。这落井下石的时机把握的也太好，连面子也不屑于绷一绷。罗雪雁更是气自己当初眼瞎，偏偏对这一家子混人真心相待。
沈信虽然被夺了兵权，却也是个有魄力的。真要犟起来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族长是赶不及到了，族人却还是有了。沈老将军临走之前希望这一家子和和睦睦，最后还是分崩离析。
沈老夫人拿出了原先在市井中当歌女般撒泼打混的功夫，愣是将沈老将军的宅子和田地占了大半。对此沈妙也未曾阻拦，这么多年，因为打理不善，那些商铺和田地早已不若从前那般收成喜人，留在身边反倒是个拖累。况且他们马上就要去小春城，这些东西也没用。
沈信是不缺银子的，皇帝年年赏赐堆的不少，沈老夫人本来以为公中那些账册里，有关沈信的银子去向早已被打点的干干净净，却不晓得临到头了，沈妙竟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另一本账册。清清楚楚的写明了这些年交到公中的沈信自己贴补的银子。
当着族人的面，这些也抵赖不掉，无论如何，总还是让沈老夫人吐出了些。沈妙想的简单，不管能拿回来多少，就算沈信和罗雪雁根本瞧不上这些身外之物，恶心恶心沈老夫人也是好的。
沈老夫人果真被“恶心”的病了，陈若秋心中也很恼怒。如今任婉云甩手不管此事，她来掌家，银子本就不够，还被沈信要回去一部分，日后若是稍有不顺，只怕沈老夫人定会拿她出气。
沈玥也被气着了，这些日子眼睁睁的瞧着陈若秋为银子的事情累的焦头烂额，沈玥之前被养的“孤高清傲”的性子也有了转变，原先是对银钱之事看不上眼的，眼下却也觉得想要争一争。当着族人的面不好说什么，便看着沈妙故作担忧道：“五妹妹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回来，听闻那小春城物资缺乏，日后若是吃的用的不好就糟了，还是多带些银钱去吧。”
这话里若有若无的都是嘲讽沈妙去苦寒之地，罗雪雁登时就要发火，却见沈妙轻轻浅浅的笑道：“不错，不过定京物价也高的很，日后没有陛下的赏赐，二姐姐也莫要如从前一般大手大脚的花钱。”她的目光落在沈玥的手腕上，笑道：“毕竟，日后可没有爹给你送手镯了。”
沈玥一愣，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随即脸蛋涨得通红。那镯子不是别的，正是沈信得了的赏赐中的一个。原先年年沈信的赏赐充了公中，沈玥也会在其中挑些好看的首饰。谁知道她才方说了那话，沈妙便直接了当的说她戴的镯子是沈信的东西，岂不是当众打她的脸？
可这镯子贵重的不得了，沈玥又很不甘心褪下来还给她。
沈妙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姐姐和别将这镯子还回来，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这样好的镯子。”
这下子，连一边站着未说话的沈万脸色也变得难看了。沈妙这话的意思是，沈万是不可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得到这么好的赏赐的。沈万在仕途上一辈子也达不到沈信曾经的地步。
他拉下脸，冷眼瞧了沈妙一眼，对陈若秋和沈玥道：“回去吧。”再也不看沈妙一眼就离开了。
沈信既然已经离京，还没收了兵权，从前那些虚与委蛇的兄弟情义也不必再装模作样，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沈万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贵也有些得意的冲沈信做了个揖，道：“大哥，小弟先退了。”拂袖而去的身影，倒是显得有几分趾高气昂。万姨娘见状，连忙拉着沈冬菱跟了上去，伏低做小的模样倒是几十年如一日，未曾因为彩云苑的变故而有什么不同。
沈贵这人沉不住气，仕途上本就是凭借着溜须逢迎往上爬，论才学比不上他的儿子沈垣，论性情不如沈万坚韧，又无情无义，但凡得了点甜头便忘记吃过的苦头，倒是不足为惧。
只是气的沈丘怒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沈妙微微一笑，却不做答。沈万和陈若秋暂且不提，可是沈贵这一支，在两年之内，沈元柏会因为得天花而死，沈贵已经被任婉云下了绝子药，这辈子都断然不会再生出孩子来。便是拥有了钱权美人又如何，连个继承家业的人都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到了那时候，沈老夫人只会催促两个儿子赶紧开枝散叶，陈若秋以为，她就能高枕无忧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将这个烂摊子留给沈家，让他们自个儿收拾去就好。
……
沈信退守小春城的事情，传到定王傅修宜的耳中时，文惠帝已经准允了。
在这个时候，傅修宜自然不能再说什么，说得越多，反而令人生疑。只是沈信会突然来这么一遭，令他有些奇怪。他看的清楚，这么多年，沈信虽然表面上是个武夫，却绝非冲动之人。便是因为被夺了虎符心有不忿，也绝不会至于第二日就匆匆上了折子离京。
不由自主的，傅修宜就想起之前沈垣曾提醒过他的话来。
“臣府上的五妹妹，殿下不要小看她。”
只是这么一句话，当时并未被傅修宜放在心上。如今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却又重新浮上心头。沈信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会不会有沈妙在其中推波助澜？但是一个定京城娇生惯养的小姐，又怎么会主动去西北那样的寒凉之地？
傅修宜敏感的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事情似乎不应该这样发展。
身边的幕僚问道：“殿下可是在为威武大将军一事忧心？虽说事出有变，但沈家军已经散了，虎符收了回来，威武大将军的作用也不大。殿下可以放心的大展拳脚。”
傅修宜收回胡思乱想的心绪，淡淡应了一声。沈信虽然与他计划有些偏差，可是到底不是他的重要棋子。若说是重要棋子，当初沈妙爱慕他的时候，倒是可以一用，只是不晓得后来出了什么事，那点子爱慕便散了，让他失去了将沈家拉入自己这条船的机会。
不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真的娶了沈妙，即便有了沈家的兵力，那也是要被众人耻笑的。傅修宜骨子里极为自傲，又怎么会容许自己有这个污点？如今那些假设都随着沈信一家即将离京而散去。他道：“这些日子，你再去招揽些人。”
幕僚一怔，随即拱手称是。
傅修宜移开目光，既然局已经开始，逐鹿天下指日可待，在最短的时日里招揽更多的贤才，才是当务之急。
……
沈信是第二日一大早就离京的。
离京的时候是个大清晨，天都未亮，沈信是偷着走的。一来是不想让那些有交情的同僚为难，若是来相送，便几乎是明着与文惠帝对着干了。帝王之心喜怒无常，若是因此迁怒便不好。二来则是，小春城离定京千山万水，早些赶路，大约也能早些到达。
可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大半年的时日才能到达。
沈信虽然被收了沈家军，只留了前部的人，可自己私下里还有一批心腹，加上沈丘的一众手下，加上莫擎和阿智，倒也不怕遇到什么危险。一路上过的也不错。罗雪雁和沈信起先还担忧沈妙的身子骨吃不消这么长途的跋涉，只怕中途便会不舒服，谁知道沈妙中途连累都未曾喊一下。连沈信都连连称赞：“娇娇不愧是我的女儿，这等坚韧心性，定京城里哪个女儿家有？”
罗雪雁白了他一眼，却是越发的觉得对沈妙愧疚。好端端娇养的姑娘，却要跟着跋山涉水吃尽苦头。
惊蛰扒着马车帘子，因着是第一次出远门，倒是有些惊奇，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飞鸟，一会儿指着林中的野兔惊叫。见沈妙一脸平静的模样，好奇道：“姑娘怎么不觉得新鲜？这些东西可是城里瞧不见的。”
这么一说，谷雨也敲了敲沈妙的脸色，试探的问：“姑娘看着，倒是没有一点儿留恋呢。”
坐在马车中的罗雪雁一怔。
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去一个从未听过的地方，小春城肯定不如定京城繁华，人生地不熟的，任何一个小姑娘都会在这个时候流露出对故乡的眷恋和不舍。可沈妙自始至终都平静的很，甚至有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轻快。
轻快？背井离乡，有什么值得轻快的？
感觉到罗雪雁的目光，沈妙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看向马车外掠过的风景，道：“爹娘大哥都在身边，有什么可留恋的。便是留在定京，没有亲人，不是一样算不得家么？”
此话一出，罗雪雁心中一酸。想着这次回来瞧清楚了沈家那一大家子丑陋的嘴脸，这么多年都将沈妙扔在那家人中，以为她过得好，如今看来，才像是个天大的笑话。沈妙大约也没有拿那些人当过家人，否则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思及此，罗雪雁便将沈妙揽在怀中，愧疚的道：“不错，娇娇以后都和爹娘大哥在一块儿，谁也不敢欺负了你去。”
沈妙依偎在罗雪雁怀中，垂下眼眸，掩过眼中一丝冷意。
背井离乡，孤独上路，又怎么是头一次？前生她去秦国当人质的时候，山高水长，又哪里不是一个人走过。带了自己的心腹丫鬟，又有多少折在了异国他乡？那时候的风景如现在一般，明明已经很模糊了，却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从定京到秦国，从秦国回定京，两条路都走的十分萧索。可怜她以为自己是成全大义，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却不知在众人眼中，她有多么可笑蹩脚。
如今她不是一个人离开，待再归来时，必然也不是一个人。
山路遥遥，不知不觉天色竟然也晚了。因着走的是山路，山上没有酒家客栈，只能投诉在一家农户屋中。好在那农户一家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热情接待了一众人。还烧了好些酒菜。
因着要赶路，沈信一众人是万万不敢喝酒的，只怕喝酒误事，耽误了第二日启程的日子。倒是沈妙，也不晓得是心情好了还是农户一家酿的梅花酒甜的醉人，喝了几杯，便是面颊生出桃花色。
“娇娇怎么喝了这么多？”罗雪雁最初未曾留意，等瞧清楚时不禁大惊失色，看着沈妙一手撑着脸颊，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连忙伸手去探她的头。
“姐儿大约是不晓得这酒的厉害。”农户家的女主人笑着道：“自家酿的梅花酒，味道清甜，不过后劲儿大着哩。咱家的丫头每每贪杯，也是喝的醉醺醺的。不过睡上一觉就行了，第二日也不会头晕，夫人不必担心。”
罗雪雁这才放下心来，沈丘看着沈妙有些醉意的模样觉得好笑：“没想到妹妹也有喝醉的一日，真有趣。”
沈丘这次回来后，见到的就是一个沉稳温和的沈妙，老成持重的让沈丘有时候甚至会生出沈妙才是姐姐的错觉。有时候还会怀念从前那个沈妙，虽然任性不知礼，好歹是个小姑娘该有的性子。如今瞧着她这副模样，让沈丘想起从前的沈妙，不觉有些亲切。
“臭小子，”沈信蹬了沈丘一脚：“你妹妹都醉成这样了你还闹！”
沈丘忙吐了吐舌头，假装害怕的告饶。一家人连着那农户，都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哪里有“背井离乡”的失落和无奈？
沈妙两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瞧着眼前情景。这梅花酒虽然醉人，可是她眼下却还是有几分清醒。今日的确是极为高兴。一切都按照计划走，其实除了让沈信远离定京城这趟漩涡之外，还因为一年后定京城会有天花，虽然上辈子无事，可如今她却是一点儿险也不愿意让家人冒，远离定京城，就是远离危险。就算要复仇，也要在保全家人的前提。
这热闹的一桌饭一直吃到夜深才散去。热情的农户主人安排了足够的房间给几人，本来罗雪雁是要跟沈妙一间的，可沈妙却非要闹腾着住在农户挨着院墙的一间，还必须一个人睡。那一间房是单独的，与旁人也隔得远。若是住进去，便是与罗雪雁他们分开了。
沈信起先觉得不好，若是有危险只怕赶不及去营救，可沈妙今日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醉意朦胧着也要抵死住在那间屋里。农户家女主人瞧见，就笑道：“大约姐儿是想看院墙外的花吧？这花儿在雪影下顶好看，姑娘家都喜欢。夫人也不用担心，咱们这地方虽然小，却没啥土匪强盗，要是不放心姐儿，在外头搭个帐子多找几个护卫也行。”
众人这才察觉，那靠着院墙的屋子，打开窗户，正好是一大片雪白雪白的园子，园子里还有冬日的梅花未谢，就着月亮洒下的清辉，花影摇曳在雪地上，倒真是一副十分优美的风光。
沈丘又好气又好笑，捏了一下沈妙的鼻子：“娇气包，难怪要叫娇娇，醉了还巴望着找个风景好的地方。”
罗雪雁打下沈丘的手，怒道：“你别乱动。”又看着醉的有些糊涂的沈妙，摇头道：“又不肯与我睡，偏还要睡这么远的地方。得了，让莫擎和阿智几个在院子外头搭个帐子凑合一晚，惊蛰和谷雨伺候完姑娘更衣就出来吧。”
这农户屋不像是从前在定京的宅子，还有个寝屋和外屋，能让惊蛰和谷雨在外屋的小塌上睡一晚。罗雪雁和沈信也不是苛刻的人，断没有让惊蛰和谷雨睡地下伺候沈妙的道理。想着这农户说大也不大，有阿智和莫擎他们在外头守着，总归是没什么问题的。
惊蛰和谷雨给沈妙换完衣裳，又洗净了脸才出了屋门。外头院子搭好帐子的莫擎和阿智几人也走准备好了，轮流守夜。惊蛰和谷雨又上前叮嘱了他们一番，这才离开。
那“风光优美”的小偏屋里，顿时就只剩下沈妙一人了。
而本来被惊蛰搀扶着已经上了塌的沈妙，却突然自榻上爬了起来。
梅花酒的后劲儿终于在此刻涌了上来，沈妙清澈的眼眸此刻一片混沌，她摇摇摆摆的站起身就要往窗户边走，却是一个踉跄差点碰倒桌子角，猛地跌倒下去。
黑暗中，一双有力的手臂扶起她的胳膊，隐约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香气，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戏谑，道：“啧，竟然往人身上扑。”
沈妙顺势环住他的腰，让自己站的稳些，却不觉自己这个动作出来，后者的身子便是僵了僵。
片刻后，“嗤”的一声，火苗窜起，那人也不知从哪里寻了个火折子，将屋中的油灯点起了。
农户家的窗户都是木雕的，那是实打实的木雕，连层白纸都不糊，屋里点灯，外头也是看不到的。是以院子里的几人都没发觉屋里的异常。
灯光模糊下，倒是将对方的眉眼看清楚了。雪白狐裘，深红锦衣，唇红齿白，一双漆黑眼眸灿若桃花，锦衣夜行亦有秀骨风姿，不是谢景行又是谁？
沈妙一愣，道：“谢景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沉沉，不小心又往谢景行身上靠了靠，几乎是抱在谢景行身上。
谢景行眉头一皱：“这么大的酒气，你喝了多少？”他打量了一下沈妙，有些嫌弃的开口：“好心送你一程，谁知道见了个醉鬼。”
“你才醉。”沈妙立刻反驳。
“行了，认识我还跟我还嘴，看来没醉。”谢景行一边说，一边将沈妙扶到榻上。又将油灯拿近了些。
明明暗暗的灯火下，沈妙穿着素白色的中衣，披散着头发，懵懵懂懂看过来，和平日里精明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倒真的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模样。谢景行想了一下，终是没忍住，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脸。
沈妙气鼓鼓的怒视着他。
难得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谢景行觉得有趣，只想着沈妙如今是喝醉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就道：“我是谁？”
“谢景行。”沈妙飞快的答。
“知道谢景行是什么人？”
沈妙盯着他，慢慢皱起眉，迟迟不开口。谢景行被她看的有些奇怪，心说这丫头莫非是在心里骂他。谁知道沈妙突然一笑，道：“是个精彩绝艳的人物！”
谢景行：“……。”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沈妙，问：“你是不是在装醉？”
“谢家小侯爷，少年英才，千古人物，英年……。”后面的话却是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记不住的模样。
谢景行起先还有些怀疑，后头瞧着沈妙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倒是有些奇怪，挑眉道：“没想到在你心中，倒是对我这么满意。”他凑近些，调侃道：“莫不是心仪我？”
沈妙伸手将他的脑袋推开。
谢景行有些无语。若是平日里，调戏沈妙决计是很有趣的。可是如今沈妙醉的连对他“千古人物”的评价都出来了，现在调侃起来，也觉得十分无趣。他道：“本想见你最后一面，醉成这样，算了，就此别过。”说着就要走，谁知道只听“扑通”一声，沈妙却是从榻上再次跌到了地上。
谢景行先是想将沈妙扶起来，随即却又住了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站在一边，看着沈妙在地上挣扎，欣赏了一会儿，才道：“真该让你自己看看现在这副模样。”
沈妙喝了酒头晕晕乎乎的，身子又软，哪里站的起来，在地上扑腾了许久都未果，谢景行终是看不下去，大发慈悲的再次将她扶起来，才坐到榻上。就听到沈妙道：“李公公，本宫想去看烟花。”
静寂的夜中，沈妙的这句话便分外清晰。
李公公，本宫想去看烟花。
屋中烧着的炭火似乎都凝固了。
谢景行原本翘着的唇角慢慢的放了下来，一双桃花眼也不再盈满风流笑意，他微微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榻上的沈妙齐平，本是温柔的动作，眼中却冷意渐生。他说：“你说什么？”
沈妙睁着眼睛看他，融融灯火下，她的眼睛越发清澈，而在清澈的双眸中，沾染上的星点醉意，便令青涩的姑娘陡然间多了几分妇人才有的风情。她娇娇的，高傲的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搭在某个宫人的手上般，命令道：“李公公，本宫要看烟花，你去将太子和公主和叫来。”
太子？公主？
谢景行紧紧盯着面前的沈妙。他眉目英挺如画，笑的时候如春花秋月动人，不笑的时候，却是危险的如寂寂深渊，多看一眼都觉得被嘲讽。他看着沈妙，看着看着，突然轻笑起来。
只是虽然带笑，眼眸中却是一点笑意也无，他轻轻勾起沈妙下巴，这十足登徒子的动作被他做来，也优雅天成，温柔的仿佛让人溺死在漆黑明眸中。
他问：“沈妙，你想当皇后吗？”
沈妙眨眼看着他，道：“那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
“本宫的。”
谢景行缓缓收紧双指，沈妙被他握着的下巴吃痛，不满的皱眉。
“小丫头，这么小就有野心做皇后了。”他语气不明，眼神却危险：“有野心的女人最美，不过……你还不是女人。”
沈妙也看着他。盈盈月色，雪影清辉，梅花摇曳，对影二人，本该是花好月圆的风月场面，危险和暧昧的气氛却铺天盖地，夹杂的还有试探和危机。
她像是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姑娘，若是寻常女儿家，再大些便无非是操心嫁个好夫婿。可她一步一步隐忍筹谋，在背后算计天下，虽然已经猜到有野心不假，可是酒后吐真言，真正听到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意外。
那小姑娘满身荆棘，从草包到执棋人，从瞩目的将军嫡女到失势千金，似乎从来没变过的，就是这看着温顺却如兽般凶猛的眼神，就是这满身的贵气和傲骨。那种天生的，仿佛在高位上做了多年的气度，一句“李公公，本宫想去看烟花”说的悠长缠绵，如同静夜里的铃铛，敲响在人的心弦。
便是做的梦，她的气势，大抵也称得上是个皇后该有的气度了。如今还是个丫头片子，再过几年……再过几年，风华满身难敛，只怕真的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谢景行慢慢松开握着沈妙下巴的手，瞥了她一眼，眸中意味难平。顿了顿，作势要起身离开，却听见沈妙嘟囔道：“小李子，去把本宫的披风拿来，本宫冷。”
一下子就从“李公公”变成“小李子”了。
谢景行原本有些复杂的心绪被她这么一搅合，顿时哭笑不得。他问：“你命令我？”
“冷。”沈妙委屈的看着他。
谢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憋着把面前的沈妙揪起来揍一顿的想法，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来扔在沈妙身上。
沈妙围着他的披风，给了他一个笑：“回头本宫赏你几匹缎子。”
端的是恩宠无边。
谢景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多谢娘娘厚爱。微臣告辞了。”说着就要离开，却被沈妙一把抓住袖子。
今夜的沈妙实在太反常了，谢景行做梦也没想到喝醉了的沈妙是这副模样，本以为可以趁着酒醉欺负一把沈妙，不过到最后好似他才被欺负了。堂堂的谢家小侯爷被人当太监使唤……。李公公？小李子？
沈妙扯着谢景行的袖子，一个劲儿将他往下扯，直扯到谢景行蹲下身，再次与她视线齐平的时候才满意。松开手，一下子抓住谢景行的衣领。
谢景行被沈妙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只听沈妙喃喃自语道：“原先前朝有公主寡居后，就收了面首的。陛下既然对我不好，我就当死了丈夫，也该寻个面首的。”
谢景行原本听到前面一句话，有些无法理解，待听到后面时，又匪夷所思。他盯着沈妙：“你做的梦里，是个失宠废后么？”
“不是失宠！是死了丈夫！”沈妙闻言，怒视着他。
谢景行点头，懒洋洋道：“失宠就咒丧夫，你肯定是毒后。”
“不过你这人倒是长得真好看。”沈妙突然开口道：“是新来的面首么？”
谢景行：“……”
“那前朝的公主找了个貌美面首，本宫见过画像，倒是觉得不如你美。”沈妙道：“你跟了本宫，本宫管你下半身衣食无忧。”
谢景行本来被沈妙一句“面首”震得不轻，待听到后一句时却是彻底愕然。这是……。被当男宠了？
他还尚在愣怔，却见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猛地一使劲，有个软软的东西贴了过来，冰凉的小嘴在自己唇上舔了舔，继而啃了一下，满嘴的梅花清甜酒味扑面而来。
“从此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沈妙松开手，端庄的看着他微笑。
等谢景行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掐死面前这个女人！
却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哨声，那是他的人给的信号，莫擎他们注意到动静了。谢景行咬牙，看了沈妙一眼，飞身掠了出去。
阿智打开门，却见里头啥也没有，挠了挠头，道：“没人啊。”
“大概是弄错了。”莫擎皱眉。
梅花摇曳的雪地中，暗红锦衣的俊美少年，自来从容的脸上颇有几分不自在。身边的中年汉子见状，终是忍不住问道：“主子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方才，里面发生什么了？”
只是去跟沈家小姐告个别而已，怎么出来浑身不对劲。
红衣少年眸中意味不明，道：“铁衣，我看起来像……。像……。”
铁衣不解：“像什么？”
“算了！”他咬牙切齿的答：“走。”
－－－－－－题外话－－－－－－
我娘娘就是这么生猛霸道，我谢哥哥奏是这么一个口嫌体正直的毒舌暖男╭（╯^╰）╮
真正的动心其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这章写的好欢乐_（：зゝ∠）_

第一百一十九章 罗家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惊蛰和谷雨就过来伺候沈妙起床。待进了屋，却瞧见沈妙睡在榻上，被子倒是不翼而飞，身上盖着一床狐裘。
两人顿时大惊失色，昨日走的时候好端端的可没留什么狐裘，这狐裘是从哪里来的。惊蛰唤醒沈妙，沈妙醒了之后，看着那狐裘也是茫然。
梅花酒的后劲儿虽大，却如同那农户女主人说的一般，第二日醒来不会头晕。头是不晕不假，可是昨夜里发生了什么却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连她为何非要独自住进这间屋子也不晓得。
谷雨拿着那雪白的狐裘道：“姑娘这狐裘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妙接过狐裘，摇了摇头。
“姑娘放衣裳的箱子都在这里，是不是姑娘昨儿个醉了酒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惊蛰试探的问：“不过怎么好似第一次见这狐裘似的？”
她们倒是都没往别的方向想，毕竟沈妙好端端的呆在这儿，昨夜里外头又有护卫守着，也没出事。只是这狐裘来的莫名其妙，沈妙道：“拿着出去问问农户，是不是他们家的。”
等见了农户家主人，主人一听就摇头道：“这么好的狐皮，咱们家可没有哩。姐儿大约是记岔了。”
沈丘捞过狐裘也道：“这狐裘看起来不是凡品，妹妹，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只怕要值不少银子。做工看起来也华丽，就是裁剪不太好，感觉你穿着大了些。”
沈妙接过那狐裘披风，心中纳闷不已，她的确是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这么一件披风了。不过听闻沈丘说值不少银子，倒是自然而然的收了回来，面不改色的说谎：“这么一说想起来了，似乎是从前在定京城买的。惊蛰，收起来吧。”
惊蛰正冥思苦想着沈妙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披风，听她这么一说，也顾不上深思，立刻道了一声是，将那披风收到箱子里去了。沈妙摇了摇头，不管那披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此去小春城，只怕要用银子的地方不少，如今沈信又不如从前，若是真的到了捉襟见肘的一日，还能将这披风换不少银子花。这么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时日总是过得分外快。
心境的不同决定看到的风景不同，虽然远去小春城一路高山曲水，坎坷泥泞，纵然风尘仆仆，沈妙也未曾喊过一声累。那些被当做是负累的沈家军前部里的士兵们跟着沈信残余的亲信，也因着这一路上的同甘共苦和众人更加亲密。
自开春二月离京，八月初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小春城。
小春城坐落在明齐的边陲，是个很小的城，城里若说最大的官儿，便是镇守武将罗隋罗大将军。一直以来，罗隋都保护着小春城百姓安居乐业，不过因为和定京城隔得太远，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差事，也算不得一个美差事。加上这么多年来，罗家军也散的七七八八差不多了，罗家，也仅仅在小春城有些威名罢了。
城门的守卫见罗雪雁自怀中摸出罗家的腰牌时，顿时肃然起敬，并且让人去给罗家递消息。小春城就这么大地方，沈家这么带着一众人进城，立刻就被周围的老百姓注意到了，纷纷上前打听，得知是罗家出嫁的女儿带着一家过来，登时又是好一阵热闹。
惊蛰悄悄掀开马车帘子一脚看了看外套，对沈妙道：“姑娘，这就是小春城了。”
沈妙往外头一瞥。
小春城没有定京城贵女们说的那般不堪，虽是边陲小地，看着倒也热闹。只是风沙大了些，正因为风沙大，女儿家肤色都有些略深，不如京城姑娘细腻。许是民风开放，皆是活泼灵动，很有些调皮的模样，让人感觉生机勃勃。街边都有商贩小铺，并不物质缺乏。
惊蛰看着看着就高兴起来，原先的忐忑一扫而光，道：“姑娘，小春城和定京城也差不了多少呢。”
“娇娇喜欢这儿吗？”罗雪雁有些不安的问。她最怕的就是沈妙住不惯这里，罗雪雁自小在小春城长大，当然没问题。沈丘和沈信都是在战场上呆过的武将，更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娇生惯养的女儿需要她担心。
沈妙笑了笑：“这里挺好的。”
罗雪雁这才放下心来，又笑道：“咱们这就去你外祖家。自你知事以来还没有见过外祖，你还有两个舅舅，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都是好人，到了那里，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罗夫人死得早，罗隋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鳏身一人。罗家有三兄妹，罗雪雁是最小的妹妹。沈妙出生的时候罗家人千里迢迢来定京城见过一次，那之后因着小春城实在隔得太远，加上这头又走不开，沈妙和罗家人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前生沈妙对罗家的印象也很模糊，如今听罗雪雁这么一说，便也是笑了笑。
此刻罗家门前，早已是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的，当然还有罗家自己人。
罗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中年夫妇，夫妇身后并列站着三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那几位少年皆是眉目端正，威风凛凛，虽年纪尚小，却也有了虎将风姿。那少女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杏眼，菱形小嘴一看便是个泼辣性子。她拉住身边的少年问：“大哥，你说那表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被她拉住的少年是个好脾性的，温声道：“应当是个不错的人。”
“什么不错啊，你能不能说的清楚些。”少女不依不饶：“长得漂亮嘛？你看那些来咱们小春城的定京姑娘，各个都长得漂亮的很，可是那性子却是娇滴滴的让人生厌。况且去年来小春城做客的那个官家姑娘不是说认识表妹么，”她压低声音，却因着清脆的嗓音仍旧能被人听见：“听说表妹在定京城名声可不好哩。”
“潭儿！”一声厉喝打断了少女的话，却是罗隋开了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叫潭儿的少女。少女连忙站直身子，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她是没有说话，另一名年纪稍小，性子瞧着活泼些的少年却过来，拉了拉潭儿的手，道：“爷爷就是偏心，这表妹还没来呢，就这样护着。我倒要看看，这位表妹是个什么人物。”
沈信常年在西北打仗，去西北边疆的时候要路过小春城的，所以每年都会过来，沈丘和罗家也是认识的。若说罗家人最赶兴趣的，大约还是这个出生以后就再也未曾见过面的沈妙了。天下之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小春城偶尔也会过来一些被贬职或者路过的官家人，对于定京城的传闻也是知晓一二，一来二去的，沈妙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于草包嫡女的传言，就连小春城也是传的赫赫有名。
闻名不如一见，今日终于能够见到，外头围着这么多百姓，说起来，想看沈妙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怕是占了大多数。
就在这少女和那少年窃窃私语的时候，一行马车缓缓行了过来，为首骑在马上的，正是沈信和沈丘几人。身后亦是跟了一众士兵。
“爹。”沈信翻身下马，沈丘也赶紧跟上，跑到罗隋面前一笑：“外祖。”
罗隋的目光在这两父子身上扫了一下，就落向马车上。到底是见多了不香，罗隋最想见的还是自己的外孙女。
一位笑容和气的微胖夫人笑道：“小姑和娇娇应该在马车里吧，走了这么久的路怕是累了。”
话音刚落，便见马车帘子被掀开，惊蛰和谷雨搀扶着罗雪雁走了下来，罗雪雁又朝马车里伸手，接下来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弯腰下了马车，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被罗雪雁牵着手上前，道：“娇娇，咱们回家了。”
叫潭儿的少女张了张嘴，没说话。
小春城风沙大又干燥，姑娘们肤色深，皮肤白的本就少见，更何况是这样白的水灵的少女。那少女眉目生的十分清秀，因着雪白的皮肤，更是如画一般。黛色的眉，黑色的眼，小巧的鼻，嘴唇红润润的。
然而最让人觉得诧异的是她的气度。她被罗雪雁牵着手，看上去十分娇贵的小姑娘，在罗雪雁那般英姿飒爽的衬托下，竟然也没有如鸢丝花一般无力，反而被衬得更加威严高贵，仿佛她才是主导者一般。
周围的百姓和罗家人都有些傻眼。
看人看气度，容貌固然重要，可妇人以资质为主，色次之。这沈家小姑娘的资质，比她的容色更夺人心魄。
她一步一步随着罗雪雁上前，一直走到罗隋跟前。罗隋生的高大，深目高鼻，比起沈信的粗犷，显得更为严肃不近人情。他蹙眉盯着沈妙，这般冷酷的模样，若是胆子小点的姑娘，直接怕是就会被吓哭了。而沈妙看起来娇娇贵贵的一个定京城来的小姐，众人都以为她肯定会被吓破胆。潭儿和身边的少年都有些看热闹的扬起嘴角。
沈妙抬起头，和罗隋对视。她眉目舒展，身子柔软，显然没有因为罗隋的反应而紧张。她目光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竟然让罗隋愣了一下。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
罗家在小春城就是土城主一般的存在，还会有上位者？
罗隋愣了一下之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这么一笑，让周围本来紧张的人都是一惊。罗隋拍了拍沈妙的头，中气十足的喊：“丫头，为何不叫我？”
“外祖。”沈妙温顺的答。
罗雪雁这才松了口气。罗隋和沈信不同，沈信对沈妙，那是宠到了天上去，罗隋从小却是严父。便是她自己，小时候也对罗隋多有忌惮。如今罗隋年纪大了，不若从前一般威严，可是吓小姑娘这样的习惯还是没改变。就怕将沈妙吓着了，还好沈妙反应没那么大，隐隐的，罗雪雁心中又有些得意。
沈妙这般态度，让罗雪雁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让周围人有些惊讶。定京城来的姑娘，看起来似乎也不尽然是只会哭哭啼啼锦衣玉食，似乎还有几分胆色嘛。潭儿不服气的与年纪小的少年咬耳朵：“一定是装作不怕！”
那年纪最大，性子最好的少年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沈妙一眼，未曾说话。
罗雪雁又拉着沈妙上前给她介绍，除了罗隋以外，罗家还有两个儿子，就是沈妙的两个舅舅，罗连营和罗连台。
罗连营的妻子是余氏，是个温柔敦厚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罗凌和罗飒。
沈妙的二舅舅罗连台的妻子是马氏，娘家是做生意的，精明泼辣，生了一对姐弟。姐姐叫罗潭，弟弟叫罗千。
罗凌便是沈妙的大表哥，这位表哥如今年方十八，性子温和敦厚，和余氏如出一辙，瞧见他，也是温和有礼的招呼，是个十分体贴的人。而二表哥罗飒十七，也就是罗凌的同胞弟弟，瞧着却是个暴戾性子，看着沈妙冷哼一声，嘲讽道：“定京城的小姐，熬得住小春城的风沙么？”被罗连营狠狠踢了一脚。
那罗潭今年十六，对沈妙也是有些怀疑的模样，态度说不上热络，好奇多一点。罗潭的弟弟与沈妙同岁，一直上下打量沈妙，生的个圆圆脸，有些挑剔。
同罗家这一圈子人打好招呼，认清楚人，罗隋才让罗雪雁带着他们先到府上。
罗府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彼此倒也和睦友爱。沈家人安置在罗雪雁未出阁之前的院子里，倒是住得下的。让下人去收拾屋子的时候，众人就在大厅中说话。
过了最初的热闹劲儿，说的便是正事了。罗家和沈家不同，沈家在定京城的时候，因为沈贵和沈万走的是文官路子，和沈信走的路不同，自然不会在朝事上有所商议。加之本就不是血亲，隔了一层肚皮，这些个私密的事情更是不会拿出来说。罗家就不同了，都是一家人，不仅罗连营和罗连台可以听，罗凌几个小辈也都可以听，甚至女眷们都可以听。沈信一家来了后，自然也是要听一听的。
“雁儿，你们这次回小春城，日后有什么打算？”罗隋问。
沈信是因为被夺了虎符退守小春城的事情，之前就修书过来告知。只是那时候离得太远不好相商，如今近在眼前，总归是要问一问的。
罗雪雁笑了笑，道：“爹怎么这样问，既然是来了小春城，自然就是在这里好好安稳的过下去。”重振罗家军的事情，罗雪雁和沈信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罗隋，以罗隋这种古板的性子，想来也是需要磨一磨的。
“三妹，”却是罗连营开了口，他看了一眼沈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可沈家军就这么被收了……。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们是武将，更能明白军队对武将的意义。沈信戎马倥偬了这么多年，忽然要他做一个闲散的平凡人谈何容易，换了他们自己，怕也是义愤难平。
沈信拱了拱手，道：“大哥，与其埋怨，不如顺其自然。小春城也挺好的，我也想在雪雁生活过的地方过些日子。”
闻言，罗隋倒是多看了沈信几眼，面上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道：“难得你如今改了性子。”
沈信是个什么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性子众人都清楚，如今说出这么一番平和的话，的确是出乎人的意料。
沈妙看着神情各异的罗家人，忽然开口问：“祖父，听闻小春城边防有突厥人？”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马氏反应过来，她性子爽快，笑道：“娇娇不用怕，那些突厥人都在城外，不敢进来，便是进来，咱们罗家的兵也能将他们打跑。这么多年都安稳无事，不足为惧。”
沈丘也以为沈妙是害怕了，轻声安慰道：“舅娘说的不错，娇娇不用怕。”
沈妙垂下眸，小春城是边陲小地，边陲之地，自来就有游牧民族侵扰。东边突厥就是一支，这些突厥人身强力壮，马匹又精悍，作战起来却是非常勇猛的。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起来，吃亏的说不定还是明齐这边。只是因为小春城易守难攻，加之罗家的威名再立，这些突厥人到底不敢进前，只敢在边陲小小骚扰一番。每年八月到十月，突厥生活的草原干旱，突厥人都会进小春城抢东西。这些小打小闹，赶跑就是了。百姓们习惯如此，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沈妙却记得，就是这一年，小春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点头，状若无意的开口：“罗家军也和爹的沈家军一样勇猛么，既然如此，倘若突厥人攻入城中，怕也是能抵挡的。”
罗隋的面色一僵，罗连营和罗连台的神情也不大好看，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尴尬了。当没有对手，罗家应付不起这么一笔巨大的兵马银两开支，加上定京城的文惠帝根本就是甩手不管小春城这头，这么些年，罗家军跟散了也没什么两样。将士们回家种地的种地做生意的做生意，留下的罗家军，也不过是些混银子花的散户。除了每年在边陲地小小的威慑一下突厥人，基本上是啥事儿也不用干。用罗家军和沈家军比，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在打罗家人的脸。
罗飒当即就翻脸了，看向沈妙火气颇重的道：“你什么意思？”
罗凌连忙扯了他一把，看向沈妙温和道：“二弟言重了，表妹不要和二弟一般见识。”
“定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啊。”罗潭撇了撇嘴：“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表妹一来就怕这怕那的，放心吧，突厥是不会进城的，都这么多年了……”
沈妙微微一笑：“若是进城了又如何？”
罗潭没想到沈妙会反驳，忍不住一愣。
高座上的罗隋却没有发话，罗家人教育年轻后代都是这般，让他们自己争，自己论，有些东西，自己摸索方能得出更多的东西。而长辈们只是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沈妙方才的话有些意思，罗隋不开口，罗连营几人也不好开口，便只能瞧着小辈们自己说。
“怎么可能进城？”罗潭气急败坏道：“那些突厥人要的只是些粮食和工具，十月一过，干旱解了，他们自然不会再乱来。进了城后还要打仗，哪里有那般容易？”
沈妙神色不动，淡淡道：“十几年都只要粮食和工具，不觉得也太容易满足了么？”
众人一愣。
罗千年纪和沈妙相仿，他好奇的问：“小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换了我，倒不会如此满足。”沈妙温和答道：“有勇猛的士兵，有精壮的马匹，有退守的草原，这一切，比起小春城里散落的兵户，残陋的兵器要好的太多太好，为什么不去争一争？若是不争，便是只有对小春城的路线不熟罢了，可是摸索了十几年，这么一小座城，便是每年只来一回，每回只来一处地方，地图也能画出来了。”她侧头微笑：“两军对垒，一方万事俱备，却不动手，是因为墨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还是必须要遵守么？谁规定的？”
良久，屋中都无人开口。
突厥对小春城没有野心，每次只是因为物资缺乏所以抢些东西，大家都习以为常。谁知道沈妙今日这一番话，却从另一个方面，他们未曾思考过的方面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错啊，突厥人什么都有，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不可以有野心？若是突厥想要收拢小春城，小春城的人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罗飒的表情也慢慢变了，他看了沈妙一眼，语气虽然仍旧不算好，可比起方才的火气，也已经缓和了不少，他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观其罗家军，倒是不如沈家军聚的紧，”沈妙说的客气，哪里是不如沈家军聚的紧呢，分明就是一盘散沙。看着罗隋一闪而过的痛苦，沈妙微微一笑：“小时候曾听过娘亲说起外祖年纪时候带领罗家军作战的英姿，外祖就未曾想过，再度恢复罗家军的荣光？”
再度恢复罗家军的荣光！
屋中人倒抽一口凉气，饶是沈信和罗雪雁，看着沈妙也有些不可置信。
罗千和罗潭眼前一亮，小辈们总是盼望着风光无限，沈妙描绘的那一副景象，至少能让少年少女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罗凌和罗飒年纪大些，表现的没那么热切，不过罗飒眼里还是划过一丝期望。
罗隋看了沈妙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小丫头，野心倒不小。难得啊，定京那样的地方，还能养出你这样的硬骨头。”言语间，却是对沈妙颇加欣赏。
罗雪雁和沈信立刻与有荣焉。不过只是片刻，罗隋便叹了口气，语气不明道：“只是丫头，恢复罗家军的荣光，哪有你说的那般简单。兵马粮草都要银子，罗家哪里负担的起。养着一支兵，无用武之地，丫头，你要将我罗家的银钱都耗在这上头么？”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可是那些兵都是国库里的银子养的，如罗家军这样的，远在边陲小地，文惠帝都可以放心，自然也是不会拨给银子的。要罗家自己负担这么一支兵马的开支……。却不知道应该对付的是谁，和谁打仗，的确是悲凉。
“组兵当扬名，朝廷不肯给罗家银子，是因为罗家军不出众。可若是罗家军声威赫赫，打了胜仗，就是为了平息朝廷的各方势力，陛下也会主动送来银子的。至于敌人……”沈妙微微一笑：“远有秦国大凉，近有突厥匈奴，明齐从来不乏对手，兵力精进，自然就会被派向更远的战场。外祖，你以为呢？”
且不说她说的话如何，可是这谈笑袖手间分析各方势力，微笑侧头惊天野心可见，明明是金尊玉贵之地来的娇养小姐，却让人恍惚觉得，是自底层摸爬滚打之下的坚韧女子。
罗隋突然动了怒，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将袖子一甩，冷声道：“重组罗家军一事不必提了，我不同意！雪雁，你带他们下去休息，此事日后也不必再议。”说罢便看也不看厅中众人一眼，转身而去。
罗隋这火发的莫名其妙，罗雪雁也十分不解，沈丘摸了摸沈妙的头，坚定的站在沈妙这边，道：“妹妹好样的！”
罗飒扫了一眼这头，对罗凌低声道：“这个小表妹不简单。”
罗凌笑了笑，道：“也许吧。”
罗潭撇了撇嘴：“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厉害的，连爷爷都被气着了。”
罗千摇头，眼睛贼亮的盯着和沈丘说话的沈妙：“不止会耍嘴皮子，长得也很漂亮。姐，比你漂亮！”
罗潭狠狠瞪了他一眼。
－－－－－－题外话－－－－－－
三个表哥总有一款适合你，喜欢哪款点赞！

第一百二十章 突厥来袭
在罗家的日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沈信和沈丘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每日也在罗家外头简陋的校场上练兵，练得自然是沈家军剩下的前部，前部那些兵本就是炊事兵之类，每日被沈信这么折腾，自己苦不堪言，沈信也练得生气。
罗雪雁忙着四处走亲访友，小春城是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不少手帕交。每日都带着沈妙出去拜访故友，莫名其妙的，沈妙便认识了一堆夫人。
从明齐来的娇小姐，起初大家都兢兢业业的伺候着，吃的是最精心的东西，用的丝线也最细嫩，点心要变着花样的做，连花花草草修剪的也比从前精美的多。往日那些仗着从定京城来小春城的官家女多少都有些脾气，众人都怕一个不小心未曾伺候好沈妙。谁料到住了一段日子后，却发现之前的想法都是多余的。沈妙在小春城融入的极好，也并未做什么特殊待遇。小春城这里偶尔会下冰雹，沈妙见了也只是有些好奇，并未害怕。
时日一久，罗家人便对这位表小姐渐渐放下心防。罗家四个小辈中，罗凌和罗飒已经开始在守卫军中上任，平日里见的时候不多。家里罗潭和罗千呆的比较多，罗潭在沈妙送给她一个西洋镜的时候便与沈妙握手言和，至于罗千，本就是个活泼性子，活脱脱一个长大的苏明朗，整日缠着沈妙要她讲定京城的故事。
沈妙在小春城不必想着傅修宜的事情，心思倒是明净了许多。权把罗千当弟弟了。
这一日，罗千和罗潭又来沈妙的院子里找她。小春城不比定京城，若是去了定京城，还是能去逛街的。大大小小的铺子逛个几月都逛不完，小春城却是小，逛了几日后便没什么逛的。沈妙呆在府里，想来罗千和罗潭也觉得无聊，便来找她说话。
罗千一边吃厨房单给沈妙做的江南点心，一边道：“昨日我去校场看丘表哥练兵了，虽然那些兵是不怎么样，丘表哥的武功却高的很。还有丘表哥身边的莫侍卫，我在他手下竟然过不了几招。表妹，你能不能让丘表哥也指点我几招？”
沈妙笑了一下：“你若是想学，直接跟大哥说就是，他必然会同意的。”
“真的？”罗千少年天性，一下子高兴起来。说起来也奇怪，定京城的公子哥儿们，大多骄狂，然而多少会因为年少经历的事情太多而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滑头。这罗家的小辈却不同，譬如罗千，赤诚爽朗，带着少年郎般的天真，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表妹，”罗千对这个长得好看性子又温顺的小表妹也十分亲切，早已将她看做自己人，就道：“丘表哥的武艺真是好看极了。是不是定京城里的第一人？不不不，应当是明齐第一人吧？大哥二哥的武艺在咱们这都是佼佼者，却还是败于丘表哥手下。”
一直在一边翻着画册的罗潭终于听不下去了，咬着嘴里的橘子白了罗千一眼：“你是不是傻？这般孤陋寡闻，别说是罗家的人了，也别说我是你姐姐，真丢人。”
罗潭和罗千这两姐弟整日拌嘴，沈妙都习惯了。果然，罗千一听就不服气道：“你懂什么？我哪里孤陋寡闻了，你的意思是丘表哥不是第一吗？”
“南谢北沈。”罗潭慢悠悠来了一句。
沈妙一怔。罗潭已经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道：“谁都知道明齐两大武将世家，一是姑姑姑父的威武大将军沈家，二就是临安侯府的谢家。丘表哥是沈家英才，听闻那临安侯府的谢家小侯爷亦是惊才绝艳。当初祖父有幸见过那谢小候爷一面，回头还说，此子非池中物，终有一日会龙翔九天。”
“外祖父……。见过谢小侯爷？”沈妙迟疑的问。
罗千也道：“对呀，姐，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知道吃吃吃，你怎么知道。”罗潭白了一眼罗千，继续道：“听说是当初与临安侯拿军策，在帐中恰好见到了谢小侯爷，祖父见过那谢小侯爷之后，感叹了一番。本来我想打听打听，可是祖父却让我离他远一点，说谢小侯爷是个危险人物，莫要招惹。”
沈妙垂眸，罗隋竟然见过谢景行，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不过罗隋竟然也能瞧出谢景行的不简单？尚且还未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开来，便听得一边的罗潭问：“小表妹，说起来，你也是在定京城里长大的，应当是见过那谢小侯爷的吧？”
沈妙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长得什么样？”罗潭一把抓住沈妙的胳膊：“是和外头传言的一般俊美无俦的仙人之资么？比凌哥哥还要英俊么？”
她说的“凌哥哥”自然是指的罗凌。罗家的三个儿子中，罗凌温厚，罗飒暴戾，罗千活泼，皆是生的眉目俊朗。只是因着罗凌最温和，看着反而是最“英俊”的一个。
沈妙：“不及凌表哥英俊。”
“啊？”罗潭松开手，满眼都是失望：“可是我听人说，那谢小侯爷生的一副好相貌，性子又最是风流，女子若是瞧一眼，便会都瞧醉了。竟连凌哥哥都不如么。”
罗千幸灾乐祸的看着她：“男人最重要的自然是本事，同相貌有什么干系。再说了，便是那劳什子谢小侯爷真的找媳妇儿，也定然不会找你这样的。”罗千笑眯眯的看着沈妙：“自然要找小表妹这样水灵温柔的姑娘。”
罗潭和罗千立刻闹成一团。
沈妙扶额看着他们姐弟二人吵闹，心中颇有些无奈。倒是没想到都到了小春城，谢景行竟然还能如此声名远播。又想到谢景行此去北疆，想来也已经到了。他第一次以少帅之名带兵打仗，虽然知道谢景行带兵作战的本事，可是想到这个人前生的结局，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缩。
罢了，沈妙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些莫名的思绪赶走。从前她以为谢景行最擅长的是用兵布阵，可是今生与谢景行交手，方才发现对方最擅长的分明是躲在背后下棋。那人如此心思沉稳七窍玲珑，定然……。定然能逢凶化吉的。
时日一晃就快过去，罗潭和罗千在沈妙这里一直坐到傍晚。天色开始阴沉起来，小春城一到了九十月份，城外的草原干旱，城内却经常下大雨。同定京城的雨不同，小春城的雨都带着风沙的味道，凶悍无比，乌云几乎要将整个天空都遮蔽，短短片刻，便是像要到夜里似的。
罗潭看了看天，道：“不好，只怕又要下冰雹了。”
“姑父他们怎么还未回来？”罗千也站起身，皱了皱眉。
罗家军虽然散了，城里的守卫却还是需要人的。平日里，罗连营和罗连台都在守卫军里做事，沈信来了之后也带着沈丘去帮忙。一边到了傍晚便该回府一块儿吃晚饭的，偏偏今日到了这时候都没回来。
沈妙瞧了一眼外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
罗潭瞧见沈妙脸色不对，以为她是害怕，心中有些奇怪，道：“小表妹，你是害怕冰雹？前段日子已经下过，那时候你都不怕，怎么现在反倒是怕了？”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沈妙的肩：“别怕，我们在这住了多少年，每年这个时候都经常会下冰雹的。不要怕。”
沈妙并未因她的安慰而好转，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如此一来，连大大咧咧的罗千也觉出些不对，他疑惑的看向沈妙：“小表妹为何如此紧张，是在担心姑父么？没关系……。”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人呼号，正是罗家的小厮，因着跑的太急，还跌了一跤，道：“小少爷，小姐，表小姐，夫人让你们赶紧去厅里。”
罗潭一愣，蹙紧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突厥又来抢东西了，老太爷带着两位老爷并沈将军去了草原。两位少爷还在府里，眼看着要变天了，小姐赶紧去大厅吧。”那小厮虽然有些着急，态度却不见慌乱，显然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许多回，几乎是有了经验一般。
罗潭恨恨的跺了跺脚：“该死的突厥人！”
罗千对沈妙道：“小表妹先跟我们进去，没事的。”这个时候，他还不忘安慰沈妙。
沈妙点头，等到了罗家的前厅，厅中已经聚了不少人。余氏和马氏都在厅里，瞧见他们三人，皆是松了口气。马氏大约是怕吓着沈妙，走到沈妙身边，拉着沈妙的手道：“娇娇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冰雹吧，没事，咱们等会子就在厅里说说话，这么久了，娇娇还从没跟咱们说过定京城的事儿呢。”却是决口不提突厥人的事儿，余氏性子温软些，也笑着道：“就是，咱们晚上吃烫羊肉，也不晓得娇娇吃不吃的惯。”
小春城这里毗邻草原，突厥人不来抢东西的时候，会用牛羊来换取一些生活的东西。牛羊生的壮实，宰了新鲜的羊，将羊肉切成薄薄的一片，架起小锅，薄薄的肥美一片几乎是见水即熟，蘸上一点儿辣酱，直教人吃的美到心里去。罗潭之前就想让沈妙吃一吃这里的烫羊肉，只是怕她吃不惯，却不想在今日被提出来了。
明显是想让沈妙分神不去想别的事情，沈妙对余氏微微一笑。罗家人总是最大的释放他们的善意。
突厥人老巢在草原深处，每次追击的时候，罗家军现在的人手是不够的。需要罗家所有壮年男子都倾巢出动，不过今年有了沈信夫妇，倒是好了些。沈信罗雪雁和沈丘，罗连营和罗连台都去了，甚至连罗隋也跟了上去。小春城里还能守卫百姓的也就罗家，本来罗凌和罗飒也要去的，不过既然沈信他们去了，罗凌和罗飒就留在小春城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罗潭紧紧咬着嘴唇，显得有些气闷。自己的家，每年都被人过来抢东西，无论如何心中都是不痛快的。
厅中大多都是女眷，还有一些丫鬟小厮。白露和霜降默默地把晌午留下的点心递给沈妙，让沈妙吃了点。
厅中已经架起了锅，厨房在切羊肉。锅子里沸腾的汤水开始冒出扑鼻香气，只是这时候谁也没有心思感到快活。
罗千觉出些饿来，看见坐在一边的沈妙身边还有些点心，就走过来在沈妙身边坐下，捻了块点心吃。
沈妙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罗千被沈妙看的有些莫名，终于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道：“小表妹，你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害怕……”
他们二人坐着的地方离余氏他们较远，常人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沈妙道：“千表哥，外祖不愿意重组罗家军，到底是为了什么？”
罗千一怔。
“那日听到我说话，外祖就生气了。恐怕不只是因为没有银子养不起罗家军吧。千表哥，能告诉我原因么？”
罗千一双眼睛四下里看，躲闪着就是不看沈妙的眼睛，支支吾吾道：“哪有什么原因……就是没银子嘛，小表妹不要多想了，没有银子哪能建什么罗家军呢。”
沈妙静静的看着他。她一双眼睛盈盈动人，满是清澈，没有一点儿多余的情意，却就是这种坦坦荡荡的神情让人招架不住，让人觉得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说谎都是亵渎。
罗千到底是个活泼心性的少年，和沈妙关系也不错，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小表妹，这事儿咱们府里人都不敢说的。不过你是自己人，我便告诉你了，你知道了也不要告诉别人，若是我爹娘知道我将此事告诉你，我肯定要挨板子的。”
沈妙点了点头。
“其实重组罗家军一事，你并非是第一个提起的人。”罗千道：“罗家军真正开始衰退的时候，是小姑出生后不久。那时候罗家就已经式微，祖父那时候也是壮志未酬，祖母见他整日闷闷不乐，就提出要重振罗家军。”
“祖父心中本就有这个念头，祖母这么一说，立刻就着手准备。可那时候还缺银子，祖母也就说了小表妹你当日对祖父说的那一句话，组兵当扬名，只要打了胜仗，陛下注意到这支军队，自然会拨银，介时银两一事便可迎刃而解。于是祖父自请为帅去打一场边境仗。”
罗千叹了口气：“结果是什么，小表妹想来你也已经猜到了。祖父大败，几乎成为笑话，罗家军本就式微，遭此重创，更是一蹶不振。最重要的是，祖父带兵打仗的时候，祖母病重，为了让祖父安心，祖母没有让家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祖父。等祖父兵败归来的时候，祖母已经去世了。”
“祖父一直觉得，没有完成对祖母的承诺，就算日后百年归去，也无颜见地下的祖母。这么多年，他不再重组罗家军，也无非是因为没有勇气面对过去的失败。”罗千放下手中的点心，看向沈妙：“小表妹，我知道你想让罗家军重振威风，可是咱们罗家人，并不要求的是扬名立万，我娘说过了，要珍惜眼前人。如同祖父，若是时日能倒回，他一定不会去打那场仗，而选择陪在祖母身边。所以，如果能让祖父高兴，就算罗家军一直这么萧条下去，也没什么的。”
沈妙瞧着罗千，心中微诧。她倒是没想到罗千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竟然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罗家人正气凛然，温厚善良，果然不是假的。
不过从罗千嘴里得知这么一桩往事，心中也有几分唏嘘。威风赫赫的大将军，此生最惨的一次败仗，是输在了自己太过自信，还是输在了以为对结局的并无把握。沈妙以为，罗隋并非输不起这一场败仗，他输不起的，无非是罗夫人。放弃病重妻子而选择的功勋，最后结局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难怪那一日沈妙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罗隋瞬间变色的脸，怕是这位将军又被勾动了心里最隐秘的伤痛。
“可若是就此萧条，外祖母难道就会高兴了么？”沈妙突然开口道。
“哎？”罗千转头看着她，有些不解。
沈妙微笑：“我若是爱慕一个人，他若是个英雄，定也希望他佩戴该戴的宝剑，骑该骑的烈马，领着最勇猛的兵，获得最值得骄傲的功勋。我不愿意他受委屈。外祖父现在受委屈，外祖母知道了，不会心疼么？换了我，我是会心疼的。”
罗千被沈妙这么一番话说的有些晕头转向，且不说别的，当着他一个男子的面说什么“爱慕”还是让他有些骇然。马氏还说沈妙是定京城来的姑娘，娇娇怯怯要好好照顾着，定是容易害羞的性子，如今看来……。哪里有半分害羞？怕是比罗潭还要坦荡几分！
正想着，却见外头有小厮在喊：“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众人朝厅门口看去，正是罗凌和罗飒兄弟二人。外头大约是快要下雨，空气有些潮湿。他二人的衣裳似乎都沾了水，罗凌和罗飒刚刚从守备军里回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
余氏先吩咐小厮给他们二人倒茶，罗飒一口气灌了下去。罗潭已经跑上前来，问罗凌：“凌哥哥，外头怎么样了？”
“看这天要下冰雹，已经让百姓们都回屋躲着。外头也都准备好了。”罗凌笑着答道：“我和二弟回来就在这守一夜。咱们这厅屋子结实倒是不怕。”
“爹和姑父爷爷他们怎么了？”罗潭不依不饶的追问。
罗飒眉头一皱，道：“还没回来。”
罗潭还想说什么，罗凌见罗千和沈妙往这里走过来，忙道：“无事的，想来今夜大约是有些忙，明日就能回来。”他岔开话头：“好香啊，今晚吃烫羊肉么，表妹还没吃过这些东西，也不知吃不吃的惯。”
沈妙走到罗凌面前，罗凌今年十八，眉眼像罗连营一般英俊，性情却如余氏一般温和体贴。同罗飒这个暴戾不好想与的性子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沈妙道：“凌表哥，城守卫的军调配好了么？”
罗凌一愣，没想到沈妙问的是这个，答道：“都安排好了。”
“城守卫的人，有多少？”沈妙问。
这一回，罗飒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妙的身上。
他们这些小辈说话，余氏和马氏是离得远的。罗千问：“小表妹问这个做什么？今夜下冰雹，大约是没有人会进城的。”
“东三十西三十，加上北十，一共七十余人。”罗凌耐心的答。
“平日里也这么多人么？”沈妙问。
犹豫了一下，罗凌道：“平日里人更多，只是今日被爹他们调走了，所以城守卫军剩下的不多。不过城里不出事，七十余人也都足够了。今夜天色不好，小弟说的没错，应该无人进城。”
罗家军能用的人就那么多，要去追突厥人，自然将能用的人都带走了。剩下的城守卫军显得捉襟见肘。当然小春城都在这里安然无恙了这么多年，城守卫军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帮忙抓捕逃犯或是小偷之类的，用处并不大。
罗飒盯着沈妙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怕突厥人攻进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罗潭张大嘴巴，罗千问：“二哥，你这是说什么呢，突厥人怎么会攻进来？”
罗飒冷笑一声，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妙的眼睛：“小表妹来的当日不就说了嘛，突厥人有野心有实力，为什么不可以攻进来。你怕的，是这个吗？”
罗飒的性子有些咄咄逼人，迎着他尖锐的目光，沈妙点了点头：“不错，我怕的就是这个。”
“怎么可能？”罗潭道：“且不说你说的那些会不会发生，今日爹和姑父他们都去草原追击突厥人了，那些突厥人怎么会分神来攻小春城？若真是有野心，之前寻个时机不就更好吗？”
“调虎离山，不是只有明齐人才会用。”沈妙淡道：“突厥人虽是游牧民族，却也不是傻瓜。和小春城的百姓共生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就不会学到些许？黄鼠狼尚且会学人情态，突厥人只要不是傻子，早就学会了。”
沈妙一反常态冷然的态度让几人都有些吃惊。沉默片刻，还是罗凌先开了口，道：“小表妹这是自己的猜测，还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沈妙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怕突厥人攻进城来，今日又显得极为反常，众人都留意到了这一点，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瞧出其中的不同寻常。单纯的怕是一方面，若是从哪里得了别的消息，又是另一回事了。
“直觉。”
“直觉？”罗飒不怒反笑：“小表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难道两位哥哥在城守卫军中做了这么多年，就不懂得防患于未然的道理？”沈妙神情微敛，眼眸中的温顺敛去，渐渐有坚决浮了上来。她道：“若是突厥人真的打了过来，提前做好准备，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没有打过来，小春城免于一劫，不也是一件好事？莫非一定要发生坏事才做好准备？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也难怪罗家会日渐式微了。”
“你！”罗飒一下子怒了。罗潭和罗千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倒是罗凌，盯着沈妙看了一会儿，神情未变，还是如之前一般温和，对着她拱了拱手，道：“小表妹说的不错，是我们愚钝了，不过依城守卫军人手不足，如今是铁上钉钉的事实，依小表妹之见，又当如何？”
这话表面上是问询，却是要她来解决棘手问题，是来考验她本事来了。沈妙心中一哂，这位温和的表哥，倒也不似表面上那般宽厚。
她道：“若真是走到这一步，人手也不可能平白变多。突厥人有备而来，我们也自然不是对手。我到底只是个女流之辈，不懂得武功。与其涉险，不如自保，凌表哥倒是不如将罗府门口的护卫召集的多一些，护着罗府，真有问题，总是能抵挡一阵的。”
她这滑不溜秋的话一出来，众人又是一呆。说的那般慷慨激昂，怎么临到这时，却又露出束手无策的模样。一时间，几个罗家小辈都有些不明白沈妙的意思。
罗飒最憋闷，看着沈妙想发火，却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满脸怒意的坐在一边。
罗凌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妙一眼，出人意料道：“那就依小表妹说的做。”
众人重新在厅中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因着沈妙那一番话，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就连罗千和罗潭似乎也紧张了起来。只有马氏和余氏浑然不知，还在吩咐厨房里的厨子做事。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外头突然有罗凌的守卫求见。罗凌让他进来，那守卫神情焦灼，在罗凌耳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罗凌倏尔变色，猛地朝沈妙看过来。
沈妙在慢悠悠的喝茶。
－－－－－－题外话－－－－－－
三位哥哥都很帅，说得好，但我还是选谢哥哥╭（╯^╰）╮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死了！
沈妙在慢悠悠喝茶。在这个时候，外头风声大作的时候，她坐在厅中一角，施施然持着惊蛰递过来的茶盏，慢慢的抿着热茶。仿佛真是一个天真不知事的娇小姐，只等着等会子厨房后头的羊肉片好了，便围在一起吃烫羊肉般的惬意。
罗凌面上变得有些凝重起来。罗飒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顺着罗凌的目光看向沈妙，脸色也沉了几分，问：“发生什么事了？”
罗凌没理会他，也没吩咐那说话的守卫如何做，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沈妙面前，道：“小表妹，借一步说话。”
“凌表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沈妙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微笑着看着他：“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是瞒不住的。”
罗千和罗潭见状，也走了过来。这下子，动静大了些，马氏和余氏留意到。以为是沈妙和罗凌之间有了争执，在这个时候，她们自然是要偏袒女孩子的。余氏当即就走过来，瞧了一眼罗凌，不赞同的摇摇头，道：“凌儿，你别吓着娇娇。”
罗飒闻言嗤笑一声，道：“谁吓唬谁呢？”
“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罗千年纪小，说话最不带脑子，心里有什么疑惑就问出声来。
罗凌看着沈妙，沈妙对他微微笑着，仿佛对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也一清二楚似的。那种把握一切的从容，倒是让罗凌微微一怔。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城守军那里传来消息，突厥……。好像要进城了。”
“什么？”罗潭惊叫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一下子捂住嘴。他们这头说话，周围的丫鬟婆子离得远，倒也没听清。可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军心动摇，此刻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躲那冰雹，可若是被人知道了突厥人进来了，只怕登时就会军心大乱。就算因为罗凌和罗飒在这儿不至于大乱，至少也会人心惶惶。
余氏和马氏都只是普通人家出身，自然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闻言也是呆了呆。马氏立刻道：“菱儿飒儿，现在是不是先让人保护娇娇几个。咱们罗府里能抵挡多久？你爹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便是再精明能干的妇人，面对这种情景，也会忍不住慌神。话都说的有些没头没脑，至于余氏就更不知所措了，不过还是下意识的道：“要不先去哪里躲一躲？”
罗潭和罗千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们自出生开始就生活在小春城，虽然也曾听过罗隋讲过去战场上的故事，但是总觉得那都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东西。突厥人从来都不会进城，可是进城后会遭遇什么，过去那些话本子里可没少讲。便是明齐自己的兵攻下一座城池，都会有屠城的时候，更何况突厥人生性凶残。
“小表妹……竟然被小表妹说中了……”罗千喃喃道。
马氏和余氏一愣，余氏看向沈妙：“娇娇……说中了？”
“表妹之前便提出突厥人可能会攻入城中。”罗凌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小表妹想必也有对策，若是不嫌弃，请告知与我，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罗凌的态度摆的极低，或者说是罗家人都不会有别的人家那种端着架子的想法。否则以罗凌的辈分和地位，决计不必如此低声下气的同一个小姑娘请教的。
而罗凌的这个举动落在马氏几人眼中，便觉得吃惊极了。罗凌是罗家小辈中最出色的一个，如今竟是要向沈妙征询？
沈妙道：“凌表哥也没告诉我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罗凌挥手招来方才那位来报信的守卫，那守卫见罗凌去问一个陌生姑娘显得有些诧异，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回小姐，守卫军有人看到突厥人正在城门口聚集，将军还未归来，城守卫军人手不足……”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沈妙却没空理会他的尴尬，反是问道：“人手多还是不多？突厥是散的还是齐的？”
罗飒目光如炬的盯着沈妙。那守卫想了想，道：“人手极多。虽是散的，却有马匹的声音，应当是还有后援。”
几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罗凌和罗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若是方才还有些侥幸，此刻却是真正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有马匹意味着有军队，平日里能与突厥人抗衡的军队此刻却在草原里作战，眼下小春城几乎是没有真正的兵力，却在这时候赶上了另一支突厥军队。
沈妙说的没错，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些突厥人终究是变得狡猾了，甚至在暗中发展了另一支军队。这一支军队或许没有沈信那么对付的那支强，可是要血洗小春城，已经是绰绰有余。
马氏和余氏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好，马氏道：“要不全部将能用的人手都召回来……不管如何，先保护你们这些小辈。”
出事的时候最先让年轻一辈先走，这是罗家自古以来的传统，是牺牲老的一辈，将希望留给新一辈。罗潭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拉住马氏的袖子道：“娘，我不要！”
“实在不行，就和他们拼了！”罗千咬牙，眸中跳动两簇怒火：“我们好歹骨子里也流着武将的血，莫不是还怕了那些野蛮人不成？拿着剑，大不了鱼死网破！”
“千儿！”马氏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话？这时候出去，你是想送死吗？”
“实在不行，我和大哥掩护你们逃走。”却是罗飒开了口，他沉肃道：“府里还有马车，从后城门开始逃，有一段山路，藏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不行。”沈妙打断了他们的话。
罗飒看向她：“你有办法？”
沈妙摇了摇头。
罗千和罗潭面上同时闪过一丝失望，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沈妙似乎有很大的能力，虽然她看起来娇娇贵贵，也生的细皮嫩肉，但每次与沈妙说话的时候，那种安然和成竹在胸，却让人有了主心骨一般的安心。可此刻见沈妙都想不出办法，罗千和罗潭都有些绝望。
“那就照二弟说的做吧。”罗凌道：“先送你们上马车，府里所有护卫都跟着你们。罗府只留二弟和我就行了，我和二弟去城守军那里。”
这便是要牺牲他们兄弟二人为其他人争取时间了，余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拉着罗凌的手险些晕了过去。
“怎么能让你们二人留在这里？”马氏摇头：“咱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
这厢僵持不下，沈妙摇了摇头，再次吐出两个字：“不行。”
“小表妹，你到底说的是什么不行？”罗千忍不住问。
沈妙扫了众人一眼，道：“小春城里，兵力最大的就是罗家。城守军的首领也是凌表哥和飒表哥。突厥人也清楚这一点，若是真的攻入城中，为了鼓舞士气，势必第一个对付的就是罗家。只要灭了罗家，小春城的百姓必然失了斗志，束手就擒。擒贼先擒王，我若是突厥人，哪怕用尽一切力气手段，都会先对付罗家。罗家想要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这样毫无遮掩的将可怕的现实揭露出来，罗潭忍不住身子一抖，看向罗凌：“大哥……她说的是真的么？”
罗凌紧紧盯着沈妙，道：“不错。”
罗飒的火气顿时又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逃不了，突厥人又带了兵来，要不就真的跟他们拼了？咱们罗家也没出过孬种，怕他不成？”
“倒也不必心急。”沈妙突然开口。
厅中静默一瞬，罗凌看着沈妙，轻声道：“表妹可有妙计？”
“妙计算不上。”沈妙眉眼平静，她本就生的清秀可人，在一众焦灼的情绪中，唯有她一神色淡淡，众人这才发现，从开始到现在，沈妙都未曾表现出什么别的情绪。小春城尚且是边陲之地，面对突厥突然进城都会惊惶，偏偏沈妙这个在定京城一直高枕无忧的娇小姐，反是表现的见怪不怪一般。
“突厥人带了兵却迟迟不进，显然心存犹豫，有所顾忌，我想这么多年，虽然罗家军已经散了，可到底余威犹在，尚且可以震慑三分。他们心存犹豫，试探不前，就是主帅也不能确定，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马氏和余氏听不懂沈妙的话，却觉得沈妙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一时都未开口，静静的听她说。罗飒皱眉问道：“如何利用？”
“拖延些时间吧。”沈妙淡淡答道：“我爹娘，外祖和舅舅们都不是等闲之辈，想来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里头的不对，一旦发觉不对，会很快赶回小春城的。在此之前，只要拖延住这一头的脚步就好。”
“可是要怎么拖延啊？”罗潭是个急性子，耐不住问道：“照你所说，突厥人那么聪明，他们也知道时间紧急，定会很快攻进来的。”
“他们怕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就是了。”沈妙微微一笑：“他们怕的无非就是罗家军其实还尚有余力，那么就给他们看看罗家军的余力。”
“小表妹，”罗千着急道：“我们眼下去哪弄罗家军啊？”
沈妙微微一笑：“这就要请各位配合一下了。不过在那之前……也不知两位哥哥信不信得过我？”她看向罗凌和罗飒，分明是极温和谦虚的态度，却有隐隐戾气。
罗凌认真的看着她道：“我信你。”
……
小春城的城楼外，已经很是破旧了，长年累月积攒了不少泥土灰尘，都是岁月的印迹。这里曾经有过一代又一代的人，也有过一任又一任的英雄将领，他们守护着小春城的平静安详。
但就如城墙上的砖墙会出现裂缝，曾经坚不可摧的关门，也渐渐变得腐朽。此刻城楼上，并不多的守卫军来回走动，警惕的盯着不远处，那逐渐变得清晰地马蹄声和火把，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突厥人生性凶残，他们这些懈怠多年的城守军，是不可能与之对抗的。而听这动静，来的突厥人还不少。恐惧的情绪是相互的，一时间，城守军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沉重许多。
就在不远处的人蠢蠢欲动的时候，城守军中突然有人喊道：“那是什么？”
雨夜里大雨的声音都掩饰不了这话中的吃惊，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小春城内，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火把，这些火把密密麻麻，伴随而来的还有震天响声，细细听来，还有马匹的声音。
两军对垒，自然有登高的探子打探城内消息。城守军的人站在城门能看到，外头突厥的探子自然也能瞧见。那些莫名冒出来的人马在雨夜里显得尤为清晰，而震天的呼喊随着马匹踏在地上凌乱的声音，伴随着风雨，竟然有种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的壮丽。
“是罗家军！是罗家军！”城守军有人喊道，几乎是欣喜的跪下身去：“罗家军又重复荣光啦！”
那百年将门罗家早已式微多年，这些年留下来的罗家军也都是一些散户。陡然间的一声喊，倒是让众人都回想起当年罗隋率领军队所向披靡的风姿，仿佛突然有了新的希望，士气一瞬间暴涨，城守军那些寥寥无几的人马，皆是拔剑四顾，骨子里的血和热像是都被点燃了，嘴里喊着呐喊的声威，连同城内那些莫名的人马，直撞天河！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暴涨而来的士气和突然多出来的人马，顶着一个“罗家军”的名头，显然让突厥那边都惊住了。只听得城楼下的突厥人气急败坏了交流了一番，那些兵马顿了顿，迟迟不敢近前来，这般僵持了一个时辰后，双方僵持不下，突厥人或许也觉出些不对的时候，成楼外突然传来喊杀声，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人马，沈信他们回来了。
突厥人的人马虽然精劲，可到底不如罗隋和沈信在战场上打仗多年，摆兵布阵落于下风，倒是很快就被击溃。
小春城内，罗府门口，罗凌听着前面的小兵回来报信，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的同沈妙作了一揖，道：“这一次多亏表妹了。”
“小表妹好聪明！”罗千惊叹道：“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沈妙让沈信召集了府里所有能用的人，再去街上将百姓们召集起来，将所有能用的火把都点燃，一人持两只火把，再让铁匠用马蹄铁模仿马蹄叩响在地面的声音。小春城的百姓也知道是危急存亡的时刻，装作将士们的呐喊也是有模有样，加上这一夜风雨大作，骗骗外头的那些突厥人，是绰绰有余了。
突厥人看到这么多的火把，下意识的会以为就有这么多人，马蹄声，呐喊声，加上对罗家军的畏惧，只会以为罗家军还有一部分势力在小春城内守着。突厥人心有忌惮，不敢盲目上前，试试探探，拖延时间，只要等到沈信回来，一切就能交给沈信他们解决了。
看着倒是简单，不过人在危急的情况下本就容易乱了分寸，又哪里去想到这种办法。
罗飒对沈妙的态度也改观了许多，道：“这次多亏你。”
罗潭自从沈妙出了这个主意后，对沈妙便只剩下满心的拜服了，此刻见此计奏效，便挽着沈妙的胳膊一个劲儿的问：“小表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看过兵法？我记得爷爷书房里的兵书，好似就是你这么讲的。”
沈妙微笑：“投机取巧罢了。”
“娇娇可莫要谦虚。”马氏热情的看着她道：“今日若非没有你，咱们都有麻烦。你不仅救了咱们府里的人，也救了小春城的百姓。谢谢你。”
沈妙心中失笑，其实她真的没谦虚，本就是投机取巧的事。上一世，也是发生过这样的事了，只是沈妙记不得清楚的日子，晓得是一个下冰雹的雨天。突厥人攻进小春城，虽然最后罗隋带着兵赶了回来，也挽救了小春城免于被攻陷，可是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小春城百姓死伤无数，十分凄惨。
而那个时候她为了讨傅修宜欢心，正在努力学兵法术谋。也曾用这件事请教裴琅，当日裴琅就是这么回答她的。裴琅说：“突厥人有所顾忌，不敢贸然上前，硬拼无益，逃遁失心，不如做一处空城计混淆视听，只要拖到援军赶来，方可迎刃而解。”
裴琅的这番话被她记载在自己的手札中，如今倒是十分清晰。沈妙自知自己没有什么兵法上的术谋，她相信的却是裴琅。在后宫的那些年，为了讨傅修宜的欢心与傅修宜的幕僚们讨教，终是让她有了许多意外的筹码。
那都是傅修宜送给她的礼物，
“小表妹太坏了。”罗千听着外头侍卫频频传来捷报，最后的不安散去，便开始调侃沈妙：“明明早已成竹在胸，偏偏还在之前那样吓唬我们，害得我们真的到了那么糟的地步，吓死我了。”
罗潭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丢人！连小姑娘都不如！”
“你还不是一样！”罗千反击。
沈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自然是知道最后都会迎刃而解，可是故意要做的这般严重，就是为了让罗家众人明白，仅仅依靠残余的罗家军，别说是保护小春城，便是保护罗家也是举步维艰。这世上没有足够的力量，是不可以庇护想要庇护的人。突厥人虎视眈眈，迟早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待有那一日，罗家人又当如何？
只有让他们真正意识到了危机，罗家人才会觉得紧张。罗家的小辈，罗连营和罗连台，甚至马氏和余氏，都会不遗余力的在罗隋面前撺掇他重组罗家军。至于罗隋自己，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心中那杆秤，总会有倾斜的时候。
单凭沈妙一个人劝服罗隋那样固执的人是不可能的，并且因为她的身份原因，难免会让罗隋有所顾忌，罗家人却不一样。
有的时候达到一件事情，不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要婉转。前生的沈妙想要什么，直接都说出来，做出来，最后输的惨烈。反观楣夫人，却将婉转曲折这手段用的格外精彩。她恨楣夫人，却要从楣夫人身上学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第二日晨光熹微的时候，小春城终于平静下来。
这一仗突厥败得极为狼狈。本来因为小春城沈妙的这一手空城计，让那些突厥人惊疑不定，加上多了个沈信和沈丘这样的猛将，倒是遭受了以往未曾有过的重创，退回草原深处。想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没有精力卷土重来的。
虽然是打了胜仗，小春城里的气氛却未见轻松。尤其是罗府上下，突厥的这次进城，意味着沈妙前些日子里那些可怕的猜想终于成为现实。有这么一个恐怖的邻居整日虎视眈眈，谁都无法安然酣睡。
得知了空城计是沈妙想出来的之后，罗隋倒是对沈妙又高看了几分。沈信自然是得意的，连连夸自己的闺女便是个男儿都比不上。
两日后，罗隋当着罗家众人宣布，要重整罗家军。
整个小春城都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便是罗家的小辈们，也是激动不已。唯有沈妙神情平静，因着这是早已料到的事实。突厥突袭那夜的事情终究会让罗隋下定决心，与其被狼狈的追击，倒不如趁着年轻东山再起。
银子的事情罗雪雁这头还有些积蓄，至于练兵的人，沈丘和沈信正愁没有用武之地，自然是兴致勃勃的应下了。要将那些早已卸甲归来的勇将全部招揽回来练兵布阵，是一件不轻松地事情，不过罗家都是虎将，既然做了，自然是下定决心，一时间，小春城倒是热闹起来。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充实的过着。
一日，沈妙正坐在桌前看书，罗潭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差点带倒了门口的椅子。谷雨吓了一跳，沈妙看向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瞧见罗潭气喘吁吁的抚了抚胸口，道：“表妹，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沈妙问。
“那位谢家小侯爷呀！”罗潭手忙脚乱的比划着：“就是之前我与你提过的，与丘表哥齐名的那位谢家小侯爷，不是之前自请为帅去北疆抗敌了么？”
沈妙心中一跳，看着罗潭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
“之前的消息你也听说了吧，那谢小候爷整日打胜仗，匈奴都被逼到大漠边上了。”罗潭道：“大家都在说，等谢小侯爷回京，那功勋只怕比临安侯还要高，陛下肯定会赏他一个大官儿当当。”
这话倒是不假，在沈妙到达小春城后不久，谢景行也率领谢家军到了北疆。谢景行在战场上表现出的勇猛令人啧啧称奇，无论是排兵布阵亦或是与敌军首领单枪匹马交手，表现出的凶悍和冷酷都让敌人闻风丧胆。而本以为谢景行会降不住谢家军，谢家军却在谢景行的手里屡立奇功，终于让人收起了对谢景行的最后一丝怀疑。大家都说谢景行会是明齐最出色的男儿，日后成就定会在临安侯之上。沈信和罗隋偶尔聊起此事时，都对谢景行赞不绝口，说是世间奇才。沈妙因着前生就晓得谢景行的本事，倒是见怪不怪。
她耐心的听罗潭说完，却见罗潭的眼圈红了，一种不详的预感直逼心头，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死了。”罗潭没绷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谢小侯爷死了！”
谢景行在罗潭心中也是个和沈丘一样的英雄，对他崇拜的很，此刻眼泪更是收也收不住的流：“那谢小侯爷在昨日，被敌军抄了后方包围，万箭穿心，尸体被挂在城楼上剥皮示众。”罗潭哭道：“小表妹，他死了！”
他死了！
惊蛰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立刻惊慌失措的去看沈妙。沈妙与谢景行是有些交情的，若是谢景行死了，沈妙是什么反应？
沈妙是什么反应？
沈妙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哭泣的罗潭，她的神色静的可怕，仿佛罗潭说的并不是什么奇闻大事，而是今日天气很好花开的很好的寻常话语。只是眉眼越是平和，手里抓着面前书本的纸页就越是收紧。
谢景行死了么？
万箭穿心，剥皮风干，被挂在城楼上斩首示众，和前生一模一样的结局。真的是谢景行么？
沈妙恍恍惚惚的想，似乎是想要分辨这消息究竟是玩笑还是现实。然而脑中浮起的，却是那一日在广文堂的院子里，糯米团子将她骗出来说话，自树林后走出长身玉立的少年。那少年一身象牙白滚边镶银丝长锦衣，英俊高傲，优雅的向她一步步走来。
他唇角勾起顽劣的笑，桃花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十分醉人，三分轻佻六分试探，还有一分是数不清的少年风流。
“原来是你。”他说
－－－－－－题外话－－－－－－
全文完╮（╯▽╰）╭是不可能的，第一卷完╮（╯▽╰）╭
去医院拔另一侧的智齿了，明天见_（：зゝ∠）_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年后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过处，连花朵也被打成了一团湿润的红色。整个小城离都弥漫着春日特有的芬芳气息，似乎连风沙都小了些。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打下来，在青石板上激起小小的水坑。清澈的一小滴溅起来，似乎都是可怜的，可爱的。挂在梁上的鸟笼里，黄鹂叽叽喳喳的啼叫，清脆的叫声混着雨声，比最好的乐师奏出的琴音还要美妙。
走廊的尽头，风风火火跑来一名妙龄少女。这少女一声桃粉色的绣花长马裙，颜色明亮可爱，却是两只手提着裙角，一副急匆匆往这头冲的模样，显的有几分滑稽。她小麦色的皮肤，生的活泼调皮，一边冲一边喊：“小表妹！小表妹！”
“姐，你慢点！”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高声嚷嚷道：“地上滑，小心摔着！”
话音刚落，跑在前面的活泼少女便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下去，好在她有些武艺傍身，脚尖轻点之下便又稳住身子。怒气冲冲的回头冲那少年抱怨道：“罗千，闭上你的乌鸦嘴！”
罗千吐了吐舌头，在罗千身后，又出现两道修长身影，一个不满的声音响起：“罗潭，你这样子当心嫁不出去。”
“飒哥哥！”罗潭着急的跺了跺脚：“再嫁不出去，我就嫁给丘表哥！”
罗千嗤的一声笑了：“丘表哥才会不会看上你这个母老虎。”
“罗千！”罗潭作势要打他。
“行了，都别闹了。”却是走在最后的温和青年笑了笑，道：“不是要去找表妹说话么，进去吧。”
待打打闹闹的去了最里面的院子，瞧见白露和霜降正在外头搬弄花草，见了他们忙道：“姑娘在屋里等着您们呢。”
罗潭一把掀开屋帘，叫道：“小表妹！”
屋子里没有点熏香，却不知丫鬟从哪里寻了几枝茉莉，满屋子都是清甜的花香。窗前坐着一名少女，这少女身着深黛色的云雁细锦衣，下身一条紫梢翠纹裙，本是极深沉的一身颜色，却丝毫不显得老气，反而衬得肌肤如凝脂玉般通透。窗前的小雨淅淅沥沥，她听见动静，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
眸球乌灵，秀眉连娟，朱唇榴齿，如新月般醉人。说来也奇怪，这少女的容貌十分娇贵，仿佛朝霞映雪一般让人生怜，然而眉眼温和梳顺，却有一种端丽之感。仿佛是能架得住大气度的人。那平和的气度之下，仔细去看，似乎又有与容貌截然不同的坚硬。是个看似柔弱却十分坚强的人。
她侧头微笑，眼眸灵动，却让人的心也为之一颤，仿佛她随意的一点微笑，这本是清简的书房便成了雕花玉砌的宫殿，而她是坐在高座上的贵人，带着淡淡俯视的目光看着众人。
门口的几个人都是微微一怔。即使看过了许多次，偶尔还会为这少女不经意之间的风华所惊住。举手投足间鬼气萦绕，大约说的就是这个理。
一直怔了片刻，罗潭才率先反应过来，一甩手奔了进去，道：“小表妹，你这身裙子真好看！”
到底是姑娘家，平日里再如何顽劣调皮，对于美的喜欢还是如出一辙。沈妙微微一笑：“你喜欢的话让裁缝再做一身就是了。”
罗潭撇撇嘴：“这颜色我可穿不出来，只能眼馋着。”她打量了一下沈妙，感叹道：“难怪小春城的公子哥儿都整日同凌哥哥他们打听你，小表妹，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这是明齐七十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在两年的时日里，沈妙也在慢慢成长着。那略含稚气的脸蛋儿渐渐显出秀气的轮廓，连带着可爱的五官也显得精致起来。只是那温和的气质却没有变化，甚至越发的平顺起来，可越是这样，那种饱含一切的大气度就越是加深。走在路上的气质引得人频频回头，难怪罗凌和罗飒平日里的那些个兄弟，都在私下里偷偷打听沈妙有没有婚配。
毕竟小春城里虽也有美人，可这样气质独特出众的美人，还是绝无仅有。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小表妹。”罗千得意洋洋的上前，一手撑在沈妙面前的书桌上，道：“小表妹，你可知陛下又让人送来银钱了。”
“得赏赐了？”沈妙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书收起来。罗千眼尖，瞧见那书的名字，奇怪道：“《秦国志》？小表妹怎么看秦国的东西？”
“随意看看罢了。”沈妙不甚在意的答。
罗飒目光微微一闪，罗凌盯着沈妙，轻声道：“一年来赏赐无数，最近赏的太频繁，小表妹以为这是为何？”
他极为自然的向沈妙讨主意，仿佛并不认为像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姑娘讨主意有什么值得赧然的。当然，这屋里四个小辈也不会笑话她，沈妙究竟有多少本事，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不过四个人却也默契的没有将沈妙的神秘告诉罗家的长辈，似乎他们笃定的相信着，即便沈妙有什么秘密，也决计不会害了罗家。
“事即反常必为妖。”沈妙道：“天子尽多疑，罗家军迅速崛起，只会不露声色的打压，然而频繁的赏赐，却好似在扬名。那就是有所求，”她沉吟一下：“陛下对罗家军有所求，或者是故意抬高罗家军的身份，至于有所求，求的是什么，明齐朝贡快要开始了吧。”
众人一愣，罗潭摸着下巴道：“好似是。”
“明齐朝贡，秦国和大凉都会来人，秦国和明齐势均力敌，大凉更是远胜于明齐，陛下也会害怕的。”沈妙淡道：“沈家军不在，谢家军大伤，明齐无镇国武将，这怎么行。”
“所以陛下要抬举罗家来威慑秦国和凉朝！”罗潭敏捷的答道。
沈妙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罗千说着，又有些崇拜的瞧了沈妙一眼。分明是与自己同龄，可罗千每每都有一种感觉，沈妙好似比他大了许多似的，甚至比罗凌还要成熟稳重。朝廷势力的分析，沈妙从来不会避讳，比起长辈们说的委婉纠结，沈妙显得要狠辣直接的多，比如天子多疑这种话，长辈们就决计不会说的。罗家小辈们喜欢跟沈妙玩儿，真心的接纳她，自然也是因为沈妙自己身上有一种极为吸引人的东西。或许定京城的人就是比小春城的人见多识广，沈妙总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这不见得是好事。”罗飒皱眉：“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不错。”沈妙道：“不过也是一个机会。”
“表妹以为是个什么样的机会？”罗凌微笑着问。
“罗家军这两年好容易有了些起色，陛下有心要捧。虽然功勋越大越是危险，可是罗家军已经有了不容人欺负的实力。这两年训练的罗家军，皆是以罗家为主人，而非天子。这是罗家自己的兵力，不是明齐的。陛下捧的是罗家的人，只要坚持这一点就行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沈妙却将罗家和明齐清晰的划成了两道。若是被罗隋听到，只怕要气的晕倒。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分明就是为造反做准备。可是罗家小辈们听到，虽然惊讶，却没有愤怒的感觉。
同先辈们不一样，罗家小辈们出生的时候罗家已经落魄了，皇室不拨银子，将罗家军遗忘在边陲小地，小辈们不是没有怨言的。怨的多了，忠君之心反倒不那么明显。
沉默片刻之后，罗飒的眼中浮起一抹狂热，他道：“小表妹说的极好。”他性子暴戾冲动，和罗凌的温厚截然不同，平日里鲜少夸某个人。此刻出言相夸，明显是极为赞同沈妙的话。
罗凌就要沉稳些，不过虽然如此，却也没有反对。
罗千和罗潭性子活泼，对于沈妙的话更是有种没来由的信服，当即也没有说什么不好。于是这一出文惠帝的赏赐，罗家小辈们几乎都默认着达成共识：是好事，不必劝阻。
“说起来，”罗潭趴在桌上看着沈妙：“小表妹如今都十六了，昨日里我有个姐妹还来问我，你可有婚配的人家了，若是没有，瞧瞧她哥哥如何。小表妹，你要不要去见见？”
小春城民风开放淳朴，若是有看上的姑娘，是可以通过亲朋好友间询问的。罗千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小表妹才十六不着急，倒是你自己，都十八了，怎么不为自己操心操心哪？”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罗潭甩了甩头发：“我这般漂亮聪明，便是到八十都少不了有人提亲。我这不是为小表妹操心嘛，小表妹这么柔柔弱弱的模样成天被人惦记着哪成，倒不如去寻个如今郎君将她护着。罗千你再这么粗暴，以后保准没姑娘嫁给你！”
“谁说没姑娘嫁给我的？”罗千不服气道：“再不行不是还有小表妹么？小表妹心肠好，真到了那一日，肯定会嫁给我替我解围的，对不对？”他腆着脸上前。
罗潭一巴掌把他的脸呼开，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儿，小表妹真的要嫁，咱们府上凌哥哥和飒哥哥还没娶亲呢？谁不比你好了？不信你问凌哥哥和飒哥哥，愿不愿意娶小表妹？”
这话头一没留神竟然转到了罗凌和罗飒身上，罗凌一愣，脸色微微红了红，罗飒也是轻咳两声，别过头去，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罗潭浑然不觉，笑眯眯的托着腮问：“小表妹，说罢，你到底喜欢哪样的男子啊？长得俊的？银子多的？武功好的？会作诗的？”
沈妙瞧着罗潭，屋中三个男人虽然各自看着别的地方，耳朵却竖的笔直。沈妙道：“能打得过我大哥的吧。”
“咣当”一声，罗千脚一滑跌倒下去，委屈的喊道：“不行不行，丘表哥武功那么好，谁能比得过他啊！”
……
无独有偶，这头在说沈妙的意中人，另一头，也有人再拿沈妙的亲事说话。
小屋中，马氏、余氏和罗雪雁三人正在说话。同定京城沈府不一样，罗家的妯娌们相处的都极好。余氏温厚，马氏泼辣，罗雪雁更是武将性子，干脆利落，三个女人在一起，两年里也相处的极为融洽。
余氏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就对罗雪雁道：“这是城里张夫人下的帖子，让咱们什么时候去张府里坐坐。”说到此处，踌躇了一下，又道：“还得将娇娇带上。”
马氏闻言就笑起来，她道：“我说那张夫人平日里仗着自己府里出过解元就看不起咱们这些武夫，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来给咱们下帖子。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看娇娇来了。”马氏拿胳膊顶了一下罗雪雁：“小姑，这娇娇如今可是比咱爹都还有脸子。”
随着沈妙年纪越大出落得越发美丽，前来打听沈妙亲事的小春城的人家不少。之前大伙儿都不晓得定京城里的姑娘是个性子，想着之前的那些传言，怕是个作天作地的大小姐。谁知道两年以来，沈妙性子平稳和顺，比起那些浮躁的小姑娘来说，倒是对极了那些夫人们的胃口。尤其是那股温厚大气的气度，让人忍不住就想着，若是沈妙成了当家主母，一定能镇得住宅子。加之沈妙长得也不错，罗家在小春城也是赫赫有名，这两年罗家军重振，罗家就更是香饽饽一样的人家，来说媒的人都快把罗家的门槛踏破了。
说到这里，马氏又半是嫉妒半是羡慕的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可真好，哪像我们家潭儿，真是，这么大个姑娘了，整日胡闹。别说是来求亲，连个说媒的人都没有，这么下去，莫非要在家里当个老姑娘不成？”马氏本来只是说着玩笑话，谁知道说到后面真的有几分忧心起来。
罗雪雁劝道：“潭儿的性子活泼，那才真是好。总会有合适的人家的，嫂子急什么。倒是娇娇，你说也就刚刚十六的年纪，怎么看着比六十的老妇还要深沉，这性子不像我，也不像她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小姑这是犯什么愁。”马氏哭笑不得：“娇娇这样的姑娘现在可不多了，你看那通身气度，往那一坐，谁不说是满身贵气。要我说，便是宫里的娘娘怕是也没这样的派头。所以说娇娇这气度是天生的。”
“不错。”余氏也称赞：“我与弟妹在小春城里呆了这么多年，那些世家的老人断没有娇娇这样的气度。”
罗雪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听话又懂事固然是很好，可是这样年轻性子却沉成这样，让人又觉得又有些担心。罗雪雁宁愿沈妙是如罗潭那样欢欢喜喜的性子，看着热闹，却是一个少女应有的活泼。
“话说回来，”余氏正色道：“娇娇如今年方十六。若是不回定京城，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小姑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从前娇娇年纪小，不过现在十六，应当是可以说亲的年纪，现在小春城的人家都想娶娇娇回家，小姑就没有一个中意的？”
罗雪雁一愣，她大大咧咧惯了，从前和沈信在一起，也是她自己大胆主动的选择。如正常女子一般请人相看还是不曾有过的，倒是没有思考过这一茬。乍一听余氏说起这个，还有些愣怔。片刻后，罗雪雁才道：“这个还得看娇娇的意思。”
“娇娇那样的姑娘，小姑你真的舍得她嫁人？”马氏叹道：“这样聪慧又不恼，性子可人疼的紧，若是我，决计不愿意她嫁出去，养着她一辈子也成。”和定京城的世家不同，小春城的人们不会以为女儿家越早嫁出去越好，相反，他们觉得女儿家在府里呆的越久就越是娇贵。马氏道：“说起来，菱哥儿和飒哥儿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要不……娇娇嫁到咱们自己家得了？”马氏试探的问。
她是突发奇想，余氏闻言却是眼睛一亮，自来轻声漫语的她第一次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那也成！我看凌哥儿和飒哥儿都挺喜欢娇娇的，尤其是飒哥儿，你们都知道飒哥儿平日里连姑娘都不耐烦看的，这两年却没少往娇娇房里跑，他们表兄妹感情好得很，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飒哥儿心里定是喜欢娇娇的。”
罗雪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瞧见余氏又摇了摇头：“可是飒哥儿性子冲动，又不晓得疼人。若是娇娇嫁过来，我怕她会受委屈，那小子又是个榆木脑袋。还是凌哥儿好，凌哥儿性子温柔，年纪又长些，他们表兄妹上次还一同出游踏青了。说起来这几年给凌哥儿说亲的人也不少，可是凌哥儿自己没瞧上，我不好说他。凌哥儿肯定也喜欢娇娇，不然不会下了军就找娇娇说话。”
余氏这么自顾自的说话，一边的马氏就不乐意了，不甘示弱道：“大嫂，怎么能这么算，照你这么说，我们家千儿还和娇娇年纪相当呢。他们年纪相当平日里又玩得好，千儿虽然性子淘气了些，可是胜在贴心，和娇娇这样一同玩耍的情谊才是最好。还有我们家潭儿，潭儿和丘哥儿不也正好一对么，这样的话，大可亲上加亲了！”说完马氏就看向罗雪雁：“小姑，你觉得怎么样？”
罗雪雁：“……。”
两双殷切的目光看着她，罗雪雁硬着头皮道：“这还得看孩子们的意思……”她是没想到余氏和马氏竟然是这个想法，不过罗雪雁仔细一想，却也并没有觉得糟糕。首先都是自家人，罗家的几个小辈却是都是人品没的说，样儿也生的不错。正是她喜欢的“官不用太大，银子不用太多，最重要的是对沈妙好，将沈妙放在心上”。她也是从怀春少女这头度过的，且不说沈丘那边，便是罗家这几个儿子，罗凌温柔，罗飒勇武，罗千开朗，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若是沈妙和任何一个人好了，以后的日子也只会甜不会苦。
不过，罗雪雁还得看沈妙的意思。她也不知道沈妙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原先晓得沈妙喜欢傅修宜那样的，可这两年来，沈妙一点儿也未曾提起过傅修宜，也渐渐让她放下心来。可是自家女儿又是这么一个沉闷的性子，罗雪雁也犯愁啊。
“要不找个时机问问娇娇的意思？”马氏急急忙忙道：“若是娇娇真的能看上咱家一个，无论是谁，咱们罗家都是烧了高香的运气。得早早的将亲事办了才好，生的儿子定聪明，女儿定漂亮。”
罗雪雁都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嗔怪道：“嫂子，哪有最小的先成亲的道理。”
马氏挥了挥手：“我这不是怕娇娇被人捷足先登了嘛。”
正说笑成一团，突然见门口小厮来报：“夫人，宫里来话了，将军让夫人们赶紧去前厅。”
“宫里的人不是刚走，怎么又来？送赏赐了么？”马氏一边起身，一边随口问道。
“好像是要沈姑爷回京呢。”小厮答道。
罗雪雁起身的动作一僵。
……
罗家的前厅乱成一团。
倒不是说厅里的人手乱，而是人心乱的不行。文惠帝的一封圣旨，要沈信携眷回京，重启威武大将军的名号。还说要将沈家军的虎符还给沈信。
文惠帝两年前当着天下人的面打了沈信一个巴掌，如今又弄得这样声势浩大的给甜枣吃。不过这甜枣沈信愿不愿意吃，又是另一回事了。
罗隋坐在高坐上，两年以来，因为重整罗家军让他操心不少，鬓角白发更多，然而却威风不减当年，或许是因为有了斗志，反而看起来更加有武将勇猛。他道：“明齐朝贡要开始了。皇上让你回京，是让你赶在朝贡之前。”
百年朝贡，一个王朝隔百年会有朝贡，明齐这个年号之前的那一次朝贡，差点就被秦国钻了空子。老先皇当时依仗着谢家和沈家方才勉强度过。如今除了秦国，连凉朝都来了。
如果说秦国只是让明齐忌惮的话，大凉朝便足以令明齐，大凉地处南边，国力富强，兵强马壮，永乐帝更是一代明君，同明齐乌烟瘴气的朝廷不同，大凉朝中任人唯贤，忠义之士更多。大凉若是有野心，将明齐吞并是迟早的事，只是永乐帝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似乎并未有这个企图。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便是永乐帝想要一并灭掉秦国和明齐，让天下统一。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秦凉齐三国分立的日子终究有一日会打破。只是不知道那一日什么时候会到来而已，文惠帝显然不愿意在他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日。可是谢家自从谢景行死后，谢鼎已经无心朝政。唯有剩下的沈家，也被夺了虎符赶到了小春城。
文惠帝是不是后悔了无人知道，不过眼下，文惠帝却是希望沈信能撑一撑场面的。尤其是沈信帮衬着罗隋将废弃的罗家军都重组起来，让人更看到沈信出色的带兵能力。
文惠帝在表明一个意思：明齐需要沈信。
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默默退下。或许从前的沈信有这样的觉悟，可是遭到皇家无情对待的沈信，却未必会那么无私了。士为知己者死，明齐的皇家就算得上是知己么？
“你应当回去。”罗隋道：“沈信，把你失去的东西，全都拿回来吧。给他们看看，罗家的女婿，沈家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沈妙猛地抬头。
她料到两年后文惠帝会再次召沈信回京，也料到定京城的局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没料到那个一向古板威严的罗大将军竟然会说出有几分大逆不道的话。
她微微睁着眼睛，这模样落在罗隋眼里，罗隋却是笑了笑，看向她，道：“丫头，你也是这般想的，我说的对吗？”
厅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妙身上。罗连营和罗连台的神情微动，却终是没说什么话。
沈妙心中叹息一声，她的这点道行，终究是瞒不过罗隋这样叱咤风云多年的老将。罗隋有一双阅遍世情的眼睛，或许从一开始，从重组罗家军开始，就隐隐猜到过她打的什么主意。
她感谢罗隋的信任和支持，有家人在身后的感觉真好。沈妙看着罗隋，弯了弯嘴角：“是的，外公。”
罗隋哈哈大笑起来，罗凌看着沈妙，目光里似有微笑浮动，罗飒也扯了扯嘴角。罗潭和罗千面面相觑，有些摸不清头脑的模样。
罗雪雁和沈丘目光复杂，离开定京城两年，如今……还是要回去了么？
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兵力、声势、名头还有尊严。
得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沈家人是什么样的。老虎不会因为流落山崖就变成狗，游潜在水中的龙，也终有一日会翱翔九天。
沈信朝罗隋拱了拱手，道：“谨听将军教诲！”
－－－－－－题外话－－－－－－
昨天没拔成牙，因为伤口没长好张不开嘴…。PS：为啥大家觉得娘娘长得不好看昂，娘娘绝对是个小美人，只是不是妩媚挂，是清秀无害有点娇贵的美，重在气质大气端庄。容貌的话打个比方，软妹是邱淑贞那种眉眼深艳型，娘娘就是王艳那种温和清秀型。毒后里颜值都被谢哥哥承包了，娘娘毕竟不是靠脸吃饭的人，谢哥哥一个人撑起了整部小说的颜值_（：зゝ∠）_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京
小春城到定京的路山高水长，跋涉千里，一来一去也要半年。沈信在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启程上路。同行的还有罗凌和罗潭。
罗凌是罗隋让他去的，作为罗家的长孙，罗凌未来将会撑起整个罗家，罗隋的意思是让罗凌跟着去定京历练，顺带了解明齐如今的局势。罗飒得留在小春城继续同长辈们一起操练罗家军。
罗潭和罗千本来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谁知道罗潭自己偷偷爬上了马车，躲在马车后头的箱子里，等到了半路上才突然钻出来。那时要赶走她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让人传信回去，将罗潭一同带往定京城。
罗潭对定京城充满向往，再三保证不会惹祸，终于和沈妙一行人同行。
除了当初带回来的沈家军前部，这次沈信还带了一部分罗家军的人。这一部分人是由沈信和沈丘亲自操练，也是最精锐的人，其中每一个放在别的队伍中，都能算作一个小头头。这一支在精不在多，是沈信自己培养的，以护卫名义跟在身边的。
从春日开始出发，一直到了深秋时节，沿途的绿树都变成枯叶，顺着风摇摇摆摆的落进泥土里。一行人开始添衣的时候，才即将达到定京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行人在城外的客栈中歇息，沈丘道：“明日一早咱们就进城，介时先找一个宅子住下来。”
当初临走时沈家的那个家还是分了的，自然是不可能回沈府。
之前在罗家的时候罗雪雁就同罗隋说过分家一事，罗凌和罗潭也不意外。罗潭托腮一脸向往道：“姑姑姑父，咱们找个热闹的地方住好不好？我还从来没去过定京城呢。若是找个宅子，一出门就是热闹的点儿，那多好。”
罗雪雁笑道：“原先是城东的地方最热闹的，不过咱们也已经两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现在变了没有。”
“这简单呀？”罗潭问那上菜的小二：“这位小哥，你可知道定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是哪里？”
那小二不清楚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只是看他们带着这么多人，又穿的精细，尤其是坐在正中间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气度斐然，一看就知道是哪家贵人府上的小姐。当即也不敢怠慢，热情的回道：“小姐，定京城里热闹的地方可多了。城东和城南都挺热闹。城东有许多商铺，姑娘家买些胭脂水粉方便，城南多酒楼，想吃点什么就去城南。”
罗潭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道：“就这样？”
小二生怕惹得她不悦，想了想，又道：“若姑娘真想要热闹，还是去城南。最近秦国和大凉朝的人来了，皇上给他们拨了城南的衍庆巷的府邸住。衍庆巷就在城南。”
“衍庆巷是什么？”罗潭问。
“衍庆巷是定京城里地价最贵的一块儿地，”沈丘解释：“皇亲国戚都住不到的好地方。就连几位皇子殿下出宫开府都未曾住到那一块儿，只有当初的国舅爷在衍庆巷住过一段日子。”
罗潭先是惊讶：“这衍庆巷竟然如此昂贵。”随即又有些失望：“不过这么昂贵，咱们也买不起那里的宅子呀。”
那小二闻言便是一惊，又仔细的看了看罗潭。衍庆巷这地方别说是买下宅子，便是住进去几日都是凤毛菱角的，见罗潭如此大口气，小二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人，这行人不过是头一次进城的土包子。
“没关系，”沈妙开口道：“衍庆巷隔壁处有一条街道，毗邻酒楼，是在巷子外头，价钱没有这么贵，总归是能付得起的。离衍庆巷也不远，退而有求其次也不错。”
此话一出，小二又是一愣，下意识的道：“这位小姐说的不错，的确如此。”
“娇娇也想去看热闹？”沈信问。沈妙自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今日这般说，倒像是有些兴趣的模样。
“觉得有些新鲜。”沈妙笑笑。
“好啊好啊。”罗潭双眼放光的看着沈妙：“小表妹你最好了！”她以为沈妙是为了她才故意这般说的，心中对沈妙感激不已。
沈妙抬眼看向店小二：“秦国和凉朝的人已经到了么？”
小二从一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位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姑娘，总觉得她坐在那里，连椅子都变得金灿灿的了。听闻沈妙问话，立刻就恭敬答道：“是的。明齐朝贡就在几日后，秦国和大凉都派了人来道贺，如今这些人都安排在衍庆巷里的府邸住着。”
“秦国和大凉派了哪些人来？”沈妙问。
小二挠了挠头：“秦国是太子殿下和明安公主，大凉是永乐帝的胞弟睿王殿下。”
沈妙垂眸，道：“多谢。”
待那小二走后，罗凌问：“表妹对秦国和大凉来的人可有什么想法？”
沈妙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罗潭笑眯眯道：“不管怎么样，明日咱们到了定京城，就能好好地瞧瞧热闹了。”
……
定京城的宫里，皇帝的寝宫内，浓重的药味弥漫着整个寝宫，香炉里点着的熏香更让人自心底感到一种沉郁。
龙床之上，文惠帝半阖着双眼倚在榻上，身边的宫装丽人动作温柔，正在一勺一勺的往他嘴里喂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董淑妃。
她喂得极为耐心而小心，文惠帝每次只能吃一小勺，她便一小勺一小勺的吹冷了，自己试过不烫，才慢慢的喂到文惠帝嘴里。一边喂还一边轻轻的拍着文惠帝的背，让他呼吸的更为梳顺。
好容易一弯腰喂完，董淑妃从一边的搪瓷碗里挑出一枚糖渍果子塞到文惠帝嘴里。文惠帝皱了皱眉，待咽了下去，将嘴里的最后一丝儿苦味褪去后，才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个。”
“陛下不怕苦，是臣妾怕陛下怕苦，”董淑妃温柔笑道：“陛下就看在臣妾的面上，吃一点儿这果子吧。”
文惠帝被她逗笑了，眼中柔和几分，道：“这宫里，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意。”
两年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有很多。文惠帝再如何龙精虎猛，终究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更何况他还有这么多比他更年轻更强壮，野心更大的儿子。内外情势都危急，他老了许多，身子也渐渐变得多病。
太子的病情也岌岌可危，太子一派倒是渐渐不敌，周王静王来势汹汹，轩王离王虎视眈眈，连带着文惠帝看后宫中的女人也是十分厌烦，在这个时候，与世无争的董淑妃和定王傅修宜就入了他的眼。
帝王最放心的，便是这样没有野心的儿子和女人。文惠帝生病的时候，最爱召见的也是董淑妃来伺候他。而在这样的圣眷之下，董淑妃仍就如平日一般谨小慎微，更不会主动与文惠帝说定王的事情，文惠帝就更满意了。偶尔也会与董淑妃谈论些朝堂上不顺心的事。
“朝贡就要开始了。”文惠帝叹了口气：“传信的人说，沈信就在这几日回京。朕两年前将他逐出去，只怕他心中还有怨气。若非情势紧急，朕绝不会引狼入室的。”
“陛下，”董淑妃笑道：“沈将军是您的臣子，自然是要为您做事，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何苦折磨自己？”
“臣子？”文惠帝冷笑一声：“这臣子比朕的声威还要大，朕怎么相信他想当个臣子。当初的谢鼎亦如是，不过他失了儿子，如今谢家倒是不堪一击，朕也懒得赶尽杀绝。这沈家，朝贡一过，还是……。朕总觉得不安心。”
董淑妃不再说话了，在这个时候，她若是说话，便有后宫干政的可能。因此便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摆弄着那搪瓷碗。
董淑妃的淑芳宫里，此刻也正站着一人。那人华服高冠，生的冷峻风华，正是傅修宜。比起两年前，他越发显得稳重成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致。
“沈信今日歇在城外，明日一早进京。”他面前的侍卫躬身正与他低声道。
傅修宜握紧手中的杯盏，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突然展颜一笑：“裴先生神机妙算，说的果然没错，明日到京……”他道：“传令下去，城门守卫都听着，沈信回京的时候，要满城奉迎。”
侍卫拱手称是，连忙退下了。
傅修宜负手而立，面上闪过一丝深沉。两年前沈家一招釜底抽薪，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如今再回定京，傅修宜有一种感觉，这也是沈家谋划的一步棋。或许沈信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回京的这一日，所以当日离开的时候才那般潇洒果断。
既然如此，那就将沈家再放在赤火上炙烤一回如何？让沈家做个靶子，让文惠帝、周王一派、离王一派、甚至秦国和大凉的目光都盯紧沈信这块肥肉如何？他总归是个非常记仇的人，更讨厌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敢算计他傅修宜，沈家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
第二日一早，沈信一行人就重新出发了。从这处客栈开始赶路，中午之前便能抵达定京城。因着还要找宅子，最好是越早越好。
等到了定京城的城门口，守城门的守卫一看沈信的腰牌，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沈将军！”说着就让人快开城门将沈信一行人迎进去。
罗潭道：“姑父，他们好像很尊敬你啊，看来姑父的官很大。”
沈丘和沈妙却同时皱了皱眉头。当日他们离开定京城的时候，那些守卫一个个冷眼看人的嘴脸，巴不得落井下石。如今这般热情，定然不只是因为需要他回来震慑秦国那些人的缘故。大约是……受了某些人的指点。
罗潭撩开车帘子往外看，惊叹道：“这就是定京城啊，好大好热闹，比小春城的人多多啦。啊，小表妹，你们这里的姑娘生的真好看，怎么能那么水灵呢？天哪，连公子哥儿都白白嫩嫩的。”
她这般聒噪，就有离得近的人听见，转头往这边看来。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惊叫起来：“是沈将军，沈将军回来啦！”
沈将军回来啦！
沈信在明齐老百姓心中本来就名声显赫，这两年来谢家出事，沈家也搬走，实在让人生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甚至在秦国和大凉的人来到定京时，也会倏然生出一种无法自保的卑微感。而这个时候沈信的出现，无疑是让百姓们有了一个主心骨儿，登时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皆是四处惊叹道：“沈将军回来啦！”
一时间欢呼的人群声几乎要将整个马车前进的道路都封住，百姓们的呐喊狂热，面上也尽是追捧之色。罗潭捂住嘴巴：“天哪，姑父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声望好高。”
外头的罗凌等人却是面色有些难堪。有人夹道欢迎固然是好事，被人追捧也不赖，沈信每年凯旋回京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可是如今沈信可不是带着满身功勋回来的，而是被逐出京后两年被皇帝召回来的。百姓们的欢呼声越大，就仿佛打在文惠帝脸上的耳光越响亮，这不是在对着和文惠帝干嘛。
马车里，罗雪雁和沈妙也面色微沉。尤其是沈妙，目光突然就冷了下来。只有罗潭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一心为沈信的威望而欣喜。
道路都被堵成这副模样，沈信只得让身边的几个护卫同百姓们解释，百姓们闻言，虽然还是站在街道两边观望，却没有方才那般激动，也让开了路。
莫擎和阿智先骑了马去找宅子，就如沈妙说的城南衍庆巷的隔壁有条街道，那上的宅子还不错。如今沈信的银子在重组罗家军的时候花了不少，手头不如从前宽裕。尽管如此，沈妙想住城南的宅子，沈信还是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马车便往城南驶去。
离衍庆巷越近，人便越是稀少。只因为居住在衍庆巷周围的人大多都时达官贵人，非富即贵，平头老百姓是住不起那头的地皮的。方才来迎接的老百姓到了这里也都散了许多，马车行驶的顺利。莫擎他们很快就回来禀明，已经找到一处宅子，先住进去，回头再谈银两。那宅子原先的主人也新人沈信的名头，并没有要求交付多少银子抵押。
待离衍庆巷只有一墙之隔的时候，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不偏不倚，恰好将沈妙坐着的马车帘子吹开，飞快的将车帘吹得一飞，又极快的落下来。
沈妙的目光微微一凝，罗潭见状，问：“怎么了？”
沈妙扫了一眼马车帘，摇头道：“没什么。”心中却暗自警醒，方才有一瞬间，竟是觉得被人窥伺的感觉。那种被人注意的目光，让人极为不舒服。
远处某个高楼上，有手持玉笛的年轻男子和女子并肩而立。那女子生的如花似玉，一身金色衣裙，大眼小嘴，满身珠玉琳琅，这有些俗气的首饰落在她身上竟也不觉得难看，反而令她有种精致的娇美。她瞧了一眼远处的马车，不屑道：“这就是威武大将军沈家么？这样大的声望，也不过如此。”
她身边的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眉目生的与她有几分肖似。算的上俊朗，却因为鼻子有些略勾，整个人便又多了几分不好相与的戾气。他笑了笑：“能让明齐皇家都忌惮的，可不是简单货色。”
“太子哥哥又说笑了，”那少女眉眼一横，十足骄纵的模样：“当初临安侯府谢家亦是无法无天，到现在还不是如丧家之犬。那谢景行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呢，保不准沈家就是第二个谢家。”
男子笑了笑，并未接着那女子的话继续说下去。
另一边，有人倚在楼头，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将他的身影遮掩一半，只露出一边流金袍角，一只手端起面前茶盏，那手清俊有力，一个白玉扳指落在中指上，衬得整个手都如玉雕出的佳品一般。端着茶盏凑近嘴边，便又顺着瞧到形状优美的下巴上，薄唇微红，因沾了茶水而显得几分湿润，却越发的勾人心魄。
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
莫擎找的宅子与衍庆巷隔着一条街，转过一个胡同，就是城南最热闹的酒楼商铺连绵不绝，位置倒是好得很。那主人家也是很好说话，罗雪雁和沈信都是爽快人，主人开的价格也公道，当夜里就买了地契，将宅子易了主。
结果这头才刚刚安定下来，宫里就有太监传了圣旨过来要沈信第二日进宫面圣。文惠帝如此迫不及待，显然是如今真到了情势危急的时候，接了圣旨，忙碌着将东西搬好后天色已经晚了，吃过晚饭后，因着赶了这样长久的路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众人都各自去休息。
沈妙和罗潭住在相邻的院子里。这里的宅子不如将军府宽敞，不过也算得上整洁干净，造型别致。只是沈信和沈丘有些惋惜，不能在院子里练兵了。罗雪雁和罗潭还是极为满意的，沈妙自来就不看重这些，自然没什么异议。
结果到了夜里，罗潭又溜到了沈妙的房间里说话。
罗潭裹着披风坐在沈妙的榻上，道：“小表妹，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你想说什么。”沈妙让惊蛰她们退出去，自己将油灯的灯芯剪短了些，此刻也是无心睡眠，就随手找了本书放在桌上翻着，却也没认真去看。
“没想到定京城是这个样子的。”罗潭语气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欣喜：“我在小春城长到这么大，以为外头也和小春城是一样的。没想到定京城比说书人嘴里的还要大，还要热闹。小表妹，我还有些怕。”
无法无天的罗家大小姐竟然也会有怕的一日，沈妙微笑：“这有什么可怕的。”
“孤身一人在外，当然害怕了。虽说还有凌哥哥也在，可这毕竟不是熟悉的小春城呀。小表妹，你有过这种害怕的时候么？当初姑姑姑父在西北，留你一个人在定京城的时候，你害不害怕呀？”
“没什么好怕的。”沈妙淡淡答道。留在沈府对她来说并不可怕，因为当初在她眼里，沈府的人都是足以信任的亲人。不知所以无惧，像罗潭说的因为孤身一人在外而感到害怕……。当初在秦国的时候，可不就是么？
想到秦国，沈妙目光闪了闪，忽而又想到今日小二说的话。秦国和大凉的人都来了。前生这个时候，她就是在朝贡的时候见到了秦国太子和大凉的人。大凉那时候已经冒出了蠢蠢野心，明齐皇室一直有所忌惮。而为了制衡大凉，明齐和秦国一直在有所相互试探，直到后来傅修宜登基，秦国和明齐结盟，让她这个皇后去秦国做人质……。而秦国太子皇甫灏是个十分恶劣狠毒的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总喜欢与她对着干，明安公主更是骄纵的让人觉得可怕。她在秦国那段艰难而屈辱的日子，很多都是拜这兄妹二人所赐。
至于大凉的睿王……。沈妙皱了皱眉，当初明齐朝贡的时候，大凉朝派来的使者似乎并不是这位睿王。而是另一位皇亲国戚，这位睿王的名声却是早已远播的，是永乐帝的胞弟，却不怎么在皇室露面，外界对他更是一无所知。沈妙前生便是明齐皇后，也对这位睿王殿下知之甚少，傅修宜也未曾多提起此人。
到底还是有些事情改变了。
罗潭没有注意到沈妙的出神，自顾自的说话：“原先我还想着，有生之年若到定京城一趟，一定要拜会那位明齐临安侯府谢家的小侯爷，不曾想如今到了，却是再也看不到。”说到此处，居然有几分伤感：“怎么就不晓得等我来了见上一面呢？”
沈妙微微一愣，两年里鲜少想起的身影在脑中倒是渐渐清晰起来。方回定京城寻了个原先宅子的下人说着两年发生的事情。临安侯府便是其中一桩大事，自从谢景行死后，谢家军元气大伤，谢鼎更是一夜间老了十岁，谢鼎本是向文惠帝请辞官归去的，奈何文惠帝却是不许。谢鼎虽说还保着官位，却是一点儿斗志也没有了，整日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倒是他的两个庶子，皆是入了仕，在朝中虽然官儿做的不大，却是风评颇好，想来再过几年，便也能成为明齐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倒是谢景行的死讯传回定京城时，荣信公主去临安侯府闹了一回。大骂谢鼎无情无义，好端端的一个侯府没了玉清公主又没了谢景行，实在是吃人的魔窟。荣信公主一边哭一边怒，几乎将临安侯府砸了个干干净净。而后越发深居简出，不怎么出来了。
同临安侯府交好的苏家这两年也是越见式微，莫说是苏煜，便是那家原本看着前途甚好的儿子也渐渐沉寂下去。总的说来，谢家的式微是随着谢景行的陨落一道的，百姓提起来也是惋惜不已。
风流少年，桀骜英勇，本在战场上英姿矫健，最后却死的惨烈。也难怪明齐的姑娘们听到谢景行的死讯时，皆是哭的不能自已。
沈妙瞧着那跳动的火苗，敛下眼眸，一转眼却瞧见罗潭已经倒在榻上，呼呼的睡着了。
……
罗雪雁用梳子将长发梳开，她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头发却仍然又黑又亮，一根白发也无，抵得上二八少女了。
沈信脱下厚重的甲衣，听得罗雪雁道：“明日进宫，我心里总觉得一坠一坠的。”
“怕什么？”沈信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咱们又不是头一次进宫，莫不是你害怕乐？别怕，还有我在。”
“我哪是怕这个。”罗雪雁白了他一眼：“咱们这次回来，你我心知肚明。宫里那位怕是心中有疙瘩的。原先我与爹说过此事，爹说，怕就怕陛下拿东西牵绊住咱们沈家。”
沈信眉头一皱“夫人此话是何意？”
“娇娇和丘儿如今可还未成婚呢。”罗雪雁提醒道：“若是在小春城这两年，他们两个成了亲倒也还好，总归了却一桩心事。可是没想到皇上的圣旨来的这么快，如今咱们沈家重新得势，京中怕是不少人都看的紧，皇上会不会为了绑住沈家，拿丘儿和娇娇的亲事做文章？”
沈信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胡闹！”无论如何，沈丘和沈妙的亲事，在沈信眼里都决不容许参杂政治的私心。更勿用说利用他们的亲事将沈家置于别的势力之中。
“丘儿便罢了，我觉得娇娇却是等不了。”罗雪雁道：“娇娇如今都十六了，小春城那头不说，咱们定京城里，这个年纪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说亲了等两年到了十八，嫁人正合适。得趁着宫中没消息的时候给娇娇定下来。”
“这么急？”沈信迟疑道：“这周围哪有什么好人家？更何况还要了解对方人品。”
“你觉得……”罗雪雁看向他：“凌哥儿如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睿王
第二日一大早，沈信和罗雪雁随着沈丘便进了宫去。一直到了下午才回来，文惠帝恢复了几人的官职，也将虎符还给了沈信。那些充入御林军的沈家军再次收回沈信手中，沈信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痛苦是最能磨练人意志的东西，在小春城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将一盘散沙的罗家军训练成优秀出色的境地，沈信比起两年前更加显得宠辱不惊。对于文惠帝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做法，倒是并未表现出太多的神色。
倒是沈信和罗雪雁进宫不久后，沈府竟然派了人来到沈妙这里，邀沈妙回去坐坐。沈妙懒得理那些人，直接让下人当他们不在，沈家来知会的人等了好久都没信，先是在门口求软说当初都是一场误会，到了后来就大骂沈信夫妇无情无义，不肖子孙。听得罗凌连皱眉头，罗潭是个性子冲动的，立刻就冲出门口将沈家的人大骂了一通。罗潭是从小春城从小跟姑娘们打嘴仗长大的，说的自然也是刁钻无比，把个当初沈家人落井下石的嘴脸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沈家那些人都是面红耳赤，终是受不了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夹着尾巴逃走了。
待沈信他们回来后，沈妙将此事告知，沈信默了片刻，招手吩咐莫擎日后在府门口多安排些护卫。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讲的铁血模样。这倒是正对罗潭的口味，让她拍手称快。
罗雪雁在饭桌上道：“三日后是朝贡日，咱们都要去宫里的。下午让裁缝过来裁些新衣，尤其是潭儿和娇娇，咱们两年都未在定京，不晓得这时兴的又是什么布料款式。总归不能落了后。”说到最后，看着沈妙目光又颇为满意，若说两年前众人还对沈妙有着草包之称，如今两年后再看，沈妙却是已经脱胎换骨。这般秀美清丽，再加上通身气度，怕是公主也要逊色三分的。
“进宫去！”罗潭有些兴奋：“那不就可以看到宫里的人嘛。是不是还能看到秦国和大凉的人啊？我听闻秦国人皆是生的高大，大凉皇室的人更是美貌无比，不知道这回能见着几个？”
罗雪雁失笑：“咱们明齐的人也是不差的，若是潭儿在朝贡宴上看到了心仪的公子，姑母和姑父也会为你打听的。”
罗潭听闻自己的终身大事，丝毫不觉得赧然或是害羞，反是道：“我可不急，倒是小表妹得认真考虑考虑。小春城的那些个人小表妹瞧不上，定京城的勋贵公子可多了，若是小表妹有瞧得上的，得先为自己考虑呀。”她促狭的看着沈妙一笑。
沈妙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一边的罗凌，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目光有些迟疑。
待到了下午，果真是有裁缝来与她们做衣裳了。文惠帝为了拉拢沈信，刚回来的那次进宫也赏了沈信不少赏赐。其中有几匹成色极好的布料，刚好可以用来裁衣裳。刚好已经是深秋，罗雪雁让裁缝量好尺寸，给两个姑娘一人做了好几件，连冬衣都做上了。又挑了好些首饰让人送过来，端的是要将两个姑娘打扮的光鲜动人。
其实不是罗雪雁故意要这么做的，朝贡本就是大事。明齐必须在秦国和大凉面前展示最为富强的一面，文武百官携妻带子，各个都要穿着华贵，不能丢了明齐的脸面。否则便是天下的罪人。
罗凌也会一同前往，这一次沈信打算在兵部给罗凌谋个差事，也算是锻炼他的能力。在这之前，自然是要先带罗凌熟悉一下自己的一些同僚，日后也好有个帮衬。
在这等待的三日里，沈妙每日都听着惊蛰和谷雨在外头打探的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权当是听个玩意儿。不过令她诧异的是，京城的沣仙当铺在沈信去小春城的不久后也就关门了，不知道为何，前些日子才重新开张，说是掌柜的出了趟远门，才回定京城不久。
冯安宁晓得她回来了，倒是让人给她捎了封信，说是本想亲自来找沈妙的，可是反正朝贡宴上会见面，倒是不必走这一趟了。除了冯安宁，苏明朗竟然也给她下了一封帖子，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是背着府里人让自己的小厮给她送过来的，瞧着也让沈妙哭笑不得。
就这么打打闹闹陪着罗潭逛酒楼，转眼就到了三日后的朝贡。
明齐朝贡是整个王朝的大事，一大早，南山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
街道上商贩们谈论的也都是此事，然而皇家法典，百姓们无法进宫，只得在宫墙外听着声响和动静，大多人都羡慕官家，官家的家眷能进宫，若是官再大点的，连朝贡宴都能一同参加。
看着江山富贵华宴，总归给人一种盛世歌舞升平的错觉。百姓们总是十分质朴，他们只看得到眼前，觉得这明齐江山真的能千秋万代的一代代绵延下去，鲜少有聪明人看的明白，这外敌未清，内忧加剧，不过是风雨飘摇之态，便是做足了脸面，又哪里真的能高枕无忧？
沈信的车辇在宫门口停下，早已有外头准备好的宫人将他们一行人领进去。罗潭好奇的四处张望，被沈丘按着脑袋免得她冲撞了宫里的贵人。罗凌倒是显得十分稳重，虽说是第一次进宫，做的也是妥帖无比。
等到了祭典的高低，文武百官也都来的差不多。撞鼓声，奏乐，百发礼炮冲天而去，端的是隆重威严，赫赫天威。
帝后高坐正座之上，沈妙抬眼看去，文惠帝龙袍在身，神色稳重威严，恍惚和两年前并未有什么不同。可若是仔细瞧去，如今行走间却要身边公公搀扶，脚步也不若从前一般有力，到底是老了许多。
傅修宜跟着诸位皇子站在一侧，如今他风华渐生，在一众皇子间显得极为出色，本就是最年轻的一个，如今这般俊美修长，也惹得在场不少高官女眷偷偷的往那头瞧。傅修宜终究是到了连光华也掩饰不了的地步，想来他的各位兄弟，也不若最初的那般放心与他了。
沈妙也往傅修宜那头看去，只是目光落在的地方，却是傅修宜身后，一众朝臣里的青衫男子。那人气质清高出尘，在一众朝臣中也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别扭感，看着不像是个官儿，倒像是个读书人，正是裴琅。
裴琅所站的地方是傅修宜的身后不远处，这样的场合，以傅修宜这般谨慎的态度，显然如今是十分依仗信任裴琅，才会给裴琅如此大的体面。似乎是察觉到了这头的目光，傅修宜忽然侧过头看过来，沈妙眼光流转，一瞬也不曾停歇。傅修宜在人群中看了片刻，又转过头去。
而在客人的上座边，却是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皆是十分年轻。已至深秋时间，天气其实是有些凉的，便是那些为了争奇斗艳穿的花枝招展的官家女儿们，亦会披上披风省的着凉。这少女却是穿着薄薄的金纱长裙，上头绣着繁复的花样，这般的针线，大抵要绣上一年半载才可完成。这少女眉眼生的也精致，只是动作却不甚恭敬，便是那祭典官开始念祝词的时候，亦是面露不屑的扫着众人，神情不见一丝恭敬。
这少女便是明安公主。明安公主身边的是秦国太子皇甫灏，皇甫灏比明安公主要好些，至少不如明安公主的放肆表现的那般明显，仍旧是笑眯眯的看着台上流程，仿佛是真心为明齐朝贡感到与有荣焉。只是这样的笑面虎之下，反而更让人觉得心中发寒。
罗潭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觉得新奇，自然也是注意到了那贵宾座上的人。她想了想，拉了拉身边一位官家女儿的袖子，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低声问：“为何只有秦国太子和公主，那位大凉睿王殿下呢？”
那位小姐冷不防被罗潭这么一拉，差点吓了一跳，虽然有些不悦，却本着良好的教养还是与罗潭解答了疑惑：“大凉睿王殿下身子不适，今日不曾来。”
罗潭恍然大悟，看向一边的沈妙，沈妙就站在她身边，罗潭和那位小姐的对话自然被沈妙尽收耳底。罗潭道：“这位睿王殿下架子可真够大的，这不是故意给皇上难堪嘛。”
明齐朝贡，秦国和大凉来人皆是为了道贺的，结果在祭典的时候睿王缺席，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明齐皇室一耳光。偏偏明齐皇室的人还不敢发火，不仅如此，还得好吃好喝的将人家供起来，不为什么，这个世道就是强者为尊，明齐怎么也不敢与大凉对着干的。
朝贡的祭典从头到尾用了整整三个时辰，从中午日头最烈的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了天色已近傍晚方才结束。所有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不能离开，这是一种长时间的煎熬，帝后也是一样，地位越高的人，反而越是受人关注，越是不能显出疲态。
饶是罗潭这样的将门姑娘，平日里有武艺傍身都觉得浑身有些不得力，一转头却见沈妙立的笔直，双手交叠与面前，端的是大气端庄，罗潭就忍不住微微一怔。她悄悄问：“小表妹，你不累么？”
沈妙道：“不累。”
罗潭叹为观止。周围的女眷们都在暗处仗着宽大的衣袖或是裙角在放松，如沈妙这般实心眼儿的人倒是少见。罗潭本想劝着沈妙也偷偷放松几分，看着她的动作，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罗潭一直晓得沈妙通身的气度难得。只是她不是咬文嚼字的人，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只是直觉沈妙和小春城别的姑娘看起来不一样。如今到这里，倒是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在天地间庄重威严的气度，又沈妙做出来，方是正确的姿态。就连高座上的皇后，都不比沈妙此刻的雍容。又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做出雍容姿态，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不仅是罗潭注意到这一点，似乎一些勋贵人家的公子也渐渐被沈妙吸引了神色。在一众萎靡的贵女中，沈妙实在显得太过亮眼。罗凌见状，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子，将沈妙掩在自己的身侧，隔绝了那些略显放肆的目光。
罗雪雁见状，欣慰的笑了笑，沈妙浑然未决，罗潭冲罗凌眨了眨眼，罗凌脸颊微红，若无其事的侧过头去。
等三个时辰的祭典完成，是要随着帝后开宴的。明日朝贡夜宴，自然是歌舞升平，要给秦国和大凉的人瞧瞧，明齐是如何的国富民强。
沈妙和罗潭才随着人群往宫宴的大厅走了没几步，身后就有一个人“啪”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沈妙回头，便是一张熟悉的眉眼。
“喂，刚刚一早我就瞧见你啦，可是咱们隔得太远不能过来，沈妙，好久不见！”冯安宁反手将沈妙抱住，端的是热情似火。
比起两年前，冯安宁看起来也越发的美丽，少女的青涩感袒露无疑。她梳着百花髻，身着石榴红色长裙，袅袅婷婷。她放开手，不满的看着沈妙道：“你见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喜？”不等沈妙回答，又自顾自的道：“算了，你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原谅你了。不过，”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沈妙：“两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样好看了？那小春城的水土莫非如此养人？怎地瞧着与从前判若两人？”
沈妙今日也是被罗雪雁嘱咐下人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紫棠色的月牙凤尾罗裙，掐花对襟外裳上绣着大朵大朵的丁香，头发梳的垂云髻，上头斜斜插着一支玉海棠簪子，耳坠是细小的珍珠粒。她本来五官生的小巧清秀，可是气度夺人，安静的站在那里，自有温厚端庄之气，一双眼睛如初生小鹿清澈漆黑，惹得不少年轻男子频频回头相顾。
女子的容貌好，有了不凡气度，锦上添花，让人想忘记也难。
罗潭一直站在沈妙旁边好奇的看着冯安宁。冯安宁终于注意到她，问：“这又是谁？”
“我的表姐罗潭。”沈妙道：“这位是冯安宁冯小姐。”
罗潭与冯安宁打了个招呼。冯安宁性子风风火火，罗潭直爽活泼，两个倒是一见如故，直吵得沈妙耳朵都有些发疼。到了入座的时候，冯安宁更是与冯夫人打了个招呼，就自己溜到沈妙这头坐下，方便与沈妙说话。
先前在祭典礼上的时候，都是按官位站位，如今到了夜宴时分，却是可以随意落座的。沈信刚回定京城，并未有特别交好的同僚，便随意寻了个位置。只是他如今是被文惠帝“请”回来的，周围的同僚自然不敢怠慢于他，纷纷言辞恭敬。
冯安宁与沈妙咬耳朵：“嘁，这些墙头草，当初沈将军出城的时候怎么不见相迎呢，现在来做什么亲密举动，惺惺作态。”
沈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听冯安宁又道：“看，你那堂姐也来了。”
沈妙一怔，抬眼望冯安宁指的地方看去，正好对上对方看来的目光。
时隔两年，终于再次见到沈玥。
沈贵自从沈垣出事后，在朝中地位一落千丈，他本来就是靠着左右逢源往上爬的，沈垣被斩首后，朝臣都视他如瘟疫，躲还来不及，沈贵自己又没什么本事，混的一日比一日潦倒，这样的场合，他倒是没有机会来。来得是沈万一家。
沈万如今大约是仕途顺遂，此刻正满脸笑意的与人举杯，他身边坐着陈若秋，笑盈盈的与旁边夫人说话，看上去如同两年前一般满足。不过……年华逝去，到底不如从前鲜活了。想来二房迟迟无子，沈老夫人也没少给三房施压，陈若秋顶着沈老夫人要给沈万开枝散叶的压力，过的也不甚轻松。
看着沈妙的是沈玥。沈玥和易佩兰白薇江晓萱坐在一处，目光正紧紧盯着她，隔得老远，沈妙都能尝出沈玥眼中的怨恨。
沈玥穿着烟粉色的百褶如意裙，梳着花冠头，她如今也是十八了，生的柔弱文秀，倒也姿色可人。不过沈妙目光在她腕间的镯子上顿了一顿，又瞥了一眼她头上的玛瑙银钗，唇角就勾了勾。
以沈玥这般爱出风头，生怕错过每一个昭显自己机会的性子，用的还是两年前的首饰，只能说明，如今三房的银钱也不甚宽松。想来也是了，沈老夫人花钱大手大脚，分家之后又没有沈信在后头予以支持，陈若秋这个家当得想必很艰难，加之沈万仕途上还要打点，给沈玥能支配的银子，怕是少了很多。
再如何清高的书香门第，一样也要过日子，少了银子，又如何硬气的起来。其实以沈玥的姿色，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少爷也是不难，这样一来，多多少少也能帮衬沈万一把，可是沈玥一直留到如今都不说亲，沈妙上辈子一直不明白，还傻乎乎的想给她找些青年才俊，却是后来才看清，沈玥的心大，普通的青年才俊又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沈玥直勾勾的盯着沈妙，心中涌起的都是无边的妒恨。她瞧得清清楚楚，沈妙身上的衣裳料子，那是宫里才有的。之前沈万办好了差，侥幸得了一匹，本来她想留着做衣裳，谁知道却被沈万送给了自己的上司。两年以来，沈万的官越做越大，沈玥的银子却不如以往轻松。沈玥将这一切都归于沈信分家分走了大部分银钱，才让她如今过的这般拮据。本以为沈妙滚去了小春城那样的荒凉之地，此生都没机会再回来了。谁知道沈妙不仅回来了，还如此光鲜的回来了，那些公子哥儿都频频往沈妙这头瞧，沈玥心中不甘和妒忌交杂，只恨不得沈妙死了才好。
任她目光如刀，沈妙却是淡淡一笑，又侧头与罗潭和冯安宁说着什么，却是不去看沈玥了。
正在这时，帝后开始入席。原先的骚动声渐渐低了下去，文惠帝笑着吩咐诸位大可与山河同乐，尽兴就好。
紧接着，贵宾座上，秦太子皇甫灏和明安公主也入座。明安公主直接无视了宫规礼法，做的十足骄纵，连礼都不与文惠帝行，文惠帝的笑容就有些僵硬，倒是皇甫灏，做的十足恭敬的模样。
罗潭左顾右盼，冯安宁见状，就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那大凉睿王怎么还不来。”罗潭道：“不是说大凉朝皇室的人皆是美貌无比，连永乐帝亦是出尘的美男子，睿王既然是永乐帝的胞弟，自然也是风采无限，我也想瞧瞧这惊天的美貌。”
冯安宁闻言，撇了撇嘴：“得了吧，那睿王来到大凉朝后，除了陛下外，还从没在外人面前出现过呢。再说了，便是今日他出现了，你也见不着他惊天的美貌。”
“为什么？”罗潭不解：“他生的很丑么？”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太监一声长长的尖喝：“大凉——睿王殿下到——”
众人的目光倏尔朝门口看去。
便见自外头走来一道修长身影，跟着的侍卫在后，那人走在最前面。身形极高极挺拔，穿着绣金线的紫长袍，随着他行走间，紫金袍流动隐有华丽迤逦，腰间系着犀角带，缀着白玉佩，鹿皮靴。便是极简单的衣饰，竟也将满朝文武比了下去，然而最吸引人的并非这些。
他的脸上戴着半块银质的面具。
面具自额头开始，在鼻尖处停止，却因为贴合五官，显出极为流畅的线条。便可见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形状若画轴中物，便是随意一扫，千万风流，而露出的下巴优美，唇薄而红润，便是紧紧闭着，仿佛也是无声邀请。
众人皆是静默。
这年轻的男人分明是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外貌，竟也有种勾魂摄魄的能力。众人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张脸，银质的面具泛着冰冷的光，让人觉出些冷冽的寒意，然而那双眼睛黑而亮，似是噙着玩味笑意，几分轻佻几分漠然，让人分不清楚是温暖还是寒冰。
是一个人足以吸引人所有人目光的，烈日一般亮眼的青年。
他在贵宾座上坐下，一举一动优雅矜贵，对比之下，方才礼仪还好的皇甫灏竟如同粗人一般无礼。而皇甫灏身边的明安公主，早已看的有些痴了。
文惠帝哈哈大笑，看向睿王道：“睿王不是今日身子不适，怎么又来了朝贡宴，叫朕这些大臣们好不惊讶。”
睿王冲文惠帝点了点头，姿态几分随意几分懒散，道：“忽而又有了兴致，就来了。”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低沉带着几分磁性，听得在座女儿都微微红脸。可是这话却是十足无礼放肆，明齐的朝贡宴是大事，在睿王的嘴里却仿佛和普通人家的宴会一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实在是有些目中无人了。
明齐的臣子们皆是敢怒不敢言，文惠帝都不敢说什么，他们又有什么办法。这位大凉的睿王办事和永乐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作风，放肆的紧，却又有一种迫人的压力。
文惠帝果真没有再追究这其中的事情，让众臣继续吃吃喝喝，显然是打算就此揭过这事。
罗潭一边吃着宴席上的糕点一边与沈妙悄声说话：“这位睿王殿下可真是胆大，竟然敢这般与皇上说话，就不怕皇上治他的罪么？”
“治什么罪，”冯安宁闻言，撇了撇嘴道：“人家是大凉朝的睿王呢。大凉朝的人，只能是明齐的客人，客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冯安宁虽然说话的声音很低，却也是说的含糊，不敢说的太明白，毕竟是在宫中。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谁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这位睿王从前不曾听过。”罗潭托着腮道：“看起来是位美男子，真想瞧瞧面具下是什么模样。”罗潭最喜欢的便是模样生的俊的男子，瞧见这位睿王，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说不定面具下是个丑八怪。”冯安宁泼她冷水：“不然为何要戴面具？”
“我打赌他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罗潭推了推沈妙：“不然小表妹你说，你觉得这位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妙头也不抬：“不知道。”
“说说嘛，”罗潭不依不饶：“你猜，这位戴着面具的睿王殿下，和曾经艳绝定京的谢家小侯爷，哪个更美？”
沈妙没料到罗潭竟然会以“艳绝定京”来形容谢景行，本在喝茶，一口茶都呛在喉咙，猛地咳了两声，吓得罗潭和冯安宁连忙捂住她的嘴，免得失礼。
然而动作究竟大了点，离得近的一些人纷纷看过来。沈妙掩饰的擦了擦嘴角，一转眼却瞧见一双眼睛。
贵宾座上的那位带着面具的男人，微微侧头，不知是真的还是错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了开去。
眼神倒是玩味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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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迫比试
朝贡宴自是酒酣耳热的，众人觥筹交错，恍然间还真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只是贵宾席上，文惠帝同秦太子皇甫灏的言谈间，到底是有几分忌惮，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自然也是听得心知肚明。
秦国、大凉和明齐中。明齐最弱，秦国次之，大凉最强。而那位永乐帝一向彪悍的作风，让秦国和明齐都多有忌惮，于是乎对这位大凉来的睿王倒是恭敬有加。至于皇甫灏，与睿王说话的时候，言语间也多有试探。
女眷中大半部分的人眼珠子都黏在了这位睿王身上，一举一动赏心悦目，便是这个理儿。明齐的男儿家其实也不乏有丰仪出众的，譬如傅修宜之类，只是在这睿王面前便少了几分得天独厚的优雅贵气，显得有些蹩脚而已。
罗潭虽也爱美人，却是个一阵风的性子，很快便被精美的吃食吸引了注意力，尝尝这个，尝尝那个，却是高兴得很。
因着朝贡宴是不分男女眷，官家一家子人坐在一处。罗凌也坐的与沈妙坐的近，瞧见沈妙不吃东西，便将面前的一块雪花糕送到沈妙手里，温声道：“表妹也吃点东西，否则回去的时候没力气。”
沈丘本想给沈妙夹一块，奈何罗凌已经捷足先登，筷子里的雪花糕便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自己的碗里已经满了，况且一个大男人吃什么雪花糕，想了想，就放到离沈妙最近的冯安宁面前。
冯安宁受宠若惊的接过，道了一声谢后却也没吃，看着那雪花糕发呆。
却就在这时，只听得皇甫灏突然开口道：“本宫听闻那威武大将军沈将军前些日子回京了。威武大将军的名字本宫一直有所耳闻，却不知今日有没有荣幸得见？”
此话一出，热闹的筵席顿时又安静下来。
秦太子想要见见沈信？这是什么意思？
沈信和秦太子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可是如今这二人一个是刚刚被文惠帝召回定京城的大将军，一个是秦国太子殿下，身份皆是敏感的很。众人不由自主的去瞧文惠帝的脸色。
文惠帝笑容不变，仿佛这只是提了一个十分微小的请求，便看向沈信道：“沈爱卿。”
沈信忙站起身来，对着皇甫灏行了一礼，道：“末将见过太子殿下。”
皇甫灏笑道：“早就听闻沈将军勇猛无敌，便是边陲之地的散军亦可结成新阵。当日沈家军回京之时，百姓夹道欢呼，哎，”他长叹一声：“若我大秦也有此将才，当百年无忧矣。”
文惠帝瞳孔几不可见的一缩，宴席上的大臣们却是变了脸色，看向沈信的目光复杂无比。
说沈信边陲之地散军亦可结阵，表面是夸沈信才能出众，却在隐晦的提出沈信的危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道理。而百姓呼声如此高，对于一个被皇帝驱逐出京将领的来说，就意味着在皇室和沈信面前，百姓是站在沈信这一边的。没有一个皇家会容忍呼声比自己还要高的手下。
至于最后一句话，则是真正的将沈信推到了风口浪尖。皇甫灏这是当着文惠帝的面想将沈信挖过去呢。便是在场明齐大臣们再如何心怀鬼胎，在外敌面前总归是一致对外的，看向沈信的目光，活脱脱在看一个叛国将领。
沈妙的眸光微沉，冷冷的盯着皇甫灏。
皇甫灏这人最喜欢的便是看人为难，仿佛秦国皇室的血统里就有恶毒这个字眼。沈信如今和秦国没有半分对立，皇甫灏却仍旧不肯放过他们。这或许就是注定的仇怨。
文惠帝还未说话，便听得一声轻笑。众人循声看过去，之间那坐在贵宾席上的睿王，放下手中的酒盏，看向皇甫灏。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含着一种慵懒的醉意，几乎带着几分蛊惑的色彩，只是话语却是不不客气。
他道：“皇甫兄如此厚爱沈将军，大可同皇上讨要，皇上大方豪迈，不会不同意的。”
分明是顺水推舟的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是滋味个千。
皇甫灏怎么会真的想要沈信，不过是将沈信推到风口浪尖看沈信举步维艰而已，若是真的文惠帝将沈信给了他，秦国碍于面子，不得不将沈信好生供养着。可谁知道沈信是不是文惠帝的探子，秦国和明齐还处于相互试探的关系，谁会放个不信任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整日给自己找麻烦受？
文惠帝也想到了这一点，方才有些异样的神情渐渐散去，又回到之前的模样。他笑着道：“有才天下惜，若是太子执意想要沈将军，朕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下子，反倒将皇甫灏放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他刚才激的有多厉害，如今就将自己陷入多不利的局面。这人，是不可能要回去的，可是就这么算了，却又仿佛失了体面。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身边的这个劳什子睿王的一句话，皇甫灏狠狠的看了一眼那带着面具的男人，几乎要把这人刻在眼底去。
明安公主与皇甫灏是一道的，瞧见皇甫灏此刻处境艰难，自然也想着要为他解围。只是一来睿王风华无限她不愿与之交恶，二来大凉的人她也的确得罪不起。一腔怒火都撒在沈家人身上，看着沈信，忽然娇笑起来。
她的嗓音偏细，本来听着是娇甜的，却因为此刻的态度显出几分尖利。她道：“沈将军这样的大将怎敢要回去呢，这般勇武，本宫和太子哥哥可有些头疼。倒是不如将沈家小姐要回去，听闻那沈家小姐是沈将军的掌上明珠，是个美人，也不知咱们大秦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罗潭和冯安宁一下子抓住沈妙的手，目光警惕起来。罗凌沈清微微一变，沈丘和罗雪雁面色一沉，沈信猛地看向明安公主。
而沈妙，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盏，仿佛没有听到明安公主的话。只是瞧着茶盏里的茶叶打着旋儿的飘啊飘啊，又慢慢的沉到茶水底去。
一国之将不能轻易要走，但是要个臣子的女儿，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因为想要与秦国交好，嫁过去个把公主，或者是臣女是过去常有的事情。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嫁往异国他乡，更何况嫁过去之后，没有父兄帮衬，便是真的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
沈信笑道：“小女顽劣，当不起公主厚爱。”话语中竟是一点也不客气的拒绝。
文惠帝眸光深远，却并不打算出声解围。沈信本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一旦有关沈妙，更是态度强硬无比。
那头的沈玥见状，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真恨不得将沈妙嫁到秦国，最好嫁给一个半老头子做妾，将她活活折磨死在异国他乡才好。
那明安公主也没想到沈信会如此不给面子的回绝，面上顿时升腾起一股不悦。因着方才她接话，已经将沈信的事情揭过去，皇甫灏断没有再接话的道理，也懒得说话，坐在一边悠然自得的喝酒，冷眼瞧着明安公主为难沈家人。
明安公主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谁都知道沈家军的小姐德才兼备，怎么，沈小姐是看不起本宫，不愿意与本宫打招呼么？”
这样一顶无礼的帽子扣下来，沈妙便是想遮掩都遮掩不过去。索性大大方方的站起身来，冲着明安公主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她蓦然站起身，厅中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沈妙身上。
两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包括那深深镌刻在人心里的草包女印象，也因为离得太远而渐渐淡漠了。眼前少女站起身来，和记忆里的人判若两人。淡紫衣裙，越发衬得她皮肤通透如玉，在小春城那样的地方呆了两年，风沙都未曾将她磨得粗糙一分，反而养出通身贵气越发明显。她眉目清秀如画让人心中舒适，偏偏举手投足又有淡淡威严，柔和刚，在她身上奇异的融合，自有一种雍容的端庄。
甚至连皇帝身边的皇后，似乎都不如她这般气度天成。
明安公主眉头一皱。她没料到沈妙竟然生的这般好相貌好气度，她也是早就知晓沈妙草包之名的，拿沈妙出来说嘴，无非就是想让沈家人难堪，不曾想这会儿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明安公主之所以为明安公主，总是有些骄纵的本钱。当即就一扬眉，上上下下如打量货物一般的打量了沈妙一番，开口道：“沈小姐生的花容月貌，果真是一位出挑的美人。难怪沈将军要将小姐当做掌上明珠般的藏起来了。也不知这样的好相貌，日后哪户人家有幸能将小姐娶进府中呢？”
这话有些逾越，沈信登时就虎目一瞪，他虽然要顾及对方的身份，却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被当众这般说嘴。正想开口，那明安公主却又将话头岔开：“沈小姐想来也是才艺出众吧？”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又是十分精彩。那易佩兰几个人都是强忍着笑意。
沈妙有什么才？那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两年又去了小春城，小春城那样的边陲之地，多是武人，怕是更加粗鄙罢了。
沈妙微微垂眸：“臣女才疏学浅，公主谬赞。”
“沈小姐何必谦虚。”明安公主笑的单纯：“说起来，本宫尚在秦国的时候，就曾听闻几年前沈小姐在明齐的校验上，与人比试步射得了一甲，本宫听到的时候，心动不已。如今再看到沈小姐，倒是想起这一桩旧事来。”
沈妙低头不语。罗雪雁和沈丘却是心中焦急，这会儿再看不出来明安公主是故意找茬，故意针对沈妙便是瞎子了。
这么一说，众人便又想起当初金菊宴并校验上，沈妙与蔡霖比试步射，三支箭将蔡霖射的哑口无言，狼狈下场的画面。也正是那时候，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沈妙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朝贡宴上恰好蔡大人和蔡霖也在，蔡霖登时就闹了个大红脸，如今的蔡霖年纪长了两岁，倒是比起只见那般跋扈长进了许多。同沈妙的那点子恩怨，早已随着时间抛之脑后，因着对沈玥也不复当初的迷恋，可以说是一笑泯恩仇，没料到却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翻起旧事，直窘迫的不得了。
想起旧事的不止蔡霖一人，在朝贡宴的角落，正坐着临安侯谢鼎和他的两个儿子。如今的临安侯越发苍老，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便是这样的场合，也只想寻个安静的角落。冷不防被人提起校验之事，便又想起那一次谢景行也是在的，还出人意料的上了场，将谢长武和谢长朝挑于马下。当时回府后他怒气冲冲的训了谢景行一通，其实内心是为谢景行骄傲的。
思及旧事，越发心酸难忍，谢鼎面露颓然，却被身边的谢长武和谢长朝尽收眼底，二人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阴鹜。
而明安公主还在继续说：“本宫今日也是有了兴致，想与沈小姐比试一通，不如就比试步射如何？权当个游戏罢了。”
这话说的突兀又奇怪，文惠帝首先笑了起来，他道：“沈姑娘是娇小姐，怎么可能会步射这样的东西？”
“陛下有所不知，”明安公主笑道：“当初沈小姐的风姿，可是连大秦都有所耳闻的。都说虎父无犬女，沈将军如此英武，沈小姐也定当是位奇女子才是。况且沈小姐是娇滴滴的女儿家，本宫就不是女儿家了么？还是陛下觉得，我大秦不配与明齐比肩？”
明安公主瞧着娇美，说话却是说的十分狠毒。一句话便将明齐整个国家都搬了出来，若是不比，便是明齐看不上大秦，在这种时候，文惠帝怎么可能让大秦与明齐生了嫌隙？当即就看向沈妙，貌似温和道：“沈小姐以为如何？”
沈信捏紧了拳头，他很想直接替沈妙拒绝这无礼的要求。可便是拒绝了，只会让明安公主有更名正言顺的把柄。
倒是沈妙，瞧了一眼明安公主，低头道：“公主吩咐，臣女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到底还是说明了自己的心不甘情不愿，仿佛明安公主仗势欺人似的。
明安公主也听出了沈妙话里的意思，显示面色一沉，随即想到了什么，“咯咯”的娇笑起来。她道：“听闻当初在校验的时候，沈小姐和那位对手是以赌命的方式来比试的，今日我们也同样以赌命的方式来比，好不好？”
“不可！”沈信不等沈妙说完，就断然拒绝，他冷着脸，丝毫不顾及文惠帝的神色，看向明安公主，一字一顿道：“公主殿下既说是游戏，便当游戏即可，何必累及性命。且朝贡夜宴是喜事，喜宴上不可见刀剑为好。”
罗雪雁见沈信说话，也按捺不住的捏紧了面前的茶盏。当初沈妙在校验上和蔡霖赌命一事，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后来回京知道后，也是心悸不已。若是在场，定然不会让沈妙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的。如今这秦国来的明安公主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又怎么会让沈妙去冒险。
谁知道沈信这话一出，皇甫灏却是出人意料的开口了，他笑着道：“虽然如此，但是将游戏认真对待，方显出大秦对明齐的郑重之心。沈将军，不过是让沈小姐与舍妹玩一出游戏，沈将军莫非是怕了？还是明齐如此，输不起啊？”他话中带刺，看向文惠帝：“若是明齐怕输丢了面子，今日明安扫兴一回，也是无妨的。”
都已经上升到国家的脸面上，文惠帝要是在不出声，岂不是当着大臣的面让大秦羞辱到脑袋上来了，日后君威还怎么立的起来。当即也不看沈信一眼，直接对沈妙道：“既然明安公主有兴致，沈妙，你就陪明安公主玩一回吧。”
皇帝的金口玉言一说，沈信再说什么都是白搭。沈丘一下子握紧双拳，罗潭也冯安宁也不安的对视一眼。
沈妙低声道：“是。”
她神情不见慌乱，倒是让众人微微一怔，明安公主转过头瞧着沈妙，恰好对上沈妙的目光。
沈妙的一双眼睛极为清澈，仿佛稚童般无暇，本来这样的双眼，大约在想什么都能一眼瞧得出端倪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双眼睛看着明安公主，目光平静的好似沉淀了千年的潭水，激不起一点儿波澜，因此，也看不到一丝情绪。
让人看不透。
明安公主没来由的就烦躁起来，她笑着让自己的侍女去取弓箭。自个儿先笑着盯着沈妙道：“这规矩本宫在大秦是时常玩的，便是一人持着弓箭蒙着眼，指定另一人将果子放在身体上，让人射中就是。”她不放过沈妙的每一个神色，道：“沈小姐可懂了？”
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上次在校验场上，沈妙和蔡霖分别头顶草果子，可那也还是睁着眼的。蒙着眼射箭，岂不是将性命都任人摆弄？光是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沈信和罗雪雁已经是怒不可遏。
沈妙微微一笑，似乎全然没有被明安公主的话吓到，只道：“多谢公主告知。”
她这般从容，没有输了明齐这边的气势，当即场上的大半名气人都不由得对她高看一眼。皇甫灏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罗潭拉了拉沈妙的衣角：“小表妹，要不我替你去吧。我练过武，至少懂得一两分，实在不行，避开就是了。”
沈妙摇头，看向还想阻拦的沈信和罗雪雁，低声道：“不必担心，她既然这般说，就有把握不会射中我。若是射中我的话，他们也有不少麻烦。皇甫灏和明安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这般举动不过是为了吓我，要我出丑罢了。”
“可是妹妹，”沈丘担忧的握着她的肩膀：“你一个人会害怕的。不管她会不会射中你，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去？”
“我不怕。”沈妙温声答道：“况且，她若是伤了我，我亦有一次机会，怎会便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分明是笑着，却让人清晰地感到一阵寒意。
罗凌拍了拍沈妙的肩，轻声道：“小心。”
沈妙点了点头，直接往正厅中走去。
她和明安公主其实是一同往正厅里走去的，可是不比不知道，两人这么同时走路，便让人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明安公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皇家水土长养大的，容貌娇美，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可是走在沈妙身边，沈妙双手交叠，脊背笔直，行走间并不左顾右盼，平视前方，端庄雍容的气度，竟然把明安公主碾压的一文不值。
厅中渐渐就有唏嘘声响了起来。
皇甫灏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
平心而论，并非明安公主形容无状，而是沈妙大气从容，实在会将身边人衬得灰头土脸。可是想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分明沈妙只是个臣子的小姐，明安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怎么还不及沈妙。
她们自然不晓得，沈妙本就在后宫中当了多年皇后，她又是为了傅修宜极度苛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而在秦国的那些坎坷经历也终究让她多了一种宠辱不惊的气度。前生若非后有楣夫人暗中相争，和傅修宜的纵容，她其实能做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只是这个圆满的梦终究是被活生生打碎了，却让她在今生拥有遮掩不了的光芒。
明安公主未曾注意到众人的神色，只是看向沈妙，手里惦着那把黑得发亮的长弓，这弓大约是用上好的木头做的，又泡过特殊的药材，看起来极为坚硬笨重。明安公主对沈妙道：“这便是本宫的弓了。咱们一人一支箭矢的来，可好？本宫先用箭来射你，再换你来拉弓。”
言语间便是定了先后顺序，明齐这头的人又露出不忿之色，明安公主分明就是仗势欺人。
可沈妙只是淡淡应了，神色也不见动摇。
她越是表现的不甚在意，明安公主心中就越是堵得慌。她扫了一眼贵宾席，忽然眼睛一亮，娇甜的道：“不过咱们现在这里比试，怕是有人会觉得不公平呢。不如就让大凉的睿王殿下来做个评判，就站在这里检查弓箭，表明咱们都没有弄虚作假。”说完，一双眼睛就情意绵绵的看着那睿王。
在座的明齐姑娘们便纷纷在心里骂这明安公主好生不知廉耻。这分明就是借机想要亲近那睿王，想来也是被睿王的美色所陶醉才这般作为。不过睿王行事一向放肆，这明安公主的要求莫名其妙，想来也是不会答应的。
谁知道睿王听了，略一思忖，就点头道：“可以。”
这一下又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就连文惠帝和皇甫灏都多看了睿王一眼。却见睿王懒洋洋的自座中站起，他腿长，两步就迈到厅中，站在了沈妙和明安公主身边。
明安公主喜出望外，娇滴滴的伸出手，将弓放到了睿王手里，含笑道：“那便先请睿王殿下检查检查这把弓，可有什么问题吧。”
皇子席上，周王冷笑一声，低声道：“这大秦公主倒是个不安分的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浪。”言语间十分不屑。
“不过沈家小姐倒是出人意料。”静王看着与明安公主并肩而立的沈妙：“如此从容，便是装的，也是胆识过人了。”
“说起来，”周王摸了摸下巴：“沈家这位小姐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有味道了。”他看向一边一言不发的傅修宜：“老九，后悔了没有？”
傅修宜淡淡道：“四哥说笑了。”
在傅修宜身后，静静伫立着的青衫男人，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在紫衣少女身上。裴琅看起来十分平静，仿佛看着的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只是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还在微微颤抖。
两年了，这少女出落得越发动人，如她所说的那般，被天家人“请”了回来。而刚回京，麻烦就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树欲静而风不止，沈妙自己什么都没做，可就是有人要主动找上她。
可是裴琅知道，沈妙不会将自己陷入狼狈的境地的。因为她有一颗比所有人更狠的心肠。
睿王很快将弓还给明安公主，明安公主含羞带怯的接过来，就对沈妙道：“请沈小姐站到那头去，还有……。”她从侍女的托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笑盈盈的递给沈妙：“沈小姐将它顶到头上罢。”
座中的沈丘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是。”沈妙垂眸道，拿过苹果就往另一头走去。
众人都瞧着她的动作，明安公主已经让人为她的双眼缚上黑色布条。而睿王却是走到了沈妙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他夺过沈妙手里的苹果，沈妙一愣，睿王拿着那只苹果，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沈妙抬眼瞧他。
因着头上顶着东西，怕动作太大会将苹果掉下来，沈妙只得一动不动的瞧着他。年轻男子个子极高，沈妙便是这两年长了几厘，也堪堪只到他胸前。瞧得见他绣金的扣子，也接得住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银质的面具露出了这男人好看的下巴和红唇，唇角微微勾着，让人想到面具下是否也是这般含笑的面容。他的黑眸如星辰，如秋水，看过来的时候，似乎是温柔的，却又好像是戏谑。
戏谑？
他将苹果放好在沈妙的头顶上，屈起一根手指，揉了一下沈妙的头发，像是在抚摸某个圈养的小兽。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便收了回来。因着侧着身子挡着，旁人这个角度看过去，也只会觉得这个大凉睿王是在给沈妙放好苹果，并未有其他的动作。
他转身走到一边，仿佛看好戏般的抱胸看着。
沈妙的注意力又被面前的明安公主吸引了，明安公主在慢慢的拉开弓。
那张弓似乎很是笨重，明安公主拉的也很吃力，她拉的越是吃力，弓张得越满，众人心头就越是沉甸甸的。尤其是沈信一家，几乎是面沉如水。
这弓拉得越满，明安公主的力气也就越大，箭矢带过来的力气越大，那么沈妙就越危险。怕是那箭矢射来的余力也会将沈妙带倒。而眼前的这场比试，又哪里像是明安公主说的，只是游戏而已，这是关乎到一国脸面的大事。输了丢脸面，表现出惧怕亦是丢脸面。沈妙和明安公主，众人其实都看好明安公主的，只希望沈妙输的不要太难看就行了。
沈妙安静的看着面前双眼缚着黑色布条的明安公主，明安公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折磨沈妙，拉的越发缓慢，张弓发出的细细声音，凌迟着在场众人的心。
沈妙的眼前有一阵恍惚，恍惚面前不是朝贡宴觥筹交错的厅宴上，而是在异国他乡的秦国。秦国的皇子公主以及臣子家的小姐们，看笑话一般的将她围在正中。而她穿着缝补过无数遍的衣裳，脑袋上顶着一个果子，眼巴巴的瞧着对面的人。
那对面的人嚣张跋扈，穿着华丽精致，眼睛上缚着白布条。张扬的对身边一众男女道：“看！今日让明齐的皇后给本宫顶苹果。等会子你们都给本宫看清楚，看这位出身将门的明齐皇后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哈哈哈，一定要看清楚告诉本宫！”
她嚣张的一拉弓箭，那箭矢“咻”的一声射过来，恰好射偏了一点，却是自上而下，射穿了她的发髻，射开了她的衣襟。她慌乱的尖叫一声，将衣裳裹紧，却捂住的听到四面嘲讽的笑声更大。
多么耻辱的回忆，却和眼前的重合起来。
沈妙慢慢的勾起唇，却不知道是心酸还是仇恨，清澈的双眼似乎有一层黑雾慢慢蔓延至眼底，一片深不可测。
一边的睿王不动声色的屈起手指，顿了顿，却又悄然松开。
她微微的，几乎以众人看不到的动作，偏了偏头。
－－－－－－题外话－－－－－－
公主好讨厌╭（╯^╰）╮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吓死你
当空一箭射来，场上诸位都屏息凝神，甚至有胆小的女眷们直接捂住双眼，不敢看这一幕。大臣们心中倒是清楚，这大秦国的公主就算性子再如何骄纵狠毒，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明齐的场子里射杀将军的女儿。
可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眼睛所见又是一回事。他们旁观者尚且觉得心跳飞快，那沈妙又会如何？
沈妙静静的看着，她甚至连眼睛都未曾闭上，而是认真的定着朝她掠来的箭矢，仿佛要将这个箭矢看个清清楚楚似的。只是落在众人眼中，却是她神态从容，处变不惊的稳重。
箭矢“咻”的一声，却是轻轻巧巧的，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恰好擦着沈妙的头顶一侧而过。
堪堪避开了那只红彤彤的苹果。
座上的沈丘一下子松了口气，沈信和罗雪雁握紧的手稍稍房开了一些。冯安宁和罗潭拍着胸口，罗凌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担忧的神情。
全场静默无声，皇甫灏原本是笑着的，渐渐地就笑不出来了。
明安公主等了一会儿，并未听到场上传来欢呼声或是对沈妙的嘲弄声，心中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一把扯下缚住眼睛的黑布条，却见对面，沈妙头顶上的苹果仍旧安安稳稳的，她的箭矢就掉在不远处。而那紫衣少女，发丝未乱，衣裳完好，面上一丝惊慌也无，就只是淡淡的看着她道：“公主殿下，刚才好似手滑，并未射中呢。”
并未射中呢。
那一句话极轻极淡，却似乎含着最得意的嘲讽，火辣辣的让明安公主的脸颊烫的生疼。
不过愣了刹那，明安公主就反应过来。她看着沈妙，愤怒道：“你刚才一定是动了，是你动了！本宫从来不会失手，要不是你动，本宫怎么会射不中？”
所有人没料到这明安公主会突然发难，便是文惠帝也面露不悦，道：“公主是在说，这宴上数百人都在包庇沈小姐么？”
沈妙站的笔直，从头到尾连避让都不曾避让一下，虽然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但若是真的，女子此等胆识，也足以让天下人心折。文惠帝就算再如何忌惮沈家，终归沈家是明齐的人，他一个明齐的帝王怎么能让一个秦国的公主当着他的面胡乱污蔑沈妙？怕是今日他纵容了明安公主的胡闹，明日这皇帝在众臣之间的威信也就一落千丈了。
明安公主心中委屈，看向皇甫灏，皇甫灏阴沉着脸看她，明安公主一个激灵。她不敢再看皇甫灏，转而看向站在一边的睿王，娇滴滴的道：“睿王殿下方才可见清楚了，沈家小姐可有躲避？”说这话的时候，明安公主软着嗓子，眼睛盯着睿王，那模样看的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些赧然。
睿王勾了勾唇，道：“没有。”
明安公主一愣：“睿王殿下是说，沈妙没有躲避？”
“你在质疑本王的眼睛？”睿王反问。他看起来风姿无限，又足以令人心折，然而声音冷下来的时候，却让人觉得寒意逼人，不敢直视。
明安公主吓了一跳，却见沈妙站在对面瞧着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愿赌服输。还是……公主殿下也输不起？”
“你放肆！”明安公主尖叫。猛地瞧见四下里冲她投来的愤怒目光，忽而又明白这是在明齐的场子，冲沈妙尖叫已经犯了众怒。她看着沈妙，忽而冷笑一声：“本宫有什么输不起的，不过……你也不要得意的太早。本宫射不中，你就射的中么？”
明安公主心里有气，她的步射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把弓又是她自小用到大的弓，今日这样的蒙眼步射，明安公主在秦国已经玩过许多年，从来没出过纰漏。她本想给沈妙一点儿小麻烦，为了教训沈家人的无礼，在射穿苹果的同时，射开沈妙的衣襟让她失了体面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会在关键时候射不中？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沈妙有未曾躲避，这让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得意洋洋的提出来比试，结果到最后不仅没让沈妙没脸，自己还没射中，秦国那些公主皇子知道了，便是也要笑话她的。思及此，明安公主对沈妙又多了几分厌恶和怨恨。
沈妙瞧着明安公主的动作，心中微冷。前生在秦国呆了五年，和这位秦国公主打了五年交道。明安公主是个什么性子，沈妙比谁都清楚。明安公主最喜欢这样戏弄她，当着大庭广众“玩”步射的游戏，一箭挑开她的发髻，一箭挑开她的衣襟，偶尔“不小心”，还会擦伤她的身体。明安公主拉开弓的时候，她就知道明安公主打的什么主意，箭矢会从哪个角度飞来，最后会落到哪里，重复了无数次的画面，她怎么会不清楚？
干脆就微微偏头，让箭矢“恰好”擦着她飞过。
没有人会相信明安公主的话，就如同当初没有人相信沈妙的话一般。委屈，被误解，丢脸出丑，也应该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亲自享受享受。
当然，也不仅仅于此。
沈妙拿着那只红艳艳的苹果，笑道：“换了我，就请公主殿下将这只苹果咬在嘴里吧。”
全场开始还在细微的议论说话，待听清楚沈妙说的是什么话的时候，一瞬间鸦雀无声。
明安公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妙：“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越发尖利，因为带着惶急而显出一片难听的喑哑。
沈妙笑着看她，眸中尚且还带着一点天真的清澈：“公主殿下不是说，这是大秦的玩法，射箭的人指定将苹果放在什么地方。公主殿下要将苹果放在臣女头上，臣女放了，现在……”她大方的笑了笑：“公主殿下若是觉得害怕，换个人来也是可以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明安公主几乎气了个人仰马翻。换了个人，岂不是说她明安公主胆小怕事，输不起，当着明齐、大凉和秦国的人丢脸丢到尽头？
易佩兰倒抽一口凉气，对沈玥道：“她疯了吧？怎么敢与明安公主对上？”
原先的校验场上，沈妙和蔡霖对峙，因着沈信的官职本就不比蔡大人低。可如今对方是一国公主，沈妙也敢这般挑衅，就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了。蔡霖和蔡大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一声，原先还以为沈妙是针对他，如今看来，沈妙连一国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子席上亦是一片唏嘘，离王笑的颇有深意：“这位沈家小姐，倒是记仇的很啊。”
明安公主死死瞪着沈妙，迎着她那般锋利的目光，沈妙也只是浅浅笑着。无奈之下，明安公主只得求助的望向皇甫灏。
皇甫灏轻咳一声，也有些愤怒沈妙的不识抬举，明安公主代表的也是大秦的脸面，他总不能放着明安公主不满。于是便看着文惠帝，又扫了一眼沈妙道：“游戏而已，怎么明齐的小姐都是如此不依不饶？”
文惠帝看向沈家人。
沈信和罗雪雁自顾自的喝茶，好似没有听到上头的话。沈丘和罗凌好整以暇的看着上头，却是不表态。冯安宁和罗潭两人倒是紧紧盯着明安公主，目光颇为愤愤不平。
沈家这态度也是很明了了，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就是这么明晃晃的和明安公主杠上了。沈信肚子里也有气，方才沈妙被明安公主咄咄逼人一点儿退路也没有，现在自然也轮到明安公主尝尝这种滋味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明安公主算计别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被人算计是什么滋味。既然沈家已经被摆在了风口浪尖，既然秦国人一开始就是针对沈家行事，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沈信的暴脾气一上来，想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便是今日射死了明安公主，那也拉倒。
文惠帝看着沈信这态度，心中了然。沈信本就护短，何况是关乎沈妙。既然沈信要自己出头做这个靶子，文惠帝乐见其成，况且，他也不喜欢明安公主这般不将明齐放在眼里的骄纵性子，打算杀一杀明安公主的威风，就笑着对皇甫灏道：“都是孩子们之间的游戏，太子何必如此忧心。既然他们玩的开心，朕自然不会阻拦。”
皇甫灏没料到沈家竟然是个硬钉子，更没料到文惠帝这个老狐狸想坐山观虎斗，一时间也没了法子。况且明齐的大臣也渐渐胆大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要是真的拒绝了，秦国的面子里子可就真的没了。他警告的瞪了一眼明安公主，道：“明安，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和沈小姐玩到底吧。”他又扫了一眼沈妙，意味深长道：“沈小姐既然是玩，必然不会伤了你的。”
言外之意便是，明安公主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沈妙也定会付出代价。
这般威胁的话，沈妙听了也只是一笑：“放心吧公主殿下，既然咱们未签生死状，臣女一定不会伤到公主殿下的。”
她越是这么说，明安公主就越是觉得不安。可如今骑虎难下，她便只有依照沈妙所说的做，走到另一边，明安公主的眼神就像是刀子，一刀一刀都往沈妙身上剜。她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哂笑道：“不过沈小姐，本宫的那把弓不是人人都能拉得动的，只怕你……。”
“拉不起”三个字还未出口，便见沈妙已经轻松地拉起了弓。
和明安公主拉的吃力不同，沈妙拉弓的姿势极为优美，拉的也十分轻松，仿佛这弓已经陪伴了她数十年，而她也上手的十分熟练。她笑着看向明安公主，迎着明安公主不可置信的目光，淡淡道：“好弓，公主殿下的弓，我用着也十分顺手，多谢了。”
她招手，吩咐侍女为她绑上黑布条在眼睛。那侍女刚要动弹，却见睿王将侍女托盘上的黑布条捻起，在指尖把玩一转，众人诧异瞧着他，睿王走到沈妙身后，一手自身后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将黑布条绕到沈妙的眼睛上。
罗潭瞪大眼睛，拉着冯安宁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睿王的这个举动，好奇的不知是罗潭。高座上的文惠帝眉头都微微皱起，明安公主更是眼含嫉妒的瞧着沈妙，眼底杀意弥漫。
沈妙被缚住面前的视线，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作温和轻柔，他的指尖冰凉，无意间触到沈妙的脸颊时，如同雪花亲吻在衣襟，有种淡淡的凉意。却又不知为何，被触碰过的地方，又浅浅的灼热起来。
等到后面的人再无动作时，沈妙才对着明安公主的方向，拉弓搭箭。
众人都凝神屏息瞧着她的动作，心中皆是紧张不已。有的人暗中埋怨沈妙为何要如此，让明安公主将苹果咬在嘴里，固然可以羞辱明安公主。可这也就意味着，沈妙一个不慎，便会将明安公主射伤，甚至丢了性命。秦国公主在明齐丢了性命，秦国岂会善罢甘休，沈妙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怕也是不够的，还会连累整个明齐。若是想让明安公主安然无恙，就只得故意射的老偏，这样一来，明齐还是会丢面子。
想来想去，除非沈妙一箭射中明安公主嘴里的苹果才能赢得漂亮。不过，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皇甫灏紧紧盯着沈妙，别人不清楚，明安公主是他的妹妹，他自然清楚明安公主的那把弓究竟有多重。寻常女子是拉不动那把弓的，便是有武艺傍身的，有些功夫底子的人，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也得先和那把弓磨合一阵子方才行。可是刚刚沈妙随意拉了一下弓，那种纯熟的姿态，熟练地手势，轻松地神情，让人怀疑，她在这之前就已经摸了无数次这把弓，才能用的如此得心应手。
但是，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明安公主是第一次到秦国，沈妙，也是第一次摸到这把弓。皇甫灏的心中突然起了几分兴味，看着沈妙的目光好似看到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越发的深沉了起来。
沈妙浑然不觉，她闭着眼睛，双手摩挲着箭矢上的花纹，沉重的弓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
同前生一模一样。
这把弓她摸了无数次的，明安公主总是在射的她十分狼狈的时候，大方的把弓给她，说：“换你了。”其实沈妙私底下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她可以射中的，但是每次，却还是故意射的遥远偏僻，被那些明齐的公主皇子笑的抬不起头。
因为她是人质，就应该委曲求全，寄人篱下不可嚣张跋扈，便是能赢也要输，输的让明安公主高兴，那样才能有机会活着回去见到傅明和婉瑜。
那些最艰难的岁月，和这把弓上古朴的花纹一样镌刻在心底。前生的隐忍到了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发挥出去。她不再是明齐的皇后，却可以自由的，无所顾忌的冲明安公主发难，就像明安公主对她做的那般。
她说：“烦请公主殿下不要躲避。”
说完，手一松，几乎被拉满的弓发出“嘣”的一声响，箭矢如流星一般猛地朝明安公主射去！
明安公主吓得眼前一花，那箭矢来的太快，她倒是想躲避，可是根本来不及，便感到嘴巴一阵疼，那箭矢一下子近在眼前。她想尖叫，可是嘴里含着苹果，身子一软，瘫倒下去。
身后的宫女连忙扶住她，皇甫灏一下子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得厉害。大厅里唏嘘声四起，沈妙却是施施然取下绑缚在眼睛上的黑布条，走到晕倒的明安公主面前，将明安公主嘴巴里的苹果取了出来。
红彤彤的苹果上头，箭头没入一半，剩下一大半箭尾都在外头，不会刺穿明安公主的喉咙，却也让人看得清楚楚。
全中！
“看来臣女的运气很好，不巧，全都射中了。”她笑了。
“哗”的一声，厅中顿时唏嘘起来。明齐的臣子们先是愕然，随即高兴地脸都涨红了，纷纷开始鼓起掌来。有人道：“虎父无犬女！”
是明安公主提出来的比试步射，沈妙是不得已才接招。可到了最后，明安公主未曾射中，沈妙射中了，明安公主甚至被吓晕，孰强孰弱，一看便知。文惠帝便是对沈家多有猜疑，可眼下沈妙为他大大的长了一回脸，让秦国人吃憋，文惠帝现在也是十分快慰。看着沈信道：“沈将军，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沈信拱手称不敢。
沈妙站在厅中，微微有风起，将她的裙角吹得飞扬，如同绽开的花朵。她静静的盯着被侍女搀扶下去的明安公主，敛下眸中的各种情绪，一转头却对上睿王盯着她的目光。
看不到面具下是什么样的神情，这男人的目光却温温凉凉，让人有些迷惑。也不知是笑了还是没笑，他瞧了一眼沈妙，就走回了贵宾席上坐下。
皇甫灏自觉失了颜面，却不知道应当如何挽回。今日事发突然，是由明安公主而起，可到了如此地步，却和沈妙脱不了干系。看着沈妙，皇甫灏就冷哼一声：“不曾想沈小姐也有如此手艺。”
沈妙低下头，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总是这般温良无害，明明射箭的时候毫不手软，戾气横生，眼下却又端庄仪态，仿佛那些舞刀弄枪的事情都不是她干的一般。她高贵而威严，便是想说些气话，这般姿态下，仿佛理都在她那头一般，让人说不出话来。
“沈妙，你刚才真是……”冯安宁拉着她的手：“你若是个男子，我就嫁给你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真痛快。”罗潭也道：“小表妹，我就知道你不是会给人随意欺负的性子。”在小春城的时候，沈妙是什么性子，罗家人可都了解三分，软弱可欺？瞎了眼的人才会如此以为。
沈妙垂眸，众人以为她记仇的很，因为明安公主相逼，所以才这般回报。殊不知她那一箭，解的却是前世的恨。面对傅修宜这般心机深沉的人，自然是要一步一步筹谋着来。至于明安公主这样的人，不将前世所受的屈辱还回去，也对不起她重生这一世了。
有的人需要忍，有的人不忍他也会找上门来。她小心行事，可是在有的事情上，还是有一贯的脾气。有家人护着，有筹码捏着，为什么不敢和明安公主对着干？打的就是她的脸！
罗凌递上一杯热茶，温声问：“小表妹没事吧？”
“没事。”她微微笑着答道。敏感的察觉到有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四下一看却又并无人看过来，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贵宾下上，带着面具的青年屈起手指，在面前的酒盏上弹了弹。指尖一只白玉扳指，泛着微微玉色光芒。
……
好好地一场朝贡宴，谁都没料到中途会出现这么一场变故。可是究其原因，还是明安公主自己捅出的篓子。而刚刚回京官复原职的沈信，这般硬气的姿态和沈妙赢得漂亮的一箭，在明齐朝贡宴上再次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不管结局如何，总归如今沈信这般高调，倒让人生出几分忌惮来。
皇子席上，傅修宜的神色已经从最开始的气定神闲，到后来的不动声色，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沈信那头。偶尔也掠过沈信，停在那安静坐着的紫衣少女身上。
不只是她，场中打量沈妙的目光颇多。有青年才俊觉得沈妙引人注意的，自然也有皇甫灏这样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目光。到了后来，饶是罗潭这样粗心的人也注意到了，道：“怎么都瞧着小表妹，还让不让人吃东西了？”
罗凌笑了笑，与沈妙道：“表妹与我换个位置吧。”
罗凌做的位置要稍稍靠里一些，沈妙和他换了位置后，罗凌身材高大，能将她挡上一挡，也能挡住一些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倒是舒服了很多。
一直到了朝贡宴结束，总归是没再生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来。
皇甫灏到了中途便离开了，说要去看看受了惊吓晕倒的明安公主。这自然无人拦着他，可是众人也心知肚明，过了近日，只怕明安公主也就恨上了沈妙。虽然沈妙有沈信护着，可是明安公主若是找个什么借口发难沈妙，也是很容易的。众人看向沈妙的目光，便是不自觉的带了一点同情。
唯有沈玥一行人，看着沈妙心中多有快慰。沈万大约是本想来与沈信套个近乎，如今沈信官复原职，又是被文惠帝“请”回来的，兄弟之间关系闹得太僵也不是什么好事。奈何这一次沈信却是下定了决心，从沈万面前过都是目不斜视，没有一丝要打招呼的意思。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也明了。
当初沈信被迫离京的时候，同沈家分家的消息全京城都知道。从来只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沈信如今东山再起，沈万来打招呼，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儿都不会理会的。在清理这一方面，沈信到底是站稳了先机。
沈万也没有热恋贴冷屁股，沈信不搭理，也就不眼巴巴的上前凑了，兄弟二人仿佛陌路人一般。
下了宴席，一些沈信往日的同僚就过来打招呼。罗雪雁带着沈妙先去外头等马车过来。
罗潭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冯安宁已经跟冯夫人先回去了，罗凌和沈丘走在后头。拐过一个宫门后，隔着的便是沈信安排的马车。沈妙转过头，恰好看见宫中的长廊尽头，有道修长身影正缓步前来。
还未看得清相貌，就远远的瞧见他脸上的半块银面具在灯笼的光下显出几分幽暗的璀璨。而袍角用金线绣着的图案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流动间看不清楚是什么纹理，只觉得华丽的出奇。
沈妙仔仔细细的看着，那青年走到离沈妙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这边。
沈妙静静的看着他。
夜色里，宫中长廊深幽，这人披着满身清月光辉，踏着摇曳树影，看不清楚是什么神色，但觉如画中仙妖。他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微微屈起，在宫墙门口的柱子上，轻轻叩了三下。
沈丘和罗凌发现沈妙没跟过来，沈丘走到沈妙面前，问：“妹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妙回过神，道了一声。
“先去马车上等着吧，外头风大，免得着了风寒。”罗凌温和道。
沈妙点点头，抬脚就要往马车那边走。却是忽而又停住脚步，转头望了方才长长的走廊一眼。
走廊上月色如水，花枝在地上涂抹出醉人图影，清风拂过间花枝颤动，空荡荡的长廊哪里有什么人影。仿佛刚才一切皆是错觉。
罗潭小声催促的声音传来，沈妙转身敛了眸子，提了裙角上了马车。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故人相见
回去的路上，沈信和罗雪雁都没怎么说话，虽然面上极力做的很轻松，到底还是流露出几分沉肃。沈丘也一反常态，罗潭性子虽然大大咧咧，却也敏感的察觉到有些不对，谨慎的没有说话。
今日终究是得罪了明安公主，也就是得罪了秦国太子。沈家刚回来就被推到风口浪尖，虽然沈信极力避免，可就像是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总要将沈家推了出来。沈信和罗雪雁并不惧怕可能出现的为难，只是今日是沈妙出面，怕的就是明安公主恨上了沈妙，在背后使手段下绊子。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唯有更好的将沈妙保护好，不出什么纰漏才成。
等回了宅子，沈妙进了自己的院子梳洗完毕，已经有些晚了。她点上油灯，谷雨见她没有上塌休息的意思，就道：“姑娘可还在为今夜之事担忧？没关系的，有老爷和夫人在，不会让那位秦国公主胡来。”
沈妙摇了摇头。明安公主是个什么性子，她比别人更清楚。明安公主性子非常的自私好强，前生的朝贡宴上，明安公主也是为难过她的。只因为明安公主以为，傅修宜那般出众的人，却娶了她这么一个粗鄙的妻子十分不屑。如今大凉的人换了睿王来，明安公主眼中最出色的人变成了睿王，可还是没有放过她，或许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有些人的仇怨是天注定的，无论隔了多少世也一样。
“你们下去吧。”沈妙道：“我睡不着，下会儿棋。”
谷雨还想说什么，被惊蛰扯了扯袖子。惊蛰道：“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姑娘也别想得太多，等会子觉得乏了，便早些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夜里寒凉，也别太晚。”
沈妙应了，惊蛰和谷雨便退了开去。
桌前的小几上，棋局空空如也，沈妙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认真的自己跟自己对弈。
她下的认真，时日慢慢的流逝过去，棋局渐渐由最开始的什么都没有变的黑白纵横，显得极为复杂。而她也由最初下的得心应手，到了后来，每落下一子都要苦苦思索许久。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连鸟雀的呓语和虫鸣都听不到了，定京城陷入美梦。院子里清风婆娑。
沈妙瞧着棋局，轻轻出了一口气。
两年时间，各方势力都已经轮番上场，布置好的棋子也走到了该走的位置。从某些方面来说，占尽先机，也不见得就能节节胜利。这是她和傅修宜之间的博弈，可是如今看来，她仍旧是将有些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在变化，她在变化，不是前生的那个她，自然也有别的人会变。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而带来的这些变化，会给棋局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谁也料不到。
她瞧了一眼桌上的棋局，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自窗外扑面而来飒飒秋风，生出些凉意。窗前的树影摇曳，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屋里的油灯却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晃了晃，灭了。
灯灭了，月光便如流水一般淌进屋里，将屋里映照得雪亮。倒是比灯火多了几分清凉。
“哒”的一声，自桌前传来。棋局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人，他手执黑子，在棋局上随意落下，方抬起头来瞧向沈妙。
紫金长袍在月色下越发显得华丽，而那纹路似乎带着几分熟悉的模样。分明是极嚣张的姿态，却被半块银面具挡着，就显得有些深沉起来。
深夜中不请自来的人，沈妙倒也未曾觉得惊讶。面不改色的将窗户重新掩上，屋里顿时又暗了下来。沈妙走到桌前，摸索出火折子，点上了另一盏灯。
暖黄色的光晕下，衣香鬓影都显得分外暧昧起来。沈妙手持着灯盏，走到那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在等我？”紫衣青年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分外好听，因着刻意的压低显出几分喑哑，却仿佛情人在耳边的嘶语一般。他的声音也是带着笑的，似乎十分愉悦。
沈妙盯着他脸上的面具，连面具亦是掩盖不了的好相貌，优美的下巴和红唇，反而因为掩盖着真实的模样更加神秘，更加动人心魄。传言大凉皇室中人个个貌美，她不曾见过睿王的真实模样，却知道，单就风华，这人已经足够出挑了。
“殿下在柱子上叩击三下，不是在提醒臣女三更前来拜会。臣女不敢抗命。”她答道。
这话说出来，沈妙看清楚了，对面的人勾了勾唇，道：“真聪明。”
他的态度分明是轻佻甚至有些风流的，却不知为何，总让人又觉得有些距离。仿佛知晓这人骨子里的冷漠与残酷一般。沈妙静静的看着他，道：“殿下有什么话要与臣女说？”
紫衣青年随手拿起棋篓子里的一颗黑子把玩，修长白皙的手持着黑子，越发的显出一种精致的美丽。他扫了一眼棋局，道：“棋局倒是有趣，小丫头，天下风云都被你归在棋局里，不知道大凉在何处？本王又是哪一颗子？”
竟是一眼道破这棋局映射的正是眼前明齐格局。
沈妙不言。
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本王今日看你在朝贡宴上，似乎与明安公主是旧识。你见过明安公主？”
沈妙心中一紧，她自然是认识明安公主的，今日的表现除了皇甫灏之外，众人根本不会有任何怀疑。一个是秦国的公主，一个是明齐的官家小姐，秦国和明齐相隔千里，明安公主更是头一次来明齐，根本不会有人将她和明安公主联系起来。可是眼前人的这一句话，几乎是毫不留情的撕开了表面，将真相袒露在面前。
他发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还是单单凭借着宴席上的数面之缘便察觉到了不对。若是后者，那面前的男人也就实在太可怕了。
可是她眉眼未动，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抓紧，面上却是浮起一个微笑来。
“不巧，臣女未曾见过明安公主，不过与睿王殿下倒是旧识。”
紫衣青年侧头看她，忽而两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沈妙，在她耳边低声道：“哦？什么时候？”
沈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呼吸温柔，金色的扣子却冰冷，唇角是带笑的，眼神却有些漠然。这是一个不晓得是火还是冰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危险的意思，他足够吸引人，但却令沈妙本能的想要避开。
那双漆黑的，深邃如海的眸子盯着她，她低下头，避开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面前绣着花纹的精致扣子，淡淡道：“别来无恙，谢景行。”
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都静止了，油灯里，火花燃烧发出细小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小朵灯花掉了下来，在漆黑的夜里星火一般的亮了一瞬便隐匿不见。
沈妙抬起头来看着他。
紫衣青年淡淡一笑，瞧着沈妙，两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显出缠绵的姿态，仿佛是他侧头亲吻沈妙一般。
他慢慢地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仍旧是愉悦的，他道：“别来无恙，沈妙。”
紫衣青年伸手揭开了脸上的面具。
剑眉入鬓，星眸含情，鼻若悬胆，唇若涂脂。仿佛昨日还是唇红齿白的翩翩美少年，两年时间一过，便是真正英挺美貌的男子，他唇角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带着微微嘲讽和顽劣，双眼里却再无少年的狂妄和嚣张。
那是一种更让人心悸的深沉，仿佛漆黑的夜色，因有星光而美丽，却由黑暗而胆寒。他通身的矜贵和优雅在两年后发挥到了极致，一举一动都有着天潢贵胄天生的傲气，清月一般冷淡凉薄，却又如烈日灼目耀眼。
没有了身份的禁锢和制衡，再次出现的谢景行，不再收敛光芒的谢景行，实在是亮眼到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似笑非笑的瞧着沈妙，语气暧昧道：“两年不见，谁给你的胆子叫我名字？”
他说的这般，却终究是将“本王”换成了“我”。
沈妙道：“如今你不是明齐临安侯府的小侯爷，不喜欢叫你名字，叫你睿王也是可以的。”话中终于还是带了些讽刺的意味，从明齐临安侯府的小侯爷到大凉的永乐帝胞弟，谢景行这一次的确是跑的有些偏了。
可是沈妙说的客气，却低估了谢景行。谢景行懒洋洋一笑，道：“非要叫我名字，我是无谓。不过忘了告诉你，谢渊是我的真名，景行是我的字，你叫我谢景行，是在叫我小字……。怎么，长大了，也变得热情了不少。”他唇角的笑容恶劣带着轻佻：“你我之间，已经到了唤小字的程度？”
沈妙怒视着他。
除了亲人以外，只有情人和夫妻之间才会唤小字的。沈妙倒也没想到，谢景行换了个身份，景行竟然成了他的小字。说起来她这时才堪堪想起，大凉的永乐帝也姓谢，凉朝的皇室就是谢氏家族。
真是碰了巧了。
谢景行自顾自的给自己倒茶喝，时隔两年，沈信都从将军府搬出去另开宅子过了，谢景行这不请自来，宾至如归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仿佛和两年前一般，将这沈宅当做自家院子一般来去自如。他抿了一口茶，瞥了一眼强人怒气的沈妙，似乎觉得十分有趣，道：“礼尚往来，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娇娇？”
那声娇娇，端的是唤的人齿颊留香，加之谢景行美貌动人，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已被迷得找不着北了。沈妙也被喊的浑身发烫，她想，谢景行这本是，便是不是皇室的身份，做个小倌馆里的小倌，大约也能活的很好，说不定还能名扬天下。
“在想什么？”谢景行问。
“在想你生的如此美貌，连小倌馆里的头牌亦是比不过，难怪要戴面具遮掩了。”沈妙故意气他。
谢景行被噎了一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慵懒的神情有片刻僵硬。沈妙见他如此，心中畅快至极。还未等她说话，谢景行却挑眉道：“这么担忧我，看来倾心我的很？”
沈妙道：“睿王可知自作多情四个字如何书写？”被谢景行的“小字”之说恶心了，又不好再叫谢小侯爷，沈妙干脆就用冷冰冰的“睿王”代替，明显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了。
“当初抱着我强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无情。”他说。
沈妙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盯着他，却不知这副模样，像足了在山涧出生不久的小鹿，黑眸清澈圆圆，娇怜的很。
她说：“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景行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他动作太快，沈妙躲闪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景行已经收回手，略略思索一下，道：“看来你是记不得了，你离京的第一日夜里，我同你道过别的。”
沈妙懵了，瞧着他不说话。
谢景行叹息一声：“果然，喝过酒就不认人。你不记得你对我做了什么了？”
沈妙面露纠结之色。
俗话说酒后乱性，喝酒误事。她其实酒量还不错的，奈何那一夜的梅花酿太过醉人。她便是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引得人怀疑，才堪堪避开众人自己单独睡了一间屋子，不曾想……谢景行来过？
“睿王说笑，我与睿王萍水之交，能做什么？”沈妙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面上却是一派镇定。可她到底对于男女之事知之甚少，前生对傅修宜也是一味讨好，更莫不清楚男人的想法，在这一方面，倒是真的稚嫩如白纸。而对付谢景行这样黑心肠的人，实在是青涩的狠了。
谢景行一笑，也不急着辩驳，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似乎很想当皇后，醉了酒后，还要拉着李公公看烟花，还得要太子和公主陪着。”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沈妙：“沈皇后？”
沈妙本来掩饰的在喝茶，差点就喷了出来！
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沈妙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只怕这重生以后花团锦簇，亲人皆在的现实不过是一场美梦，梦醒之后她还是在那个冷冰冰的宫殿里，一步一步走向子丧族亡的结局。
沈妙全身都僵硬了，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原先以为谢景行是故意这么说诈她的，如今看来，那一夜谢景行还真的来过，还真的见了她醉后的情景。否则谢景行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晓得这么多事？只是……她究竟说了多少，谢景行又到底听了多少，谢景行这么聪明，到底猜出了几分？
她这般不安的神色落在谢景行眼底，谢景行眸色暗了暗，却是勾唇笑道：“也不用这么害怕，我对女人一向宽容。想知道你对本王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沈妙镇定的与他对视。
“也没什么罢了。”谢景行懒洋洋的用手支着下巴，似乎在思索，说出的话却是惊世骇俗：“你不过是抱着我不让我走，压着我又亲了我，哭着喊着要做我的皇后，要我千万不要冷落你罢了。”
沈妙：“……”
“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沈妙道。她就是再怎么醉，也不会对谢景行生出什么绮丽想法。更何况那样的作风，也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你想抵赖？”谢景行皱眉：“这不厚道，沈娇娇。”
“我给你银子。”沈妙当机立断：“你要多少，我都能补偿。”
谢景行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为何，沈妙觉得那目光里都是带着刀子，仿佛谢景行恨不得弄死她。半晌，谢景行才笑了，咬牙切齿道：“你当我是小倌还是男宠，银子？本王从来不缺银子。”
沈妙沉默。
谢景行深深吸了口气，道：“怎么发现的？”
沈妙冷不防他换了个话头，不解道：“什么？”
谢景行拿起桌上的面具：“怎么发现我的身份？两年前我战死，无论怎么样，一见面就猜出身份，不太合理。”
“未见到你之前就猜到了。”沈妙道：“猜到你是大凉的人，不过没猜着是皇室的人。后来朝贡宴上见到，隐隐约约觉得熟悉，斗胆猜一猜罢了。”
谢景行闻言，渐渐凝眉，看向沈妙，道：“两年前就猜到？”
“卧龙寺当夜，小侯爷过来喝茶吃点心，”沈妙神情平静：“侥幸也让我吃了一点那点心。”
谢景行挑眉：“那又如何？”
“不巧，”沈妙道：“那点心似乎是大凉皇室的厨子做的，味道很可口。”
谢景行微微一怔。
两年前，他在卧龙寺里遇着沈妙陷害沈清和豫亲王的一幕，后来因着兴趣索性就和沈妙去了她的屋子。因着在外奔走大半夜饥乏，就借着沈妙的茶水吃了点点心……还喂了沈妙一块。他自己在明齐做事，到底还是养尊处优，大凉朝做糕点的厨子也跟在身边，那包糕点正是出自大凉厨子之手。
谢景行想过许多沈妙猜出他身份的线索，却万万没料到是这个。一包糕点竟也会暴露端倪，不过……他目光锐利，看向沈妙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大凉厨子做的？”
“侥幸吃过一回。”沈妙道。
她的确是吃过一回，明齐的朝贡宴上，自然会有别国送来的贺礼。至于那糕点，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噱头罢了。明齐的永乐帝喜爱吃糕点，那皇室的厨子也别出心裁，在糕点里加了水果的汁水，糕点里便有了果香。是在朝贡宴上吃着了大凉的糕点觉得很是新奇，沈妙才特意为了傅修宜也做了几回，只是傅修宜不爱吃甜食，每每都直接赐给了下人，还让她伤心了好一阵。
而谢景行那一夜吃的糕点里，正是带了凉朝皇室糕点的果香，而那个时候还未朝贡，这糕点是不可能传过来的，当时沈妙就觉得奇怪。
谢景行虽然也不知道沈妙究竟是从哪里吃的这糕点，不过也没多加询问。只是道：“仅仅如此？”
“侥幸猜中了罢了。”沈妙垂眸。仅仅凭着一包糕点她怎么会笃定谢景行是大凉的人。真正的怀疑，还是从宫中看到的那位高阳高太医开始。她当时只觉得眼熟，后来却是终于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位高太医的。前生朝贡宴上，大凉派来的人是一位亲王和一名重臣。那位重臣是大凉出了名的智囊团，当初傅修宜还让裴琅多加留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高阳。高阳当时的身份可不是什么高太医，而是大凉的朝臣。而那一日在明齐宫中，她见着谢景行与高阳之间有种不露痕迹的熟稔，加之之前的糕点，多多少少也联想到了一些。
再后来她去了西北，谢景行战死的消息传来。之前的震惊过后，沈妙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前生谢景行不该是在这个时候出征的，然而前生今世，谢景行都是一样的结局，沈妙不相信命运使然这一套，更何况以她今生对谢景行的了解，谢景行这样厉害的人，会死的如此凄惨，她不相信。
若说是谢景行借着这一步在筹谋什么，她倒是还会相信几分。如果说战死能够以一个新身份重新开始，少了所有可能有的麻烦，是符合眼前这个人干脆利落的性子。要知道以临安府小侯爷这个身份，是撑不起谢景行的野心的。
他的野心究竟是什么，沈妙的目光落在那黑白错落的棋盘上，心中闪过一丝骇然。
“你运气一向不错。”谢景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不过……”沈妙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如何成了如今的睿王？”
谢景行这是造了一个假的身份？若是这样，他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冒充的人不是别人，是大凉的皇室，还是永乐帝的胞弟，被人发现只怕是死千次百次都不够的。可是若说是真的……那他前面十几年的身份又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明齐成为谢鼎的儿子？
“我本来就是凉朝的睿王。”谢景行道：“现在物归原主。”
沈妙心里一动：“谢侯爷不是你的父亲？”
谢景行笑的不屑：“临安侯？他凭什么有资格当我爹？”
那就是谢景行不是谢鼎亲生的儿子了。沈妙心中越发觉得骇然，谢景行的身份大约能牵扯出不少东西，而这些东西，前生的她从未留意过。沈妙突然想到，前生傅修宜不留余力的打压谢景行，甚至不惜在谢家军中安排他的人，最后让谢景行死于自己人手中，谢家父子皆是马革裹尸，谢家除了谢长武和谢长朝外再无后人，真的是因为傅家人想要打击谢家功高盖主，还是傅修宜也已经发现了谢景行身份的不对。傅修宜是想要……斩草除根？
她这般神色明明灭灭，谢景行看在眼里，眸光深邃，笑的却越发温丽。他的容貌见长，英俊和艳丽极好的融合在一起，亦正亦邪，倒是好看的很。他敲了敲桌子：“今日来见故人，你长进了不少。”
沈妙回过神来，瞧着他道：“睿王如今也是风光无限。”
从临安侯府的谢小侯爷到如今的睿王，谢景行倒是越发的贵重起来了。原先不过是在定京城，在明齐横着走，如今睿王的名声一出来，只怕要上天了。
“你很满意？”谢景行挑唇一笑：“与有荣焉？”
沈妙眉目端庄：“臣女是明齐人，睿王是大凉人，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与有荣焉？”
谢景行拿起桌上的面具，重新为自己戴上。银质的面具极好的贴合了他的五官，非但没有遮掩他的光芒，反而让他因着神秘如夜的气质更加惑人。
“你亲我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句话。”他眼神比外头的秋月更动人，流过沈妙身上，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
沈妙抵死不承认：“睿王记岔了。”
“以后帮你想起来。”谢景行站起身，紫色的衣袍一角倏尔划过桌面，将那一局棋都打乱了。
他道：“下次再来看你，沈……娇娇。”
沈妙：“……”
谢景行从窗外掠了出去。沈妙瞧着他的背影，心想着明日后，要叫沈丘多安排几个守卫在院子门口才行。好歹这宅子里住的不少都是高手，沈信，罗雪雁和沈丘还是在军中呆过的人，怎么半分警醒也没有。任人在府里来去自由，也实在是个笑话了。
窗户外，沈宅院墙的街道边，有紫衣男子在走着。三更时候，街道空无一人，唯有这男子和身后的侍卫，在月光下拉长的身影婆娑。
月色都掩饰不了的光芒，银质面具亦是熠熠生辉。那身后的侍卫道：“主子瞧着心情不错。”
说是见个故人，进了沈宅后再出来，自始至终却都是扬着唇，也不知是听了什么喜事，这般高兴。
青年扫了一眼侍卫，袖子上的金线隐隐绰绰，锦衣夜行亦是艳骨英姿。他眼眸似笑非笑，声音如春风拂过般愉悦动人。
“见着有趣的人，自然不错。”
－－－－－－题外话－－－－－－
有没有觉得谢哥哥又帅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猜出来了
第二日，沈妙起晚了。
谢景行昨日里三更才来，与他说完话已经是疲累的不行，回头睡得一夜无梦，待醒了，都已经很晚了。
沈妙极少起懒，罗雪雁只当她昨日在朝贡宴上累着了，便让人特意留了饭食等沈妙醒来后吃。沈信和罗雪雁一大早就去兵部了，刚刚官复原职，还有许多要料理的旧事。沈丘和罗凌也不在屋里，因着罗凌要寻个新差事，沈信索性就让罗凌帮衬一下沈丘，也省的那些人欺负罗凌初来乍到。
如此一来，这个全新的“沈宅”里，就只有罗潭和沈妙了。恰好今日冯安宁给沈妙送了帖子，要沈妙陪她去挑些首饰，沈妙便让罗潭去了，拨了几个沈府的侍卫给罗潭，只说自己今日身子疲累，想在府里休息一日。
罗潭便不再说什么话，叮嘱了沈妙一番，才离开。等罗潭离开后，沈妙让莫擎送封信到广文堂，莫擎应了一声就离开。
时隔两年，定京城终究是起了一些变化。譬如曾经在宝香楼红过热闹过的，也曾当过红牌的流萤姑娘，终是被那位痴情专一的莫公子以千两黄金的高价赎身。没有了一位流萤姑娘，定京城却在这几年悄然无声的出现了已经失传许久的双面绣，一匹绣绢便可卖到百两银子。听闻那位绣娘不仅手艺出众，还生的美貌。连带着那綉庄也日进斗金。
换个活法，其实未必会更糟。没有人能知道迈出那一步后新的希望是什么。
流萤活的这般好，担忧着她的人自然也会开心。裴琅是个守信的人，沈妙在朝贡宴上看到裴琅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主意。裴琅已经得了傅修宜的信任，傅修宜才会将裴琅带在身边。虽然傅修宜多疑，那也是在成为君王之后变本加厉，平心而论，现在的傅修宜还是十分赏识贤才珍惜贤才的。裴琅是胸中有沟壑的人，傅修宜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裴琅留在身边。
也正是因为如此，如今傅修宜检验了裴琅的贤才，就该检验裴琅的忠诚。她不能贸贸然的去见裴琅，免得被傅修宜怀疑。
这颗卒子还未过楚河汉界呢。
她道：“拿件斗篷出来吧。”
白露和霜降正在整理屋子，闻言奇道：“姑娘可是要出门？”
沈妙道：“有些事情要去做。”
白露和霜降便不再说话了，谷雨默默地上前给沈妙梳头，惊蛰已经去寻斗篷。无形之中，沈妙的几个丫鬟对她的命令都是立刻服从，若是有人瞧见，必定会惊讶，便是宫里调教的丫鬟们也不见得会这么麻利镇定。
等出了府门，莫擎去广文堂了，沈妙便叫了阿智。沈妙如今和沈丘的一众手下亲近了不少，当初在西北的时候，沈妙给沈丘出了不少兵法上的主意，这自然都是她从前在傅修宜的幕僚那里听来的，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只是看在别人眼中，便觉得沈妙神机妙算，有将才。那些兵头都是粗鄙的大男人，却也佩服沈妙的脑子，倒是对她尊敬了许多。
沈妙对阿智说：“今日出门一事，不要告诉别人。”
阿智心中一个激灵，他效忠的本来是沈丘，此刻也觉得在沈妙一双清澈的眼睛下压力倍生，点头道：“是。”
阿智给沈妙寻了辆普通的马车，这马车不引人注目，更不会有人认出来是沈家的马车。原因无他，昨日沈妙得罪了那位秦国来的明安公主，明安公主和皇甫灏住在离这里并不远的衍庆巷中，万一若是碰到了，明安公主找沈妙的麻烦就坏了。这公主骄纵的很，秦国侍卫众多，真要出了什么事，等沈信夫妇再带人赶过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只是阿智心中还是很疑惑。离开定京城两年，若说定京谁和沈妙有交情，也就是冯府的大小姐冯安宁了。可今日沈妙推了冯安宁的邀约，分明就不是去见冯安宁。阿智心中胡思乱想着，想着罗潭从前在罗家和罗千讲的那些个话本子故事，心中一个激灵。若真的是什么公子佳人私相授受的戏，阿智就算是拼了命也得将此事告诉沈丘。他们沈家好容易出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小姐，怎么能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拐跑了去。
却是万万没想到沈妙要去的地方是沣仙当铺。
沣仙当铺还和两年前一样，依旧是门庭冷落。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宝贝能在这里典当的。
沈妙下了马车，阿智紧跟其后，惊蛰和谷雨也跳了下来。阿智还没来得及打量，就瞧见沈妙已经径自往典当铺走去。
那还在用帕子擦拭桌子上灰尘的小二就见着四个人往这边前来，为首的人穿着斗篷，将斗篷的帽子往下一拉，露出一怔清秀的脸，分明是哪家娇养的姑娘，通身的贵气可不敢让人小觑。他讨好的笑道：“小姐可是要典当东西？”
沈妙瞥了他一眼，当铺的小伙计已经换了个人，听闻自他们去小春城后，沣仙当铺也关了两年。也是前不久才重新开张，却不知那位红菱姑娘和季羽书还在不在。她道：“我找红菱。”
小伙计一愣，仔仔细细的又再次打量了沈妙一番，沈妙平静的看着他，小伙计顿了一下，连忙道：“请小姐稍等着。”转身钻进了后堂。
片刻之后，有红衣女子前来，身后跟着方才的那位伙计。依旧是一身红色衣裙，容貌颇有风情，比起两年前更加摇曳多姿。她瞧见沈妙，眼眸凝了凝，忽而笑道：“许久不见，小姐生的越发出挑，让红菱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番有些放肆无礼的话被红菱说出来，却也不见得有下贱的感觉，反而有种莫名的爽朗。沈妙微微颔首，红菱又是一笑，道：“老规矩，小姐随我来吧，不过…。”她芊芊玉指一指阿智，娇笑道：“这傻大个儿可不能跟来。”
阿智性子活泼，不比莫擎冷漠，被红菱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指着，脸倒是红了。不过他还是坚持道：“属下跟着小姐。”
“你在这等着吧。”沈妙道：“我去见一位朋友，惊蛰和谷雨跟着就行。”她语气坚决，阿智便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倒是红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大约是没想到沈妙看着这么个娇娇小小的人儿，每每却将自己带过来的侍卫教训的服服帖帖的，而且不管是莫擎还好，阿智也罢，都是打心眼的尊敬沈妙。一个有本事的属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傲气，在沈妙面前，这些人却是一点傲气也无。
沈妙是个有本事的人。
红菱带着沈妙往临江仙的小楼走去。惊蛰和谷雨跟在后面，沈妙问：“听闻沣仙当铺前不久才重新开张，两年前……。”
“两年前掌柜的家中有变，关了铺子回乡去了。前不久才重新回了定京。”红菱笑着接过话头，道：“说起来，小姐还是咱们当铺里第一位遇到的老主顾呢。”
沈妙心中计较一番，便是跟着微笑着应了。待到了小楼里，如从前一样，红菱将她安置在雅室中，道：“红菱这就去唤掌柜的，小姐先在此坐着休息吃吃茶，稍等片刻。”说着便离开了。
桌上放着梅子和茶水，熏香袅袅。这雅室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沣仙当铺这样大的铺子，两年未做生意铺子竟然就就这么放着，也不说租给别人家，倒真的有几分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模样。
沈妙一杯茶还未喝完，外头就传来有人推门的声音。她放下茶杯，便见来人一身一身翠绿织金雀浣花长袍，头带金冠，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这人依旧是一张娃娃脸，却终究因为两年岁月的弹拨而显出几分青年的成熟。只是面上的顽皮之色一如既往，不过……沈妙瞧着他，这么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季羽书也能穿的如此开怀，这人骨子里真是风骚至极。
季羽书推门瞧见沈妙，眼睛一亮，丝毫也未曾遮掩，盛赞道：“原先以为芍药姑娘便是在下见过最美的姑娘，如今看来，沈小姐也不遑多让。两年未见，沈小姐更添风华，在下都找不着话来夸姑娘了。”
惊蛰和谷雨见状，面上皆是露出不悦之色。季羽书这话活脱脱就是调戏良家少女的登徒子，不过这么一番胡话，偏偏配的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也让人迷惑他究竟是故意装傻，还是本身就是无心之言。
沈妙微微一笑：“季掌柜也比从前更加富裕了。”目光在季羽书那花里胡哨的衣裳上扫了一眼。
季羽书在沈妙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起来倒是高兴地很，似乎真心为重逢而开心。他道：“没想到沈小姐还记得在下这个老朋友，听闻沈将军刚刚回京不久，沈小姐不急着见别人，却来沣仙当铺，原是真的将在下视作信任之人。在下心中感动不已。”
沈妙：“……”昨夜里才刚走了一个自作多情之人，眼前便又再来了一个。沈妙只觉得有些头疼。况且季羽书说的一本正经，他是真心以为沈妙对他这般亲近的。
沈妙轻咳一声：“其实今日来，是想与季掌柜做生意的。刚回定京城，许多事情都不甚清楚，需得仰仗百晓生。”
季羽书先是一怔，随即道：“做生意？好说。沈姑娘想知道什么，百晓生自当竭尽全力，至于银子么，在下与沈小姐既是朋友，就给沈小姐减个两成吧。”
惊蛰和谷雨在背后翻白眼，季羽书掌管着这么大的家业，表面是当铺实则做的是无本生意，一笔生意成了银子源源不断，竟然这般吝啬，只减两成？果然无奸不商。
沈妙微微一笑：“银子好说，不过这次的消息可不怎么好办。”
季羽书道：“沈小姐真会说笑，当初连‘造’消息的生意我沣仙当铺都照接不误，现在有什么不敢接的。”
“可是季掌柜两年未在明齐了。明齐的事情，只怕打听起来也有些麻烦。”她说。
季羽书一笑，眉目间说不出的得意：“沈小姐可不要小看沣仙当铺，虽然在下两年不在定京城，沣仙当铺的铺子也关了，可是生意却还是要照做的。否则哪里来的银子养家糊口？百晓生还是在做的。毕竟两年收成不能白白丢掉。沈小姐说罢，有什么消息要打听？我沣仙当铺自然会为小姐效命。”
沈妙轻笑：“季掌柜这般说，我就放心了。今日来，是想要做三笔生意，都是来买消息。第一个……季掌柜可知道两年前临安侯府谢家小侯爷战死的消息。”
季羽书一愣，看向沈妙：“沈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家与我沈家好歹也都是明齐的将门世家，虽然临安侯与我爹政见不合，可到底武人惺惺相惜。俗话说兔死狐悲，谢小侯爷一代良才却惨死沙场，私心里觉得惋惜，想让季掌柜帮我个忙，好好打听那谢小侯爷战死一事的蛛丝马迹，包括收敛一事。”
季羽书喝了一口茶，笑道：“这好办，只是谢景行死的事情诸人皆知，要想打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可不容易，在下不能保证能打听的出来，毕竟人死灯灭，隔得太久了。”
“季掌柜用心做事就是，实在找不到，我也无妨。”沈妙端起茶壶，再给自己倒了杯茶，云淡风轻的开口：“第二笔生意，季掌柜可知道明齐宫中有位太医，叫高阳。”
“噗”的一下，季羽书一口茶喷了出来。沈妙冲惊蛰使了个眼色，惊蛰连忙递上帕子。
季羽书接过帕子，手忙脚乱的擦拭身上的水渍，只听沈妙道：“季掌柜好似很惊讶？”
“咳，”季羽书道：“确实有些惊讶，沈小姐怎么会想到找宫中的太医？”
“受人所托罢了。”沈妙看向他：“季掌柜没听过这个名字么？”
高阳摇了摇头：“第一次听闻，想来医术不甚高明，否则早已名扬天下了。”他看着沈妙，有些为难道：“不瞒你说，小姐怎么会和宫里有牵扯。百晓生虽然做的是生意，可是宫里牵扯的势力太广，咱们做生意的都不好冒险。”
沈妙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平静的却是让季羽书自己有些不安。季羽书清咳两声，莫名的声音就低了几分：“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多加银子……”
“银子季掌柜不必担心。”沈妙微笑：“总不会短了季掌柜的。”
季羽书经过沈妙前面的两笔生意后已经是心虚气短，干笑了两声，道：“不知道沈小姐第三位要买的消息是关于什么的？”
“第三笔生意有些困难。”沈妙瞧着他：“不过我相信以季掌柜的本事，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季羽书闻言，勉强笑了笑：“多谢沈小姐信任，不过……到底是什么能让沈小姐也觉得困难？”
“我想打听一个人，”沈妙放下茶杯：“大凉的睿王殿下。”
季羽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动，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哦？沈小姐怎么会想到要打听睿王殿下。据在下所知，这位睿王殿下刚来定京不久。便是真的有交情，最多也是沈小姐在朝贡宴上能见着他。莫非沈小姐也如那些贵女一般，爱慕上了睿王的美貌，所以特地来打听？”季羽书说到最后，不知道为何又高兴起来，声音一改方才的低落，带着几分罕见的兴奋。
惊蛰和谷雨都要在后头气炸了，季羽书这般满嘴胡话，若是被外头人听到，指不定怎么想沈妙。偏偏主子说话下人不能插嘴，两人只得强忍着怒意鄙夷的看着季羽书。
沈妙淡淡的瞧着季羽书抓耳挠腮的兴奋模样，突然笑了，她说：“是啊。我也仰慕他的绝世美貌。”
季羽书一愣。他蓦地张大嘴巴，仿佛不敢置信一般的指着沈妙，结巴道：“此此此话当真？”
沈妙点了点头，认真的道：“真的。”
季羽书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般，按捺不住兴奋的神情。“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一定会替小姐好好打听一番睿王的情况……看看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姑娘。”
沈妙起身，冲季羽书颔首：“那就多谢季掌柜了。若是查到了什么，烦请人送信到府上，我自然会来沣仙当铺与季掌柜相见。”她从袖子中摸出一锭银子来放到季羽书面前：“这是定金。”
季羽书笑眯眯道：“沈小姐太客气了，你我之间还说什么定金的话。”一边说一边将那银子揣进袖中。惹得惊蛰和谷雨又送了他几个白眼。
沈妙笑道：“拿钱办事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季掌柜需得记住一点，”她眉眼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凌厉：“百晓生做生意的规矩就是货真价实。既然是来同季掌柜这里打听消息的，自然是不希望听到假的消息。消息千真万确，也最好对我有用。否则银子花了却得了无用的情报……”沈妙低头笑了笑：“坏了季掌柜的招牌，生意做不下去，可就糟了。”
季羽书一愣，沈妙已经唤着惊蛰谷雨推门走了出去。他呆了片刻，听见外头红菱笑着将沈妙送走，自己看着面前的茶盏，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站起身，推门走到隔壁，拉开面前的一副山水画，后面是一扇门，季羽书打开门，刚走进去就被人踹了一脚，险些摔倒。他一把关上门，怒气冲冲的对着始作俑者大吼：“高阳！”
门后坐着的人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摇着折扇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季羽书，你脑子有病吧，再这么下去被人当傻子卖了都不知道。”
季羽书怒道：“你聪明，你聪明还不是被人发现了端倪。人家可是说，要找高——太——医呢！”
“闭嘴。”角落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紫金袍华丽迤逦，不是谢景行又是谁。他扫了一眼季羽书：“聒噪。”
季羽书委屈了，道：“三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你一块儿离京的，刚回来就被人发现不对劲。这分明是高阳的错。”季羽书恶狠狠地看着高阳：“说！你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沈小姐看出来？”
这间雅室毗邻方才的雅室，季羽书和沈妙的对话这头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二人的对话都被谢景行和高阳尽收耳底。要知道沈妙打听的三个人都在这里，想想也是觉得奇异。
“季羽书你是不是傻？”高阳道：“沈妙也是几日前才回到定京的。除非她有千里眼，不然我在宫里做什么她怎么知道？我还怀疑是你出了问题。”
“我出什么问题，沈小姐又没打听我，好端端的打听你做什么？莫非她心悦你，可是沈小姐仰慕的不是三哥的美貌么？”季羽书想到了什么，促狭笑道：“嘿嘿嘿，沈小姐也被三哥迷晕了。”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你这种傻子能信了。”高阳冷眼看他：“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会被美色冲昏头脑么？”
季羽书拍了拍胸：“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三哥，现在怎么办，要给她找吗？还是随意编个消息骗骗她？”
“沈妙既然打听这三个消息，想必是有所了解的。骗的话可能会被发现。这沈妙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真是连沈家的立场都看不清了。这两年还有和沈妙私下里有交情的那个裴琅，现在都成了傅修宜的心腹。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复杂？”高阳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发现谢景行根本没有听他的话，看着桌上的茶壶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出声提醒道：“谢……殿下，这回要怎么应付？”
谢景行回神，想了想：“不用应付了。”
“为什么？”不等高阳说话，季羽书首先开口：“银子不赚啦？而且沈小姐冰雪聪明，要是真的就这么拒绝她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要是查出咱们沣仙当铺也有什么不对的时候怎么办？”
谢景行淡淡一笑：“就因为她聪明，才不用应付。”
“你的意思是……。”高阳眉头一皱。
“她发现了不对劲，过来试探的。”谢景行眯了眯眼睛，挑唇笑道：“那些话不是说给你听，是说给我听。”
“那句绝世美貌？”季羽书的重点永远都在别的上面。
谢景行目光凉凉的扫了他一眼，道：“也是说给我听的。”
外头的马车上，惊蛰和谷雨小心翼翼的看着沈妙的神情，谷雨轻声道：“姑娘，那位季掌柜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姑娘看起来，有些生气呢。”
的确是十分生气，虽然沈妙面上看着是沉静的，周身的冷寒却是让两个丫头都感觉到了。好像是在生闷气，又好像是在发怒，只是这火发的隐忍罢了。惊蛰和谷雨俱是十分不解，沈妙和季羽书在雅室里说话，她们都是听到的。虽然季羽书说话不大中听，可是方才沈妙都还好好的。况且沈妙也不是一个因为口舌就动怒的人。
惊蛰和谷雨看不明白，沈妙淡淡的答：“没什么。”语气却更冷了。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心中却是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憋闷来。沣仙当铺在她走后不就就关门大吉，又在她回京前不久重新开张，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有迹可循，沈妙仔细的想了想，沣仙当铺关门的时候，除了沈信去小春城外，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谢景行请帅出兵。至于沣仙当铺重新开张…。除了她回京，不正好还是明齐朝贡，秦太子和睿王到定京的时候？
沈家和沣仙当铺没有半点渊源，自然不会是和沈家有什么干系。皇甫灏两年前可没在定京城，算来算去，竟然关门和开张都和谢景行有着不可磨灭的关系。今日她来沣仙当铺，就是为了试探。
试探的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季羽书和谢景行只怕是旧识，高阳亦是一样。联系前前后后，只怕季羽书和高阳都是大凉的人，不过是隐藏了身份藏在定京城中。可恶的是当初与季羽书做生意，豫亲王府的事情她和盘托出，只怕早已被谢景行知道的一清二楚。她自以为占了先机将季羽书吃的死死的，结果谢景行黄雀在后，一想到谢景行将人当傻子耍，沈妙就恨不得撕了谢景行。
心中憋闷，惊蛰见状，以为她是嫌热了，掀开帘子想透透气，很快又放下，沈妙随意一瞥，不曾想却瞧见那街道的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脸。
惊蛰放下帘子，却被沈妙喝住，叫停马车，她一把掀开帘子再往方才的地方看去，那人群中却再没了方才的脸。
“姑娘？”惊蛰和谷雨被沈妙今日的一惊一乍弄得心惊肉跳。却见沈妙仔仔细细的瞧了马车外一会儿，才放下帘子，道：“没什么，继续走吧。”
只是眉头却锁的紧紧地，比方才的脸色还要沉肃。
－－－－－－题外话－－－－－－
季逗比和高阳小公举上线（^o^）/~

第一百二十九章 睿王邻居
沈信夫妇这般大张旗鼓的回京，沈妙还在明齐的朝贡宴当着满朝文武大出风头，众人议论纷纷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原来的威武大将军府。
威武大将军都不在了，原先的将军府早已摘下了牌匾，换上了沈府。当初沈信被贬职离京的时候，沈家人不仅没有雪中送炭，还在关键时候提出分家，要和沈信划清楚关系，如今沈信重新得文惠帝器重，不管文惠帝打的是什么主意，外人看沈家总是有些幸灾乐祸，至于沈家自己，自然就更是苦果往肚里咽了。
荣景堂内，沈老夫人坐在正座的榻上，榻上的毛皮是当初沈信还在时，从西北猎的狼皮，因着时日隔得太久，被磨得边都有些平了。从前每年沈信回京，都会给沈老夫人带些西北打猎猎来的兽皮，那是定京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如今沈信不再送兽皮，沈老夫人便也只能用着从前的旧货。
而荣景堂也不复往日那般精致华贵，就连隔断上摆着的装饰品也少了许多。沈信当初因着皇帝赏赐不断，连带着整个沈府都过得滋润，如今没了沈信帮衬，陈若秋掌管管家大权，日子过得就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老三家的近来越发过分了。”沈老夫人喝了一口参茶，脸皮几乎都要皱在一起，她道：“眼见着冬日要到，昨日让她去找裁缝给我做件毛披风，也是推推拉拉。这家当的，银子全落她自己口袋里了。”
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的给沈老夫人揉着肩，低着头不曾说话。如今沈老夫人脾气越发喜怒无常，自从一年前沈元柏因为得了天花而夭折后，沈老夫人就时常发脾气。
沈元柏的夭折是沈家如今都不能说的痛。一年前，定京城竟是断断续续出现了不少染了天花的人，虽然最后控制了下来，也止住了疫情传播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可终究还是死了一些人，很不幸，沈元柏就是其中之一。
沈家二房中，原先沈贵有两个儿子，沈垣已经死在刽子手的刀下，原本还有一个沈元柏可以依仗，沈元柏一死，沈贵整个人都疯了，任婉云更是在沈元柏死后自己拿腰带悬了梁吊死在院子里。任婉云死后，沈元柏开始疯狂地纳妾抬女人进屋，可一年半载都没动静，后来沈老夫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寻了大夫来给沈贵看，大夫说，沈贵是服了绝子药的，伤了子孙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沈老夫人听完就晕了过去，沈贵也傻了。沈贵查来查去，却是查到了死去的任婉云身上。任婉云曾经给沈贵下过绝子药，目的便是为了保住沈元柏的嫡子地位，谁知道沈元柏命里注定有这么一劫。任婉云死了，沈贵自然不可能拿她怎么样，原先的二房里，沈贵留下的子嗣便只剩下沈冬菱一人。沈冬菱倒是因此水涨船高，万姨娘摇身一变，成了为沈贵生下孩子的唯一一人。
沈贵自从知道自己这辈子绝后以后，在仕途上也无心上进了，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便是挣下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整日花天酒地，好不热闹。
二房是再不可能生下子嗣的，于是沈老夫人只得将目光转向三房沈万的头上。沈万倒是没有被灌下绝子药，奈何陈若秋把沈万的心困得死死的，便是沈老夫人早年间塞给沈万的两个通房，到了如今在三房也不过是个摆设。
沈老夫人道：“不仅管家管得一塌糊涂，还善妒！说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小门小户的行事，下作的风格。不想着为夫君开枝散叶，只晓得用些狐媚手段，如今三房没有嫡子，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张妈妈笑道：“老夫人何必生气，三爷这是如今还不晓得别的姑娘的好。三爷长情的很，等过几日那几个新买来的姑娘到了，老夫人送两位去三爷跟前，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三爷自然就会晓得其中的好了。”
沈老夫人托人去买了扬州瘦马，对于沈万这样的人，空有美貌怕是也不能笼络住沈万的心。陈若秋不也是凭着学的诗情画意才让沈万对她刮目相看，那些扬州瘦马都是自小就开始调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顶顶好，没有男人不爱。沈老夫人就不相信，沈万到底也是个男人，就能不贪口鲜？陈若秋就是再好，那也上了年纪。
“一个个都惹我生气。”沈老夫人不悦道：“就连秋姐儿也不知道打哪学的跟她娘一样，心气儿高的很，给她说了那么多人家，个个都是富贵殷实，愣是一个都瞧不上，莫非还想着嫁皇子不成？”
张妈妈皱了皱眉，沈老夫人这口无遮拦的习惯愣是一点儿也未曾变化。她赔笑道：“二小姐生的好，只怕三爷心中也有决断，想将二小姐留着好人家呢。”
“留来留去留成仇，”沈老夫人冷哼一声：“瞧着吧，我倒要看看老三家的能给秋姐儿寻门怎样的亲事。”
秋水苑中，陈若秋按了按额头。
她的贴身丫鬟诗情道：“夫人，奴婢去荣景堂打听过了，老夫人果真是为了三老爷寻了几个扬州瘦马，过几日就送到府里来了。夫人，老夫人这是在打您的脸呢！”
陈若秋闭了闭眼，猛地将桌上的书本一下子全部拂到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动惊得屋里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纵然在沈万面前陈若秋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温柔体贴，可是下人们却清楚的感觉到，三夫人陈若秋这两年来性子是越发的凶厉了。大约是因为掌管着公中，要平复各房之间的银两，沈老夫人又喜奢侈，陈若秋没少贴补自己的银子进去。从前她不食人间烟火，自然可以过得修身养性，如今俗事缠身，倒是觉得每日都乱成一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没有子嗣。
她冷声道：“这老不死的，买瘦马给儿子，真是不知廉耻到了极致！”
若是沈万在场，只怕要惊掉下巴。温柔婉约，连说话声音都永远和风细雨的人如今竟然说话如此难听。
画意道：“夫人就是太好性儿了。照这样下去，老夫人迟早是会给老爷房里塞人的。”
陈若秋吸了口气，转眼看向诗情和画意两个丫鬟，这是她提拔上来的贴身丫鬟，如今年华正好，十*岁的年纪，如同饱满的果子，浑身上下都是蜜糖一般的气息。这样的娇美……。她勾起唇，道：“老夫人真是老糊涂了，真要给咱们院子里塞女人，何必去外头寻那些不干不净的人，什么来历都不清楚，也不怕坏了门风。倒不如……从身边寻些干净乖巧的，用着还放心，伺候着也舒心。我瞧着你们二人，也不错。”
话虽然说的温柔，眼神却凌厉的很，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身去，道：“奴婢们不敢，奴婢只想一心一意的伺候夫人，万万不敢有别的想法。”
陈若秋低头看了她们一会儿，两个丫鬟吓得腿都有些发抖，她这才淡淡道：“起来吧，你们既然不愿，我断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多谢夫人。”两个丫鬟颤颤巍巍的起身，心中不约而同的舒了一口气。陈若秋外表上看着温柔，待人也和善，可是身为陈若秋的贴身丫鬟，却是见过陈若秋的手段的。其实之前也有几个模样生得不错的婢女，上赶着往沈万身上贴，沈万虽然没表现出多大兴趣，却也没有太过拒绝。这几个丫鬟后头就被陈若秋寻了个由头发落了，不仅自己没落的好，还连累了一大家子人。诗情和画意心中都清楚的很，陈若秋骨子里是个极其善妒的人，又手段狠辣。真和沈万搭上关系，只怕会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陈若秋叹了口气：“怪只怪我没本事，不能替老爷生个儿子，若我能生个儿子，如今哪会是这般光景。”
诗情画意不敢随意搭腔，毕竟孩子是陈若秋的心头之痛。陈若秋喃喃道：“如今沈府败落成这般模样，小辈里竟然连个儿子都没有。二房便是有过，眼下也死绝了……。如今我倒是羡慕罗雪雁，下有儿女，上无公婆。沈信待她视若珠宝，连个通房也没有，真是让人妒忌的很。”
想到昨日里在朝贡宴上，沈妙大出风头。再看沈玥，明明相貌才情都比沈妙要高出许多，却因为沈家这日渐衰落的名头连个好夫家都不好配。更勿用说沈玥心心念念的定王了。
陈若秋心中涌起一丝不甘，她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如今却被自己看不上的粗鄙武将之女踩在脚下。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有婆子进来，道：“夫人，府门口外有人找老夫人，被夫人的小厮拦住了。夫人……。说是来投靠沈家的。”
陈若秋一听就皱眉，以为是沈老夫人原先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亲戚过来打秋风来了。想着荆家已经没有了，竟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当即就冷了脸色道：“既然是打秋风的，给两锭银子送走吧。这府里可是再养不得闲人，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不是啊。”小厮挠了挠头：“夫人，那人瞧着不像是来打秋风的，说是老将军故人的女儿，家中生了些变故，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寻求帮忙的。”
沈老将军？
陈若秋想了一阵，站起身道：“将她迎到偏房，我去见见。”
……
沈妙从沣仙当铺回府后，时日还早得很，她一进屋就将自己锁在屋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天色临近傍晚的时候，罗潭回来了。罗潭买了一些首饰，大方的给了沈妙一些，道：“小表妹，今日我们去逛了珠宝铺子，定京城的珠宝铺子好大。我和冯姑娘也给你挑了一点，不晓得你喜不喜欢，你先拿着，回头等你想出门了，咱们再去逛。”
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沈妙转头称是，等罗潭走后就看着那半匣子首饰，寻思着大约能典当多少银子。
沈信一行人在罗潭回来后不久也回来了，大家在一块儿吃了晚饭。大约在官场上的事情也十分顺利，沈信和罗雪雁也显得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唯有沈妙一人，显得有些恹恹。罗凌注意到了，就道：“表妹看起来有些不适，出什么事了么？”
沈丘停下筷子：“妹妹，你怎么了？”
沈妙一愣，见桌上众人都盯着她，就笑道：“没什么，只是刚从小春城回京，觉得有些不习惯而已。住几日就行了。”
沈丘笑道：“这有什么不习惯的。妹妹要是不习惯，过几日我得了空，带妹妹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南逛到城北，妹妹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丘表哥也带上我！”罗潭急急忙忙的表态：“我也能保护小表妹。”
“胡闹。”罗雪雁道：“你妹妹若真跟你将定京城转一圈，只怕要累趴下了。在者定京这么大，若是出了事怎么办。”她瞪了一眼沈信，要沈信帮腔。
沈信呵呵一笑，道：“孩子们高兴就好，没事，臭小子，你要是带你妹妹们出去玩，就把你老子的兵也带着一队，谁敢生事，往死里揍，别怕！”
罗雪雁气的拿手拧他。
夫妻二人感情这么打打闹闹，看着却是十分要好。沈信在外威风凛凛，回家对罗雪雁却言听计从。沈妙本是含笑看着，看着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渐渐阴霾下来，她连忙低下头，免得周围人发现她神色不对劲。身边的注意着她一举一动的罗凌微微一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等用过饭在堂里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就要各自回屋了。沈妙准备回自己院子，罗潭的院子在沈妙前面，蹦蹦跳跳的先回屋了。临了沈妙的院子，沈妙准备进去，却被罗凌喊住了。
“表妹且慢。”
沈妙转过头，看着他，道：“凌表哥有什么事？”
罗凌踌躇了一下，终归是从袖子中摸出一方折成四四方方的东西。他温声道：“今日同表哥出门，恰好瞧见外头有铺子在卖这个，我瞧着买的人挺多，就买了一方。听闻表妹夜里多梦，这东西是浸过香料的，有凝神的作用，表妹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沈妙微微一愣，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罗凌生的一副好相貌，虽然比不过沈丘勇武，不如谢景行英俊，就连季羽书都要比他看起来更秀气可爱，可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文，却让人觉得打心底的熨帖。罗家的一众小辈中，罗凌是最出色的一个，不仅是因为他最稳重，而是他能担得起一个家族的重任，并且为人真诚。
夜色里，似乎能瞧见罗凌微微泛红的脸。他有些不自在道：“表妹要是不喜欢…。”
沈妙轻巧的将罗凌手里的东西接过去，笑道：“表哥一片心意，我怎么舍得拒绝。谢谢表哥。”
罗凌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他的眉眼温和，言语间带着关切，本来是让人十分舒服的态度，若是寻常女子，不说动心，却会对面前的人生出十分好感。可是沈妙却后退一步，看着他道：“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了。”
罗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极快的掩过去，道：“不打扰表妹。”他转身离开了。
沈妙看着罗凌离开的背影，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她不是不知情事的青涩少女，就算跟着傅修宜未曾享受到男女之间的柔情蜜意，可终究在宫中呆了那么多年。罗凌是个好人，把这样好的人拉到她充满阴谋算计的一生，她就太自私了。虽然罗凌是个很好的良人，可是罗家人待她不薄，她总不能恩将仇报的。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梳洗完毕，惊蛰和谷雨都退了出去，沈妙坐在桌前，将方才罗凌给他的东西摊开。
那是一方帕子，巧的是竟然是一封双面绣，定京城里上面绣的帕子如今最难求，想来罗凌买到这方帕子，也是废了不少银子。上头绣着一只白鹤，倒是和他一贯无欲无求的性子相符，散发出淡淡幽香，乍一闻的确是有些让人心神舒缓。
沈妙端详了许久，这帕子上的纹路显然是出自流萤之手，流萤的手艺在定京本就是数一数二，加之这是明齐极少的双面绣。看来流萤过得不错，沈妙瞧着瞧着，心中因着今日下雨遇着的人而低落的心情倒是好了些。
她觉得有些乏了，就脱下外袍，只穿了中衣，走到榻边坐下，正想要脱掉中衣休息，只听得轻笑声想起：“且慢。”
沈妙的手一顿，再回头时，熊熊怒火这回是真的遮掩都遮掩不了，她看着窗外不请自来的某人，一字一顿道：“谢、景、行。”
那人进了屋，反手关了窗，悠然自得的像是自己家后院似的。他这回没带面具，一张英俊美貌的脸就那么大喇喇的露在灯火之下，勾人的要命，可是沈妙只想将他拖出去砍了。
“普天之下，现在只有你能叫我小字。”谢景行随手扯过一张椅子，在沈妙榻前不远坐下，笑的云淡风轻：“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殊荣。”
他个子高，坐下去竟然也比沈妙高了不少。气势上真是一点儿也不肯放松。
沈妙冷眼瞧他：“睿王每日闲得很，从衍庆巷到这里的路也是熟门熟路。”
“简单。”谢景行支着下巴：“衍庆巷到这里的宅子我都买了下来，现在你住的宅子隔壁，也是我的院子，远亲睦邻，所以本王来拜会。”
沈妙倒抽一口凉气。衍庆巷离沈宅虽然也近，可是到底还有一些路。谢景行把从衍庆巷到沈宅之间所有的宅子都买了下来……。岂不是这城南大半个地方都是他自家的院子？沈宅隔壁的院子也被谢景行买了下来，谢景行有银子也不是这么花的？他是把大凉朝的国库都带在身上了么？他这么挥金如土，大凉的永乐帝知道吗？
待看到谢景行面上散漫的笑容时，沈妙又气不打一出来，谢景行好不要脸，说什么远亲睦邻，哪里有人拜会邻居挑在这半夜三更的，不给帖子就这么不请自来，大凉的皇室都这么没规矩的么？
“你瞧着不大高兴。”谢景行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哥哥我。睿王的身份还是能帮得上忙的，看在旧相识的份。”
沈妙白了他一眼，她是越来越摸不清谢景行到底想干什么了。谢景行的话倒是提醒了她，想到今日在沣仙当铺与季羽书说的话，沈妙忽而起了几分心思，故意问：“谢景行，临安侯府的方氏，你怎么看？”
临安侯府的方氏，谢长武和谢长朝的生母，当初玉清公主的死与方氏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谁都知道玉清公主是谢景行不能提的话，沈妙就偏偏提了。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套我的话？”
“你肯说吗？”
“告诉你也无妨。”谢景行懒洋洋道：“在我眼里，蝼蚁不如。”
沈妙瞧着他：“你为什么不杀了她报仇呢？”
谢景行眯了眯眼，他盯着沈妙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声音如春日里埋下冬日里才挖出的桃花酿，带着春风般令人沉醉的醇厚，却又如冬日般凛冽的令人清醒。他道：“沈妙，你在担心沈信变成第二个谢鼎？”
沈妙垂眸：“不错。”顿了顿，她道：“若是我处于你的位置，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复仇的。杀了方氏，再杀了她的两个儿子，这才算是报仇，才算不白活了一遭。”
她说的凉薄，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狠辣，谢景行闻言，倒也没有惊讶，只是笑了一声，仿佛在笑她的天真。谢景行道：“不杀方氏，只是不屑，也怕麻烦。谢鼎和玉清公主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为什么要复仇？”
沈妙一愣。
谢鼎和谢景行不是父子，沈妙之前听谢景行说过了，也不觉得惊讶，可是怎么连玉清公主也和谢景行没有半分关系？谢景行身上流着的血不是谢鼎和玉清公主的，那他怎么成了谢家的嫡子？
沈妙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问谢景行：“那玉清公主的儿子……”
“死了。”谢景行淡声道：“出生就死了。”
出生就死了，可是在那之后并未听到半点风声，想来谢景行在那个时候就被塞了过去，来了一遭偷龙转凤，竟是无人发现。只怕玉清公主自己都不晓得。
“谢鼎的儿子要是活着，活不过三岁就会夭折。”谢景行无所谓道：“因为是我，方氏才不敢下手。因为……”他笑的有些邪气：“那些派来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沈妙恍然大悟，她就说，方氏既然之前能逼得玉清公主形容狼狈，甚至最后如花般凋零，定是个有手段有野心的，这样的人到最后怎么会深居简出，这般安然，还让谢景行平安无事的长到这么大。原来是下下策，派出去的人总会莫名消失，方氏自己只怕也觉得邪门，这才退而求其次。至于那些人为什么会消失，既然谢景行是凉朝的睿王，身边随处跟着些有本事的人，对付个宅门里的方氏，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她心中原先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此刻豁然开朗，倒是忘记之前的那些糟心事儿。谢景行低头瞧了她一眼，道：“你也不必担心，沈信和谢鼎不同。”
沈妙道：“我和你也不同。”
谢景行微怔，只听沈妙道：“你是不屑，也没有必要。我却不同，如果有人像方氏一样动摇我的家，我就会不惜一切力量让她自食恶果。倘若有像方氏那样居心不良的人企图破坏，我就将她里里外外撕的粉碎，拖到乱葬岗上喂狗。”说到最后，低下头去，眸中却有别的情绪汹涌。
却觉得头上一沉，谢景行一只手按在她的脑袋上，道：“有那种人，告诉我就是了。远亲睦邻，我替你杀了他，不留后患。”
沈妙甩开他的手，谢景行含笑看着她。他神情散漫，说的话带着玩笑口吻，似乎是随口一说，然而一双眼睛里却仿佛是认真的。
谢景行想杀人，杀个方氏这种程度的人，的确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妙道：“杀人这种事，我自己也行。”
“不到最后一刻，自己出手可不是什么好棋。”谢景行道：“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送我个东西算作酬劳也行。”
沈妙讽刺：“睿王殿下金尊玉贵，我可付不起相请的银子。”
谢景行一笑：“让你两成。”他站起身，踱步走到桌前，那里方才被沈妙摊开的，罗凌送的手帕四四方方的躺着。谢景行随手拿起，放到鼻尖一嗅，挑眉道：“香气虽劣，本王家养的狗最近睡不好，凑合着用也不错。”不等沈妙说话，谢景行就将帕子收入袖中：“这个算酬劳。”
－－－－－－题外话－－－－－－
谢哥哥有颜有钱腿长任性：这个这个这个宅子不要，其他的地皮都给我包起来╮（╯▽╰）╭
罗表哥被发好人卡心好塞_（：зゝ∠）_

第一百三十章 我的娇娇
朝贡宴之后，定京城依旧热闹。因着为了迎接大凉和秦国来的贵人，街道上都显得比往日繁华了许多。无论什么时候，明齐的皇室都希望能在别国前做的盛世繁华的模样。
沈府里，秋水苑扫洒的下人们在谈论新的话头。
“府上新来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三夫人这般好声好气的对待？”
“今年新送来的茶叶，先给那位姑娘泡上了。莫非是府里的贵人？”
有个身着青布褂子的婆子低声道：“听说这位姑娘的爹同老将军从前特别好，当初还替老将军挡过一刀，差点就没命了……”
一名年轻的小丫鬟连忙捂住嘴，惊讶道：“难怪呢，对老将军有恩，就是对沈家有恩，难怪要将她奉为座上宾。”
“说是来投奔的，大约是家中生了什么变故，瞧着三夫人的模样，是要好好照顾这位姑娘吧。”
“说什么照顾，如今府里自己人的日子过得都是捉襟见肘，还要来个吃白食的，趁早还是打发了走。”
此话一出，周围倒是静默一片。如今沈府表面上看着还不错，内里的人却是心知肚明，自从沈信一支分了出去后，银子紧巴巴了许多，就连下人们的月银都缩减了不少。如此一来，便是天大的贵人，一过来吃白食，下人们也是不喜的。
“也不晓得三夫人平日里待我们这般苛刻，这回对那位姑娘姑娘怎么如此大方。”有人疑惑道。
秋水苑中，此刻任婉云正坐在屋中，将面前的茶盏推给对面的女人，笑道：“新出的茶叶，翠儿尖，青姑娘尝尝。”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身着一身翠绿色的弹锦长裙。长裙上并未有什么上好的刺绣，这样的衣裳十分简单，颜色又十分挑人，一个穿不好便如同乡下姑娘，可是被眼前女子穿着，竟然衬得十分舒服，有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打眼。
这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衣裳发饰也都十分简单，生的很是婉约温柔，最重要的是有一种浓浓的书卷味，一看就是书香世家长养出来的姑娘，看着就教养极好。
陈若秋一向不屑武夫喜好文绉绉的东西，人也是一样，这面前这女子，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倒是多了几分客气。
这女子见陈若秋热情，也没有推迟，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微笑道：“茶水极淡却香醇，叶散而气浓，夫人泡茶也是个中翘楚。”
“在青姑娘也懂茶道呢。”陈若秋笑的更深：“茶道最好，可如今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极少有懂茶道的。”
“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女子一笑：“夫人说的不错，茶道最好。可是夫人也别取笑我了，我如今二十有六，哪里就算得上年轻的姑娘？”
“二十有六？”陈若秋惊呼一声：“看着在青姑娘的模样，我倒以为是十*岁出头。不过也好，虽是十*岁的相貌，却有二十几岁的气度，这般坦荡从容，可真是不多见的。”
这面前的翠衣女子便是昨日上门来“打秋风”的人，叫做常在青，她的父亲常虎曾经是沈老将军的属下，当初在战场上为沈老将军挡了一刀，伤了身子根本，从此后便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常虎一家全靠常虎一人养活，沈老将军觉得心中有愧，便一直私下里拿银子救济。当时常在青年纪还小，沈信却已经到了快要成家的年纪，沈老将军甚至还玩笑说，要常在青当自己儿媳妇。只是没等看到沈信娶妻，沈老将军就去世了。因着沈老将军暗地里帮扶常虎一家无人知道，在这之后，常家和沈家就再没了往来。
不曾想却是在这个时候常家找上门来。
常在青眼底闪过一抹忧色：“这次突然冒昧打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的很，给沈家添这样的麻烦……。”她看向陈若秋：“在青自知要求突兀，夫人若是觉得不便，在青这就离开。绝不会给沈家添麻烦。”虽说如此，低眸的瞬间，却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唇。
陈若秋亲切的拉起她的手：“青姑娘这是说什么话，你爹既然救了我公公一命，你们常家就是咱们沈家的恩人，再说了，老将军当初与常家的交情，也是过命的兄弟，咱们都是一家人。既然都是一家人，看着你有难处，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的。”她拍了拍常在青的手：“在青姑娘只管在咱们沈家住下，明日我带你去见老太太，不过老太太进来身子不适，脾性不大好，只怕你还要担待些。”
常在青连称不敢。她态度自然又礼貌，并不扭捏却也不自来熟，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便是陈若秋这样有些小心警惕的人，对着常在青也是言笑晏晏。
常在青一家住在柳州。之所以突然来沈府，的确是遇上了一出麻烦。常虎在几年前就去世了，常家只有常在青和自家娘亲，常夫人常年缠绵病榻，前些日子也终于重病不治，葬了常夫人之后，却有柳州的官家公子想要抢常在青回府做妾，常在青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就一根白绢悬梁自尽，却被自家奶妈救了回来。奶妈便告诉常在青，或许常虎的故人沈老将军能救她一次。
常在青小时候是见过沈老将军的，依稀记得是个十分豪爽大度的军人，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了，这才凑齐车马费来到了定京。刚来沈府恰好遇着了陈若秋，陈若秋打听出前因后果后，就将陈若秋安置下来。
陈若秋笑着看向常在青：“在青姑娘身在柳州那样的水乡，定京城不比柳州，也不晓得饭菜合不合口味。那西院可住的习惯？”
“夫人客气了。”常在青笑着答道：“夫人照顾的十分周到。西院住的地方也十分贴心。不过……”她有些疑惑：“西院那样大的院子，平日里竟是空着么？”说罢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笑道：“这样问有些失礼，还请夫人不要责怪。”
“我拿你当自己人，有什么责怪不责怪的。”陈若秋笑道：“也就不瞒你了，你知道咱们府里，其实是有三房人的。威武大将军想来你也是听说的，便是咱们沈家的大房，只是两年前府里生出些误会，大房搬出去住了。我与老爷想要解释，可大哥大嫂一家去了小春城，前不久才刚回来。我们有心想要解释，奈何这误会实在是太深。”陈若秋说着说着，面上显出些无奈的神情来，摇头道：“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常在青一愣：“依夫人这般说，那西院……”
“那西院原先就是大哥一家住的地方。”陈若秋道。
常在青恍然大悟，瞧见陈若秋有些伤感的模样，便劝道：“夫人不必太过介怀，世上总归是血浓于水的，既然是误会，总会解开，何况是一家人。时日长了，便是夫人自个儿不说，想来沈大将军也会觉得这些事情不足挂怀的。”
陈若秋笑了，道：“这些道理我都知道的，不过听青姑娘这么一说，心中倒是宽慰了许多。”她瞧着常在青：“沈府里若个个都是你这般通透的人就好了。你这般什么都懂，日后若是无事，还请教教玥儿。这孩子平日里被我们捧在手心，怕是惯坏了，也有你这样聪明的人来教才是好呢。”
“夫人言重了，”常在青跟着笑道：“玥儿知书达理，冰雪聪明，我在柳州并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姑娘。想来在定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女子本就该这样，博学多才，倒是能有些不一样的神采。”
这不露痕迹的恭维，说的陈若秋心中熨帖极了。同常在青说的越发热络，直到快接近晌午的时候才让常在青回去。
待常在青走后，诗情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果真要留着那位青姑娘么？”她犹豫了一下才提醒：“如今府里开支越发大，只怕老太太知道了会不高兴。”
沈老夫人眼下是越发吝啬，要真知道了常在青来了沈府，沈府要花银子养个闲人，自然是心中一万个不满意。所以陈若秋先前就告诉了常在青沈老夫人最近脾性不好，希望她多多包容。
“那个眼皮子浅的老妇知道什么，”陈若秋面露不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里又看得到以后的事？”
“夫人莫非是觉得这位青姑娘还有什么用处不成？”画意脑子活，又深知自家夫人的脾性。若是在早上两年，陈若秋也愿意扮乐善好施的仙子博个好名声，可如今没有银子，自己都自顾不暇，还去给救济别人，便显得有些奇怪了。
“言谈举止颇有丘壑，不似普通女人眼皮子浅，姿色不错又面相温和，难得脾性还温雅，这般聪慧，就算是放在宅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角色。若是没有野心便罢了，一旦有了野心，不出五年，这女人必定有所作为。”陈若秋一笑。她自己出生的地方每日都充斥着女人间的算计，陈若秋的母亲就是顶顶厉害的，而陈若秋在常在青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甚至常在青现在还如此年轻，只怕日后的成就还要出色。
“可是这般厉害的人能做什么？”画意不解：“莫非夫人想结个善缘？等青姑娘有一日飞黄腾达攀上高枝了，再回报夫人？”
陈若秋闻言倒是笑了：“这般聪慧的人儿，脑子活络，我观其言谈，表面温顺，实则心高气傲，怎么会甘心屈于人下？真的攀上高枝了，便也别指望能有所回报了，她是瞧不上别人的。”
“那夫人……”
“这样出色的人，我可舍不得送给别人。”陈若秋瞧着窗外：“肥水不流外人田，好刀用在刀刃上。不过……这样厉害的女人，便是我也觉得斗不过，不晓得那一位……能撑的住几回？”
却说另一头，常在青回到了西院。曾经住着沈信一家的西院如今已经是空荡了不少，原先西院有不少仆人，因着沈信将自己的贴身侍卫们也叫过来方便练兵，每每都是热闹的。后来沈信一家搬离之后，西院的仆人陆陆续续都被陈若秋以削减开支辞了。没有了每日小兵们练武，本就硕大的西院越发的显得空旷冷清。
常在青的奶妈赵嬷嬷见常在青回来，连忙迎上来替常在青结果披风，担忧道：“小姐，今日和沈三夫人说的如何？”
让常在青进京找沈家帮忙是赵嬷嬷的主意，因着若是再不想法子，常在青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可是沈家人和常家已经这么多年都不打交道，人心易变，原先的沈老将军愿意照拂常家，沈老将军不在，谁知道沈家还会怎么对常在青？
常在青揉了揉额头，在屋中的软榻边坐了下来，道：“沈三夫人很热情，也同意我们住下一阵子，那些人便是来了定京，想来也是不敢招惹沈家的。”
赵嬷嬷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原来老爷就说沈家人个个都是菩萨心肠，原先还替小姐担心着，只怕沈家不肯帮忙怎么办，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嬷嬷多心了。”常在青冷笑一声，面露不屑之色：“天下何曾有白吃的午餐？便是沈老将军照拂常家，也是因为爹当年替他挡了一刀。世上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对人好，沈三夫人这般热情，也不过是瞧着我有些利用的地步罢了。”
赵嬷嬷一惊，看向常在青：“姑娘的意思是，那沈三夫人不是好人么？这可怎么办才好。”
“嬷嬷放心。”常在青宽慰她，目光却是流出一股凉意：“沈三夫人对我有所求，我何尝对她无所需。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总会寻出办法的。”
“可是……”赵嬷嬷还是有些不安。
“放心吧嬷嬷，”常在青笑道：“再难的事情咱们都过来了，走到了今日，眼看着有生路可走，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沈家既是个跳板，自然也要好好利用。沈三夫人想用我，我却也在用她的。”
赵嬷嬷看着常在青，终于还是跟着点了点头，道：“老奴只想着小姐好，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
定京城是明齐的都城，脚下的土地自然是寸土寸金，而定京城最为金贵的地方，除了宫殿外便是衍庆巷。衍庆巷坐落在城南，隔着不远处便是最为繁华的酒楼商铺，面临江水，风景独好。让衍庆巷土地价格贵的理由，除了前朝贵人所居，还因为曾有特别有名的仙人道士在此看风水，直言道，此处极贵，有龙气，除了天潢贵胄之外无人可压得住这里的龙气，方有天下尊者能住进去。
明齐的皇室不在城南，总不能大兴土木重新修建宫殿，那样百姓有怨言，国库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可是有龙气的地方谁敢住？住了会不会被皇帝觉得不敬？便是有那些胆子大的，又拿不出这样多的银子，衍庆巷因此就空荡荡的成了个摆设多年。
却就在眼下，衍庆巷终于有人住了进去，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和大凉来的客人。秦国来的是太子，大凉来的是亲王，都是名正言顺的天潢贵胄。银子更是不在话下，说起来，倒是没有比衍庆巷更适合他们居住的地方。总不能住在宫中，那样的话，只怕文惠帝都要日夜不得安枕了，自己的宫殿住着别国的人，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总是不大愉悦的。
此刻衍庆巷最里面的一处府邸，正有士兵把手。虽说是宅子，倒像是个小些的宫殿，装饰华丽奢侈，面积巨大，便是那些高官们的府邸，也得要好几个才能凑出这样的宅子。
这府邸正是睿王所居住的地方，衍庆巷里有好几处府邸，秦国太子选了最靠近外头的府邸，而最里面的这一间却是被睿王选了，也不知是不是想刻意秦国保持距离。不管怎么说，这一处府邸是衍庆巷里最贵的一间，比秦国太子的贵了一倍，那睿王倒是眼皮也不眨的定了下来，也让人不得不想到传言大凉国库里金子都堆满了不是假话。
大凉的睿王也嚣张的很，第一天住进这里，就让人将门口的匾牌摘了，换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挂上去，上书：睿王府。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大凉的睿王跑到明齐买出府邸还放了这么一块匾，莫非是真的要在这里住下不成？
此刻睿王府里的一处院子中，一个雪白雪白的东西正在地上扑腾。
“这东西生的轻巧，就是太凶了。才这么点大就如此凶悍，主子怎么会想到留着？”一个黄衣女子蹲在地上，拿着跟木棒在逗面前的雪白的毛球。靠近了看，只见那东西全身毛茸茸的像个布偶，仔细瞧来，一双眼睛清澈，乌溜溜的打着转儿，颇有几分机灵的模样。此刻正用爪子挠着面前女子的手，还换了牙来咬。这东西不是别的，是一只幼虎，大约出生不久，稚嫩的很，浑身毛皮是罕见的淡色，花纹都看的不甚清楚，远远瞧过去，竟如同雪白雪白的白虎一样。的确是惹人怜爱。
那女子逗弄着，突然发出“嘶”的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甩下手里的木棒，怒道：“这家伙瞧着这么温顺，竟还是个咬人的主。要的我可真疼，看我等会不撕了你！”
“还是算了吧。”另一个女声响起，却是个略显妩媚的淡红衣裙的女人，她瞧着地上的一团，道：“这可是主子亲自抱回来养的，夜莺，只怕你还未动它，就先被主子撕了。”
叫夜莺的女子站起身来，白色幼虎欢快的上前抓着她的裙角，转头叫叼了一口，一个劲儿的拖着往后拉，被夜莺一脚踹开。她走到红衣女子身边：“火珑，主子是疯了吧？好端端的养什么老虎？这老虎瞧着是好看可爱，这性子凶残，日后要是伤了人可怎么才好？”
火珑耸耸肩：“大约是性子突然来了。这白虎被抱回来后就一直吃了睡睡了吃，这才睁眼几天就晓得咬人了。”
“以后要是主子带头大老虎回去，陛下知道了只怕又要头疼。”夜莺苦着脸。
“你们两个在这偷什么懒！”男子厉声响起，二女回头一看，却是个中年汉子大踏步而来。他走到笼子旁边，端起笼子上头的碗看了看，看着夜莺和火珑也是颇为不悦：“让你们喂食，就知道偷懒！”
“铁衣！”夜莺怒道：“咱们从塔牢出来以为跟在主子身边有个好差事，谁知道是来喂老虎的。我们是墨羽军的人又不是那些喂奶的奶妈，哪有让人成天什么事不干就知道逗老虎的。”
“主子交代的事情就好好干，问那么多做什么。”铁衣蹲下来，拿着碗给地上的白虎喂食。煮熟的肉都切成了肉糜，拌了些鸡蛋。那白虎上前嗅了嗅，兀自吃的欢快，铁衣摸着白虎的头，一人一虎倒是其乐融融的模样。
他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个娇小玲珑的老虎坐在一起，这么温情的一幕瞧着到有些古怪。
老虎吃了半碗便不肯再吃了，铁衣收起碗，转头却瞧见火珑和夜莺对着他身后蓦地行礼：“主子。”
谢景行挥了挥手，自屋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正是季羽书和高阳。
季羽书瞧见那白虎，眼珠子一瞪：“这是啥？狗？”
铁衣身子一颤，高阳道：“你是不是傻，分明就是孢子。”
孢子……。
铁衣道：“季少爷，高公子，它是……白虎。”语气间也是在为白虎鸣不平。可惜幼虎并不通晓人言，吃饱了东西之后便在太阳下追着尾巴玩，倒跟个猫似的。
“老虎？”季羽书看向谢景行：“三哥你没事吧，怎么现在连老虎都养着了？”
夜莺脆声道：“季少爷，这是主子之前在来定京城路上瞧见的，有猎人要重金卖这幼虎的皮，被咱们主子救了下来。”
高阳斜眼看谢景行：“你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这种事情倒不像是你干的出来的。”
谢景行没搭理他们二人，他穿着暗紫色镶金花藤纹窄袖锦袍，依旧是华丽无比的装束。然而再华丽的衣裳都比不过他的模样出色。他慢悠悠的踱到白色幼虎身边，白色幼虎瞧见面前突然出现了个人，二话不说，张着爪子上前一扑，开咬！
却是被人捏着后颈上的毛皮提了起来。
谢景行将白色幼虎提在半空中，那幼虎似乎非常不舒服这样的姿势，一个劲儿的扑腾着腿，谢景行视而不见，若有所思的打量它。
“该不会是现在就要把这老虎……”夜莺冲火珑比了个杀头的姿势。火珑打了个冷战，摇了摇头。
结果谢景行看了一会儿，就拨开白色幼虎的双腿，瞧了一眼就笑了，道：“是只雌虎。”
众人：“……”
是雌虎又怎样？难不成谢景行还打算将它带回大凉当睿王妃吗？
幼虎“嗷呜”一声，却因为太过年幼而声音软软。谢景行将它放在胸口，伸手拢在怀中。白色幼虎趴在他胸口之上，仰着头冲他“嗷呜嗷呜”的叫个不停，却像是在撒娇一般，竟也是可怜可爱得紧。
谢景行伸出手指拽白虎的胡须逗她，夜莺一惊，叫道：“主子不可！那白虎最讨厌人被人摸胡须，会咬人的！”
话音未落，白虎就一口咬上了谢景行的手指。火珑和铁衣也吓了一跳，季羽书双手捂着嘴，一副夸张的惊恐模样，高阳倒是颇为幸灾乐祸。
谢景行平静的与那白虎对视，那白虎看了一阵子，忽然似乎是有些心虚，松开口，转头看向别处。谢景行的手指上便是一个浅浅的牙印，颇为明显。
“眼睛生的像，脾气也像。连爱咬人的习惯也一样。”谢景行低头瞧着怀中的白虎，倒是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摸了摸白虎的头。
白虎似乎是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倒是没有挣扎，就任谢景行蹂躏着脑袋，啥也不干的趴在谢景行胸口养神。
日头懒洋洋的洒下金色的光芒，紫衣男子容貌艳丽又英俊，垂眸看向怀中的白虎，长长的睫毛微卷，却也掩不了他温柔宠溺的目光。那白虎毛皮漂亮至极，乖巧的趴在他怀中，一人一虎如画般好看，和方才铁衣喂食白虎的奇异感判若两人。
谢景行挑了挑眉，瞧着眯着眼睛快要睡着的幼虎，道：“还缺个名字，这样像的话，以后就叫你娇娇吧。”
季羽书一拍巴掌：“这是什么鬼名字？三哥，你要给这母老虎取个这样娇贵的名字？太奇怪了！”他抗议道：“换个名字，叫虎霸、铁锤、彪哥都挺好的呀！”
高阳一副不忍看的模样，拿扇子遮了眼。
谢景行扫了一眼季羽书，不紧不慢的继续给幼虎的下巴挠痒痒，淡声道：“闭嘴，这是我的‘娇娇’。”
－－－－－－题外话－－－－－－
谢哥哥感觉一直在卖萌_（：зゝ∠）_可是好可爱呀
这一卷为何风格都这么欢乐（^o^）/~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不如虎
沈妙在第二日的时候，接到了一封帖子。这帖子不是别人的，是秦国明安公主下的帖子，邀她去衍庆巷的府中一聚。
这帖子是门房里的下人送过来的，被谷雨拿到交给了沈妙，原先以为是冯安宁送过来邀她去玩的，不曾想拆开来看，却是出自明安公主。惊蛰担忧道：“这是假的吧，怎么会是明安公主的帖子？好端端的，明安公主和姑娘没什么交情，莫不是人冒充的？”
谷雨摇了摇头：“上头还有公主的印鉴呢，想来不是假的。”她看向沈妙，道：“这明安公主之前在朝贡宴上因着姑娘出了丑，只怕是想要寻个机会报复。姑娘还是推了吧，要是那明安公主打什么坏主意就糟了。”
惊蛰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不如将此事告知老爷夫人，让老爷夫人决断。”
沈妙凝眸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此事不要告诉别人。以爹娘的性子，势必会用强硬的手段，如今秦国和明齐的关系本就敏感，若只是我与明安公主之间的争斗还好说，牵扯到了爹娘，只怕还会牵扯到朝事，弄巧成拙便不好了。”
“不告诉老爷夫人，”惊蛰问：“莫非姑娘要接这封帖子？”惊蛰的内心自然是不愿意的，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公主在一起，又不是自己的地盘，若是沈妙吃亏，那可是怎么都来不及相救的。
“无碍，”沈妙道：“明安公主既然给我下了帖子，帖子又在我手里，邀我去府上，若我真的出了事，明安公主脱不了干系，秦太子知道了，也会阻拦。她不敢对我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小手段罢了，我又不怕。”
“可是……”谷雨还是很担忧。
“不用可是了，就这么办吧。帖子的日子是两日后，两日后我去一趟，勿要为外人知道就行。”顿了顿，她又道：“我会让莫擎跟上的。帖子就在府里，若是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让白露和霜降拿着帖子去找我大哥。”
惊蛰和谷雨心中便是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答应沈妙的话。
无独有偶，衍庆巷最外头的一间府邸，秦国皇室如今暂时居住的宅子里，明安公主收到了小厮的回帖。她打开来仔细瞧了瞧，忽而生出几分怒气，将那帖子“砰”的一下掷在桌上，冷声道：“胆子倒是不小！”
“你这又是生什么气呢。”身后有男子推门进来，瞧见明安公主这副模样，皱眉问道。
明安公主瞧见来人，站起身走过去，将桌上的帖子递给对方，撒娇道：“太子哥哥，你看那沈妙，我与她下帖子，她竟然还回了，答应赴约。她可真是不怕死！”
“你给她下了帖子，她要是不接，还是胆大。接了你又不高兴，别这么蛮不讲理了。”深知明安公主性子的皇甫灏却是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反而是泼了明安公主一头冷水。
“太子哥哥！”明安公主跺了跺脚：“她到底是帮我还是帮她。当日朝贡宴上她让我出丑，还故意让我咬着苹果，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让咱们秦国失了脸面。如今你不但不帮着秦国找回颜面，还来怪我，这是什么道理。便是回秦国见了父皇，也是说不通的！”
皇甫灏冷冷的瞧着一眼明安公主，想起朝贡宴上的事情，面上顿时沉了下来。虽然明安公主的话说的不尽然是事实，毕竟和沈妙比试步射是明安公主主动提出来的。可是沈妙在后面让明安公主咬着苹果来比试，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甚至在最后几句轻轻巧巧的话，也有些嘲讽的意思。他不确定沈妙是不是故意，但是此事传回秦国，秦国皇帝必然是要指责他的。不知道为什么，皇甫灏总觉得沈妙十分特别，那明安公主的弓旁人都要熟稔好些日子才能上手，她却熟练地仿佛已经拉过千百次。偶尔瞧着过来的时候，目光里似乎也带着淡淡敌意。
明齐和秦国现在可还不是敌对的时候，沈妙何以对他和明安公主有敌意？在这之前他们并不相识，仅仅只是因为明安公主的为难？那沈妙的报复心也太重了。
见皇甫灏不说话，而是在想着什么，明安公主突然惊诧的瞪大眼睛：“太子哥哥，你莫不是被她迷住了吧？那样的小贱人有什么好的，你可别忘了，在这之前她痴迷明齐定王的事情天下皆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做的那般坦荡从容，不过是背后有人指点，你可不要被她迷了心智啊！”
皇甫灏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说到哪里去了。倒是你，这次来秦国，父皇交代的事情别忘了，你要对沈妙怎么样我不管，在这府邸里不能动手，别的地方随你，只是不要拉下把柄。一个沈妙没什么关系，现在明齐的皇帝要仰仗沈信，动了沈妙，沈信肯定会翻脸，和明齐的盟约就算毁了。你最好以大局为重。”
明安公主被劈头盖脸这么一通警告，面上倒是缓和下来，只是认真去看，眼中的怒火反而更盛了。她笑了笑：“放心吧，太子哥哥。我不会给咱们找麻烦的，我请她过来，不过是先瞧瞧这沈妙是个什么样的人。真要动手，也不会打着咱们秦国的名义。你忘了小时候咱们最爱干的事，可是看狗咬狗。明齐这么多狗，随便找一条，要为我们办事也不难。”
皇甫灏也笑了笑：“你有分寸就好。”
……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定京城的沈府中，原先的西院里，点着小小的灯，陈若秋和常在青正在说话。
陈若秋笑着道：“这帕子上绣着诗文，真是好看的很。青姑娘的诗，便是学士府的姑姑们也比不上。原先我不晓得心灵手巧是个什么话，现在瞧着青姑娘，倒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常在青抿嘴一笑：“夫人过奖了。只是在青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整日白吃白住着心中又过意不去，只好绣些手帕，不值当什么钱，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才是。”
“不嫌弃，”陈若秋瞧着那手帕，小心翼翼的折起来收进袖中，微笑着道：“这样的好东西，我得藏起来。否则玥儿瞧见了，又得从我这里顺走。她在我这里瞧上了什么，总要磨着我要过去。这帕子精巧，我可舍不得给她。”
常在青笑了：“夫人不嫌弃就好，若是二小姐喜欢，我再为她绣一条就是了。”
“那感情好，”陈若秋也笑了笑：“这样就不怕被玥儿顺走心头好了。”她笑着看向常在青，问：“说起来，我之前与青姑娘说的那些话，青姑娘考虑的如何？”
陈若秋之前与常在青闲聊的时候，说起过沈信的事情。如今常在青在沈府里其他人都见过了，除了搬出去的大房一家。陈若秋便是提议，既然是沈老将军的老部下之女，常虎又是沈老将军的救命恩人，自然而然的，沈信定然不会排斥常在青。而沈信又是沈老将军的嫡长子，于情于理，常在青都该前去拜访一下的。
闻言，常在青犹疑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如今过来打扰夫人，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怎敢再去打扰沈将军。况且在青这次上定京城，不过是为了躲避那官家公子，只要事情一过，在青就会离开。倒是不好让沈将军知道此事。”
“我说青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客气了。”陈若秋佯怒：“常家和沈家的关系这般好，你与我们就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听闻青姑娘小的时候，大哥也是见过你的，你便是大哥的妹妹，大哥怎么会觉得为难。你若是真的在定京城不去见大哥，大哥回头知道了，怕是还会生气的。”
常在青不语，陈若秋拍了拍她的手：“再者说，你既然是要躲避柳州的那家人，大哥那里却是更方便些。他们府上兵丁众多，护卫把守也严实，柳州那家就是追到了定京城，瞧着大哥的份上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既然将你当做自己人，便也就清清楚楚的告诉你，大哥那里才是能真正庇佑你的地方。”
提到柳州的那家人，常在青变了变脸色，面上又开始出现了些游移不定的神色。陈若秋道：“青姑娘，你便是当去自家大哥府上做客一段日子，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三夫人不知，”常在青勉强笑了笑：“毕竟时日已经隔了太久，沈将军记不记得在青尚未可知。况且还有沈夫人，五小姐，大少爷，平白无故的住进去个人，只怕多有打扰。”
“这你便放心吧。”陈若秋闻言笑了：“我那位大嫂，性子最好不过，因是武将家出来的巾帼英雄，直爽率真，没什么心眼，为人也良善，知道了你的事，同情还来不及。况且大哥家里没有别的女人，大嫂平日里想要找人说说话也难，瞧见你，保准会对你很好。至于大哥儿和五姐儿，都是懂事的孩子，更不可能同你起什么争执的。”
陈若秋瞧见常在青有些动摇的神色，笑道：“这样吧，青姑娘若是觉得不错，回头我就让人替青姑娘写封帖子送过去，就不提咱们沈府，由青姑娘你的名义，这样也不会惹人误会。青姑娘就先去大哥那里拜访一次，瞧瞧大哥是什么态度，觉得不妥，回头不去了就是。”
常在青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的点了点头，对着陈若秋感激的一笑：“三夫人事事为在青考虑周到，在青多谢三夫人。”
“瞧你越来越客气了。”陈若秋笑着站起身：“天色也晚了，我便不打扰你休息。明日我写好帖子就让人送过去，青姑娘什么都不用管，你这般通透又聪慧的人儿，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只怕大哥大搜见了，还会高兴多你这么一个妹妹呢。”
常在青便又笑着称不敢。等送走了陈若秋，赵嬷嬷过来收拾桌子，方才陈若秋和常在青说的话都被赵嬷嬷听在耳中。赵嬷嬷问：“小姐，那沈三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沈将军的事儿。莫非是想赶小姐出府了？”
常在青哂笑一声：“原先我还不明白沈三夫人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如今却是明白了。沈三夫人这手算盘打的极好，倒是想用我来对付人家。”
赵嬷嬷一惊：“小姐……沈三夫人想要小姐做什么？”
常在青在桌前坐了下来，神情变化莫测。她不是傻子，陈若秋话中暗示的意味她不是听不出来。说唯有沈信能庇护她的安危，若是能进沈府一辈子，便一辈子也不用担心柳州的那些人找上门来。说罗雪雁出自武将世家个性率真爽朗，没什么心眼，就是罗雪雁脑子笨不好使，容易对付。至于沈信后院中缺女人，就暗示的更为明显了，若是常在青能进去，除了对付一个并不怎么聪明的罗雪雁之外，其他的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她道：“沈三夫人既然这般看重我，我也应当先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姐这是要去沈将军府上？”赵嬷嬷愣了一下：“明知道沈三夫人打的坏主意，小姐也要去么？”
“用好了便不是坏主意。”常在青摆了摆手：“住在沈府不是长久之计，我总也要为自己未来打算打算。无妨，我只是去瞧一瞧，若是有什么不妥，自然不会跳进去的。”
“若是……。”赵嬷嬷仔细的看着她。
“若是觉得还不错，”常在青淡淡笑道：“沈三夫人也算是称了我的心意。”
……
夜色蔓延至定京城城内，家家户户都点起灯火，倒也显得灯火通明的繁盛景象。然而除了宫殿外，最繁华的路段大抵还是城南处，酒楼各处笙歌曼舞，吃酒的声音，女子男子嬉笑的声音，丝竹箜篌的声音胡乱交织在一起，听着却格外动人。
睿王府上，灯火倒是做的极好，连灯笼都是用金线绣着边的，夜里一旦亮起来，便是闪闪的夺人眼球。有路过的人便是垂涎，想要去偷一盏拆了上头的金线还钱，待瞧见那门口不言苟笑，生的凶狠面恶的侍卫时，又只得按下心中的贼胆，灰溜溜的离开。
那是大凉睿王府邸上的东西，谁敢偷？
府里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人都没有。待尽头的地方，是一处巨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修缮的十分精美的凉亭，凉亭毗邻着清澈的池塘，池塘的水呈现出一汪翠色，月色撩人。若是到了夏季，这里应当有曲院风荷的别样意趣，可惜天气渐进初冬，在凉亭里坐着，便是生出飒飒凉意。
此刻，那凉亭里正坐着一人，宽大的流金紫色几乎要将凉亭的长椅盖满。那是一个生的十分英俊的青年，说是英俊，在月色温柔的光华下，平日里的英武渐渐显得柔和，艳丽的五官都显得温和起来。他低着头，逗着怀中的幼虎。
幼虎被他强行按在胸口，非常不舒服的扭动着头，试图转过身子来咬那只挠着脑袋的手，可惜也不知是脖子太短还是按着它的侗动作太狠，几次都无功而返，不过这幼虎倒也没有气馁，乐此不疲的继续去叼紫袍青年的袖子。
谢景行从幼虎嘴里抽出自己的袖子，盯着那被幼虎口水糊的湿了大半块的地方，看了半晌，在幼虎脑袋上弹了一下。幼虎“嗷呜”一声细细叫了，终于成功扭过身子，爪子扒着谢景行的手指玩儿。
远处的草丛里，两个脑袋倏尔冒了出来。夜莺傻傻的盯着凉亭里的一人一虎，眼神也是不可置信。要知道谢景行有严重的洁癖，平日里也不爱什么动物，便是亲近的人也不好动他的东西，如今被个畜生糊了一袖子口水，竟然也这般平静。她道：“主子最近是不是疯了，干嘛整日抱着个老虎，用饭也抱着，睡觉也抱着，听说今儿个洗澡也抱着，他不会是真想把这老虎带回大凉当睿王妃吧。”见身边人没动静，夜莺转头：“火珑，你也说两句呀。”
火珑双手捧着脸，看着亭子里的人：“主子对那老虎崽子可真好，你瞧他看老虎的眼神多温柔。主子这般风华绝代，若是我，宁愿变只老虎，就能和主子一起睡觉洗澡啦。”火珑说起这些事来的时候一副坦然，没有半分羞臊，最后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人不如虎。”
“我看你是魔怔了。”夜莺鄙夷她。
凉亭里，谢景行将幼虎的头揉的快要按在胸口处了，幼虎死命挣扎，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扑到了谢景行的脖子上，顺势在谢景行脸上舔了一口。
“你还偷亲我，”谢景行低笑一声，双手卡着幼虎的脖子将它提起来，恶趣味的瞧着幼虎在半空中挣扎，挑眉道：“人和虎一个德行。”
幼虎张牙舞爪的看着他，谢景行在它脑袋上亲了一下：“乖。”
草丛里，夜莺往前一趴：“主子疯了。”
“我要去杀了那只老虎。”火珑杀气腾腾的道。
正在这时，凉亭中突然出现了铁衣的身影，谢景行将幼虎重新放入怀中，问：“何事？”
“回主子，今日明安公主给沈五小姐下了封帖子。”
“哦？”谢景行挠着幼虎的手指微微一顿。
“明安公主请沈五小姐去府上一叙，沈五小姐接了帖子，就在两日后。”铁衣躬身答道。
“知道了。”谢景行摆了摆手，铁衣瞧了一眼谢景行怀中的幼虎，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退下在夜色中。
“胆子倒很大。”谢景行将手指放在幼虎嘴里，幼虎和谢景行在一同吃饭洗澡睡觉大约也生出了些熟稔，叼着他的手指，却是没有真的咬，只是扒着玩儿。
“去不去？”谢景行问。
白色幼虎“嗷呜”一声，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想？”谢景行挑眉：“听你的。”
…。
转眼便到了两日后。
这一日早上，沈妙也起了个大早，惊蛰和谷雨为她找衣裳穿，天气渐入初冬，明齐的冬日来的总是特别早又特别冷，前段日子天气接连下雨，沈妙厚重一些的衣裳都受了潮，一直找不到，谷雨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条披风，道：“这条还挺干爽的，虽是有些厚，可今日冷得很，姑娘穿着也不会突兀。”
沈妙瞧着谷雨手中的披风。那是一条雪白雪白的披风，自上而下都是用狐皮做的，是罕见的白狐皮，上头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即使过了几年，依旧光洁如新，显然是一块好皮料。
这块披风便是沈妙两年前同沈信离开定京，在一处农户家暂住的时候，第二天屋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块披风。农户家没有这块披风，沈妙也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之前盘算着什么时候将它当了换银子，后来沈丘却极力不许，说这白狐裘千金难求，还是自己留着好。
虽是留着，可那披风也实在不合身，沈妙穿着太大了，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从未拿出来穿过。若非今日谷雨从箱子里将它翻出来，沈妙差点就要忘记这一茬了。
她看着那披风，倒是想起了一桩事来。之前谢景行夜里翻了她的寝屋，说起两年前在农户家中与她见过一面，当日她喝醉了并不记得。如今想来，这披风应当是谢景行留下的。那一夜的事情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晓得谢景行说的那些胡话，脸上倒是蒸腾一点嫣红。
惊蛰和谷雨瞧着沈妙有些不自在的模样，面面相觑，不晓得沈妙怎么了。惊蛰出声提醒道：“姑娘？”
沈妙回过神来，瞧着谷雨手里的披风，没好气道：“寻个时机拿到当铺里当了吧。”
“可是大少爷说着皮子甚好，不让姑娘当的么？”谷雨奇怪。
“再好的皮子也不要，”沈妙道：“你们什么时候将它装好，就送到沣仙当铺。沣仙当铺整日收宝贝，这东西季掌柜一定很‘喜欢’。”
瞧见沈妙这般模样，谷雨和惊蛰便不敢再说什么了，耸了耸肩，继续去为沈妙找别的斗篷。
最后却是挑了一条丁香色缀着兔毛的织锦披风，待替沈妙梳洗好后，寻了个由头便出去了。罗潭很好打发，沈信他们平日里在兵部傍晚才回来，没有了原先那些沈家人的耳目，如今倒是自由很多。
莫擎再次充当了马车夫，莫擎如今已经是沈丘的人了，却每每还替沈妙办事。甚至更多的时候，沈妙都不让莫擎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莫擎看上去倒是更像沈妙的心腹一些。不过莫擎想来也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样的身份，每次沈妙出门办事要他跟着的时候，莫擎自己都习以为常了。
可今日饶是莫擎知道了沈妙要去的地方也是被吓着了，竟然是秦国太子住的府邸。沈妙在朝贡宴当时的举动隔天便传遍了定京城，莫擎自然也是知道的。那明安公主分明是不怀好意而来，莫擎很有些担忧，可是沈妙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莫擎便不好说什么了。
等到了秦太子府上，外头守卫的人瞧见沈妙手里的帖子，只让沈妙先在外头等候，说去拿了帖子禀明主子，便一去不复返。
过了许久，惊蛰有些忍不住了，道：“都快半个时辰了，这些人还未禀明？分明就是那秦国公主在故意为难姑娘。这马车里便是有暖炉，在外头呆着也冷得很，姑娘要是被冷出病来，这公主要怎么说？”
谷雨也道：“真是太过分了，既然是主动相邀，将人冷落在府门外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人来下帖子相邀，至少会将人迎到府里面等候的，便是皇亲国戚规矩颇多，也不该将人一晾就是大半个时辰。况且这大半个时辰里，却无一人上前问候。
莫擎道：“小姐，不如回去吧。”
沈妙摇头：“既然都来了，就候着吧。总归是要把面子做足，不能将礼落在别人一方。”
她在秦国的时候，明安公主就喜欢这般待人。寒冬腊月的，大清早就以叙话为理由让人在冷冰冰的花园里等着，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有的时候等上一天都不见人，后来派个婢子过来说：有些事来不了。便是白等了一天。明安公主的手段一如既往，都是浮在表面的短浅。上辈子都忍了过来，这辈子，半个时辰算什么？
秦太子府中，此刻明安公主正坐在屋中，婢子正往火盆里加银丝碳，明安公主端起桌上的茶水浅酌了一口，神情却是有些畅快。
她问外头的下人：“那贱人走了么？”
“回殿下，”下人道：“沈五小姐的马车还在府门口，未曾离开。”
明安公主面上闪过一丝不快：“竟然这般有耐心。”她本想着，将沈妙晾上一晾，心高气傲的臣子家小姐总会一怒之下回府，这样之后，她也能寻个由头说沈妙对她不敬。
却没想到沈妙这般沉得住气，不过……她笑了一笑：“等了这么久，想来耐心也差不多了，换个法子也不错，来人，传本宫的令下去，将沈妙请进来吧。”
－－－－－－题外话－－－－－－
今夜我们都是母老虎_（：зゝ∠）_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本王帮你
秦国人住的府邸大概是重新修缮过的，和明齐的宅子布局有些不同。沈妙一进去就察觉了，这衍庆巷的宅子怕是被秦国人重新打整过的，和当初秦国宫殿一个风格，便是奢华至极。
秦国人喜欢亮闪闪金灿灿的东西，就如同从前的沈妙一般，大约是觉得金子银子一类可以彰显本国的财富，就连宫殿里的某些砖块儿都是金子做的。当初沈妙第一次去秦国，瞧见那头宫殿修缮的如此精美，还很是艳羡了一番。如今想来，秦国皇室的喜好真是不敢恭维，这般上赶着表明有银子，却是落了俗套。
被领路的婢子带到了花园中，沈妙终是见到了明安公主。
明安公主坐在花园中的小石桌前，石桌上铺了绣着蝴蝶的细绢帕子，上头摆着几碟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壶茶。挨着的便是一个小池塘，这个时节池水还未结冰，水塘里有许多红色的鲤鱼在摇头摆尾，几个婢子坐在一边，端着小碗往水塘里喂鱼食。
沈妙在明安公主前站定，同明安公主行礼。
明安公主转过头来。
明齐、大凉和秦国三个国家中，大凉国力最盛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相比之下，明齐和秦国就要逊色许多。然而明齐和秦国相比，秦国又要比明齐要好上一些，因着秦国的兵力更强。
许是明齐的皇室，傅家人太过想要将兵权收归皇室，不敢放权，这么些年，明齐竟是很难出些出色的将领。譬如说沈信和谢鼎，当这二人也渐渐不如往昔的时候，明齐却也找不出别的武将世家来顶替他们的位置。因此这番朝贡宴，文惠帝才会这么急匆匆的将沈信召回来，免得在别国面前失了脸面。
或许秦国也知道自己比不过大凉，但是却凌驾于明齐之上，秦国人在明齐人面前，总有一种自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种感觉令人十分讨厌，沈妙前生跋山涉水去秦国的时候，似乎秦国宫殿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的。那些秦国的皇室，就做的更加不像样了。似乎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就能将明齐的尊严踩在脚下一般。
此刻瞧见明安公主，前生的某些记忆铺天而来。
“本宫今日邀你前来，原本以为你不敢来的，没想到你竟只身前来，胆子却是不小。”明安公主扫了一眼沈妙，目光倏尔变得阴沉起来。今日她穿着金色的浣花纱鎏金红裙，梳妆也是秦国最好看的琳琅朱钗，却在瞧见沈妙一袭丁香色斗篷，脂粉未施的模样时相形见绌。
明安公主其实生的很娇艳，是秦国典型的皇室女子，金尊玉贵的娇养着，便有一种特别的精致。可人的气质有许多种，沈妙的模样偏于清秀温和，偏偏气质吸引人眼球，端庄威严的模样便让她浑身没有一丝软糯之气，仿佛在高高的宫殿宝座上坐了多年的女人，通身都是养不出来的贵气。
“公主说笑了。”沈妙神色不变：“公主是明齐的客人，既然沈妙有幸得相邀，怎么会不来赴约。”
惊蛰和谷雨站在沈妙身后，莫擎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沈妙倒也未曾说什么。对于明安公主的脾性，沈妙知道的一清二楚。今日明安公主既是下了帖子的，便不可能对她做出什么真正危险的事。无非就是用一些手段让她吃苦头，沈妙来的时候便也做好了准备，只是苦头却不是白吃的。明安公主今日的所作所为，她也定会夸大十倍回报。
“你这张嘴皮子倒是利索的很，本宫当然知道你胆子很大，否则在朝贡宴上，你便不会故意让本宫出丑了。”想到朝贡宴上发生的事，明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要知道她是秦国最受宠的公主，便是在秦国皇室，也是人人都要畏惧她三分的。没想到到了个什么都不如秦国的明齐，却被沈妙引着在朝贡宴上吓晕了过去。一想到自己颜面无存，明安公主就恨不得杀了面前的人。要不是顾忌着如今还在明齐的底盘，又被皇甫灏警告了，明安公主现在就能让沈妙送了性命。
她突然瞧着沈妙，笑了，道：“本宫见你箭术出众，倒是觉得秦国宫里少个像你这样的姐妹，不如同你们这里的皇帝提个要求，让你跟着本宫一同回秦国去可好？”
沈妙险些笑了，前世今生，这明安公主就仿佛跟她不对盘似的，如今这话却像是回到了前生，她自愿去秦国做人质的时候，明安公主也是这般对傅修宜说的。她说：“陛下且放心，既然是明齐的皇后娘娘，秦国自然会好声好气的对待着，便是本宫的好姐妹。”
结果在秦国，她所受的羞辱，却并不比在明齐的时候少。沈妙后来回到秦国，在后宫和楣夫人能坚持那么久得争斗，很多东西都是拜秦国那五年的遭遇所赐，学会隐忍和蛰伏。
“若是公主殿下有这个心意，与陛下说就是了。”沈妙浑不在意的一笑：“陛下若是同意了，臣女也只有与公主殿下一同前往秦国。”
明安公主本想连嘲带讽打压一番沈妙，不曾想沈妙竟然反唇相讥，沈妙是沈信的宝贝女儿，文惠帝就算是为了保住沈信，如今也暂时不会动沈妙。她怒视着沈妙：“你！”
沈妙微笑着瞧着她，并不言语。
“你放心，就这么回去未免也太委屈了你了。”明安公主冷冷一笑，眼底都是恶毒：“不如你进我太子哥哥府上，做个侍妾？或者做个侧妃？想来明齐的皇上也是很愿意呢。”
沈妙眉头微微一皱。明齐若是想和秦国交好，联姻这个手段的确是不错。若是明安公主真的说动皇甫灏，皇甫灏提出要将沈妙娶回去做个侧妃之类，文惠帝也会答应的。而面对整个国家，就算沈信再如何不愿意，都无法与之抗衡。
瞧见沈妙微微失神，明安公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忽而往沈妙旁边的侍女使了个颜色，那侍女猛地伸出手，将站在池塘边的沈妙往水塘里推去！
这一下来的又猛又烈，沈妙也猝不及防就往水塘里倒。惊蛰和谷雨惊叫一声，想过来帮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妙几乎都能感到水花溅到衣裳上的冷气，可是她唇角亦是冰冷。明安公主的手段无非就是这样，今日既然无法真正的伤到她，总要让沈妙吃些苦头。便是这样的结果，几乎都是沈妙可以预料的到的了。
沈妙“噗通”一声栽倒在水中，她是会凫水的，初冬的水虽然凉，却还不至于让她无法动弹。却听得身边又有“噗通”一声，起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浮出个头，却瞧见身边亦是水花扑腾，那翻滚的金色，不是明安公主又是谁？
明安公主尖叫的声音几乎要将人的耳朵刺穿，她似乎是不会凫水的，尖声叫道：“来人！来人！”
明安公主的婢子们乍见之下也慌乱了，纷纷去找竹竿一类的救人，会凫水的皆是侍卫，可是侍卫都是男子，明安公主金枝玉叶，只怕碰了她的身子，第二日就要被看了脑袋，无人上前相救。况且……明安公主落水的地方也实在是太远了。
沈妙被推入池塘中，是从池塘边跌落的，是以落水的地方离池塘边也不远，可是明安公主好端端的，竟是直接落水落到池塘中间去了，便是连那竹竿都够不着。
沈妙瞧着这副滑稽的模样，竟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眼下却不是在水中看戏的时候，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她却是悠然自得的凫水往池塘边游去。
方游到池塘边上，惊蛰和谷雨已经满脸慌乱的要拉她起来，才到一半，便听得一声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自花园外走来两名男子，一男子金色华服，头带玉冠，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水，将俊朗的模样生生破坏了三分。另一人却是鎏金紫袍，玄色大氅，半块银质的面具遮着脸，倒是也不改艳骨英姿，不紧不慢的跟着皇甫灏的脚步往这头走来。
“回殿下，公主落水了！”那些仆人连忙禀明。瞧着一众下人手忙脚乱的模样，皇甫灏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去看身边睿王的神色。可是睿王带着面具，面具下的唇微微勾着，谁能瞧得清楚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沉声对身后侍卫喝道：“去还不快去！”
那侍卫面色一僵，却也无可奈何，飞身朝池塘中掠去，大约是会凫水有有些武功的，当即便将湿成落汤鸡的明安公主捞到了岸边。
明安公主呛了不少水，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着指向沈妙：“这个贱人，推我进水。太子哥哥，你替我杀了她！”
明安公主也是气急败坏了，这般的话都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皇甫灏心中一惊，开口阻止她道：“明安！”
明安公主一愣，这才瞧见皇甫灏身边竟然还站着睿王。她吓了一跳，随即脸色又愤怒的涨红。在这样风华绝代的男人面前如此狼狈，若是地上有个洞，明安公主都恨不得钻进去。而这一切，都是拜沈妙所赐。
惊蛰没忍住，替沈妙反驳道：“公主殿下这话好没道理，明明是我家姑娘先落的水，如何又能腾出手去推公主殿下，我家姑娘又不是神仙，哪有这样三头六臂的能耐？”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同本宫说话？”明安公主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本宫在污蔑沈妙么？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给本宫抓起来！”
沈妙冷然一笑，将惊蛰挡在身后，道：“公主殿下是秦国人，惊蛰是我的人，这里是明齐，秦国人什么时候能在明齐的土地上随便撒野了？”
她用了“撒野”二字，可谓是一点儿也不客气，饶是皇甫灏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你放肆！”明安公主喝道。
“臣女不觉得自己放肆。”沈妙气势丝毫不弱。她如今又不是当初在秦国忍气吞声的沈皇后。况且连个丫鬟都护不住，这辈子便也是白活了。如明安公主这样仗着身份撒野的，对付她连用脑子也不必。
这里是秦国人的府邸，明安公主的下人们早已送来披风替明安公主遮着*的身子。可是沈妙却没有，她来的时候的丁香色披风已然湿透，几乎是贴在身上，便是惊蛰和谷雨想用身子挡着她也不成。皇甫灏盯着沈妙，却是有些放肆了。
就在这时，却见睿王轻笑一声，忽而脱下身上玄色大氅，轻飘飘的丢在沈妙身上，恰好将沈妙罩了个严严实实。这举动不由得让周围人都是一愣，这大凉的睿王自来定京开始就是独来独往，同明齐没什么交情，也不刻意与秦国交好，莫名其妙的竟然会为沈妙解围。
皇甫灏瞧着沈妙的目光有些深思，明安公主却是妒忌的咬紧了唇。
惊蛰和谷雨扶着沈妙站起身来。明安公主已经按捺不住道：“分明就是你推本宫下去的，若不是你，本宫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湖中？莫非是我下人推得本宫？”
沈妙一笑，她虽然头发也全都湿透了，可从容坦荡的神色比起现在气急败坏的明安公主，倒显得端庄了许多。她道：“臣女的婢子已经替臣女解释了，臣女自己先落的水，如何去推公主殿下？或许是公主殿下自己不小心滑倒也说不定。”
明安公主怒道：“本宫若是自己滑倒，如何能滑倒池塘中央去？”
“那就巧了，”沈妙不咸不淡道：“臣女也不是力大无穷的壮士，实在是不能将公主推到池塘中央那么远的地方。”
一声轻笑忽而逸出，众人抬眼看去，却见那睿王勾了勾唇，只是他虽然在笑，却也看不到面具下是何神情，反倒让人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明安公主咬了咬牙，看向睿王：“殿下既然在此，不是明齐人也不是秦国人，烦请殿下来主持公道，看本宫与沈妙究竟谁在说谎？”
皇甫灏想要阻拦明安公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皇甫灏心中怒火冲天，明安公主性子骄纵，却又没什么头脑。他虽然知道今日明安公主是冲着沈妙来的，却也没料到明安公主会用这样蠢的法子。一个不好，回头沈妙一出苦肉计，明安公主也落不得好，更巧的是今日那大凉的睿王不知怎么的突然前来拜访，还看到这混乱的一幕，皇甫灏简直将掐死明安公主。
沈妙垂着眼眸，明安公主倒是仰着头一脸希翼的望着他，皇甫灏面上生出些尴尬，睿王勾了勾唇：“本王为何要管这些琐事？”
明安公主一愣，沈妙暗中翻了个白眼。
“贵府也挺热闹的。”睿王的话也听不出来是不是嘲讽，只是那云淡风气的语气突然让皇甫灏生出些不喜。他瞧了一眼披着睿王大氅的沈妙，忽而微微笑了，道：“今日不过是误会一场，只是没想到沈小姐也会因此受累。本宫在此替舍妹向沈小姐道歉，还望沈小姐不要介怀。”
“太子哥哥！”明安公主没料到皇甫灏竟然会对沈妙服软，心中一急，不满的喝出声。却被皇甫灏冷冷瞪了一眼，不敢再出声了，只是看着沈妙的目光却是又妒又恨。
沈妙瞧着皇甫灏，淡淡道：“太子殿下都发话，臣女不敢不从。”这宽容的话说的也是不情不愿，十分勉强似的。让明安公主又是心头火起，皇甫灏也是一怔，意味深长的看向沈妙。
沈妙垂眸敛下眸中万千情绪。皇甫灏这个人，表面上瞧着宽和有礼，实则最是狠辣，这种狠辣同傅修宜的狠辣不同，是连厌恶都无法掩饰的。当初她在秦国的时候，有一次皇甫灏喝醉了，竟然想要侮辱她，若非是谷雨拼死护着她的清白，只怕她便是后来回到了明齐宫中，首先等着她的就是一条白绫——明齐皇室不会容许不贞的皇后。
然后虽然如此，谷雨却因为冒犯了皇甫灏，被皇甫灏当时便用侍卫的佩剑刺死了。沈妙永远也无法忘记皇甫灏将剑在已经死去的谷雨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血不停的流出来，皇甫灏却是命人将谷雨的尸体丢到了狼堆。
她什么都不能做，在秦国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连为谷雨收尸也办不到。
若说对明安公主，沈妙有的是厌恶，对皇甫灏，却是带了血仇的恨。只是如今她还没有办法让皇甫灏付出代价罢了。
皇甫灏的目光越发怀疑，沈妙敛眸的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明显的情绪，让他身上都生出些寒凉的感觉。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却有些本能的想要探究。
还想要说话的时候，睿王却忽然侧了侧身子，他个子极高极挺拔，身材娇小的沈妙被他这么一挡，几乎就要看不见了。
“今日来的不是时候，”睿王扫了一眼皇甫灏和明安公主，分明看不清他的神情，两人却觉得睿王的眼神有些凉意。他继续道：“改日再来吧。”
皇甫灏本想劝着几句，如今局势尚且不清楚，无论如何，秦国都是不想与大凉为敌的。若是这代表着大凉的睿王能对他们秦国表现出一点亲近的意思，秦国自然是乐见其成。本以为今日能与睿王套些近乎，却不想被明安公主全搞砸了。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明安公主，无可奈何道：“是本宫招待不周，改日殿下再来，本宫定会盛情款待。”
睿王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转身就要走，却突然又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沈妙，道：“沈小姐既然也浑身湿透了，早些回府为好，可愿与本王一道？”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绽开一个端和的微笑：“多谢睿王殿下。”
皇甫灏和明安公主眼睁睁的看着两人拂袖而去，明安公主几乎要将嘴唇都咬破了，她道：“太子哥哥，那贱人在勾引睿王！她还推我入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闭嘴蠢货。”皇甫灏冷冷的瞧了她一眼，警告：“今日之事本宫饶你一回，再有下次，办砸了事情，父皇怪罪下来，本宫也保不了你！”转身拂袖而去。
明安公主被皇甫灏这般教训，不敢出言顶撞，对沈妙的恨意却是又深了一层。尤其是那二人离去的背影，更让她心中如刀割般的难受。她自来任性又自私，可是自持美貌又是金枝玉叶，从未有看得上眼的男人，好容易有个瞧得上眼的男人，却对沈妙似乎有所关照。她如何忍得？明安公主捏紧了拳，恨声道：“沈妙，本宫必然要你生不如死！”
秦国府邸外头，沈妙的马车还停在门口，瞧见沈妙披着陌生男子的大氅出现，头发又是*的，莫擎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小姐……”
“无妨，”沈妙挥了挥手，道：“先回府吧。”
“本王帮了沈小姐，沈小姐一句谢也不说，未免太过无情。”睿王抱胸，不紧不慢的开口，倒是让惊蛰他们一愣。
沈妙冷眼瞧着他，道：“睿王今日可玩的高兴了？”
“那得取决于你高不高兴。”他笑了起来，便是隔着面具，沈妙也能想到面前这人此刻神情的恶劣。
“明安公主落水是你干的吧？”她凑近谢景行低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她个子娇小，谢景行想同她低声说话，还得微微弯腰，视线齐平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过于亲近，称得上是暧昧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微微调侃：“她算个什么东西，也能欺负你？”顿了顿，谢景行又盯着沈妙道：“我不是你的人么？帮你一把情理之中。”
沈妙蓦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咸不淡道：“那就多谢你了。”
“谢谢可不是嘴上一句就了事，”谢景行挑唇：“本王要好好想想。”
沈妙懒得与他多说，二话不说便上了马车，莫擎担心沈妙着了风寒，也是马不停蹄的往沈宅赶，很快便在这巷中没了身影。
望着马车再也瞧不见的远处，谢景行的身后蓦地出现一个高大男子。谢景行眸光转冷，道：“查一趟，皇甫灏从前有没有来过定京城。”
男子俯首离开，谢景行转头，又瞧了一眼秦王府邸的大门，勾了勾唇，眼底却是一抹寒光。
……
回府的路上，惊蛰和谷雨都不敢说话，谁都没有料到沈妙今日出门竟然会被如此刁难。这明安公主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推人下水。惊蛰更是眼圈都红了，当时危急之中，她也没曾顾忌对方的身份，如今想来，那人到底是秦国的公主，而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若是对方真的要如何她，惊蛰自己也是毫无办法的。现在她才想起来害怕。
沈妙倒是心情平静，她早就知道明安公主不安好心，可是因着大局为重，便是今日没有人来，明安公主到了时候，也会让人将她从水中捞出来的，不会真的要了她的性命。却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个煞神，将明安公主也推到了水里。
这自然是谢景行动的手脚，谢景行无法无天，目光无人，当着皇甫灏的面就算计了明安公主。只怕皇甫灏后头回想起来，也会意识到不对。毕竟明安公主一跌就是跌到了池塘中央，若是没有武功如何做到。而在场有武功的外人，只有谢景行一人。便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谢景行所为，总会是生出些怀疑的。
不过……。沈妙眸光微动，谢景行这一手，让明安公主也这般狼狈，真是让人心中极为爽快的。若是今日没有谢景行，她占了理却也吃了苦头，如今理照占，苦头照吃，可是见着明安公主吃瘪，便觉得这苦头也吃的值得了。
惊蛰和谷雨本是有些担忧的望着沈妙，却见沈妙不知道想到什么，唇角微微扬了起来，似乎是有些高兴地模样。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晓得沈妙今日被人推下水，又如何高兴地起来？
待回到沈宅，因着沈妙浑身*的，只得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惊蛰连忙去拿帕子擦沈妙的头发，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谷雨去吩咐厨房煮姜茶。沈妙坐了一阵，问：“怎么不见白露和霜降二人？”
她离开之前是让白露和霜降在府里等消息的，眼下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正说着，便见白露从外头回来，见到沈妙，惊喜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方才夫人问奴婢姑娘去哪里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娘有什么事？”沈妙好容易将头发弄干，闻言便问。
“听闻是老将军的一位恩人之女找上门来了，夫人在外头和那位小姐闲谈，想让姑娘也去看看。”
沈妙握着帕子的手一顿，目光倏尔凌厉：“那人叫什么名字？”
白露一愣，觉得沈妙的目光有些冷，下意识的答道：“听闻是姓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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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常在青
沈信一家自从回到京城，新买的宅子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拜访。罗雪雁坐在堂屋里，正与一名年轻女子说话。
沈妙到的时候，罗雪雁正在与那女子喝茶，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罗雪雁竟也是十分高兴地模样，两人相谈甚欢，连沈妙来了也不曾发现。
倒是坐在一头捡着点心吃的罗潭瞧见沈妙，热情的招呼她：“小表妹，今儿个新出的点心，加了牛乳的，你要不要也尝尝？”
沈妙笑着摇头，走到罗雪雁身边，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问道：“娘，这位是……”
那年轻女子忙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豆青色的衣裳，通身上下倒是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挽起的发髻上松松插了一支木钗，腕间一个素银的镯子。这可以算是有几分寒酸的打扮了，可是这女子眉目间有种淡淡的书卷气息，虽然容貌只能算的上秀丽，却有种让人不会轻视的雅意，令人赏心悦目。
“这是你祖父恩人的女儿，唤常在青，娇娇大约是没见过的。”罗雪雁笑着道：“青妹妹，这便是我们府上的姑娘，娇娇。”
沈妙微微一笑，对她颔首：“青姨。”
罗雪雁又将常在青拉着坐了下来，又让沈妙依偎着自己坐下，笑言：“说什么青姨，青妹妹生的这般年轻，叫青姨可算是叫老了，若青妹妹不说自己年纪，我便当大不了娇娇多少，便是这样出去，娇娇唤你一声姐姐都是无人说什么不对的。”
“夫人莫要取笑我了。”常在青含笑道。
罗潭笑眯眯的瞧着沈妙：“小表妹，青姨来了定京城，日后可以常常来府上做客，听闻也是个爱下棋看书的，我不懂那些，不过你日后倒是有了玩伴了。”
沈妙笑了笑。罗潭自来便是个直肠子，或许罗家的人都是这般赤诚，如罗雪雁和罗潭，都是待人热情的。沈妙抬眸看向对面的常在青，虽然如此，要讨好罗雪雁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因为罗家人皆是武将，武将和文臣自来便是对不上眼的，罗雪雁和罗潭越是豪爽，对于那些舞文弄墨之人便本能的没有耐心。可是这才不过半天功夫，罗雪雁便和常在青以姐妹相称，竟也是十分喜爱常在青的模样，沈妙的目光就有些冷了下来。
见沈妙不说话，罗雪雁拉起沈妙的手道：“娇娇的手怎么这般冷，最近外头天寒，莫要着了凉才好。”
惊蛰和谷雨在后面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沈妙回府换了衣裳，才喝完姜汤，听闻来了位客人便匆匆忙忙赶来，都不曾好好休息。罗雪雁不晓得今日沈妙在明安公主那里出了事，两人都是有些心虚。
“近几天入冬，自然是冷得很。我的家乡有一种药囊，装着些驱寒的香料，晚上休憩的时候挂在床头，第二日起来也是暖融融的。五小姐若是不嫌弃，我做几个送过来就是。”常在青笑着开口。
“青妹妹连这都会做？”罗雪雁笑了：“都说柳州的女儿心灵手巧，我原先不曾见过，如今看见青妹妹就晓得了。哪像咱们府里这些姑娘……”她瞧了一眼罗潭和沈妙，佯作无奈的叹了口气：“别说是药囊了，绣块帕子也是不会的。”
沈妙自来不喜欢做针线，只觉得这是浪费时日的东西，罗潭就更不必说的，分明就是男儿性子。罗潭撇撇嘴：“小姑，莫说我和小表妹了，您不也一样么？”
罗雪雁语塞，嗔怪的瞪了一眼罗潭。
“青姨是柳州人么？”沈妙侧头瞧着她，微笑着问：“柳州离定京可不近，这次来定京，可是为了何事？”
常在青的面上立即便显出几分尴尬的神情，罗雪雁忙将话头岔开，道：“也没什么事，便是来定京城玩上几日。”
沈妙笑道：“那青姨如今是歇在何处？”
常在青笑道：“现在是歇在沈府的。”
沈妙淡淡道：“哦，原是歇在祖母那里的。”她道：“既然青姨的爹是祖父的恩人，想来祖母也会十分照顾青姨，这便令人放心了。”
罗雪雁虽然觉得以沈老夫人的脾性，未必就会对常在青有多体贴，不过沈妙这番话说出来，还是让罗雪雁心中熨帖了几分。她道：“这也是。”
常在青的笑容微微一僵。却又听沈妙道：“青姨原是住在柳州的，我闻柳州也十分好玩，可惜未曾去过。不过之前在广文堂的时候，有位同窗的家乡便是柳州，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常家是小门小户，”常在青低下头，道：“怕是五小姐的那位同窗不晓得常家。”
“常家再小门小户，有了青姨你这般出挑的人儿，也不会默默无闻的。”沈妙笑的随意，道：“不过青姨这般前来定京，青姨的夫君没有跟来么？”
常在青的脸色便更加尴尬了，罗雪雁笑道：“娇娇，你可别乱说，青妹妹如今还待字闺中呢。”
沈妙一愣，瞧了一眼常在青，问：“不知青姨今年芳龄几何？”
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的年纪，尤其是常在青本来年纪就不小了，这话便显得有些唐突。便是罗潭这样粗脑子的人都停下吃糕点的动作，有些奇怪的瞧着沈妙。沈妙平日里最是懂规矩，礼仪也多妥当，今日怎么会说这种有些失礼的话？
常在青却是从从容容的开口，没有一丝尴尬的爽朗：“今年二十有六了。”
沈妙适时的瞪大眼睛，似乎是为了掩饰，很快便又笑道：“青姨不说这话，我以为只有十*岁。真是令人艳羡。”她虽这么说，打量常在青的目光却是有些意味深长，让人觉得似乎是没什么恶意，但又并不怎么令人开怀。
常在青微笑着不开口了，罗雪雁笑道：“青妹妹这样好的人，难不成还怕找不到好夫婿。柳州男儿我是不知道，不过定京优秀男儿却是数不胜数，若是青妹妹在这里呆的久些，说不准就遇着了真心人。”
常在青又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叫罗雪雁莫要打趣她。又说了一阵子话，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下来，沈信和沈丘并罗凌也该从兵部回来了，常在青起身告辞。罗雪雁挽留道：“老爷和丘哥儿凌哥儿快回来了，不如一起用过饭再走，老爷若是瞧见你，铁定是很高兴地。”
“不必了。”常在青微笑：“等会子天黑了便不好走路了。夫人的一番好意在青心领，日后再来拜访，今日便算了吧。已经有些太晚了。”
罗雪雁看了一眼外头，的确是夜幕将临，便拉着她的手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好留你，免得天黑了路上滑，只是我今日见你觉得一见如故，分外欢喜，改日你一定要再来，同你说话倒是有趣得紧，许久未曾遇见这般投缘的人了。”
常在青笑道：“夫人盛情不敢推辞，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罗雪雁吩咐人去给常在青准备马车，沈妙和罗潭跟在后面。罗潭感叹道：“这青姨虽是柳州小户出来的人家，这礼仪却是比宫里的还要周全。为人又温柔善良，真没想到这么大年纪还未出嫁，也不知是谁最后能有幸娶到她。”
沈妙瞧着常在青的背影不言，罗潭见状，忽而在沈妙耳边低声道：“小表妹，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位青姨？”
沈妙有些意外，倒没料到罗潭这样的粗脑子都能看出她的喜好，便扬眉道：“她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不喜欢她？”
“嘿，别人瞧不出来，我可清楚得很。”罗潭得意道：“你这人，表面上瞧着对谁都好，可是都是淡淡的。可是今日你对青姨可是问了许多事情，况且还有失礼的地方。你哪会犯这种错，分明就是故意的嘛。而且你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和你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沈妙失笑：“你未免想的也太多。”
“我可没有乱想，你分明就是这样的嘛。”罗潭又道：“不过这位青姨虽然好，一来就让小姑喜欢，为人爽朗又赤诚，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沈妙问。
“你想啊，那青姨的父亲是沈老将军的部下也是恩人，定是一员虎将。虎父无犬女，便是你整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可是骨子里却和姑父一样，悍勇的很，对着突厥亦是不惧。可是这位青姨，性子却太过温和了，虽然也爽朗不忸怩，可是为何一点儿将门的气息都没有？”
沈妙唇边冷笑，没有一点儿将门气息，错了，常在青比谁都要像将门出身的小姐，兵法研究的炉火纯青，不动声色的步步为营。看不出常在青的戾气，不过是因为她演戏演的精绝而已。
沈妙瞧着罗潭，也没纠正罗潭对她“悍勇”的这个评价，只是道：“谁说将门就一定要悍勇，这位青姨既是在柳州长大，指不定常夫人亦是出自书香世家，青姨不过是随了她娘的性子。”
罗潭撇了撇嘴：“也许吧，其实我倒挺喜欢她的。只是若是你不喜欢她，我就也不喜欢她了，我与你是一处的。”
沈妙道：“那就多谢你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啊？”罗潭好奇的问：“嫉妒她懂得比你多么？”
沈妙扫了一眼正被罗雪雁送上马车的常在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哪里的事，这样聪慧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
常在青走后不久，沈信一行人就回来了。罗雪雁与她说了常在青的事情，沈信先是惊讶，后来便又有些感叹。沈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时常与沈信提起常虎这员忠勇之士，沈家就最是讲究知恩图报。只是后来老将军死后，常家却搬到了柳州，很多年都音讯全无，不曾想在如今突然出现。沈信从前也是见过常在青的，那时候常在青还是个小姑娘，便说着若是常在青有什么难处，大可以帮衬一把。
常在青自然是有难处的，只是这话却不能在小辈们面前说出来，用过饭后，罗雪雁便急着拉沈信回房，想来便是要与他说说常在青的事。
沈丘这几日忙着接受京城的事宜，连带着刚刚到兵部的罗凌也忙得很，二人有空就凑在一起说事。至于罗潭，在外玩了一天也是疲累，早早的就回房休息，深夜的时候，整个沈府里便只有沈妙房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惊蛰和谷雨早已被沈妙打发出去睡了，两个丫鬟见沈妙迟迟没有上塌休憩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在为今日明安公主的事情的忧心。等人都全走了后，沈妙揉着额头，面前摊着的书页久久未动。
明安公主的事情，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皇甫灏在谢景行面前失了脸面，便是为了警告明安公主，最近的一段日子，明安公主都会消停些。让她烦心的却是今日来沈府拜访的常在青。
那一日她去沣仙当铺试探季羽书的时候，在回去的路上曾见过一个身影，当时便令她心中一惊，后来再看的时候，已经从人群中消失了。原先沈妙以为是自己眼花，如今想来，却是事实，当时她就瞧见了常在青。
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但是有些人也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还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沈信这一支，从开始垮塌起，最初除了兵权外，还有更重要的，便是府里人心的背离。沈信是一个很不服输的人，在战场上的骁勇让他对任何可能出现的难题都无所畏惧。可是到最后被傅修宜逼到了绝境，很大一部分并不仅仅是因为傅修宜的打压。
沈丘因为荆楚楚死了，而常在青的出现，却让罗雪雁丢了性命。
罗雪雁是柳州人不假，前生这个时候不久，罗雪雁也是出现在了沈家面前。那时候沈府还没有分家，常在青温柔大方，谈吐错落有致，沈府的所有人都喜欢她，包括罗雪雁。
罗雪雁是一个武将，在整个沈府中，任婉云太过圆滑，陈若秋十分清高，虽然表面上也处的和和气气，罗雪雁自己的性子却不可能与她们走的很近。倒是这个常在青出现不久，罗雪雁就与她亲近的很。
沈妙以前觉得，常在青定是个好人，她那时候已经嫁给傅修宜，回来几次，见着常在青，与常在青说话也是相谈甚欢。常在青这个人说话十分讨巧，遇着陈若秋之流就与她谈诗词，与着罗雪雁便谈兵法，对沈妙，便说些如何讨夫君欢心的话，她对人体贴又总是能出谋划策，沈妙也很是喜欢她的。
后来得知，常在青一直到二十六都未曾婚配，是因为柳州一户大户人家的公子扬言要她做妾，那户人家家大业大，柳州无人敢惹，便是常在青再如何出类拔萃，也无人敢冒险与那户人家为敌去常家提亲。一来便是这么多年，后来那户人家做的越来越过分，常在青走投无路之下便只得进定京城寻父亲的故人庇护。
沈妙对常在青的遭遇很是同情，这般蕙质兰心的人却没能嫁个好依靠。本以为常在青会一直在沈府以客人的名义住下去，直到陈若秋拿出一封婚书，竟然是沈信与常在青之间的婚书，大约是沈老将军当初与常虎写的，时日隔得太久，众人又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说是玩笑话也不为过。
但是这封婚书到底是让有些事情改变了。
也不知是谁说的，常在青这么多年不曾嫁人，不仅仅是因为大户人家公子的胁迫，还有为沈信守着身。
可是沈信与罗雪雁感情甚笃，这封婚书便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当时常在青跪在罗雪雁面前，说自己对沈信绝无别的心思，那封婚书也只是长辈们的玩笑，她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接下来的半生，只愿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什么都不愿想，至于嫁人，早已绝了念头。若是沈家觉得她有什么不便，她大可以去寻个庙门绞了头发做姑子，绝对不会打扰沈家。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过来寻求庇护，还是恩人的女儿，怎么能让人家最后去做了姑子？沈家众人纷纷劝解，尤其是陈若秋和任婉云二人，最后不知怎地，沈老夫人竟是提出让沈信纳了常在青为妾。
沈信自然是不肯的，他自己的后院清清白白，多个女人算怎么回事。常在青也不肯，可最后同意的，竟然是罗雪雁。
罗雪雁这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又最是烈性，当初嫁给沈信的要求便是沈信的后院里只有她一人。沈信也的确做到了，却会主动要求自己的夫君纳了常在青。
而常在青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同意下来，不过却是说，只是站着姨娘的名义，却不会行姨娘应尽的义务。之所以答应下来，也无非是为了解决一些后顾之忧。平日里还是什么都不做。
当时沈妙觉得常在青真是通情达理极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良善之人。做人姨娘却不会去分宠，安安分分的只是占个名头。沈妙自己在定王府上，那些大臣们送来的姬妾每每让她心烦意乱，瞧着常在青却是极为稳妥的。
常在青就这么成为了沈信名义上的妾室，也的确与沈信没什么交情，看上去如同兄妹一般。倒是和罗雪雁之间关系甚好，原先还有些担心的，后来沈妙也觉得这样不错。
再过了不久，罗雪雁怀了身子，常在青整日整日的照顾她，却不晓得为什么，罗雪雁在自家院子里小产了，小产过后，整日郁郁寡欢，不久就病逝了。
沈信痛苦不堪，头发一夜间几乎都白了，罗雪雁一死，沈信似乎就失了生气，迅速的衰老下去。以至于后来都无心战事，被傅修宜算计的时候，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甚至还会被二房三房钻了空子。
沈妙最恨的，就是常在青的手段。且不提罗雪雁当时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小产，可是沈妙知道，罗雪雁是巾帼女将，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憔悴郁郁而终。整日陪伴在罗雪雁身边的，能和罗雪雁说上话的便只有常在青，此事和常在青脱不了干系。
沈信当时也派人查过，可都查不出什么线索，常在青是清白的。自从罗雪雁死后，沈信没有再娶，常在青依旧占着姨娘的名义，只是沈府大房里里外外都需要一个女人打理，常在青顺其自然的，在下人眼中便成了大房夫人。她温柔的不露声色，极快的笼络了下人们的心，倒是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这才是沈妙觉得最可怕的地方。
常在青很聪明，她知道沈信的心中容不得别的女人，她也根本不想去抓住沈信的心。所以她在罗雪雁的身上下手，骗取罗雪雁的信任，让罗雪雁将她视作亲人，然后在背后狠狠地捅上人一刀。言语可以伤人，常在青那样的人，只要稍微“无意”间说出几句话，也许都能让罗雪雁痛苦。在罗雪雁缠绵病榻的时候，常在青不知道说了多少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宽慰话”。
沈信不承认常在青没关系，因为常在青自始至终要的，便是外人的目光。罗雪雁一死，她就是沈信唯一的女人，就是沈夫人，这辈子便可衣食无忧。常在青才是最现实的人，她从不去追求那些缥缈的情意。
这是一个清醒又聪明的令人愤恨的女人。
若是没有意外，或许常在青会以一个受害者委屈的面目一直活下去，沈妙甚至还会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是纸包不住火，在罗雪雁去世两年后，常在青在柳州的夫君和儿子找上门来。
没错，是常在青的夫君和儿子。一个赌鬼夫君和生了病的儿子。常在青早在许久就嫁人了，也许当时的确是两情相悦，可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常在青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容忍一辈子泥盆里养牡丹？带了银子，抛夫弃子，寻了个由头就奔赴定京。
她的夫君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常在青如今在定京，成为了沈信的妾，带着儿子找上门来。世人大哗，常在青做的如何温柔典雅，可是连生病的儿子都能抛下，可见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良善，并且谎话连篇，令人称恶。
常在青被带走了，可是沈信却成了定京城的笑话。给人养媳妇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算不算戴了绿帽子？
沈妙闭了闭眼。
往事如过眼云烟，她一直提防着有一日会旧事重演，可是没想到还是晚了。常在青出现了，并且和前生一模一样，她又很快让罗雪雁对她起了亲近之心。
论起做戏，沈妙见过两个厉害的女人，一个是常在青，一个是楣夫人。只是楣夫人尚且还会有些洒脱狂妄的露出本性，而常在青却是因为太过小心翼翼，一点儿把柄都让人抓不到。
可是今生非前世，沈妙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常在青好过。这只棋子要如何用才能用得好，却还得好好筹谋一番。
正想着，却见屋中灯火一晃，突然有人在耳边道：“想什么？”
沈妙怔了一怔，下意识的身子往后仰去，差点摔倒，那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扶好才收回手，站直身子。
灯火下他的脸英俊的不可思议，挂着熟悉的顽劣笑容，俯头瞧着她道：“这么出神，在想如何报答我？”
“你来干什么？”沈妙如今见了谢景行，连生气的情绪都懒得起了。不过心中却是起了一丝惊疑，她明明已经吩咐了莫擎在院子外增派人手，没想到谢景行到这里来还是如无人之境。他的身边人尚且如此厉害，见微知著，大凉的手段果然好生霸道。
谢景行挑唇一笑：“我来取我的衣裳。”
今日下午在明安公主那里，谢景行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脱给了沈妙，替她解围。沈妙这才想起，却见谢景行瞧着地上，目光颇有深意。
沈妙下午回来的匆忙，后来又着急着去见常在青，换了衣裳就带着惊蛰谷雨出去，那玄色大氅便随手被扔在椅子上，却不知怎么的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此刻静静的躺在地上，皱巴巴的团成一团，一幅惨不忍睹的模样。
谢景行抱着胸，凉凉开口：“你可真不客气。”
大凉睿王的衣裳好歹也是金贵的，就这么随手一扔，比擦桌子的帕子还要不如，普天之下也只有沈妙敢了。沈妙果真没跟他客气：“殿下的大氅就在地上，多谢了。”连应付的话都懒得说。反正大凉皇室有银子，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大氅。想着想着沈妙又扫了一眼谢景行，这般的好相貌，却是日日都要换新衣裳的，也不知大凉如何养得起这尊败家子。国库里的银子都用来做衣裳了，莫非是这样才不去打仗，因为没有军饷？
谢景行瞧了一会儿沈妙，饶有兴致的开口：“你今日奇怪，莫名发脾气，火气这么大。”他挑眉道：“是为了府上的那位叫常在青的女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邀
沈妙微微一怔，又抬眼看向谢景行。谢景行在明齐如同无人之境，熟悉的不得了。他自然是熟悉的，自小便生活在定京城，定京的每一处大约都了然于胸，加上背后有沣仙当铺这么一个买卖消息的驿站，谢景行的耳目，或许连傅修宜都要逊色多筹。
他想知道什么，自然就能知道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沈妙没好气道：“睿王殿下还有闲心操心别人的家务事？”
“家务事？”谢景行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颇为不错，道：“你似乎很忌惮姓常的女人。”
沈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道：“一个投奔的亲戚，有什么可忌惮的。”
“不对。”谢景行摸着下巴扫了她一眼，忽而俯身，仔细的盯着沈妙的眼睛，他这么欺身而近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妥，沉吟一下，道：“柳州来的女人，你从未去过柳州，为什么好似很了解她？”
沈妙猝然抬眸，这么一抬眼，便和谢景行的目光对上。那青年的容色一如既往的摄人心魄，桃花眼中却目光隐藏着最锐利的刀锋，他说：“明安公主也是一样，你未去过秦国，却对她积怨颇深。”
沈妙依旧不言，分明是亲近的有些暧昧的姿势，她的眸光却渐渐冷冽起来。
“你自小生活在定京，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春城，小春城的两年没有踏足他地，不可能去柳州，也不可能见过秦国公主。”他的声音从夜色里飘来，带着初冬淡淡凉意，几乎浸到人心里去。
“你想说什么？”沈妙看他。
他低低的开口，嗓音优雅低醇，撩人却又让人心悸。他说：“你是沈妙吗？”
有一瞬间，沈妙的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仿佛有细细的凛冽的风从头顶灌了下去，让人一刹那变得冰凉。她见过许多人，依仗着前生做皇后的经历，那些人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张又一张的脸谱，白脸红脸应有尽有，却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紫袍青年，是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探不清楚面具下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沈妙对于谢景行的印象，前生只是英年早逝的俊美少年，今生得知他的深不可测，如今却越发的觉得可怕。她所做的事情的确引人怀疑，可是谢景竟然怀疑她是不是沈妙。
她不是沈妙，她是沈皇后。谢景行敢想，并且想的有些接近于真相。那种几乎能被人窥探出秘密的不适让沈妙有一瞬间的慌乱。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谢景行的脸，终于轻轻笑了起来。
她常常笑，含着端庄的、温和的、仿佛并不在意什么的微笑，面对谢景行的时候，大多又都是含沙射影的，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如今的这个笑容，似乎是在夜里开放的玉兰花，含着淡淡的清香，全然无害的撒着娇香扑过来。
可是那笑容只是短短一瞬，极快的，她便冷了脸色，道：“天下间，不是人人都如睿王殿下一般。”
谢景行玩味的笑容微微一滞。
沈妙是不是沈妙姑且不知，谢景行总归已经不是谢景行了。临安侯府的谢小候爷如今成了睿王，这是一个人吗？或许别人还觉得奇怪，毕竟谢景行从前和大凉也扯不上什么干系。
“你一点也不肯吃亏。”谢景行站直身子，眼底深意敛去，似笑非笑道：“应当还是沈妙。”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又像是在对沈妙说话，道：“这么多秘密，打听起来真费力。”
“睿王为何抓着我不放？”沈妙看着他：“不管我有没有秘密，那都和睿王你没有关系。”
“不巧，你的秘密我有兴趣。”谢景行悠然道：“况且我想了想，明齐中，信得过的人，似乎只有你了。”
沈妙不怒反笑：“睿王健忘，不是还有苏明枫和荣信公主？”
谢景行微笑：“没有人告诉你，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灯火之下，他唇边噙着的笑容分明还是风流俊雅，却显得有些寂寥。
不过眨眼间，谢景行就瞧向她，道：“你打算怎么对付常在青？要是求求本王，本王可以帮你。”
沈妙面无表情的道：“我只求睿王不要插手此事。”
“看来已经想好怎么做了。”谢景行挑眉：“真厉害。”
沈妙垂眸，只听谢景行又道：“秦国公主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提醒我也知道。”沈妙狠狠瞪了他一眼：“还得多谢睿王今日的‘出手相助’。”
以明安公主那种善妒的性子，又显得对谢景行颇为痴迷，见着谢景行偏帮沈妙，势必是要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沈妙身上的。
“她不是你的对手。”谢景行自然的伸手揉了一把沈妙的头，被沈妙甩开，颇可惜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妙不想说话，明安公主本就没什么脑子，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最重要的还是秦国的皇甫灏。其实这一次皇甫灏和明安公主来秦国，便是为了和明齐的结盟一事。明齐是上赶着想与秦国交好，因着有个大凉在虎视眈眈。
不论如何，却不能让傅修宜和皇甫灏搅在一起，如何破坏两国心照不宣的结盟，自然要花费力气。沈妙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谢景行身上，在这场逐鹿天下的棋局中，大凉又扮演着怎样的一步棋？她不知道。
她死的太早了，因此也并不知道前生到了最后，谢景行又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想来他也不是战死的，而是金蝉脱壳，回大凉去当他的睿王殿下了。
谢景行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道：“你又怀疑什么了？”
沈妙定定的看着他：“睿王打算什么时候回大凉？”
“舍不得了？”谢景行含笑扫了她一眼，看向窗外：“放心，暂时还不会离开。”他道：“皇甫灏和定王之间的把戏，本王也很想看到最后。”
沈妙心中一动，谢景行道：“你不也想看么？”
“不懂睿王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妙口是心非。
谢景行弯腰捡起地上的玄色大氅，那大氅上头沾了池水，湿漉漉，又被随手扔在一团卷的皱巴巴的，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却是漫不经心道：“沈妙，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殿下天潢贵胄，臣女卑如尘埃，不敢相提并论。”
“妄自菲薄。”紫袍青年唇角一勾，道：“你和本王一样，天生就该做人上人。”
直到屋中再也没有那人的身影，烛火似乎都渐渐的冷却下来，沈妙还坐在桌前，谢景行临走的那一句话让她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和本王一样，天生就该做人上人。
莫非谢景行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可这根本不可能，她又仔仔细细的想着前生与谢景行的交集，根本就没什么交集，连句话都不曾说过。沈妙想了又想，忽而发觉在此事上浪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想着谢景行莫名其妙就扰乱了她的生活，心中倒是生出一股怒气来。
却说另一头的睿王府中，谢景行回到屋中，就寝的屋子几乎赶得上精致的寝殿了。他将手中的大氅随手扔掉，拿绢布擦拭手，从角落里猛地扑出一团白色的东西，对着那玄色大氅又扑又咬，甩着脑袋撒着欢儿。
谢景行冷眼看着那毛团玩了一会儿大氅，才将它从地上提起来。
“什么德行？”他面露嫌弃。
白色幼虎打了个喷嚏，爪子搂住谢景行的衣领，被谢景行面无表情的扔到了床边的窝里。
“铁衣。”谢景行道。
从外头掠进一个黑色身影：“主子有何吩咐？”
谢景行指了指地上的大氅。铁衣抽了抽嘴角，那是黑狮毛做的大氅啊，千金难寻，大凉的宝库里唯一一件黑狮毛的氅衣，就被人这么糟蹋？铁衣想为永乐帝掬一把同情泪。
“拿出去扔了。”谢景行开始宽衣。
铁衣木呆呆的捡起那件氅衣，道了一声是。谁都知道睿王最是好洁，寻常人不能触碰，这大氅被人蹂躏成了这副模样，想来谢景行也是不会要的了。而睿王穿过的东西也没人敢偷偷的留下来，铁衣仿佛看到银子在哗啦啦的流走。
方走到门口，却听到谢景行道：“等等。”
铁衣回过头，谢景行犹豫了一下，皱眉道：“算了，清洗干净收起来吧。”
铁衣一愣，随即欣喜地点了点头，托着那大氅飞快出了门。面上尽是欣慰，好啊，主子终于懂得不可骄奢淫逸了，这样最好，方能撑起整个大凉的未来。
……
定京城迎来了这个冬日的第一场小雪。
雪粒窸窸窣窣的铺了一地，雪白雪白的煞是可爱。进了冬，街道上的女子们便开始换上了绣着各种花样的袄裙，拢着各种绒绒的披风斗篷，倒是极为风雅。这样的雪天，手持一把油纸伞，踽踽独行，若是面如芙蓉，更觉风雅。
沈府里的西院，有人就站在院子跟前看着外头的飞雪。
“青姑娘也不进屋去坐着，这样在外头，仔细着凉，定京可不比柳州温暖，冬日里的风冷得很。”有人笑着说话，一袭鹅黄软云大袖衣，淡红如意百鸟裙，袅袅婷婷，梳着朝越髻，若是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家的二八少女。这人正是陈若秋。
那站在院子边的人转过头来，简单的雪青碧霞勾丝长衣裙亦是穿的清雅动人。常在青笑道：“柳州很少下雪，一个冬日也难得下上几回，定京这雪下得真可爱，才想好好看看。”
陈若秋笑了：“赏雪论酒是一桩雅事，青姑娘果真风雅。”她道：“日后若是青姑娘一直留在定京，看上几回便觉得无甚稀罕的了。年年都下，冷的慌。”
常在青但笑不语。她二人都是文弱清雅，似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好似一双姊妹似的。陈若秋拉了常在青的手：“青姑娘就算是再如何喜欢这雪，也莫要在这院子里呆久了，省的进了寒气。屋里有暖炉，还是去屋里坐坐吧。”
常在青也不推辞，二人便携手进了屋。进了屋后，婢子给两人送上煮好的热茶。
陈若秋率先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常在青：“我原先想着，咱们沈家到了这里，还少个姐妹与我分享这茶道精妙，可是一直找不见，如今你来了，我欢喜的很。”
“三夫人厚爱。”常在青也笑。
“青姑娘的性子讨喜，任谁都会喜欢。”陈若秋道：“我与你一见如故，便知道你是个聪慧又风雅的人。你与我说的这般投缘，却不知前几日与我大嫂说的如何？”顿了顿，陈若秋又感叹：“我大嫂出自将门，便是不懂这些茶道什么的，不过却是个心性率直的好人，不晓得有没有吓着你？”
这话便是有些试探的意思在里面了。常在青轻轻摩挲着茶盖，低眉顺眼的答：“大夫人人很好，也与我说了许多不曾听过的趣事儿。并未因为在青的身份而有所避讳，在青心中感激。”
“我就知道。”陈若秋点头：“你这般明理懂事，大嫂又爽朗直率，自然是能交好的……。青姑娘可曾见过大哥？”
常在青摇了摇头：“那日天色太晚，沈将军还未回府，我便先回来了，想着改日再去拜访也不迟。”
陈若秋笑的更深了些：“改日拜访也好，毕竟都是一家人，如今又都在定京住着，离得近，做什么事都方便得很。”
正说着，却瞧见外头有丫鬟拿着一封帖子进来，瞧见陈若秋也在，先是冲陈若秋行了一礼，随即将那帖子递到了常在青手中，道：“姑娘，这是门房送来的帖子。”
陈若秋目光闪了闪，笑道：“青姑娘才来定京不久，竟已经有了交好的朋友么？这样下了帖子邀约，不知是哪户人家？”
常在青打开帖子瞧了瞧，笑道：“三夫人想岔了，我在定京城认识的人便只有沈府的人，何曾有朋友。这帖子是沈大夫人下的。”
“大嫂？”陈若秋一愣，看向常在青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看来大嫂很喜欢你，原先大嫂住在府上的时候，倒极少见她给人下帖子的。”说罢又很为常在青高兴似的：“看来你们果真是一见如故的投缘，我这心里都有些妒忌了。”
常在青笑笑：“三夫人又打趣我。”
“这帖子的日子就是今日呢。”陈若秋顺着常在青手上的帖子一瞧，惊道：“青姑娘现在不过去瞧瞧么？”
“眼下……。怕是有些太早了吧。”常在青有些迟疑。
陈若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害羞？要知道都是一家人，你便当做是串门子就行了。况且以大嫂的性子，你这般推拉忸怩，反倒让她觉得不爽快，心中不喜，何必惹人误会？”
常在青瞧着那帖子，陈若秋继续道：“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是有些私心的。我想着若是你与大嫂交好了，日后同大哥大嫂之间解释误会也轻松得多。这些……还得仰仗你才是。”说着便叹息一声。
“三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常在青忙道：“沈家收留在青，在青心中感激。况且前些日子去见过沈大夫人，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想来不过是一时误会。我去便是了，若有机会，定会帮着解释。三夫人不必提我也会这么做的。”
陈若秋闻言十分欣慰：“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她说话的时候，顺手就褪下手中一个镯子，硬是给常在青戴在了手上，常在青要推辞，被陈若秋按住手，陈若秋说：“这镯子并不值当许多银子，只是胜在做工小巧，我晓得你是个不贪钱财的，给贵重的便也不会收。这镯子你收着，今日指不定大哥也在府上呢，打扮的得体些去见大哥大嫂总不会错，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常家吧？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常家想想。”
这一番话说的发自肺腑，字字句句都是为常在青考虑。常在青也没再推辞，只是道：“三夫人对在青的好，在青都记在心里了。”
“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陈若秋站起身来，瞧了瞧外面：“青姑娘先整理整理，我便不打扰了。趁着雪还未下大出门去，晚上方能回来的早。”她又细细叮嘱了伺候常在青的两个丫鬟一些事情，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陈若秋走后，赵嬷嬷将常在青的帖子收起来，道：“小姐真的要去沈宅见那位沈大夫人？”
“见。”陈若秋一走，常在青的笑容就淡了下来，虽然还是温声雅意的，却仿佛换了个人般，并未有方才那般真诚。
“那位沈大夫人……。”赵嬷嬷有些犹豫。
“是个好人。”常在青坐在桌前，打开一小盒胭脂，在唇间抿了抿，胭脂的颜色极淡，这样浅浅的一层，便好似从唇中透出来的淡淡粉色，越发显得风姿绰约。
“好人啊，老奴这下可以放心了。”赵嬷嬷松了口气。
“是啊，”常在青对镜自照，却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说：“我也放心了。”
外头，陈若秋回到秋水苑中，将暖炉揣在手里，一转头却是迎上了沈玥。
“娘，”沈玥道：“您这几日怎么老往那个常在青院子里跑？找了您好几次都不见了。”
“找我做什么？”陈若秋抚着沈玥的头，沈玥的年纪越发大了，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可是眼界这样高，一直放着也是问题，总不能放着放着就是老姑娘了。陈若秋知道自己女儿心中恋慕的是定王，可是如今她哪里有法子让沈玥嫁给傅修宜？做个妾室的话，沈玥必然是不甘心的。沈万因为沈玥的亲事和陈若秋已经生气了几回了，陈若秋心疼女儿，沈万找到的那些高门子弟，陈若秋都想法子推拒了。
“绣坊里新出的衣裳花样，”沈玥道：“想让您给看看，哪个好看？”
望着如花一样的女儿，陈若秋心中一阵头疼，她道：“这些花样子有什么用，你已经生的极漂亮了。有功夫捯饬这些，倒不如学学西院的那人。”
“西院？”沈玥疑惑：“娘说的是那常在青？她有什么可学的？”
陈若秋摇头：“可学的多着呢，你若有她的三分本事，我也就放心了。”
罗雪雁是什么人，虽然待人热情，却绝非是见过一次就给人下帖子的性子。这般迫不及待的相邀，陈若秋与罗雪雁做了这么多年的妯娌，还是头一次看到。陈若秋知道常在青这人令人心中舒服又生不起敌意，不过这样就能让罗雪雁亲近，也实在是太出乎她的乎意料了。
但是，这对陈若秋总归是一件好事。
她点了点沈玥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总之，你日后多跟她学着点，比你瞧衣服的花样子有用多了。”
……。
沈宅里，谷雨一边给沈妙梳头一边道：“姑娘，就这么用夫人的名义给那个常家小姐下帖子，若是被夫人知道了，会不会出事呀？”
“用我娘的名义和用我的名义有什么关系？”沈妙淡淡道：“总归都是一家人。”
“可是姑娘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义呢？”惊蛰在一边擦桌子，闻言有些好奇。沈妙偷了罗雪雁的印章下了帖子让人送到了沈府，简直让屋里的一众丫鬟都惊掉下巴。若是冒充罗雪雁做别的事情便罢了，冒充罗雪雁去邀请一个并不见得有多亲密的小姐……。总觉得有些小材大用的感觉。
“我与她无甚交情，无缘无故的，请她来做什么。”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这话。对呀，沈妙和常在青之间又没有什么交情，犯得着偷了罗雪雁的印章给常在青下帖子么？当日常在青来拜访的时候，也并未见沈妙有多高兴啊。
沈妙垂眸，罗雪雁今日不在，便早些下了帖子为好，这位常家小姐，她总归是要单独会一会的。罗潭一大早就被支开了，整个府里只有沈妙这个能做主的人。
正想着，便听得外头有小厮来通报，说是常家小姐到了。
“这么快？”惊蛰有些惊讶。
沈妙微微一笑，有所求的人，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自己的野心。从前看不清，是因为身在局里，并且对沈家的所有事情都不甚在意，今非昔比，她倒要看看，常在青的道行又有多么高深？
常在青被小厮迎到了沈宅的正堂里等着。婢子端来热茶，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沈宅。
沈宅和沈府不一样，沈府因为是老将军自来的府邸，风水颇有讲究，加之沈老夫人的习性，到底有些华丽花哨。而沈宅或许是因为沈信和罗雪雁都是练武之人，院子宽敞，正堂摆设也是方方正正，一看便是正气凛然。摆放的饰品虽然都简朴，可不知为何，竟然会有一种端庄威严的感觉，第一次来的时候常在青未曾仔细打量，此刻看来，却觉得不知为何身上都起了一层细汗，仿佛到了这个地方，整个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变得正襟危坐了起来。
婢子们都自顾自的打扫，并未有人与她说话，常在青一向礼仪良好，断没有催的道理。直到等了茶都凉了，外头都没有人来的动静。常在青便拉住一个婢子，问道为何罗雪雁还未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婢子也是笑盈盈的，态度恭顺有礼，说去问问，一转头却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连好几次都是这样，常在青也有些坐不住了。第一次见罗雪雁的时候，她也将对方的脾性摸得差不离，是个爽朗的性子，待人接物十分热情，何以这一次却会故意给人难堪？
第一次，常在青心里竟然有些没底。来来往往的婢子们好似在看她，又好似没有看她。她终于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告辞，却听得有人自身后笑道：“青姨久等了，实在对不住，方才在屋里打湿了衣裳，重新梳洗耽误了片刻。”
常在青一愣，连忙站起身来，却见几个婢子跟着，沈妙从门外走了进来。
少女一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手里拢着个暖炉，进了屋大约是觉得暖和了，将斗篷脱下，露出里面的黛紫素绒绣花长袄裙，是极艳丽繁复的图案，偏偏用了这样沉重的紫色，难得的是，她却没有穿的半分老气，反而贵气逼人。那黛紫色衬得少女肤白如玉，娇小精致间却仿佛行走在九重宫阙，一步步含笑，富贵生莲。
常在青的脑子有一瞬间眩晕。
她见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自言气度风采绝佳的女子，包括被陈若秋不动声色捧着的沈玥。可是只有这沈妙，能给她一种惊叹的感觉。那一日在罗雪雁身边还好，今日她一人独自出现，便直接抢了所有风头，让人竟有迫然压力。
“五小姐？”常在青目光掠向沈妙身后。
“不用找了，”沈妙微微一笑：“是我给你下的帖子，青姨。”
－－－－－－题外话－－－－－－
感觉陈若秋和常在青在一起的对手戏就是俩奥斯卡影后互相彪戏…。
娘娘：我就静静的看你们zhuangbility（￣_，￣）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梦魇
“是我给你下的帖子，青姨。”
常在青一怔，有些不解的笑问：“五小姐这是……。”
“上回青姨来去匆匆，我倒是没有好好与青姨攀谈几分，青姨说好改日还会前来的，我等了许久，却没见到青姨的动静，只好自己先下了帖子。怕用我的印章不够妥帖，便用了娘的印章。青姨不会怪罪我吧？”
常在青瞧着面前的少女，她言笑晏晏，落落大方，竟是一点儿尴尬都没有。若是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常在青斤斤计较了。常在青当即就笑道：“怎么会，五小姐相邀，是在青的运气。”说话间，却是不露声色的将沈妙又打量了一番。上回来沈府的时候，沈妙对她虽然不冷淡，但绝对算不上热络，甚至还有几好次失礼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忽然相邀，常在青的心里暗暗生了警惕。
“正堂里冷的慌，青姨还是去我屋里坐坐吧。”沈妙笑着站起身来：“离这也不远的，我实在受不了这冷风了。”
常在青便顺从的应了，待到了沈妙的屋子，沈妙让婢子上了茶水和糕点，火炉烧的旺旺的，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这才将门掩上。屋里暖融融的，却又不至于憋闷。
沈妙将茶盏推到常在青面前，常在青笑着端了起来抿了一口，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这是朱丹茶，味道苦的很，又涩，无甚香气，青姨大约是喝不惯。”沈妙微笑着解释。
常在青面色微微一顿，她被沈妙的这番动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客之道，自然是拿出最好的茶叶，何以用这般粗劣的茶招待客人，是为了羞辱她？可是沈妙的神情，却又好似不是这样。
“这茶水虽然苦涩，却对身体极好，冬日里喝了，能驱寒御暖，我爹和哥哥们都是练武之人，自来在冬日都喝朱丹茶，后来连带着整个府上都喝这样的茶。”沈妙看向常在青：“青姨出自诗书之家，大约是不喜欢喝这样的茶水的，可是我们武将家里，却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常在青摆手笑道：“五小姐说笑了，常家也只是普通人家，这朱丹茶虽然苦涩，可是却对人极好，喝久了便也不觉得涩了。”
沈妙摇头：“勉强一时容易，勉强一辈子却难。”
常在青一愣，只觉得沈妙话里有话，不由自主的看向沈妙。
沈妙笑了笑：“说起来，听闻青姨如今住在沈府的，沈府的人对青姨可还好？”
“都很好的。”常在青笑道：“他们都很照顾我。”
“你与三婶志趣相投，想来应当是十分投缘的。”沈妙笑道：“三婶从来就喜欢舞文弄墨，当初三叔便是因为这个对她十分尊重。想来你也看到了，三叔对三婶有多好，整个三房里便只有三婶一个当家主母。”说着又叹息一声：“只可惜了，三婶没有嫡子，若是有个嫡子，便也不必如此忧心。”
常在青在沈府里呆了那么久，自然知道因为三房无子一事，陈若秋和沈老夫人几乎是日日闹矛盾。只是她没想到沈妙竟然会与她说这么一番话，沈妙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她说些三房院子里的事情总觉得有些尴尬。然而沈妙说话的时候神情自然，仿佛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值得说的事，倒让常在青分不清沈妙究竟是早慧还是天真了。
“三夫人这般良善，日后定会子孙满堂的。”常在青顺着沈妙的话说。
“自来就爱将我们大房与三房相比，”沈妙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茶叶，笑道：“一个文一个武。院中又都只有一位当家主母，不过我们府上倒还好，至少有我大哥，我大哥也要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过些日子便为他挑一门定京的好亲事，有了嫂嫂，再有了侄儿，这屋里也算是热热闹闹的。”沈妙似乎是有些得意：“可是三房里，却没有我们大房热闹。”
常在青先是觉得沈妙大约是孩子气，这是在和三房怄气，可是待听完整句话的时候，忽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变。
不错，沈信的府上，罗雪雁蠢笨直接，不会用心眼，后院本就干净，收拾起来也不难。可是她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沈丘呢。沈丘是罗雪雁的嫡长子，年少有为，再娶一个有力的妻族，就算她自己不争不抢，也在无形中被压低了三分。
沈妙瞧见常在青脸色的变化，眸光微微泛冷。
前生常在青最后入住沈信后院，那时候沈丘已经不行了，沈妙嫁到了定王府上，整个后院中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常在青的威胁，这样顺风顺水，常在青怎么会不把握好机会。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沈丘好端端的，一个健康的活生生的嫡长子在这里，常在青成为妻的可能就永远为空。
这一位爱计较的，清醒的衡量着利弊的女人，又会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捻起桌上的糕点，笑道：“三叔真是可惜了，原先祖父还在的时候，似乎就说过三叔是沈家中脑子最灵的。仪表堂堂又腹有诗书，若是生个儿子，定也能与他一般聪明无二。可惜三房里却只有二姐姐一个女子，二姐姐如今也到了快要出阁的年纪，待二姐姐出阁了，三房里便只有三叔和三婶二人，实在是太孤单了。”
常在青本来心不在焉的听着，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说起来，沈信和沈万后院中的情况几乎是有些相似的。都只有一个女人，都是所谓的情种。只是说起来，沈玥比沈妙还要大两岁，沈玥即将出嫁了，三房无子，反而更是难得。
“青姨与三婶的性子肖似，神态却也有几分肖似，俱是温柔解语，又懂得许多风雅之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双姐妹。”沈妙迎着常在青有些试探的目光，不紧不慢的开口：“不过依我看，青姨比三婶更出色，因为……青姨更年轻。”
常在青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扬。沈府里的人拿她和陈若秋相比较，她也是知道的。都和陈若秋一样是文弱秀气的才女，不过沈妙说的没错，再美的女人上了年纪，纵是有天大的才华，颜色都会枯萎。比起来，常在青就更显得动人一些。况且陈若秋自认是高门嫡女，行事甚至有些清高，可常在青自小在平民之家长大，懂得委曲求全，该低头时就低头，看人脸色，才会让所有人都赞她一声好。
常在青目光沉沉的想，她是比陈若秋强的。
沈妙端起茶来喝，入口的茶水滋味涩涩的，她却喝的好似蜜糖般，露出熨帖的微笑。
常在青已经二十六了，定京城这个年纪的女人说亲，大多是给人做继室，还得将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养大，继母难为。况且常家小门小户，便是倚着沈家的名头，想要嫁个高门亦是困难。
这位常在青抛夫弃子就是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哪里有那么容易满足。原先不过是没发现沈万罢了，既然常在青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沈妙便将三房里常在青所能钻的空子直直白白的给她摊到眼前去，让常在青自己选择。
常在青的神色有些变幻不定，心中一团乱麻。沈妙的提议勾起了她心中另一个念头，一些未曾发现的事情涌上心头。
不错，既然沈万喜欢的就是陈若秋这样的性子，她自己处处比陈若秋强，又怎么能讨不了沈万喜欢？比起沈信这样的武夫来，沈万谦谦君子，风姿犹在，到底让她更觉得心中抒怀。
可是今日之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她原本是想着听陈若秋的话来试探沈信，她原本看中的也是沈信……可到了最后，怎么转头去对付陈若秋了？是因为沈妙总扯些不着边际的事让她分神，是沈妙……沈妙？
常在青猛地看向沈妙。
紫衣少女坐在窗前，外头的小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日头出来，照在她的半年莹白如玉的侧脸上。她的脖颈纤细，手握着茶盏，慢慢的小口小口的啜饮着。
却是有种不露痕迹的威严。
常在青打了个冷颤。仿佛到了现在才惊觉，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是被沈妙牵着鼻子走中的那个人。沈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不经意的随便说说，几句话却直接将苗头引到了陈若秋身上。沈妙的每一句话都在让常在青往三房上想。
这少女绝非是蠢笨天真，反而像个怪物一般。
常在青想到第一次来沈宅的时候，沈妙失礼的那几次，心中跳个不停，莫非在那时候沈妙便已经知道了她打的什么主意，所以失礼的事情，其实都是故意的？今日将她邀过来，便也是为了如此？
沈妙看着她微笑：“青姨怎么出了一头汗，可是觉得屋中热了？”
常在青猝然回神，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瞧着沈妙，笑道：“大约是吧。”
沈妙淡道：“将窗子掩的太紧，屋里便像作茧自缚般难受。还是打开窗子，去外头凉爽得多。”她吩咐惊蛰将窗户打开，再看向常在青：“青姨，我说的对不对？”
“五小姐说的没错。”常在青勉强笑道，瞧着沈妙的笑容却多了几分惊悸。她的心思掩藏的如此之深，可是沈妙仅仅只见了她一面便了解了她心中所思。这样的人是怪物，是风姿。常在青庆幸自己早早的发现了，若是真的进了沈信的后院，与这样的怪物打交道，常在青委实没有信心。
沈妙浑不在意的一笑。
她就是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常在青了，你若是想要进我爹的院子，首先就要看你能不能对付的了我？若是不行，就当是死在了这里，怕是回去的路都封死，看谁作茧自缚！
常在青不会冒险的，她向来寻得都是最有利最稳妥的法子。
果然，之后与常在青说了没多久的话，常在青便称要告辞了。沈妙自然也不会留她，等常在青走后，谷雨奇道：“那常家小姐怎么奇奇怪怪的，好像躲什么似的，谁吓着她了？”
沈妙道：“吩咐下人，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常在青没有来过沈宅，记住了。”
两个丫鬟应了就出了门，虽然不解沈妙何以对常在青这么一个人这样在意，可是沈妙做事自来有她的用意，丫鬟们都不会多置喙。
等所有人走后，沈妙才坐在桌前，看着铜镜有些失神。
让常在青去祸害陈若秋，是因为陈若秋委实可恶，也蹦跶的实在太久了。前生常在青和沈信的那一封婚书，可是被陈若秋“无意间”发现的。是陈若秋口口声声说不能委屈了常在青，要为常在青讨个说法。沈妙想着，只怕前生常在青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沈信，未必就没有陈若秋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既然她们是双生姊妹花，又俱是好姐妹，倒是不妨放在一处斗艳。看沈万喜欢的究竟是谁，沈妙眸光微冷，将陈若秋丢给常在青收拾，自然能让她乐得轻松。可常在青也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沈妙皱了皱眉，前生常在青究竟做了什么，罗雪雁最后才会香消玉殒，到了现在，她都仍然是个谜。
因着常在青的事情，这一日沈妙心中都计较着，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想着此事，众人瞧见她心事重重，沈妙便推说自己有些疲乏，罗雪雁让人给沈妙做了点牛乳甜汤喂了，早早的让她休息。
躺在床上，惊蛰和谷雨替她掖好被子，吹熄了灯，放下床上的纱帘，沈妙闭了闭眼。
天色暗了下来，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的夜色笼罩整个定京城，沈妙的身子轻飘飘的。
外头阳光忽而大亮，她睁开眼睛，只觉得有些刺眼，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燥热起来，竟像是夏日。
这本是初冬时节，又如何到了夏日。沈妙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疼的出奇，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坐在屋里的软榻上。从里屋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一股子极苦的药味顺着里头蔓延出来。
药香竟是带着几分熟悉。
沈妙站起来，屋里竟然一个丫鬟都没有，那里头女人说话的声音倒是越发清晰了。她想了想，便走到屋里去看。
只见宽敞的里屋里，窗户紧闭，天气本就热的很，这么一紧闭，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加上那令人烦躁的苦药味，仿佛胸口堵了什么似的，闷得出奇。
沈妙走了几步，想去关上窗子，却听见有人说话：“去将窗子打开吧，我心里闷得慌。”
沈妙一愣，床榻上躺着的女人，满脸憔悴，穿着一件深杏色的薄棉布长衫，大约是太热了，头发都被汗浸湿，前胸的衣裳亦是被汗透了大半。她脸色灰败至极，眸光又透出一种死色，沈妙瞪大眼睛，那是罗雪雁！
罗雪雁何曾有过这般憔悴的模样？
“姐姐还是好生躺着。”坐在床边的女人安慰道：“这样的天气若是着了凉才是不好呢。”
沈妙转头看向那女人，淡青色的衣裳简单，衣料却是贵重的。清清爽爽又文秀的打扮，正是好年纪，同死气沉沉的罗雪雁几乎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人不是常在青又是谁？此刻常在青挽着妇人的发髻，一手握着罗雪雁的手，边道：“姐姐还得好起来才是。”
“我不行了。”罗雪雁气游若丝，眼中也并未有更多生机：“我的孩子没了，本就没什么盼头。日子过和不过又怎么样，平白浪费了这些药材。”
“姐姐千万莫这么说。”常在青道：“五小姐若是知道您这样想，心中不晓得多难过。”
“娇娇……。”罗雪雁目光一痛，沈妙上前一步，想要握住罗雪雁的手，却从罗雪雁的手中穿过。
仿佛她是不存在的一般。
“娇娇恨我啊，”罗雪雁闭了闭眼：“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沈家不能和定王绑在一处，定王瞒得了娇娇瞒不过我。娇娇如今连我和阿信都恨上了，连见也不愿见我一面，定王如今这般动作，娇娇日后又该怎么办？横竖都是没路可走，我……”她越说越是痛心，忽的用帕子掩住嘴，剧烈的咳了几声，再摊开帕子的时候，上头便是一阵殷红的血迹。
“姐姐别想了。”常在青扶着她安慰：“五小姐如今不过是一时想岔了，或许定王殿下是真的待她好也说不定。再说父母和子女间哪里有隔夜仇，五小姐日后会明白的，这恨也不过是一时。”
沈妙怒视着常在青，常在青这话看着是宽慰，实则却是火上浇油，便是坐实了沈妙恨罗雪雁的事。前生她嫁给傅修宜，虽然也想让沈家帮忙，而沈信不肯，因此而颇有怨气，可却也犯不着说恨。眼下罗雪雁气息奄奄，听闻沈妙恨自己的话，哪里会不痛心？
沈妙眼前花了一花，便又见着常在青的对面，穿着秋香色锁金边的女子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不耐烦。那女子也年轻，本是眉目清秀，却画着极为浓重的妆容，平白多了几分古怪。沈妙张了张嘴，这不是她又是谁？
常在青笑着道：“五小姐也莫要恼夫人，只是这兵力之事，自来就重要的很。将军和姐姐大约是有着自己的思量，这才如此。”
“都是一家人，我既然嫁到了定王府，王爷便也是半个沈家人，爹和娘为何还要拿他如外人看待？我知道，爹和娘从小便不喜欢我，所以将我丢在定京不管，连带着连殿下也受累。”
常在青又笑：“五小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将军和姐姐虽然与小姐并未如大少爷那般亲近，却是血浓于水的。”
“我不管，”年轻的沈妙骄纵道：“都说青姨娘最聪明，能不能替我想个法子？让爹娘同意借兵给殿下？”
常在青似乎十分为难，片刻后才道：“五小姐既然是夫人亲生女儿，夫人铁定是心疼五小姐的。别的便不说了，若是五小姐同夫人撒个娇诉个苦，或许夫人会答应五小姐的条件。实在不行，如同那幼童一般，闹上一闹，也是可以的。”她笑道：“不过这都是我胡说的，五小姐还是斟酌斟酌。”
在一边看着的沈妙早已气的面色铁青，常在青这哪是在劝架，分明就是在挑拨！
沈妙想起来了，前生罗雪雁怀孕到小产都未告诉旁人，本想着等胎坐稳了再传出去，谁知道中途出了变故。恰好定王想要同沈信借兵，沈信自然是不肯的。沈妙找常在青诉苦，常在青便引着她说话，让她同罗雪雁赌气。
沈妙并不知道罗雪雁那时候落了胎，便去了，或许当时在沈妙看来只是一些寻常的话，可是在罗雪雁最脆弱的时候，无异于绝了罗雪雁的生机。在罗雪雁看来，沈妙说恨她代表着什么，没有一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恨自己。而沈妙刺伤罗雪雁的同时，还说了些定王待她不好的模棱两可的话，让罗雪雁担忧。
思虑过剩，沈信不在定京，罗雪雁又要痛心又要忧心，接连丧子，便是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沈妙恨不得冲上去抓花常在青面上虚伪的笑容。
景色一晃，竟又到了一处院子里。那院子修缮的十分风雅，常在青穿着翠绿色的长裙，身边的丫鬟慢悠悠的为她打着扇子。夏日的风都带着热气，可扇子是用冰块浸过的，于是那风也就清凉的很。
“听闻夫人快不行了。”常在青身边的嬷嬷道：“大夫说大约就是这几日的时间。”
“让人伺候的好点。”常在青道：“别落人口实。”
嬷嬷称是，又道：“姨娘总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常在青捻起罐子里的紫葡萄吃：“这么几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只是不知道老爷那头……。”
“将军深爱姐姐，自然是伤心的。”常在青微微一笑：“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坐着大房里唯一一个女主人的位置就好了。将军不认我，下人认我就好。”
嬷嬷也点头道：“姨娘说的是，原先还以为夫人能撑得久一点，不曾想这么快就……”
“心都伤透了，整日又担忧，熬到现在已经算她命长的很。”常在青淡淡道：“罗雪雁本生的一个好命，嫁到这样一个好人家，院子里又没有别的女人，可惜，生了沈妙那样的女儿，就将她的好运气糟蹋没了。”
沈妙一怔，只听常在青又道：“说什么便信什么，定王殿下的手段倒也是高的很，让沈妙对他死心塌地的。连爹娘都不要了，不过，若非沈妙蠢，又怎么成全我的好运道？”
沈妙站在常在青的对面，炎炎夏日，心却如坠冰窖。
“沈妙让人从定王府送来的年礼吃食，全都被人做了手脚都不知道，她自个儿蠢，罗雪雁倒是疼她的紧，那些个药膳全都吃了。却不晓得自己女儿送来的却是毒药。那一日你也见着了，沈妙喂罗雪雁喝药，那一勺一勺喂得，可都是毒，偏偏罗雪雁还满心欢喜。”
沈妙身子一颤，险些歪倒下去。
那时候她为了帮助傅修宜说服沈信，想要讨好罗雪雁，便命人采买了药材学做了药膳，回沈府里做给罗雪雁吃。罗雪雁自来就觉得沈妙待她冷淡，忽而热情自然是高兴得很，全都一勺不剩的吃下去。原来……那些东西便被人动了手脚？
罗雪雁是不会怀疑自己女儿害人的，可沈妙也没想到早在那个时候身边人就已经有了可趁之机。她忽而觉得好冷好冷，脑子乱哄哄的难受。
从旁观者来看，她那时候有多恶毒多愚蠢，连被原谅的资格都没有。是她亲手推着自己的母亲进了黄泉路，她才是最不孝的人！
“罗雪雁强了一辈子，却折在自己女儿手中。说起来，我倒要谢谢沈妙。”常在青笑的舒畅：“将她母亲的命道拱手送给了我。从此以后，这沈家的后院便是由我说了算。罗雪雁这辈子不亏，若说她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大约就是生了沈妙吧，沈妙，的确是个害人精呢。”
远处忽而有婢子急急忙忙的跑来，影子在夏日的太阳底下拉成长长的一条，那声音也是滞缓的，带着湿漉漉的汗珠的。他们说。
“常姨娘，夫人方才咽气了。”
“夫人没了！夫人没啦！”
“轰隆”的一声惊雷，自天地之间铺开，照亮了夜色里的定京。雨声和着雷声闪电，将屋里人的哭闹声一丝不露的全部掩住。
沈妙满脸泪痕，她尖叫：“娘，娘，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喜欢傅修宜，我再也不喜欢他了！我错了，是我错了！娘！”
床榻边上，冬日的惊雷照在她惨白的脸上，仿若厉鬼般凄厉绝望。紫袍青年站在榻边，面色复杂的盯着沈妙不断挣扎在梦魇中。
片刻后，来人终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探了过去。
－－－－－－题外话－－－－－－
这章写嗨了_（：зゝ∠）_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亲事
那是一个极其恐惧的梦境，似乎所有的挣扎都是无果的，明知道结局惨烈无比，却无法去阻拦事情的发生，眼睁睁的看着一切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是杀人凶手。
“轰隆”的一声闷雷，本是初冬天气，竟也会有这样的闪电，沈妙自梦中静坐而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的手无意识的抓着什么东西，感觉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手上的力道轻柔适中，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就倚在对方的怀中，抓着自己的脖颈，只觉得一头一脸的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人倒也是好脾气，任她整个人蜷缩着，顿了顿，又伸手放在沈妙的后脑勺后，将她按进怀里。沈妙身子抖得厉害，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他的身子一颤，却未动作，只是安抚的拍了拍沈妙的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地小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自窗外传到屋中。沈妙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嘴，鼻尖碰到了某个冰凉的东西，却是一枚金色的扣子。
倒和对方是极为亲密的姿态。
她慢慢的从那人怀里坐起身来。
后者起身，片刻后，屋中亮起了灯，有人持着油灯放至软榻前的小几上，自己走到榻边坐下来。眉目深艳英俊，一如既往的优雅矜贵，不是谢景行又是谁？灯火之下，他的目光比起往日来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宽慰，隐隐透着关切。
沈妙心头一缩。
沉迷于可怖的梦魇无法醒来，那个梦却不单单像是个梦，仿佛是真的发生过似的。她惊疑于可怕的真相，一时失态，触到温暖的东西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味的抓住不肯放开。却忘记了在这深夜之中，对方的到来本就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
她一直锁住的秘密仿佛在这一刻有了裂缝，而她面对的是最精明的猎人，谢景行慧眼如炬，便是从只言片语中，只怕也会猜到什么。
“你梦到什么了？”谢景行将油灯里多余的灯芯剪掉，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灯下也如最完美的剪影，令人赏心悦目。
“噩梦而已。”沈妙垂眸道。然而她的嗓音还是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谢景行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你也有怕的时候？”
沈妙的心中忽然就起了几分怒气，她道：“我不是睿王殿下，生存在世间本就辛苦，自然有怕的时候。”
谢景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漂亮，形状是最好看的桃花眼，平日里几分轻佻几分认真，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心假意，却也能让女子溺死在这动人的眼神里。可是如今他对着沈妙，一双眼睛如同秋日的潭水，如墨玉深沉，让人难以察觉到其中情绪。他道：“不用怕，只是个梦。”
沈妙鼻尖一酸，心中忽然冒出了无法比拟的难过。她自认重来一世，感情控制的极好，恨与爱有的时候无法掩饰，但在短暂的爆发之后，都会被她很好的收拾干净。然而今夜的这一场梦，让她忽然有些无法面对，或许是今夜的雨声太过凄冷，或许是谢景行的目光过于温柔，让她冷硬的心也变得脆弱，很想找个地方放声大哭一场。
她觉得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抬眸看去，谢景行拿着一方帕子，正替她擦拭眼泪。
她终究是哭了出来。
那青年的手骨节修长，微微俯头，手上的动作很是轻柔，眸光认真的很，仿佛在做着世间最精细的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本就英俊如画，褪去了白日里的漠然和顽劣，却如同最温和的眷侣。像是兄长，又像是朋友。
沈妙有些失神。直到谢景行擦拭完，瞧见她的目光，挑眉道：“不哭了？”
她移开目光：“多谢。”这一次的多谢，终于不再像是从前的干巴巴的带着嘲讽，这样温和的语气，似乎还是第一次。
谢景行也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忽而勾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你梦见了什么？口口声声都是沈夫人，哪里做错了？”
沈妙心中一惊，看向谢景行，问：“我说了什么梦话？”
谢景行沉吟了一下，道：“说沈夫人你错了，说对不起沈夫人。”他若有所思的问：“你梦里犯了什么错？这样严重。”
沈妙闻言，倒是松了口气，敷衍道：“没什么，只是一个梦罢了。”却不知她松气的模样被谢景行尽收眼底，谢景行手指微微屈了屈。
“不过，”沈妙忽而想起了什么，瞧着他问：“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连沈妙自己都没发觉，如今她对谢景行夜半闯人闺房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此刻的问话里竟然没有怒意，仿佛是一件十分平淡的事情。
谢景行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本来打算送你一件礼物。”
沈妙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瞧却是一愣。
信上密密麻麻的写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常在青在柳州的事情。包括常在青还有一个丈夫和儿子被她抛弃。这些秘事全都是常在青的秘密，她愣了一下，却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而是谢景行会将这个给他。
“你好像不惊讶。”谢景行侧头看她：“早就知道了？”
“还是多谢睿王好意。”沈妙将信收起来：“此事睿王不要插手，我自己来吧。”
谢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摇头笑了：“是本王多管闲事。”
沈妙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屋中有些逼仄起来。她低着头，目光无意识的落在谢景行榻边的衣袍角上，料子华丽的很，金线绣的纹路亦是精致。似乎能感觉到谢景行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目光。沈妙抬起头来，努力平静的与他对视：“无事的话，你回去吧。”
谢景行盯着她。
沈妙微微皱了皱眉。这人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来，的确是应该感谢。可是谢景行是什么人，见微知著，与他呆的越久，只怕会被吃的渣都不剩。沈妙总不希望自己的秘密暴露在别人面前，何况谢景行的身份这样敏感。即便如今谢景行并未对她表现出敌意，沈妙也不敢太过放心。
谢景行道：“雨这么大，你让我走？”
窗外的雨伴随着渐小的雷声，好似一夜都不会停下来。沈妙被他这话倒是气的差点忘了方才的心痛，就道：“莫非睿王还要在这留宿不成？”
谢景行眉眼一动：“好主意。”
“谢景行！”沈妙低喝。
“你叫我小字叫的顺口。”谢景行将方才擦拭沈妙眼泪的帕子塞到了她手里，道：“你睡吧，雨停了我就走。”
沈妙气急，方才屋中生出的些许旖旎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哪有大姑娘睡觉旁边呆着个陌生男人看着的，这是什么混账事？谢景行成天老做这般不着调的事。
“睿王在这里，我睡不着。”沈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被谢景行这么一打岔，她原先因为常在青而生出的沉郁消散了不少，连带着面上也舒展了许多。
谢景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着沈妙盯着他的眼睛，慢悠悠道：“看清楚了，本王是皇族血脉，有真龙之气镇着。本王呆在你屋里，魑魅魍魉都不敢来，你才不会做噩梦。”
沈妙不怒反笑，挣开他的手：“这么说，我还该谢谢睿王了？”
“不错。”
沈妙怒视着谢景行，可是心情却渐渐地轻松起来，谢景行没有问起她别的事情，不管谢景行是真的没有猜到还是知道却假装不问，都让她觉得逃过一劫。如今的她没有半分力气再去应付别的人，谢景行的不说，就是帮忙。如眼下这样的唇齿相讥，却都是无足轻重的。
谢景行走到窗前，将窗户拉了拉，免得外头的雨水飘了进来，走到榻边不远处的桌前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竟是要坐着看书的模样。他头也不回的道：“本王在这里，你可以放心睡。”
沈妙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外头凄风苦雨，雷电煞是吓人。她将自己裹在被褥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桌前的人。
青年即便是坐着都显得身姿修长而挺拔，他随手翻阅着书，却是十分认真的模样。侧面看上去实在是英俊绝伦，浅黄色的灯火之下，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几分。褪去了玩世不恭的过去，此刻的谢景行显得沉稳而温和，身影仿佛可以遮蔽所有的风雨，便是什么都不说，竟也能让人生出些信任的感觉。
他心机深沉，冷漠狠辣，欺瞒天下人，亦有破釜沉舟的决断。愚弄皇室，偷梁换柱，表面玩世不恭，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是个好人，却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无情。
沈妙的心情，在外头的风雨中，那一点点愁苦和伤痛似乎也在这浅色的灯火之下被掩盖了，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在许久之后停了，桌上的油灯只剩下了一点点，烛火微微晃动，马上就要熄灭的样子。
桌前的紫衣青年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上。
床榻之上，少女睡颜安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长发铺在枕头之上，闭眼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的端庄，反而多了几分恬静，越发的显得整个人稚气未脱。
她其实只有十六岁，还只是个小姑娘。寻常的人家里，十六岁的小姑娘，大约在思索着哪家的少年郎长得好看，或是哪家的香囊做的比较香。
谢景行目光有些复杂。
他从第一次见沈妙开始，沈妙才刚刚及笄开始，她表现出来的，就是与年龄截然不同的老辣。是老辣不是沉稳，沈家所面临的处境十分复杂，可她似乎从来不曾慌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然而到底是个小姑娘，就如同她的小字一样，沈娇娇，本应该娇养着长大，她却必须被迫成长。从来没显示过脆弱不代表真的没有脆弱，比如方才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眼眸中流露的绝望足以令人震动。
她抓着他的衣襟，浑身都在颤抖，仿佛经历了巨大的可怖，但是她却又在顷刻之间，恢复成平日里端庄的模样。像是受了伤的猛兽，却要时时刻刻彰显着自己的强大，因为一旦被敌人发现了伤口，就会被不留余力的斩杀。
谢景行迷惑，他不是良善之人，亦有常人没有的狠绝，但每每面对沈妙的时候，总会留那么一分余地。从第一次见沈妙开始，其实他的姿态都是退让的。他在让着她。
但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就好像他故意说雨未停，不过是为了看着她睡着一般。她明明很害怕，却要逞强，他也就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模样。
雨停了，他将杯子给沈妙掖了掖，放下纱帘，离开了屋子。
床上之上，沈妙睫毛微动，却没有睁开眼。
与沈宅一墙之隔的宅子，如今已经被睿王一并买下。谢景行从里走出来，等在外头的铁衣和南旗赶忙跟上。
“宫中的帖子，重新接了。”谢景行道。
铁衣一愣：“主子不是说不去？”
“改主意了。”谢景行扫了他一眼。
铁衣连忙称是，心中却是狐疑不已。那帖子是宫中几个皇子给下的，一众明齐的皇子和大秦的太子，谢景行是不想搀和到其中，直接给拒了。怎么如今又突然想到去了。铁衣又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自家主子，只觉得谢景行眉眼都带着冷意，心中更加纳闷了。
谢景行目光微冷。
沈妙的梦里，其实不止唤了罗雪雁的名字，还有定王傅修宜。
再也不要喜欢傅修宜了……他唇边忽而泛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喜欢？
喜欢过，总归是一个让人觉得碍眼的词。
……
定京城冬日的惊雷，让第二日迅速转冷。仿佛一夜之间便到了深冬，人们议论起昨夜的那场大雨，俱是说来的有些突兀。
“没想到雨说来就来，倒是忘了院子里的那些花草，画意想起来的时候，好几盆都碎了，那些花平日里都是精心侍弄的，这么一来倒是可惜了。”陈若秋一边替沈万整理着衣裳，一边说起昨夜的大雨。
陈若秋自来都是要讲究几分雅致的，便是那些花儿草儿也是找些特别稀缺的品种。沈万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目光却没看向陈若秋。
陈若秋注意到沈万这幅模样，就笑着问：“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万回过神来，看着陈若秋道：“我想着，玥儿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陈若秋心中“咯噔”一下，却是笑道：“我晓得的，一直在替玥儿物色合适的人家，不过这人家么总也得慢慢挑才是，不能糊里糊涂的将玥儿嫁过去，老爷你也心疼。”
“都已经物色了这么久了。”沈万这一次却没被陈若秋敷衍过去，他板着脸道：“自玥儿十六开始，已经整整两年。旁人家的姑娘便是没有出嫁的，也都定了人家，玥儿再这么拖下去，日后再想找到合适的人家也就难了。前几日我给你的那几户人家，都是不错的。我看过，门当户对，府里也没太多糟心事，玥儿嫁过去也不吃亏。”
“话虽如此，”陈若秋勉强笑了笑：“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得让玥儿熟悉熟悉才是。”
“两年了，每每与她说些人家，她都推辞。你这个做娘的也纵着，”沈万目光犀利道：“咱们府上虽然也不差，可是玥儿心气也太高了。若是打了什么不该打的主意，将咱们这一房都搭了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万的目光颇有意味，陈若秋的心中打了个突。沈万又不是傻子，沈玥整日这个不嫁那个不嫁，做父亲的自然也会心生疑惑。沈玥一心恋慕的变便是定王傅修宜，沈万若是知道，只怕不会饶了沈玥。
“有些人家不是我们能高攀的起的。”沈万话中有话：“还是让玥儿脚踏实地，趁早绝了不该有的念头。否则这么泥足深陷，再想出来可就晚了。”
陈若秋出了一身冷汗。和沈万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沈万一定是知道了沈玥的心思。可是沈玥的脾性陈若秋再清楚不过，当初沈妙还在的时候，沈玥就一心在定王身上，如今没了沈妙，沈玥只怕更会不死心。要沈玥嫁给旁人，只怕沈玥抵死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老爷，”陈若秋还想为沈玥争取一把：“玥儿眼下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急不得。您从前也是疼她的，这一回不能体谅一下么？”
沈万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若秋，目光竟是有些失望。他道：“夫人一向识大体，怎么到了如今偏拎不清楚。定王这人绝非表面上看的这般简单，以前大房还在的时候，沈家兵权在握，定王或许有所忌惮。如今大房分家，我和二哥两人皆是文臣，仕途平顺，定王不会重视。定王娶妻，定会娶有利于他的妻族。玥儿于他意义不大，他又怎么会让玥儿做正妻，最多不过侧室罢了。就算玥儿得了他的欢心，一个侧室怎么与背景庞大的正室斗争。到时候，吃亏的还是玥儿。”
陈若秋闻言倒是惊出一身冷汗，她原以为沈万不赞同沈玥嫁给定王是因为在夺嫡一事中，并不看好定王。可是如今看来，沈万对定王的评价竟不是一个普通男人，而是懂得权衡利弊的。这样的男人很难有真心，便是有真心，要陈若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嫡出的女儿给别的女人伏小做低，陈若秋也是不愿的。
她道：“原来如此，是妾身想的不周到。老爷处处为玥儿着想，我却还埋怨老爷……都是妾身的不是。”
“也勿怪你。”沈万叹息一声：“玥儿如今的脾性比从前骄纵了些，你要让她好好收拾，省的日后多加麻烦。那些京城里的好人家子弟，我先前让手下整理了做成册子，等会让人给你送过来。你挑一些，改日让玥儿去见见人家吧。”顿了顿，他道：“这事真的拖不得了。”
陈若秋方才得知此事，这回倒是和沈万站在了同一处上，当即就答应了下来。等沈万上朝后，那册子送了回来，陈若秋仔细的一个个盘点着，觉得合适的就令人做个记号，竟是真的打算让沈玥去见见人家了。
却没看到秋水苑中，外头扫洒院子的丫鬟里，有人悄悄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出去了。
……
沈玥手中的毛笔蓦地一顿，一道长长的墨痕瞬间出现在还未完成的画上，画面本是好看的山居秋暝图，却在青空之上突兀的出现一道墨迹。可是她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问气急败坏的追问面前的丫鬟。
“你说什么，娘要给我选婿了？”
“回二小姐，”那丫鬟低头小心翼翼的道：“夫人已经在册子上选出了好几个人，派人送去了帖子，想着过几日应当就会带着二小姐一起拜访的。”
“混账！”沈玥气急败坏的将笔一摔，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原先温柔优雅的模样此刻全无，周围的丫鬟俱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谁都知道这个二小姐看着文文弱弱地，处置起看不过眼的下人却是一点儿也不会留情。
沈玥露出烦躁的神色。
她如今已经十八了，十八岁，在定京城中，是可以出嫁的了，便是没有出嫁的，也该都定了人家。可她到现在都还没许人家，她是才情无限的才女，又生的好看，性情温柔聪慧，喜欢她的男子数不胜数，可她想嫁的人只要一个，那就是傅修宜。
定王傅修宜，是皇子间年纪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到现在都还未曾娶妃的一个。当初沈妙对傅修宜一见钟情，为傅修宜的风姿所迷惑，焉知沈玥又何尝不是？或许那样的男子，天生就是让人迷眩的存在。他没有皇子那些古怪的脾气，又年轻俊朗，更是天潢贵胄，大约是明齐除了皇帝外最尊贵的男子。沈玥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傅修宜。所以当初沈妙不知廉耻的将爱慕傅修宜的事情公诸于众的时候，沈玥觉得沈妙这是侮辱了自己的心上人。
好在傅修宜待沈妙却是极为冷淡，到了如今，沈妙和傅修宜之间什么都没有，这让沈玥舒了口气。当初她偷听沈万和沈贵说话，说傅修宜为了取得沈信的兵权，委屈娶了沈妙也是有可能的。她惴惴不安了许久，恨不得世上没有沈妙这个人，好在后来沈妙自己放弃了。
眼下没了沈妙和自己争，为什么自己的爹娘却来逼自己。
“我要去跟娘说，我不嫁！我不嫁！”沈玥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笔墨纸砚胡乱一扫，显然是气的狠了。周围的丫鬟连忙跪了一地，却是无人敢劝。
另一头的彩云苑中，有人也听到了动静。
彩云苑比起两年前的热闹，如今萧条了许多。自从任婉云死后，沈贵又伤了子孙根，沈老夫人大怒，不许沈贵再纳乱七八糟的女人回府。沈贵破罐子破摔，晓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和女人生出孩子了，回府看着院子又觉得心烦，干脆日日流连青楼往返，这彩云苑中的女人，除了下人外，便只剩下万姨娘和沈冬菱二人。
沈贵曾经有两个儿子，比起三房来，都能算得上是子嗣兴旺，可惜到了现在，却只剩了一个庶女，无论如何，沈冬菱都是沈贵唯一的血脉了，下人们待沈冬菱和万姨娘二人便也尊重起来。
“外头吵吵嚷嚷的又是闹什么呢？”正在做针线活的万姨娘抬起头来，这两年她过的不错，比起从前的唯唯诺诺来，看着倒是硬气了不少。
门口的小丫鬟便道：“回姨娘，是二小姐因为三夫人要为她选婿发脾气呢，这会子正往秋水苑赶过去。”
“嗤”的一声，万姨娘笑出声来，摇头道：“这二小姐妹妹都要为此事发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的沈冬菱也是沈府的姑娘，年纪和沈玥差不了多少。可是沈老夫人看不上庶女，沈贵根本就不管院子里的事。沈冬菱的身份不高，这么久了都极少有人来说亲，便是有来说亲事的，也尽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家，一看不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她这头为沈冬菱的亲事犯愁，那头有人管的沈玥反而还不满，投胎果真是积了德的事情。
正想着，却见屏风后的沈冬菱站了起来。她身量长了不少，身材苗条修长，眉眼尖尖的模样，很有万姨娘当初唱旦角儿的那几份风姿。
“你去哪里？”万姨娘随口问了一句。
沈冬菱道：“姨娘不是一直操心我的亲事吗？”
万姨娘一愣，不晓得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等了两年，现在，这个机会来了。”沈冬菱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本王想要
沈玥在秋水苑里很是闹了一阵，可惜这一次陈若秋却像是铁了心般的，任她哀求都无动于衷，甚至动了怒要说是再闹就将她软禁起来，沈玥心中真着了慌，可是陈若秋不再理她，出秋水苑的时候整个人就带了几分愤怒和焦急。
却见彩云苑中走出几人，为首的蓝衣少女见着她，先是怔了一怔，随即上前道：“二姐姐。”
沈玥扫了一眼那女子，“嗯”了一声，态度却是有些冷淡。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二房的庶女沈冬菱。沈冬菱以前被任婉云压得死死的，一年到头都不出院子，沈府里甚至有下人都不认得她。自从任婉云死后，沈贵被诊出了再也无法有子嗣，沈冬菱倒是成了二房唯一的血脉。可即便是这样，沈玥表面上待她温和，实则却是瞧不起沈冬菱这样的出身的。就算是血脉，也改变不了沈冬菱是庶女的事实。如果说沈玥对沈妙是嫉妒和怨恨，对沈冬菱却是毫不犹豫的轻视。
沈冬菱却像是未曾瞧见她的冷眼，依旧笑着道：“我打算纺几匹丝来做绢布，前些日子里见姨娘说起如今兴起的花样。恰好描了几个花样子，二姐姐可要一些？”话里却是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不必了。”沈玥道。
这般被冷落，沈冬菱依旧好脾气的道：“如此便罢了，原先想着给二姐姐也做几个。”
沈玥有些不耐烦，眼下她一心为陈若秋要为她选婿的事情担忧，又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却见沈冬菱低着头，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心中微微一顿。她收回手，仔细的打量起沈冬菱来。
沈冬菱和沈玥的年纪只差半岁，如果说沈家原来的女儿中，沈清大方，沈玥雅丽，沈妙清秀，三人都还是有些嫡女独有的气质，那么沈冬菱就有种庶女特有的娇俏。万姨娘当初可是戏班子唱旦角儿的，既是花旦，总有几分姿色，沈冬菱长得不像沈贵，却和年轻的万姨娘几乎是一个巴掌拍下来的模子。眼睛大大，下巴尖尖，倒像是有些出挑的姨娘相。不过比起那些飞扬跋扈的姨娘，沈冬菱整日低眉顺眼，不争不闹的，倒又将她的姨娘相压了几分。
可是仔仔细细的一经打量，也是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俏丽佳人。
沈玥的心中突然一动，她主动拉起沈冬菱的手，笑眯眯道：“我不让你给我做，无非就是怕累着你了。你是府里正经的小姐，又不是绣坊里的绣娘，成日做这些针线活算怎么回事。”
沈冬菱一愣，似乎诧异沈玥突然这么亲昵，面色微微涨红，几分受宠若惊道：“二姐姐言重了，平日里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姨娘叫我做针线活，便做了一些。不碍事的。”万姨娘似乎是当初被任婉云打压了太久收了性子，便是如今翻了身，最爱做的也不过是在院子里做绣活。沈冬菱倒是随了她的性子。
见沈冬菱如此乖巧，沈玥眸光中的笑意更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老实巴交的，爱做绣活是好事，可是哪有小姐成天都做绣活的。我明儿个要去珠宝铺子里挑些首饰，你跟我一块儿去吧，今年有些新的款式，或许有你喜欢的，看中了什么，我送你。”
“这……。”沈冬菱有些慌乱的摆手：“不行……。”
“你还跟我客气不成？”沈玥佯怒：“你我总归是最亲的姐妹，若是连你都要这般生分，这姐妹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冬菱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晓得如何接沈玥的话。沈玥见状，微微一笑，温和的拍了拍她的肩，道：“三妹妹还是这般胆小，倒是个惹人心疼的性子。成了，我还有些事情，便不与你说话了。明日让丫鬟去彩云苑找你，跟我一同去首饰铺子。”话中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冬菱点点头接受了。
待沈玥一行人渐渐走远后，沈冬菱身边的丫鬟乌梅道：“这二小姐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好端端的，怎么又突然想起邀姑娘去首饰铺子了？”
沈玥自然对沈冬菱都是淡淡的，独独这会儿热情，的确是惹人心疑。
“她这是变着法儿的讨好我呢。”沈冬菱望着沈玥渐渐看不着的背影，微笑道：“大约是觉得我很好收买，想让我依赖她信任她，日后想要我帮她什么忙，便也简单多了。”
乌梅闻言大惊：“那可怎么办？这二小姐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想要利用小姐，小姐若是着了道该如何是好？”
“无妨，”沈冬菱笑的有些欢喜：“这个忙我也乐意帮，就像她送我首饰一样。要把好东西拱手让人，我既不是圣人，哪有不要的道理。”她道：“只是她自己鼠目寸光罢了。”
正往秋水苑中走的沈玥却是目光沉沉，满脑子都是方才沈冬菱柔弱又顺从的模样。同是窈窕淑女，同是芳华年纪，同是沈府的女儿……没来由的，沈玥就有一种直觉，笼络住沈冬菱，或许在未来对她自己，大有作用。
……
沈玥在这头闹得鸡飞狗跳的同时，另一头，沈府西院的院子门口，正有人在往外头搬花。熙熙攘攘的声音倒是显得有几分热闹，沈万自西院门口路过，便正巧听见一个婆子惊叫道：“小姐小心！”
沈万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将一盆极重的花草搬到台上的位置，大约是手中的花盆太重，差点儿砸中了脚。旁边嬷嬷送了口气，那女子回过头来，冲着嬷嬷一笑，端的是笑靥如花。
沈万的脚步一顿。
女子穿着青碧色的对襟羽纱衣裳，下身着翡翠撒花洋邹裙，百合髻，头上插着一支玛瑙簪子，昨夜下过雷雨，今日早上便出了日头，她生的倒不算倾国倾城，只能算是秀美，可是日光将她额上的汗珠晒得晶莹，因为出了汗，脸上变生出了些红晕，竟有种无法言说的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万虽然不好女色，却不代表会对美人无动于衷。他的后院中只有陈若秋一个女人，虽然钟情，可天长地久，总会觉得有些乏味。如今却见这美人与天地之间，活色生香，自然不由得驻足。
就像是欣赏喜欢的一幅画，一首诗，此刻的沈万，还未有别的情绪。他自来对男女之事就不甚热络。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瞧见沈万，先是一愣，随即就走了过来。
她走到沈万面前，没有尴尬亦没有害羞，落落大方的行礼：“三老爷。”
沈万扫了她一眼，恍然大悟她的身份，就道：“常小姐。”
常在青只见过沈万一回，那是她刚来沈府的时候，晚上陈若秋带着她去荣景堂给沈老夫人行礼。晚上灯火暗，众人又都各自想着白日的事，沈万也未曾留意常在青。没想到近了看，却是个难得的极有气质的美人，想着陈若秋与常在青似乎很是交好，态度便更加亲切了些。
“常小姐在做什么？”沈万笑着问。
常在青回头看了院门口的花台一眼，笑道：“昨夜里下了雨，许多花枝都被雨淋湿了风吹坏了，我在同它们‘包扎’呢。”
“包扎？”沈万有些新奇，问：“花朵如何包扎？”
常在青微微一笑：“三老爷瞧着就是。”
沈万走到花台前去看，果真见到那些七零八落的花枝上，有的缠着布条，有的涂着药水一样的东西，却是小心翼翼的摆弄的十分整齐。周围放着一些剪子和布条，有一颗花大约是折了一半，竟是又被接了起来。
“你倒是有心。”沈万喟叹：“也难得肯下功夫。”昨夜那一场雷雨，花草必不可少有损伤，便是陈若秋这样的爱花之人，可惜了一番之后便也将那些花草拿出去扔了。摧折过的花草不复从前好看，养着也是惹人生厌。不曾想常在青待这些花草却是肯用心，不仅没有丢掉，还好生的“包扎”。
“花草也是有生命的。”常在青笑着道：“既说自己是爱花之人，总不能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便忘记自己的初衷吧。万物有灵，不能做心口不一之人。口口声声说爱怜花草，却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常在青爽朗道：“况且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愉人悦己，何乐不为？”
“好一个愉人悦己。”沈万看向常在青的目光充满欣赏：“常小姐才是真正的风雅之人，是我庸俗了。”
“三老爷谬赞。”常在青打趣：“大家都是俗人，我也是有私心的，若是我将花草养得好，日后住在府上也会觉得安心许多。总还能做一点事的。”
沈万开怀一笑：“常小姐多虑，便是常小姐什么都不会种，沈府里也不会有人想要赶你走。”
常在青也跟着笑：“那就多谢三老爷了。”她忽而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沈万：“说起来，我昨日无意中摆了一盘棋，便是怎么也解不开。本想找三夫人帮我瞧瞧，可今日三夫人似乎有些忙碌，听闻三老爷亦是棋艺高手，可否替在青指点一二？”
又想到了什么，笑道：“我可以为三老爷煮茶，三夫人或许与你说过，我煮茶煮的十分好喝。”
她态度落落大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是沈万失礼了。最后却又用茶来作条件，到显出几分俏皮来。沈万略一思忖，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二人便到了花园中的石桌前开始对弈，对弈的时候，亦随口聊着些话。沈万诧异的发现，常在青不仅棋艺出众，与他谈话的时候，天文地表，无不涉猎。况且见识长远，便是朝中之事，竟然也能插得上一两句嘴。沈万自来就欣赏有才之人，对于女人的美貌到不那么看重，后院中独宠陈若秋，不过是因为陈若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可是陈若秋有个不好的地方，便是因为自己出身书香世家，偶尔还会端着架子，有些自命清高的模样。若是一两次倒也是情趣，日日生活在一处的人，难免觉得陈若秋偶尔也会太小家子气，斤斤计较了些。
常在青却十分不一样，同样是十分有才华的女子，常在青身上却没有大户人家有的骄纵和清高，反而相当爽朗。在爽朗又不乏细腻，十分善解人意。与她说话的时候，似乎妙趣横生，让人心中又熨帖的很。不知不觉，沈万看向常在青的目光越来越欣赏，流连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也越来越长。
赵嬷嬷远远的瞧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欣然。却是不动声色的吩咐丫鬟将院门看好，莫要放旁的人进来。
……
这头如此，明齐的皇宫之内，今日也是分外热闹。
太子为了招待秦国和大凉来的两位客人，特意设宴款待。秦国太子和公主在场，大凉睿王也接了帖子，陪着赴宴的，还有明齐的九个皇子。
太子如今病情越发严重了，这倒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正因为如此，连带着跟着太子的楚王和轩王也有些军心摇动。这两年来，太子的势力正在被别的皇子势力渐渐取代。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太子的这个位置，坐的并不会太过长久。太子自己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两年来，连朝政之事大抵参与的都很少，不是不想参与，只是跟着他的人太少了。
反观之，周王静王两兄弟和离王一派倒是越见显赫。离王自来就是因为笑面虎左右逢源，追随者众多。周王兄弟么，则是凭借着自己的母妃徐贤妃。这两派势力如今斗得水火不容，颇有些图穷匕见的模样。
最安稳的，倒是定王傅修宜了。定王这两年也参与朝事，只是他参与的朝事大多很讨巧，似乎是刻意为了表现出自己并无野心。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尽管如此，文惠帝却对他十分满意，也因为他表现出来的这份中立和安然，无论是太子，还是周王，亦或是离王，对他都没有刻意打压。
定王反而是最安全的一人。
堂厅里，太子笑着举杯相邀：“诸位远道而来，实在应该庆贺。”
皇甫灏坐在太子下手，举起杯作势与太子碰了一下，笑道：“多谢太子盛情款待。”
皇甫灏的身边坐着明安公主，在被皇甫灏禁足几日后，明安公主终于被放了下来。今日她也是盛装打扮了一般，眉眼含情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紫袍青年。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睿王半块面具蒙着脸，眼神却一点儿也未往她这头瞟。但也并未看太子，反是盯着酒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笑问：“睿王如何不饮酒？可是酒不合口味？”
睿王勾了勾唇，道：“身子不适，不宜饮酒。”
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打脸了。这睿王虽然自来到明齐之后就一直神秘莫测，态度也瞧不出待明齐究竟是个什么端倪，可礼数却是齐全的。今日这般，在场的诸位却是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大凉的睿王似乎有些心情不悦。
可好端端的，谁又惹了他？
太子面上有些尴尬，傅修宜开口道：“既然如此，睿王殿下就以茶代酒吧。来人，给睿王上茶。”
傅修宜开口，接了太子的话头，太子的脸色好看了些，对傅修宜倒是出了几分感激。其余的一众皇子皆是对傅修宜的话十分赞同，虽然睿王来头不小，可谁也不愿意在别国面前伏小做低，傅修宜这般硬气又不失礼的话，全了明齐的脸面。
皇甫灏探究的看向睿王，明安公主却是有些担忧的看着睿王，开口道：“睿王殿下无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瞧瞧？”
皇甫灏闻言，顿时沉下脸，狠狠地看了一眼明安公主。明安公主平日里骄纵便罢了，可是眼下当着明齐这么多皇子的面表现出对睿王的痴迷，不是上赶着给人看笑话？况且皇甫灏自己也是男人，男人对男人的心思最了解，睿王看明安公主的眼神，分明就是有几分不耐烦。若是这睿王是个大度的便罢了，要是睿王脾气不好，真的厌烦了明安公主，连带着整个大凉都对秦国无甚好感，吃亏的只会是他。
睿王却没搭理她的话，反而是看向了对面座中的最后一个人，众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眼看去，却是定王傅修宜。
傅修宜在九个皇子中自来是最安分守己的，此刻睿王却独独看向他，几个皇子再看傅修宜的目光就有些变了。傅修宜倒也镇定，并未因着睿王的视线而显得慌乱，他与睿王对视。
睿王忽然笑了，道：“来明齐之前就听闻九皇子少年俊才，如今一看名不虚传，不知可有婚配了？”
众人却是没料到睿王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神情陡然间古怪起来。傅修宜也愣了一下，答道：“还不曾。”
周王哈哈大笑，他坐在傅修宜身边的，顺势拍了拍傅修宜的肩膀，道：“咱们老九是几个兄弟中唯一未曾娶妃的，怎么，睿王也对老九的亲事有兴趣？”
睿王面具下的唇勾了勾，悠然道：“大凉宫中也有许多适龄公主，本王一见九皇子，觉得甚是投缘，有心想结秦晋之好。”
此话一出，在座诸位顿时神情大变。
睿王这话的意思，竟然是想要和傅修宜做个亲家。若真的如睿王所说，娶一个大凉的公主，背后的意思可不仅仅是多一个妃子，还多了来自大凉的助力。如果说之前对傅修宜态度的温和是因为傅修宜从未表明过对皇位的兴趣，那么睿王此刻的一番话，却让众人无法再用从前那样的目光看待傅修宜。因为傅修宜一旦娶了大凉公主，就会成为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傅修宜握着酒盏的手也猛地一紧，不动声色的看向睿王。
真的就只是如表面上说的，想要将大凉公主嫁给自己吗？傅修宜不觉得。
睿王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傅修宜从来秉持的都是韬光养晦的观点，不到最后时分，不可亮出自己的底牌。虽然睿王的条件令人心动，可若是真的有此好意，傅修宜绝不愿意是在现在，当着所有皇子的面提出这事。不过是一句话，皇子们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提防，几乎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算他再如何心动，那都是不可能同意的。傅修宜紧咬牙关，不知道为何，他竟觉得这个并未有交集的睿王对他似乎充满敌意，否则便也不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他陷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他的心中对睿王生起警惕，面上却是赧然笑道：“多谢睿王殿下厚爱，只是在下如今未有娶妻念头。”
“哦？”睿王唇角一勾：“可是九皇子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不愿？本王自来不做棒打鸳鸯之事，若是如此，也不会勉强。”
“殿下说笑。”傅修宜拱手：“只是如今的确尚未有此念头。”
见傅修宜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睿王的提议，诸位皇子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可是经过方才的事，对傅修宜再无从前的放心。今日傅修宜是拒绝了，谁能保证来日他又改了主意呢？皇位一事，自来就是天大的诱惑，他们九人尚且想要为之一搏，凭什么觉得皇家中还会出个清心寡欲的圣人？
“真奇怪。”睿王却好似独独对傅修宜极有兴趣，并未因为傅修宜拒绝了提议就放过他。他似笑非笑道：“九皇子并未娶妻，又无心仪之人，为何不愿考虑此事。本王见九皇子也是风流俊杰，莫非平日里就没有爱慕你的姑娘？”
此话一出，向来有些粗枝大叶的成王哈哈大笑道：“睿王殿下有所不知，原先在咱们明齐的，可有位姑娘爱慕咱们老九，爱慕的举朝皆知。”
“是不是沈妙！”不等成王说完，明安公主就急急的打断他的话。明安公主是听过沈妙的那些传言的，当初还很是嘲笑了一番。
“原来公主也知道？”成王有些讶异。
“沈妙痴恋定王殿下的事便是秦国都知道了，算不得什么稀奇。”明安公主幸灾乐祸道。只要能让沈妙丢脸的事，她总是乐于插上一杠子。
“不错。”成王笑道：“睿王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这沈妙便是为威武大将军的嫡女，当日在朝贡宴上与公主殿下比试的那一位，您也是见过的。”他感叹道：“想当初那沈妙年岁还小，便整日都想法子去寻老九，便也是不知羞的，直接与老九说了爱慕之心。还为老九做针线，做糕点，学抚琴，学写诗…。啧啧，真是做了许多事。”成王虽然如此说，可话里却带了恶意的侮辱，就像是看个笑话一般。
“当日在朝贡宴上，她却很有几分风姿。”说话的是皇甫灏。从外头传言说起来和亲耳从知晓内情的人听到是两回事。皇甫灏也难免有些诧异，在秦国府上，在朝贡宴上，沈妙表现出来的，却不像是那般委曲求全的人。做针线，做糕点…。皇甫灏想着沈妙对明安公主横眉冷对的时候，只觉得十分奇异。他玩笑道：“九皇子真是铁石心肠。”
“当初那沈小姐年纪小。”成王继续道：“谁知道两年后，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并且原先蠢笨怯懦的，如今却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从前的影子。这明齐定京城的小姐里，比她更出色的好像也没多少。”成王嘿嘿一笑：“早知如此，老九当初何必如此无情，平白辜负了美人恩，要知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明安公主冷笑：“这沈小姐倒也是个妙人，身为姑娘家，却一点儿也不知羞，便是这般直接的追过去。也真难为她了，做针线，做糕点，日日跟着……。真是好‘体贴’啊。”
晓得明安公主在朝贡宴上被沈妙对付，所以对沈妙不痛快。众位皇子便也只是笑着不说话。
还是傅修宜轻轻摇了摇头头，他道：“沈姑娘是好人，诸位还是不要拿她开玩笑了，坏了她的名声的罪过，谁也担不起。”
“老九，你就是太严肃了。”楚王笑道：“你不要人家，难不成还不许别人要。若不是我们都已经立了妃，要我娶沈小姐，我也愿意！”
“不错！”皇子们纷纷附和。
“的确如此，”皇甫灏笑道：“若我是九皇子，我也一定会娶她的。”
明安公主心中不悦极了。她看向睿王，发觉睿王并未跟着众人玩笑起哄，反是眸光安静，心中一喜，问道：“睿王也是如此以为吗？”
睿王一顿。
众人的目光望向他。
带着面具的年轻男人挑起酒盏把玩，淡淡道：“为男子做针线，做糕点，学抚琴，学写诗……”
明安公主道：“不错，简直伤风败俗，殆笑大方！”
“这样好的姑娘，”睿王含笑道：“不巧，本王也想要。”
－－－－－－题外话－－－－－－
谢哥哥和傅渣渣第一次撕逼。
谢哥哥（伤心欲绝）：你都没有和我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却和他写诗学抚琴从做糕点到做针线？wtf！

第一百三十八章 抢
“不巧，本王也想要。”
座中众人原本还是笑着的，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皇甫灏盯着睿王的眼睛，傅修宜也意外的看着他，明安公主面皮僵直，神情都有瞬间的扭曲。
还是太子哈哈大笑着打圆场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沈小姐才貌双全，自然引得无数英雄折腰！”
众人又跟着纷纷附和点头起来，睿王似笑非笑的拿起放下酒盏，没有再开口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顺口说的玩笑话，不为别的，大凉朝的睿王怎么可能娶一个明齐的臣女。且不说这二人般不般配，在如今这样情势敏感又紧张的情况下，娶个别国的姑娘，便如一颗不安分的陷阱，谁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对方国家派来的探子？便是胆子再如何大，也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众人依旧笑着喝酒吃菜，只是明安公主自从睿王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都陷入在怨恨的情绪里，目光中都带着恨意，看的皇甫灏都连连蹙眉。
总的说来，太子办的这一场府宴还算圆满，明齐的皇子们大约是想要摸清眼下秦国和大凉对明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秦国到现在为止，对明齐表现的都十分亲近，并未有要为敌的意思。倒是个大凉来的睿王，不冷不热，说不上亲近，更提不上敌对，倒让人不好捉摸。便是觥筹交错，众人酒酣耳热的时候，他亦是因为未曾饮酒而神态清明，言语间滴水不漏，让人沮丧。
到了最后的时候，睿王又是最早离席的。因为他的离席，明安公主的神情就更加不好了。火气极重的明安公主在回去的路上一脸责罚了好几个下人，就连过来同定王交公务函的属下都被她大骂了一番。
那两人不是旁人，却是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傅修宜训斥了他们二人几句，明安公主这才罢休。等回到了定王府上，傅修宜将今日宴上发生的此事告知了自己的幕僚们，思索道：“那大凉的睿王似是对本王有些敌意，在宴上刻意打压？”
傅修宜很是招揽了一批能人，作为一名皇子，除了隐忍之外，他的心机筹谋或许算不得最高，可是招揽人才的方式和恒心，九个皇子里却是无人能比得过他。他能在数九寒天在对方柴门外巴巴一等就是一夜，亦可以为对方的家人谋划一辈子的安稳富足的生活。因此跟着他的幕僚们除了有才，也对他忠心耿耿。一旦有什么问题，他都能从幕僚嘴里得到答案。
而驭人之术，才是一个帝王最应该学习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傅修宜的确是个最优秀的帝王。
诸位幕僚各自沉思着，傅修宜看向最前面的青衫男子，道：“裴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若说这里的每一个幕僚都是傅修宜信任的人，那裴琅绝对能算傅修宜的心腹。裴琅是两年前被傅修宜招到门下的。当时傅修宜看中了裴琅的才华，奈何裴琅本人并不贪慕权势，最后傅修宜也是费了浑身解数，甚至以天下大义晓之以理，才让裴琅动了心。而这个颇费了一番周折才笼络到的人也不负傅修宜的厚望，在两年时间里，替傅修宜解决了许多难题。因此到了现在，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傅修宜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裴琅。
裴琅皱眉道：“殿下可曾在别的地方与睿王有过交集？”
傅修宜摇了摇头。
“这便奇怪了。”裴琅分析：“睿王既是代表大凉来的人，不应该独独看重殿下。如果说之前没有交集，实在想不出为难殿下的理由。殿下并未碍着他的路，就算大凉要发难明齐，找的人也应当是陛下或者太子才是。”
傅修宜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或许……。”他沉吟一下：“或许是为了沈妙？”
“殿下此话何解？”另一个幕僚问道。
“我想了想，睿王说的那些话里，同我有关系的，便只有沈妙了。只是当时我分不清他是玩笑还是故意，也觉得沈妙和他没什么关联，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
有幕僚就道：“莫非，睿王和沈妙私下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么？”
裴琅断然道：“这不可能。”
众人都瞧着他，裴琅说话极有信服力，他在傅修宜面前说过的话或是预言，总会在最后得到证实。众人对他的推测便是再不服气也得承认。
“睿王是初到明齐，沈妙也是跟着沈信回京不久，在这之前绝对不可能有所联系。若是在这之后，”裴琅拱手道：“殿下与睿王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应当知道睿王是一个不好琢磨的人。大凉既然派了他来出使明齐，睿王也必然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这样短的时间里，为了沈妙一个女人而与殿下敌对，这不符合利益。”
闻言，傅修宜沉吟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依裴先生所见，如今应当如何？”
“既然今日殿下也未受太大牵连，若是轻举妄动，反而让周王他们心生警惕。自朝贡宴后，睿王一直未曾提离开之事，留在定京定有别的事情要做。如今秦国仍在，倒也不惧。不放静观其变，看看睿王打的什么主意，再做定夺也不迟。”
裴琅施施然道。
傅修宜点头：“既然如此，就照裴先生说的做吧。”他按了按额心：“今日酒饮的多了，明日还要长朝，我先休息，诸位也都散了吧。”
傅修宜离开后，厅中的幕僚三三两两也都散了。无人与裴琅在一处，因着裴琅本就是孤身一人，并且在傅修宜面前又太过得信任，多多少少都会惹人眼红，在定王府上，竟无人与他交好。
裴琅走出屋子，望着天上的星辰出神。
两年了，已经两年了。他遵循同那个少女的约定终于成了傅修宜的心腹。日子这样安逸的过着，凭借着自己的智谋得了傅修宜的信任，一切非常自然，有时候裴琅甚至会觉得，这样本来才该是他的一生。可是沈妙的再次出现，将这个假象打破，从一开始裴琅就知道，与沈妙做的这个交易，就像是同魔鬼的交涉，从他接近傅修宜开始，终会有一日，如眼下这样，成为一个他原先所不齿的奸细。
傅修宜对他极好，可是他一开始就是背叛的人。
裴琅深深叹了口气。
安逸的日子结束了，从今以后，他要走的路，都会像今日一样，胆战心惊，一个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沈妙……。裴琅的眼前浮现出紫衣少女清秀的脸。
他一个男人尚且如此艰难，背后筹谋一切的少女，为什么就可以担负起一切呢？
这个道理，他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了。
……
油灯下，沈妙在仔细的写字。雪白的纸摊开，谷雨在一边磨墨，惊蛰小心的隔一会儿给油灯添些油省的火苗不够亮。
她写的极为认真，不时地还停笔思忖一会儿，完了继续写。将四四方方的一张纸写完后，外头已经是万籁俱静。沈妙搁下笔，将信纸提起来吹了吹，确定将那上头的墨迹都吹了干去，才找了个信封，将信纸装好。交到了惊蛰手里。
“明日一早，在外头寻个可靠地人，将这信送到沈府里的常在青手里，切忌，不可假他人之手，一定只能送到常在青手里。”沈妙道。
惊蛰一边称是一边将信收好，虽然疑惑沈妙好端端的怎么会给常在青写信，却也没多问。
谷雨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收起来，笑道：“姑娘也早些休息吧。眼下夜深了，再晚休息对身子不好。”
沈妙点了点头。待惊蛰和谷雨走后，她将油灯拿到榻前的小几上，却是坐在榻边出神。
昨夜做了那样一场梦，眼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今日一整日也都尽是想的是这件事。仿佛从那个梦中窥见了前生的一点端倪，她终于知道了为何常在青那么容易就让罗雪雁成为一缕幽魂，原本就有沈妙自己在其中助纣为虐。如果说常在青是罪魁祸首，她自己也就成了被人利用的刽子手。
想起这些，恨意排山倒海而来。沈妙只恨不得不能生吞活剥了常在青。
可是如今便想法子让常在青身败名裂，未免也太过简单。常在青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取之不尽的富贵财富，身份地位，为什么不让常在青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再全部化为泡影更痛快？让她被天下人嗤笑。若是用常在青去对付陈若秋，更是能够省掉自己的一番力气。
物尽其用四个字，当是刻入骨髓的教训，借刀杀人，这一次也该换沈妙自己来玩了。
她想了整整一日，到底是想出了一些东西。那一张信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沈万的喜好。同沈万做了这么多年的叔侄，从前因为是真心尊敬沈万，沈妙从小为了讨好三叔做了许多了解，如今这些了解全部拱手送人，还是送给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沈妙便不相信，以常在青的段数，沈万这样的伪君子还能不中招？
郎有情妾有意，表面上端的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内里却都是豺狼虎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日后撕裂起来岂不是更有趣？
沈妙眸光闪过一丝冷笑，狗咬狗，总是好看的。
她脱下外裳，上了塌，正想躺下，却又鬼使神差的，看了窗口一眼。
窗户关的很紧，外头清风摇曳，黑漆漆的夜里，并未有别的人。
沈妙怔了一下，心中暗自唾骂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看窗户，好似觉得谢景行不来反而有些不习惯般。她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古怪的感觉压住，将油灯吹灭，这才是真的睡了。
睿王府中，有人在院子里喂虎。
白虎在院子里撒着欢儿，偎在青年脚下，不时地伸着脑袋从后者的手里讨食吃。或许是因为吃的惊喜，又被人照料的极好。这白虎浑身毛皮都透着亮光，似是肥了一圈，看着像只漂亮的大猫。
“别喂了，再喂就真成了猫了，眼下这副德行，哪还有只虎的样子？”高阳在一边瞧着，泼冷水道。
谢景行充耳不闻，一边继续给白虎喂食，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宠的，你有意见？”
高阳被噎了一下，伸手道：“好好好，我不管你喂猫还是喂虎，今日在东宫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你怎么对定王发难了。傅修宜那种人，现在对你一定有所怀疑，打草惊蛇有些不妥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宫里的事情传到高阳耳朵里的时候，高阳起先还不敢相信。谢景行做事自来有自己的章法，现在就和傅修宜对上可不是好时候。傅修宜私下里也是有些手段的，虽然不至于伤了谢景行，也总会给谢景行添些麻烦，现在可容不得出什么纰漏。
见谢景行根本没搭理自己的意思，高阳眼珠子一转：“不会是为了沈妙吧？”
谢景行道：“你很闲？”
“啥？”
“苏家的事情打点好了？”谢景行问。
高阳一愣，随即道：“已经安排人去做了。不过，”顿了顿，他又道：“你这样做有意义吗？虽然你和苏明枫是好友，可是有一天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必然会与你为敌。到时候，你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有所图谋，做了到不如不做，你这又是何必？”
文惠帝有心打压苏家，即便苏家现在已经刻意收势，到底还是留了一些残余的尾巴，这些尾巴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置苏家与死地的把柄。谢景行让高阳做的，就是替苏家暗中收拾了这些把柄，保全苏家未来不必出什么变故。
高阳对谢景行这样的做法是不置可否的。谢景行如今戴着面具，所以无人知道他就是睿王，可若是有一日东窗事发，抵死不承认自然也可以，可是苏明枫肯定能认出来的。相识相伴的儿时兄弟，却是在欺瞒自己。况且大凉和明齐，终有一日会站在敌对的位置。
谢景行可以保住苏家，却保不住和苏明枫的过去。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我做事，为何还要考虑他的想法？”谢景行道：“只是因为我想做而已。”
“真是如此？”高阳难得的犀利道：“或许你忘了，你现在和从前不同，这个身份，注定在明齐中，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摘下面具，别人都会用警惕的目光看你。臣可以以下属的身份告诫，这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殿下。”
夜风习习，白虎吃饱了，打了个饱嗝，欢腾的去叼谢景行的袖子。满院子都是沉默的风声。
不只隔了多久，谢景行开口道：“不是。”
“不是所有人，有一个人不同。”他道：“可以用大凉睿王身份相交的人。”
“你是说沈妙？”高阳提醒：“殿下不要忘记，如今沈妙与殿下相交，是因为她也要对付定王傅修宜。殿下可以帮助她，可是一旦真的有一日，到了最后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殿下的对立面的。被天下人唾弃，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准备么？如果只是贪恋一时的快活，黄粱一梦，醒来后不过徒增伤感。”
“那又如何？”
高阳一愣。
谢景行反问道：“那又如何？”
他将白虎从地上提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夜色里如青松一样笔直。
“世上一切东西都要付出代价的。”他道：“权也好，人也好，都一样。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本王就想办法抢。”
“江山要抢，皇位要抢，女人要抢，心也要抢。”
“一开始这条路都注定的，天下人恨又怎么样？如果连这点都承受不了，你就趁早回大凉吧。”
“本王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要走的路，相反，本王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不要怀疑本王的决定。”
“如果一切都是黄粱一梦，那就把梦变成现实好了。”
他淡淡的，却毋庸置疑的开口：“本王有这个自信，高阳，你怀疑吗？”
很多年后，高阳再次回想起这个冬夜的时候，似乎都能感觉到骨子里沸腾的热血。他见过那人少年的嚣张和顽劣，见过他青年的狂妄和高傲，却又在一瞬间，仿佛隔了很多岁月，见到了真正来自皇族天生的的霸道和威严。
“如果一切都是黄粱一梦，那就把梦变成现实好了。”
世上有几人敢说这样的话？偏偏谢景行说了。
高阳顿了顿，片刻后，他屈身跪了下去，同对方行了一个半分不差的君臣之礼。
“臣，誓死追随殿下。”
“起来吧。”谢景行逗着怀中的白虎。
高阳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想了一刻，肃然问道：“那么，殿下打算如何抢沈姑娘？”
谢景行：“滚。”
……
进了初冬之后，日子过的就分外快了。不过似乎人人都是忙碌的，定京城里也没发生什么新鲜事儿。若说要有新鲜事儿的，便是在沈府内里的事儿了。
陈若秋在那一日同沈万谈话过后，便是铁了心的要将沈玥嫁出去。成日里带着沈玥去应酬各家夫人。沈玥便是一万个不愿意，被沈万关了一次祠堂后就再也不敢了。沈玥性子娇气，吃不得苦，只得乖乖的同陈若秋去见那些夫人。
陈若秋虽然想要嫁了沈玥，却也心疼自家女儿，挑人的时候亦是挑的仔细。沈万虽然也是个精明人，到底比沈贵多些人性，沈玥是他的掌上明珠，划出来的那些人家，除了府里的确门当户对，沈玥嫁过去足够锦衣玉食以外，对方男子也都是定京城里十分不错的青年俊杰，且府上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成群姬妾。这也得多亏了沈玥的才女名声，一个才华横溢又脱俗的姑娘，总是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
因着整日操心沈玥的事情，陈若秋便对沈万也疏忽了几分。却不知在何时起，常在青竟也成了沈万的红颜知己。明日里沈万下了朝后，有些心事难题会对陈若秋倾诉，如今陈若秋没工夫纾解他，常在青反而成了沈万的厅中。不止如此，常在青偶尔还能为沈万拨云见月。
不知道为什么，常在青竟也有许多兴趣和习惯和沈万是一模一样的。比如沈万不爱甜，常在青做的糕点恰好也不怎么甜。沈万喜欢香茶，常在青煮的茶也大多都是香茶。就连他们最欣赏的书画家也是不约而同。人对于与自己相似的人总是会起几分亲近之心，沈万越发觉得常在青与自己甚是投缘。见惯了陈若秋的温柔清高，常在青这样的爽朗聪慧反而如一股清风，让沈万的心又起了许久不曾激起的波澜。
只是这一切，陈若秋都不知道罢了。
陈若秋自然是不知道的，常在青手段高超，每次都不会主动去找沈万，便都是沈万去主动找的常在青。而他二人在一起的时候，也隔得远远的，看上去礼节十足，不过是顺口说些话而已，便是旁人看到了，也不会多想，又哪里会去提醒陈若秋？
陈若秋这头如此，还有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便是沈府的三小姐沈冬菱突然和沈玥关系亲密起来。
虽然沈府里如今只有这两位小姐了，可是沈玥骨子里如同陈若秋一样，是有些瞧不起地位比她更低的人，更何况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这么多年都未曾有什么交集，莫名其妙的都成了亲密姐妹，的确是惹人怀疑。
沈府的彩云苑中，沈冬菱正将面前的糕点推到沈玥面前，笑道：“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加了牛乳和桂花，二姐姐也尝尝。”
沈玥看了一眼那点心，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哪里还有吃东西的心思，气都起饱了。”
沈冬菱看向她，担忧道：“二姐姐还在为自己的亲事苦恼么？”
“你不知道。”沈玥没好气道：“昨日我去了员外郎府上，我娘对那个王公子极为满意，若我猜得不错，她总是要打我嫁给王公子的念头，我现在食不下咽，急的脑仁儿都疼。”
“员外郎？”沈冬菱好奇道：“可是那位叫王弼的公子？”
“你竟然也知道？”沈玥狐疑的看着她。
“曾经听父亲说起过。”沈冬菱羞涩的一笑。
沈贵也在朝为官，的确可能知道王家的事。沈玥遂道：“不错，就是他。”
“听闻那位王公子学识渊博，如今也都入了仕，虽然眼下还不算飞黄腾达，可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二姐姐，这是一桩好事啊，为何不愿意？”沈冬菱问。
“便是将他夸得再如何天花乱坠我都不喜欢。”沈玥没好气道：“我要嫁，就要嫁生来就风光无限的人，他算什么？”
沈冬菱闻言，试探的问：“莫非……二姐姐是有心上人了？”
沈玥一愣，随即掩饰的道：“没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冬菱歉意的笑：“我原想着，王公子那样的人算不错的。若是二姐姐都不喜欢，是不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所以其他人都瞧不上眼了。原是我误会二姐姐了，二姐姐可不要恼我。”
沈玥摆了摆手，目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到傅修宜，不由得心中一痛。陈若秋与她说过了，傅修宜要娶的，是能够帮得上他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文臣的女儿，傅修宜不会娶她的。可是沈玥却还是会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傅修宜爱上了她，是否也不会管那些身外之物，对她清醒相待呢？她这般美丽聪明，才女之名遍布定京，自然也要嫁一个风华无双的男子。明齐之中，便只有傅修宜能如入得了她的眼。
她为傅修宜守了这么久，眼下功亏一篑嫁给旁人？沈玥不甘心极了。
沈玥听见沈冬菱轻声开口：“二姐姐为何不尝试一下呢？其实王公子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多糟糕。毕竟王家和沈家也是门当户对，要说起来，王公子本人也是个好人，二姐姐嫁过去，总不会受委屈，安安稳稳一辈子，不是很好么？”
她越是这么说，沈玥就越是厌烦。沈玥要的从来不是安稳而是风光，众人艳羡的目光，只有傅修宜能给她。
“二姐姐还是莫要想太多了吧，这样的福分，有些人求都是求不来的，譬如我。”沈冬菱道：“若是换了我站在二姐姐的位置，晓得这件事，定然不会拒绝。反而觉得很欢喜，女子在世，求得不就是一个稳妥么？”
沈玥本来是听得有些不耐烦，待听到后面时，却忍不住顿了顿。她的心中慢慢浮起了一个奇异的感觉，不由自主的看向沈冬菱。沈冬菱下巴尖尖，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柔弱，仿佛做什么都不会反抗一般的温顺。眉眼间亦是信任的神色，仿佛是真的将沈玥当做是倾心相待的姐妹。
好像是个极好摆布的人。
沈玥的心中慢慢浮起了一个念头。
－－－－－－题外话－－－－－－
本文又名：《霸道睿王爱上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跳
一连几日，定京城都很是平静。
秦太子府上，明安公主也难得的消停了几天。这几日除了出门在定京街上逛逛，倒是未做什么事情。
只是表面上是如此，私下里却也未必。
府邸之上，明安公主容貌娇美，身着金红色纱裙，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盘子里的果脯。在她的对面，正屈身跪着两名臣子模样的人。二人面对明安公主这般折辱，敬业没有半分恼怒的模样。这二人不是别人，却是临安侯府的两位庶子，谢长武和谢长朝。
自从谢景行时候，谢鼎无心朝政，倒是将自己的权力放给两个庶子，让他们自个儿在朝堂上闯荡。谢长武和谢长朝倒也手腕不低，他们如今都在定王手下做事。定王对他们虽然算不得倚重，却也是当做自己未来有用之人培养的。两人都希望能做出一番成绩。
若说谢长武和谢长朝有什么愤恨的地方，就是即便是谢景行死了，玉清公主的后人没了。谢鼎也不肯将方氏扶正，方氏不扶正，他们二人就永远都是一个庶子的名头。如今谢长武和谢长朝急于做出一番成绩，便是为了待自己的功勋到达一定高度的时候，就能逼迫着谢鼎不得不将他们改为嫡子。就算是为了临安侯府的门楣也只有这样做。
而他们之所以出现在秦太子的府邸之上，也是因为傅修宜的吩咐。
傅修宜如今有心想和秦太子交好，私下里想要达成某种协定，对于皇甫灏的胞妹明安公主，自然也要花费一番心思。想着明安公主平日里也许对定京不太熟稔，就派了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
谢长武和谢长朝是傅修宜的人却是私底下的，而他们平日里要做的事情也就是陪陪大人物们。因此由他二人来奉承明安公主，别人也不会感到奇怪。
明安公主脾气暴烈，这几日却没少给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苦头吃。
今日亦是一样。
她看着对面的二人，嘲笑道：“你们整日跟着本宫，倒也不嫌闷得慌。明齐的官员都是喜欢跟在别国公主后面走么？那明齐的江山来的未免也太过容易了。”
“臣的职责是让公主殿下尽兴。”谢长武道：“公主殿下满意，臣等才会安心。”
明安公主嗤笑一声：“你可不是本宫的臣子，本宫手下不收这样无所事事的人。听闻你们临安侯府曾有个精彩绝艳的侯世子，可惜英年早逝了。若是他的话，本宫到可以考虑让他成为本宫的臣子。”
地上匍匐的两人低着头，神情却是有一瞬间的阴霾。
有的人就是死了，带给人的阴影却一点儿也不会减少。自从两年前谢景行时候，谢长武和谢长朝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活在谢景行的阴影之下了。然而每当人们提起临安侯府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还是谢景行。他们总说：“那位谢小候爷若是不死，如今不知道事怎样的风采，临安侯恐怕也极为骄傲吧。”
却忘了，他们兄弟两亦是临安侯府的少爷，却好像无论做的有多优秀，都无法超越谢景行留在天下人心中的英姿。
谢长朝目光闪了闪，道：“兄长的确精彩绝艳，曾与威武大将军的嫡女沈五小姐关系匪浅。说起来也是有缘。”
听到沈妙的名字，明安公主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语气不由自主的重了，道：“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本宫！”
谢长朝抬起头，似乎是有些诧异的看着明安公主，道：“公主殿下可曾记得当初明齐校验场上，沈五小姐步射独占鳌头的事情。”
明安公主神情越发阴沉，谢长朝这么说，让她想到了自己在朝贡宴上与沈妙比试出的丑，只恨不得撕了沈妙才好。
“当时蔡霖下场后，我二哥本想挑战沈五小姐的。若是我二哥上场，必然能让沈五小姐败落，可是这时候我大哥去冲了出来，护住沈小姐，自己替上。”谢长朝道。他永远记得那一次，本来着替蔡霖出气能拉拢蔡大人，谁知道谢景行突然跳了出来。谢景行虽然表面上瞧着风流，何时主动替姑娘解过围。谢长武和谢长朝几乎那时候就认定，谢景行对沈妙大约有些别的意思，否则何必为沈妙解围。
也正因为谢景行的出现，他们兄弟在校验场上被谢景行打的落花流水，几乎成了笑话，也成了谢长武和谢长朝终生不能释怀的怨气。
“原来如此。”闻言，明安公主倒是冷笑一声：“看来谢景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与那贱人勾搭在一起，想来死的活该，死的痛快！”
谢长朝和谢长武眼中飞快闪过快慰，只要抹黑谢景行，听见有人说谢景行不好，他们心中就十分快慰，仿佛这样就能抒发自己心中的不满似的。
“那沈妙本宫看着也十分碍眼，若非哥哥护着，本宫不能出手。早已让她死了十回八回了。”明安公主有些烦躁。那一日太子东宫之上，睿王说的那些话时时回荡在明安公主耳边。
“这样好的姑娘，本王也想要。”
她疯狂地妒忌，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只恨不得将沈妙碎尸万段。可是她被皇甫灏禁了足，便是出去，身边也跟着皇甫灏的护卫，什么都不能做。眼下被谢长朝提起沈妙，那些恶毒的情绪又顺着心底胡乱滋长出来。
明安公主嚣张了一辈子，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如今沈妙成了她的拦路石，焉有留着的道理。
她心中忽然一动，看向谢长武和谢长朝。
谢长武和谢长朝跪在地上，明安公主没让他们起来，他们就不能起身。这一日一直都是如此，非常听话。仿佛说什么命令都会乖乖的执行一般。
她忽然就笑了，明安公主捻起一块糕点，仔细的瞧着糕点上精致的花纹，却是道：“谢长武，谢长朝。你们跟了定王有几年了吧，怎么到现在还只是个跑腿的呢？”
谢长武和谢长朝一顿，没料到明安公主会突然朝他们发难。可明安公主这话几乎是戳到了他们二人的痛处，要知道他们自两年前暗自里替傅修宜办事，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譬如现在，竟到了和宫中那些下人没什么两样的地步，要去讨好伺候一个公主。之所以未能得傅修宜器重，在他们二人眼中，自然和本人没什么关系。谢长武和谢长朝自认文韬武略都十分出众，之所以到现在都出不了头，无非就是因为一个庶子的名头。
明安公主这话带着讥嘲，他们虽未言语，面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忿忿。
明安公主道：“你们很想升官吧？很想被定王带在身边，得他器重吧？很想有一日飞黄腾达，不必顶着一个侮辱人的庶子名头吧？”
谢家兄弟二人不说话。
“本宫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们二人得偿所愿。”明安公主慢悠悠道。
谢长武和谢长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俯身道：“求公主殿下赐教！”
“那就是本宫呀。”明安公主笑意盈盈：“本宫是秦国的公主，如今定王对我太子哥哥有所求。所以才让你们二人来讨我欢喜，若是本宫在太子哥哥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让太子哥哥和定王成事，定王也会念着你二人的功劳。”她看着自己涂着蔻丹的指甲：“你们这些日子委曲求全的讨好本宫，不也就是为的如此么？”
谢长朝和谢长武没说话。一般来说是如此，可是他们被派来让明安公主开心，一开始就没抱着明安公主能为他们说好话的想法。要知道明安公主飞扬跋扈又目中无人，不被她迁怒便是好事，哪还敢有得她青眼的想法。谢长武和谢长朝又不是傻子，知道明安公主突然提起此事，必然有什么交换的条件，一时都没有说话。
见他们二人都不言，明安公主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便说出来了。她道：“只是本宫的一句话，多少人想求都还求不来。你们二人与本宫非亲非故，好端端的，本宫替你们说话，自然也要拿些补偿。”
这话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谢长武道：“请公主殿下吩咐。”
“你们也知道，”明安公主翘着小指甲，道：“本宫一向很仁慈，在明齐也打着与人为善的想法，奈何总有些不长眼的贱人要招惹本宫。”她的声音忽而尖锐：“本宫如今最厌烦的，便是沈家那个小贱人！”
沈妙和明安公主之间的龃龉，谢长武和谢长朝都是知道的，明安公主锱铢必较，在沈妙手里吃了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如今是在明齐的地盘，沈妙也不是什么平民小户里无关痛痒的小姐，若真是出了事，明安公主自己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明安公主看向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第一次目光如此亲和，她道：“我知道你们二人皆是明齐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胆识过人，不知道可愿意帮本宫这个忙否？”
谢长武和谢长朝一愣，谢长朝试探的问道：“公主殿下打算如何？”
“放心罢，本宫心善，不要她的命。”明安公主笑道：“不过你们得将她卖到明齐最下等的窑子里去，等她慢慢习惯那里的生活时，再想法子让官府把她救出来。”
谢家两兄弟倒抽一口凉气。
将人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女子几乎就毁了。最下等的窑子里的客人都是些最粗鲁的武夫强盗，折腾人的手法让人生不如死。许多犯了错被主子家的奴婢进去不过一日就没气儿了。偏偏明安公主还特意吩咐不让人死了，等沈妙被人折腾的差不多了，成了行尸走肉，再让官府救她出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只怕所有人都晓得明齐沈家的五小姐成了人尽可夫的妓子事实，唾沫星子都能将沈妙淹死。
让最尊贵的小姐被最粗粝野蛮的男人蹂躏，只怕对于沈妙来说还不如死了。
谢长武勉强笑道：“沈家护卫各个武艺高强，如何将沈五小姐卖去……那地方。”
“这便是你们的事了。”明安公主又恢复到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本宫既然说你们有胆识，如何把沈妙掳出来也得看你们的本事。否则事事都要本宫为你们考虑好，本宫要你们何用？”
见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还在犹豫，明安公主又放轻语气，循循善诱道：“不过，若是事成之后，本宫也会在定王面前替你们美言，至少让定王替你们二人谋一个好差事，不必如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如此合算的交易，你们还不答应么？”
谢长武和谢长朝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纠结之色。
富贵险中求，如他们这样一直在仕途上得其门而不入的人，最渴望的无非是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明安公主眼下给他们二人提供了一条捷径，似乎只需要短短的时间，便能让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靠近一步。
可是要绑走沈妙，又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便是如今他们二人也有一些自己的人，可是沈家本就是军户出身，那些护卫都非比寻常。怕是沈妙周围随便一个护卫都武功高强，况且一旦沈妙失踪，沈信肯定会封锁定京城全程戒严，到时候藏匿沈妙并且将她运到窑子里去，可还是得费一番周折。
成，荣华富贵加身，败，一切皆为幻影，得得失失，二人拿捏不定。
明安公主见状，冷笑一声：“既然你们二人犹豫，那就当本宫没有提过此事。机会只有一次，本宫不会给第二次。你们下去吧，明齐有胆识之人亦不是只有你们二人，本宫想，总会有人愿意赌这个富贵的。”
“臣愿意！”不等明安公主吩咐下人，谢长朝率先叫了一声，他拉了一把谢长武，谢长武见谢长朝已经说出口，便再也没有说不的道理。也只得屈身行礼道：“臣愿意为公主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便是要做这个交易的意思。
明安公主笑了，道：“起来吧，既然你们为本宫用心做事，本宫也不会亏待你们。本宫就在府里等你们的好消息，如此之后……静待佳音。”她笑着道。
待从明安公主的府邸上出来后，回到临安侯府，谢家兄弟将房门掩上，商量着此事。谢长武埋怨：“三弟你也太性急了，方才当着公主的面便答应，此事万分艰难，一个不小心便有闪失。”
谢长朝不赞同他的话，道：“二哥，公主也说了，若是我们不做，她就找别的人做。如今你我缺的不是本事，而是机会。若是成了，自然能扶摇直上，这不是你我都想看到的结果吗？”
“可是沈妙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谢长武叹了口气：“就算我们能将沈妙劫出来，之后又该如何？沈信全城搜捕，我们把她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不是还有咱们府邸么？”谢长朝一笑。
谢长武看向他：“你是说……”
“沈信就算再如何搜捕全城，也没有搜到同僚家的道理。他外人再如何怀疑，都怀疑不到是咱们二人劫走了沈妙，咱们和沈妙无冤无仇，劫她做什么？”谢长朝一笑：“天衣无缝！”
谢长武原本还有些担忧的面色也渐渐轻松起来，只听谢长朝道：“只是如何劫出沈妙，还得你我二人从长计议才是。”
……
谢家兄弟和明安公主之间的这些协定，沈妙并不知晓。定京城冬日黑的早，吃过晚饭不久，天色就全黑了下来。这些日子朝中事物颇为繁忙，沈信几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倒是便宜了沈妙。
不过今日，她却是在灯下回帖子。
冯安宁之前给她下了不少帖子，却因为她考虑常在青的事情，一次也没有去过。都是让罗潭去陪冯安宁闲逛了，一来二去，冯安宁的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就在今日给她下了封帖子，要她必须两日后出来一同逛铺子。若是不出来，朋友便也不必做了。
沈妙想了又想，觉得冯安宁终究还是能算得上她的朋友的。为了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便大发慈悲的准备回封帖子，应了冯安宁的邀约。
将帖子写好，交给谷雨，惊蛰和谷雨出去掩上门。沈妙打了个呵欠，打算早些睡觉，便走到榻边。
方走到榻边，忽然见榻边有什么东西拱成一团，在她的被褥地下蠕动。
沈妙吓了一跳，方才惊蛰和谷雨都在屋子里，竟也未曾察觉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东西。一时间脑子里竟然想出些怪力乱神的想法，本能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默了片刻，又冷静下来。说起来，她自己都是是死过一次的人，便是真的见了鬼神又有什么可怕的。
当即就走到榻边将那被褥掀起来。
被褥底下，赫然是一只大猫样的东西。皮毛是罕见的雪白色，毛茸茸的缩成一团，冷不防被掀开被子，先是顿了一顿，随即就仰头看她。
沈妙有一瞬间的呆怔。
那小东西在她床上撒着欢儿的跑过来，欢快的叼起她中衣的袖子。离的近了方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白虎？
沈妙疯了，黑灯瞎火的，从哪儿跑来这么一只白虎？
就听得阴影处有人低笑，唤道：“娇娇。”
沈妙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却见咬着她袖子不放的白色幼虎“呼”的一下站起身，往另一头跑去。
灯火之下，他的紫色衣袍被一寸寸照亮，绣着金线龙纹的地方折射出细小的熠熠光彩。容貌也被晕黄的烛火镀上一层暖色，好看的不像是人间有的人。
谢景行俯身将转头去咬他袖角的白虎提起来，随手将白虎拢在袖中，道：“淘气。”
沈妙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看着谢景行袖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的白虎，难以置信道：“你叫它什么？”
“娇娇。”谢景行挑眉，不紧不慢的走过来，甚至问了一句：“是不是很配？”
沈妙气的不想跟他说话了。拿她的小字给畜生当名字，谢景行还是个人吗？
谢景行已经自来熟的走到小几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茶还热，看来你替我想的很周到。”
沈妙道：“不要脸！”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之人呢？可是谢景行居然还看了一眼小几上的菊花酥道：“啧，还准备了点心，不过我不饿，有劳了。”
那是惊蛰怕沈妙夜里肚饿准备的零嘴儿，谢景行竟然以为是自己特意为他准备的么？沈妙冷眼看着谢景行，这人这样，她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这几日很累，”谢景行道：“还好能在你这里歇一时，多谢了。”
沈妙心中一动，谢景行有好些日子没来了。虽然因为他夜里未曾不请自来沈妙还有些不习惯，不过眼下却让她生出了一点其他的想法。她问：“你去做什么了？”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又想套我的话？”
沈妙不置可否。
“总这样可不公平。”谢景行悠然开口：“你知道我不少秘密，我对你一无所知，不如你也说说你的事？”
沈妙在心里给谢景行翻了大大的一个白眼，要知道谢景行手下有沣仙当铺这样的情报楼，明齐的天下大事不是被他掌握在鼓掌之中。还好意思说对沈妙一无所知？沈妙才觉得谢景行更危险好不好。
“睿王想听什么大可去找季掌柜。”沈妙凉凉开口：“季掌柜会很乐意告诉殿下的。”
“季掌柜不问风月事，”谢景行道：“本王想知道的事情，季掌柜也答不出，只有你能告诉本王。”
沈妙问：“你想知道什么？”
谢景行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妙，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喜欢傅修宜什么？”
沈妙微微一怔。
她想过谢景行会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在这些年同谢景行打交道的途中，她也清楚的认识到，前生对谢景行的了解是十分浅薄的。英年早逝的少年英才，绝非对他最好的形容。谢景行是一个聪明又危险的猎人，把握不好分寸，就容易被猎人捕捉到致命的弱点。
她清楚自己流露出了不少信息，也有些犯错的地方让谢景行怀疑。她甚至想谢景行问起她如何知道这么多未来发生的事时应该怎么回答。却没想到谢景行会问这么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喜欢傅修宜什么，和天下大计有一丝半厘的关系么？
沈妙问：“为什么问这个？”
半晌没有听到谢景行的回答，沈妙转过头去，恰好对上谢景行的目光。
灯火之下，谢景行正侧头盯着她。他本就生的英俊惑人，此刻灯火之下，黑眸如星，仿佛在漫天星辰都不及他目光明亮。然而那明亮之中，却又生出些锐利的锋芒，让人看过去就无法移开目光，被他牢牢的锁住动弹不得。
那目光里似乎含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似乎是质问又或者是其他，三分强势七分霸道，却以一种无法避免态让眼底的深意都灼热起来。
为什么问这个？他不回答。
沈妙听见自己的心跳动的剧烈，她有一瞬间的慌乱。这份久违的、鲜活的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声音让她无措，茫然，却没有更多的抵触。
寒冷的冬日，昏暗的烛火暖洋洋的照着，青年目光锐利，似乎洞悉一切，唇角缓缓勾起。
“阿嚏”一声，谢景行怀中的白虎不知道是被从哪里细小的灰尘糊了鼻子，打了个喷嚏，将屋中沉默的二人惊醒。
沈妙回过神，道：“你的宠物生病了。”竟是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这个问题。
谢景行也没有在上头纠缠，反是将白虎从袖中拎起来，瞧了两眼，道：“娇气！”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总觉得谢景行把这白虎取做自己的小字，意图十分恶劣。日后人骂这畜生，沈妙也难免想到自己。思及此，倒是对那白虎生出些不悦，连带着看谢景行也不顺眼极了。
“既然娇气，回头就请高太医给它看看吧。”沈妙嘲讽道：“反正高太医医术高明，医人还是畜生都一个样。”
谢景行一笑：“娇娇不喜欢高太医，只喜欢黏着本王。”
沈妙怒视着他。
谢景行一定是故意的！
“睿王还不走？”沈妙道：“我要休息了。”
谢景行不悦：“有时日和冯安宁出游一整天，本王来片刻就赶，真是无义。”话虽如此，自己却是从座中站起来，走到窗户口，忽而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站在榻边的身边道：“刚刚那个问题，以后告诉本王。”
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处。
沈妙走过去将窗掩上，吹灭灯，自己上了塌。
屋里陷入了沉寂，仿佛方才有人来过只是幻觉。只是桌边留着残余茶水的杯盏还能提醒，并非只是一个梦。
一切都很真实，只是……。
床榻上，沈妙的手抚上心口。
那里，方才剧烈的跳动，到了现在都还未曾平息。
不是幻觉。
－－－－－－题外话－－－－－－
其实娘娘也是口嫌体正直，没办法，谢哥哥太会撩妹子了（o゜▽゜）o☆

第一百四十章 快不行了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天气都不甚好，偏生到了冯安宁要出门的这一日，难得的出了日头。
日头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分外舒服。不过虽然如此，沈妙还是拢上了兔毛披风，虽然屋里有暖炉，可是难保外头起风，若是这样的天气着了风寒，倒是一件麻烦事儿。
一大早，冯安宁的马车就在沈宅的门口来接罗潭和沈妙。冯家对冯安宁自来溺爱的很，如今冯安宁的年纪也将广文堂的课都学完了，每日又在府里呆不住，干脆日日出门闲逛。只是定京城再大，终有一日有逛的厌烦的地方。罗潭的到来让冯安宁很是欢喜，十分乐于做一个为罗潭带路的人，替罗潭找些新鲜的地方玩乐。
不过天长日久，冯安宁也有些吃不消。罗潭不愧是罗家出来的姑娘，首饰铺子衣裳铺子看过便忘了，倒是成天一门心思的往兵器铺子跑。瞧见称手的武器，便是满眼放光。冯安宁哪里懂这个，叫苦不迭，这才死活要将沈妙也带上。
冯安宁穿着樱桃色花笼裙，外罩妃色织锦斗篷，在冬日里显得极为鲜亮。她这些年也容色见长，越发的俏丽。只是一开口说话便让那份俏丽登时显得有些骄纵起来。她掀开马车帘子，着急道：“等死人了，还不上来！”
却没想到站在马车外头的是沈丘。
沈丘送沈妙和罗潭两人出来，他是知道沈妙在定京城似乎只有冯安宁一个朋友。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那个有些跋扈的小姑娘身上，谁知道掀开马车帘子，里头却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那姑娘瞧见是他，脑袋一缩，方才趾高气昂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怯生生道：“沈少将。”
沈丘莫名其妙的看了冯安宁一眼，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让沈妙和罗潭坐上马车，嘱咐注意安全后就离开了。因着今日是冯安宁相邀，冯家护卫带了不少，沈妙和罗潭便也没带其他护卫，想着到了时辰冯安宁又将她们送回沈宅就是。
等沈丘走后，冯安宁抚着心口，这才松了口气。说来也奇怪，每次瞧见沈丘，冯安宁都觉得本能的有些畏惧。虽然沈丘并未怎么对她疾言厉色，但是少将军的威严不是说说而已。冯安宁又想到沈丘方才的模样，两年不见，在小春城历练过的沈丘越发的成熟坚毅起来，虽然到底还是个和煦的大哥，不过在外人眼中，却是威严不减。
罗潭问冯安宁：“哎？你怎么脸红了？”
冯安宁一愣，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真烫的出奇。她掩饰般的拿手做扇子在脸颊旁扇了扇风，道：“这马车里闷得慌，有些热。”
罗潭不疑有他，道：“你是穿的太厚重了吧。”说着又想起什么：“安宁，你为什么怕丘表哥啊？”
“我何时怕过他了？”一听罗潭说这话，冯安宁就忙不迭的反驳。倒让罗潭吓了一跳。
“你方才那模样明明就是很畏惧好不好。”罗潭道：“这有什么可丢人的？不过丘表哥人很好哦，大约只是外头瞧着以为他很凶吧。你要是连丘表哥都怕，等你见了我飒表哥，那才知道什么是黑面神呢。”
罗飒不晓得千里之外的罗潭已经在她的“至交好友”面前将自己黑成碳了。冯安宁强调：“我没有怕他！”
罗潭道：“好好好，你不怕，这总行了吧。”
一直在默默旁观的沈妙瞧着冯安宁两颊迅速生气的红晕，心中突然一动。
光禄勋家前生因为站错了队，冯老爷也被连累，为了保全这个掌上明珠，只得提前将冯安宁嫁给了本家的表哥。谁知道那表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冯家落败后，便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儿子都有了。冯安宁这样高傲的性子哪能受得了这个委屈？后来便拿了剪子和那外室同归于尽。
今生却因为沈妙的这么胡乱一搅合，明齐皇室之中的势力到了如今都是势均力敌，冯老爷倒是未曾站队。可是前生的结局，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次发生。
沈妙对冯家没什么感觉，可若是冯安宁的话，她也想拉一把。冯安宁总是让她想到婉瑜，都是被家族所连累的可怜人。
“你看着我做什么？”冯安宁见沈妙直勾勾的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还以为沈妙是在对罗潭的话耿耿于怀。气急败坏道：“你也觉得我怕你大哥？”
罗潭在一边偷笑，沈妙回神，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你这件裙子有些别致。”
但凡女子总爱听人夸耀自己的，冯安宁便是再如何迁怒，沈妙这番话倒让她发不起火来。便又得意的道：“那是，这可是我娘托人给我找的花样子！”
沈妙垂眸，心中微微叹气，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情，还是慢慢来的好。
……
不得不说，三个人一起闲逛起来，比两个人累的多。因为冯安宁想逛的是首饰裁缝铺子，罗潭想看的偏偏又是兵器之类，从城东逛到城西，城南逛到城北。罗潭和冯安宁老是斗嘴，沈妙都被吵得脑袋生疼，同这二人出门的时候，便如带着孩子的娘一般老成，结果那二人吵吵闹闹一阵，最后还不约而同的将矛头对准她，说沈妙“年纪轻轻的，像个小老太婆”“真是比庙里的和尚还要闷”，沈妙到了最后，干脆不理会这两人了。
这一日便是过的分外热闹，三个小姑娘到处逛，买的东西整个马车都几乎没地方放了。冯安宁倒是豪气的很，但凡沈妙和罗潭看中什么，便大手一挥：“买！”若非沈妙阻拦，只怕冯安宁要将整个首饰铺子都搬回府去了。
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众人也打算打道回府。因着沈妙和罗潭是被冯安宁邀出来的，护卫带多了不方便，所以沈妙没带沈府的护卫，想着坐冯家的马车回去。谁知道刚刚出去从铺子里下来坐上马车，冯安宁却是翻了翻身上的荷包，面上出现些焦急：“我方才买的猫眼簪不见了”
冯安宁逛了一日定京城的首饰铺子，若说最满意的，便是挑到了一只蝶形猫眼簪，那猫儿眼是罕见又通透的宝蓝色，十分好看，冯安宁在酒楼用饭的时候便单独拿出来与沈妙她们端详。
沈妙道：“你再找找，方才还拿在手里，怎么会不见？”
冯安宁翻了翻荷包，又问自己的几个贴身丫鬟，俱是说没有瞧到。罗潭问：“会不会是落在酒楼里了？”
冯安宁道：“我不知道。”
“要不回去看看吧。”沈妙道：“你才刚走，若是落下，酒楼的人应该会捡到。我陪你一道去看看。”
冯安宁想了想：“我自己去，横竖一句话的事儿，若是没找到便罢了，倒也不是可惜那两个银子，只是难得遇上这么喜欢的。”
罗潭有些无语，冯安宁果真是财大气粗，其实说起来，冯家虽然富贵，却也还不到这般挥霍的地步，无非就是冯家真心疼爱冯安宁这个女儿，银两上不曾短缺过冯安宁。导致冯安宁自个儿对银子都没什么印象，丢了东西，第一个反应竟是“难得遇上这么喜欢的”。
“我带几个护卫上去看看。”冯安宁道：“你们在这里等等我，我马上就下来。”
沈妙点头。冯安宁带了大半护卫走了，大约是为了壮点声势，万一酒楼里的伙计捡了想要藏私，瞧着冯安宁这动静怕也会胆怯。
冯安宁走后，便只剩下罗潭和沈妙二人了。外头还有四个护卫守着。罗潭瞧着天道：“等安宁下来，回府后大约天就黑了。”说着伸了个懒腰，道：“今日真是累的慌，明儿个我要起懒，谁也别吵我。”
沈妙默然，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兴致勃勃的说下回还要这般痛快的畅玩。
正想着，忽然听到外头有个护卫道：“沈小姐，罗小姐，属下刚刚捡到了小姐的簪子。”
“啥？”罗潭一愣。掀开车帘子，果然见冯府外头站着的一个护卫手里拿着一根闪烁的宝石簪子，不是冯安宁丢的那根猫儿眼又是什么？
罗潭皱眉：“安宁这是怎么冒冒失失的，东西落在地上都不知道。”
那护卫就往马车便走了两步，罗潭伸手过来接那簪子。
刚刚握住那跟簪子，那护卫却是忽的将罗潭往外一拽！
另一个冯府护卫“忽”的一下跳上马车将车夫一把掀倒，猛抽马鞭，几匹马吃痛，蓦地扬蹄，乍惊之下在街上疯跑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另外两个冯府护卫都未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妙连着马车都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
值得庆幸的是，罗潭却还在马车之上，罗潭反应极快，在那护卫将她往外头拉的时候，罗潭却是牢牢地抓住马车车沿，身子往后一仰。这本来就是分秒必争的时候，那人见拽不下罗潭，也未纠缠，跃上另一匹马，同马车一同往城外的方向跑。
街道上本来有不少百姓，都被这横冲直撞的马车惊呆了，有躲闪不及的小贩，铺子连同整个人都被掀翻，却又不晓得是哪家马车如此嚣张。那马车跑的极快，沈妙和罗潭在马车里被摔得东倒西晕。
关键时候，罗潭却还记得拉住沈妙的手，道：“小表妹别怕，我们跳车，跳下马车亮出身份，外头那么多人，他们总要忌惮几分！”
沈妙心中微暖，马车里被摔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却道：“来不及了，你看外面。”
罗潭扒住马车床沿往外看，却是惊呆了，方才熟悉的街道已然不见，这小巷七歪八扭，一个人都没有，倒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路。罗潭的心中陡然间生出绝望，如果说方才她还想着奋力跳车，至少能保命，可是顷刻之间，这里荒无人烟的，便是跳车了，也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别担心，他们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到时候你装晕或是想法子逃掉，他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沈妙道。
“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逃命？”罗潭一把抓住沈妙的手：“你当初在小春城救了罗家，我救不了你也不会扔下你，要死一起死！”
沈妙有些哭笑不得，现在可不是讲英雄义气的时候，她勉强在晃动的剧烈的马车里直起身子，附耳在罗潭耳边低声道：“记住，若是你成功逃出去后，想法子给睿王府上递信，就说有事交易，价钱后议。”
罗潭听着就是一呆，狐疑的看向沈妙：“怎么还和睿王有关系了，小表妹，你……”
“别问那么多了。”沈妙道：“此事事关重大，睿王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信得过你才告诉你。”
罗潭点点头，又摇头：“不行，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沈妙还想要说什么，那马车却是一个猛子突然停了下来，沈妙和罗潭反应不及，一下子撞到了马车里的小几里去。紧接着马车帘子猛地被人掀起，一人进来就把沈妙往外头拖。
罗潭一把抱住沈妙的大腿：“小表妹！”她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这一拽之下，外头的人竟然未曾拖走沈妙。那人大约十分恼怒，突地踹了一脚罗潭。
罗潭就算是在罗家常年习武，到底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被人这么一踹心窝子，当即就从马车里摔了出去，“咚”的一声，听的沈妙都是心里一惊。
剩下的那个护卫催促：“动作快点，别被人发现了。”
他们直接砍断了马车，其中一人二话不说就拿布堵了沈妙的嘴又绑了她的手脚，打晕了沈妙将她往马背上一扔，那动作看的罗潭几欲喷火。罗潭目光突然瞥见一旁从马车里掉出来的一把短刀。今日冯安宁逛够了珠宝铺子，也大发慈悲的陪罗潭逛了逛兵器铺子，那短刀就是在那里买到的。她想也没想，抓起短刀就往一人面前冲。
那人却是个练家子，几把将罗潭撂翻在地，罗潭目光突然一凝：“兵家……”
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几个招式，分明是兵家人特有的，这两个人至少与军队脱不了干系！
那人听见罗潭如此说话，突然目露凶光，一把夺过罗潭手里的短刀反手就是一刀。
罗潭捂着腰慢慢倒了下去。
另一人还在催促：“别磨蹭了，快走！”
那人才扔下刀，上了另一匹马。二人迅速消失在小巷中。
阴森森的巷子里，只有七零八落的马车，罗潭趴伏在地，杏色的衣裙渐渐染上大片红色，显得格外悚然。
……
“啪”的一巴掌，冯安宁甩手给了两个护卫一耳光。
两个护卫一下子跪倒下去，皆是磕头道：“属下护主不利，请小姐责罚！”
“责罚？”冯安宁不怒反笑：“我要怎么责罚你们？打板子还是发卖？责罚了你们又有什么用？沈妙和罗潭就能回来？”
两个护卫皆是不吭声。他们也试图追赶过那马车，可那马车本就跑的极快，他们开始追的时候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对方又似乎有备而来，走的都是小巷，到后面根本不知道人到哪去了。
冯安宁快疯了。她不过是去酒楼问了问伙计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猫眼簪子，下楼回来就见马车不见了，而周围的人俱是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她派丫鬟一打听，居然是有人劫了自己的马车。
而那马车里，还有沈妙和罗潭！
不多时，剩下的两个护卫回来了，却是没有追到马车的下落。冯安宁看着地上沾染了灰尘的簪子，闭了闭眼，就算她平日里再没心没肺，眼下却也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本就是有人计划好了的！有人混进了他们冯家的护卫里，为了就是劫走沈妙和罗潭。
沈妙和罗潭是什么人，一个是沈信的嫡出的女儿，一个是罗雪雁的亲侄女，无论是哪一个，在定京城也算是有些名头的。有人竟然敢在她们头上打主意，那便意味着，对方肯冒这么大的险，沈妙他们肯定就凶多吉少了。
一想到这里，冯安宁浑身都颤抖起来。是她邀请沈妙和罗潭出来逛定京，是她带的护卫，是她中途要上酒楼。若是她不回去找那簪子，多几个护卫或者能阻止那些凶手。若是她不图方便，答应让沈妙也带些沈府的护卫，就不会出这样的岔子，若是她不邀请沈妙，根本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是她，都是她的错！
冯安宁身子摇摇欲坠，身边的丫鬟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道：“小姐莫要自责了，伤了身子，老爷夫人瞧见了也会心疼的。”
冯安宁摇头，惨笑道：“我如此爹娘就会心疼，得知沈妙和罗潭的事，沈夫人和沈将军又会如何？便是杀了我也赔偿不起我犯的错。”她捂着脸，头一次不顾自己身份在酒楼里，众目睽睽之下，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回事？娇娇呢？潭表妹去哪了？”却听得酒楼外猛地传来沉肃的男声。冯安宁松开手，就见着沈丘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兵手下，各个威武气势夺人，酒楼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头。
沈丘今日下官下的早，本想着回府问沈妙和罗潭改日要不要一同去打猎，谁知道还未回府，便听得自己的手下过来报，说是沈妙罗潭今日和冯安宁出去，在酒楼下出事了。
沈信和罗雪雁还没回府，自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沈丘知道后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谁知道一来就瞧着酒楼里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而那个自来骄纵的冯家小姐却在中间失声痛哭，一瞬间，沈丘的心中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他大踏步走到冯安宁面前，问：“出了什么事？”
冯安宁一愣，沈丘站在他面前，他身材高大，却是满眼焦急，冯安宁突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沈丘和沈妙感情很好，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实。为了沈妙，沈丘杀人放火都愿意，如果让沈丘知道了沈妙被人掳走……。
她面色涩然，艰难开口道：“我与沈妙罗潭逛完铺子，回酒楼拿东西，沈妙罗潭留在马车……冯府护卫混进了奸细，他们劫走了马车，也劫走了沈妙和罗潭。我已经让我爹派人暗中查探，可是……。”冯安宁强忍着眼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沈丘看也没看冯安宁一眼，可是众人却都瞧见了他猛地握紧双拳，似乎还能听到骨节的脆响。
他深吸口气，声音倒是十足平静，吩咐莫擎：“报官，封城，找人，沈家军即可出动，拿我的灵牌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找到人，沈家万两黄金奉上！”
万两黄金！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
冯安宁也是听得一愣，可是待回过神来，心中却更是自责难受。沈丘眼皮也不眨的愿意出万两黄金，岂不是说明沈妙在他眼中如珠如宝，可如今沈妙生死未卜。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大约说的就是这个理。
莫擎也面色肃然，转身领命而去。冯安宁道：“虽然报官可以更好戒城，可是这样一来，定京势必起流言，对沈妙和罗潭的名声有损。”
冯安宁是女子，自然明白名声对于女子的重要。沈妙和罗潭被歹人掳走，这一事情若是被外头人传出去，难免会被有心之人恶意揣测。再说沈家在定京也不是没有对头，的确可能被人利用。
沈丘道：“名声比起命来，一文不值。就算她们真的名声受损，沈家养一辈子又如何？又不是养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冯安宁道：“对不起，今日之事都是由我牵连，改日我定会登门道歉。”
“此事和你无关，”沈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些人有备而来，知道她们身份还动手，就算不是你，也会找机会下手。”
冯安宁心中稍稍安慰，还没等她说话，便又听到沈丘淡淡的话传来。
“不过抱歉，看见你，难免迁怒，所以冯小姐暂时不登门为好。”
他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去，徒留冯安宁一个人呆呆立在厅中。
外头，阿智问沈丘：“少爷直接调动沈家军，不问问夫人和老爷的意见？”
“问个屁！”沈丘骂道：“现在还有什么功夫想东想西。那些人敢冒险，娇娇和潭表妹危险得很。竟然在我沈家头上打主意，等我抓到人，我他娘的非弄死他不可！”年轻和煦的少将军在这一刻匪气暴怒无疑，他翻身上马：“去京兆尹，就算把定京城掀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沈家小姐和表小姐在定京城被歹人掳走，不出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定京。这都是隐瞒不了的事实，一来是，当时掳走沈妙罗潭的时候，周围有百姓是在看着的，也有人知道冯安宁的身份。二来是，京兆尹，城守备，衙门官府，沈家军，冯家护卫全部出动，搞出这么大动静，要想不知道也难了。
谁都知道沈信疼女儿，但是这么个疼法，几乎要把整个定京城给掀翻过来的阵仗还是吓倒了不少人。罗雪雁和沈信下朝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更是亲自带人马挨家挨户的搜索。
竟是水米未歇的查到了大半夜。
谢景行从外头回来，刚到睿王府，就见到季羽书和高阳等在府中。这二人平时一般都在沣仙当铺聚头，因为高阳身份敏感，一般来说，是不会齐齐都到睿王府的。
谢景行意外的看了二人一眼，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铁衣，院子里的白虎瞧见他进来，欢腾的扑到谢景行靴子旁，亲昵的咬他的裤脚。
谢景行弯腰把白虎包起来，问：“什么事？”
高阳看了一眼季羽书，季羽书眼巴巴的盯着白虎，盯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道：“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谢景行今日独自出城了一趟，是以还真不知道定京发生了何事。
“定京最近的治安不太好，有些乱。”季羽书抓耳挠腮，顾左右而言他，道：“就是今日有小姐出去逛城，就在酒楼下，自家护卫里混了歹人，直接就把马车给劫跑了，那马车里还有另外两名官家小姐。到现在都没找着下落。”
谢景行盯着季羽书。
季羽书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胆寒，颤颤巍巍道：“我和高阳想要提醒你，你的美貌不比那些小姐差，千万要小心。”
谢景行平静开口：“季羽书。”
“我说！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沈五小姐！”季羽书飞快开口，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藏到了高阳身后。
屋中有一刻的寂静。
“人呢？”季羽书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有白虎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疼的嗷嗷叫唤。
“你是不是傻？”高阳冷眼看他。
“比你聪明就行。”季羽书回到。
与此同时，正在城里各处搜寻沈妙下落的沈丘得到消息，已经找到了罗潭。
莫擎道：“罗小姐快不行了。”
－－－－－－题外话－－－－－－
羡慕冯安宁，每天的日常就是买买买。
明天又要上班_（：зゝ∠）_我快不行了_（：зゝ∠）_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来
罗潭被人找到的时候，是在定京城西一个几乎废弃的巷子里，那巷子连通着好几条胡同，路程七歪八扭的十分不好找。还是阿智那头的城守备有人对定京城的边边角角都十分熟悉，这才发现了罗潭的下落。
然而虽然找到了罗潭，情况却并未让人觉得轻松。罗潭的腰部接近腹部的地方被人深深捅了一刀，伤口极深，因着找到她又花费了一番时间，等送回沈府的时候，已然奄奄一息了。
一连来了好几个大夫都，瞧着罗潭的伤势也只是连连摇头，只说回天乏力，气的沈信差点就要拔刀。还是罗雪雁道：“既然都是些庸医，就拿阿信的帖子去请宫中太医！太医院的人不是各个都能妙手回春么？谁治好了潭儿，沈家必然重重有赏！”
沈丘命自己的手下拿沈信的帖子去宫中请太医了，众人围在罗潭的床榻之前，罗雪雁眼眶都红了，道：“是谁干的？竟然这般心狠手辣！”
罗凌也目光沉沉，罗潭是他堂妹，如今生死未知，他自然心中难受。然而更让人不安的是，罗潭找到了，却还没有沈妙的下落。罗潭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对方毫不手软，显然是穷凶极恶之人，那沈妙到底会遭遇什么，众人想都不敢想。
沈家的兵在定京城马不停蹄的搜寻，可愣是没找出一丝半点的线索。那些人仿佛就凭空消失了般，平头老百姓家都已经搜过了，街头小巷也查的差不离，总不能去搜那些官家的府邸，便是他们想，也没这个权力。
屋中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外头发生的一切，沈妙并不知道，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手和脚都被绑着不能动弹，沈妙慢慢的睁开眼睛，对方倒是忘记蒙她的眼，或许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这是一处空旷的密室，里头有一张书桌，一个柜子，还有一张床，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看上去似乎是什么人家的府邸里的密室。沈妙甚至动弹不了，只得安静的看着。
外头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听不见。沈妙之前被打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不晓得罗潭逃出去没有，给谢景行的话有没有带到。
如今沈信是定京城里众人都要忌惮三分的角色，尤其是在眼下秦国和大凉的使者都未离开的情况下。因着文惠帝要仰仗沈信，沈信的地位也节节攀升，加之收回兵权，寻常人都不会在沈信头上动土的。而眼下居然有人就这么不带脑子的做了，这般胆大又不顾后果，沈妙用后脑勺也猜得出来那人是谁，除了明安公主，谁还会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
但她没想到，明安公主竟然这么快就在定京城里寻了帮手。显然，明安公主不会亲自动手，便是皇甫灏也不会允许明安公主这么愚蠢的手段。而当日掳走她的人竟然能混在冯家的护卫中，对冯家有所了解，对她和冯安宁的行程看来打听的十分清楚，尤其是当时驾着马车飞快甩掉冯家护卫，走进了荒无人烟的小巷，一切的一切，无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昭示着一个事实，明安公主找来的这个帮手，对明齐的各处路线都熟悉得很，显然是土生土长的定京城的人。
明安公主这般自以为是的人，不可能与什么小人物有关联，但若是有些官位地位的人，又怎么肯以身犯险，陪明安公主赌上自己的前途来掳走沈妙。要知道日后若是被沈信查出底细，沈信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明齐官员们向来趋利避害，这样凶险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做的。
是以，只能是那些有一定官位，却还极端渴望着向上爬的更高，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人。明齐的官僚中，谁是这样的人呢？沈妙一时半会儿倒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事关明安公主，沈信做起许多事情来都未免牵连麻烦，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若是谢景行出手，应当能很快找到她。想想也是了，谢景行还有个沣仙当铺，沣仙当铺的情报四面八方，若是掳走她的人在定京城哪里都熟悉，沣仙当铺在明齐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更是四通八达，焉有落败的道理？
沈妙心中便也只得希望谢景行能尽快发现她了。
她费力的将手往袖子里缩，对方绑绳子绑的极紧，沈妙几乎是将手腕都磨破了皮才探到了袖中的簪子。
那是她特意做的，重生以来，为了避免发生各种意外，她特意做的簪子。簪子的尖端弯成了勾，千钧一发的时候，大约还可以用这个来刺瞎对方的双眼。这是她前生在宫里学到的手段，只是眼下，用来磨一磨绑着手脚的绳子也是可以的。
刚想动手，却听得外头传来人的脚步声，沈妙心中一动，迅速将簪子塞回袖中，靠墙紧闭双眼，装作还未清醒的模样。
门被打开了，似乎从外头走进来人，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其中一人道：“沈家动静太大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把人运走？”
另一人回到：“慌什么，现在人在我们手上，避过这阵子风头再送出去也不迟。”
是两个人。沈妙心中盘算着，听对方的口气，如今在这里只是暂时避避风头，到最后还是会将她送出去的。明安公主能将她送到什么地方，总归不是什么好去处。心中稍稍宽慰的便是沈信的动作极快，如今全城都备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下，对方想要将她送出门去未免也有些困难，至少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她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沈妙心中狐疑，这两个人的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可她眼下是在装睡，不能睁开眼去看。
似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妙听闻一人有些迟疑道：“她怎么还不醒？是不是之前办事的手重了。”
“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她醒不醒？”另一人道：“你放心，就算沈妙是醒不过来，公主那边也只会高兴。公主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沈妙越惨越好，是死是活都没关系。”
“我只是担心，”叫“二哥”的人声音里果真是含了几分担忧：“要是此事被爹发现……”
“爹发现又如何？别忘了，你和我可是爹的亲生儿子，自从那小杂种死了后，爹将来能依仗的也就只有我们兄弟二人。”那人道：“再说了，谢家和沈家本来就不对盘。你以为，爹会为了一个不对盘的沈家去告发自己的亲生儿子么？”
谢家？谢家！
角落里的沈妙睫毛微微一颤，难掩心中的震惊。
她倒是没想到，掳走她的人竟然是谢家人，那人叫另一人“二哥”，毫无疑问，这二人就是谢长武和谢长朝！
沈妙心中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和明安公主结盟的既然是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要知道谢长武和谢长朝虽然一直对谢景行不满，可是由前生看来，却也和他们的主子傅修宜一样，是善于隐忍的人，怎么会在这一世如此狂妄自大，不惜以身犯险，连掳人的勾当都干出来了。
临安侯府是明齐的世家大族，便是庶子，那也是胜过许多官家的嫡子，谢长武和谢长朝所做的事情一旦被揭发，整个临安侯府都要被毁了，这两个人是疯了不成？
谢长武“啐”了一口，道：“这地方安全么？”
“自然安全。”谢长朝得意道：“有谁会想到，那沈家的小姐会藏在咱们府上？再说便是在这府上，这件密室知道的人也不过你我二人罢了。就算沈信真的得了陛下的口谕，福至心灵的搜到咱们府上，我也保管让他铩羽而归。”
“那就好。”谢长武松了口气，道：“此事在成在败，都是一念之间，不可出一点纰漏。等外头风声一过，就速速把人送出去。”
谢长朝点头，从篮子里拿出清水和饭，走到沈妙身边，把两个碗放在沈妙面前。
“叫醒她现在吃么？总不能把人饿死了。”谢长武问。
“不用。”谢长朝道：“绑着她，她又不是没嘴，你不觉得，让一个千金小姐学狗一样的吃饭，公主殿下听到心中也会欢喜的多么？到了那时候，公主心喜，替咱们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也是好的。”
谢长武便道：“也好，还是三弟想的周到。既然如此，我们也先出去，省的令人怀疑。”二人说完后便离开了。
待外头再无声响后，沈妙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只碗，一碗是清水，另一碗是。万幸的是谢长武和谢长朝没拿更恶心的东西让她吃。
沈妙心中叹了口气。
她又不是没吃过，冷宫里的残羹冷炙里，甚至还有发馊的饭菜，那又如何？为了活命，人的尊严其实是可以暂时放下的，只要有一日有了机会，再报复回来就是。
只是谢长武和谢长朝的话，终是让她慢慢的蹙起了眉。
这里竟然是临安侯府的密室，如果真是如此，那沈信要找到这里来，恐怕是很难了。第一，没有文惠帝的口谕命令，是不可能搜寻一个官僚家的府邸，除非能拿出切实的证据。可是无缘无故的，谢家兄弟和沈妙平日里毫无交集，旁人怎么会想到他们才是掳人的凶手。第二，便是沈信真的拿到了口谕，如谢家兄弟所说，这密室想来十分隐秘，谢鼎都不知道的事情，沈信又如何找到？
谢家人倒是另辟蹊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一来，事情反倒是棘手了。
沈妙看着面前的清水。
谢景行能找到吗？
……
另一头，沈宅里，宫中的太医终于是来了。
来人一身白衣翩翩，手持一把折扇，若非背着的医箱，到好似哪家温润如玉的王孙公子，不像是来救人，倒像是来赏花的。
这来人却是宫中的年轻太医，高阳。
罗雪雁和沈信就目录怀疑之色。虽然高阳在宫中医术令人称道，可宫中那些看病的，都是妃嫔女子，女子总喜欢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谁也不能说未必就不是因为高阳长得好看，众人才夸他医术高明的。而且对于医者，世人大抵都有一种想法，便是年纪越大的，医术越是卓绝，至于年轻的，不过是只懂些皮毛罢了。
沈信没料到宫中请来的这位太医竟然是高阳，一时间又不好拒绝，若是再重新去请，只怕会耽误不少时间。
那位传说中的高太医倒是十分知晓世事，先是被人迎进来，派头摆的很足，走到昏迷中的罗潭身前，替罗潭把脉。
众人都目光炯炯的瞧着他，半晌，高阳才摇头叹息道：“气息微弱，脉象紊乱，伤口太深伤及肺腑，又流了不少血，难。”
罗雪雁登时就道：“原又是个庸医，丘儿，你再拿你爹的帖子去请大夫。”
“慢着！”高阳不悦道：“我只是说难，又没有说重症不治，你们邀我过来出诊，又去找别的大夫，沈将军这是何意？”
“你果真能救潭表妹？”沈丘上前一步问。
“若是再耽误一会儿，在下也束手无策了。”高阳道。
“好。”沈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你。若高太医能治好潭儿，沈家必然重金奉上！”
高阳笑了一声，道：“不敢不敢，医者父母心，银子什么的便不必了。罗小姐命在旦夕，耽误不了了，在下必须先为罗小姐施针，还请诸位在外等候。”
罗雪雁仍旧有些犹豫，沈信却已经往外走了，他走南闯北，知道有些有本事的人大抵都有些古怪的习惯。而且医术这一回事最怕外传，想来高阳是怕被人瞧了去。
沈丘和罗凌也紧跟在沈信身后，罗雪雁见状，再如何担忧，也只得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高阳和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罗潭。高阳将自己的医箱放下来，一边打开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些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倒成了出力的人了。”
他取出一个布包，摊开来，却是数十枚大小形状各异的金针。
高阳道：“讨好沈妙便罢了，现在连家人也要一并讨好了么？”他摇了摇头，伸手解开罗潭的衣襟，颇为无奈道：“得罪了，在下也不想的，若是想要负责，便去睿王府上，戴面具的那个就是。”
……
时日过的很快，一连就是两日过去了。
两日里，宫中的那位高太医，的确是展示了卓绝的医术。在一众大夫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高阳施了两次针，让人给罗潭煎药喂了两碗后，罗潭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脉象也比从前有力的多。换了个大夫来看，便也说至少命是保住了。
一改之前对高阳的怀疑态度，罗雪雁将高阳奉为座上宾，因着怕罗潭中途病情有反复，恰好高阳施针还有两次才得全完，因此罗雪雁便让高阳现在沈宅里住着。方便日日查看罗潭的病情。
罗潭的病情是稳住了，可是沈妙那头，却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
文惠帝得知了此事也是勃然大怒，抛开对沈信的成见不提，有人在天子脚下掳走官家嫡女，尤其是在秦国和大凉的使者未离开的情况下，岂不是明明白白的昭示着定京城贼子作乱，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因此倒是默许了沈信这大张旗鼓的寻女动静。
可将定京城掘地三尺，都未曾发现沈妙的下落。
就仿佛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般。百姓家都挨家挨户的查过了，接下来要查，便也只能查到定京城的那些官户，可官户间关系各自错综复杂，一个不小心便会引起极大的混乱，文惠帝也不肯。
因此，倒是陷入了僵局。士兵们整日在街上巡逻，定京治安好了不少，可却对沈家人来说，无异于烈火烹心，更加焦急。
临安侯府的书房里，谢长武和谢长朝正在攀谈。
谢长武道：“沈家盯得太紧了，我们根本没法子把沈妙运出去。再这样下去，明安公主只怕要责怪了。”
事实上，明安公主已经生气了。虽然谢家兄弟将沈妙成功掳了出来，可是明安公主如今对沈妙恨之入骨，恨不得今日就能看到沈妙沦落烟花之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谁知道因为沈信在外头弄出这样大的阵仗寻人，谢长武和谢长朝不敢轻举妄动，沈妙一直被关在临安侯府的密室之中，明安公主这样的急性子怎么可能忍耐的住。今日一早就派人过来警告谢长武，若是再不将沈妙送出去，之前的交易便都作废了。
前面是沈信的手下挨家挨户的铁血盘点，后有明安公主不分青红皂白的步步紧逼，饶是谢长武再如何精明，未免也觉得头疼。
“二哥不要急，沈信盘点的厉害，咱们自然要先保证自己不被暴露。”谢长朝道。
“我是不急，可公主那头催得厉害。”谢长武说到此处，也忍不住有些埋怨：“也不想想这样的时候，若是出了纰漏，她也逃不了！”
“行了，”谢长朝道：“公主想看的无非就是沈妙被人侮辱，虽然我们将沈妙送不出去，却可以把人送进来。临安侯府招些粗使下人，从嬷嬷手里买人，不犯法吧？也没什么可疑的吧？”
谢长武一愣。不错啊，明安公主想看的无非就是有人把沈妙折辱一番，如今外头风声紧，沈妙送不出去，为何不能将外人引回来呢？将沈妙变成禁脔，是不是也可以满足明安公主的心态？
“三弟，你……。”谢长武道：“你已经想到了？”
“爹今日有个户部郎中的应酬，你我二人不能同时缺席，否则遭人怀疑。”谢长朝道：“二哥你先去，我让管事嬷嬷买几个促使下人……事成之后，再与公主报信。”
这几日因为时时关注沈妙的事情，谢鼎难得安排几个应酬两人都推辞了，再这么下去太过反常。谢长武便道：“我知道了，三弟你也多加小心，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谢长朝应了。等谢长武走后，谢长朝才从袖中摸出密室钥匙，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
沈妙在密室了呆了两日，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是多久，由送饭菜的次数却能够猜到，一颗心不由得往下沉，已经两天了，这些人既然没有动她，说明沈信的动静真的很大。可是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找到这里来，只能说明谢家兄弟的筹码是正确的，很难有人想到这里来。
正思索着，却听见外头有人的脚步声，门被人推开了。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对上沈妙的目光，倒是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这几日每次来你都装睡，怎么今日不装了？”
谢长朝生的和谢长武有几分肖似，只是比起谢长武的隐忍来，他显得更加浮躁一些。此刻也是走近沈妙，看了看已经被沈妙用过一半的清水的米饭，“啧啧”了两声，颇为遗憾的开口：“不光是公主殿下，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千金小姐学狗吃饭是个什么模样，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沈妙冷眼看着他。
有一瞬间，沈妙觉得她能理解谢景行为何这样讨厌这两个庶弟，就如同沈清和沈玥一样。沈清和沈玥尚且还要遮掩一下自己的祸心，谢长武和谢长朝却是活脱脱的小人嘴脸，连恶毒都不屑掩饰。
似乎被沈妙轻蔑的目光激怒了，谢长朝猛地捏住沈妙的下巴，逼她盯着自己。谢长朝道：“沈小姐还不知道吧，沈将军和沈夫人如今在满定京城的找你下落，万两黄金悬赏，可惜到现在都还无人认领。你说，若是我将你送出去，会不会得到万两黄金呢？”
沈妙不言。
“可惜我也是替人办事，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地将你放出去。”谢长朝又是一笑：“放心，今日之后，你的日子会稍稍好过一点……公主殿下本来打算将你卖入下等窑子里去的，可惜沈将军追得太猛，咱们便只能将窑子开到侯府里来了。”
沈妙目光微沉。
似乎极为满意沈妙这副姿态，谢长朝凑近沈妙，几乎是在她耳边以一种诡异的音调低语道：“早上我吩咐管事嬷嬷去招几个看院子的大汉，要身强力壮的庄稼汉那种，你说，过了今夜，你还有力气瞪我么？”
沈妙垂眸，袖中的手却是暗自摸到了那把带着勾的簪子。这两天她也没有闲着，每天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毅力慢慢的反手用簪子磨手脚上的绳索。她估摸着到了眼下，手脚上的绳子都只剩下一点点相连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挣脱。到时候，她就用簪子刺瞎谢长朝的眼睛。
这世上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所谓的绝路，也不过是没有勇气去试一试罢了。
谢长朝道：“可是我不愿意将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拱手让人。细皮嫩肉的官家‘嫡女’”，他重重的咬了“嫡女”二字，微笑道：“倒不如让我先享受。”
“当初谢景行那个小杂种似乎对你有些不同寻常。”谢长朝笑的有些下流：“他那个人，我同他做了十几年兄弟，最是了解不过，你和他之间怕是不是普通关系。怎么，沈小姐是谢景行的姘头么？”
谢长朝话说的如此难听，以至于沈妙也显出一点愤怒来。然而这愤怒却像是取悦了谢长朝，他大笑道：“你是他的姘头也没关系，这么多年，那个小杂种在临安候府压了我兄弟二人这么多年，今日我就睡了他的女人，这感觉也不亏。”他邪笑着：“沈小姐应该感谢我，你的第一次给了我这样的官家少爷，比跟了那些泥巴地里打滚的庄稼汉好得多！在我之后，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粗鲁！”
他猛地扳过沈妙的头，拇指在沈妙的脸上摩挲，面上升起了些迷醉的神情，却是令人作呕。
沈妙目光平静，却是算计着在什么时候将簪子戳进谢长朝的眼睛，又如何再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废了他一双招子，看他如何横行！
谢长朝目光微微清醒，他突然沉下脸，看向沈妙，道：“你为何不怕？”
沈妙瞧着他。
谢长朝沉着脸，似乎对她无动于衷的反应十分不悦，道：“你为什么不怕？你还在等谁来救你么？”
沈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长朝忽然纵身一跃，沈妙躲避不及，被他一下子扑倒在地。这下子再也顾不得别的，双手双脚挣开绳子，可她还未来得及伸手拿出簪子，谢长朝却猛地在她身上乱啃起来。他像是疯了一样，嘴里胡乱嚷道：“你在等谁来救你？莫非是那个死了的谢景行么？”
沈妙好容易才摸出簪子，谢长朝背对着她，脸埋在沈妙脖颈间就要扯开她的衣衫，沈妙目光冷然，扬手就要对准他的后背刺下！
却在余光扫到门口时蓦地停手。
“你以为谢景行会来救你吗？”谢长朝嚷嚷道：“那个小杂种已经被剥皮砍头，死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平静的、带着收敛的磅礴怒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淡淡响起。
“是吗？”
－－－－－－题外话－－－－－－
谢哥哥：你有种再说一次（￢_￢）
求谢长朝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结盟
“是吗？”
空旷的密室里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这声音十分平静，甚至称得上悦耳动听，然而在此刻此时，却仿佛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让人听了便觉得毛骨悚然。
谢长朝一愣，闪电般的放开沈妙转头注视着来人。
密室的墙壁上挂着牛角，牛角里放置有照明的火把，燃烧的火把火光明亮，将昏暗的密室似乎分成了两部分，对面的人站在暗色里，就着昏暗的火光，依稀可以看清楚他的相貌。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极挺拔的青年，外罩一件玄色锦鼠毛披风，却露出里头紫金锦袍，鹿皮青靴，暗金腰带，便是在这样阴暗的地方，亦是丝毫不掩尊贵之气。而他面上戴着半块银质的面具，分明是极冷的色泽，却又在密室里火把的照耀下跳跃出几分暖意，让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谢长朝呆滞片刻，忽然叫道：“睿王殿下！”
他是在明齐的朝贡宴上见过此人的，也在太子的东宫宴席里与此人打过照面。带着半块银面具的人不是大凉睿王又是谁？可是大凉睿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谢长朝忽然心中一沉，他问：“你怎么知道这里？”
这是临安侯府内的密室，便是睿王有天大的本事能潜入其中，可是这密室却决计是万万都不会找到的。这密室谢鼎都一无所知，整个临安侯府，只有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知道。大凉睿王一个外人，又是如此发现此地？谢长武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
沈妙在瞧见谢景行出现的那一刻便松了口气，心中生出几分庆幸。她固然可以和谢长朝拼上一拼，也未必想不出别的脱身法子，但总会有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好，将来也凶险的多。谢景行的出现，似乎就连“意外”二字都省了。
“说啊！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有密室？”谢长朝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是因为对方是大凉睿王而生出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打心底冒出来的畏怯。可是这密室只有他和谢长武知道，就连他的那些手下都不晓得。今日也是一人前来，此刻要逃也来不及。
“临安侯府，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紫袍青年慢悠悠的踱步上前，从暗处走到了光明底下。越是明亮的火把映照下，银质的面具亦是跳动着闪耀的熠熠光泽。他勾了勾唇，笑容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真心，慢慢的伸手拂向脸上的面具。
沈妙微微一怔，谢长朝咽了咽口水，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紫衣青年。
银质的面具被拿下了。
灯火一寸一寸爬上青年近乎完美的脸庞上，五官英俊到烈日都为之失色，那似笑非笑的顽劣表情一如既往，而一双桃花眼经过岁月的沉淀，少年时期的轻佻敛下，生出几分淡漠几分深沉，却如同行驶在暗夜星河上的小舟，低头去望，依旧是满眼明亮。
比两年前更英俊、更沉稳、更深不可测、也更危险的谢景行。
是在战场上被人万箭穿心的，剥皮风干早已在明齐历史上形成唏嘘一叹的谢景行。
谢长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大叫道：“谢景行！谢景行！”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谢景行含笑上前，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别来无恙，谢长朝。”
“你不是死了吗？”谢长朝面上开始升腾出恐惧的神情，他惶急的开口：“你不是在北疆战场上被万箭穿心，扒皮风干示众，早就死的尸骨无存了吗？你是人是鬼？别过来！”他说的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似的，仿佛一个劲儿的说谢景行死去的消息，说的那些话就能成为事实一般。
谢景行道：“你说我是人还是鬼？”
谢长朝一愣。
面前的青年衣饰矜贵，姿态优雅入骨，如果说两年前的谢景行是一把看上去就十分华丽的宝刀，而如今这把宝刀终于出鞘，带着收敛的杀意，却让所有人都忽视不了其中锐利刀锋。
谢长朝的目光落在谢景行手中的银面具上，心中一动。
谢景行若是真的是鬼，怎么还能以睿王的身份出现？谢长朝可记得清清楚楚，面前的谢景行戴上面具，分明就是大凉的睿王。难怪他和谢长武总觉得大凉的睿王十分肖似一个人，却总是想不起来，如今想来，就是谢景行无疑。只是两年前谢景行战死沙场的事情人尽皆知，没有人会把睿王同一个死了两年的人联系起来，却不知，此人早已偷梁换柱！
思及此，谢长朝忽然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没有死，却跑去投奔大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摇身一变成了大凉的睿王。你假死叛国，不配做谢家的子孙，父亲知道此事，一定以你为辱。大哥，小弟可真佩服你啊。”
沈妙已经退到了角落里，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谢长朝竟然会以为谢景行做了明齐的贼子，投奔了大凉。却也不想想，大凉就算再如何厚待有才之士，一个永乐帝胞弟的身份，却也不是随随便便许给别人的。
果然，谢景行轻笑一声，眸光渐冷：“不要拿你肮脏的血统与我混为一谈。想做我的兄弟，谢长朝，你还不够资格。”
谢长朝不屑的笑道：“莫非你以为你得了个睿王的身份，就真的是大凉永乐帝的胞弟了？谢景行，你自来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如今却也学会做白日梦了。”
谢景行不置可否。
谢长朝见状，面色慢慢变了，他道：“你……你真的是大凉的睿王？”
“所以呢？”谢景行盯着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碰我的东西。”
谢长朝怔住。自他和谢长武很小的时候起，就很讨厌谢景行。临安侯府的下人们原先都是跟着玉清公主的老人，偶尔聚在一起的时候说话，谢长朝听见说是方氏逼死了玉清公主。谢长朝不认识那个他们出生就死了的玉清公主，却十分记恨谢景行，原因无他，因为谢鼎对谢景行宠爱的没有理由。
谢景行永远占着临安侯府最好的东西，吃的穿的玩的，谢景行想做什么没人敢阻拦，便是犯了天大的错，哪怕是打了皇子或是大臣家的少爷公子，谢鼎也只会自己赔礼道歉，待谢景行也只是轻轻揭过。有一次从海上送来一快虎皮被谢鼎给了谢景行，是非常罕见的完整虎皮，谢长朝和谢长武年纪小，偷偷去了谢景行屋子玩了一下午那虎皮。
后来谢景行回来了，谢长朝永远都记得谢景行的神情。谢景行看了一眼被谢长朝兄弟二人爬过的毛皮，轻描淡写的让管家拿去烧了。
他说：“别碰我的东西，脏。”
谢鼎将谢家两兄弟狠狠责骂了一通，却偏偏没有责骂小题大做的谢景行。谢长朝从那个时候起，就对谢景行的东西有一种执念。沈妙也是一样。
所以听到谢景行的话，他立刻就笑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妙，恶意的道：“谢景行，那又如何，我碰了你的女人，你也要像从前一样，把她烧了吗？我刚摸过她，你嫌不嫌脏？”
沈妙目光沉沉，谢长朝的确是有一开口就让人想杀了他的本事，别说是谢景行这样脾性强势的人，便是她重生以来一直秉持的好脾气，眼下也想让人将谢长朝拖出去斩了。
“她和虎皮不一样。”谢景行微微一笑：“当年的虎皮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所以烧就烧了。现在……”他的眸光冷冽，说出的话温和，却带着凛冽寒意。
“我以为你太脏了，所以还是烧了你吧。”
谢长朝先是不屑的一笑，笑着笑着，瞧着谢景行好整以暇的神情，他突然笑不出来了。谢长朝坐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强忍着内心的恐惧道：“你想干什么？”
“谢长朝，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长进。”谢景行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叹道：“你看了我的脸，你以为我会让你活下去？”
沈妙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谢长朝这个段数，在谢景行的面前就像是稚童，难怪谢景行会觉得失望。早在谢景行拿下面具的时候，沈妙心里就清楚，谢长朝今日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了。
谢长朝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他道：“你不敢，我是父亲的儿子，这里是临安侯府，你杀了我，别人总会查到你的身份，你也不会好过！”
“放心吧，”谢景行微笑：“今日临安侯和谢长武赴宴，夜里才回，无人会发现你的踪影。”他道：“看在你叫了我那么多年大哥的份上，我也会照拂你，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黄泉路上。谢长武会下来陪你，谢字就不必说了。”
谢长朝似乎终于相信谢景行是来真的了，站起身就要往外头跑，可他两年前都不是留了余地的谢景行对手，如今又怎么可能在谢景行手下脱身。他自己尚且未看清楚，就被人从后面踢中膝盖，电光石火间喉咙就被人卡住了。
沈妙正看着，却忽然面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拢在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来，却是谢景行的披风。
谢景行用披风把她兜头罩了进去，道：“别看。”
这头语气温和，另一头却是毫不留情的咔着谢长朝的喉咙慢慢收紧，密室里清晰的能听到骨头发出的脆响。
“咚”的一声，沈妙拨开罩在头上的披风，谢景行已经用帕子擦拭着手，地上谢长朝仰面躺倒，大睁着眼睛，显然已经是没气了。
谢景行出手果断狠辣，沈妙还是第一次见他杀人，却见他神情平静，并未有一丝异样，不由得在心里喟叹。
她把披风递给谢景行，谢景行见状，扫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你自己留着吧。”
沈妙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却发现放在同谢长朝挣扎的时候，衣襟都被谢长朝撕坏了，眼下大喇喇的袒露着，连肚兜都能瞧得见端倪。她一愣，随即心中将谢长朝骂了一顿，倒是将谢景行的披风罩在身上。
谢景行的披风于她来说太大，前面的扣子扣不上，沈妙弄了半天也不好。谢景行见她迟迟未反应，转过头，恰好见着沈妙还在弄披风的扣子，便走过来在沈妙面前蹲下。从披风的领口里抽出带子替沈妙系好。
他的手生的十分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系带子的动作灵巧又温柔，如果忽略了一张冷脸外。沈妙抬眼瞧他，谢景行的睫毛生的极长，垂下来的时候，锐利的目光变得柔软，到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专心致志的打着结，却从头至尾冷着一张脸，好似心情不佳，却不晓得是谁惹到了他。
打完个结实的蝴蝶结后，谢景行还未站起身，沈妙道：“其实你不用杀了他的。”
她说的是谢长朝。谢景行其实并没有必要杀谢长朝，谢长朝说的没错，他虽是庶子，可到底也是谢鼎的儿子，虽然不晓得谢景行留在明齐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这样肯定是会给他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了我的脸，不能留活口。”谢景行道。
沈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根本没人要看谢景行的脸，从开始到现在，都是谢景行自己主动把面具拿下来的。谢景行根本就是对谢长朝动了杀心，又何必找这么个牵强的理由。
“日后少出门。”谢景行道：“我来的再晚点，今日你就出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蹙眉，和着冷脸，倒有几分谆谆教诲的模样。
沈妙一时无言，想了一会儿，道：“我爹娘大哥他们现在怎么样？”
“沈家军全都出动，定京挨家挨户找过几回，都无功而返。”谢景行道：“没人猜到你藏在临安侯府。”顿了顿，他又道：“罗潭伤的很重，一直昏迷不醒，高阳已经去沈宅救人了，听说眼下情况不错。”
“罗潭受伤了？”沈妙一愣：“怎么还伤的很重？”
“中了刀伤，”谢景行侧头瞧了沈妙一眼：“你不知道？”
沈妙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打昏了带上马，后来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默了一会儿，沈妙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谢景行：“罗潭受伤不醒，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景行有些莫名：“什么意思？”
沈妙心中一动，罗潭受重伤昏迷不醒，自然是不可能见到谢景行，也不可能同谢景行说自己对他的托付的。那么谢景行眼下过来救人……是他自己的主意？
沈妙一瞬间心情有些复杂。
倒是谢景行，眸光微微一闪，忽而靠近沈妙，双手撑在沈妙的身旁，几乎是将她拢在怀里的姿态。他扬唇道：“听你的意思，你让罗潭找我了？向我求救？”
沈妙把他推开，知晓谢景行聪明，瞒也瞒不过去。就道：“只是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况且身份也便利的多。”她强调道：“我让罗潭来找你，说好了是一桩交易，待你救我出来，我自然也会付出相应的酬劳。”
“酬劳？”谢景行满不在乎道：“沈家贴出万两黄金，不过我不在乎，大凉国库多得是，你能付得出什么？”
沈妙咬牙：“只要不以身相许，自然都是可以的。”
谢景行挑眉看她，叹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莫非你在提醒我，你想嫁给我的事实？女子当婉约含蓄，你这样不好。”
沈妙唯有冷笑以应对。
“算了，”谢景行道：“救人于我只是小事一桩，我也不为难你。酬劳简单，”他盯着沈妙，似笑非笑道：“写诗弹琴，做糕点做针线，暂时就这几样吧。”
沈妙：“……”
她说：“换一个。”
“本王就要这个。”谢景行拒绝了沈妙的话。似乎是觉得地上有些凉，又将沈妙拉了起来。
“眼下不能送你回沈宅，你一共失踪了三日，外面流言漫天，此刻回去，难免被人猜疑。”谢景行道：“我安排人送你去公主府，容姨会帮你。”
沈妙怔住，看向谢景行，问：“荣信公主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谢景行摇头：“明齐人里，你是唯一一个。”
沈妙就沉默了。谢景行看着地上谢长朝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忽然道：“不过今日我为了救你，出手杀人，难免惹了麻烦。此事因你而起，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是我的盟友，明白了吗？”
“我好像并没有同意。”沈妙气急。
“我同意就够了。”谢景行欣然，打了个响指，从外头走进两名黑衣人。
“搬回去。”谢景行用脚碰了碰谢长朝的尸体。
沈妙诧异：“你要他的尸体做什么？”
谢景行挑眉：“有堪大用。”
铁衣和南旗二人将谢长朝的尸体运出去。也得亏谢长武兄弟自己建了这么个密室，连临安侯府的下人们都不知道，密室挖捅了地道，可以从直接出到外头。走起来竟也省事了许多。
……
公主府已经许久没有客人前来了。
自从两年前谢景行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后，荣信公主就大病了一场，后来病愈后好似落下了病根，连皇家的场合都极少出席。离开公主府出门的时日越来越少，甚至连有人拜访也是称一律不见。谁都知道，这是因为谢景行死了。荣信公主一生无子，唯有对这个侄儿是当做自己儿子看待的。原先谢景行在世的时候，还隔三差五的去公主府坐坐，后来谢景行战死，荣信公主又是这么个古怪脾气，就几乎是门庭冷落了。
今日公主府上，却来了一位客人。
在外头扫洒的丫鬟是公主府伺候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马车上坐着的姑娘两年前来过公主府，当时荣信公主还很热情的招待了她，是叫沈、沈什么来着，那丫鬟却记不清了。可是通报的人没等多久，就瞧见了荣信公主的贴身女官急匆匆的出来，将那女客和身边的侍卫一同迎了进去。
剩下几个扫洒的丫鬟见状，俱是聚作一团，悄声议论着：“那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公主这两年可从未见过什么客人，今日竟也见了。”
“瞧那模样，好似还很迫不及待似的，大约是从前就与公主有些交情吧。难得见到这么一个。”
“两年前她也来过的，公主当时身边的夕姑姑还送她回了府宅，就是姓沈的嘛。”
那最外头一个劲儿的回忆叫什么的丫鬟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那位姑娘的名讳了，那姑娘不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女，沈妙嘛！”
众人先是恍然大悟，随即目光又变得精彩万分。
她们自然是认得沈妙的，最近在定京吵得沸沸扬扬，失踪三日不见踪影，沈信甚至愿意以万两黄金奉上救人。众人都揣测沈妙定是遭遇了不测，未曾想到这个眼下谈论的重点居然现在就出现在了公主府？
沈妙来公主府做什么？
……
沈妙坐在正厅里，丫鬟们过来给她上茶上点心，只是到底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不露声色打量她的目光。沈妙坦然接受了，若是有人认出她，自然奇怪她眼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府。
可是没办法，就如同谢景行所说，她现在独自回府，阻挡不了流言的发生。得找一个位高权重说话又有信服力的人为她证明，上次的花灯节荣信公主替她证明一次，这一次还得要荣信公主帮忙。
没办法，荣信公主为人正直磊落，公平到有些不近人情的事情人人都晓得。如果是从荣信公主嘴里说出来，的确是不会有人怀疑。
片刻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妙回头一看，被女官搀扶着的荣信公主正缓缓走来。
沈妙不由得一惊。
来人穿着秋色薄罗长袍，外罩斗篷，大约是面上也上过脂粉，可是还是掩饰不住的衰老憔悴。上一次两年前沈妙见着荣信公主，她还是一个颇有精气神的妇人，如今却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般，让人看着竟是有几分心酸。
便是前生沈妙到了最后，荣信公主已经真的年华老去，也不见有此刻的面容憔悴。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沈妙心知肚明。看来谢景行战死的消息对荣信公主打击极大，两年竟然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她起身向荣信公主行礼。
荣信公主见着她，倒是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神情来，嘴角也带了些笑意：“两年未见着你，当初沈将军走得急，本宫还来不及让人给你送些辞行礼，你回京的时候本宫又着了风寒，朝贡宴也未曾去，倒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见上一面。”她在桌前坐了下来，示意沈妙也跟着坐下。
沈妙微微颔首：“是该由臣女前来拜访的。”
“之前我就知道你长得好看，”荣信公主笑着看她：“眼下见你，倒是应了本宫心中的念想，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越发的出众。若本宫那侄儿还在世……。”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却是说不下去了。
沈妙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倒是荣信公主自个儿又笑起来，她道：“本宫总是说这些让人觉得不高兴的话。每次都劝自己不要想了，可最后却又总是想着。教你跟本宫一块儿不高兴，你…。也是难过的。本宫光顾着自己难过，却不想想你听了是什么感受，真是本宫的不是。”
荣信公主骨子里那般强硬的人，竟然也会对人致歉。沈妙心中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同情。谢景行的身份是不能同荣信公主说明的，可是在荣信公主看来，陪伴了多年的侄儿就这么是在战场上，还是死得如此凄惨，心中的沉痛可想而知。
荣信公主笑道：“你的事情本宫都听说了，放心吧，两年前本宫帮你，这一次本宫自然也会帮你。”
沈妙只说自己是被歹人掳走，却因为离临安侯府较劲，被谢景行原先的贴身暗卫给救了。因着谢景行的暗卫曾也见过沈妙才施以援手，但是就这么贸然回沈家只怕会引起流言，还得请荣信公主出面一番。
只要搬出谢景行，荣信公主总会变得格外宽容。加之那个所谓的谢景行从前的暗卫是真的有谢景行赐给他的令牌，荣信公主亲眼见识过后，便也不再怀疑了。加上她本来对沈妙就颇有好感，这个忙自然是爽快的应承下来。
“臣女多谢公主殿下。”沈妙道：“每次都来麻烦公主殿下，臣女实在愧然。”
“你这算什么麻烦呢。”荣信公主苦笑道：“原先景行在的时候，但凡犯了错，总喜欢往公主府钻。哪一次惹的麻烦不是比天大，也没见他有一丝愧然。原本想着，本宫就当是做善事，等本宫老了，就换本宫给他找麻烦。谁知道……”荣信公主笑的有几分难看：“如今我倒是想他再给本宫找找麻烦，却再也等不了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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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朝无意间助攻惹Σ（&#176;△&#176;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求助
罗潭在夜里醒了一回。
说来也巧，沈信一行人在定京城里四处搜寻沈妙的下落，罗凌在府里看着罗潭和高阳，却突然接到手下线报来说，似乎瞧见有可疑的人在城西活动，罗凌想着沈妙，便将罗潭托付给高阳，自己带着手下往城西赶去。
屋里就只剩下罗潭和高阳二人。
罗潭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两个丫鬟在照料着她，却是沈妙的白露和霜降，见她醒了，俱是惊喜不已，道：“表小姐可算是醒了。”
罗潭觉得身子有些发沉，撩开被子看，只见中衣下处竟是有一道白色的布匹缠着。白露见状，以为罗潭是在担忧自己日后会留疤，就宽慰道：“表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日里伤口生的很，可将老爷夫人吓坏了，一连请了好些个大夫都没法子，还是宫中那位高太医医术高明。不仅如此，高太医还留了个方子，只要表小姐按方子敷药，日后疤痕很轻，几乎是看不到的。”
罗潭揉了揉额心，大约是记起来了一点儿事情，问道：“我晕了几日？”
“回表小姐，您晕了快三日了。”霜降道。
“三日？”罗潭吓了一跳，突然想起了什么，惶急的问道：“小表妹呢？小表妹找到没有？”
白露和霜降神情黯然，摇了摇头。
罗潭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她道：“姑姑和姑父现在怎样？”
“外头现在封了城，老爷和夫人整日在外奔走搜寻姑娘下落，可是都没什么消息。”霜降道：“眼下也不知道姑娘到底如何了？”
“都三日了，三日过去怎么还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那些人又不是会妖法，还能活活把人变没了不成？”罗潭激动道。
白露和霜降面面相觑，却也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罗潭握紧拳头，心中焦急不已。当时她记得亲眼看着那两个歹人将沈妙打晕带上马车，然后……罗潭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沈妙在马车上与她说过的话来。
“记住，若是你成功逃出去后，想法子给睿王府上递信，就说有事交易，价钱后议。”
沈妙在马车里对罗潭说，若是有事的话找睿王就是。虽然罗潭也很不解沈妙和大凉睿王私下里怎么会有交情，可是在小春城的那两年，罗潭也清楚的知道沈妙的性子，不会做无谓之事。她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白露和霜降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住她道：“表小姐这是想做什么？奴婢们来做就是了，表小姐身子还未好，莫要让伤口重新裂开了。”
罗潭站起身来的时候便觉得身上一阵乏力，大约是在床上躺的太久了，腿脚都软绵绵的，这让向来习武觉得自己身强力壮的她有些恼怒。然而她却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办，你们别管我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道：“你要去哪儿？”
罗潭抬起头，便见自屋外走进一名年轻男子，这男子一身白衣，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样，生的也挺好看，手里端着一弯腰，随手放在小几上，自腰间摸出一把扇子，不紧不慢的轻摇道，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罗潭皱眉：“他是谁？”
霜降连忙道：“这位是宫里的高太医，就是他将表小姐治好的。如今就住在咱们沈宅里，方便给表小姐施针换药。”
罗潭蹙眉，罗潭这个人虽然有些男儿气，少了女子的娇柔，不过却和万千女子一样，喜爱好看的事物。之前在小春城的时候，偶尔戏台子里有生的俊俏的小生，罗潭还会拉着沈妙去给那小生打赏，足以见罗潭对于男子的相貌十分看重。若是放在平日里，遇着这么个俊俏的白衣公子，罗潭大约也会好声好气的，可是如今她心里揣着沈妙，便是遇着个天仙也没心思欣赏，便道：“高大夫，我有要事在身。”
高阳不由得被噎了一下，他听过有人叫他“高大人”“高太医”，却没听过有人叫他“高大夫”，这让他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是某个市井中做馆大夫，有人来请就背个医箱匆匆出门的赤脚医生那种。
这对于向来挑剔又自爱的高阳简直有些不能忍受。
他又看了罗潭一眼，少女的肤色不似京城中女子白皙娇柔，带着健康的小麦色，即便是虚弱的，站在那里，却也如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有种爽利。她蹙眉瞪着高阳，有些俏丽的五官便显得更加立体。高阳还是头一次见到三天前被人捅了一刀三天后就能如此生龙活虎的人。联想到第一次瞧见罗潭伤势的惊心，高阳也未免发出惊叹。那样的伤势寻常人便是男子也难得坚持下来，罗潭一个姑娘家却愣是撑到了被人发现，其求生*倒是十分强烈。
高阳自认也算个怜香惜玉之人，可是沈妙那种心机手腕可怕的母老虎他不喜欢，罗潭这样粗鲁好强没一点女子柔弱的刚硬他也不喜欢。当即便道：“沈将军和沈夫人邀我治好姑娘，在下治好了姑娘，姑娘却四处奔走导致旧病复发，医治不力的帽子在下受不起，所以还请姑娘不要随意走动。”
罗潭心中焦急，只能耐着性子同他解答：“我出去有要事，回头一定亲自告诉小姑姑和姑父，此事和你无关，可以了吗？”
“不可以。”高阳道：“在下身为‘太医’，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他重重的强调了“太医”两字，希望罗潭能明白，自己和那些市井中坐馆大夫不一样。
罗潭没能注意到他的强调，这么一来反倒是发货了，气急败坏道：“你一个治病大夫，凭什么管我？”
“第一，在下是太医。第二，罗凌兄临走前将姑娘托付给在下，姑娘若是真的有要事在身，在下可以为姑娘跑上一趟，姑娘但说无妨。”
罗潭咬了咬唇，沈妙当时对她说，睿王一事万万不可告诉别人，是因为沈妙信得过罗潭才将此事告诉罗潭。罗潭自来就是个死心眼儿，加之睿王身份敏感，便是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外人晓得，哪怕是沈妙的丫鬟们也不能晓得。她狠狠瞪了高阳一眼。
“如果姑娘改变了主意，就先喝药为好。喝了药姑娘身子早些好了起来，自然就能去办要事了。”高阳微笑着道。
罗潭让白露拿来药碗，一口气“咕咚咕咚”的喝了个精光，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模样，待喝罢了，将那药碗“砰”的一下放下，对高阳道：“这下行了吧！”
“在下佩服。”高阳冲罗潭拱了拱手。良药苦口，既是给罗潭熬的药，罗潭伤势重，那药汁更是苦不堪言，便是闻着味道都觉得难受，罗潭面不改色的灌下去，堪堪要赞一声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罗潭道：“我要休息了，麻烦高大夫能早些离开。白露霜降你们也退下，有人在屋里我睡不着。吵得慌。”
高阳笑意盈盈的同两个丫鬟一道出去了。
待所有人走后，罗潭站起身，跑到窗口往外看，白露和霜降在另一头扫洒院子。她飞快的从屋里翻出外裳和披风，三两下穿好。想了想，又将桌上的几瓶外敷的药全部拢在袖子中，从屋里搬出个板凳放在窗前，开始翻窗！
关于偷偷溜出府去玩这回事，从前在小春城的时候，罗潭和罗千两姐弟就练得炉火纯青。到了最后几乎是罗连台就算将他们二人拿铁锁锁在屋里，罗潭和罗千还是溜门撬锁该干啥干啥。
所以要把她关在沈宅里，罗潭还真没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赶紧去睿王府找到睿王。罗潭对沈妙的话深信不疑，总觉得只要找到睿王就一定能救出沈妙。
只是她腰部的伤口的确是还未痊愈，轻轻一动就扯得生疼，罗潭此刻也顾不上了，一手按着伤口，成功翻窗出去，另一头又轻车熟路的找到院子里的角落，拨开墙边的杂草，显出一个狗洞，毫无负担的钻了进去。
罗潭做这一切做的无比轻松，却没瞧见远远站着的白色人影，正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的这一番动作。
高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罗家是将门世家，就算小春城民风彪悍，就算……罗潭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翻窗钻狗洞，也难为她想得出来。高阳以为明齐里，出了个沈妙就算奇葩了，没想到沈妙的表姐也不遑多让，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他摇了摇头，却还是跟了上去。
罗潭快疯了。
她出门的时候怕惊动别人不能带沈宅的马车，结果出来后又不好再找别的马车，这样一来，只得自己走过去。虽然睿王府离沈宅的距离并不是多远，可眼下对于她这样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来说，未免也太长了。
然而罗潭却没有放弃。
罗家的子孙毅力自来玩笑，便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罗千，到了真正严肃的时刻，却也能撑上一时半会儿。罗隋自小就教导他们小辈，永不放弃的家训。是以罗潭虽然觉得眼前发晕，走的艰难，却从没想过中途放弃。
高阳远远的看着，他本是轻摇折扇，仿佛看热闹一般的看着，看到最后扇子却也摇不动了。
那少女全身拢在斗篷里，旁人看不清楚，他却看的仔细，罗潭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休息一会儿。没人比高阳知道罗潭受的伤有多重，方才在沈宅里，虽然有故意捉弄的意思，高阳说的却也没错。罗潭的伤口很容易裂开，而牵扯伤口，那肯定是很疼的。他几乎都可以猜到罗潭额上不停冒出的汗珠了。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即使是这样罗潭都没有停。每一次高阳以为罗潭停了许久是不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罗潭又会继续。这令高阳十分好奇，想瞧瞧罗潭这样不顾自己安危愣是爬也要爬出去，究竟是想干什么。
这短短的一段路似乎格外漫长，罗潭无比怀念自己从前能蹦蹦跳跳的时候。当映入眼帘三个字“睿王府”的时候，她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到底是没跪下，因为身后有一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罗潭转头一看，那位白衣翩翩，纸扇轻摇的“高大夫”正扶着她站起身来。
“你跟踪我？”罗潭甩开他的手，愤怒道。
“哦。”高阳爽快的承认了，问：“你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来睿王府？你找睿王做什么？”高阳大约也猜到了罗潭的来意，从未听过谢景行说起过罗潭，那么罗潭和谢景行之间的联系便只剩下沈妙了。罗潭为了沈妙来找谢景行，多半也就是为了沈妙的下落。
罗潭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高阳，心中很是焦急。她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高阳，半是沮丧半是愤怒。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竟然会做这等跟踪人的阴私事情。她恼怒自己眼下身子虚弱，否则怎么没发现有人在身后跟踪？然而罗潭却没想到，以高阳的本事，便是此刻她身子全好，也未必能发现高阳的踪迹。
罗潭心里盘算到，沈妙和睿王之间的关系万万不能被人知道，况且这人还是宫里出来的，万一回头向文惠帝高密，惹出麻烦可怎么办？不得不说罗潭虽然平日里粗神经，在有的事情上却想的颇为长远。
“你认识睿王么？”高阳问她。
“我怎么可能认识睿王！”罗潭斩钉截铁的反驳：“睿王殿下金尊玉贵，我只是普通的臣子家女儿，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你为何要来找他？”高阳不依不饶。
罗潭结巴：“因为、因为……。”她目光瞥到高阳的脸上，忽然灵机一动，急中生智的大声道：“我听闻京中传闻睿王殿下是个绝世难寻的美男子，所以想来一睹芳容！”
她念书念得不好，成语说的乱七八糟，“绝世芳容”这词也说了出来。高阳闻言“噗”的就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就为了一睹芳容，你不顾身子未好，拖着病体，千辛万苦也要来这里就是为了一睹芳容？”高阳问。
罗潭振振有词：“你懂什么，世上好看的人难寻，若是有，看一眼也是珍贵的。”
高阳摇了摇头：“那在下也极好看，姑娘为什么不看在下？偏偏要来这里。”
罗潭：“高大夫，人贵有自知。”她说：“我不与你说了，我要去见睿王殿下。”说着便上了台阶，到了睿王府门前，天真的道：“麻烦两位通报一声，我有重要的事要见睿王殿下。”
高阳紧随其后，冲那两名护卫使了个颜色。护卫自然是识得高阳的，登时便也没说什么，便将大门打开，一人道：“我带二位进去等候。”
罗潭看着高阳：“你来干什么？”
高阳道：“我也想一睹芳容。姑娘要是不让我进去，在下只好回沈宅，沈夫人和沈将军回头问起来……”
“等等！”罗潭打算他的话，恨恨瞪了他一眼，道：“你跟我进来吧。”
那两名护卫面面相觑，俱是对眼前情景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来以为高公子带了位姑娘来睿王府。眼下瞧着怎么像是……那位姑娘来睿王府，带着高公子？
高阳和罗潭在正厅等了片刻，半柱香后，戴着面具的睿王殿下出现了。
罗潭心中焦急，若是从前，第一次与睿王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定然要好好睁大眼睛瞧清楚睿王是个怎样的人。然而眼下情况不等人，每多等一刻，沈妙可能就会多一分危险。她看了一眼还在自在喝茶的高阳，对睿王道：“请睿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在罗潭忐忑的等待中，睿王微微点了点头，罗潭心中暗喜，想着这位睿王倒不似传言般不易近人。
待进了一旁隔世，罗潭二话不说就跪下身来，道：“求睿王殿下救救我小表妹！”她将沈妙教她的话讲了一遍，最后道：“既然小表妹如此相信睿王殿下，臣女也相信睿王殿下一定能救出小表妹。虽然眼下臣女拿不出什么东西，可若是找到小表妹，沈家一定会对睿王有所报酬。求睿王殿下救命！”
她在地上磕了个头。
罗潭骨子里虽然也有傲骨，可那又和别得一些人宁死不跪外人不同。罗潭是个实在人，再她看来，睿王好歹也是大凉的皇室，磕个头也不亏。若是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开心，救出沈妙来说，做这些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她磕头磕的爽快，却没瞧见这动作似乎让那人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睿王道。
罗潭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来的古怪。她下意识的道：“睿王殿下是答应救出臣女小表妹了吗？”
睿王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睿王殿下！”罗潭欣喜地再给他磕了个头，就要站起来。谁知道甫一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猛地栽倒下去。竟是昏厥了。
睿王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去捞，唤道：“来人！高阳！”
高阳从外头进来，先也是惊了一惊，快步上前后抓住罗潭的胳膊替她把脉，片刻后放下手叹道：“身子太虚弱了。给她熬碗参汤灌下去，等醒来我送她回沈宅。”
从外头进来两个婢子，将晕过去的罗潭扶到床上躺下。高阳和睿王走到屋外，睿王“啐”了一声，猛地掀开脸上的银面具，道：“憋死我了，你干嘛让我装三哥嘛。”
这人竟不是谢景行，而是季羽书。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让罗潭在睿王府呆到天黑，到时候沈家人找上门来，说都说不清楚。反正谢三都已经去打听沈妙下落了，你就装一装应付一下，回头让她早点走不就行了。”高阳道。
季羽书摆了摆手：“再来几次我可受不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跪下磕头，我又不是菩萨，话说这样会不会折我的阳寿啊？这姑娘也实在太生猛了些，刚刚那一跪，我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没出什么破绽，否则三哥回头要是知道我坏了他的模样，非得揍我不可。”
高阳道：“幸好她傻。”
“你是说我装的不像？”季羽书怒道：“我装的人都跟我磕头了，哪不像了？”
高阳摆手：“我懒得跟你说。”
“不过她为什么叫你高大夫？”季羽书狐疑道：“你现在已经不在宫里，改做坐馆大夫了么？”
高阳：“……”
……
罗潭这一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醒来的时候，高阳正好过来给她端药，罗潭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是仰头“咕咚咕咚”的灌下去，这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也是让高阳看的有些嘴角抽搐。
喝完了药，罗潭一抹嘴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道：“我得回去了，睿王殿下在哪，我去跟他道个谢。”
高阳斜眼看她：“不必了，睿王已经出门了，你要跟他道谢，可能得明日以后。”
罗潭先是一愣，随即又喜不自胜。想着睿王这么快就出门，定是去救沈妙去了。刚与他说了此事这么快就动作，看来睿王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性情中人，想着想着，罗潭在心里对睿王的印象便上了一个台阶。
高阳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高兴起来的罗潭，道：“既然如此，就整理离开吧。”
“好。”罗潭高高兴兴的从榻上爬起来穿鞋，忽然想到什么，问：“你也跟我一起回去？”
“自然如此。”高阳道：“若非将军和夫人强烈挽留，在下也不想的。宫里还有许多贵人娘娘等着在下医治。”高阳强调道。
罗潭有些同情的看着他：“高大夫整日实在是太辛苦了，若是如此的话，还是赶紧先回宫里吧。耽误了差事扣了你的银子就不好了。”
高阳：“……”
为什么罗潭总能把“太医”说成人人都能胜任的差事一般？甚至于他也没什么地位？高阳百思不得其解。他咬牙道：“不必了，在下已经同太医院告过假。”
罗潭“噫”了一声，转头却翻了个白眼，藏匿了自己鄙夷的眼神。
一个大男人生的倒是挺俊俏的，偏偏没事就去跟踪黄花闺女，还色眯眯的想要看定王殿下的“芳容”，医术再好也无医德，无耻！有病！
不管怎么说，最终高阳还是跟着罗潭回了沈宅。回去的路上，为了怕罗潭伤口出问题，高阳找了一辆马车。
回到沈府，沈信一行人都回来了。见了他们二人回来，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沈丘问：“潭表妹，高太医，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大家还以为罗潭又被人掳走了，沈丘甚至还怀疑高阳是不是哪里来的探子，就是高阳把罗潭掳走的。
“对啊潭儿，你这身子还没好，是去哪儿了？”
罗潭面色一僵。沈妙和睿王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的，得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她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
“是在下带她出去的。”高阳拱手道：“罗姑娘的身子还未好，不过整日闷在屋里，心情郁郁，反倒不利于伤情恢复，在下带她去外头走了走，会让螺姑娘伤口恢复得更快一些。”
闻言，罗雪雁的怀疑之色才消了下去，不过话里终究还是带了几分埋怨，对高阳道：“高太医一片好心，可若是下次再这样，还是与下人们说一声才是。潭儿身边一个婢子都没带，我们还以为她出事了呢。”
高阳赧然，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向夫人赔个不是。”
“算了算了。”罗雪雁摆了摆手。
罗潭心中松了口气，看向高阳的目光虽然还是不甚热络，到底比方才好了些。高阳替她背了这么大个黑锅，罗潭心里不是不感激的。罗家人讲究知恩图报，罗潭想着，回头多给高阳诊金，之前的事情便不计较了罢。
“可是怎么没见着凌表哥？”罗潭伸长脖子四处看了看，沈信、罗雪雁沈丘都在这里，却独独少了罗凌一人。
“你们没在一处？”沈信皱眉问。
罗潭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罗雪雁也道：“今日出门前，我让凌儿看着你，回来不见你们踪影，还以为你们一同出去的。只有你和高太医么？”
罗潭点头。
“表弟是不是出去买东西了？”沈丘问：“便是出去寻人，眼下天色晚了，也该回来了。”
沈家为了交换信息，傍晚的时候都会回沈宅，述说一下今日找人的结果，便是罗凌自己出去找人，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莫非是找到了？”罗潭心中一动：“会不会是凌哥哥找到了小表妹，所以回来的晚了？”
沈丘和罗雪雁一愣，随即都是面露欣喜：“若是这样就好了。”
却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人慌乱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一看，来人却是罗凌的手下，他满身鲜红，道：“不好了，凌少爷出事了！”
－－－－－－题外话－－－－－－
走一下支线，潭表姐感觉和谁都很有cp感啊_（：зゝ∠）_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右手
“不好了，凌少爷出事了！”
众人匆匆忙忙的走到外头，只见有人扶着罗凌进来，罗凌的右手上满是鲜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凌哥哥！”罗潭吓了一跳，只见罗凌被人扶着，虽然竭力强忍疼痛，面色却是十分苍白，数九寒天，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
“高太医，”罗雪雁连忙道：“麻烦你给罗凌瞧瞧。”
高阳面上生出些无奈神情，本想着罗潭如今大约可以活蹦乱跳，他的任务便也完成了，不曾想眼下又来个难治的，莫非还真将他当做坐馆大夫了不成？心里虽然如此想，面上却是不曾表露出来，高阳道：“将他扶到屋里，我替他看看。”
待罗凌和高阳进了寝屋，沈信对扶罗凌回来的手下怒道：“到底怎么回事？凌哥儿好端端的怎么伤的如此严重！”
那手下也是快要哭了，道：“我们一行人接到线报，说有人似乎瞧见沈姑娘的下落，凌少爷带我们一同前去找人，后来有人送了一封字条，要凌少爷独自前去，谁知道竟是陷阱，那些人好似原本打算算计丘少爷，没想到来的是凌少爷。凌少爷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些人偷袭，伤了凌少爷的右手。”那手下顿了顿，面露担忧之色，道：“凌少爷早年间练兵的时候就伤过一次右手，后来算是愈合了。可今日那刀伤却正正覆在旧伤之上，凌少爷当即就有些不好，后来我们的人赶到，凌少爷就这样了。”
罗凌右手曾经受过伤的事情罗雪雁和沈信都不知道，闻言就看向罗潭，问：“凌哥儿受过伤的？”
罗潭点点头，道：“小时候随大伯打猎，被山里的野兽追赶，从山上摔了下去，恰好被尖石划伤了手。伤的很重，当时所有大夫都说凌哥哥的手恐是保不住了，不曾想凌哥哥自己愣是挺过来了。”
众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若是罗凌从前就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眼下伤上带伤，只怕会更加不好。沈丘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你们有没有看清楚对方的人？”
手下摇了摇头，道：“那些人功夫很好，看上去不似普通歹人，武功在凌少爷之上。”
“此事蹊跷。”沈信沉声道：“先是娇娇，后是丘哥儿，分明就是针对咱们整个沈家而言。他娘的！老子不找出此人扒了他的皮，老子就不姓沈！”
罗潭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看看凌哥哥的伤势。”罗潭有些着急：“伤的那般重……”
屋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一直到了一炷香后，高阳才从寝屋里走出来，他将门掩上。众人眼巴巴的看着他，罗潭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高大夫，凌哥哥怎么样了？”
高阳道：“我已经替他上过药了，是刀伤，伤的很深，上头抹了毒，虽然不是致命的毒，我也替他解过，可是……。”
“可是什么？”沈丘问。
“可是罗少爷早年间手是受过伤的，这次惊了宿疾，伤还不轻，日后好了以后，只怕是不能用右手提重的东西了。”
罗潭倒退两步，猛地看向高阳：“不能提重的东西……那兵器呢？”
高阳摇了摇头。
罗雪雁失手打碎了杯子，沈信和沈丘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罗凌是将门家的孩子，此次罗隋让他跟随沈信回京，就是为了让他来定京锻炼，日后回小春城的时候，更好的接手罗家军。罗凌也是自小习武，如今让一个自小习武的人从此不能用右手，几乎是废了对方的满身武功，这对罗凌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不可能，不可能的！”罗潭上前，抓着高阳的袖子惶急道：“之前凌哥哥受伤的时候，那些大夫也说凌哥哥不能再用右手了，可后来凌哥哥还是好了。你不是最好的大夫么，你救我的时候，那些大夫不也说我没救了么，你能救好我，一定能救我凌哥哥的右手是不是？”罗潭和罗凌堂兄妹间感情很好，又是一同长大，自然是无法接受。
高阳扯回袖子，耐心道：“罗姑娘，不是在下不肯救。而是令兄的伤势实在太重。”他道：“说句惹姑娘伤心的话，在下说不能治的人，普天之下也必然没人能救得了。”
这话几乎是斩断了众人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意味着罗凌日后再也不能用右手握剑了。
“怎么会，”罗雪雁几欲晕倒：“我该怎么同大哥大嫂交代。”
“表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伤势了吗？”沈丘问。
高阳点了点头，随即道：“比起罗少爷的伤势，在下以为，最近这些日子，最好更关系罗少爷的心中情绪。但凡这样突遭变故的人，难免心中受创，尤其是罗少爷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此事于他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若是不加以劝导，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利于伤势的恢复。”
说完，高阳提起一边的药箱，道：“在下得先回宫中一趟，需要配置几幅药材，回头会再来府上替罗少爷施针，眼下就不多留了，告辞。”
这几日高阳都留在沈宅里，说起来确实也很久未回太医院了，罗雪雁便点头道：“这些日子麻烦高太医了。丘儿，你去送送高太医。”
“我去吧！”罗潭道，随即一把抓住高阳的袖子，将他往府外头拽。
高阳瞪着被罗潭拽的有些变形的袖子，一直到了府门口，罗潭才停下脚步。罗潭看向他，犹豫了一下，才问：“高大夫，我凌哥哥的右手真的没救了吗？”
高阳无奈：“在下从不说谎。”
罗潭的表情生出几分绝望，片刻后又道：“既然如此，今日谢谢你帮我掩饰睿王府上的事情。”
“掩饰？”高阳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在下何时说过要替你掩饰？”
罗潭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你不是在小姑姑和姑父面前替我说谎了……”
“在下只是顺水推舟，待日后想到交易的条件再与罗姑娘细细谈论此事吧。”高阳不顾罗潭瞬间变了的脸色，看了看外头，道：“啧，天色太晚了，在下必须先走一步，改日见，罗姑娘。”他拱手离开。叫了他那么多声“罗大夫”，不让罗潭吃点苦头，高阳决计是不同意的。
刚想到这里，便听得身后几乎是磨牙的声音：“好走啊，高大夫。”
高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待高阳的影子再也见不到的时候，罗潭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准备回门里，却瞧见自另一头奔来一匹马车。这马车看起来也实在是太过华丽了些，眼下天色有些发沉，罗潭也看的不甚清楚，只见那马车在沈宅门口停下，从里面走出两人来。
罗潭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猛地惊叫一声：“小表妹！”
沈妙被荣信公主的贴身女官卢夕送了回来，待到了门口，首先便听到了罗潭这声喊。之前听谢景行说罗潭伤的极为严重，沈妙心中还十分担忧，眼下听她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倒是放下心来。
罗潭这一声喊，直接就把里头的沈信一行人给惊动了，众人匆匆忙忙的前来，见着沈妙都有些不敢置信。
罗雪雁愣了两秒，快步上前，走到沈妙跟前一把将她搂住，热泪流了下来：“娇娇！”
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沈丘也连忙跑过来，激动地喊：“妹妹，你可回来了！”
沈信也要上前，沈妙扫了一眼周围，因着是傍晚天色晚了，这些日子因为沈信全程搜捕弄得人心惶惶，百姓们大多都夜不出户，这会子也没人瞧见沈宅有人过来。沈妙就道：“先回府再说，另外，此事先别声张。”
沈信虽然有些疑惑，却也同沈丘使了个眼色，沈丘连忙应了出门去吩咐外头的下人，一行人先进了府门。
待到了厅中，罗潭问：“小表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位又是……”她看向卢夕。
卢夕朝众人行了个礼，到底是荣信公主身边的女官，她的一举一动都遵从礼仪，看起来并不似普通人。她道：“奴婢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前一日，公主殿下的护卫从歹人手里救下了沈姑娘。公主殿下怕沈姑娘解释不清，便让奴婢来送一送沈姑娘，眼下人已经送到，奴婢也该回去了。”
两年前的花灯节沈妙便被荣信公主救过一次，两年之后又被荣信公主所救。若说是巧合，未免让人多想。沈信和罗雪雁有些疑惑，还要再说什么，就见沈妙站起身来，冲着卢夕笑道：“几日之事多谢夕姑姑了，还望夕姑姑替臣女感谢公主殿下出手相助。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沈妙谨记在心不敢忘怀，日后必定登门致谢。”
卢夕连忙侧身避过了沈妙的礼，笑道：“不敢当，姑娘既然与公主殿下是旧识，便不必拘礼。奴婢先回去了，沈姑娘好好养养身子，明日公主殿下会同京兆尹那头说明。”
沈妙又谢了一回，待送走卢夕后，众人终于忍不住，沈丘问：“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沈妙和卢夕的一番话，众人倒也看得出来，沈妙分明是早已有了自己的主意。沈信和罗雪雁如今最了解沈妙的性子，沈妙是个主意很大的姑娘，眼下大约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沈妙笑道：“也没什么，当日掳走我的人其实是将我牵连进了另一桩事情，掳错了人。后来在打算我送出去的时候，恰好遇着了公主府的人。公主府的护卫曾经见过我，觉得有些不对，就顺手救了人。后来我与荣信公主说清楚了此事，公主殿下打算帮我澄清一番。”她暂时不想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沈信，因为牵扯到明安公主，秦国和明齐如今势力错综复杂，沈信一个不好，反倒容易不好脱身。她苦心经营，好容易让如今的沈家渐渐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漩涡，怎么又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说辞，是她和谢景行商量好的。虽然不知道谢景行最后会怎么做，不过沈妙以为，以谢景行的手段，明安公主和谢家兄弟势必会吃了个大亏。既然已经如此，沈信再插手进来反倒是不妙。
沈信眉头一皱：“娇娇，你老实告诉爹，这件事和明安公主有没有关系？”
沈妙心中一跳。
沈信不是傻子，他们刚回定京不久，那些人刻意掳走沈妙，就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沈家从回定京到现在，若说得罪了什么人，大约就只有那个看上去骄横跋扈的秦国公主了。如果是秦国人，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也不是干不出来。
沈妙道：“爹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明齐的地盘，便是明安公主有心想要对付我，秦国太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事。”看见沈信和罗雪雁还是不信，沈妙干脆举着胳膊娇声道：“那一日他们将我从马车里摔了出来，手摔得生疼，肚子也很饿，娘，我想吃东西。”
罗雪雁一听，立刻就顾不得别的了，当即就心疼的不得了，一边吩咐厨房里去准备小食，一边让丫鬟扶着沈妙先回院子里休息。
罗雪雁大约是心疼沈妙的紧，亲自去厨房作羹汤，沈信皱眉拉着沈丘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罗潭和沈妙一同回了屋，见沈妙在榻上坐下来，罗潭道：“小表妹，你刚刚在说谎吧，其实就是那个明安公主动的手脚对么？”
沈妙心里一跳，想着罗潭什么时候也变得聪明了，就问：“为何这么说？”
罗潭摩挲着自己的胳膊，佯作有些受不了的模样道：“你方才撒娇的样子，实在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分明就是在卖娇嘛，一看就是在敷衍姑父姑姑。也就他们疼你才让你岔了过去。”
沈妙失笑，又打量了一番罗潭，道：“我听闻你受了很重的伤，怎么现在就下床了，也不多养养？”
罗潭挥了挥手：“那个宫里来的高大夫医术高明，活死人肉白骨，我命大呗。说起来，”她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妙：“今日下午我才向睿王殿下求救，求他救你出来。晚上你就回来了，睿王殿下果真神通广大，这般速度让人始料未及，我以为还得等几日呢。所以其实那位卢夕姑姑也是假的吧？”罗潭叹道：“这位大凉的睿王考虑的倒是很周到啊。”
沈妙：“……。”
谢景行早在罗潭去睿王府之前就将沈妙救了出来，罗潭去的时候只怕沈妙已经在公主府上了。可怜罗潭还真的以为谢景行有那么大的本事，谢景行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片刻之间救人于水火。沈妙心中暗自腹诽，却也没有纠正罗潭的话。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怎么未曾见到凌表哥，”她问：“凌表哥出去了吗？”
罗潭原本还尚开怀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沈妙见状，有些不解，问：“你为何如此神情？”
“凌表哥出事了。”罗潭声音几分晦涩：“高阳说这辈子再也用不了右手……你去看看吧。”
……
临安侯府，眼下的谢长武也是十分焦灼。
同谢鼎赴宴回来之后，谢长朝就不见踪影，密室里不仅没有谢长朝的影子，就连沈妙的影子都没有。仔细瞧过，整个密室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更让谢长武觉得摸不着头脑。
原先虽然因为沈信的缘故，沈妙迟迟不能送出去，眼下确实俘虏都不翼而飞了。明安公主派人过来问何时才能将沈妙送出去，谢长武也只得表面上敷衍着，私下里心急如焚。
然而无论他怎么找，派出下人，连谢长朝平日里最习惯去的地方也都找了个遍，谢长朝和沈妙二人都仿佛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得越久，谢长武的心中就越是不安。他试图打听威武大将军沈家的那头的消息，也并没有沈妙的下落，这让谢长武心中稍稍安慰，至少不是来救沈妙的人将谢长武带走了。
可是时日一场，连谢鼎都起了疑心，问怎么一日都未见到谢长朝的踪影，谢长武只好说谢长朝和朋友出城打猎去了，方氏问起的时候也如是说。明安公主都派人来问话，要是谢家兄弟再不动作，就将沈妙交给她亲自处置。
谢长武心里有苦说不出，如今别说是沈妙，连谢长朝都不见踪影，若是明安公主知道，怪他办事不利，不仅不会在傅修宜面前替他们兄弟二人美言，只怕还会多受些折磨。真是进退维谷，谢长武第一次后悔自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无论如何，谢长武还得派出人继续寻常谢长朝的下落。说起来也是讽刺，前些日子他们掳走沈妙，沈家人满城搜寻沈妙，现在换成了谢长武满城搜寻谢长朝的下落，倒有几分报应不爽的意思。
谢长武自然不知道，他正苦苦寻找的兄弟，如今正在谢景行手中。
铁衣跟在紫袍青年身后，道：“谢长朝的尸体存在塔牢里，冰棺里镇着，主子什么时候用？”
“先放着，不急。”谢景行道：“这么好的东西，总不能浪费了。”
他缓步走回府邸中，刚进院子，就见季羽书穿着一件紫袍，脸上戴着个银色面具，正在满屋子追那只叫“娇娇”的白虎，一边追害一边道：“小兔崽子，不认识本王是谁了是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乖乖到本王这里来！”
铁衣面皮颤抖个不停，有的时候真的不得不说季羽书是个人才，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一样的嬉笑怒骂仿佛个白痴一般。这种扮作谢景行去逗老虎的事情，大约也只有季羽书这样闲的慌的人才会干的出来。
白虎左右逃避着季羽书“温暖”的怀抱，忽的瞧见谢景行和铁衣来了，便半路折转身子，猛地朝谢景行窜去，叼住谢景行的袍角欢快的甩头。
谢景行俯身将白虎抱起来，看向院子里剩下的那个“谢景行”，似笑非笑道：“我不在，你玩的很高兴么。”
“三哥！”赝品谢景行摘下面具，露出季羽书那张大汗涔涔的脸，季羽书一边喘气一边摆手道：“三哥，可不是我故意要扮你的。今日有位姑娘来找你帮忙，高阳非要我扮成你的模样。不过我保证，我扮的还挺像，那姑娘见了我，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还给我磕了好些头。”季羽书委屈又担忧：“也不知会不会折寿。”
“姑娘？”谢景行挑眉，看向铁衣。铁衣连忙道：“下午的时候，罗家的表小姐和高公子来过，当时季少爷装作您的样子答应了罗家表小姐的请求……后来他们二人就离开了。”
季羽书强调：“是高阳非要我这么干的！”
正说着，便听到铁衣道：“高公子来了。”
便见外头走来白衣翩翩的人，不是高阳又是谁？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几人的错觉，高阳的白衣看上去没有从前那般整洁崭新了，脸色也有几分憔悴。季羽书下午的时候忙着被罗潭的那几个磕头惊吓，竟也没仔细去看高阳的模样，这会儿见了，就惊道：“高阳，你怎么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原本高阳和谢景行站在一处，虽然是比不上谢景行英俊逼人，却也算得上是翩翩佳公子，如今站在谢景行身边，却有了几分灰头土脸的模样。
“别提了。”高阳道：“这几日都在沈宅里帮那位罗家小姐诊治。还真当我是大夫了不成？”他说着面上起了几丝忿忿：“我不是大夫，我是御医！”
“都是给人看病的嘛。”季羽书没理他，看向谢景行：“找到沈五小姐了？”
谢景行点头。
季羽书长舒了口气，道：“吓死我了。若是沈五小姐这么好的人真的着了别人的道，只怕我也睡不好。”
谢景行冷眼看他：“哦？你和沈妙很熟？”
季羽书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下意识的摇摇头，只觉得谢景行的目光颇有深意，忙道：“三哥你与她不是有交情嘛，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担心你。眼下看你将她救出来了，我心里熨帖的很。想必沈五小姐也是很感激你的。”
“狗腿！”高阳不屑道。
“关你屁事。”季羽书反唇相讥。
高阳深深吸了口气，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问谢景行：“可是明安公主下的手？”
其实定京城中，能对沈妙有这么大胆子下手的人，除了明安公主外，倒是真的没有别的人了。旁人想要动沈妙，毕竟还要掂量掂量几分沈家，谁都知道沈信疼爱女儿已经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要动沈妙，无疑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后患无穷。只有明安公主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才会这般不顾后果，不过胆大如斯，也着实令人惊叹。
“不止。”谢景行淡道：“谢长武和谢长朝也参与了。”
“他们疯了不成？”高阳难掩诧异：“就算明安公主许了好处，谢长武和谢长朝怎么舍得拿命冒险？”
人们做事心里都会有一杆秤，风险和回报是相持平的，可是谢长朝和谢长武这一出，实在是太不划算，高阳无法理解。谢家两兄弟已经为了向上爬不惜与沈家为敌，只顾眼前却未想到今后？
“大概安逸日子过的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谢景行笑的有些发冷：“十年如一日的蠢货。”
高阳和季羽书默了默，这一刻，他们都感到了从谢景行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在心中默默为谢家兄弟默哀了片刻后，高阳开口道：“其实这次明安公主出手，不止动了沈妙。”
谢景行转头，皱眉道：“什么意思？”
“他们还意图算计沈丘。今日我在沈宅里，听闻有人拿沈妙的下落给沈丘下陷阱，待沈丘着了道落单后，再伺机对沈丘下手。那些人的武功高强，应当是宫廷里训练出来的高手，我思来想去，大约也是出自明安公主的手笔。”
不止想要毁了沈妙，还要毁了沈丘，沈妙和沈丘是沈家的两个小辈，只要毁了这二人，沈家想要再立起来就难了。况且以沈妙和沈丘这样身后的兄妹感情，若是日后沈妙回来，得知沈丘为了她陷入如此困境，只怕会自责一辈子。没有什么比痛苦的活着更难受的惩罚了。明安公主确实够心狠手辣。
谢景行微微动容，问：“结果如何？”
“沈丘并未上当。”高阳道。
谢景行的目光这才缓和下来，然而还未等他再说话，高阳的话就又响起在耳边。
“不过……沈丘虽然未上当，沈宅里罗家那位表少爷却不太好。那些人以为叫出了沈丘，其实是罗凌，罗凌武功不及沈丘，在那些人手上未曾落得好。”
谢景行挑眉：“他现在如何？”
“不太好。”高阳道：“以我的医术也束手无策，这辈子，大约是不能用右手提剑了。”
谢景行怔住，好看的眉眼渐渐沉了下来，目光蓦地发寒。
－－－－－－题外话－－－－－－
谢哥哥飞眼刀：马丹受伤后是不是又要给写诗弹琴做针线做糕点了？苦肉计！心机*！wtf！

第一百四十五章 糕点
这一日，天气和煦。外面的日头正好，沈府东院里，陈若秋正与沈玥坐着闲谈。
这些日子，因着陈若秋让沈玥开始选婿的原因，沈玥同陈若秋闹了好几次，可自来温柔的陈若秋却是头一次显出了极端的强硬，沈玥没办法，只得冷着脸跟着陈若秋各处应酬，一来二去，母女两之间便生了嫌隙。
今日这般平和的坐在一起，倒显得有些罕见了。
“听闻沈妙被人掳走，到现在都还未有消息。”沈玥捡起桌上瓷盘里一个果子吃，一边吃一边显出些幸灾乐祸的情绪：“也不知现在还活着没有？”
陈若秋皱了皱眉。她一直想要将沈玥锻炼成宠辱不惊，至少面前上看上去温柔典雅的模样，可沈玥比起年轻时候的陈若秋，终究少了几分沉稳。外面尚好，在屋中一有什么情绪便展露无遗，让陈若秋好生忧心。
“到底是谁会掳走她呢？”沈玥沉吟道：“大伯在定京仇家亦是不少，这一回也不知是谁动的手。”
“既然敢冒着如此风险动手，定然是与沈妙有深仇大恨的。不针对别家独独掳走沈妙，便是冲着沈妙而来。”陈若秋道：“况且沈家军在外搜罗了这么几日都无下落，对方藏匿的极好。沈妙这回凶多吉少。”
闻言，沈玥面上先是有些害怕，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笑了，道：“说起来，我倒宁愿她活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被人掳走这么久，若是活着，想来也是遭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世上无形流言最是伤人，沈妙若是死了一了百了，死后不管生前事，若是活着，谁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定京城多少姑娘家被歹人掳走了救回来，虽然保全了一条命，最后却还是忍受不了众人非议的目光而一根白绫香消玉殒。
何况沈妙还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女。
陈若秋看了一眼沈玥，叹气道：“不管如何，这终究是她的事。玥儿，这些日子你都没与你爹说话，还要赌气到何时？”
如果说忙着选婿一事，让沈玥对陈若秋颇为埋怨的话，那么对沈万，沈玥几乎是有几分怨恨了。从下人嘴里得知，是沈万让陈若秋这么急急忙忙的为沈玥定下人家的，因此，沈玥便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沈万身上，一心以为沈万是为了仕途才让自己早早嫁人，从而替三房增加一门姻亲助力。因此这么些日子以来，沈玥都不与沈万说话。此刻听到陈若秋这么说，沈玥便不耐烦道：“爹整日整日都不见踪影，我如何与他说话？”说完便又赌气的扭过头，不再理会陈若秋了。
陈若秋微微一怔，忽然想起来，沈玥说的倒也没错，这些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官场上的事物太过繁忙，连陈若秋与沈万见面的时日也短了。从前隔三差五的温柔小意吟诗作对，这些日子沈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若秋心中叹息，沈老夫人这头又催得紧让沈万纳妾，若是夫妻之间便也生疏，她可就要面对最大的危机了。
陈若秋不知道，此刻她眼中“官场事务繁忙”的沈万，却在沈府西院里同常在青下棋。
常在青一身葱青琵琶襟上衣，鹅黄色宫缎素雪绢裙，清清爽爽的垂髫髻，显得格外文秀又温柔。她煮的茶水极为好喝，爱茶的沈万时常来这里找她讨茶，来讨茶的时候常在青又喜欢向沈万询问一些棋局上的问题，一来二去，沈万便时常来这里找常在青下棋喝茶。
常在青笑问：“前几日听闻沈五小姐被人掳走，眼下也不知道找着了没有。”
“现在还没有下落。”沈万摇了摇头。
常在青便叹息一声：“好端端的姑娘家却生了如此变故……依三老爷看，沈五小姐这是被沈将军的仇家所害的么？”
沈万道：“这也不好说，毕竟独独掳走的是五姐儿一人，不过时日隔了这么久，怕是就算救出了人，也是……”
常在青面露哀戚之色，心中却是暗自窃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沈妙的时候会有一种本能的忌惮。也许是上一次沈妙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毛骨悚然，也许是沈妙将她的心思看的太透。如论如何，有这么一个人在，常在青的心中总是不安稳的。如今听闻沈万这么说，倒是十分高兴。
关于沈妙一事，沈府里，彩云苑里亦有人谈论。
万姨娘道：“我原先觉得冬菱你整日不出府实在是不好，眼下看来，倒是放心的很。外头街上拐子那么多，你又生的好看，若是被拐跑，姨娘下半辈子便只能哭着过了。”她说着说着，停下手中的针线，道：“也不知五小姐眼下是死是活？”
正在替万姨娘把着绣墩子的沈冬菱闻言就笑了：“姨娘，那可不是拐子能做得到的事。”
万姨娘瞪大眼睛：“为什么？”
“哪有拐子在街上明目张胆的拐人的。就算有，也不会拐官家小姐呀，尤其是一看就来头极大的，日后保不准给自己找多少麻烦。那些人明明就是冲着五妹妹来的，我想大约是大房的仇家吧，只是不巧被五妹妹遇上罢了。”沈冬菱虽然说得如此，面上却也并未有太多哀戚之色，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
万姨娘叹了口气：“五小姐这辈子算是完了，投胎了这么一户好人家，偏偏没享受命，平白辜负了运道。”
“那可不一定。”沈冬菱嫣然一笑：“五妹妹自来就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谁知道这一回有没有贵人救她于水火呢？”
“再有贵人相助，现在都已经闹成这样，还能如何？”万姨娘不赞同沈冬菱的话。
正说着，却见沈冬菱的贴身丫鬟杏花自外头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
“姨娘，三小姐，奴婢刚才在外头听说，五小姐被荣信公主的马车送回了沈宅，人平安无事，好得很呢！”
“姨娘看，”沈冬菱一笑：“我就说，五妹妹本事大得很，自有贵人相助。”
……
被歹人掳走的沈妙在几日后终于有了消息，还是被荣信公主的贴身女官亲自送回来的，定京城又是起了一层轩然大波。
原是沈妙被贼人掳走后，贼人想要将沈妙运出城去，奈何当日沈家官军盘查的太过严格，歹人在运送沈妙的途中，沈妙自己逃出去，摔伤了腿晕了过去，却误打误撞遇着了公主府的护卫。护卫们将沈妙送回公主府，沈妙醒来后才见了荣信公主。这几日没消息，不过是因为沈妙未醒，公主府的人不晓得她的身份，不敢胡乱认人。
总归是，沈妙依旧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这一次有惊无险。
或许还有一些质疑的声音，但大部分的人都对这个说法并未表示怀疑，因为说话的人是明齐最不近人情，却也最公正不阿的荣信公主。荣信公主都发了话，想来也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虽然已经发了话，可是这都是外头传言的，沈妙未曾出现在众人面前。有人就说，是不是因为沈妙其实伤的很重，所以现在无法露面，也有人说，是因为沈家眼下要将沈妙全权保护好，不敢轻易让她出府，省的再遇到歹人。
无论如何，沈妙都是回了深宅，只是没有人亲眼见到罢了。
而此刻的沈妙，却站在沈宅罗凌的屋前。
罗潭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小表妹，你去劝劝凌哥哥吧，凌哥哥虽然嘴上不说，我们都知道他心中定是很难过的。虽然眼下看起来仍旧是高高兴兴的，却是有苦说不出。我们都嘴笨，不晓得怎么安慰他才好。小表妹你读过那么多书，又最懂得别人心里想什么，你若是去劝劝凌哥哥，凌哥哥应该会听你的话。之前在小春城的时候，你说什么，凌哥哥都会附和。这一次就当是罗家求你了。”
沈妙心中叹息一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叩响了屋门。
“谁？”里头有人问。
“是我，凌表哥。”
默了一会儿，有人道：“进来吧。”
沈妙走了进去，她手里提着竹篮，一进屋，便将竹篮放在书桌上，书桌角有个青瓷的碗，碗底有些褐色的痕迹，当是方才罗凌喝过药的。
罗凌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些书，应当是在看书。他面色稍稍有些苍白，手上缠着绷带，微笑着看着她，道：“表妹来了。”
作为罗家的长孙，罗凌在四个小辈中，从小就是最温和稳重的一个。似乎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和裴琅那种内心亦有自私凉薄的个性不同，罗凌是真正容易温暖他人的人。
罗凌得知沈妙安全回来后，自然也为沈妙高兴，对于自己的右手受伤却只字不提。吃饭说话的时候，亦还是宽厚温和，仿佛根本不曾经历过此事。他不说，众人也不敢主动提起，可罗凌表现的越是平静，就越让人不安。
罗潭才来求沈妙，希望能帮着劝劝罗凌。
“我给你带了些糕点。”沈妙笑道，一边从竹篮里将装着糕点的盘子拿了出来，道：“加了牛乳和蜂蜜，大约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她是第一个直接对罗凌说“伤势”的人。
罗凌微微一顿，随即微笑道：“可是我刚刚喝过药，现在不能吃，表妹放在这里吧，等一阵子我会尝尝表妹的手艺。”
“是不能吃？”沈妙看着他，问：“还是吃不下？”
罗凌捧着书的动作一颤，随即抬起头来笑道：“什么意思？表妹不会因为我没有立刻吃糕点就生气了吧？”
沈妙在罗凌的对面坐了下来。
罗凌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婉瑜。
罗凌性子温厚宽容，吃了亏也不会太过计较，这和婉瑜几乎是一个模子映出来的。当初或许是因为知道沈妙不得傅修宜欢心，或许是了解宫中生活诸多艰辛，婉瑜即便是生为皇朝公主，亦是没有一点儿骄矜之气。后来楣夫人撺掇着傅修宜把婉瑜嫁给匈奴和亲，傅修宜以天下大义相要挟，沈妙痛不欲生，婉瑜反过来还安慰她道：“草原挺好的，我这辈子还没去过草原呢，若是遇到新奇的玩意儿，定会给母后写信，让母后也瞧瞧草原的美景。”
永远不提自己所受的苦，反而微笑着面对关心自己的人，这就是婉瑜，这也是罗凌。
沈妙道：“承认自己心里并不怎么痛快，也没有放下，觉得委屈，愤怒，生气，愤懑有这么难吗？”
罗凌一怔。
“凌表哥好像什么都不打算责怪。”沈妙道：“不打算责怪别人，就是打算自责了，是吗？”
罗凌盯着沈妙一会儿，突然苦笑一声：“表妹，你说话一定要这么直接吗？”
“是表哥你太迂回婉转了。”沈妙道：“同你的感受一样，你不去责怪别人，便自责。同样，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是想我自责内疚一辈子，还是终生为此事不得安稳。”
罗凌一怔：“表妹……”
“凌表哥，你以为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大家机会觉得轻松，就会忽略你右手的伤势，就会一切皆大欢喜？不是的，你藏在心里，你自己不高兴不痛快，大家也不会痛快。”沈妙的声音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十分犀利，她道：“人生不过短短几十余载，委曲求全固然是一种活法，但是有的时候，放肆一点也未必不好。何必要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若是不痛快，大可以说出来。你可以生气，可以恨，可以埋怨，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约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个说法，罗凌还有些不可接受。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沈妙似的仔细打量着沈妙。对这个小表妹，罗凌的感觉是她爱憎分明，年纪小却气度大，看似温和却执拗，不过眼下这一番话，却让罗凌对沈妙有了新的认识。她的骨子里，还有一种对世俗礼法的不屑。
好似所谓的善良公义，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似的。
“我应该恨谁？埋怨谁？生气谁？”罗凌问。
“你可以埋怨我，因为你是因为我才着了别人的道，你可以恨幕后主使，因为是那些人让你受的伤。你甚至可以生气这满城定京大夫无一人可以治好你的伤，都是些欺世盗名的庸医，你唯一不该责怪的是你自己。”沈妙道：“好人都在责怪自己，坏人都在责怪他人，可坏人活的自来就比好人要轻松得多。所以如果可以让自己高兴一点，埋怨别人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罗凌笑了起来，他道：“小表妹，你是在安慰我吗？”
“是啊。”沈妙道：“我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你不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埋在心里。”
罗凌叹息一声：“不错，此事过后，我的确心里不痛快，不高兴，不舒坦。可是姑姑姑父本来就已经自责，我不能雪上加霜。潭儿为我担心，我不能让她也整日忧心忡忡。我只埋怨自己，平日里练武练得不够刻苦，才会被人伤到，责怪自己不够聪明，才会轻易被人钻了空子。”
“那你现在呢？”沈妙问。
“小表妹劝人的功夫另辟蹊径，恰好对我了我的胃口。”罗凌调侃道：“或许你说的没错，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我该记恨恼怒的人也不是自己。”
“记恨恼怒也不是你最终应该做的事情。”沈妙道：“既然右手不能用，那为何不试试左手？”
罗凌一愣。
“我听闻前朝有位将军，骁勇善战，后来在战场上被地方将领斩下右手。世人以为他就此消沉，不想他却开始连起左手，之后创制了独一无二的‘左手剑法’。”沈妙微微一笑：“凌表哥以为如何？”
罗凌听着沈妙的话，眼中渐渐升腾起一抹奇异的光彩。和方才不同，似乎是真的被激起了心里的某些念头，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看向沈妙，目光颇为激动，道：“表妹这个故事讲得真好。”
“表哥会做的更好。”
罗凌哈哈大笑，外头偷听的罗潭都吓了一跳，和罗凌面上总是挂着的温和微笑不同，即便是隔着门，似乎都能听出那笑声中的畅快。
沈妙究竟与罗凌说了什么？
“表妹就是凭借着这样的功夫，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亦是坦然面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不败之地么？”罗凌问。
沈妙笑了：“说不败之地还太早了吧。”
“看来是了。”
沈妙不置可否。罗凌说的不错，可也不对，若只是凭借着这些是不可能的。若是人能感受一次从最尊贵的地位上跌落到尘埃，一夕之间所依仗的全部消失，付出根本没有得到一丝回报，家族崩塌子女灭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最初一个执拗的错误而起，便会知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总有一日能东山再起，总有一日能将过去所受的付诸在伤害之人身上。
罗凌自责，沈妙自己又何尝没有自责的时候，她时常自责前生因为自己的自私害的整个沈家大房陪葬。今生便是在竭力修补这个错误，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她看向罗凌，笑道：“凌表哥从今日起，便不会整日在书房里看书了吧。”
自从罗凌的右手出事以后，罗凌便经常在书房里看书，说是为了平心静气，谁都知道罗凌是想要独自一人郁郁不欢。
“小表妹都亲自说情了，我哪里还敢看书。”罗凌微微一笑。
沈妙颔首：“那我便放心了。”
“单单放心还是不够的。”罗凌瞧着她，难得的眨了眨眼睛调皮道：“既然此事也是因为表妹而起，这糕点么还是要继续做的。”
“那是自然。”沈妙回道：“表哥若是想吃了，随时与丫头说一声，我便做了送来。”
罗凌盯着沈妙，面前的少女言笑晏晏，她本来就生的极为清秀，甚至称得上几分纯稚，然而每每却给人一种极端安稳的感觉。譬如今日这一番说辞，明知道她是来劝自己，明知道她的来意是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若是旁人，罗凌自然可以封住自己的心微笑以对，可面对沈妙，面对她直言不讳却又循循善诱，仿佛最温和的一江春水，明明行的是不算光明良善的事，却也让人觉得不会抗拒。
就像是长辈一般。
罗凌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随即有些好笑，沈妙如今才十六，足足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十六这样的年纪，罗潭甚至还会跟罗千出去爬树，这么一个小姑娘，平日里再如何老成，也都跟“长辈”挂不上关系的吧。
他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看着沈妙打趣道：“若是日后左手剑法也练不成，表妹可不要嫌弃我。”话一出口，罗凌便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这话里暗示的意味实在是太过强烈。可不知道为何，他又有些希翼的看着沈妙，仿佛想要从沈妙嘴里听出什么自己企盼的答案来。
沈妙微微一怔，迎着罗凌同平日里不太一样的目光，却是略略觉得有些尴尬。
且不提罗凌的身份或是其他，重生以来，沈妙对自己的亲事自来不报什么想法，若是能找个安稳的人过一辈子，只要那人尊重自己，爱不爱又有何妨？是以对自己的夫君，沈妙从没想过。
可是罗凌……沈妙心中叹息，她既然都将罗凌与婉瑜相提并论了，若是真的让罗凌成了夫君，那日后不得别扭死。便笑了笑，淡道：“表哥说笑，这家里谁敢嫌弃你？”
却是没有回答罗凌的问题。
罗凌眼中的希望渐渐黯淡下去，默了一会儿，又笑道：“不论如何，多谢表妹宽慰了。”
“不客气，”沈妙道：“都是一家人。”
沈妙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待沈妙离开后，罗凌坐在桌前，目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呆怔了好半天，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目光落在桌角装着糕点的盘子上，想了想，就要伸手去拿。
却不知怎么回事，外头突然起了一阵风，恰好吹到那盘子上，沉重的瓷盘竟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迸的到处都是，一同打翻的还有桌上的墨盒，墨汁溅了不少在糕点之上，显然是不能吃了。
罗凌一愣，起身去看，却见窗户紧闭，不禁喃喃道：“关的这样好，怎么会起风？”随即目光又落在那已经被墨汁污染的看不出形状的糕点，惋惜道：“可惜了。”
……
另一头，沈妙回到屋里，将屋子里油灯点上，又让惊蛰谷雨退下，这才按了按自己的恶心。
罗凌之事的确是个意外，实在是没想到明安公主竟然如此狠辣，不仅要对付自己，还要对付沈丘，这一次若非是罗凌替沈丘挡了一劫，却不知沈丘又是怎样的遭遇了。明安公主比起上一世来更加嚣张，而且因为阴差阳错，对沈妙更加仇恨，做起事来不顾后果，实在是让人难以心安，要早些除去才好。
可惜这件事却被谢景行插了手。
沈妙不知道谢景行想做什么，只是那一日被谢景行送往公主府的途中，谢景行与她说这些日子都不要出门，不要被人瞧见她的踪迹。虽然不知道谢景行打算如何动手，不过眼下谢长朝是已经死了，想来谢景行要对付的还有谢长武。
本来沈妙一直以为，若是可以不用自己动手，借刀杀人也是好的。可是一想到谢景行从来不是个白白帮人忙的大好人性子，那般狡猾心机，只怕今日替她除了明安和谢长武，第二日就要给出个天大的价码好好勒索一番，就觉得让谢景行动手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正想着，却见那烛火微微晃动，屏风上蓦地出现人的剪影。
到了现在，沈妙连惊讶都不会了，习以为常的转过头，果然见谢景行自外头走了进来。
这人到底是为何不请自来都做的这般坦荡光明，仿佛是逛自家园子一般。沈妙有些气闷，却见谢景行径自在小几前坐了下来。
他今日却是没穿往日惯来穿的紫金袍，着了黑色的锦衣，若非滚边银丝的衣领，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然而夜色也掩饰不了他的好相貌，一双桃花眼闪烁熠熠星光，今日显得格外锐利。
“没茶也没点心，”谢景行挑眉：“你就是这般招待客人？”
沈妙道：“我似乎并未请你。”
“不是客人总算是盟友，不是盟友，”谢景行侧头看她，慢慢扬起唇：“那也是救命恩人。”
沈妙语塞，谢景行都已经不知廉耻的自命救命恩人，她还能说什么？索性不说得了，沈妙瞧着谢景行自顾自的倒茶一饮而尽，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心情不悦的模样。
沈妙心想，谢景行有点喜怒不形于色，譬如眼下唇角分明微翘，却让人觉得怪吓人的。
也不知是哪位胆大包天的主儿惹了他不快。
－－－－－－题外话－－－－－－
谢哥哥：老婆给别的男人做饭，伐开心（╰_╯）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气
沈妙想了一会儿，问谢景行：“你打算如何处置明安公主和谢长武？”
虽然再三叮嘱自己不要对谢景行的所有事情好奇，不过沈妙终究还是没忍住，当时谢景行带走了谢长朝的尸体，总让她觉得十分疑惑。她问：“你打算杀了谢长武吗？”
“不然等着他在背后算计我？”谢景行反问。
沈妙翻了个白眼，谢长武就算真的想算计谢景行，那也得算计的了才行。别说现在谢景行还顶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凉睿王身份，便是从前还是临安侯府的小侯爷时，谢家兄弟与之交锋也没能落着个好，那手腕不低的方氏还不是只有老老实实的看着谢景行潇洒狂妄了这么多年。
“其实你可以不杀他的，谢长朝你也可以不杀。”沈妙道：“你父……临安候接连丧子，定会彻查此事，也许你有别的手段，到底会多些不必要的麻烦。”
谢景行眸色微冷：“杀不杀他们我说了算。”忽而瞥了沈妙一眼，又勾唇道：“你现在似乎很有盟友的自觉，怎么，担心我？”他的语气忽然又多了两分轻佻，然而比起两年前少年的玩世不恭，容貌越发英俊深艳的谢景行再做起这些来，便让人有些移不开眼，明知道是危险的，却仿佛令人着迷的蛊惑要靠近。
沈妙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道：“我担心你连累我。”
谢景行嗤笑一声，笑容带了几分玩味：“不必担心，我有法子保下你，就有办法自保。不会给人添麻烦。”
沈妙心中有些奇怪，总觉得谢景行这话是在影射什么似的。然而眼下屋里就只有他们二人，便是影射也不知道在影射谁，沈妙只道自己是多心，干脆顺着他的话说：“睿王殿下自然神通广大。”
“也有比不上人的地方。”谢景行懒洋洋道：“苦肉计不会。”
沈妙：“你说什么？”
“罢了。”谢景行站起身，走到沈妙面前。他个子极高，这么与沈妙并肩的时候，不由自主的也有迫人压力。平日里他同沈妙说话的时候或是漫不经心，或是风流轻佻，便将那压力冲淡了些，今日却不知怎么的，不晓得是不是沈妙的错觉，总觉得谢景行的目光都比往日锐利的多。
“你想我怎么处置明安？”他凑近沈妙，在沈妙耳边低声问。
沈妙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肩膀却被谢景行按住了，他神情有些奇怪，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蓦地又松开手，转身冷道：“你如何想的？”
“为何问我？”沈妙道：“你不是已经有了主意？”谢景行都将谢长朝的尸体带走了，沈妙以为谢景行自然是心中早已想好下一步如何做，怎地现在还来问她？
“这取决于你。”谢景行没有回头。
“如果睿王出手，能做到几成？”沈妙心里飞快盘算着：“我是说，如果你杀了明安公主，能不能保证不被人抓到把柄？”
谢景行顿了顿，转过身来盯着沈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道：“沈家丫头，你未免太会做生意了。”
沈妙微微一愣，谢景行很久未曾叫过她“沈家丫头”，眼下一叫出口，却让沈妙恍惚还是两年前她与谢景行初遇不久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二人彼此忌惮棋逢对手，互相提防还以为一辈子都会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也不过两年时间，便也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讨论杀人灭口的勾当。
人生果然是曲折离奇。
见沈妙发愣，谢景行又道：“你要杀了她？”
沈妙回过神，道：“她与谢家兄弟二人合谋掳我，企图将我卖到窑子里去，为我准备的亦是一条生不如死的道路。还暗中谋害我大哥，我不是圣人，更不会以德报怨，只要她了一条命，比起她对我做的那些，已经很仁慈了。”
“心狠手辣的丫头。”谢景行不甚在意的一笑，仿佛并未觉得沈妙说要杀了一国公主有多么的不可思议，他好整以暇的抱胸看着沈妙，道：“不过，我为何要这么做？”
沈妙：“……”
一直听说女子来葵水的时候，性格便会有些喜怒无常，如今沈妙不禁要怀疑，莫非男子也会来葵水。不然的话为何谢景行今日便是这样喜怒无常，让人完全摸不清头脑？前些日子谢景行试图将沈妙和他绑在一处，便处处主动出头，眼下让他出头了，谢景行反而端起架子。便是朝廷中那些滑不溜秋，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亦没有眼前青年这般让人心中烦躁。
她道：“你不是都将我归于你的盟友了么？替盟友出头，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沈妙算是看出来了，谢景行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裴琅曾经教过傅修宜驭下之术，若是有脾性古怪的臣子，他不要脸，你比他更不要脸。索性就拿谢景行自己的话堵他。
谢景行噎了一下，瞧着沈妙，目光微动，低声道：“话虽如此，不过不仅救了你，替你惹了人命官司，如今还要帮你去行刺一国公主。盟友都是互利的，你什么都不做。让人无条件帮忙的是夫妻，我看你不是将我当盟友，是当夫君吧。”
沈妙气急，冷笑道：“睿王殿下金尊玉贵，不愿意便罢了，我也不会强求的。明安公主之事，我自己想办法就好。”
“想什么办法？”谢景行淡淡道：“向你的表哥求救么？”
沈妙：“这和凌表哥有什么关系？”
谢景行道：“你着急干什么，我没说不答应。既是盟友，又不是什么难事，本王顺手一把就行了。不过你也得替本王做点什么？”
沈妙怒视着他。
“啧，一时想不起来。”谢景行挑眉，叹息道：“就替本王先做两篮糕点，本王行刺途中，怕会饿。”
沈妙：“……”
一直到谢景行离开后，沈妙才坐回榻上，这会子倒是睡意全无。她也不晓得谢景行会用什么法子去“行刺”明安公主，不过心中却意外的放心。想来谢景行手眼通天，连换了个身份瞒天过海就敢在文惠帝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晃荡，至于取个公主的性命，看他说的那般潇洒，应当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吧。
不过……谢景行今日，真的想是心情很不好啊。沈妙一边将榻上的杯子撤出来一边想着。都气的有些喜怒无常了。
……。
明齐都城定京在连续出了几日日头之后，又开始下雪，贵夫人小姐们都娇贵，雪天路滑，都不愿意出门了，若是出门，定也是捂得严严实实，还得手揣几个暖炉，省的着了风寒。万礼湖中湖水都结了冰，便是有垂钓的人，也得在冰上凿个洞方能垂钓，仿佛一夜之间，树上便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条。若是有夜里在门槛上泼了水的，那第二日起来不消说了，定是结满一层冰，走起路来摔个满满当当。
睿王府里便是如此。
季羽书一大早起来就在门口摔了个大马趴，嚷嚷着院子里的冰除的不干净。自从谢景行将衍庆巷的这一大片宅子都买了下来以后，季羽书干脆除了偶尔红菱给他看账本的时候去一去沣仙当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睿王府里逗大猫玩儿。
远远的见谢景行从屋里走过来，季羽书道：“三哥！”
谢景行懒得理他，白虎从季羽书的手里挣脱出来，飞快的往谢景行身边跑去。高阳自另一头出来，他昨日没有回宫，就宿在睿王府里了。
“你又要去沈宅给罗家小姐看病？”季羽书问。
提起此事高阳就觉得头疼，他治过许多人，宫里的嫔妃也罢，皇帝也罢，亦或是高官臣子家的夫人小姐也罢，如同罗潭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分明前些日子就已经虚弱的要死，从生死线上捡了一条命，结果刚刚好一点就在沈宅的院子里继续练武，说是自沈妙一事上恍然大悟，唯有苦练武功才能保护自己的身边人。
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子。
她这样折腾，伤口怎么可能好得快。而伤口一旦好的慢一点，罗潭就会拿怀疑的目光看高阳，问：“你果真是宫里的大夫么？怎地连我们小春城医馆里的学徒都不如，人那头摔一跤，第二日就能上山砍柴呢。”
居然拿医馆的学徒跟他堂堂御医相比，而且罗潭那也不是跌打损伤，那是差一点连命都丢了的伤势！高阳此生都没遇到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并且对他毫无敬畏讨好之心，若非每每拿当日罗潭偷偷去见睿王一事相要挟，高阳觉得，罗潭指不定会在他脑袋上撒尿了。
见高阳难得的走神，季羽书拿胳膊捅他：“青天白日发什么愣，治病给人只傻了。”
高阳回神，鄙夷的看着季羽书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一边的谢景行突然开口：“罗凌怎么样？”
高阳一愣，疑惑好端端的谢景行怎么问起罗凌来了，就道：“他本就没受什么重伤，还不就一样。”
“手如何？”
“手？”高阳道：“右手不能用了，你莫不是怀疑我的眼光。”
谢景行转过身，不悦的看向高阳：“你就不能治好他的手？”
“我虽然医术高明但也不是神医，”高阳无奈：“他的手都已经伤到筋骨深处，原先就有旧伤，我也无能为力。好端端的，你与他又有什么交情了，便是要对沈家人好，可罗凌也是表亲，连表亲都要一起照顾？”高阳不可置信道：“你干脆兼济天下算了。”
谢景行挑眉：“谁要照顾他了？”
“那你干嘛关心他的伤势？”高阳莫名其妙。
“这个我知道！”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季羽书总算找到了自己说话的地方，插了进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得意的摸着下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罗少爷是为沈五小姐才受的伤，若是罗少爷一直不好，沈五小姐心中难免自责。三哥和沈五小姐交情匪浅，自然不愿意瞧着沈五小姐伤心。是不是，三哥，我说的对不对？”
谢景行冷眼看他，季羽书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高阳却是因着季羽书的话细细思忖了一番，似乎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再看向谢景行的时候，目光带了几分不解：“如果真是这样，其实罗凌手受伤也是好事，这样一来，在你面前，他就更相形见绌了。”
“笑话。”谢景行不怒反笑：“就算他多长一只手，在本王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季羽书、高阳：“……。”
他们说错了什么话吗？怎么感觉谢景行好似更生气了。
季羽书试图安抚谢景行：“那是，也不看看三哥是谁，大凉的睿王，陛下的胞弟，普天之下谁敢小瞧了你去。那罗家不过是明齐一个边陲小地官儿的少爷，在咱们大凉，那就是芝麻官儿。况且他现在还右手不能提，哪里及得上三哥呢？”季羽书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流，眼皮都不眨一下就信手拈来。
“拿本王和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人相比，季羽书，你是不是想回乡了？”谢景行声音更冷。
季羽书懵了，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下怎么办才好？
还是高阳似乎终于良心发现，岔开了这个话头，问：“塔牢的人之前问过谢长朝的尸体怎么处置？眼下沈妙也已经回了沈宅，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谢长朝是死了，沈妙安然无恙并由荣信公主送回沈宅的事情也都举城皆知，这件事情最先惊动的人不少，眼下却是这么轻巧的揭过去，倒是让人有种意犹未尽之感。不过既然荣信公主出面，流言便是想升起来也很难，因此倒是逐渐被人淡忘了。
可是参与其中的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忘怀了，至少想来剩下的谢长武心中肯定是如坐针毡，谢长朝说不见就不见了，掳走的沈妙却平安回府，他又如何想？
闻言，谢景行慢慢勾起唇，道：“下一步，自然是算账了。”
高阳看了谢景行一会儿，试探的问道：“你……打算连明安公主一块儿对付么？”
“不然？”谢景行漫不经心道：“秦国养的狗不好好拴起来，到处发疯咬人，被人捉了杀了，也怨不得别人家。”
“可是，”高阳有些不赞同：“虽然如此，陛下之前便叮嘱过，此来明齐，切勿轻举妄动，眼下陛下那头还不知如何打算，动了秦国的人，皇甫灏势必追查，若是查到了我们的人，即便你有办法，那也会添上不少麻烦。”
“谁说要用大凉的人了？”谢景行轻笑：“我自己的人，不可以么？”
高阳一愣，片刻后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明安公主动手呢？给她苦头吃也可以，何必非要取了她的性命？”
“这条疯狗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谢景行目光微沉：“本王想取谁的性命就取谁的性命，不用跟你打招呼吧。”说罢便弯腰抱起保护，不理二人往外走，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去了。
季羽书皱着眉头，道：“三哥是来葵水了么？怎的最近如此喜怒无常？你惹他了？”
“谁有那闲工夫。”高阳道：“我还想活的久一点。”
“看来这次谢长武和明安公主有得麻烦了。”季羽书同情道：“如此说来，谢长朝死的还真是轻松啊，大概是走了什么好运。”
“不错。”高阳罕见的对季羽书的话表示认同。
……
定京城中的临安侯府，比起两年前的花团锦簇，显得冷清了许多。再也不是来来往往车马如龙，来拜访谢鼎的人也是一日比一日少，没办法，自从谢景行死了之后，谢鼎便好似对朝廷之事失去了兴趣。原先最混的，令先皇都头疼不已的簪缨世家谢府，终于还是失去了精气神，再也混不起来了。
而如今谢家还在仕途上爬的，便是谢长武和谢长朝二人。这二人虽然不及当初谢景行令人惊艳，倒也有几分本事，若非是庶子身份，想来应该爬的更快更高。即便如此，到了如今这样的升官地步，也算是让人叹惋了。
谢府里，方氏正将新做好的衣裳交给谢长武。方氏如今年纪都已经年近四十，却并未显出太多苍老之态。同玉清公主出身皇家的典雅大方不同，到了如今，方氏身上都保留了一些仿佛江南女子特有的小家碧玉，说话亦是轻声慢语，柔和有加，让人一见便忍不住怜爱。
这样的娇柔风情，也难怪当初临安侯谢鼎在有了玉清公主这样的娇妻之时，终究还是上了方氏的床榻。
方氏道：“这是今年新出的料子，让裁缝给你们兄弟二人做了些冬衣，定京城日日冷了，你们整日在外走动，不要着了风寒。”
谢长武伸手接过，道：“谢谢娘。”心中却想着别的事情。
“你弟弟的衣裳也在这里，听说长朝与人出去打猎了，怎地这么久都还未回来。”方氏埋怨道：“侯爷昨日还在与我说，长朝之前心心念念要去吏部，本想带着长朝去见见吏部侍郎好说说话的，结果这几日长朝不在，只得辜负了这个机会。”方氏叹了口气：“长朝之前都想着上进，怎地在如今却又想起玩乐了？”
谢长武勉强笑了笑，道：“三弟……也不尽然是玩乐，只是最近风雪大，天气冷，大概是打猎一时不好出山，所以才耽误了，过几日就能回来，到时候再让父亲出面请吏部侍郎赴宴就是了。”
闻言，方氏有些紧张：“风雪大，会不会封山，长朝不会有危险吧？”
“怎么会呢，”谢长武笑道：“许多人一同跟随着，都是经验丰富之人，娘放心吧。”
方氏这才放下心来，拉着谢长武的手道：“娘如今就只有你们两个依仗了，老爷对我这么多年都不冷不热，当初又有谢景行压着你们兄弟二人，看你们受委屈，娘心里也难过得很。熬了这么多年，好在老天有眼，将他熬死了，如今这临安侯府里再无可挡你们前路之人。你们唯有不停地向前，将过去那些嘲讽我们母子的人都踩在脚下，等日后便是令侯爷也无法忽略你们的功勋，为娘挣个诰命。这样一来，没有了庶子的身份，整个临安侯府就都是你们的了。”方氏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虽然仍旧是轻声慢语，却终究是带了几分不甘和怨愤。想来这么多年，她都是压抑着自己这些愤怒而过活的。
谢长武道：“放心吧娘，既然老天都让谢景行死得早，说明老天都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终有一日，临安侯府里是我们母子说了算！”
方氏点了点头。
等送走方氏后，谢长武回到屋中，有些烦躁的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与方氏说的那些话自然是应付，应付方氏容易，毕竟方氏只是后宅妇人，可是如今连谢鼎都隔三差五的问起谢长朝的踪迹，就有些大事不妙了。
谢长武自从那一日随同谢鼎出门赴宴回来后，就再也没见到谢长朝的踪迹。若是如此便也罢了，也许谢长朝是临时有些什么急事离开，可是连密室里的人也不见踪影，这实在是让谢长武胆战心惊。
临安侯府的密室，是谢长武和谢长朝兄弟二人自己建出来的，还是废了好一番周折。那些建造密室的工人们最后全都被谢长武灭了口，所以整个侯府内，除了他们兄弟二人，根本不会有别的惹知道出口入口在哪里。谢鼎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临安侯府以外的人了。
起初谢长武以为是谢长朝带着沈妙出去了，也许是找到了将沈妙运往“窑子”的方法，也许是谢长朝有其他的打算。可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沈妙被荣信公主送回沈宅的消息，谢长武当即就感觉到了不好。
沈妙得救了，那消失的谢长朝去了哪里？那些人是在密室里劫走的沈妙？可是密室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根本不可能有别人知道这里的密室。会不会是谢长朝带着沈妙出去的时候被人发现，沈妙被救走？可是荣信公主的说辞又是怎么回事？
谢长武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如何都是错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凭谢长武派出所有的人去寻找谢长朝，都没有任何下落。
不仅谢长朝的长时间失踪令人怀疑，秦国府邸上，明安公主得知了沈妙被救回来的消息后大发雷霆，让谢长武赶紧去府上。谢长武只得暂时编些理由安抚住明安公主，可是纸包不住火，明安公主终究会爆发的。
谢长武急的嘴角都生了燎泡，他披上外袍，打算再让人在定京的各个角落里搜一搜，忽然扫到桌上有封信。
这信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他书桌上的，可是谢长武的书房从来就不让下人小厮进去，旁人进不来。他先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并未瞧见有人，拿起信来拆开看，入眼的是一行熟悉的字体。
竟是谢长朝的字迹。
谢长朝在信里说，他那一日本想带着沈妙出去寻窑子的，谁知道半路上遇着了官兵，不得已只得藏身在万礼湖畔的一处民户之内。这些日子沈妙回沈宅的消息，其实是沈信和荣信公主合谋的一个骗局，目的就是为了让掳走沈妙之人放松警惕，表面上瞧着沈家军和官兵已经停止搜捕，其实私下里却全然没有放松查找。所以谢长朝不敢带着沈妙轻易露面。
而眼下明安公主逼得急，倒是不如在今夜子时，就将沈妙卖到万礼湖的坊间内，不论如何，先折辱了沈妙，这样一来，明安公主也会高兴，最好是让明安公主也一同前往观看，来弥补他们兄弟二人中途的失手。
看完信后，谢长武却是信了七八成。
一来，如信上所说，沈妙虽然说是被荣信公主送了回来，外头也传的沸沸扬扬，可无论是当日送沈妙回沈宅，还是沈妙回去以后，都未曾在外头露过面。也就是说，众人并没有亲眼瞧着沈妙回去，既然如此，沈信为什么不让沈妙在外露面以澄清的更加真实，会不会是沈妙根本就未被找到？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信上的字迹就是谢长朝的无疑，甚至还有谢长朝和谢长武秘密的交流方法。谢长朝在外头，即便是在官场，自己亲自写的文书也是寥寥无几，若说是仅凭着那点东西，想要模仿谢长朝的字迹是不可能的。若说是有，便是小时候谢长朝在家里练字的时候，府中废弃的书稿。那些书稿堆积了许多，若是谢景行在世的话，也许能临摹出谢长朝的字迹吧。
且不论谢景行有没有那个心思去临摹谢长朝的字迹，便是有也不可能了，谢景行死在两年前的沙场上，尸骨无存，这世上，没有人再能临摹的出谢长朝的字迹。
谢长武想了想，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开始写信。
－－－－－－题外话－－－－－－
谢哥哥：不要拿我和那个心机boy比！（╯‵□′）╯︵┻━┻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折花赠佳人
衍庆巷中，秦国皇室的府邸里，秦国虽然比明齐要好上一些，却也不及大凉财大气粗，将一条街的宅子都买了下来。挨近街口的位置，却刻意被睿王府拉开了一段距离。
明安公主坐在屋中，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花茶，却是一点儿心情也没有，眉宇间都带着郁燥。今日一连好几个丫鬟都被明安公主无缘无故的骂了，也不知明安公主这是犯了什么冲。
“谢长武那头还没消息么？”明安公主问手下人。
那人摇了摇头。
“砰”的一声，明安公主猛地将面前的杯盏摔在地上，怒道：“废物！”
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了明安公主这样骄狂的性子，俱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明安公主似乎觉得十分烦闷，干脆起身走出屋，往院子里走去。
谢长武和谢长朝也不知是怎么办事的，当日明明都已经将沈妙从沈家人手里劫了出来，却是迟迟不动手，到了最后，沈妙竟然安然无恙的回到了沈宅。得知沈妙回到沈宅的时候，明安公主整个人都气炸了，她立刻让人传话给谢家兄弟，欲迁怒谢家兄弟办事不利的罪名，谢长武却写信告诉她日后自有安排。明安公主一方面要提防着皇甫灏发现此事，一方面又被禁了足，即便心中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在府里听谢长武的消息。
结果一等就是这么多日，到了眼下，她终于是按捺不住，也真的动了肝火，打算让谢家兄弟吃不了兜着走，这世上还没有办砸了她交代的事情还能好好活着的人。
正想唤人去找谢家兄弟，却见另一头下人小跑着过来，见四下无人，偷着递给明安公主一封信，道：“殿下，这是谢家二少爷送来的。”
明安公主一怔，不明白谢长武竟然还敢主动送信来，便飞快的拆开来看，待一目十行以后，面上的郁燥之色却是一扫而光，她三两下将信撕得粉碎看不出原先的面目，忽而心情有很好的对身边的宫女道：“走，陪本宫挑件光鲜亮丽的衣裳，再将匣子里的首饰全部挑出来，本宫要好好挑选一番。”
婢子们皆是有些疑惑，如今明安公主足不出户，便是打扮成天仙又给谁看？况且……。为何要打扮？
虽然心中疑惑，众人却也不敢招惹明安公主，便只得依言进去，好好地为明安公主梳妆打扮起来。
这一日过的分外快，仿佛时间都如同流水一般，到了夜里，冬日里本就黑的很快。何况天上又开始下起雪来，却不是小雪，雪花几乎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冬日里冷风刺骨，便是打更的都只是匆匆忙忙一走便离开。整个定京城悄无声息。
子时，万礼湖万籁俱静。
酒肆乐坊里大约还是彻夜通明，饮酒作乐，可街道上，酒楼外却是空无一人，便是花楼里的窗户也都是紧闭的——这样的深夜，风都像带着刀子，吹在人脸上疼的厉害。姑娘们也怕外头的风吹来，将温好的美酒冻结成冰，辜负了千金佳酿。
万礼湖中，那些个往日的船舫都已经停了，到了冬日，湖面结冰，压根儿都动不了。船舫被结了冰的湖水冻在水中央，看起来分外萧条。
可是今日，那被冻在水中央的船舫中却有一人。
谢长武坐在船舫中内，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谢长朝说沈信的人还在暗中查探让他觉得有些紧张，便连手炉都没有拿，更不敢点燃炉火取暖。他已经穿的十分厚重了，可临近水边本就更冷，加上这湖中船舫已经多日未有人烟，便更觉得冷风刺骨。
谢长武看了看船舫外，还未看到人的影子，心中就有些焦急。
谢长朝在信里说，约在深夜之时万礼湖的船舫中见面，说定京城处处都被人搜遍，到处都是沈信的眼线，外面更不安全，这万礼湖到了冬日却无人前来，不会有别的人看到，方是安全。介时再带几人，让明安公主亲眼见着沈妙被人侮辱，明安公主自然会心中畅快。而湖面之上风大，离湖面最近的酒楼也是窗门紧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头的动静，天时地利人和，万无一失。
谢长武便是心中有些不愿意，可谢长朝都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谢长武便也只能接受。只是眼见着临近子时，却还未见人前来，不免有些焦急。
正想着，却听到外头似乎有轻微的动静，谢长武心中一惊，随即有些欣喜的撩开船上窗户，果然见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个身影前来，背上还背着什么人。谢长武想着，定是谢长朝背着沈妙来了，便松了口气，走到船头去接。
那人越走越近，待走的近了，谢长武觉出些不对劲，谢长朝个子不比此人高大，身形不像。他心中不安，正想要往后退去，却见对方点燃个火折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谢长武，你在搞什么！”
谢长武愕然看去，却见来人是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背上趴着的却是明安公主。
明安公主十分不悦。
谢长武给她的信里约在万礼湖，还是在深夜子时，秦国四季如春，她本就不习惯明齐冬日的严寒，眼下更是冻得全身都在打哆嗦。怕被皇甫灏发现，明安公主只能夜里带着自己的几个贴身暗卫悄然出门。偏偏谢长武选的地方还是画舫内，只得让一个侍卫背着她过来，别的人留在外头。明安公主本来就娇气至极，若非今日想要亲眼所见沈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好戏，也是不会如此勉强自己的。瞧见谢长武，便将一肚子气发泄出来。
谢长武道：“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谢长武，你是疯了不成？”明安公主怒道：“不是你叫本宫过来要让本宫欣赏沈妙的丑态的么？现在说什么胡话？”
谢长武有些发懵。谢长朝的信上虽然提及要谢长武将明安公主一块儿带来欣赏，好让明安公主消气。可是谢长武自己却是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怕中途出现什么意外将明安公主也扯了进来，只怕会坏事。况且今日之事还未万无一失，若是明安公主过来，却没能让沈妙被折辱，明安公主更加生气又该如何？因此谢长武并没有任何邀请明安公主的做法。
可明安公主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说是谢长武让她来的。谢长武的心中不知为何便生出了一股浓重的不安来。
明安公主见谢长武满脸疑惑，更加不悦，道：“谢长武，你在戏耍本宫不成？”
“臣不敢。”谢长武满头大汗，道：“只是臣真的没有给公主殿下写过信。”
明安公主闻言，怒道：“你既然没有给本宫写过信，那你就给本宫解释，眼下你为何在这里？正如信上所说，今夜你要给沈妙永生难忘的痛苦经历，那为何不告诉本宫？”
谢长武语塞，心中却暗暗惊诧。那信中竟然将他打算做的一切都写在上头，明明此事只有他和谢长朝知道。若是此信是谢长朝写给明安公主，谢长朝又为何要这么做？他只得道：“臣的确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在沈妙在舍弟手中，臣还在等舍弟前来。”
“谢长朝？”明安公主皱眉：“你们兄弟不在一处？”
谢长武不敢说出谢长朝已经失踪多日的事实，只得含糊应付道：“怕引人怀疑，三弟和臣是分开行动的。”
明安公主倒是没有怀疑，想了想，又问：“你们所说的，沈妙回了沈宅只是沈信和荣信公主一起的骗局，这可是真的？”
谢长武心中一跳，道：“正是。”其实谢长武也有几分怀疑，毕竟此事都只是谢长朝的一面之词。可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谢长朝，谢长武倒是没怀疑过自己桌上那封信有假，毕竟普天之下能临摹谢长朝字迹的人，怕是除了谢长武也没有别人了。而且兄弟二人的秘密暗号旁人也不可能知道。
明安公主搓了搓手，大约是冷的出奇，对着谢长武喝道：“谢长朝到底何时过来？”
谢长武心中有苦说不出，道：“三弟说子时前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明安公主问自己的随身侍从，侍从答道：“快要子时了。”
外头的风雪呼呼吹着，似乎可以一直冷到心里去。不知道为何，谢长武的心里突然越发的不安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心跳的极快，仿佛察觉到危险来临本能的想要逃避一般。他试探的看向明安公主，问：“不如公主殿下先回去，若是有了消息，臣第二日再告诉公主殿下。”
“你当本宫耍着好玩吗？”明安公主勃然大怒：“本宫都已经亲自来了，你现在叫本宫回去，谢长武，本宫随时可以让你掉脑袋！”
明安公主如此跋扈凶悍，谢长武也只得苦笑一声，不再说话，却听得外头似乎有人的脚步声。明安公主面色一喜，道：“来了！”
二人走到船头去看，便见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上，蓦地出现了一行黑衣人，这些黑衣人皆是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不清楚样貌。明安公主面色稍缓，道：“倒是做的挺隐蔽。”随即目光又在这数十个人中间一扫，眉头一皱：“沈妙人呢？”
这些黑衣人皆是男子身材，并未瞧见有沈妙的踪影。明安公主不悦的回头看谢长武：“谢长朝是怎么回事？”
谢长武在看见这十来个黑衣人的时候便本能的觉得脊背发凉，这十来个人看起来都绝非善类，更何况谢长武压根儿就没在这群人中见到谢长朝。
谢长武想要逃，可是这冰天雪地里，万礼湖的湖面都结冰了，冰面上一走便是打滑，何况湖面颇大，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逃生谈何容易？见明安公主不悦，谢长武大着胆子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十来个黑衣人俱是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越走越近。明安公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问谢长武：“他们不是谢长朝的人？”
谢长武心里着慌，不知如何回答明安公主的问题，只得到：“不曾见到三弟！”
明安公主道：“大胆，见了本宫还不跪下！”
那些人却都像是聋了一般，还在靠近，明安公主身边的侍从拔刀而起，冲进黑衣人中就要保护明安公主与众人厮杀。明安公主总算是看明白了，黑衣人们来者不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湖面外头，道：“暗卫呢？暗卫去哪里了？”
明安公主被人背进来的时候，不想被人听到同谢家兄弟的对话，因此只带了一人，可其他人也并未离开，只是离画舫还有一段距离，可眼下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应该听到赶来救援了，为何一点人声都没有？
同明安公主一样慌乱的还有谢长武，他今日亦不是一人前来的，安插的有一些手下在其余两艘船舫之中，为的就是防止中途出什么变故。可为何到了现在，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人呢？
明安公主唯一的这个侍卫很快就被黑衣人随手抛在了一边，却在微弱的火折子下，喉间血迹喷涌，竟是被一刀致命。
万礼湖面上的湖风携卷着风雪扑面而来，将人的脸割得如同刀子一般，可即便如此，明安公主和谢长武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
“你们是谁？”明安公主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恐惧，道：“本宫是大秦的公主，现在离开，本宫既往不咎，饶你们一条狗命，若是不走，日后别怪太子哥哥怪罪下来！”
谢长武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大骂明安公主蠢货，明安公主竟然将自己的名讳就这么说了出来。不过转念一想，今日之事明显就是个陷阱，对方怕是早已知道了明安公主的身份，否则明安公主接到的那封信也就说不清了。
可是此时他们又能如何？谢长武心道，总不能在这里大声呼救，眼下能不能被人听到且不说，便是真的被人发现，他一个明齐的臣子，和秦国公主半夜三更来万礼湖，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了。
进退维谷，谢长武反倒冷静下来。他看着对方，冷笑道：“谋害一国公主，这个罪名可是不轻。阁下若是不怕死的话，大可以一试。尝尝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是什么感觉。”
有谢长武说话，明安公主心中稍稍安慰，她虽然也怕，可到底仗着一国公主身份旁人不敢拿她如何。就道：“不错，本宫这样的身份，不是你们这些人能碰的起的。今日你们要是敢动本宫，来日秦国皇室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
“是吗？”黑衣人群中，忽然突兀响起了一个男声。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却仿佛冬日里温好的美酒般甘醇，让人觉得极为动听悦耳。明安公主和谢长武看去，便见黑衣人中，有一个人往前走了出来。
因着都是黑衣人，方才他们也未曾看清楚。眼下倒觉得这黑衣人和旁人有些不一样，在微弱的火折子映照下，此人的身量明显更高更挺拔一些，便是和这些黑衣人一样的装束，亦是掩饰不了骨子里的贵气逼人，仿佛一眼就能同别人辨别出来似的。
“你是谁？”明安公主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本宫是谁吗？本宫乃大秦的公主，本宫一声令下，就能让你们这群人全都掉了脑袋！”
闻言，那黑衣人顿了顿，却是轻轻笑起来。即便是蒙着布巾看不到对方的脸，分明他的笑声也是愉悦的，可谢长武和明安公主却似乎能隔着这布巾瞧见对方面上的嘲讽。
明安公主面色涨得通红，她还从未被人这般不放在眼里过。可是心底又有一些疑惑，总觉得这人的声音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问：“你笑什么？”
“笑你不自量力。”
“你！”明安公主大怒。
“区区秦国公主，算得了什么？”那人声音好听，话说的却恶劣：“死了，照样白骨一堆。”
“大胆！”明安公主喝道。
“本王就是大胆，你又如何？”那人不紧不慢道。
本王？明安公主一愣，电光石火间突然想到了另一人，那人亦是如此让人着迷的声音，她抬眼看去，蒙着面巾看不到人脸，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却是如桃花酿一般醉人，仿佛眼中都是含情的笑意，可认真去看，又尽是冷漠。
“你是……睿王殿下！”明安公主失声叫道。
睿王殿下？谢长武猛地朝黑衣人看去，他也觉得这黑衣人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大凉的睿王殿下。
黑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看在二人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谢长武犹豫了一下，问：“睿王殿下来这里，所为何事？”
便是谢长武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睿王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睿王和他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和明安公主似乎也没什么往来，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想干什么？
明安公主自从认出了面前人是睿王之后，方才的恐惧倒是尽数消散，转眼尽是柔情，轻声道：“睿王殿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呢？”
谢长武觉得明安公主是真的蠢，对方既然都杀了他们二人带来的护卫，显然便不是过来叙旧的。况且这个睿王给人的感觉极为危险，谢长武心中有些发颤。
睿王没有理会明安公主，反是看向谢长武，道：“你似乎有话要问本王？”
谢长武勉强笑道：“敢问殿下，可曾见过我三弟？”
那封信是谢长朝的字迹，来人却是睿王，莫非谢长朝落入了睿王手中？谢长朝和睿王又有什么过节？
黑衣人一笑：“见过。”
谢长武瞪大眼睛：“他……”
“被我杀了。”
此话一出，明安公主和谢长武齐齐一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顿了许久，谢长武才问：“睿王殿下为何要杀我三弟？”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惹了不该惹的人？谢长武心中狐疑，谁，莫非是沈妙吗？谢长朝如今得罪的人便只有沈妙了。可睿王又为何要替沈妙出头，睿王和沈家私下里有什么交情？谢长武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冰山一角，却因为看不到全貌而将自己的脑子搅得乱成一团。
“睿王殿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明安公主被对方杀了谢长朝一事激的终于清醒过来，似乎终于觉察到这夜色笼罩下的危险，她试探的开口，心却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
那人的声音柔和如风，却又像是万礼湖上自长空落下的冰雪，看着美丽，却令人发寒。他道：“这样好的美景，做埋骨之地不是很好？”
谢长武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能放过我们？”明知道对方动了杀心，自己却没有退路，谢长武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呼出声。
“无冤无仇？”对方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道：“你未免太过健忘了。”
“谢长武，这么多年，你和你愚蠢的弟弟一样不知长进。”他道。
谢长武觉得这话有些熟悉，紧接着，他就看到那黑衣人慢慢的扯下脸上蒙着的面巾来。
即使是极其微弱的火折子光芒，都不能将这人的光彩掩盖。长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如往常一般带着嘲讽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却好似隔了漫长的时光看过来，分明是极温和的笑意，却带着淡淡的轻蔑。
那是谢长武终其一生的噩梦。
“谢景行！”
明安公主正沉迷于这男子勾魂夺魄的容色之中，想着睿王面具下的脸果真如传言一般惊人，却被谢长朝这一声打断了思索。
谢景行？那不是临安侯府，两年前战死沙场，令人扼腕叹息的谢家嫡子吗？
“难为你还记得我。”谢景行微微一笑，那原本俊美的笑容看在谢长朝的眼中却分外可怕。他转身就要逃跑，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本能，就像猎物遇到危险后下意识的反应，脑中不会思考这可不可以。
他的身子被人按住了，嘴巴亦是被人堵住，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和他同样遭遇的还有明安公主。
画舫在万礼湖的中央，深夜子时，街道上空无一人，便是远处亮着灯火的酒楼，也被笙歌曼舞淹没了这微妙的动静，就像是投了一块石子在潭水里，连水花都激不起来一朵，便慢慢的沉没下去。
谢长朝和明安公主被黑衣人们按着，眼睁睁的看着那为首之人转身走出了画舫。
即便是在冰面上，他亦是走的风姿盎然，而他的声音隔着万礼湖上漫天的大雪，如冬日的寒冰一般叫人凉到心里。
“游戏结束了。”
……
沈妙自梦中惊醒。
不知为何，今夜睡得竟是有几分烦躁，到了此刻，干脆便是醒了过来。外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想来正是深夜好眠时。
她揉了揉额心，觉得脑袋有些生疼，却是无论如何都再也睡不着了。屋中的炉火烧的很旺，她却觉得胸中有些生闷，想了想，干脆从一边拿过外裳随意披着，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想要散一散心中的闷气。
窗户被打开，窗前的大树树影婆娑，外头还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有的吹到屋里去，沈妙伸出一只手，看那雪花在掌心渐渐融化。
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几分孤独。
在这样的夜里，无心睡眠，独自一人披衣看雪，实在是有几分造作。可是她的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的想到前生的一些事情，譬如婉瑜，譬如傅明，便觉得藏匿在心里刻意被掩盖的旧时伤痕隐隐作痛起来。
一小朵花从天上坠落下来，恰好落在沈妙摊开的掌心里。沈妙一愣，借着树上挂着的风灯笼看的清楚，并非是什么雪花，而是一朵嫣红的海棠。
这季节，哪里会有什么海棠？这树也不是长海棠的啊？
沈妙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便见那树影绰绰中，正躺着一人，双手支在脑后，如少年人一般惬意。见她看来，便微微低头，自上而下俯视沈妙，眉目英俊，笑的玩世不恭，挑眉道：“发什么呆？”
沈妙：“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景行好端端的没事跑别人家院子树上睡觉，大凉的睿王这爱好似乎也过于令人称奇。
“睡不着。”那人叹了口气，忽而从树上掠下，落到沈妙面前，隔着窗，一人在窗外，一人在窗里。他朝沈妙掌心努了努嘴：“折了支花，过来送你，又怕你睡着了，所以在树上等你醒来。”
胡言乱语，沈妙白了他一眼，却见这人虽是笑意盈盈，今日却看起来不似往日精神。
心里一动，不知为何，沈妙便脱口而出：“进来吧，屋里有剩的点心。”
－－－－－－题外话－－－－－－
谢哥哥一生气就去杀人灭口，好坏=￣ω￣=
加油！妹子在朝你招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索吻
冬夜里，茶是冷的，点心也是冷的，那高傲英俊的青年却并未有半分嫌弃。
即便只是普通的吃东西的模样，亦是优雅的仿佛一幅画般动人。沈妙将桌上的灯芯微微拨了拨，注意到谢景行身上的衣裳上似乎都带着寒气，仿佛是从外头刚回来，就道：“你一直在这里？”
谢景行不会一直在沈宅的树上挂着，想来方才也是随口一说，沈妙才不相信堂堂睿王整日就这么无所事事。
谢景行不甚在意的一笑：“你不是让我杀了明安公主吗？”
沈妙一愣，看向谢景行，试探的问道：“你杀了她？”
“何止。”
沈妙不说话了。谢景行的手段，其实说起来，她是领教过的。两年前谢景行还是临安侯府的小侯爷时，花灯节上对付那些莫名出现的蒙面人，他便是一个活口不留屠戮干净。两年后在临安侯府密室里，对谢长朝下手亦是干净利落。其实在某些时候，沈妙以为，谢景行是具备一个帝王应该具有的某些品质。可谢景行和傅修宜分明又是不同的人，大概是因为，傅修宜可以为了皇位逢场作戏，一忍多年，可是谢景行，却会嚣张的直接刀刃相见吧。
或许这就是大凉皇朝骨子里的骄傲。
沈妙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大凉天高地远与她何干，再看谢景行，忽而又觉得眼下这样有些奇怪，什么时候，沈妙自己也将自己与谢景行归为一起，还真的当谢景行是盟友了不成？
她问：“你把她怎么了？”谢景行会如何对付明安公主？沈妙的心里其实有一点期待，这种期待带着一点点恶意，深处后宫太久，沈妙并非见不得血的纯善女子，况且面对明安公主这种心狠手辣之人，沈妙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就这么期待？”谢景行好笑的看着她，懒洋洋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沈妙思索谢景行这话的意思，竟是明安公主死的会颇为热闹么？她问：“那谢长武呢？”
谢景行连明安公主都下了手，更没道理放过谢长武才是。
果然，只听谢景行道：“杀了。”
“你就不怕临安侯知道此事会伤心？”沈妙看着他问。
屋里燃烧的炉火正盛，谢景行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薄唇被茶水浸润过更显得有些绯红，然而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道：“临安侯府的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分明是一句凉薄的话，沈妙却从这青年满不在乎的笑容里看出了几分自嘲，她心里微微一动。
从对谢家兄弟下手开始，谢景行也就真正的撅弃了临安侯府的所有联系。因为若是有一日谢鼎追查到他的下落，就算是谢鼎原先对谢景行无甚敌意，却因为谢家兄弟的死，终生都不会释怀。父子成仇，虽然不是亲生父子，可谢景行真的有他表面上那般无心，还是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都掩藏在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双眸之中？
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谢景行的心思，沈妙更无从得知。这个漫天大雪的冬日寒夜里，谢景行跑到沈宅外头的树上乘凉，真的只是折个花送人，还是也和她一样，不过是在夜里无梦，便借着漫天大雪让那些不算愉快的想法清醒沉淀。
如此说来，他们二人倒还真的有几分肖似的地方。
沈妙忽而看谢景行就有些顺眼了。
谢景行瞥见她的目光，微怔，随即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同情我？”
沈妙笑笑：“我尚且自顾不暇，有什么资格同情别人？更何况是睿王殿下这样只手遮天的人了。”沈妙说的带着几分调侃，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这话里竟是有几分岔开话头，让谢景行心头缓和一些的意思。
谢景行挑眉看了沈妙一眼，忽然双手支在桌子上，凑近沈妙，含笑道：“你不用妄自菲薄，跟了我的盟友，高人一等的资格还是有的。”冬夜里，他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带了微微的热意，缓声道：“当然，如果是跟了我的女人，那就什么资格都有了。”
他的眉眼生的极为漂亮，便是前生沈妙在宫里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也没见过生的这样好看的人。并非是皮相上的好看，而是仿佛风流优雅都刻入骨髓深入灵魂，一举一动皆是让人沉迷，仿佛在冬日里也能层层叠叠绽放开的春花，让人觉得既冷还热，而他仔细盯着人的时候，会让对方倏尔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的。
他的眸光落在沈妙的唇上，微微侧首，笑意一闪即逝，慢慢低下头。
灯下的影子几乎是以缠绵的姿态交织在一起，男子高大女子娇小，倒也是好一幅花好月圆图。
沈妙心中微微一滞，一把将谢景行推开，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显得太为突兀反而不自然，便又掩饰的端起面前的凉茶喝了一口，却忘记这茶方才才被谢景行喝过，她轻咳两声，转头不看对方的脸，自己的脸上却慢慢的开始发烫了。
谢景行冷不防被沈妙推得差点摔倒，倒在椅子上蹲了一顿，抬首就瞧见沈妙手忙脚乱的端茶来喝，方才的不悦一扫而光，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懒洋洋道：“喂。”
沈妙不看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谢景行眼中笑意更浓，故意调侃道：“你还会害羞啊？”
沈妙猛地抬起头，怒视着他。
然而即便是这怒视，大约也是因着这屋里微暖的光而显得软绵绵的，反而更让人心动。她眉眼小巧可爱，然而平日里却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大气端庄，鲜少有小女儿情态的时候，此刻三分尴尬七羞恼，白皙的脸蛋上似是喝醉了酒一般撒上淡淡嫣红，更是别有情态。忽而就让人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夜，她穿着中衣披散着长发，站在窗前醉意朦胧，却要指指点点看烟花的豪情。这么一想，唇齿间似乎都生出了梅花酿的清冽香气。
谢景行勾唇笑道：“沈妙。”
“什么事？”沈妙憋着一肚子气，对于谢景行，若是他来硬的，或是耍些计谋手段，沈妙都能坦然以对。偏偏谢景行对她仿佛就像逗小姑娘般，十分恶劣，反倒让沈妙不知如何应对。前生她在宫里，人前对她恭维顺从，人后对她指指点点，可从头到尾，她接触的人都是恪守宫规礼仪的古板人，如谢景行这样嚣张又行事毫无章法的，她从未遇过。仿佛所有的对策在对方不按理出牌的套路下，全部失去了作用。
“你喝的是我的茶杯。”谢景行提醒。
沈妙下意识的低头一看，随即尴尬简直想抬脚走人，她突然觉得，今日夜里鬼使神差的让谢景行进屋，实在是她做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害羞了？”谢景行似乎极为喜欢看她尴尬的模样，继续凑近道。
“天色不早了，”沈妙正色道：“你还不走？”
谢景行不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犀利又深邃，常人简直招架不住，沈妙强作镇定的与他对视。片刻后，谢景行站起身道：“罢了，你既然害羞，我也就不打扰你了。”他说的暧昧让人浮想联翩，却没见沈妙瞬间僵硬的脸。
他走到窗边，沈妙跟着站起来，谢景行打开窗户，外头的寒风便顺着窗口掠了进来，沈妙打了个寒颤。
“外面冷，不用送了。”谢景行道：“多谢收留，茶很好喝，点心不错。”他身影一闪，却是已经到了窗外的院子里。
沈妙走过去打算将窗门掩上，却见漫天风雪里，那艳骨英姿的紫袍青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般的回头，笑的温和。
“对了，害羞的时候也挺可爱。”
沈妙“砰”的一声甩上窗户。
她就不该心软的！这人忒讨厌！
沈妙将窗户掩上后，又坐回屋里的床榻上，看那床头的油灯，微弱的几乎就要熄灭了。然而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晶晶的，好似上好的珠玉宝石，在暗夜里发出熠熠光泽。
她想，若是在前生，谢景行这般举动就该称得上是犯上了，她大可以喊一声放肆然后让人将他拖出去斩了，然而今生却也被逗得全无法子。
可是为什么会尴尬？
在灯火摇曳间，那人微微俯下头，几乎可以看得清他每一根长长睫毛，他的眼神比月色还要动人令人迷醉，他的唇薄而微凉……
沈妙一个激灵，蓦地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心，想来大约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便也魔怔了，如谢景行生的那般好看的人，女人都会被吸引，就如同小倌馆里的头牌一般。她这样安抚自己，却安抚不了有些异样的心跳，待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不晓得，自己的唇角也在不知不觉里，微微翘起了。
……
定京的冬日格外寒冷，住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即便只是平头百姓，都大约是与有荣焉，自觉与寻常外城的人不同，都要讲究几分优越的。更莫说是达官贵人们了。因此但凡是冬日，人们都要起的晚些，除了街上要早早起来摆摊的小贩们，普通人都愿意在屋里多暖和些时候出门。
昨儿个下了一夜的大雪，外头更是冷极，好在今日一早雪便停了，因此大伙儿还是愿意出门的。等稍稍更晚了些的时候，街道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万礼湖在这么下了整整一夜雪后，湖面已然全部冻结成坚硬的冰，寻常有垂钓的老翁眼下都不肯来了，不为别的，这么坚硬的冰，便是凿洞都很困难，还是等天暖些时候再来吧。
万礼湖虽然少了垂钓的老翁们，却多了一群戏耍的顽童。湖面亮晶晶的，孩童们喜爱穿着硬底的靴子，或是寻一个木头片，在冰面上追逐嬉闹。这些玩闹的孩童大半都是街道上商铺小贩家的儿女，母亲责骂他们这样会弄脏新做的夹袄，也怕中途冰面忽然碎掉，可孩童们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乖乖听从母亲的话，照样是三五个小伙伴偷偷拿了木头片去万礼湖玩。
今日也是一样。
几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抱着木头片往万礼湖中央走去，湖面上滑的很，几个孩子只得小心翼翼的走，滑到了不要紧，若是冰面将新做的衣裳打湿了弄脏了，回头必然少不了母亲一番责骂，因此俱是走的格外缓慢。
好容易走到万礼湖快到中央的位置，几个孩子将手里的木头片放下，便是坐在木头片上，一人在后头推，从湖面中央往外头推，便觉得戏耍的格外欢快。一名穿花袄的垂髫小姑娘抱着木头片又往后头走了走，大约是想走的更远些，却忽然蓦地停下脚步。
“阿春，你站那儿干嘛呢？”年纪稍大些的男孩见妹妹站在前面发呆，不由得上前问道。
“哥哥，”叫阿春的小姑娘指了指前面：“那个冰雕做的好奇怪啊。”
……。
城南处有精致的酒楼，自然也有一些普通的商铺，这些商铺的主人大半都是有些积蓄，尚且称得上是小富，却又租不起大酒楼的店面的普通民家。不过即便是这样，因着城南这样得天独厚的位置环境，一般的商铺做的还是颇为热闹的。
平日里商铺们的掌柜或是老板娘们各忙各的，不忙的时候，也总是喜欢坐在一处闲谈喝茶。而今日大约是有些早了，客人们来的不多，几个相邻商铺的掌柜们便聚在门前说话。
正说着这天气是一日日越发冷了，却见几个孩童不约而同的往这头跑来，个个都是气喘吁吁地。这几个孩子正是这一带商铺小贩们的儿女，平日里也都玩在一处。卖胭脂的女掌柜定睛一看，猛地柳眉倒竖，怒道：“东子，你又带阿春去万礼湖了是不？我昨儿个给阿春做的新棉袄，现在全都湿了，你皮痒了是不是？”
正说着，却见身边的几个掌柜也都纷纷教训起自家的儿女来，只因这一群孩子眼下都是乱七八糟的模样，衣裳破了湿了，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有的甚至还丢了一只鞋子，倒好似在哪里匆匆忙忙跑回来似的。
正还想说几句话，那叫东子的男孩却“哇”的一声哭了，只道：“万礼湖……万礼湖有人……”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有个中年布衣男子道：“坏了，该不会是哪家娃娃掉水里了吧？”
万礼湖常年都有戏水的孩童溺亡的事情，冬日里要少些，可也并非没有。就曾有孩子在冰面上玩耍的时候冰面崩裂，掉进水里身亡的事情。此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卖胭脂的女掌柜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就急的跺了跺脚：“那还等什么，先去看看吧，都是街坊邻居的，谁家的娃娃落水了不着急，走，去看看！”
众人一听，皆是附和，便都跟着那女掌柜往万礼湖面上跑去。
待到了万礼湖时却惊呆了，只见冬日平时除了贪玩的孩童会来，冷冷清清的万礼湖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更多的人竟然是往湖中心走去。
“这……不是落水了吧。”女掌柜喃喃道。
若是出了什么事故，有些人会上去帮忙，有些人会看热闹，但是却也不至于这么多人一同往湖中心走去。尤其是往湖中心走的人中，竟然有许多都是衣饰华丽的富贵子弟，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倒不是说富贵人家不好，只是这世道本就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富贵子弟对寻常百姓的事淡漠不理是常事，眼下……定京何时多了这么多古道热肠的人？
此刻，万礼湖上亦有人往湖中心走去，蔡霖浑身上下都冷的打哆嗦，虽然穿的已经极为厚重，外头还罩着毛披风，可是湖面上历来就比地上冷得多，尤其是脚下的冰块儿寒气便是隔着靴子直往脚底下钻，便是让蔡霖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湖面上到底有什么？”蔡霖问平日与他一同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怎么大清早的就都让人往这头看。”
一大早，蔡霖找到平日里与自己玩在一处的公子哥儿们，本来打算今日去赌坊里玩玩，谁知道朋友却说万礼湖有大动静，非要拉他一起来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人道：“不过我听下人说了有什么，就拉你一同来看了。嘿嘿，”他凑近蔡霖，低声道：“平日里咱们只在戏文和书里听说艳尸，今日就能看见货真价实的艳尸了。”
“尸体？”蔡霖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不去了。”他虽平日里也喜欢些猎奇的东西，却也都是嘴上说的热闹，到底骨子里还是有些胆小的。便是从前有小霸王之称，也在两年前被沈妙在校验台上灭了性子，如今倒是显得安分了些。
那朋友却不依不饶，道：“都走到这里来了，就去看看，就看一眼，你怕什么？”
蔡霖最是看不得人激，当即就道：“我哪里怕？现在就跟你去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激动。”
他们二人本就已经走了大半截的路，眼下离湖中央也很近，待走到最中央的时候，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朋友拽着蔡霖将人群拨开，挤到最前面，指着中间的东西道：“快看快看，就是这个！”
蔡霖跟着抬眼往上看去。
定京城的冬日冷，尤其是近来更是如此。但凡是在院子外头放上一桶水，第二日一看，不消说了，铁定是结成一桶冰的。而只要是沾了水的东西，譬如树枝屋檐之类，经过一夜后，也必然会挂上冰凌。
而万礼湖的中央，便是三个站立着的“冰雕”。
说是冰雕，其实并不准确，那三个人形的冰块中，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透明的冰面里，人的清晰模样，也正是如此，便让人可以清楚的明白，这并非是什么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东西，而是真正的，三个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是，活生生被冻死，以死前形态结冰成为冰雕的人。
而最令人啧啧称奇的便是这三人的姿势。
最中央的显然是一个女人，衣衫轻解，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身子，而她身侧的男子正伸手要去解她的肚兜，身后的男子则是双手自后头扶住这女人的腰。女人仰着头半倚在男子的身后，虽然表情有些僵硬，可是这*的动作，却仿佛是活生生的春图，让人不禁浮想联翩。而将这冰雕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大多都是男人，有平头老百姓，也有富贵公子哥儿，有的也许是为了猎奇，有的却是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念头，便是尸体，总归也是个漂亮女人，况且这冰雕栩栩如生的，非但没有让人感到恐怖，反而让人觉得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香艳的气息。
而真相却被人忽略了。
人们总是将所有目光放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男子们津津乐道的是这活生生的春图是从哪里来，或者是从哪里找来这般放荡的女子，却无人想到，这是一桩怎样的案子，三个人被活活冻死了，本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蔡霖盯着那三具冰雕，他本来也是有些惧怕尸体的。可是这冰雕做的并不让人觉得可怕，反而有种市井之中低俗取乐的意味，便也看着。身边的朋友道：“这女人生的倒是挺好看的，你看，寻常人家哪里养的出这样的美人儿，偏还如此诱人姿态。”
话里话外，就如同在点评某个青楼里新来的姑娘一般。
蔡霖一边附和朋友的话，一边仔细的盯着那具女子冰雕。即便是隔了面上的一层薄薄的冰，却也隐约能看得清楚女子的五官。五官生的十分娇美，甚至有些眼熟。
眼熟？
蔡霖问：“这姑娘我觉得有些眼熟，你想一想是不是哪家楼里的姑娘，咱们见过的？”
那朋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摇头道：“不可能，定京上至青楼下至教坊，我都是去过的，姑娘也都是见过的，这一位却是没见过。”他随口道：“看人家穿的肚兜都是镶金的，说不定是哪家达官贵人，宫里出身呢。”
他本是无心之言，蔡霖却是猛地一怔。
宫里出身？
他抬眼看向那女子，面前出现的却是某个宫宴上，穿着薄纱金裙的年轻骄纵女子，那张有些跋扈的脸和眼前僵硬的脸逐渐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人。
“明安公主！”蔡霖失声叫道。
“什么？”朋友一怔，这朋友不过是富商出身，平日里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宫里达官贵人的，因此并不明白蔡霖说的是什么。
而蔡霖脸色瞬间变了，他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这女尸有些熟悉，之前在明齐的朝贡宴上，因着关注沈妙，和沈妙一起比试步射，几乎成了他第二人的明安公主当时也被他留意过。那时候蔡霖心中还觉得和明安公主很有几分同病相怜。
而眼下这冰雕里和两个男子摆出香艳姿势的女人，不是明安公主又是谁？
蔡霖的话虽然没有得到朋友的附和，周围却有耳朵尖的人听见，纷纷问他：“你说的明安公主，可是那位秦国来的明安公主？”
“真的吗？这里面的女人是明安公主？”
“一国公主如何会这样……假的吧。”
“这么说起来，这女人的穿着倒真的有几分像公主。”
……
定京城万礼湖上的这一轩然风波，明安公主和两个男子以极其香艳的姿势，被明齐的百姓津津乐道了个遍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宫里。自然而然的，也传到了沈宅中。
沈妙因着昨夜里半夜和谢景行说话，后来更加睡不着，直到天色微亮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睡去，便起了懒。惊蛰和谷雨见沈妙睡的香也不敢吵她，等沈妙起眼用早饭的时候，都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
她一边喝着厨房里做的粥一边想着昨夜里谢景行的话，却见罗潭风风火火的从外头跑进来。
罗潭这些日子的伤势在高阳的诊治下好了不少，虽然高阳一直强调要罗潭好好静养，可罗潭哪里是个能静得下来的性子，照样该干啥干啥，有时候几乎让人怀疑前些日子差点连命都没了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小表妹！小表妹！”罗潭冲进来，一屁股在沈妙对面坐下。
沈妙眼都未抬，自顾自的吃着嘴里的粥。这些日子沈信不许罗潭和沈妙再出门，免得如上次遇到歹人，因此罗潭不得不呆在府中，成日里大约也是闷得出奇了。沈妙每每觉得遇上罗潭，仿佛罗潭才是那个当妹妹的人，也就宽容多了。
“小表妹，先别吃，听我说个大事件。”罗潭正襟危坐。
沈妙无奈，放下手里的勺子，道：“又怎么了？”
“明安公主死啦！”罗潭道：“今儿一早就在万礼湖上被人发现了尸体，和两个男子在一起……就是做那种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冻成了冰块儿，眼下全京城都在说这事儿呢！”
－－－－－－题外话－－－－－－
谢哥哥第一次索吻，扑街_（：зゝ∠）_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明安公主死了！
沈妙一怔，罗潭说的颠来倒去，不甚清楚，却也被沈妙听懂了个七七八八。毫无疑问，明安公主的死定是谢景行的手笔，至于所说的那两个男子，沈妙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谢家兄弟。想着想着，不仅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说，谢景行的确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倘若明安公主只是普通的被害，那大抵是出不了什么问题。可是将明安公主和谢家兄弟以这样香艳的方式摆在一起，民众们注意的重点并非是被害这一事实，而是明安公主与谢家兄弟的私情。
诚然，或许这一切都是凶手的手笔，可是比起冷冰冰的查案，这样有些噱头的香艳案子更容易让民众们津津乐道。无论如何，便是皇甫灏或是文惠帝以武力镇压，亦或出面澄清，旁人都不会相信。明安公主以一国公主之躯，却像是青楼女子一般人人观瞻，只怕此事传回秦国去，也是秦国的笑话一桩。
谢景行，的确是毫不心软的主。
至于谢家兄弟，沈妙心思微沉，或许皇甫灏会暴怒，可是谁也无法证明谢家兄弟真的强迫过明安公主什么，因为谢家兄弟也死了。皇甫灏不可能拿临安侯出气，因为临安侯接连丧了两子，也是十分悲惨。
罗潭见沈妙弱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表妹，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你说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啊，竟然这般胆大？”
沈妙微微一笑：“查案子的事情我可不擅长，若是想知道结果，看大理寺那头如何审案就是。”
“不管怎么说，”罗潭却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道：“我却一点儿也不同情她。那公主飞扬跋扈，听闻又最是记仇，若是还活着，指不定哪一日就要寻小表妹的错处，如今这样倒也是挺好的。也不知是哪家大侠，这般为民除害。”罗潭摩拳擦掌，似乎很想与那人结交一番。
沈妙瞧了她一眼，道：“你对杀人放火之人倒是十分喜爱，心挺宽的。”
罗潭道：“我们罗家人自来就是这么恩怨爱憎分明！”她忽然顿了话头，道：“说到恩怨分明，之前你被人掳走，我去求大凉睿王帮忙，总归他还是立刻将你救了出来，待日后得了空闲，小表妹别忘了去谢一谢他。”
沈妙：“……谢谢你的关心。”
罗潭拍了拍她的肩，却听到惊蛰从外头走了进来，笑道：“罗小姐，高太医来给您瞧脉来了。”
罗潭瞬间变了脸色，立刻站起身来对沈妙道：“那个小表妹，我先走一步，今日明安公主的事情你再想想，若是有什么结果，嘿嘿，也与我说一说，我可想找到那位仁兄了！”说罢便又如见了猫的耗子，一溜烟儿提着裙子跑走了。
沈妙看着罗潭的背影叹了口气，目光渐渐地沉了下来。
谢景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狠狠地给人出了一口恶气。然而毕竟是一国公主，这其中又牵涉到不少人，真的就会风平浪静的过去吗？沈妙不这么以为。
……
定京城明安公主和谢家兄弟被做成冰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定京城。衙门的人很快将万礼湖周围的百姓们驱赶走，将三人放了下来。而皇甫灏一看到明安公主的尸体，果不其然的大发雷霆，怒气连文惠帝也有些招架不住。
皇甫灏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冷笑道：“在陛下的国土之中，我秦国公主竟然被如此侮辱至死，本宫不得不怀疑明齐是何居心？或许本宫应该将此事速速报与父皇，请父皇定夺。”
文惠帝按了按额心，皇甫灏这有几分威胁的话说的令他也十分不悦，似乎没将他这个明齐的皇帝看在眼里。不过此事本就事出突然，便是文惠帝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么一出。临安侯谢鼎跟着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道：“求陛下彻查此事！还老臣犬子一个公道清明！”
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皆是有些唏嘘。临安侯府当初是如何花团锦簇，年轻时候的临安侯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便是在外头连皇命都可以找个借口不听，最后还是娶了明齐尊贵的玉清公主。可是自从玉清公主时候，临安侯府就像是失去了精气神儿一般，渐渐地衰落下去。玉清公主的骨血谢景行本是难得一见的少点英才人物，却也被黄沙掩埋在战场之上。文惠帝从前本也是打算对付临安侯府的，后来见谢景行死后，临安侯自己也快把自己折腾没了，便渐渐地对临安侯府也不再上心注意。如今临安侯剩下的两个庶子也这般惨死，偌大的临安侯府后继无人，日后只会消失在明齐历史的洪流中。忆起昔日荣华，再看今日惨淡，众人都未免生出悲戚之感。
皇甫灏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谢鼎，眼中有一丝阴鹜。无论谢家兄弟是不是被害的一方，亦或是死后才被人摆出那样的姿势，可是有一点毋庸置疑，明安公主的清白和尊严，是因为谢家兄弟才被人毁掉的，幕后之人固然可恶，可是谢家人亦不可放过，秦国的皇室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皇甫灏看着谢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文惠帝头疼不已，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此事十分恶劣，有人在天子脚下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便是罔顾明齐律令戒条，罪大恶极。朕已经派大理寺的人彻查此案，必然会抓到幕后之人，给诸位一个交代！”
话虽如此，皇甫灏却也不甚开怀，拱手道：“既然是秦国的公主受难，还请陛下同意让我秦国的人手也跟着查探此事。否则日后回国，父皇问起来，本宫也无法交代。”
话里竟然是不相信明齐会真正的彻查此事的意思。
文惠帝强忍住心中的怒气，道：“既然如此，朕准了。”
待文惠帝离开后，朝上的百官大多同皇甫灏不熟，便不会主动凑上去。可临安侯好歹是明齐的世家大族，遭此厄运，众人都纷纷上前安慰。
在一众安慰中，却有一人从皇甫灏面前走过，温声道：“还请太子节哀。”
这人正是定王傅修宜。
皇甫灏正是愤怒的时候，见到傅修宜，面色也并未好转，拱了拱手就要离开。却听傅修宜在身后轻声道：“关于公主遇害一事，在下也有一些想法，不知太子可愿一听。”
皇甫灏一愣，此刻百官忙着安慰临安侯，他们恰好又走至转角，无人瞧见这二人之间的动作。皇甫灏冷笑一声，问：“莫非定王还有什么高见不成？”
“只是发觉有些蹊跷的地方。”傅修宜不甚在意的一笑：“若是太子有意，得了空闲，在下愿意与太子细细探解一番。”
皇甫灏回过头，傅修宜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了。皇甫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着的谢鼎，冷笑一声，大踏步拂袖而去。
……
调查明安公主这桩案子的人迅速行动起来，因为牵涉到了秦国的公主，大理寺的一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可是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何，竟是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翻来覆去的查看各种现场，竟然得出的就是明安公主和谢家兄弟有染的事实。只是这结果自然不能拿给文惠帝看，否则先不说文惠帝如何，只怕那秦国太子也会勃然大怒。
案情似乎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沈宅中，沈丘进了沈妙的书房，见沈妙正随手翻着外头买来的传记，就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沈妙瞧了沈丘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就问：“大哥看着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妹妹。”沈丘犹豫了一下，似乎极难开口，看上去颇为纠结。沈妙觉得有些奇怪，问他：“大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顾虑。”
沈丘考虑良久，才问：“妹妹，明安公主一事，是你做的吗？”
沈妙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沈丘竟然会想到她这里来。不过她很快就笑道：“大哥为何会这样说？明安公主和谢家两兄弟，凭我一人的本事可干不来。”
沈丘看着沈妙，目光有些复杂，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妹妹，之前爹娘和我没能护住你，这些年都让你在沈府里和那些人面兽心的人住在一起，你经历了什么，原先我不明白，后来就懂了。我知道你懂得保护自己，也知道你有一些手段，可是……我们是你的家人。”他认真的，严肃着的道：“有些事情你不用自己去解决，告诉我和爹娘，虽然我们并不是只手遮天，却也能尽力的保护你。”
沈妙垂眸，收起心中的万千情绪，笑道：“大哥，你说的没错，我们固然是一家人，只是明安公主一事，的确不是我所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况且，”她反问：“便是明安公主就罢了，谢家兄弟和我又有什么瓜葛？”
沈丘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愿意与我说实话。”
沈妙不言。对于沈丘，其实沈妙也在一点点的透露自己的讯息给他，将来有一天，若真是走到了不可回头的一步，至少沈丘能够早一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可是这世上之事并非都能一蹴而就，她不可能现在就全盘托出。
“罢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我能猜到你与此事尚且有关联，爹娘未必就不会一无所知。”沈丘盯着沈妙，面色一派严肃：“要知道明安公主在明齐并未和人有什么过节，真是有的话，也就与你一人。我们这样想，秦国太子自然也会想到，其实不管你与此事有没有关系，总会有人将目光投向你身上的。妹妹，你现在非常危险。”
沈妙道：“可是我与此事毫无关系，便是查也查不到我身上，不是吗？”其实沈丘说的，沈妙又怎么可能没想到？谢景行固然可以封住整个定京的嘴，让定京城的人查不出蛛丝马迹，可是皇甫灏心中会怎么想？这一点谢景行也无法阻止。
“你果真如此有信心？”沈丘问。
沈妙道：“放心吧大哥，此事真的与我全无关联。”
沈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这些日子，你便不要出府门吧，定京城里不太平，更何况还有些心怀鬼胎之人，府里已经增加了守卫，想来是安全的。”
沈妙颔首，沈丘站起身来，他还有军务在身，还得赶回去，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沈妙，问道：“妹妹，你可曾结识有权有势之人？”
沈妙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是一派平静，摇头道：“不曾。”
沈丘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事实上，沈丘的担忧果真没错，这一晚，定王府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尊贵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最近因为舍妹的惨死而暴怒无比，来自秦国的太子皇甫灏。
在金銮殿上，傅修宜同皇甫灏轻飘飘的一句话，终于还是让生性多疑的皇甫灏决定走这一趟。傅修宜在皇甫灏临来之前，让裴琅藏在隔壁房里，通过开着的暗窗听闻二人的谈话。
皇甫灏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倒也没有和傅修宜磨蹭，开门见山道：“定王殿下之前所说觉得舍妹一事事有蹊跷，可否说明一二？”
“太子何必心急。”傅修宜淡淡一笑：“明安公主遇害，我也深感遗憾。不过如今之计，却不在于立刻抓住凶手。”
皇甫灏眉头一皱，看向傅修宜冷笑道：“莫非定王也认为本宫应该息事宁人？不知道你们明齐是什么规矩，不过在秦国，一国公主遇害是头等大事，今日就算息事宁人，来日父皇知晓此事，也必然会同你们明齐的陛下讨个公道。不过是一场朝贡宴，我秦国的公主却命丧于此，定王觉得这像话么？”
言语中竟然有隐隐威胁的意思。
傅修宜摇头道：“既然太子如此着急，那我也不与太子打哑谜，一般说来，凶案发生，总会有原因。此事看着是谢家兄弟和明安公主一同遇害，可对方将尸体摆出姿态，意在侮辱，分明是故意要明安公主名声扫地。也就是说，对方分明是冲着明安公主来的。”
皇甫灏冷笑：“我自然知道，敢做出这等事情来，胆子倒是不小。”
“太子不妨想想，在明齐以内，谁会与明安公主结下如此仇怨？”
皇甫灏一愣，随即皱眉深思起来。明安公主性子骄狂，平日里对待下人非打即骂，若说是对她有所怨言的人自然不少。可是自从进了明齐以来，因为自家父皇耳提面命，来明齐不可与文惠帝闹僵，便让明安公主收敛着些。因此明安公主虽然行事放肆，可对明齐的官僚而言，却也并未得罪什么人。
除非……皇甫灏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随即沉声问道：“你说沈妙？”
傅修宜但笑不语。
“不可能！”皇甫灏道：“就算她与明安有过节，后来明安也捉弄过她，可是沈妙只是一介女流，明安身边尚且有侍卫，沈妙如何对付的了？”
傅修宜笑着摇了摇头：“沈妙是不能，可你别忘了，她是沈信的女儿，沈信对这个女儿如何？朝贡宴上，太子是亲眼见过的。”
皇甫灏便想起朝贡宴那一日，明安公主与沈妙僵持的时候，身为父亲的沈信从头至尾都是站在沈妙一边，甚至不惜罔顾文惠帝的脸色显出强硬的姿态。如果说沈信为自己的女儿出头，由沈信手下的人出手，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谢家庶子又是怎么回事？”皇甫灏沉声道：“沈信就算为沈妙出头，却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搭上谢家人。谢鼎尚且还在明齐为官，沈信不会自惹麻烦。”
傅修宜叹息道：“太子还不明白么？那些日子，本来我让谢家兄弟招待明安公主，明安公主与谢家兄弟在一处。太子与公主同为兄妹，想来也知道公主的脾性。沈妙和明安公主龃龉已生，如果明安公主想要对付沈妙，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公主毕竟是秦国人，沈妙又是官家小姐，动手多有不便，谢家兄弟倒是用的不错。”
皇甫灏怔住，怒道：“你该不会说……。”
“太子不必生气。谢家兄弟我原本想着培养起来，日后也可打个下手，不过这二人大概并无飞黄腾达之命。后面的事情你也就明白了，大概是谢家兄弟在出手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所以最后丧命的反而是他们二人，还连累了公主。”
皇甫灏面上虽然还是不信的神情，心中却已经开始思索起来。先是沈妙被人无缘无故掳走，当时皇甫灏还曾怀疑过是明安公主所为，后来见明安公主并未出府，在明齐又没什么认识的人，便也没有多想。再后来沈妙就莫名其妙被那个劳什子荣信公主送回了沈宅，接着明安公主和谢家兄弟就出事了。
傅修宜说的没错，明安公主是个十分记仇的性子，若是之前被沈妙害的丢了脸面，确实不会这么轻易就了结此事。那些日子的确谢家兄弟时常出现在府里，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倒也说的过去。可是沈妙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皇甫灏内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是沈信疼爱沈妙，也有这样的本事，可是公然和一国公主对上，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沈信如今刚回京，很多事情尚且不稳……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了沈家别的人着想，沈信有这么蠢么？为了女儿连理智都不要了？
后来傅修宜说了什么，皇甫灏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觉得傅修宜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倒是心中却也犹豫不定。见皇甫灏心神不宁，傅修宜后面便也没再多说。等傅修宜走后，裴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殿下这是何意？”裴琅问道：“为何要将话头引到沈家？”
傅修宜看了裴琅一眼，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以为，沈妙也许和大凉的睿王有些牵连。”
裴琅心中一跳，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道：“殿下可还是在为太子府上之事犹豫。睿王乃凉朝人，沈妙也是两年前就离京，二人断无认识的可能。若是在这短短几月时日里相识有所交情，未免也太过牵强。”
“我知道先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傅修宜道：“不过我有直觉。沈妙和睿王之间有些蹊跷。这些日子一连发生许多巧合的事。正因为若是沈妙和睿王是在这短短几月时间才熟识的话，那就更值得推敲了。睿王心高气傲，连父皇都不好接近，我也想知道沈妙有什么本事。”
裴琅皱眉问：“那和今日与秦太子一事有何关联？”
傅修宜一笑，看向裴琅：“先生以为，沈妙一人不可做出此事，沈信亦不是头脑发热的冲动人，单凭沈家，是不会做出这等贸然的杀人越货之事吧。”
裴琅恍然：“莫非殿下以为……”
“不错。”傅修宜道：“我怀疑此事是睿王所为。”
裴琅不说话了，见裴琅沉默，傅修宜反倒是主动提起来，他道：“睿王行事张狂，大凉又能人异士众多。想来如果凭睿王的本事，杀个公主也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只是如你我二人皆知，睿王和明安公主无冤无仇，和谢家更无瓜葛，平白无故的，不可能自找麻烦。可若是因为沈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淡淡一笑：“虽说这世上有冲冠一怒为红颜之说，可我不这么认为，睿王和沈妙之间，必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所以殿下让秦太子出手，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裴琅问。
“不错。”傅修宜笑道：“皇甫灏生性多疑，就算不相信我的话，也会心中多加怀疑，总有一日会出手试探。将矛头全部对准沈家，睿王若是和沈妙真有牵连，必然会出手，介时便也知晓他们二人关系，再做其他筹谋。”
裴琅问：“那若是睿王并未出手，又当如何？”
“无妨，”傅修宜道：“若是睿王不曾出手，沈家这些日子已经过分太多，让皇甫灏对付沈家，打压沈家的实力，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殿下已经决心打压沈家了么？”裴琅看向他。
“不能为我所用，自然不留后患。”傅修宜笑容温和，语气却十分寒冷。他转头看向裴琅，道：“日后还要多情先生出谋划策才是。”
裴琅连连称道不敢。
待傅修宜离开，裴琅回到自己的屋里时，看着面前的灯火，不禁叹了口气。
两年前沈妙让他潜伏到傅修宜身边做为眼线存在，裴琅无可奈何便只得去了。他本身也有一些本事傍身，侥幸得了傅修宜的青眼，如今傅修宜更将裴琅视作
心腹第一人。便如今日与皇甫灏这般隐秘的探花，傅修宜也没有一点欺瞒裴琅，反而极为信任他。
或许这真的是傅修宜对裴琅毫无防备，当然也许是傅修宜的驭下之术也说不定，寻常人见主子如此厚待自己，必然会生出更多的效忠之心，如果裴琅不是沈妙的人的话。
越是和傅修宜相处，裴琅就越是惊叹，傅修宜这人的确是胸有经纬，又有大丈夫之毒辣，笑里藏刀或是甘做平庸，的确是有帝王应有的手段。裴琅甚至觉得，再等上几年或是十几年，天下江山终会落在傅修宜手中，傅修宜终会成为天下的主人。原因无他，明齐的皇子中，没有人比傅修宜更适合这个位置。
可是沈妙偏偏要和傅修宜作对，裴琅不看好沈妙，也就是不看好自己。他不是没自私的想过干脆倒戈，可是沈妙却牢牢把握着他的死穴流萤。于是这一点点不甘心和不情愿，便也只得随风飘散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傅修宜待他极好，单独的房屋，更无眼线安插防备。裴琅自桌头取过一张纸，研磨提笔，快速的书写起来。
夜色如墨，睿王府中，谢景行正逗着脚下的白虎，白虎近来吃的多，被季羽书一天五顿的喂，身形开始迅速膨胀起来，像是个不折不扣的毛球。便是撒起欢儿来也不如往日灵动，总是有几分蠢透了的模样。谢景行这般挑剔的人，便是抱也懒得抱了，逗的时候也颇为敷衍。
外头走来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比起铁衣来年轻许多，他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交到谢景行手中，道：“这是从定王府中流出的信，出自定王手下的幕僚裴琅，要送往沈宅沈五小姐手中。”
谢景行挑眉，自信封里抽出信纸，迅速扫了一眼，待扫到最后一行字时，忽而挑唇，夜色里，他眉目英俊如画，紫金袍流光溢彩，好似锦衣夜行的画中人。分明是漫不经心的笑，南旗却微微打了个寒战，敏感的察觉到主子又不快了。
那最后一行字是：务必远离睿王。
－－－－－－题外话－－－－－－
谢哥哥：有完没完！（╰_╯）

第一百五十章 逼嫁
定京城明安公主一事固然在百姓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大理寺的人迟迟调查不出结果，文惠帝隔三差五便发怒，牵连的官员都连累了好几人，却隐隐有要成为一桩悬案的结果。秦国太子皇甫灏自然不满，可是他自己派出去的人亦是没有查出任何不对。一来二去，时间渐渐流逝，百姓们对这件事情的热情便也淡了。毕竟人都要吃饭过日子的，守着一桩风流悬案却也不能抵挡冬日的严寒。
在定京城寒冷的冬日里，沈府里也出了一桩大事。
沈玥定亲了，并且很快就要出嫁。
给沈玥说的人家便是之前沈万和陈若秋十分青睐的员外郎王家，王家统共只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如今年纪尚且不足十岁，长子便是王弼，与沈玥定亲之人。王弼今年二十有四，已经入仕，在学士府中任职，学识渊博，倒也是个前途无量之人。加之员外郎一职虽说不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可同僚们平日里免不了都与员外郎多打交道，若是与王家沾亲带故，日后在仕途上倒是有了不少的帮衬。
仕途上的帮衬自然是以沈万的目光来看的，在陈若秋看来，王弼是王家的长子，眼下府里又无通房姬妾，恰好沈玥平日里也是教养的书卷味极浓，如果能够嫁过去就把握住王弼的心，日后能在王家站稳脚跟，再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便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亲事是陈若秋直接与王家人定的，庚帖都换好了，沈玥知道此事后自然又是大闹了一场。只是平日里温婉的陈若秋这一次却像是铁了心的要将她嫁人，而自来疼爱她的沈万也没有听从沈玥的恳求。沈老夫人更是乐见其成——沈玥在沈府里不嫁人便多了一张吃白饭的嘴，眼下沈府里本就日子艰难。
沈玥闹腾的太厉害了，饶是沈万平日里从来不罚自家女儿，这一次也觉得沈玥太过分，一怒之下就将沈玥关进祠堂，要沈玥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这一日夜里，沈玥便独自一人坐在祠堂中默默流泪。
祠堂里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说来也是讽刺，上一次还是沈妙被关在这个祠堂里，任婉云企图让沈妙嫁人趁机和沈清换亲。谁知道中途不知为何起了大火，偏偏沈信又在那时候离京，沈妙便躲过一劫。沈玥瞧着紧闭的祠堂大门，似乎沈妙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都顺风顺水了起来。因为有沈信夫妇和沈丘在沈妙身后为她撑腰，所以沈妙做什么都肆无忌惮。沈玥相信，若是有一日沈妙想要嫁给傅修宜，沈信夫妇绝不会像陈若秋和沈万那样阻拦的。
而沈妙从前的确也是爱慕傅修宜的，若是哪一日沈妙又旧爱重燃，现在的沈信卷土重来，手握重权，那么傅修宜会拒绝吗？况且沈妙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全京城都嘲笑的草包了。
一想到沈妙也许会和傅修宜在一块，沈玥的心里便格外难受，她不甘的想，当初这个祠堂中的大火，怎么就没把沈妙烧死呢？
正想着，却听见外头的门把有响动的声音。沈玥以为是陈若秋派人来与她送吃的，赌气道：“我什么也不要，出去吧。”
那声音还在继续，沈玥怒道：“叫你滚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口冒出了一颗脑袋，却是沈冬菱。
瞧见沈冬菱的刹那，沈玥也是一愣。沈冬菱瞧了瞧外头，猛地又将门掩上，走到沈玥面前，想了想，也席地坐下，将手上的篮子递给沈玥，轻声道：“外面守门的婆子吃酒去了，我偷偷溜进来的，知晓你一日没吃东西了，怕你饿着，给你送点吃的。二姐姐，你千万要小声些。”
沈玥怔了一怔，便见沈冬菱已经撩开竹篮，从里面拿出一叠又一叠的点心来。
饶是沈玥平日里对沈冬菱也不过是面上的敷衍，眼下却也有一丝感动。想着自己一日没吃东西，陈若秋和沈万不管不问，却还是这个平日里交情不深的庶妹惦记，当即对沈冬菱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只是那些点心，无论如何都吃不下。
她道：“别费功夫了，我实在吃不下。”
沈冬菱看着她：“二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嫁给王公子呢？王公子是个好人，听闻家境亦是优渥，若是二姐姐过去，便是当家主母的命，是因为不想离开沈家么？”
沈玥瞧了一眼沈冬菱，沈冬菱大约是整日在府门中不怎么出门，明明是和沈玥差不多的年纪，面上却带着孩童才有的单纯天真。沈玥心中一边鄙夷一边羡慕，鄙夷沈冬菱坐井观天，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王弼就能打动她，一边羡慕沈冬菱心思单纯，反倒活的更轻松快乐。瞧见沈冬菱这幅模样，沈玥心中突然有了不吐不快的冲动，她苦笑一声，道：“他是不是好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总归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沈冬菱想了一阵子，恍然道：“莫非……二姐姐心中已经有了心上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沈玥惨笑：“谁让我偏偏出生在沈家，连选择自己未来夫君的权力都没有。爹娘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却根本不顾虑我心中如何想，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冬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二姐姐切莫这样想，要知道这世上之事，死了最便宜，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二姐姐不妨换个想法，要知道王家也是不错的人家，三叔三婶总归不会害你的。也许那王公子也是不少姑娘心中的良人呢，也许许多姑娘还羡慕二姐姐你的运气也说不定。就拿我来说吧，若是能让我嫁到王家，我姨娘只怕日日都要去寺庙拜谢菩萨赐给我这样一桩好姻缘。”
沈玥摇头一笑，越发觉得沈冬菱有些愚蠢，自己与沈冬菱是说不通的。尤其是看到沈冬菱一脸艳羡的模样，就更觉得沈冬菱上不了台面，想来也是了，一个庶女出身的，能当个正妻就已经不错，何况是员外郎家的正妻。
沈冬菱见沈玥还是闷闷不乐，眉目一转，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二姐姐何必现在就为此伤心犯难，累坏了身子不值当。便如当初的五妹妹吧，当初给五妹妹说亲，听闻五妹妹也是闹了一场，眼看着都无转圜的余地了，谁知道大伯大婶回来，五妹妹后来便也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沈冬菱说的有些糊涂，沈玥却是听的心中一动。
当初沈妙眼看着就要嫁人了，却因为沈信夫妇回京而躲过一劫。那时候沈玥自己也扒在门口偷听过陈若秋与下人说话，知晓任婉云打的是沈清和沈妙换亲的主意。
既然沈清和沈妙可以换亲，那为什么她不可以？
沈玥的心里激动起来，老早以前的一个念头渐渐浮现在脑海中。她的目光转而落向身边的沈冬菱身上。
至于人选……。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么？
沈冬菱是庶女，沈冬菱觉得王家公子很好，沈冬菱性格懦弱好骗……没有人比眼前的沈冬菱更适合的了。
沈玥看着沈冬菱，突然抓住沈冬菱的手，轻声道：“三妹妹，你以为我待你如何？”
沈冬菱一愣，随即低下头有些赧然道：“二姐姐不嫌弃我的出生，待我极好，整个沈府的姊妹里，只有二姐姐愿意与我说话。”沈玥自来就要做的一副高贵大方的模样，便是心中瞧不上沈冬菱，面上却一点儿也不会显露出来，反而看起来待沈冬菱还不错。尤其是上一次之后，沈玥更是隔三差五去找沈冬菱说话，外人看起来，这二人间感情还是不错的。
闻言，沈玥笑了，她道：“那三妹妹，如今我有难，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沈冬菱毫无心机的一笑，道：“没问题，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然会替二姐姐全力以赴。”
沈玥笑道：“听闻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将沈冬菱的手握得更紧：“你……。能不能帮我嫁给王弼？”
一听这话，沈冬菱登时惊呆了。愣了一下之后，她便要从沈玥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边慌乱道：“这可不行，二姐姐，别的事情都能帮你……。这件事，我也帮不上忙的。”
“你可以的！”沈玥不放手，情急之下就道：“你不是也觉得王公子极为不错么？你不是说，若是你得了这桩姻缘，你的姨娘也会为之高兴么？三妹妹，求求你了！”
“话虽如此，”沈冬菱连连后退：“可是这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我会被打死的，二姐姐你也会被责罚，这太冒险了！而且二姐姐你没必要担着这样大的险，为什么你一定不能嫁给王公子呀！”
沈玥看着沈冬菱，两行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她本就生的文秀柔弱，这么一流泪竟然让人觉得有几分心酸。而沈玥的声音亦是绝望的，她道：“三妹妹，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对你而言是好姻缘，对我来说却不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决心此生非他不嫁，若是不能嫁给他却要嫁给别人，于我来说便是一条死路，我一定会在成日当日了断自己。”沈玥看了一会儿沈冬菱，突然站起身，冲着沈冬菱“噗通”一声跪下了，她道：“若是你不答应，便是断了我的生命，三妹妹，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你说，整个沈府里只有我对你好的份上，求求你救我一命！”
沈冬菱看见沈玥跪下的一瞬间便惊呆了，听闻沈玥这一番话，更是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一把拉起沈玥，道：“二姐姐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沈玥拉着沈冬菱的手：“三妹，二姐姐就求你这一回，这一回，你难道想看我成为一句枯骨吗？”
沈冬菱咬着唇看她，沈玥披头散发，泪眼朦胧，果真是被逼入绝境的地步，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勉强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二姐姐，你先起来。”
沈玥眼前一亮，扑上去抱住沈冬菱，忙不迭的连声说谢谢，仿佛真是感激到了骨子里的模样，然而背对着沈冬菱的脸上，却露出了有几分得意的笑容。
“只是二姐姐，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为好。”沈冬菱道：“毕竟换亲一事非同小可，一旦东窗事发，咱们都讨不了好，而且三叔三婶必然也会看着的，还得细细商议一番。”
沈玥放开沈冬菱，激动地道：“那是自然。”她看着沈冬菱，握着沈冬菱的手，道：“放心吧三妹妹，你既然是为我才这么做的，我一定会解释清楚，是我逼着你这么干的，我不会让爹娘他们责怪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牵连的。”
沈冬菱笑了笑：“嗯，我信二姐姐。”
夜色如墨，等沈冬菱回到彩云苑自己的寝屋时，万姨娘已经睡下了。沈冬菱是背着万姨娘偷偷溜出来的，万姨娘还以为沈冬菱早已休息了。
沈冬菱的婢子杏花问道：“小姐果真要帮二小姐替嫁？”
“嫁，为何不嫁？”沈冬菱看着杏花将门掩上，自己坐到榻上，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抿了一口，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容，她道：“王家本就是官家，王弼日后官途无量，后院又清净，凭我的出身，这辈子也不可能嫁入王家，既然有这个机会，不牢牢握住便是傻子了。”
“这么说来，”杏花笑了：“二小姐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好事？”沈冬菱笑的有些嘲讽：“你莫不是以为，这沈府里还真的有心地良善如天仙一般的人吧？”
婢子一愣，有些不解道：“小姐的意思是……。”
“我这样不留余力的帮她，可是你要知道，一旦当日换了亲，东窗事发，沈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必然是我想法子夺了她的亲事，她沈玥也是委屈的不得了。就算二房深知其中缘故，可为了不让王家与他们结仇，也会说是我的不是。至于老夫人，”沈冬菱冷笑一声：“一个庶女，在她眼里自然比不上嫡女来的重要。无论如何，我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杏花面上升起一股不可置信，道：“可是之前二小姐说，她会替小姐澄清，不会让小姐白白担罪责的……”
“沈玥是这么好心肠的人吗？”沈冬菱摇头笑道：“这府里人人自私，你又凭什么以为沈玥是这等舍己为人之人？若是她真的有这般无私，也就不会让我去替她嫁人了。”
“既然如此，”杏花问：“小姐还是要去替嫁么？若是最后脏水都泼到小姐身上，那可如何是好？”
沈冬菱浑不在意的一笑：“放心吧，我既然能替她嫁出去，就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杏花啊，你且记住，这沈府里的人各个都是豺狼虎豹，要想做什么，求人不如求己，像是五妹妹就做的很好。所以，一旦有机会离开沈府，我是不会舍不得的。”
杏花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此事要不要告诉姨娘呢？”
“不必了。”沈冬菱断然拒绝：“姨娘胆小，必然不会答应我替沈玥替嫁，事成之后再与她说明就是了。”
杏花这才退下。
无独有偶，沈府里秋水苑中，也有人正在说着沈玥的这一桩亲事。
“玥儿今日一日都未吃东西了，身子受不了。”说话的是沈万，他也是疼爱沈玥疼爱了这么多年，若非沈玥老是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沈万倒也不会这么责罚她。
“我派人送去的东西她不会吃，”陈若秋叹道：“便让三姐儿给她送过去了，大约眼下是吃了吧。”
“三姐儿？”沈万皱了皱眉：“玥儿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要好了？”在沈万眼里，沈冬菱到底是个庶女，沈玥与沈冬菱交好便是有*份，因此闻言倒并不怎么高兴。
陈若秋笑道：“也是前些日子才好起来的。原先府里有大姐儿和玥儿说话，后来大姐儿没了，这府里也每个姊妹，玥儿平日里怪寂寞的，我看三姐儿是个老实的，玥儿喜欢她就在一块儿玩吧，也不值当得什么。”
沈万没再说话了，只听陈若秋又道：“只是我担心玥儿一直这么闹腾下去，若是到了成亲一日还这么闹腾可怎么办？”
“关她几日就行了，你是她娘，到时候再与玥儿说几句软话。”沈万道：“实在不行，成亲之日若还是闹，就想点办法。”
陈若秋听得心中一跳，沈万在她面前自来都是温柔的，很少有这般强硬的时候。陈若秋到底是个女人，竟是从沈万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耐烦，她想着这些日子沈老夫人频频要给沈万纳妾的事情，更是有些不安。便自沈万身后抱住沈万的腰，道：“待玥儿出嫁之后，老爷就和妾身好好轻松几日吧。这些日子看老爷大约也是官场的事情不顺心，都不怎么与妾身说话，妾身心里怪不安的。”
陈若秋虽然已经年纪不小，可因为保养得当，又懂得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撒起娇来沈万平日里还是很吃这一套的。谁知道今日沈万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先等玥儿的亲事完了再说吧。”
语气中终究是带了几分敷衍之色。
陈若秋的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搂着沈万腰的手，也慢慢的收紧了起来。
……
沈妙收到了裴琅的信。
就着灯火，沈妙将信看完了。信中说傅修宜似乎发现了沈妙和睿王有些端倪，为了试探，故意当着秦太子的面将明安公主一事往沈妙身上引，为的就是试探沈妙和睿王的关系。日后若是皇甫灏对沈妙出手，只看睿王得举动就能看出端倪。
沈妙倒是没想到傅修宜竟然会这么快就想到这一层，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和傅修宜做夫妻做了这么多年，傅修宜擅长在蛛丝马迹间寻找证据也不是第一次。再说了，若是傅修宜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这般无能，当初也就不会在皇子夺嫡中站到最后。
不过沈妙自己倒是不怎么担心，因着皇甫灏这个人个性并不冲动，况且牵涉到沈家，皇甫灏不会轻易动作，至少得好好查探一番。
信上最后说，若是沈妙真的和大凉的睿王有交情，遇着什么麻烦，可以同大凉睿王求助，大凉睿王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做起事来会少很多麻烦。
沈妙觉得最后一段话有些莫名其妙，裴琅和谢景行之间毫无关联，更重要的是以裴琅谨慎的性子，说出去向人求助的话来实在是有些奇怪。不过这的确是裴琅的信无疑，沈妙想了想也想不出别的，便也没将这话当真。就着暖炉的火苗将信投了进去，火苗舔舐信纸，瞬间便化为灰烬。
桌上放着一封大红色的木简，那是沈府里送来的帖子，沈玥要与员外郎家的少爷王弼成亲了。也不知沈府的人是如何想的，将这宴请的帖子也送来了沈宅，沈信和罗雪雁看了一眼就没管了，沈妙自然也不会主动的凑上去。不过沈玥最后会嫁给王弼，沈妙倒是不这么想。
前生沈玥对傅修宜的执念如此之深，不惜熬了那么多年，今生要沈玥嫁人，沈玥怎么可能甘心？
她一边想着，听见有人在敲窗户，回头一看，谢景行已经不请自来了。
他懒洋洋的看着沈妙手里的红简，挑眉道：“你要去？”
想来谢景行也知道了沈玥与王弼结亲一事。应当不假，陈若秋和沈万做事，必然是要做全套，为了证明他们的女儿也是很金贵，定会大宴明齐宾客。加上员外郎本就结识朝臣众多，许多大臣都与他交好，因此多发些红简也是应该的。说不定现在全定京城都知道了。
“不去。”沈妙将红简随手扔在桌上。
谢景行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身影一闪已经到了屋内。沈妙在桌前坐了下来，谢景行抱胸站在一边，道：“沈玥被关在祠堂里，沈冬菱刚去看过。”
沈妙有些讶然的瞧了一眼谢景行，犹豫了一下，问：“你连沈府都去了？”谢景行堂堂一个大凉的睿王，怎么尽做这些不请自来的贼子事情？常常在沈宅逛园子便也罢了，竟还偷偷去偷窥沈府里众人的动静么。
谢景行被沈妙的话噎了一下，道：“当然不是我去。”
沈妙了然，大约是谢景行派自己的下属去的，不过她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沈府里的人和谢景行又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谢景行让人盯着沈府的动静做什么，莫非是为了自己？
“沈玥成亲，你不高兴？”谢景行问。
“沈府里的人和我没关系，莫不是我还要为她欢欣不成？”沈妙道：“再说了，这亲结不结的成尚且是一回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景行勾了勾唇，在沈妙的对面坐下来，瞧着她道：“你好像很明白？”
“你特意过来告诉我沈冬菱和沈玥在一处，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么？”沈妙浑不在意的一笑：“沈冬菱和沈玥终归是要换亲的。得亏沈玥找的是沈冬菱，想来有沈冬菱这个人在，这一次换亲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了。”
在沈府里，沈妙一直不晓得沈冬菱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上一世同这个庶妹，沈妙也没有多加留意。重生以来，倒是看清楚了不少东西。沈冬菱其实很像一个人，沈冬菱很像傅修宜，都有一种忍得的功夫。沈冬菱一忍就是这么多年，如今沈府里提起沈冬菱，谁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并无什么特点的庶女，脾性似乎也很好。然后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安然无恙的在任婉云的制衡下活到现在，眼下看来，整个二房中，似乎也只有沈冬菱和万姨娘是赢家。
沈妙不敢小觑这样的人。
谢景行一笑：“你怎么知道要换亲？”
“因为沈玥不愿意。”沈妙道：“沈玥不愿意嫁给王弼，可惜陈若秋和沈万庚帖已经交换，亲事也都定了。对于沈玥这样的人来说，这是逼嫁。沈玥自来心高气傲，这么多年又事事顺心，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沈冬菱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全是偶然，大约是一个有心想逃，一个有意要替，恰好是一桩极好的交易。”
谢景行听着沈妙说话，亦是挂着懒洋洋的笑意，他似乎很喜欢听沈妙每每分析对手的模样，觉得沈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有趣。
他道：“逼嫁？王弼足以匹配沈玥。”
“可惜他不是沈玥的心上人。”沈妙微微冷笑：“沈玥这样死心眼的人，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的。为了嫁给心上人，为了不被逼嫁，她总会想出什么法子。”
“那么你呢？”谢景行忽而问道。
沈妙皱眉。
谢景行漫不经心道：“若有一日你也被人逼嫁，你又如何？”
－－－－－－题外话－－－－－－
谢哥哥言外之意：如果有一天本帅比逼你嫁给我，你怎么看？
凉凉（冷眼）：我选择狗带。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亲
“若有一日你也被人逼嫁，你又如何？”
沈妙微微一怔，她被人逼嫁？前生她是逼嫁了，不过是主动逼着嫁给傅修宜，她才是逼嫁的人，被逼嫁，这还从未想过。此刻谢景行问起来，倒让沈妙想起了一桩事情。
随着沈家重新回到定京城，且不说文惠帝将沈家军的兵权还给沈信，便是远在小春城的那支罗家军，也不是当日落魄的连兵都养不起的军队。沈家大房非但没有如众人所料的那般，因为远离定京而渐渐衰落下去，反而实力更加雄厚。沈家就像是一块大肥肉，皇子夺嫡间，谁与沈家绑在一起，谁就有了致胜的筹码。
如何绑在一起呢？世家大族里，联姻方是正道。
沈丘和沈妙婚事，便成了众人可以攀上沈家的通道。唯一不同的是，沈丘是男子，倒还可以等上一些时日，沈妙却是女子，耽搁的久了，女子的年华如花般逝去，难免遭人指点。
若是有一日，她也变成了江山夺嫡间一颗筹码，被人争来抢去，被人逼嫁，又当如何？
谢景行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锋。
“不会有那一日的。”沈妙道。
“倘若就是有了，你当如何？”谢景行却没有放过她，坚持的问道沈妙这个问题。
沈妙仔细思索了一番，道：“那就斗。若是斗得过，自然想法子让他自己知难而退，若是斗不过，嫁过去也无妨。”
谢景行挑了挑眉：“无妨？”
“总得活着不是么。”沈妙淡淡道：“嫁过去后，再想法子伺机报复就是，世上有许多无奈之事，我总不能也如烈性女子一般，一根白绫以死明志。倒不如留一条性命，总有翻盘的机会。”
前生在宫里的遭遇，让沈妙明白，死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一旦失死去，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她常常在想，若是前生她没有就那么死去，在宫里和楣夫人再斗上那么几十年，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许她还是会输，但也许她也会赢，会替沈家大房上下，会替婉瑜和傅明讨回这命债。总归，人生不会这么白白过去。
谢景行盯着沈妙。
她就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在寒冬里生长的野草，即便是最恶劣的环境，亦是永远不会失去希望。就算处在最不占上风的位置，也能一点一点攀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她目的明确，却又神秘成谜。
并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谢景行淡淡一笑：“你倒像沈家人。”
沈妙不语，只听谢景行又道：“这几日我会出城一趟，你自己小心，有什么难题，就去沣仙当铺找季羽书。高阳是我的人，你可以信任他。”
沈妙呆了一瞬，因着前生的经历，沈妙自然知道高阳是谢景行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谢景行的心腹。不过虽然知道，沈妙却从未表露出来，便是罗潭当日被高阳所救，是谢景行吩咐的，沈妙也只装作不知，她知道有些事情是有底线的。就算谢景行如今对她并无敌意，也不代表一个人愿意被另一个人摸清楚所有的底细。
可现在谢景行却主动告诉她，高阳是他的人。这就是真正的将沈妙当做自己人了。
仅仅因为是明面上的盟友就能坦诚相待？谢景行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出卖他？
沈妙这般想着，却并未被谢景行注意，他道：“皇甫灏也许会找你麻烦，你自己不能解决的事，交给高阳就行。”
沈妙莫名的有些怪异的感觉，这模样……倒像是临行前丈夫叮嘱家中小妻子要注意什么似的。沈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些慌乱道：“知道了。”
谢景行对沈妙突如其来的慌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又提了几句要注意的事情便离开了。
待谢景行走后，沈妙坐在灯下，莫名的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这几日每次与谢景行说话，总觉得有些不正常。沈妙想着，明日得让谷雨去那点清心茶来喝一喝，省的整日胡思乱想。
谢景行离开沈宅回到睿王府，恰好看见高阳和季羽书也在，季羽书正在给白虎喂吃的。谢景行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别喂了。”
“娇娇喜欢吃嘛。”季羽书道。
谢景行额上青筋跳动，道：“别叫它名字。”
季羽书立刻委屈了，想着便站起身，默默地退到一旁。
高阳倒是习以为常，谢景行看这只白虎宠的很，偏只有季羽书胆大包天整日去逗虎玩儿。好好一只漂亮威风的白虎现在喂成了一个肉团子，看谁也得心疼。他走到谢景行身边，问：“都准备好了。”
“明日出发。”谢景行看了他一眼：“这段日子，定京你多注意些。”
高阳瞧着他：“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你‘注意’沈五小姐的。”
“也不要太注意了。”谢景行淡道。
高阳几欲吐血，谢景行这人实在是太喜怒无常了。就拿昨日来说吧，裴琅给沈妙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要沈妙提防皇甫灏和傅修宜二人，最后提醒沈妙远离谢景行。谢景行让高阳临摹了一封信，高阳师承书画大师，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临摹的勾当，制作了一封“赝品信”，更让人叫绝的是，谢景行将最后一句提醒给抹去了，非让高阳加上一些莫须有的话，只说要是有麻烦大可以去找睿王帮忙。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辅佐的人是个心黑的主儿，不过这一次，高阳显然对谢景行的无耻又多了一个新的认识。
“我知道了，”高阳摇着扇子道：“也就是说，她闯祸我断后，她杀人我递刀是吧？”
“没那么麻烦。”谢景行勾唇道：“沈家亲事，她暂时忙得很，顾不上杀人。”
……
自那一夜过后，谢景行果然没再出现了，沈妙知道大凉睿王不可能呆在定京城就这么无所事事。如果说皇甫灏逗留到现在一是为了调查明安公主的死因，二是为了和明齐结盟，那么谢景行的停留实在毫无意义。他必然有别的打算和筹谋。
时日过去的很快，很快就到了沈玥成亲的日子。
腊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天时地利人和，员外郎家的大公子要娶妻，娶得是沈府嫡出的二小姐，沈玥。
虽然因为两年前沈家大房分家，后来沈垣和沈贵一事，如今的沈家大不如从前。可是员外郎本就在朝堂之上交友众广，加之沈玥早年前才女之名遍布定京，所以这一场亲事倒也算是热闹。沈玥好歹也是正经的嫡女，沈万又颇为爱惜名声，王弼更是才学渊博，外人看来也会道一声郎才女貌。
而沈府里，沈玥已经打扮好了，却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剩下沈冬菱一人。
若是认真看去，便能看到沈冬菱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沈冬菱本来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平日里不常出门便被掩盖了，今日新嫁娘打扮，越发显得俏丽无双。只是眼下沈玥却没心思欣赏或是妒忌，她见沈冬菱来，就道：“快些，快些与我换衣裳！”
之前的喜娘和说话的陈若秋已经走了。这些日子以来，沈玥表面上看着是在陈若秋的镇压之下渐渐接受了这桩亲事，也显得不在排斥。其实暗中却是与沈冬菱在暗暗筹谋如何换亲。越是和沈冬菱接触，沈玥越是觉得沈冬菱好骗的很，简直比从前的沈妙还要愚蠢。
沈冬菱一边手忙脚乱的换衣裳，一边小声道：“二姐姐，我怕得很。”
“别怕。”沈玥生怕沈冬菱在这紧要关头反悔，安抚她道：“你放心，明日我会同爹娘说明，此事全由我一人而起，你不会被半分牵连。只要过了今日，你便是员外郎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谁也不敢看轻了你去。”
沈玥拿身份一事上诱惑沈冬菱，果然见沈冬菱方才的害怕之色消退了些，面上生起红晕，心中不由得暗暗鄙夷。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愿意让沈冬菱平白无故过的这么好，只是如今不得已，就当是施舍给沈冬菱一个夫人名声了。
刚刚穿好衣裳，便听得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沈玥连忙躲到了屋里屏风以后，沈冬菱也赶紧将盖头盖在了头上。
沈玥的婢子自外头走了进来，因着如今沈家已经没有了旁的姐妹，便是由婢子搀扶着她出去。而沈冬菱借口要去帮衬后厨，早早的就没了影子，众人也并未放在心上。
陈若秋本想在上轿之前与沈玥说几句话的，却见沈玥由婢子搀着，径自往轿里走去，压根儿就没往陈若秋这头转过头。陈若秋见状，心中倒是有几分难过以为沈玥还是因为出嫁一事在埋怨自己，却也无可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再出什么波折，便也按照喜娘吩咐的说法按照步骤走一遭。
轿子敲敲打打的走远了，将要抬往员外郎府上去。陈若秋也要收拾一下跟着去员外郎府里，恰好常在青走过来。许是为了照应今日成亲的气氛，常在青也穿着一件浅桃色的棉布绣袄裙。因着她总是穿些青色黛色的清爽颜色，难得穿着艳丽一回，倒是别有风姿。常在青笑道：“二小姐嫁出去，日后便也有个好前程。”
陈若秋瞧见常在青，这才想起来似乎许久没见着常在青了。自从上一次与常在青说过话后，常在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她自己又惦记着沈玥的亲事，便也没有过去找常在青说话。此刻看常在青眉眼盈盈流动，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颜色，心中一动，就笑道：“青妹妹这些日子还常去大嫂府里吗？”
常在青笑着摇了摇头，道：“也不常去。大夫人和将军都忙得很，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时日闲谈。”
陈若秋笃定常在青在说谎，以为她是害羞，就拍了拍她的手道：“青妹妹如此讨人喜欢，便是怎么也得抽出空闲时间找你说话的。”陈若秋想，待沈玥的事情一过，倒是要好好问问常在青这一头进展如何。沈玥不得已嫁给王家，虽说王家亦是不错，可想到女儿到底不能嫁给心上人，甚至为此和自己生了嫌隙，陈若秋心中就堵得慌。反观沈妙，如今沈信是定京里的香饽饽，本来前些日子以为沈妙被人掳走定会下场凄惨，不想沈妙却好生生的回来了，还因为荣信公主的插手连谣言都不攻自破，放眼望去整个定京，若是沈妙想要嫁给皇子，那也是有可能的。一想到自己女儿心心念念的东西却能被沈妙唾手可得，陈若秋心中就不甘心的很。再想想罗雪雁那样一个粗鄙的女人竟然也能儿女成全，陈若秋就恨不得毁了她。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常在青，常在青已经得了罗雪雁青眼，如今看来，和沈信相处的也不错。只要过些日子，让常在青想个法子进到沈宅……那罗雪雁和沈妙日后的日子，想来过得也不甚通快。
人大约是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在自己过得不好的时候，陈若秋现在就是这么个想法。她恨不得见到罗雪雁一无所有痛哭流涕的模样，一时间看常在青也就更亲切了。
她拉着常在青的手笑道：“走吧。妹妹也随我一道去员外郎府上，我时常与玥儿说要她学学你这份气度，不曾想还未开始学就嫁人了，倒是令人惋惜。”
常在青跟着笑：“出嫁后有夫君疼，二小姐这是好运气呢。”
“就你会说话，”陈若秋一笑：“说的人心里都熨帖了。”她瞧着常在青腰间一个五彩香囊，就道：“这香囊做的倒是别致的很。”
常在青取下香囊交给陈若秋：“若是夫人喜欢，送给夫人就是。”
陈若秋自来喜欢一些精巧的玩意儿，瞧着香囊的绣工也的确是精巧，当即爱不释手，倒也没有推辞。她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惊喜道：“这味道十分好闻，不知是什么香？”
常在青微微一笑：“我不懂得香，倒是懂些茶。就随意配了些茶叶放在里头，想着平日里乏了还能提神解困，让夫人笑话了。”
“妹妹心灵手巧，我哪里敢笑话。”陈若秋收下香囊，笑道：“喜欢得很呢。”
二人说说笑笑的往外头走去。
沈玥和王弼的这一场婚事，在前段时间稍显沉寂的定京城里，无疑是一桩令人惊喜的大事，也不知王家是怎么想的，似乎为了凸显对这一桩亲事的重视，竟也是抬着花轿将整个定京城都逛了个遍。
恰好就逛到了沣仙当铺楼下。
楼上，季羽书正在吃糕点，一边吃一边道：“王家这门亲事挺热闹的。”
在他对面，高阳轻轻摇着扇子看了一眼楼下，敲锣打鼓喧声震天，他有些嫌弃的掩上窗，道：“嫁娘都换了，热闹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场闹剧。”
“我倒是对这出戏挺有兴趣的。最好闹个三天三夜。”季羽书整天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道：“话说回来，沈小姐就没什么动静么？”
谢景行临走之前要高阳看着沈妙，若是沈妙要做什么，就想法子相助。认识沈妙都两年了，季羽书也算是将沈妙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看着温温和和的模样，实则最不好惹，沈家原先也是对大房无情无义，眼看着这么一出闹剧，沈妙若是不来落井下石一番，似乎也是说不过去的。
高阳冷笑：“现在是没有，不过将来一定会有。”
季羽书抹了把嘴巴：“其实你也不要对沈小姐有这样大的成见嘛。沈小姐人还是很不错的，出手又很大方。长得也很好看，你何必总是对她这么多计较呢？再说了，沈家又没给你找什么麻烦……。”
“没有麻烦？”一提起此话高阳便觉得胸口发闷，沈妙就不肖说了，谢景行每日喜怒无常的模样弄得他们这些身边人也跟着倒霉。就是沈妙那个表姐也不是省油的灯，高阳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病人，软硬不吃，还老是觉得他和医馆里的坐馆大夫是一个层次的人。高阳在大凉是年轻有为的臣子，在明齐好歹也是个御用太医，到了罗潭这里反倒成了赤脚大夫，高阳确实不大高兴。
季羽书没注意到高阳的神情，整了整衣裳，悠然道：“不管了，且等着明日看好戏吧。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三哥回来，也不会觉得无聊啊。”
……
王家的这场亲事，沈家大房一个都没有到场。其实沈万给沈宅这边送过帖子的，不论如何，面子上总要顾及到。不过沈信本来就不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人，当初沈家人做的那些事更是让罗雪雁恶心不已，便也没有接帖子，更别说去送礼了。有一些坐看事态发展的人便也清楚的通过此事明白了沈家大房的态度，想来是真的决定和沈家断绝关系，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管怎么说，亲事都是这么成了。
第二日一大早，万姨娘醒了，昨日沈玥成亲，沈冬菱帮忙，几乎一整日都没见到人影，后来回府后，丫鬟又说沈冬菱累坏了倒头就睡，万姨娘便也没有打扰她。今日特意做了翡翠甜羹，想要让沈冬菱补补身子，便站在沈冬菱闺房外敲了敲门。
屋里也没有人回答，万姨娘便道：“冬菱，姨娘进来了。”说着便推开了门。
便见沈冬菱的床上躺着一人，盖着被子，听见动静蓦地坐起身来，万姨娘先是一怔，面上登时浮现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失声叫道：“二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躺在沈冬菱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沈玥。而沈玥昨日明明成亲嫁到了员外郎府上，也就是说，现在的沈玥不应该在沈府，而是在员外郎府中。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沈冬菱的床上。万姨娘再四处看看，并未瞧见沈冬菱的身影，饶是她平日里并不算得上聪明，此刻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她颤抖着声音问：“二小姐，冬菱……冬菱呢？冬菱去哪里了？”
沈玥飞快的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一转，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经盈满了泪水。
万姨娘在看到沈玥的眼泪那一刻便觉得眼前发黑，只听沈玥哭泣着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三妹妹来与我敬酒，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府里炸开了锅。
荣景堂里，所有人都站在一处，沈老夫人气的嘴歪眼斜，看着万姨娘怒道：“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沈贵站在一处，本想说些什么，如今万姨娘是唯一为他生了子嗣的女人了，并且万姨娘平日里还算温柔乖巧，饶是沈贵流连花丛，对万姨娘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可是看到自家三弟和三弟妹的愤怒神情时，便又咽下了嘴里要求请的话。
沈冬菱竟然算计了沈玥，自己替沈玥出嫁，如今沈玥被留在沈府里，沈冬菱却嫁到了员外郎家中，换做是任谁都不会开怀。沈贵自己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乖巧怯懦的沈冬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换亲？沈贵是万万不会为了一个女儿得罪自己的三弟，即便那已经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万姨娘哭着给沈老夫人磕头，一边磕一边道：“老夫人明鉴，三小姐平日里便胆小，哪里会有这样天大的胆子去换亲？老夫人，莫不是这其中出了什么误会？便是借三小姐一万个胆子，三小姐也断然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你这话的意思便是玥儿污蔑了三姐儿不成？”陈若秋面色铁青：“这话可说的诛心啊万姨娘！”
沈老夫人便是平日里在如何不待见陈若秋，顺带着连沈玥也不大有感情，可是沈玥到底是沈家嫡出的孙女，被一个庶出的孙女抢了亲事，说出去也不大好听。当即就顺着陈若秋的话道：“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万姨娘哭着看向沈玥：“二小姐，你与三小姐之前感情不是极好么？你也替三小姐说说话吧，三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万姨娘是怎么也不相信沈冬菱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得。沈冬菱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很多时候万姨娘不明白的地方，沈冬菱甚至都会给万姨娘指点出来。万姨娘一直以为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女儿若非是身份问题，否则决计不会比沈府里任何一个嫡女差。沈冬菱外面看着怯懦胆小，可每每做事都极有谋划。虽然之前就听沈冬菱说沈玥的亲事是一个机会，可万姨娘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局面。万姨娘相信沈冬菱只要不是笨到家了，也绝不会用这么一个粗暴的法子换亲。毕竟这样一来，沈冬菱在王家还是沈家，可都会没有立足之地啊！
原本指望着看着斯斯文文的沈玥会替沈冬菱说一两句话，没想到沈玥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听万姨娘说话，沈玥便哭着道：“万姨娘，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妹妹说我要出府，姐妹一场，临别之前敬我一杯酒，我便喝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日早上。我也相信三妹妹不是故意的……可是到底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沈玥这话表面上说的是相信沈冬菱，话里话外却都不着痕迹的说是被沈冬菱算计，无疑是火上浇油。果然，陈若秋和沈万闻言，面色更加阴沉。沈贵也皱着眉头，万姨娘眼看着众人都站在沈玥这一边，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绝望。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如何解决吧。”常在青轻声开口道。她不是沈府里的人，之前的话也不好置喙，此刻倒是提醒了众人，新娘已经换了人，那么如何给汪家人交代？将沈冬菱送回来？或是干脆将沈冬菱送到庄子上度过余生？反正沈冬菱只是个庶女，怎样都好打发，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王家人不高兴。
沈老夫人当机立断道：“先去给王家人商量一下这件事，让人把三丫头送回来。万姨娘这教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不消说了，把万姨娘关到柴房里去，自己生的东西做错了事，当娘的活该被教训！”
沈玥一听反倒急了，她没料到竟然还能将沈冬菱送回来，沈冬菱被送回来，她岂不是还要被送到王家去。那这样千方百计，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这怎么行？
陈若秋和沈万倒是对沈老夫人的话满意，陈若秋看了一眼万姨娘，心中更是愤恨。只想着等到日后必然要好好折磨万姨娘一番，卖出去也好为奴为婢也罢，总归是让人烦心的玩意儿。
万姨娘一听就眼前发黑，要知道把沈冬菱送回来……都已经嫁过一次的人了，沈冬菱又是庶女，沈家人定会选择保全沈玥牺牲沈冬菱，这样一来沈冬菱下半辈子也就毁了呀！
正想着，外头却有小厮来报，员外郎王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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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闹剧
一听员外郎王家来人了，万姨娘便浑身发抖的往外头看去。她虽然相信此事一定不是沈冬菱所为，可是如今所有的脏水都往沈冬菱身上泼。王家若是要追究此事，定然会拿沈冬菱开刀。万姨娘就沈冬菱这么一个女儿，焉能不心痛，可惜她人微言轻，便是想要救沈冬菱于水火之中，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面面相觑，沈老夫人道：“将王家人请进来吧。”
王家来人的是一个黑壮的妇人，还有几名看上去地位不低的丫鬟。那黑壮妇人脸盘子生的本来就黑，一进门便是沉着脸，膀大腰圆，越发显得让人胆战心惊。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般。
而瞧见沈府里万姨娘哭着跌倒在地，亦是没有半分动容，众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沈老夫人蹙眉，正要说话，却听见那黑壮妇人道：“敢问府上二房万姨娘在何处？”
万姨娘心中一跳，越是感到绝望。陈若秋反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对方想要拿万姨娘来出气，沈家是绝对不会护着万姨娘的。陈若秋心中甚至想着，将万姨娘这对母女折磨死了才好，竟将歪脑筋动到了沈玥头上，实在是不可忍受。
思及此，陈若秋便笑着上前道：“不满嬷嬷说，昨日府上之事，我们听闻也十分悚然。万万没想到三姑娘竟然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我家玥儿却是白白受委屈了，府上大少爷想来也十分惊怒。此事全由我们沈府教养不当，出了这天大的丑事，还愿亲家老爷夫人生气之后，平心静气的想一想。我已经骂过玥儿对人太过轻信，这一出实在是......”
黑壮妇人却是没理会陈若秋的话，黑着脸又问了一遍：“敢问府上万姨娘在何处？”
众人都是一愣，陈若秋没料到这婆子竟敢如此给自己下面子。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还得维持平日里那副温婉宽和的模样，加之此事本就是王家受害，便也不好说什么。沈老夫人沉声道：“地上跪着的就是万氏。”
万姨娘目露哀戚之色，那黑壮妇人却出乎众人意料的，伸手将万姨娘扶了起来。非但没有半分责骂不逊，反而态度称得上有几分尊敬，道：“大少奶奶思念母亲，大少爷让奴婢将万姨娘接到员外郎府中居住。奴婢特来走这一遭，还望老夫人准允。”
此话一出，荣景堂的众人都懵了。
什么叫大少奶奶思念母亲，大少爷让人将万姨娘接到员外郎府中居住？
大少奶奶是谁？大少奶奶的母亲又是谁？沈冬菱吗？万氏吗？
陈若秋在看到黑壮妇人扶起万姨娘时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听闻此话更是差点厥了过去。沈万脸色一沉道：“亲家这是什么意思？”
那黑壮妇人倒也是个讨巧的，瞧了瞧沈万的脸色，一脸疑惑道：“沈三老爷这话，奴婢不太明白。可否说的更明白一些？”
沈万和陈若秋同时气的有些憋闷，这婆子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知道什么却装傻。难道要他们自己说出来换亲的话吗？
沈万和陈若秋说不出口，沈老夫人却没这个顾虑，她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因而也不晓得害臊。就梗着脖子道：“亲家这话就不对了，昨儿个成亲之时，咱们府里的三姑娘和二姑娘换了亲，嫁娘都变了，眼下正是商量如何解决此事的时候，你一个下人也敢装糊涂？”
陈若秋和沈万想要阻拦沈老夫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老夫人总有这样的本事，她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有人都要巴结着她的。沈玥的这一门亲事，沈老夫人其实有些看不大上员外郎家，还想要沈玥嫁的更高一些，然而事实上，王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和人脉，远远高于现在沈万所拥有的。这黑壮妇人表面上是个婆子，可是没有王家人的授意，怎么敢如此对沈家人说话？沈老夫人骂这婆子，分明就是骂王家人。王家人只会觉得沈家人没有眼色，亦是仗势欺人。
黑壮妇人闻言，果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落在陈若秋和沈万的耳中分外刺耳。黑壮妇人疑惑道：“老夫人这是何意？换亲一事从何说起？昨儿个大少爷娶妻，新嫁娘懂事体贴，很得王府上上下下喜欢，怎生老夫人还说起玩笑话了。”
很得王府上上下下喜欢？万姨娘本就有些懵，一听此话倒是心中一个激灵，陡然间生出一股绝处逢生的欢欣。她的东菱聪明绝顶，　性情模样又顶顶好，若是只凭着昨日一夜便牢牢拴住王弼，有王弼护着，便是日后沈玥进门又如何？做个妾室也总好过去庙里当姑子，更何况万姨娘相信，沈冬菱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
陈若秋闻言几乎被气疯了，这下子也顾不上沈老夫人说话说得无礼，便对黑壮妇人道：“王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不喜欢或是生气了便直说，何必这样阴阳怪气的。莫非还真要就将三姑娘当做玥儿过日子么？”
沈万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的看了陈若秋一眼。陈若秋这话说的比之沈老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到万不得已，沈万是不想得罪王家人的，尤其是这事还是沈家出错在先。
那黑壮妇人转向陈若秋，道：“沈三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什么二姑娘三姑娘。昨日大少爷娶妻，娶的就是府上的二姑娘，二姑娘也很好，从来就没有什么三姑娘一说。”
陈若秋呆立当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王府里认得是沈玥的身份不假，可是......却是沈冬菱的人？
让沈冬菱顶着沈玥的身份过活？这叫什么话！陈若秋快要疯了！
倒是一边一直不敢说话的沈玥，闻言却是终于松了口气。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沈冬菱代理自己嫁到王家，再将自己变成被陷害的一方，干干净净的摘出去。最后被责难的是沈冬菱，吃亏的是王弼，她沈玥却是自自由由的一个人，或许还能博博同情。
虽然现在王家未曾闹起来，没让沈冬菱吃亏让沈玥也有些不大满意，不过能让她彻底摆脱这门亲事，沈玥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黑壮妇人的态度显然代表的是王家的态度。王家现在就要沈冬菱顶着沈玥的身份活着，那沈玥怎么办？王家平日里并不是这么苛刻的人，莫非沈冬菱对王弼说了什么？
陈若秋冷笑道：“好吧，就如你们所说的，嫁进府里的是二姑娘，那我才是二姑娘的娘亲，好端端的，怎么会将万姨娘送过去，送一个姨娘过去，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万姨娘有些惶恐的看向妇人。那妇人却笑道：“是这样的，大少奶奶说，虽然与万姨娘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自来就与万姨娘十分亲近，眼下刚嫁到别人家去，十分不习惯，所以接万姨娘过去小住。大少爷心疼大少奶奶，便允了。”
多么面不改色的说谎理由，却还像是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三房脸上。尤其是沈玥，她本来以为沈冬菱嫁过去后，王家会因为嫁了个庶女而百般刁难鄙视沈冬菱，却未曾想到沈冬菱居然在王家也混得风生水起。这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你不是不想嫁到王府吗？抱歉！我们大少爷喜欢的也不是你，大少奶奶得人喜爱尊重，没有你王府也一样过得很好！
沈玥咬着牙有些不甘心。原先她千方百计的想让沈冬菱代替自己，可是看到沈冬菱竟然也许会得到王家喜爱时，沈玥又不乐意了。人大约是有一种奇怪的心里，便是自己不想要的，也不想要让别人轻易得到。
沈家所有人都愣住了，今日他们料到王家发现此事后会勃然大怒，会找沈府翻脸，却没想到王家是这个态度。王家好像非但不恨沈冬菱，这模样，倒是对沈家三房十分不满。明里暗里都是嘲讽。
陈若秋还要说话，却被沈万拦住了，沈万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再登门解释，这之前，还望亲家理智些才好，不要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黑壮妇人笑道：“三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呢，眼下府里热热闹闹，甜甜蜜蜜的，老爷夫人都很高兴，说贵府养的女儿那是极好的，又如何生出的怒气，三老爷怕是多虑了。”
这黑壮妇人也是个人才，一句话直把沈万也噎着了。她拍了拍万姨娘的手，笑着看向沈老夫人，道：“奴婢眼下这就将万姨娘接回去，还盼着老夫人准运，大少爷在府里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竟是将王弼的名头也搬了出来。
沈老夫人皱眉看向沈万和沈贵，她也隐隐察觉出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到底沈万是沈玥的父亲，万姨娘又是二房的人，因此便只得向自己的两个儿子拿主意。
沈贵拿不出什么主意，沈万面色阴沉，却是道：“既然如此，万姨娘就跟着去吧，难得孩子有这份心。”这话说得不阴不阳，倒是令人脊背发凉。
万姨娘半是惊喜半是惶恐，惊喜的是王家人似乎没打算追究沈冬菱的过错，惶恐的是她并不知道眼下这一出是不王家人故意做出来的，或者只是为了表达不满故意激怒三房，到了最后沈冬菱还是要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黑壮妇人说到做到，在沈家众人眼睁睁的目光中将万姨娘带走了。荣景堂一片沉默，片刻后，沈老夫人冷然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家人这奇奇怪怪的态度，反倒比当面撕破了脸更让人心里不安。常在青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瞥见沈万的脸色后，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贵有些尴尬，原本是沈冬菱抢了沈玥的亲事，他也想着将沈冬菱母女交给王家，让王家和三房消消气，不曾想眼下却是这么个局面。沈贵清咳两声道：“回头我给冬菱修书一封，看看她这办的是什么事情！”
沈万笑了笑，看向沈玥，轻声道：“玥儿，你先跟我回房。”他转头又看向沈老夫人，道：“娘，王家这事不可妄来，待明日儿子亲自登门致歉之后，想来事情可以迎刃而解。叨扰您老人家，都是儿子的不是。”
“这哪能怪得了你呢。”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倏尔变得不悦：“都是这三丫头，跟着万氏那个贱人便也学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又埋怨陈若秋：“你若是办事认真些，也就不会被三丫头钻了空子！”
陈若秋本就因为沈玥一事憋了一肚子气，又委屈又心痛，此刻还被沈老夫人数落，便反驳道：“娘怎么能怪我？我也没想到三姐儿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娘将此事怪责到我头上，未免太过糊涂。”
“你说我糊涂？”沈老夫人大怒。
陈若秋还欲说话，却被沈万一声喝下：“够了！”她微微一愣，这么多年，沈万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还是第一次对她吼。沈万道：“玥儿，随我回房！”
沈玥讷讷的应了。
一边的常在青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唇边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沈玥随着沈万回到房里，沈万背对着她不说话，沈玥以为沈万是在为王家的事情不悦。想着今日王家的态度，再想想沈冬菱也许得了王家欢心，眼下正顶着自己的身份左右逢源，沈玥便是一万个不满意。她道：“爹，那王家人分明就是仗势欺人，不把您放在眼里。今日说的是什么话，以后若是三妹妹顶着我的身份过活，那我又该怎么办？三妹妹抢了我的姻缘，眼下还要来抢我的身份，爹，你可不能不管我。”
沈玥这番话说的可谓是理所当然，许是谎言说得多了，自己便也信了。沈玥眼下几乎是连自己也快要相信，此事全由沈冬菱而起，是沈冬菱悄悄害了她。
“她抢了你的姻缘？”没有回头，沈万缓缓问道。
沈玥没有听出沈万语气的不对，点头道：“正是！”
“啪”的一巴掌，清脆的甩在了沈玥的脸上。
刚跟过来的陈若秋进屋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惊呼了一声“玥儿”就上前将沈玥搂住，冲着沈万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沈万不怒反笑：“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
沈玥一边捂着脸，一边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脸上的巴掌印虽然很痛，却比不过她心底的害怕。
“玥儿，你敢说此事你全不知情？真的就是沈冬菱害了你抢了你的亲事？你那点花花肠子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你让沈冬菱代你出嫁，你只想嫁给定王，有没有想过得罪了王家你爹我又如何？没了这门亲事，你日后又怎么嫁的出去？我沈万有你这样聪慧的好女儿，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沈万本就是文臣，模样生的也不差，平日里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又一直对沈玥疼爱有加，还是第一次对沈玥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
陈若秋颤抖着看向怀里的沈玥，问：“玥儿，你爹说的是真的吗？”
“我、我只是想要自由。”沈玥害怕的低声道，忽而又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可是沈冬菱也诱惑了我。眼下王家对咱们如此态度，分明就是沈冬菱挑拨的。都是沈冬菱这个贱人！”
“闭嘴！”沈万越听越怒：“自己蠢还怨别人，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何曾遇到过如此凶狠的沈万，沈玥顿时委屈的眼睛都红了。陈若秋自听闻沈玥承认了是自己想要换亲之后便绝望的闭了闭眼睛，她没料到沈玥竟然胆子大到敢这样做。可沈玥毕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又悉心教导了这么多年，陈若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听闻沈万怪责，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玥儿固然有错，可她也是不懂事。我看玥儿说的不错，沈冬菱分明就是故意引诱着玥儿，只怕此事都是沈冬菱一手策划。”
沈万按了按额心，看向陈若秋的目光里满是失望，他道：“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了？”
陈若秋一愣。只听沈万继续道：“罢了，明日我亲自登门同王家致歉。不过我也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总归是我们沈家有错在先，若是不成......那也是你自己造的孽。”说完此话，看了一眼沈玥，转身拂袖而去。
陈若秋被沈万临走时瞧着她失望的眼神弄得心惊肉跳，还想说什么，沈万已经离开了屋子。看着嘤嘤哭泣的沈玥，只得又先转头安慰女儿。
沈万离开屋子，身边的小厮见他疲惫不堪的模样，问：“爷可要出府散散心？”
“不必了。”沈万摆了摆手，想了一想，又道：“去西院吧。”
西院，如今是常在青住的院子。
小厮没有说话，默默地带着沈万往西院的地方走去。
这二人却没看到，身后有一人正远远地瞧着他们的背影，这人正是荣景堂里，沈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张妈妈疑惑的喃喃自语道：“三老爷怎么会去西院......”
......
沈府里大清早的这出闹剧，很快就传到了沈妙的耳中。
当初和沈府分家令过的时候，沈妙也在二房三房甚至荣景堂里挑了些丫鬟，陈若秋管家的本事不如任婉云。任婉云当初官家之事，各个院子里尤其是彩云苑如铁桶一般，很难插进去眼线。陈若秋打理沈府，就如一盘散沙。加之沈府如今收支骤然缩减，下人们过得不如往日。沈妙只要拿些银子，收买下人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更何况她要问的亦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不过是沈府里发生的大小事宜，只要稍稍打听一下都能打听的出来。
沈家二房败落后，撑起沈家的便是三房了。陈若秋平日里也拿捏出当家主母的气度，沈玥更是因为再无别的姐妹争艳显得一枝独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人的脑子就会不够用。譬如沈玥这一次走的这一步棋，实在是糟糕透了。
在此事之后，沈万果真如同说的那般，第二日就向员外郎王家登门道歉。不知道他准备的是一套怎样的说辞，大约是想要委婉的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沈冬菱身上。谁知道这一次王家却狠狠地给了沈万一个巴掌。
王家没有接受沈万的道歉，王家人根本不承认沈玥。他们一定要说沈冬菱就是三房的嫡女，至于沈玥，抱歉，这人根本不认识。
沈万十分尴尬，也看出来对方这是故意找他茬。更加明白王家可能是已经知道了换亲是由沈玥提出来一事，所以才故意这般让他难堪。沈万以为凭借自己和王家的交情，拿乔拿一阵子，王家最后还是会将沈玥和沈冬菱换回来的，可是这一回沈万却是猜错了。
于是最后便有了两个解决方案。一是沈冬菱以沈玥的身份嫁过去，真正的沈玥从此以后不再见于世人面前。这自然让沈万不能接受。那么便有了第二个法子，沈玥也嫁到王家，以平妻的名义。
因着之前沈玥和王弼的亲事众人都参与了，所以这一次真正的沈玥办亲便不必大办，别人也会以为是庶女嫁人，所以才这般低调。
这个法子也差点让沈万拂袖而去。
一个嫡女和一个庶女共侍一夫，这在明齐不是没有的事情，可是一般来说，都是嫡女为妻，庶女为滕妾，王家提出来的，却是平妻！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沈玥要以庶女的身份办亲，而身为庶女的沈冬菱，却抢走了沈玥应该得到的尊荣！
这是羞辱！
沈万断然拒绝了，可王家的态度也很坚决。总归弄错新娘不是王家的错，现在沈冬菱和王弼相处的也挺好的，因此沈玥怎样他们并不关心。可是王家拖得，沈玥却拖不得，长此以往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沈玥。
于是沈万便有些犹豫了，因为此事和陈若秋也连连吵了几回。
白露一边与沈妙说这些从沈府里传回来的事情，一边瞧着沈妙乐不可支的模样。沈妙自来沉稳，鲜少如眼下这般开怀，仿佛真的十分高兴。
“姑娘这是觉得有趣呢。”白露道：“二小姐这回也是搬起石头砸着自己的脚了，平白惹出这么多麻烦，直叫三老爷也整日犯头疼。”
“要我说，还是便宜了三小姐呀。”霜降道：“三小姐不仅捞了个官家夫人当，眼下看着还颇得王家上下的关心，还将万姨娘也接过去住，真是好不风光。”
“这可说不得准。”白露摇头：“若是最后二小姐也嫁进了王家，她们二人虽是平妻，可到底嫡庶有别。三小姐只有一个姨娘，二小姐好歹有三老爷这个娘家人，王家到底也会偏着二小姐一些吧。三小姐眼下是得意，可是日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妙笑着道：“错了，三姐姐可是个厉害人。”
白露和霜降一同朝沈妙看去。沈妙道：“便是真的有一日沈玥也嫁入了王家，她也是必然比不过沈冬菱的。我想，王家之所以会这么冷淡的对待三房，定是因为王家知道了换亲一事是沈玥提出来的。试问世上哪个男儿会喜欢一个嫌弃自己的妻子？便是男子的尊严也不会容许。而如沈玥和沈冬菱这样的人，嫁到别府上去，未曾生下孩子之前，能依仗的无非就是王弼的宠爱。可惜，沈玥已经输了。”
“沈玥得不到王弼的宠爱，只怕是连孩子王弼也不会让她轻易生出来。虽然嫡庶有别，可是同为平妻，谁先生下孩子，谁自然就是做主的那个。”沈妙淡淡道：“更何况，以沈玥的脑子，如何斗得过沈冬菱。沈冬菱眼下能将自己清清白白的摘出来，能让王弼不怪罪她甚至将万姨娘也接出沈府，能将三房泼给她的脏水原封不同的全部泼回去，这样厉害的人，焉会败在沈玥的手中？”
白露和霜降两个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霜降道：“看来三小姐果真是个厉害人啊。”
“沈府里能有点出息的，便也只有她了。”沈妙道：“帮我磨墨吧。”
白露前面去寻了香墨来，一边磨着一边瞧见沈妙拿出纸笔摊开，似乎要写东西的模样。白露问：“姑娘是要写信吗？”
沈妙不置可否。
自然的，沈玥自己弄出这么大一波事，自讨苦吃让沈妙确实快慰。可她亦是没有忘记，前生沈家大房的覆亡，三房也在其中出了一份不少的力。
这份大礼终有一日她要讨回来，落井下石这一招，其实不止三房会的，她也会。她不想从头到尾都由自己动手，可若是三房自己将自己往思路上逼，她也不会介意让三房走的更快些。
沈万和陈若秋整日吵架，这时候，最需要红颜知己的安慰了。
该常在青登台了。
－－－－－－题外话－－－－－－
谢哥哥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第一百五十三章推波
沈玥和沈冬菱换亲一事，终究是造成了无法想象的后果。沈万在王家的要求下，无奈只得答应让沈玥以平妻的身份嫁过去。也不知沈冬菱与王家人这一回究竟说了什么，王家是怎么都不肯听沈万解释。好好的一门亲事总不能最后结成仇事，沈万也是没办法了。
可这却不是沈玥想要的结果。这一次，再没有了可以和沈玥换亲的人，沈玥干脆直接撕破了脸，整日吵吵着死也不愿意嫁到王家，更不能容忍沈冬菱和她平起平坐。
不仅沈玥不愿意，陈若秋也十分愤怒。陈若秋平日里也算是个识大体的人，可事关沈玥的终生大事，却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硬是要沈万去找王家讨个说法。一直以来恩爱缱绻的三房夫妇这些日子频频发生矛盾，倒是让秋水苑的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也是一样。
陈若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忽而转头又走到沈万面前，焦灼道：“王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总不能让玥儿这样拖着吧。沈冬菱那个小贱人占着咱们玥儿的名声，莫非是还想当正经的少夫人不成。老爷，你且去王家理论理论！”
她一口一个“小贱人”，与素日里良好的教养仪容判若两人，沈万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耐着性子道：“如今之际唯有让玥儿先以平妻名义嫁过去，再作打算。你这样整日吵吵，玥儿也不安生，根本毫无办法嘛！”
“老爷！”陈若秋尖声道：“玥儿也是你的女儿，也是咱们三房正经的嫡女，如珠如玉的看着长大的。您怎么能说出让她做平妻这话，更何况还是与沈冬菱那个小贱人平起平坐！此事就算是玥儿的过错，也也必然有沈冬菱引诱的原因，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似乎被陈若秋的声音刺到了耳朵，沈万有些怒道：“那你说怎么办？事情耽误的越久，吃亏的只会是玥儿。便如你说的闹开了去，沈冬菱一个庶女没什么影响，玥儿反倒会被人指着鼻子笑话，沈府也成了笑话，你又如何？”
陈若秋被沈万发火的声音惊了一跳，有些瑟缩，可随即想到沈玥，便又道：“可也不能就这么让玥儿吃了亏不成？不行，我要亲自去王府说道！”
“够了！”沈万怒道：“你好好的呆在府里，看好沈玥，不给我添麻烦就是正道！”
陈若秋呆住，和沈万生活了这么多年，便是最生气的时候，沈万也没有如此说过她。仿佛是嫌弃和不耐，她心中一紧，竟是下意识的道：“你我少年夫妻，原先恩爱和睦，说好不会纳妾的，眼下你是嫌我颜色凋零，娘整日说要给你纳个贵妾，你是不是动心了，你是嫌弃我了......”
陈若秋历来就有些小家子气，虽说是书香门第，却尤为爱是小性子，沈万也很吃她这一套。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久了，难免也无趣，是不是造作一下，造作的恰到好处，也会让男人心生怜惜。可惜这造作年轻的时候坐起来是情趣，年老的时候坐起来.....未免就有些让人倒胃口了。
尤其是这几日陈若秋因为沈玥的事情奔走，面色憔悴了不少，也不怎么打理自己，加之方才那一番泼辣无礼的闹腾，看在沈万眼中，却是有几分可笑。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陈若秋，道：“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转身拂袖而去。
陈若秋呆了，摇摇欲坠的站在原地，身边的丫头诗情和画意连忙扶住她。陈若秋的心中渐渐涌上了一层恐惧。她忽而觉得似乎有些事情在慢慢改变了，而最让人可怕的是，她并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改变的。
秋水苑这一番闹腾，很快就传到了别的院子里去，比如搁置已久的西院。
西院本就宽敞的近乎萧条，自从常在青住进去以后，时常搬弄些花花草草，倒是将西院打理成一幅风韵独特的雅致之地。此刻常在青就坐在屋里，将桌上的信纸收了起来，随手放在了案头。
赵嬷嬷将窗户打开免得屋里憋得慌，一边对常在青道：“是沈大夫人送来的信？”
常在青点了点头。
罗雪雁送来的信......其实常在青也说不准究竟是罗雪雁还是沈妙，一想到沈妙，脑中便浮现起那一日少女仿佛洞悉一切的清澈双眸，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罗雪雁在信上说，常在青许久不去沈宅里坐坐了，若是得了空闲，大可以去沈宅坐一坐，罗雪雁还有心为常在青找户好人家。
说是找户好人家，常在青却从这封信里想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她从对付沈信转而向对付沈万，对付沈万比常在青想的要轻松许多，原因无他，沈万本就喜欢风雅之人，常在青几乎是极对沈万胃口。而自从沈玥和沈冬菱出事以来，沈万和陈若秋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倒是十分喜爱到西院来。常在青自然成了解语佳人，一来二去，沈万越来越习惯往这里跑，常在青也没有忽略沈万眼里越来越浓的欣赏之意。
打铁要趁热，眼下......是不是就是那个“热”的时候呢？
正想着，外头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沈万来了。
赵嬷嬷连忙退了出去，沈万一进屋，瞧见的就是常在青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的津津有味。便好奇的问道：“这是谁的信？看的这般入神？”
常在青仿佛才看到沈万进来一般，笑着放下手里的信，道：“是沈大夫人送来的信。
”
沈万面上的笑容微滞，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大嫂送信来做什么？”
常在青笑道：“沈家大夫人是好人，说想与我做媒呢，大约是瞧着我如今这般大年纪还没有个依仗，也是一片好意。”她说的爽朗，瞧了一眼沈万，又道：“三老爷若是哪日得了空闲，还得帮我瞧瞧，说不准还认识大夫人与我说的什么‘好人家’。”
她兀自笑的开心，越发显得眉目娟秀动人，沈万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沈府里这点子事，无独有偶，荣景堂里也正在说道。
沈老夫人坐在榻上，身后的丫鬟轻轻为她锤着肩，王妈妈轻声道：“老夫人，三老爷又去西院了。”
沈老夫人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又慢慢的阖上眼，道：“去就去吧，虽说身份低了些，总归是个妾，也不在乎身份。”
王妈妈也笑道：“这下老夫人可就放心了。原先老让三老爷纳妾三老爷不肯，如今有了在青姑娘在先，日后三老爷总也会纳旁人，之后开枝散叶，总能生个一男半女的。”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若非沈府眼下一个孙儿都没有，我又何必插手到他院子里去。原先他护着陈若秋护的紧，连我这个当娘的话都不听，看陈若秋在我面前嚣张。那时我便说了，不怕陈若秋眼下得宠，生不出儿子，男人又都是贪鲜的，总有一日她也会被嫌弃，这不，不就被我说中了？”
王妈妈连忙附和沈老夫人的话道：“那是，老夫人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看事情自然看得到以后，高瞻远瞩着呢。”
沈老夫人似是十分享受王妈妈的吹捧，面上浮起了一丝得意，又道：“早知道老三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我当初便该多找些书香世家的庶女来。陈若秋总以为自个儿天下无敌，也不看她自己那个样子，以为娘家多读了几本书就得意得很，连个家都管不好。”说罢又道：“我看常在青倒是不错，乖巧知礼，也不拿乔，老三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可如今还没有说破嘴呢。”王妈妈道：“若是再这么下去，等三夫人发觉端倪，只怕要闹起来。”
“闹？她敢！”沈老夫人怒道，随后仔细想了想，又疲惫的挥了挥手：“不过闹起来倒也麻烦。算了，既然两个人都有意，过几日你且上去帮帮忙，木已成舟，我看陈氏还敢不敢拦着？若是敢，如此善妒又无子的主母，沈家担待不起，就送她一封休书吧。”
王妈妈只得小心翼翼的称是。
......
沈府这因为三房乱成一团的事，终于还是传到了事情的另一个主人，沈冬菱耳中。
杏花正在小心翼翼的给沈冬菱泡茶，上好的君山银针，王家虽然不算是什么富可敌国，可也是衣食讲究，比起二房庶女的待遇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而沈冬菱显然过得也不错，若是沈家人在场，定会诧异，眼前这个悠然自得，面色含春的美佳人竟然是二房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
沈冬菱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杏花担忧道：“奴婢听闻今早沈府的人又过来了，说要将二小姐嫁过来作为平妻。若是真的二小姐进门，小姐可怎么办？只怕三夫人和三老爷要给小姐下绊子。”
“放心吧，她嫁不过来的。”沈冬菱笑道：“王家人不可能让沈玥进门，便是沈玥进了门，也不可能过得好，注定被提防的人还留意做什么，倒不如好好挑几匹花色好看的布料给姨娘送过去，让她做几件新衣服。”
此刻的沈冬菱，举手投足之间都俨然有了当家主母的气派。杏花想了一会儿，又笑了：“小姐自来聪明，奴婢想不明白便罢了。也不知小姐当日给王姑爷说了什么，眼下竟是一点儿也不待见三房的人。不过三房的人也是自作自受，分明就是三小姐提出来的换亲，还想将脏水全部泼到小姐身上来，实在是太狠毒了。”
沈玥说一切都是由沈冬菱算计的换亲一事，传到王家来的时候，杏花被气的不行。当初沈玥求沈冬菱代替自己出嫁的时候，分明说的是不会连累到沈冬菱，转头就将自己撇了开去，这变脸的功夫也实在是太快了，杏花对此嗤之以鼻。
要不怎么说沈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王家之所以眼下这么不待见三房，不过是因为沈冬菱对王弼说了一句话，沈玥爱慕的是定王傅修仪，三房也有意站傅修仪这头。
沈万一心想要沈玥打消嫁给傅修仪的念头，挑中了王家，就是因为王家在夺嫡中，站的并非傅修仪一派。结果沈玥爱慕的是定王，沈家三房支持的是定王。若是王弼娶了沈玥，日后难免招惹麻烦。若是王家和沈家三房结亲，日后也必然生出龃龉。因此只要王家人不傻，都不会让沈玥再进门。甚至于沈冬菱这一出换亲，对于王家来说都是庆幸，能和定王撇清关系，不是挺好的么？
沈玥和王家的缘分，注定是要断了的了。不过沈冬菱也不会因此觉得可惜或是同情。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这一切都是沈玥自己做的孽，自然要她自己吞吃苦果。
让沈玥以平妻的名义嫁进来，本就是王家故意刁难，沈万是同意了，沈玥会乖乖照做？沈冬菱不这么觉得。
不仅沈冬菱不这么觉得，沈妙也不这么认为。
惊蛰说：“沈府里闹得可大了，这回好戏可真让人觉得热闹。”
沈妙浑不在意的一笑：“也许吧，闹得越大，总归与我们也是撇清干系了。”
惊蛰看了看沈妙，走到一边和谷雨小声嘀咕：“姑娘这几日是怎么了，怎的见得兴致不高的模样？”
谷雨愣了愣，往沈妙那头看去，只见沈妙坐在院子里，书页倒也未翻，一手支着下巴，有些惫懒的看着长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谷雨也点头道：“近来几日说什么都没什么精神。”
“岂止是没精神？”惊蛰摇头：“若是从前，看见沈府倒霉，姑娘总归是有些高兴的。如今沈府闹得一团糟，姑娘听了也只是摆摆手，好似没什么兴趣。莫不是生病了？”
“能吃能喝，能走能跳，什么病会这般？”谷雨翻了个白眼：“你当这是相思病哪？”
“谁患相思病了？”身后有声音传来，二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罗凌走了过来。惊蛰和谷雨连忙问安道：“奴婢见过表少爷。”
罗凌摆了摆手，就朝石桌前的沈妙走过去。待走到沈妙身边，见沈妙还坐着发呆，就问：“小表妹？”
沈妙回过头，见是罗凌，便笑了一笑，道：“凌表哥。”
罗凌在沈妙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右手仍旧未好，不过沈丘为罗凌寻了一本左手剑法，这些日子便真的认真练起左手剑来。他心境开阔了许多，谈吐竟然比之从前更上层楼，越发的显得整个人温如暖玉。偶尔走出去的时候，亦是姑娘含羞偷看，听闻罗谭戏言，定京城好几处官家小姐都暗中青睐罗凌。
罗凌道：“小表妹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
沈妙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坐着发呆而已。”
罗凌想到方才惊蛰和谷雨说的“相思病”什么的，心中一沉，看向沈妙，却是不露痕迹的问：“还以为小表妹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便也有些惫懒了。”
沈妙好似没有听懂罗凌的话，淡道：“说起该出嫁的年纪，或许先是潭表姐着急吧。”
罗凌笑了，道：“也是。”
沈妙看向罗凌：“凌表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罗凌一怔，俊秀的脸上不由得升起一丝尴尬，他本就是过来瞧瞧沈妙，沈妙这般正经的问他何事，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是灵机一动道：“呃，前些日子小表妹给我送的糕点，有些太甜了，所以来跟小表妹说一句。”
身后的谷雨便有些愤懑的模样，自家姑娘又不是沈府里的厨子，也不是专门做糕点的糕点师傅，罗凌这话是吃了沈妙的糕点还怪责沈妙。
惊蛰却是强忍着笑意，谷雨那个榆木疙瘩的脑袋看不出来，她却机灵，这表少爷分明就是想亲近沈妙，却又找不到旁的借口。不过......惊蛰看着自家姑娘一副毫无风月之心的模样，便又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表少爷一番拳拳心意，只怕自家姑娘是领略不到的了。
沈妙果然皱眉，问：“太甜？我并未加许多糖汁。”
罗凌越发尴尬的挠了挠头，想到了什么，道：“咳，潭儿曾说小表妹会做带着果汁香味的糕点，可否下次也与我做那个？”
沈妙就是一怔。
罗潭时常来沈妙的院子里找沈妙说话，偶尔摆在桌上的糕点也是荤素不忌张口就吃。那糕点是沈妙自己试着做着，毕竟都一辈子没做过了，再做起来难免有些手生，不过罗潭觉得很好吃，便将那一篮子糕点吃了个精光。
那糕点是掺了水果汁水的，正是大凉皇室的口味，之前谢景行让沈妙给他做两篮子糕点杀人灭口的时候充饥。后来明安公主果真被谢景行干掉了，两篮子糕点却被给谢景行。再后来谢景行就消失了一段时间，沈妙这些日子一边看着沈府里的闹剧，一边也就做做糕点，想着还是要偿还一下对方的人情。
这样想着，沈妙的目光就渐渐垂下来，说起来，谢景行离开也有几日了，大凉睿王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离开，定京城里竟然也没有多少风声。谢景行不知道安不安全，毕竟他身上还背着临安侯府早逝的小侯爷身份，也是前后维艰。
罗凌见沈妙又开始发呆，在她面前招了招手，问：“小表妹？”
沈妙回过神来，对着罗凌歉意的一笑：“抱歉表哥，那糕点的方子本就是我胡乱做的，当时也是侥幸才做了那么一篮子，又都被潭表姐吃了，要我再做那种，我也不知能不能做得出来。”
惊蛰在沈妙身后瞪大眼睛，自家姑娘居然能对着表少爷一本正经的说谎。惊蛰自然是知道沈妙会不会做那糕点的，沈妙自己默了方子出来又自己动手做，看起来还是很熟练，怎么就不愿意给罗少爷做一篮？
莫非是表少爷得罪了自家姑娘？惊蛰百思不得其解。
罗凌也万万没料到沈妙会拒绝，更是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
沈妙神态悠然，面色没有一丝愧疚。既然是大凉皇室的糕点，本就工序繁杂，她做得了一次，却也没有耐心整日整日的给人做。罗凌......还是让厨房的糕点师傅给他做些别的吧。
他们这头谈话，却不想谈笑风生的模样被远远屋檐下的另一人尽收眼底。那人白衣翩翩，纸扇轻摇，也是好一幅翩翩君子的模样，正是高阳。
自谢景行走后，高阳也依照谢景行的吩咐，说要为罗凌看手上的伤，便住在沈宅里。方便时时刻刻看沈妙有什么动静。这一看便不要紧，竟也能看到罗凌和沈妙说的这般热闹的模样。
高阳看罗凌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同情，再看看沈妙，摇了摇头，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你叹什么气？”一个脑袋突然从高阳的身后伸出来，差点将高阳吓得倒退一步，那人从高阳身后钻出来。眉目灵动又英气，不是罗潭又是谁？
“高大夫，”罗潭问：“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她顺着高阳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沈妙和罗凌坐着说话的模样，再看看高阳。高阳被罗潭诡异的目光盯着心中有些不安，却见罗潭恍然道：“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小表妹！”
高阳惊得赶紧就伸手去捂罗潭的嘴，笑话，这沈宅里谢景行可不止派了他一人来，还有别的暗卫。要是哪个嘴碎的暗卫将此话说给谢景行听，那他也不必在明齐呆下去了。高阳看着不住在自己手上挣扎的罗潭，心中倏尔划过一丝无力，罗潭这人简直是专门给他找麻烦的，都被坑不止一次了！
罗潭好不容易挣脱了高阳的手，大约也意识到了声音有些大，便压低了声音，不过神情依旧是得意的，好像抓住了高阳的某个把柄，她道：“原来你喜欢小表妹，原来你吃醋啊。”
“少自作聪明。”高阳道：“在下对沈五小姐可不敢念想。”
罗潭撇了撇嘴：“算你有自知之明了，我小表妹这么聪明又好看的姑娘，定京城里打着灯笼也难找。你一个大夫还想妄想，也不照照镜子。”
她语气里的不屑深深的刺痛了高阳的心，让高阳真的有种冲动立刻去寻个镜子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有罗潭说的那般上不得台面。
想着自家殿下，高阳冷笑一声，下巴朝罗凌的方向点了点：“我妄想，他就有资格了？”
罗潭看了一眼罗凌，叹息一声，道：“凌表哥是很好，可惜却不是小表妹的良人。”
这话有些出乎高阳的意料，他还以为罗潭会一心一意的维护自己的堂兄，便问：“哦？为何这么说？”
“表妹是个有主意的人，凌哥哥性子又太过温和，却是激不出什么火花，想来小表妹也只是拿凌哥哥当兄长的。”罗潭有些可惜。
“你还知道什么叫火花？”高阳意外，随即问：“那你说说，你的小表妹能和什么人激起火花？”
高阳本是随口逗一逗罗潭，不曾想罗潭果真还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道：“睿王那样的人吧。”
高阳一愣。
“睿王生的好看，又神秘莫测，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应当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男儿，我小表妹那样的人，就应当配这样的夫君。不过......大约也只是想想而已。”罗潭的声音低下去，抬头却见高阳含笑着看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同高阳说的实在太多了，她和高阳关系还没好到那样的地步吧。罗潭刹那间便换了神情，凑到高阳耳边道：“喂，上一次我去睿王府的事情，你拿到了我的把柄。今日我知道你心中恋慕我的小表妹，就算拿到了你的把柄。咱们彼此都有对方的把柄，算作扯平。日后你休想再拿睿王府一事要挟我，小心我将你这点花花肠子告诉小表妹，让你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罗潭恶狠狠地道。
高阳真是啼笑皆非，事实上，比起沈妙来，他比较忌惮的是谢景行好不好。不过看罗潭这么自作聪明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灵动的狡黠，忽而就来了兴致。他凑近道：“好啊，那咱们就互相拿到把柄，如何？”
他本就生的如玉公子一般翩然，凑近说话的时候，倒也俊秀非常。罗潭本就是个喜爱好看事物的人，这么一来，竟然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猛地一巴掌把高阳推到一边，她是练武之人，一巴掌差点把高阳拍的吐血。
罗潭转身就走，怒道：“登徒子！”
高阳摸了摸下巴，倒是慢慢的笑了。
沈宅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并未引起沈妙的注意，在她眼里也都是无关紧要的无聊之事，直到第二日，沈府里出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却是有些有趣。
沈玥逃跑了。
－－－－－－题外话－－－－－－
罗潭奏是谢哥哥的脑残亲妈粉啊＿（：зゝ∠）＿
谢哥哥：回去给你加鸡腿（　＾＿＾　）

第一百五十四章助澜
沈府里眼下已经是炸开了锅。
大约是沈万说的要让沈玥以平妻的名义嫁到王家终于让沈玥慌了神，而沈玥找不到办法的情况下，竟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逃出了沈府。离开之前，还将屋里值钱的金银细软收拾一空，撩了好大一个挑子给陈若秋。
沈万自然是怒不可遏，对着陈若秋怒吼道：“我让你看好她，怎么会逃了？”
陈若秋心中自然也是后怕。她心疼女儿，并未如同沈万说的完完全全将沈玥软禁起来，却不想自己心疼女儿的心思竟然会被沈玥利用，如今沈玥逃了，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对沈万道：“已经派人去寻了，老爷，玥儿一定不是故意的，她是害怕......”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错，还在为沈玥找借口，沈万冷笑一声：“她害怕？她害怕还会跟人换亲？害怕还会自己离家？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沈万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你怎么能这样说她？”陈若秋瞪大眼睛：“那是你的女儿！”
沈万一辈子都以文臣自居，难得说出这么重的话，而且还责骂的是自己的女儿，陈若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沈万说出这句话后，瞧着陈若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屋子。
陈若秋敏感的察觉到沈万的不对，几乎要瘫软在地，她一把抓住身边诗情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去，疼的诗情面色发白，却不敢动弹。
秋水苑这点子闹腾很快就传到了荣景堂去了。沈老夫人悠然自得的抿着茶水，闻言却是浑不在意的一笑，道：“作吧，作吧，陈若秋就作吧，还真以为自己是新进门的媳妇儿。”顿了顿，她又问：“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女儿，这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张妈妈小心的为她锤着肩，道：“也不知寻三小姐的人现在寻到了没有？”
“管他做什么？”沈老夫人却是动了怒，道：“她能有多大能耐我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的回来的。平白丢了沈家的脸面，让老三料理，我却是不想管这些琐事了。”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问：“老三现在还往西院跑吗？”
张妈妈点头：“这些日子三夫人和三老爷时常拌嘴，三老爷往西院跑的更频繁了些，一留就是大半天。”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闪过一丝精光，道：“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过明路了，早早地给老三生个儿子，我还想抱孙子呢。”她冷笑一声：“陈若秋那个蠢货，也该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张妈妈，你去做一件事情，这沈府里进来诸事不顺，也该办办喜事去去霉气儿了。”
张妈妈点头称是。
这天夜里，沈万迟迟未曾回屋，陈若秋心中便犯了嘀咕，从前沈万就算是在外应酬，也总会派身边小厮过来传个口信儿，今儿却是不晓得去了哪里。想着白日里才和沈万闹了一通，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到底是有些颜色衰弛，不如年轻女子鲜嫩，可是放在男子身上，却是正好的年纪。如今沈万和她之间生了龃龉，若是被人隐着在外头收了新的女人就糟了。陈若秋和任婉云不同，任婉云和沈贵之前的那点子念想，早已被沈贵一房一房的往院子里收女人给磨光了。只要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其他的任婉云根本不在意。陈若秋却是霸占着沈万的宠爱这么多年，沈老夫人说的没错，陈若秋本身就是极为善妒的，她不容许沈万再有别的女人。
思及此，陈若秋就有些坐立不安。
画意从外头走了进来，道：“夫人，老夫人那头得了几匹布料，说让您给常姑娘送一匹过去。”
沈老夫人自来便将常在青不放在眼里，平日里也权当府里没这个人儿，今日怎么会难得想起常在青来？陈若秋皱眉：“老夫人直接差人送过去就得了，怎的还要我去？”
画意也有些不明白，道：“大约是因为想着您与常姑娘私交甚好吧。”
陈若秋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沈老夫人既然让她做事，难得可能分散一下自己的心思。当即便也没有说什么，披上外裳带着诗情和画意就往西院走去。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却也不到上塌休息的时候，陈若秋估摸着常在青眼下还没睡，倒也没知会人。
待到了西院，出人意料的，西院竟是早早地灭了灯般，陈若秋有些奇怪，却见赵嬷嬷瞧见她就是一愣，似乎有些慌乱的模样，道：“三夫人怎么来了？”
“老夫人让我来给青妹妹送布料。”陈若秋道，又往闺房那头探了探脑袋，问：“怎么，青妹妹已经睡下了？”
“是、是啊。”赵嬷嬷道：“小姐这几日身子有些惫懒，睡得就早了些。”
陈若秋有些奇怪，总觉得赵嬷嬷神色十分不自然，再看周围的几个丫鬟，俱是低着头，仿佛害怕瞧出些什么一般。恰逢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动静，听得不甚清楚，只是那动静声传出来的时候，赵嬷嬷的神色变得更紧张了。
陈若秋虽然好奇，如今却并不想和常在青发生矛盾，在她看来，常在青也许是一把极好的刀，用来对付沈家大房再好不过了。尤其是今日她接连不顺，一股怒气无法抒发，越是想要看沈家大房倒霉。
陈若秋让丫鬟将布匹放下，正要离开，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赵嬷嬷顺着陈若秋的目光一看，便瞧见常在青闺房靠着院子一边的窗户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深红绣着白鹭，倒是十分精巧。陈若秋走过去，将那香囊拿在手中。赵嬷嬷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诗情和画意看到那香囊的时候，也忍不住长大了嘴巴，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在沈玥出嫁那一日，陈若秋曾见着常在青带了一个极好看的香囊。那香囊做工精致，陈若秋难得的爱不释手，常在青倒也大方，便将那香囊送给了陈若秋。后来陈若秋因着沈玥之事想要让沈万开心，便将那做工精致的香囊给了沈万。那香囊绣着白鹭并不显得女气，况且香气也不是脂粉气息。陈若秋记得，因着香囊里头装着茶叶，散发着茶叶的清香，可是陈若秋嫌茶香太过清冷，就又往里添了些秋天存下的干桂花。
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便是常在青心灵手巧，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却不是每一个香囊里都被陈若秋添了桂花。
陈若秋拿起香囊，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终于还是放在了鼻下，下定决心般的一嗅。
桂花清甜的味道混着茶香慢慢的钻进陈若秋的鼻尖，陈若秋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目光让诗情和画意都有些害怕。
她猛地转向赵嬷嬷，赵嬷嬷越发慌乱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完完全全的落入陈若秋的眼底。陈若秋冷笑一声，道：“一个个的竟是真当我傻子不成？”说完便快步走向常在青的闺房，就要破门而入。
“夫人不可！”赵嬷嬷连忙慌张的来拦。
陈若秋问：“为什么不可？”
赵嬷嬷说不出话来。
陈若秋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只觉得都快被撕裂般难过，然而越是难过心痛，脸上的冷意就越是泛滥。她对诗情和画意道：“砸！给我狠狠地砸！我到要看看是那一对儿奸夫淫妇，要在我沈府这样的地方不知廉耻的行苟且之事！砸！”
诗情和画意得了命令不敢不从，当即就上前将门砸开，陈若秋顺手就拿过旁边的一盏灯，也不等赵嬷嬷阻拦就抬脚朝里走去。
屋中的暖炉烧的旺旺的，地上散乱着些衣裳鞋子，首饰七零八落，床上交叠着的两人，倒是好一副旖旎香艳的模样。
那女子香腮含粉，又羞又窘，那男子却是不紧不慢的扯过衣裳将二人身体盖住，转头看过来，正是沈万。
屋中亦是酒香袅袅，分明是喝醉了酒睡在一起，可却不能用失误来形容，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陈若秋和沈万做了这么多年夫妻，　沈万若是不喜欢，焉会让常在青上了塌？何况这还是常在青的院子，是沈万主动过来的。
陈若秋闭了闭眼，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狠狠地收了回来，尖叫一声道：“狗男女！”
......
夜里起风，离定京几百里开外的地方，有客栈，紫衣青年端坐在中间的桌前，看着手里的信。须臾，他扬手，将信丢进一边的火盆中，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主子，大凉这头来信了。”身边的暗卫南旗道：“陛下催促你赶紧回去。”
“不用管他。”谢景行不甚在意道：“事情办完，我自然会回去。”
“陛下是怕您耽误事情。”南旗道：“那头的人也注意着明齐的动静，之前陛下还说为您选妃，一来二去，也是快要到了时候，介时主子还不回去，只怕误事。”
谢景行瞥了一眼南旗，南旗立刻噤声，心中却是苦不堪言。永乐帝本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家主子却又无法无天，夹在中间的下人却成了最难办的一个。更何况选妃一事，旁人不清楚，这些跟在谢景行身边的暗卫去看的明白，谢景行分明就是对沈家姑娘有些特别。且不说永乐帝怎么看此事，暗卫中总归觉得这是一件极不靠谱的事儿。沈妙可是明齐人，沈家人怎么会同意自家女儿和大凉的人扯上关系？
可是这些话却万万不敢在主子面前说，要是主子一个不高兴，将自己发配去守塔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皇兄整日闲得慌，”谢景行道：“实在闲得慌，就把秦国打的什么主意回头给他说一说去，省的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南旗抹了把头上的汗。两位都得罪不起，心中真是汗颜。
正想着，却见铁衣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待进了屋，将匣子放到桌上，道：“少主吩咐的首饰打好了，银票也送过去了。”
身后的南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铁衣方才说什么？打的首饰。南旗偷偷的往桌上看去，果然见桌上的那个匣子做的精致无比，小小的一个匣子，上头还刻着精细的花纹，仔细看去，似乎是......老虎头？
什么东西？
谢景行打开匣子瞧了一眼，满满装了一匣子的，果真是各式各样的首饰。猫儿眼，翡翠双环，珍珠头面，碧玉簪子......俱是水头成色极好的东西，就这么一小匣子，也算是价值千金不为过。南旗心想，莫非这是要送给沈家小姐的东西？可是沈家小姐看着也不是个爱慕珠宝玉石的性子？主子这东西确定送的出手？
不过，倒也是够大方的了。
谢景行合上匣子，道：“不错。”忽而想到什么，又问：“傅修仪近来什么动静？”
铁衣想了想，道：“不曾有动静，只是和太子走的稍近了些。”
太子......谢景行挑眉，道：“好好看着他，傅修仪可不是简单货色。”
铁衣称是就要退下。
“等等，”谢景行叫住他，道：“沈玥也注意一下。”
......
沈家这几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整日都是鸡飞狗跳的。前有沈冬菱和沈玥换亲一事，后有王家不接受沈玥一事，再后来沈玥干脆背了包袱逃家了，到现在更好，陈若秋把常在青和沈万捉奸在床。
常在青身为沈府的客人，沈老将军的故人之女，同沈府的关系本该是客客气气的。除了沈老夫人外，其余人见了常在青也都会客套的应付几句，因为如今的当家主母陈若秋好似极喜欢她。谁知道常在青客气着客气着，竟然会客气到了沈万的榻上。而陈若秋不是被别人，正是被自己这个“细心呵护”的妹妹在背后捅了刀子。
陈若秋当即就闹了起来，一直闹到了荣景堂中。
荣景堂里，沈老夫人高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常在青和沈万站在一边，沈万倒是没什么表情，沈贵有些看好戏的模样，常在青垂眸不语，似是十分羞惭。儿陈若秋却是硬生生的逼着自己收起眼泪，拿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派头。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似是终于烦闷了陈若秋这幅做派，沈老夫人不耐烦道：“自家夫君收个姑娘又有怎么回事，值得你这般哭天抢地。”
“娘，”陈若秋喊了一声：“若是老爷自个儿好好的将姑娘收进来，按礼抬了妾，媳妇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甚至还会主动给夫君准备。可他们二人却是不声不响的，就在这院子里，当着我的面儿做这种事。整个院子就将我一人蒙在鼓里，分明就是故意给我下脸子。娘，我也是您的儿媳，您也是女人，若是夫君想纳妾，我还能拦着不成？何必用这样折辱人的法子？”
“三夫人，”常在青忍不住开口道：“今日之事全是一场误会，是我喝多了才起，与三老爷无半分关系，在青不为人妾，此事权当是没有发生过吧，明日我就收拾包袱离开沈府，还望姐姐不要因此怪罪三老爷。”
和陈若秋咄咄逼人相比，常在青既没有否认和沈万之间的牵连，却是一口将所有的过错都兜在自己头上，越发显得本人通情达理。沈万的神色微微一变，就道：“说什么离开？我自己做的事，自然也该给你个交代。”
陈若秋本来听着常在青的话就有些刺耳，此刻听闻沈万这还挽留常在青，越发是火上浇油，当即就道：“交代？你要如何交代？是不是要将我赶走，将这个正妻的位置也让给她？”说罢又转头看向常在青，指着常在青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白眼狼，你来沈府，是我供你吃供你穿，谁知道你竟然起了这样的歹心，连姐夫的床也爬，真是好不要脸！勾引不了沈信，你就来勾引旁人的夫君，难怪这么大年纪都嫁不出去，这样伤风败俗的荡妇，谁家正经儿子敢要？”
她这一番话说的不仅沈万呆住，连沈老夫人也有些愣怔。自诩书香门第的陈若秋，也如街头泼妇一样骂人，这场面未免也有些太难看了。
沈万气的说不出话来，常在青咬着嘴唇，面色亦是十分隐忍。倒是一边看戏的沈贵忍不住说了句话，道：“弟妹啊，你这就不对了，夫君想要纳妾，你这个做夫人的自然要帮着操持。原先三地院子里就没有别的人，本就有些不合情理，好容易有了一个能为你分忧的姐妹，你干嘛还阻着呢。”沈贵本就好女色，对常在青这样的美人自然也是青睐有加，只是既然常在青是沈万的人，他也不会去碰兄弟的女人。不过陈若秋这幅泼妇做派让沈贵十分瞧不上眼，当初任婉云在的时候，可没拦着他不让他纳妾啊。
可是眼下的陈若秋本就敏感到了极点，沈贵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安抚到她，反而让她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般，立刻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连沈贵也一起骂上了，道：“二哥竟然还有闲心来关心三房里的事情，只怕二哥自己的事情都未曾料理好，眼下都已经断子绝孙了，就算纳个十个八个又有什么用？照样没有人传宗接代！”
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子嗣是沈贵的痛，谁知道陈若秋却恰恰往往沈贵的命门上戳。沈贵当即就气的脸色铁青，沈老夫人面色也不大好看。
“陈氏，那你说到底要如何？”沈老夫人怒道。
“我嫁到沈家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将常在青撵出去，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陈若秋道。
“不可能。”沈万怒道：“我既然碰了她，自然要为她负责。”
“谁都可以，就她不行！”陈若秋指着常在青大喊。她不能忍受常在青竟然背叛她最后爬了沈万的床，这让她有一种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感觉。更重要的是，陈若秋太了解常在青了，常在青才情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性情模样又好，便是陈若秋自己，也很难对常在青生出恶感来。尤其是事发到了现在，沈万话中有意无意对常在青的维护，更让陈若秋心中有了危机感。作为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沈万的心思。只怕常在青进了门，不仅要与她分宠，独宠都是有可能的。她不可能给自己找这个大一个劲敌！
“她为什么不行？”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沈万。沈万此刻也是怒不可遏，大约是从前这么多年陈若秋在他面前都是温柔婉约的模样，今日却如泼妇般无状无理，让沈万看她越发不堪。
陈若秋怒道：“那你就休了我！你若要纳她，就先和我和离！”
直把沈万气了个人仰马翻。陈若秋却是仿佛突然有了底气，越发的咄咄逼人，道：“得了一封和离书，我自然二话不说便离开，你爱纳谁便纳谁，扶正也没有关系，总归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说完，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到底是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陈若秋此话本就是气话，她和沈万少年夫妻，就算这些日子多有矛盾，之前却也是和和睦睦这么多年。陈若秋了解沈万，沈万对她到底还是有些情义，如今不过是被常在青一时迷了眼，要为了常在青而休她，想来沈万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惜陈若秋千算万算，算准了沈万对她还有余情，却没算到沈老夫人的态度。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仿佛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看着陈若秋，道：“和离？你倒是想得美，不过你怕是打错算盘了。老三是不可能给你和离书的，最多，也就是给你一封休书罢了！”
正想要开口说话的常在青闻言，便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陈若秋也不甘示弱，就问：“凭什么就要给我休书？”
“凭什么？”沈老夫人看着她：“老三自娶了你进门，院子里再无别的姑娘，别说是妾室，通房都没有。你身为主母，却不想着为丈夫打点，就是善妒无德！老三心肠宽厚，我也不想插手老三院子里的事，可是这么多年，陈若秋你算算，你到沈府来近二十年，都未曾为三房生下一男半女，我且问问你，定京城里有哪个像你一样，嫁入夫家生不出儿子，却也不让丈夫和别人生儿子。你是想我沈家绝后是不是？”
“你善妒，无子，七出之条中就算有这两条，就足以赐你一封休书了！”
若说沈老夫人出自市井之中，没什么见识，可和人理论的时候，口舌上却是不会吃亏的。尤其是她本就对陈若秋颇有怨气，如今逮着陈若秋的不是，几乎是节节高涨，直把陈若秋说的无话可对。
是啊，光是无子这一项，沈家就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陈若秋身上。就算是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陈若秋也是被指点的那一位。陈若秋心中倏尔划过一丝无力，她一直以为自己牢牢把握住沈万的心，也以为自己和沈万可以恩爱一辈子。可是到了如今，沈万护着常在青的态度却像是狠狠的一巴掌，将陈若秋的自以为是全部打散！
沈万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不一样，仍旧是贪鲜爱嫩。自己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一旦年华逝去，年老色衰，还是要给年轻的姑娘让道。可是那些年老色衰的还有儿子傍身，可以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她连儿子都没有，于是这位置也就坐的岌岌可危了。
沈老夫人看向常在青，慢慢道：“老三，既然你碰了人家，我沈家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自然是要负责任的。常姑娘家里已经没人了，若是常姑娘同意的话，还是得过了明路，提个贵妾吧。这府里进来晦气颇多，也该冲冲喜。”
提个贵妾......沈老夫人这分明就是故意在和陈若秋对着干，是在和陈若秋下脸子。
陈若秋看向沈老夫人，沈老夫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似乎是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恍然让陈若秋心中大悟。
如何发现常在青和沈万一事，是沈老夫人让她去西院送布匹的时候发现的，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时候去，沈老夫人莫不是故意的？这些日子她操心沈玥，顾不得别的，没有发现常在青和沈万的猫腻，沈老夫人未必就没有发现。沈老夫人一心想要给沈万纳妾，发现常在青和沈万有往来，只怕高兴还不及，或许还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一番，为的就是今日这个局面。
让常在青进府，逼她到如此境地。
沈老夫人......陈若秋心中猛地生出无限恨意，她咬着牙道：“如此羞辱，不可理喻！”
－－－－－－题外话－－－－－－
谢哥哥：出差给脑婆带个手信…。（*╯3╰）

第一百五十五章归来
定京城的将军府，原本是花团锦簇，看在外人眼里也只有尊崇的份儿。但凡提起将军府，众人想起的便是威武大将军立下的汗血功劳和马上英姿。
不过自从两年前大房和沈家分家，被沈家族里除名之后，将军府就以一种旁人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落下去。虽然沈贵和沈万极力以自己的仕途想要再撑起将军府的昔日荣光，可惜文人和武官的路子本就不同。文人靠的是脑子和嘴，要想得到功勋，反而长久得很。武官却不同，打一场仗，削几个敌首脑袋，就可以令万民敬仰。
将军府衰落下去后，虽然还有个名头，却不如从前那般引人关注了。这几日好容易又重新引人关注，却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最让人诧异的便是眼前这一件儿了，不知何时起，市井街坊中流传起一则传言，便是沈家三房的三老爷沈万打算休妻。
沈家三个儿子中，除了沈信以外，沈贵虽圆滑却太好女色，反而做事不甚清楚。沈万却和自家二哥不同，他洁身自好，对女人并不过分好色，虽也会和同僚们在欢场逢场作戏，却并不会弄出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本人又极爱惜羽毛，平日里看在众人眼里，倒是个人情世故练达，又很有才干的人，若是再熬个些年，大约位置也会越走越高的。
而那些官家太太们待沈万也印象不错，不为别的，就因为沈万极为宠爱妻女，后院中一个别的女人都没有。那些官家夫人各个院子里难免都有些糟心事儿，待陈若秋从来都是又嫉妒又羡慕，毕竟这样只待一人好的夫君也不是日日都能遇到的。
谁知道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沈玥都已经出嫁的时候，陈若秋和沈万却突出生出了休妻一事。
市井中传的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就道：“可不是呢，听闻是因为沈三夫人无子。你看呀，如今沈府里一个孙子都没有，总不能就此绝后吧。沈二老爷一房一房的往府里抬姬妾便不说了，曾经总归也是有过两个儿子的。三房可是从来一个儿子都没有，难怪如今会急了。”
“说起来也是，沈三老爷好歹仕途不错，这样偌大的家业，日后连个可以继承的人都没有，也实在是可惜。”
“那陈氏自己肚子里不争气，这么多年都生不了儿子，还不让自家夫君纳妾，真是好生无礼，寻常百姓人家断没有这样的说法。若我是沈三老爷，必然也是受不了的。”
“竟连纳妾也不让么，啧，如此无德又善妒的妇人，偏还无子，也算是绝无仅有了，沈三夫人真可怜。”
整个定京城里流传的传言都是站在沈万这一头的，陈若秋原先是定京出名的才女，又出自书香门第，在贵夫人圈中极受欢迎。可是这一次，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原先那些奉承或与她交好的妇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指责她的不是。或许是从前陈若秋在众人面前活的太过幸福而令人妒忌，如今那幸福一旦有了迸裂的趋势，众人便乐得幸灾乐祸或是落井下石。
沈府里，陈若秋“砰”的砸烂了面前的白瓷花瓶，花瓶在地上溅起了碎片，满地都是渣滓，陈若秋仍旧不解恨，将桌上的茶杯也一起掀翻在地，诗情和画意俱是大气也不敢出，任由陈若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无耻无耻！”陈若秋尖叫道：“那对奸夫淫妇逼我至如此境地，竟还是我的不是？可笑！愚蠢！”
外头的流言都是对陈若秋不利的，陈若秋又自来好面子，总是自诩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如今被人说成一个善妒无子的泼妇，如何甘心？
“定是那个贱人在外头胡乱说的。”陈若秋咬着牙道。她和沈万说起休书，本就是赌气之言，为的也不过是吓一吓沈万罢了。谁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传的小街小巷人尽皆知，几乎是将她和沈万推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上。最让人心寒的是，到现在沈万都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定是那个贱人撺掇着老爷！”陈若秋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沈老夫人如今是故意抬举常在青跟她作对，如今沈玥不知去向，沈万又被常在青蛊惑，偌大一个沈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怕是整个定京城，都觉得她才是理亏的那个人。陈若秋的心中倏尔生出了一股孤军作战的无力感。
“夫人，如今老夫人下了命令，接下来究竟怎么做？”画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么就让常在青以贵妾之名进门，要么就让沈万赐自己一封休书，无论是哪一样，都是陈若秋不能接受的。可是在沈府，她又的确是无力地。
对于沈万的爱此刻全然一点一点变成了恨，她猛地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沈家其辱我，难道我还要从了不成？收拾东西，我要回陈家！”
……
陈若秋回娘家了。
陈家老爷是典郡吏，本就是负责修缮明齐宫中大大小小的文书，因着是文职又博览群书，所以陈若秋才一直以书香门第自居。况且陈老爷年轻时候也的确是当朝解元，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
陈若秋嫁给沈万，也是存了陈家和沈家联姻的意思，当然当初也是沈万自己挑中了陈若秋。陈老爷虽然不是护短之人，却十分注重家族名声，尤其是那股故作清高的派头几乎和陈若秋如出一辙。因此陈若秋被休或是得了善妒的名声，陈老爷心里肯定是不爽利的。陈家和沈家，注定有一场扯不清楚的官司了。
沈妙从惊蛰嘴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灯下看书。惊蛰道：“眼下三夫人已经回娘家了，此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们查出来那些流言是姑娘放的……又会如何？”
那些市井之中的流言，不是常在青放的，也不是沈万放的，更不是沈老夫人放的，而是沈妙放的。
沈妙和三房相处了一辈子，知道陈若秋虽然自命清高，又深爱沈万，可惜也不是个脑子蠢得。刚刚发现沈万和常在青的奸情必然会气愤难平，冲动做事，可是后面转念一想，想清楚了，在沈万面前做些委屈之态，沈万对陈若秋也不是全然不念旧情，总会软下一两分。到时候常在青进了门，陈若秋和常在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总归陈若秋不会这么轻易的败。
倒不如放些流言出去，陈若秋心中更加愤怒，与沈万的关系火上浇油，这样才会达到不可修复的地步，女人的报复心十分可怕，挑起事端来才会更有趣。这不，陈若秋果真被逼急了，才会回娘家。
走出这一步，想要再回头，就很难了。双方心里都会有裂痕，破镜重圆，那是戏本子里才有的故事。沈妙觉得，前生她在后宫许多看不清楚的事情，如今换了一个角度，以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倒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将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即便那是仇人，她的心情也并未有多好，或许是因为她也会想到，当初楣夫人看她的时候，是不是就如同现今她看陈若秋的眼光。
“放心吧。”顿了一会儿她才道：“没那么容易被查出来的。”她将此事交给沣仙当铺去做的，既是收了银子，季羽书就一定会给她打点好。沣仙当铺在定京城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不会连这点事都不明白。
惊蛰便不说话了，瞧见外头的窗户没关，就要起身关掉，一边去一边还道：“谷雨怎么成日都忘了关窗，这天寒地冻的，冷风进来，若是姑娘身子受寒怎么办？”
“等等。”沈妙叫住她，看了那窗户一眼，道：“先通通气，屋里闷得很，等会儿我自己关。”
惊蛰见沈妙坚决的模样，虽然心中有些狐疑，这屋子如此敞亮究竟是哪里闷了，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又替沈妙煎了油灯的灯芯，道：“姑娘也早些休息。”
惊蛰退了出去。
沈妙瞧着那微微晃动的烛火，就要端起来走到塌边去，刚走到一半，那烛火却像是被什么弹了下，猛地晃动了一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许久不见的戏谑慵懒，道：“不是特意给我留着门，怎么就要睡了？”
沈妙回头，青年撑在窗台上，一手支着下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看过来，慵懒又迷人，即使是昏暗的夜色也无法让人忽视他本身的光芒。他见沈妙微怔，身形一闪，便进了屋内，自然夺过沈妙手里的油灯，走到小几前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的仿佛是进自家屋子。
“你回来了？”沈妙问。
“啧，”谢景行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想我了？”
沈妙倒是习惯了他轻佻又暧昧的言语，干脆不再理会他。自己也走到小几前坐下，谢景行挑眉道：“陈若秋的事，你做的不错嘛。”
沈妙白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谢景行的眼线遍布定京城，更何况沣仙当铺季羽书本来就和谢景行有些关系。沈妙这头让季羽书出去散布流言，只怕那头季羽书就告诉了谢景行，沈妙如今也不在意了。
“难怪当初常在青来定京，你是这么个态度。”谢景行却是自言自语，又看了一眼沈妙，语气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喟叹，半真半假道：“真是心狠手辣。”
沈妙不置可否。谢景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知从哪里变了一个匣子出来，丢到沈妙怀里。
沈妙险些被那匣子砸到，只觉得不大的一个匣子沉甸甸的，下意识接住一看，便见匣子外壳上还雕着一只大老虎。虎头活灵活现的，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然而张牙舞爪的模样又十分凶悍。想到谢景行养的那只叫做“娇娇”的白虎，沈妙忍住心中一口气，将匣子打开。
甫一打开，差点被匣子里五光十色的东西晃花了眼。便见那沉甸甸的一匣子，俱是些做工精巧的华贵首饰。莫说是这满满一匣子，便是单独的拿出一个来也是价值不菲。好端端的，谢景行送她首饰做什么？沈妙便看着他摇头道：“我不需要首饰。”
谢景行道：“这些都是价值难求的。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买些首饰怎么了？”
沈妙想了想，问：“或许沣仙当铺可以当。”
谢景行被她噎了一噎，蹙起眉头问：“你很缺银子？”
“银子多总归是好事，许多打点门路都要银子，日子久了，难免也紧巴巴的。”沈妙坦然道。如今面对谢景行，不如从前一般警惕，便说的十分烟火气了。反正谢景行手眼通天，有些事情不告诉他他也能自己查到，何必藏着掖着这般麻烦。
谢景行闻言，却是从袖中摸出一方圆圆的玉牌模样的东西，道：“这是金玉钱庄的行令，拿着这个，取多少银子都行。”他随手将玉牌扔给沈妙，有些不悦道：“别整日没什么眼光。”
沈妙：“……”她好歹前生也是做过皇后的人，金银宝物见了不少，便是少年期间被二房三房养成了些庸俗的品味，后来在宫中，在秦国，到底也算见识不浅，如今却被写几个星说“没什么眼光”，倒是真正的有些憋屈了。不过……她拾起玉牌，玉牌不知是用什么玉料做的，晶莹剔透，摸起来又冰凉入骨。沈妙知晓谢景行说话必然不会说谎，这玉牌果真是能在金玉钱庄提银票的，只是金玉钱庄是明齐最大的钱庄，便是皇家有时候都会在其中往来。谢景行如今是大凉的人，竟然来这种东西都能弄到，未免太过深沉。
沈妙将玉牌还给谢景行，道：“无功不受禄。”
谢景行饶有兴致的盯着她，道：“还真有骨气。”他点头示意沈妙看那匣子，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首饰，你再看。”
沈妙有些狐疑，随手拿起一个翡翠双环，那翡翠水头极好，便是放在珠宝铺子里，大约也是能做好物的。沈妙瞧着瞧着，却见那双环的环扣似乎有些奇怪仔细摸了摸，竟是一个暗扣。她抬起头看向谢景行：“这是什么？”
谢景行笑了：“暗器。”
“暗器？”沈妙摆弄着暗扣，就要下意识的往下按，却被谢景行猛地叫住。紧接着，谢景行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自沈妙背后环住她的双肩，手把手的教她用这翡翠双环。
“这里有放着的针，毒针怕伤到自己人，寻常人中了针会暂且昏迷一阵，三寸之内有效。不要乱放。”
“簪子里有毒粉，拔掉簪头可以致盲，遇到匪徒大可一用。”
“手串里藏了刀锋，拉开就是小刀。如果被人用绳子绑住，这个替代刀割断绳子。”
“八宝耳环里是哨子，实在紧急可以吹哨，定京城里到处都有我的人，如果有危险，会赶来救你……”
他一一细心的与沈妙说明，言辞间收起寻常时候说话的轻佻懒散，罕见的极为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足够令人心动。他的手修长白皙，漂亮的桃花眼半敛，偶尔看沈妙一眼，仿佛春水漾动般迷人。
沈妙觉得有些热。
窗户分明是开着的，屋子里竟也觉出沉沉闷意，他俯身的时候，低头看过来，沈妙几乎是靠着他的胸膛，连后背似乎也蒙蒙的出了一层细汗。她侧头看去，谢景行的唇形优美微微上翘，似乎总是笑着，沈妙仿佛被烫着一般转开目光。
她有些走神，被谢景行察觉，谢景行反倒有些不满了。他敲了一把沈妙的脑袋，道：“专心。”
沈妙往前坐了坐，离他稍稍远了些，故作平静道：“都已经看过了，我也记住了。日后再练习练习就是。”
谢景行唇角一勾：“不是说不要？”
沈妙转头：“你记错了。”
这么一转头，却因为谢景行本就俯头看她，差点和谢景行撞上。沈妙微微一怔，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这青年眉目英俊的不像话，平日里亦正亦邪很有些玩世不恭，然而当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世上便如同从冬日一夕之间得了春雨料峭，重重叠叠的红花盛开锦官城，说不出的风流。
谢景行低声笑了，他的声音清醇如美酒，醉的让人有几分慌乱。谢景行伸出手，拨了拨沈妙额前的碎发，仔细地盯着沈妙的眼睛，半是疑惑半是天真道：“你怎么脸红了？”
沈妙猛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谢景行道：“屋子太闷。”
也正是因为她背对着谢景行，便错过了紫衣青年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
“因为觉得无功受禄心中惭愧？”谢景行不甚在意道：“简单，做点糕点就是了。”说罢又想起了什么，道：“我做许多都换不回，有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得到，真是让人恼火。”
“什么？”沈妙听不懂谢景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谢景行已经站起身来，他道：“罢了，今日只是给你送暗器。这些东西都适合杀人灭口，想来很合你心意。”
沈妙很想反唇相讥，却又觉得谢景行说的的确是不错。她活在刀尖上，虽然身后有沈家庇护，可她做的事情本就是极危险的事，若是有一日，沈家也护不住她，她也只能自保。
这满满一匣子首饰模样的暗器，对她来说无异于是珍贵的。谢景行的确是了解她的人，想到之前还将谢景行作为对手，前生裴琅说过的一句话果真是没错的，对手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谢景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你知不知道沈玥的下落？”
沈玥？沈妙摇了摇头。她是有沈家的眼线，知晓沈玥如今逃了家不知所踪。陈若秋的人现在都还没找到沈玥，沈妙自己也曾派出人去寻找沈玥的下落，可都无功而返。沈妙也曾怀疑过，定京城虽然大，却也不至于找个人找成这样。况且沈玥这样的娇娇女，能在外头独自挨过几日？
“你知道沈玥在哪儿？”沈妙问。
谢景行道：“她在秦王府。”
等谢景行走后，沈妙按了按额心，才重新在榻上坐了下来。小几面前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
沈玥竟然去了秦王府，沈玥和皇甫灏搭上了关系。这一世，冥冥之中她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譬如沈玥的命运，而如今，进了秦王府的沈玥，又会在未来发生什么样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得到。
沈妙摸着胸口，瞧见那匣子，伸手拿过来，从匣子里挑出一只翡翠双环戴在手上。翠绿色的双环越发衬得手腕纤细白皙好像一幅画，本是冰冰凉凉的玉饰，沈妙却觉得有些微烫，就像青年的眼神。
她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将匣子合上，却不经意间看到匣子旁边，一枚玉牌正静静的躺着。
金玉钱庄的行令……
明明还给了谢景行，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谢景行丢在了这里，想来是他故意的。倒没见过有人将这大把大把的银子拱手就送给别人，沈妙很是为大凉的永乐帝惋惜了一番。
将玉牌收好，沈妙摇了摇头，想着改日遇到谢景行，还得将这东西还给他才是。……
秦王府上，夜深时分，亦是有女子坐在镜子面前梳妆。
坐在镜子面前的女子也是芳华年纪，生的倒也算是娇美，尤其是浑身上下淡淡散发出来的书卷味，倒也算是个特别的美人。此刻她穿着雪白色的中衣，对着镜子，分明是如花美人，神情却是有些阴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府里失踪多日的沈玥。
沈玥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和秦国的太子搭上关系。本来她是打算离家奔赴定王府的，她想着，傅修仪是那样温和君子的性子，自己又是沈家三房嫡出的女儿，便是看在同僚之谊上，傅修仪也不会对自己坐视不理。而她生的美，性情友好，诗画才情无限，便是个石头人也不会不动心的。介时只要在定王面前述说自己的委屈，得了定王的爱怜，总归是能笼络住定王的心。
可她自来便没有单独出过府，又哪里晓得定王府在何处。问了别人位置，却因为怕沈家的家丁追来，不得已躲躲藏藏的走。定京城里经常有这样的女人，或是逃婚，或是犯了事从家里逃出来，独自一人的女子最容易被人盯上。沈玥也被人盯上了。
盯上她的人是一伙地痞流氓，还没等她找到定王府，就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出了事，那些地痞抢走了她的包袱，还想要侮辱她的清白。情急之下沈玥只得喊出自己是威武大将军侄女的话。
虽然不甘心，沈玥心里却清楚。自己父亲的名号远远没有沈万的名号响亮，尤其是如今沈信重回定京，得了文惠帝重任，比起从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喊出沈万来，不如喊出沈信来的有威慑力。
结果恰好有人走过，听闻她喊出这么一句话，就出手救了审阅。沈玥后来才知道，这人竟是秦王府的人。
然后沈玥就见到了皇甫灏。
沈玥只在朝贡宴上见过皇甫灏一回，对方身份高贵，她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一次原本以为是皇甫灏顺手相助，沈玥便好生的道了谢。谁知道皇甫灏似乎对她很感兴趣，确切的说，是对沈妙很感兴趣，竟是问了许多有关沈玥的事情。
沈玥觉得皇甫灏大约是看上了沈妙，心中更是妒忌。不管如何，皇甫灏是秦国的太子，终有一日会是秦国的皇帝。若是沈妙和皇甫灏成了，沈妙若是太子妃，日后就是秦国的皇后，沈妙便是侧妃，那也能当个贵妃。无论如何都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因此，沈玥便说了许多沈妙的不是。她慢慢的，若有若无的吐露出沈妙是个心机深沉又无甚才德的女人。果然，沈玥说完后，就见皇甫灏的神情不大好。这让沈玥心中大为快慰。
皇甫灏打算送沈玥回去，沈玥却听说了沈万要休掉陈若秋，陈若秋一怒之下回娘家的事实。沈玥听见的第一瞬间就是怒不可遏，打算回府替自己娘亲讨个公道。可是正要出门的时候却又想到了，若是她现在回去，一定会被沈万嫁给王弼作为平妻。现在沈府里沈万和沈老夫人都还在因她和沈冬菱换亲一事而气怒不已，回去定会没有好果子吃。
沈玥怎么也想不出好法子，又不愿意眼睁睁的见着陈若秋吃亏。要知道一旦陈若秋被休，连她这个嫡女的身份也会受到牵连，日后再沈府只怕更没有立足之地。沈玥本就对沈万和沈老夫人怨气颇多，这回更是不甘得很。
直到最后，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皇甫灏是秦国太子，权势滔天，若是皇甫灏出手，或许一切会简单得多。
而她，只要讨好皇甫灏就行了。
她必须留在秦王府，以免被沈家找到随意摆弄。
－－－－－－题外话－－－－－－
谢壕：不差钱，哥给你，随便花，买买买！把这个国家给我包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亲事
定京一连下了好些日子的小雪，天总归是放晴了。
沈妙在院子里晒书，全是些沈丘拿过来的兵书，这些日子放在屋子里只怕要生出霉菌了，晒晒干净。惊蛰和谷雨就在院子里晾被褥，惊蛰道：“听闻陈家和沈家这桩官司打的热闹极了，好些人都看在，如今也拖了这么长久，也不知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还能有什么结果，两边都吃力不讨好呗。”谷雨不屑道：“将家务事都闹到官司上去了，还真是殆笑大方，幸亏老爷夫人分家分的早，不然，指不定要一起被连累呢。”
陈若秋的娘家和沈家打起了官司。
陈老爷是个性子执拗的老头儿，又非常好面子不服输，凡是都要争个出头，决不允许自己是理亏的那一方。虽然陈若秋已经出嫁了，陈老爷却也要维护陈若秋的名声，这自然不是因为疼爱陈若秋，而是因为他不允许沈家如此看轻陈家。陈若秋的母亲却是个厉害的，她心疼陈若秋，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陈老爷，要和沈家就休妻一事狠狠地打一场官司。
陈家自言陈若秋嫁入沈府兢兢业业，为沈万打理家业，也曾要给沈万纳妾，是沈万自己不肯。陈若秋嫁入沈府多年，外头谁都知道她知书达理，温柔婉约。如今为了一个外出来投奔的来路不明的女子干出休妻一事，实在是宠妾灭妻。
而沈家则说陈若秋虽然为人主母却生不出儿子，不想着帮着丈夫开枝散叶多纳几个妾，如今丈夫屋里收人反而还阻拦，实在是善妒的很。
一个说婆婆不慈，一个说媳妇不孝，真是好大一场闹剧。直看的定京城的路人都津津有味。
而最后一纸诉状告上衙门，衙门可是极少打这种官司。而且这官司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陈家老爷是典郡吏，沈万官位也不是芝麻官儿，两边都得罪不起，就只得一直这么拖着。
沈万和陈若秋在这场官司里，夫妻的缘分也算是走到尽头了。一来是因为沈万到底也是个朝臣，却因为家务事打官司，那些整日吃闲饭的御史好容易逮着个能说道的，自然不会放过。沈万的仕途会因此受阻。二来则是因为，常在青有了身子。
常在青这身子说来也是来的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几乎是将陈若秋往外头推去。沈万虽然这么多年来对陈若秋疼爱有加，却不代表他真的对自己的儿子不期待。若是常在青肚里怀着的是个儿子，这辈子他就有人传宗接代了。因此事越看常在青越觉得好，而陈若秋，倒成了被嫌弃的烂布条，看也不看一眼了。
沈妙微微一笑，道：“可别忘了给衙门的大人打点些银子。”
谷雨称是，又有些疑惑，问：“姑娘这是要帮三老爷还是三夫人？这些银子打点的又是哪边啊？”
沈妙让谷雨拿些银子去打点衙门的人，却不知沈妙究竟要打点的是谁，因着沈妙的信又没让他们看过。
谷雨小声道：“这种事还是少掺和的好，那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虽小，却还是被沈妙听在耳中。沈妙道：“哪边都不是。”
打官司这种事，最是烧银两了，穷人家打官司都是光着打，所以极快就审决了。但凡是有点儿身家的，大多要多坚持一些日子，倒不是别的。衙门的人也要捞银子。打得越久，衙门捞的越多。
沈妙前生在宫里的时候，就曾见过傅修仪想要对付一员朝臣，那朝臣原先是跟过周王的人，傅修仪要对付他，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对付，便算计那朝臣卷入了一起官司，最后直接倾家荡产了。
衙门和医馆才是最吃银子的地方。沈家和陈家，沈妙只要一想到沈万和陈若秋二人前生也在陷害沈家大房中不留余地的出力，便会恨不得撕碎这惺惺作态的二人。
原本斯文人的夫妻却要对簿公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况且沈妙自己出点银子，提醒衙门的人再将此案拖得久一些，不说倾家荡产，沈陈两家元气大伤是跑不了的。何况沈万和陈若秋二人都是要面子的人，这一回，是断然不可能破镜重圆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情。
沈妙的目光微微转冷，不过常在青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怀孕……想到前生常在青在罗雪雁的死亡中扮演的是如何一个角色，沈妙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道：“把莫擎叫过来，让他再找些人，替我去柳州接个人。”
柳州那地方，有的可不只是常在青。自然还有常在青的丈夫儿子，前生常在青毁了罗雪雁，过了好些衣食无忧的日子才被人掀掉老底，如今这老底就由自己来掀。
必然要在身价三房这处闹剧中增加些笑话的。
沈妙在这头考虑沈家三房的时候，沈万却留在了定王府中。
在皇子夺嫡的几番风云里，沈万是个聪明人，总是站不定自己的脚步。太子正统却病弱，周王有母妃受宠却行事嚣张，离王人脉路广偏不得文惠帝喜爱，唯有定王自成一派，瞧着却又是无心帝位。
可是沈万却有一种直觉，傅修仪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对皇位毫无兴趣。而这样反而让沈万更加犹豫，可是如今沈府自从沈信回来后就接二连三的倒霉，连沈万自己都觉得有些晦气。他的仕途眼看着都越来越艰难，在其他皇子中站队只怕还无人想要，这个时候，他就想到了傅修仪。
早年间沈信还没分家的时候，傅修仪待沈万其实还是不错的，话里话外甚至有着想要拉拢的意思。沈万当然明白傅修仪是冲着沈信的兵权，可那时候他可以挑选的余地更多，便也拖延着打着太极过去，后来傅修仪似乎瞧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不如最初时候的热络。
如今沈家败落不如从前，沈万若是还想保住自己的官途锦绣繁华的走下去……加上常在青或许能为他生个儿子，沈万原先的“中庸”之道瞬间变成了想要去闯一闯。
富贵险中求，天大的富贵就有天大的危险，他还是想要去试一试。
所以沈万终于来到了定王府中，他终究选择了投诚。沈万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若是早一点下这个决定，或许沈玥便不必嫁到王家，也不必换亲，更不必逃走。沈玥还能笼络住傅修仪的心。可是若是没有沈玥换亲，或许他和陈若秋不会走到这一步，常在青不会怀孕，他更不会投奔定王。
世情阴差阳错，命运喜爱弄人。
傅修仪坐在主位之上，命人给沈万奉茶。客套的话便也不必说了，彼此都心知肚明来意。傅修仪笑容温和：“沈大人今日忙于家务事，突然登门，是有何事？”
沈万面上一片赧然。如今他和陈若秋的事情闹得整个朝堂都是沸沸扬扬，同僚们看他都是用看笑话的神情，这对于爱惜羽毛的沈万来说简直是痛苦的煎熬。
沈万道：“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傅修仪闻言，却只是笑了一笑，并未接话，也不知是相信沈万的话还是不信。整个厅中只有他们二人和仆人，这样的沉默，渐渐的让气氛也紧张起来。沈万的脑门上开始渐渐渗出冷汗。
也不知这样的沉默过了多久，直到沈万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的时候，才听到上头傅修仪的声音传来，他道：“可如今沈信已经离府另过，你又如何？”
沈万的心理“咯噔”一下，傅修仪果真是冲着沈信来的。
原先二房还没败落的时候，沈万便猜到沈垣是替傅修仪做事的。只是傅修仪能让沈垣干什么，沈垣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傅修仪收了，单单只因为那些才华是仅仅不够的。后来沈万便想得清楚，大约是沈垣方便监视沈信，或是在沈信平日里的庶务中动些什么手脚。
可是后来沈垣死了，傅修仪想来也是缺一个像沈垣这样的人。再后来沈信干脆就去了小春城，于是这人便也省了。
谁知道两年后沈信以更加不能让人忽视的力量强势归京，必然会成为傅修仪眼中尤为刺眼的存在。
沈万小心翼翼的道：“虽开府另过，到底也有一两分兄弟情义。若是殿下有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傅修仪道：“本殿欣赏有才之士，也相信沈大人的本事，近来恰好有一桩事，既然沈大人今日碰巧，便就不劳烦别人，既然都是自己人，相信沈大人会办好。”
沈万就有些不安。傅修仪这话分明就是要给他出个难题了，若是办好了，他自然就是傅修仪的人，若是办不好，他没能证明自己是“有才之士”，就会被傅修仪无情的撅弃。而因为这个难题而出现的后果，沈万也必须自己承担。
这是一个交易。
沈万心一横，道：“请殿下吩咐！”
傅修仪满意的瞧着他，道：“此事不难。本殿知道沈将军有一个嫡出女儿沈五小姐，爱若珠宝，如今沈五小姐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沈万猛地抬起头！
原先沈妙在傅修仪身后追着喊着要嫁给傅修仪的时候，傅修仪可是连正眼都不看沈妙一下。偶尔和其他皇子朝臣说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毕竟被这样草包又蠢糯的人喜欢，对于皇子来说无异于羞辱。可是现在……沈万的心砰砰直跳起来，沈妙越发美丽，性情也渐渐沉稳，褪去原先的草包模样，实也称得上是定京城十分不错的贵女。若是傅修仪想要求娶沈妙……以沈家大房和三房的交恶，沈妙一旦得势，一定会打压他的。
于公于私，沈妙过得越好，沈家大房越好，沈万自己也就越危险！他不想要沈妙越走越高，希望沈妙贱若尘埃！
沈万忍住心头的涩意，开口道：“殿下……想要求娶五姐儿么？”
“本殿？”傅修仪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本殿，是本殿的皇兄。”
沈万一怔。
傅修仪的声音慢慢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让沈五小姐嫁给本殿的四哥，周王。”
沈万先是吃惊不已，可是转瞬一想，待想明白之时，忽然又觉得心口生出凉意。
沈妙是什么人，是沈信的嫡女，南谢北沈，谢家算是真正的衰落了，明齐沈家独大。谁娶了沈妙，谁就有了明齐天大的兵权。沈妙的身份注定她无法嫁给权势滔天的显贵，这样会让本就多疑的文惠帝更加忌惮。沈妙嫁个白身最好，最不济也不能嫁给武官。大约也是因为如此，沈妙到了如今的年纪都还没定下亲事，因为若是真嫁给白身的男子，沈信必然觉得会委屈了女儿。
显贵们尚且如此，皇子们就更不敢打沈妙的主意了。太子还好些，毕竟是正统，其他皇子谁要是娶了沈妙，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述说自己夺嫡的野心，这样一枚沉重的砝码，看着是福，其实是祸。
眼下夺嫡中，风头最显得其实是周王一派。周王静王的母妃得宠，本身也有些本事。眼看着势力越来越大，追随者越来越多，要是和沈妙挂上干系，得，周王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文惠帝必然不悦忌惮，其余皇子必然眼红，周王只怕会被打压的很惨。至于沈家就更不必说了，这样大张旗鼓的站队，只怕秦国和大凉的人一走，沈家就会死的很惨。
一石二鸟，端的用的是炉火纯青。沈万心中突然生起了对傅修仪的胆怯，此人心思太沉太狠，倒是有些可怕了。
傅修仪却仿佛没有看到沈万的神情，笑的温和，道：“此事就全交给沈大人了。”竟是没说要如何做，也没说要做到什么地步。周王是已经有了周王妃的，若是沈妙嫁过去，也只能做侧妃。
沈万心中一点儿底也没有，却不好表露出来，对着傅修仪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便是二人互相客套了几句话，傅修仪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若是在两年前，傅修仪大约还会对沈万态度更好些，可是今非昔比，沈家不如从前，沈万自己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傅修仪自然不必如从前一般看重他。
等沈万离开定王府后，裴琅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琅走到傅修仪下首位置，瞧着沈万喝过茶留下来的茶盏，道：“殿下打算启用沈万了？”
傅修仪看向裴琅：“先生以为沈万如何？”
裴琅摇了摇头：“虽隐忍亦有手段，可狠劲不足，家事混乱，若是启用，日后难免招惹麻烦，小用即可，不堪大用。”
傅修仪笑起来，看向裴琅的目光充满欣赏，道：“先生与我想的一样。”说罢又叹了口气，道：“自从谢家兄弟死了之后，有些事情也不好交代旁人去办。谢家兄弟养好了本也是个有用的子，如今却被人全毁了。虽然不是重要棋子，却也到底添了麻烦。”
裴琅皱了皱眉：“殿下是不打算重用沈万？”
“墙头草。”傅修仪笑的有些虚浮：“从前能摇摆不定，如今情势所逼才投奔于我，这等心志不定之人，我可不敢用。不过是要他做些小事而已。”
裴琅又道：“让沈万想法子撮合四皇子与沈妙，殿下以为可行？”
“可不可行不知道。只是此事既然是沈万唯一的机会，他必然会不顾一切代价促成。沈家功高，周王独大，如今也到了足够的地步，再不出手，只怕真的就来不及了。”
裴琅不再说话了。却见傅修仪突然道：“若是我娶了沈妙，先生以为如何？”
裴琅心中狠狠一跳，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析道：“只怕不善，会引来陛下猜疑，也会让其余皇子心生忌惮。”
傅修仪点了点头，神情竟是有几分惋惜，话语中分不清是何语气，道：“可惜了。”
裴琅不明白傅修仪究竟在可惜什么，于情之上，傅修仪对沈妙似乎并未有什么别的情愫。若是有，当初在沈妙追他追的满定京都知道的时候也不会如此冷淡了，若是那时候傅修仪有半分袒护沈妙的做法，当初的流言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那傅修仪究竟是在可惜什么？可惜沈家的兵权无缘收到手中？
裴琅不知道这个答案究竟是什么，傅修仪离开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眼见着再无一人的时候，才开始提笔写信。
……
今夜的睿王府很是有几分肃杀。
下人们俱是一派凝重的神情，各个大气也不敢出。今儿个睿王殿下回来的时候神情十分冷漠，跟在他身边的高阳和季羽书二人也是难得罕见的面色肃然，而铁衣和南旗带着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人，一同与睿王进了屋。
便是个人的书房亦是修缮的十分宽敞，加上一些富丽堂皇的摆设，倒不像是书房了，有些宫殿一隅之感。那正座上坐着一人，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他身着暗紫色绣金的华丽衣袍，衣裳慢慢的铺了宽大的座椅，仿佛一道紫色流云自天边流泻下来。
跪在地上的人匍匐着身子，只看得到面前的靴子，青黑色的鹿皮靴，走线也是最工整的，细细密密的缝的纹丝不动，那丝线似乎也是滚银边。而只是一只靴子，似乎也能窥见这主人嚣张又华贵的气度。
谢景行一只脚榻上软榻，半倚在座中，垂眸看向底下人。他的眉眼英俊的不像话，微笑的时候风流溢的满园春色挡也挡不住，然而冷起脸来的时候，却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胆寒。那漂亮的桃花眼中仿佛春水都在瞬间变成了高山之巅的冰泉，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吧，主子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言。
高阳和季羽书亦是皱紧眉头。
谢景行懒洋洋一笑，道：“不说也行，扔到塔牢。”他忽而弯腰，凑近那侍卫，压低声音道：“反正我也知道是谁。”
侍卫面色不动，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受了不少折磨，谢景行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却并未到底眼底，道：“收了他的令牌。”
季羽书和高阳同时一愣，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侍卫。
侍卫一怔，随即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一句令牌，显然谢景行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谁都知道大凉的睿王心狠手辣行事又肆无忌惮，而塔牢更是听着便让人胆寒的存在。饶是他也会心中颤抖。
侍卫心一横，索性跪下来朝着谢景行磕了几个头，道：“殿下开恩！”
谢景行扫了对方一眼，嗤笑道：“皇兄派来的人就是这个德行，”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地嘲讽：“还以为骨头有多硬，没意思。”
季羽书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你对沈五小姐做什么？”
这人是在沈宅门口捉到的。也亏得谢景行整日派自己人盯紧沈宅免得又意外发生，此人武功极为高强，又颇为警觉，谢景行的人蹲着守了好几日才逮着他。现在想来倒也不足为奇了，毕竟是永乐帝身边的密探，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大凉皇室才岌岌可危。
那侍卫本想说什么，却对上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寒，要知道整个凉朝皇室，这位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慵懒又俊美的睿王才是最不好惹的一个。两年前他回大凉，朝中多少势力在其中暗暗博弈，却被谢渊一一摆平，那些个和他作对的大臣，也被铲除的连根都没留一个。手腕狠辣，心机深沉，做事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然而除了朝斗之外，他也办了好几件漂亮事儿，让那些守旧的老臣也无话可说，所谓令人又爱又恨，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在他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下，侍卫也再不敢隐瞒，只得全盘托出，道：“陛下知道沈五小姐之事，恐殿下逗留明齐是因为沈五小姐，派属下前来查探……并未要属下伤害沈五小姐，全是查探……”
高阳和季羽书都不约而同的脸色有些不好，永乐帝虽然身在大凉，可在明齐定京未必就没有眼线。发现沈妙和谢景行的关系，最后会怎样还真不好说。可是以永乐帝的性子，是决不允许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沈妙到底是明齐人，这个身份会带来诸多变数。从季羽书和高阳看来，不见得永乐帝会同意谢景行的心思。
可是最让人头疼的是，这兄弟二人都是一样固执，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变。永乐帝若是阻拦，谢景行又岂会乖乖就范。加之比起永乐帝来，谢景行这些年在明齐遭遇的暗杀亦不在少数，性情更加桀骜乖张，兄弟俩真的动起仗来，只怕是腥风血雨，天昏地暗了。
果然，谢景行闻言，便笑了一声，道：“哦？既然只是查探消息，那就不必关塔牢了，送你回大凉吧。”
侍卫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头上谢景行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怎么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睿王和永乐帝都是一样令人恐惧的存在，他的心中很有几分绝望，试探的问：“殿下和沈五小姐并无关联？”
谢景行饶有兴致的瞧着他，漂亮的眸中似乎含着某种深意，他慢慢道：“皇兄的人怎么能说谎呢？”
高阳捏紧了手中的折扇，季羽书咽了咽口水。
“回去告诉皇兄，他想的没错，本王就是因为沈妙留下来的。”青年勾唇笑的柔和，眉眼间却桀骜不逊，淡淡道：“不要妄想改变什么，因为本王不许。”
“对了，记得提醒皇兄，”他打了个呵欠：“别忘了和本王的约定。”
……
静谧的夜色掩盖了一切，掩盖了睿王府的暗流，掩盖了定王府中的算计，亦是掩盖了将军府中的私语。
秋水苑中已经被人登堂入室，原先的女主人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还同夫家打起了官司，这样的水火不容，众人都知道陈若秋是不可能再有从前风光的了。而这个新来的姨娘，眉眼温和大气，肚里甚至还有了孩子，日后只怕是要登天了。下人踩低捧高不在少数，立刻就调转了头去奉承这位新的主子。
常在青坐在屋中，摸着肚子，面上挂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西院毕竟离得太远，又素日有些冷旷，沈老夫人找人算了一次，常在青肚里的是个儿子。当即就将常在青好好的供起来，沈万更是将常在青接到了秋水苑方便照顾。
常在青俨然已经是秋水苑新的女主子，她自己也对眼前的境遇十分满意。陈若秋固然道行深厚，可到底年老色衰，又没生出儿子，这场争斗便落了下乘。
沈万进屋来，将手中的补品放下，就走到常在青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真好。”
常在青微笑以对，忽而一怔，柔声道：“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万愣了愣，苦笑一声，道：“还真有一件烦心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内斗
“还真有一件烦心事。”沈万苦笑着答。
常在青拍了拍沈万的手，笑道：“老爷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兴许我还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沈万瞧了瞧常在青的肚子，虽然眼下是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道：“罢了，你在府中好好养身子才是正事。这些繁杂琐事何必理会，况且又都是朝中事务。”
常在青却没有气馁，她笑了笑，道：“原先还没进门的时候，老爷将我视作知己，烦心事总会与我说一说。不管是后院琐事还是朝廷事宜，可未曾像现在这样生分。怎的如今进了门却不如往昔？”她摇头道：“我并非只知道在后院缝衣采花的闺阁女儿，虽然不是聪明绝顶，可是两个人一起想法子，总比一个人想法子要轻松许多。老爷不妨与我说一说。”
她这一番柔和的话语倒是说到沈万心坎里去了。常在青和陈若秋不同，陈若秋是真正的“娇妻”，从前虽然温柔婉约，却绝不会插手沈万仕途的事情。在沈万仕途春风得意的时候，有这样一位恪守本分的娇妻是很好。可是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于官场上，陈若秋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常在青却不同，沈万之前还未和常在青挑明自己心思时，与常在青之间以朋友相称。二人却是谈天说地，无所不聊。常在青见识不短，对于朝廷之事偶也能说到点子上，沈万十分欣赏她。
此刻听闻常在青这么说，沈万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常在青不仅在朝廷之事上有自己的见解，更重要的是常在青还是个女人。要让沈妙如何嫁给周王，这其中实在是太多弯弯绕绕。若还是两年前，沈妙性情还未大变的时候，那自然容易得很。只要在沈妙面前说几句话就能鼓动，如今却是不行了。而且和大房关系紧张，从沈信这头入手是不成的。这样的亲事，或许问常在青这个女人才能得到收获。
思及此，沈万便看向常在青，试探的问：“如果说，我想让五姐儿嫁给周王殿下，你以为应当如何做？”
“周王殿下？”常在青一愣，奇道：“为什么要让五小姐嫁给周王？”
沈万便呵呵一笑：“随口这么说。”他虽然如今已经将常在青看作是自己的女人，可是替定王办事，嘴巴必然要紧，他不敢将这机密之事随意说出去。
他不说，常在青也是聪明人，很快明白过来，倒也没在此事上纠缠，就道：“沈五小姐是沈将军的爱女，捧在掌心里的人，如今周王殿下却是已经了有了王妃，若是沈五小姐嫁过去，最多也吧不过是侧妃罢了，沈将军和沈夫人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沈万眉头紧锁，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有几分犯难。
常在青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沈妙嫁给周王，无论如何，做个侧妃对沈妙来说，决计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常在青不明白沈万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却可以肯定，此事一旦事成，沈妙只会没有好果子吃。想到那清秀少女一双明澈双眸似是能看透人心，常在青心中就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在青对沈妙有一种本能的忌惮和不安，仿佛沈妙的存在会给她造成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一般。常在青又是一个但求稳妥的人，因此，若是能解决沈妙，对她来说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她看着自己的小腹，如今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沈家三房这个主母的位置，她是坐定了。不仅要坐定，还要做得好，因此一切可能有威胁的人或者事，都应当除去。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常在青巧笑嫣然道。
沈万眼前一亮，问：“你有何办法？”
“那就要看老爷想要周王是个什么态度了。”常在青问：“周王是想结这门亲还是不想结呢？”
沈万心中一动，周王肯定是不愿意结这门亲的，明齐的皇子又不是傻子，现在娶了沈妙无疑是给自己树靶子，周王不愿意和沈妙拉扯上关系，可是傅修仪要达到的目的，是看上去周王极想和沈妙结成这门亲。
他就道：“周王定是不愿意，不过……要让人以为周王愿意。”
常在青思忖一番，就道：“这有些难。不过女子自来就爱惜名声，若是名声一毁，下半生亦无依靠。我倒以为，若是老爷想要做这个媒，不妨先从五小姐那里下手。”
沈万见常在青胸有成竹的模样，问：“但说无妨。”
“沈夫人和沈将军不愿意五小姐做人侧妃，世上之事，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若是有比五小姐当人侧妃更糟糕的下场，沈将军和沈夫人必然会退而求此次，选择让五小姐嫁给周王了。”
沈万心里一动。
只听常在青又继续道：“至于比做侧妃更糟糕的事，那就多了去了，譬如被山贼掳走，地痞流氓污了清白，更或是不知道奸夫是谁？在这样的打压下去，突然得出一个消息，那人也许是周王。不管是不是周王，沈将军和沈夫人都会选择周王，因为这是最好的一个，也是能保全沈五小姐的这个。”
常在青并没有将话说的十分明白，可是聪明人说话从来只说七八分，转瞬间沈万便明白了七七八八，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常在青又笑着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得温柔：“只是这些都是阴损的法子，若不是见老爷愁眉不展，我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沈万得了锦囊妙计，哪里会觉得常在青的法子阴毒？眼下只觉得自己是捡了一个宝，常在青一举得子，又聪慧解语，一下子就解决了自己眼下的难题。当即便亲了常在青脸颊一下，笑道：“有此美人，我怎敢愁眉不展？”说罢又站起身来，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做什么似的，道：“我还有些要事，晚点再来看你。”
常在青自然是温柔的应了。待沈万走后，常在青身边的赵嬷嬷走到她身边，有些担忧道：“三老爷这是要对付沈五小姐？”
“也许是吧。”常在青笑了笑：“沈家大房和三房不对盘又不是头一次听说。”
“小姐是打算帮三老爷对付五小姐？”赵嬷嬷问：“五小姐上头还有沈将军，小姐这么做不会出什么事吧？”
“此事又不是我去做，如何算得到我头上？”常在青的笑容不变：“沈万只要不是个傻子，也断然不会轻易被人捉到把柄。再者真的出了事，沈家人忙着料理沈妙的流言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
赵嬷嬷犹自不放心：“小姐为何要帮三老爷对付五小姐呢？”
“为夫君出谋划策，才是正经主母应当做的事情啊，总要让他觉出我和陈若秋的不同来吧。让他觉得陈若秋做得到的事情我能做到，陈若秋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他才会离不开我。”常在青抚摸着小腹，眯起眼睛：“况且沈妙那个人，我倒是有种预感，若是不除，只怕会惹来大祸。”
赵嬷嬷一听此话吓了一跳，便不再多说了什么。常在青话锋一转，道：“说起来，柳州那头还有没有消息了？”
赵嬷嬷道：“派去的人在路上，脚程再快也还要些日子呢，应当过几日就会回来。”
“让他们把事情打点妥当些。”常在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的过去，不能教任何一个人知道。”
……
沈妙在夜里收到了裴琅送来的信。
信上说，傅修仪竟然让沈万自己想法子，想让她嫁给周王。惊蛰和谷雨看沈妙神情不大好，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问：“姑娘可是遇着了不好的事儿？”
沈妙摇头，心中却暗自晶警惕。前世今生，傅修仪都是一样的好算计，不管能不能嫁给周王，只要她和周王牵扯上关系，沈家和周王都没好果子吃。于沈家是触怒了文惠帝，让文惠帝觉得沈家支持周王，想要在夺嫡中暗自站队。至于周王就更是众矢之的了，不费一兵一卒，就为傅修仪除去两个潜在的危险，傅修仪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至于她那位“颇有实干”的三叔，想要将她和周王绑在一块，不消说了，定会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沈妙想着想着，心中便不由得发出冷笑。不管隔了多久，沈家三房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利用伤害大房的人，如果可以，将整个大房当做荣华富贵的垫脚石也未尝不可，其心可诛！
她道：“让莫擎进来。”
惊蛰便在外头去去唤了莫擎来。
沈妙问莫擎：“让你去柳州查的人可曾查到了？”
莫擎拱手道：“回小姐，柳州的人已经回了消息，似乎已经将人找到了。不过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打听那父子二人的下落，听闻还出了江湖令，生死不论。”
沈妙倏尔就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冷意。
“常在青也真狠得下心。”
生死不论，沈妙让莫擎找的人是常在青的丈夫和儿子，如今四处追杀那对父子的人除了常在青还会有谁。常在青如今攀附上了沈贵，就连自己的丈夫儿子也要赶尽杀绝以绝后患，难怪前生能走的那般远，便是这份狠辣，也是许多人所不及的。
“派人告诉柳州那边的人，保护好他们父子，尽快带回定京来。”沈妙道。
莫擎点头称是。沈妙忽而又想到什么，道：“等等。”她说：“你替我给沣仙当铺的季掌柜带封信。”
……
沈家和陈家的这场官司，真是打的悠长缠绵，许多人都以为此案已经落下尘埃许久了，后来一问，倒是还没打完。差不多整整两个月，这个案子才落下眉目，陈若秋的确是无子善妒，加上沈老夫人口口声声陈若秋待她并不尊敬，最后沈万还是给了陈若秋一封休书。
这门当初被所有人称赞男才女貌，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的美好姻缘竟然是以这样一场闹剧收场。而沈万最绝的是，在休掉陈若秋之后，迅速将常在青抬为贵妾入了门。
不过虽然如此，这一场官司也是两败俱伤。沈万在仕途上因此而多受阻拦，府中也消耗了大量银子。只是比起来，陈家显然更惨一些。
陈家有些名声，却因为本就是书香世家，银子这一方面却是不宽裕。陈老爷当初打这桩官司本来想的是不让人看轻了陈家，却没想到这一场官司竟然会打的如此长久，打了足足两个月，打的陈家说是倾家荡产也不为过了。
陈老爷因此元气大伤，反而将一切都怪责在陈若秋身上。陈若秋的母亲也有些怨言，陈若秋本来在沈万那里伤了心，痛恨沈万不顾念旧情，又恼怒常在青人前人后两张皮，最难过的是沈玥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如今再被自己的父母嫌弃，便是觉得万念俱灰，几乎要绝望到尽头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眼下她遍寻不着的女儿，如今正在衍庆巷的秦王府中。
秦王府里，沈玥正在对镜梳妆打扮。
她穿的衣料皆是上乘，沈家虽然也是富裕官家，可到底不能和秦国皇宫中这些布料相比，她戴的首饰也都是十分华贵。遍身罗绮，和以往的模样判若两人。若说以往的沈玥遵循陈若秋的吩咐，打扮的清丽脱俗不被庸俗的金银困扰，如今她的外表看上去却显贵了许多。
自然是的，因为沈玥已经成了皇甫灏的侍妾。
身边的婢子小心翼翼的给沈玥送上热茶，沈玥的神情却是有些不耐烦。
她长了一张还算花容月貌的脸，在陈若秋日日熏陶下，也称得上是温柔解语，更何况看得出皇甫灏对沈妙有些兴趣，便挑着有关沈妙的话来说。有一日皇甫灏就轻佻的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侍妾，沈玥想了一夜，第二日就同意了。
她根本没有别的退路。
外头传的沸沸扬扬，沈家和陈家的官司几乎成了个笑话。常在青有了身孕，若是生个儿子，她这个女儿只怕要被沈家扔到后脑勺去，便是不是儿子，因为陈若秋害的沈万被指指点点，沈万和沈老夫人也会厌恶她的。她的名字已经被沈冬菱占据了，而这些日子，还有传言员外郎家的王弼十分宠爱娇妻“沈玥”的说法，越是这么说，沈玥的心中就越是后悔不甘。
不论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王弼还是其他，只要想着如今沈冬菱过着的舒适生活都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东西，沈玥心里就不甘心极了。
她恨沈万无情，也恨陈若秋不争气。而眼下她也明白，凭借现在的自己，想要接近傅修仪也就更不可能了，若是回到沈家，指不定沈万会因为恼怒陈若秋而给她安排一门蹩脚的亲事。
沈玥骨子里也有沈家人特有的凉薄，沈万和她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父女，当初亦是和乐融融拳拳情深，可是到了现在，沈玥看沈万的眼光竟是比外人还要生分警惕。
沈玥想，与其被嫁给不知名的人家，倒不如给皇甫灏做个侍妾。皇甫灏人生的俊美又年轻，更是秦国的太子，若是日后得了皇甫灏的宠爱，许是能升些品级的。最重要的是，眼下若是能借着皇甫灏的势，或许还能护得住自己和陈若秋。
于是沈玥就成了皇甫灏的侍妾。
平心而论，皇甫灏待沈玥还是不错的，这自然也有沈玥故意讨好的原因。不过眼下在明齐，皇甫灏带的一众侍妾里，沈玥还是最得宠的一个。或许皇甫灏也很享受官家嫡女却给自己做侍妾的滋味，眼下还是十分贪新鲜的。
沈玥问身边的婢子：“给陈家的信究竟送到了没有？”
婢子道：“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快到了。”
沈玥没好气的饮了一口茶。
……
陈若秋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知道是谁送到她屋子里来的，陈家老爷夫人如今是不想看到陈若秋，因着陈若秋让陈家元气大伤，公中银子都缩减了不少，哥哥嫂嫂更是看她就像是个搅家精，陈若秋的日子十分不好过，索性整日呆在屋里不出门了。
她四下里看了看，并未瞧见有什么人，好奇的打开，里头掉出一封信，她方一打开信纸，瞧见的第一眼便惊呆了。
那信纸上的字迹陈若秋再清楚不过，正是沈玥的字迹。沈玥启蒙的字帖是陈若秋特意为她寻来的书法大家王夫人的孤本，沈玥本身力道又柔，将王夫人的字迹学了个七七八八，却是力气不足，陈若秋一眼便能看明白这是沈玥的字迹。
她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周围，屋里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放心大胆的展开来看，上头只说让她在城东的一家有些孤僻的客栈里见面，没有落款，可陈若秋心中已经明了，这必然是沈玥在偷偷约定同她见面。
陈若秋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沈玥还能给她写信，看这字迹显得不慌不忙，显然现在还是很平安的。原先的担忧一扫而光，陈若秋倒是慢慢的平静下来。
这些日子打击一个接一个，让她也有些慌乱无法应酬，更是觉得人生无望。而沈玥的这一封信却好像是点亮了她的希望，有了女儿，陈若秋心中忽而又充满斗志。她至少不是一个人，凭什么常在青这样的人也能登堂入室抢了属于她的东西？常在青还想为沈万生儿子？她倒要看常在青有没有这个本事！
有了主心骨儿，陈若秋渐渐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一天，身边的仆人都发觉了这些日子憔悴暴躁的常在青似乎心情变好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温柔婉约的沈三夫人。就连下人冲撞了她，陈若秋也只是一笑而过。
若是有精明的人去看，便会发现陈若秋的眼中，似乎又重新燃起了簇簇斗志，熊熊无法熄灭的模样。
第二日一大早，陈若秋就出了门。
陈家没有一个拦她，陈夫人有些担忧，被陈老爷瞪了一眼后便也没再说什么。陈若秋的哥哥嫂嫂们更是不屑一顾。若是从前，陈若秋说什么也要和几个嫂嫂们吵一吵的，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情。她穿着一件不打眼的褐色短袄裙，袄裙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式，是陈夫人年轻时候穿过的。她从沈府里出来没能分到一分银子，当时又因着赌气，只拿了首饰，连衣裳都没有带出来多少。后来忙着打官司没来得及置办，到了眼下，却是陈家根本连置办的银子都出不起了。
穿着不合身又过时的衣裳，陈若秋也只得按捺心中的屈辱，她带着斗笠，旁人看不到她的模样，不过便是看到了，只怕也不会将这个衣着简陋又神情憔悴的妇人和原先那个定京城人人喝彩的才女联系起来。
为了俭省银子，陈若秋只得雇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到了城东，陈若秋付清银子，便快步往信中所说的那间客栈走去。
方一进到客栈，陈若秋四处打量一下，并未看到沈玥的身影，心中正是狐疑的时候，却有一个伙计朝她走来，瞧了她一眼，问：“夫人可是找一位年轻的姑娘？”
陈若秋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如今和沈万打官司的事情闹得整个定京城人尽皆知，到底也是有些心虚，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更怕沈玥被发现。那伙计就道：“夫人请随我来。”
伙计将陈若秋带到客栈楼上的一间屋子，送到屋门口就停住了，笑道：“夫人要等的人就在里面。”随即便自个儿离开。
陈若秋推门进去，只见屋中的桌前正坐着一名年轻女子，那背影便是陈若秋再如何都认得出来，不是沈玥又是谁？
陈若秋将门一掩，就失声叫道：“玥儿！”
沈玥转过头来，瞧见陈若秋的模样时也忍不住一怔。直到陈若秋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沈玥看清了陈若秋的面目，这才喊了一声：“娘！”可是随即又皱起眉道：“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若非亲眼所见，沈玥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个衣着邋遢又简陋的女人竟会是她那个高贵温柔又大方的母亲。
陈若秋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愤恨，咬牙道：“若非常在青那个贱人和你无情无义的父亲，我何至于此！”说罢又急切的看向沈玥：“玥儿，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娘心里都着急坏了。你没事吧？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若秋只有沈玥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都欧式宠着爱着，眼下的关心倒也不是假的。沈玥闻言便觉得有些心酸，只是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娘，不用怕，我如今过得很好。我找到了一个靠山，比王嫁还要显贵，有了这个靠山，日后沈家也不敢欺负了我们去。”
陈若秋狐疑问道：“你说的是谁？”
沈玥犹豫了一下，道：“秦国的太子殿下。”
陈若秋惊呼一声，只听沈玥连忙继续解释：“太子殿下对我极好，当初我离开沈家，在外头遇着歹人，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之后本想送我回来，奈何沈家出事，我便在太子府住了下来。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娘，您不要觉得不好，我真的跟了太子殿下，总比跟着王家那些口是心非的人好得多。总不能让我跟沈冬菱平起平坐？若是我回了沈家，祖母和爹本就对我不满，谁知道会将我的亲事怎么许配？娘，您就依我一次好不好？”
陈若秋本来是本能的觉得不妙，听闻皇甫灏救了沈玥后面色稍稍缓和。可到底对方不是明齐的人，陈若秋便是不懂朝中事务，却也和沈万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他到底是秦国的人，况且还是太子……”
见陈若秋还是不赞同，沈玥心一横，干脆说了个谎：“太子殿下说了，日后回到秦国，会赐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成为他的侧妃。”
“此话当真？”陈若秋一愣。若是沈玥就此离开明齐，到秦国成为太子府上的侧妃，日后倒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经历了沈万一事后，陈若秋眼下的想法和从前又是不一样。情有什么用，情之一事太过虚幻，花好月圆的时候自是耳鬓厮磨，可是转眼就能冷眼相待。而那些原先书里说的铜臭白银，富贵荣华，才是真正可以依仗的东西。没有银子，陈家都可以对她这个女儿冷嘲热讽，若是他们家出个太子侧妃……陈若秋的心里慢慢的热起来。
“千真万确。”沈玥道。
陈若秋犹豫了一瞬，就道：“此事日后再议吧，眼下却还有一件事情。”
沈玥问：“何事？”
“常在青这个贱人背后算计我，当着我的面一套背着我的面一套，我着了她的道。到如今我成了过街老鼠，可我最恨的不是常在青，而是你爹，若非你爹袒护，我何至于此？过去数十年的夫妻情分他一点儿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心安理得的过好日子，我不甘心！我恨！”
－－－－－－题外话－－－－－－
当伴娘好累好累好累＿（：зゝ∠）＿

第一百五十八章牵手
“我不甘心！我恨！”陈若秋的话语里带着深深恨意，如今她面容憔悴，再说这种话时神情狰狞，连沈玥也被吓了一跳。
沈玥道：“娘，你说什么呢。”
“此事你也看到了。”陈若秋咬牙道：“你爹原来与我也算是情投意合，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我待他一心一意，没想过他能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可也不能这样找个人来折辱我。便是将我赶出门去，还和陈家对簿公堂，眼下陈家运气大伤，陈家人看我也是各种嘲讽。是你爹和常在青将我逼到如此绝境，我在定京城的名声是什么？下不出蛋的母鸡？妒妇？这就是你爹回报我的东西！”陈若秋说着说着又冷笑一声，道：“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自我嫁入陈家后，便处处挑我的不是，不就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下三流的歌女出身，所以见不得旁人好？这回常在青与你爹的事，亦是有她在背后推动，沈家的那些人，全都没一个好东西！”
沈玥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陈若秋这番话颇有些泼妇骂街的劲头，然而说起沈家来，到现在沈玥也无甚感觉。
果然，紧接着，陈若秋看了她一眼，又道：“当初你爹让你嫁给王家，我想着你心中喜欢的分明另有其人，可你爹哄着我说唯有王家能保全你，我便也只有应了。谁知道王家是个什么人？竟是有了沈冬菱便不承认你，到如今你连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是你爹有半分顾念着父女之情，想来也会为你出头，可你看看你爹做的是什么事？竟然要你给王家道歉，还要与沈冬菱平起平坐？凭什么你堂堂沈家嫡出的小姐，要和一个庶女平起平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到底有没有将你当做是自己的女儿！”陈若秋这话里全然都是挑拨之意，眼下陈若秋一无所有，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头，好容易寻着了女儿，生怕沈玥被沈万三言两语哄回去，那自己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若是沈玥还与她在一处，陈若秋好歹也有个念想。
沈玥闻言，神情就是一沉。说起来，她和沈万之间也不是没有父女之情的，可是对沈家最怨恨的，便是他们将自己的亲事做筏子，最后害的自己有家难回。说是为了自己好，可沈玥到现在只是吃尽了苦头。虽然皇甫灏待她不错，可毕竟是个侍妾，侍妾……就算是太子的侍妾，那也总归是最低等的妾，随时能像玩意儿一样的随意抛弃。加上陈若秋再提起“心中另有他人”，想着眼下和傅修仪更是一点可能也没有，便是黯然的叹了口气：“娘，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与定王殿下是不可能的，今生也没再肖想过他，大约是与他有缘无分。”说着又苦笑一声：“再说太子殿下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陈若秋最是了解女儿不过，又岂能看不出沈玥心中的失落。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干脆连傅修仪也一道恨上了，自己的女儿这样好，凭什么就得不到心中所爱。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沈家害我们母女至此，万万不可这样简单，你放心，娘一定会为咱们母女出气，沈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既然如今我已经被休回娘家，就和沈家没半分关系，沈家就算是出了事，也断然找不到我头上来。你现在更是已经不再是沈玥这个身份，也必然是安全的。”
“娘，你想做什么？”沈玥听出陈若秋话里的不对，有些担忧的问道。
陈若秋冷笑一声，答：“你就等着看吧，我过来便只是与你说一声而已，看着你没事，娘也就安心了。”
沈玥问不出陈若秋什么，便也只得无奈作罢，却是忽略了陈若秋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意。
……
又过了几日，定京城里似乎风平浪静了一些。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只是快要接近年关了，街道上置办年货的人也渐渐开始忙碌起来。
沈宅上上下下自然也是开始置办年货，罗潭还是很欢喜的，只是自从上一次出事之后，沈信便让沈妙和罗潭二人不能轻易出门，若是要出门，必然也会带上一大堆侍卫，这也未免有些无趣，加之冯安宁也因上次之事愧疚不已，登门道歉了之后也不晓得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竟是不再约二人出门。罗潭在府里也闷得慌，后来闷得狠了，就跟着罗凌和沈丘去练兵场上看那些士兵练兵，她打扮成男儿模样，有沈信和罗凌在身边跟着倒是不用怕。
沈妙倒是安安静静的呆在屋中，她并不大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上街逛什么铺子，一个人呆着反倒是最令人放心的一个。
这一日，莫擎从外头回来说，常在青的丈夫和儿子已经被接到定京城了。因着要掩人耳目，也不敢随意接到深宅里，是安置在城东的一处民宅中。
沈妙道：“你做的很好。”她记得前生那位常在青的丈夫是一位赌鬼无赖，因着常年酗酒还有些粗暴，这样的人若是沾染上了沈宅，日后起了其他心思，便如牛皮糖一样，要好好清理还得费好大一番功夫，况且谁知道沈府的人有没有日日监视沈宅，要是瞧见了这父子二人，只怕又多生是非。
莫擎连称不敢，有问沈妙：“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们父子？”
沈妙将这父子二人接到定京，必然是有用处的。在这之前也定会与对方见面说谈一番。
沈妙正要回答，忽而想到了什么，一下子顿住了。
裴琅的信里，傅修仪给沈万下了难题，就是让自己嫁给周王。沈万能用什么法子？沈妙虽然不甚清楚，可也多多少少猜得到一些，无非就是一些腌臜手段。因此踏出沈宅这道门，门外也许到处都是危机四伏。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或许正是因为她根本未曾出门的原因，若是出门，也许对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还没有心大到明知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况且和天家人扯上关系，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脱身的。
沈妙问：“府里如你这样的高手还有多少？”
莫擎一愣，随即皱眉道：“大少爷手下应该还有一些，老爷手下也有一些，加起来应当不到三十人。”
莫擎的确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如他这样的人很少。三十人护着……大约是没人敢打主意的，可是这样一来未免走在街道上也太显眼了，不让人注意才怪。而且突然要这么多侍卫一起跟着，沈丘和沈信又不是傻子。沈妙摇头道：“知道了。”
“小姐可是担心路上安全？”莫擎问：“介时可以多增派一些人手。”莫擎也觉得有些古怪，沈妙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今日这事倒是有些反常。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做，你先下去吧。”沈妙道。
莫擎不再说话，沉默着退了下去。沈妙四处瞧了瞧，目光落在屋里半开的窗户上，心中突然一动。
她吩咐谷雨：“将窗户打开的更满一些。”
谷雨惊讶：“姑娘，外头还在吹风呢，打开仔细着了凉。”她真是觉得奇怪极了，沈妙小时候是个很怕冷的身子，不知道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却好像极喜欢在夜里开着窗睡觉。可眼下还是青天大白日的，竟也要开着窗么？
“我不冷，”沈妙平静道：“去打开吧。”
谷雨瞧了一眼沈妙裹得厚厚的外裳，却也不敢反驳，一头雾水的将窗户打开了。
整整一日，沈妙都呆在屋里，她不时地瞥向窗户，惹得惊蛰和谷雨也跟着往窗户那头看去，还以为那里能开出什么花儿来，可是窗台分明什么都没有。沈妙看一阵子书，就走到窗台前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用过晚饭，梳洗过后，惊蛰和谷雨二人退了下去。沈妙将油灯剪了又剪，也不知剪了几次，只觉得外头万籁俱静，似是整个定京都陷入沉睡，窗户那头都还是空荡荡的。
沈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百无聊赖的拿桌上的棋子敲着油灯，小朵小朵的灯花落在桌子上，很快隐匿不见。沈妙渐渐的困意上来，便也闭着眼趴在桌子上打起盹来。
谢景行进屋瞧见的就是沈妙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的画面，窗户倒是没关，特意给他留着门，灯火因着他携卷外头的冷风到来而微微晃动，沈妙枕着手，头埋在手臂上睡得安静。
他走到沈妙身边，垂眸看了沈妙一眼，顿了一下，就脱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到沈妙身上。
沈妙到底也是个警觉的人，被他这么一动，身子微微侧了侧，抬起头却是没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小李子，给本宫揉揉肩。”
谢景行：“……”
他干脆半倚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沈妙，好笑的开口道：“喂，你又梦到做皇后了？”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沈妙猛地清醒过来，恰逢外头吹进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喷嚏，一瞬间睡意全无。
谢景行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关上，屋中顿时暖和了许多。他抱胸靠着窗，问：“怎么睡在这里？”
沈妙瞧着紫衣青年，揉了揉眼睛，问：“怎么现在才来？”话语中竟然带了些埋怨的语气，而她自己大约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脑子还不甚清楚，并未发觉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景行却是注意到了。
屋中一瞬间沉默下来，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来，一直走到沈妙坐着的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逼近，问：“你在等我？”
沈妙倏尔回神，飞快答道：“没有。”
谢景行唇角一扬，语气有些惋惜：“哦，听说你今日在窗前等了我一日，原来不是真的，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说罢作势要走。
“等等！”沈妙喊住他。
谢景行道：“怎么？”
“你知道还问我做什么？”沈妙咬牙切齿道。面对谢景行，真是什么冷静大方都使不出来，因为这人就恶劣的出奇。想来她今日在窗外的一番作为实在是太刻意了些，谢景行估计在沈宅也安排的有人，瞧见她如此回头通报与谢景行也不稀奇。只是谢景行明明知道，还故意问就实在太恶劣了。
“我在等你，有件事情要你帮忙。”她吸了口气，这才道。
“说罢。”谢景行拉开椅子，在沈妙的对面坐下来。他似乎心情十分不错，连带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要比往日更迷人一些。
“你手下应当有不少能人异士，高手也应当有许多，像我的侍卫莫擎那种的，应该不少？”沈妙试探的问。
“那种也算高手？”谢景行嗤笑一声：“要不我送你几个真正的高手？”
“借我几个人用用吧。”沈妙道：“我会付银子的。”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微微蹙眉，问：“你要干什么？”
沈妙想着谢景行反正都已经知道了常在青丈夫儿子的事情，瞒着他也没有必要，就道：“常在青在柳州的丈夫和儿子都已经接到定京来了，安排在城东一处地方，我身边的人怕是不够用。”
“你想用我的人？”
沈妙道：“我会付银子的。”
谢景行问：“我看起来像是很缺银子？”
沈妙沉默。的确，谢景行何止不像是缺银子，简直像是银子多到用不完，几乎可以兼济天下了。便是明齐的首富也不见得有他这般大手笔。她索性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答应？”
谢景行眯起眼睛：“你求人都是这个态度？”
沈妙终于烦了，道：“算了，当我没说过此事，天色已晚，睿王殿下请吧。”她一生气就叫谢景行“睿王殿下”，听着生分的很，果然，谢景行就蹙起眉头，瞧着不大高兴的模样。
“我又没说不给你用。”谢景行叫住她：“急什么。”
沈妙重新坐回来，谢景行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目光微微一闪，却是道：“说你笨还真笨，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
“本王今日心情好，”谢景行不紧不慢道：“亲自陪你去。”
……
夜半时分，月亮隐去，只有萧索的几粒星子稀稀拉拉的挂在夜空。因着是冬日，天气冷的出奇，地上被有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却也有冰碴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因为要迎年关，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灯笼红，白雪白，倒也是一副别有意趣的好画面。
此刻那屋檐下正站着两个人。
个子欣长的青年正微微弯腰，给身边的另一个人系面巾。两人倒是靠的极近，若是走近些，便能听到那矮个子的姑娘正在抱怨：“为什么我要戴这个？”
“嘘。”青年低声在她耳畔道：“你就当怕你绝世的容颜被人看到惹来麻烦吧，别多问。”
沈妙冷笑：“绝世容颜？那你应该先挡你自己。”
“我就不必了。”青年容颜俊美，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话中的讽刺淡然接口：“我权势滔天，没人敢找我的麻烦。”
沈妙：“……”沈妙怎么也没想到，跟谢景行说了柳州父子之事，谢景行说亲自陪她来，竟然就是现在。这三更半夜的，只怕那对父子也都睡下了，谢景行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可谢景行的理由却是：夜里人少，白日里就算有人陪着，万一还是没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说的太有道理沈妙也找不出反驳的话，然而她却也没想到谢景行说的出来就是他们二人大剌剌的直接在街道上走。
虽然眼下看起来街上是一个人都没有，可难免会觉得心中不安。
“怕什么，我的人都跟着，有什么不对会提醒。”谢景行如是说。
沈妙走神的功夫，谢景行已经替她系好了脸上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生的圆溜溜水汪汪，黑白分明十分清澈，灯笼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惹人怜爱。谢景行帮她戴好帽子，挑眉道：“还不错。”
未免节外生枝，沈妙最后还是找了一套小厮的衣服穿上，那帽子还有些不合适，每每遮住眼睛。只是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披风，谢景行端详了她一下，就把自己的披风罩在沈妙身上，道：“走吧。”
“就这么走过去？”沈妙惊讶极了。
“城东又不远。”谢景行不以为然：“走一走也很好，你也没有见过夜里的定京吧。”
沈妙沉默。
她见过的夜色大多都是在明齐四四方方的宫墙内。有的时候是坐在偌大的坤宁宫中，想着后宫烦不胜烦的事情，一坐就是一整夜，有的时候去御花园逛逛，看到的不是傅修仪和不同美人言笑晏晏。
身为六宫之首，似乎她的夜色都是十年如一夜，孤独的，不自由的，冷清的，不被人注意的。
她也曾后悔过，也曾羡慕过宫外无忧无虑的生活。
谢景行说：“这里没人看到你，认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沈妙看着对方英俊的眉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些羡慕来。
论起来，谢景行活到现在，既是临安侯府的小侯爷，也是大凉永乐帝的胞弟睿王，众人只看得到表面的风光，其实背负的东西定然不比沈妙少。然而他骨子里骄傲又嚣张的性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任何外在的东西都无法更改他的强大，仿佛任由日月变迁，斗转星移，他都还是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强悍的立在这里。教人只敢仰视。
沈妙羡慕内心强大的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谢景行强大，因她偶尔想到婉瑜和傅明，想到前生种种，也会生出疲惫。
谢景行目光倏尔锐利，捏住她的下巴，问：“你怎么了？”
沈妙挣开他的手，转头道：“没什么。”她不想被人觉察自己心底的情绪，转身疾走两步，可男子的靴子她有些穿不惯，地上又因为结了冰而滑的很，差点就一头栽倒下去，幸亏谢景行抓住她的胳膊，蹙眉责备道：“小心点。”袖中的手却是顺势滑而往下，抓住了沈妙的手。
他的手修长冰凉，却是刚好将沈妙的手包在掌心。沈妙心中一动，下意识的就要挣开，却没想到谢景行的手抓得紧，她竟是一下没有挣脱开来。
谢景行淡淡道：“我抓着你，免得你滑倒。”
“我会小心，不会滑倒。”沈妙道。
“那我怕我会滑倒，你牵着我。”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继续道。
沈妙：“……”
大雪将整条街道都覆盖，仿佛街道都是银白色的，被灯笼映照的雨雪可爱。沈妙不时地抬起头看天，天很好，很宽敞，比四四方方带角的天空更好看。街道很安静，没有人会发现她，前生一些不被满足的愿望在此刻得到满足。被身边青年牵着的手手心微微潮湿，而她却是渐渐的生出一些笑意来。
夜色真好，沈妙觉得。
她却没看到，俊美青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却比烟花还要动人。
……
城东的一间民宅中，此刻一间屋里正响起响亮的鼾声。满满一间屋里都是浓烈的酒味熏得人刺鼻不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酒坛，床上的男人睡得正香。
隔壁的屋中，却有个*岁的孩童躺在床上。这间屋子显然比旁边那间屋子狭窄多了，他躺了一会儿，却是坐起身来。似乎被隔壁的鼾声扰的睡不着，站起身来，披着被褥走到了竹栅栏围着的小院子里去。
这孩子是去上茅房，上完茅房正要回屋，一瞥眼却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惊得就要大喊出声，却见对方个子高的那人手中一枚石子朝他弹过来，顷刻间那孩子便定在原地，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二人这才朝他走近。
只见外头灯笼昏暗的灯火之下，那二人的面目逐渐看得清晰。一人个子娇小，穿着小厮才穿的衣服，可却还是能瞧出来是个女子，笼着一件宽大到近乎不合身的披风，脸上戴着一块二面巾，除了眼睛以外鼻子以下的部分却全都遮住了。却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清澈无比，让人不禁想到若是揭开面巾，也当是一位美人。
至于这娇小身影旁边的那人……男童几乎要看呆了，这人个子极高极挺拔，穿着一件紫色绣金云纹的锦绣长袍，这身衣袍有些宽大，腰带是玄色的，越发显得整个人衣袂飘飘，而他的容貌更是英俊美貌，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看过来，只觉得仿佛冬日的雪也是层层春花绽开了。莫非是天上下来凡间的仙人，否则为何一举一动便优雅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贵气天成？
那个子娇小些的白了紫袍男子一眼，随即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觉得喉头一松，咳了两声，猛地又发现自己能说话了。那人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很是温和，孩童的心情渐渐不那么恐惧了。他紧张道：“我、我叫槐生。”
“槐生，”女子问：“你娘的名字是叫常在青吗？”
槐生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女子，问：“你认识我娘亲吗？你知道我娘亲在那里吗……我很久没见到娘亲了，他们说娘亲不会回来了。有人将我们接到这里来，说是可以见到娘亲，可是这里没有娘亲。”
沈妙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和两年前的苏明朗差不多年纪，可那时候的苏明朗却是个天真的近乎有些白痴的糯米团，这孩子却是可怜多了。常在青当初抛夫弃子，固然是因为自己的丈夫整日酗酒赌钱，日子无法再过下去。可她临走之前却没想到自己年幼的儿子，跟着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爹会如何艰辛？因此常在青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被原谅，因为能这样狠心的母亲，已经不配称得上是个“母亲”了。
“别怕。”沈妙掏出帕子，替这孩子擦了擦眼泪。槐生有些受宠若惊，这女子的眼睛生的很漂亮，想来容貌也不差，虽然穿着是小厮的衣服，一双手却是白皙幼嫩。槐生知道，这种手和他们这些生满茧子做粗活的手不同，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这女子想来也是很富贵的，而这样的贵人却为自己这样的贱民擦眼泪……就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曾这么温柔的对待他，槐生看的有些痴。
一声轻咳响起，却是站在沈妙身边紫袍男人出了声，他瞥了一眼槐生，冷冷道：“进去吧。”
槐生被那一眼看的浑身冰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极为美貌的男人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淡淡一眼，也会让人觉得可怕。他一个激灵回神，却见面前女子收回手帕，眸光颇为温柔。
沈妙也不过是想到了自己的傅明和婉瑜。傅明和婉瑜有傅修仪那样的父亲，又何尝不是辛苦？而她虽然没有逃跑，却也无力挽回自己儿女的结局，比起常在青也好不到哪里去。
按捺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她道：“槐生，带我们见见你爹。”
－－－－－－题外话－－－－－－
今天修整了一下大纲，一百万以内不出意外会结婚哒，也就是说虐完这波渣就是持续发糖，开心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事发
槐生将屋门打开，甫一进门，就有一股极为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沈妙便是系着面巾也忍不住微微皱眉。瞧见沈妙蹙起眉，槐生似乎也有些赧然，他小跑着从另一头拿出一盏柴油灯，寻出一枚火折子点燃。
灯火晃晃悠悠的点燃起来，将屋中的一切照的稍稍明亮了些，便见床榻之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生的很是瘦弱，连皮肤都是蜡黄的颜色，此刻正打着鼾声。
槐生惴惴不安的看向面前二人，女子道：“叫醒他吧。”
槐生点头，走到男人身边，轻轻摇了摇男人的胳膊，小声道：“爹，爹，有人来了。”
那男人先是没什么反应，似乎被槐生摇晃的有些烦了，下意识的就一巴掌抽过去，骂骂咧咧道：“三更半夜的，你嚎什么丧？”
槐生本能的闭上眼睛，可迟迟没等到那一巴掌下来，小心的睁眼，入眼所见的却是自己父亲恐惧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直冷冷淡淡瞧着不甚在意的美貌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正扼住男人的喉咙。
“仙、仙人！”槐生一急，又是害怕又是担心，最后却还是强忍着惧意道：“我爹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求您饶他一命吧！”
沈妙扫了一眼那吓得瞬间睡意全无的男人，才平静开口道：“放开他吧。”
谢景行这才松开手。
槐生有些害怕。
他的父亲跪在地上，瞧着面前的两人，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大约是本能的察觉到对方身上所带着的危险气息，尤其是那位看似貌美的男人。
沈妙开口：“你就是田力？”
田力点了点头，道：“小的正是。”
沈妙扫了田力一眼，传言当初在柳州的时候，田力也是一名英俊潇洒的书生，才华横溢，才会夺得常在青芳心，两人结为夫妇。只是后来屡次科举落第，渐渐就生了自我厌弃之心，干脆流连赌坊酒楼，酗酒赌钱，常在青厌恶了这样的日子，才会离家。眼下看田力的模样，倒是稍稍能明白为何常在青会离家。田力身上已然看不出一点当初的倜傥风姿，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失意的落魄男人。
“常在青可是你的妻子？”沈妙问。
闻言，田力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看向沈妙。即便他已经极力掩饰，沈妙还是能看出他目光中的愤然和屈辱。
“不必担心，我不是常在青的朋友，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沈妙道。
田力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沈妙，似乎在确认沈妙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沈妙坦荡的与他对视，半晌，田力才朝地上“啐”了一口，道：“那个下贱的婆娘，带着我的银子跑了！不要脸！”
槐生瑟缩了一下，目光有些忧伤。
沈妙的目光落在槐生身上，道：“槐生，你到院子里去，我和你爹有些话要讲。”
槐生看了一眼沈妙，又看了看田力，终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拿了条毯子出去了。
待槐生出去后，沈妙才让田力讲清楚来龙去脉。
和沈妙派去的人打听出来的差不多，常在青的丈夫本来就是田力。田力和常在青当初结为夫妇，倒也算是一段佳话，常在青是柳州的才女，田力也是有些才华的读书人，田力本家也有几处铺面，虽说算不上家财万贯，也能算得上是小富之家。
只是后来田家做生意被人挑了场子，铺面也被抵押，田家夫妇受不了这个打击相继去世，田力也因此被影响，当年科考落第，后来便是一年不如一年。那时候常在青已经有了身孕，生下了槐生，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就更多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二人争吵不断，田力爱上酗酒赌钱，常在青嫌弃这日子不是她想要过的日子，于是在某一天便将屋里最后仅剩的一处地契卖了银子逃跑了。
田力也曾让人找过，可到处都找不到常在青的下落。想来当初常虎和沈老将军的这点子交情田力并不知道，因此不晓得常在青是来了定京城的。
田力眼下说起常在青来仍旧咬牙切齿，他道：“这个蛇蝎毒妇！那地契是留着等日后槐生长大了给槐生娶媳妇儿的，她竟然连这也要卖了拿走。她心里连槐生都没有，她就是个贱人！”
沈妙垂眸，谢景行抱胸立在另一头，瞧着窗外，似乎对屋里田力的话提不起一点兴趣。然而他便只是随意站在这里，也叫人无法忽视那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末了，田力问：“有人说将我们爷儿俩接到这里来，能看到那个婆娘。这位小姐，接我们来定京的人……可是你们？”田力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两人只怕身份非同寻常，尤其是那名男子，普通人如何会有这样的气度？况且半夜三更就私闯民宅，这般嚣张气焰，普通人也没有这个胆量。
“是我。”沈妙道：“我知道常在青在哪里。”
田力一愣，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他问：“她……在哪里？”
沈妙微微皱了皱眉，田力的声音里，除了愤怒之外，甚至有一丝思念。或许是因为常在青从前也与他做了多年夫妻，或许是因为常在青到底是槐生的娘亲，这田力只怕没有他嘴头说的那般厉害，对常在青还存了一点心软。
这可不是沈妙乐于见到的。
她道：“常在青如今在定京城原来的威武大将军沈府中，成了沈府三老爷沈万的妾室，如今已经怀了身子，沈万待她极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诞下沈万的嫡子。沈万府里没有旁的子嗣，一旦孩子生出来，或许常在青会被扶正，便是不被扶正，那孩子也是锦衣玉食荣光一生。”
田力的神情变得精彩极了。似是被带了绿帽子的恼怒，又有屈辱和不甘，纷纷扰扰复杂的纠葛在一起，而那一丝一点的心软，也在沈妙的一番话后烟消云散了。
常在青生下的孩子可以锦衣玉食富贵一生，反观槐生，连日后娶媳妇儿的唯一地契也被卖了出去，什么都未曾剩下，多少年后，两个同样是常在青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人生却是千差万别云泥之别。人最怕的就是比较，田力的心中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的。
沈妙微微一笑：“不仅如此，沈三老爷为了常在青还休了自己的结发夫妻，和自己的结发夫妻对簿公堂，想来是真的宠爱常在青。如今原先的沈三夫人倒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实在可怜得很。”
田力冷笑一声：“这沈三老爷也是个没脑子的！”对沈万，田力亦是生不出什么好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况且身为贫苦的人总会对富贵的人心存敌意。尤其是常在青每每又在田力面前表现的向往富贵，田力对沈万更是愤恨有加。
“实不相瞒，我是受沈三夫人所托。”沈妙道：“沈三夫人被沈三老爷和常在青逼得无路可退，眼下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沈三夫人是打算鱼死网破了，就是要让沈三老爷和常在青不好过，于是找到了你。”
“我？”田力看着沈妙，心中渐渐意识到了什么，道：“贵人的意思是……”
“在恰当的时候同沈三老爷说明，常在青是你的妻子。让沈三老爷早日终止这个错误。”
田力道：“我……”
沈妙才不给田力犹豫的时间，她道：“莫非你愿意看着自己的妻子同别人白头偕老，你对她余情未了，想放她一条生路。她可曾为你考虑半分？若是她心中还有良知尚存，且不提你自己，她总会舍不得槐生的。可事实上是，她连日后为槐生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都要卷走。常在青的心里只有她自己，她从来没将你们父子放在心上？遭遇如此不公还要以德报怨，田力，莫非你们田家出来的都是菩萨坐下的弟子，都是慈悲的不分青红皂白？”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很是不客气，听得一边的谢景行唇角微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妙。听得田力脸色涨得通红，却又不敢也不能反驳沈妙的话。
“最重要的是，凭什么槐生就要过得如此艰辛困苦，而常在青和沈万的儿子却可以逍遥自在。若是有一天槐生遇着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介时后弟弟乃人生人，槐生却只能如同一个下人般伺候他。而常在青只认弟弟不认他，槐生又会怎么想？田力，你好好想想，你真的甘心？”
沈妙的话总是带着淡淡蛊惑，让人不自觉的就顺着她的话想。而她说的显然又是田力最在意的地方。田力就算千坏万坏，就算对槐生也粗鲁的很，却到底比常在青多一点点良心，否则也不会明明是个赌鬼，却还保留着最后一处地契给槐生娶媳妇儿了。
槐生道：“贵人，我知道，我不甘心，可是她毕竟是槐生的娘，我只想追回她来，若是她被人打死，槐生也会伤心的。”
“不要让槐生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沈妙道：“事成之后，沈三夫人会付给你们父子一大笔银子。这笔银子比当初那份地契要多的多，拿了这笔银子，你们尽可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没有常在青，槐生还有你这个爹，你好好待槐生，槐生未必不会过得比现在难过。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挽留，泼出去的水，和走出去的人。常在青主动走出了你们的生活，她现在锦衣玉食，过的极好，你又如何将她追回来？凭你的真心，还是凭槐生与她的母子关心。你以为，这可能吗？”
田力痛苦的闭了闭眼。
沈妙说的没错，常在青现在过得这么好，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回到从前那个不堪的生活中去。若是她真的在乎自己，在乎和槐生的母子情分，也就不会做出卖了地契逃跑的事情了。
面前戴着面巾的女子还在平静的说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仁在先，你又何必言义。眼下就有一个可以重新改变你人生的机会，错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无论是不是踏着常在青的人生往前走，你总归都是没错的。因为这是常在青欠你们父子二人的。你做不做？”
伴随着沈妙的这番话，田力眼前飞快闪过了很多东西。常在青嫌弃厌恶的眼神，逃走后街坊邻居对他的指指点点，槐生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知道想什么，还有永远只能穿破破烂烂的衣裳……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能改变人生，也能如那些殷实的富贵之家一样给与槐生好的生活……田力猛地抬起头来，一瞬间下定了某个决心一般，道：“做！我答应你一切听你吩咐，不过，你要给我足够的银钱，让我们爷儿俩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衣食无忧！”
沈妙挑了挑眉，传言有的时候也并不可信，说的田力跟个无赖地痞一般，倒没想到今日竟然这般简单，田力并不难缠，或许是因为槐生的原因，这男人虽然没什么本事性情又不算好，可到底还良知未泯。
“银子会给你。”说话的却是谢景行，他站在阴影中倚着门，懒洋洋的开口道：“不要打别的主意，否则……”
田力猛地一颤，连忙低下头，惶恐开口道：“小的不敢！”不知为何，面对着这男人，总让他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即便从开始到现在，说话的是带着面具的女人，可是紫衣男子的气息，却在狭窄的屋中无孔不入。
沈妙瞧了一眼谢景行，谢景行倒是挺好使的，要是去恐吓什么人，都不用说什么重话了，直接将谢景行带着往那头一杵，对方自个儿也就先蔫了。
等谢景行和沈妙二人离开屋子的时候，槐生迎了过来，看着沈妙，怯怯的开口问：“你们能找到娘亲吗？”
沈妙看着槐生，敛下眉眼，道：“早些睡吧。”便率先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到底是走的急了些，谢景行跟上，待出了城东的这处巷子，又到了外面的街头。谢景行瞥见沈妙的神色，道：“你对那孩子感到抱歉？”
“抱歉也要继续做。”沈妙道：“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你做的没错。”谢景行漫不经心道：“你又不是菩萨座下的弟子。”
他拿沈妙方才说田力的话来说沈妙，到底是存了几分安慰的心思，沈妙瞧了他一眼，道：“你是。”
谢景行挑眉：“怎么说？”
“陪我大半夜的出行，又帮我威胁田力以绝后患，你是菩萨座下的弟子，不然怎么这样好心？”
谢景行轻笑一声，道：“你好像一点不领情。”
沈妙慢慢扬起唇角。和谢景行之间的关系无意之中在渐渐改变了，不用针锋相对，因为对方亦是十分聪明，反而更加坦荡。好像有很多事情并非一个人去做，也更加轻松了些。就比如此时此刻，在无人的雪夜街道，就像散步一样的并肩而行。她好像骨子里还是那个沈皇后，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从前不曾有的东西。
“常在青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谢景行懒洋洋道：“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那就不劳睿王殿下费心了。”沈妙一笑：“省的横生枝节。”
“你又有好办法了？”谢景行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有时候觉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有你也解决不了的难题，或许你也会求我。”
“大概没有那种事。”沈妙答。
“遗憾。”谢景行语含惋惜。
沈妙笑了。
……
定京城每日都有新鲜事儿发生，但是每日发生的新鲜事都会飞快的将前些日子的新鲜事儿掩盖。譬如前些日子沈家和陈家打官司一事，大伙儿也权当是看个笑话，看过了便忘了。至于沈府里，亦是一样的，下人们该做事的还是该做事，唯一不同的便是秋水苑已经换了个新主子，新主子还颇得沈万欢心，几乎赶得上当年刚进门的沈三夫人了。
常在青比起陈若秋来，更会打点和周围人的关系。大约是没有陈若秋身上那股子自命清高的气息，她爽朗清秀，待人也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不仅沈万喜爱她，便是沈贵和沈老夫人也觉得她委实不错，更觉得让沈万休掉陈若秋是个明智的决定。
沈万待常在青好，沈老夫人特意寻了高僧过来相看，说是常在青肚里怀的这一胎铁定是个男孩子。沈老夫人对常在青出身的最后一点挑剔也就没了。沈府里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添个男丁，否则外人看起来，还会笑话沈府断子绝孙。
沈万每日都是笑呵呵的，常在青为他出谋划策，内又能将府里事物打点的妥妥帖帖，好似十分熟练，他更乐得轻松。如此能对诗写字，又能打理家业的贤内助，大约是没有男人不喜欢的。
这一日，常在青和沈万又在院子里说话。常在青围着厚厚的毛皮外衣，脚边放着火盆，手里还端着个暖炉。因着怕她着凉，沈万让周围的丫鬟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她。
常在青道：“老爷今日倒是有些闲。”
沈万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笑道：“岂止是今日，这些日子朝中都无事，倒是可以多陪陪你和孩子。”
“那可真好，”常在青笑道：“孩子也能多亲近亲近爹。”
这话说的沈万受用极了，将常在青拥在怀里，叹道：“如今我心中所盼的，也无非就是你诞下孩子，也才不枉我做的这一番事。”
陈若秋若有所悟，见沈万眉心并未舒展，就问：“老爷可还是为前些日子沈五小姐的事情而发愁？”
让沈妙嫁给周王，或者是让沈妙与周王传出关系，无论是哪一样，到现在也是一点儿风生都未曾传出来。想来也是不顺利了。常在青虽然不知道沈万为何要这么多，却知道此事一定和沈万的仕途脱不了干系。
沈万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些日子身沈信将沈妙看的极好，沈妙都不曾出府，实在寻不着机会。这般如铁桶一般，教人难以下手。”说着说着又似有怅惘：“这样下去可不行。”
常在青眼珠子一转，笑着道：“这有何难，若是沈五小姐不出门，就让沈五小姐主动出门就是。说实话，要是沈五小姐出门，沈将军知道，难免会让她带着一众侍卫，沈将军毕竟出身行伍，身边人个个都是高手，要是真想要动手，未必就会一举成功。倒不如让沈五小姐自己主动出门，而且还是偷偷出门，不让沈将军发现，这样一来，倒是容易的多。”
沈万目光闪了闪，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沈妙平日里并未有什么秘密，想要将她哄出来很难。”便是之前沈妙有个交好的小姐叫冯安宁的，这些日子也安安稳稳的呆在冯府中，而且再以冯安宁的名义让沈妙出来，沈妙一定会警觉的。
“小姑娘嘛，平日里再如何镇定，总归是胆小的，而且心有后患。”常在青却是笑的柔柔：“老爷不妨剑走偏锋，譬如拿沈五小姐的爹娘或是兄长做筏子，说他们有危险或是什么，心慌则乱，沈五小姐平日里再如何镇定，关系到自个儿的血亲，想来也都会慌了神的，老爷不妨利用这个机会。”
沈万闻言，先是细细思索了一番，而后却是握紧了常在青的手，道：“虽还有些漏洞，可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再细细完善一番，也许真的能派上用场。”他有些激动地看着常在青，目光中不掩欣赏，道：“你总能给我惊喜。”
常在青微微低头，笑道：“老爷真是说笑了。如今既然已经跟了老爷，便会尽心尽力为老爷着想。虽然此事不够光明磊落，可在青也知道，朝堂之上无父子，在青会以老爷为先。”
其实算计沈妙这回事，到底说出去算是一招毒计，虽然眼下沈万是非常欣赏常在青为他想出的这招妙计，可是日后再想起来，难免会觉得常在青心狠。常在青率先自己说了出来，先是以朝堂之上无父子为理，再是以事事把沈万放在第一位为由，非但没有让沈万觉得不好，反而让沈万更加欣赏常在青，觉得她胸襟开阔，又难得为自己一心一意着想，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故而，沈万深情的看向常在青，道：“有此佳人，夫复何求。”
常在青也温顺道：“遇着老爷是在青的福分，老爷对在青的好，在青不敢忘怀。”她越是伏小坐低，沈万就越是怜爱她，却没瞧见常在青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在常在青的眼里，什么男人，什么感情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真正经历过穷苦的日子才会知道富裕的可贵，她要牢牢抓住沈万，却不是因为沈万这个人，而是沈万能带给她的衣食无忧的生活。常在青和陈若秋不同，陈若秋的心中到底还是爱着沈万的，因此陈若秋会因为沈万的举动而失去理智。常在青爱的是沈府的财富和官家夫人的身份，因此才会更更清醒的明白自己要怎么做。
如同沈万这样的男人，陈若秋这样七巧玲珑的人儿最后都免不得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常在青心中明了，单靠着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是不足以抓住这个男人的心的。她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才华，让沈万觉得自己对她有用，沈万才会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常在青做的很好。
沈万在这里陪了常在青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认真嘱咐了一番常在青身边的下人，这才带着自己的仆人离开。
待回到自己的书房，贴身小厮却是举着一封信缓步前来，道：“老爷，门房那头说有人交了一封信指名点姓要送给老爷，却不知道是谁送的。”
沈万接过信来，只见信封上头也是空空的，明显是怕被人察觉落款。他们这些在朝为官的，偶尔也会有一些机密信件，因此沈万不敢耽误，便飞快的拆开信来。
拆开信的第一行字，便让沈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了。
那行字叫沈三老爷，是否知道你宠爱的贵妾是个破鞋？
沈万险些站不稳，他一手扶着桌子，定了定神，才将方才的信件飞快的看了下去。
信件真的写的极为简单，可是信上的内容却是一点儿也不简单。那信上说常在青原先在柳州就已经嫁过人了，还有一个儿子。如今到了沈府成了沈万的贵妾，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常在青还没有与原来的丈夫和离，若是较真一些，沈万甚至可以说是夺人妻室，是可以被人告上公堂的！
沈万原本是不信的，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目光看这封信的，他甚至想着这封信会不会是陈若秋挑拨的证据。可是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却是身子一颤，猛地僵住了。
常在青私密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这是铁骨铮铮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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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觉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有你也解决不了的难题，或许你也会求我。”“大概没有那种事。”凉凉给自己竖了一个巨大的flag〒▽〒

第一百六十章 下狱
常在青私密地方的小小红痣，寻常人是不可能看到的。可是沈万是什么人，若是这样就轻易相信了这无凭无据的一句话便也不是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朝臣了。他扫了一眼信件，上头说这父子俩如今已经进了定京城，就住在城东的一处民宅中，上头甚至有具体的地址，沈万将信件飞快的撕得粉碎，对身边小厮道：“备车！”
沈万不相信陌生的一封信，却也无法做到对常在青毫无保留的信任，倒不如自己亲自眼见为真。
待马车行到城东所说的那处宅院时，沈万自己没有下车，而是躲在按住，让自己的小厮去敲门。
过来开门的是一个*岁的男童，因着着这男童身材太过瘦弱，而目光少了些孩童有的天真，多了几分老成，看着倒像是个少年。沈万看清楚那男童的脸时便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在那一瞬间，沈万便知道，信上所说的话是真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这男童和常在青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眉眼间那股子神韵也极为相似，只是比起常在青的法大方爽朗，这男童就要显得自卑怯懦的多。不过不管怎样，那相貌却是十成十的相似。
常家没有别的子嗣，因此也不可能是常在青的弟弟。沈万的贴身小厮也被这男童的相貌吓了一跳，却还是按照沈万吩咐自己的问：“小兄弟，你知道常在青在哪里吗？”
那男童警惕的瞧了他一眼，问：“你找我娘亲做什么？”
沈万闭了闭眼。
毋庸置疑，那封信说的就是事实，常在青的确在柳州还有一个丈夫和儿子。只是不知道为何被掩饰的如此之好。小厮敷衍了那男童几句，回到沈万身边复命，小心翼翼的看向沈万问：“老爷……”
“查！”沈万喘着气道：“派人去柳州查！常在青究竟是个什么底细，必须给我查个一清二楚！”
沈万之所以欣赏常在青，便是因为常在青温和爽朗又极有才华，并且如今肚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可若水常在青真的在柳州还有丈夫和儿子的话，那这一切便都成了个笑话！他养着别人的妻子还沾沾自喜，而常在青既然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必然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温柔可人。沈万在某些方面也极为挑剔，他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将俗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方面又希望对方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气息。而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让常在青在他的眼中瞬间变了一个人，让沈万觉得极为恶心。
接下来的这几日，沈万似乎忙碌了起来。每日都在外头，便是回了沈府，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常在青也没能见得着他。偶尔给沈万过来送糕点，沈万也表现的不如从前那般亲昵。起初沈万这般态度还让常在青有些不安，沈万的贴身小厮告诉常在青，沈万这几日接了个差事，每日忙碌的很，因此无暇顾及其他，常在青这才释怀。
然而事实上是，沈万终于接到了从柳州传回来的信。
柳州传回来的信里，果然和之前陌生人送来的信说的并无二致。常在青原先就是有丈夫的，而且在柳州当初还算是一代佳话。沈万看完信，更是气的差点掀了桌子。自己纳了个贵妾还是别人的妻子，如今对方的丈夫儿子都找到定京城来了，一旦被人发现，只怕又要沦为全定京城的笑话，更何况那些御史也不会放过这个参他一本的机会。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难得还就是因为常在青而休掉了陈若秋，甚至于陈家结了仇。如今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错把鱼目当珍珠，沈万眼下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后悔的感觉，常在青肚里固然有他的孩子，可他也怕因为常在青而葬送了自己的仕途。在情和权上，他到底还是要看重权几分。更何况一想到睡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是别人的妻子，沈万怎么也无法释怀。
他目光沉沉的思索了一会儿，正要吩咐出去，却瞧见自己的一个长随匆匆忙忙的跑进来，嘴里大喊道：“老爷，出事了！不好了！”
沈万眉头一皱，怒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长随却是颤抖着递给沈万一封信，不知道为何，目光竟有几分躲闪。
沈万狐疑的看向长随，这长随是跟着他的人，平日里是跟着他与各位同僚传信的人。
看了两行后，沈万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无比，若是认真看去，似乎还能察觉出几分恐惧。
……
御书房里，文惠帝正勃然大怒。
将手上的奏折狠狠扔到地上，文惠帝冷笑一声。身边的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尤其是眼下，更不敢触文惠帝的霉头。
那奏折上头一项一项列的全都是沈万从几年前到现在做的一些事情，看上去也似乎没什么大碍。可是文惠帝到底也是从兄弟争权那样的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人，奏折写的极为巧妙，但是每一行都在述说沈万和定王傅修仪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文惠帝的九个儿子中，最为放心的也不过是太子和定王。太子毕竟出身正统，而且身子偏弱，文惠帝下意识的就会对他放轻松一些。而定王却是本身虽然优秀却不问朝事，加上董淑妃也是一个不争不抢的性子，让文惠帝觉得极为舒坦。各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文惠帝看在眼中，却不会出声制止。只要闹得　不是太过份，这样相互制衡的局面也是他最乐见其成的。人一旦沾上权势便不会愿意放下，眼看着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到了龙精虎猛的年纪，文惠帝也会产生提防之心。
他最讨厌的就是皇子和大臣之间走的太近。虽然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比如他的九个儿子，各自都有一批拥护者。但当这个儿子变成平日里不争不抢的定王时，文惠帝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相反，他的怒气比往日更甚。
傅修仪从前表现出来的随心所欲，不问世事眼下在文惠帝眼中便成了一个字：装！
“杀鸡儆猴。”文惠帝面色阴沉道：“一个个，都当朕是好糊弄的，既然这样，朕也就遂了他们的愿！”
……
朝堂之事，本来就是瞬息风云突变，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的比比皆是。若是犯了事，成为田舍郎还算是运气不错，跟多的，却都是身陷囹圄，一刀抹了脖子连累九族。
沈万就是这个人。
继前些日子沈家和陈家掐起来一事后，本以为事情渐渐平顺了下来。谁知道却是突然来了一伙官差到沈府抓人，有好奇的百姓一打听，听闻是沈万在朝中办事不利，连累了整个沈府。具体究竟是什么罪名不甚清楚，老百姓倒是好哄，说是办差不利便也就信了。可是有那聪明人却看出此事的不同寻常。要知道若是真的差事没办好，又何至于将整个沈府都端了。这分明是犯了大罪要诛九族的行径。
路过的百姓瞧着今非昔比的沈府，俱是指指点点，说着说着就说到威武大将军沈信身上了。说两年前沈家人非要在沈信落魄的时候分家，后来又将沈信从沈家人上除了族名，没想到沈信却是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
这话传到沈宅里沈妙的耳朵时，沈妙却也只是浑不在意的一笑。罗潭捏紧拳头，面色愤然：“这就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当初他们作践大伯和伯母，要是知道如今单单你们无碍，只怕要气着了。”
罗凌思索片刻，摇头道：“沈三老爷到底是犯了什么罪，竟然会如此大张旗鼓？”
沈妙道：“既然陛下如此大动肝火，定是做了什么太岁头上撒野的事了。这些事也与我们无关。”
罗潭点点头：“的确，那咱们就等着看戏好了。”
沈丘面露忧色的看了一眼沈妙，欲言又止。待罗凌和罗潭走后，沈丘却是没走，拉着沈妙进了屋，见门也都锁好后，才问沈妙：“妹妹，沈家的事，是你做的吗？”
沈妙哭笑不得：“大哥，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往我头上兜。陛下要处置办差不利的人，我可没有本事插手三叔的差事。”
沈丘有些头疼的按了按额心，道：“妹妹，大哥知道你有些事情不愿意与外头人说。不过朝堂之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有时候看着是你赢了，或许未来会生出变数，将自己连累进去……”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沈妙无奈：“大哥，实话与你说，此事确实与我无关，沈万下狱，是因为陈若秋在背后捅刀子。当初陈若秋和沈万闹得不死不休，你以为陈若秋会善罢甘休？”
这回轮到沈丘惊讶了，他问：“陈若秋？”
“陈若秋到底和沈万生活了这么多年，对沈妙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真的要在背后捅刀子，倒是比寻常人来得容易。”沈妙道：“沈万被自己的枕边人害了，连累了整个府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丘闻言，先是细细思索了一番，随即狐疑的看向沈妙：“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我整日巴望着他们倒霉，自然是派了人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沈妙和谢景行混的久了，话语里竟然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意。
沈丘平日里见沈妙都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这副模样是第一次见到，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随即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心中的胡思乱想，道：“就算是监视出了此事也实在太巧……”他瞪大眼睛，模样有几分滑稽，道：“妹妹，不会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沈妙一笑：“大哥觉得是怎样就是怎样把，横竖这些事情和我都沾不上一点儿边。”
沈丘一脸崩溃，道：“你这胆子怎么大成这样，这要是捅破了天……”
沈妙打断他的唠叨：“大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不过就是一件小事，沈家落到如此田地，都是咎由自取。若是沈万没有办事不利，怎么会被人抓到把柄，若是他自己和陈若秋琴瑟和鸣，又怎么会被挑拨成功？凡是应当先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说别人不是？”
沈妙一番话直说的沈丘目瞪口呆，直到被沈妙的婢子送到院子外，沈丘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回过神来。沈妙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套，分明是连帝王朝臣都玩弄在鼓掌之中的大胆，却被她说的无辜极了。沈丘诧异，沈妙何时也学会了这种理直气壮的胡说八道，而且这姿态竟然眼熟的紧，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屋中，沈妙送走沈丘，坐在桌前长舒了一口气。
才刚刚开了个头，文惠帝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大约是半分也容忍不得皇子和朝臣走的太近，何况那一桩桩一条条，可都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从一开始就不要忘记自己想要对付的人是谁，重生以来，很多事情渐渐都淡了，譬如沈家这房人，便是她什么都不做，自己都能将自己作死。可是傅修仪不同。
傅修仪就像是潜藏在暗处最狠毒的蛇，看着无害，却会猝不及防的窜出来咬人一口。就像上一次他让沈万来撮合自己和周王的事情一样。就算沈妙已经在傅修仪面前极力隐藏，傅修仪还是盯上了她。
再想隐忍筹谋下去已经不合适了，倒不如将遮掩的布撕开，现在就开始来一场势均力敌的下棋。
傅修仪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他的野心被人揭开。
沈万一事，虽然会令文惠帝心中生疑，可是以傅修仪的手段，想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倒的。他一定会想出反驳的办法扳回一句。
可是沈妙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就算这一回不能打倒他，也必须要傅修仪脱掉层皮才可。
光一个沈万可不行，这出棋局务必还要更精彩一点。沈妙让惊蛰将莫擎从外头叫进来，低声嘱咐了莫擎几句。
……
从花团锦簇的府邸到牢狱，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沈万觉得这两年来，沈府很是倒霉。就像是冲撞了什么似的，诸事不顺。原先是二房出事，二房出事后就轮到三房。现在整个沈府里的人都锒铛入狱，噢，除了大房。大房眼下已经被文惠帝重新启用，不管日后是何光景，至少眼下是比他们风光的。
说起来，沈府接连触霉头，就像是从大房分家之后开始，或者更确切点，是从两年前沈信回京开始。莫非是有人在背后给沈府下了什么诅咒不成？
隔壁的牢房里，关着的是沈家的女眷，沈老夫人和常在青关在一处。沈万听着沈老夫人的抱怨和呻吟，心中渐渐地生出了一些烦躁。
遥想两年前，威武大将军沈府每天来拜访的人比比皆是，虽然都是冲着沈信的名头。可沈信常年不在京，沈府不缺银子，走出去谁不说气派。沈贵和他自己虽是文官，可也是逐年都在攀升，两个女儿亭亭玉立，攀上一门好姻亲还可成为助力。沈元柏和沈垣还健在，而任婉云精明，陈若秋温柔，倒是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好景象。
不过短短两年，物是人非，竟然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沈贵病恹恹的问：“三弟，你究竟是犯了什么事？陛下竟然会连咱们整个府都抓起来？”
“我犯事？”沈万冷笑一声，道：“二哥也是在朝廷中当过差的人，不知道陛下有心想要捉拿谁，随意捏个理由也能将人捉了么？这便是陛下拿捏我的理由。”若真是差事不利，决计不会将整个府的人都抓起来，这分明是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隔壁的常在青闻言，惊呼一声，话语中都带了几分焦灼，道：“竟是陛下故意的么？陛下为何要故意这样做？莫非老爷在什么地方触怒了陛下？”
若是平常，沈万定然还会宽慰常在青几句。可一想到自己接到的从柳州传回来的消息，常在青竟然是有丈夫和儿子的人，便觉得恶心坏了。眼下看常在青这般交集，也不知出自是何心理，沈万心中竟然有些快慰。常在青一心奔赴着富贵前程，所以隐瞒自己的真实模样，可是眼下富贵都成泡影，只怕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道：“不知。”
心中却是想到长随给他的那封信来。
长随给的信是一位与他私交甚笃的朝臣写来的，那朝臣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个消息，沈万的死对头上了一封折子，这折子上书写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沈万和傅修仪之间往来的证据。
沈万这几年虽然并不是真的为傅修仪办事，但是早年间摇摆不定，不想要放弃定王这步棋，态度还是有些暧昧的。看在别人眼中，倒像是他和定王之间早早的就结成同盟。而这些证据被文惠帝看到，文惠帝大为震怒也是可想而知，只怕此事想要善了是很难了。
至于他的死对头怎么会突然有那些证据，沈万的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猜到一个人。陈若秋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因为陈若秋自己不懂朝事，沈万也没有刻意防过陈若秋。有些事情是很私密的，如果是陈若秋在背后捅的刀子，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想着原先陈若秋待他温柔可人，如今发了狂鱼死网破，沈万的目光落到隔壁常在青的身上，面色就渐渐沉了下来。如果没有常在青，他和陈若秋何至于夫妻离心，也不会有眼下这一遭了。这么一想，连带着常在青腹中的他的骨肉，沈万也是漠然以对。
……
沈万一家入狱的事情，表面上是办差不利，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文惠帝这是震怒沈万私下里和傅修仪走得近。此事牵连了沈府一家，当然，定王傅修仪也免不了好。
傅修仪在宫中的眼线隐蔽而众多，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傅修仪怎么也没想到，沈万和陈若秋的夫妻家事，竟然也可以牵扯出自己。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万万不能让文惠帝在这个时候对自己起了疑心。
同时傅修仪也十分疑惑。今年文惠帝的身子大不如从前，所以对皇子与朝臣的关系比往年都要敏感的多。就在这个敏感时候，传出他和沈万走得近，这时间点似乎也太巧合了些。虽然坑的是沈万，可事实上，他所担的损失不比沈万少。越想越是气闷，傅修仪冷冷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琅思忖道：“殿下眼下最好还是早些与此事撇清关系。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自证清白。”
“我自然知道是。”傅修仪道：“先生以为如何？”
“证据确凿，极力否认反反而刻意。殿下不妨顺势承认，将此事推到沈万一人身上。虽然陛下忌讳皇子私自结党，可若是沈万主动投奔，殿下烦不胜烦，陛下的心也许要宽些。”
傅修仪点头：“先生与我想的分毫不差。沈万这步棋只有牺牲了。不过这样的废子，留着也多生事端，早些除了也好。”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牺牲沈万了。奏折上的事情是否认不了的，一桩一件都有证据，有心去查谁都能查到。可若是这都是沈万一个人的主意，是沈万想要巴巴的攀上傅修仪，傅修仪不为所动，这一切便显得情有可原，傅修仪反倒是被连累的那一个了。
只是这样一来，沈万身上所加诸的罪孽会更重，文惠帝震怒之下，对沈万的惩处也就会越重。不过傅修仪当然不会在意沈万的下场，对他无用甚至惹来麻烦的人，傅修仪从来不会给与多余的情分。
“我和沈家还真是有缘。”傅修仪面色冷然：“几次三番都坏事在沈家手中，不知为何，这一次虽然是陈若秋而起，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好像背后有人在操纵一般。”
裴琅心中一跳，面色却还是如同方才一半淡然，道：“当务之急，殿下还是先自证为好，时间拖得越久，陛下余怒未消，恐是连累殿下。”
傅修仪哂然一笑：“虽然麻烦了些，倒也不是死局。不过……先生以为沈家留还是不留？”
裴琅温声答道：“既然阻了殿下大业，当是留不得的。”
傅修仪朗然一笑，盯着裴琅道：“先生这话正合我意。我还有些事情，先生下下去，有要事我会再与先生商量。”
裴琅点头称是，告退之后转身离开。
却没有看到，身后的傅修仪盯着裴琅的背影，目光闪过一丝阴鹜。
……
沈万一家下牢狱之事，传的人尽皆知，自然也传到了秦王府上。花园中的石桌前，沈玥闻言顿时愕然不已，倒是皇甫灏瞧了来报的探子一眼，问：“哦？真的全府都入狱了？”
“千真万确，”那探子道：“听闻皇帝十分震怒，这次要治死罪呢？”
皇甫灏转头去看沈玥的神情。沈玥惊诧之余，有些不可思议，唯独不见的却是难过心伤。不由自主的，她的脑中又浮现起那一日陈若秋对她说的话，当时沈玥就觉得陈若秋话里有话，莫非沈家今日之果，都是由于陈若秋而起？沈玥不敢让皇甫灏察觉出自己的情绪，假意低下头，露出一副悲戚的模样，道：“怎么会……”
“单是办差不利，文惠帝怎么会抄了家，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皇甫灏笑笑：“只怕另有原因吧。”他说完又看着沈玥，问：“玥儿想去看看沈大人吗？”
沈玥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眼下前去，只怕会让父亲伤怀，也给殿下添了麻烦，不、不必了……”
沈府抄家，她是被嫁到“王家”的女人，所以才没被牵连。可若是让人发现沈玥尚且还在，谁知道会不会把她一起关起来。大难临头各自飞，沈家对沈玥无情，沈玥对沈家也没存什么道义，生怕连累自己，躲避还来不及，哪里会眼巴巴的凑上去？
闻言，皇甫灏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笑笑作罢。沈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待皇甫灏走后，沈玥想着给陈若秋写一封信，问一问陈若秋，此事是不是与陈若秋有关？
虽然心中还有些后怕和惶恐，不过眼瞧着沈家一大家子人身陷囹圄，沈玥心里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尤其是常在青，这个霸占了自己母亲地位的女人，如今还不是得跟着沈万一起受苦。这样想着，沈玥便觉得自己能给皇甫灏当侍妾，也没那么低贱，甚至还有几分沾沾自喜起来。若是她留在沈府，如今一起锒铛下狱的就是她了。
沈玥是这般想的，不过第二日，定京城就爆出了一则秘闻，这桩秘闻如同投入水底的石子，激起千般浪花。让外头看热闹的人又找着了新的趣事话头，街头巷尾都说个不停，为人津津乐道不已。
也让沈家彻底的成为了一个路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题外话－－－－－－
傅渣渣要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浑水
定京城爆出了一桩惊天秘闻。
首先是天不亮的一大早，有个中年男人跪在衙门门口击鼓鸣冤，直说沈府沈三老爷沈万强抢民妇，掳走妻子做妾，天地不容。那男子虽然生的像是一幅下三流的低贱人，却又不知道从哪里继承的一幅好口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舌灿莲花了。连说带唱，精彩极了，不多时就吸引了一大帮子看热闹的百姓，半个时辰不过全定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儿。
托前些日子陈家和沈家打官司打的沸沸扬扬的事儿，定京城里的百姓们倒是对这位传说中的贵妾常在青姑娘了解甚多。沈万肯为了她而休掉自己多年的发妻，甚至做的一点情面也无，众人都会多加猜测。有好事者打听出来，常在青是沈老将军的故人之女，知书达理，温柔典雅，性情比起陈若秋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为沈万怀了孩子，自然地，人们的心都会偏向常在青一些。
可是今儿个一大早，这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少年跪在衙门门口，就将之前那些说常在青好的人脸都打烂了。
说是沈万掳人妻子，可是众人又不是傻子，柳州和定京隔得可不近，当初是常在青自己来投奔沈府的，也是对外自称未曾婚嫁。说什么强抢民妇，只怕是常在青自个儿倒贴上去的。想来沈万聪明风雅一世，到头来却没能瞧清楚常在青的真面目，替别人养婆娘养了这么长时间，头上的绿帽子大约都能种草了。
至于那汉子说的话，倒是没有一个人怀疑，一来则是因为汉子手里还拿着婚书，白纸黑字连着官印都是常在青的名字。二来么，那随行而来的少年郎，实在是长得和常在青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沉默和不知所措了些。
众人指指点点，直当个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笑话来看。都说大户人家是非多，倒也没想到大户人家的老爷竟然这般糊涂。原本若是从前，这事儿也是能压下去的，总不至于这样快就传遍了整个定京。可是今日这汉子出现的突然，一大早就击鼓鸣冤，想压下去也难。再说那衙门里当差的人亦会看人眼色，如今沈万一大家子都被关在了牢里，谁还管沈万的名声，便也跟着众人一起看笑话。
陈府中，偏僻的院落里，陈若秋听着诗情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笑的前俯后仰。
她如今是越发的惫懒了，连带着整个人更加不修边幅。越是这样，在陈家也就越不招人待见。不过对她自己而言大约并不怎么在意，如今活着的意义就是拉陈家下马，无疑陈若秋眼下是做到了。
陈若秋的确是做到了。和沈万当夫妻当了这么多年，她总也晓得一些沈万的命脉。零零碎碎加起来，加上又收买了一个在沈万手下当差的人，将这证据送到沈万死对头的手中，忐忑不安的等待消息，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陈若秋对沈万有多深的爱，就有多深的恨。是沈万让她变成如此狼狈的模样，那她就万万不能让常在青和沈万好过。当晓得沈家一家人都身陷囹圄的时候，陈若秋是快慰的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不过是第二日，竟然就爆出了常在青是有丈夫儿子的人。
没想到自己精明一世，竟然会输给这样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陈若秋原本是疯狂的笑着，笑着笑着便觉得嘴角有些苦涩起来。若是她当初再镇定一些，不那么着急，派人去柳州查一查，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沈万那么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晓得常在青那样的身份，都不用陈若秋说，自己就会对常在青厌恶有加了。
可是开工没有回头箭，走到这一步，谁也无法回头了。
“夫人，眼下又该怎么办才好？”诗情小心的问道。如今陈若秋在陈家几乎不被人待见，沈家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对于陈若秋而言，日后就这么过总归不是办法。
“我想……”陈若秋有些疲惫的按了按额心：“玥儿而言有了归宿，眼下我是怎么都行的了。待再过几日，就离开定京寻一处小地方，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也好。”她苦笑道：“总好过呆在这定京城里，被众人耻笑好得多。”
诗情心中松了口气，陈若秋能这样想总归是好些。只要有些希望，日后也会越来越好。
“不过我得先去看看玥儿。”陈若秋扶着心口：“不然总是不放心。”
正说着，却见外头画意匆匆忙忙的跑进来，面色惊慌不已，道：“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陈若秋站起身来，皱眉问：“什么事？”
“二小姐、二小姐……”
一听说沈玥，陈若秋的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她一把抓住画意的手，急切问道：“玥儿怎么了？”
画意都快要哭出来了：“二小姐在秦王府的事情，被发现了！”
……
沈玥被带出秦王府的时候，皇甫灏并没有阻拦。
任凭沈玥哭的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皇甫灏也只是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你就跟他们去吧。”话语中却是没有一点儿对沈玥的维护之意。那些来的官差倒也机灵不已，瞧见皇甫灏的态度，最后一点儿顾虑便也没有了。几乎是有些粗鲁的押着沈玥往外头走去。
皇甫灏看着一行人带着沈玥浩浩荡荡的远去，不由得皱起眉，向身边的侍卫询问：“去打听一下，明齐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大早，就有官差找上门来，说要带走原来沈家三房嫡出的女儿沈玥。沈玥自从进了秦王府以来，从来都没对外人说过。众人也不会想到官家嫡女会成为秦太子的侍妾。可是眼下这些官差却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竟然跑到秦王府来要人了。
文惠帝到底是对皇甫灏留了几分客气的余地。带走沈玥的理由是因为沈玥也是沈家的一员，因此逃脱不了关系，却丝毫不提沈玥和沈冬菱换亲一事，大约也是想要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不过一个侍妾能激起多大的风浪，仅仅因为这个，文惠帝没必要弄得这般大张旗鼓，皇甫灏以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既然对方有备而来，皇甫灏也没必要跟人对着干。沈玥对他来说不过是了解沈妙的一个手段，恰好还有几分姿色可供玩乐，倒还没真的将沈玥放在心上，犯不着为了沈玥和文惠帝面上扯得难看，因此也就顺水推舟了。
不过……关于明齐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皇甫灏还是一无所知，也正因为如此，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思忖片刻，皇甫灏招来身边侍从，道：“你到定王府一趟，替我带个话。”
……
沈家的这些事情，足以称得上是一锅混乱了。仿佛平平静静的绷面上突然翘起了一个线头，顺着这个线头一拉，原先绣的好好的图案瞬间就被搅得乱七八糟，看不清楚原本的面目。
先是沈万办差不利被下了大牢，后有常在青柳州的丈夫儿子跪在衙门口击鼓鸣冤，到了现在，居然被发现嫡出的三房女儿摇身一变成了秦国太子府上的侍妾，从而牵扯出三房嫡女和二房庶女换亲的事情，让人感叹沈府后院是有多混乱的同时，也让人疑惑沈家是不是得罪了哪路鬼神，怎么一直倒血霉，实在是忒邪门了。
正是午后，沈妙将帘子拉好，打算上塌小憩一会儿。沈家的事情已经按照她想的步骤一步一步来了。文惠帝会怎么做，沈妙大约也能猜到。
她刚脱下外头的披风，忽而发觉有几分不对，转头一看，便见阴影里，谢景行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她的榻上，一手漫不经心的摸着某个毛绒绒的东西，那东西还一拱一拱的，定睛一看，正是沈妙之前见过的那只白皮老虎。
那老虎大约是长壮了一圈，连带着毛皮都油光水滑漂亮的不得了。不过沈妙眼中没有这个，她深深吸了口气，道：“谁让你上我的塌？”
谢景行果真是蹬鼻子上脸了，习惯了他夜里翻窗进来，眼下就敢青天大白日大剌剌的上她的塌。再过些日子是不是就能从大门里大摇大摆的进来喝茶，还要整个府中人夹道欢迎？
胆大包天到不可理喻。
谢景行道：“特意来恭喜你，你怎么这个反应？”
“恭喜？”沈妙愣了愣：“什么喜？”
“沈家如你所愿进了大牢。”谢景行松开手，那白皮虎“嗷呜”一声，欢快的在沈妙的床榻上蹦蹦跳跳，还拿沈妙上好的蚕丝被褥磨爪子，磨得让人心疼。谢景行摸着下巴：“常在青名声毁了，沈万后悔了，陈若秋被连累，沈玥也下了狱，怎么看都是值得恭喜的一件事。”他眼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道：“你不高兴么？”
被人如此直白的说出算计人的结果，沈妙有一点点不自在。她往前走了两步，攥住谢景行衣袖就要将他从自己的榻上拽起来，一边拽一边道：“口头恭喜便行了，或是备些银子大礼，睿王不必亲自跑一趟。”
“那怎么能表现本王的诚意。”沈妙用了很大的力气，谢景行却纹丝不动，他扫了沈妙一眼，似笑非笑道：“况且这一局你还坑了傅修仪，更该可喜可贺。”
沈妙心中一跳，手上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谢景行忽而挑眉，反手握住沈妙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拉。
沈妙猝不及防，又跟前不稳，直直的往前栽去，将将扑倒在谢景行胸前。
那青年眉眼含笑，目光却锐利如刀锋，分明语气温柔的好似情人间的低语，说的话却是字字透人寒凉。
他低声道：“把皇甫灏也搅了进来，老皇帝更不会轻易放过傅修仪了。你这步棋妙是妙，就不怕引火上身？”
沈妙抬眼朝谢景行看去。
两年前的少年风流美貌，却到底有些轻佻，或许是故意这般表现的。两年后，将自己真正袒露在众人面前的他，却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分明是玩世不恭的语气，仿佛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自是付之漫不经心的一笑，可是，那俊美皮囊下藏着的野心，却才是最让人胆寒。
与虎谋皮，沈妙心头浮现起这四字。
是的，谢景行说的没错。陈若秋和沈万的内都只是一个引子，常在青也不过是受到自己被抛弃应有的惩罚。而这一切都是幌子，是她为了最后一步棋所布置的障眼法。
沈妙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敌人，最可怕的敌人，最恨的敌人，傅修仪。沈万已经和定王傅修仪扯上关系了，眼下沈玥又成了皇甫灏的人，沈玥可是沈万的女儿，这便令人想到，或许皇甫灏和傅修仪之间也有什么关系？
多疑于文惠帝，肯定会派人查探的。若是皇甫灏和傅修仪真的没什么瓜葛，自然查不出什么，可惜的是，这二人本就有心结为同盟。文惠帝要是认真查一查，极有可能查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可是给了傅修仪致命一击。他的帝王之路，有了文惠帝的猜疑和暗加阻拦，总不会那么顺利的。
她以为这一步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被面前的紫衣青年一眼看穿，从花花绿绿的外壳之下看到她走的关键一步。
她想要从谢景行的身上起来，谢景行却一手攥着她的手臂，另一手扶着她的后脑，沈妙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谢景行身上。而呼吸相闻间，距离暧昧的让她都能听到剧烈的心跳，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倘若眼下外头有人进来，沈妙下半辈子的清白便也就可以不要了。可谢景行是个轻佻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何不妥。
沈妙突然笑了一下，她缓慢开口道：“引火烧身？”
谢景行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火已经找上我了。”沈妙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凉薄沉重，她道：“睿王以为，我还有退路吗？”
她从来都没有退路的，便是没有这些血仇，没有婉瑜和傅明，没有她为了复仇而来的重生，沈信功高盖主，终有一日沈家大房面临的是覆亡的结局。为了保护沈家，傅修仪都会成为她的敌人。
“当然有退路。”那青年却突然开口。
沈妙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的侧脸英俊绝伦，眼眸漆黑漂亮的几乎让人溺毙，而垂下来的长长睫毛在从帘子外头透进来的日光中也微微泛着暖意。他淡淡道：“有本王在，火不会烧到你身上。如果你觉得怕，可以躲到本王这里来。”
他的声音清醇如酒，低低的飘进沈妙耳中。
“本王给你砍出一条退路。”
沈妙朝他看去，他漫不经心的说话，玩世不恭的做事，却总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的承诺重逾千斤，说到就能做到一般。
但是为什么她会突然觉得有些想哭。
如果前生在宫中的时候，有人对她说：“到我这里来，我给你砍出一条退路。”她是不是就不会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是就不会到最后惨烈到子丧族亡。人和人的相处真是很奇怪，不管谢景行此刻说的话是真还是假，沈妙的心，都在眼前被轻轻撩动了一下。
像是有蝴蝶要从心里飞出来。
谢景行却忽然收了唇角的笑，认真的看了一眼沈妙，微微蹙了眉，在沈妙耳边低声问：“不过，你的心跳声怎么突然这么大？”
沈妙狠狠地推了一把谢景行，一下子坐起身来。谢景行唇角一勾，两只手懒洋洋的枕在脑后，道：“你病了啊？”
“是你病了。”沈妙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睿王恭喜也恭喜够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我也是个清白的姑娘家，被人瞧见便嫁不出去了。”
谢景行蹙眉道：“你不是要当皇后？寻常人哪里娶的起你？”瞧见沈妙又要发火的迹象，谢景行这才坐起身，一把抓过还在榻上追吊坠的老虎扔进怀里，瞧了一眼沈妙，好笑道：“既然是喜事，我来锦上添花如何？”
沈妙一愣，下意识的看向谢景行问：“你想干什么？”
“傅修仪这人，我看不顺眼。”谢景行轻描淡写道：“虽然不能一起解决，”他冲沈妙轻佻的眨了下眼：“落井下石也不错。”
……
正如沈妙所预计的那般，等沈玥被抓进牢中的事情传到傅修仪耳中时，向来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变色的傅修仪也忍不住失色。
“沈玥怎么会突然进了秦王府？”他问手下的侍从。
“听闻是当初沈二小姐不愿嫁给王家少爷，就和沈府庶出的三小姐换了亲。只是当时本就是丑事不便张扬，后来沈二小姐偷偷跑出了府，却无意间和秦太子牵扯上了，就成了秦太子的侍妾……”
“够了！”傅修仪打断侍从的话，按了按额心，恨声道：“沈家这群人！”自从牵扯上了沈家，他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要知道前些日子沈万过来投奔他，他给沈万出了难题，没想到还没开始沈万就栽了进去，载就栽吧，还将他也连累进去。文惠帝眼下本就对他十分怀疑，傅修仪自己好容易才打点好了一切，准备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沈万身上，让文惠帝打消对自己的怀疑。谁知道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上，皇甫灏也被搅了进来。
表面上看是沈玥的事情，实际上却是关系到明齐和秦国之间的关系。秦国和明齐如今大约要走同盟的路子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九个皇子中，谁与皇甫灏走得越近，谁就越是文惠帝的眼中钉。文惠帝自然不希望儿子和皇甫灏走得近，文惠帝希望在秦国的眼中，自己才是唯一的君主。这般敏感的时候，沈玥在秦太子府，文惠帝会怎么想，沈玥会不会是沈万为了笼络秦太子而走到棋，而沈万是替傅修仪办事的。
傅修仪和皇甫灏，眼下倒是真的就被绑在一起了。
傅修仪越想越是头疼，饶是他一向筹谋在胸，今日这般突然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也不知道沈玥和沈冬菱换亲一事，更不知道皇甫灏纳了沈玥为侍妾。
“此事来的太过凑巧。”傅修仪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阴狠：“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分明就是将矛头对准了我，沈万一事是假，推我下水才是真。我到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一个年轻的幕僚小心翼翼的问：“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父皇起了疑心，贸然澄清反倒弄巧成拙。”傅修仪道：“只有静观其变。不过先要弄清楚的是，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许是周王，或是轩王？”
“不可能。”傅修仪断然否认：“这和他们平日里形式手法不服，况且牵扯到皇甫灏，他们出手，难免留下痕迹，被父皇发现，得不偿失。”
幕僚们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裴琅垂着手站在幕僚中央，傅修仪并没有问他的意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却能感到傅修仪在上头望着他的目光。
看着裴琅平静的一如既往地脸，不知道为什么，傅修仪的眼前突然浮现起另一张脸来。
那张少女的脸庞清秀小巧，一双眼眸清澈如明镜，就像是小兽一般惹人怜爱。可是她总是敛着眉眼，端着架子，让傅修仪想到坤宁宫中那位后宫之首。或许比起那位后宫之首，她所展现出来的，更加贵气和端庄。
一只凤凰？还是一只凶兽？
傅修仪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些事情出自她的手也是不可能的事。可是虽然如此，傅修仪却也没有忘了，沈妙或许和那位大凉来的睿王关系匪浅。
大凉来的睿王，对整个明齐皇室的态度都不冷不热，偶尔似乎有些故意针对自己……是为了沈妙？
若真是为了沈妙，这位睿王出手，傅修仪也就摸准了对方的软肋了。若是摸准了对方的软肋，下一步就是毫不留情的出手，这也是傅修仪的行事风格。
不假思索的回敬回去，才不辜负对方送给他的这个大礼。
傅修仪捏紧拳，慢慢的平静下来，他道：“找几个人守在睿王府门前，不分昼夜的给我盯！”他又慢悠悠的看了诸位幕僚一眼，淡淡道：“咱们自己府上也多一倍守卫，一个苍蝇也不要放进来，一只蚊子也不准飞出去！”
裴琅心中一跳，总觉得傅修仪这话似乎是若有所指。却仍是垂着袖子，面上一派淡然。倒是周围的幕僚们闻言，俱是窃窃私语，似乎嗅到了某些苗头。
傅修仪身上的怒意散去，如平日一般浮起一个微笑来，只是他的这个微笑才将将一半，就有守卫从外头进来，道：“殿下，太子殿下派人给您传口信来了。”
傅修仪一怔，道：“喊进来。”正要起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大变，道：“糟了！”
文惠帝正是知道了沈玥一事，正是怀疑傅修仪和皇甫灏之间有所牵连，只怕眼下这个时候正是不留余力的查探傅修仪和皇甫灏之间的关系。皇甫灏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对沈万被抓的真正理由也不甚清楚，想来是过来询问的，却不好正巧撞在了枪口上。
只怕这会儿已经被文惠帝的人捕捉到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的罪名，也就在这个时候，差不多被坐实了！
傅修仪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
……
明齐的天牢中，此刻亦是关了不少人。
沈玥和陈若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和沈万一家子重逢，沈万也万万没料到，沈玥竟然会成了皇甫灏的侍妾。沈万到底也是在朝中摸爬滚打过得人，旁人看不清楚，他却明白的很，虽然自知这一次自己死罪难逃，可是沈玥将皇甫灏也牵扯进来，就让他更觉得绝望了。
文惠帝不会对付皇甫灏的，因为皇甫灏是秦国太子，傅修仪也能想法子自保，傅修仪手下能人异士众多，而且仅仅因为怀疑而处置一个皇子，除非文惠帝不怕天下大乱了。这样说来说去，能被牺牲的也就是沈家了。
沈玥心中又是怕又是愤怒，进了牢中与沈家女眷关在一处，就惶急的拉着陈若秋问：“娘，为什么咱们也要被抓起来，咱们与沈家不是已经没了关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常在青见状，心中却是有些爽快。她本来就后悔自己挑中了沈府，非但没有捞着个富贵还想自己的性命前程赔了进去，如此说来，那离家的沈玥和被休的陈若秋反倒是走了运道。原本常在青是不必掺和在这些事里的，越是想就越是不甘，没想到沈玥和陈若秋竟然又被送了过来，常在青高兴极了。人在倒霉的时候，总想要抓几个同样的人一起下地狱。
常在青道：“二小姐怎么就不是沈府的人了？您可是老爷的女儿。”
沈玥冷笑一声：“那也轮不到你这个婊子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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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行刑
“那也轮不到你这个婊子插嘴！”
常在青一愣，她早知道沈玥并不如表面上看着那般斯文，却也没料到沈玥竟然嘴巴这般厉害。下意识的便看向沈万，可令她吃惊的是，沈万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对沈玥的话置若罔闻。
沈玥瞧见常在青的模样，得意道：“怎么，你还想让我爹替你说话。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常在青是在柳州被人睡过的破鞋！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看你也是自称礼数周全咬文嚼字，怎么也是一样不要脸？还不如那青楼里的头牌姐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常在青心中一跳，下意识的回道。她一直被关在牢里，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并不晓得自己在柳州的事情已经流传出去，眼下满定京城里都将她当作笑话看待。
“你不知道呀？”沈玥心中有气，干脆越是拿话激她：“你在柳州的丈夫和儿子可是对你思念不已，特意上定京城寻亲来了。”沈玥恶意的看了一眼沈万，对沈万她也是颇有怨气的，继续不紧不慢道：“那田力可是跪在衙门府门口早早的击鼓鸣冤，说咱们沈府强抢民妇呢！”
常在青身子一颤，自知再无法隐瞒下去，却是看向沈玥，见沈万并无太多惊讶表情，颤声问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什么？”说话的却是一直在另一头瞪大双眼的沈老夫人，她以为沈玥和常在青不合所以才说些羞辱的话，眼下终是回过味儿来，尖声问道：“你嫁过人的？你还有个儿子？”
常在青不答，冷眼旁观的陈若秋却笑笑，道：“娘还不知道吧，您给自己儿子精心挑选的这个媳妇，到现在可都是别人家的人。沈家给别人家养媳妇，这常在青生的儿子，说到底，自然也不是姓沈的。外头说沈家的那些话真是精彩极了，娘也应当听一听才是。”
沈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常在青终于回过神来，看了陈若秋一眼，冷笑一声，便也不再掩饰自己之前温顺的模样，破罐子破摔道：“我是嫁过人又如何？生过儿子又如何？沈家有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干净，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再说了，我嫁过来也没享几天福就跟着受罪，谁坑了坑还不一定呢。”
沈老夫人闻言，怒从心头起，好端端的被抓紧大牢，半是害怕半是烦躁，一腔暴怒无从发泄，常在青这可是活脱脱的撞在枪口上了，顿时二话不说就往常在青身上扑去，一边扯着常在青的头发一边骂道：“贱人！我让你坑沈家！我让你坑沈家！不要脸！”
常在青又哪里是个会逆来顺受的，若说从前在沈府里有所图谋所以可以伏低做小，现在面具已经被戳破，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即就和沈老夫人厮打起来。
沈老夫人虽然年事已高，可打起架来还有年轻那时候的泼辣劲头，她自己也是在市井之中混过的。常在青占在年轻力盛，可自来自诩读书人不与人动手，倒也没能讨得了好。这二人一边厮打在一起一边互相谩骂，彼此都混乱不堪。沈贵见状想要去拉，可男女本就是分开关在牢房里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关在一起的沈玥和陈若秋更是不可能去拉架。陈若秋冷冷的瞧着，沈玥甚至还笑出了声，这畸形的一切在常在青痛呼一声的时候戛然而止。
沈老夫人一把推开常在青，她的脸上满是指甲抓痕，头发衣服也乱成一团，却是满足的看着地上的人。常在青蜷在地上，弓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小腹痛苦的拧着脸，一边呻吟的厉害。而她的身下，渐渐的漫出一滩鲜血。
竟是在牢里小产了。
也不知沈老夫人方才是动了常在青什么地方，可这些日子以来，牢里的饭菜本就不合胃口，常在青身子虚弱，大约刚才和沈老夫人扭打在一起，被伤到了腹部。
沈贵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沈万，却见沈万目光没有一丝动容，看着常在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至于沈老夫人，几乎是有些疯魔的看着常在青，嘴里骂骂咧咧道：“贱人！都该死！贱人！”
沈玥有些怕血，见常在青身下的血越来越多，竟是将地上都染红了一大片，渐渐开始害怕起来，便往陈若秋身边挤了挤，陈若秋搂紧沈玥，看着常在青，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
常在青的神智都痛的有些模糊，她努力的呼唤狱卒，希望有人能发现她的身子不适，能为她找个大夫。可是那些狱卒来来往往，偶尔投过来的一眼却是不屑和嘲讽，根本就没有要帮她一把的意思。
也不知呻吟了多久，常在青渐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大约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奄奄一息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撒手西去。
牢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可怕。沈家众人看向常在青的目光里，有厌恶，不耐，嘲讽，恐惧，不屑，却是没有一点同情。
灾难会让人性变得扭曲，而在本身地位处于对立的时候，更不会施与同情。在沈玥和陈若秋看来，常在青是自作自受，在沈万看来，常在青欺骗了自己死不足惜。沈贵更不是什么滥好人，而沈老夫人恨不得将常在青撕成碎片。
常在青这一生，前半生大约是很顺遂的，后半生虽然不甚顺遂，但她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才智，不说飞上枝头做凤凰，得个富贵还是可以的。她可以为了富贵去争去抢，不要良心和脸面，可是谁知道一头扎进的富贵坑却是个埋骨地，而她隐忍周旋的人竟然比豺狼还要可怕。
在这个时候，常在青忽然怀念起当初柳州里，无能爱酗酒的丈夫，和总是默默劈柴喂鸡的儿子来。
她恍恍惚惚的念道：“槐生……”
沈玥眉头一皱：“她念叨什么呢。”
陈若秋摇了摇头。
“娘，你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沈玥拉紧了她的手：“这一次的事……很严重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没事，这只是小事，陛下查清楚了就会将我们放出去的。放心吧。你休息一会儿，省的等会子没力气。”陈若秋微笑着答。
沈玥得了陈若秋的保证，心中稍安，也确实觉得有些困乏，便靠着陈若秋安然闭上了眼睛。
沈老夫人听了陈若秋说话，也渐渐安静下来，虽然她对陈若秋还是不大满意，不过人总是有比较才会知道谁更好。有了常在青这种人衬托，沈老夫人便觉得陈若秋还是不错的。也闭目养着神。
地上的常在青却没人关注是死是活了。
陈若秋瞧了一眼常在青，冷笑一声，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绝望。
这一次究竟有没有生路，她对沈玥说了谎。他们恐怕是没命出去了。
没有人比陈若秋更了解沈万的眼神，但凡还有一丝希望，沈万都不会是这个反应。他凉薄的坐在这里，有些木然，好似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无论是沈家成为定京茶余饭后的笑料，还是沈老夫人和常在青的扭打，亦或是此刻常在青小产，沈万面无表情。沈万已经绝望了。
连沈万都绝望了，陈若秋便也没有理由还有别的生机。
只是当真的知道这个结局的时候，陈若秋反倒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不可接受。或许是之前陈家和沈家打官司的时候陈若秋已经见过了人情冷暖，或是被沈万休掉一事也让陈若秋伤痕累累。到了眼下，陈若秋身心俱疲，而常在青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她没什么好在意的。
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不是么？死了在地下，又是一家人。陈若秋想。
“三弟，”沉默中，有人率先打破了寂静，却是沈贵，他问：“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沈家近几年来就像是撞了什么邪似的。原先爹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事儿。”
沈贵自从被查出伤了子孙根以来，每日都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难得清醒了一回，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总归是问了一件正经事。
沈万看了他一眼，语气辨不出喜怒，道：“是爹在的时候，还是沈信在的时候。”
沈贵语塞，的确，说是沈老将军在并不确切，准确说来，沈府走下坡路的时候，是从大房分家出去开始。其实两年前沈信刚回京的时候他们仕途就有些不顺了，只是那时候沈家还没分家，官场同僚都要看在沈信的面子上对他们奉承几分。后来沈信离京，那些人没了顾忌，沈家倒是一日不如一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个事实，没了沈信的沈家，和定京那些随意可见的官家一样，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可是沈万这话说的意思，却又不是表面的那个意思。
沈贵迟疑的问：“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算计咱们沈家？这一次也被人算计了？”
沈万古怪的笑了一下，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莫非……是沈信在背后捅娄子？”沈贵恍然。
一边安静的坐着的陈若秋这时候却开了口，她道：“罗雪雁生的那个小贱人沈妙邪门的很。你们没有发现么，只要和沈妙沾上关系的，最后都莫名其妙落不了好。”
沈万和沈贵同时超陈若秋看去。陈若秋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二人的目光，继续道：“先是二房的沈清、沈垣，现在轮到了三房，当初二嫂在她手中亦是没有讨得了好。仔细想来，若说从什么时候沈府频频出事，倒不如说是她性情大变开始。”
人很奇怪，心思总是在不断变化。从前沈万和沈贵眼中，沈妙最多是有一点小聪明罢了，可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现在落到如此田地，听陈若秋娓娓道来，竟还真是这个理。就拿前些日子的明安公主来说。不也是和沈妙结了仇怨之后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到现在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沈万沉声道：“单凭她一人也绝不会做到如此地步，除非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或是找着了靠山。”
“只怕不是沈妙找着了靠山。”沈贵思索道：“是沈家找到了靠山。”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膝盖：“当初战场上怎么就没让沈信摔死！我就说这么多年怎么诸事不顺，原来是沈信在背后给人下绊子！”他说的义正言辞，却丝毫不提沈家又给沈信下了多少绊子之事。
“不论如何，此时事情和沈信多多少少也会有关系。”陈若秋这个时候倒是冷静下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中肯有用：“否则不会一出事，沈府上上下下连累了个遍，却独独他们大房安然无恙。”
众人沉默。
半晌过后，沈贵狠狠地咬牙道：“既然如此，那这次也要把他们一道拉下水才行！就算我们讨不了好，他们大房也别想好过。”他看向沈万：“三弟，咱们想法子把沈信也牵扯上！”
“不行。”沈万平静道：“此事到了现在都到了定罪的时候，这个时候把沈信牵扯进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栽赃。越是如此，皇上只会越是觉得大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是奸臣，大房就是忠心。白白让大房捡了便宜。”
沈贵怒道：“那就这么白白放过他不成？”
沈万冷笑：“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况且当初爹就偏心他沈信，到了现在斗了这么多年我不信还是我们输，就算不能拉下沈信，也要扒下沈信一层皮！”
“三弟的意思是……”沈贵有些不解。
沈万压低声音：“皇上这头走不通，总还有别人。你猜，现在出了这件事，固然是我们受罪，谁比我们更恼火？”
陈若秋皱眉：“定王？”
“不错。”沈万平静的看了陈若秋一眼。到了这个时候，再怪责陈若秋一怒之下将罪证呈上去已经没用了。更何况究其原因，是沈万为了常在青而休掉陈若秋，再说长远些，说不定是有人设了一个局，将他们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再来怪责谁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各个俱是心灰意冷，疲惫不堪罢了。
但是毒蛇，就算是临死之前，也要念念不忘着要咬人一口。沈家人就是这样的毒蛇。
沈万冷冷道：“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监视着。这其中固然也有定王的人，多‘聊聊’沈家大房，总归会让定王起疑心的。”
想来之前定王既然要他娶撮合沈妙和周王，就已经对沈妙有几分怀疑。如今再多多提起沈家大房，定王一旦想到是沈家大房坑了他，让他被文惠帝怀疑，只怕只会想立刻灭了沈家大房。
定王是什么人，那是九个皇子中，藏得最深，比起轩王来说更加像笑面虎一样的人。被定王盯住，沈万相信，沈家大房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很难过。
即便是改变不了这个既成的结局，也要给沈家大房埋下一颗毒瘤。总有日后破土发芽的时候。
他低声喃喃，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说道：“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大哥。”
……
定京城有关沈万这桩案子，结案结的非常快，以至于百姓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前威武大将军沈府抄家，家丁皆流放，主子全处斩。
明齐许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大案了，而这桩案子看起来也并没有严重到如此程度。官府似乎是刻意保密，到现在的罪名由头也不过是一个“办差不利，惹下大祸”。
只是那个“大祸”究竟是什么，却是无人知道的了。
为人臣子就是这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文惠帝要处死个什么朝臣，有时候连理由都不屑想。尤其是沈家这样的人，为官的人也不过是沈万和沈贵，这二人如今在仕途上也渐渐衰微，连为他们二人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然似乎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总而言之，一切快的让人始料未及。
处斩的那一日，沈妙是要去看的。
罗潭诧异的看着沈妙，问：“小表妹去看什么，那样血淋淋的场面，脑袋——嘎嘣一下滚下来，晚上会作噩梦的。还是不要去了。”
沈信和罗雪雁是不会去看的，他们还有军务，当然就算没有军务，也不会去看。对于沈家，罗雪雁没什么感情，沈信大约有，不过那些复杂的感情也都被这么些年沈家干的那点子事也消磨的一干二净了。相见争如不见，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妙道：“我要去看。我还没见过斩首。”
罗潭：“……”她气急败坏道：“斩首有什么好看的！”心中却暗自为沈妙焦急，女儿家总是心软的，虽然沈家那一户人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沈妙好歹与他们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难免会有些哀戚，这会子上去，不过是自找难过。
“我陪妹妹去吧。”沈丘道。沈丘直到沈妙的执拗性子，若是不让她去，沈妙只怕也会自己偷偷溜出去，省的多事。他倒是不怕，况且身边跟着护卫，也能保护沈妙。
“我也一道去。”罗凌微笑着开口：“我也没见过斩首。”
“胡说什么呢表哥。”罗潭睨了一眼罗凌：“从前在西北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被军令处斩的人，砍头都看的不耐了，说什么第一次。”
没想到会被自家堂妹这般拆台，罗凌的微笑有些僵硬。沈丘闻言，倒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罗凌，直把罗凌看的有些心中不安，才道：“那就一起去吧。”
罗潭见众人都去了，一咬牙跺了跺脚，才道：“那我也跟着我，我才不像一个人留在府里……小表妹，你等会儿千万要捂好我的眼睛啊。”
待一行人到了刑场的时候，外头围观的百姓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行刑台外头围得水泄不通。因着沈丘一行人随行都有侍卫，那些百姓便主动的开道。周围有人认出了沈丘的，就小声议论，指指点点着沈丘和沈妙兄妹。
早知沈家大房和二三房不和，却没想到二三房被问斩，大房的兄妹俩却还来观刑。有人说大房是因祸得福，当年被二三房硬逼着除了名，却躲过了这一劫，也有人说沈信兄妹太过冷血，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家人被处死而无所动容。
刑台之上，沈万一行人都带着枷锁跪着，穿着脏兮兮的囚服，蓬头垢面的哪里还有当初富贵逼人的模样。而沈玥和沈老夫人的嘴里还被堵着破布，似乎还能看到沈玥拼命摇着头目露惊恐。向来对于死亡，沈玥和沈老夫人是十分害怕的。大约到了现在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还想着能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沈妙唇角微微一扬。
她的目光朝着台上的人一个个扫过去。
沈万、陈若秋、沈贵、沈玥、沈老夫人……听闻常在青在狱中小产，等第二日狱卒发现将她抬出去的时候，身子都硬了。当是活活出血死的，倒也好，不会被人眼睁睁的瞧着砍头，留了个全尸。可那又有什么用，命都没了，满定京也都晓得她抛夫弃子的勾当。
“小表妹，你在想什么？”罗潭悄声问。
“想些以前的事情。”沈妙轻轻答。
她想到在后宫中同楣夫人争权斗利的时候，就是台上的这行人，在大房后面不留余地的捅刀子。他们害死了沈丘，害死了罗雪雁，害的沈信憔悴不已，害的婉瑜和傅明都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支持，只能牺牲在皇家的金銮殿中。明明有着最正统的血液，活的却像是低贱的庶子庶女。而这一切，都是败眼前这些人所赐。
沈玥说：“五妹妹，我们可不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是仇人。至少从现在开始，随着台上这一行人的死去，她和沈家的那些豺狼虎豹也就是真的再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了。
沈玥在台上慌乱的四处查看，却突然看向沈妙的方向，在瞧见沈妙的同时，目光猛地迸射出强烈的恨意来。若非身上有枷锁被人押着，沈玥只怕都要跨越人群扑到沈妙面前抓花沈妙的脸了。
沈妙隔着人群，冲她微微一笑，也不管沈玥能不能看清，却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以一种挑剔而俯视的目光看她，就像是看一条狗。
沈玥被沈妙的目光激怒了，越发的乱叫起来，押着她的官差不耐烦的给了她一脚，沈玥似是被人踹疼了，暂时安静了一会儿。却又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表情极为愤怒。
沈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在离自己不远处，正有熟悉的影子，那是一名妙龄女子，衣着富贵华丽，略略垂着眉眼，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不是沈冬菱又是谁？
沈冬菱也瞧见了沈妙，温柔一笑，竟是朝着沈妙走过来。待走的近了，对着沈妙福了一福，轻声道：“五妹妹。”又看向沈丘，道：“大哥。”
沈丘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沈妙却是仔细打量着沈冬菱。
沈冬菱本就长得好，随了万姨娘的相貌，三分娇俏几分娇媚，这样的长相其实很少有做正房的。大多都是些小妾才会有这样的相貌。娶妻娶贤，纳妾却要纳个千娇百媚的。从前沈冬菱在沈府里总是低眉顺眼，处处都忍让顺从，好的相貌也被那一身灰扑扑又宽大的衣裳蹉跎了。现在看来，也许是养得好，脸儿嫩的能掐出水来，目光也是水润润动人，穿着衣裳鲜艳，显出苗条的身段儿，活脱脱的能媚人的姿色。
再看看她身边跟着的随从，看来王弼待她也不错。否则不会让她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这么随意在外头抛头露面。
因着沈冬菱在沈府里都很少出院子，更别说出外头了，因此周围的百姓却是没有一个认出她来的。罗潭有些好奇的打量沈冬菱。沈冬菱看着沈妙笑盈盈道：“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着五妹妹，真是缘分。”
沈妙微微一笑。
沈冬菱的态度十分自然，神情不见一丝哀戚。听闻万姨娘也被接了出来，都被王家给拿了卖身契。可是台上的沈贵却是沈冬菱的父亲，沈冬菱竟也是没有一丝动容，与沈妙攀谈间，竟像是在看一场赏花宴般随意，仔细看来，甚至有几分喜悦。
“我来，是来寻个痛快的。”沈妙看向沈冬菱：“三姐姐来，是为了什么？”
沈冬菱闻言，却是不紧不慢地掩嘴一笑。同从前截然不同，如今她的一举一动媚态横生，仿若当年年轻时候的万姨娘，哪里有从前的半分怯懦。
她道：“五妹妹寻痛快，我可不敢。”沈冬菱看向台上：“不过是听闻定京城这桩趣事儿，来看个乐子，图个开心罢了。”
正说完，就听见台上监斩官扔了个牌子下来，长声道：“时辰到，行刑——”
几道血色同时喷薄而出。
沈冬菱拿帕子掩着嘴，瞪大眼睛，颇为可惜的模样，轻声道：“真可怜。”
“是啊，”沈妙平静开口：“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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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这标题就是要死人的节奏＿（：зゝ∠）＿
每逢佳节胖三斤，伐开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怀疑
“是啊，真可怜。”
彼此嘴里说着可怜的人，恰恰面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沈妙是对沈家大房仇恨已久，又有前世血债，这么做不足为过。而沈冬菱却不然，虽然早年间她和万姨娘被任婉云打压的在沈府里是个透明人儿，也沈冬菱却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也正因如此，这般表现才越发的让人心寒。
几颗人头“咕噜噜”的顺着台上滚到了人群之中，人群中迸发出惊呼之声，胆小的女子便已经蒙着眼睛尖叫起来。而因为沈府这一家子人是罪臣，是不能被收尸的，得由上头吩咐着一道处理。说是处理，也不过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瞧着那些官差搬动尸体的动静，沈冬菱却像是失了兴致，瞧着沈妙笑道：“原先在府里的时候，因着我身子不好，倒是不曾与五妹妹走动。眼下出了嫁，更是不方便。不过我心里是惦记着五妹妹的，五妹妹改日要是有了兴致，也不放来王府里坐坐，我们姐妹二人说些知心话也好。”
沈丘在一边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本就说不得有多喜爱沈冬菱这个人，尤其是在沈万这头出了事，连沈玥和陈若秋都没能幸免，嫁出去的沈冬菱却是安然无恙。当然她一个庶女或许本身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可似乎是王家那头的人周旋的。
一个胆子很小又怯懦的人，却让刚娶了她不久的夫家围着她团团转，沈丘又不是傻子，总觉得沈冬菱不是表面上瞧着的那般简单。尤其是眼下看沈冬菱娇娇媚媚，心性却凉薄得很，更是起了不喜之心，更别提让沈妙跟她亲近了。
沈妙闻言，也只是不甚在意的一笑，反是问道：“看三姐姐的模样，王少爷待三姐姐极好。”
沈冬菱有些羞赧的低下头：“王家人厚道。”
沈妙笑的泛冷，王家人厚道？怕也不尽然，不管王家人厚不厚道，沈冬菱总归是厚道不了哪里去的。沈冬菱前生她并没有太过关注，在任婉云的打压下想来沈冬菱也不敢如这般作妖，不过她当是个和傅修仪一样的性子，善于隐藏。也不知沈妙死了以后，在未来的斗争中，沈冬菱有没有占了上风。
“既然如此，都是你的福分。”沈妙轻描淡写道：“我们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三姐姐看乐子的雅兴了。”
沈冬菱连忙别过，道：“五妹妹好走。”
沈妙不欲与她多说，自己率先跨了一步离开，沈丘更是面色淡淡的点头别过。罗潭和罗凌赶紧跟上。待沈妙一行人走后，沈冬菱的贴身丫头杏花却是不忿的努了努嘴。原先杏花也是个有些蠢糯的性子，如今跟了沈冬菱进了王家，做了陪嫁大丫鬟，主子又是少奶奶，腰板挺直了些，便也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甚至有几分狂妄来。
杏花埋怨道：“夫人这般好声气儿的对五小姐，五小姐瞧着却不领情，真是好没道理。”
“她是嫡，我是庶，自然打心眼的瞧不起。”沈冬菱倒是没有如杏花那般生气。
“可您现在也是王家的少奶奶了呀，好歹也不能像原先一样吧。再说五小姐日后嫁人，连个姐妹都没有，指不定有多少人笑话。不巴着讨好夫人，却还如此冷漠，日后只怕求也求不来。”
沈冬菱淡淡一笑：“只是个王家少奶奶，在人家眼里不值一提，何必说什么巴结讨好？”
杏花没好气的道：“您可是正经的官家夫人，五小姐日后要嫁什么人呀，莫非还想嫁皇子不成？她自个儿那名声早在几年前就被毁成什么样了，好人家谁敢娶？”
“杏花。”似是觉得丫鬟说的有些过了，沈冬菱眉头一皱，杏花连忙噤了声不敢多言，面上表情犹自不平。
“名声算得了什么，”沈冬菱轻声道：“背靠沈家军这颗大树，还有罗家军这片土壤，你就算嫁当今天子，也没人拦的着她。只是……”沈冬菱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是嫁的高就是好的。”
另一头，罗潭正缠着沈妙问：“小表妹，那位就是你的那位庶妹么？我瞧着也不像是人说的那般懦弱跟个透明人儿似的呀。”
罗潭之前来定京之前怕是认不得沈府里的人，特意向下人们打听了一下各房主子是个什么性子。关于沈冬菱说的最少，因为这位三小姐就是这么个透明人儿的性子，整日不出院子又卑微的很。罗潭心中还很是唏嘘，因着罗家小辈们个个顽皮捣蛋，尤其是罗潭和罗千这对姐弟，因此实在是法想想沈冬菱这样的人生。
谁知道今日一看，根本不是下人说的那么回事。沈冬菱和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沈妙笑笑：“人总是会变的。”
罗潭想了想，深以为然，道：“不错，想来她是如今嫁了人，颇得婆家喜欢，才改了性子。”随即又感叹道：“要做个一如既往地人可真难。”
沈妙被她那般作态弄得有些想笑，沈丘问：“妹妹，观完行刑，现在可以回府了吧？”到底是对之前沈妙莫名其妙被人劫走的事心有余悸。
沈妙正要回答，突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嗓音道：“沈家姐姐！”
沈妙回头一看。
来人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穿着松绿色的绸缎衣裳，那衣襟的滚边儿全是绣着松叶，倒是别致的很。这小公子大约十一二岁，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小小少年了，眉目也清俊的很，却不知为何总是带了几分奶气。明明是满二十才能及冠，他也像模像样的戴了个小小的玉冠，垂了两条丝带在耳边。腰间一个玉做的葫芦。白生生，水嫩嫩，真是可爱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罗潭看的眼睛都直了，小春城里的孩子各个都是皮猴儿，哪里有这般可爱漂亮的，而且像模像样的动作，直教人心都化了。连罗潭这样对孩子没啥耐心的人都被这小少年吸引，就别说其他人了。
罗凌和沈丘有些诧异，看这少年对沈妙可是颇为熟络的模样。沈妙皱紧眉头，只觉得小少年的眉眼之间隐隐有几分熟悉，可却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那小少年本来以为沈妙会很快地喊出他的名字来，没想到沈妙只是看着他发呆，于是走到沈妙身边，他个子不及沈妙高，还得微微仰头，就这么和沈妙大眼瞪小眼。
就在沈妙想说点什么打断这沉默的时候，又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笑，道：“沈五小姐，沈大少爷。”
来人一身湖蓝色长袍，衣裳的款式和面前这小少年一模一样，不过这人就比小少年大得多了，是个青年的模样，眉眼和小公子隐隐几分相似。眉目清俊，笑意风雅，这人沈妙和沈丘却是认识的。是平南伯府上的苏明枫。
“二弟顽劣，不懂事，还望没有冲撞了五小姐。”苏明枫笑道。
沈妙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小公子有些生气的看着他，沈妙问：“苏明朗？”
“两年不见，你不认识我啦？”苏明朗怒道：“你不说回来后会给我带礼物吗？”
沈妙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年前，苏明朗还是个胖成一团的糯米团子，清俊称不上，漂亮也称不上，最多也就是白生生水嫩嫩和眼前相似罢了。可两年一过，面前这个已经有几分清俊少年英姿的是谁？怎么瘦了这么多？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
苏明朗还在生闷气。一边的罗潭却是忍不住摸了摸苏明朗的头，罗潭最喜欢好看的东西，早前见了苏明朗这么好看的小公子都稀奇的不得了，眼下再看看苏明枫，她心直口快，就大大咧咧的开口道：“不愧是两兄弟，生的都一样好看。”
苏明朗一心在沈妙不认识他的事情上，倒是苏明朗，何曾遇到过这般率直的女子，被这么一通夸，偏又夸得是好看，不由得哭笑不得。
沈丘和罗凌也连忙向这兄弟二人问好。
沈妙看着苏明朗，笑道：“礼物在我府上，回头让人给你送来。”天可怜见，自从跟了沈信回到定京城以后，每日都是各种各样的破事儿，苏明朗还真的被她忘到脑后去了。她也没见苏明朗，这一下看苏明朗换了个人般，不由得倒是生出几分感慨。
小孩子或许就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样，想想当初婉瑜和傅明，她离开的时候才点点大，回来的时候几乎快不认识了。
苏明朗倒是个不记仇的，闻言方才的不满就一扫而光。苏明朗问：“沈姐姐是来逛街的么？”
苏明枫尴尬一笑，他自然知道今日是沈家抄斩的日子，原先沈家大房和二三房都不对盘，这里不远处就是刑场，想来沈妙是来观礼的。不过这话可不能给自家二弟说。
沈妙就道：“随意逛逛，现在要回府去了。”
苏明朗乖巧的点了点头，道：“那记得给我礼物呀。”
苏明枫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苏明朗捂着脑袋怒视着他。又转头看向沈妙，就要对沈妙道别，忽而目光一凝，指着沈妙腕上的镯子，道：“沈姐姐，你这个玉环，看着好像当初谢哥哥做的虎头环。”
此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愣。沈丘和罗凌是不晓得什么事虎头环，罗潭有些好奇，沈妙自是心虚。苏明朗说的天真，却见苏明枫眉头一皱。
但见那雪白的晧腕上头，果然挂着一只伶仃的玉环，那玉的玉质很好，通体是莹莹的翠绿色，好像一株长在深山中带了灵性的植物。而玉环却又不是一只，竟是被在头头处被分成了两支，就像是一对双环。上头没有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只是在头头处有些凸起的部分被刻了一只小小的虎头。
虽然沈妙觉得那很像是猫。
那是谢景行送来的满满一匣子首饰里的其中一只。沈妙本来觉得，那些首饰非富即贵，各个又都有所长处，若是可以的话，全部戴在身上也挺好的。谁知道后来谷雨一看就道：“姑娘可不能将这些全戴在身上，这些首饰都太贵重了。都要配华丽的衣裳才能衬得起，若是简单了，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沈妙气馁，谢景行是不差银子，可送了这么多看着就不菲的首饰，难道还要为了这些首饰去特意购置一批华丽的衣裳吗？便是买了她也穿起来觉得繁琐呀。
左思右想，觉得这个翡翠双环是最简单的，里头也是藏了针，看着已经比较“简朴”了。
虽然如此，还是被罗雪雁连连夸赞水头好。
只能说谢景行送的东西和他本人一样，一点儿也不懂得低调。
她自己这么微微走神的功夫，苏明枫却是神色沉肃下来，还不等沈妙反应，就一把握住沈妙的手，道：“得罪了。”
沈妙下意识的要抽回手，苏明枫却握得很紧。况且他倒不是直接握着沈妙的手腕，还隔了一层衣袖，这姿势古怪的紧。沈丘和罗凌同时眸光一冷，沈丘道：“苏公子，你太孟浪了！”
苏明朗瞪大眼睛。大约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大哥孟浪。
可是苏明枫已经飞快的松开手，对着沈妙拱手道：“方才是在下唐突，对不住。”
他说到底也没做什么事，沈妙不可能会介意这些，她只是不知道苏明枫发现了什么，下一刻，就听见苏明枫问道：“敢问五小姐，手上这虎头环从何而来？”
沈妙心中“咯噔”一下，罗潭几个人都已经傻了，苏明枫一个堂堂男儿，为何要问一个女子手上的饰物从何而来？
就连苏明朗看苏明枫的目光都有几分古怪。
苏明枫却不为所动，仍然认真的看着沈妙，似乎非常坚持的在等着沈妙一个答案。
沈妙回神，微笑道：“是从一个远洋而来的游商手中买下，只说是舶来品，没想到苏公子好似认识，这手环是叫虎头环么？”
苏明枫神情一瞬间有些失望，不过片刻他就打起精神道：“不错，是叫虎头环。五小姐可愿割爱，将这只虎头环卖与我？”
“咳咳”罗潭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这定京城里的人好生奇怪，面前生的清俊好看的青年竟然也喜欢买女人的首饰。听闻有些大户人家私下里都会有一些古怪的癖好，比如有的人喜欢搜集女人的肚兜，有的人喜欢抹女人的胭脂，看来这苏公子是喜欢女人的首饰了。
苏明朗道：“大哥，你是想要买下这虎头环给心仪的姑娘吗？”
一听此话，沈丘和罗凌瞬间恍然，罗潭也是一愣，原来不是自己喜欢，是要买给心爱的姑娘啊。
沈妙心念直转间，却是微微笑了，道：“这毕竟是我的贴身首饰，不管是买卖还是赠与，在外男手中总是不合规矩。况且若是苏公子要买给心仪的姑娘，也不该拿我用过的首饰送她。若是苏公子有心，我倒是知道定京珍宝阁里有几套不错的首饰，比我手上这个好得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连清白闺誉都拿出来说了。我自己的首饰给你一个外男，别人会如何想，没门！
沈丘也点头道：“不错。”事关亲妹子的闺誉，一个首饰也不能出纰漏。
苏明枫只得讪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遗憾了。”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苏明枫带着苏明朗就要和沈妙一行人别过。
就在刚要走的时候，苏明枫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沈妙，犹豫了一下，问：“五小姐可曾见过临安侯府谢家小侯爷？”
沈妙一怔，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是一怔。
谢景行死了两年人尽皆知，这苏明枫已经疯了吗？
沈妙失笑：“谢家小侯爷英年早逝，我如何见得？苏少爷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成见，诚心诅咒我呢。”
苏明枫不再说什么，这下子是真的带着苏明朗远去了。
等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时，罗潭才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小表妹，好端端的，那人怎么会问你见过一个死人没有？”
沈妙道：“魔怔了吧。”
“我看也是。”罗潭深以为然。
沈丘眉头一皱：“日后少和苏家往来。”说什么沈妙见过死人没有，在哪里见过？为什么要见？平白无故惹了一身晦气。
“可是他为什么要问你啊。”罗潭好奇问：“小表妹和那位谢小侯爷有什么交情不成？”
“绝无瓜葛，不相往来。”沈妙答八个字。
罗凌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
沈妙不知道的是，这一日，瞧见她腕间那只“虎头环”的苏明枫，一整日都是坐立不安。
就连苏煜也察觉到苏明枫的不对劲儿，还问他是怎么了。如今平南伯苏家已经尽量低调藏拙，谁都知道眼下朝中风起云涌，莫要趟混水。现在苏家已经习惯了这般逍遥的日子，苏明枫又没有入仕，板着个脸给谁看。
苏明枫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含糊几句，草草扒了两口就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剩下苏煜和苏夫人面面相觑。苏夫人问：“他这是怎么了？”
苏煜摇了摇头。苏夫人干脆问小儿子苏明朗：“明朗，今个儿你跟你大哥出门，遇着什么人了？”
苏明朗一边夹菜一边没心没肺道：“遇着了沈家姐姐，大哥问沈家姐姐要首饰，沈家姐姐不给，沈家姐姐说这样不合规矩，大哥就不高兴了。”
苏夫人和苏煜倒抽一口凉气。
苏明朗这番话没头没脑，停在他们二老的耳中却是苏明枫同沈家姑娘亲近，沈家姑娘觉得有损闺誉不给，苏明枫生气了？
苏夫人放下筷子，问：“我且问你，你说的沈家姐姐，是不是沈家五小姐。”眼下沈家二房三房都被抄了斩，自然不会是沈玥。沈清两年前就死了。沈冬菱换亲到了王家，未出阁的沈家姐姐，那就是沈妙了。原谅苏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威武大将军沈家，毕竟定京就这么个沈家最出名啊。
苏明朗用力点了点头。
这下苏煜也坐不住了，他颤巍巍的指着苏明朗道：“你大哥问人家要首饰？”
苏明朗的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按说吧，苏明枫过完年不久就二十三了，寻常人家早就成亲了，再早些的连儿子都抱上了。不过自家这个却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一直不肯娶妻。早年间还有临安侯府的谢景行跟着苏明枫一道，苏煜一点儿不担心，知道谢景行是个逗姑娘喜欢的，跟这谢景行错不了。谢景行一死，得，自家儿子可以直接做和尚了。这两年就没见过对什么姑娘感兴趣的。不管是不是眼光高，再这么下去，苏家夫妇都要怀疑苏明枫是断袖了。
眼下听苏明朗这般说，夫妻二人半是欣慰半是犯难。欣慰是苏明枫还是个正常男子，喜欢的是女子。犯难的是苏明枫看上的是谁家小姐不好，偏还是沈信的女儿，沈信手握重权，和沈信结亲，要是哪天文惠帝准备收拾沈信了，苏家也要跟着倒霉。难道自己藏拙好容易出了一个火坑，又要跟着跳进另一个火坑？
这般想着，头疼不已。还是苏夫人体贴，道：“先别急，明朗说的不清不楚的。如果明枫真的喜欢沈家小姐，肯定还会有所表示。金凤，你去把大少爷院子里的小厮都给我叫过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屋里，苏明枫来回踱着步。
他没有看错，即便只是短短的时间，也足够他看清楚，摸清楚。沈妙腕间带着的那只玉环，分明就是虎头环。
虎头环一共有两只，一只在公主府荣信公主手中，另一只出现在沈妙手腕上。苏明枫一直以为第二只不会出现了，因为谢景行死了。
普天之下只有谢景行会做虎头环。
那时候苏明枫和谢景行还是整日走马章台的惨绿少年。一日看见谢景行拿了个镯子模样的东西打打磨磨，还嘲笑了他一番。其实内心里却十分好奇，苏明枫了解谢景行，虽然谢景行生的俊俏美貌，玩世不恭，却其实对这些华丽饰物并无半分兴趣，更别提是女人的物件了。好奇之下苏明枫就询问了起来，谢景行白了他一眼，只说是暗器。
后来苏明枫磨得谢景行不耐烦了，谢景行就给他看，那镯子做成两支连在一起的手环模样，里头却是藏了暗器的，有毒针，可以防身用。
苏明枫觉得很有意思，想要，谢景行鄙夷：“这是给女人用的，你戴镯子给谁看？”
苏明枫就偃息旗鼓了。后来却见谢景行将那镯子送给了荣信公主。自从玉清公主死后，荣信公主对谢景行十分宠爱，谢景行与她感情甚笃，送给荣信公主是情有可原。
为什么要叫虎头环？正是因为谢景行自己在上头雕了一只老虎头，他的雕工不敢恭维，丑的跟狗似的。苏明枫嘲笑不已，荣信公主却很喜欢。谢景行反而来了兴致，说还要再雕一只。
但是那翡翠玉料很难找，一直没找到。直到两年前苏明枫给他从外头富商手中找着了一块，但玉料不如之前的好，有浅浅的白痕，认真看还是能看见。谢景行出征之前还拿了那块玉，说路上无聊的时候就做虎头环，谁知道一去天人永隔。
而在沈妙手上的那只虎头环，翡翠玉料上在日光下有浅浅白痕，一样的机关，一样的做工，而那丑的突破天际的雕工，和谢景行的手笔如出一辙。
谢景行是两年前离京的，沈信两年前去了西北，沈信先走谢景行再离开，而谢景行走的时候都还有那块玉料。难道这两年间沈妙和谢景行见过面吗？
可那时候谢景行已经死了呀！
而且那镯子上的雕痕并不久远，似乎打磨不久，还不够圆滑。
苏明枫心里砰砰直跳，抬手招来自己的小厮，道：“叫几个人在沈信府宅门口守着，观察一下沈家五小姐的动静，买通沈宅里的下人也好，沈五小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苏明枫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传到苏老爷和苏夫人耳中，又有多大的震动。
“天哪，”苏煜道：“明枫是真的对这女子用情至深了！”
“我原先想着明枫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出夺人首饰这般孟浪举动的人。还以为是明朗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苏夫人脑仁生疼，喝了一口茶道：“怎的原先那么矜持，眼下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还买人家眼线，这追姑娘也不是这个追法，和外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子有什么区别？”
“许是用情良苦呢。”苏煜有些感叹：“这孩子随我，长情。”
苏夫人白了他一眼：“照这么看，不给明枫娶了，明枫不得呕心死？得先给沈府下封帖子才行。”
“下帖子干嘛？”苏煜不解。
“还能干嘛，给你儿子相看媳妇。”苏夫人语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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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朗专业坑队友一百年＿（：з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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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枫：我不喜欢沈妙，不背，这个锅我不背！Σ（&#176;△&#176;

第一百六十四章 相看
夜里起了风，冷的出奇。睿王府上，高阳正拿着一封送来的信看的津津有味。
沈妙生活在沈宅，虽然沈家兵丁不少不少守卫也不弱，但因为种种原因，仍旧危机四伏，不敢放松一点儿。谢景行就从墨羽军里调了个暗卫来，悄悄贴身跟着沈妙，免得出什么意外。
这个叫从阳的暗卫在墨羽军中原先是做探子的，身手一流，打探消息也一流，就是有个毛病，跟个话唠似的。每日都要给谢景行报备沈妙做了什么，这封信里写的便是沈妙今日见了什么人，又说了什么话。基本上除了上茅房和洗澡没写，其他的也都事无巨细的差不多了。
高阳觉得这挺变态的，奈何从阳就是这么一个谨慎的人。待看到晌午沈妙一行人在街道上遇着苏明枫的时候，神情又变了变。
虽然不知道苏明枫发现了什么，不过苏明枫和谢景行有那么多年的交情，这番古怪的举动反常，只怕有些不好。
正想着的时候，季羽书咬着个苹果从后面路过，见高阳扯着张纸发呆，就瞟了一眼，却是重点歪了，他道：“啊，原来沈家那位表小姐喜欢苏明枫啊。”
高阳被高阳突然这么一吓，差点从石凳上一头栽了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怒道：“一惊一乍干什么？”
“你胆子也太小了。”季羽书拍了拍他的肩：“别成天扇你这把扇子了，好好练武方是正道。”说罢又回到原先说的话头上，道：“罗小姐和苏少爷还是挺配的，三哥和两边都有交情，不如改日做个媒。”
高阳眉头一皱：“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配了？再说，谁说罗潭喜欢苏明枫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他们配了。”季羽书道，给高阳指那信上的一行字，：“你看，罗小姐对着苏明枫说‘不愧是两兄弟，生的都一样好看’。你说说，苏明朗就不说了，罗小姐这是变着法儿的给苏明枫示好呢。不然，吃饱了撑的夸一个人‘生的好看’。”
得亏从阳是个话唠，上头那一段儿不仅写了沈妙说的话，捎带着把罗潭的话也写进去了。季羽书也算是个人才，这么满满当当的一页纸，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句。
高阳压下心中微微的不悦，道：“无聊。”
“这你就不懂了。”季羽书夺过高阳手里的扇子，学着高阳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摇了摇，一副我最聪明的模样道：“只有本少爷这种阅遍花丛的老手才能看清楚芳龄女子的真心。你懂什么，你要是讨好讨好我，我可以考虑教你……阿嚏！”寒冬腊月的，扇着扇着风季羽书就打了个喷嚏。
高阳抢回扇子，不想理会他。
正说着，谢景行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铁衣和南旗，也不知从哪里回来的，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
“三哥！”季羽书热情的朝他打招呼，谢景行看也没看他一眼，冷着脸往屋里走，南旗和铁衣也是面露肃然。季羽书根本没有意识到谢景行心情不好，继续道：“三哥，沈五小姐出事了。”
谢景行脚步一顿，皱眉看向他。
高阳也看向季羽书。
季羽书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刚替你看了从阳传回来的消息，今日沈五小姐出门的时候遇着了登徒子，登徒子摸了沈五小姐的小手。”
高阳扶额，只听季羽书又问：“三哥可知这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是谁？”
自然是无人接他的话，倒是弄得南旗和铁衣紧张不已。沈五小姐是自家主子看中的人，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摸了沈五小姐的手？
季羽书撕心裂肺道：“是苏明枫！是三哥的拜把子兄弟苏明枫！同为手足，他竟然挖三哥墙角，不仁不义不要脸！”
南旗和铁衣呆了，谢景行目光森冷，高阳干脆拿扇子掩了脸，压根儿就不想看季羽书人一多就作妖的德行。
……
一灯如豆，沈妙百无聊赖的在灯下看书。不时地抬眸瞧一眼窗户，大冷的天窗户开的很大，沈妙估摸着谢景行在沈宅里安插的有人，她倒是很无所谓。沈信和罗雪雁平日里又不在府里办公，沈丘就更不用说了。沈宅里没秘密，谢景行的人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关系，还多了一个人看门，权当是请了个不要银子的侍卫罢了。
既然谢景行的人注意着这头的一举一动，将窗户打开这个举动，应该也会禀明他主子，自己有事在等谢景行。
沈妙左思右想，都觉得今日在街头遇着了苏明枫，委实不是一件好事。苏明枫和谢景行关系甚好，要知道前世苏明枫死了，只有谢景行敢为他收尸，且不怕明齐皇室的震怒，就知道这二人的确是至交好友。既然是至交好友，总归是彼此了解的。今日苏明枫注意到她的镯子，说什么“虎头环”，定也不是随口一说，必然和谢景行有什么渊源。
沈妙也不知道谢景行的身份在明齐究竟有几个人知道。不过今日看苏明枫的表现，苏明枫是不知道的。若是被苏明枫知道谢景行没死……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这般胡思乱想着，却听见窗户口有响动，抬眼一看，那紫袍青年已经轻车熟路的进来，临了还把窗关上，省的风灌进来。
谢景行大踏步的走近，在桌前坐下来，桌上的茶还是热的未冷，谢景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熟的简直像是自家屋里。沈妙忽略心中古怪的感受，自己也喝了一口茶，道：“今日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
“何事？”谢景行勾唇问道。
犹豫了一下，沈妙才道：“苏明枫可能察觉到你还活着的事了。”
谢景行沉默。
沈妙伸出手腕，她腕间的翡翠镯子莹润的剔透，越发显得手腕纤细白皙，她道：“今日苏明枫在街上瞧见了我手上这镯子，说什么‘虎头环’，问我见没见过你，我想这其中应当有什么渊源。或许他也猜到了你尚在人世。”
谢景行微微蹙眉，他本来生的好，只是平日里似笑非笑的模样惹人心醉，这会儿不说话得时候，就觉得冷冽之感扑面而来。
沈妙想着，谢景行如今是大凉的人，顶着睿王的身份却要戴个银面具，便是为了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谁知道自己的疏忽却可能被苏明枫察觉，就算苏明枫是谢景行的好友，难免不会被人利用，若是给谢景行惹来麻烦……谢景行帮了她那么多忙，她一上手就是给谢景行添麻烦，沈妙的心中微微起了点愧疚。
她斟酌着道：“要不……想个法子补救一下。”
“不可能。”谢景行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道：“苏明枫和我相交多年，性狡聪慧，瞒不了。”
沈妙头疼，心中却又有些埋怨谢景行，既然这虎头环还有这么写渊源，就不要随意送人好么？偏她今日还戴了那只虎头环，才会碰巧被苏明枫撞见。
“那又该如何？”饶是沈妙聪明，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术业有专攻，隐瞒身份这回事，她不懂啊。
谢景行摇头：“发现就发现，不用理会。”
“这样不会给你招来麻烦？”沈妙皱眉问：“苏家好歹也是明齐的官家，你是大凉的人，或许他会以为你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后患无穷。”不是沈妙将人心想的坏，只是本就是这样，为了一点子利益，后宫里的同胞姐妹都能互相残害，更别提这是关系到两国之间的利益。
朋友之间的友谊最珍贵，因此也最容不得欺骗，最脆弱。
谢景行慢悠悠的看了她一眼，忽而唇角一扬，道：“你在担心我？”
沈妙一愣，随即道：“我在关心我自己。”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现在与你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要是被发现，难保不牵出我，还将沈家拉下水，得不偿失。”
谢景行有些好笑：“放心，和本王做盟友，亏不了。”
沈妙习惯了他的自大，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忽而想到了什么，道：“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一下苏明枫？”
“你以为我的面具要戴多久？”谢景行忽然问。
沈妙不明白他的意思，没说话。
“我的身份，迟早会被知道。”谢景行淡淡道：“不是苏明枫，也会是其他人。”
沈妙心中惊了一惊，有些不解，又问：“那你没有想过，如果身份被人知道，你的……亲人会如何想？临安侯，荣信公主，苏明枫还有其他人……”就算被其他人知道，其他人最多也都是惊讶。但是谢景行的至亲好友会如何想，谢景行面对的是来自最亲的人的质疑，饶是沈妙都有些不敢想象。
就算她自己前生被背叛伤害，好歹和沈家都还是一边的。但是随着谢景行身份的揭开，他是大凉的睿王，局面就复杂多了。
谢景行漫不经心的一笑：“知道了又怎样？”他道：“天下人恨我也无妨，”他看着沈妙，笑的一瞬间有些邪气：“我不怕。”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竟然被他的这个笑笑的有些心酸。总觉得这眉目英俊美貌的青年，却也没有他看上去的这般无情。
沈妙兀自想着，冷不防被谢景行摸了摸头，他道：“镯子不要取下来，既然给了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沈妙其实很不喜欢有人摸她的头，堂堂一国的皇后被人摸头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就连沈丘摸她的头沈妙也会不悦，今日却破天荒的任由谢景行动作。
她在心里叹息，今日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吧。
谢景行站起身来：“以为你有急事才过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一步。”他道：“日后有什么问题，就叫一声从阳。他现在是你的暗卫，不用开窗等我。我到了叫醒你。”
他说的自然，沈妙也没觉得什么不对，直到谢景行走了之后，沈妙才觉出这话说的也太过暧昧了些。
她想到谢景行的话，试着轻声叫了一声“从阳”，便见眨眼之间，眼前多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侍卫模样的年轻男人。
沈妙头疼，谢景行这是在她闺房里塞了个人吗？日后睡觉也被人守着看？她问：“你整日呆在屋里？”
从阳道：“属下住在门口的树上，少夫人唤属下的名字，属下是练武之人，小声唤也能听见。”
沈妙惊讶的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从阳对她行了一礼：“少夫人。”
沈妙：“不要叫我少夫人。”
“是，少夫人。”
沈妙：“……”半晌，她挥了挥手，无奈道：“罢了，我问你，谢景行去干什么了？”谢景行匆匆忙忙的走，看起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在身。沈妙因着白日的事总觉得心神不宁，想着莫不是谢景行是去找苏明枫杀人灭口了。
从阳道：“属下不知。”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一问三不知，谢景行根本不是送了个暗卫，就是送了个人来监视自己了。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叫从阳的人，看着年轻力壮的，明儿个就让他跟着小厨房的一起砍柴去！
谢景行出了沈宅，对身边的铁衣吩咐道：“以后让季羽书离从阳的信远点。”
季羽书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他生事，真想把他踢回大凉。
铁衣称是，忽而又想到什么，道：“主子，云游的观真大师到普陀寺了，陛下之前就让您去瞧瞧，这回恰好在明齐，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谢景行略略一想，道：“明日。”
……
第二日，天气极好。
罗潭最近迷上了剪窗花，想着又正是年关，大可以剪些喜庆的图案贴在窗户上好看，抱了一大摞子红纸和剪刀过来，要和沈妙一起剪窗花。
沈妙剪着剪着，就想起一些事情来。
前生在秦国的时候，那些公主和皇子故意取笑她，让她剪窗花做针线，没日没夜的剪和绣，不仅害的眼睛不好，到了夜里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手上还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粗糙的很。
后来回了宫后，即便霜降拿了磨砂的石头来替她磨，也磨不掉那茧子。恰逢那时候傅修仪生辰，后宫诸位美人都要送上生辰礼哄皇帝开怀的。楣夫人一曲箜篌弹拨的是绕梁三日，纤纤玉指翻飞的模样亦是看呆了一众人。
轮到她的时候，沈妙是送了一副山河刺绣图的，她是皇后，唱歌跳舞便是不端庄了。那山河图很是大气，傅修仪明明是很喜欢的，群臣也称赞。楣夫人却不依不饶着，非要让沈妙也弹上一曲箜篌。
沈妙不愿，她有些祈求的看着傅修仪，傅修仪却轻描淡写道：“既然楣儿有兴致，皇后就为朕弹奏一曲吧。朕也许多年未曾听你抚琴了。”
沈妙被逼无奈，只得弹了。
沈妙会弹箜篌，她为了傅修仪其实学了不少东西，虽然不及楣夫人琴声动人，却也能听得下去。但还是惹得群臣非议，宫嫔耻笑，众人指指点点。
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那一双弹拨箜篌的手，实在是丑的过分了。关节因为常年做活计而粗大，手指间可以看到厚厚的剪子，整只手笨重粗粝，不像是一国之母皇后的手，倒像是乡间的农妇的手。
和之前那双娇嫩白皙，优美动人的纤纤玉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很怕，不是怕自己出丑，而是怕因为自己，婉瑜和傅明也被人指指点点。弹着箜篌的时候，她看着楣夫人望着她笑的千娇百媚，看见傅修仪面色冷厉凉薄，她的心里其实难过的想哭。只是沈妙不能哭，为了婉瑜和傅明，她也要做一个端庄的、宠辱不惊的皇后。
她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回到坤宁宫后却让霜降拿了双倍的磨砂石，直把手上的皮都磨掉了一层。
罗潭见沈妙想什么不知想的那般出神，出声问道：“小表妹？”
沈妙回过神，瞧见自己手上，那一张喜鹊闹春的图案已经被剪坏了。不由得苦笑一声。
重来一世，她的手如今还是娇嫩无虞，却好像那些茧子还存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那些狼狈的过去。
沈妙将剪刀一扔，道：“不剪了。”
罗潭“啊”了一声，问：“为什么？”
沈妙随口道：“会生茧子。”
一向对沈妙崇拜有加的罗潭也忍不住神色古怪，道：“又不是没日没夜的剪，哪里就会生茧子了。”又道：“难怪你的小字叫‘娇娇’。”
沈妙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就见谷雨从外头走了进来，道：“姑娘，夫人要你去正堂里呢。”
罗雪雁今日没有上官，就在府里。沈妙问：“娘有什么事要叫我么？”
谷雨犹豫了一下，道：“奴婢也不知道，不过，苏家的夫人来咱们府里了，眼下正在正堂里和夫人说话。”
“苏家？”沈妙手上动作一顿，放下茶杯，道：“平南伯苏家。”
“正是。”
……
正堂里，罗雪雁正和苏夫人说话。
苏夫人今日来也不是空手来的，说是自家老爷得了两只雪雀儿，这雪雀儿却是北国之地才有的。苏夫人怕养坏了，知道罗雪雁是西北人，就特意来问问雪雀儿究竟怎么才能养活？
罗雪雁之前还以为苏夫人是来笑话她的，却见苏夫人神态真诚，并没有一点儿取笑的意思。还提了两篮子从乡间庄子上新送来的瓜果，胜在鲜嫩。
之前威武大将军府和临安侯府对头，苏家又和临安侯府交好，自然的沈家和苏家也是形同陌路，互不上心。两年前沈家闹出抗旨那事儿的时候，苏家还落井下石的参了沈家一本。虽然最后弄巧成拙反倒让文惠帝放松了警惕，可罗雪雁心里是记着这一出的。
只是今日人家热热情情的来，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罗雪雁也不好摆冷脸。只是心中有些纳闷，这苏夫人说着是来问怎么养雪雀儿的，这说了大半天，半句也没提雪雀儿，只缠着罗雪雁说些小春城的新奇见闻，又连连夸赞罗雪雁教子有方，生的一双好儿女。直夸得罗雪雁都有些脸红了。
都夸了这么久，罗雪雁想着也该让沈妙出来见一见客人，就让人将沈妙叫来了。心中却是狐疑，莫非是如今临安侯府眼看着倒了，苏家想要再给自己找个靠山，所以想要巴结上沈家？
若是这样的话，那苏家可就实在交往不得。这样一想，罗雪雁又觉得自己把沈妙叫来的决定有些冲动。尤其是看到苏夫人一眼期待的看着门口，更觉憋闷。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会儿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了。
直到外头的丫鬟过来通报，说是小姐过来了。苏夫人立刻坐直身子，有些激动地朝门口看去。
便见外头走来一名穿着嫩黄色小袄裙的高个子姑娘，生的倒也俊，眉眼间有些英气，小麦色的皮肤。走路的时候也是一跳一跳的，梳着缕鹿髻，通身上下只有两只珍珠耳环，腰间还有一把红色的匕首。
苏夫人：“……”没想到苏明枫竟然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一看就……很是活泼不驯。
那姑娘看见罗雪雁，笑了一声道：“小姑。”
小姑？苏夫人一愣，这才看清楚这姑娘身后还有个姑娘。这一位却是穿着一身丁香色的滚边儿海棠百褶裙，月白小袄，外头罩一间雪白雪白的披风。她的肤色白皙如剥壳鸡蛋，眼睛又圆又亮，小鼻子小嘴，眉清目秀，是惹人怜爱的长相。却被一种奇异的姿态将那股子娇憨全部压下了，她走的端庄稳妥，看着就像是从宫里出来的人，苏夫人刚嫁给苏煜的时候，随着新妇面见太后的时候曾见过皇后，觉得眼前这娇小可人的姑娘，就和皇后那股子姿态一模一样，甚至比皇后还有架子，恍惚走过来的是昂着下巴骄傲冷持的贵妇人，一举一动皆是重紫王爵才有的贵气。
那姑娘对着罗雪雁唤了一声娘，又看向苏夫人。
罗雪雁连忙道：“这是平南伯苏家的夫人。这是我的闺女和侄女潭儿。”
沈妙和罗潭就冲苏夫人行了一礼。
苏夫人之前的宫宴没有去过，只听过沈妙在宫宴上和明安公主对着干的想法，一想沈妙就不是个温顺的，因此听苏明朗说苏明枫中意的是沈妙的时候，还有些担忧。但总归要来看一看，索性就厚着脸皮下了帖子，毕竟是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想着沈妙定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女中豪杰，下意识的就将罗潭当做了沈妙，不曾想眼下见了真人，才觉得和事实南辕北辙。
她笑着从袖中摸出两个荷包，塞到沈妙和罗潭手中，笑道：“沈夫人真是会养人，这亲闺女和亲侄女也都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方才走来的时候我还在纳闷，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儿，沈夫人真是好福气。”
罗潭和沈妙都看着手里的荷包有些茫然，这又不是大过年的，送什么荷包。若是相熟的倒也还好，沈妙深知苏家和沈家并无关联，莫非是昨日苏明枫那头的事暴露了？可就算是暴露，这和苏夫人来沈府有什么关系？
罗雪雁也看着那荷包有些僵硬，就要开口推辞，不想被苏夫人一把按住双手，道：“您若是推辞，我可就要生气了。我是见这两个姑娘漂亮知礼，心中喜欢的紧，不过是一点子见面礼，都说沈夫人豪爽，何必弄得这般小气。”她又叹了一句：“若我有两个女儿就好了。”
罗雪雁今日是真的被苏夫人弄得有些找不着北，只得顺着她的话说：“哪里的话，夫人府上有两个儿子，亦是优秀的很。”
“哪里就优秀了。”苏夫人摇头：“明朗顽劣的很，每日不思进取，就知道随着他爹胡闹，我是管也管不了，听闻你家丘哥儿小时候就懂事得很，我心里可是羡慕极了。”
“不是还有明枫嘛。”罗雪雁笑道：“府上大少爷可是少年英才。”
苏夫人心中一喜，看向沈妙和罗潭，道：“两位姑娘家，我们闲谈的都是些无聊的事儿，你们听着也嫌烦，自个儿玩去吧。我同夫人说说知心话。”
这便是委婉的要支开他们了。沈妙心中越发警惕，一说到苏明枫苏夫人就支开自己，莫非猜错了，苏夫人真的是为了昨日之事来的？
罗潭和沈妙走到外头去，沈妙借着背过身的功夫，小声道：“从阳，去正堂听听她们说了什么。”
她晓得说的再小从阳都能听到，罗潭见状，问：“小表妹，你自己又在嘀咕些什么呢。”
正堂里，苏夫人捂着心口，惆怅的看了一眼罗雪雁道：“不瞒夫人，明枫确实不错。这么多年，大小就没让我和他爹操心过，生的一表人才，才学又高，年纪轻轻就入了仕，又孝顺知礼。定京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
罗雪雁面上笑着，心中却嘀咕，方才还说沈丘好，这会儿又说自己儿子定京第一。哪有人这样自夸的。
正想着，又听见苏夫人夸张的叹了一声，道：“就是一点儿不好，我这儿子死心眼儿，喜欢一样东西就再也瞧不上别的了。以至于到了现在，还没有成亲，真是作孽啊！”
－－－－－－题外话－－－－－－
其实季羽书是ｆｆｆｆ团的，高举火把，情侣烧死一对是一对╮（╯▽╰）╭
真是作孽啊＿（：зゝ∠）＿

第一百六十五章 凤命
罗雪雁吓了一跳，到不知为何苏夫人突然说的这般可怕，心道不就是还未成亲么，又不是女子怕蹉跎年华，苏明枫的才貌都摆在那里，挑剔一些也是自然。不过瞧着苏夫人一副苦恼的模样，还是安慰道：“这有什么，夫人倒是不必太过挂怀，看我们府上的丘儿还是照样的到现在还没娶妻。这挑媳妇也要好好挑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若是急急忙忙为他挑了日后发现不合适，这不是害人害己。”
“夫人说的太对了。”苏夫人拉着罗雪雁的手，笑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明枫这孩子就是个闷嘴葫芦，有什么事也不与我说，我一点儿也不晓得他的想法。”
罗雪雁听得敷衍，她是见过苏明枫的，很有一番好口才，辩论的时候舌战群学子，闷嘴葫芦，苏夫人也真是敢说。她实在不愿与苏夫人继续谈论别人的家事，便转了话头道：“苏夫人不想知道这雀儿是怎么养的了么？”
苏夫人看了一眼鸟笼子里的两只雀鸟，却是装作没听见的继续道：“还是说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吧。”
罗雪雁：“……”
“明枫原先小时候喜欢他爹寻来的一幅字画，后来别的字画就再也入不了眼，旁人送给他他也是看也不看，可是那字画被他爹送了人，明枫就想了许多年。”苏夫人感叹道：“明枫是个长情的人，看中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也正因为如此，看中了什么，旁的都不愿将就。”
罗雪雁正纳闷着，就听见苏夫人的声音传来：“这姑娘也是一样，他喜欢上了一位姑娘，旁的姑娘就再也入不了心了。”
罗雪雁恍然，笑道：“原来苏大少爷已经有了心上人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这本来是句客套话，不曾想苏夫人就等的是她这句话，当即一拍巴掌道：“正是贵府上的姑娘啊！”
罗雪雁的脸色顿时青了白，白了青。
感情这送上门拐弯儿抹角的，这在这等着她呢。罗雪雁就说对方提两个鸟笼子过来却一句话都不问鸟的事，口口声声自夸自家儿子做什么，眼下倒是恍然大悟。
这是想来攀门亲了！
苏夫人瞧见罗雪雁神色并未有多开怀，心中惴惴，她晓得沈家家大业大，倒真的不必将苏家这点子家产放在眼中，如苏家这样的人家在定京也愿意与沈家结亲的也不少。加之今日亲眼见了沈妙，什么传言中懦弱草包的俗气千金，她是一点儿也没看到。这么气度端庄，进退适宜的姑娘，娶回家作当家主母最能镇得住场子。里里外外都满意的不行，就看沈家的态度了。
罗雪雁冷了颜色，道：“苏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
苏夫人有些赧然，晓得这打着别的名义来相看媳妇儿是不对，却还是道：“沈夫人先别生气，我晓得今儿个是我唐突了，不过您也是做娘的，应当能理解我的心思。”
罗雪雁神情稍缓，今日苏夫人来的时候，态度的确是不错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便道：“无缘无故的，苏夫人怎么会来与我说这个？”罗雪雁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沈妙与苏明枫私相授受了？虽然明齐民风算是比较开放，可双方家里都不晓得的情况下就私订盟约，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苏夫人道：“我听明朗说，明枫悄悄中意着五小姐，起初也不相信，因着我这个儿子是个榆木脑袋，到现在都不曾亲近过什么姑娘。我也不知道五小姐是怎样的人儿，今日就来了。这一来看到五小姐，总算明白明枫为什么喜欢她了，模样好性情好，这气度也不差，我猜整个明齐也就只有沈家能养得出这样的姑娘了。不瞒沈夫人，不光是明枫，连我也极为喜爱，所以就迫不及待的想与夫人说说这事儿。我知道夫人是个爽快人，喜欢直来直去，所以也就不绕那么多弯子了。”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诚恳，又将沈妙不露痕迹的捧了一番。做娘的，哪里有不喜欢自家女儿被人夸的，罗雪雁的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可是沈妙的亲事又哪里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一来沈家现在在明齐的地位特殊，亲家势力高了低了都不成，沈妙的亲事如何抉择还真是困难。二来是苏明枫虽然外面风评甚好，可前些年生了病还耽误了入仕，罗雪雁可不想沈妙嫁给一个病秧子，况且罗雪雁和苏明枫也没见过面，不晓得这人品性如何。三来嘛，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明枫喜欢沈妙，可不知道沈妙喜不喜欢苏明枫。罗雪雁是个开明的母亲，虽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罗雪雁却希望沈妙过得快乐，日后的夫君也要是自己喜欢的才行。因此，怎么都不能这样草草决定。
“小女的亲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罗雪雁笑道：“我就代我家老爷多谢府上夫人和公子的厚爱。只是攀亲仪式，考虑良多，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也无法给夫人答案，只怕还要考虑些时日。正如夫人所说，大家都是做娘的。做娘的心疼女儿，也希望夫人能谅解。”罗雪雁不敢把话说绝，还留了几分余地。
这已经令苏夫人极为满意了，又说了些话，苏夫人才离开。
等苏夫人离开后，罗雪雁的目光这才沉了下来，显得有几分凝重。
一直以来，罗雪雁和沈信都觉得沈妙年纪小，亲事不急于一时。可是苏夫人上门来有意攀亲却提醒了罗雪雁，这个年纪，可以为沈妙定亲了。
可是定京城里究竟有哪些青年才俊呢？罗雪雁打算等沈信回来后与他说说这事儿，顺带让人做个册子，也该四处相看相看了。
……
苏夫人回到苏府中，苏老爷今日破天荒的没有去钓鱼逗鸟，而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见苏夫人回来，连忙上前为苏夫人揉肩，吩咐丫鬟递茶。苏老爷见了苏夫人就像老鼠见了猫儿似的，周围的下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苏老爷问：“怎么样，沈夫人怎么说？”
“没承应，也没说不答应，应当还要再想想吧。”苏夫人道：“毕竟我今儿个这般贸贸然的前去想来也唐突了人家。再说沈家又不是普通人家，想久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要想啊。”苏煜甩脸子了：“有什么可想的。”
苏夫人好笑：“莫非你以为今儿个我去了就能答应不成？”
“为什么不答应？”苏煜问：“明枫有什么不好？这定京城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像明枫那样的青年才俊吗？谁家姑娘嫁给明枫那都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好不好。”说着又想到了什么：“等等，那沈五小姐怎么样？”
总算是记得问起这件事了，苏老爷在宫宴上见过沈妙，觉得沈妙很是不错，就是性子太强势了些。不过男人看女人大都看不准，这种事还得女人来看女人。所以苏夫人才会出马，以挑剔的目光来打量这位“准儿媳”。苏煜想听听苏夫人对沈妙是个什么意见。
苏夫人喝了一口茶，道：“明枫的眼光倒是不错，我看这沈五小姐比定京里大多闺秀强多了。性子模样不必说，既然是沈信教出来的姑娘，想来品性也差不到哪里去。那气度倒是鲜少见得，像是宫里出来的贵人。不过就是有一点，这样的姑娘，只怕明枫驯服不了。不过也好，明枫性子温柔，有个这样强势一点的夫人做当家主母，这府里也能镇得住，极好。”
苏煜难得听见苏夫人这般夸一个人，心中犯起了嘀咕。不是说婆婆看儿媳妇都挑剔的不得了，莫非是自家夫人太过温柔了？
苏明枫自外头回来，正要一脚跨入正厅，衣角就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却是苏明朗。
苏明朗一本正经的看着他：“大哥，你现在可不要进去捣乱，免得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我的终身大事？”苏明枫不解：“什么我的终身大事。”
“哎？今儿我听金凤姐姐和旁人说笑，说娘替你去相看媳妇了。”苏明朗道。
苏明枫闻言大惊，道：“什么相看媳妇？谁啊？”
苏明朗道：“不就是沈家姐姐么？”
“娘去沈家给我相看媳妇了？”苏明枫拔高声音。
苏明朗吓了一跳，恨铁不成钢道：“不就是娶个媳妇儿嘛，日后沈家姐姐成了我大嫂，也看不得你这样的做派。”他拍了拍苏明枫的胳膊：“真是羡慕你。”
……
苏家来沈宅给苏明枫相看媳妇儿，表面上瞧着这桩事情是无人知道，实则知情人却不少。沈信和罗雪雁商量了一下，倒是真的一本正经的给沈妙开始物色起定京城里的青年才俊，还盘算着要不要让沈妙也多参加几个花宴之类的，沈信还让沈丘也注意一下京中与他同龄的青年。
沈宅都弄出这么大动静了，睿王府要是不知道，那也就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谢景行一回到秦王府，面对的就是季羽书唯恐天下不乱的挑拨。也不知从哪里骗来了从阳送回来的消息，举着一封信上蹿下跳，道：“三哥，苏家人都上门提亲去了！你还在等什么？”顿了顿，他才继续道：“还不动身找苏明枫麻烦去！”
高阳脸上也显出些忧心忡忡的神色，道：“苏夫人在定京城很会做人，与许多夫人都交好。苏家名声也不错，如果沈信觉得苏明枫也不错，说不定就答应了这桩亲事。”
谢景行扫了一眼那信，信上内容了如指掌，只觉头疼。
苏明枫做事还是比较稳妥的，奈何有一双太过跳脱的父母，现在都上门提亲了，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何况季羽书还在一边煽风点火，一脸愤概道：“好个苏明枫，当初和三哥在一起的时候称兄道弟，还这么多年的交情，三哥换了个身份，就悄悄出马挖墙脚了。实在心机深沉，原先人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苏明枫原来是这种人，三哥，你跟他绝交得了。”
高阳实在听不下去季羽书在一边胡掰，就道：“眼下还是找个别的方法吧。苏家这头事小，沈家已经开始给沈五小姐物色夫君事大。我们在明齐时间不多，你要做，就早些解决。”
此话一出，谢景行神色冷了冷。
季羽书未曾察觉，反而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了！”
几人一同看向他，季羽书道：“三哥现在反正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如夜里扮作鬼假装给苏明枫托梦，就说沈小姐是三哥看中的人，是要冥婚的，苏明枫吓着了，自然不敢打沈五小姐的主意……哎三哥，你别走啊，听我说完嘛！”
高阳摇头叹气，吐出一个字：“傻。”
谢景行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眉头紧锁，也不知在思索什么事。身边的铁衣迟疑问道：“主子，今日在普陀寺，观真大师所言……”
观真大师是个云游的和尚，有人说他是大凉人，有人说他是秦国人，还有人说他是明齐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但凡寺庙里来了观真大师，众人都是将他奉为座上宾的。观真大师是得了佛祖亲传的弟子，据说可以观人过去知人未来。这自然是有夸张的地方，不过观真大师预言预的极准，曾在大凉里预言过一场水灾。
永乐帝曾以国师之位挽留，可惜被观真大师拒绝了。两年前谢景行回到大凉，永乐帝就很想找到观真大师替谢景行看看面相，可惜那时候观真大师已经云游离开大凉，无人知道踪迹。
却没想到如今在这里遇着了。
白日里到了普陀寺，谢景行还没说什么，观真大师却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也不知是怎么猜出的。而为谢景行的预言之语是：破军紫薇，凶龙伏天。以一身之生命关全局。
这解释的意思就是谢景行是个十分重要的人，一人可以关乎全局变幻。破军紫微指先破后立，恩威并济。谢景行在明齐的时候以临安侯府世子自称，后战死沙场，为破。后来以大凉睿王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则为立。凶龙伏天，龙是万物之首，可惜是条凶龙。凶残狠厉。
谢景行问的是劫。
而观真大师却摇头，只说凶龙无劫，却是帮人渡劫的。
谢景行再问的时候，观真大师就说天机不可泄露，怎么也不肯多说一句了。
铁衣有些气馁，这观真大师好容易给人看一次面相，却说的模模糊糊。又想着自家主子是个对外物漠不关心的性子，凶龙无劫，帮人渡劫，听着主子倒成了个菩萨了。谁有这么大脸面，　能让主子给他做靠山。那人就算敢，主子肯吗？
谢景行道：“别管这个，先把这封信送回大凉。”
他的神色有些凛然。
……
沈妙在床上睡不着。
从阳下午的话到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她自己也万万没想到，苏夫人来沈宅的目的竟然是为苏明枫攀亲。
想着从阳木着一张脸一字不落的把屋中二人的话全部复述给自己听，尤其是个大男人说着女人的话语，一口一个“都是当娘的”，沈妙就觉得有些想笑。谢景行委实是个人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宝贝暗卫。
不过想着想着又笑不出来了，苏夫人为何要为苏明枫来攀亲？从阳的话里，苏明枫自个儿对沈妙情根深种，这话沈妙是决计不会相信的。且不说苏明枫就与她见过没几面，　更何况那一日在街道上，苏明枫看她的眼神可是没有一点儿特别。
莫非这是苏明枫的阴谋？沈妙想着，因为苏明枫想弄清虎头环的秘密，所以决定娶了她，整日朝夕相处不怕查不出真相？或者以为自己成了他的妻子之后就会对他和盘托出？可是苏明枫这样也实在太亏了，为了查出真相连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了进去，大理寺的那些人都该愧疚的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谷雨从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叠衣裳，笑道：“姑娘，明儿个要去普陀寺，夫人说得穿些素淡的颜色，奴婢拿了些颜色深些的衣裳，姑娘明儿早上起来挑着穿。”说着又替沈妙剪了剪油灯里的灯芯，道：“姑娘今儿个也得早些休息，明日起早，怕是有的路要走。”
一提起这事沈妙就觉得无奈。晚上的时候罗雪雁的丫鬟过来和罗潭与沈妙说，明日带她们三人一起去普陀寺上香，罗潭没去过普陀寺，自然高兴得很，沈妙却有些兴致缺缺。
普陀寺算是定京城的一座名寺，坐落在城北的一处半山腰中。据说那里的菩萨和佛祖很灵，最灵的还是有一颗“结缘树”。年轻的女子在庙里僧人那处拿铜板换一些红绳，将红绳系在荷包上往树上抛洒。若是红绳带着荷包挂在树上没有被扔下来，就说明月老听到了女子的祷告，会为女子带来一桩好姻缘。
那棵“结缘树”沈妙前生也去过的，为了与傅修仪能结成连理，她还一口气买了百十个红绳往上抛，后来这事儿被沈清和沈玥“无意中”说了出去，还惹了定京城好一通笑话。
因此，沈妙并不怎么喜欢这棵“结缘树”。
若是今日没有从从阳那里听得苏夫人和罗雪雁的一番话，沈妙也不为想到为什么，只会觉得临到年关了，罗雪雁是真的想要去上柱香。可是晓得了他们在正堂里说的那番话后，沈妙就明爱了，罗雪雁哪里是想要去上香，分明就是想要她去“结缘树”上扔红绳了。
沈妙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甚至想着要不要装病。可是这样一来就太刻意了，而且罗潭兴致高涨，沈妙对罗雪雁又容易心软，想着也就是去扔扔红绳子，便也只得应了。
只是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不舒坦。
这一夜沈妙睡得不太好。夜里做了好几次梦，梦里都是自己站在结缘树下往上头扔红绳，罗雪雁给她买了整整一木桶的红绳，沈妙扔的手臂都酸了，可是那做着自己记号的红绳却全都不见了。地上没有，树上也没有，正在她诧异的时候，却见树上坐着一个紫袍青年，怀里揣着一大把她的红绳，冲她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问：“你要嫁给谁？”
剑眉挺鼻，薄唇红润，一双桃花眼艳丽却锐如刀锋，正是谢景行的脸。
沈妙倏尔从梦里惊醒，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好容易熬到了天亮，惊蛰进来的时候还吃了一惊，问：“姑娘昨夜里怎么没睡好？眼底都青了。”
沈妙摆了摆手，只觉得这个梦稀奇古怪，又带了几分不为人知的羞愤，干脆不说什么。待用过饭梳洗好后，出了门，厅里罗雪雁他们都等着，令沈妙诧异的是，除了罗潭，沈丘和罗凌也在。
罗雪雁道：“既然是上香，小辈们都一起去，也求个佛祖保佑。”
沈信道：“那我也一道去。”
“你去什么。”罗雪雁恨他不懂眼色，道：“你就别去了。”
沈丘纳闷为什么他爹就不能去了，沈妙心中却了然，罗雪雁看来不止想让她和罗潭扔一下红绳，大约还想让沈丘和罗凌也扔一扔。毕竟沈丘和罗凌也到了能娶亲的年纪。不过……结缘树不是女子才能去扔的么？要真的挂上了，难道沈丘和罗凌日后要成为两个断袖吗？沈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没有耽误太久，众人很快就上路了。普陀寺离沈宅的距离还是有些远，早晨出发，等到了的时候也快近晌午。一路上罗潭倒是兴致高涨，一直同罗雪雁问普陀寺是不是真有这么神奇。
而罗雪雁说着说着，果然将话头引向了那棵“结缘树”。罗潭听说了结缘树的消息后觉得很是有趣，道：“这和我们小春城的一个习俗倒是有些相似，不过既然普陀寺是名寺，应当这棵结缘树很是灵验。”她摇着沈妙的胳膊：“小表妹，咱们也去扔红绳子如何？”
“你不是不急着嫁人？”沈妙斜眼看她。
罗潭轻咳两声：“话虽如此，入乡随俗嘛。”
罗雪雁也道：“娇娇，潭儿，等到了普陀寺，你们二人也一起去扔扔红绳子，不管嫁不嫁人，总归能讨个好彩头不是。”
罗潭兴奋的应了，沈妙早知道她娘的打算，心里无奈也只得顺从。
却说他们这头正在路上，这在明齐存在了数百年的古寺，其中一间禅房内，佛香袅袅，此刻却正坐着一名年过古稀的僧人。
这僧人生的慈眉善目，真的如佛祖座下的弟子一般，披着大红袈裟，手中一串佛珠，一个一个的捻着。他身边的年轻僧人问：“师父，咱们等在这里已经好几日了，那有缘人真的会来么？”
“贫僧在此等候多日，就是为了等她到来。”老和尚淡淡道。
“可是已经等了许久了。”那小僧人大约才十几岁，正是年轻好奇的时候，快嘴接话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老和尚不言，只是默默地转动手中的佛珠，突然，他转动佛珠的动作停下，手指间反复抚摸着一颗浑圆的佛珠。
半晌，老和尚微微笑了。
“就来。”他说。
……
等沈妙一行人到了普陀寺的时候，还未到晌午。也许是今日马儿跑的卖力，或是车夫赶车赶得好，亦或是路上平顺了许多，总之往日要两个半时辰到的路程，今日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
几人跳下马车，沈丘和罗凌也翻身下马，便见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半山腰中，正坐落着一座古寺。因着层云叠嶂，竟仿若仙境，加上远处佛音辽远，不由得让人生出敬畏之感。
罗潭感叹道：“真有名寺风范。”
罗雪雁吩咐道：“丘儿，凌儿，你们先去落马，我带潭儿和娇娇进去。”
沈丘和罗凌走后，沈府的侍卫便跟着沈妙一行人，罗潭老远就看到了外头的一颗挂满红绳的树，道：“这就是结缘树吧？小姑，你快来看，好大啊！”
罗雪雁笑道：“咱们先去买红绳吧。”
沈妙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心中颇为无奈。罗潭跑的又快，罗雪雁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沈妙反倒被落在后头。不过有沈府的护卫，还有暗处的从阳，沈妙也不担心。
待随着罗雪雁他们走进一间佛堂的时候，沈妙的裙角突然被人拉住了。她回头一看，却见门槛边上，正蹲着一个穿着道服的人。
佛门重地，如何又会有道门之人？
这道士一身的衣裳却是破破烂烂，面前摆着一只签筒，手里一只拂尘，不知为何，却有几分滑稽。他大约不惑之年，翘着一撮小胡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妙。
“姑娘，贫道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眼底生青，亦有桃花之难。要不要贫道替你算一卦？”
“哪里来的疯子。满口胡话！”惊蛰气愤极了。
沈妙拔出自己的裙角，就要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却听那人说：“凤命虽好，囚困一生，可惜了。”
－－－－－－题外话－－－－－－
神棍一般都是助攻＋点题的╮（╯▽╰）╭
亲爱的们国庆快乐！

第一百六十六章 算卦
“凤命虽好，囚困一生，可惜了。”
沈妙的脚步忽而一顿，皱眉看向那道士，问：“你说什么？”
那道士却得意洋洋的撇过头去，开始唱小曲儿。
惊蛰道：“姑娘别放在心里去，指不定是哪里来的骗子胡说八道呢。”虽然不知道门中人怎么会来佛家重地，可这道士瞧着不甚正经，更别说寻常道长的仙风道骨了，想来也只是随口一说，就和街头上那些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
沈妙看了看前面，罗雪雁和罗潭已经进去了，而在她自己的身后，几个侍卫跟在后面，不曾上前。她略略思索了一下，就在这道士摊前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道：“我要算卦。”
“贫道这卦可是很金贵的。”
话音未落，沈妙就从包里拿出一颗金花生，这是之前苏夫人送她那个荷包里的东西。大约是怕送的太贵重有些唐突，便是满满一荷包的金花生，方便买东西。
惊蛰和谷雨看的却是有些着急，街头算卦便是最贵的也不过是几两银子，何必拿金花生呢？可是沈妙决定了的事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两个丫鬟急归急，却也是无可奈何。
沈妙道：“你算得准，这颗金花生就归你。若是不准，我就让人掀了你的摊子，以招摇撞骗的名义让衙门来抓人。”
那道士笑眯眯的收了金花生，从身后摸出个签筒来，摇了摇就交给沈妙，笑道：“姑娘抽两支签。”
“怎么要抽两支？”谷雨忍不住问：“平日里不都是抽一支就行了，莫不是……”她恍然大悟：“一支算平安，一支算姻缘？”
罗雪雁开始操心沈妙的终身大事，因此也给沈妙身边的大丫鬟提了个醒。惊蛰谷雨都知道沈妙来普通寺最重要的是在姻缘树上扔红绳，这会儿见道士要沈妙抽两支签，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这一出。
道士摇了摇头，道：“算命道。”
“算命道为何要两支签？”惊蛰不解。
那道士看着沈妙，捋了捋胡须，神秘的笑道：“姑娘的命道，一支签算不完整。”
沈妙心里一动，瞧着道士胸有成竹的模样，默默地接过签筒，摇了摇，两支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道士捻起签来看，惊蛰和谷雨都有些紧张。道士摇头晃脑道：“困凤囚笼，命危情止生祸事。断头台前，汲汲营营一场空。”他道：“这是大凶！”
此话一出，惊蛰和谷雨齐齐变了脸色，什么叫大凶，什么叫断头台？惊蛰就道：“好你个假道士，满口胡话这是要去骗谁？我看你就是个骗子，我要报官了！”
“哎哎哎，”那道士却道：“急什么，小姑娘怎么沉不住气，这不还有一支签嘛。”
沈妙的一颗心却是怦怦跳了起来。
困凤囚笼，是她被困于九重宫阙中的冷宫之中，挣扎无果。生出祸事来连累人家，沈家满门覆没，何尝不是断头台。而她辛苦汲汲营营，为傅修仪坐稳皇位付出心血，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傅修仪还给她的不过是三尺白绫。甚至婉瑜和傅明也没能活下来，他什么也没能留下来，怎么就不是一场空？
沈妙道：“道长再替我看看另一支签。”
惊蛰和谷雨却有些急了，想不通沈妙为何会对这个道士另眼相看，竟然还肯让这个道士给她看另外一支签。
那道士嘿嘿一笑，捡起另一根签来，看了沈妙一眼，照旧捋了捋胡子，这才慢慢道：“否极泰生，紫气东来，吉兆。上上签！”
惊蛰和谷雨本就怕道士又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这都近年关了，谁都怕不吉利的话引来晦气，见他这么说，松了口气。惊蛰却又不依不饶的嘲讽道：“我就说是个骗子，一支签凶，一支签吉，那到底那支签说的才是真的？”
“两支签都是真的。”道士道：“不信问你们家小姐，贫道有没有说谎？”
沈妙心里一动，道：“惊蛰谷雨，你们先去侍卫那边，我有些话想要单独跟道长说。”
惊蛰想要劝几句，怎么都觉得这道士是个江湖骗子。奈何谷雨对她摇了摇头，拉着她走到了一边，腾出位置让沈妙和道士安心说话。
沈妙皱眉看着道士：“道长是不是知道什么。”
道士一边收拾着签筒，一边头也不回的道：“我观姑娘面相，是极贵之人。再看姑娘命格，是凤命所归。本该一生荣华，玉食锦衣。可惜……却被换了命格。”
沈妙道：“什么换了命格？”她的声音有几分急促。
道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道：“姑娘的命格很是奇特，一生会有一次大劫，过了这个劫自然一生顺遂，但姑娘抽到的第一支签，这个劫却没有过。”
“我的劫是什么？”沈妙问。
“一条真凤，一条假凤。假凤抢了真凤的运道和福报，真凤反被囚困。”
沈妙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来了。真凤假凤，莫非说的正是她是真凤，至于假凤，难道是楣夫人，楣夫人生了傅盛，傅修仪那般喜爱傅盛，前生傅明死了，她也死了，傅修仪应当会立楣夫人为后，以傅修仪对傅盛的宠爱，或许会把皇位传给傅盛。
这不就是说的被夺了命格！
沈妙道：“道长说的是第一支签，那第二支签里，我的劫能不能过？”
“凭借姑娘的本事，是不能的。”道长摇头道：“不过姑娘运道好，命里有贵人相助。”
“贵人？”沈妙问：“谁是我的贵人？”
“此贵人与你有缘，乃凶龙之命，凶龙伏天，囚凤入笼，他能救你，你也能化解他的戾气。若是遇着此人，借他势，姑娘命格归位，有所失去，必有所得。”
沈妙问：“这位贵人在什么地方？我又如何找到他？”
道长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便是不欲多说了。沈妙目光闪了闪，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寻常人只能抽一支签，可我为什么会有两支签？这是天意所为？”
她重生一世，每每想到总有一种不真实感，只怕有朝一日一觉醒来，自己还是在那寂寂的冷宫之中，这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既然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古怪道士说的有些准，或许也知道一点也说不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诌狗，姑娘的两支签，是有人为姑娘所求的。”
“有人？”沈妙抓住道士话中的关键之处：“那人是谁？”
“是欠你良多之人。”道士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道：“天机不可泄露，今日贫道与姑娘已经泄露太多，再说就要折福了。姑娘也莫要再问，且记住：前尘如梦，切忌纠缠，否极泰盛，紫气东来。”
说罢一扬拂尘，竟是大踏步高歌而去。
沈妙怔怔的站在原地，直到惊蛰和谷雨走到身边，惊蛰道：“怪里怪气的，也不知是打哪儿来，这普陀寺也没人管管么？”
沈妙却觉得自己窥见了某些秘密，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正想着，罗雪雁和罗潭自里头走了出来。
罗潭手里拿了一个小篮子，上头正是一大把红绳连着的荷包，笑眯眯的道：“小表妹，走，咱们去挂红绳。你怎么落在后面了。”
罗雪雁也道：“方才听闻里头禅室有大师讲经，想叫你来也听一听的，回头却见你在后面，也不知做什么耽搁了这么久，眼下还要去听一听么？”
沈妙方才听了那道士一通话，脑子混乱的出奇，哪里还有心思听什么和尚讲经，就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那咱们先去挂红绳吧。”罗潭倒是很兴奋，拉着沈妙就往前走。
罗雪雁之前路过的禅室中，老和尚敲着木鱼的动作一顿，小和尚问：“师父，已经过晌午了，师父不是说就来，到底还来不来啊？”
观真大师从打坐的蒲团上站起身来，摇头道：“不来了。”
“不来？”小和尚一愣：“为什么？”
“她遇到了别的人。”
小和尚不解：“为什么遇到了别的人就不来了。师父不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吗？若是不来，这些日子的等待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无妨。”观真大师双手合十：“她遇到的也是有缘人。”
“这就是因果。”
沈妙和罗潭出了外头，来到了那棵结缘树下。
结缘树本身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树，生的极为粗壮，不过如今却几乎看不清楚树枝和树杈了，全都被树上的红线挂着的荷包所覆盖。
罗凌和沈丘到底还是没来，毕竟这是给女子用的。罗潭捞了一把红绳递给沈妙，道：“小表妹在荷包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完了往树上一扔，要是挂上了，就说明月老听见了你的祈祷，会给你安排好姻缘的。”说罢又往沈妙手里塞了一大把红绳道：“小表妹多拿些，拿得越多，一起扔上去，能挂到的可能才越大。”
沈妙有些默然的看着罗塘兴致勃勃的把剩余的荷包全部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女儿家大约都是很信这个的，能讨个好彩头为什么不行。罗雪雁也道：“娇娇写一些扔上去，别怕。”
沈妙有些挑剔的看着一篮子红绳，罢了磨不过罗潭和罗雪雁，只得自己挑了一根，在那一个荷包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罗潭见状，就道：“小表妹你拿的太少啦，这一根怎么也扔不上去的。再多拿几个，这些都足够了。”
罗雪雁也道：“娇娇，一个不够的。”
沈妙觉得她一个都不想扔，况且这会儿心里还反复想着道士的话，如何还有别的心思干这事儿，便也就随随便便的一扔。
“一根绝对挂不上的，你还是再……咦，怎么挂上了？”罗潭惊讶的叫道。
罗雪雁也诧异极了，一般来说，红绳越多扔上去挂住树枝的可能越大，一根的话带不住，是怎么也丢不上去的。谁知道沈妙这随手一扔，竟然挂了上去。不仅如此，还是一根高枝，挂的稳稳当当，只怕风吹雨打都不会掉下来。
“小表妹，你也太有福气了吧！”罗潭一把抓住沈妙的胳膊，激动道：“你看你看，那树枝可高，说明小表妹你要嫁的那位一定是人中龙凤，树枝挂的又稳，说明这桩姻缘十拿九稳，好得很！”
福气话儿谁不爱听，罗雪雁面上也笑开了花，道：“娇娇这扔的不错，我还说要是你挂不上，我就想法子帮你挂上。”
“但是这树枝周围还有许多枝杈啊，”罗潭摸着下巴，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些枝杈的方向都是向小表妹的荷包这头伸，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小表妹不止一桩姻缘。小姑，这是好事，一家有女百家求啊！未来的妹夫日后可有的磨！”罗潭嘻嘻哈哈道。
沈妙道：“胡说八道。”心中却想起之前那道士古古怪怪的一句：眼底发青，桃花之难。不由得心中也七上八下，难道真的被说中了？又在心底将自己暗暗鄙夷了一番，如今连枝桃花树叶都没看到一片，哪里来的桃花之难了？也就是罗潭胡说八道，自己还就当了真。
这一日过得分外快，罗潭后来也挂了不少自己的红绳上去，又拜了佛上了香，捐了一些香火，用过寺庙里的斋菜，才回去。等回到沈宅，　天色已经傍晚，众人又都累了一天，早早地就各自休息了。
沈妙心里却反复想着白日里那道士说的话。
命里有劫，贵人相助，那贵人是谁……替她求了两支签，或者说，替她求了重生一世机会的人，又是谁？
她前生的亲人在她死之前几乎都消失殆尽了，沈妙想着，就算她死了之后，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又有谁会如此手眼通天？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这样的交情，偏偏为她求来了这一世的重生？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人。
沈妙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道：“从阳。”
屋中霎时间多了一个黑衣人。
沈妙扶额，只觉得谢景行的暗卫神出鬼没，难免连主子也会被吓一跳。她道：“今日之事，道士和我说的话，不准告诉谢景行。”又补了一句：“若是你告诉谢景行，我就说你非礼。”
从阳：“……”
“记住了。”沈妙威胁。
……
定京城每日有无数人操心于乱七八糟的小事，姑娘家操心嫁人婚娶，年轻人操心考取功名，年老者衰，年幼者稚，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有人谋得是蝇头小利，有人博的是万贯家财，还有人押上身家性命，却放眼的是天下。
明齐皇室中，随着文惠帝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底下的皇子们也越发的蠢蠢欲动。周王一派狂妄，离王一派动作也不小，原以为老九是个安分的，结果就出了沈家和秦国一事，算来算去，竟是太子最为势弱了。
文惠帝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是笼罩了一层衰败之气，大约是病的久了，气色变得极为不好。平日在金銮殿上发火也不过是强撑出来的模样，毕竟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倘若他一倒，朝中大乱，只怕就会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年轻时候皇子们尚且幼小不觉得有什么，待年纪大了，便惊觉养的不是儿子而是一群狼。如今幼狼长大了，有些事情就变得无法控制了。
“太子最近身子如何？”文惠帝问身边的苏公公。
苏公公忙回声应道：“昨儿个皇后娘娘见了太子妃，太子妃言太子病情有所好转，太医也说调养些时日会更好。”
文惠帝摇头，道：“太子的身子倒是个问题。”作为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偏偏太子病弱。虽有一众支持者，早年间也还是镇得住场，可随着周王一派和离王一派渐渐壮大，太子的那点子势力反倒被压了下去。尤其是近来还多了个定王，文惠帝只觉得头疼。好在太子虽然病弱，却是早早地生下了皇太孙，这样一来，就算文惠帝百年归去，太子病弱，只要撑到皇太孙年纪稍大些，就能让皇太孙继位。
苏太医眼观眼鼻观鼻，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文惠帝的意图。心中却是清醒不已，文惠帝如今最看好的只怕还是太子。原因无他，一来是太子继位名正言顺，二来是太子身子骨不好，相对来说对文惠帝最没威胁。不像其他的儿子们，周王一派狂妄嚣张的几乎目中无人，离王一派看着和善，私下里却和许多大臣有着往来，就连看着最无心权势的定王眼下在文惠帝眼中也成了一条会咬人却不叫的狗。各个如狼似虎，让文惠帝不得不防。
自窗外吹来一阵冷风，将御书房桌上的宣纸都吹得微微卷起。苏太医见状，连忙起身将窗掩上，道：“更深夜重，陛下还是早些安寝吧。”
与此同时，被文惠帝嘴里谈论的太子殿下，此刻正与一人说话。若是有人见状，必会大吃一惊，与太子交谈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定王傅修仪。
这二人一个是文惠帝眼中“名正言顺”的皇储，一个是诸位皇子心中“会咬人却不叫的狗”，此刻却各自坐于桌前两方，小火偎着桌上的青梅酒，竟是在煮酒论话。
太子道：“九弟也别将此事放在心上，父皇不过是因为听信小人谗言而误解与你，待日后天长日久，误会解开，自然还会如从前一样待你。九弟何必自暴自弃？”
傅修仪摇头：“大哥不知我心中苦闷，飞来横祸当头，避无可避。我本就是一闲散人，也无心权势富贵，不过是想自由自在的过日子。过去那些日子，除了手中的事务，我何曾插手过别的事，可沈家事一出，父皇却还是怀疑到了我身上，这父子之情，也未免太过凉薄。”
“九弟慎言。”太子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了傅修仪未完的话，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是父皇的儿子，父皇不会对你怎样的。要怪就怪那些小人。”
他们谈论的事情，正是前些日子沈家被抄家之事。虽然文惠帝瞒的严，可诸位皇子在宫中俱是有眼线的，况且还有沈万这一头开口，皇子间倒是对沈家一案的真实原因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正因为如此，皇子们看傅修仪的眼光也格外不同。本来嘛，诸位皇子夺嫡，彼此间斗得你死我活，以为九皇子胸无大志，不过是做个闲散王爷开心就好，因此也没有刻意针对过傅修仪。谁知道此事一出，才发现人家在暗处里还埋着有棋，本来争斗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敌暗我明。尤其是关于天下的争斗，那可是一不小心就会搭上身家性命的大事。定王在暗处观战许久，也许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说不定。
从前大伙儿都待定王客客气气的，如今众人看傅修仪的目光，却是同仇敌忾，傅修仪一时间给自己树了太多敌。
而傅修仪在成为众位兄弟的耙子之后，首先找上的就是太子。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太子在众人面前都是个心软的主儿，厚道的很，也最容易被人欺骗。
就如同此刻，他没有因此奚落打击，而是转头劝慰起傅修仪一般。
傅修仪笑了笑，道：“罢了，不谈我的事，还是谈谈大哥你的事吧。”
“我？”太子有些奇怪：“我有什么事？”
“如今大家都争得头破血流，大哥明明是最正统的继承人，反倒被人压过势头去，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修仪一笑：“原先我不欲参与这些事情中，刻意回避，不想还是被人找上门。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进来。我打算支持大哥。”
太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傅修仪会这么说，先是苦笑，随即摇头道：“九弟一片好心，我就不言谢了。只是……九弟也知道我的身体，我若是身强体健，自然能争上一争，不过我这幅身子，能火多久都是个问题，这些……还是随缘吧。”话到尽头，竟是有隐隐绝望之感。
“大哥切勿妄自菲薄，大哥乃皇后娘娘多出，是陛下的嫡长子，又是太子，于情于理都是明齐未来的主人，若是让了出去，只怕还会被人笑话明齐用人不继。”
“可我的确没什么本事。”太子有些心灰意冷：“大臣们看我这幅身子，也不愿跟随与我，那些往日的追随者，到现在也没剩多少了。九弟让我去争，可是我除了一个太子的名头，还有什么本领去争？”
傅修仪闻言，却是给自己和太子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道：“所以这个时候，大哥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助手。”
太子摇头：“良禽择木而栖，那些有本事的人，如何会选我？”
“其实大哥不必想的如此困难。”傅修仪道：“要找许多有权势的人，的确是很难。可是简单一点，只要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助力，其他的追随者，要与不要也没什么必要了。或者说，只要找到这个人，其余的臣子也会有大群人跟着到大哥这边来。”
“九弟说的是……”太子狐疑。
“威武大将军沈信。”傅修仪答。
太子一顿。
“沈信手握兵权，前有沈家军冲锋陷阵，后有罗家军断后勇猛，两年离京，在百姓民间中声威不减，便是秦国和大凉闻之也要客气几分。有了沈将军助阵，众人对太子实力自然高看一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随者自然会闻讯而来。”
太子听完傅修仪一番话，却是笑了：“九弟说的不错。可是九弟要知道，如今沈将军声势显赫，亦是所有人的心头好。其余兄弟也是这么认为，可是沈家军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因为你是太子啊。”傅修仪平静道：“其余兄弟选了沈将军，只怕会犯了父皇的大忌，可是大哥你不同。你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也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沈将军到了你的手中，只会是父皇乐见其成的事。对于旁人是祸，对于你是福。这么大的兵权，总不能到了外人手中。”
太子便不笑了，因为傅修仪这一番话说的极有道理。文惠帝多疑，譬如周王或者是离王，甚至是定王傅修仪得了沈信的支持，对于他们本身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因为文惠帝看他们的目光会更加不善。而太子却不同，文惠帝本就嫌弃太子势力太弱无法与别的皇子制衡，更何况太子还是文惠帝心中未来的储君，自然希望有强有力的臂膀。
“可是，沈将军凭什么选择我？”太子仍旧是摇头，似乎并不赞同傅修仪的话，他道：“参与这些事到底要冒险，沈将军没有任何必要来趟这趟浑水，他能过得很自在。”
傅修仪笑了，他道：“沈将军是没有必要选大哥，可是沈小姐可以。”
太子一愣。
傅修仪轻描淡写道：“沈家嫡出的五小姐，沈将军的掌上明珠，也该到了定亲的年纪了。”
－－－－－－题外话－－－－－－
每一个神棍都肩负着助攻的重大使命，其实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赐婚
１６７
“沈家小姐？”太子先是一愣，随后失声道：“沈妙？”
傅修仪看着他但笑不语。
“不行。”太子摇头道：“沈家小姐是沈将军的掌上明珠，到现在还未定亲，只怕是将自己女儿终身大事看的甚为重要，如何就会愿意嫁到东宫来？况且，”太子促狭的看了一眼傅修仪，笑道：“定京人尽皆知，当初沈家小姐心仪的可是九弟你，我可夺不了她的芳心。”
傅修仪笑着摇了摇头：“她哪里是心仪我，当初不过是年纪小的玩笑话罢了，否则这些年来你看，待我何曾有半分情面，倒是冷冰冰的比外人还不如。”
太子仔细一想，的确如此，这两年以来，似乎沈妙再见傅修仪的时候，都没有如当初一般火热，冷冰冰的判如两人，他们这些皇子还很是纳闷。话虽如此，太子还是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待人家薄情，沈小姐才恼了你的。”
“大哥还是莫要打趣我。”傅修仪笑道：“况且沈家也不是我能攀上的亲家，我倒是愿意找一个身份不那么显赫的妻子，反而自在。话说回来，”傅修仪认真道：“大哥为何一定要从沈将军和沈小姐那里下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最好的办法还是交给父皇。”
“父皇？”
“不错。”傅修仪看太子面前的酒杯空了，就给太子的酒杯满上，这才不紧不慢道：“父皇最疼爱的莫过于大哥你，父皇既然有心扶持大哥，必然会给大哥找一门助力。大哥若是想要娶沈小姐，父皇肯定乐见其成。如此一来，只要一道赐婚圣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九弟想的太过简单了。”太子摇头：“强扭的瓜不甜，要知道沈家小姐倘若不愿嫁给我，虽然因为圣旨不得不进东宫的门，日后总会生出怨气。沈将军还会对父皇有怨气，亲事结不成反倒成仇，那就糟了。”
“大哥为何要这样想？”傅修仪惊讶的看着他：“天下女子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富贵安定的前程。嫁到东宫，虽然不能为正妃，可太子侧妃身份也着实不低。日后大哥登基，沈家小姐便自然而然的升妃。大哥你性情温厚，只要对沈家小姐好些，日后见人心，她如何会对大哥生出怨气？便如大嫂，当初嫁给大哥亦是父皇赐婚，可到现在，还不是一心一意的为大哥筹谋。”
太子闻言，倒是觉得傅修仪的话有几分道理。太子妃当初也是皇帝一道圣旨赐婚下来，在这之前彼此都未曾见过几面，起先也是各种不愿，到现在，反而对太子情根深种，处处为太子着想了。
“女子都是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对她好些，便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夫君。大哥是人中龙凤，又怎么降伏不了一个女子？”
太子被傅修仪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兄弟二人又是一番推心置腹，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得不得了。
只是当夜深时分，傅修仪离开东宫后，太子面上的醉意便堪堪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却是有几分清醒。
幕僚从后头走出来，试探的看向太子问：“殿下，方才九殿下的话……”
“九弟这是想偷桃换李呢。”太子一笑，自顾自的拿起酒饮了一杯，笑道：“倒是有几分胆量气魄，如今父皇对他心生疑窦，竟然就敢来我东宫示好攀情。这样看，当初果真是我们兄弟小瞧了他。”
“那九殿下方才的提议，让殿下与沈家攀亲，殿下以为如何？”幕僚问。
太子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来，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其心不正，不过其策可使，我的确需要沈家的力量。沈妙是个好棋子，娶回来也无妨。”他又笑了笑：“既然生的不错，哄一哄也没什么大碍。”
幕僚点头：“殿下这是决定同意了？”
太子看着桌上的酒壶：“过几日本宫会与父皇亲自提起此事。事成之后，也会记得九弟的这一份情。”
同傅修仪所预料的分毫不差，没过几日，太子果真是同文惠帝提起此事，文惠帝没有当即同意，却也没有拒绝，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番太子，最后才笑道：“不错，朕当你一直没什么长进，总算知事了。”又道：“朕会考虑的。”
等太子离开后，文惠帝才对着身边的苏公公道：“太子竟然想娶沈妙，朕倒是没想到。”
苏公公笑言：“沈家小姐才学品貌都是上乘，太子眼光极好。”
“得了吧。”文惠帝不屑道：“朕又不是没脑子。只是老九这回给太子指了一条明路，这又是什么意思？”话中却是知道了和沈家联姻一事是傅修仪出的主意。
苏公公谨慎的没有开口。这些皇家的家务事，沾上就是一个死字，他一个奴才是万万不敢掺和的。
“不过正好，朕本来就想扶持太子，周王和离王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老九朕又看不明白。太子有了沈家在背后，既能制衡周王离王，也能把沈家的兵权控制在手里。省了朕一番力气。只是……”文惠帝看着桌上的书卷一笑，合上折子，站起身来：“摆驾，坤宁宫。”
……
罗雪雁接到宫中的人传话，要她明日带沈妙进宫一趟的消息时，很是懵懂了一番。还以为沈信那头出了什么问题，问起沈信来，沈信却也摸不着头脑。有关皇家，夫妻二人总会特别谨慎。不过心里谨慎，却万万不敢对沈妙表现出来，只怕让沈妙心中生怕。
虽然沈信和罗雪雁极力说的轻松，沈妙的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傅家人无缘无故，定不会让罗雪雁带她进宫。可是这一回究竟是什么事，竟然一点头绪都没有。裴琅已经许久没有给她来信了，若是来信，大约还能摸得清傅修仪的下一步棋……沈妙心中突然一动，不错，裴琅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给她来信？
便是从前，哪怕没什么大事，裴琅也会与她保持书信，可是这都许久了，沈妙的心中隐隐浮起一个猜想，莫非……裴琅是不能与她写信了？被傅修仪发现了什么了么？
心中越发觉得混乱，自从在普陀寺遇着了那莫名其妙的疯道士之后，沈妙的心就很难平静下来。她想知道那个有着“凶龙伏天”之命的贵人究竟是谁，也想知道前生让她有机会重新再来一次的人是谁，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反是让心情更加浮躁而已。
沈妙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窗户，窗户的门紧闭，谢景行曾说，日后不必将窗户打开他也能到，不过这几日谢景行都未出现。沈妙披着外裳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外头正是夜风寒重，沈妙紧了紧衣裳。
面前却突然人影一闪，　从阳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看着沈妙问：“小姐是在找主子？”
沈妙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有些恼怒，没好气道：“没有。”
从阳却好似没有听到沈妙的话，一本正经的继续开口道：“主子最近不在定京，小姐不必在这里等他。”
“我没有等他。”沈妙强调：“我只是透气。”
从阳不说话，沈妙想到了什么，又问：“从阳，如果我进宫，你能一道进去么？”
从阳闻言，楞了一下，随即有些赧然：“属下不是宫里的人，对宫里的地势不熟，跟着小姐进去，没有地方躲藏，也没有把握不被人发现。”
沈妙垂眸，从阳既然没有把握不被人发现，那就还是算了。又想了想，无论皇家搞什么把戏，总归不会在宫里就公然动手，毕竟还有罗雪雁在。想到这里，便有释然，道：“没事了。”
“如果小姐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告诉属下，属下送信时会一并带给主子。”从阳看了一眼沈妙，自说自话。
沈妙“啪”的一下关上窗户，有什么样的下属就有什么样的主子，根本不听人说话！
另一头，睿王府中，高阳和季羽书正在研究一张地图，这地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不少地方，仔细看去，便可清晰的看清楚，却是一张兵防图。
外头的护卫来报：“高大人，季少爷，沈家小姐明日进宫，要给殿下带进信里么？”
“进宫？”季羽书问：“有什么事吗？”
护卫摇了摇头。
季羽书叹道：“这几日忙着做这图，都没帮三哥好好看着沈小姐，三哥回来就糟了，一问三不知，你我都要倒霉。喂，”他碰了碰高阳：“你在宫里有人，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高阳思忖一下，又道：“先不带进信里，他正忙正事，分心倒不好。既然从阳也没消息，应当不严重，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挡一挡就是了。”
那护卫领命而去。
季羽书看向高阳：“我怎么觉得你这做法不怎么妥当？”
“有什么不妥的。”高阳不耐烦道：“看图！”
季羽书嘟嘟囔囔：“反正若是出了什么事，三哥问为何没有及时通报，我就说是你让的……”
……
第二日，沈妙便跟着罗雪雁进宫。
每一次进宫，总会发生一些事情。罗雪雁有些警惕，沈妙却习以为常，因为早就知道天家人不怀好意，反倒令人不那么紧张了。
宫女却是直接将她们带到了坤宁宫。
带到了坤宁宫，首先见到的便是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后。皇后身边坐着的妃子笑容和婉，衣着清丽却朴素，竟是董淑妃。
皇后和董淑妃？沈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和文惠帝之间便是循规蹈矩的夫妻关系，不过皇后本身大约就是出自富贵人家，一路顺风顺水，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一心扑在太子的身体上头，倒是无心后宫中的争权夺利。说是雷厉风行也有点，不过最后终究还是没斗过这看着最不引人注目的董淑妃。
董淑妃一直都在后宫中置身事外，就如同傅修仪一般，看着别的妃子斗得头破血流，哦，自然还有一点，在那其中，也有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一点点力，也就是那一点点力，往往推动着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发展。借刀杀人，祸水东引？没有人比董淑妃玩得更好。
如果说楣夫人是明目张胆，嚣张狂妄的坏，董淑妃就是温温婉婉，笑意盈盈的递上一把刀子。所以这婆媳二人一见如故，董淑妃瞧不上沈妙，却对楣夫人十分欣赏。
沈妙瞧着眼前这个情形，就晓得，皇后怕是又要被董淑妃当刀使了。毕竟董淑妃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给自己狠狠得一把利益的人。
皇后笑着给罗雪雁赐座，却对沈妙招了招手，示意沈妙上前来。
沈妙依言上前，皇后便上下仔细打量着她，满意的笑了笑，对着董淑妃道：“是个齐整人儿。”
罗雪雁有些坐立不安，只恨不得将沈妙一把抓过来就踏出这宫门。只是为人臣子亦是有太多无奈，她不清楚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做母亲的却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尤其是对自己儿女有企图的人。
“今年多大啦？”皇后问。
“回娘娘的话，臣女十六。”沈妙答。
皇后笑眯眯的握住沈妙的手，笑道：“本宫在宫里的时候，就曾听说沈将军的这个女儿才貌双全。之前在宫宴上见过，就觉得极为可人。想着这几日闲暇日子，就叫沈夫人带着沈小姐进宫见见。”她感叹道：“十六就生的如此水灵聪慧，却不知谁家少爷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娶的沈家小姐为妻。”
罗雪雁心中“咯噔”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握紧。沈妙心中一动，却是对皇后今日叫她们进宫的目的明了三分了。
董淑妃也跟着笑：“可不是么？生的漂亮又乖巧，浑身又找不出一点儿骄矜之气，现在这样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不知沈夫人，沈小姐可有婚配了？”皇后笑问。
罗雪雁心中纠结一下，却是飞快的接口道：“不怕娘娘笑话，最近正在瞧着合适的少爷与小女的亲事呢。”倘若皇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那么只怕之前就将沈妙现在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却是不敢欺瞒，否则就是愚弄皇室。
“这样啊。”皇后笑意更盛：“那本宫来为沈小姐做个媒如何？”
“不行！”罗雪雁想都没想就开口。瞧见皇后面色不善，又解释道：“小女年纪还小，臣妇舍不得将她嫁出去，还想多留她几年。”
皇后闻言又笑了，道：“沈夫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都说女儿家留不得，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这样一直拖着不让沈小姐嫁人，沈小姐日后只怕会怪责与你呢。是不是啊，沈小姐？”
沈妙瞧了一眼皇后，笑道：“臣女也想伴在母亲身边。”竟是一点儿也没给皇后脸子。
皇后的笑意就不大爽快了，她盯着沈妙，不晓得沈妙是没脑子所以胆敢这么嚣张，还是故意来打她的脸。想着这样的女子做她的儿媳妇，皇后心中顿时就不怎么痛快。
还是董淑妃见气氛有些僵，笑着缓和道：“沈夫人和沈小姐母女情深，瞧着倒是令人羡慕不已。不过……”她话锋一转：“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并非嫁了人后就不能母女情深了。”
这番话儿便是来打圆场了，可惜，罗雪雁和沈妙却是都没有接董淑妃的话头。
董淑妃心中便有些诧异了，之前沈妙迷恋傅修仪的时候，董淑妃以为沈妙便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女，后来看看，觉得又不是那么回事。觉得沈妙到底还是有几分聪明，拎得清孰轻孰重，谁知道今日一看，不愧是罗雪雁生的，母女两个一样桀骜难驯，软硬不吃。
皇后似乎也不大习惯这么与人故意亲近，尤其是对方的态度也不甚热络，不过今日本就只是她想要提前磨合一下，让沈家有个准备，沈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其实皇后根本不在意。沈信胆子再大，再疼爱女儿，都不可能抗旨。胳膊拧不过大腿，皇权之下，任谁都要低头。
于是又不冷不热的聊了几句，便让罗雪雁和沈妙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罗雪雁一言不发，什么都没说。沈妙也想着自己的事，这样沉默的气氛倒是将惊蛰和谷雨两个吓着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回到沈宅，沈丘和罗凌也刚刚从兵部回来，就问皇后召她们入宫究竟有什么是。罗雪雁模模糊糊应付了，　就拉着沈信回了屋。
一进屋，罗雪雁就将今日宫里皇后对她说的话告诉了沈信，末了，问：“我瞧着皇后的意思是要给娇娇指婚，这可怎么办？”
沈信的一张脸早已沉了下来，就道：“指婚？我的女儿，凭什么要给他们指婚？娇娇长这么大，是我们供养，凭什么别人有权力在娇娇的亲事上指点？”
“我猜皇后是想让娇娇嫁给太子。”罗雪雁道：“今儿个明里暗里都提起太子身子好转，提了好几回。这可使不得。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娇娇嫁过去，最多也不过是侧妃，侧妃也不过就是个地位高一点的妾，我可不愿意娇娇嫁过去还得给别的女人敬茶行礼，仰人鼻息过日子，一想到这里，我就心里堵得慌。再说了，太子就算地位高人品好又怎样？他那身子，我可不敢将娇娇交给他。”
“不管是哪个皇子，娇娇都不能嫁！”沈信胸中一口浊气无法纾解，干脆一拳砸在桌上，杯子都晃动了几分。
“你是怕娇娇嫁过去，将咱们整个沈家都卷进夺嫡的风波？”罗雪雁道：“不错，眼下这日子，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旦和皇家扯上关系，沈家日后也跑不了好！”
“倒不是因为这个。”沈信长长叹了口气：“皇家子弟多薄情，妻妾嫔妃成群，娇娇真嫁了进去，也不会高兴。太子就算日后成了皇帝又何妨，就算身子安好又如何，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雨露均沾，我可不想娇娇过那种日子。况且就如你所说，他们也不是真心想要娶娇娇。我的女婿，可以不用封王拜相，可以不用锦帽貂裘，但他必须一心一意的待娇娇，做不到这一点，天王老子也不行！”
在门外口偷听的沈妙听到这一句，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上，总归还有亲人是无条件的支持着她，他们愿意得罪权贵，却不愿意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只听里头罗雪雁又道：“不错，既然如此，娇娇是决计不能嫁到东宫的。只是等圣旨下来，事情一定就糟了，现在应当如何？”
沈信皱眉想了想，道：“在圣旨下来之前，赶紧将娇娇嫁出去。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定亲也很困难。又不知道对方的人品如何。不管怎样，今晚我就让人去物色一些青年才俊，若是有人品好些的，娇娇只要不反感，就先定下来。”沈信道：“总之，不能让娇娇嫁到皇家去！”
沈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应当是在商量着哪家的青年才俊靠谱。沈妙直起身，就要转身回自己的屋子，一转头却见沈丘和罗凌站在身后，二人俱是皱着眉头，也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听到了多少。
沈丘拉着沈妙就往外走。
直到走到了沈妙的院子，沈丘和罗凌进屋，让丫鬟都出去，才关上门，道：“妹妹，皇后想给你赐婚太子？”
看来是听到了，沈妙也没有打算隐瞒，就点了点头。
沈丘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道：“欺人太甚！”
沈妙反而失笑了，她道：“多少人想攀上东宫的高枝，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欺负人。大哥的眼光未免也太高了，这样说来，全定京城的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沈丘没好气的道：“娇娇，你怎么这么心大，我这是为你着急，你倒好，反而来笑我。”
罗凌看着沈妙，温声问：“表妹怎么看这桩事？”
沈妙耸了耸肩：“尽人事知天命。”
“表妹不反对？”罗凌语气有些莫名。
“爹娘都为我寻好退路了。”沈妙说的不甚在意，好像这谈论的根本不是有关她的终身大事。她道：“找些青年才俊，我觉得合眼的，便赶在圣旨下到沈宅前赶紧定亲，这就行了。”她又笑着道：“放心吧，我的眼光没有大哥那么高，寻个合眼的应当不难。”
沈丘嘟囔道：“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沈妙只当做没听到。
罗凌走近一步，问：“倘若没有寻到合适的，或者在那之前，圣旨就下来了，表妹那又如何？”
沈丘道：“表弟，你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
罗凌却仍是紧紧盯着沈妙，似乎执着的要从沈妙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沈妙笑了笑，道：“那就嫁了。”
“妹妹！”沈丘叫起来。
“不然如何？”沈妙道：“难道要让沈家背负着抗旨的罪名全家覆没？因为我一个人连累所有的亲人？就因为我任性不嫁，家人跟着我倒霉。大哥，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大哥，我来问你，倘若你是我，或者说，皇后要赐婚的人是你，你又会如何？你也会说死也不嫁？”
沈丘沉默了。
如果是他，他会为了沈妙和爹娘，接下这道赐婚。如果牺牲一个自己能换回整个府邸的安宁，沈丘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做的。
“大哥也会和我一样吧。”沈妙淡淡道：“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有不得已。尽人事知天命，我会尽力避免这个结果，倘若避免不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嫁了就嫁了。”沈妙看着沈丘：“一个夫君，一桩姻缘，在我心里远远没有亲人来得重要。”
“可那是你一生的幸福啊。”沈丘的眼睛有些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妹妹说起姻缘和夫君的时候神情那么凉薄，甚至有几分厌恶。可是他就是本能的觉得，沈妙在一个少女的年纪，过得没有少女应有的期盼和梦想，那就是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不是依靠某个人而得到。”沈妙道：“难道嫁一个良人就能保证我一生的幸福了？不管是太子，还是别的人，难道就有人能确定，在未来的几十年中，他不会广纳姬妾，朝秦暮楚？我不信。”
“妹妹，你不能这样想。你如今还尚未成亲，不能将人想的这么可怕，也不能看的这么……沧桑。”就像是千帆阅尽的妇人一般。
罗凌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沈妙，动了动嘴唇，却终于没说什么。
沈妙垂眸，夫君？姻缘？前生在这上头她曾狠狠的栽了个跟头，对她来说，这是承载了伤痛的两个字。不要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了，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伤害。
她笑意泛冷：“不是我想得太坏，是大哥想得太复杂了。不过是嫁人罢了，女子都要嫁人，嫁得好安平一生，哪怕就是到了太子府过得不好，我也不会让伤我的人好过。”
－－－－－－题外话－－－－－－
谢哥哥：每天都有刁民在觊觎朕的爱妃（╯‵□′）╯︵┻━┻

第一百六十八章 桃花
皇后突然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让沈家人都陷入了一种焦灼的境地里。毫无疑问，沈信夫妇是不愿意沈妙嫁入皇家的，最是无情帝王家，除了诸多政治因素的考虑，还因为皇室后院复杂，沈妙若是嫁进去，阴谋倾轧，过得也不会太轻松。荣华富贵和无上尊荣与这些比起来，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沈信有心要赶在圣旨之前将沈妙嫁出去，本来在进宫以前，因着苏夫人的事情，沈信和罗雪雁也商量着要开始重视起沈妙的终身大事，罗雪雁甚至还令下人特意做了一本册子，上头全都是定京城年纪正好的一些青年才俊，册子上详细记载了这些人的品貌性格，家住哪里，屋里有几房人口，老家有几处地都打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罗雪雁也旁敲侧击的打听沈妙的意思，待听到沈妙不介意这样相看夫君的法子后，便放下心来，是打算真正的替沈妙物色了。
沈家在定京城手握重权，是文惠帝眼中十分特别的存在，因此这相看的人家倒是不好随随便便挑选。那些本就权势滔天的臣子沈信都不考虑，便是为了防止文惠帝觉得他们这是在故意联盟势力。因此，罗雪雁和沈信挑的都是那些家境中上，没有任何野心，品性正直的清流世家。而沈丘为人豪爽，在兵部也有一众交好的兄弟，还能帮着他打听这些人私下里品性如何。
沈信和罗雪雁是这般为沈妙打算的，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但凡沈信稍稍流露出一点结亲的意思，对方却是笑着推辞，不是说自家儿子已经订了亲要么就是说眼下还不急着娶媳妇。沈信是个暴烈的脾气，又是将沈妙放在掌心里疼，旁人看不上沈妙，沈信还看不上人家，便也坳着脾气拂袖而去。
可是一来二去，遇到的个个都是这种情况。那些个好不容易才觉得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们府里都是找借口推辞，一个两个是巧合，多了就让人觉出些不同寻常来。沈信也察觉到其中不对，还是与沈信交好的一个武将告诉他，如今朝臣们都晓得，皇家有意将沈妙指给当今天子殿下。沈信这头给沈妙物色婆家，可是谁敢给皇家争女人？沈妙嫁过去固然躲过了嫁入东宫的命运，也必然也会让皇家对沈妙的婆家不喜。
都是为了自保，便是沈家家大业大，沈妙聪慧沉稳，也是无人敢娶的。
沈信在府中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勃然大怒，只说原先看着那些清流世家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没想到竟也是缩头乌龟，还好没把沈妙嫁过去，这般担不起责任的人，日后又怎么会为沈妙撑起一片天。
沈妙听了白露和霜降打听回来的话，却只是淡淡一笑。
惊蛰急道：“姑娘怎么就不着急？如今夫人和老爷都急坏了，这样下去，便是圣旨暂时没有下来，也找不着合适的人了。”
“傅家人又不是傻子。”沈妙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哪里就会不晓得爹娘打的什么主意。”
沈妙从一开始就知道沈信和罗雪雁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至于她要嫁给太子这个消息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不必说，自然又是皇家的手笔。皇家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昭告天下，沈妙是他们看中的人。明齐的臣子怎么敢公然和皇家作对抢人，于是沈信夫妇的让沈妙尽快嫁出去的算盘，是注定要落空的了。
谷雨喉头有些发酸，道：“姑娘莫非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不成？”
做为贴身丫鬟，惊蛰和谷雨虽然有时候也并不能明白沈妙究竟在想什么，却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沈妙的一些心情。比如沈妙一点儿也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皇宫里的人。如今沈妙若是嫁入东宫，必然是会不舒坦的。
沈妙道：“且走且看吧。”心中却想着，明齐的皇家，她是决计不会想再嫁一次的。不过一封圣旨，管得了他管得了地，实在不行，她就毁了自己的名声，傅家人说来说去想要的不就是沈家的兵权，可又不敢对外头表现出自己的真面目。当沈妙的名声坏了以后，若是太子还执意要娶她，这吃相未免也就太难看了。绿帽子和兵权哪个更重要？以沈妙对傅家人的了解开看，定然是兵权重要，可真的不惜戴绿帽子也要娶她的话，民间可不会觉得傅家人情深意重，反而会觉得皇家后宫乱成一团。
傅家人就算再不得民心，也不敢让流言甚嚣尘上。
只是……沈妙盯着茶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她的名声也就是同样的毁了。
幸运的是她没有姐妹，不会连累姐妹和她一样被人耻笑，不幸的是，沈信他们定会遭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可是这是下下之策，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沈信和罗雪雁不晓得沈妙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还在心心念念的为沈妙寻一个好夫君。可是皇家的留言已经传了出去，就连冰人也都不敢接沈家的生意，沈家最近门可罗雀。
沈丘就差没去绑一个好友来跟沈妙成亲了。被罗雪雁喝止，沈丘、罗雪雁、沈信三人坐在屋中，说起沈妙的亲事，真是满脸愁容。
罗雪雁道：“皇家这一手也委实太卑鄙了些，之前那么多人想上门与咱们攀亲，到了现在，全都绕道走，这叫什么事儿！”
“都怪我。”沈信道：“当初就应当给娇娇定下一门亲事，原以为她年纪小，多等几年无碍，没想到着了道。”
沈丘挠了挠头：“无论如何，妹妹都不能嫁到太子府上去。咱们将军府养出来的姑娘，凭什么去给人做侧妃，做正妻都还得挑着捡着，哪里去给人做侧妃的道理。”
“现在没人敢与咱们家结亲，这可怎么办？”罗雪雁面色有些焦急，试探得问：“要不，去定京外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沈丘诧异：“娘，您要把妹妹嫁的远远的啊？”
罗雪雁没好气道：“我这也不是没办法了吗，定京里的臣子只怕都晓得了这件事，说不准定京外也流传开了，还得找些偏远些的地方，不晓得这件事的才成。”
“不行。”沈信断然拒绝：“嫁的远了只会委屈娇娇，而且山高路远，婆家欺负她，我们远在定京帮不上忙又怎么办？”
罗雪雁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沈丘叹了口气：“说到底，定京的这些人还是怕连累到了自己，莫非就没有一个青睐妹妹胜过自己生命的男子么？”见罗雪雁盯着自己，沈丘连忙又补充：“除了我和爹之外。”
正说着，却见罗凌从外头走进来。罗雪雁招呼他坐下，一边急切地问道：“凌哥儿，今日可找着了合适的人家？”
罗凌摇了摇头。
沈信和沈丘俱是有些失望。
罗雪雁也低下头，忧心忡忡的看着面前的茶盏，一片沉默中，却听见罗凌轻声开口道：“姑姑，姑父，表哥。”
三人抬起头来，却见罗凌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丘问：“表弟，你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这里都是自家人。”
罗凌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表妹到现在还没找着合适的人么？”
罗雪雁摇了摇头，道：“定京的这些人都怕被皇室找麻烦，恨不得离沈家远远地，要找一个在这关头合适又肯娶娇娇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那么，”罗凌顿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愿意娶表妹。”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默下来。便是连一边伺候的丫鬟们也都不敢开口，默默地退到一边。
沈丘和沈信紧紧盯着罗凌，罗凌却像是忽然有了勇气般，继续开口道：“我知道自己的右手如今尚且不好，论起家世品貌，定京胜于我的人多矣，可是……我愿意娶表妹，我会一直对她好，终身不纳妾不收通房，后院中只有她一个人。况且……”罗凌微笑道：“如果姑姑姑父担心皇家有什么动静，我可以带着她回小春城，爹娘和祖父都在那里，他们也会照顾表妹，不会让表妹受委屈。姑姑和姑父下一次出征的时候，也能回小春城来探望表妹。”
“表弟，你……”沈丘说不出话来，不仅沈丘，罗雪雁和沈信也有些发愣。
罗凌这一番话，说的平实质朴，没有一些花里胡哨的承诺，不过却贵在真诚。在那之前，罗雪雁不是没想过这两个孩子，只是瞧着沈妙对罗凌似乎只有兄妹间的情谊，便也不再多想。可是眼下境况不同，罗凌比起太子来，却是个最好的归宿了。
罗凌算是沈信夫妇看着长大的，性格正直温和，善于容人，恰好可以包容沈妙。又是自家大哥的儿子，等于是一家人，沈妙嫁过去，总不会受公公婆婆的刁难，以罗连营和余氏对沈妙的喜爱，说不准还会事事偏袒沈妙多得多。最重要的是，罗凌可以带着沈妙回小春城，天高皇帝远，皇家就算是有再多不满，也鞭长莫及，恰好可以让沈妙避避风头。
随着皇子间夺嫡越发激烈，明齐局势越发复杂，定京城也就越发危险。沈信自己因着兵权的原因不能离开定京，却不希望将自己一双儿女也卷入到危险的漩涡中来。沈丘是男儿身，又已经入仕，是不能再逃避的，可是沈妙，沈信总希望她能过得安平顺遂一些。
若是嫁到罗家，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信盯着罗凌，言辞却有些锋利道：“凌哥儿，眼下你为了解难娶了娇娇，保不准日后遇着了自己心仪的姑娘，待那时你又如何？”
这话是有些探究的意思在里面，罗凌却突然有些赧然，他面色微红，却仍是坚持的道：“不会遇着心仪的姑娘了……我心仪的，只有表妹一人。”
沈丘闻言，顿时乐开了花，一巴掌拍在罗凌肩上，道：“这么说来，你是早就看中妹妹了？”
罗雪雁也有些诧异，罗凌性格温和自持，情绪又不怎么外露，平日里对沈妙虽好，罗雪雁也以为不过是兄长照顾妹妹。却没想到罗凌竟然有这个意思。
罗凌点了点头。
“真是便宜你这臭小子了。”沈丘却又忽然有些不满意，悻悻开口。
“闭嘴，丘哥儿。”罗雪雁瞪了沈丘一眼，瞧着罗凌，真真是越看越满意。
沈信和沈丘看着却不是个滋味，他们的心绪可真是复杂极了，没人娶沈妙这父子俩不高兴，有人娶了也不高兴。尤其是沈信，觉得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养大了就这么嫁给面前这个臭小子，白白便宜了对方，就觉得看罗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沈丘道：“我又没说错，我们娇娇若是不出这事儿，定京子弟随便挑，挑个天仙都不为过。谁知道出了这事儿……表弟捡了个漏子，也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罗雪雁大怒：“臭小子，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狗嘴吐不出象牙！”
罗凌笑道：“表哥说的不错，娶到娇娇是我的福气，不过……”他道：“此事还得过问表妹的意见。若是表妹不愿意，这桩事情便也不必再提。”
到底还是要尊重沈妙的意思。
罗雪雁和沈信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嫁与不嫁，最后都要看沈妙的态度，不过眼下这种境况，想来沈妙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嫁给罗凌，毕竟东宫去给人当个侧妃，似乎并不符合沈妙的喜好。况且比起太子，罗凌容貌清俊，性情温和包容，显然更加符合良人的模样。
罗雪雁就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不管如何，我和你姑父还有你表哥总是在你这头的。”
沈信和沈丘非常不满意被罗雪雁“代表”，却也没有反驳。
几人正在商量着此事的时候，外头突然有小厮过来通报，道：“老爷夫人，门前有人找。”
这几日因着沈妙的事，定京与沈家有些交情的人都避而不见，更不会主动上门，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找。沈丘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小厮道：“是平南伯夫人。”
众人：“……”
苏夫人进屋的时候，没料到沈丘和沈信也在。说起来，她还是有些害怕沈信的，因着早年间沈信和苏煜政见不合，沈信对着苏煜没啥好脸，苏煜自然也不怎么瞧得上沈信，苏夫人就更是了。这一回要不是因为苏明枫，苏夫人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登上沈家的大门。
罗雪雁请苏夫人坐下，苏夫人同沈信见了礼。笑着看向沈丘，道：“这位就是府上大少爷吧，果真少年英才，俊逸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儿郎。”
沈丘便连称不敢，苏夫人又看向罗凌，笑问：“这一位……”
罗雪雁就解释：“这是我娘家大哥的儿子，罗凌。”
苏夫人看着罗凌的目光有些古怪，不动声色的问：“那这位表少爷如今可有婚配？”
“回夫人的话，还不曾。”罗凌礼貌回道。随即又有些疑惑的看着苏夫人，大约是不明白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妇人为何要问他婚配的事情，这未免有些唐突。
罗凌越是有礼，苏夫人看他的目光就越是古怪，仔细看来，甚至还有一两分敌意。旁人自然是摸不着头脑，哪知苏夫人心中叫苦不迭。没想到沈家屋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正值年纪的表少爷。看这表少爷一表人才又懂事知礼的模样，倒是不差。要知道表哥表妹最容易的便是发生些什么事儿，沈妙年纪小不懂事，指不定就被这表哥骗了，这样一来，苏明枫还能有机会么？苏夫人顿时打起精神来，决心要好好为自家儿子争取一回。
因着沈信几个是男子，不好坐着听女人家的话，便起身离开。正堂里便只剩下罗雪雁和苏夫人二人。罗雪雁笑着问道：“苏夫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连帖子也没下未免有些急切，罗雪雁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却又不敢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自作多情。
苏夫人正色道：“前些日子我与夫人说的那事儿，夫人眼下考虑的如何了？”
罗雪雁一怔，前些日子说的事？前些日子说的是什么事……是苏明枫与沈妙的亲事？
罗雪雁不免有些悚然，她道：“苏夫人莫非没有听到近来市井中的传言？”她虽然也希望有人来娶沈妙，越多越好，让沈妙多一些选择，可也不希望是瞒着对方，让对方倒霉的情况下，因此话语也说的坦诚。
苏夫人道：“什么传言？”
罗雪雁心一横，索性道：“就是太子有心要娶咱们家闺女进府的传言。”
“原来是这事儿啊。”苏夫人笑道：“我听说了。沈家姑娘品貌卓绝，连皇家都惦记着呢。”
苏夫人说这话时，神情没有一丝扭捏，甚至比罗雪雁还要坦荡。罗雪雁反倒有些看不明白了，苏夫人的心是不是也太大了点儿？她是根本没明白皇家属意沈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你听说了这事儿，还考虑苏家少爷和小女的亲事？”罗雪雁问。
“自然要考虑。”苏夫人点头：“做人不能如此霸道，总不能只让苏家属意沈姑娘，就不许别家属意沈姑娘了吧？夫人，我们苏家性情敦厚，没那么霸道的。”
罗雪雁觉得苏夫人的想法与自己大约不在一个点儿上，干脆便挑明了，细细的与她说明白，她道：“太子有意要纳小女进东宫。因着都是做娘亲的，我便也不瞒夫人了，小女不愿意与人做侧妃，所以才想早些嫁出去。不过这传言既然已经流了出去，那些之前物色的人家便极力推脱。夫人也明白，谁要是这个时候敢与小女结亲，那就是与皇家作对，惹恼了皇家，之后只怕会吃些苦头……苏夫人，现在你可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还想要结这门亲吗？”
这一番话说的诚恳也没有丝毫隐瞒，将坏处也直白的剖给了对方看。苏夫人反倒是慢慢笑起来，道：“夫人莫不是以为我是傻子，这点子事请都看不明白吧？”
罗雪雁这下就更加不懂了，明白了其中坏处却还要来结这门亲？苏家不怕惹祸上身？
“也不瞒夫人了。”苏夫人笑言：“定京如今局势太复杂，我家老爷常说避祸避祸二字，大约是想着不出头便躲避这些俗事。这两年来平南伯家都已经退出了朝堂之事，说起来，既然和官家已经撇清的差不多了，做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我之所以结这门亲，自然晓得这其中危险，不过，谁让明枫喜欢呢？”
罗雪雁瞪大眼睛，失声问道：“喜欢？”她一直以为那一日苏夫人说的话不过是客套话，或者是编出来敷衍她的。眼下看苏夫人的神情，却不像是假的。
“当然了。”苏夫人道：“若非明枫喜欢？我怎么会一直缠着夫人。”她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曾见明枫喜欢过哪位姑娘，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死脑筋，但凡喜欢了什么，再要改过来就来不及了。既然喜欢了沈姑娘，日后再想喜欢别的姑娘就很那，怕他钻死胡同，倒不如就圆了他的愿。”苏夫人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因为苏家的关系，明枫只能藏拙不能再仕途上大展拳脚，已经是我们愧对了他，若是亲事上再不让他如愿，我和老爷只觉得欠他的，这辈子都补不上了。”
罗雪雁听着，心中便渐渐生出了一种戚戚之感，都是做母亲的，自然能有些想通的地方。
只听苏夫人又道：“不过夫人放心，我们苏家虽然已经不是官家，可是银子却是够得，也有许多铺面，吃喝是不会发愁。沈小姐嫁过来后，我和老爷会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明枫性子古板又厚道，后院不会有别的女人。人口简单，沈小姐虽说不能像在太子府那般荣华富贵，却也过得满足自由。”
罗雪雁心中一动，苏夫人这话，说的可算是到她心坎里去了。她不求沈妙嫁的人有多么大富大贵，只要对方正直品行好，对沈妙好，人口简单就更好了。苏明枫，真的是不错的人选。
想到方才的罗凌，苏夫人开始犹豫了起来。罗凌固然也不错，可是沈妙要回小春城，苏明枫的话，沈妙就能留在定京了。
这一回，因着心中的种种考量，罗雪雁没有一口回绝苏夫人，只说是再想想，苏夫人离开后，罗雪雁就去找沈信商量着此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沈妙的意思，这二人皆是青年才俊，只要打听清楚苏明枫确实没什么问题后，就能让沈妙自个儿相看未来的夫君了。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传到沈妙的耳中了，罗潭来找沈妙的时候，笑的乐不可支，只道：“小表妹平日里看着足不出户，没想到酒香不怕巷子深，你看，凌哥哥和苏家少爷这就上门来了，还有那太子。这可是足足三朵桃花，看在旁人眼里，只怕要羡慕死了。”
沈妙很是无奈。罗凌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娶自己，当然让沈妙更觉得没想到的是，苏夫人竟然还会前来，替苏明枫来把握这门亲事。
本来苏夫人之前要和沈家结亲之事就让沈妙心中足够疑惑了。就怕苏明枫为的是查清谢景行的身份。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苏家甚至不惜与皇家为敌也要娶自己，沈妙就觉得苏明枫这个人越发危险。想着苏明枫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谢景行自己解决，可是……沈妙瞧了一眼窗户，这人不知道何时才回来，正是多事之秋，偏偏选在这时候消失，没来由的，沈妙心中有些不满。
罗潭还在继续道：“之前在普陀寺那棵结缘树上挂红绳的时候，小表妹你扔的那根红绳可是挂着好地方。我当时瞧了瞧，朝红绳那一处伸枝桠的旁枝多得很，只怕就是如今的桃花，我看这区区三朵桃花是不够的，指不定还有六朵七朵八朵。”
沈妙一边端起茶杯一边道：“你当是在剪窗花，想来几朵就几朵？”罗凌是性格善良，苏家是一家子奇葩，找到两个不怕与皇室为敌的人已经很稀少了，哪能还有别的？不过又想到之前那疯道士所说：恐有桃花之难，不由得心中一跳，难不成真的被那道士说中了？
罗潭还在继续自言自语：“可是小表妹你挂的那红绳最后落在一处高枝上，那高枝应当就是你的归宿，不知道我的妹夫是谁呢？”
沈妙抿一口茶，心不在焉的听着罗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如果是睿王就好了！”罗潭一拍巴掌：“那我就水涨船高，是睿王的小姨子！”
沈妙正喝着茶，一口茶全喷了出去，险些将自己呛着。
却没想到，罗潭这一语成谶，沈妙的这一处桃花，不来则以，一来惊人，区区三朵，确实是被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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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波桃花正在赶来的路上。东亚小醋王没有wifi连不上网好口怜＿（：зゝ∠）＿

第一百六十九章 倾慕
第二日一早，沈宅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冯安宁。
自从之前沈妙和罗潭被劫走那事儿一过之后，后来冯安宁果真是主动登门道歉来着，沈信夫妇也是豪爽之人，况且当初的事情也怪责不了冯安宁，只能怪那些劫匪手段高明。虽然沈信夫妇表示没什么大碍，沈妙和罗潭也没放在心上，冯安宁却好似十分愧疚。除了隔三差五差些人送来一些小玩意儿，竟是再也没有登过门。大约是觉得无颜面对沈妙和罗潭，罗潭给冯安宁下了帖子，冯安宁也都是婉言拒绝。
倒没想到今日却是主动登门来了。
罗潭一听冯安宁来了高兴得很，拉着沈妙就往前厅跑。在定京，除了沈妙以外，冯安宁是罗潭唯一的朋友。她们二人一人泼辣却率直，另一人更是豪爽不羁，很是志趣相投。因着之前的事儿罗潭已经许久没和冯安宁见过面，便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待到了正厅，果真见着罗雪雁正与冯安宁说着话。冯安宁穿着一身月白色短袄锦裙，梳着堕马髻，戴珍珠耳环和琉璃钗，看着比往日要文静许多。罗潭率先叫了一句：“冯安宁！”就奔了过去。
沈妙却是注意到，在冯安宁身边的位置上，还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生的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直身锦袍，衣袍合身，神态温和，很是彬彬有礼的模样。瞧见沈妙看他，便对沈妙轻轻点了点头，礼数十分周全的模样。
眉目间隐隐和冯安宁有几分相似。
罗潭也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便道：“这位是……”
罗雪雁有些尴尬，莫名其妙的让两个姑娘家见外男自然是不合规矩的，可是想到今日冯安宁来的原因，便又觉得有些为难，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犯愁。
倒是冯安宁主动道：“这位是我的兄长。”
沈妙恍然。冯嫁嫡出的就只有冯安宁和她的大哥冯子贤。想来这一位便是她的大哥冯子贤了。
冯子贤站起身来，对沈妙和罗潭拱了拱手。沈妙和罗潭连忙回礼，罗潭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冯子贤，又看向冯安宁，问：“安宁，你今日来这里不是来找我们玩儿的么？”
冯安宁若是来找沈妙和罗潭来的话，便不会带着冯子贤过来了。不过这也十分让人诧异。不明白冯安宁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冯安宁没说话，只是看向冯子贤，冯子贤面色微微赧然，却还是主动开口道：“今日前来，实在是听闻兵部沈丘兄弟提起近来贵府招婿……在下，在下斗胆自荐，唐突之处，还请姑娘夫人海涵。”说罢后，脸庞微红，侧目避过罗潭探究的目光。
罗雪雁有些尴尬，然而眼中却是欢喜的。罗潭张大嘴巴，似乎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个来意，沈妙一愣，心中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了。
这冯子贤说的一番话，可谓是十分胆大。但凡是上来说媒的，要么是请了冰人来游说，要么便是自家父母过来相看试探，鲜少有自个儿上门来说道的。可虽然是自个儿上门来说道，却又请了长辈在一边，没有失了礼节，传出去也不会有人对沈妙的清白说三道四，倒还是一个十分懂规矩的人。
沈妙不说话，冯安宁却是主动开口了，她看了一眼沈妙，一向飞扬高傲的冯安宁如今收起了骨子里的傲气，大约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而愧疚，语气中都带了些试探的讨好。她道：“传言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如今定京官家都有所忌惮，可嫁入东宫并非你最好的选择，倒不如……倒不如嫁给我大哥。我大哥文韬武略都不错，性情又刚正不阿，如果你嫁到我们府上，我也会帮着你，处处都有个照应。”
冯安宁自来就是个说话不会拐弯儿的性子，这一番话说的老实，却实实在在的为沈妙着想。罗雪雁的面色柔缓许多。沈妙问：“此事冯夫人和冯老爷可知道？”
冯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原先爹是不同意的，后来在我们的劝说下，便也由了我们的性子。我爹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嘴上犟而已，本身还是很讲义气的。此事一定不会多加阻拦！”
这一点沈妙没有怀疑，只看冯安宁这一根筋又不会耍心眼的性子便晓得冯老爷只怕也是个看起来聪明实则不然的。
她又看向冯子贤，问：“冯公子也是觉得我可怜，所以想要施以援手，这才娶我的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罗雪雁愣的是沈妙面对着有关终身大事的时候，竟然一点儿娇羞或是别的情绪也没有，这么平静的对待实在是有些古怪。冯子贤却是没想到沈妙会这么直白的问出这个问题。
他很快回过神，道：“舍妹在这之前曾多次提起姑娘，子贤倾慕姑娘才华性情……这一次，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不敢说施以援手。”说罢，脸色越发发红。
罗潭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沈妙却有些无力，倒是不知道平日里冯安宁是对冯子贤怎么形容自己的，竟然连“才华性情”都说了出来。
冯安宁紧张的看着沈妙，问：“我大哥肯定比太子好！”
沈妙几乎失笑，这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只怕就要说冯安宁大不敬了。不过冯安宁能说出这话，倒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中。沈妙又瞧着生的和冯安宁有几分相似的冯子贤，眉目坦荡，应当也是个正直的人。
沈妙笑道：“总不能短短几句话，就要将我的亲事决定下来吧。这样对我太不公平，对冯公子也不大公平。”
罗雪雁听着沈妙说话，心中有些想法，沈妙的意思分明是对自己的亲事有着别的想法。可是做母亲的却不晓得沈妙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沈妙不愿意嫁到东宫，瞧着对物色的这些青年才俊也不怎么上心，罗雪雁有些着急。
本以为没人敢和皇家作对来沈宅提亲了，没想到一来来了仨，罗凌、苏明枫、冯子贤，任谁一个也都是能令人满意的。偏偏沈妙看着谁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冯安宁说：“可是你不着急，就没有时间了啊！”
这话说的不假，谁知道圣旨什么时候下来，若是从前，自然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沈妙想清楚，可如今圣旨一下，那就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
沈妙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瞧见外头惊蛰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急道：“姑娘，宫里来人了！”
罗雪雁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雪白。
不敢让人发现冯家兄妹在这里，罗雪雁带着沈妙是到前厅去迎话的。待来传话的小太监说完，才晓得不是来传圣旨的，而是让沈妙明日单独进宫一趟，皇后娘娘有话要与沈妙说。
等小太监走后，罗雪雁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虽然没有传圣旨，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日沈妙一个人进宫，若是在那时候提出圣旨的事情，沈妙一个人不好拒绝。就算不提出，谁知道皇后会说出什么恐吓的话。让沈妙孤身一人去面见皇后，本来就是一件用心险恶的事情。
冯安宁和冯子贤都有些担心，沈妙反过来还劝他们不用放在心上。等冯家兄妹走后，罗潭才问：“小表妹，现在怎么办？要不就在近日将亲事定下来？”
“亲事也不是一夜间就能定下来的，还要合八字交换庚帖，请冰人来走场，事情多得很，在明日之前是来不及的。”沈妙道。
罗潭怔住：“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情。”又道：“小表妹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妙一顿，自然是清楚地，因为前生，她是满心欢喜的看着这些事情一样一样的完成，只恨不得早些嫁到心仪人的府邸。
却不知那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坟冢。
罗雪雁认真的看向沈妙：“娇娇，你告诉娘，这几个人中，你喜欢的是谁？”
“倒也算不上喜欢，”沈妙微笑：“挑个最合适的吧。娘也不必太过着急，明日等我从宫里回来再作打算也不迟，说不定还会有更多合适的人出现。”
罗雪雁一怔，沈妙总是对自己的亲事漠不关心的模样，对未来的夫君似乎也并无期待，让罗雪雁心中有些着慌。一直到沈妙走后，才喃喃自语道：“莫非……娇娇对定王还余情未了么……”
罗雪雁的这些想法，沈妙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和皇家玉石俱焚，她有烈士断腕的决心，就是不晓得傅家人有没有舍弃名声的打算。
就算在最坏的境地，也不能失去希望，总归还活着不是么？
她这样想着，却又目光沉沉的看了窗户一眼，终于觉出几分烦躁，吩咐谷雨：“窗户关紧些，我要休息了。”
……
太子有意要纳沈妙为侧妃，导致如今官家皆是不敢与沈家扯上瓜葛，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能传到官家耳中，自然也能传到皇子间的耳中。
周王府上，静王和周王两兄弟正坐在桌前商量着此事。
“和老六他们争了那么久，没想到最后却被太子钻了空子！”周王愤愤的将酒一饮而尽：“太子平时看着老实，这会倒机灵了！”
静王比他哥哥要沉稳些，摇头道：“我看此事不仅是太子的主意，还有父皇的授意。父皇本就不满我们和离王一众，太子到底名正言顺。父皇偏帮太子，才想把沈家兵权给太子做助力。”
“父皇也是老糊涂了。”周王冷笑：“都说能者多劳，太子那个病秧子，也不想想沈家兵权到了他手里，能用的了几年，莫不是还没等摸热乎就一命呜呼，白白便宜了别人。”这话说的十足恶毒，几乎是咒太子早死的意思。虽然如此，周王的语气却十分嫉妒，要知道太子若是得了沈家兵权，实力大增，不仅能和他与离王分庭抗礼，指不定还会超出他们多矣。
太子本就有名声上得天独厚的优势，加上沈家兵权，胜算多了几筹，周王怎么能不急？
“如此说来，倒还不如当初就让沈家那个小娘们嫁给老九，总也好过太子。”周王沉声道。
“老九？”静王笑的意味深长：“四哥，老九可不你我想的这样简单。”
“你说沈万和秦王一事？”周王疑惑：“怎么看都有人在背后授意的意思。就算是真的，也仅仅只是他有这个野心而已。说句实话，咱们九个兄弟，谁对那个位置没有野心？老九谁也不占，就是想自己独大。他有这个野心，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成日里都朝堂事参与的都不多，哪个臣子肯跟他？”
傅修仪和沈万私下里走得很近，和秦太子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事被诸位皇子听到，对傅修仪警惕，可到底没有放在第一位。原因无他，傅修仪长年累月都不怎么参与朝事，就算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实力，无非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比起他来，还有更重要的死对头。
静王摇头：“四哥不要小瞧老九，我总觉得他藏得很深。”
周王不耐烦的挥手：“好端端的，老提起老九干什么。今日我叫你来，是有一事跟你商量。”周王压低语气：“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家兵权落在太子手里，如果太子得了兵权，现在皇太孙也生了，父皇有意扶持，你我的机会更小。我和离王斗了这么久，可不想被太子捡了便宜。”
“四哥的意思是？”
“这门亲事不能结，”周王笑的残酷：“最好是结成仇最好。”
“结仇的法子千千万种，四哥先要哪种？”静王问。
“自然是血仇。”周王放下酒杯，道：“那沈家小妞之前不也是一心想着老九，肯定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既然如此，我们皇家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不如帮她解脱。”
“想对沈妙下手可不容易。”静王道：“上次沈妙被人劫走之后，沈信给她的侍卫多了一倍，戒备森严，怎么动手？”
周王一笑：“外面不行，可以在宫里嘛。”他得意洋洋：“进了宫里，管他什么守卫，都要在外面等候，进了宫就是我们的天下。我打听过了，明日沈家小妞要一人进宫，等她进宫见了皇后之后，就是我们的机会，那时候动手，最简单不过。”
静王道：“宫中动手容易，查起来却容易被人怀疑。”
“嘿嘿，所以这是一箭双雕的事儿。”周王笑了：“你说，弄成是老六的手笔如何？”
静王眼前一亮。
他们兄弟二人和离王一派斗了这么多年不分上下，要是这一次沈妙在宫里出事，沈信疼爱沈妙，一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太子身上，如果不是太子有意要娶沈妙，沈妙不会出事，太子和沈家就算是结仇了。而最后查出来是离王所为，离王也讨不了好处。
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拾了两个劲敌，何乐不为？
静王笑道：“四哥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不过还得细细布置一番，省的多出破绽。来人，请我的幕僚进来。”
……
无独有偶，周王府在商量着明日刺杀沈妙一事的时候，离王府也在为此事而伤透了脑筋。
离王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两位兄弟，道：“你们以为如何？”
襄王是个谨慎胆小的性子，看着离王笑盈盈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离王自来就是笑面虎，表面上看着一团和气，可是这么多年下狠手的事儿没少做。他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成王闻言却道：“这有什么冒险的？总不能真的让太子娶了沈家小姐，平白无故的得了沈家兵权。六哥和周王争了这么多年都没争出个所以然，那太子病歪歪的，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成王一向说话粗枝大叶不计后果，这番话说的也十足放肆，不过显然十分合离王心意，他道：“八弟说的不错。太子拿到沈家兵权，的确非我所愿，这桩亲事若是成了，不只是我，两位兄弟也会有所连累，那可不成。我提出刺杀沈家小姐，便是为了以绝后患，虽说沈家小姐很是无辜，可说到底也是被太子连累的。”
离王笑眯眯的说起刺杀一事，话中虽然很是同情沈妙无辜，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怜悯。
“可是要如何将此事算到周王身上？”襄王小声问。
“周王平日行事放肆，冲动之下做出此举也合情合理，父皇本就对他颇有微词，在想扶持太子的时候，因为周王而损失沈家兵权，父皇只会重责于他。”离王沉吟道。
“一箭双雕，是个好主意。”成王大大咧咧的开口：“我支持六哥！”
襄王没有说话，可他即便说不说话也都无关紧要。他和成王都是追随离王的，离王的决定，也代表着他们二人。若是成功，自然升天，若是失败，一起倒霉。这是一开始就明白的“同甘共苦”。
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只能盼望明日刺杀沈妙，能够进行的顺利一些了。
……
夜色如墨，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皆是凛冽寒意，仿佛有人拿刀子在刮脸似的。白日里打好的水在夜里都结成冰，随着木桶晾在屋外，第二日和地面黏在一起，搬也搬不动。
客栈的楼上，窗前，紫衣青年负手而立，眉头紧锁，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从外头蓦地飞进来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面前的窗台之上，身上都结了一层细小的冰凌，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外头飞，大约也是冷的出奇。
谢景行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一个银色的小管，随手将鸽子往身后一扔。屋里烧着炭火，正是温暖融融，鸽子身子一歪，飞到屋里的书桌上，歪着头去啄桌案上小碗里放的玉米粒。
谢景行从银色的小管中抽出一个小纸卷儿，展开看完。随手扔进炭火炉中化为灰烬。铁衣从门外走进来，走到谢景行身后，道：“主子，车马已经备好，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谢景行“嗯”了一声。
铁衣却没有退下，而是看着谢景行的背影，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有话就说。”谢景行头也不回的道。
铁衣一震，连忙道：“主子，定京那头传来消息，这几日沈信正在为沈五小姐物色合适的青年才俊，似乎有意结亲。”
谢景行没回头，铁衣看着对方秀骨青松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也不知道这话当讲不当讲，心中叫苦不迭，定京那头的季羽书和高阳在传回来的信里都没提到此事，铁衣这会儿提了，日后谢景行怪责他们二人，倒像是铁衣在其中挑拨一样。
但是不说吧，此事事关重大，要是回头谢景行自个儿知道了此事，已经酿成大错，他这个贴身暗卫也就可以不用当了，说不定命都没了。
在义气和性命之间，铁衣十分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他道：“苏家苏明枫，罗家罗凌，冯家长子冯子贤都登门沈宅。”
“冯子贤？”青年转身，盯着铁衣的眼睛，问：“冯子贤为何登门？”
铁衣脊背发寒，硬着头皮道：“因为沈信急着将沈五小姐嫁出去，因为宫中有消息传出，太子有意要娶沈五小姐为侧妃。沈家不希望沈五小姐嫁入东宫，想在圣旨下来之前把沈五小姐嫁出去。冯家小姐和沈五小姐是好友，特意寻兄长过来解困……”
“宫中什么时候传的消息？”谢景行缓缓问道，声音却似镀了层冰。
铁衣压根儿不敢看谢景行的眼睛，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道：“五日前。”
“五日前的消息现在才到？”谢景行不怒反笑，漂亮的桃花眼似有怒气划过，他道：“本王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了一群废物。”
屋里的空气倏尔冷下来，似乎比外头还要冷，即便有着暖融融的炭火，桌上的鸽子却也是“咕”的轻轻叫了一声，脑袋缩回羽毛中去。
铁衣欲哭无泪，却还得将没说完的话说完，道：“宫中今日给沈家传话，明日沈五小姐一人进宫，皇后有事相谈。”
话音未落，就见那俊美绝伦的紫衣青年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门口，随手扯下挂着的狐皮大裘披上，冷声道：“备马。”
铁衣一愣：“主子，不是明日一早……”
谢景行冷漠的扫了他一眼，铁衣打了个冷战，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一夜，风雪交加，寒气入骨，有人在温暖的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睡，有人在华丽府邸商量杀人越货的阴谋勾当。有人理所当然的居于九重宫阙指点江山，也有人骑宝马千里之外披星戴月风雪迢迢。
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焦虑不安，有人得意洋洋。明齐诺大的江山如画，定京歌舞升平，临到年关各处欢声笑语，却无人看得到平静湖面下的风起云涌。
定王府上，某一间屋中，还有人自己与自己对弈。
男子一身青衫落落，桌上的棋局七零八落，白字黑子交错一盘，极其复杂的模样。每走一步，他都要思量许久，似乎是下到了瓶颈之处，手中的黑子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灯火微微晃动，几乎将要熄灭，他起身续上灯油，屋中重归光明。这男子眉目生的光风霁月，一派谦谦君子作风，似有傲骨青霜在心，然而眉目间落落寡欢，有着散不开的哀愁。
这人正是裴琅。
裴琅看着窗外风雪交加的夜色，沉沉叹了口气。
傅修仪的这一步棋，的确是走得不错。祸水东引，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都和傅修仪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而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太子倒霉，是周王离王倒霉，还是沈家倒霉，对傅修仪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一处棋局，沈妙几乎没有别的路可走。就算是有，那也是下下之策，这一句对弈，傅修仪稳赚不赔。
裴琅有些为沈妙担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沈妙担心，如果沈妙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顺的跟了傅修仪，傅修仪对他十分倚重，他若是没有看错，此人有帝王之才，日后自己也会鸡犬升天，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也可以更好的在暗中保护流萤。
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沈妙输。
这些日子傅修仪怀疑府中有内奸，将定王府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别说传消息出去。他没有办法和沈妙以书信沟通，只能在暗处焦急。
听闻沈妙明日要独自一人进宫一趟，恰好，他明日也要进宫，虽是傅修仪的幕僚，他也是个小官儿。
沈妙是没有路了，穷途末路之下，会不会有别的生机呢？
片刻后，裴琅看着自己面前的棋局，已经是困局了，再下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他一只手抵着桌角，突然反手一番。
只是轻轻一掀，满盘棋子瞬间摔落，大大小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地上一片狼藉。
原先的局势，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百七十章 愤怒
第二日一早，沈妙就进了宫去。
罗雪雁和沈信不放心她，让她带了许多侍卫。可是沈府的侍卫也不能随时跟着沈妙，待到了宫门的时候，都要在外头等候。
沈妙临走之前，倒是将谢景行给的大大小小的首饰，能戴上的几乎都戴上了。对于明齐的皇宫，她从不惮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只怕出了什么意外，做好万全准备。
等到了宫门口，谷雨她们并着侍卫都在外头等候，沈妙被宫女领着向坤宁宫那头走去。一路上，宫女倒是有些奇怪，从宫门道坤宁宫的路不算简单，要绕过好几个长廊，还有很些花园，沈妙却是走的熟门熟路，就连有些生旧松动的台阶，都不用宫女提醒，也就自己抬脚迈过了。宫女心中狐疑，莫非沈妙来了一次坤宁宫，就将这条路记得如此熟悉，一点儿错处都不犯？
倒没想到，这坤宁宫前生就是沈妙居住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已经铭记在心。因此面对堂皇摆设，精巧陈列，亦是视而不见，若是认真看去，还能看见沈妙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这些旁人都不知道。
等到了坤宁宫，宫婢正在给皇后梳头，沈妙等了好一阵子，皇后让她进去。
今日董淑妃并未过来，只有皇后一个主子。她穿着有些正式的朝服，头上戴着九头凤簪，妆容贵重，生生扑面而来一股压迫感。
沈妙瞧了一眼，心中就了然了。
这还真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想用皇家威严来恐吓她？逼着她主动松口？难怪要故意支开罗雪雁，若沈妙真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皇后穿得这么正式，话里在若有若无的威胁几句，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心中慌乱，指不定就会松口了什么事。
可沈妙哪里就是个小姑娘。面前的人是皇后，她前生做的皇后，比这一个见识更多，架子更大，吃过更多苦，所以这点子狐假虎威的名头，还真不放在眼里。沈妙垂眸下去，浮起一个谦卑的笑来。
皇后慢慢皱起眉头。沈妙的反应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她不晓得沈妙是故意装糊涂还是本来就蠢，目光落在沈妙腕间的镯子上，微微凝眼，笑道：“这镯子水头挺好的，上前让本宫瞧瞧。”
沈妙依言上前，皇后执起沈妙的手。镯子不知道是哪里寻来的罕见玉料，翠*滴，圆润无比。正要夸赞几句，就听见沈妙笑道：“回娘娘，臣女的簪子和项链耳环也很好看。”
皇后一愣，竟也认真去看，这一看之下嘴角就不由的一抽，猫儿眼的簪子配的是珍珠耳环，珍珠耳环配的又是琥珀项链，至于手环和零零碎碎的首饰钗子就更不必说了。明明分开来看都是工艺精巧的贵重首饰，怎么一股脑儿塞在身上就那么扭捏呢？皇后突然就不大想夸赞沈妙首饰，连带着对那手镯也失去兴趣。心中难言鄙夷，当初都说沈家小姐是个只晓得金银的草包，后来以为改头换面了，今日一看，不和当初根本没脱形嘛。一想到要把沈妙嫁给太子，皇后心里就不乐意，若非是为了沈家兵权能够给与太子助力，皇后才不愿意让这么个粗鄙的女子嫁入东宫。
皇后放下沈妙的手，道：“本宫今日来，是想与你说说话的。”她叹了口气，道：“那一日同你母亲提过，如今你尚未定亲，年纪正好，本宫看着喜欢，有些与你做个媒。自然地，本宫也不会强人所难，这做媒也要你喜欢才行。”
沈妙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觉得本宫过得好不好？风光不风光。”
沈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笑着答道：“娘娘过得很好，很风光。”
“嫁到皇家，让有权势能力的人宠着护着，每个女人都能过得很好很风光，本宫是运道好。如今你也有这样的好运道，你想不想过的很好很风光？”
这话几乎是有些引诱的意思在里面，沈妙唇角微微一扬，话语却是说的谦卑又惶恐，她猛地在地上跪了下来，道：“臣女如今已经过得很好，万万不敢肖像其他，更不敢和娘娘相提并论，还请娘娘饶臣女一命！”
皇后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妙竟然是这个反应，普天之下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的人不在少数，皇后晓得，但凡女子，总有几分爱慕虚荣的心肠，她拿自己做例子引诱，沈妙年纪小容易被说动，还怕她不动心。只要沈妙稍稍松口顺着她的话说，那赐婚一事皇家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主动方推到沈家身上。就算要做强盗，总也要掩饰几分。
谁知道沈妙却是这个反应，没有动心，没有犹豫，反而是害怕？
皇后心中没好气的想，难道当皇后有这么可怕吗？还是这沈家嫡出的小姐其实是个胆小如鼠的，又蠢笨如牛，根本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还以为大祸临头。
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接下来的时间，任凭皇后说的如何委婉，或是严厉或是温和，沈妙都是一副谦卑惶恐的模样，而正是这一副模样，嘴巴却紧的很，一句松口的话也撬不出来。到最后，皇后都带了几分火气，十分不悦的让沈妙回去，只想着此事从沈妙这头是走不通的，还得同文惠帝再细细商量一下新的办法。
因着皇后让沈妙走的时候，最后对沈妙的态度已经是十分不满了，连带着坤宁宫的宫女对沈妙也不怎么在意，就将沈妙交给外头一个路过的小太监，让小太监将沈妙送出宫去。
小太监自然是应了。
小太监带着沈妙往宫外走，拐过几个弯儿，深宫之中宫殿众多，除了一些后妃生活的偏殿，更多的却是太监宫女们住的小屋。这小太监带着沈妙走的尽是僻静之处，在绕过一处花园，几乎面对的是一处废弃的荒园时，沈妙停下脚步，道：“这不是出宫的方向，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的手不动声色的按住袖中手腕的镯子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明齐的宫殿，她知道从哪个方向逃走更有利。
那小太监一愣，随即低声道：“裴先生想见姑娘。”
裴琅？沈妙微微皱了皱眉。
思忖片刻，沈妙还是跟着小太监往前走。裴琅已经许久未曾与她通过书信了，沈妙还以为裴琅被傅修仪发现端倪。但是派莫擎过去打听，似乎又在定王府见过裴琅，似乎是安然无恙的模样。若是傅修仪怀疑裴琅，定然不会让裴琅获得如此潇洒。
裴琅找她的话，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世上之事，多有巧合。沈妙不晓得的是，皇家有意为她指婚一事，牵连了一众人。沈信罗雪雁和沈丘固然是亲人，马不停蹄的为之奔走，一些其他人却也前赴后继的奔了进来。譬如罗凌能够抒发的真心，苏明枫阴差阳错的求娶，冯子贤义字当头的施以援手。
人世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联系如同蜘蛛吐出的晶莹丝线，在各自的位置安好，有一日纵横交错，便形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结，构成了这世上最令人诧异的、无法置信的巧合。
荣信公主进宫了。
她的身子不是很好，近几年来越发的消瘦。一年到头进宫的日子寥寥可数，今日看着却有几分急切。宫女要去通报，荣信公主摆了摆手，就道：“本宫没带帖子，有要事要与皇兄商量，不必通报了。”
宫门口的守卫哪里敢拦，虽然荣信公主如今不怎么露面，当初到底也是先皇宠爱的女儿，性情又刚硬。没得惹恼了她日后没有好果子吃，当即就放行了行。
宫女要为荣信公主寻轿子，被荣信公主拒绝了，荣信公主道：“走小道，轿子反倒不方便。你们搀着本宫，本宫慢慢走。”
荣信公主心里也是焦急的，她不问朝中事，每日又闭在自己的公主府中，要不是偶然经过庭院听见下人们谈起沈妙的事，都不知道皇家有意要将沈妙嫁给太子。且不说因为谢景行，荣信公主也要保下沈妙。荣信公主自己也是对沈妙极为欣赏，身为皇室中人，荣信公主深知女人嫁进来，表面上瞧着风光，未必就是真的开怀。况且沈妙也不是一个热衷富贵荣华的女子，于是这些对她来说更没有必要。真的嫁入东宫，沈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荣信公主赶着要去找文惠帝，希望能改变自己这个皇兄的想法。便抄了一条近道小路走。
沈妙到了一处偏僻的亭子。
这亭子掩映在树林中背靠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中有几处屋子，倒是方便躲藏。裴琅就从那屋子中走了出来。
小太监在外头替他们二人把风。沈妙对裴琅点头算是行过礼，就问：“裴先生有什么要紧事在这里谈？”
“定王把府邸封住了，没办法给你传信。”裴琅道：“太子娶你入门的主意，是定王提出来的。”
沈妙挑眉，裴琅见她并不惊讶的模样，就问：“你知道了？”
“猜到了是他的手笔。”沈妙淡淡道：“太子的脑子，无缘无故怎么会想起我来。”
裴琅有些疑惑沈妙这话的语气，倒像是对太子和傅修仪极为熟悉的样子。可是沈妙一个闺阁女儿，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和皇子们打交道的机会，如何又会了解皇子的个性。只怕沈信都不见得有沈妙这般熟悉。
这一处荒园曾经闹过鬼，平日里几乎是没有人来的。因此裴琅也不担心有人路过。他皱眉道：“成亲的事，你打算如何？”
沈妙有些意外，裴琅一向是个只会分析利弊而不会带上个人情感的人，难得问她亲事，毕竟她怎么看这桩亲事，于大局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沈妙道：“顺其自然。”
“你不能嫁给太子。”裴琅道。
“嫁不嫁不重要。”沈妙最讨厌的就是裴琅一副笃定的模样，似乎将所有的事情都把握在手中，因此他看不到旁人的挣扎，只会以自己认为是“对的”去做。她就冷冷道：“就算嫁过去了，我也未必过得不好，也会用我的法子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走法，裴先生不会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一条路吧。”
“我并非你想的那个意思。”裴琅叹道：“嫁进东宫，固然可以让你走你的路。可是以你的婚姻为代价，这对你来说，太过残忍了，也实在得不偿失。”
沈妙心中微微一动，看着裴琅。
裴琅竟然会说“以你的婚姻为代价，这对你来说太过残忍了。”要知道前生婉瑜要嫁给匈奴的时候，沈妙曾经求过裴琅，因为裴琅是傅修仪的心腹，裴琅的话傅修仪总会考虑几分。而当时裴琅却告诉沈妙：“娘娘，以公主一人的婚姻换来明齐的安好，换万民福祉，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擅长以天下大局来观摩事实的裴琅，竟然也会将大局摆在第二位。
裴琅没有主意沈妙的神情，他道：“皇家将消息传出去，整个定京没有人敢和沈府结亲。”
沈妙道：“那又如何？”
“如果不行，你嫁给我吧。”裴琅说。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变得僵硬极了，然而出乎裴琅的意外，沈妙盯着他的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娇羞，连一丝一毫的动容也没有，认真看去，甚至似乎有些冰冷。她问：“你在说什么？”
裴琅的心头好像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凉水，冷的出奇。明明此事他也不过是为了利弊而判断，在沈妙清澈的目光下，却让他心里某些隐秘的愿望似乎也被人窥见了。一瞬间变得狼狈。
裴琅躲避着沈妙的目光，定了定神，才继续道：“不能嫁到东宫，你总要嫁给旁人，这才能有一条生路。嫁给我的话，或许能抵挡一阵。”
“裴先生为什么要帮我呢？”沈妙却轻轻开口，她的话语中似乎含着些许别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她道：“我们不过是因为流萤而生出的交易关系，或者说是主仆关系。我是主，你是仆。从头至尾都是我在要挟你，若是我被禁锢，不正是合了你的心意。跟了傅修仪比跟了我好了千倍万倍，裴先生这么帮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心的呢。”
有些嘲讽的意味，裴琅听在耳中莫名不是滋味。他不晓得为何沈妙有时候对他客气，有时候似乎又对他有着敌意。或许女人都是这般善变的？
可是沈妙的问题，他说不上答案。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沈妙微微一笑：“就算我嫁给裴先生，也不过是下下之策。裴先生要用什么身份娶我，定王那头又如何交代？你不会因为我就暴露了你自己的身份，裴先生是颗好棋，我可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就用了。”
“况且。”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亲事和夫君对我来说，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重要。不过是一个同床共枕的人罢了，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除了这些，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分别。嫁给谁，我不在乎。会不会被逼婚，我也不在乎。我的幸福或是快乐，不会依靠在这上面。”
裴琅听得连连摇头，他想要否定沈妙的话，觉得沈妙年纪还小，不晓得终生大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这会子只是在赌气，日后明白了其中原因，吃了苦头，那才会后悔不跌。然而当他抬头瞧见沈妙神情的时候，又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沈妙的表情是认真的，她凉薄而冷淡，对于外界之事有种淡淡的厌倦，仿佛提起都会下意识的厌恶。她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女人怎么会不在乎相伴一生的人呢？
裴琅呆呆的看着沈妙。
气氛僵持中时，却听见有恶意的嘲笑从身后传来：“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
沈妙猝然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蒙面的黑衣人，这二人手里皆是提着长剑，就朝沈妙扑将过来。
裴琅连忙拉着沈妙躲避，沈妙厉声喝道：“你们是谁？”
“沈小姐莫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那二人狞笑一声，一人朝裴琅掠去，一人提剑就往沈妙这头来。
竟是一点儿活路也不留得直下杀招。
沈妙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裴琅寻得这个地方竟然方便了旁人的杀人灭口。她按住腕间的镯子，可这镯子也要近距离的用时才好用。千钧一发的时候，却见当空之处横出两个石子儿，不偏不倚，正打在两个黑衣人的膝盖玩儿处。那二人痛的大叫一声，却是摔倒在地。
“刷刷”两道剑光，亦有二人猛地掠出，反手将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刺入对方胸膛。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后面出现的二人却是宫中侍卫打扮，瞧着沈妙作了一揖。
裴琅正要说话，却见自屋顶又翻下一人，身材挺拔高挑，紫金袍，银面具，一双桃花眼目光却锐如刀锋。
却是睿王。
“睿王殿下……”裴琅喃喃出声，他本就聪明，稍稍一联想，面前这两个侍卫打打扮的人应当是睿王的手下。而之前想要杀人灭口黑衣人却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了。虽然不晓得沈妙和睿王是什么关系，裴琅却也不敢怠慢，心中万分警惕，面上却浮起一个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多谢睿王殿下出手相助。”
睿王没有说话，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虽然隔着半块银面具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裴琅却觉得那一眼格外冰冷，让人后背都生出寒意。
沈妙皱了皱眉，睿王已经攥住她的胳膊转身往外走。裴琅一惊，连忙唤道：“睿王不可！”
可面前两个侍卫猛地挡在她面前。
这两个侍卫都凶神恶煞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气息，裴琅是个读书人，本就不会武功，就算想要帮忙也没法。倒是沈妙，被拽着跌跌撞撞的跟人走，罢了却回过头来，一脸平静道：“裴先生先回去吧，我与睿王还有些事。”
睿王的脚步更快了。
裴琅望着消失的二人身影，面前两个侍卫又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
可是地上却还有两具尸体，裴琅是不能久留的。他不晓得沈妙和睿王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是因缘，不过……他的心里，一瞬间却是有些空落落的。
……
沈妙被谢景行拽的手臂生疼，谢景行一言不发走的飞快，她努力跟上谢景行的步伐，可是对方人高腿长，赶也赶不及，几次差点都把她绊倒。
到了最后，沈妙心中的火气也上来了，怒道：“放开我！”
谢景行走到一处无人的走廊，才猛地松开手，沈妙被他攥了大半截路，冷不防被松开手，差点一头栽倒。站定之后，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道：“你疯了！”
这一处花园比起方才的荒园要在外头一些，沈妙有些怕被人瞧见，就要自己往外走，却被谢景行拉着胳膊又拽回来，一把将她推到墙上，按住她的两手，冷眼瞧着她。
他带着银面具，露出姣好的轮廓线条，下巴优美，薄唇却抿的很紧。眸中早已没有明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反是怒火喷薄，他一字一顿道：“沈妙，你就这点能耐？”
沈妙皱眉看着他。
谢景行却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正视自己，他居高临下的俯视沈妙，就像猎手俯视自己的猎物，沈妙极不喜欢这种被人自上而下俯视的目光，挣扎着就要离开。
可是她到底是个女子，如何与谢景行的力气抗衡，那点子力气，在谢景行身上如挠痒痒般。谢景行轻而易举的化解她的挣扎，甚至微微屈起膝盖抵着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
可这姿态，也就更暧昧了些。
沈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景行的语气辨不出喜怒：“罗凌、苏明枫、冯子贤、现在还来一个裴琅。这么多人英雄救美，我倒是小看了你。”
沈妙不语。
他手上的力气倏尔加重，捏的沈妙下巴疼，微微蹙起眉。
可那年轻的男人却咬牙道：“嫁给谁不在乎，也不在乎会不会逼婚，你想嫁到太子府？”
沈妙心中一动，想来方才她和裴琅的话，都被谢景行听到了。这人最爱做的就是在暗处将所有的事情都尽收眼底，若是平日里，沈妙也没觉得有什么，却在这一刻，心中陡然出了几分愤怒。仿佛被人瞧见了一些不愿意公诸于众的秘密，又或者是糟糕的一面被人了解，因为羞愤而生出的愤怒。
她冷笑道：“嫁给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知道，我想当皇后。太子最后也是要坐上皇位的，指不定我进了东宫，斗死了太子妃，自己顶上去，也是明齐未来的沈皇后，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话说的有几分恶毒过分，谢景行的脸色更加铁青了。
他也笑，只是笑的冰冷：“可惜太子坐不上皇位。”
沈妙不晓得谢景行莫名其妙的愤怒从哪里来，然而此刻她以这样难堪的姿势被人质问，却是十分羞恼和委屈。或许人在冲动之下的情绪连自己也难以把握，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从何而来，却想将这些日子以来被动的，不高兴的东西通通撒出来。
谢景行捏着她的下巴，抵着她的腿，禁锢着她的手，他英俊的不可思议，就连愤怒也有别样风情。那些邪气萦绕着他，让沈妙一瞬间相信，那个外表上玩世不恭，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上心的谢景行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的他，冷漠，刻板，愤怒的时候让人心寒。
风景再好，可惜沈妙无心欣赏。
她道：“就算他坐不上皇位也与你无关。”沈妙抬起头看他，极力平静开口：“睿王殿下又为什么来质问我，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这样。我嫁给谁或者是不嫁给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此话一出，谢景行反倒缓缓笑了。
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捏着沈妙的下巴拉向自己，道：“你想办法和我斤斤计较的时候，和我讨价还价盘算生意的时候，借我的手杀人的时候，可本事的很。怎么，到了现在，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嗯？”
沈妙的眼睛觉得有些酸涩，她真是讨厌极了谢景行此刻的做派。然而挣脱也挣脱不开，讨厌这样被动的自己。她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很是不舒服。
谢景行眉头一皱，道：“不许哭！”
沈妙的眼泪要落不落，只觉得内心羞耻极了。她活了两辈子的人，竟然被谢景行说几句话就想哭，这像什么样子。可是内心的委屈又无法纾解。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混乱不堪了。
又不愿失了面子又没有办法挣脱，情急之下，沈妙瞪着谢景行，怒道：“谢景行，你不要太过分了！”
“谢景行？”另一头的草丛里却传来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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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个架也要撩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床咚
“谢景行？”
沈妙和谢景行猝然回头，却见草丛里跌跌撞撞的走出一人，待走近时，沈妙的身子都忍不住一僵，下意识的去看谢景行的神色。却又因为谢景行戴着面具，什么都看不到。
那人是荣信公主。
荣信公主本来是想要抄小路进来的，却在来到这一处的时候恍惚瞧见沈妙被个陌生男子拉着走了过来。荣信公主连忙让宫女们在外头等着，自己跟了上来，若是被旁人瞧见沈妙和陌生男子在一起，只怕会引来流言。
沈妙的品行，荣信公主是信得过的。不过她方才瞧着沈妙似乎不大愿意的模样，生怕沈妙是被宫中某个皇子缠上了，或是惹了什么麻烦，有心要为沈妙解围。却又不好贸然上前，省的是一场误会。
她先头隔得远，听不清楚这两人之间说的是什么，后来看沈妙似乎都快哭了，心急之下往前走了走，恰好听着了沈妙那句“谢景行，你不要太过分了”。
荣信公主失声叫了出来。
但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转过身来，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半块银质的面具。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荣信公主快步上前，这时候才看见，这男子是睿王。
大凉来的睿王，刚来明齐入宫的时候，荣信公主作为公主也是见过的。不过她自来不关心这些朝事，也并未刻意打听过。此刻瞧见这人是睿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是方才沈妙那一句“谢景行”，又的确是说的谢景行，她没有听错。
荣信公主有些质问的看着沈妙，问：“沈姑娘，方才你叫着睿王殿下……谢景行？”
沈妙还没来得及开口，睿王却主动开口了。他道：“本王名谢渊，小字景行，刚才沈小姐叫的本王小字。”
沈妙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想着谢景行这会子反应倒是极快，总是能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待瞧见荣信公主古怪的神情时，又猛地反应过来，心里将谢景行骂了个狗血淋头。
除了亲人之外，只有妻子或是情人才会称呼对方的小字，她叫谢景行小字，落在荣信公主眼里，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样！
谢景行定是故意的！
荣信公主在睿王和沈妙之间扫了一扫，最后却又是定在了睿王身上。
有些像的，比如这一身紫衣，能将紫色衣裳穿的这般贵气出尘，也就只有那个走马章台的顽劣少年了。可又有些不像的，那股子陌生的，有些凉薄的，身为上位者才有的杀伐果断却心狠手辣的劲儿，却和记忆里的少年截然不同。
谢景行早就死了，死在了北疆万马奔驰的战场之上，万箭穿心而死。
心中一瞬间刺痛，荣信公主猛地捂住自己心口弯下腰来，不管过了多少次，想到谢景行的死，她都无法释怀。玉清公主死后，她是将谢景行当做了自己的儿子，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可悲不比谢鼎少。
沈妙连忙上前扶起她，那紫衣青年却负手而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身形动也未动。
荣信公主唇边不由得溢出一丝苦笑。
是了，睿王怎么可能是谢景行呢？如果是谢景行的话，怎么都不会这么冷漠的，像看一个陌生的人看着她在这其中挣扎。如果谢景行还活着，怎么可能忍心看着她这样痛苦。
荣信公主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妙答道：“皇后娘娘让我进宫去。”
荣信公主眉头一皱，又看了看谢景行，问：“睿王怎么也在这里？”
沈妙看了一眼谢景行，就道：“我从宫里出来，带路的小太监中途有事，等了许久不见，自己走反而迷路了，恰好遇着睿王殿下，就让睿王殿下帮我指一指路。”
这话几乎就是明目张胆的骗人了，刚才荣信公主可是清清楚楚看到是睿王一路拉着沈妙走到这里来的。况且沈妙也都叫了睿王的小字，这二人的关系可是非同寻常。
荣信公主莫名的有些生气。当初谢景行带沈妙来公主府，荣信公主以为谢景行待沈妙是特别的，随着她自己和沈妙接触的越多，也就越喜欢沈妙，荣信公主一直有心撮合沈妙和谢景行。若非后来谢景行战死，说不定这桩姻缘也就成了。
如今沈妙却和另外一个男子关系匪浅，而且这男子的小字还恰好也叫“景行”。就像是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占了去，荣信公主心中不是个滋味。她也知道沈妙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可是睿王到底不是明齐的人，而且荣信公主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的清楚，这个睿王行事诡异，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危险，不是个简单的男人，沈妙若是爱上这个男人，只怕太过复杂。
“如此，本宫代沈姑娘多谢睿王殿下。”荣信公主开口道。却是极力想要划清沈妙和睿王的关系。
睿王颔首。
“既然领路的太监不见了，本宫有许多宫女，本宫让她带你出去。之后的路就不劳烦睿王。”荣信公主又道。这态度分明就是在防着睿王了。
睿王便也没说什么，淡淡应了一声，自己先离开了。
等睿王离开后，荣信公主才松了口气，问沈妙：“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沈妙今日也没料到会突然遇着荣信公主，更没料到荣信公主竟然会听到她和谢景行的话。不由的暗自埋怨，平日里谢景行的暗卫耳聪目明，连个老鼠跑过都能逮住，今日关键时候放风，却不知是不是瞎了，连荣信公主也没发现。
她道：“曾同睿王殿下巧合遇着几次，算是认识。”
荣信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愿意说，本宫也就不逼你说出来。只是……此人非是明齐人，保不准对你有所图谋。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些事情也得自己拿捏，不为了自己想，也要为你爹娘大哥想一想。”竟是生怕沈妙被男人骗了。
沈妙心中哭笑不得，误会到了这个地步，想来也是解不开得了。荣信公主抚了抚心口，喘了几口气。沈妙见状，问：“公主哪里不舒服？”
“早年间就有的心疾，”荣信公主摇了摇头：“这几日犯得厉害。”
沈妙见她疼的难过，恍惚记起前生荣信公主也有心疾，太医还说不要忧思过虑，省的心疾犯起来疼得厉害。她道：“公主应当找个太医来好好瞧瞧，或者去民间打听专治心疾的大夫。这样疼着很难过。”
“无妨。”荣信公主摆手：“本宫活到现在，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不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这一生不亏。大约也是活不久，本宫也不想折腾，”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毕竟……也没什么好值得惦念的了。”
沈妙知道她是又想起了谢景行，不晓得如何安慰她，只好道：“小侯爷见公主这模样，也不会欢喜的。”
“他若真的在乎我这个姨母，也就不会那么狠心的撒手西去了。”荣信公主收起面上的悲伤，拍了拍沈妙的手，道：“皇兄有意要为你指婚的事情本宫已经听说了。本宫今日进宫来，就是为了和皇兄提起此事。沈妙，你也不愿意嫁给太子吧？”
沈妙没料到荣信公主竟然会为她说情，一时间有些唏嘘，前生她费心讨好荣信公主，得来的也不过是荣信公主的鄙夷和不屑。今生却因为谢景行的关系，荣信公主对她改观，就连文惠帝的决定也愿意为她争取。虽然沈妙知道，文惠帝决定的事情，荣信公主也左右不了，不过这份情，她却会记在心里。沈妙道：“我是不愿意嫁入东宫，不过公主也不必勉强，世上之事，冥冥自有天意，顺其自然，老天会给出安排的。”
荣信公主反倒是笑了，道：“你倒是看的通透。”
她道：“时间不早，我就不与你说了，先去那头，我让宫女送你出去。”
……
沈妙被荣信公主的宫女送出宫门外，等在外头的惊蛰和谷雨率先迎上来，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妙一番，确定沈妙安然无恙后才道：“吓死奴婢了，等了这么长时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姑娘若是再不出来，奴婢们都打算想法子进去找了。”
沈妙失笑：“又不是龙潭虎穴，哪有那么可怕。”心中却是暗暗想着，今日那莫名出现的两名杀手，却不知是谁的人，竟然胆敢在宫里就对她下杀手。不过追究起来，若是她死了，于太子只会有害，对方若是不想坐看太子独大，不出错的话，不是周王的人就是离王的人。傅修仪倒不可能，沈万和秦太子的事情过了才不久，傅修仪不会这么主动的往风口浪尖上钻，以他隐忍的性子，会再潜伏一段时间。
想着便不由的心中冷笑，总而言之，傅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就是了。沈家和傅家也注定是对立的两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方下手如此之狠，她也不会手下留情就是了。
莫擎上前示意沈妙上马车，启程回沈宅。
宫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边，一处热闹的酒馆，角落里有人在观察着莫擎这一行人的动静。待看到沈妙从宫门口安然无恙的出来时，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提起桌上的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沈妙回到沈宅，自然而然的，沈丘他们都围上来问沈妙今日在宫里，皇后与她说了什么。沈妙略过谢景行那一遭，只将皇后与她说的话说了。沈家众人又是忧心忡忡了一回，皇家那头给沈妙不轻不重的威胁着，只怕日子一日一日的缩短，必须得尽快想个法子。
罗雪雁就又想起来那几个进府提亲的人来，有心想问问沈妙的意思。若是这几个人中，沈妙对哪个人感觉稍好些，要不就先这样吧。总归沈信也打听过，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品行方面也都没有问题的。
可是沈妙今日才经历了谢景行一事，脑子都混乱不堪，哪里还有心情谈论这些，等罗雪雁提起的时候，就罕见的表现出一丝不悦来。沈信几人见状，皆是面面相觑，还以为是沈妙在宫中被皇后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倒不好继续说下去。便让沈妙早些在屋里休息，自个儿散了。
沈妙回到屋中，天已然都黑了，谷雨替她点起油灯。惊蛰见沈妙今日心情不好，也不敢留在屋里打扰她，拉着谷雨下去将门掩上，屋里就剩下沈妙一人。
她有些烦躁的梳着头发，胸中却似乎有一股无名怒火怎么也下不去。想着今日在宫里谢景行质问的话，不由得就越发烦闷委屈。她自己的事情，和谢景行有什么关系，谢景行还要插手她的人生不成？
可是这亲事走到现在，各方势力插入，加上一个谢景行，她倒是越来越身不由己了。
想着裴琅说的那些话，沈妙的唇边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只是笑容有些凄惨。女人哪里就不想嫁一个两情相悦的男人，白头偕老。只是前生看惯了世间沉浮，说到底她和傅修仪之间的所谓爱慕，都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她也没有真正的体会过两情相悦是什么滋味。但是晓得，一旦爱了，心思就不是自己的。她不愿意再如同上一世，傻傻的将一生的幸福交给别人手上，现在就很好。一开始就管住自己的心，比放出自己的心再收回容易得多。
只是心中到底不怎么舒服。
她在灯下坐了片刻，其实也什么都没想，过了好一会儿，“噗”的一下吹灭了灯，爬到榻上睡了。
……
睿王府今日的风雪格外大。
一种护卫抖抖索索的站在风中，就连那只已经长得有些小壮实的白虎也被扔在了寝屋外罚站，今日的睿王也就是看谁都不顺眼，睿王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被罚了个遍，就连季羽书和高阳二人都被关进塔牢里面壁了。
塔牢是什么地方，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而对付这些穷凶极恶之徒，酷刑也是必须的。作为墨羽军最残酷的一个地方，里头酷刑没有九九八十一种也有七七四十九种，好多性情坚毅的汉子去守塔牢，没几日就鬼哭狼嚎的出来，铁衣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出来也是在床上修整了许久，一个月都吃什么吐什么。
季羽书和高阳两个看着就细品嫩肉身娇肉贵的少爷，进了塔牢面壁……睿王府的侍卫们都暗暗的为这二人掬一把同情泪。
夜莺悄悄的捅了一下南旗的胳膊，问：“主子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他啊？”
南旗“嘘”了一声，见寝屋里没什么动静才低声道：“沈五小姐被宫里赐婚，高公子和季少爷漏报了，主子才发火的。”
夜莺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半晌才道：“高公子和季少爷真是好胆量，沈五小姐的消息也敢瞒。难怪要关进塔牢了。”说罢又看了一眼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白虎，同情道：“天可怜见的，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养着，还以为和我们有什么不同，没想到一出事，大家还是一样被当做出气筒。”
火珑撩了一把长发，幽幽叹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呀。”
屋里，谢景行将写完的信纸交给铁衣，铁衣看了一眼，有些犹豫道：“主子，这头改变计划，陛下要是知道的话……”
谢景行看了他一眼，铁衣马上闭嘴不说话了。在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反对柱子的决定，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谢景行把另一封信纸装进信封，一边道：“裴琅那边是怎么回事，想办法打听一下。”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冯子贤和苏明枫。”他眉头微皱，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药材的事情怎么样了？”
铁衣忙道：“已经派人去寻了，找到之后会马上送到医馆。”荣信公主的心疾近来频频故犯，煎药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引十分稀缺，春日才有。定京城医馆里有的都被买到公主府了，这几日荣信公主没有新的药引，只能扛着。谢景行就让人去暗中自外头重金搜来，再“顺手”卖到医馆里。
“尽快。”谢景行抿着唇道。思索了一下，又猛地站起身来披起外衣就要往外走。
铁衣一愣：“主子还要出去？”
“账没算完。”谢景行冷哼一身，拂袖而去。
……
沈宅外头已经是静悄悄了，沈妙的闺房里也早就是一片漆黑，显然睡着已经多时了。
谢景行到的时候，从阳正在树上睡觉，瞧见他过来，差点吓得从树上跌倒下去。连忙下来立得笔直对谢景行行礼。
谢景行往窗户处瞧了一眼，从阳连忙道：“少夫人已经休息了。”
谢景行走到窗前，就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玉环一样的东西，下面还有个坠子。谢景行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从阳，从阳道：“这是少夫人休息后，罗凌偷偷放在窗台上的平安坠，少夫人还没有发现。”
谢景行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挑剔的拿袖中的匕首尖儿挑起那平安坠，往从阳的怀里一扔，道：“收好。”
从阳一愣，就听见谢景行继续道：“家里宠物缺个吊坠。”
从阳：“……”
从阳无语的功夫，谢景行已经轻车熟路的打开窗自己进去了。
屋里床榻上，沈妙睡得正熟。
谢景行走到塌边，抱胸看了一会儿，挑眉道：“睡得下，看来没把我的话放心上，胆子倒是很大。”
他在塌边坐下来，随手捞了一杯窗前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转头去看沈妙的睡颜。
少女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端庄沉稳的疏离感，褪去了各种外表的掩饰，显示出本来的模样。就着月光，眉目清秀稚嫩，终于让人记起，她本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能因为所处的境况和她表现出来的手段而忽视了这一点。
想到白日里沈妙被他捏着下巴，极力忍着眼泪的模样，谢景行的心中倒是起了一点愧疚。
他伸手替沈妙将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却见那姑娘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谢景行手一顿，目光往下，就见被杯子裹着的身子在几不可见的颤抖。
竟是在装睡。
谢景行挑眉，干脆坐近了一点，两手撑在沈妙身子两边，微微俯身，暧昧磁性的嗓音在屋里低声响起。
“帮了这么多次，不如以身相许报答我一回。”
他盯着沈妙的眼睛，慢慢的俯身。
沈妙的身子僵硬极了，那呼吸声似乎就在嘴边，而自上而下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她猛地一把推开谢景行就要坐起来，怒道：“你想干什么？”
声音却是有几分慌乱。
谢景行又将她按回榻上。
沈妙不安的挣扎，谢景行几下制服她的乱动，好笑道：“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吗？”又挑剔的打量她一眼：“想得美。”
沈妙气的想叫莫擎进来狠狠揍谢景行一顿。
因着她夜里睡觉只穿了中衣，方才和谢景行一番挣扎，中衣都滑落开来，露出雪白的肩膀，似乎还隐隐能看到里头的梅花肚兜。谢景行瞧着微微一怔，沈妙发现她在看哪里，气不打一处来，羞恼万分，正要骂人。就见谢景行猛地将被子一扔，活活将她兜头罩了进去。
沈妙从被子里堪堪拱出脑袋，怒道：“有病！”
谢景行不理她，飞快的将她牢牢的裹在被子里，裹得像个蚕蛹，然后才把她按在床上。沈妙怎么也动弹不了，谢景行就一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看她。
沈妙终于挣扎的烦了，就问：“你来干什么？”
“沈妙，你安分一点。”谢景行皱眉道：“有本王在，谁敢逼你嫁人？”
沈妙被气的笑了：“你又不会在明齐呆上千年万年，我总归有一日要嫁人，你护的了我今日，护不了明日。护的了明日，总有一日护不住。”
“如果护得住呢？”谢景行问。
沈妙一愣，没有说话。
谢景行道：“你是不在乎嫁人，还是根本就想嫁人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问的也太多了。”沈妙对白日里谢景行的粗暴耿耿于怀，不打算和他好好说话。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模样哪里像是当了皇后的人，倒是和街上那些扭捏作态的小姑娘一般。想着自己还和面前这个人磨蹭了这么久，沈妙又对自己很不满意起来。
她这幅喜怒无常的模样落在谢景行眼里，谢景行很是莫名。他翻了个身，把沈妙压在身下，一手撑在沈妙脑袋边，低声问：“你想嫁谁？”
“罗凌，苏明枫，冯子贤？还是裴琅？”
他越发逼近，英俊的五官在月色下，在沈妙的眼前放大。可以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好闻的竹叶香。他的眼睛生的极为漂亮，不过这时候却也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仿佛要逼出人的真心似的。被这么一双眼睛一看，似乎心底那些隐秘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沈妙的心里突然就有些慌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可以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就像打鼓声一样，可是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谢景行的。
不想被这样失控的情绪充盈心头而做出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沈妙猛地往后一缩，她背后是床梁，谢景行伸手护着，免得她撞到脑袋。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沈妙飞快开口道：“我们只是盟友的关系，盟友就是相互合作的，睿王还想要管到我的终身大事不成，别说是嫁人了，就算是以后生子，和离，被废，那也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谢景行本来听到她说前半句还挺生气的，听到后半句却又觉得哭笑不得，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很想当废后么。”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她说是废后了，谢景行想不明白，沈妙莫非对自己这般不自信，一定要想这么凄惨的结局？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自卑的人。
沈妙被气的已经口不择言了，道：“和你没关系！我们只是盟友，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谢景行盯着她，似乎被她挑的火气也微微上来了，他本也是骄傲的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嫌弃，心中别提有多憋屈。
他问：“是盟友？”
沈妙点头。
“盟友不能管你的事？”
沈妙继续点头。
谢景行爽快道：“好啊。”他飞快俯身，在沈妙唇上啄了一下，沈妙瞬间呆住，就见那俊美的紫衣青年以一种极端恶劣的语气道：“现在不是盟友了。”
“你……”沈妙说不出话来，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蜻蜓点水的　那一点温柔触感。
他笑的玩世不恭：“这样就能管你的事了。”说罢又自床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盯着沈妙，恐吓道：“记住，以后嫁人，生子，和离，被废，那也要本王同意才行。”
说罢，又冷冰冰的看了窗台一眼，闪身不见了。
屋外。
从阳被迫在树上听了大半天的墙角，直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径自离开。等谢景行出来的时候，从阳与他行礼，谢景行道：“以后有人送来的东西直接扔掉。”他接过从阳给他的平安坠，满脸不悦的走了。
－－－－－－题外话－－－－－－
两个气懵逼了的人＿（：зゝ∠）＿吵架也是在虐狗…

第一百七十二章 麻烦
这一夜，有人故意搅乱一池春水，惹得冬日寒风里也能开出凛冽花朵，自然也有计划落空，在府里暴跳如雷的人。
周王和离王府上，就陷入了同样的纠结。
今儿晚上，今儿晚上，有人敲周王屋里的门，周王以为是下人，道了一声进来，却迟迟未有人进。周王自个儿起身去开门，兜头就是两具冰冷的尸体扑面而来。没人知道这两具尸体是怎么跑到周王府的。周王大发雷霆，将所有守夜的侍卫都重责了一番，又在屋里仔细搜寻怀疑出了内奸，可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而那两具尸体也被查出来，正是今日派去行刺沈妙的刺客。
周王心中不安，连夜让人给静王传消息，兄弟二人打算好好研究此事。
至于离王这头就更是粗暴了，有人直接将两具尸体从墙外扔进了府邸里，吓了离王府的侍卫们一跳，侍卫们出去追，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找到。最后发现两具尸体是离王派出去行刺沈妙的刺客，离王闹心极了，又不安的很。很显然，他的刺客被杀了，就是断了他的路，自然也就是他的仇人。定京城里他的仇人手下竟然这样高明，整个离王府的侍卫都抓不出一个人，离王非常不满意。
另一头，周王和静王两兄弟正在交谈。
周王问：“你以为是谁干的？”
静王沉吟一下：“或许是离王。”
“我也是这般想的。”周王点头：“也许他是想借此来威胁我，或者他本身打着和我一样的念头。”
“不过离王向来表面和气，不会做这么撕破脸的事。”静王摇头：“是太子的手笔也说不定。”
“太子？”周王顿住，又点点头：“这些年太子都称病，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咱们谁也没有见识过他的手段，如果是他引得我和离王内斗，太子就可以享受渔翁之利。”
“不错。”静王叹了口气：“不过有个人你也别忘了，还有老九。”
“老九就算了。”周王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老九就算是嘴头嚷嚷也是有心无胆，他都不怎么在朝中走动哪里来的人脉。能不动声色的跑到周王府闹事，手下至少也是个高人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老九不是看起来那般简单。”静王道：“你不要小看他。”
“总而言之，”周王叹气：“此事不是那么简单，不管是离王还是太子都是来者不善，我再细细查探一番。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静王点头附和。
周王和离王自然不知道，将他们二人派出去的刺客一笔勾销并且还原物奉还的人并非他们所猜的太子或是对方，而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边的人，不过这一招祸水东引的法子果然不错。明齐皇子间的争斗，不知不觉越发激烈起来。
而在时间的流逝中，沈家众人惴惴不安的寻求“合适人选”的时候，明齐皇家的圣旨却迟迟没有过来。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文惠帝近来被一件事情弄得极为头痛。
他问自己身边的太子，道：“大凉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跟明齐对着干吗？朕还从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
太子也是诺诺不敢说话。大凉睿王进宫过一趟，也不知和文惠帝说了什么，睿王走后，文惠帝勃然大怒，摔桌子扔茶杯的，只差没把御书房掀了。
太子猜想应当是说了什么放肆的话，不然也不会把文惠帝气的如此失态。
文惠帝的确是心中暴跳如雷。明齐如今的国力他比谁都清楚，已经不比老皇帝在世时候的强盛了。面对着略胜一筹的秦国和强盛富饶的大凉，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这一次的朝贡宴，做出如此大国派头，也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让大凉和秦国看看，明齐还是很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也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动作，秦国皇甫灏待他表面尊重，实则也不怎么样。为了明安公主的死，到现在还抓着大理寺的人不放，明齐的衙门官员整日忙着给秦国的公主平冤昭雪，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偏偏文惠帝也不敢拒绝，毕竟他还是想要拉拢秦国，一同对付大凉的。
而大凉就更不必说了。这个睿王行事自有一套章法，皇甫灏至少表面上还是对文惠帝尊重的。睿王却是我行我素，瞧不出一点儿对他尊重的意思。文惠帝一直安慰自己是这个睿王本身性情如此，没想到昨日里睿王来宫中一趟，御书房里谈话，文惠帝有意想要和大凉交好，却被睿王若有若无的拒绝了。
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态度却是一点儿情面也没给文惠帝留下。文惠帝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失了脸面，自然脸色就不大好看，也沉了下来。谁知道睿王根本就不在乎他会不会生气，漫不经心的提起明齐和大凉国土交界处的几座城池，话里话外都是要把城池收回来的意思。
文惠帝当即就变了脸色。
那几座城池倒也不是很大，城池内却有好几座矿山。那些矿山开采出来的矿石正是能够打造出大件的兵器。城池恰好又在明齐和大凉的边界处，从前大凉也没有在意过这些，城里居住的都是明齐的百姓。如今这话一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凉有想要占领这几座城池的意思！
文惠帝就算在其他事情上再昏聩无道，对于寸土方圆却敏感的很。大凉先是抢几座城池，谁知道后来还会抢什么。如今是看中了这几座，过几日看中了那几座，再过几日看中定京怎么办？再过些日子干脆就带兵踏平了明齐！
以明齐的兵力，是无法和大凉相抗衡的。
睿王是大凉派过来的使者，也就是代表着大凉永乐帝的意思。睿王这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话，却透露出来大凉的某些野心。而让文惠帝内心叫苦不迭的是，明知道对方的野心，他还不敢直接就将睿王这个大逆不道的人扣下来。只因为永乐帝的怒火他承受不起。若是和秦国结成联盟之后大约还有些底气，单单只有明齐一个……也就只能忍了。
做皇帝做的一点尊严都没有，文惠帝心中窝火极了。
“大凉揣着这把野心，谁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你和沈妙的亲事暂且不急，”文惠帝道：“朕现在不能惹恼了沈信，正是关键时候，若是让沈信对朕生了不满，让大凉钻了空子就不好了。”
太子闻言心中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文惠帝的脾性他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顺着对方。于是就道：“儿臣不急，自然还是以大事为主。没想到大凉竟然暗藏祸心，咱们不能对他放松警惕。”
见太子如此，文惠帝很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道：“朕知道。你放心，大凉虽然有此野心，朕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明日会与秦太子说说结盟的事，秦国知道大凉的野心，势必也会紧张。和明齐结盟是顺其自然，等到了那时候，就不必忌惮大凉，朕再亲自降旨，沈家的兵权和沈家丫头，都是你的。”话里话外，却将沈妙当做是一个物品般，笃定能落入囊中。
太子微笑着应下，心中却有些埋怨大凉的睿王，偏偏在这时候对文惠帝说这一番话。时机卡的也太巧了。定王好容易给他出了这么个妙计，却被睿王的几句话落空，让太子心中极为不是滋味。
可却也无可奈何。
……
宫中传回来消息，沈妙和太子的亲事，暂且被压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起，荣信公主也是松了口气。
那一日她在宫里见了沈妙，让自己的贴身宫婢送沈妙出宫，自己却是去亲自见了文惠帝。文惠帝对荣信公主还是客气的，荣信公主就说很喜欢沈妙，希望文惠帝能打消让沈妙嫁给太子的决定。
谁知道文惠帝当即就勃然大怒了，连“女眷不能议政”的话也说了出来。荣信公主也是个孤直的性子，就道“沈妙的亲事不就是女儿家的亲事，怎么还和朝政牵扯上了？”当即就和文惠帝吵了起来，到最后文惠帝动了怒，将她“请”出了宫。
气的当晚荣信公主的心疾就又犯了一回。
不过好在文惠帝并没有怀疑荣信公主为什么这么做，当初沈妙有几次遇见，都是得荣信公主搭救。看在外人眼中，只会觉得荣信公主和沈妙有缘，因此荣欣公主待沈妙特殊些也情有可原。谁也不会想到荣信公主之所以护着沈妙，还有替谢景行看护沈妙这一层意味。
“这样就好了。”荣信公主对身边的杨姑姑道：“本宫还以为这一回帮不了她，心中愧疚的很。如今暂且压了下来，就有转圜的余地，本宫这就能去给她回话。否则，日后九泉之下，本宫都无颜面对景行了。”
杨姑姑忙劝道：“小侯爷得知公主一片苦心，必然也会欣慰的。”
正说着，就瞧见外头有人进来，宫女福了一福，小声道：“殿下，医馆里的人送药引来了。”
荣信公主微微一怔，问：“不是已经没有了么？”
她的心疾已经犯了多年，有特定的方子，奈何那方子里有一味药引极为难寻又珍稀。一年就那么多，定京医馆的那味药几乎都进了公主府。原先谢景行还在的时候，每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手段去外头找了许多，荣信公主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后来谢景行死了，医馆里的那味药便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今日有明日无的境地。进了冬日，那药更不好寻，荣信公主喝缺了药引的药已经许久，前些日子还说没有药引，倒没想到今日送来了。
宫女高兴地道：“医馆里的大夫说，昨日有个远商过来卖药，里头恰好有一大篓子那味药，医馆便全都收了。听大夫说足以用到明年，可真是巧极了。”
杨姑姑也跟着笑道：“倒是赶上了好运气。”
荣信公主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道：“送到厨房去吧。”
宫女连忙称是，等宫女走后，荣信公主才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原先景行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篓子一篓子的送药引。怎么现在，倒成了难得的运气了？”
杨姑姑知道她想起了谢景行，心中伤怀，正想要将话头岔开说几句，就听见荣信公主道：“扶我去行止院。”
杨姑姑一愣，行止院是公主府的一处院落。当初玉清公主过世之后，荣信公主恼怒谢鼎所作所为，曾将谢景行接到公主府住了一段日子。谢景行生的玉雪可爱，荣信公主就特意命人为他做了一处院子，就是行止院。后来谢鼎将谢景行接了回去，荣信公主也没让人拆了行止院。谢景行长大后，偶尔也来公主府住几日，就歇在行止院。
只是自从两年前谢景行战死后，荣信公主就让人将行止院封了起来，除了每日又下人扫洒之外，一律不许人进去。她自己也怕睹物思人，从来不踏足行止院一步，今日却破天荒的，两年来头一遭要去行止院看。
杨姑姑不敢违抗荣信公主的吩咐，有些担忧的搀扶着荣信公主往行止院走去。荣信公主道：“近来几日也不知怎的，总是梦见景行……”说着说着，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杨姑姑见状有些不解。
荣信公主心里有些不安。
这几日，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有个紫衣少年郎，脸上带着半块银面具，她不晓得那是谁，就伸手揭开了对方的面具，那人长了一张和谢景行一模一样的脸，却唤她“荣信公主”。
是大凉睿王的声音。
荣信公主每每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水透湿了大半。她想着，莫不是那一日见着沈妙和睿王纠葛，却因为对方的小字而将谢景行和睿王混作一团，以至于到了夜里都魔怔的地步。
想得越多，她心里也就怀念谢景行的越多，想着今日就去行止院看看。
想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行止院。行止院外头的护卫瞧见她有些意外，荣信公主两年都没踏足过这里，也不许旁人进来。护卫让开路，荣信公主和杨姑姑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摆设，因着日日有人打扫，一点儿灰尘也没有落下，看上去崭新整洁，就如同时间还是昨日一般。更让荣信公主恍惚觉得，一回头就能瞧见那俊秀美貌的少年翘着腿躺在床上，漫不经心的吃苹果的模样。
架子上摆的都是谢景行从小到大喜欢玩的小玩意儿，椅子上还搭着谢景行旧时的衣衫。
荣信公主走到那衣裳边，将衣裳拿起来，伸手抚过上头的纹路，怀念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杨姑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又怕荣信公主兀自陷入往日的回忆而伤心。就道：“上头的金线还崭新哩。”
荣信公主“噗嗤”一笑，道：“景行这孩子规矩多，小时候穿衣裳，给他做了花花绿绿的衣裳不肯穿，偏偏就喜欢紫色，本宫嫌紫色老沉，不适合小孩子穿，要给他绣上花，他却嫌弃的很。后来还是宫里的绣娘用金线在袍角衣襟处绣了暗纹才肯穿。想要华丽，却又不想明晃晃的在身上，鬼主意多得很。”
杨姑姑也就跟着笑：“小侯爷金尊玉贵，紫色贵重，也就只有小侯爷穿着才会这般好看了。当初殿下带小侯爷进宫，旁人还以为是皇子呢。”
“那模样本就像是皇室中人，连玉清当初都没有这样的气度。”荣信公主也跟着笑，一边抚摸着袍角用金线绣着的暗纹，可是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正如同方才她和杨姑姑所说，谢景行对衣裳十分挑剔，喜爱穿紫衣赏，喜欢华丽，却又不想过分张扬，一定要用暗金色的丝线在袍角或是衣襟绣花纹。因为他要求高，那丝线很细，花纹也是很特别的。
可是那一日在宫里，与沈妙拉拉扯扯的睿王，穿着紫金袍，拽着沈妙的手往上，衣袖处的金线和谢景行从前惯来穿的一模一样。
荣信公主身子不好，眼睛却没有瞎。当日她瞧见睿王，听见沈妙唤睿王谢景行，也有一瞬间将睿王当做是谢景行。可后来瞧睿王的神态和气质，却又十分陌生，听了睿王解释，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回到公主府后，也频频想起谢景行和睿王二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此耿耿于怀的原因是因为睿王和谢景行的小字一模一样的原因，现在却电光石火间明了，和名字无关，仅仅是因为她看见了对方的衣袖边角。
和谢景行相处了十几年，荣信公主将谢景行视作亲生孩子，母亲对孩子的事情总是格外上心的，哪怕只是一件小事。衣袖纹路她也记得清晰，只是自从谢景行死后，她已经两年未曾瞧见过这个纹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今日在这里却想起来，和睿王一模一样的花纹！
有的事情，冥冥间自有注定，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一个引子，就像是把所有散乱的珠子牵起来串好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样爱穿紫衣，一样的袍角纹路，一样的叫做“景行”，一样的，和沈妙有着特殊的关系。
荣信公主突然就想起那一篓子药引来。
为何之前一直没有，今日就有了。是因为前些日子她当着睿王的面犯了心疾，没过几日就有远商过来卖药材？
巧合发生的太多，也就不是巧合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就断没有长回去的道理。它在心中飞快的抽出枝条，飞快的向上长成参天大树，直到不可动摇的深深扎根于土壤，坚不可摧的立在那里。
现在想来，小小年纪的谢景行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贵气，以为是天生教养好，殊不知也许本就是血缘不同。虽然气质变了身影变了，有些东西却是无法改变的，比如一些细小的习惯，比如……亲人间的感应。
荣信公主猛地蹲下身去，按着自己的心口，杨姑姑吓了一跳，只见荣信公主面色惨白，额上开始大滴大滴的渗出汗珠。连忙高声叫道：“来人！快叫大夫来！公主心疾又犯了！”
一只手猛地握住杨姑姑的手，荣信公主面色痛苦，语气却十分坚决，她道：“扶我回书房，拿封帖子过来。”
她必须亲自验证一件事。
……
沈妙一觉醒来，罗雪雁欢喜的告诉她，宫中她与太子的亲事暂时被压了下来。沈信打通了宫里的关节，原是和睿王有关。
听闻是睿王和文惠帝闲谈的时候，话中无意间提起过边关的几座城池，文惠帝担心大凉来者不善，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是要好好拉拢沈信这个强将的。因此暂时都不会提起沈妙的亲事。
罗雪雁道：“睿王这头来的巧，却是解了娇娇的燃眉之急。有了更多的时间，咱们就能慢慢的替娇娇挑选合适的才俊了。”
罗雪雁说者无意，沈妙听者有心。自然晓得睿王不是“无意间”提起城池的事情，惹得文惠帝改了主意。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沈妙又不由得为谢景行的手段暗自惊心。
谢景行的手段说不上有多高明，却十分有效。仅仅只是几句话，就撩拨得帝王心中犹豫不决不敢动手。太子的亲事告吹，定王的打算泡汤，一箭好几雕，真是大快人心。难过之前谢景行说起此事来不甚在意的模样，原是本身就有这个本事。
想着沈妙心中倒又有些愤愤，自己觉得有些困难的危局，到了谢景行手里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化解，反倒是显得她很无能似的。脑中不由得浮现起那夜里谢景行的轻狂举动，只恨不得将谢景行痛揍一顿才好。
罗潭说：“小表妹，你将这书抓的这么紧做什么，书页都要抓破了。”
沈妙这才回过神，忙松开手，有些赧然，最近一想到谢景行，情绪都有些失控。都怪那一日对方举动太过出乎意料，偏只有她在耿耿于怀。
罗潭双手托着下巴，促狭的看着她：“哎，你是不是在想，凌哥哥，苏公子，冯大哥，这三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是想不清楚到底选哪一个才好？”
沈妙道：“想太多。”
罗潭还要说什么，就见罗凌自外头走了进来，罗潭吐了吐舌头，喊了一声：“凌哥哥。”
罗凌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小表妹的亲事啊。”罗潭大喇喇道：“小表妹这不是还没决定嫁给谁么，我过来打听一下消息。”
沈妙心中无奈，罗潭能不能稍微有点女孩子的委婉，就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也得亏沈妙是见过世面的人，换做是普通女孩子，只怕要羞死人了。
沈妙没什么反应，罗凌却是有些尴尬。拿手抵在嘴边轻咳两声，左右看了看，就道：“表妹，平安坠还喜欢吗？”
“平安坠？”沈妙眉头一皱，问：“什么平安坠？”
罗凌一愣，就道：“就是我昨日……”
话没说完，就被外头的下人打断了。说罗雪雁让沈妙去前厅一趟。
罗凌咽下到嘴的话，微笑着让沈妙先去。沈妙就对他歉意的笑了笑，道：“等会再与凌表哥说了。”
等到了前厅，才知道原来是公主府的人来沈宅了。说荣信公主给沈妙下了帖子，让沈妙去公主府一趟。
荣信公主几次救了沈妙，沈信夫妇对她也是十分感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沈妙就更不可能说什么了。她笑着接了帖子，心中却是异常沉重。
若是从前，荣信公主给沈妙下帖子，沈妙便也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平心而论，荣信公主待她不错，因为谢景行的关系，处处关照她。当知道文惠帝有意要将沈妙指给太子的时候，还想着为沈妙说话，沈妙心中也有感激的。
可是荣信公主却偏偏在这时候下帖子。若是要说太子这事儿，直接差人来说一句就是了。下帖子，让自己去公主府，摆明了就是要面对面的谈论一些事情。
可是什么事情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几乎不怎么见人的荣信公主，要主动邀请沈妙去公主府坐一坐呢？
沈妙不由得就想到那一日在宫中，自己和谢景行牵扯被荣信公主瞧见的事实。当时她叫了谢景行的名字，后来被谢景行蒙混过去，可心里总觉得不安。倘若是了解并且深爱的人，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样子，总会有一些旧时的蛛丝马迹可循的。
沈妙的直觉一向很准，她从来不认为谢景行和荣信公主都撞见面了，还能一直平安无事的隐藏下去。只是这个猜测太过可怕，造成的后果也无法预料，她不想往深里想。
可逃避不是办法，麻烦找上门了。
沈妙觉得，荣信公主可能是发现了某些令人怀疑的地方，可这封帖子她无法拒绝，因为拒绝也就是承认。
－－－－－－题外话－－－－－－
假期ｄｕａｎｇ的一下就过去了，伐开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暴露
荣信公主的帖子给沈妙下的是第二日午后。罗雪雁还让沈信准备了一大堆礼物让沈妙带到公主府去，因着荣信公主前前后后也帮了沈妙不少忙，罗雪雁想对荣信公主表示感谢。
沈丘为了防止路上出什么意外，带了许多侍卫，阿智和莫擎也跟了上去。尽管如此，一路上，沈妙的神情都称不上多轻松。反是身边的惊蛰和谷雨见状，以为沈妙是担心路上安全，还安慰了她许久。
马车上，沈妙一直都在沉思到了公主府该如何应对荣信公主的话。荣信公主若是问起谢景行的事，应当如此打消对方的怀疑。可荣信公主是个很谨慎的人，而怀疑的心思一旦生起，要想消灭就十分困难。
沈妙觉得头疼极了。
惊蛰笑道：“姑娘想什么想的这般严肃，奴婢还是许久未曾见姑娘这般模样。”
沈妙微微一怔，心中有些诧异。不错，自重生以来，仗着知道前生的路，她走的格外顺利。便是因为罗雪雁沈信沈丘的事情，处理的倒也不是特别困难。至于其他人的，同自己有所利益的会上心，比如流萤和裴琅，可是旁人的事情与她何干？她这会儿绞尽脑汁为谢景行想着借口，可谢景行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犯得着这么待他尽心尽力吗？
沈妙对自己有些恼怒起来，而她也了解自己一向是个喜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心中一个声音说这都是谢景行自己弄出来的麻烦，应当让谢景行自己解决。另一个声音却是不忍谢景行独自去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毕竟让谢景行重新出现在荣信公主面前，还多了一个大凉睿王的身份，无论是对荣信公主还是谢景行来说，都太过残忍了。
不知不觉，就在沈妙还没将对策思索出来的时候，马车便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公主府的下人们几乎对沈妙都有印象，自然是恭敬的将她迎进去。沈妙让莫擎几个留在府门口外帮着将送给荣信公主的礼物搬到库房。宫女带着沈妙往里头走。
却是直接带着她走到了荣信公主的寝屋。
荣信公主虽然在朝中已经不怎么常见身影，平日里为人也十分低调。可是公主府到底是宽敞而堂皇的，只是自从驸马去世后，荣信公主寡居，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不甚看重。于是寝屋里也以简单清净为主，乍一进去，还有些冷冷清清之感。
荣信公主正在喝厨房送来的甜汤，见沈妙到了，吩咐下人给沈妙也盛了一碗。笑着道：“这是新来的厨子，很会做点心甜汤一类，也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本宫吃着比宫里的好，你也尝尝。”
沈妙谢过荣信公主，端起碗来小口小口的尝。她其实对甜食不甚喜爱，只是碍于荣欣公主的面子，也不好拒绝。一边吃却是一边端详着荣信公主的脸色。
荣信公主比起那一日在宫中偶遇的时候气色看着好多了，脸色红润了不少，心情似乎也不错，面上带着笑容。沈妙道：“公主瞧着身子不错了许多。”
“医馆那头近来碰巧收到一味珍稀的药材，厨房日日煎药给本宫喝，本宫身子要不好都难。”荣信公主感叹道：“也真是运道，从前想要找这味药材已经是十分不易，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撞上了。”语气很有几分惊喜。
沈妙顺着荣信公主的话说，心中却觉得有些古怪。荣信公主不是这么琐碎的人，便是聊些话儿，也都是有见地的趣事儿，这点子自己的事情不至于特意拿出来给她说。可说这话的意思，沈妙又领略不到。
她本来以为今日荣信公主是要问起谢景行的事，没想到荣信公主半句也没提，似乎也不打算提。反而又话锋一转，说起前些日子文惠帝压下沈妙亲事的话来。
“皇兄之前一直执拗着，似乎是很想要你当他的儿媳妇，虽然本宫也觉得不妥。可是那一日在你走后，本宫亲自向皇兄求情，想着让他打消这个主意，皇兄也未曾应允。后来还是托了睿王的福。”她看向沈妙，笑道：“想来沈将军已经打听过原因，也告诉了你吧。”
沈妙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警醒起来。
“虽说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本宫也不是希望大凉对明齐真有什么野心。不过也得感谢睿王，若非他这么一句话，皇兄也不会改变主意。你的亲事只怕不会如现在这样被压下来。”
沈妙沉默不语，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却没想到荣信公主突然拉起她的手，笑盈盈道：“之前本宫瞧着你与大凉睿王关系匪浅，本宫到底比你年长许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看人也是一样。睿王身份特殊，本宫想着你年纪小，难免上当受骗，倒没想到他也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一次开口恰好卡在这个关头，本宫想，说是故意的话，就有些勉强了吧。”
荣信公主之前对睿王可不是这么个态度，前后差距如此之大，沈妙越发谨慎，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微笑着答道：“睿王是人中龙凤，臣女是浮游草芥，自是不能相提并论。臣女也没有自大到以为睿王会为臣女说话的地步。”这便是婉言否认和睿王关系亲密一事了。
“本宫知道你是害羞。”荣信公主今日却尤其的执着古怪，她道：“本宫不会说出去的。”
沈妙还想说话，荣信公主却又转头说起别的事情了。
荣信公主今日尤其兴致勃勃，拉着沈妙说动说西说了许久，就像方才说起睿王，沈妙还以为荣信公主会继续追问下去，荣信公主却又转头问起了近来罗雪雁可有给沈妙想看合适了的青年才俊。
从晌午东拉西扯聊到了夜色降临，荣信公主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结束今日的话头，送沈妙回府的意思。沈妙也有些摸不清楚荣信公主的意思。
惊蛰和谷雨倒是想沈妙早些回去，省的路上天黑不好走，地上打滑马车看不清楚。可是这里是公主府，公主没说话，沈妙没说话，哪里有她们两个下人说话的地步。
等到最后一壶茶喝完，荣信公主站起身来，惊蛰谷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想着荣信公主今日难得这般兴致，好容易到了现在可以回沈宅了。谁知道荣信公主又亲切的拉着沈妙的手，笑道：“陪我去院子里转转吧。”
惊蛰和谷雨张大嘴巴，这里是公主府，荣信公主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自己的院子日日都是自己逛，好端端的沈妙来做客，却让人去逛什么院子。而且这黑灯瞎火的，外头又冷得很，逛什么院子，也不怕着凉。皇家的公主都是有这种怪癖么？
沈妙却是看明白了。荣信公主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邀请沈妙来公主府，也绝不是只是要沈妙陪她说说话而已。荣信公主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可沈妙无法拒绝。
她道：“好啊。”
出乎惊蛰和谷雨的意料，荣信公主带沈妙逛的“院子”，原来是一处偏院，夜色里门口没有打上灯笼，看不清楚牌匾上的是什么字儿。
荣信公主一手拉着沈妙跨进屋里，笑道：“这院子叫做‘行止院’。”
沈妙心中“咯噔”一下，就知道荣信公主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荣信公主一进屋，就很是怀念的双手抚过架子上的一些小玩意儿陈设，笑道：“这里是景行住的地方。”
惊蛰和谷雨跟在身后，闻言都是有些诧异，谢家小侯爷住的地方？
“景行自小就没了娘，玉清走了后，本宫怜惜他年纪小就生世坎坷，又恼恨临安侯不安于室，惹得后院失火。玉清命苦，临终了还要得个妒妇的称号。只是当时却被方氏钻了空子，倒不能堂而皇之的对付她，否则还会为玉清招来地下的骂名。本宫当时一时气恨不过，二是怕方氏再使出什么阴毒的手段，就将景行抱回公主府养着。”
“景行生来就很调皮，和本宫也很亲近。本宫自己没有儿子，想着若是一直将景行养在身边也不错，后来就在这里为景行修了行止院。”
荣信公主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很是喟叹。随着她的描述，沈妙也似乎瞧见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嗷嗷待哺的模样。沈妙幸运的是，她父母都健全，并且十分疼爱她，虽然因为沈家二房三房挑拨而生出疏离，可到底能补救。可谢景行自出生以来却是没有母亲的。
或者说，他一出生，在明齐这个假的身份里，扮演的也是一个可悲的，并不顺利的角色。
“景行在本宫这里被本宫养的很好，临安侯来要了好几回人，甚至从皇兄那头入手，本宫也照样不领情。可后来方氏也生了两个儿子，本宫就将景行还回去了，”荣信公主转身看着沈妙：“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妙思忖片刻，道：“因为谢小侯爷是临安侯府的嫡子，临安侯府本该由他继承。若是小侯爷一直留在公主府，就会被方氏和谢家两个庶子兄弟钻了空子，指不定临安侯的位置日后也会落于他们兄弟二人之手。”
荣信公主闻言笑道：“本宫早就知道你是个通透人，我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断然是不可能想到这里的。”
沈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自然是的，年轻姑娘家，没生过孩子，自然不会为孩子打算，哪里看的长久。可是她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推己及人，若是换成是婉瑜和傅明，她也会让婉瑜和傅明回去。本就是该自己孩子的东西，凭什么被别人白白占了便宜？
“虽然景行回去了，可是他和本宫的感情也很好。都说血浓于水，本宫生怕他和临安侯好了，受了小人挑拨，反而会对本宫和玉清有所怨言。可是让本宫意外又欣慰的是，他和临安侯的感情却一直不怎么好。无论临安侯如何讨好他，他也不咸不淡的过着。有时候本宫想着，他和临安侯看着真不像是一对父子，又何来血浓于水的说法？”
沈妙的心重重的悬了起来，荣信公主这话里的别样意味实在是太浓了。
荣信公主拿起架子上的一面小镜子，道：“其实不是和临安侯看着不像是一对父子，和玉清也不怎么像。临安侯是个浑人，却有些优柔寡断，在有些事情上拎不清，否则也不会被方氏那样的小贱人算计。玉清就是个傻的，一心扑在男人身上，最后暗自神伤连命都送了，平白的让自己的孩子受苦。景行却和他们二人的性子都不一样。”
“景行瞧着顽劣不堪，做事却极为果断。曾经得了一把称手的宝剑，被他的好友看重，好友未说，他却看在眼里，后来就说看中了友人的镜子，将自己的宝剑做了交换。”
“本宫问他，明明不喜欢那面镜子，为什么要说谎呢？他却告诉本宫，因为他也并不喜欢那把宝剑。”
“他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不要的东西多看一眼也不会，要的东西一开始就牢牢抓在手中。他总是笑，又很招姑娘喜欢，却没有对任何姑娘有特别的表示。他其实，比谁都冷漠。”
荣信公主盯着沈妙，有那么一瞬间，沈妙觉得荣信公主和谢景行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相似的，尤其是当他们目光锐利的盯着人的时候，似乎要将人的灵魂都看穿。那种逼人的压迫感，从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室公主身上重新展现出来。
她开口道：“本宫想着，临安侯在他眼中，或许就是不需要的东西，所以从一开始，他也不曾对临安侯有过什么亲情。本宫一直以为，本宫是他要牢牢抓住的人，可是现在看来，本宫错了，本宫也是他不需要的人，对吗？”
那一句“对吗”，问的却是沈妙。
惊蛰和谷雨已经被荣信公主的贴身女官杨姑姑拉了出去，屋里没有旁人。沈妙安静的听着，开口道：“小侯爷是将公主放在心上的。”
“沈妙，本宫知道你冰雪聪明，又善于揣度人心。所以也就不必哄本宫了。”荣信公主冷笑一声：“如果真的将本宫放在心上，又怎么会以假死的消息来欺骗本宫，又怎么会看着本宫得知他的死讯整日无法安睡痛苦不安，明明一开始就打点好了一切却要欺骗本宫的信任和真心，明明近在眼前却不肯相认，用做拙劣的借口敷衍。沈妙，你告诉本宫，这是将本宫放在心上吗？”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陡然间锋利，几乎带了几分愤怒的质问。
沈妙心中一沉，到底还是知道了。
可是她还是不能承认。
有很多事情，明知道结果是什么，还是不能说。就算证据确凿，也不能说。荣信公主是明齐的公主，谢景行是大凉的睿王，一旦这个消息被证实，被她亲口说出来，会给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会给谢景行带来多大的麻烦，沈妙都无法确认。她不可能这样冒冒失失的承认。
即便荣信公主心中已经认定了。
她道：“臣女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荣信公主轻蔑的看着她，之前的慈祥温和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面对下位者，可以轻易捏死一只蚂蚁的居高临下。那是傅家人最常见的神情，曾几何时，沈妙每日都能瞧见。她突然就从心里冒出一股厌恶来，不是厌恶荣信公主，大约厌恶的是荣信公主骨子里流动的傅家人的血，让他们在某些方面到底有些殊途同归的东西。荣信公主道：“你可知欺骗皇室是什么罪名？”
“欺君之罪。”沈妙答。
“通敌叛国，欺君之罪，这八个字就足以令你们沈家满门抄斩，连诛九族。当初沈万的事情想来你也看到。你可知你现在说的是什么话，你对本宫说的又是什么谎？”
沈妙道：“臣女什么也没说。”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么？”荣信公主的声音透着刻骨的冷意：“本宫若想要你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你今日的回答不能令本宫满意，本宫只要向皇兄稍稍那么一提，等待你们沈家的，将是灭顶之灾。你要为了你一个人的任性，而让你的父母兄长都赔上性命么？”
沈妙沉默不语。
荣信公主慢慢道：“现在来告诉本宫，睿王就是战死的谢景行，是吗？”
“不是。”坚定的两个字，未曾有一份动摇的从沈妙的嘴里吐出来。仿佛之前那些可怕的威胁都是烟云，未曾在她的心上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沈妙！”荣信公主愤怒了：“本宫会让沈家获罪！”
“凡事要讲究证据。”
“只要本宫愿意，不需要证据也能治你的罪！”
沈妙心中几乎要冷笑起来，傅家人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强势霸道。哪怕是看上去最为公正不阿的荣信公主，在面对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时，也会要不犹豫的以皇权霸权欺凌。
人都是复杂的，人性都是自私的。
“本公主再问你一次，睿王是不是谢景行？”
“不是。”
荣信公主几乎要出离愤怒了，平日里她欣赏沈妙的处变不惊沉稳淡定，当这份沉稳淡定对付的是她的时候，荣信公主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一颗铜打的豌豆，怎么也找不出破绽。寻常姑娘家恐吓几句就怕了，可是沈妙她不怕！
“来人！”荣信公主面色一沉：“把沈妙给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话语就被咽进了喉咙。
自窗外跃进一个紫色的身影，他是从后窗跃进来的，后院无人守候，因此也无人瞧见他。那人一身暗紫锦衣，袍角处金线绣着的却是荣信公主最熟悉不过的图案。
他进屋后，却是不紧不慢的瞧了一眼，踱着步，悠然的走到沈妙面前。仿佛是在自家府邸一般自然，又在荣信公主面前站定。这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她胆子小，容姨别吓着她。”
荣信公主在瞧见这人之后便一直噤声，呆呆的立在原地，待听到这一声“容姨”的时候，却是伸手指着对方，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这算不得多宽敞的屋里，灯火摇曳微微晃动，那人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带着半块银质的面具，面具泛着冰冷的光，露出微带笑意的红唇，可是却一点儿没有让人觉得温暖。
沈妙不可置信的盯着谢景行，她万万没想到谢景行既然敢在这时候出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公主府，荣信公主的面前！要知道谢景行两年前已经死在了北疆的战场之上，若是谢景行再次出现，在明齐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且不提，可若是再加上睿王的身份，探子、奸细、细作……各种各样的骂名是少不了的。
他怎么敢？
荣信公主颤巍巍的指着他，问：“你叫本宫什么？”
屋中的紫衣青年身材挺拔修长，慢慢的伸手抚上自己的面具。
面具被他拿了下来，让人得以看清楚他出色的五官。
无双美貌、艳骨青松。
那一双漂亮的，总是含着些许光芒的桃花眼尽是笑意风流，可他唇边的笑容却又带着淡淡的嘲讽。于是风流之色就被掩盖了，慢慢的显出了几分冷漠的，骄傲的锋芒来。
一个陌生的谢景行，一个和那招摇炫目的俊美少年截然不同的年轻男人，可是身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得出少年时候骄狂的影子。只是如今那骄狂被慢慢的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诚危险的，可怕的锋芒。
他将面具戴了回去，却是漫不经心的，有些懒散的开口，道：“别来无恙，容姨。”
荣信公主怔了很久，似乎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谢景行，以一种陌生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语气不明道：“本宫该叫你睿王还是……谢景行？”
那话里的疏离和防备让沈妙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她也曾想过若是谢景行和荣信公主真的撞见了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情景，可却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从前的亲情都是骗局和笑话，可是荣信公主这短短一瞬家，就表现出来的敌意也实在令人诧异。
谢景行道：“公主随意就好。”
“药引是你送的吗？”荣信公主问。
谢景行但笑不语。
荣信公主也笑：“睿王的东西，本宫也不敢白白收了。想来这些药材价格也不低，回头本宫会让人将银子送到睿王府上去。多谢睿王了。”
“不必。”谢景行道。
“睿王来这里是为了……”荣信公主的声音客气而警惕，不像是面对着死而复生的“儿子”，那是一种完完全全的面对陌生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敌人的语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谢景行朝沈妙点了下下巴，道：“公主有什么疑惑，大可以直接问我，不必为难她。”
“我哪里敢为难她。”荣信公主冷笑，语气却是有些复杂。
“不为难就好。”谢景行走过来，搂住沈妙的肩，也不顾沈妙是什么神情，就道：“今日之事，改日本王会亲自登门解释，公主对本王有什么不满误会，不必连累他人。”他挑唇一笑：“睿王府随时等候。”
说罢，便也不顾荣信公主是什么反应，带着沈妙几步上前，从窗户间掠了出去。
沈妙被今日谢景行的举动惊着了，被人带着掳出公主府都没什么反应。她怎么都没想到，谢景行竟然就敢这么大剌剌的出现在公主府中。和荣信公主表明身份，虽然谢景行和荣信公主情同母子，可那也是从前，谢景行现在是大凉人，国与国身份的不同，会造成很多事情的改变。尤其是处在他们这样微妙额位置。
譬如今日荣信公主看见谢景行之后的事情，沈妙以为荣信公主会歇斯底里，会愤怒质问，或是哭泣疼痛。然而荣信公主第一时间展露出来的，却是防备。
她冷嘲热讽，不动声色的试探，客气有礼，没有为难，这样克制的情感，表露出来的无一不是一件事实，在死而复生的谢景行面前，荣信公主的怀疑多过高兴。
沈妙的耳边又浮起荣信公主的话语来。
“他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不要的东西多看一眼也不会，要的东西一开始就牢牢抓在手中。他总是笑，又很招姑娘喜欢，却没有对任何姑娘有特别的表示。他其实，比谁都冷漠。”
是不是谢景行从小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把这些亲情归之于“不要”的那一部分呢？不是不要，而是要不起。因为就算是要了，终有一日会失去。亲人会变成敌对的人，曾经满怀慈爱的目光会变的防备，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做陌路人，没有亲近的时候，也就不会有期待落空的刹那。
沈妙的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来。
－－－－－－题外话－－－－－－
谢哥哥实力护妻，一秒变谢妹妹，快让凉凉来怜爱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情动
夜里的风真是冷极了，谢景行只将沈妙带到了公主府外头，沈家的马车还在外面等着。沈妙还想说话，身边连谢景行的影子都不见了。倒是莫擎和阿智瞧见她突然出现在府门口有些意外。阿智问：“小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其他人呢？”
正说着，惊蛰和谷雨气喘吁吁的跑出来，看见沈妙后也是松了口气，惊蛰道：“奴婢们在外面等着，杨姑姑说您出来了，奴婢还以为她骗人呢。后来见屋里没人才过来瞧瞧，没想到姑娘真的出来了。”她又左右看了看，困惑不已：“不过明明就只有一间屋子，奴婢们在外面守着也没看见姑娘什么时候出来的，莫非公主府里有密道不成？”
谷雨忙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莫要胡说八道，这毕竟是在公主府外头，就算公主府真的有密道那也是公主府的秘密，哪能这么肆无忌惮的被她们说出来。
惊蛰吐了吐舌头，看了一眼沈妙，沈妙眉头紧锁，神情有些凝重。惊蛰见状小声道：“方才进去的时候瞧着公主殿下的脸色不大好……姑娘，您和公主殿下吵架了么？”
沈妙摇了摇头，想着今日在公主府发生的一切，不觉一个头两个大。便先自个儿爬上了马车：“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沈宅再继续细想，毕竟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马车就要启程的时候，沈妙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色掩盖了一切，沉沉没有月光，什么也看不见。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却在离公主府不远处的某个角落，紫衣青年默然的目送马车远去。
高阳的折扇不再轻松的轻轻摇晃，而是折好收于腰间。他看着面前的俊美青年，神情罕见的带了一丝复杂。他问：“值得吗？”
“总会有这一天。”谢景行漠然道。
“不觉得可惜？”
谢景行微微挑唇，面具遮住了他的容貌和神情，可依旧能让人想象得出微微嘲讽，有些不屑又凉薄的神情。
他说：“缘分到头而已。”
高阳不说话了，半晌却是摇了摇头，拍了拍谢景行的肩。
从公主府里转出几个下人打扮的婢子，手里不知道是拿了一筐什么东西，将筐子里的东西泼了，罢了将那筐子一并扔在地上。
有个婢子就很惋惜道：“这点东西花了不少银子，若是拿到药铺里去卖值不得还能赚点儿。就这么扔了真可惜。”
“你知道什么。”一边的婢子瞪了她一眼：“这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若是有毒，卖了岂不是就惹了麻烦。好了别看了，走吧。”
那两个婢子转身回了公主府，地上只有一只筐子孤零零的剩着。
却是早前被医馆送来的，“非常碰巧”收到的容信公主心疾的药引。然而此刻被人弃如蔽履，还被冠上了“有毒”的嫌疑。
高阳面上带了几分不忍，一番心血被糟蹋，再如何心大的人都不会开怀的。他想要劝慰几句，谢景行却已经走远了。
他锦衣华服，身材挺拔，悠然从容的行走于夜色中，满身都是挡不住的风华。
只是那背影，到底是有几分寂寥。
……
沈妙回了沈宅，沈信夫妇都在府里等着她，天色都黑了沈妙却迟迟未归，众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这才松了口气。沈妙心里有事，推说有些疲乏想早点休息，众人不疑有他。沈妙回到寝屋中，让惊蛰和谷雨下去，自己就在桌前坐了下来。
她心里很是有些不安。
谢景行今日出现在公主府，让身份暴露于容信公主的面前，实在是有些莽撞的决定。而谢景行本身并不是个莽撞的人。除了替沈妙解围免得容信公主会对沈家做出什么无法估计的事情外，没有其他的理由。
因为自己而让些惊喜的处境变得艰难，这并不是沈妙愿意见到的。要知道虽然谢景行每次说得厉害，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道伤害过她。
沈妙不晓得容信公主和谢景行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可是在公主府里，容信公主证实谢景行身份后的反应的确是令人心凉。谢景行是没说什么，看着也是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沈妙却知道，来自亲近人所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就如同上一世傅修宜之于她，沈家二房三房至于她，就是因为撕破脸时有多冷酷，原先那些温情脉脉的时候就有多嘲讽。如果是来自于谢鼎的无视或是伤害谢景行可以不在意，但是容信公主却未必。
毕竟谢景行的第一只虎头环是给了容信公主。毕竟在两年后回到定京，得知容信公主再犯心疾时，他还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搜寻药引。
到底是有些情谊在里面的。
沈妙有些烦躁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窗外的天空仿佛泼墨，冬夜的定京城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萧瑟冷清的感觉。
她想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回到屋里，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厚厚的深红锦毛披风罩在身上。将披风前面的绳索系的很紧，才有走到窗户边，小声唤了一声：“从阳。”
一个黑影从树上落了下来，在沈妙面前站的笔直，恭恭敬敬的道：“少夫人有何事吩咐？”
沈妙如今已经自发的听不到从阳的称呼了，她犹豫了一下，道：“你带我去见谢景行。”
从阳张大嘴巴，倒吸一口凉气。他本身生的就有些严肃，平日里神情又板正，这会儿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沈妙被从阳的目光看的有些恼羞成怒，就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少夫人。”从阳回过神，一脸为难：“属下现在不知主子在什么地方。”
沈妙皱了皱眉，从阳日日在沈宅盯着她，的确是没可能知道谢景行的下落。今夜她从公主府里出来的时候，谢景行又走得太快，她还来不及问，眼下倒是真的无人知道谢景行在什么地方。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什么觉得谢景行此刻应该在睿王府，他的喜怒莫辩，习惯于将自己的情绪隐藏于面具之下，因此沈妙倒觉得，如果谢景行也有失意的时候，应该会一个人呆着。
她当机立断的对从阳道：“你带我去睿王府。”
从阳面露难色，沈妙见状皱眉问：“你连这个也做不到么？”
从阳连忙解释：“属下一个人自然能做到。不过带着少夫人就不能做到了。”
沈妙问他：“你可会轻功？”
从阳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行了。”沈妙道：“你抓着我带我去睿王府。”她是想的极简单，就如同谢景行以前对他做的那样。从阳毕竟是谢景行的人，某种程度上比莫擎他们用着要顺手的多。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谢景行的身份被更多的人知道，对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哪怕是自己信任的人，因为指不定哪一日就被人利用了。
她这话一出，从阳就连连摇头，目光里甚至有几分惊恐，道：“不可！”
“又怎么了！”沈妙的耐心都快要告罄了。
从阳道：“男女授受不清。”
沈妙：“……”
她就不知道谢景行这是打哪找来的侍卫，比女子还要规矩多，可接下来任凭沈妙怎么说，从阳就是不肯“带”她去睿王府。
沈妙也犯难了，不让从阳用轻功，她就要走出沈家大门，沈家大门可是沈信的兵在守，不可能不惊动。这么半夜三更的出门，怕是她还没出大门，家里人就三三两两的全部惊醒了，到时候要她解释，她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妙头疼极了。
她看着院子外的墙，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谢景行刚刚搬到衍庆巷的时候，因着不缺银子花，干脆将睿王府到沈宅之间相邻的所有宅院都买了下来，还美其名曰邻居。这样看来，也可以说睿王府就在与沈宅乡邻的地方。只是谢景行住的那一间屋子有些远而已。
既然是乡邻的宅院……沈妙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堵高高的墙上。她道：“翻墙吧。”
从阳呆呆的看着她，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奉命保护沈妙的安全，整体在沈宅里注视着沈妙的一举一动，自然知道沈妙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妙端庄沉稳，极守规矩，小小年纪也耐得住寂寞，看着就像是从公里出来的贵人，总而言之便是平日里一些微小的举动也昭示着良好的教养。从阳也时常在心里感叹这位少夫人个和旁人不同，生来就是极为高贵的。谁知道此刻却听闻这位高贵的少夫人要翻墙，从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妙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道：“你是听不见我的话？”
“是是是！”从阳一个激灵站直身子，也不敢去打量沈妙是什么神色。
接下来的时日，就是足够令从阳觉得痛苦的了，先前他是以为沈妙要自己翻墙，然而沈妙所说的翻墙是指在一面墙的两面都摞起垫脚的东西，摞成阶梯状，沈妙再从墙这一面走到另一面。
从阳大半夜的只有去偷富裕人家留着施肥的稻草垛子，问题是睿王府到沈宅之间的宅院足足有十几间。每个宅院与宅院间都有墙，从阳忙的大冷的天也出了一身汗。瞧着沈妙神情倨傲的走过一座有一座的墙，恍惚走的不是墙而是九重宫阙高高的台阶，一面感叹又一面为自己的命运叫苦不迭。
若不是怕玷污了少夫人的身子惹主子不满，从阳何必费这么大力气，要知道他的轻功也不错，带着一个人飞是绰绰有余的，哪还用现在跑来跑去。之前主子把他从墨羽军中调出来同僚们还纷纷羡慕他好运，殊不知这份美差事就是给人当苦力，比小厮还不如，从阳心中默默流泪。
等沈妙“翻”过最后一堵墙，来到睿王府的时候，从阳已经累的有些不想说话了。
因着都是从后院那头的方向进来的，没有走正门，偌大的睿王府里竟然连一个护卫也没有。从阳也面露疑惑，显然从前并不是这样散漫的。
沈妙还在看这睿王府的布置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富丽堂皇，不过是个暂住的落脚地方，竟也修缮的如此讲究，却不知真正大凉的皇宫会是如何气派不凡。正想着，面前却多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
“铁衣！”从阳喊道，随即问：“其他人呢？”
叫铁衣的侍卫看着沈妙却是一愣，对她拱手问道：“沈小姐登门可是有要紧事？”
沈妙瞧着对方模样，似乎是认识她的，看从阳又与他打招呼，估计是谢景行的人，就道：“我找睿王，有些话要说。”
铁衣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点点头，道：“主子在后院，跟我来吧。”
……
明齐的冬天冷起来的时候，人人都不愿意在外头自走动。若是夜里，街道上更是空无一人，就连鸟雀猫狗都缩在温暖的窝里，不愿意挪动一点儿地方。
池塘里的水都已经结冰了。厚厚的冰块将里头的风景完完全全的覆盖住，满园夏日的清荷风举，锦鲤嬉游，到了眼下不过一片白茫茫。似乎再好的时日总会有过去的那一刻，就如同春日里开的花总有一日要凋零。
紫衣青年就懒洋洋的睡在树上，双手支着脑袋，他面上的音色面具也没取，树上挂着风灯笼，微弱光环下，他的神情说不上萧索，也谈不上快乐，只是有些微微的寂寥。
就像自树上穿过的风，轻飘飘的，却也冷沉沉的。安静而沉默。
树下白虎卧倒着，不时的拿爪子挠一挠树干，偶尔还拿嘴去咬落在地上的冰凌子，咬的“嘎吱嘎吱”，在夜里分外清晰可闻。
沈妙一进来入眼的就是这幅景象，青年和白虎睡的廖然，却让她想起了前生的自己，在宫里深夜时分走过御花园，满眼似乎残留着白日傅修宜和楣夫人的欢声笑语，有些苦涩人的，没有尽头的走着。
白虎突然见有人来了，立刻站起来，弓着身子警惕的看着她，嘴里发出低低警告的嚎叫，可是因为到底太小了，看不出有什么威慑力，那声音也是“呼噜呼噜”，倒是怪可爱的。
“嘘，娇娇。”谢景行道：“安静。”
沈妙：“……”
她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睡在树丛间的人，道：“你在叫谁？”
谢景行动作一顿，忽而低头，看见沈妙一愣，问：“你怎么来了？”
“公主府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过来看一看。”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没有从树上下来，却是低笑一声，道：“你是关心我才来的？”
“怎么想是你的事。”沈妙答。
“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心？”谢景行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神情越发有趣：“真是天真。”
“没有就是最好了。”沈妙却没有理会他有些嘲讽的话，她心平气和地开口。
谢景行盯着天上，懒洋洋的摆手：“你回去吧，我没事。”
沈妙没有回去。
那地上的白虎似乎也觉察出沈妙没有恶意，况且主人也并没有表现出敌意，渐渐的放松了警惕，有些自来熟的依偎到沈妙脚边，“呼噜呼噜”的叫着。
沈妙静静的看这树上的青年。
过了半晌，她问：“谢景行，你想灭了明齐吗？”
空气在一瞬间沉寂下来，似乎有细小的，缠绵的灯花从风灯笼里漏出一两丝。
昏暗的灯，树枝掩盖住了青年的神色，即使看得见，带着面具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得到华丽的紫色衣袍垂下一角，绣着金线的图案在光下熠熠生辉，那些丝线交错纵横，却是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个瑞兽的图案。
似乎是龙。
沉默的令人心惊，他没有回答。
白虎轻轻的呜咽了一声，转身又跑到草丛里去了。
沈妙背靠着树，淡淡道：“倘若你最后不过是想要灭了明齐，中途的所有人都是可以取舍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有的人很好，可是注定不是一条道的。不是一道的人，管他做什么。”
谢景行“哧”的一笑，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在安慰我？”
“不，我在安慰我自己。”沈妙答。
她能理解谢景行，她和谢景行到底有些不同。谢景行是男人，并且更加杀伐果断，相信今夜一过，她还会是那个胜券在的睿王，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他就像一只狮子，本身就是极为强大的存在，只是这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有些孤独的时间恰好被她撞上了而已。
“你也有伤心事吗？”谢景行调侃道。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可是沈妙知道，他的双眼里，此刻一定没有笑意。
是因为有些情绪连他自己也无法遮掩，所以才要到人都看不到的树上，连面具也不愿意摘下，安静的坐着吧。
“我的伤心事不比你少啊。”沈妙微笑着道：“至少容信公主还活着。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该是连想被误会责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么。有些错误可以补偿，有些错误不可以补偿。”
就像她的婉瑜和傅明，她可以救很多人，唯独这两个救不了，这辈子，穷尽一生也救不了了。无论她今后能否大仇得报，或是连同沈家一起过得花团锦簇，这份遗憾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只能在夜里翻来覆去的咀嚼。
连入梦都是奢望。
“你也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日，又何必多过牵挂。尽人事知天命，做过的事情已经仁至义尽，其余的再过分，也不过是缘分走到尽头而已。”沈妙道：“没有谁是给一辈子和谁走一条道的。譬如我的亲事。”
“傅修宜和我不是一条道的，太子不是和我一条道的，皇甫灏不是，冯子贤不是，罗凌不是，裴琅也不是。”
傅修宜和太子是傅家人自然就是仇人，不可能和沈妙是一道的。皇甫灏心怀鬼胎，冯子贤一路顺风顺水长大，温室里长养的花儿和她骨子里就不同。罗凌个性正直，怎么能懂她心里的阴私算计。至于裴琅，纠葛复杂，前生他到底也在摧毁沈妙人生中重重的添了一笔，这一笔让她和裴琅之间永远隔了些什么，永远不可能坦诚相待。
“你这么说，天下就没有和你是一道的人了。”谢景行提醒。
“事实如此。”
沈妙心中无声喟叹，从坟墓里爬起来又活了第二遍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应该和鬼差不多了。复仇道路上她一个人踽踽独行，一直都是。
“那你这样安慰我，会让我有错觉。”谢景行微微一笑：“你是和我一道的。”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从湖面吹过。湖面结了冰，坚硬如磐石不可动摇。
可似乎也能恍惚透过面前的湖面，瞧见春日里微风拂过，水花漾开，一池春水泛起粼粼波光，花红柳绿的好景象。
冬日都会过去，春日总会来临。
沈妙的声音轻轻的，比夜里的风还要轻，满满的散在空中。
她说：“谁说不是呢？”
那你这样安慰我，会让我有一种错觉，你是和我一道的。
谁说不是呢？
面前的树影一闪，有人从树上掠下。青年的背影挺拔而英俊，远处的白虎见主人下来，立刻欢天喜地的跑了过来，亲昵的蹭对方的袍角。
“你觉得，我是大凉的睿王，还是临安侯府的侯爷。”他问。
沈妙靠着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道：“这很重要么？”
“我也以为不重要。”谢景行站在池塘边，他的声音平静的，似乎一点儿起伏也没有，平淡的述说：“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开始，就有人不断提醒我，这很重要。”
“临安侯懦弱无能，优柔寡断，不配为人父。真正的谢小侯爷就算当初没有夭折，也一样会死在方氏手中。”
“容姨待我很好。”
“我以为对别人重要，对她，我的身份并不重要。”
“但是现在看来，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他淡淡道：“对天下人来说，这个问题，自始自终都很重要。没有侥幸。”
以为有的感情可以冲破身份的桎梏，亲情可以高于一切，最后不亚于狠狠的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最重要的，应当是那种深深的失望感。
沈妙盯着他的背影，良久后才道：“对我来说不重要。”
谢景行轻声笑起来。
他转身朝沈妙走过来，在沈妙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俯视沈妙，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只是谢景行而已。”她不服输的昂头，似乎要把对方的气势压下去。
“只是？”他微微不满。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沈妙看着他的面具：“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我认识你开始，到结盟结束，你就只是谢景行，而已。”
谢景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他又上前一步，沈妙下意识的后退，她本就靠着树，这会子背抵在树上退无可退，却被谢景行挑起下巴来。
谢景行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不觉得，我也一样。”沈妙答。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好人。”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在夜里和着冷冷的风灌进耳朵，教人浑身发烫。
沈妙再往后缩，却不愿被低看，只道：“知道，我也一样。”
谢景行扶住她的腰，将沈妙拉向自己。面具挡着他的脸，让他的英俊都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神秘。他道：“那我现在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沈妙不解。
“你问我是不是要灭了明齐。”
沈妙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尽是璀璨流光，深邃的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她问。
“如果我说是，你要告发我吗？”谢景行笑的邪气。
沈妙慢慢道：“不会。”
“因为我也一样。”
只一句话，三个“我也一样”，却让谢景行的目光有些变化。
像是从冷漠冰原里盛开了簇簇火花，他看不出来喜怒，只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妙沉默。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将沈妙生吞抹净，他说：“沈妙，你不要后悔，上了我这艘船，这辈子就不要下去了。”
他突然俯身朝沈妙吻下去。
沈妙下意识的要躲开，却被谢景行抓着腰搂进怀里。他冰凉的面具碰到了沈妙的脸，禁锢着沈妙的手，粗暴的吻上她的唇。
－－－－－－题外话－－－－－－
电脑坏了拿去修，用手机码的，我申请这两天少更点，手快废了眼睛也瞎QAQ

第一百七十五章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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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吻炙热，银质的面具却冰凉，仿佛携带着某些无法言明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沈妙越是挣扎，他禁锢的越是牢固，就将她锁在怀中，以一种宣誓般的姿态占有她的唇。
冬日里盛开的花，秋日里翩飞的蝶，夏日里的冰泉和春日里的雪花都无法描述这瞬间的奇异。耳边有呼呼的风声，然而那美貌青年的怀抱强势，亲吻灼热，仿佛穷尽一生也无法逃开。
谢景行松开沈妙的时候，沈妙险些瘫软过去，也差点喘不过气来。前生她爱慕傅修宜，可从头到尾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傅修宜大婚之日洞房都不过是敷衍姿态，她未曾和男子如此亲密缠绵过。
觉得自己表现的有些失态，沈妙恼羞成怒，被谢景行扶着不让她掉下去，就怒视着谢景行。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方才被吻过，一双眼睛润泽的几乎要漾出水光。水灵灵，俏生生，脸儿通红，红唇如花瓣，却教人更想好好爱怜。
谢景行掩饰般的移开目光。
沈妙除了尴尬和愤怒外，却有一丝不知所措。平心而论，弄成眼前这副模样，她心里或多或少都预料到了一点。
至于为什么没有阻拦或是任其发展，只是她跟着自己的心作出的下意识反应，这其中的原因，沈妙不想深究。
“说说你的亲事。”谢景行恢复了那幅玩世不恭的语气，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沈妙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什么打算？”
谢景行眯眼瞧她，语气有些危险：“太子、罗凌、冯子贤、苏明枫、裴琅，你想嫁的是谁？”
沈妙皱起眉，作势要认真思考。
谢景行目光一凝，语气不善道：“你还真想嫁给别人？”
“我为什么不能想嫁给别人？”
“亲了我，摸了我，还敢给我戴绿帽子。沈妙，你胆子不小。”
沈妙微微笑起来：“你该不会想让我嫁给你吧？”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谢景行悠悠道。
沈妙一愣，她不是没想过和谢景行之间的关系。他们二人说是盟友，可到底比盟友做得更暧昧了些。男女之间的情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夜里一样的心跳，让沈妙也觉察出一些东西。
但这并不代表谢景行就能娶她了。谢景行是大凉的睿王，她是明齐的将军嫡女。且不说明齐这头能不能同意，永乐帝那边只怕也是不好交代的。
尤其是看眼前，谢景行似乎在大凉有很高的地位，他所掌握的权力越大，就说明永乐帝对谢景行越看重。一个被帝王看重的臣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身不由己的。
包括自己的亲事。
沈妙还在走神的时候，只听谢景行又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乖乖在屋里绣嫁妆等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沈妙反问。
“哦？”谢景行稍稍思索一下，就挑唇笑了，他说：“我也不介意在今晚就生米煮成熟饭。”
沈妙目光警惕地看着他，谢景行却笑了，他说：“你看样子很是期待。”
沈妙决定不能和谢景行再这样说下去了，这人骨子里蔫儿坏，三句不离调戏，都不能好好说话。她就道：“太子的事情，我有一个办法。”
谢景行挑眉：“你早就有了对策？”
“突然想到的。”沈妙强调：“要你帮忙。”
“要我帮忙？”谢景行微微一笑，看着她低声道：“夫君帮你。”
沈妙：“……”
等沈妙从睿王府再回到沈宅的时候，天色都快要到凌晨了。回去的时候自然是谢景行“带”她回去的，得知沈妙来的时候是翻墙过来时，谢景行笑的让沈妙差点发火。不过这一夜过去，很多事情都悄悄改变了。
和谢景行在睿王府商量着对付太子亲事的对策，让沈妙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直以来，在复仇的道路上她都是一个人。如今身后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足够强大的依靠，让她也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依靠还相当聪明，对她所提出来的对策能够一眼看到漏洞并且提出改进的办法。沈妙觉得，他们的搭档倒是十分合拍的。
不知不觉中，沈妙的脑中又浮起谢景行夜里说过的话来。让她乖乖绣嫁妆。
谢景行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看着漫不经心，但容信公主有句话说得没错，他一开始就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沈妙也不清楚谢景行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但在沈妙亲事这一件事上，谢景行所展露出来的却是绝对的强势与霸道，让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沈妙叹了口气，前路漫漫，明齐这点子浑水还没趟干净，提到感情一事未免也太过奢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倘若谢景行真的有那个本事，他敢娶个别国的将军之女，她就没有什么不敢嫁的。
因为，沈妙伸手抚上心口，能让心再次跳动的人，世上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了。
而唇瓣微微刺痛，仿佛还残存着辗转的炙热，让她低下头。
无法否认的口是心非，无法压抑的心跳。
那年轻男人英俊美貌，杀伐果断而睿智从容。
让人不动心也难。
……
定王府中，这一夜灯火通明。
傅修宜在得知沈妙和太子的亲事被压了下来之后，是因为睿王“无意”间的一句话。当夜里就让所有的幕僚都到定王府，谈论着这件事情的始末。
“我之前就猜测沈妙和睿王之间的关系不那么简单。如今拿太子一试，果然露出马脚。”傅修宜冷笑一声：“沈妙一有动静，睿王就坐不住。”
裴琅垂首站在下面，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些日子傅修宜一改从前对他的器重，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再过问他的意见。前后反差太大，自然落在别的幕僚眼中，他们以为裴琅得罪了傅修宜俱是幸灾乐祸，裴琅却知道，以傅修宜这样聪明的人，莫名其妙的冷落他，一定是发现了一些端倪，或许他和沈妙的关系也已经被傅修宜察觉到。虽然心急如焚，裴琅却半分也不能表现出来。傅修宜现在还没撕破脸，一定有他自己的用意，也许现在只是怀疑还未确认。做戏要做全套，不能半途而废，裴琅深知这个道理，表现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冷落的幕僚该有的反应。
“裴先生怎么看？”今日破天荒的，傅修宜却问起了他的意见。
裴琅心中一跳，垂首道：“属下以为，应当立刻去查探沈家同睿王或是大凉之间有什么关系。沈妙身份特殊，代表着明齐最重要的兵权，若是沈家和睿王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怕……”
幕僚们纷纷议论起来，虽然对裴琅多有不满，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裴琅话说得没错。沈妙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与其说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倒不如说睿王看重的是沈妙背后的沈家，这样才合乎情理。
傅修宜道：“先生说的不错，不过我今日打听到一件事情。”
众人都等着他说出后面的话。
“沈妙今日在容信公主府上呆了一日。公主自来身体不好，却独独留了她到夜晚，而且似乎沈妙离开后，公主看起来也心情不对。”傅修宜笑笑：“会不会公主也知道什么。”
一名幕僚沉默片刻后，道：“也许容信公主知道什么内情，殿下不妨从容信公主那头入手，也许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也是这样想的。”傅修宜看向裴琅，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只道：“沈妙虽然背后有沈家这座大靠山，可是本人也十分古怪。睿王独独对她的每件事出手相助，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如果容信公主也掺合进来，那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纸包不住火，他们之间的秘密，我一定要揭开。”傅修宜笑得意味深长：“还得仰仗诸位了。”
众人连称不敢，裴琅低着头，心中却是划过一丝不安来。
……
这一夜，公主府上亦是不得安生。容信公主在行止院坐了整整一夜。
谢景行未死，反而成了大凉的睿王，这是容信公主万万没有想到的。过去的两年间，容信公主无数次的希望有一日发现谢景行的死不过是一场梦，希望一觉醒来，那个傲气俊美的少年还会站在她面前，懒洋洋的唤一声容姨。然而当真正的这一刻来临之时，容信公主第一个涌起来的念头，并不是欣慰。
他穿着尊贵的紫金长袍，袍角可以用金线堂而皇之的绣上飞龙，他带着冷冰冰的面具，熟络的与她打招呼，却是顶着一个睿王的头衔。
那却是来自明齐的最大威胁。
容信公主最初不过是因为被隐瞒而生出的愤怒，但当她意识到谢景行的身份时，容信公主最本能的反应就是警惕了。这并不是代表她不爱谢景行或者是那么多年的陪伴都是假的。而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她是大凉的公主，皇室独有的骄矜和多疑总会在这些时候生出来。
她在桌前写信，是给文惠帝隐晦的提醒，写了一半又猛的停笔，将面前的纸一把扯过来揉吧揉吧撕得粉碎。心中的纠结和复杂难以溢于言表，而她却不愿意再见到谢景行，因为怕不敢如何面对。
而最令容信公主狐疑的是，谢景行没死便罢了，怎么会变成大凉永乐帝的胞弟睿王。睿王这个名头显而易见不是可以随便被人用的。谢景行是本来就是大凉的人，还是不过因为机缘巧合被大凉的人收买。如果是前者，那到底还情有可原，可如果是后者，谢景行就是活生生的叛国了。
谢鼎与谢景行自来就不亲近，问谢鼎肯定是不成的。沈妙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沈妙肯定不会说，谢景行又护着她，容信公主反倒不好动作。思来想去，容信公主总算是想到了一个人。
和谢景行幼年时候就一起长大，两家关系匪浅，算是谢景行在明齐最好的朋友。因为是一起长大，时时呆在一处，总会有时间看清楚谢景行偶尔不同的地方。
平南伯世子苏明枫。
容信公主唤下人去拿帖子来。
……
日子越来越逼近年关了。
百姓们忙着开始置办年货，街头巷尾每日都热闹非凡。生活总是过得如此顺遂，寻常人无法想到身居高位者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就如同苍鹰和麻雀看到的天空也注定是不一样的。
文惠帝自从前些日子被睿王那一番野心勃勃的“闲谈”惊住以后，倒是越发的起了和秦国结盟的心思。只是因为明安公主一案到现在都未查明真正的原因，到现在都还隔着一条线。不过随着文惠帝表现出来的诚意越来越多，皇甫灏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明齐的官差衙门都任凭皇甫灏差遣了，就连大理寺也要时不时的接受皇甫灏的盘问。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文惠帝的确都是给足了皇甫灏面子。到现在都查不出明安公主的死因，皇甫灏以为也并非明齐这边刻意包庇，毕竟他也是亲眼见着案子的进程，指不定是明安公主什么时候得罪了大人物，否则怎么会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明安公主的事情暂且不提，睿王对文惠帝说的那番话，最后也传到了皇甫灏耳中。如果说一开始皇甫灏代表秦国，分明有意要和明齐结盟却故意拿架子，企图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好处，听到睿王的这番话时，皇甫灏就有些坐不住了。
倘若睿王代表大凉，真的想要明齐生产矿石的那几座城池，正如文惠帝所担心的，大凉志不在区区几座城池，而是定京乃至整个明齐，那么明齐就危险了。唇亡齿寒，单单的一个秦国也不是大量的对手，更何况吸收了明齐兵力兵器还有财富到大凉，只会更加锐不可当，那时候大凉再来收拾秦国，秦国也回天乏力。
秦国和明齐结盟的目的，也就只是为了牵制大凉。
皇甫灏将这头的消息传回秦国，秦国皇帝虽然也恼怒自己白白的折了一个公主在明齐，可一个公主和整个秦国的江山大业比起来就实在是微不足道了。秦国皇帝只让皇甫灏暂且压住明安公主一事，务必要和明齐结成同盟交好。
皇甫灏得了秦国皇帝的消息，这些日子就往明齐的宫里跑得更频繁了些。一个有意结盟，一个正愁没有帮手，一拍即合，面上一派其乐融融，文惠帝和皇甫灏的关系倒是走近了不少。
文惠帝有心要扶持太子，之前本想将沈妙嫁给太子，谁知道会突然窥见大凉的野心，一时不敢对沈家下手，这会儿皇甫灏过来，恰好可以让皇甫灏与太子多走动走动，让皇甫灏承太子一个人情。
这世上之事，自然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平日里看着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却在各种交错纵横间有了联系。聪明人善于在这些关系中寻找自己可以利用的地方，普通人一个不小心，却会迷失在各种交错里。
员外郎府上。
沈东菱正在喝茶。
上好的叶儿青，生长在南国险峰，一小撮就是几百两银子。她品茶的姿势优美惬意，穿着江南织锦的棉袄群，环佩叮咚，生的又十分俏丽娇艳，一眼看去，便晓得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媚少妇。
却哪里有人想到不久之前，她还是沈府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一年到头都不出院子，下人们都不认识她是沈府的小姐，更别说任婉云当家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饭菜里都没见到油荤。
从前和现在，云泥之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员外郎府上虽然看着不比别的官家家大势大，可也算是富得流油了。从来就没有人靠着朝廷里的那点子俸禄过日子。嫁到员外郎府上之前，沈东菱一直以为王家是跟着周王的，然而之后才知道，王家真正的主子是太子。作为一个员外郎家却有着这样丰厚的家产，不过就是因为王家和走私盐贩子有些往来，而这里其中的银钱自然是源源不断的流入了太子府，不过就算是雁过拔毛，扣下来的这点子雁毛也足够往家在定京城里花银子不必考虑良多了，要知道私盐本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如果说银钱之事已经是沈东菱的意外之喜了，那么王弼本人也令沈东菱极为满意。王弼看着老实，实则精明，算是太子手下的一员大将。当初沈玥瞧不上王弼，殊不知是她自己有眼无珠。沈东菱生的俏美，性子更是柔和，更重要的是，每每都能对王弼的事情提出一些建议。但她绝不过分干涉，谨慎的保持着距离。越是这样，王弼就待她越好，娶妻当娶贤，尤其是这个妻子除了贤惠聪明之外，还娇俏可人善解人意，那就更可贵了。王弼一直都庆幸当初沈东菱和沈玥换了亲，员外郎家就王弼一个独子，王弼又很能干，王家几乎是王弼在做主，自然而然的，沈东菱就成了王家的当家主母。下人们都对她尊敬有加，若是任婉云如今还活在世上，只怕要被气的仰倒过去。那被她视如蝼蚁的庶女如今只怕是过得比当初的任婉云还要滋润，而万姨娘自然水涨船高，端的过的是富贵日子。
今日也是一样。
王弼从外面回来，将手里的糕点随手递给丫鬟，道：“路过广福斋，顺手给你买了你爱吃的云片糕。”
“夫君有心了。”沈东菱笑盈盈的与他倒茶。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股柔若无骨的意味，大约是到底是万姨娘生出的女儿，骨子里就带了些特别的风情。她笑道：“夫君今日高兴得很，可是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对于沈东菱，王弼的大多事情也没有瞒着她，因为沈东菱不是碎嘴的人，偶尔还能替他分忧。如今王弼和沈东菱新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王弼就道：“陛下让皇甫灏与太子多加接触，大约是要和秦国交好了。这样的人情陛下却送给太子，显而易见是要扶持太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既然是太子的人，等太子日后继承大统，只会给我们一份功劳。”他笑着看向沈东菱：“你说该不该庆祝？”
沈东菱心思转瞬，却是立刻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道：“真的？”说罢又有些崇拜的望着王弼，轻声道：“夫君真是厉害，妾身跟了夫君，真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气。”
被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用如此崇拜的目光看着，任是哪一个男子的虚荣心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王弼笑道：“这就容易满足了？”他叹了口气，惋惜道：“若是前一阵子陛下将沈五小姐赐婚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有了沈家的兵力支持，只会更加有利。咱们的胜算也就更高些。如今虽然与秦国暂时有了交情，可是兵力这头……他叹了口气：“实力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沈东菱心念直转，顺势依偎在王弼怀中，她伸手抚上王弼的胸口，柔柔道：“夫君就是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些。能做到这些，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这正是王弼想要听到的，他笑道：“你可真知足。”
“妾身有夫君这样的男儿就知足了。”沈东菱娇笑，又状若无意的问道：“如今不能让五妹妹嫁给太子了么？”
“五妹妹？”王弼一愣，随即道：“差点忘了，你们是姐妹。”
他本是无心之语，听在沈东菱耳中却分外刺耳，似乎是在说她是庶女，沈妙是嫡女，嫡庶有别一般。人的贪欲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滋生的。在过去，沈东菱要忙于在沈府里保全自己，为自己谋一条好生路，那些嘲笑和讽刺都可以隐忍下来，没功夫计较。然而当她成了员外郎夫人，对于这些就格外敏感起来。
她将脑袋埋在王弼的怀里，不让王弼看见她此刻有些阴霾的表情，却是问：“不行么？”
“倒也不是不行。”王弼道：“只是如今大凉野心难明，其余事情一概延后，还得需要沈信的威名。只是沈妙如今年纪不小，听闻沈家也不希望沈妙嫁入太子府。这件事的重点就在于要越快办成越好，拖的时间久了，难免生变，沈信给沈妙寻个亲事，将沈妙嫁出去极有可能。那时候，太子的筹谋就落空了。”
“不能先将亲事定下来么？”沈东菱问。
“傻瓜。”王弼道：“身价不想要沈妙嫁给太子，沈妙自己也不愿意，若是使用些非常手段，让沈信在这个时候生出不满就不好了。”
“这不就是仗着自己的权势欺负人么。”沈东菱撇了撇嘴。然而她这话却是一丝半点儿也没为沈妙着想，到将那些罔顾别人意愿将自己要求强加于别人身上道强盗当作受委屈的人了。
“可以这么说。”王弼笑道。
“那凭什么只能让他们用权势欺负人，不能让太子也用权势欺负人？”
王弼笑了：“太子厚德，不能做这等欺压人的行为。”
“太子不能做这种事，别的人就可以是吗。比如普通人，普通的老百姓。若是天下人都要求五妹妹嫁给太子，这算不算是以百姓的权势欺负人呢？”
王弼本来当沈东菱是说着赌气的话，谁知道听到后面，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看向沈东菱，沈东菱坐在他怀里，一派娇憨，仿佛刚才就是这么随口一说。
可王弼是个聪明人，他能从沈东菱的话中发现一些细枝末节，他问：“你该不会是又有什么坏主意了，说来听听？”
“夫君可真是狡猾，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沈东菱问。
“嗯。”王弼假装思索一下，道：“若是你说的好，我便想法子为你求个诰命回来。”他想着，若是沈东菱真的有办法让沈妙嫁给太子，那他就是立了大功，就算日后太子登基，也要感念着他的好。替沈东菱求个诰命，不亏。
沈东菱闻言，眼中就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光芒来。
她说：“我可不是为了诰命夫人，而是为了夫君你。夫君想要做什么，妾身自然都是支持的。夫君想要辅佐未来君主，妾身这个小女子，也就只好献丑了。”她说的俏皮，更是令王弼心中大悦。
“其实这个法子很简单，只要秦国太子配合就行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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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help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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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黑心夫妇
“这个方法很简单，只要秦国太子配合就行了。”沈东菱道。
王弼闻言，问：“此话何解？”
沈东菱一笑：“如今咱们明齐不是正要和大凉结盟么。依着夫君话里的意思，秦国也定是乐于与咱们结盟的吧。若是秦国要求答应结盟的条件是要迎娶五妹妹的话呢？”
“这自然是不成的。就算陛下为天下百姓考虑不得不答应，可沈将军也不会同意将沈五小姐远嫁。”王弼倒是很清楚，毕竟沈信疼爱沈妙这个女儿整个定京城无人不知。便是嫁到外地就已经不可能，更不用说是嫁到秦国那样的远地。数年都不得见一次。
沈东菱一笑：“正是这个理儿，可若是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明齐的百姓知道了此事，定然会要求沈将军将五妹妹嫁过去。毕竟皇甫灏是秦国的太子，生的也不错，五妹妹嫁过去不吃亏。如果大伯不答应，那么秦国不与明齐结盟，也许会被大凉钻了空子，明齐江山岌岌可危。一个五妹妹换天下百姓的安危，不管在大伯眼里划不划算，总之，在百姓眼里会划算的。”
王弼陷入了沉思。
沈东菱又道：“世人都知道我大伯最是将天下大义置于个人性命之前。如今却被百姓来相要挟，他可以与官家拼命，却不可以罔顾百姓的意愿。”
“就算是陛下，也多多少少不能任意妄为，要考虑百姓的意思。更何况是我大伯呢？大伯一面不希望真的被大凉有了可趁之机，一面却是定然不准五妹妹嫁到远方。可是谁能阻止皇甫灏？就算有也未必敢吧。这个时候，只要太子殿下出面说一句，五妹妹是太子府早就定下的人，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这……”王弼听得有些犹豫，只听沈东菱继续笑着道：“太子的脸面，皇甫灏不可能不顾。况且前些日子也的确有这件事的风声传出，皇甫灏只要自己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得到。比起嫁给皇甫灏远居秦国，大伯自然更愿意五妹妹嫁到太子府上，还能时时照看着。太子在这个关头挺身而出，大伯也会感念太子的恩德。”
王弼眼睛亮了一亮，他本就精明，自然听出了沈东菱这办法里的可取之处，兀自陷入了沉思。
沈东菱却还没有说完，她一手环着王弼的脖颈，一边道：“不过这出戏自然要皇甫灏和太子殿下配合。太子殿下可以给皇甫灏一些好处，皇甫灏得了，一起做戏，剩下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了。”
王弼一把搂紧了沈东菱，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没想到我还娶了一个智囊团！”
沈东菱赧然的低下头：“夫君莫要打趣妾身，妾身也只是突然想到的。其中定有许多不合时宜的地方，不过夫君一定能想法子弥补。”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王弼越看沈东菱越觉得欢喜，道：“这次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放心，等大功告成，我一定在太子面前提上你的功劳，让咱们家菱儿也好好威风威风！”
沈东菱心中不屑，男人建功立业，最怕的就是被别人分了功劳，何况她还是个女子，王弼会将她的功劳说出来才怪，不过是此刻花言巧语罢了。
不过心中明了是一回事，沈东菱却还是推了推王弼，急道：“夫君可莫要提起此事是妾身的主意。哪有没事就算计自己妹妹的。今日若非是为了夫君排忧解难，妾身何至于此。这话传出去，妾身以后还怎么做人？”
王弼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若是沈东菱顺势应承下来反而会觉得她太过贪慕功劳，然而此刻沈东菱慌慌张张推拒的模样却让他觉得满意极了，越看沈东菱越可爱，也就越庆幸沈东菱与沈玥换了亲。他道：“好好好，我不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嫁给太子，日后太子登基，沈五小姐就是贵妃，日后总会感谢你的。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沈东菱笑道：“妾身也是这么觉得的。”心中却明了，沈妙根本就不是一个贪慕权势的人，沈家已经将沈妙视做掌上明珠，因此那些富贵于她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沈妙和沈信一样，骨子里带着一种偏执的执拗。对于旁人来说嫁给太子是好事，就算是之前不愿意的，过些日子尝到甜头也就会满意了。
可沈妙不同，走错了一步，她能将自己轴死。就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也定会仍然不会好过。
对不起了，沈东菱在心里说道，整个沈沈府里，她最不愿意与之为敌的就是沈妙，因为沈妙也很危险，背后还有沈信夫妇无条件的支持。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沈东菱有了和沈妙作对的资格，沈东菱也就忽然想起来，她其实也是嫉妒沈妙的。沈东菱能将沈府其他人踩在脚下，包括二房三房，沈玥沈清，可独独不能比过沈妙。沈妙依仗的家人，恰恰是沈东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地位低微的人一旦得势，撅弃了自己从前的小心翼翼和卑微，反而才会更加让人觉得扭曲。这就是为什么家庭贫寒的读书人一朝中第，谋了个小官，性格就变得无比狂妄的原因。
骨子里的地位作祟，随时怕被人看出自己从前的不堪。
沈东菱正在走神，就听见王弼道：“此时需要好好筹谋一番，我得先同太子商量一下。”
沈东菱回过神，笑道：“介时将五妹妹约出来一道才好呢。”她想了想：“妾身能给五妹妹下个帖子。”
“哦？”王弼问：“他会出来么？”
似乎早就晓得沈东菱和沈妙两姐妹关系不甚热络，只是落在沈东菱耳中，倒又像是在讽刺她和沈妙之间嫡庶有别一般。按下下心中的不悦，沈东菱道：“夫君不相信妾身？放心吧，切身一定会将五妹妹叫出来的。”
……
平南伯府上，苏明枫此刻亦是陷入了头痛。
昨日里容信公主竟然来到了平南伯府上。容信公主许久未出门，深居简出，也无人注意她，又是乔装过，苏明枫差点也没认出来。
容信公主这般屈尊下贵来平南伯府，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容信公主让下人直接通报的苏明枫，便是表明此事和苏煜没有关系，是特意为他而来的。苏明枫虽然不解，却一点儿也不敢怠慢，将容信公主迎进去，以为容信公主要吩咐他做什么事。
谁知道容信公主不是来指使人，而是过来打听消息的。
而她打听的消息也让苏明枫大吃一惊，容信公主打听的消息，是关于谢景行的消息。
谢景行两年前就死在了北疆的战场之上，因着定京的人都知道谢景行与容信公主感情十分要好，所以谢景行死后，容信公主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以后，无人敢在容信公主面前主动提起谢景行，免得惹起容信公主想起伤心事。
谁知道如今容信公主反倒主动问起苏明枫了。
容信公主问苏明枫一些关于谢景行从前的旧事，还旁敲侧击的打听谢景行是否有什么秘密。最后却是问起了谢景行的尸首问题。
谢景行当初是在北疆被敌军万箭穿心而死的，被敌军首领斩下首级挂在城楼，扒皮风干。当时谢家军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后来想法子弄回尸首时，已经惨烈的不成形状，尚且不是全尸。谢鼎当时瞧见谢景行的尸首就晕了过去，容信公主怕受不住，根本就不敢去看。倒是苏明枫这个童年玩伴送了谢景行最后一程。
眼下容信公主来问苏明枫，是否确定那那具尸体就是谢景行。
若是平常，苏明枫顶多觉得有些疑惑，可是自从上次在街头上遇着沈妙，发现沈妙腕间的那只虎头环之后，苏明枫心里就有些疑惑，一直盯着沈妙在沈府里的动静。容信公主会突然来找他打听谢景行的事，苏明枫几乎是立刻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谢景行没死，只怕还活在这世上。
虽然不明白谢景行还活着为什么不出现，苏明枫却也不傻，他应付了容信公主几句话后，容信公主离开了，苏明枫却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容信公主既然有所怀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说明谢景行一定是露出了什么马脚。想到沈妙的镯子，想到容信公主的异样，苏明枫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谢景行只怕不止没死，还就在定京城中。
只是让苏明枫疑惑的是，谢景行和容信公主之间一向没有秘密，感情也最要好，是什么让谢景行在容信公主面前也不愿意说出真相？而且容信公主为什么要问起谢景行儿时的事情，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苏明枫都觉得谢景行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当务之急是找到谢景行的下落，找到谢景行之后，一切问题自然而然的就有了答案。
要到哪里去找谢景行呢？定京城说大不大，可以绝对不算小，茫茫人海要找一个躲起来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挺有本事，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苏明枫打算派人盯着容信公主。
既然容信公主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掌握的东西一定要比他的多。容信公主调查什么，他只要跟在后面捡便宜就好了。
苏明枫抬手召来下人。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
沈妙接到沈东菱的帖子时，谢景行正在她房间里喝茶。自从那一夜之后，谢景行倒是名正言顺的管起了她的事。沈妙起先十分不习惯，后来便也习以为常了，反正谢景行手眼通天，就算不告诉他他也能自己想法子查到，到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谢景行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帖子，道：“沈东菱？”
“大约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吧。”沈妙道：“邀我去品香。”她怔了一下，微笑起来：“品香都出来了，看开员外郎府上的底子也不错。”
品茶品酒，大约都是很中规中矩的，可是品香却不同。上好的一块儿香，有的价值千金，烧了就没了。沈妙晓得最贵重的香是玉梨沉香，指甲小的一块儿就要万两黄金。曾经有个西域商人进贡到了宫中，想求一个皇商的名号。那玉梨沉香有小孩的拳头大，十分稀罕，当时后宫中所有嫔妃都来看，沈妙也觉得很是新奇。
沈妙一直以为那玉梨沉香会放在国库，毕竟是十分珍惜的东西。后来楣夫人生辰，傅修宜却将那玉梨沉香点了，博美人一笑。品香烧的是真金白银，相当于一次少了好多银票。沈东菱的帖子上写的是品凤嘴香，也是十分珍贵的了。员外郎家的俸禄，断然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显然，沈东菱嫁的人家，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富裕底子，毕竟定京城里的官员，许多一品大臣也不会这样挥霍。也不知九泉之下的沈玥得知了真相后，会不会气的活转过来。
“凤嘴香不便宜，花这么多银子，定也不是为了姐妹叙叙旧而已。”
“算计你么？”谢景行挑眉问道。
“沈动力可不是沈玥，若真的想要算计我，我也不会轻易被她算计了去。沈东菱不蠢，我猜她让我去大约是想要筹谋什么，若是我过去了，只会让她的事情变得更顺利而已。若我不去，也并不会损失太多。”沈妙一笑：“我只是觉得，员外郎家竟然有这么多银子。”她看向谢景行。赏析在刑场看见沈东菱到时候沈妙就注意到了，沈东菱的衣裳首饰都极为贵重。就算王弼再如何宠爱她，超过王家可以负担的银子也是不理智的。那么王家如何有这么多的银子？
谢景行瞥见沈妙的眼神，很识趣的接口道：“王家是太子的人，太子私下里与贩卖私盐的盐贩子有些关系。王弼是中间人。”
沈妙恍然大悟，难怪了，贩卖私盐本就是一件利益极大的生意，就算是吃点零头也足够令人眼热了。难怪王家烧得起香，这样一来，沈妙倒是有些明白沈东菱的底气从何而来。如果沈东菱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她必然会小心翼翼的经营。可现在王家富得流油，王弼又在太子手下做事，沈东菱以为文惠帝扶持太子，这天下江山大业终究会在太子手中，水涨船高，王弼作为为太子办事的人，自然也是身价倍增。她是王弼的正妻，荣光无限。大约也是被一时的风光迷了眼，才会胆子也变得大起来了吧。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沈东菱不能一直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所以看不清事实。天下大事变数这么多，谁能保证太子就一定能继承大统。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继承了大统，谁能保证王弼就一直高枕无忧的太子手下步步高升。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多了去了，最是无情帝王家。
“王弼是太子的人，”沈妙思索道：“沈东菱突然这么做一定和王弼有关，也就是说和太子有关。”沈妙看向谢景行：“我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她想拿我的亲事做文章？”
谢景行赞赏的看着她，道：“聪明。”
“你早就知道了？”沈妙有些怀疑。
“沈东菱出的主意，”谢景行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道：“让皇甫灏和太子达成协议，一起演一出戏。以你嫁给皇甫灏为要求和明齐结盟。否则同盟破裂，打量也许会进攻明齐。届时将这个消息放出去，百姓惶恐之下会要求沈信将你嫁给皇甫灏。一边是百姓一边是你，沈信必然会极为痛苦。
可天下没有人能敢和皇甫灏作对，这时候只有太子出面，说你和太子早已有了婚约，比起将你远嫁秦国，沈信更容易接受你嫁给太子留在明齐，还会因此对太子感激。”谢景行耸了耸肩：“你这位庶妹，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沈妙听的面色铁青，冷笑一生：“她倒是为我殚精竭虑。”
竟然拿天下百姓来要挟沈信，身心从沈老将军那里接受的家族传承就是：为黎明百姓而战。而当沈信被自己深爱的百姓所要挟，另一头是沈妙这个亲生女儿，可想而知沈信心中有多痛苦。在沈府的众人中，沈妙和沈东菱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先撩者贱，沈妙对沈东菱就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厌恶来。
她道：“和太子的亲事不行。”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怎么，这么想要嫁给我？”不等沈妙发火，他又道：“放心，天下还没人敢从我手上抢东西。我看上的女人，他只怕要不起。”
他说话总是这样没顾忌又肆无忌惮，沈妙的脸莫名就微微一红。她岔开话头道：“沈东菱算计我，我自然也要回敬一两分。”
“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谢景行懒洋洋道。
沈妙：“……”
她说：“你现在到底是是什么意思？要灭了明齐，大凉来统一么？”
谢景行目光有些奇异，他道：“我说是，你会帮着我不成？”
“我说过了，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是一样的。”沈妙回答。
谢景行面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起。他不晓得沈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似乎一点儿端倪也窥见不到。在两国敌对这件事情上，谢景行从来没想过沈妙会支持他。如今沈妙的无视状态，已经令谢景行十分意外了。而现在沈妙的神情提醒着他，她说的是认真的。
她想灭了明齐？
为什么？
沈妙绝不是一个贪慕名利的人，所以不会是为了附和他所说的话。而因为爱慕谢景行所以为了他连明齐都可以抛之脑后……谢景行觉得也不太像。似乎从认识沈妙开始的时候，沈妙就对傅家人极有敌意，这固然是因为傅家人也想要打压沈家，可沈妙是个闺阁女子，又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有时候看着，她比沈信和沈丘看得还要清楚，一直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站在沈家面前，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越是和沈妙走得越近，就越发现沈妙身上有许多神秘的地方。可是这些行为，就连沣仙当铺也查不出原因。
着实令人怀疑。
他迟疑了一下，问：“你……不喜欢明齐？”
沈妙垂眸：“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不是我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可以改变的。就算我不愿意我不喜欢，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这是注定的。”她抬起头看着桌上微微晃动的烛火，道：“并且比起傅家人来，我宁愿这江山在你们手中。”
谢景行一愣。
“两国交战，和百姓无关。明齐这些年本就气数将尽了，赋税沉重，天灾不断，百姓日子艰难。官场黑暗，官员腐朽。皇帝更是昏聩，对于有功世家，堤防算计，恨不得斩而杀之，吃相也太过难看。相比较而言，大凉百姓却安居乐业，各行业欣欣向荣。”沈妙道：“我知道永乐帝是明君，当初攻打其他小国的时候，曾有其他小国的百姓自发打开城门相迎，不正是这个道理？”
谢景行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妙，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世人都说女子最是短视，目光短浅，只看得到面前而看不到大局，殊不知只是他们未曾遇到而已。谢景行曾见过目光最大气见识最广博的一个女人是他的皇嫂，永乐帝的妻子显德皇后。可显德皇后是出自史官世家，博闻强记，又是六宫之主，沈妙如今才十六岁，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小春城，两年前甚至被人称为花痴草包。可是沈妙关于时局的这一番话，甚至永乐帝的大多幕僚都比不上。
不将自己看作是某一个国家的人，而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上，非常平静地顺应着规律，就如同顺应着四季的变化一般。
看得如此通透的人世上不多，可这人偏偏就坐在他的面前。谢景行突然就有几分庆幸起来，这个女人是他发现的，这一番话，沈妙也愿意对他说。
沈妙却不知道谢景总心中是如何想的。她只是曾经听闻傅修宜评价永乐帝，说永乐帝是个千古风流人物，一代明君。大凉最初的国土也并非今日这般辽阔，尤其是当初大凉的先皇死后，国内似乎很是动乱了一番，却被别的国家趁机而入。后来如今的永乐帝登基，慢慢开始收回国土，不仅如此，还开始吞并周边小国，永乐帝这个人极富魅力，顺应民心，有的小国百姓甚至是盼着永乐帝来吞并他们，好改善如今的艰难生活。
而永乐帝做到了。
当时沈妙很是为此事惊奇，傅修宜也对永乐帝忌惮不已，后来傅明读书，也读到这一段，还兴致勃勃地与沈妙讨论，因此沈妙对此事的记忆极深。
谢景行顿了片刻，不悦道：“你记他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沈妙：“……”
她道：“当然，我并没有这么伟大，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若是傅家人当家，沈家迟早会被寻理由消灭。君主不仁，臣子自然也没有必要守着道义过日子。不是么？”
“那你怎么就知道，永乐帝不会是第二个文惠帝，不会对沈家下手？”谢景行问。
“听闻永乐帝身边有个姓李的将军，遭遇和沈家倒很是相似，可是李家却被永乐帝礼遇有加。沈家兵力不如那位李将军，应当不必操心的。”沈妙心中想着，至少前生到她死了之前，这位李将军一家都活得很好。
谢景行一怔：“你怎么知道有位李将军？”
沈妙心里一动，倒是忘了，她如今是沈家的嫡女，自然不可能认识大凉的李将军。不过还是要遮掩几句，她道：“这位李将军很有名，明齐知道他不奇怪。”
“很有名？”谢景行皱眉：“有我有名？”
沈妙决心不与他说这些话，就道：“别说这些了，既然最后要对付明齐，自然就不能让秦国和明齐结盟。倘若如此，大凉对付起来也有些麻烦。你留在我定京不走，不就是为了拆散他们的联盟么？”
谢景行微微一笑：“出嫁从夫，你替我想的很周到。”
沈妙忽略了他话里不该听的部分，道：“拆散他们的联盟，有个不错的法子。就看你能不能办到了。”
谢景行挑唇一笑：“说来听听。”
“杀人，越货，栽赃，诽谤。”她笑的温和端庄：“死无对证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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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想不出来标题了……就这么耿直……
修电脑的再不上班我真的狗带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娶你
日子似乎总是分外平静的，只是在平静之下是否还潜伏筹谋着什么，确实没有人知道的了。
定王府这几日人人自危，尤其是傅修宜手下几名看重的的幕僚，做起事来更是小心翼翼。不为别的，前几日，傅修宜之前最为看重的裴琅被抓起来关在私牢里了。具体的愿意众人不甚清楚，可是有知情的下人微微透露，是因为裴琅原来是傅修宜对手派来的探子。
在这之前，谁也无法否认裴琅的才华，虽然门客们对傅修宜待他看重而心有妒嫉，可是裴琅这两年来的确是为傅修宜解决了不少问题。傅修宜说抓就将他抓起来了，且不说这事情是不是真的，但就在被抓的前一夜，裴琅还和傅修宜在一起下棋喝茶，好一派君臣和睦的模样。
傅修宜若是突然得知的线索，定会先调查一番是否真实，否则冤枉了好人，平白损害一名心腹。可傅修宜是这般当机立断下的决断，只能说明他早就对裴琅有所怀疑，再有所怀疑的情况下还能做得这般亲密，这个定王也不是简单人。不管是不是杀鸡儆猴，幕僚们再次面对傅修宜的时候，也就恭敬地多。
然而傅修宜这几日也并不是过的如旁人想的那般舒心，他也有些疑惑的事情。
派人盯着容信公主府，最后却得知了容信公主居然乔装打扮去了平南伯府上找苏明枫。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容信公主所为何事，傅修宜却以为，这其中一定有些蹊跷。容信公主深居简出，就连和文惠帝的关系也不怎么亲密，若说是有，便是早年间的玉清公主和容信公主要好。可玉清公主已经死了多年，玉清公主的儿子谢景行倒是也和容信公主走得近，可是谢景行也已经两年前就死在了北疆战场之上。平南伯府和容信公主可没什么交情。
傅修宜绞尽脑汁想着容信公主和平南伯府之间曾经有过的关联，可惜再如何找都不见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且令傅修宜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容信公主不去找平南伯苏煜而是独独着了苏明枫呢？苏明枫早就不在仕途了，为公事，苏明枫帮不上半点忙，为私事的话，苏明枫私下里认识容信公主么？苏明枫，苏明枫……傅修宜正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一愣。
苏明枫的名字在定京城被许多人周知，不仅是因为他本身优秀又有才华，也不是因为他仕途正好的时候却因为一场大病不得不退出官路令人惋惜，而是他还是谢景行从小到大的发小。曾经有人不解，苏明枫看着这样正直凛然的好少年怎么就和谢景行那样玩世不恭的顽劣小子成日厮混在一起。可临安侯府和平南伯府本来就是世交，若说是关系好也无可厚非。
仿佛发现了端倪，傅修宜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通了。苏明枫是谢景行的发小，明安公主是谢景行的姨母，如果明安公主私下里去找苏明枫，他们最可能谈论的就是谢景行。
可谢景总不是死了么？明安公主为什么要突然去问一下死了的人？若是从前，众人在明安公主面前可是一句谢景行的话都不敢提，就是怕戳中了明安公主的伤心事，明安公主主动去问……莫非谢景行还没死？傅修宜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猜想吓了一跳，又很快否定，当日有关谢景行死亡的密报他是亲自看过的，不会有错。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偷梁换柱，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明明是要顺着明安公主查睿王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查到苏明枫头上，还可能牵扯到死去的谢景行，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不过，也更有意思……
傅修宜站起身来，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人道：“去地牢。”
定王府上有一处地牢，修建在院子里的祠堂中。皇家祠堂不在这，之所以在王府里设祠堂，不过是拜佛祈福。在墙壁上挂着一副慈眉善目的观音像，掀开那幅画，会瞧见一尊小小的笑佛，拧一下笑佛脚边的木鱼，石门轰然打开，顺着石门的甬道走进去，就是定王府的地牢了。
这地牢里关着的都是一些探子或是定王手下犯了大错的人，寻常的死不足以惩戒他们，各种酷刑层出不穷，一进去便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石壁上挂满了薄薄的皮质一样的东西，认真去看时，竟然是一个个死去的人，被扒了皮晾干在这里，他们还保持着死前极为痛苦的神色，瞧一眼便觉得不寒而栗。
外头是祈福的祠堂，里头却干着这等魔鬼一样的勾当。就在观音的眼皮子底下，这地方却好如十八层地狱，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
傅修宜神情悠然地走了进去，看向两边人皮的目光甚至充满欣赏。身边的手下在前面带路，带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这才停下脚步。
牢里关着的人被贴脸倒吊着锁在梁上，浑身上下都被血迹湿透了。衣袍被染成了鲜红色，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色彩。而因为是倒吊着的，不时的有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形成一小片血渍。
傅修宜静静地看着那人，那人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他对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人带着一桶辣椒水兜头对牢中人淋了下去。
那人一个激灵，全身上下只不住的颤抖起来，似乎疼的无法言语，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傅修宜笑着上前，道：“先生过的可还习惯？”
辣椒水刺疼了伤口，却也洗清了囚徒脸上的血迹，一张清然傲骨的脸，正是裴琅。
裴琅微笑着，颤抖着声音回道：“托殿下的福，过得还不错。”
“早就知道先生不是普通人，没想到不仅才华出众，气节也是令本殿敬仰。要不……沈家怎么会派你过来？”傅修宜感叹道：“都说沈信带的兵个个英武，先生是文人，原来骨头也这样硬，沈将军怎么调教人的，本店也想知道。”
裴琅喘了口气，笑道：“属下和沈将军无半点关系。”
“这都几日了，先生还是如此执着。”傅修宜道：“虽然气节可嘉，到底令人头疼，让人不得不在为先生特意准备些不普通的玩法。”
裴琅只是笑，不说话。
傅修宜看着他，语气十分温和，似乎还有些怀念，道：“其实本殿与你主仆一场，也算是相交甚欢。你才华横雨，本店也很是欣赏。本殿自来心软，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建功赎罪之后，就当从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本殿与你还是从前一样，本殿称你一声先生，你是本殿最得力的智囊团。”他靠近裴琅，几乎是有些诱哄的道：“只要你告诉本殿，沈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你被派来本店身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两句话，换一个机会，如何？”
裴琅咳了两声，咳出几堆红血，才艰难的笑道：“多谢殿下厚爱，不过臣与沈家毫无关系，回答不了殿下的这个问题，大概是请老天都不给臣这个机会，可惜了。”
傅修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后才轻轻笑了，他拍了拍手，掸了掸溅到身上的血丝，道：“先生骨头硬，本殿佩服得紧，也好奇的紧，想看看先生的骨头能硬到几时。”他对身边的人挥了挥手：“这点东西入不了先生的眼，施展不开，换好点儿的吧。”
他往后退了一不，就要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先生不说，本殿自己也能查到沈家的秘密。不过本殿也想问先生，听闻沈家重情重义，先生为主肝脑涂地，不知道沈将军，会不会派人来救先生出火坑？”
他带着侍卫离开了。
傅修宜走后，裴琅猛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这个看上去温和最多有心计的皇子，竟然也有如此狠毒暴戾的一面。只是最后傅修宜温问琅的那句话，却让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沈家人重情重义不假，可他办事的人却是沈妙，沈妙重情重义，那只是对沈家人而言，除了她的亲人朋友，旁人在沈妙眼中怕是一点儿也不重要。至于傅修宜说会不会来救他，裴琅觉得应当不会。且不说沈妙有没有这个本事从何定王府里捞人，还是最隐秘的地牢。当初沈妙要他潜伏在傅修宜身边做一枚暗棋的时候，就应当会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沈妙早知道一旦被傅修宜发现，裴琅的下场一定极为凄惨，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理智知道沈妙不会来救自己，可裴琅心中竟然会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也说不清对沈妙究竟是什么感觉。最初的时候沈妙用流萤来威胁他，裴琅的心里甚至有几分厌恶，他讨厌被威胁不受控制的感觉。可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将自己当做是沈妙的人了。会为沈妙担心，尽心尽力的做好一颗棋子。裴琅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做法，他想，大概上辈子欠了沈妙什么，这辈子才会一直跟着她转，几乎连人生也被改变了。负责对他用刑的侍卫又来了，裴琅抛开心中的念头，开始了新一轮的折磨。
而他不知道的是，睿王府里，火珑和夜莺正坐在树上磕瓜子儿。夜莺问：“季老板和高公子到现在还没出来，是要守着塔牢过多久啊？”
火珑吐出一口瓜子壳儿道：“我估摸着主子根本是把这事儿给忘了。主子这些日子都在外头奔走，哪有心思顾得上旁人？听闻大凉宫里又来信儿催了，主子大概是想早些办完这些事回宫吧。”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季老板一直呆在塔牢，沣仙当铺那边的消息怎么办？会不会耽误事儿？”
火珑白了夜莺一眼：“沣仙当铺是赚银子的，情报么自然有墨羽军的人报给主子。再说季老板自个儿关注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哪就有什么正事。瞎操心！”
夜莺一听，顿觉同伴说得有理，就道：“也是。管那么多干嘛呢。”
世上有些事情，就是阴差阳错，有时候那么一小点儿改变，就会连累着整个事情的轨迹都发生变化。
沣仙当铺临江仙楼上的书房里，书桌角落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信，大约是无人整理都蒙上了一层灰尘。而压在最下面的一封信，信封赫然写着三个字。
定王府。
……
定王府中因为此时而有些许动作，就更别说太子府了。文惠帝有心将人情给太子，让太子和皇甫灏打好关系，因此皇甫灏来太子府几乎是大摇大摆的，不必偷着不被人发现。
只是来太子府上与太子究竟说的是什么事，却不是文惠帝能管得了的。
太子给皇甫灏斟了一点儿酒，笑道：“方才本宫的话，皇甫兄以为如何？”
皇甫灏一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道：“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坏人全让本宫做了，你倒落得个美名，还抱得佳人归。”
太子也不恼，跟着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是可以，本宫倒是乐于见到沈五小姐做你秦国的太子妃，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秦国皇帝可还没有心大到娶别国臣子女儿给自己的太子。太子妃的名头不制止代表着一个女人，还代表着这个女人家族的势力，最好是能帮助到太子的。沈妙作为明齐人，帮不了皇甫灏，更不用说，沈信也舍不得眼巴巴的将自己的闺女嫁到秦国去。
皇甫灏摇头：“急什么，本宫又没说要夺人所好。不过……”他看向太子：“本宫可不是个成日就喜欢做好事的人，更何况要拿上自己的名声做好事，要是之后沈将军记恨上本宫，本宫也很是难办啊。”
太子一听就笑了，这皇甫灏也是个明白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利益。名声这东西在明齐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更何况要沈妙嫁过去也算不得什么作恶多端的大事儿。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能让文惠帝和太子一起欠皇甫灏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当然，这欠下的人情要如何来交换，文惠帝不知，此事是太子的主意，就端看在太子心中，这门亲事有多重要了。
“皇甫兄可是有什么困难？”太子笑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让你见笑了。”皇甫灏叹了口气，作出一副犯愁的模样：“虽然我是秦国太子，可是平民尚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本宫。父皇待本宫极好，可是本宫的几个兄弟却不省心，若是有一日兄弟们与本宫起了争执……”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太子一眼：“那时候，还请助本宫一臂之力。”
太子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骂皇甫灏狡猾。夺嫡的事情每个国家都会有，尤其是皇子众多的国家。可是皇甫灏的意思就是，倘若有一天秦国皇室内斗，皇甫灏夺嫡的时候，太子必须助他一臂之力。一个明齐的太子如何相助秦国太子夺嫡，那就只有借兵了。
皇甫灏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皇甫灏见他犹豫，笑了：“你在犹豫什么？本宫和如今帮你做的这件事情，不也是一样么？”
太子一个激灵，看着皇甫灏没说话。倘若这一次能成功，沈妙嫁给他，沈家就和他太子府绑在一块儿，有了沈家这个助力，太子的实力只会大增，在夺嫡中会增加一门重要的砝码。如今皇甫灏帮他，不就是帮他夺嫡么？
这样一来，似乎皇甫灏开出的条件，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毕竟于这件事上，他所得到的更多。
太子心一横，道：“好。皇甫兄这回拔刀相助，日后本宫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皇甫灏这才笑开，与太子又推杯换盏了几回后，道：“不过……你真的要娶沈妙。”他瞧见太子疑惑的表情，解释道：“当初在朝贡宴上，本宫看那沈妙不是个软性子，只怕烈的很。你就这么有信心将她驯服？”
“这算什么。”太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性子再如何烈，她都是个女子。只要是女子，一旦嫁了人，那点子性子就收起来了。不瞒你说，太子妃当初到东宫时还要性烈，到现在还不是对本宫千依百顺。女子嘛，花点儿功夫哄哄，就如同猫儿一样，最后还是会温顺的。”
皇甫灏闻言，不再说什么了，心中却是有些嗤之以鼻。明安公主的死到现在都还是一个谜，可是皇甫灏总觉得此事和沈妙脱不了干系。后来他和傅修宜之间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人利用了，到现在傅修宜反而要对他刻意保持距离。沈家不普通，沈妙身后似乎也有人在指点。太子实力固然不弱，不过遇上沈妙，还真不一定就能稳赢不输。
只是这些对皇甫灏来说却是无关紧要。他也乐得看戏，因此笑了几回后，又和太子把酒言欢起来。
……
却说另一头，员外郎府上，沈妙竟然回了帖子。
只说是沈东菱相邀她过去品香，沈妙答应了下来，不过还要带着罗佳的表小姐罗潭。
王弼瞧见沈妙的回帖很是高兴，对沈东菱道：“不是说你们姐妹二人没什么往来，没想到她竟然也会答应。”
沈东菱也有些意外，嘴里却是笑着道：“看来是想着许久未曾见面了吧。毕竟如今府里的姐妹，就只剩下我们二人了。”她接过王弼手里的帖子，仔细端详起来。
平心而论，沈东菱怎么也没想到沈妙竟然会回帖子，还答应了要过来瞧品香。以沈东菱对沈妙的了解，沈妙生性谨慎，是不可能前来的。布这出局，沈妙在与不在其实关系也不是很大，她之所以要给沈妙写帖子，不过是因为想要同王弼证明，她是很尽心尽力的为王弼做事，希望王弼日后能多念着她的一些好来。
可谁曾想着沈妙竟然答应了。
沈东菱心思陡转，沈妙之所以会带上罗潭，大约就是因为罗潭会武功，有个人陪着更加安心吧。再者沈妙肯定会随身带着许多侍卫，一定会保证沈妙的安全。沈妙既然敢来，一定是做了万全之策。
不过沈东菱也不在意，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算计沈妙。沈东菱推了推王弼：“夫君，既然五妹妹答应前来，倒是更好为日后的事情寻一个理由。将太子殿下和皇甫灏也一同叫着，日后说起来，可以说皇甫灏在品香时分瞧着五妹妹端庄美丽而生出爱慕，之后的事情不就更加顺其自然了？”
“你们女子果然想的更周到些。”王弼笑着搂上沈东菱的肩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东菱笑着与他打趣，心中却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沈妙自来也就擅长于算计别人，整个沈府当初任婉云和沈妙斗的时候沈东菱也是看在眼里。沈家到了最后，大房得以保存，若说是有什么人是厉害的，也就是沈妙和沈东菱了。
沈东菱也想看看，自己和沈妙之间，究竟是谁更厉害一点。将沈妙也算计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到底比算计沈玥来的有趣多了。
……
正被沈东菱“算计”着的沈妙，此刻正托着腮，在屋里与谢景行下棋。
谢景行下得一手好棋，和沈妙稳打稳扎，一步步筹谋不同，谢景行似乎能一眼看出她早就布置好的棋子有什么用，沈妙下的什么地方，谢景行就在相应的地方阻拦，下了大半个时辰，谢景行赢了她好几颗子，战局还在胶着，难舍难分。
沈妙前生为了和傅修宜能有聊的话也是苦练过棋艺的，不说第一至少也是难逢对手，可在谢景行的手下却怎么也不能厮杀，谢景行就像是个克星一样。自棋艺学成以来，神庙还是第一次想要悔棋。
眼看着谢景行又连吃了她好几颗子，沈妙道：“累了，不下了。”
“不想下还是不能下？”谢景行道：“求求我，我就教你。”
沈妙都要被他的话气笑了，大半夜的过来找人下棋，也就是沈妙性子好，旁人早就将谢景行打发了出去。她道：“谢谢，我不要。”她又不打算当个棋艺大师，学这个做什么。不归谢景行下这么好的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谢景行出色的是战场上的身手，没听过他有别的特别好。不过转念一想，此人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小的棋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问：“两日后你的人马可都安排好了？”
两日后就是品香的日子，也是她和谢景行第一次联手算计旁人。一算计就是两个太子，这说出去只怕有些让人觉得胆寒。不过沈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己都曾生过一个太子，太子这地位，她还真不觉得有多高不可攀。谢景行就更是了，他自己的哥哥就是皇帝，太子还是他侄儿呢。
所以这样看来，是她和谢景行算计的两个太子，却也觉得很合适了。
“放心，万无一失。”谢景行道：“你的马车也安排好了，你真的要去？”他皱起眉：“你可以不去。”
“为什么不去？”沈妙道：“去不去都与我无关，不过……我希望他们能做的更隆重一点。”沈妙微微一笑：“我若要去，他们只会将局布的更逼真，可是到最后却发觉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是会更有趣？”
谢景行似笑非笑道：“这么狠？”
“狠吗？”沈妙反问。
“狠。”他点头，眸光潋滟如晴水，薄唇轻勾：“不过我喜欢。”
沈妙：“……”
谢景行自从那一晚之后，说话越来越轻薄了，不过也只是言语间罢了，举止待她还是十分尊重的。突然有一个人挤进了自己的生活，沈妙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不得不承认，有谢景行在，许多事情就变的轻松多了。似乎她很费心才能做到的，谢景行轻而易举的就能解决。
但如果一直这样依赖下去，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沈妙还没有学会如何去信任一个人，或者说，信任一个男人。她在旁的事情上一往无前有勇有谋，但在男女之情上，伤的惨重，所以再来一次，还是笨拙如孩童。就算有人温柔教导着，也愚笨又慢热。
谢景行漫不经心的盯着她，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边就是棋子，少女坐的端庄温和，灯火让她柔美又婉约，如同盛开的清荷。
而他容颜俊美，漆黑双眸深邃如夜，若有所思的看了对方一会儿，突然扬唇一笑。
“这件事情解决了，我就娶你，沈娇娇。”
－－－－－－题外话－－－－－－
撒花！季老板和高公子被关了小黑屋还没出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杀
两日后。
沈妙起了个大早，罗潭也早就梳妆打扮好了，罗潭自来是个活泼性子，又在府里坐不住，自从出过一次事后，沈丘和罗凌就减少了沈妙和罗潭两个姑娘家出门的次数。即便是出门，也定然是跟着一长串的侍卫。沈妙自是无所谓，她又不是真的十六岁小姑娘，本来就喜爱安静，在府里多呆些也没什么问题，反倒是罗凌，极为不习惯这般，只要听闻能出府玩儿，也不管是什么原因，为了什么，总是兴致勃勃的。
沈丘和罗凌叮嘱了几句，又让沈妙把阿智和莫擎带上。阿智和莫擎算是整个沈府里武功最好的侍卫了，如今反倒成了沈妙的贴身侍卫。沈丘道：“不必委屈自己，若是有什么不愿意的事情，直接走了就行，不必顾忌。”
沈丘一开始得知沈妙要赴的是沈冬菱的约，其实是反对的，不知道为什么，沈丘对沈冬菱也没什么好感。虽然沈冬菱表现的不如沈清和沈玥那么明显，从前在沈府里也和大房相安无事，可不知怎么的，沈丘总觉得沈冬菱不是个善茬。沈家二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唯独沈冬菱和万姨娘安然无恙，还有当初沈玥和沈冬菱换亲一事，虽然具体不了解是什么原因，沈丘总觉得这和沈冬菱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上过战场的人都会有一种本能趋利避害，沈丘不愿意和沈冬菱多扯上关系，自然也不愿意沈妙和沈冬菱走的太近。沈冬菱这样的人，若是对沈妙起了什么别的心思，利用沈妙来达到自己的私欲，那可就不好了。
沈妙笑道：“我知道，还有表姐陪我一道，不会有事的。”
罗潭笑嘻嘻道：“就是就是，丘表哥要真的不放心，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呀。”
沈丘摇头：“军部还有事，况且我一个粗人去品什么香，呛鼻子。”就如同文官们对武将的粗鄙们看不上眼，武将也对文官的有些做法无法理解。沈丘就不明白这个香有什么好品的，更何况还会有人为了那一两香烧几百两银子，实在令人诧异。
罗潭道：“放心啦丘表哥，我会照顾好小表妹的。”
沈丘虎着脸教训她：“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上次也不知是谁差点连命都没了，还劳得高太医医治了整整月余。”
罗潭最怕的就是人提起此事，连忙吐了吐舌头，求助般的看向罗凌。
罗凌微笑道：“不管如何，总是要小心些。品完香早些回来，天色黑的早，姑娘家不安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盯着沈妙，眼神很是关切。
之前太子有意要娶沈妙进门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罗雪雁忙着给张罗一门亲事先定下来，最先开口的就是罗凌。罗凌人品家世方面都没的说，又都是自家人，罗雪雁最看好的也就是罗凌。后来因为睿王的一句话，亲事压下来，罗雪雁为沈妙找个良人的事情便没之前那么急，可是罗凌已经对着罗雪雁和沈信表明心迹，于是有些事情就坐的格外明显了些。
这样毫不遮掩的情意，饶是沈妙坐镇六宫，见惯了事实也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只好微微回避，道：“省得了，多谢凌表哥关怀。”
罗潭催促着要走，只道：“成了，还是快些出发吧，若是在路上晚了就不好了。”
二人这才道别随着马车往前走。
马车里，罗潭道：“小表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沈妙转头看着她，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想？”
“你的亲事啊。”罗潭一副很为她操心的模样：“就算如今太子那头暂且歇着了，可总有一日你是要嫁人的。前儿个我听姑母说，今年得为你将亲事订下来，否则便不是太子，你的条件这么好，难免引人觊觎。”
沈妙不言，沈家的这个地位，在明齐的确是十分微妙，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剑，用不好反而会招来祸患。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明齐的皇室对沈家有的只是忌惮，他们想要的是沈信手里的兵，至于带兵的人……倘若有朝一日拥兵自重，那可就得不尝试了。
所以她作为沈家唯一的嫡女，姻亲可能代表的意味就多了去了，有的时候身不由己，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不由自主的，沈妙的脑子里又浮起那一日谢景行对她说的话来。
“这件事解决了，我就娶你，沈娇娇。”
他平平淡淡的说来，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好像并不是承诺，但又在保证什么。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竟然带了不容质疑的味道，仿佛说到就能做到一般。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一个是明齐的将军嫡女，一个是大凉的睿王。说句不好的话，大凉国力强盛，睿王这个身份，明齐的公主嫁过去只怕都算高攀，更何况一个她？而且她真的嫁过去，沈家的地位又如何自处？真是一件艰难的事。
沈妙目光沉沉的想着，冷不防被罗潭推了一下，她回过神，只听罗潭道：“想什么想这么用心，连我问你的话都没回答。”
沈妙问：“你问了我什么？”
罗潭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半晌才道：“我问你，来求亲的这几个人中，你最中意谁啊？”
沈妙一愣，罗潭已经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凌表哥温柔体贴，又知根知底。苏明枫对你情根深种，苏夫人也很喜欢你。冯子贤看着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又冯安宁护着，你也会过得不错。这三个人论起来，当数得上青年才俊，”罗潭凑近沈妙，仔细观察着沈妙的颜色：“你一个都没有喜欢的么？”
沈妙失笑：“没有。”
罗潭坐直身子，循循善诱：“小表妹，你这样就不对了。虽然凡事追求尽善尽美是好的，可要求太高也不好啊。我这几日瞧着，这三个已经是定京里顶顶不错的人才了，要是放在小春城，只怕姑娘们为一个侍妾的位置都要争得大打出手。这三个人可都同意不纳妾的。”
她看了一会儿沈妙，又摇头叹道：“不过想想也是，平日里看你对这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当是没有动心了。我瞧着话本子里写的，动心的姑娘家要‘面红如霞，小鹿乱撞’。你心里的鹿，横竖是还没生出来吧。”
沈妙听着罗潭这乱七八糟的一番话不觉好笑，就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的事情管这么多做什么，莫不是病了。”
“你别说，”罗潭捂着自己的喉咙：“这几日嗓子眼儿干的紧，只怕是晚上出门吹了风，本想找高大夫替我瞧瞧病，这几日却连影子都没看到。”罗潭有些不满：“真是没有医德的大夫！”
沈妙有些无语，且不说高阳的真实身份是大凉的朝臣，便是在明齐，好歹也是个御医，成日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的，也就只有罗潭做得出来了。
……
却说另一头，沈冬菱正在府里梳妆打扮。今日她打扮的格外素淡，几乎是有些不施脂粉的意味了。穿着一件松香色的百棠长裙，那衣料自然是极好的。不过首饰也都以简单的玉饰为主。
杏花左瞧右瞧，就道：“夫人为何今日打扮的这般简单，虽说夫人天生丽质，可出门在外，不正是越娇艳越好？”
“你懂什么。”沈冬菱端详着镜子里的佳人，她模样生得好，极有万姨娘年轻时候的楚楚风致，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衣裳，都被她穿的很有几分娇俏。大约是因为成了亲变成妇人的原因，又添了几分莫名的风韵。
府里的下人有时候会背着说悄悄话，说沈冬菱看着就是妾面。大户人家的主母大多都是五官端正大气，圆润有福，看着就忠厚的。沈冬菱却生的眼睛大，下巴尖，俏丽的如同一只狐狸，就是典型的妾面。王夫人和王老爷对此也颇有微词，不过王弼喜欢，所以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提了。
沈冬菱端详了片刻，又将头上的那只玉簪子拔了下来，换上了一支素银的簪子。
杏花见状，欲言又止。
沈冬菱道：“不必想这么多，近日我不是唱主角儿的，打扮的花哨了反倒夺人风头，我可不干这等糊涂事。要争艳有的是机会，也不差这一回。”
杏花闻言，又道：“夫人丽质天成，不必比也是头等的美貌。”
沈冬菱被说的神情愉悦，不过更令她愉悦的却不是杏花的吹捧。今儿个是要让秦太子对沈妙“一见钟情”的日子，她不过是个陪衬，她越是显得灰头土脸，越是衬托的沈妙风姿出尘，这桩“姻缘”才越是顺其自然。
不过既然要许多人见证的“良缘”，自然人越多越好，王弼也是会到的。这样一来，才能时时提醒着太子，这桩美事，王弼的功劳最大。
沈冬菱站起身，又瞧了一眼那帖子，帖子的时间是巳时，还早得很，她道：“先去外头和夫君一起吃过饭，吃过饭后去易凤阁，恰恰合适了。”
她不知道，她这头还在去和王弼吃早饭的时候，皇甫灏却已经出门了。
品香的地方设在易凤阁，易凤阁是定京城一处郊外山城的亭台，那里曾是先皇帝为先皇后修缮的取景佳处。坐落在易凤阁，下可观幽深峡谷，上可临近青天。富贵人家又颇讲究风雅的人往往喜欢在易凤阁品香，一炷香燃起来，微风吹过，直捣青天，让人心生辽阔之感。
虽然如今已是冬日，不过恰好下面峡谷银装素裹，煮雪论香，更是别有意趣。
皇甫灏瞧着那做的颇为精美的帖子，哂然一笑，在这样美丽的地方而对臣子的女儿“一见钟情”，听着倒是不错。不过只是白白便宜了旁人，他绑着做戏而已。
皇甫灏的侍卫赶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皇甫灏这才皱了皱眉，抬脚往府门口走去。不管怎么说，这帖子送来，上头非要在辰时到底易凤阁，实在是有些太早了。还非得要他请了个大早。
只是做戏要做全套，皇甫灏心中再如何不满，也只得这样应了。
易凤阁本就在郊外，里定京城的城里有些距离，几乎是天刚刚亮就要出发，而到了郊外后，还有好一段山路，幸亏有富贵人家特意修缮了一条专供马车行驶的的车道，否则还要难走得多，尽管如此，等到了易凤阁后，也需要好一阵子。
皇甫灏让自己的侍卫留在半山腰，自己独子往前走去，倒不是旁的，只是那帖子里特意吩咐过，让他不要带侍卫过去。侍卫越多，这桩“姻缘”反倒越是不自然。况且太子会早些到，和皇甫灏有要事相商，人多了未免不方便。
皇甫灏一点儿也不怕出什么意外，一来嘛，这地方肯定会被太子安插的有别的侍卫，刺客是不必担心的。二来，太子总不至于对他动手，这么多人瞧着，他今日出门的时候秦王府的人也都知道他是来赴太子的约，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也脱不了干系。
因此，皇甫灏很坦然的将侍卫留下，自个儿上去了。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皇甫灏很快就为自己这个自负的决定复出了悔恨终生的代价。
而在皇甫灏从山腰往上走的时候，太子也正带着侍卫从另一条路往易凤阁走去。他们二人恰好维持在一前一后的距离，差距并不大，却因为不是一条路也不是一个方向，所以刚刚错开了。
两柱香后，皇甫灏到了易凤阁。
易凤阁的长亭中，此刻已经坐了一人。那人见到皇甫灏，立刻站起身来，正是太子。
皇甫灏有些惊讶，没料到太子竟然会比他先到。这样一来，那帖子上要求的辰时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毕竟对方自己来的更早。
他左右看了看，道：“其他人怎么没来？”
既然是要开始一场“一见钟情”的戏码，旁的人都没来，这戏要如何开始？
太子笑了一笑，道：“不急不急，今日叫你来的这般早，是因为本宫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皇甫灏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他的护卫就在山腰处，要赶也赶得过来，再看太子的侍卫都在身边，不会出什么差错，就问：“请说。”
太子走到皇甫灏身边站住，道：“皇甫兄难道不奇怪，今日本宫为什么要这样早就叫你过来，又为何要皇甫兄的侍卫呆在山腰？”
“大约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皇甫灏有些不耐烦与太子打机锋，两人都到了这个地步，要说什么也不必遮掩。
“皇甫兄就不觉得，这很像要杀人灭口么？”太子问。
皇甫灏哈哈大笑起来，道：“开玩笑可不是你的作风。”
太子没有回答，皇甫灏转头看他，不由得心中一跳。
太子神情平静，没有别的动作，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皇甫灏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安来。他突然觉得脊背冒出了丝丝寒气。可是……太子为什么要杀人灭口？除非太子能将整个秦王府的下人杀完，否则太子就脱不了干系。而且，皇甫灏始终没想出来太子要杀他的理由。
可是他还没有听到答案，就瞧见太子目光微微一闪，皇甫灏心中一惊，下意识的侧身避开，堪堪避开了从后面当雄刺来的一道银色剑光。
那是太子的贴身侍卫！
皇甫灏又惊又怕，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太子带着侍卫，他的侍卫却留在了半山腰，皇甫灏想不通太子下杀手的原因，所以他才会轻而易举的着了道。他怒道：“你要干什么？”
太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抱歉了。”
几个侍卫同时朝皇甫灏飞扑过来，皇甫灏绝望之下大呼：“傅修延！你害本宫，秦国不会善罢甘休！傅修延！”
傅修延是太子的名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当胸而过的剑光仿佛一条银色的蛇，冒着森然白光，而慢慢溢出来的血迹，却是和地上的薄冰黏成了一块儿。
易凤阁背靠大峡谷，皇甫灏最后的一声怒吼，却是用了整个生命声嘶力竭的吼着，也因此余声不绝，晃晃悠悠的传了下去。
一层又一层，就像水底荡起的涟漪。
另一头，正在往易凤阁赶去的太子一行人动作忽而停下，他们在下山的背阴路，回音听得不甚真切的模样，太子皱眉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喊本宫的名字？”
侍卫们个个面面相觑，俱是称听不大清楚。
太子想了想，又道：“大概是本宫听错了。”
这普天之下，除了帝后，还没有人敢连名带姓的称呼他的名字。况且此刻易凤阁应当没什么人才对，给各位的帖子上约定的时辰是巳时，不过太子自来就有早到的习惯，所以辰时就上山。他应当是第一个到的。
这样想着，便觉得方才不过是自己耳朵出现的幻觉。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的心中隐隐冒出些不安来，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易凤阁的时候，老远就瞧见亭子里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瞧着背影就是皇甫灏了。太子有些意外，万万没想到皇甫灏竟然来的这样早，他笑着上前打招呼：“没想到皇甫兄也来得这样……。”
一个“早”字还没说出口，太子的手才刚刚拍上皇甫灏的肩膀，皇甫灏却“咚”的一声直直倒了下去。太子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拉皇甫灏，这一拉之下，皇甫灏正脸对着他，太子“啊”的惊叫一声，一下子松了手。
皇甫灏眼睛瞪得浑圆，大张着嘴，似乎极为愤怒惊愕的模样，然而他的衣裳却是湿冷的，只因为当胸处，银色的袍子上已经被大块大块的鲜血染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心中一慌，脑子瞬间懵然，皇甫灏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一事情做出反应，就见自外头突然冲进来一大群人，皆是侍卫打扮，瞧见皇甫灏横躺于地死活不明，就冲着太子怒道：“大胆，竟然谋害太子殿下！纳命来！”二话不说就朝太子扑过来。
太子自己也带着侍卫，侍卫们自然不能让太子被人伤害，和那些个侍卫打做一团。太子这时候也才明白过来，这些对他拔刀的却是皇甫灏的侍卫。可是皇甫灏的侍卫方才又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冲出来？
太子还记得解释，高喊道：“本宫才刚刚到达此处，到达此处皇甫兄已经遇害了！并非本宫所为！”
那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侍卫闻言却是恨声道：“满口胡言！方才我等在山腰处等候太子殿下命令，听见太子殿下亲口喊出是你加害于他！我等苦于一时不能立刻到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又如何抵赖！”说罢又举着剑冲过来。
太子一边被自己的侍卫护着，一边瞠目结舌，皇甫灏喊出自己加害于他？
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才刚刚来到此处，皇甫灏已经死了，皇甫灏为什么要污蔑他？等等……太子心中突然一动，之前还未到易凤阁的时候，似乎听见有什么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只是他走的是背阴山，听得不甚真切，莫非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可是皇甫灏怎么会叫出他的名字？
太子心中一团糟，却还是道：“本宫刚来这里，本宫怎么会加害于他！”
“明齐狗贼，你将我们太子哄骗出来，又在帖子里让太子殿下将我等留在半山腰，以此为名方便你下此毒手！此仇不报，秦国枉为人一遭！”
太子如遭雷击。
给皇甫灏的帖子是他亲自写的，为的就是让这“一见钟情”的戏码更加自然真实一些。太子约皇甫灏出来品香，这香恰好是王弼无意间寻得的一炷香，谁知道王弼的新进夫人“不懂事”，将自己的妹妹也邀出来看个新奇，四个人无意中凑到了一起，后面的事情自然就顺其自然了。
可是那帖子里，可从没提到过什么“要将自己的侍卫留在半山腰”！
一个侍卫护在太子面前，道：“殿下，顶不住了，这头的人不要命，殿下还是先行离开。”
太子抬眼看向对方，皇甫灏显然已经气绝，人死不能复生，那些侍卫大约知道自己主子死了，就算是回到秦国也会以一个保护太子不利的罪名被秦国皇帝迁怒，到最后不过也是死路一条。干脆将所有的罪过全都归结于太子身上，眼下是要和太子同归于尽了。
他们招招狠辣，太子的侍卫却还要护着太子，却是难以抗敌。太子有些犹豫，他这一走，没有将所有的事情解决好，几乎是默认了这个污名，可若是不走……瞧着对方来势汹汹，太子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安全活着回去。
他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皇甫灏，一狠心道：“走！”
易凤阁发生的这些事情，外头的人还是不知道的。
沈冬菱和王弼坐在马车中，马车还在往山上去的路上，到山脚还有些距离。他们今日不过是来做个“见证”，去的太早反而不妙。况且沈宅到易凤阁要远些，若是沈妙没去，他们去的早了不方便太子和皇甫灏说话，所以王弼就吩咐马车故意慢些。
沈冬菱依偎在王弼怀中，笑道：“夫君今日心情瞧着不错。”
王弼搂着她：“娶了佳人，心情自然好。”一想到过了今日，他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又会上去，王弼心里就不由得得意万分。
员外郎府上虽然因为私盐的生意富得流油，可都是暗富，还要随时提防着被有心之人发现而检举，连累了一整府。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从前王弼走的路子都是稳打稳扎，可当不缺银子的时候，权势就变得有些重要了。
他也想要能一举冲天。
王弼是太子的人，太子原先在几个皇子中，虽然占着正统的名号，可反而不出彩。可是如今，其他皇子争权夺利，文惠帝反而会更看重太子一些，觉得太子更好把握。文惠帝有心扶持太子，太子也渐渐一改往日的作风，连带着他们跟着太子的人也渐渐生出了勃勃野心。
再加上……王弼瞅了一眼怀中的佳人，娶了沈冬菱后，他越发觉得从前那样稳打稳扎虽然稳，却到底不容易出人头地。熬上几十年人都老了，又有什么意思？
沈冬菱却是颇合他意味，似乎总能鼓动他做一些从前不敢想的事情。王弼心中很是庆幸，如今只要沈妙的事成，太子继承帝位更有把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也就熬出头了。
正想着，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王弼掀开车帘，问：“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跑了过来，王弼认识，是太子身边的人。太子曾经派此人与王弼传过几次话，王弼对他还算熟悉。
不过此刻，那人的脸色却着实不好看，不仅如此，衣裳还有些蓬乱。他对王弼挥了挥手，道：“王大人，出事了。”
沈冬菱在车里听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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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杀特杀（o゜▽゜）o☆［BINGO！］

第一百七十九章 都归你
事情似乎一夜间就变得面目全非，原先设想的春风得意无限荣光，不过片刻就成了数不清的麻烦。
王弼和沈冬菱怎么也没想到，皇甫灏竟然会被太子所杀。对于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二人并不清楚，虽然太子的侍卫一直在尽力强调，太子并没有对皇甫灏动手，太子到达易凤阁的时候，皇甫灏已经死了。可皇甫灏的侍卫们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误会已经造成了，何况是带血的误会，于是接踵而至的，就是惊天罪名。
沈冬菱面上还是竭力保持着安稳，一边安慰着王弼：“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只要解开误会就好了。”心中却一边沉沉坠入深渊。
在外人看来，是王弼寻得的好香送给太子，太子借花献佛邀请皇甫灏来一起品香，出了这桩血案，王弼都是造成祸事的源头。即便此事与王弼根本就没有关系，可是皇室雷霆之怒，牵连众广，王弼想要安然无恙的离开根本就不可能。
再者，就算是太子侥幸最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可是品香一事是王弼献策在前，因为王弼献出的这一策，皇甫灏死了，秦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太子的盟友也就此身亡，太子怎么会不迁怒于王弼？
所以左看右看，王弼这个替罪羔羊，是跑不了的。
王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难看极了。他到底比沈冬菱要沉着一些，只道：“先回府去，登门太子府，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甫灏怎么会好端端的死了？是谁杀的？为何皇甫灏喊的又是太子的名字？这其中错综复杂，实在令人费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寻得对策。
车夫调转马头往城里的方向跑去，沈冬菱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怎么都没见着五妹妹？”
王弼就是一愣。
要知道这一出计策到之所以被太子所用，为的就是沈妙。因着沈冬菱是盘算着时间，差不多和沈妙同时到达易凤阁，这样才好闲谈着表现出“姐妹情深”。他们在这里又停了一阵子，按理说沈妙她们也应该到了这里才对。可郊外山路一眼就能看得清前面，前前后后再无别的马车。
沈妙怎么会没来？
王弼只晓得沈妙是沈冬菱三房的堂妹，因为沈信手握重权而吃香，私底下却对沈妙的性子一无所知。沈冬菱却见识过沈妙对付二房三房的手段，一颗心就直直的沉了下去。
若是沈妙没有来，为何会这样巧，莫非沈妙一早就知道了今日会出事？世上没有人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难道……此事和沈妙有关？
她就算再如何神通广大，怎么可能就轻而易举的杀了秦国太子！
王弼听闻沈冬菱的话，却误会了沈冬菱的意思，他道：“对啊，若是沈五小姐也在，事情大约会顺利些！”
王弼想着，多一个人，就能多分担一些罪责，沈妙在的话，看在沈信的份上，文惠帝也不会太过为难与他，而若是独独惩罚他一人的话，就又显得有失偏颇。为了以示公正，沈妙的在场，会为王弼省下许多事情。
他道：“咱们先回府，指不定沈五小姐已经回去了。先看看太子那头再说。”
沈冬菱点头，心中却是苦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妙绝不会“已经回去了”，只怕沈妙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易凤阁。
沈妙……这个对手，比她想的还要可怕。
……
另一头，街道上，罗潭坐在马车里，擦了把额上的汗，道：“这可怎么办，一耽误就耽误了这么久，现在赶去易凤阁，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吧。”
方才他们沈家的马车行在市井一处热闹的地方时，不小心撞上了一名老妇人。那老妇人当即就不省人事，沈家在定京城不是小门小户，沈信更是人人尊敬的大英雄，自然要爱惜羽毛。沈妙和罗潭二人断没有抛下老妇人独自离开的道理。让侍卫送老妇人去了最近的医馆，一直亲眼见着大夫替老妇人把脉说没事，老妇人醒来才离开。
他们的这一举动，自然又赢得了不少百姓的赞同，只觉得将军府出来的姑娘没有骄矜之气，反而能体贴百姓，倒是少有的品格。
赞扬声是赚到了不假，可是时日也耽误了不少。现在要赶去易凤阁，等到了的时候，只怕都是晌午了。
沈妙思忖一下，就道：“不去了。”
“哎？”罗潭还在思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乍一听闻沈妙这般说不由得惊讶道：“怎么不去了？小表妹不是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么？”
沈妙笑道：“品香要讲究时辰地点，易凤阁最好的时候就是早晨，空气最清新，那时候品香自然爽朗，晌午或是下午再品香，天地混沌，不好品出香的本气。总不能让人等我们。这倒是不美了。”她伸手招呼来莫擎，让莫擎飞鸽传书到易凤阁，她和罗潭因有事耽误就不去了。
罗潭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她本来就对那劳什子品香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难得出来放风一趟，当即就要拉着沈妙去逛逛。
沈妙看眼下时日还早，又有阿智他们这些侍卫跟在身边，逛逛倒也无妨，于是就应了下来。
谁知道罗潭兴致勃勃，这一趟逛下来，待回沈府的时候已经是有些临近傍晚了。
他们的马车才刚到府门口，门前的小厮就笑道：“姑娘回来的好，夫人和老爷也才刚刚回来呢。”
“正好赶上吃晚饭！”罗潭笑嘻嘻的拉着沈妙的手，一脚跨进了门。
谁知道进了正厅，罗雪雁正和沈信说着什么，见沈妙和罗潭回来，显示一愣，随即大大的松了口气，道：“娇娇，潭儿，你们去哪儿了？”
“今日员外郎府的王夫人邀请我们去易凤阁品香，路上马车冲撞了位老妇人，我和表姐忙着照料那位妇人，耽误了时辰，索性就告罪了一声不去了。我和表姐随意逛了逛，爹，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妙将沈冬菱说成是“员外郎府的王夫人”，显然是刻意划清关系，是一点儿也不想同沈冬菱沾亲带故。
罗雪雁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深深出了口气，道：“可是吓死我了，秦太子今日在易凤阁遇刺身亡，所有有关人士都被缉拿入大牢审问。那王弼却说你也在场，不过并未有人见到。我和你爹匆匆忙忙回来，见你们不在，还以为出事了。”
罗潭一愣：“遇刺身亡？”她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光天化日就敢刺杀秦国太子？秦国太子的侍卫武功都很差么？怎么会连自己主子的性命都护不住？”
和罗潭的满面惊讶不同，沈妙倒是平静的很，她道：“放心吧，我和表姐并没有去易凤阁。今儿白日里冲撞那位老妇人的时候，街上许多百姓都瞧见了，未免出麻烦，我们还自报了名讳。那些百姓都能为我们作证，我们当时忙着照顾老妇人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去易凤阁呢？”
众目睽睽之下不会有假，沈妙又不会分身术，自个儿在市井中怎么可能又出现在易凤阁。
沈信冷哼一声，神情很有几分怒气：“王弼好大的胆子，竟敢往我沈家人身上泼脏水！”
“看来王家是想拖咱们下水。”罗雪雁也明白过来，恨声道：“沈冬菱还与咱们是亲戚，不曾想竟然揣着这般恶毒的心思，哪有算计自家人的道理！”
沈妙冷笑：“沈家二房三房里，又何曾又人真心实意的对待过我们。”
罗雪雁和沈信沉默了。
罗潭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笑着打岔道：“哎，说起来也亏今日我与小表妹运气好，要不是中途冲撞了那位老妇人，只怕就真的上易凤阁去品香了。皇甫灏既然是遇刺，连他的侍卫都没救下来，定然刺客武功高的很。我和小表妹去了，指不定也被连累呢。说起来，咱们还应当谢谢那位老妇人。”
沈妙失笑，正要说什么，却又听罗潭嘀咕道：“可是之前给咱们下的帖子里，可没提过秦国太子也要去品香啊，秦国太子去品香做什么？那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若是有的话，又有没有伤亡呢？”
还不等有人回答罗潭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却见外头风尘仆仆走进来两人，正是沈丘和罗凌。罗潭回头正巧撞见，不由得“啊呀”一声惊叫起来：“丘表哥，凌哥哥，你们怎么了？”
沈丘和罗凌衣裳很是有些蓬乱，不仅如此，脸上身上还沾染了一些血迹，看起来极为狼狈。
罗雪雁和沈信也是吓了一跳，罗雪雁连忙上前，急急忙忙的打量着二人：“出什么事了？”
沈丘连忙解释：“别担心，不是我的血，是旁人的。”
罗雪雁这才放下心来，可还没有放下心一刻，就听见罗潭问道：“丘表哥，你和凌哥哥是去抓今日刺杀秦国太子的刺客了吗？那些刺客是不是很厉害很难对付，看你们的样子很不轻松啊。”
沈信眉头一皱，问：“沈丘，是这样吗？”
沈丘和罗凌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都有些古怪。片刻后，沈丘让正厅里的下人都下去，又有些思索的看向罗潭和沈妙，沈妙笑道：“我和潭表姐不会说出去的，大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罗潭连忙举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见沈丘这么郑重其事的模样，沈信和罗雪雁也有些狐疑。罗凌对沈丘点了点头，沈丘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今日兵部城守备的人马都去拦人了，不过不是刺杀皇甫灏的刺客，而是皇甫灏的侍卫。”
“侍卫？”罗雪雁皱眉：“难道他们要明齐给说法，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罗雪雁对秦国人没什么好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国本身开国的时间是三国里最短的，没什么历史，上至皇室，下到百姓，人人皆是一副狂妄的模样。就算如今秦国国力微微胜于明齐，可每每在明齐面前表现出来的嚣张，也实在是令人碍眼。
“倒也不是。”沈丘犹豫了一下，才道：“皇甫灏的侍卫说，刺杀皇甫灏的是太子，眼下都往东宫那头要杀了太子给皇甫灏报仇。”
“太子杀了皇甫灏？”沈信一下子站起来：“不可能！”
且不说太子那个瘦弱的身子能不能成，如今明齐正是要和秦国拉拢关系对付大凉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自毁筹谋的事。杀了皇甫灏，只会惹来秦国的勃然大怒，同盟崩塌不说，还会给自己增加一个仇人。无疑是雪上加霜，太子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也以为不可能。”沈丘有些困惑：“不过那些侍卫都说，当时在山上听见皇甫灏大叫着太子的名字，大声说太子就是凶手。他们既是皇甫灏的侍卫，也没有诬陷别人放走真凶的理由。”
罗雪雁问：“皇甫灏的侍卫没有跟皇甫灏在一起吗？为什么说是听见。”
“这就是疑点所在了。”罗凌接口道：“根据皇甫灏的侍卫所言，今日使太子邀请皇甫灏去品香的，也是太子给皇甫灏下的帖子。皇甫灏的侍卫回忆，太子在帖子里称有要事与皇甫灏相商，要将皇甫灏的侍卫留在山腰，让皇甫灏独自前去。可是太子说自己写给皇甫灏的帖子里并没有这样提过，官差奉命去搜寻太子的帖子，那帖子却早已被皇甫灏不知给丢到什么地方了。如今死无对证，双方各执一词，很是焦心。”
罗潭喃喃道：“太子让皇甫灏去品香，可为什么王夫人给我和小表妹的帖子里却没有提到着两人呢？”
屋里的人齐齐一怔。
他们都只关注了太子和皇甫灏之间的这一本烂账，沈妙这头却被忽略了。此刻被罗潭这么一提，却是想了起来，不错，太子和皇甫灏品香，为什么要将沈妙和罗潭也带上。罗潭就不说了，和定京城的众人没什么关联，沈妙却不同，沈妙是沈信的女儿。
沈冬菱下帖子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和皇甫灏也要前来，可为什么没有对沈妙提起。是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提。如果是故意的，又为什么要故意，是在计划什么？
众人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罗雪雁道：“不行，得向沈冬菱问清楚。”
“娘，”沈丘拦住她：“沈冬菱和王弼都已经进了牢里了，这个时候可不能上赶着去见人，否则被以为和她有什么关系就不好了。”
两个太子一起去品香，死了一个，另一个莫名其妙成了凶手，文惠帝得知后自然是气的差点仰倒过去，这都是什么事儿。一方面要暂时平息秦国人的怒火，总要捉拿几个人让他们瞧瞧明齐是“秉公办事”，另一方面，文惠帝满腔怒火无处迁怒，既是王弼两口子提出的品香，也就相当于始作俑者了。天子之怒，从来不会解释原因，王弼还正坐着春风得意的美梦，就被人无情的打碎了。不仅如此，这一回能不能保住一条命也让人不敢妄言。
众人神情各异，唯有沈妙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听着这些事，仿佛都跟自己没什么关联似的，当然也的确没什么关联。她说：“这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等着看外头怎么处理就是了。”
沈丘注意到沈妙的神情，就问：“妹妹，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皇甫灏遇刺，也不诧异是太子杀了皇甫灏？”
沈妙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诧异的。既然如那些人所说，太子是要和皇甫灏‘单独有事相商’，在商量的过程中，没有达成统一或是出现了什么激烈的分歧，让太子冲动之下杀了人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明齐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案子，何必大惊小怪。”
沈丘无言，沈妙这一番话，倒说的这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似的。沈妙说的固然没错，可有什么分歧能激烈到杀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国金尊玉贵的太子。就算文惠帝被气的失去理智，也不见得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灭口吧。
沈信和罗雪雁都蹙紧眉头，沈妙不必想的那么多，可他们却是在朝为官，朝中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牵连到他们日后的生活。更何况这次皇甫灏死在明齐，罪名落在身上的人是明齐太子。想来那些侍卫已经派人回去传话了，秦国皇帝知道之后，一双儿女双双折在明齐，这雷霆之怒，又该谁来承担？
而明齐和秦国同盟再想复原死在很难，这时候，大凉又会作何举动，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一晚，因为这突然起来的事情，就连沈宅的气氛也陷入了沉峻。不过倒不是因为同情皇甫灏或是太子，只是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数担忧。
谢景行过来找沈妙的时候，沈妙正站在窗户前发呆。
皇甫灏就这么死了，前生皇甫灏和明安公主几乎成了她去秦国当人质那五年来无法摆脱的噩梦。明安公主嚣张跋扈，皇甫灏却喜欢引得众人都去折磨他，他是秦国的太子，皇甫灏一旦折磨了某人，其他人都会纷纷效仿。其实说起来，沈妙和皇甫灏、和明安公主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但是就是这样恶意的凌辱，终于还是积攒起了怨气。
和其他人不同，沈妙没想过要让皇甫灏和明安公主偿命，因为前生害沈家最惨的并不是他们。这些人顶多就是在她的人生里落井下石了一些时日。
若非今生他们又算计到自己头上，沈妙大约对这二人理会都不想理会的。
如今斯人已去，沈妙却有些茫然起来。
重生以来一直秉持的道路就是复仇，保护沈家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可若是傅家人在世上一日，终究不会放过沈家。她的敌人一开始就是非常强大的，光有孤注一掷的心可不够，沈妙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
自树上掠下的人影在沈妙面前摆了摆手，沈妙回过神来，入眼的就是谢景行玩味的笑容，他道：“想我想的这么出神？”
沈妙“啪”的一下就要关窗户，谢景行眼疾手快的接住，顺势跳进屋里，一手按着沈妙的肩，强势的不让她动弹，一手将窗户关上，道：“小心冻傻了。”
外头站在墙角正冻着的从阳：“……”
沈妙扳开谢景行的手，在屋里的桌前坐了下来，问：“处理的怎么样了？”
“没问题。”谢景行跟着坐下来，示意沈妙给他倒茶。
沈妙憋着气给他倒茶，不情愿的把茶杯推了过去，问：“你确定秦国的人不会发现？”
“发现不了。”谢景行笑笑：“不是谁都跟你我一样聪明。”
夸人就夸人，还顺带不忘将自己也夸进去，沈妙翻了个白眼。瞧着对面慢悠悠喝茶的紫衣青年，心中却是微微起了些波澜。
今日之事，就是她和谢景行一手策划的。谢景行手下能人异士众多，有易容精妙的，也有模仿人发声口技出众的，甚至有看一眼字迹就能写的一模一样的。皇甫灏和傅修延之间，不过是改了给皇甫灏的帖子，连时间也一并改了。让皇甫灏和傅修延一前一后的上山，上山后，谢景行的人易容成“太子”，跟在太子身边一直低着头的“侍卫”会用太子的口吻说话。
皇甫灏和太子之间虽然算是熟络，却也绝不是掏心掏肺的地步，更不是从小黏在一块儿，根本无法察觉对面的人已经李代桃僵。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误会。
这一招，在外人看来，太子杀了皇甫灏，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管出于什么误会，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秦国不会善罢甘休，别说结盟，只怕都要和明齐结仇了。同盟就此破裂不说，文惠帝为了平息秦国皇帝的怒气，最后牺牲旁人，也免不了牺牲太子。
“你为什么笃定皇帝会牺牲太子？”谢景行挑眉问道：“那可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沈妙微微一笑：“你可记得我二叔？”
“记得。”
“当初沈垣也是他的亲儿子，沈垣出事的时候，他可是忙着撇清自己的关系。皇帝也是个普通人，皇家亲情更是淡薄，为了‘天下大义’，‘大义灭亲’又有什么关系？即便知道太子是冤枉的，皇帝也只会咽下这枚苦果。”沈妙说的嘲讽，眼角却有淡淡煞气漫过。
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沈妙对于傅家人，总会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即便她已经竭力掩饰了，但总有掩饰不了的时刻。这些时刻被谢景行捕捉到，心中生疑，却也不会逼问。他玩笑道：“你好像对皇家很了解，说的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沈妙垂眸，可不就是亲生经历过么？
嫁给傅修宜后，傅修宜夺嫡，可是斗死了一众兄弟，九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有的下落不明，便是勉强留了一条性命的，最后也在傅修宜登基后，被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给除掉了。
不留后患，这是傅家人的本性。
就连傅修宜和文惠帝之间，又何尝不是勾心斗角？文惠帝提防自己儿子篡位，傅修宜盼着自己父亲早死。还有徐贤妃、董淑妃、皇后……深宫之中，谁讲亲情，谁就是个傻子！
可怜她前生不明白，总以为人总会长着心肝。却忘记了，傅修宜能对自己的兄弟父亲下手，自然也能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沈妙在深宫之中，那些少女时期的爱恨到了最后，已经被磨砺的快要消失殆尽了，对于傅修宜所残存的感情，全都是建立在他是婉瑜和傅明的父亲身上。沈妙想着，没有一个父亲会不疼爱自己的儿女。
然而傅修宜最后却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匈奴和亲，将自己的儿子逼上了死路！
这笔债，她一定会亲自讨回来！
眼见着沈妙眸中神色变幻，眼底却泄露出丝丝痛苦之色，谢景行眉头一皱，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沈妙的伤心事。他犹豫了一下，放缓了声音，道：“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沈妙抬眼看他：“说的你好像能做到似的。”可是她心里却明镜儿似的，谢景行的确能做到。杀两个太子，他说杀就杀了。太子和文惠帝明知道被人算计，却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这样噎人令人无可奈何的手段，也就只有谢景行才能使得出来。他胆子大能力通天，偏还狡猾的让人抓不住把柄，好像这天下间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若是前生遇到他就好了，沈妙心中忽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可是她却只是道：“要是让你将江山改头换面，你能做到吗？”
手执碧玉茶盏的紫袍青年闻言，却是哂然一笑，他容颜俊秀美貌，海棠花枝生春意，矜贵优雅从骨子里透出来。虽然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带着微微调侃。
“颠个皇权罢了，你想要，都归你。”
－－－－－－题外话－－－－－－
国民男友谢哥哥_（：зゝ∠）_

第一百八十章 妹夫
明齐的这点子动静，终归还是没有瞒住天下人。
皇甫灏死在太子手中，不知怎么的就渐渐开始流传在市井中了。文惠帝有心想要将皇甫灏的那些侍卫软禁起来，如今事态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若不能控制下来，只怕是要大乱。
可秦王府上的人又怎么会坐以待毙，消息传回秦国皇帝耳中，不过短短数日，就有人快马加鞭回头传信，誓要文惠帝给出个说法，不然就出兵踏平明齐！
若是从前的秦国，明齐自然还能与之抗衡一二，可如今本就有个大凉野心不明，虎视眈眈的潜伏在一边，再来一个秦国，明齐这回可就真的是完了。
证据确凿之下，文惠帝无奈，只得将太子也关进牢中。虽然也特意让人关照，可到底还是一步弃车保帅。
所以说文惠帝年纪越大，从前年轻时候的果决终于也被消磨殆尽了。且不说这个做法会让别的儿子怎么想，便是朝臣见了，也会觉得心寒。为了自保，明知道太子刺杀皇甫灏一事事有蹊跷，可还是将太子关入大牢。
事实上，的确不怪文惠帝，他之所以将太子关进大牢，除了给秦国皇帝做出态度，暂时平息秦国皇帝的愤怒以外，还是为了太子的安全着想。那些皇甫灏的侍卫虎视眈眈，一心想要为皇甫灏报仇，若是太子哪日一个不小心，万一死于那些侍卫之手，也不是不可能。如今太子成为阶下囚，牢里有那么多人守着，总不至于生出什么事端。
可惜文惠帝的想法无人理解，而因为他这个举动，连皇后都坐不住了。
皇后一进养心殿就怒气冲冲的质问：“陛下明知道太子是被人冤枉的，为何要将他关起来。陛下这般作为，就没想过日后朝臣们怎么看他？”
文惠帝皱了皱眉，他十分不喜欢这种被人质问的感觉，就道：“朕自有主张。”
文惠帝对皇后还是留有几分情面的，皇后是他的正妻，当初先皇在世时，夺嫡亦是如今日一般凶猛，若非有皇后娘家的扶持，文惠帝也不一定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今皇后的娘家早已被文惠帝刻意收权，不可能会有外戚专政的可能发生。因此文惠帝也愿意给皇后几分情面，更何况，皇后还是太子的生母。
于私上，皇后也的确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皇后，不拈酸吃醋，也将后宫打理的挺好。
“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皇后道：“太子日后还要面对朝臣，陛下这么做，会让天下百姓误会的！”若是从前，皇后对于文惠帝的决定从来都不会反驳，可是一个母亲，在面对自己儿子的事情上总是分外敏感。皇后不允许太子的未来出一点差错，哪怕是一滴脏水也不能沾身。
更何况这一次还不是普通的过错，谋害秦国太子的罪名，一旦被证实，傅修延只怕要保下一条命都很难。皇后虽然不干预朝政，却不代表对朝廷之事一无所知，一旦有危险的苗头，定会掐灭在苗头生出时。
文惠帝这几日正是被此事应付的焦头烂额，心中烦闷至极，偏又皇后在这时候搅合，顿时不耐烦道：“朕做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皇后心中一跳，和文惠帝做夫妻做了这么多年，自然晓得文惠帝是个什么性子。当即就缓了神色，一改之前质问的模样，柔声道：“臣妾知道陛下心中烦闷，方才是臣妾冲动了。臣妾也是担心太子……记得太子小时候书算不好，太傅怎么教都学不会，还是陛下亲自教导太子学成……太子心中，陛下最是英明神武。如今臣妾和陛下心中都明了，此事定与太子无关，太子性情温柔敦厚，怎么会杀人？便是杀人，也断然不会蠢呼呼的青天白日就做刺客。陛下，太子是无辜的，您是太子的父亲，莫非要眼睁睁的看着太子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背负骂名么？”
这一番怀柔的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文惠帝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九个皇子中，文惠帝最想扶持的就是太子，自然不愿意太子白白的折在这里。正要说话，便听见外头有宫女通报道：“陛下，贤妃娘娘来了。”
皇后面色如常，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是狠狠握紧。宫里的妃子中，徐贤妃最为嚣张，因为她生了周王和静王两个双生皇子，平日里又娇宠，模样也娇艳，虽然行事狂妄，却将文惠帝的心抓的紧紧地。
而周王静王两兄弟的野心，皇后也不是一无所知。徐贤妃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坐上那把位置，所以太子一旦出事，徐贤妃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便见外头徐贤妃窈窈窕窕的走了进来，即便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徐贤妃的容貌也没有丝毫衰老，听闻她每日都要用羊乳沐浴，皮肤光滑紧致，比起二八少女的青涩来，又多了妇人才有的成熟风韵。这宫中佳丽三千，徐贤妃的容貌的确是让人妒忌的，也难怪文惠帝明晓得徐贤妃骄傲跋扈，却还时时宠着她。
徐贤妃一进来，便向文惠帝和皇后请了安。随即才笑道：“近来陛下心情不大爽利，臣妾让御膳房的糕点师傅做了些紫雪燕窝，端给陛下尝尝。没想到姐姐也在这里。”
皇后淡淡一笑，不欲与她多说。可贤妃又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看向皇后道：“姐姐今儿个来找陛下，不是为了太子的事吧？”
文惠帝还没说什么，皇后就竖起眉毛，怒道：“妹妹也管得太宽了些！”
徐贤妃捂着嘴笑了笑，看看一言不发的文惠帝，又看了一眼皇后，才不紧不慢道：“本来呢，这些事情妹妹是不该说话的。可是陛下本来就为此忧心，姐姐怎么不晓得体谅陛下，还在这关头来叨扰陛下呢？”她一边让宫人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边道：“太子之事，可不仅关乎的是一人性命，好端端的秦国太子就折在这里，当日只有太子和秦国太子在，妹妹自然相信太子不会做出这起子丧心病狂的事，可得拿出证据来呀？”
“若是拿不出证据，如何服众？再说了，秦国那头的人看的这样紧。若是陛下听闻了姐姐的话，将太子放了出来，秦国那头晓得了，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姐姐可不能心中只想着自己和太子，也得为天下苍生想想。”徐贤妃说的体贴，却让皇后变了脸色。
“住嘴！”皇后怒道。
徐贤妃佯作被吓到，退后一点，委委屈屈的看向文惠帝，道：“陛下，臣妾好心好意的劝导姐姐，姐姐偏不领情，臣妾真是冤死了！”
文惠帝一个头两个大，这会儿谁也不想看到。他何尝不晓得徐贤妃这一番话是在挑拨离间，就是为了不让太子好过，可文惠帝也没办法否认，徐贤妃说的话是事实。太子一事，牵连的已经不是太子了，还有秦国的态度。明齐这回容不得一点差错，此事要是处理不好，将来会给明齐带来怎样的祸患，谁也说不清。
思及此，文惠帝一想到太子就觉得烦闷，连带着对皇后也不耐烦起来。他对皇后和徐贤妃道：“都下去，朕一个人静静。”
皇后好不容易才等着文惠帝似要松口，不想被徐贤妃来一搅合，前功尽弃，心中犹自不甘心，还没等她说话，徐贤妃却抢先开口道：“陛下既然不愿人打扰，臣妾们就先退下了。烦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莫要为此太过伤神。”
文惠帝头也不抬的摆摆手。
皇后再如何不愿，也只得同徐贤妃一同退了出去。
待出了养心殿，皇后停了下来，看向徐贤妃冷笑道：“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你生的儿子，永远也没办法取代本宫的儿子！”
徐贤妃笑了一笑，道：“姐姐这么说，可就折煞妹妹了。太子金尊玉贵，妹妹可是一心盼着他好。他们兄弟间兄友弟恭，说什么取代不取代。”她又“咯咯”一笑，欣赏着皇后似乎有些烦躁的神情，道：“妹妹一直想取代的，是姐姐啊。”说罢，抚了抚鬓边的一朵珠花，自是妖娆万分的走了。
独独剩下皇后一人站在原地气的咬牙。
皇后和徐贤妃一前一后的进了养心殿，很快就传到了其他人耳中。
董淑妃坐在榻上，听着侍女弹琴。弹得是高山流水，泉水叮咚，高山巍峨，倒是一副极好的画面。她不喜与外人争抢，信佛，平日不去佛堂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偏殿绣绣花听听琴，不像个妃子，倒像是个方外人。四妃里最被人忽略的就是她，简直让人诧异她究竟是怎么成为四妃之一的。
而她的下首，坐着的男人玉色锦袍，亦是微微含笑，侧头倾听，仿佛沉浸在琴音多时。
一曲终了，侍女抱着琴谢恩，董淑妃挥了挥手，贴身宫女送来赏银，将那侍女送出去了。
偏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傅修宜笑道：“母妃今日心情格外高兴。”
“皇后坐不住了。”董淑妃笑道：“亲自去了养心殿为太子求情，贤妃跟着也去了。如今贤妃和皇后就快撕破脸，自然值得高兴。”
傅修宜跟着笑：“太子落魄，贤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周王静王想代替太子取而代之，贤妃在后宫定会出力。”
“可惜却不是什么好法子。”董淑妃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不过，鹬蚌不相争，怎么让渔翁得利？”
母子二人一齐笑起来。
傅修宜五官生的随董淑妃多一些，平日里看着冷峻，笑起来的时候，便绵绵柔柔，让人一点儿戒心也生不起来。
董淑妃道：“你近来可怎样？”
傅修宜一笑：“发现了些有趣的秘密，正在查探，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董淑妃嗔怪的看着他：“你自来就是个有主意的，这些事情我也就不多操心了。说起来，到了如今，你也应该娶亲了。你年纪不小，再拖下去，难免会被人当做筏子。贤妃她们可恨不得你能娶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做王妃。”董淑妃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道：“原先那沈妙恋慕你，本想着若是她一直恋慕下去，最后让她进门，你总归能有沈家这门助力。不曾想世事无常，且不说她后来转了性子，便是如今，沈家这门亲，你也是挨不得了。”
傅修宜笑道：“虽我挨不得，明齐也无人挨的。其他兄弟除了太子外，谁与沈家绑在一块儿，都要惹来父皇的猜疑。本来太子稳操胜券，不想中途横生变故，大约是老天也站在咱们这一边。”他没有丝毫遗憾，只是道：“明齐有些权势的官家都不会与沈家结亲，沈家虽然家大业大，沈妙却未必能嫁的好。”
董淑妃感叹：“不错。”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太子这一回跟头栽的委实惨重。皇甫灏一事断然不会轻易了了。你觉得，这是周王静王兄弟做的，还是离王做的？”
傅修宜不拉帮结派，因为他信不过自家兄弟，从来都是一个人起势的。原先周王一派和离王一派斗得最狠，如今文惠帝有意扶持太子，甚至有心让太子和沈家结亲，于是周王和离王不免着急，谁知道半路会突然杀出太子来。太子成了他们二人的劲敌，自然要不遗余力的除去。
这一次太子杀害皇甫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必然有蹊跷，十有*太子是被人算计了。算来算去，就是周王和离王最有可能。
可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算计法，似乎又并不是这二人惯来的作风。
傅修宜摇头道：“未必是他们二人所为。”
董淑妃一听，倒是愣了，问：“不是他们，莫非还要旁人？”
傅修宜脑子里就冒出来之前睿王和沈妙的脸来。
睿王和沈妙之间，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虽然并不清楚维持这段关系的到底是什么，不过只要是有关沈妙的事，都会有高人在背后指点，种种迹象表明，那人就是睿王无疑。
之前文惠帝让皇后试探沈家，放出沈妙要嫁入太子府的流言，没过多久睿王就对着文惠帝说出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文惠帝打消了要沈妙立刻嫁人的念头。
如今这出品香局分明就是针对沈妙设的，到了现在，皇甫灏和太子两败俱伤，沈妙却安然无恙，听闻那一日沈妙也是要去易凤阁的，却在半路上冲撞了一名老妇，耽误了时辰才没去。怎么就会那么巧，莫非这一次，也是睿王在背后操纵一切？
若是睿王所为，明明身在明齐，却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事，一算计还算计了两国太子，这个睿王，也实在是有些令人胆寒了。
见傅修宜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董淑妃问他：“怎么了？”
傅修宜回过神，道：“没什么。”忽而又站起身来，看向董淑妃：“儿臣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就不与母妃闲谈了。”
“正事要紧。”董淑妃道：“你先去吧。”
……
却说另一头，谢天谢地，季羽书和高阳总算是从塔牢里放了出来。
这些日子，这两人在塔牢里看管囚犯，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手段，高阳还好些，季羽书却是个身娇肉贵的，活生生瘦了一大圈。不为别的，每日犯恶心吃不下饭，不瘦倒是奇了。
好容易从里头放出来，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半晌，季羽书道：“我得先回沣仙当铺洗个澡换身衣裳，就此别过。”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高阳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心中一阵脱力。谢景行竟然如此无情，不就是一点儿疏忽，竟让人将他们送进塔牢。塔牢！那可是连铁衣第一次进去都扛不住的地方！
更别说他和季羽书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了。
季羽书回到沣仙当铺，先让红鸾给他放好洗澡水，美美的洗了个澡，吃了点点心后，这才回到书房。甫一进去就差点让里头的灰尘给熏出来，季羽书的书房是不许下人们进去的，因为有许多机密。因此这些日子也无人进来打扫，季羽书本来想让红鸾替他收拾一下，想了一想，却是放弃了。自己任命的拿起扫帚打扫起来。
好容易勉强看得过眼了，季羽书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瞧见桌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书信，便开始翻阅。待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季羽书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不过等他看着看着，睡衣一扫而光，面色也渐渐开始严肃起来。
裴琅竟然被傅修宜关起来了？裴琅的身份暴露了？
天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有人知道吗？有人解救一下吗？
应当是没有的。观察裴琅是季羽书自己私自的举动，说到底他只是奇怪沈妙为什么要裴琅去做傅修宜身边的探子。即便裴琅有几分才华，可探子这回事，本就是需要极大的忠心，傅修宜那么会驭下，沈妙就不担心裴琅被人策反了么？更重要的是，沈妙在那之前与裴琅的关系也不过是平平，为何就敢下这样的决定。
却没想打，这个一时兴起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
季羽书扭头就要出门，将这信拿给谢景行看，刚站起身来，却又站住了。
“三哥不会又把我关起来吧。”季羽书喃喃道。
谢景行之所以将季羽书和高阳关起来，就是因为那一日皇后召沈妙入宫，试探沈妙让沈妙嫁给太子一事，这事情被他们二人忽略没通报给谢景行，回头谢景行就直接把他们俩给扔塔牢里去了。
“三哥很看重沈小姐，这个裴琅似乎对沈小姐也有意，还说要娶沈小姐，那么裴琅就是三哥的情敌。既然是对手，现在告诉三哥会不会被三哥打一顿？三哥心里肯定是不想救他的。”裴琅自顾自的念念有词：“就像我不喜欢芍药姑娘总是对着丞相家公子笑一样，后来丞相家公子惊了马摔坏了，我还很高兴了一番。”季羽书由己度人，得出一个结论：“眼下还是不要告诉三哥这件事了，既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应当还没有死。让他多呆些日子再说吧！”
季羽书自以为做的极好，却不知自己的这一番举动会给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变化。
……
沈丘和罗凌作为兵部城守备的统领，这些日子也是忙得很，皇甫灏是死了，遗留下来的问题一大堆。对于秦王府的那些侍卫，杀了会引起秦国皇帝的不满，不杀，他们又心心念念要为皇甫灏讨个说法，在百姓间肆意传播太子是杀人凶手的流言，惹得定京这几日都是忙的人仰马翻。
杀又杀不得，只有先软禁着。可是秦太子的侍卫都是秦国皇帝亲自挑选用来保护皇甫灏的，本事又焉是普通人？今儿个守着秦王府，明儿个他就能想法子逃出去。为避免生乱，城守备军都增了一倍，在定京四处巡查，尤恐那些秦国侍卫为了发泄怒气伤害无辜的百姓。
这不，等今日的事情忙完，天色都已近傍晚了。沈丘和罗凌并肩在街上走着，本来临近年关，定京街头最是热闹不过，却因为皇甫灏的事情，百姓们被城守备军们叮嘱，早早就关门回家，不过还未至夜里，街上已经是行人稀少。
沈丘叹了口气：“刑部要是再不下来办法，城守备也扛不住了。”
太子被关进牢里，一边是秦国皇帝咄咄逼人要个交代，一边是文惠帝对自己唯一的嫡长子依依不舍，苦的却是百姓。
“这个年关不太平。”罗凌跟着摇头：“不管什么结果，定京只怕要生乱。”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心忡忡。
沈丘道：“别提这个了，昨日我听娘说，妹妹的亲事得重新开始考虑。虽然太子那头暂时不必担心，可局势越乱，就越有人要拿沈家做筏子。妹妹身份特殊，难免引人觊觎，如果不早些将亲事定下来，未来反而不好。”
罗凌闻言，却是愣了一下，还未说话，就听见沈丘道：“表弟，你是怎么想的？”
“我？”罗凌的脸微微一红：“我的想法，表哥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沈丘“嗨”了一声，一手揽上罗凌的肩膀，道：“你好歹也是个练武之人，跟着舅舅又是在军里长大，怎么说起这些来倒像是那些个酸腐文人一样。”他道：“我看你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儿薄。这等事情，你不去与妹妹说，莫非还要妹妹主动来找你不成？”
罗凌有些尴尬的笑。
沈丘谆谆善诱：“我妹妹的性子，表面上瞧着温和柔顺，其实骨子里最是骄傲倔强。若是你想着妹妹主动来找你，怕是不用想了。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直接去就是了。虽然你打不过我，”沈丘有些挑剔的看向罗凌：“不过眼下时局不同，勉强也够格，你若是当我的妹夫，我也认了！”
沈丘说的豪气，罗凌却越发赧然，他道：“这也要表妹同意才行……”
“你都不说，妹妹怎么知道你的心思？”沈丘一瞪眼睛：“旁的不说，首先你得找个时机跟妹妹说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表弟，我也就照实跟你说了，苏明枫那人，从前有病，我不喜欢，冯子贤，啧啧，上次他们冯家害的妹妹差点丧命，这也不提了。说来说去，倒是你还不错。”
“多谢表哥。”罗凌笑道：“若是有机会，我一定……”
沈丘还想说什么，却见一匹骏马突然至街道另一头奔过来，那骏马毛色光滑，即便在傍晚昏暗的街道上亦是夺目，从来英雄爱良驹，沈丘和罗凌不由得被那骏马吸引了目光。
马上的人也英武，远远瞧着便是风姿出尘，那人在临近沈丘二人的时候，突然勒马停住，骏马前蹄扬起，上头的人却坐的极稳，显然马术超群，漂亮极了。沈丘不由得喝了一声：“好！”
马上的人道：“沈少将军。”
沈丘一愣。
但见那骏马之上端坐着一人，华贵紫金流袍在灯笼光下越发流光溢彩，身姿欣长挺拔，面上戴着银质的面具，露出姣好的轮廓。下巴光洁，薄唇微翘，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过来，便是几分似笑非笑的风流。
“睿王殿下！”沈丘和罗凌连忙朝此人作揖。他们都在朝朝贡上见过睿王的，晓得这一身打扮是睿王无疑。况且这懒散疏狂的气质，也就只有睿王独独一份了。
睿王道：“不必客气。刚以为本王看错了，不想真是沈少将军，就停下打个招呼。”他只是对着沈丘说话，并没有看罗凌。
沈丘有些受宠若惊，这睿王平日里对着文惠帝都是个不放在眼里的性子，竟然会主动与他打招呼？而且说话说得这般客气，沈丘一边暗自警惕对方是不是有什么把戏，一边却有一种自得的感觉。
莫非是他少将军的威名广播，连大凉的睿王都心生追捧？
却没有瞧见罗凌猛地苍白的脸色。
睿王的腰间，挂着一枚平安坠，眼熟的莫名。
－－－－－－题外话－－－－－－
罗凌：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心机boy！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定罪
平安坠的纹路非常特别，一眼就能辨认出，罗凌的脸色十分难看，他问：“敢问睿王殿下……腰间的平安坠从何而来？”
深秋有些诧异的看了罗凌一眼，罗凌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平日里在外头也十分沉稳，可是眼下冒冒失失的问睿王，可就有些唐突了。睿王跟你打招呼，那是睿王心情不错，是你的荣幸，你主动与睿王打招呼，还得看人愿不愿意理你。
没想到今日的睿王却分外给面子，他解下腰间的平安坠，在手里把玩一转，懒洋洋笑道：“这个？是一位姑娘送给我的。”
沈丘：“……”
睿王今日的话说的也太多了吧！这些“风流韵事”为什么要拿在他们两个素昧平生的人面前说。沈丘很是尴尬，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他可是对睿王的私事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罗凌干嘛问这些有的没的。
罗凌的脸色越发惨白，控制不住的死死盯着睿王手里的平安坠。不过睿王只是瞥了他一眼，又随手将平安坠挂在腰间。对沈丘道：“本王还有事，就不与沈将军多说。沈将军日后有空，可以来睿王府坐坐。”他似笑非笑的开口：“本王很想同沈将军切磋一下。”
说罢，一拉缰绳，马儿扬蹄，又蓦地潇洒离去。徒留沈丘二人呆立原地。
沈丘喃喃道：“这睿王莫非是想要拉拢我？”好端端的，睿王为什么要让他去睿王府坐坐？沈丘敢说，只怕睿王都没对明齐的皇子们说过这话？
虽然他的武功的确是出类拔萃，睿王可能是一眼就相中了他的武艺吧。沈丘正沾沾自喜，突然瞧见一边罗凌异常的脸色。觉得有些奇怪，就问：“表弟，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罗凌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回去吧。”
“好。”沈丘又望了一眼睿王消失的街道尽头，道：“看来睿王还是挺喜欢那姑娘的，竟将定情信物随身挂在腰间，也不知是哪家姑娘有此荣幸，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沈丘心大，却没有发现，回去的路上，罗凌的步子都是踉跄的。
好似受了什么极重的打击。
……
果然如众人所料，皇甫灏在明齐遇刺一事，终归是牵连了许多麻烦。太子一派的人虽然一直在为太子伸冤，可刑部那头一直迟迟没有动静，似乎要将太子天长地久的关下去一般。
文惠帝的这个举动，也让朝臣开始有了新的打量。人走茶凉，太子一入狱，有些人看势头不对，转身就投入了别的皇子门下。朝廷格局再次生出改变，这是后话，不提。
夜里风寒，白日里和罗潭二人出门置了过年要买的布料，罗雪雁说她们两个都是大姑娘，衣裳要多做几套，几乎是逛遍了整个定京城。等回到府中时，饶是沈妙扛得累，也觉出几分疲乏。
让惊蛰和谷雨去放好水，沈妙洗澡出来，就瞧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谢景行回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妙穿着中衣，一手拿帕子绞着湿漉漉头发的模样。
少女如今同两年前不同，虽然身量仍旧娇小，却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青涩却又芬芳。中衣宽大微微湿润，似乎可以透过外头瞧见里头窈窕的身材，而灯火摇曳下，她唇红齿白，眼睛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头发黑而湿，贴着脸颊，越是往下，越是能瞧见若有若无的雪白……。
谢景行别开眼，沈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件厚实的披风兜头朝她扔来，差点没将她撞个趔趄。待抱紧了披风，沈妙怒道：“你干什么？”
“穿上。”谢景行皱眉：“着凉可没人管。”
沈妙气急，这人总能把好话说的让人讨厌，不过她也确实觉出些冷来，便又将那披风罩了进来。
谢景行这才回过头扫了她一眼，见沈妙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屋里多了个男人，依旧老神在在的继续绞头发，不由得嘴角抽了一抽。
也勿怪沈妙没这份心思，她前生爱慕傅修宜，不过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两情相悦都没有过。傅修宜对她做戏的时候，最多也不过是感谢和尊重。至于那些让人面红心跳的画面……没有。再后来她就是皇后了，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面对着宫里千娇百媚的佳丽三千，见的最多的是太监，因此倒也没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妥。
她一边绞着头发一边走过来坐下，见谢景行若有所思的打量自己，不知道为何脸上一热，就问：“看什么？”
“还以为你一直不会害羞。”谢景行懒洋洋道：“还好，总算放心了。”
沈妙莫名其妙。
谢景行支着下巴，打量着她问：“找我干什么？”
今日是沈妙让从阳想法子把谢景行给叫过来，反正屋里有个传信的人，不用白不用了。不过从阳倒也真是好用，现在谢景行不就来了？
沈妙停下绞头发的手，踌躇了一下，才问：“裴先生许久没有给我回信了，你替我打听一下定王府，是不是裴先生出事了？”沈妙说出“裴先生”三字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她没有主动对谢景行说过裴琅的事情，可是以谢景行的手段，怕是早就将裴琅和她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裴琅从前隔三差五都会给她送信，传递定王府的一些事，这些日子却没有信传来。沈妙猜想是出事了，若没有谢景行，她就直接去找沣仙当铺了，既然有谢景行，季羽书和谢景行是一道的，就直接托付给谢景行好了。
闻言，谢景行目光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向她：“裴琅？”他淡淡道：“你很关心他。”
沈妙皱眉：“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就算她对裴琅前生有再多不满怨言，今生裴琅到底是与她站在一边的，她做不出来背信弃义的事。
谢景行漫不经心的点头：“好啊，我替你打听。”
沈妙：“……”为什么觉得谢景行只是随口敷衍的客套话？
两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尴尬，沈妙岔开话头，问：“听闻太子还没被放出来，宫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道：“不用担心，太子就快完了。”
沈妙一愣：“什么？”
“秦国皇帝已经给老皇帝下了最后威胁，若是不处理太子为皇甫灏报仇，就会出兵攻打明齐。”谢景行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关头，老皇帝不敢冒险。”
沈妙道：“已经下了最后威胁么，难怪……。不过，”她抬起头看向谢景行：“这话说的这么快，想来秦国皇帝也没有调查过其中的应由，这是笃定要太子当替罪羔羊了？为什么，难道他就不想抓到杀死自己儿子的真正凶手？”在沈妙的想法里，虽然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却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毕竟死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小事，再怎么说秦国皇帝都要查一查，再怎么说，文惠帝和对方都要僵持一段时间。
谢景行挑唇一笑：“天真。”
沈妙：“……。”倒是许久没有人说过她天真了。
只听谢景行道：“皇家只重结果，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毕竟皇甫灏不可能死而复生。”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淡淡开口：“秦国折了一个太子和公主，秦国未必就没有别的合适皇子，只是秦国现在的朝政因为此事一定很乱。秦国提防明齐，自然也要明齐付出一样的代价。”
“不管太子是不是杀人凶手，但是太子必须死。”谢景行唇边的笑容凉薄：“只有太子死了，明齐和秦国才算扯平。”
沈妙心中微微吸了口凉气。
谢景行的话的确无情，却也撕开了蒙在表面上那层鲜艳的布。明齐和秦国本来国力不相上下，如今秦国失去一个太子，皇子间的夺嫡只怕会因此更加惹得朝政混乱，明齐若是好好地，反而让人愤怒了。
不管怎么样，一个身在泥沼的人第一反应并不是想法子自己爬出来，而是要扯着身边的人一起滑进去。所谓同甘共苦的同盟，不外如是，以利益捆绑在一起，也以利益精打细算。
文惠帝只怕也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很快，太子就会成为平衡这场不公平的砝码。明齐多了一个太子，就把太子抹去。
纵然再如何不舍，可为了天下江山，能舍得，都要舍得。
沈妙沉默不语。
谢景行却笑：“一箭双雕，你做的不错。”
沈妙道：“我只是负责想，你才是功臣。”
这出戏是沈妙想出来的，谢景行负责将它完善的更好，谢景行的人能人异士众多，这其中，计算太子和皇甫灏不一样的路程，时间掐的准点，以及演戏演的恰到好处，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
沈妙以为，还是谢景行的功劳最大。
谢景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妙的头发也干了，困得打了两个呵欠，谢景行见状，就打算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沈妙突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荣信公主最近有没有找你？”
“没有。”谢景行挑眉。
“那你……打算如何？”
谢景行头也不回的掠出窗口，扔下三个字。
“不如何。”
……
沈冬菱和王弼被关在监狱的最里间，文惠帝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了以示公平，不是胡乱抓人，并没有动王家其他人。
可这并不代表情势就好了多少，员外郎府只有王弼这么一根独苗，若是王弼出了差错，只怕王家也就完了。
来往的狱卒才不对这二人报以好脸色呢，这大牢里关过多少位高权重之人，一朝失势满盘皆输，再说员外郎又不是什么大官儿，不值当给什么好脸色。
沈冬菱难堪极了。
前些日子她怀揣着日后飞黄腾达的美梦，却不想如今是个这样的结局。原先在富贵安逸的时候，她和王弼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然而一旦出事，精明的王弼和同样精明的沈冬菱，那些掩藏起来的裂痕和矛盾就暴露出来。
王弼指责沈冬菱，毕竟品香这个主意是沈冬菱出的。谁知道眼下却将他们二人都葬送在牢里。王弼不是傻子，既然连太子都还没被解救出来，他们的反应又能好的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太子好歹是储君，还会有皇后为他奔走。王家除了无法暴露于世人面前的银子，还有什么？
沈冬菱只得为自己辩解，她怎么晓得皇甫灏会莫名其妙的死了，这件事就是个阴谋。有人要算计太子反将他们二人也算计了进去，沈冬菱是无辜的。
今儿个却有狱卒来，为他们送的饭和往日不同。
那饭菜非常新鲜，里头甚至夹杂着肉，沈冬菱还有些欣喜，这些日子他们吃的牢饭动辄都是馊了的，要不就是又干又硬难以入口，乍然一见这么丰盛，他还有些惊喜，问道：“大哥，这是给我们的？”
那狱卒瞧了她一眼，古怪的笑了一笑，道：“是，给你们的。”
王弼却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难看，他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呵，总算有个明白人。”那狱卒又道：“吃完这最后一顿，好上路吧。”
沈冬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倒是王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似乎早已料到，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沈冬菱却猛地激动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声音都扭曲的有些尖利，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放出去？我们是被冤枉的？秦太子遇刺真的和我们无关。都关了这么久，事情还没弄清楚么？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回家？”她说的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一般。
王弼还是第一次瞧见沈冬菱这般失态的模样，他看着沈冬菱，呆呆的没有说话。
那狱卒被沈冬菱叫的眉头直皱，退后两步才不耐烦道：“别说你们了，就连太子殿下都都被定了罪，你们又说什么无辜？”
王弼怔住，问：“太子殿下认罪了？”
狱卒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可不是么，不管是不是冤枉的，你们能同太子殿下一块儿，也算是你们的福气。再说了……”狱卒笑的有些恶意：“便是你们这头无罪，王家买卖私盐也不是小罪。”
王弼身子一颤，强自颤抖着问：“这……这又是如何得知？”
“我怎么知道？”狱卒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外头都这么传言的。”他又瞧了一眼王弼，道：“听闻派人抄王家的时候，王家的金银都是用箱子往外抬，足足抬了一个晌午！既然享过富贵，这辈子也就不亏，王公子也别想其他的了，安心吃了这碗饭，来世投个好人家。”
沈冬菱一颗心直往下沉，若说是之前还有一丝侥幸，那么私盐的事情一旦被抖出来，那她和王弼真的是一条活路也没有了。
如今国库空虚，文惠帝尚且不够富裕，而王家却做着买卖私盐的勾当，富得流油，不狠狠惩戒一番如何甘心，眼下王家既然已经被抄了家，只怕王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冬菱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千方百计和沈玥换亲，为自己筹谋了这么一桩亲事，对于王家，她也是极为满意的。王家虽然算不上权势滔天，可有了银子，吃穿不愁，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可是如今怎么就锒铛下狱，怎么就富贵过眼烟云了呢？
她不甘心！
如果不是她为王弼出这个主意，是不是就能躲过一劫，皇甫灏不会死，太子不会被冤枉，他们也不会成为无辜的牺牲品。她为什么那一日鬼迷心窍想着要去算计沈妙？明明晓得和沈妙作对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为什么还要自己亲自去撞得头破血流？
沈妙？对了，沈妙！
这件事弄到如今这个田地，一定是沈妙在背后动的手脚！
沈冬菱忽而福至心灵，她从自己腕间褪下一个镯子，她的首饰在进了牢狱之后打点狱卒都用的差不多了，这个镯子是过门那日王夫人给她的，贵重的不得了，几乎可以在偏僻的地方买个铺子了。她将那铺子塞到狱卒手中，急切道：“劳烦大哥帮我个忙，找到我五妹妹，替我传个信儿，就说我有话要与她说。”她又恳切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望大哥帮帮我最后一回。”
她本就生的好看，这么做楚楚可怜姿态，又泪盈于睫，狱卒倒还真心软了几分。将那镯子接过，道：“既然如此，就帮你一回。不过，我只负责带话，沈五小姐来不来，却不能保证了。”
沈冬菱连忙道谢。
王弼冷笑一声，表情有些疲惫，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沈冬菱，他道：“难道你以为沈妙会来救你么？”
“会不会来我不知道。”沈冬菱一改面对狱卒时候的柔弱，神情确有几分狠辣：“若是她愿意救我，伏低做小，我也不怕对她服软。可若是她无心救我，凭什么沈家就大房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既然是一家人，自然应该有难同当才对。”
就如沈冬菱所想的，狱卒果真将她的话带给了沈妙，不过沈妙倒也干脆，直接将话头打断，表明自己不愿意去。还让惊蛰封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给狱卒。
沈家如今整个府邸都已经不在，唯有沈家大房还如铜墙铁壁一般矗立在定京城。两年前沈信被贬职赶离定京城，不想两年后竟会再次归来，不仅如此，比起两年前，沈信的态度更为强硬，不再是一味谦和，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文惠帝待他都要客气几分。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手握重权的武将，无论如何，狱卒都不会选择为了囚犯而得罪武将的。
狱卒离开了。
沈妙坐在梳妆镜前，惊蛰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奴婢还以为姑娘会去见三小姐一面呢。”
谷雨瞪她一眼：“姑娘见她做什么，总归沈家二房三房和咱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况且他们犯下的是死罪，姑娘平白无故的去看她，万一旁人想多，连累了姑娘怎么办？”
惊蛰吐了吐舌头，道：“姑娘从前不也见过二小姐大小姐她们最后一面么？”
“沈冬菱不是普通人。”沈妙听着她们二人争执，开口道：“特意给我挖个坑，我才不去跳。”
“挖坑？”惊蛰脸色陡然一变：“姑娘是说，三小姐想要害姑娘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妙淡淡道。
沈府的这些女儿中，沈玥和沈清到底是被自己的母亲娇惯坏了，恶毒但是心机倒没有很深沉，大约是年纪还不大，有些事情看的也不甚清楚。可沈冬菱却不一样，沈冬菱自小和万姨娘就被任婉云打压，生父沈贵更是个不管不问的性子，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的沈冬菱，心志比一般人要坚韧。她能十几年都缩在院子里，让任婉云对她掉以轻心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对于这样的敌人，沈妙从不敢清看了。沈玥和沈清如果受过一次重击，自己首先就慌了阵脚，可是沈冬菱，只怕还会抓住最后的时机筹谋，只要不死，最后一刻都能为自己算计着想要的东西。
看沈冬菱对待自己生父如此凉薄，沈妙不觉得沈冬菱会对她有任何感情。
谷雨也絮絮叨叨道：“也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呢，都已经进了牢中，只怕也翻不起什么花样了吧。”
“不必担心，只要我不去，就不会有差错。”沈妙安抚她们：“若她想求我帮忙，我做不到，去了也无用。若她想拉我下水，我根本就不见她，自然无可奈何。”
惊蛰连连点头：“对的，不去是对的。”
沈妙垂眸，不过有一件事情她很奇怪，太子和王弼自然是因为皇甫灏的事情才下狱，可是文惠帝定罪的决定传的这么快，除了秦国皇帝那一头一直催促以外，只怕还和买卖私盐的消息有关。
文惠帝不能容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谋取财富的人，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秦国皇帝的逼迫加上文惠帝的怒火，才会有这么快的决定传来。
只是……私盐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是谢景行干的吗？她托着腮苦苦思索起来。
……
宫中，养心殿外。
皇后已经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天了。
从天明开始的早晨就一直跪着，下人去劝亦是不顶用，眼下都已经是下午，冬日本就冷，地上结了冰，跪着一天，身下又没有垫子撑着，膝盖很容易受寒，只怕人都是僵硬的。天上却又出着日头，皇后的身子即便平日里没什么问题，此刻也是大滴大滴的往下冒着汗，而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默默跪着，只是看着甚至，几乎下一刻就要栽倒一般。
身边的宫人劝道：“娘娘，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只怕今日有事在忙，娘娘何必伤了身子，这大冷的天伤了风寒可不好。”
“本宫要跪，”皇后语气坚定的道：“就要跪到陛下改变心意为止。”
太监将皇后的话传到书房文惠帝耳中时，文惠帝勃然大怒，道：“让她跪！让她跪！想朕改变心意，让她死了这条心！”
自从晓得太子的定罪文书出来之后，皇后就想亲自见文惠帝求情，可是文惠帝根本连面都不见她，皇后心中担心太子，又无可奈何，只得跪在养心殿外头的院子里，以为跪得久了，文惠帝总会碍于面子而让她进去。
皇后知道太子犯了大错，如果说之前皇甫灏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事有蹊跷，文惠帝也因此心里还是护着这个儿子的。和王家买卖私盐一事，却是将文惠帝心中最后一点愧疚也消磨了，眼下文惠帝对太子愤怒厌恶还来不及，怎么会听皇后的劝？
皇后也是没法子了，和文惠帝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文惠帝心中想什么她一清二楚，可是太子是她唯一的儿子，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跪上一辈子她也甘愿，一日算得了什么？
正僵持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人妖妖娆娆的走过来，一身桃红色的金丝袄裙，衣裳鲜亮，荣光更是焕发，她瞧着皇后，道：“姐姐怎么跪在这里？吓了妹妹好大一跳，还以为姐姐同妹妹行这么大礼，日后可莫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皇后咬着牙看她，恨得切齿，这人正是徐贤妃。说实话，太子买卖私盐的事情怎么会被突然传来，皇后怀疑和周王静王脱不了干系，毕竟太子一死，他们兄弟二人也就少了个劲敌。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的，她不好说。但徐贤妃就是有这个本事火上浇油。
徐贤妃笑的俏丽，问：“姐姐怎么不进去，莫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跪着要求陛下原谅呢？要不妹妹进去，替姐姐说情可好？”
－－－－－－题外话－－－－－－
沈丘：“看来睿王还是挺喜欢那姑娘的，竟将定情信物随身挂在腰间，也不知是哪家姑娘有此荣幸，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大哥补得一手好刀……罗凌，卒_（：зゝ∠）_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赐婚
徐贤妃笑的俏丽，问：“姐姐怎么不进去，莫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跪着要求陛下原谅呢？要不妹妹进去，替姐姐说情可好？”
皇后咬牙道：“不必了。”
前朝争斗，往往牵连到后宫女人。周王一派和太子一派相争，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把龙椅，还有各自身边跟在背后的人。若是太子倒了，皇后这个位置又能坐的了多久？总有一日文惠帝会老去，若是周王坐上了龙椅，皇后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寻常官家宅院里多得是腌臜的手段数不清，后宫之中更甚，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还会牵连家人。过日子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的。
徐贤妃笑道：“姐姐若是不愿，妹妹也不会勉强。不过妹妹这会儿还有话要与陛下说，就不打扰姐姐这份兴致了。”她掩嘴一笑，就要派人进去通报文惠帝。
皇后只恨不得抓花徐贤妃的脸，徐贤妃这会儿进去，能说什么皇后都几乎是猜到了。无非就是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文惠帝又历来听得进徐贤妃的话，只怕对太子的怒意更胜一筹。
可是她却无法阻拦徐贤妃。
徐贤妃正要进去，却又见外头匆匆忙忙跑来个人，瞧见徐贤妃，有些歉意道：“贤妃娘娘，睿王殿下在外头，这会儿要求见陛下呢。”
睿王？徐贤妃和皇后同时一怔。睿王这会儿来，是做什么？
徐贤妃平日里虽然骄纵，却也不是拎不清的，那些骄纵不过是对着文惠帝耍些小性子，大事儿上可不敢含糊，当即就道：“那我晚些再来。”
皇后比徐贤妃到底年长几岁，朝廷之事也看得多些，心中就是一沉，睿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太子出事，文惠帝下了定罪书的时候才来，只怕来意不善。
文惠帝身边的近侍很快出来对那通报的人说了几句，通报的人出去，皇后和徐贤妃一站一跪，却见着外头走来一名穿着紫衣的年轻男人。
他带着半块银色面具，神情悠然，皇后没来由的就有几分羞愤，身为一国皇后，却被外人瞧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徐贤妃却是瞧着对方的脸有些发怔，有些人生来就很奇怪，便是瞧不清楚容貌如何，通身的贵气优雅却足够令人心折，好似只要他站在这里，旁人的目光就无法不落到他身上一般。
睿王从皇后身边走过，只扫了她一眼，眸中并未有太多意味，脚步亦是未停，仿佛并没有看到一国之母跪在殿前的画面。可是这绝不是因为体谅皇后才作不知，虽然睿王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皇后却觉得对方不过是懒得看，是打心底流露出的不屑和轻蔑。
她觉得难堪极了。
书房里，文惠帝端坐在桌前，他表现的云淡风轻，一派稳重，仿佛刚在在书房里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脊背却是有些僵硬。
紫袍青年自外头走了进来，懒洋洋的唤了他一声陛下，就算打过招呼，接着就走到他对面施施然坐下，他坐的随意，仿佛文惠帝才是客人一般，目光里没有一丝尊敬或是崇拜。
那样子，竟让文惠帝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在面前这个年纪并不大的男人面前，什么都不算似的。
这念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文惠帝就回过神来，笑着看向睿王，道：“这些日子朕忙得很，倒是没有过问睿王住的可还习惯？”
这话里到底有些亲近的意思在里面。如今秦国那头对明齐态度恶劣，若是大凉这时候再有别的想法，明齐可就真的进退维谷了。因此，文惠帝并不想与大凉弄得太过糟糕，便是服软也罢，低头也好，只要将眼前这关先过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所以他才会上赶着有些讨好睿王。若是被明齐百姓看见文惠帝如此模样，只怕都会嗤之以鼻。
睿王懒洋洋一笑，道：“托陛下的福，本王过的还不错，不过，听闻陛下这几日却不太好。”
文惠帝心中一跳，面上却是一点儿不显，只是摇头苦笑道：“教子无方，让睿王见笑了。”
“也怨不得陛下，”睿王道：“毕竟陛下有九个儿子。”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秦皇却可怜了，来明齐朝贡，太子公主都折在这里，真是飞来横祸。”
文惠帝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睿王说的没错，秦国皇帝一直要求着太子偿命，固然是因为想要追求平衡，却还有一个原因。两个国家来朝贡，大凉的睿王好端端的没一点儿损伤，偏偏秦国的太子和公主都死了。这算是什么回事？是明齐特意针对他们秦国呢？还是在昭示着秦国国力低微，连个太子和公主都保不住？
无论如何，这都是让秦国十分掉脸子的事，秦皇也最恼火这个。所以就算是太子因此偿了命，上位者的虚荣心，也会让秦皇在一段时间里对明齐厌恶有加。
他道：“朕也在尽快处理此事。”
睿王一笑：“秦皇应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文惠帝一口气憋在胸口，他说话委婉，又极力不欲与对方深究这个话头，却不知道这个睿王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的，偏偏就用这件事来堵他的心，还句句说的不留情面。文惠帝当然不会以为睿王蠢得看不懂眼色，那么睿王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恶心他。
文惠帝很想像对待自己不听话的朝臣一样拂袖而去，或者大发雷霆，可惜睿王不是他的朝臣，虽然是亲王，可是从某种方面来说，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凶悍。
文惠帝只能僵硬的岔开话头，问：“不过不知今日睿王来找朕，所为何事？”
睿王没有说话，只是屈起一根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一片沉默中，文惠帝的心也被那敲着桌子的手指也揪住了，他突然想到，今日睿王挑在这个时候来，莫不是要与他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若是睿王在这个时候提起大凉和明齐交界处的城池……。文惠帝该怎么拒绝？
他的脊背，由最初的僵硬变得冷汗涔涔，对方就这么沉默，却无形之中让他感到莫大的沉重。
片刻后，睿王敲着桌子的手指一顿，他漫不经心道：“是为了本王的终生大事。”
“什么？”乍一听到这话，文惠帝本能的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过来，就听见睿王平平淡淡的声音。
“皇兄一直希望本王早日成家，这一次来明齐，叮嘱本王要将自王妃带回去。本王正有此意。”
这回文惠帝听懂了，睿王想在明齐找个女人？可是为什么？文惠帝心中本能的觉得有些奇怪，猜测其中有阴谋，可是却不能表现出来。当即就露出一个大度的微笑，道：“原来如此，无事，英雄难过美人关，睿王青年才俊，自然应得如花美眷成伉俪无双。只是不知道睿王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睿王盯着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突然绽开点点笑意，文惠帝一愣，就听见那青年淡淡开口。
“沈家，沈妙。”
文惠帝笑不出来了。
他的心里愤怒的发抖，恨不得让人将睿王拖下去斩了，可是他不能。但他终于也再维持不住面上友善的笑意，神情僵硬的不得了。
他干涩着嗓子问：“你说……谁？”
“威武大将军嫡女。”睿王道：“陛下不记得了？前些日子，太子不是还要娶她做侧妃？”
竟然逼人如此！欺人太甚！
文惠帝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许多个念头，到了最后，却是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冷笑起来。
这个睿王，看着懒懒散散，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明齐和秦国结盟之事也不放在眼里，每日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原来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还有后招在这里！
一想娶娶的就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女，他娶得是沈妙，还是沈家的兵权？
文惠帝知道，对于大凉来说，沈家的兵权也许算不得什么，大凉本来就有许多出色的将士。可是对于明齐，原先优秀的将领们大多在早年间被他遣散了，如今谢家也式微，能支撑明齐威名的也就一个沈家而已。明齐没有了沈家，犹如老虎没有利爪，再对付大凉，只怕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几分，就被吃干抹净了！
好一个睿王，好一个大凉！
文惠帝勉强挤出一个笑，道：“睿王好眼光，不过沈将军爱护自己的女儿，众人皆知，若是睿王执意要娶沈妙，沈将军只怕心疼幼女，不愿她远嫁大凉。”
“这有何难？”睿王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沈将军不愿，陛下下一道圣旨不就行了？”
文惠帝一愣。
睿王的话继续传到他耳中：“大凉和明齐如今还算友善，陛下不会连这个人情也不给本王吧？”他伸了个懒腰，淡淡道：“如此，本王也该向皇兄回禀一下城池的事了。”
文惠帝活了一辈子，总算是知道“气得浑身发抖”是什么感觉了。
沈家就是块肥肉，睿王这是不仅要抢这块肥肉，还要主人家双手将肥肉奉上！
若是他真的下了道圣旨，只怕就算沈信日后因为忠心留在明齐，也会对他生出怨愤之心，是他下圣旨让沈妙远嫁的呀！
若是他不肯下圣旨……文惠帝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他带着面具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然而总觉得，这人懒散轻慢的外表下，是极为厉害的手段。明齐和秦国同盟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贸然与大凉对上可不是明智之举。
睿王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没有解答，因为做什么答都是错的！吃亏的都是他！
那男人目光落在文惠帝身上，犹如猫儿在戏耍爪中的老鼠，懒洋洋，慢悠悠的问：“陛下可想好了？”
文惠帝憋着不出气，自登基以来，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没有一次如同眼前这么令人憋屈。有没有一个人敢如此无礼又放肆的对他！
生平第一次，文惠帝开始后悔从前不应当为了集中兵权而对付世家大族，若是明齐再多几个沈信这样的猛将，是不是就不必如眼前这样在大凉面前低三下气？
可是世上哪有后悔药？
睿王见他不回答，便是一笑，站起身来，道：“本王明白了。”作势要走。
“等等！”文惠帝叫住他。
睿王站住，笑道：“陛下可想好了，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明齐和大凉交好，朕自然也有成人之美。”文惠帝笑的比哭还难看，他道：“若是沈家小姐嫁给睿王，也是沈家小姐的福气，朕乐见其成。放心，朕今日拟旨，过几日就上朝颁旨。”蹲了一顿，才无比艰难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城池一事……”
“就当是送给陛下的礼物。”睿王一笑，心情不错的离开了。
等睿王离开后，文惠帝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他的额上渗出汗珠，脸却涨的极为通红。
愤怒、羞耻、屈辱、怨恨在他脸上交织淋漓。然而这一切他都无力去改变。
这或许就是世界上最令人难堪的事情了，明明是一国之君，明明是真命天子，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无奈。
一边的高公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亲眼见着帝王被逼成如此境地，做下人的自然也担惊受怕。
“拿朕的纸笔过来。”文惠帝定了片刻，突然道。
高公公忙应了。
文惠帝目光沉沉，虽然睿王眼下是说城池之事暂且不提了，那也是用沈家这门亲事换来的暂时安定，究竟能安定多久，谁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沈妙嫁给睿王以后，虽然沈信还是明齐人，可是文惠帝却再也不敢信任沈信了。
之前虽然打压沈信，那也是怕沈信功高盖主，可威武大将军世代忠良，对于沈信的忠心文惠帝还是很相信的。可是女儿在大凉，若是大凉以沈妙为把柄要挟沈信，谁知道沈信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沈信这颗棋子是废了，明齐的局势也就会更加艰难。为了提防大凉，明齐必须赶紧和秦国恢复盟友关系，两国合力，方能抗衡一二。
秦国还在为皇甫灏和明安公主的事情而恼火明齐，明齐就必须拿出诚意来。
太子必须死了。
文惠帝闭了闭眼睛。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惠帝给太子下的定罪书来的又快又急，几乎不给人想清楚的时间。太子在牢中自尽了。
究竟是不是自尽，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不过是为了全了太子的名声，总不能堂堂太子落得和市井囚徒一样，斩首于众人面前，还是因为刺杀别国太子的罪名，只怕这样一来，第二日明齐皇家的威严也就不要了。
百姓们总是好糊弄，可是官家深谙此道，太子是不是自尽，谁能知道呢？皇家总是喜欢给自己找个好看的由头，哪怕本身是脏污不堪的。
太子自尽的消息传来，皇后似乎是闹了一场，随即便生了重病，在坤宁宫足不出户，好生将养着。
后宫中的嫔妃却是人人自危，皇后怎么会生了重病？无非就是因为太子倒了，太子倒了，皇后下半生没了依靠，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皇后痛失爱子，只怕会对文惠帝怀恨于心，文惠帝自然也要提防着，是因病而足不出户还是被软禁，就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皇后若是也倒了，谁会是下一个六宫中的主子？看来看去都是徐贤妃的胜算最大，文惠帝宠爱徐贤妃，徐贤妃还有两个皇子儿子，周王静王兄弟和离王一派斗得你死我活，可是离王毕竟没有一个得宠的母妃。
周王静王，可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因此，嫔妃们便都小心翼翼的做人，这个关头，可不能被人抓了把柄，一不小心被人当了枪使，那可就大事不妙。
皇甫灏一事，除了太子和皇后受累以外，其他有关牵连的人，上上下下都一并受到了连累。连累的最惨的，却是员外郎王府。
当日是员外郎府上王少爷提出要去品香，还携带着自己的妻子。谁知道皇甫灏会血溅易凤阁，王弼和沈冬菱肯定是跑不了的。
不过定下他们罪名的却不是这个。
员外郎被人私举暗中做着买卖私盐的生意，买卖私盐是大罪，整个王府都要被连累的。王弼和沈冬菱被判斩首，王家其他人男丁流放，女子充为军妓发配边关。
文惠帝的这一举动，明眼人都瞧出来这一次气性颇大，仿佛是受了什么刺激，故意在拿人撒气一般。不过帝王心思向来令人揣摩不得，朝臣们虽然疑惑，却也只是奉命办事。
沈妙一边听惊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边喝茶。身边的罗潭不住的往嘴里塞雪花糖吃。
雪花糖是从阳拿进来的，说是大凉有名的糕点师傅做的东西，普天之下只有大凉皇室才能吃。沈妙没注意，却被罗潭发现了，罗潭吃了一回之后就惊喜的很，问沈妙是从哪里买来的，沈妙只得支支吾吾随口应付着。
“秦太子的事情，闹得可真不小啊。”罗潭一边吃一边道：“弄了这么多人给他陪葬，拿一个太子换都不够呢。”说到最后，声音又小了下去，似乎怕隔墙有耳。
沈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却也为文惠帝的心狠果决惊了一惊。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傅修宜当年为了铲除沈家，不留后患，丝毫不顾念傅明和婉瑜的死活，她当时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情的人。如今看来，傅修宜的举动和文惠帝倒也是如出一辙。
在他们傅家人的眼中，亲情，爱情或者是友情，都是不牢靠的，唯有江山大权才是一生追逐的东西，为了坐稳这个位置，牺牲一个儿子也算不得什么，反正还会有别的女人来为他们生孩子。
这大约就是傅家人天性骨子里的无义。
罗潭瞧着碟子里为数不多的雪花糖，扳着手指头算：“姑母姑父吃过了，丘表哥也吃过了，就剩凌哥哥没吃了，这点儿剩着给凌哥哥吧？”她看向沈妙。
沈妙自然不会因为一口吃的斤斤计较，就点头。
“若是你能记起究竟是在哪里买的这雪花糖就好了。”罗潭叹了口气，颇为惋惜：“我吃遍了小春城的所有糕点，又将定京的糕点吃的差不离，还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雪花糖。虽然你记不清了，我打算明儿个亲自托人找找，一定要将这店找到！”
沈妙默默无语，这是大凉的御厨做的，罗潭就是把整个定京掀翻过来，怕是也找不见这家“店”。沈妙都有些后悔，当时不应当说“店”的，就说是随意一个小摊也好啊。
罗潭又道：“凌哥哥也喜欢吃糕点，一定会喜欢这个。”说罢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过这几日凌哥哥有些古怪啊。”
沈妙问：“怎么？”她每日关注的事情不在这上头，是以还真不晓得罗凌有什么变化。
“除了上兵部，回府后都不怎么出来，就在院子里练武。”罗潭支着下巴道：“凌哥哥以前可不是对自己这么苛刻的人啊。而且这几日我找他说话，他也是兴致不高的模样，好似受了什么打击。”罗潭看向沈妙：“小表妹，你聪明，你知道他是怎么了嘛？”
沈妙道：“我又不是时时刻刻跟着他，怎么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见罗潭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安慰她道：“别担心了，大约快到年关是兵部的事物繁忙，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罗潭便点了点头，正说着，就见外头沈丘和罗潭一前一后的走进来，见他们二人都在正堂，罗潭招呼道：“丘表哥，凌哥哥，过来吃雪花糖！”
罗凌进了屋，先是看了沈妙一眼，沈妙正微笑着看向沈丘，不由得目光一黯，走到一边坐下来。
沈丘毫不客气的抓了一块雪花糖塞到口里，道：“你们今儿个怎么有闲心？”
罗潭嘻嘻哈哈与沈丘打趣，就又听见外头小厮通报，沈信和罗雪雁回来。
沈丘道：“刚好，爹娘回来，咱们也该吃饭了。”
沈信和罗雪雁自外头走进来，不过这一回，就连最为大大咧咧的罗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沈信面色铁青，神情十分难看，罗雪雁亦是很愤怒的模样。平日里就算在外头有不顺心的事，沈信夫妇在孩子们面前总不会表现出来，况且他们两人都生性豁达，鲜少有事情能激怒他们。
可是今日瞧着，分明就是怒不可遏的模样。
跟在沈信和罗雪雁身边的小厮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低着头又退了出去。
罗潭和罗凌毕竟是表亲，这会子心中疑惑，却也不好问。沈丘想问，看见他爹一脸谁问杀谁的表情，一时就犹豫着不敢开口。
最后反倒是沈妙主动开了口，她看着沈信和罗雪雁，笑着道：“爹娘怎么看着不大高兴的模样，是外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吗？”
沈妙一开口，沈信和罗雪雁同时朝沈妙看过来，沈信目光悔恨愤怒憋屈交杂，罗雪雁眼中却是深深的愧疚和无措。
沈妙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很快的明白过来，让沈信夫妇露出如此神色，只怕这件事跟她有关。
罗雪雁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没事儿，是朝廷上的一些事情，娇娇饿了吧，咱们先吃饭。”
只是那笑容勉强的，连罗潭都目光凝重。
有什么事情已经严重到从来爽朗大气，天不怕地不怕的沈信夫妇都要隐瞒下来？这件事情已经棘手到这样的地步了？
沈妙不说话，不回答好，也不回答不好，只是看着沈信夫妇，她这样的姿态，却是摆明了要一个说法，罗雪雁的解释，她根本不信。
沈丘一阵恍惚，似乎看到了几年前的沈妙。那个时候，沈妙还骄纵着，对他们不如眼下这般亲密，和二房三房走的很近。每每向沈信讨要东西的时候，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言不发，固执的不得了。
其实从以前到现在，沈妙看似变了不少，可是骨子里的一些习惯还是没有变。
沈信道：“娇娇，听话。”他鲜少有对沈妙严厉的时候，这样严厉，若是从前，沈妙就该哭鼻子了。
罗凌有些担忧的看向她。
沈妙神情未动，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她道：“爹娘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若是我也解决不了，说出来至少能一起分担一些，若是我能解决，不是更好。独自将事情瞒下来，反倒显得生分了。我不是小孩子，我和大哥一样，也是沈家的人。”
沈信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沈妙看着她，一双眼睛明澈如溪水，这样的目光下，倒是让人无法不对她说实话了。她说：“何况，这件事情和我有关不是吗？”
罗雪雁猛地一惊，罗潭和罗凌诧异的看向沈妙，沈丘也是一脸不解。
沈信闻言，却是定定的看了沈妙一会儿，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今日上朝，皇上下了道圣旨。”
“赐婚与你，”他艰难道：“和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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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身份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一片寂静。
罗雪雁不敢看沈妙的眼睛，沈信声音透露出深深的疲惫，罗凌愕然，罗潭张大嘴巴，却是沈丘一拍桌子站起来：“这叫什么事儿！”
最平静的，反倒是沈妙的。
不过她表面上瞧着平静，心中却未必没有生出波澜。谢景行这一手，她是早就想到的，可也没想到谢景行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等等，他是怎么让文惠帝主动下旨赐婚？
沈妙这头想着，沈丘却是迫不及待的站起来，急切道：“睿王是什么人，妹妹一个明齐姑娘怎么能嫁给大凉的人，皇上是不是疯了？”
“丘儿！”罗雪雁怒视着他：“慎言！”隔墙有耳，指不定天家的人四处都是探子，沈丘也是被气疯了，竟然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沈丘倏尔闭嘴，看了一眼沈妙，抓耳挠腮道：“不论如何，妹妹都不能嫁给那个劳什子睿王……。睿王，这名字怎么恁熟……。”他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拊掌道：“原来是那个人！我就说堂堂大凉亲王怎么会主动与我打招呼，原来他是奔着妹妹来的，可恶！”
沈信听着就皱眉，问：“你见过睿王？”
“上次我和凌表弟回府的路上遇着他，他还邀我去睿王府比试，”沈丘愤愤道：“我要早知道他原来是这个心思，我当时就应该砍断马腿让他摔死！”
沈妙：“……”
罗凌也是愣了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朝沈妙看去。
沈妙被罗凌复杂的目光看的莫名其妙，这会儿却也没心思追问，只是问沈信道：“这是陛下颁布的圣旨？皇上为什么突然要给我赐婚？”
若说大凉适婚的姑娘不在少数，皇家也还是有几位公主的，郡主也不在少数，无论如何都没必要巴着她不放。诚然，沈妙晓得这是谢景行的主意，不过她还是想打听一下，谢景行到底是如何说服文惠帝的。
沈信看着沈妙，目录沉痛，顿了片刻，才长叹一口气，道：“娇娇，是爹无能啊——”他这才慢慢的将今日之事道来。
原来今日在上朝的时候，文惠帝处理完了一些朝事，临近下朝的时候，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大凉睿王有意在明齐娶个王妃回国的意思。朝臣们有的激动有的不安，疼爱女儿的，自然不希望女儿远嫁，而一心往上爬的，又希望女儿嫁给睿王，至少能做个王妃。
文惠帝却没有给众人思索的机会，直接赐婚了，而赐婚的姑娘，却是威武大将军沈信的嫡女沈妙。
众人愕然，谁都知道沈妙是沈信的掌上明珠，要沈妙嫁到大凉去，只怕沈信也是不愿意。而如今明齐又正是需要沈信的时候，文惠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沈信的不痛快？饶是那些朝臣七窍玲珑狡黠如狐，这一回却也看不透帝王的心了。
沈信自然憋了一肚子气，只恨不得抽刀砍了金銮殿，他可以承受各种委屈，却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而文惠帝这一次连商量都没跟他商量，直接为沈妙赐婚，这就意味着，沈家一点儿反对的机会都没有。若是反对，那就是抗旨，搭上整个沈家一起死，只怕沈妙也不会愿意。
沈信的心里同时又十分疑惑，前段日子文惠帝不都还想把沈妙嫁给太子，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怎么短短这些时日，就要把沈妙嫁给大凉的亲王了？
下朝之后，文惠帝叫住沈信，没有让沈信先走，而是将沈信带到了御书房里，与他促膝长谈了一番。
这一回，说的却是赐婚沈妙背后的真相。
于是沈信知道了，要沈妙嫁给睿王是睿王的意思，睿王以明齐边关城池来威胁文惠帝做出这个决定。
说是明齐边关城池，背后的意思却是明齐的整个土地，文惠帝无奈，不得不答应这个要求，末了，文惠帝对沈信说：“朕是明齐的主子，不能眼睁睁的置百姓的生死不顾，所以沈将军，这一回，就请委屈沈小姐一回，以她一人换天下百姓的安危，沈小姐若是知道了，也会体谅朕的决定。”
臣子应当听君令，何况眼前这君主，还如此诚恳的与自己说明原因赔礼道歉。若是从前，沈信一定会体谅，甚至会觉得有几分感激。
可是在文惠帝对她说出“以她一人换天下百姓的安危”时，沈信的心却觉得有一丝凉意划过。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竟然有几分虚伪。
天下百姓，他沈信的女儿也是天下百姓之一！凭什么该牺牲的就是他的女儿？他这一生，戎马征战，为明齐付出了大半辈子，一条命都可以随时牺牲，为的就是保护天下苍生，可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他算什么人父？牺牲了他，如今又要轮到他的女儿来牺牲了吗？
后面文惠帝说了什么，沈信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大约是在说沈妙出嫁的时候，文惠帝会送些什么，让她更为风光吧。可听在沈信耳中，只觉得讽刺极了。
再无私的人，心也会偏向自己的亲人。尤其是沈信，他前几十年，未曾将女儿带在身边，惹得沈妙与他们夫妻二人生疏，那是活该。后来好容易老天垂怜，沈妙又与他们亲近了，可是沈妙的性子也改了不少，仿佛一夜间长大了许多，沈信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沈妙是一朵开在府里精心侍弄的小花儿，如今这花儿却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棵坚挺的树，成长的这么快，她失去了许多东西。本就对沈妙心怀愧疚，如今这圣旨一下，沈信真的是无颜面对沈妙了。
沈信长长的一番话说完，屋中人都沉默了，沈丘也不再说话。
文惠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如何？可要眼睁睁的看着沈妙嫁人吗？似乎对沈妙也太过残忍了。
和一个未曾见过本来面目，不知道性情如何，亦谈不上喜欢的男人生活一辈子，还在异国他乡……沈丘不敢想。
沈妙道：“原来如此。”她的神情平静，似乎没有被影响到一丝一毫。众人这才发现，从晓得圣旨到现在，沈妙都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罗雪雁怕她憋坏了，道：“娇娇，你不必这样憋在心里，事情还没有决定……”
“娘不用哄我，圣旨都下了，总不能抗旨吧。”沈妙笑笑：“况且嫁给睿王也不是什么坏事，做人王妃，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瞧睿王当初的风姿，虽然看不见脸，也当是位生得不错的人。”
“可是你与他素不相识。”沈丘急道：“又怎么能知道他的为人处世？”
“世上不都这样么，”沈妙淡淡道：“有的人相处一辈子，都不晓得对方为人处世，嫁给睿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留在定京，我的身份反倒更容易被人算计，沈家护不住我的。”
沈信目光一闪，倏尔闪过一丝沉痛。
他的兵权越大，所受的桎梏也就越多，皇帝越是忌惮，就越要牵制她。沈妙的亲事之前能被太子拿捏，自然也就能被其他人拿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沈家的确是护不住沈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心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兵权。
“大凉是个好地方。”沈妙微微笑着，语气有些向往：“曾见游记上写过，大凉国富民安，夜里门不闭户，歌舞升平。百姓和乐，盗贼肃清，是一番好景象。”
“再好的景象，你独自一人……”罗雪雁不忍说下去。
“大凉的睿王妃，就是亲王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不至于欺负了我去。”沈妙思索着：“睿王既然想要娶我，说不准对我情根深种，自然也会对我好的。”
她极少说这样调侃自己的话，倒是将罗雪雁一干人逗笑了，罗雪雁笑道：“傻孩子，他可不一定……”话又突然顿住，沈妙聪明早慧，又怎么会不知道睿王最可能充的不是她的人，而是沈家而来？如此这样说，不过是让他们放心罢了。
思及此，罗雪雁又感到无限的心酸。
沈妙微微一笑：“是喜事，怎地你们瞧着却不怎么开心？若是如此，反而晦气了。”她道：“既然圣旨下了，时日过不了多久就会通知的，我也得开始忙着给自己绣嫁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或是不开心，反而十分自然的、仿佛这是一门提了许久的亲事。越是这样，沈信夫妇就越是难过。
又说了一阵子话，沈妙觉出乏了，众人这才吃饭。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待吃完后，众人散去休息，罗潭挽着沈妙的胳膊有话要与沈妙说，正往她的院子里走去，却被罗凌唤住了。
“凌表哥有事？”沈妙看着他问。
罗凌问：“表妹，是真的想嫁给睿王么？”
罗潭有些古怪的看了罗凌一眼，沈妙笑道：“圣旨都出了，想或者是不想，与我都没有关系吧。”
“还以为你会直接说不想。”罗凌目光黯了黯，却仍是牵起一个微笑：“就像从前在小春城拒绝那些少爷一样。”
沈妙笑而不语。
“祝贺你。”他笑的苦涩。
沈妙点头致谢。
好容易送走了罗凌，罗潭将沈妙拉回院子里，进了屋遣散下人，将门一关，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小表妹，这事儿你知道的吧？”
“什么？”沈妙莫名其妙。
“就是睿王逼着皇上给你赐婚这事儿啊！”罗潭急匆匆的道。
沈妙心里一跳，罗潭平日里大大咧咧，对什么事情都不怎么敏感，偏偏在不该知道的事情上却有着出奇敏锐的直觉。
她含糊应付：“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罗潭来了兴致：“你还记得上一次咱俩被人掳走的时候把，我醒了后将你的话带给睿王，睿王没过多久就找到你了。那时候我就奇怪你们俩的关系，你们的关系肯定是挺好的，不然睿王怎么会帮你？是不是就像话本子说的那样啊，英雄美人什么的。”
沈妙：“你少看些话本子吧。”
“不提话本子，”罗潭双手托腮：“那个睿王本事不小，当时姑姑和姑父找了你好几日都没找到，他却一下子就找到你了。我们罗家人，看人只看本事，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听说长得也很好看，这就难得了，许多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比如常来咱们府上的那个高大夫吧，长得也挺好看的，可是一看就是弱不禁风一打就倒的目光，这样的男人就靠不住，顶多只能看不能用。”
在外头树杈上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从阳差点一头栽倒下来，中看不中用……这位罗家的表小姐，也很是威猛么，不知道高公子听了后是何感受……
“行了。”沈妙睨她一眼：“东拉西扯这些，你到底有什么事？”
“小表妹，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整个沈府里还是你最懂我，我亲弟弟罗千都没你跟我心灵相通！”罗潭双眼期待的看着沈妙：“我就一个心愿，你去大凉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吧！我当你的陪嫁表姐！”
沈妙差点没晕过去，她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没去过大凉。”罗潭道：“可也听过大凉是个好地方，好吃的好玩的多得很，这一趟我和凌哥哥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来定京历练的。历练根本就是要见过越多的地方越好啦。”
沈妙：“明明是你自己偷偷爬上马车的。”
罗潭道：“还讲义气的的话就带上我！”
“不带。”沈妙心如铁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妙都目睹了罗潭在她身上磨磨蹭蹭了许久的画面，她去大凉，虽然有谢景行，沈妙却也知道，不见得就会一路顺风，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没必要将罗潭也卷起来。
罗潭走后，沈妙叹了口气，拉开窗户，外头有树影婆娑，冬夜冷的凄清。
谢景行可真行，她想，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自作主张的给她“下了圣旨”。下了圣旨不算，眼下连人都不见了，这种正需要解释的时候，他不出现是什么意思，撩完就跑？
沈妙“啪”的一下关上窗户，无耻！
声音震得从阳掏了掏耳朵，想着大约是少夫人葵水来了，这般喜怒无常……
另一头，沈信夫妇的院子里，沈信也正和罗雪雁商量着这事儿。
沈信道：“和娇娇一起去大凉？”
罗雪雁点了点头：“咱们不在娇娇身边，若是娇娇在大凉有了麻烦，天高地远，咱们不晓得她受的委屈，当初……不也有嫁到别国的小姐，都被夫家人害死了，这头都不知道么？”
“他敢！”沈信勃然大怒，随即又压抑住自己生出的怒气，道：“我是可以去，只怕皇上不会放人。”
罗雪雁声音低下去：“如今大凉和明齐局势这么紧张，咱们也一道跟去大凉，皇上定会以为我们倒戈……确实不妥。可是真就没法子了吗？”
无奈中，沈信背对着罗雪雁，望着墙上的一副字画出神。
那是沈老将军赠与他的字画“精忠报国”。
他忠心，他报国，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沈家讲究的是天下无不是的君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为什么他此刻却觉得后悔呢？
这个君王，一直提防他，打压他，控制他，沈信不觉得有什么，哪怕君王利用他。
但是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儿女？
天下君主都是这么对待忠臣，还是仅仅只是这一个是？沈信想，若是文惠帝在睿王面前，有一点儿反抗，或是一点儿为了沈妙争取，他都不会像现在这般不满文惠帝。正因为文惠帝答得干脆利落，好似为了天下江山，沈妙什么都不算一般，就让沈信心里有了疙瘩。
若是明齐再强大些，是不是就不用在大凉面前俯首称臣，一个睿王就能逼得君主六神无主？
沈信突然就对文惠帝的无能有了一丝厌恶。
他却没有意识到，在这场交易中，自己对文惠帝生出的怨愤之心，远远比对那大凉睿王要多得多。
他自然也不晓得，自己这份心思的转变，也在很早之前就被某人预料到了。
罗雪雁还在念叨：“睿王怎么会突然想娶娇娇呢？大凉可不缺这点儿兵权，就算是为了挑拨，也不至于如此吧。”
沈信道：“明日我再去打听打听，先睡吧。”
可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
文惠帝是在上朝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圣旨的，因此断没有隐瞒的道理，不过短短一日间，定京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上至官家，下至百姓，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公主府一片沉肃。
荣信公主坐在主位之上，不住的冷笑起来。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自己这个侄儿还有这样的本事！
谢景行分明在两年前就对沈妙另眼相看了，后来摇身一变成了睿王，荣信公主以为，凭借睿王的身份，就算谢景行再如何青睐沈妙，这辈子和沈妙也应当是不可能的。没想到谢景行就是有这个本事，还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荣信公主得知这个消息后就进宫见了文惠帝一面，她知道文惠帝不会无缘无故给沈妙赐婚，坚持要知道理由。文惠帝对她这个姐姐还算尊重，就将来龙去脉告诉了荣信公主。
荣信公主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有些脊背生寒。
那个漂亮的少年，总会笑眯眯的叫她“容姨”的少年，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如今的谢景行，满身都是陌生的气息。他可以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蛰伏几年，他想要的最后都会得手。霸道的姿态，凌厉的手段，毫不留情的威胁……他更像是一个上位者。
荣信公主心里有些怕了。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将谢景行的身份告诉文惠帝。
虽然即便告诉了，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谢景行既然敢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过告诉了的话，至少能让明齐的天下百姓都知道谢景行的面目，而不是整日整日的说什么“英年早逝的少年英才”吧。
荣信公主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又浮起幼时的画面来。她成日不外出，又与人交往甚少，连丫鬟都不准她们夜里进屋来。那时候适逢驸马祭日，她伤了风寒，第二日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浑身冷得出奇，尚且五岁的谢景行自小厨房里端了热腾腾的粥来，一勺一勺的喂她吃，还拿个小板凳坐在她床前，读诗给她听。
长得这么一个美貌的小男孩儿做这般贴心的举动，只要是女子，就没有不感动的。
恍惚算来，十年转瞬即逝，他们明明不是母子胜似母子，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一边是国仇，一边是数十年的陪伴。荣信公主的心里突然就忧伤了起来。
要怎么办才好？
荣信公主不晓得，这些日子公主府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且还不是一人。他们公主府因着不与外人交往，连侍卫都惫懒了几分，她的一举一动，几乎是被人监视着的。
平南伯府上，苏明朗看着婢女端来的糖蒸酥酪，义正言辞的拒绝：“我不吃，拿去给大哥吧。”
如今的苏明朗也到了“爱美”的年纪，比起从前圆滚滚白生生的团子来，苏明朗更愿意做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公子”。所以这些甜甜的东西，虽然闻着很香，他却决计是不肯动一动的。
随即又突然想到什么，叫住那侍女，道：“算了，别端给大哥了，大哥若是日后娶了沈姐姐，沈姐姐嫌弃大哥是个大胖子怎么行？”
侍女瞧着苏明朗小大人的模样，有些无语，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苏明朗见状，长叹一口气，道：“既然你这样为难，我就勉为其难的吃了吧。”又凶巴巴的警告侍女：“不许告诉娘我抢了大哥的糖蒸酥酪吃！”
侍女：“……”
屋里，苏明枫却没有心思去吃什么糖蒸酥酪，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神情很是焦灼。
苏煜同情的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儿子，爹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这圣旨是陛下亲自下的。爹也无能为力，只能说你运道不好，看上的姑娘与你没有缘分。不过幸而沈姑娘要嫁给睿王，就必然要去大凉，眼不见为净，过些日子你就会把她忘了的。”
文惠帝下了圣旨，苏煜和苏夫人最怕的就是苏明枫禁不住这个打击，好容易委婉的告诉了他后，苏明枫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苏夫人怕苏明枫寻短见，特意让苏煜进去劝他。
“爹，您就别给我添乱了行吗？”苏明枫不耐烦道：“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
“儿子，你心里想什么爹还不知道？”苏煜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爹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没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想开一点。”
苏明枫忍无可忍，道：“好，爹，我知道了，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不会寻短见，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
见一向温和的苏明枫面上都开始出现不悦之色了，苏煜也怕再说下去又会刺激到苏明枫那颗脆弱的少男之心，便讪笑着道：“总之，爹会努力再为你寻一位天仙似的姑娘做妻子的，不要伤心了！”灰溜溜的离开了。
苏老爹走后，苏明枫一屁股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心中莫名烦躁。
文惠帝突然下旨给沈妙赐婚？这让苏明枫很是意外，毕竟前些日子沈妙才和太子扯上了关系，怎么今日就和睿王搅在一块儿了？
文惠帝的心思，苏明枫没空猜想，他想的是沈妙。沈妙和谢景行两年前似乎就很有渊源，前些日子因为那只虎头环，苏明枫笃定沈妙和谢景行之间有些特别的关系。苏明枫甚至还怀疑谢景行活着。
想要找到谢景行的消息，就必须关注沈妙。
可是为何沈妙和睿王结亲的事情，会让他这么不安呢？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似的。
这种奇怪的预感让苏明枫整个人今日都很反常。正当他坐立不安的时候，外头有人回来了。这是苏明枫派出去的探子，负责派人监视公主府和沈宅。苏明枫觉得荣信公主也许知道点什么，而沈妙就更不必说了。
那探子朝苏明枫行了一礼，就道：“前些日子少爷让属下查的事情有门路了。”
苏明枫心中一喜，立刻坐直身子，问：“快说！”
“属下的人跟着公主府的侍卫，发现有人一直在监视睿王府的动静。属下猜得没错的话，应当是荣信公主的吩咐。”
“睿王府的侍卫，似乎有几人潜伏在沈宅，不知道是监视还是保护沈五小姐。”
苏明枫眉头一皱，怎么都是睿王？荣信公主监视睿王，睿王监视沈妙？
可他明明要找的是谢景行的线索啊！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
苏明枫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题外话－－－－－－
撩完就跑的谢哥哥快暴露身份了，巴拉拉美少男变身哔哔——

第一百八十四章 聘礼
沈家这几日，都陷入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情绪里。因为沈妙的这封赐婚圣旨，每个人都是愁云密布，虽然众人都竭力表现的欢喜，可到底还是掩饰不了惨淡之色。
沈信和罗雪雁二人天天早出晚归，想来是在寻找如何解除这门亲事的法子，不过都是无功而返。想来也是了，文惠帝既然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这封圣旨，大约也就是为了绝了沈信的抗旨念头。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前朝有公主看上状元郎，状元郎当时已有妻室，还不是为了维护“君无戏言”四个字，回头就休妻另娶了？
沈丘见着沈妙，每每也是露出一副愧疚之色，这些日子还频繁的送沈妙一些罕见的珍宝，只说“哥哥没什么本事，就只能为你寻这些玩意儿。”
沈妙对沈家的气氛颇为无语，她自然晓得事情没那么糟，可是这些都不能对沈家人说。若是沈信晓得谢景行真正是为了什么，只怕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儿来。
在明齐她要顾念着沈家，许多事情反倒不方便出手，若是到了大凉，借着谢景行的名义来做许多事情，大约就要轻松的多了。
她这头轻松，旁人却以为她是装出来的。今儿个正坐在屋里看书的时候，却瞧见白露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道：“姑娘，夫人要你赶紧去正厅，睿王府的人送聘礼单子来了！”
沈妙怔住，聘礼单子？
谢景行还真是胆大包天了，明知道如今沈家的人对他不待见，甚至恨得不行，竟然敢送聘礼单子来，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不过想一想谢景行那肆无忌惮的性子，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待到了正厅，老远就瞧见罗雪雁捧着个长长的东西在看，罗雪雁的身边，沈丘和沈信也站着伸长脑袋，罗潭捂着嘴巴，罗凌目光复杂，总而言之，众人的模样古怪的紧。
沈妙一脚踏进屋中，这才发现除了沈家人以外，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待看清楚那人的样貌时，沈妙险些被自己呛住。这人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子，沈妙从前也是见过的，似乎是跟在谢景行身边的侍卫，从阳也曾唤过他“铁衣”。这人一看便知是勇猛威武之人，今日偏偏穿了件大红的衫子，衫子上用细细的金桃色丝线绣着彩鸾祥云什么的，大约是为了图个喜气，不过铁衣本来就皮肤黝黑，穿这身衣裳，之前的英武之气便全部都被掩盖，反而看着蠢极了。
瞧见她，铁衣朝他行了个礼，一板一眼的道：“王妃。”
这下子，连沈丘也忍不住咳了起来，他瞪了一眼铁衣：“别乱叫！”
铁衣根本就不曾理会他。
沈妙莫名的就有些想笑，谢景行这是来砸场子的么？便是送聘礼单子，也该找个喜喜庆庆的妇人来读，睿王府那么有钱，非得让铁衣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这是成心逗人笑呢。
见沈妙在这里发傻，罗潭唤她：“小表妹，你傻站着干什么，快来看这聘礼单子呀！”她冲沈妙挤眉弄眼，似乎十分激动。
沈妙便走了过去。
那聘礼单子做的十分考究，是洒了金粉的香木做成长长的一卷，封皮上还镶着翠绿色的猫眼石，十分华贵，便是这聘礼单子，倒也是价值不菲了。虽然沈信夫妇都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但是睿王这样，总算是表达了对沈妙的重视，面色也就好看了些。
罗雪雁把聘礼单子递给铁衣，道：“读吧。”
明齐的习俗，聘礼单子是要由男方的人来“唱”的。唱的越久，说明聘礼越丰厚，女方也就越体面。
铁衣显然不大习惯做这种事情，翻来来第一页，干巴巴的唱道：“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张，酸枝三屏风罗汉床一张、黄花梨顶箱柜、黄花梨木柜、楠木书柜、楠木多宝格一对、豇豆红瓶一对、嵌螺钿黄花梨炕桌一张、点螺钿黄花梨金钱柜一对……”
第一页是家具，便是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这么多东西，便是放在现在的沈宅里也是挤不下的！这都可以放三个宅子了！
第二页却是摆设，只听铁衣又唱道：“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岫玉如意一柄、锡纸油灯一架、镀金小座钟一座、银怀表一个、绿玉翠竹盆景一盆、银镀金六方盆料石梅花盆景一盆、素三彩十八子攒盘一个、粉彩茶叶罐一个、陈女贞酒一叹、竹梅双喜挂镜、荣华富贵挂屏……。”
那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价值不菲，大约也能换的上寻常人家几年开支了，这睿王一来就是这么大一堆，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罗潭吸了吸鼻子，有些胆怯的拉了拉沈妙的袖子，道：“睿王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啊……。做盐商的么…。”
罗雪雁和沈信也皱起眉头，这睿王，未免聘礼也丰厚了些。
不过没给他们惊讶的时间，铁衣已经继续往下唱了，第三页是日用品，他唱道：“黄杨木梳六匣、湘、蜀竹篦子两匣、紫檀木梳妆匣一个、漱口盂、檀香皂、幔帐、缎子门帘、玻璃珠门帘、绿走水、五彩流苏、鸳鸯枕、八铺八盖……”
沈家众人：“……”
铁衣继续第四页衣裳：“大毛皮旗装、银鼠皮、灰鼠皮、羊皮、珍珠毛各一件、各种棉旗装十二套。纱夹、绸夹、缎夹、布夹衣装，三十二套。单衫、纺绸、狐绸。茧绸、薄纱花布大褂，十二套。五福捧寿、凤穿牡丹、百蝶穿花、万字长春敞衣十二套。各色上等丝绸三十皮，香云纱六匹，织锦缎二十匹，云锦十匹，蜀锦十匹，各色绢纱十二匹。绣花缎子被面三十六条，绣花鞋二十双，江绸绫袜四十双……”
罗雪雁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小兄弟，莫不是你把睿王的聘礼单子拿错了，这……不对头吧！”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尚公主的阵势啊！不对，尚公主只怕也没有这么讲究的。
铁衣面无表情道：“不会的，睿王府就这么一份聘礼单子。夫人还请继续听。”
他唱第五页金银首饰：“珊瑚朝珠、金箔朝珠、蜜蜡朝珠、沉香朝珠各一盘，青玉各式佩件四件、白玉各式佩件四件、水晶各式配件两件，珍珠手串、翡翠手串、珊瑚手串……”
他唱第六页古玩字画：“织金彩瓷瓶四对、郎红玉壶春一对，成化斗彩瓶一对，宣德蓝釉留白梅瓶一只……”
他唱第七页书籍四箱、文房四宝一箱。
他唱第八页丫鬟及仆役，还有专属侍卫。
唱第九页马匹车辆。
第十页……
沈家众人：“……”
铁衣越唱越顺口，唱的端的是一个气势悠长，直比小春城里戏台子那些老生，余韵绕梁，每唱一句，都让人觉得仿佛瞧见了大片白花花的银子。待唱完最后一句，他还下意识的收了个腔，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聘礼单子合上。这才看向沈妙。
“田产商铺没有入礼单，因为都是在大凉。”铁衣笑的很诚恳：“殿下将其全部折成金银，即是黄金一万斤。”
黄金一万斤！
罗潭简直要厥过去了。
铁衣继续道：“买下来的睿王府到沈宅极其中间所有的宅屋，也都一并在内，晚点会让人将地契送过来。”他恭敬的把聘礼单子递给罗雪雁，道：“请夫人收下。”
罗雪雁没收。
满屋子的人呆若木鸡，罗雪雁也不敢收。
那是黄金一万斤，还有这么长的一段聘礼单子，他们沈家这是要成为明齐第一首富了吗？
睿王真的不是把大凉的国库都搬了过来吗？
睿王脑子没病吧！
沈信皱眉，还是沈丘最先反应过来，他迟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睿王写的这份聘礼单子，你们皇上可知道？”
铁衣愣了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了然一笑，道：“陛下对于身外之物不甚看重，况且也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瞧见沈家众人震了一震的模样，铁衣继续道：“在大凉皇室，金银珍珠，不过像是沙石细土一样，到处都是。”
众人肃然起敬，看来大凉果然是国富民强，富得流油啊。这么丰厚的，足可以让明齐国库瞬间充盈的聘礼，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沙石细土一样，是得有多有钱。
铁衣又道：“不过请将军夫人放心，殿下娶沈姑娘，一切都是按照大凉皇室礼聘来的。”
罗雪雁和沈信这才放下醒来，虽然不缺金银，却还是在沈妙这一事情上格外看重，遵循礼仪。又感叹，沈妙这份聘礼，连当初文惠帝赢取皇后也没有其一半丰厚。
若是寻常臣子娶夫人，自然要考虑着不能比皇家还要丰厚。可睿王不是明齐人，而是大凉人，自然不必考虑到这一层，就算比皇家丰厚，皇家也不会说什么。如此一来，沈妙的聘礼，应该是明齐自开国以来最为盛大的。
沈信和罗雪雁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安慰，不管怎么说，既然如今圣旨已经不能更改，沈妙也注定要嫁给睿王。一个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至少也是许多姑娘家毕生的愿望吧，就算是给沈妙的一个补偿。
思及此，二人对睿王的那点子恶感，也就消散了不少，连带着对面前这个大胡子男人，态度都要亲切了许多。
罗雪雁问：“不过，怎么都未曾将庚帖送过来？”
成亲之前都要合八字的，但是因为沈妙的亲事很特别，是文惠帝直接下旨赐婚的，于是连这一遭都省了。
铁衣道：“殿下已经让名僧算过与沈姑娘的八字，当是天作之合，五百年修成的眷侣。夫人今日请将庚帖交于我，殿下的庚帖，会与地契一并送来。”
人家态度诚恳的很，好似要说什么也挑不出毛病来。
罗潭忍不住问：“那婚期是在什么时候呢，陛下的圣旨里，具体可没说是什么时间。”
铁衣笑道：“请婚书也已经做好了，殿下年关过后会回大凉，回大凉当日，盛娶沈姑娘过门，一路红妆，直到大凉都城城门。”
那就等于是说从明齐出嫁，一路敲锣打鼓，直到回到大凉。在明齐完成婚礼的各种礼仪，回大凉也向大凉的子民正式宣布。几乎是把沈妙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了，同天下人宣布沈妙是睿王妃的身份。
沈信和罗雪雁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目光中的疑惑。
这睿王对沈妙如此上心，怎么瞧着……。好像是真的心悦沈妙一般？
这可能么？沈妙都没和睿王见过几次！
罗凌的目光黯淡的几乎看不出光亮来了，他低头看着地面上，仿佛能将地面看出一朵花来。
屋中人各自神情各异，沈妙的反应反倒显得平淡了。她点了点头，对铁衣道：“多谢了。”
铁衣忙称不敢，又说明了一下过几日还要送过来的东西，这才离开。
等铁衣走后，众人面面相觑，沈信和罗雪雁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若说睿王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沈家和明齐皇室，或者是让沈家不能为明齐皇室所用，在圣旨下来的时候，睿王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其他的事情就不重要了。为何还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银子再多也不会压手，除非是大凉的国库小了，银子堆不下，才会眼巴巴的跑到明齐来，将这滔天的富贵拱手送给沈家做嫁妆。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倒是沈丘为曾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怒气冲冲道：“这睿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送这么多东西，以为我沈家贪慕富贵不成？我们是嫁姑娘又不是卖姑娘，这么多银子，指不定别人怎么想沈家？”
沈信和罗雪雁沉默。
倒也是啊，这聘礼皇家看着都眼红，莫不说是普通人了。更让人叫绝的是，这还是大凉睿王给送来的，便是对这些聘礼有想法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眼巴巴的瞅着，定京城夜里不知又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尤其是沈信的对头们，只怕要呕的吐血。
罗潭笑眯眯道：“不管怎么说，妹夫出手大方总比出手小气好得多。男人嘛，肯给姑娘花银子那才叫好男人。还没过门就送给小表妹这么多东西，要是小表妹嫁过去，总归吃穿用度这一行是不会被亏待的。”罗潭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也不晓得遮掩，只是那一句“妹夫”，却是听的人眼角发疼。
沈信捂着头：“这些东西又往哪儿堆？”
“是啊，”罗雪雁也忧心忡忡道：“咱们宅子里可放不下这么多器物。光库房里放首饰古玩就放不下了，还有家具布料什么的。要单独在府里修个粮仓，里头装东西么？”
沈妙听得直想笑，又道：“他不是把那些宅子全都买了么，等走了后，那些宅子就都是沈家的了。买几个护卫，放些东西过去如何？要不干脆住进睿王府也成。”
沈信摇头：“衍庆巷不是我们能住的。”那都是住皇亲国戚的地方，沈信他们住进去，谁知道外人会怎么想。又想到之前铁衣说的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年关后他就走，娇娇，你……。”
年关后，沈妙就要去大凉了。
屋里人都沉默下来。
分别，尤其是亲人之间的分别，总归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沈妙见状，怕他们又感怀，连忙岔开话头道：“睿王送了这么多聘礼，嫁妆又该如何算？”
罗潭正觉得有些口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闻言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喷了罗凌一身。不过此刻她却没心思顾忌罗凌的衣裳有没有被弄脏，而是道：“嫁妆？天哪！”
沈家众人也仿佛被一个惊天大雷劈在了头上。
按理来说，送多少聘礼，回给的嫁妆就要差不离多少。虽然不用比聘礼多，但也不能少的太多。否则姑娘去了婆家屋里，就会被压上一头。嫁妆若是十分丰厚的，甚至比聘礼还要多的，嫁过去了也风光。因此，越是得宠的姑娘嫁人，嫁妆和聘礼的数量就越是接近。
沈信疼女儿的话就不说了，可是这嫁妆……。睿王给沈府送了这么多聘礼，要回差不离的嫁妆的话，就算把整个明齐国库搬空也没有那么多啊！
睿王给沈家出了个难题。
……
夜里，沈妙坐在灯下，想着白日里铁衣捧着一条长长的聘礼单子唱的福气绵长，不由得就想发笑。
谢景行也实在是太乱来了，竟然写了那么多的聘礼，沈妙扶额，若是被人瞧见了这聘礼单子，只怕沈家就要被明齐所有人羡慕妒忌。然而这聘礼单子铁定最后会被人知道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谢景行写这么长的单子，也不晓得永乐帝知不知道。想着想着，沈妙又有些心酸。
她前生嫁给傅修宜的时候，傅修宜可没有给出这么丰厚的聘礼，别说是皇家，就连好一点的官家聘礼都无，只能算是普通，当时的傅修宜说，定王府内清寒，他自己又生性简朴，所以不欲大肆操办，沈妙便也信了。沈信和罗雪雁怕她受委屈，又将大半个沈府的收成都拿出来给她做嫁妆。
那些嫁妆最后也都贴补了傅修宜。
傅修宜要笼络这个笼络那个，收买人心也是要用银子的。她一分一毫精打细算，一些沈府里上了年头的古玩字画也被她拿去当了银子。现在想想，嫁给傅修宜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带着整个沈家付出，而傅修宜从来没有回报什么。虽然感情之事，一切都靠的是甘愿，并不要求回报，但是天长日久，总会让人寒心。
尤其是登基之后，傅修宜对楣夫人和傅盛的大方，更像是狠狠地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如今她嫁给谢景行，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有心动，但不如前生那么热烈如飞蛾扑火，但谢景行给予了她超乎她想象的。
让人竟然对这桩婚事，也有些期待起来。
窗户被人“扣扣”了两下，沈妙抬眸，见从阳在外头徘徊，便打开窗，从阳见到她，先是同她行了一礼，道：“少夫人，主子让属下带您过去。”
沈妙愕然，不过转瞬便爽快点头道：“好。”正好，她也有话想对谢景行说。
和第一次的生涩不同，这一次沈妙来睿王府，可算是轻车熟路了许多，知识苦的依旧是从阳，四处抱草垛子来给沈妙“爬”墙，心中寻思着下一次干脆将这些墙全部打通得了，省的麻烦。
待沈妙来到睿王府的时候，睿王府的下人们瞧见她，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对她恭声喊道：“少夫人！”
沈妙：“……”
从阳乐呵呵道：“少夫人，大家都很喜欢您。”
沈妙只觉得有些尴尬，心中五味杂陈。
待被从阳领着到了睿王府的后院时，老远的就看见一个雪白的毛团朝着她扑过来，欢快的咬着她的衣角。
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娇娇，过来。”
沈妙抬眼，就看到谢景行倚在树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脚下的白虎，也不知道在叫谁。
沈妙朝他走过去，白虎一路欢喜的跟过来。这白虎的性子倒是个自来熟，不过见了几面而已，沈妙也没逗过它，竟然对她亲热的摇头摆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白虎是沈妙养大的。
她在谢景行身边站定，问：“你找我来做什么？”
谢景行挑眉：“裁衣。”
“裁衣？”沈妙狐疑，还未继续问下去，谢景行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轻轻的抱了抱，然后放开。
他动作太快了，拥抱到放开也不过是短短一瞬，让沈妙憋着气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下去吧，像是在斤斤计较，不说下去，但确实是被他占了便宜。
谢景行道：“以你的脾气，大概不会乖乖绣嫁衣。我找了大凉最好的绣娘，不过不知道你衣裳的尺寸，”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妙，意味深长道：“抱一下就知道了。”
沈妙：“无耻，不要脸。”
谢景行慢悠悠的“哦”了一声道：“但你刚刚好像很喜欢。”
这人每次说三句话就能吧别人气死，沈妙讽刺：“你的手段倒是很高超，抱一下就知道尺寸了，以前干过不少这事？”
谢景行盯着她，直把沈妙盯得脊背发麻，才勾唇笑道：“吃醋了？那你可以抱回来。”他张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谁要抱你，”沈妙鄙夷：“对了，我有事问你。”
谢景行挑眉：“什么事？”
“聘礼单子收到了，你为何送那么多聘礼？”沈妙想着就觉得好笑：“我们沈宅堆不下那些东西，再说了，你送那么多东西，沈家赔不起同样的嫁妆。你是故意找麻烦的吧？”
“就这个？”谢景行漫不经心道：“我还打算多送一点。”
沈妙：“……。”她正要说话，又见外头有个侍卫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看见谢景行，面露难色，道：“殿下，外头有人找，属下们将他拦住，可他就像疯了一样，大喊着您的名字，怕惹人误会，只得将他暂时制住。”
“所以？”谢景行问。
“是平南伯苏家大少爷苏明枫。”侍卫道。
沈妙猝然抬头。
睿王府前厅中，此刻正被五花大绑着一个年轻人，他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捆成了粽子模样，嘴里还堵着一块儿破布，愤怒的瞪着一边的侍卫，还在努力得徒劳挣扎。
这人正是苏明枫。
苏明枫派人监视睿王府已经很久了，连带监视的还有沈宅和公主府，越是这么长久的查探下去，苏明枫心中的猜疑也就越深。他怀疑睿王就是死去的谢景行，虽然这样的猜想十分荒谬又可笑，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想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根深蒂固。
谢景行和沈妙有些关系，沈妙如今又被赐婚给睿王，若是谢景行就是睿王，一切就说的清了。
苏明枫对于谢景行的事情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那毕竟是他从儿时一起玩耍到大的伙伴。在谢景行身上他学到了许多东西，谢景行对他的意义，几乎可以影响了他的一生。
不管谢景行是不是睿王，苏明枫都必须要亲自去查验一番。
他想要偷偷的潜伏进睿王府，看着睿王脱下面具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真相就可以大白了。
这是一件疯狂的举动，但苏明枫觉得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他还没有蠢到直接自己进去，而是让是自己的人声东击西，在前面引诱睿王府的侍卫，自己再趁乱偷偷进去。
可是苏明枫没料到睿王府的侍卫都是成了精的，一下子就将他抓住了。
有些沮丧，更多的是失望，到了这个时候，苏明枫反而想着，既然已经被人抓住，不认清事实就更划不来了。所以他拼命挣扎，甚至自报家门，就是希望能引起那个睿王的注意。
正想着，自门外走进一个满脸大胡子，侍卫打扮模样的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苏明枫不由得心中一紧，大胡子对周围人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过来给他松绑，拿下嘴里的布团。
“主子要见你，跟我来。”
－－－－－－题外话－－－－－－
土豪的正确求婚方式╮（╯▽╰）╭

第一百八十五章 护短
苏明枫跟着大胡子侍卫往里走去，一路上，睿王府的下人皆是朝他投来审视的目光，倒是让苏明枫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可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反正睿王已经得罪了，若不是真的，大不了赔礼道歉，再如何，在明齐的地盘上，睿王总会给官家一点面子的。
苏明枫这下又开始忐忑起来了，睿王连文惠帝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将他一个小小的苏家少爷放在眼中。况且如今苏家已经不再入仕了，对于文惠帝来说，平南伯府没有任何值得重用的地方，真的出了事，文惠帝是不会为了他得罪睿王的。
幸好平南伯府还有一位苏家二少爷苏明朗，要是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苏家也不至于绝了后。
可若是睿王迁怒苏家，连累整个府邸又该如何？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苏明枫背后都渐渐渗出冷汗来，连大胡子侍卫将他带到了目的地也不知道。直到大胡子提醒他：“苏少爷，到了。”
苏明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在睿王府的后院，院子里有一处池塘，在冬日的夜里，池塘的风吹在人身上，实在是很冷的。隐隐约约透着挂在树枝上的灯笼，可以看见花园中有一处石桌，石桌前正坐着两人，似乎是一男一女，看的不甚真切的模样。
苏明枫下意识的看向大胡子，大胡子道：“殿下在前方等候，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苏明枫回答，转身离开。
苏明枫看着大胡子的背影，想着这睿王府的侍卫竟然也嚣张如此，也难怪睿王是那个德行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上行下效，睿王对文惠帝不甚恭敬，睿王府的侍卫就对客人也不甚恭敬。
想一想，定京城里行事这么肆无忌惮的，似乎只有曾经的临安侯府小侯爷谢景行了。
想到谢景行，苏明枫心中又是一跳，他看向石桌前的两个人，顿了顿，终是迈开步子朝那二人走去。
待走的近了，才发现桌下还趴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动物，起初苏明枫瞧着那身形，以为是一只猫，那猫儿样的小东西听见他的动静，转过头来，“嗷呜”一声吼出来，露出尖尖白白的牙。
赫然却是一只老虎。
苏明枫想，竟然在睿王府里养了一只老虎，虽然是只小老虎，这睿王也倒真是特别的。
这样想着，又觉得睿王和谢景行并不是很像起来。
苏明枫走到石桌前，睿王是背对着他的，因此苏明枫第一眼看到的，是坐着的女子。
那女子眉清目秀，雍容端庄，熟悉的目光看过来，苏明枫失声叫道：“沈小姐！”
竟然是沈妙！
“沈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苏明枫忍不住问。
“苏少爷未免管得太宽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淡淡的不悦：“本王的王妃在自家府上，有什么不对？”
“自家府上”四个字，差点让沈妙喝茶的动作继续不下去。她冲苏明枫微笑着点了点头：“苏公子。”
苏明枫的目光又落在背对着他的睿王身上。
他做的懒散，身姿却意外的挺拔修长，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可以瞧见衣领处精细的金线勾勒的流畅纹路。
“睿王殿下。”苏明枫道。
睿王没有说话，苏明枫定了定神，有了沈妙在这里，他心里反倒是不怕了。想着差点忘记了，沈妙如今也算是睿王妃，眼下瞧着，沈妙和睿王关系也不错，若是睿王真的对他动了杀机，沈妙看在当初谢景行的份上也不会坐视不理。
虽然这么一想是有些奇怪，不过苏明枫还是鼓起勇气，问：“今日明枫前来，是有一事询问。”
“说。”
睿王越是说的简单，苏明枫心中越是七上八下，他道：“睿王殿下与明枫的一位故友十分相似，但那位故友已经消失多年，明枫斗胆……”他心一横，道：“明枫斗胆恳求殿下，摘下面具，让明枫一解心中疑惑！”
说完这句话，苏明枫就低着头，忐忑不安的等着对方的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才有声音响起，依旧是淡淡的，似乎不甚在意的声音，低低沉沉悦耳动听，却每个字重逾千斤般的砸在苏明枫耳中。
睿王问：“你说的故友，是不是叫做，谢景行？”
苏明枫心中一动，几乎有一阵狂喜从心头掠过，不过转瞬便又逼着自己平静下来。睿王在明齐呆了也有几月，谢景行这个名头不小，也算是明齐一个英雄人物，自己与谢景行是发小，也许有人与睿王说过这件事。
他道：“正是！”
“谢景行死了，”睿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他消失了？”
“世人皆言他战死北疆，尸体我也亲眼见过了。”苏明枫苦笑一声：“不过我不愿意相信罢了。如今殿下出现，明枫知道自己这个条件唐突又不合理，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费尽心力也要去完成的。”对着睿王，苏明枫并没有隐瞒。他瞧着睿王这模样，似乎并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似乎还有些通情达理。或许会对他的话有感，从而待他特别宽和。
地上的白虎低低的呜咽了一声，睿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半张面具在风中透出冷淡幽暗的光芒。苏明枫这才发现，睿王站起来竟然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谢景行也高了他小半个头。
那时候鲜衣怒马正少年，最是爱一心比高低，苏明枫为了这小半个头的差，倒是曾央求着苏夫人每日给他多盛半碗饭，希望能比过谢景行。谢景行那时候还颇为鄙夷，道：“你想变成第二个苏明朗？”
时间恍惚而过，似乎一切都还未变，然而沧海桑田，到底是过去了。
沈妙欲言又止，睿王道：“你想看本王的脸？”
苏明枫点点头。
睿王伸出手覆住银色的面具，慢慢的拿了下来。
斜眉入鬓，桃花双眸含情，鼻若悬胆，唇角挂着的懒散笑意几乎还是昨日。那样貌到底是有了一丝丝改变，从美貌的顽劣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成熟的，邪气俊美的年轻男人。
但到底还是他。
谢景行撇嘴一笑，语气嫌弃：“看傻了？”
苏明枫猛地觉得自己眼圈有些发酸，上前一把，忽而一拳擂在谢景行的肩膀上，就像他们从前时常做的一般。他嘴里骂道：“混蛋，成日瞒天过海，连我也瞒，不讲义气！”
沈妙心中难掩诧异。
她实在没想到谢景行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在苏明枫面前揭下面具，承认自己的身份。就像当初在荣信公主面前一样。
就算是曾经的亲人、好友、至交，在面对突然起来身份的变化时，不一定有的都会是谅解。越是珍贵的感情，越是不要轻易去检验，因为若是检验的结果不是你所能负担的，于你自己，就是一种深刻的，永不磨灭的折磨。
如果是沈妙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爽快了。毕竟她不敢，也没有勇气去接受一个未知的结果。
这一点上，她总是比不上谢景行果断，他的确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逼着自己，连犹豫的机会都不会给自己留下。
“你、你怎么成了睿王了？”苏明枫拍着自己的胸口：“刚才我还在想，如果睿王对我动了杀心，今日就只有命丧于此。”他道：“现在总算留了一条命。”
语气里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谢景行瞧着他，道：“两年不见，你越来越蠢。”
苏明枫摆手：“我就知道你没死，祸害遗千年，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活个万儿八千岁！”他又感叹：“若不是荣信公主那日来找我，我又瞧见沈小姐手上的虎头环，只怕还会被你蒙在鼓里，你是不打算见我了吗？”他怒气冲冲道，颇有些不被信任的负气。
谢景行耸耸肩：“正是。”
苏明枫气急，不过他从前就时常被谢景行欺负，这会儿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疑惑道：“看来沈小姐是早就知道你身份了，”他嘿嘿一笑，看向沈妙，意味深长道：“当初我就觉出有不对劲，如今你也算是得偿所愿，藏得很深嘛。”
沈妙：“……”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景行不耐烦道：“我和你嫂子还有话要说。”
沈妙和苏明枫同时被“嫂子”二字震了一震，苏明枫看了一眼沈妙，道：“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两年都不与我说一声。而且看起来荣信公主是怀疑你的身份了，你为什么不主动与她说，还有你爹……”
“苏明枫，”谢景行打断他的话：“我是大凉的睿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妙的心中微微叹息一声，总要走到这一步的。
谢景行的身份，注定在定京城里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的人。无论是谁，看到谢景行真是身份的时候，总会想着“叛国”之名，不管这其中真相或是苦衷是什么，没有人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是“结果”和“欺骗”。
荣信公主疼爱谢景行如亲生儿子，到最后也免不了防备和欺骗。苏明枫乍见老友重生自然欣喜若狂，可那短暂的欢喜过后，终于还是会走到真相大白的一刻。
那就是人性最*裸，最残酷，最令人痛苦的时候。
苏明枫疑惑的看向谢景行，问：“你在说什么，对了，你现在变成了睿王，是不是当初北疆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这睿王的身份的确高贵，可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
“我是大凉的睿王。”谢景行道。
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白虎早已蜷缩到为它搭好休憩的窝棚里去了，无星无月的夜里，只有灯笼发出微弱的光。
苏明枫的目光惊疑不定，他迟疑的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真实身份，就是大凉的睿王。不是临安侯府谢鼎的儿子。”谢景行淡淡开口：“不是权宜之计。”
“不可能！”苏明枫脱口而出：“你与我相识十几载，幼时就在一起，你是大凉的睿王，我怎么不知道？”
“谢家世子甫出生就夭折，真正的临安侯府世子已经死了，”谢景行道：“不是我。”
苏明枫怔怔的看着谢景行，他的话语有些混乱，似乎自己也分不清楚一些事情，他道：“你的意思是，一开始你就不是临安侯的儿子，有人狸猫换太子换了你进来，你一直在定京城生活到大，可是你其实不是明齐人，你是大凉人，你是大凉永乐帝的胞弟，你是大凉的亲王，这怎么可能呢，这根本不可能……”
他的话语在看清楚谢景行的神情时猛地顿住。那张熟悉的，貌美英俊的脸上，有的只是冷漠之色。苏明枫了解谢景行，谢景行在说正事的时候，不喜欢重复的时候，不耐烦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个神情。
他说的是真的。
苏明枫说不出此刻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仿佛被堵了一团棉花。方才乍见老友之下的欢喜荡然无存，有的，只是空落落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怒气。
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份的？”
“记事起。”谢景行答。
苏明枫倒退两步。
“记事起？”他问：“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大凉人了？”
谢景行不置可否。
沈妙心中感叹，谢景行何必要如此实诚，事实上，他越是这么说，苏明枫就越是会有一种被欺骗至深的感觉，有时候，适当的说一些谎言，对自己，对别人都要容易接收得多。
可是沈妙扪心自问，若是换了自己，怕是也会如谢景行这般坦诚。
对于很亲的人，实在没有必要欺骗了。
果然，正如沈妙所料，苏明枫在听闻谢景行的答案之后，面色变得极为复杂，惊诧、怀疑过后，便像是被背叛了的愤怒之色渐渐涌上，他冷笑反问：“哦，那你现在回来做什么？莫不是看明齐不如你们大凉，还想野心勃勃的在这里插上一脚吧？”
他话说的刻薄，连沈妙也忍不住为之侧目。心中却是明了，局外人看棋，看的最是清楚，苏明枫乍一下知道这么多秘密，必然无法接受，对于身边走得近的人，人们总是特别容易伤害他们。
“是又如何？”可谢景行更不是个低声下气的主，不仅没有顺着苏明枫的毛捋，还气定神闲的承认了。
沈妙想说话，转念一想却又放弃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今日她且当看戏就好。
苏明枫果然更加愤怒，他冲着谢景行吼道：“我今日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乱臣贼子，什么叫做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原来我以为你从小对临安侯不亲，是因为玉清公主的缘故，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你一早就要和他们划清关系！你根本不是临安侯的儿子，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临安侯府的一切，甚至谢府的两个庶子都不及你丝毫。你口口声声说荣信公主是你的亲人，你却欺骗她，让她为了你的死讯而成日痛苦。你当我是兄弟，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多年，只怕你与我交好，也是有原因的。”
“你不喜欢明齐，不喜欢定京。可那毕竟是养育你的地方，生恩不及养恩大，你享受着明齐给你的一切，回头却釜底抽薪做你大凉的睿王。你大凉国富民强，你大凉兵肥马壮，你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明齐的一切。谢景行，你无情无义，你就是个小人！你不配为人臣子，不配为人嫡子，更不配为人兄弟！滚回你的大凉！”
“够了！”沈妙猛地站起来打断苏明枫的话。
苏明枫的这些话，未免也太伤人了。
她转头看向谢景行，没有面具戴在脸上，谢景行的表情一览无余，他没有动怒，没有微笑，只是面色淡淡的，平静的看着苏明枫。好似苏明枫嘴里说的那个人不是他，又好似……根本对苏明枫的话不甚在意。
沈妙的心里，突然就起了几丝波澜。
她看向苏明枫，面上却是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道：“哦？苏公子看来倒是大义凛然，这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伸张正义了。可惜，你所谓的别人是白眼狼，在我看来，你也一样。”
谢景行一怔。
苏明枫连带着对沈妙也愤怒了，道：“你说什么？”
“说你是白眼狼啊。”沈妙前生在后宫里与楣夫人相斗的时候，自然每日也少不了唇枪舌战。论起嘲讽人来，虽然不是出类拔萃，到底还是从楣夫人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微微一笑，端的是端庄稳重，越是这样，就越是衬托出苏明枫的无礼。她的声音也轻柔温和，和风细雨一般，字字句句却都是不留情。
“来指责别人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苏公子觉得睿王是白眼狼，觉得睿王是利用你，我也请问苏公子，当初平南伯府，自小到大，谢景行帮了你多少？”
“从你入仕开始，你不懂交际应酬，是谢景行替你出银子打点，想要学拳脚功夫，谢景行帮你请武师。皇上要打压平南伯府，是他在旁提醒着你，劝平南伯急流勇退。若非如此，你以为如今明齐定京还有个平南伯府？只怕坟头的草都有一丈高了。”
“你说谢景行利用你，与你交好有别的图谋？整个定京城，提起你苏明枫，谁不知道是谢景行的发小。从小到大，你身子羸弱，却无人敢欺负你，你以为，凭的是谁？是你平南伯府的门面声望，还是你有个定京城无人敢惹的发小青梅。世上之事，就是这么简单，苏公子莫要觉得我说的不好听，从小到大，谢景行替你铺了多少路，给你们苏家帮了多少次忙？若是这就是所谓的利用，我也希望有人能利用利用我？苏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笑意盈盈，说的话却如雨打芭蕉，滴滴答答都是凉意：“拿了别人的好处，回头却要倒打一把，口口声声指责别人的不是，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苏公子，我是不是也能说你，无情无义，不配为人兄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你指责的人所给你的一切，你亏不亏心？”
苏明枫可不是一个会和女人唇枪舌战的人，何况沈妙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嘲讽，却又是货真价实，直堵得他脸皮都涨成紫红色。在极度的怒意中，随着沈妙说的话，他的脑海中却又浮起当初一卷一卷的画面来。
谢景行待他，平心而论，的确是很好的。若是不好，苏明枫也就不会惦记着这么多年了。谢景行这个人，傲慢无礼，放肆顽劣，做事又随心所欲，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的。他虽然嘴里说的无情，可是对于苏明枫的事情，总会帮上一些忙。譬如小时候有人欺负苏明枫，谢景行二话不说带人将其狠狠揍了一顿，即便那人是皇亲国戚家的小孩，也照揍不误，终于让旁的人也不敢欺负苏明枫。
只是谢景行虽然做得多，可是却从来不邀功，甚至提都不提，妹每每还用一种恶劣的态度，于是天长日久，人们记得他的坏，他的好却渐渐被人淡忘了。
沈妙说完一通话，心中却也是畅快至极。不知道为何，看着苏明枫指责谢景行的时候，她觉得那画面十分刺眼。眼下说完，虽然有些赧然，却并不后悔。
谢景行对苏明枫究竟有没有存在利用之心？沈妙想，铁定是没有的。否则前生苏家被文惠帝下令满门抄斩，苏煜父子无人收尸，人人皆是惧怕文惠帝的迁怒和怀疑时，只有谢景行站了出来，厚葬了他们。
即使那个时候的谢景行，是背负着谢鼎战死，临安侯府岌岌可危，他自己也即将领命出征的危险时刻。
讲义气，真英雄，跟着自己的心率性而为，那是傅明对谢景行的评价，孩子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最真的东西。沈妙以为，傅明说的，本就是如此。
如果这样的人还要被苏明枫骂“不配为人兄弟”，沈妙就要替谢景行万万不值了。一个身份足以改变所有人的目光，睿王这个名头看着是风光，可事实上所承受的东西，又有几人能面不改色，谈笑间就承受下来了？
她却没有发现，在她说话的时候，谢景行微微意外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皆是愉悦笑意。
苏明枫看向谢景行，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情复杂又难过，好友未死还活着，本来是一件足以令人高兴的事情。可不知为何，眼下他却是一点儿开心的兴趣都没有了。
谢景行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欠你们什么。”
“就算欠，也早就还清了。”谢景行道：“临安侯府树大招风，皇帝有心打压，临安侯手下谢家军千万，如果再父慈子孝，子承父业，皇帝就睡不安稳了。走得越近，死得越快，我还想多活几年，就先替临安侯保一个侯府。”
“养育之恩换个侯府安稳，值不值当？”谢景行挑起唇，问。
苏明枫被问的哑口无言。
“如果我不这么做，谢鼎本来就是皇帝眼中钉，总有一天会死，临安侯府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会被泼污水，会倒。现在虽然儿子死了，绝了后，至少临安侯府还在，皇帝放过临安侯府。提起临安侯府，也还是清明之家。”谢景行笑的嘲讽：“和玉清公主总有母子的名义情分，为了这点情分，能做的，也就只有保住临安侯的尊严，临安侯府的尊严了。”
沈妙看着谢景行英俊的侧脸，他说的漫不经心，仿佛这些都一点儿不重要似的。可是在过去的那些年，这些未曾言明的话，只能放在心里。
谢景行是一个坦诚的人，但他又是最不坦诚的人。他坦诚的陈述真相，事实的经过，不坦诚的却是自己的心。他不提自己受过的委屈，不提自己的担忧苦闷，于是所有人的眼中，他游戏人生，玩世不恭，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然而他在安排一切的时候，为了保住延续一个侯府的清明的时候，却要被迫承受着“忤逆”“放肆”“目无尊长”“不敬父兄”之名。
苏明枫听得呆住。
“我在大凉，也并不是你想的荣华富贵那样简单。”他看着树上的冰凌，漫不经心道：“要是换了你，呆不了一日就会哭着回来找娘亲。”
苏明枫被这话气的喉头一梗。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得了什么，就要争取什么。苏明枫，你的日子安逸，不能以这种安逸猜度我。我经历的，比你想象得多。”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带笑的，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睫毛垂下一个好看的弧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眉眼温柔，美貌的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精魅，然而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无。
凛冽的如冬日寒风。
“最重要的，明齐对我，没有养育，只有抹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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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上门
苏明枫踉踉跄跄的走了，走的时候，仿佛经历了巨大的变化打击，几乎有些失魂落魄了。
沈妙本想对谢景行说几句话，谢景行却又恢复到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含笑催她早些回府休息，倒是不想再提起此事的意思。沈妙无奈，便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做了。
有的人喜欢把自己的痛苦经历分享给旁人看，以夺得旁人的同情。然而真正让人难过的东西，是怎么也不愿意拿出来共享的，回忆一次，就是在往自己心头插刀。谢景行这样的人，大约也是不喜欢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人前，所以在外人眼中，他依然强大而无所不能。
可是沈妙到底是从他那一句“最重要的，明齐对我，没有养育，只有抹杀”中听出了什么。
一直到回到沈宅里的时候，沈妙的心里都想着这事儿。明齐对谢景行只有抹杀到底是什么意思，沈妙的脑中浮起的，却是上一世的事情。
上一世临安侯府最后还是倒了，谢鼎和谢景行双双战死，剩下谢长朝、谢长武兄弟二人反而升了官，方氏倒也是水涨船高。如今这一世，虽然谢家三个儿子是没了，不过谢鼎至少还在，只要谢鼎还在，临安侯府就不算倒了。谢鼎如果有心再娶，这个年纪，再生出个儿子也是有可能的。虽然看着比较凄惨，可是比起前一世来，已经好的太多了。
这一世和前一世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似乎是从两年前开始。前生谢景行没有在两年前出征北疆，而是在几年以后，时间的提前，似乎也导致了一些事情的改变。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谢景行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自己么？沈妙沉思着。但是明齐又在其中推动了什么？
前生沈妙晓得谢家的事情时，很是唏嘘感叹了一番，她也曾在心头怀疑过此事是不是皇家在其中插手，可是又不愿意往里深究。于情于理，谢家父子除了混账一点，对明齐从无不忠，如果只是因为提防其功高盖主而予以抹杀，那皇家就显得太过无情无义了。
眼下这个猜想却又重新浮上了心头。
假设皇家一开始就将苗头对准的临安侯府，谢家父子双双战死，临安侯府付之一炬是皇家本就为谢家准备的结局。那么因为谢景行主动提前自请出征，皇家的这个“计划”就提前了。
皇家如愿以偿让谢景行“战死”，但这时候谢鼎还活着，不仅如此，谢鼎还有两个儿子，皇家对临安侯府的野心仍旧没有消失。所幸的是谢鼎在谢景行死后一蹶不振，因此，让临安侯府彻底覆没的“计划”不急于一时。
两年后，谢家两庶子双双意外身亡，自此以后，谢鼎再无翻身可能，留着也无碍，皇家便一改之前的计划，甚至主动安抚，来彰显天家仁慈，体恤臣子。
如果说谢景行早已料到了日后发生的一切，那么两年前出征就不是率性而为，就如同他对苏明枫说的，这是保护临安侯府的唯一方法。
不过这些都是沈妙自个儿想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得而知。她想着，还是找个机会问问谢景行，上一世她不想深究，这一世，却实在好奇的很了。
这一夜，沈妙思虑重重，苏明枫饱受煎熬，自然还有旁的人无心睡眠。
定王府中，彻夜通明。
傅修宜端坐在高位上，看着手下来通报的人，缓缓反问：“苏明枫去了睿王府？”
手下道：“正是，出来后，平南伯世子好似受了刺激，魂不守舍的模样。”
傅修宜挥了挥手，手下退了下去。身边的幕僚上前问：“平南伯世子大半夜去睿王府，莫非和睿王私下里有些关系？”
“平南伯府都已经不再入仕，睿王真要寻什么合作的人，也当寻不到他身上。”傅修宜又目光转冷：“苏家本来也是一颗极好的棋子，若非当初苏明枫突然生了重病，苏家渐渐退出官场，倒也不至于这一遭。不过，”他道：“苏家也因此躲过一劫，算是幸运。”
幕僚道：“说起来，当初平南伯世子生的那场病也实在古怪得很。因着平南伯世子生病，平南伯竟因此辞官，现在渐渐退隐，定京几乎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傅修宜笑了一声：“莫非你以为，苏明枫真的生病了么？”
“请殿下赐教。”
“苏明枫和临安侯府的谢景行可是至交。”傅修宜道：“苏家突然退出仕途，本就来的古怪。尤其是苏明枫，当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可突然病的严重，甚至都不争取，直接请辞。说的活不过几年，你看，两年过去了，苏明枫不也好好地活着？平南伯府分明就是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这自然是有人在其提醒。平南伯府和临安侯府自来交好，除了至交会提醒，旁的人，大约是不会管闲事的。”
“可是，”幕僚疑惑的问：“临安侯府还有临安候谢鼎，为什么提醒他们的是谢景行，而不是谢鼎？”
“谢鼎自身都难保，”傅修宜喝了一口茶：“谢鼎骄傲自大，仗着军功卓绝在父皇面前屡次放肆，父皇早已有除他之心。若是谢鼎聪明一点，就会收敛，可你看看，在定京，他何曾收敛过。倒是这个谢景行，”傅修宜眯起双眼：“不可小觑。”
“谢景行不也是行事放肆张狂？”幕僚道：“定京城提起谢小候爷，谁都知道是个顽劣胆大之人。”
“不错，可你不要忘了一点，”傅修宜回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入仕。”
“众人都说谢景行是因为谢鼎才不入仕，故意顽劣耽误自己的人生，我看不然。当初金菊宴上，谢景行一人对付他两位庶弟，展露出来的武略令人心折。他有旷世之才，却不愿意展现出来，这叫什么？这叫藏拙。”
“谢鼎活了多少年，谢景行又活了多少年。谢鼎活了那么大岁数，尚且会被临安侯府眼前的富贵迷了眼，谢景行小小年纪，却能清醒的审时度势，谢景行才是临安侯府最可怕的人。所以，提醒苏家的人不是谢鼎，而是谢景行，只有谢景行。”
幕僚看向傅修宜：“殿下是不是太过高看谢景行了？即便他提醒了苏家，可也不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什么？”傅修宜看着他，反问：“那加上一个谢家军如何？”
“谢家军？”幕僚疑惑，随即想到了什么，震惊的看向傅修宜：“殿下的意思是……。”
“总之，临安侯府最可怕的，不是谢鼎，而是谢景行。”傅修宜道：“这个人在年纪尚且不大的时候，就有足够的野心和头脑，如果在赋予他一定的权力，定京只怕就要变天了。有他在，临安侯府这块骨头，永远都啃不下来。”
“好在谢景行已经死了。”幕僚听完傅修宜的一番话，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如今的临安侯府，也再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不错。”傅修宜道：“对于危险的敌人，总要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就将其抹杀。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现在好奇的是，为什么苏明枫会与睿王搅在一块。”
“不仅如此，”幕僚接过他的话：“还有荣信公主似乎也在调查睿王。苏明枫的人甚至还去沈宅外守着，似乎是在监视沈五小姐的一举一动。荣信公主也是如此。”
“苏明枫、睿王、荣信公主、沈妙，”傅修宜道：“这几个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尤其是沈妙和睿王，如今又被父皇赐了婚。父皇的性子我很清楚，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拱手让人。沈家已经是父皇的囊中之物，沈妙的亲事父皇绝不会便宜了外人，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将她赐给睿王做王妃，怎么看，于明齐来说，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殿下的意思是……”幕僚沉吟。
“这门亲事，一定是睿王那头主动地，不仅如此，睿王一定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父皇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傅修宜突然诡异的笑了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先前我就怀疑睿王和沈妙之间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可又觉得睿王不是为了女人就改变天下大计的人。可是如今看来，似乎是我错了，睿王对沈妙的确怀有别的心思。所以才会费尽心机要了一道圣旨。”
“这个世间，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苏明枫和荣信公主，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定京城，不可能认识睿王。但他们对睿王的态度，道看上去有几分熟络的样子。还有，睿王和沈妙也不过见过几次面，怎么就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会不会，睿王从前就是来过明齐的？”
幕僚大惊失色：“殿下的意思是，睿王从前就来过定京？见过他们几人，甚至和他们几人有过交情？”
“明目张胆的来自然是不行。”傅修宜笑道：“也许我们一开始都被骗了，或者说，睿王一开始就是以明齐人的身份活在定京的。否则这一次，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听闻大凉皇室个个美貌惊人，睿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想，他的脸，一定是被我们所认识的。”
幕僚沉默，似乎被这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傅修宜又是一笑：“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一人的猜测，现在做不得准。无妨，我已经派人继续守着，只是现在，对睿王的秘密，倒是更加期待了。”他顿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裴琅现在怎么样？”
幕僚一怔，回想了一下，道：“仍是不肯松口。”
傅修宜笑了：“继续吧，别让他死了就行。”他又道：“沈家找的这些人，一个个的，骨头是真硬，叫人羡慕。”
幕僚听得浑身发凉，却是不敢再说什么，恭敬退下了。
……
又一连过了几日。
沈家人总算是接受了“沈妙即将嫁给睿王”这个事实，亲事既然已经定了下来，请婚书也送了，聘礼单子也下了，女方总也要显出一点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虽然沈信和罗雪雁对沈妙嫁给睿王其实并不赞同，可若是不好好准备的话，旁的人还会觉得他们对沈妙也不重视。
拼着一口气，沈信也不愿意让人看轻了自己的女儿，只是睿王派人送来的聘礼单子实在是惊世骇俗，于是准备多少嫁妆也成了一个难题。
本来么，沈信和罗雪雁都是武将出身，早年前军功卓绝，也得了不少赏赐。他二人常年不在定京，这些赏赐除了给沈老夫人公中那一部分外，几乎动也没动。府里一共就俩孩子，沈信和罗雪雁也不偏袒谁，大家一人一半。其实也算是阔绰的。
可后来在小春城的那两年，给罗家军投了不少银子进去，沈家的家财就不如从前殷实了。可怪就怪在睿王送来的聘礼单子，就算是沈家鼎盛时期，那也是难以望其项背。
之前沈丘还觉得睿王是在吹牛，因着这聘礼单子足够官家娶十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媳妇儿了。睿王指不定是在与沈家开玩笑，可第二日铁衣就奉睿王之命送来两尊金雁，差点把沈丘吓了个踉跄。
那是太后都要珍藏着的东西……。就被睿王以聘礼的“彩头”，随便找了个盒子装着就给送过来了。
至此以后，众人都相信，大凉是真的有钱，睿王是真的挥金如土。这份聘礼单子不是闹着玩儿，沈妙的嫁妆，这事儿大了。
沈丘主动要将自己留着娶媳妇儿的那份子钱送给沈妙，道：“人穷不能志短，哪能让妹妹的嫁妆比睿王送的聘礼一半儿都不到，这要是到了大凉，不是被人看低了去。咱们沈家的姑娘，凡是就要做到最好，睿王这般送聘礼，咱们陪嫁的少，会不会被他看不起？嫁妆之事，不能糊涂。大不了，我屋里还有些古董摆设，一并拿去当了。我们虽然穷，但是不能掉了脸面！”
沈信深以为然。
沈妙：“……”
沈家在定京好歹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怎么到了沈丘嘴里，眼下倒显得穷困潦倒一般，还要变卖屋中摆设来凑嫁妆？
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了。
因为正是年关，定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轻松了许多，沈妙的婚事又是文惠帝请自下旨赐的。许是知道沈家人心中对这门亲事也不满颇多，文惠帝就特意给沈信和罗雪雁准了一段时间的假，让他陪着沈妙，等沈妙亲事过了再回头。
沈信和罗雪雁便是没有皇帝的准假，心思也全在沈妙身上了，自然乐的轻松。沈丘和罗凌在军部，到了年底也是基本做的差不多，这些日子，就都在府里陪着罗雪雁置年货，或者帮帮沈妙。
一家子人正在厅里闲谈，厨子新做了点心，屋里的炭火烧的旺旺的。罗潭笑着看向沈妙：“小表妹，年关一过你就要出嫁了，虽然眼下绣嫁妆是来不及，不过……你总得给自己准备准备吧。改明儿让阁里的绣娘来为你量量身段，比好了尺寸快马加鞭，好赶衣裳呢。”
明齐的女儿家出嫁，是要自己绣嫁衣的。一般来说，定亲定的早的，几年前就开始为自己绣。定亲定的晚一点的，让裁缝做好了嫁衣，自己象征性的绣上几针图案，也算是自己亲手做的。这样才会有和和美美的寓意。
本来沈妙的亲事沈家是不急的，今年年关一过开始物色合适的青年才俊，那时候沈妙开始为自己绣嫁衣刚刚好。谁知道文惠帝一封圣旨，倒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打乱了。眼下沈妙亲自绣一件嫁衣，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此还得早些落实这些。
罗雪雁一拍脑袋，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倒是差点将这事儿给忙忘了。潭儿说得对，娇娇的嫁衣得开始着手准备了。定京城的绣娘我倒是不怎么熟悉，等会子我就问一问相好的夫人，她最晓得哪儿的衣裳首饰好。娇娇的嫁衣，可不能马虎了。”说罢又打量了一下沈妙，笑道：“娇娇的身段儿苗条，穿嫁衣当是好看的。”
沈妙闻言，脑中却是浮现起了谢景行那一日将她拉到怀里，“抱一下就知道了”这句话来。不由得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沈丘问：“妹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罗凌眸光一黯，低着头并不作声。
罗潭正笑嘻嘻的与罗雪雁说嫁衣上绣什么图案喜庆，就瞧见外头的小厮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道：“夫人，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见客，关大门么？”沈信不悦道：“怎么没拦？”他想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天伦时光，所以上沈宅来说事的人，统统不见。
小厮都快哭了，道：“是……是大凉的睿王殿下。”
罗潭瞪大眼睛，沈丘“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杀气腾腾的开口，问：“他来干什么？”
小厮：“这……小的没问……”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低淳悦耳的声音自小厮身后响起。
“送嫁衣。”
自小厮的身后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沈宅里的小厮们不说眉清目秀，却也个个都算是端正凛然，跟着沈丘混久了，还有几分英武之气。不过在跟身后这人一比之下，就顿时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了。
紫金流袍宽大摇曳，他笑容带着点轻慢却并不让人反感，似乎有些玩世不恭，然而银质的面具微微泛着冷光，又让他有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即便看不到样貌，勾勒出来的轮廓也是很好的。尤其是闲庭信步的一步步走来，洋洋洒洒，皆是优雅如骨，懒洋洋的高贵，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势光芒。
他道：“睿王。”
连自报家门都是如此嚣张放肆。
沈丘就差拔剑而起了，他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点心碟子被他拍的震了三震，他问：“你就是睿王？”
睿王点头。
“你为什么要娶我妹妹？你有什么阴谋？”沈丘喝道。
罗潭的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沈丘对睿王报以的敌意实在是太大了，不过虽然众人心中都有这个谱，当着人家的面问出来，会不会也太失礼了……。
“娇娇温柔懂事，端庄大方，我倾慕已久，惶惶求娶，所幸皇恩浩荡，幸不辱命。”他慢慢地，含笑的道来。
沈妙忍不住抖了抖，谢景行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讲话，实在是不习惯。要知道他们最初还不甚相熟的时候，谢景行每次看到她，都是试探，冷眼，嘲讽……
沈信和沈丘顿时勃然大怒，睿王这一番话吧，表面上是夸了沈妙，也说了自己对沈妙的倾慕，偏偏越往后说越不是个味儿。什么叫皇恩浩荡？什么叫幸不辱命？旁人不知道，他们却一清二楚，明明是睿王逼着文惠帝下了圣旨，皇恩是要挟过来的皇恩，幸不辱命，不辱的是谁的使命？
沈丘和沈信就像两个炮仗，只差一点子火星就快要炸了。这睿王坏事都做尽了，跑这儿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罗雪雁的目光却柔和了下来。
女人看男人和男人看男人是不一样的。女人看男人，看的是细节。睿王没有用“本王”，而是用了“我”。称呼沈妙没有用“沈五小姐”，反而用“娇娇”。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利用沈家的权势，睿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不必如此。不管眼下是真心还是做戏，他肯花心思，那就很好了。譬如傅修宜，当初沈妙恋慕傅修宜，傅修宜一边撩拨着沈妙，若即若离，不直接拒绝，却也不接受，不肯花心思，也不肯讨好。所以沈家之所以不愿意沈妙和傅修宜在一起，除了傅修宜本身的身份会拉沈家下水以外，还因为傅修宜根本就不爱沈妙。
若是爱一个人，是肯会为她花心思的。现在就一点心思不肯为人花，怎么能奢求以后呢？
罗雪雁打量着睿王，睿王肯花心思，那就比她想的要好多了。更何况，若是论起外貌气质，睿王实在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比起令人如沐春风，却又端着皇子的架子，总是八面玲珑，圆滑有加的傅修宜来说。睿王这人，行事放肆懒散，却也看出来有几分真性情。这种真性情出自皇家，也就更难能可贵。罗雪雁希望沈妙嫁的丈夫，不会以一种虚假的面目成日对着沈妙。
她道：“睿王殿下……”
“我名渊，字景行。”睿王道：“夫人可以称我为，景行。”
沈妙差点就被茶呛住了。
罗雪雁有些意外，皇室之人，最是讲究规矩。便是亲兄弟，每每也要注重这个注重那个。大凉的人在明齐，可算是非常高贵的客人，尤其是睿王本身还是永乐帝的胞弟，没想到竟然会让人称他的字。
让人称自己的字，那是关系极好才会这么做。
罗雪雁看睿王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她道：“景行，你先坐吧。”又吩咐惊蛰：“上茶。”
沈丘和沈信顿时大惊之色的看着罗雪雁，想不通罗雪雁为何在短短时间里竟会对这个睿王如此之好。一边的罗凌见状，却是有些打量的看着他。
“景行。”罗潭突然开口：“这个不是定京临安侯府世子的名字么？”
沈妙端着茶杯，心中有些无力。
谢景行真是胆大包天了！竟然就敢在这里说出自己的小字，他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被苏明枫和明安公主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如多点人一起知道？任何与他身份相关的事情，也许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谢景行非但不避嫌，还巴巴的凑上来。
即便喝的是茶，沈妙也觉得自己快醉了。
沈丘心中愤愤，见罗雪雁又是给睿王让座又是让下人上茶本就很不开心，听到罗潭的话便道：“不错，睿王一定不知道临安侯府世子是谁吧？”
睿王转头看向他：“哦？那是何人？”
“他也叫谢景行，是临安侯府临安侯的嫡长子。人家都说南谢北沈，他们谢家是可以同我们沈家齐名的武将世家！谢景行就是谢家小侯爷，他可是个难得的少年英才，当初一人一招就能挑翻数人，文韬武略更是不提，还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可算是明齐一个人人敬仰的少年英才，知道的人没有不说一声好的！”沈丘长叹一声：“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的就陨落在北疆战场了。”他话锋一转，挑衅的看向睿王：“不知道睿王殿下与这样的人同名是什么感受？那一位文韬武略无双，容颜盖世，您又有几成胜算？”
沈妙：“……”
“听沈少将的话，好似很仰慕那位谢小候爷？”睿王慢条斯理的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沈丘说的慷慨激昂，丝毫不顾及一边罗雪雁频频给她使眼色，反而瞧见沈信在一边鼓励的目光，继续道：“他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无人可取代！”
沈妙扶额。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装作不认识沈丘这个人。
再看谢景行……一定暗中……爽快极了。
－－－－－－题外话－－－－－－
大哥总是帅不过三秒……谢总裁暗爽中_（：зゝ∠）_
达成一个新成就：百万大关（￢_￢）

第一百八十七章 嫁衣
沈丘当着睿王的面将谢景行狠狠夸了一通，寻常人被这么毫不留情的对比数落，面上都会有些不好看。睿王带着面具让人瞧不清楚他的脸色，然而众人却清楚的看到，他的嘴角始终是微微上扬的，声音也很温和有礼，最重要的眼神是骗不了人了，睿王的眼神里，竟还有些愉悦。
愉悦？
沈丘直说的口干舌燥，非但没见睿王露出难堪的神色，反而似乎还十分赞同似的，道：“这么说来，的确令人可惜。”
沈丘大为沮丧，却对这个睿王心中越发警惕起来。
罗雪雁却很满意，她到底不比沈丘孩子气，也不比沈信鸡蛋里挑骨头看人这样那样不好。看着睿王，对着沈丘的胡闹也没有生气，人们总是先入为主的判断一个人好还是不好，可罗雪雁和睿王相处了这小段时间，却觉得睿王还是不错的。看着很是清俊斯文，然而说话却不扭捏惺惺作态，有种散漫的豪气，教人心生好感。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睿王在罗雪雁这里，很快就拔得头筹，在罗雪雁心中，是比苏明枫稳重，比太子率直，比冯子贤大气，比罗凌……罗凌是自家人，就不说了。
不仅罗雪雁看睿王满意，罗潭对自己这个妹夫也是很满意的。她脑子里稀奇古怪，问了许多睿王有关大凉一些新奇的见闻，这睿王在朝贡宴上对待文惠帝不甚耐心，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却对罗潭有问必答。罗潭之前就念着睿王对沈妙的救命之恩，这会儿更是越看越觉得只有睿王才能配得上沈妙。就道：“我看着妹夫与小表妹也是极为相称的，小表妹那样的性子，就得妹夫这样的好兴致才遮得住。”
“妹夫”二字一出来，屋中都静了一静。睿王好歹也是个皇亲国戚，比起来，罗潭的身份就不足挂齿了。罗潭是本性大大咧咧，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罗雪雁和沈信却是下意识的去看睿王的反应。
睿王的唇角微勾，从善如流：“多谢表姐厚爱。”
表姐……
沈丘气急败坏道：“谁是你表姐？别乱喊！”
“丘哥哥你说什么呢。”罗潭瞪了他一眼，笑嘻嘻的道：“那个，我年纪比你小，你叫我表姐怪怪的，你还是叫我罗表妹吧。”
沈丘怒气冲冲的盯着睿王，这个人凭借着一张好脸皮和人模狗样的身份，到处招女子喜欢。罗雪雁和罗潭就着了此人的道，实在可恶！
罗凌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笑着笑着，想到了什么，就又再也笑不出来了，而是面带苦涩的看了一眼沈妙。
沈妙正想着罗潭方才的话，心中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罗潭到底对谢景行是存了个什么样的错误印象，竟然觉得谢景行是个好性子的人。殊不知当初谢景行也是威胁加冷嘲热讽，每次和他打交道都像在走钢丝，随时无法把握对方的心思。罗潭要是见了谢景行面不改色杀人灭口的动作，只怕就再也说不出那话来了。
沈信瞧着罗雪雁和睿王越聊越亲热，心中也不是滋味。故意干咳了两声，强行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干巴巴的问睿王道：“你不是说过来送嫁衣的吗？怎么，现在是觉得我们沈家的茶好喝，故意来蹭茶喝了？”
罗雪雁听他话说的不好听，瞪了沈信一眼，转头对着睿王，用几十年都没对沈信用过的温柔语气和风细雨的开口：“景行，你今日使特意过来给娇娇送嫁衣的吗？”
“赐婚圣旨来得急，我想娇娇没有时间自己绣嫁衣了，刚好当初来定京的时候，皇兄让我将大凉最好的绣娘裁缝也带上，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娶她回去的时候，要送她一件天下最好的嫁衣。”他笑意清浅，一双眸子越发温柔如春：“嫁衣已经做好了，做了三个月，如今就拿过来请夫人过目。”
三个月？沈妙一愣，突然想起几日前谢景行抱她那一下，说是要量体裁衣，如今那嫁衣既然三个月前就开始做，只怕那时候就晓得她身材尺寸了，何必多此一举。果然又是他随口胡说八道，偏她还信了，被人占了便宜！思及此，沈妙怒气冲冲的瞪了她一眼，谢景行微微一笑。
这点子小动作却被罗雪雁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欢喜。这门亲事如今是想换也不能换，只能变着法儿安慰自己。谁知道今日一见睿王，却觉得此人不错，便感觉欣慰了许多。这会儿再看这二人动作，可不是小儿女间打打闹闹做什么。自家女儿成日端着个老沉人的架子，都没有年轻姑娘家的天真烂漫，偏在这睿王面前表现出小女儿家的一面，那睿王看着也是对沈妙宠溺的很。或许这桩亲事，就是天作姻缘也说不定。
睿王比起傅修宜在罗雪雁心中，起码高出了一千个罗凌的位置。
正想着，沈丘却在一边叫了起来：“三个月？明明赐婚圣旨是前不久才下来的。你分明就是说谎，难道你未卜先知，三个月前就知道要娶妹妹，还有，你怎么知道妹妹的尺寸，拿件不合适的嫁衣，再好看妹妹也不穿！”
沈妙也看向谢景行，她也想听听谢景行如何应付沈丘的问题。
谢景行果然是个中高手，只道：“三个月前在街上偶然见过娇娇，那时候惊鸿一瞥，下定决心非娇娇不娶，皇兄只让我送嫁衣给心爱的姑娘，却未说要求娶之后才能送。索性，到底是娶到了。”说到最后，声音愉悦无比，只是扫了沈丘一眼，却像是十足的挑衅。
沈丘在说话这上头，根本就不是谢景行的对手。一番话，又让谢景行说的漂亮，自个儿却没捞着好。
“至于尺寸……”谢景行微笑：“有心找，总能找到。”
他示意铁衣上前，铁衣“蹬蹬蹬”的小跑着从外面出去，不一会儿又抱了个巨大的箱子“蹬蹬蹬”的跑进来，将箱子放到了桌上。
那箱子也是有些大的，似乎是香木做的，从其中飘出来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闻着沁人心脾。众人不由自主的围在桌前，想着那嫁衣大概就是在其中。
饶是沈妙自来平静，心中却也有些期盼起来。
前生的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对于同傅修宜的大婚，她总是格外上心。她也想花团锦簇，华丽烂漫，毕竟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似乎也就是在作为新娘的那一刻。可是傅修宜当时还在藏拙，要求简谱，婚事不宜张扬，于是她也只能收起自己想要华丽的心思，将嫁衣绣的样式简单，图案朴素。
可到底是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女子，又极是爱俏，于是她想了个法子，在红裙外头用暗红色的丝线绣了并蒂莲。又在纱衣里头绣了点点桃花。因为纱衣在外衣里，别人看不到。红裙上的并蒂莲又是红色丝线绣的，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整个衣裳还是朴素简单的款式。
可是她心里却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花样十分得意，她想着，夜里等洞房之后，夫妻之间喁喁耳语，她就让傅修宜猜一猜，看傅修宜能不能猜出嫁衣上的花样。傅修宜终会看到她心灵手巧的一面，慢慢慢慢的喜欢上她的。
可是到了最后，那一夜灯火灿烂，她在新房等了整整一夜，等的红烛流干，一颗心等的冰凉，都没有等到傅修宜。第二日清早的时候，却被告知昨夜里傅修宜喝醉了宿在书房。她一夜没睡，却又要进宫给皇帝皇后请安，迷迷糊糊出了丑，又让傅修宜不忿。
几乎冷落了她两三个月，傅修宜才碰了她。
那件嫁衣，是她痛苦的开始。从嫁人一夜的委屈，她数不尽的委屈就开始铺天盖地而来了。
沈妙一直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另一个人的心就总会被焐热。就算是不喜欢，总也会因为那些不计回报的好，而有所动容。但就有这么一种人，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别人给与的一切，却还要嫌弃旁人做的不好。
那件嫁衣，沈妙那些少女欢喜的、隐秘的心思，最终是无人知道的了。她那句想问的：“夫君，你认真看看我这件嫁衣，可曾发现了什么？”用尽一生也没有问出来。她想穿嫁衣给看的人，一辈子都没有看过。
她恍惚的想的出了神，直到耳边响起罗潭的一声惊呼，才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但见罗雪雁伸手从箱子里慢慢的取了衣裳抖开，让众人都得以瞧见。
动作似乎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折腾坏了它。
非常鲜艳的大红，丝线极细，仿佛是千万根细细的丝线交织而成的锦缎，又经过最好的绣娘裁剪，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大红色的布料里，细细密密的闪着璀璨的金光，不晓得是刮了金粉还是怎么的，将这些金闪闪的东西掺杂进去，整件衣服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红娟衫是海鲛锦做的，薄如蝉翼，绯色流霞。绣花红袍闪着金光的红色衣料外，用十二色彩线缠缠绵绵的绣了龙凤呈祥的图案，金龙威武，彩凤朦胧，认真一看，龙凤的眼珠子是用黑色的细小宝石点缀。而龙鳞和凤羽，皆是切割的细细的猫眼石穿着针线，一针一针的绣了上去。
红裙、红裤是一体的，颜色纯正，做的宽大，但有微风拂过，便如仙人行动，飘然如仙。然而这些也是花了心思的，在袍角处也绣了点点莲花，寓意吉祥。
霞帔就更不必说了，花丝、镶嵌、錾雕、点翠，珍珠洋洋洒洒了好几百颗，直教人晃花了眼。
子孙袋、定金银、照妖镜、天官锁。
最吸引人的还是那顶凤冠。
冠口金口圈之上饰珠宝带饰一周，边缘镶以金条，中间嵌宝石12块。每块宝石周围饰珍珠6颗，宝石之间又以珠花相间隔。博鬓六扇，每扇饰金龙1条，珠宝花2个，珠花3个，边垂珠串饰。沈丘甚至还缺心眼儿的数了数，整个凤冠上有彩色宝石一百块，凤凰眼珠子点缀的红宝石就更是数不清了。
罗雪雁拿着那沉甸甸的凤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睿王就算是做戏，如今做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这凤冠怕是整个明齐女人梦中期盼的，比起皇后的凤冠都不遑多让。她惶惶开口：“景行，娇娇戴这顶凤冠，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这凤冠上头的动物可是凤凰，凤凰是万鸟之王，只有皇后或是公主才能戴它。沈妙虽然嫁给睿王，是睿王妃，那也不到公主的地步。冠上面应当是彩雉才对。
睿王笑道：“夫人放心，这顶凤冠，皇兄是知道的。我们大凉皇室，就只有兄弟二人。娇娇嫁到皇室，也就是皇室中人，凤凰而已，她担得起。”
沈信若有所思的看了睿王一眼，罗雪雁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罗潭叫了一声：“好漂亮的绣鞋！”
罗潭从木箱底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只绣鞋，将它托在掌心。
这绣鞋做的非常小巧，当也是红色的，只是鞋面上也绣着小小的凤凰，鞋面本就小，要绣出一整只凤凰已经十分不易，更何况这凤凰羽毛上都用细小的宝石点缀。然而鞋底也是有图案的，亦是有莲花展开，寓意步步生莲。鞋面上最上头，有两颗又圆又大南海鲛珠。
沈妙见了就是微微一愣。
南海鲛珠很是珍贵，因着采捕人只能采到浅海的珍珠，深海里的便不好打捞，只有最有技巧的采珠人才能进到稍微深一点的海域中，即便如此，能遇到这样的鲛珠，也很不易。
沈妙记得，如今最得宠的徐贤妃才有一颗，还日日戴在头上以示不同。却不知如今眼前就有两颗，还被随手放在脚底。
晓得了，也不是徐贤妃会如何愤怒。
沈信沉默了片刻，慢慢的吐出一句：“你有心了。”
这样的排场，这样精致的嫁衣，整个明齐足可以称是独一无二了。睿王本可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的。但是他做了，无论如何，这总能让沈妙在出嫁之时，得到的不是嘲讽，而是羡慕。
睿王一笑：“娇娇高兴就好。”
沈妙心里一动，瞧着那精致的、美好的凤冠霞帔，那千娇百媚的红绣鞋，想着，这样的衣裳穿在身上，定然是极为风光的。
她前生一辈子都没有穿过这么华丽的衣服。
前生嫁给傅修宜的时候，傅修宜还未出头，简朴朴素是她平日的习惯。后来傅修宜登基，她成了秦国人质，更勿用提什么华丽的衣服。再等她回来的时候，宫里已经多了一个美貌聪慧的楣夫人，和楣夫人比百媚千娇，她是自找苦吃。再然后，她作为皇后，要穿的端庄大气优雅，老沉的颜色，一板一眼的款式。明明是妙龄女子，和楣夫人比起来，却像是活活年长了楣夫人许多岁。
算起来，她的少女时期，似乎在嫁给傅修宜的那一夜就开始彻底结束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痛苦的，被迫的非常成长。
谢景行是老天派来让她完成前生夙愿的么？沈妙心中失笑，好似她的一些遗憾，谢景行都在不知不觉中，帮她填补了完全。
这或许，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嫁衣之后，就连挑剔的沈丘也没话说了。
平心而论，如果换做是沈丘，是做不出来这么讲究，这么精细昂贵的嫁衣的。虽然他也会一门心思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给自己心爱的姑娘，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睿王能做到，因为他是睿王，仅此而已。
沈丘不由得看向沈妙，若是沈妙跟了这样一个人，一声荣华富贵，如果这个睿王性子也真的如今日表现的这般好，那沈妙的这一生，大约也是值得的吧。
又说了一阵子话，罗雪雁热情的邀请睿王留下来吃饭。睿王倒也没有拒绝，笑道：“不过我想与娇娇单独说两句话，不知道夫人可准允？”
沈丘立刻警醒道：“你要和妹妹说什么话？与我说也是一样。走，咱们去院子里切磋两招……。”
罗雪雁拎着沈丘的耳朵让他一边去，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睿王能跟你这样的粗人比划么。”再看向睿王，眼里都是止不住的笑意，道：“那让娇娇带你进屋去说吧。别说的太久，等会儿就该吃饭了。”
沈妙、沈丘：“……”
娘，您还记得谁是您亲生的么……。
罗雪雁是越看越觉得睿王不错，堂堂的大凉亲王，想和沈妙说话却还要特意来过问她的意见，可见是个知礼的。罗雪雁也正想着让沈妙和睿王多呆些时间，方才二人的眼神小动作她可是看在眼里，女人最懂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沈妙那个模样，分明是对睿王还有些意思，怎么就没看她瞪罗凌，瞪苏明枫，瞪冯子贤？
这样欢欢喜喜的小冤家，才叫话本子里写的呢。
罗雪雁喜滋滋的去吩咐厨房了，沈妙虽然也是颇有些无语，却还是看了一眼谢景行，道：“你跟我到我院里来。”
沈丘眼巴巴的也想跟上去，沈妙回头道：“大哥，你就别去了。”
沈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妹妹！”
“丘表哥。”罗潭拽住他的衣角：“人小两口说悄悄话，你个大男人偷听什么嘛。”她看了一遍心不在焉的罗凌：“你想切磋的话，找凌表哥好了。”
罗凌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却还是道：“表哥想切磋，我自然奉陪。”
沈丘今日被屋里的女人们第一次不约而同的排斥，心中委屈极了。沈妙未来的夫婿，他自然要好好考验一番，怎么能仅仅因为花言巧语和一张看不清楚的脸就骗的女人们对他好言相交？女人果然都好骗。他看向沈信，不悦道：“爹，就这么放过那小子不成？”
沈信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看了沈丘一眼：“吃完饭，你和他切磋一下，试试他的武功。”
沈丘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道：“是！”
果然还是沈信与他是一道的，他必须得让睿王看清楚，他们沈家的女人，不是好娶的！
……
沈妙带着谢景行去了自己的院子。白露和霜降正在外头和小丫鬟们一起打整院子里的花草，瞧见沈妙领着个大男人回来，都是吓了一跳。还是谷雨和惊蛰向睿王请安，丫鬟们才回神，纷纷行礼。
沈妙直接带谢景行去了闺房。
她也不怕被人瞧见，横竖谢景行来她屋里又不是头一回了，隔三差五就来喝喝茶吃点心，沈宅的路都被她摸熟了。一回头却见谢景行四处打量，不由得气闷道：“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看的。”
“是第一次从正门进。”谢景行笑道，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她说：“正门进来的感觉不错。”
沈妙嘲讽：“你是在抱怨从前没有给你名分，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吗？”
“聪明。”谢景行喝茶。
“那是你自己来的，没人邀请你。”沈妙咬牙切齿。
谢景行笑眯眯的看着她：“夫人对我很好，表姐也不错。”
沈妙心里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她们都没见过谢景行残暴的一面，要是见了，就不会对他这么好了。
她问：“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上次托我查的事情，帮你查清楚了。”谢景行道。
“查的事情？”沈妙这些日子太忙，自个儿都忘了让谢景行帮忙查什么事，就疑惑的问：“什么事？”
谢景行目光一闪：“裴琅的消息。”
沈妙恍然大悟，想起这些日子裴琅都迟迟没有消息，这会儿倒是真心的焦急起来，就问：“查到什么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很担心他？”谢景行挑眉。
“他是替我办事的人。”沈妙皱眉。
“好吧。”谢景行耸了耸肩：“他现在不太好。傅修宜似乎发现了他的身份，把他关进了定王府的地牢中，严刑拷打逼他说出真相。”
沈妙心微微收紧，道：“他还活着吧？”
“傅修宜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死的。”谢景行道，说罢又盯着沈妙，道：“你似乎一点不担心他会出卖你？”
“他不会。”沈妙回答。
谢景行微微蹙眉。
沈妙想着，裴琅这个人，虽然有的时候太过理智，理智到不近人情，可是在忠诚一事上，却是从来无法让人挑剔的。他前生替傅修宜办事，就从来都是忠于傅修宜。裴琅才华横溢，后来周王一干人也曾想要将他从傅修宜手里拉回来，那时候周王他们占上风，能给与裴琅的，比傅修宜更多，可是裴琅也没有动摇过。
裴琅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这个原则在他心中高过了一切。比如前生他辅佐傅修宜，所以他就尽心尽力的帮着傅修宜坐稳这个位置，将傅修宜身边能利用的人统统都利用了一遍，也包括她自己。虽然后来因为傅明和婉瑜，沈妙跪下来求裴琅帮忙，裴琅也不为所动，甚至眼睁睁的看着沈家覆亡，或许在其中还出了一份力。但是对于裴琅的忠诚，沈妙从来没有怀疑过。
说起来，傅修宜不耐烦应付她，成亲之后对沈妙也多是冷淡，除了偶尔的关心问候，表明自己做丈夫的责任外，大部分时候都是沈妙一个人在定王府度过的。沈妙想要讨傅修宜欢心，知道傅修宜最器重的是裴琅，她向裴琅讨教，希望能让傅修宜对她刮目相看。
裴琅也的确耐着性子教她了，没有过不耐烦的时候，沈妙对于明齐格局的了解，很多的部分，其实除了偶尔听闻傅修宜说之外，大部分还是来自于裴琅对她的指导。
裴琅是她在广文堂的先生，说起来，倒也算是她在定王府的先生。
所以，沈妙不会怀疑裴琅会出卖她。
“傅修宜手段繁多，”沈妙难得的表现出一丝焦虑：“尤其是对背叛他之人，一旦发现这样的人，他永远不会给予信任，最后也会亲自下手抹杀。裴琅既然已经被他发现，现在为了得到答案，傅修宜或许会留着他的性命，可不代表不会做别的事情，若是将他弄的肢体不全……”沈妙打了个寒战。
傅修宜是如何对待背叛他的人，沈妙是亲眼见过的。地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沈妙也是亲眼见过的。
大约从那时候开始，对傅修宜，除了爱慕之外，还有一丝惶恐和惧怕。
毕竟人前隐忍温和，人后心狠手辣，也实在是令人难以不生出寒意了。
谢景行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他如何对待背叛之人？”
若是从前，沈妙也就能听出谢景行话中的不对劲了，不过眼下，她心思不在这里，便也顾不得这些，想了一想，才看向谢景行，道：“你有办法救出他吧？”
谢景行收回喝茶的手，道：“理由。”
沈妙看着他，他的目光锐利，丝毫不退却，让人心中瑟缩。
“因为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题外话－－－－－－
老中青三代师奶杀手谢景行╭（╯^╰）╮

第一百八十八章 救人
“因为没有理由袖手旁观。”沈妙道。
谢景行沉默。
沈妙自己也晓得这个理由说不过去，在旁人眼中看来，和裴琅合作之前，她和裴琅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交流的地方，就算是广文堂以学生和先生之名，平日里加起来说过的话也统共没有几句。在和一个人本身不甚相熟的时候，却将这些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并且从未有过一丝怀疑，在别人眼里，自然是很奇怪的。
尤其是谢景行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善于留意所有被人忽视的细节，有着让人胆怯的敏锐。
但是很多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她总不能将前世的事情和盘托出，且不说别人相不相信，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沈妙以为谢景行还会追问下去，他却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沈妙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和谢景行打交道最让人舒心的一件事就是，在不是朋友之前，谢景行会想法子搞清楚对方身上的所有秘密，但成为朋友之后，他尊重且不会逼迫人去承认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
当然，或许他也能通过自己的法子弄明白。
“不过，”谢景行沉吟道：“定王府守卫众多，在傅修宜眼皮子底下救人，可没那么简单。”
沈妙心中一动：“你要亲自出手？”
“不然？”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点莫名意味：“你亲自要求救的人，我可不敢出一点差池。”
沈妙犹犹豫豫的看着他，谢景行的身份如今因为一个荣信公主和苏明枫就已经够头疼了，不过这两人好歹从前和谢景行还有一丝半点情意，可是傅修宜就算了。若是傅修宜知道谢景行的身份，不趁机搞出点事情，沈妙也就白认识他这么多年了。
“你……小心些。”沈妙道：“我可不想进了门就变寡妇。”
谢景行道：“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又暧昧一笑：“放心，不会变寡妇的。”
沈妙：“……”算了，这人方才说的话肯定又是在唬着她玩儿，谢景行那么谨慎的人，应当不会亲自出马，还是她多虑了。
等又说了一会子话，罗雪雁身边的丫鬟就过来催着吃饭了。沈妙和谢景行走出去，一顿饭吃的极为融洽，谢景行当年连不近人情的荣信公主都哄得高高兴兴，就更别说爽朗爱笑的罗雪雁了。他见识广博，言辞有礼，就连罗凌也忍不住被他的一些观点吸引了目光。
沈信这般挑剔的人也说不出话来，沈丘却惦记着晌午沈信与他说的，要他和睿王切磋切磋武功，吃饭吃到中途的时候，就大喇喇的抛出一句：“今儿饭吃的太多，妹夫，等会儿陪大哥切磋切磋，成日闷在屋里坐着可不成，咱们男儿家还是应当活络活络筋骨。”
沈妙停下手里的筷子，罗雪雁骂道：“沈丘，你皮痒了是不是？要为娘跟你切磋一下吗？”
“娘，”沈丘委屈道：“咱们年轻人的事，您就别搀和了。”又看向睿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哟，差点忘了问，妹夫你会武功吧？”
“略懂一点。”谢景行笑着看他。
沈丘正色道：“那就好，毕竟是皇室中人，想来请的拳脚师父也是不差的。放心，大哥一定会让着你的。不过大哥是在军中呆过的人，成日和那群兵小子比划，手下没个轻重，要是不小心……”他拱了拱手：“还望妹夫体谅一回。”
他一口一个“大哥”“妹夫”喊的亲热，话语似乎也是十分愧疚，然而看那脸色和语气，怎么看都是跃跃欲试的欣喜。感觉若非此刻饭还没吃完，就要立刻拉着睿王去校场上比划一番。
罗潭和罗凌作壁上观，罗潭是想着，她也很好奇睿王的功夫究竟是什么程度。世人对于大凉睿王的消息知之甚少，从前也不过是知道大凉皇室个个生的美貌，这个睿王也不例外，不过其余的就很神秘了，功夫也没有被人特意提起过，想来应当不出众。
不过罗潭又相信自己的直觉，上次去睿王府求睿王帮忙的时候，感觉睿王分明是个很厉害的人。
沈丘对上睿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罗潭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权当是围观了。
罗雪雁已经气的恨不得现在就上手揍沈丘一顿，奈何睿王在这里，总要维持她主母的好气度。她只得看向沈信，语气威胁：“你也不管管？”
谁知道向来对罗雪雁千依百顺的沈信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口菜吞了，才一副置之事外的态度道：“管什么，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沈妙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沈丘哪有这样大的胆子，三番五次挑衅罗雪雁的耐心，分明就是沈信在背后撑腰。沈信想试谢景行的武功？
沈妙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景行，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谢景行侧头，唇角一勾。
这人怎么就有这样的本事，送个嫁衣也能扯得人仰马翻，沈妙真是佩服极了。
有了沈信的首肯，罗雪雁这回再阻拦，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于是吃过饭后，沈丘就迫不及待的拉着谢景行去沈宅院子里的空地上。
罗雪雁怕出什么事儿，只得跟上，沈信自然是要去看的，罗潭拉着罗凌也要去看热闹，沈妙不想去也得去了。于是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倒像是来看擂台比试的。
罗雪雁对沈丘明里暗里警告不许出什么事儿，下手要温和些，睿王是个读书人，皇家子弟没吃过苦，不要用对待那些兵小弟的野蛮态度对他，不要吓着人家。
沈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兴冲冲的教手下抬了一排武器，问：“妹夫想要哪把，先选！”
说的极为大方的模样。
再看那拿出来的武器，好家伙，长枪、战戟、铁棍、弯刀、九节鞭、巨锤、长剑……。甚至还有几把巨大的斧头。
一看就是极为笨重，又很不好挥动的兵器。
罗雪雁气的已经不想看了。
睿王目光微微一怔。
沈丘得意道：“妹夫，这些兵器可都是极为称手的，你要是喜欢那把，尽管选，也算是大哥让着你。”
沈妙：“……”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的沈丘虽然一直都不是什么心思活络之人，那也只是在人情世故之上，武将应有的冷峻和铁血还是有的。可是今日和谢景行一比，为何显得这般笨拙，几乎是个孩童一般。
沈妙几乎可以猜到自家大哥在谢景行眼里是有多好笑了。
谢景行扫了一眼那些兵器，从里头随手拿起一把短短的匕首来。
“这个？”沈丘一愣，倒是没想到谢景行会选一把短匕首，就意味深长道：“妹夫好眼光，不过一寸短一寸险，这样的匕首平日里可没几个人敢拿啊。不要因为这个轻就选，不如选这把长剑，虽然锈了些，却也不重，你提的动的。”
“多谢大哥，”谢景行一笑：“我就要这个。”
沈丘冷哼一声：“那就别怪大哥对付你对付的不留情面了，实在是你选的这把兵器太过拙劣。”
谢景行扯了扯嘴角。
虽然他带着面具，但是唇角的笑容，似乎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嘲讽，极容易激怒人。沈丘当即就扛起一把长枪，枪头直指谢景行。
罗雪雁掩面。
“请，大哥。”谢景行彬彬有礼。
“大言不惭！”沈丘一把当先的扛着长枪就冲了过去。
许多年后，威震四海的威武小将军沈少将变成了沈老将，一生赫赫军功惹无数人羡慕，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被誉为战神，被所有习武之人尊重崇拜……但他还清楚的记得这个有着温暖日光的午后，这将成为他在未来无数年中无法磨灭的记忆……和耻辱。
所有人都没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沈丘扛着枪冲过去，二人就混做一团，不过很快却又分开，沈丘的枪掉在地上，睿王两根手指夹着匕首，稳稳的搁在沈丘的脖子上。
沈家众人：“……”
睿王松开手，将匕首在指尖潇洒的把玩一转，才似笑非笑的看着沈丘，道：“多谢大哥承让。”
六个字，沈丘的面色顿时变得紫红。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罗潭喃喃开口：“丘表哥……是输了吗？”
众人一震。
沈丘的武功，在明齐年轻一辈中，说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一来是自小就由沈丘亲自教导，沈家世代戎马生涯，屋里藏了不少武功书籍，沈丘也算是积蕴深厚。二来，沈丘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沈丘带在身边跟着征战沙场，是真刀真枪见识过来的。有了这两样，可以说，沈丘的一身武艺，全都是满打满扎，没有一点儿虚的地方。
可是沈丘的枪竟然被睿王给挑下来了，睿王的匕首还架在沈丘的脖子上，这怎么看，沈丘都没剩呀。
沈丘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道了一声：“愿赌服输。”
罗潭已经率先拍手叫了起来：“妹夫好厉害！能打得过我丘表哥，你是明齐身手第一啦！”
罗凌连忙捂住罗潭的嘴，罗潭好歹是沈丘的表妹，却给外人鼓劲儿，沈丘听了只怕更为难过。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罗雪雁，想着自己儿子输给外人，罗雪雁肯定心中也不舒坦，谁知道回头一看，却见罗雪雁已经快步走到回来的睿王身边，道：“景行，你的武功这样好啊？”
“自幼习武，不过都是花拳绣腿，”睿王笑道：“不比大哥稳打稳扎，惭愧。”
“年轻人不要总是这么谦虚。”罗雪雁道：“若是有骄傲的本事，就该骄傲起来，这才像是少年人。”
沈妙心中默默道，谢景行已经是天下第一骄傲了，再让他骄傲，他就能登天了……
这一顿饭，总归来说是吃的宾主尽欢，罗雪雁和罗潭又问了谢景行许多武功上的问题。谢景行态度谦逊的恰到好处，又似乎什么都会，很快就让罗雪雁惊喜不已。等谢景行离开后，众人都各自散去，罗雪雁还念叨着：“睿王这孩子看着还是不错的，且不说身份，单是胆识才貌和人品，都是世间佼佼者。”
“戴着个面具谁能看得清他长什么样。”沈丘道：“娘也太偏心了，万一他脸上有疤丑的很怎么办？再说了，人品又是如何看出来的？我瞧着也不怎么样。”
“你懂什么，”罗雪雁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孩子我虽然瞧不见脸，看气度也是不错的，便是真的脸没那么好看，气度也就能弥补他脸上的不足。再说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这人品如何，看人眼睛就能看出来了，这是装也装不来的。”
沈丘撇了撇嘴：“就是偏心。”
“沈丘你今儿个是够了啊。”罗雪雁扫了他一眼，想起之前的事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处处针对人家安得是个什么心？有这功夫去妒忌别人不如好好练你的武功，在人家手里没过几招刀都在脖子上了，说出去还要脸不要了？”
沈丘忙道：“我知道了娘，我现在就去找爹练武！立刻！马上！”边说边一溜烟儿的逃跑了。
罗雪雁瞧着桌上的木箱子，那里头装着沈妙的嫁衣，想着这么贵重的衣服还得要锁着才放心。就搬起箱子打算亲自放到库房，却见箱子表面的箱盖上，似乎还有一个夹层。
她心中疑窦顿生，将那夹层打开，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册子顿时从里面落了出来。
另一头，沈丘正与沈信说话。
“爹，那睿王练武绝对不止几年时间，看这模样，应当是从小开始习武的。否则不可能几招之内就和我分出胜负。”沈丘想了想，又道：“况且，他的招式也十分狠辣，比起那些小兵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理说，一个皇室子弟，不必如此的。”说罢又恨恨道：“这次是我掉以轻心，下次再来，一定揍得他刮目相看！”
沈信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不是他对手。”
“爹！”沈丘大惊失色：“您不会因为我一次失误，就再也看不起我了吧！我这次真的是掉以轻心了，谁晓得他一个看着好看的白脸儿书生，竟然深藏不露，我……”
“深藏不露的岂是这些？”沈信打断他的话，面上显出一丝复杂。
“爹？”沈丘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他是不是不是好人？”
“行了，你出去吧。”沈信道：“别没事胡思乱想，好好练你的武功。”
沈丘：“……”
他就是败了一次而已，怎地像是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似的！
沈丘愤愤的离开了，他打算从今日起，每日都到校场去和人比武。不过……沈丘临走之时，又忍不住看了沈信一眼。
怎地父亲看起来，好似十分忧愁的模样？
沈信的确很忧愁，这份忧愁此刻在他心中逐渐放大，几乎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他很想去做些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可是越是这么做，脑子里却是执拗的想着这件事。
可他却不能对任何人讲，若是对别人讲了，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变化。
他让沈丘去考验睿王的武功，本意是想看看睿王有没有做沈家女婿的资格。在今日之前，睿王都不过是文惠帝圣旨上的一个名字而已，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沈家人没有期待过。他们将睿王看做是一个怀揣着恶意的野心人，沈妙这桩亲事是不平等的。
可是今日瞧着罗雪雁与睿王相谈甚欢，沈信最了解自己的妻子，罗雪雁对睿王是十分满意的。
如果睿王已经让罗雪雁开始满意了，那么对于睿王，就不仅仅只能将他当做是圣旨上一个名字这么简单。他要成为沈家的女婿，就要进行各种挑剔苛刻的考验。
武功是一项，不求他武功盖世，却也要能保护沈妙的安全。作为一个女人的夫君，若是妻子遇到危险，至少你能保护她的安危。
沈信是这般想着，不料这比试，就比试出了一些门道来。
几个小辈看不清楚，他和罗雪雁却能看清楚，尤其是沈信，连二人对峙时候的招式都能看出来。睿王那一手匕首锁喉，沈信曾经见过一个人用过。
谢鼎。
沈家和谢家政见不合是几代人就传下来的，沈家讲究行兵打仗有规矩行军仪，谢家要求却是出奇制胜不按常理出牌。祖祖辈辈争了许多年，到了沈信他们这一辈，几乎是习惯成自然，而到底为什么会成为敌对的两大世家，倒是不知道了。
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这句话说得不假。沈信从少年时候开始，就一直暗中和谢鼎比试。沈家有沈家枪，枪枪舞的周正而杀气腾腾，谢家没有谢家枪，谢鼎这一手匕首锁喉却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最适合用来刺杀敌方主将。想想看，和敌首在马背上正厮杀正烈的时候，自长枪里却突然多出一只匕首直指喉咙，那是有多恐怖。
靠着这一招，谢鼎几乎是屡战屡胜。
谢鼎这一手没有传给别人，只传给了他唯一的嫡子谢景行，连他两个庶子都未曾传过。谢景行少年时候与人对峙，也用了这一招，当时沈信巧合，恰好撞见了一幕，还诧异于谢景行年纪轻轻就将这一招使的如此炉火纯青，甚至在谢鼎原来的锁喉法上稍稍改动了一下，使之更加狠辣。
而今日睿王和沈丘对峙的时候，用的正是这一招。
或者说，用的是被谢景行改动过后的一招，角度分毫不差，却又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的，使的比当初要慢腾腾一些，简直是故意让沈信看的清楚。
沈信无法掩饰自己看到时那一刹那的惊骇，除了用沉默来掩饰，他不知道作何想法。
谢景行已经死了，死在两年前的北疆战场之上。可是大凉的睿王怎么会谢景行使的匕首锁喉，尤其是还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人和人之间就算是做一样的事情，一样的把戏，都会有那么一丝半点儿的不一样，可是睿王和谢景行的身影，那一刻，在沈信的眼里竟然重叠在一起，丝毫不差。
于是一个诡异的念头就冒了出来，睿王难道是谢景行么？
谢景行已经死了呀！
沈信一方面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很可笑，一方面却又抑制不住的去思索这个念头。他甚至觉得，睿王当时和沈丘比试的时候，动作那样慢，简直就是刻意让他看的清楚。
难道睿王想要他认清楚这个事实吗？
沈丘心中惊疑不定，又不好与旁人说。想着还是先查探一番，让事情明朗一点的时候再看好了。
毕竟，他不愿意看沈妙受伤。而若是睿王就是谢景行，那这其中牵涉的种种纠缠，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转眼离年关也就只有几日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到年关的日子最快乐，因着一年到了末尾，总要待自己好些。吃得好喝的好，玩的也好，每日都是欢喜的。欢喜的日子短暂，因此就觉得过得分外亏些。
可对于裴琅来说，日子就像是凌迟，每日在他身上辗转着，折磨着磨下一小块皮肉，第二日继续又来，有时候恨不得明日一刀死个痛快，也好过这样漫长的折磨。
他被关在定王府里的地牢已经不知道多久了，除了折磨他的侍卫，如今连傅修宜也不来了。一日比一日的折磨让他痛苦，他的两条腿已经血汗淋漓，听闻今日过后，他就要被剜了膝盖骨。
剜了膝盖骨，一辈子就只能跪着待人，对于裴琅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无疑是一生的梦魇。傅修宜的确是深知人性的弱点，一个在大好年华，有着满腹经纶，前途坦途无限的年轻人，从此以后就要跪着生活，便是有朝一日再见天日，一生也是被毁的彻底，只怕也是生不如死。
很奇怪的，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裴琅也并不打算出卖沈妙。
虽然他的理智一直在劝说自己，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后，一切就解脱了。就算是死，也好过这样无休止的继续。他和沈妙又算不得什么朋友，不过是沈妙当初拿流萤来要挟他，他不得已之下才替沈妙做事。沈妙这个人，虽然每次说的凶巴巴，其实从来不对无辜的人出手。就算自己真的出卖了她，沈妙也绝不会因此迁怒无辜的流萤。
毕竟这样的折磨，实在是太痛苦了。
虽然理智这样想，可是每次当他快要松口的时候，却又在最后关头闭上了嘴巴。仿佛只要说出来后，他就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裴琅想，莫非上辈子是欠了沈妙什么天大的债不成？竟然会如此甘心的为她受苦。
只是……已经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人来救他，裴琅的心里也有些失望。
沈妙大约是忘记了他吧，又或者，在她的那一盘棋中，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是不足以放在心上的。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头沸腾了起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哄哄，吵嚷嚷的。伴随的还有“噼里啪啦”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热浪几乎是朝他这边袭来。
有人高声叫道：“起火啦！起火啦！”
起火了？
裴琅心中一怔，这里是傅修宜的地牢，地牢平日里都只有傅修宜的亲信和守牢的侍卫才会过来，旁人都不会来的。也因着监视甚严，平日里都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却没想到在这里会起火，大约也很快就会被扑灭的。
不过裴琅这一回可是猜错了，这火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越来越大起来，甚至有些黑烟飘了进来，而外头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也渐渐越来越微弱，好似离得越来越远了。
裴琅的这一间牢房本就是离得最远，最靠里面的一间。旁人平日里是见不到的，也几乎是将他一人单独的隔在这里，火一起来的时候，裴琅这里头遭了秧，若是前头有火，越往里走火势越大，将外头和里头隔为两部分，里头越深越危险，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敢进去的。
裴琅就更不会了，这世上没有人会为了他一个死囚而拼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
眼见着滚滚热浪袭来，裴琅却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然而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解脱之感。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他方闭上眼睛，就听得面前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喂，死了吗？”
裴琅惊诧的睁开眼，就见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这人面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看不清楚面目，只露出一双眼睛，璀璨流光，在火势凶猛的这里，竟然丝毫不见慌乱。见裴琅不回答，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钥匙，直接将牢门打开了。
这人竟然是来救他的！
裴琅心里竟然生出几分不可置信，然而这副打扮，这幅模样，又不可能是来做别的。
不过，裴琅心中一动，为何这人的眼睛，生的如此熟悉呢？
－－－－－－题外话－－－－－－
谢哥哥实力装逼，大哥这几章打脸打得飞起…。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受伤
沈妙在夜里点起一盏灯，想将白日里沈丘送过来的书收拾一下。沈丘总觉得她喜欢看书，这些日子又想着她即将嫁人，又托人寻了好些孤本。这些孤本有的记载着一些前朝大事，有的却是一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沈妙打算将话本子挑出来送给罗潭和冯安宁，那些前朝的书籍倒是可以留着，也许日后还能用得上。
正收拾着的时候，却突然听见窗户外头有动静，她夜里不习惯人伺候着，平日里惊蛰和谷雨也退的早，这会儿是断然不会出现的。抬眼看向窗户，又并没有人，思忖一下，沈妙便打开门，走到院子里看。
她倒是不惧怕是坏人，毕竟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从阳，真是坏人，从阳早就出手了。哪知方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树下站着一人。她愣了一下，提着灯笼上前两步，赫然发现正是谢景行。
谢景行没有穿他的紫色长袍，反是换了一身黑衣，他紫衣的时候是浊世贵公子，穿黑衣的时候平白就多了几分冷寒肃杀的气息。只是面上挂着的懒洋洋笑意一如既往，看着沈妙径自上前。
沈妙觉得谢景行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她在谢景行身边站定，问：“怎么站在这儿？”
若是从前，谢景行只怕早就不请自来的登堂入室，到她房里喝茶了。
谢景行勾起唇一笑，沈妙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景行突然就朝她一头栽来。
沈妙下意识的扶住他，却摸到他背后湿漉漉的一大块，就着手边的微弱灯笼光一看，却是大片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因着冬日里外头太冷，嗅觉都不甚灵敏，而谢景行倒在她身上时方才闻见有浓重的血腥味。
沈妙小声唤：“从阳！”
周围并无人应答，从阳似乎不在。
沈妙心里有些着急，眼下这种令人焦急的时刻，偏偏这时候从阳消失。她不敢惊动旁人，谢景行不知道从哪里滚了一声伤回来。她半拖半抱着将谢景行弄回自己屋里，让谢景行睡在她榻上，就想去请个大夫过来。
她正要离开，谢景行却似乎清醒了一瞬，道：“不要叫人。”
沈妙愣了一下，又在他身边蹲下来，问：“你的伤怎么办？”
谢景行费力的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样的东西，还未等沈妙继续追问，又昏了过去。
沈妙在短短一瞬间做了决定，屋里还有些热水，那是夜里让她洗手用的。她将热水端过来，找了一方干净的手帕用水沾湿，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解开谢景行的衣襟。
灯火下，年轻男人的身体身材匀称修长，似乎蕴藏着力量。沈妙莫名的有些脸上发烫，她尽量让自己动作快些。
谢景行的衣服上却是沾了大片大片的血，凝固的血黏着皮肉，在外头被冷风一刮，几乎和整个人都融为一体。沈妙每扯一下，谢景行就要微微蹙眉头，似乎昏迷中都觉得不适。
无奈，便也只得寻了一把银色剪子，拿火烧了烧，就小心翼翼的替他剪开衣服。
沈妙不是没见过男子的身体，就拿傅明的来说，便也见过许多次了，不过这和面对谢景行又不一样，尤其是眼下为了保护谢景行，她连惊蛰谷雨都没叫，独自一人扒着谢景行的衣服，难免有些尴尬。
不过很快的，她面上的尴尬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情。
谢景行的身上，有许多刀伤，这些刀伤都不太深，但横七竖八的也有许多，虽然都不致命，但沈妙也晓得，这么多刀伤，光是流血就能将人流干了。当下也不敢含糊，立刻用帕子沾着热水替谢景行一点点擦干周围的血迹，又将那药瓶里的药粉拿出来撒上，找了半天找不到干净的布条，沈妙只得将自己新做的一条束胸的布条拿出来，给谢景行包扎上伤口。沈妙自己没给人包扎过，不过是以前见过沈丘的小兵们是这样做的，便也依葫芦画瓢，虽然是有些丑了，到底血是止住了。
她又从柜子里找出几颗补气血的药丸，那还是罗潭给她买的，说女子月事来的时候气色不好，吃这个可以有好气色，虽然谢景行不是月事来了，不过也流了不少血，这个也应当能补一补的。沈妙将药丸捣碎，又拿热水泡开，才喂给谢景行喝下。
忙完一切，夜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雾，外头连牲畜的呓语也听不到了。谢景行半裸着上身躺倒在她床上，身上里三层外的包着沈妙的束胸布，怎么看都怎么怪。
沈妙抽了抽嘴角，打算将谢景行翻个身，顺便再检查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谢景行的衣裳湿了大块，裤子却是干爽的，因此沈妙也没有怀疑他只是腰腹部和背部受了伤。她翻动谢景行的时候，无意间手却碰到了谢景行的大腿处，沈妙如被火灼伤了一般，正要缩回手，却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下的皮肤坚硬，并不如其他的，未曾受伤的皮肤那样细腻，反倒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一样。她心中一动，下意识的微微掀开谢景行的长裤，却见谢景行小腹深处，正往里蔓延着一道可怕的伤疤。
这和之前谢景行今日新添的，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疤不一样，今日那些伤疤虽然多，却并不深，因此也并不致命。而眼下这一条，却曲曲折折，伤痕颜色很重，显然已经是过去的老伤口了，可是经过这么久还有这么深的痕迹，足可见当初受伤时候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谢景行在明齐的时候，可没听说受什么伤啊，莫非是在大凉受的伤？沈妙心中狐疑，却发现还有别的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虽然伤口已经愈合，却也让人心中不由的诧异，这样多的生死劫，谢景行是如何度过的？
她未曾发现自己已经摸到了谢景行的腿部，还要往下摸，床上的人却闷哼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沈妙的脸“腾”的一下烧的绯红，还以为谢景行醒了，误会她在吃豆腐，下意识的就去看谢景行，却见谢景行紧紧蹙着眉，抿着唇，双眼却未曾睁开，似乎还未醒来。
沈妙心中舒了一口气，虽然对那些伤疤还有疑问，却也不敢往下摸了，谢景行上头的衣裳都被她绞碎了，沈妙又只得拿了一件自己做大了的外裳给谢景行穿上，给他捂着严严实实。怕夜里谢景行伤口未好而发热，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榻前守着。
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晨光熹微，鸡叫顿起，沈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她分明记得昨夜是自己坐在榻前守着谢景行的，却没料到自己中途竟然睡着了。大约是累极了，所以睡得连被人移到别的地方都不知道。
她下意识的一骨碌翻起身，见屋里空空如也，并没有谢景行的身影，愣了一愣，就听见从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找我？”
谢景行穿着件宽大的中衣走了过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的中衣，当是方梳洗过，有水珠顺着下巴滑到了衣襟深处，沈妙诧异的看着他，谢景行昨日才受伤昏迷不醒，眼下看来，却是神清气爽，哪里看得出昨日里岌岌可危的模样？
她问：“你身子好了么？”
谢景行一笑：“当然。”
沈妙点头：“果然，补气丸是有效果的，表姐没有骗我？”
“补气丸？”谢景行皱眉：“是什么？”
“女子补气血用的，”沈妙面不改色的道：“女子来葵水的时候吃一粒，身子就不会那么虚了。昨夜里我见你流了许多血，想来气血是虚的，就给你吃了三粒。”她微笑着看向谢景行，道：“你恢复的这样快，看来全是它的功劳。”
谢景行的笑意僵住。
沈妙见他吃瘪，心中不由失笑。下一刻却又笑不出来了，只听谢景行悠然开口：“哦，既然如此，就当是昨夜里摸了我的回报。”
见沈妙愣住，谢景行笑的暧昧：“昨夜里，有人不知道在摸哪里……”
沈妙的面色由请变白，又由白变青，怒道：“你醒了？”
“说不出话，神智还是清醒的。”谢景行走到桌前坐下，他梳洗过后，越发显得如同自己府上一般自然。又热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着看向沈妙。
沈妙犹豫一下，站着没动，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昨天到底怎么了？”
“替你办事。”谢景行说得轻松：“定王府这种地方，下次还是不去了。”他伸了个懒腰：“傅修宜花样还真多啊，连我都吃不消。”
“你去定王府了？”沈妙瞪大眼睛：“你去定王府地牢？”
谢景行目光闪了一闪：“你对定王府了解的不少嘛，还知道有个地牢。”他道：“不错，昨夜里去逛了逛，顺带救‘你的’裴先生出来。”
沈妙愣愣的看着他。
她没想到谢景行会亲自去救人，谢景行的身份敏感，傅修宜又绝对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一旦被傅修宜发现端倪，谢景行免不了有很多麻烦。沈妙求谢景行帮忙，是晓得谢景行身边有许多能人异士，没想到谢景行竟然会以身犯险。
沈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过，如果是定王府，谢景行这一身伤也就说得过去了。
傅修宜是一个十分谨慎多疑的人，因为他本身也树敌无数，所以定王府平日里就如铜墙铁壁一般刀枪不入。至于定王府的地牢，本身关在里头的都是傅修宜认为很重要的囚犯，大多都是敌人派来的探子或是其他，地牢作为定王府藏着许多秘密人物的地方，更是重中之重。可以说，傅修宜在守护地牢上花费的心思，甚至比整个定王府还要多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景行只身一人闯地牢，还要救个人出来，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见沈妙发呆，谢景行偏着头，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不问问你的裴先生死活？”
沈妙回过神：“他还活着吗？”
“活的好好的。”谢景行挑眉：“一星火都没沾。”
沈妙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问：“火？”
“我一把火烧了定王府地牢。”谢景行道：“斩草除根。”
沈妙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把定王府的地牢给烧了，那傅修宜要对放火之人赶尽杀绝也不足为怪。地牢里关着的大多人都怀揣着傅修宜想知道的秘密，谢景行这一把火，那些秘密就永远不能被傅修宜知道，傅修宜损失了这么多，怎么可能轻易饶过谢景行。
这个时候，沈妙不由得佩服起谢景行了。她以为自己的胆子够大，那也是仰仗着前世的记忆才敢做这些事情，谢景行却永远能随心所欲的按自己的心做事，哪怕把天捅了个窟窿，他还要嫌天不够牢固。
沈妙默了默，问：“他现在在睿王府？”
谢景行道：“高阳在替他医治。”
沈妙听得有些古怪，高阳在替裴琅医治，谢景行为何不让高阳医治，反而是带着伤跑到了她的院子来，难道谢景行以为她的医术比高阳高明不成？
不过她眼下还有逼得问题想要弄清楚，看了谢景行一会儿，谢景行一笑：“看我做什么，我的确没这么好心，要不是你……”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沈妙打断他的话。
“定王府的护卫多，地牢里有傅修宜的死士。”谢景行难得给她解释：“人太多不方便，只能一个人进去。”
“不是这个。”沈妙顿了一下，才问：“你的旧伤，那些看起来很深，是在大凉受的伤？”
谢景行一怔，没有说话。
“明齐不曾听过你曾命危的消息，”沈妙道：“可也像是上了年头的伤，是怎么来的？”
“关心我？”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小事，不提也罢。”
“我想知道。”沈妙垂眸：“就算是为了去大凉做准备也好。你总不能让我毫无准备的，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和地方。”
这理由是冠冕堂皇，不过沈妙却知道，真正想要知道那些伤是从何而来，和这并没有关系。
谢景行除了前世的仇恨外，对她了解的已经很深了，可是从沈妙这头看来，对于谢景行，她不了解的地方还有许多。从前是她很怕了解，谢景行这样危险的人，知道他的秘密越多，就越是危险，如今，她却想要主动去知道有关谢景行的事情了。
谢景行看着面前的茶水，笑了笑：“在北疆受的伤。”
沈妙猝然抬头。
谢景行淡淡道：“谢家军里有天家人，当初去北疆，因为计划有变，提前回大凉恢复我的身份。不过谢家军里有埋伏也是事实。”
“北疆人和天家人里应外合，设了一个局，本来针对的是谢鼎，因为我的请帅令，改成了对付我。当日我有所防备，不过没料到临安候的亲信是皇帝的人，他暗算我。虽然有大凉的墨羽军暗中接应，我也受了重伤。皇兄派人将计就计，偷梁换柱，皇帝以为大计已成，其实我被接回大凉养伤，养了半年才可下床走动。”他看向沈妙，不以为然的一笑：“准确说来，是在明齐受的伤。”
沈妙的心头掠过一阵巨浪，却又在转瞬之间倏尔醒悟过来。
她就说谢景行怎么会受伤？原来如此！
前生和今生有许多事情发生改变，谢家两父子就是其中之一。前生是临安侯谢鼎先出征，兵败身亡，接下来临安侯府衰落，谢景行接了皇家将令，再次征伐，却也得了万箭穿心的下场。且不说前生谢景行有没有假死，有一点却可以确定，谢家父子同时战死沙场，是傅家人为临安侯府早就设计好的结局！
今生因为一些事情改变，谢景行不知为何会改了主意，提前出征，皇帝本来要对付的是临安侯，便趁机改成了谢景行。谢景行死了，没想到临安侯一蹶不振，倒是让皇家不必再次出手。
这样一来，就正是应对了谢景行对苏明枫说的那句“明齐对我，没有养育，只有抹杀”。
明齐的确对谢景行只有抹杀。临安侯府好歹也曾为明齐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可是鸟尽弓藏，一旦臣子功高，皇家就迫不及待的打压。虽然沈妙一早就知道，前生临安侯府的败落和皇家脱不了干系，亲耳听到谢景行说出来又是不一样。
如果连谢鼎的亲信都是皇家派来的探子，那么临安侯府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文惠帝眼皮子底下。所以谢景行从小都不跟谢鼎亲近，也许当初他虽然不能确定探子究竟是谁，却也知道，皇家的人时时刻刻都未曾离开过临安侯府。
或许连方氏和谢长朝谢长武也在暗中被文惠帝的人控制也说不定，不过如今谢长朝和谢长武已经死了，方氏也几近崩溃，临安侯府后继无人，想来文惠帝也不会再对临安侯府动别的心思了。
沈妙再看向谢景行，心中却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景行在明齐的生活，的确是没有苏明枫想象的那般优越。或许当初大凉将谢景行送过来，是看中了临安侯府的地位，想着玉清公主暴毙，临安侯会加倍疼爱这个儿子。却没有想到，这看似花团锦簇的侯府中隐藏的团团危机，谢景行活在临安侯府，未必就比在普通人家更快乐。相反，只怕在他年幼开始，就已经被迫着接受许多成年人都很难适应的生活。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皇室间的虚情假意，还有和乐美满中的暗藏杀机。
如果在北疆战场上，没有大凉的人接应，或者是时间卡的再慢些，现在的谢景行，就真的只剩一抔黄土了。
谢景行瞧着沈妙的神情，虽然竭力保持平静，到底呼吸间还有些起伏。他挑唇一笑，伸手越过桌子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怕什么，到了大凉，有我在，谁敢动你？”
“大凉也有皇室。”沈妙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景行不以为然：“我也是皇室。”他收回手，满不在乎的开口：“除了皇兄，你谁都不必怕。就算见了皇兄，真的惹怒了他，告诉我，我也保你安然无恙。”
“大凉是我的地盘，谁敢欺负你，就是和天下对着干。”谢景行道：“明齐这些狼狈的事，日后不要提了，伤自尊。”
他笑的调侃，沈妙却觉得微微心酸。
哪里就是伤自尊呢？只是过去的日子算不得太开心，索性就不提了。吃过苦的岁月，本该享受着天真无忧的王孙贵族，却如蝼蚁一般生活在他国强权的碾压之下。
又说了几句话，天色大亮，眼见着惊蛰和谷雨也快要过来唤沈妙起床的时候，谢景行才离开。
谢景行离开后，从阳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沈妙瞪着他，问：“昨夜你怎么不在？”
昨夜谢景行受伤，那样危急的时候，从阳偏偏不知从哪里消失了身影，这会儿出来，人都走了。
从阳饱含歉意的声音传来：“少夫人，实在是不巧，昨日里有了任务，属下以为很快就回来，谁知中途有所耽误，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他的神情懊恼又诚恳，问：“少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没什么事。”沈妙摆了摆手，关窗走人了。
从阳一跃跳回树上，心中很是委屈。昨夜里主子吩咐他不准出声，从阳就只得在树上蹲了一夜，连毯子都没盖一张。也不知主子和少夫人在屋里做什么。又想着，主子受了那点轻伤，偏还要千里迢迢的赶回来沈宅，高阳要给主子止血主子都不让，就让血流的满身都是，还不都是为了让少夫人心疼。
可怜自己，吹了一夜冷风，还要被少夫人责怪，主子也没给什么奖赏，他怎么就没人心疼呢？
另一头，谢景行正在往睿王府的路上走着。
从阳已经把睿王府到沈宅间的各处屋宅都改造了一番，宅子与宅子间没有墙壁阻挠，几乎组成了一个连绵的几进大院。
深冬风寒露重，他松松垮垮的中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一件玄色大氅，黑与白，深沉的撞在一起，显得他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没有带面具，神情也不若平日一般轻松，漂亮的，总是弯着的桃花双眸是冷冷沉沉的色彩，带着一丝凉薄的冷意。
对沈妙，他终究还是说谎了。
那些纵横的伤口，除了在北疆之外，还有在大凉的。
在北疆的一道伤口，固然是因为来自谢家军千军万马中，谢鼎最为信任的，谢家军副将的一刀。那一刀深可见骨，后来他在大凉休养的半年中，几度都被人说过不了这个坎了。最后是高阳拼着命将他从阎王手里救回来，高阳说，倘若当时的刀再偏上一厘，或者是他再晚一点被送到高阳手里，这条命，只怕是救不回来了。
他受伤的消息除了高阳和永乐帝，以及自己的亲信以外没有人知道，再次出现在大凉朝臣面前时，依旧是衣袍翩翩，俊美无俦的睿王。
只是在皇室之中，突兀的再次出现一个亲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永乐帝以皇帝的威严镇压，可是这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和利益相关。睿王这个身份的出现，到底会让一些人损失利益。所以，暗算、偷袭、刺杀、下套、阴谋层出不穷，手段诡谲难辨。
不是没有生死一刻，危险到命悬一线的时候，这其中，他也受了不少的伤。在大凉的斗争，比在明齐更危险，在明齐，他的身份到底是隐藏的，皇家对付的是整个临安侯，而不是他个人。在大凉，他的一切危险都来自于睿王这个称呼，大大小小的暗箭，要的都是他的命。
而每一次，深刻的危机后，第二日出现在朝堂之上的，依旧是个笑意懒散的睿王。长久之计，众人心中，睿王就是个心机深沉，手腕狠辣的可怕敌人。他们不再轻举妄动，他们对他尊重而畏惧，他们心中恨不得睿王死而非命，面上却要对睿王点头哈腰。
那就是谢景行拼死挣来的东西。
他用两年的时间，坐稳了在大凉睿王这个身份，不再有人敢怀疑他，挑衅他，算计他。那些雪夜里的厮杀，朝堂之中的陷阱，就如同昨夜里那身黑色的衣袍，一同被剪碎了。
站在阳光里的，永远是贵气的、优雅的、纤尘不染的人。
沈妙说：“就算是为了去大凉做准备也好。你总不能让我毫无准备的，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和地方。”
在这个冬日的早晨，谢景行慢慢的走着，青靴踏在雪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树上摇曳着冰晶，如同挂着的宝石。
他的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悠淡的笑容来。
有什么可准备的呢。
反正，所有麻烦在那之前，他都会替她扫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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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哥哥攻中带受，霸道中带着一丝撒娇╮（╯▽╰）╭大写的心机_（：зゝ∠）_

第一百九十章 摊牌
这一日，睿王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佩长刀，威武雄壮，一看便知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眉目刚毅带着风霜，直挺挺的往睿王府门口一站，倒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门口守门的护卫拦住这位彪形大汉，这汉子却道：“带我见睿王。”
这人好大的口气，不过睿王府的人自来都是横惯了的，便是下人都带了几分傲气。丝毫不吃这人的一套，反是毕恭毕敬道：“没有帖子，殿下不见外人。”
大汉正要发怒，却见里头传来一个惊诧的声音：“沈将军？”抬眼一看，却是铁衣大步走来。待走进了，狠狠瞪了一眼那护卫，恭敬道：“沈将军，下人不懂事，还望海涵。属下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那护卫瞪大眼睛，大约是方想明白“沈将军”是什么人，随即又狐疑的看着对方，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前来。
沈信憋了一肚子气，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每每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那个猜疑的时候，都睡不好觉。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情渐渐就会淡忘，没想到过的越久，心中反而越发难以释怀。
沈信是个不喜欢搅合的人，一旦有什么疑惑困乏，必然要弄个一清二楚，更何况这还是关乎到沈妙的终生大事，因此，他最终决定亲自来睿王府一趟，无论结局是什么，他总要弄个明白。
谁知道刚来就遇到了不长眼的护卫，让他本就有些不安的心更加不悦起来。
好在铁衣是个识情识趣的，瞧见沈信似乎有些不悦，便变着法儿的让他开怀，只说最近睿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成亲的事宜，为的就是让沈妙风光大嫁，在明齐不掉脸子。
沈信一路随着铁衣走，果然见如铁衣所说，睿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显得十分喜庆，无论如何，睿王府的人将这门亲事在心里看的很重，总是一件令人舒坦的事情，沈信的心里这才舒坦了许多。
待到了一件屋门口，铁衣停下脚步，道：“属下不能进殿下的书房，之前已经有人通报过了，沈将军直接进去方可。”
沈信心想，等会儿他与睿王说的话也是十分私密的，固然不能被外人听到。如果下人们都不能进书房，倒是方便了许多。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睿王不许下人进去，却独独放了他一人进去，难道不怕自己对他出手吗？不过转身又了然，以睿王那日与沈丘比试显露出来的身手，倒不至于被自己逼得束手无策。
心里纵然想了许多，沈信面上却还是一派沉稳，应了一声就抬脚往门里走，却见门口忽然又窜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吊睛白虎，只是如今身躯尚小，大约为长成，奶声奶气的冲他叫着。
沈信差点下意识的就挥刀劈下去了。
还是铁衣立马上前将白虎抱走，沈信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睿王正坐在椅子上看书，他坐着的姿势也不甚端正，懒懒散散的，翻得书更是随意，仿佛只是随便看看，并没有认真看在眼里。
沈信皱了皱眉：“睿王？”
和罗雪雁不同，虽然睿王亲切的让沈家众人唤他“景行”，罗雪雁也的确是这般做了，沈信心里却过不了这个坎。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可以凭借自己的直觉来判断一个人怀揣着友善或者是恶意，但男人却不能凭直觉，尤其是沈信，他更愿意自己凭着证据来做事。
睿王抬眼，将书随手放在桌边，沈信见着，那是一本兵书，还是一本十分晦涩的兵书。寻常老将才会看得，睿王如今年纪也不过是二十有二，看这样的书，要么便是他装模作样，要么，便是此人深藏不露。
在睿王登门之前，沈信的眼中，睿王不过是因为凭借着永乐帝胞弟这个名字，行事散漫的闲散亲王，放肆嚣张罢了，不过在那一日和沈丘比试过后，再看睿王，沈信总觉得此人没那么简单。
或许这就是男人的直觉。
“沈将军陪我下局棋吧。”他没有称呼“沈老爷”或是别的亲昵的称呼，总觉得带了几分别的意味。
沈信道：“我不会下棋。”
“战棋。”睿王抬手从另一边取过棋盘，放在桌上，给了沈信一罐子白子，自己留了一罐子黑子。道：“沈将军和我以盘为国，棋路为界，以子为兵，战一局怎么样？”
沈信一听兵事就来劲儿，再看对方不过年纪轻轻，一时倒有了被人轻视的不悦，就道：“来就来！”
二人便摆好棋子，开始下棋。
同睿王的外表不同，睿王的棋风令沈信大吃一惊，对方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狠戾。本来战棋就极容易费心神，每一步都要认真思考，牵一发而动全身。可睿王下棋，却好像根本没有用多余的时间思考，反而是想下哪里就下哪里了，十分随意。而看似不经意的落子，认真一看，却又发现对方下得地方十分巧妙。
沈信的战棋惯来下的不错，可和睿王一比，竟然频频落了下风，沈信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和睿王曾经就已经下过棋一般，否则，睿王怎么好似事先就知道他下一颗棋子要落在什么地方？
一局终了，结局自然不出意外，是沈信输了。
睿王道：“你输了。”
沈信摆了摆手，道：“再来！”
“再来还是一样。”睿王道。
“什么意思？”沈信皱眉。
“你输。”他说。
沈信活了这么大，文惠帝面上都要给足了他面子，除了罗雪雁，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当即面色就怒了，正要发火，却又见睿王轻飘飘的道：“沈将军今日来睿王府，恐怕也不是为了下局棋而来。”他挑唇问：“什么事？”
沈信怒气冲冲的话就堵在喉咙里了。
睿王似乎总有一种本事，撩拨得人心头大怒之后，再不露痕迹的将话头岔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一般。这样的本事真是像足了一个人，那就是年轻时候的临安侯谢鼎，每每谢鼎和沈信争执的时候，便都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沈信个性老实，每每容易较真，偏就被个混人谢鼎耍的团团转。
忽而想到谢鼎，就想到了今日自己来睿王府的目的，沈信一想到这里，连同睿王发怒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正视着睿王的眼睛，不放过睿王神情的微笑变化，缓缓问道：“之前你在沈宅和沈丘比试的时候，匕首抵着沈丘脖子的那招，是从哪里学的？”
闻言，睿王一笑：“沈将军是说匕首锁喉？我使的这样慢，还以为沈将军看清楚了，怎么，需不需要我再做一次给沈将军看？”
沈信一愣，心中忽而一荡，睿王果然是故意的！
他就说了，那一日的匕首锁喉，似乎是被人刻意的用的慢了些，简直像是在故意让他看清楚那是什么招式一般。此刻听到睿王承认，沈信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过更多的还是狐疑，他问：“你知道它叫匕首锁喉，你怎么学会的？”
“很早之前就会了。”睿王懒洋洋的道：“沈将军以前不也见过么？”
沈将军以前不也见过么？
沈信的脑子“咣当”一声，仿佛惊雷在他心头猛地炸开，炸的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在很多年前，明齐的街头，他曾无意中见过临安侯府世子，谢鼎的儿子对人使过这一招，当时他还想，谢景行这一招，可比他老子使的厉害多了。
如今睿王说：“沈将军以前不也见过么？”
睿王从前可从来没来过明齐！沈信从前可也从没见过别人使过这招！
沈信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表现出惊讶或者惊骇的模样，可是心里的另一头却又是平静的，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的辗转反侧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他的猜疑是对的。
他问：“你是不是谢景行？”
睿王直接取下了面具。
沈信倒抽一口凉气。
沈家和临安侯府的关系自来不好，不过也正因为此，沈信对临安侯府也是最了解的。谢鼎生了一个似乎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儿子，沈信还曾经表示十分快慰，可是心里却暗暗欣赏谢景行，觉得这少年虽然顽劣了些，却有一种定京高门贵公子哥儿没有的率真和洒脱。
因此，谢景行的外貌，沈信是清楚记得的。
如今面前人的模样更加成熟英俊，可是眉眼之间还有从前的影子，沈信在那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之前一些困扰于心的事情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他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语气俨然是一副长辈管教晚辈的模样，甚至沈信这时候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样子，好似他在帮着谢鼎管教儿子一样？
谢景行微微一笑，给沈信倒了杯茶，道：“岳父喝茶，慢慢听。”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沈信从谢景行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惊天秘密。
沈信万万没想到谢景行竟然是大凉的亲王，身世如此离奇坎坷，更没想到谢景行胆子这样大，成为了大凉的睿王，竟然还敢这样大摇大摆的来明齐，他就不怕一旦身份被揭穿，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
待听完谢景行的一番话后，沈信心中震怒，愤概，懊悔，迟疑，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不过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明白了自己这时候应当下什么决定。他道：“你既然是这个身份，娇娇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谢景行问。
“你的目的，绝非只是来明齐朝贡，”沈信的话语带着毫不留情剖开一切的犀利，他道：“大凉的野心不会仅止于此，总有一日，大凉会对明齐出手，到那时候，你和我们总会兵戎相见。如果娇娇嫁给你，你让她如何自处？难道要她在你和明齐之间难以抉择？就算我抗旨也好，想别的法子也罢，我都不会让娇娇如此为难！”
“岳父多虑了。”谢景行浑不在意的一笑：“她知道我的身份，也比你更明白自己所要面对的局势。或许，你应该想一想，沈家和明齐之间的关系。”
沈信听他话中有话，不觉眉头一皱，问：“你什么意思？”
谢景行打了个响指，目光落在刚才那局下完的棋局之上，棋局上残留的棋子，沈信的白子几乎已经被吞吃的七七八八，而谢景行的黑子却还满盘皆是。沈信输的够惨，而这桩棋局，看起来并不太激烈。谢景行道：“刚才和岳父大人下的这局棋，是我以明齐皇室的身份和岳父大人下的。岳父大人就没发现什么？”
沈信猛地抬头，怒道：“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我二人都清楚。”谢景行忽然敛去面上笑意，懒散神情顿时收起，取而代之的，却是有些近乎刻薄的锋利：“明齐对沈家是个什么态度，我不信岳父之前就没瞧出来一二，事实上，若不是沈妙暗中周旋，沈家如今只怕还做不到现在这样明哲保身。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不过是不愿意看沈妙一个人护着你们沈家，你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她做坏人，一个小姑娘而已，我不舍得。”
沈信气的唇边的胡子都直了，可还是抓住谢景行话语中的关键，追问：“娇娇怎么了？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岳父岳母成日在西北驻守，又心怀天下，自然是忙不过来，也照看不了沈娇娇，不过我却侥幸晓得。你以为沈家二房三房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初和豫亲王勾搭想把沈妙送到豫亲王床上，在卧龙寺给沈妙下迷香。沈垣是怎么死的？任婉云是怎么疯的？沈贵沈万怎么出事？荆楚楚、荆冠生……。沈家人算计沈妙就算了。明齐皇室可也从来没顾忌过你的人头。”
“你以为当初你退守小春城，是谁在其中周旋，苏家苏煜突然出面，歪打正着让皇帝网开一面真的只是巧合？沈家每次全身而退真的是上天福佑？”
他看着沈信僵硬的神情，讥讽道：“两年前岳父班师回朝，恰逢沈老太婆寿辰，沈家祠堂一把火，可是沈妙亲自烧起来的？为的就是让你们认清沈家人的野心？她用自己的性命来告诫劝慰，沈将军，你敢说你还能护她安稳无虞？”
沈信如遭雷击。
这些事情，自他和罗雪雁回定京城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他也曾怀疑过其中有些不对劲，可每每查到后面，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再后来兵部事宜众多，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在其中纠缠，便也就抛之脑后。
沈妙没有提过，沈信便也忽略了，如今从谢景行嘴里一件件听到这些好事情的原委，沈信说不清心中是惊是怒，竟然哑口无言。
“沈家二房三房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都是沈妙筹谋，沈将军也别怪她心狠手辣，如果不是她这样，只怕坟头草也有丈余高。”谢景行嘴里说着讥讽的话，目光却越是锐利，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他道：“岳父或许对天下人来说是良将，不过我以为，对沈妙来说却不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一个人担在身上，就像欠了沈家一样。不过在我看来沈将军不是一个好父亲，沈家却很好运，养了沈妙这个女儿。”
“她在为你们操持，在千方百计的想保住沈家，明齐的皇室未来也是她要对付的人，沈将军现在说沈妙会为此为难，我不懂，”他冷冷的，嘲弄的道：“你真的了解沈妙吗？”
沈信坐在椅子上，这一刻却突然觉得无颜。
“相反，我和沈娇娇的交情虽然算不得多深厚，好歹也是一起同甘共苦过。一起听过人良宵苦短，一起夜里出谋划策。我曾救了她的性命，也曾解她于危难之中。”谢景行道：“我为什么不能娶她？”
沈信的心中，忽而生出无限的疲惫来。谢景行嘴里的那个沈妙，是他所不熟悉的，陌生的。连同着沈妙经历的那些事情，他也是全然不知情的。就如同谢景行所说，对于他的女儿，他自认疼爱有加，却连最初的了解都做不到。那这些年，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看着桌上残余的棋局许久，看了许久许久，直到眼睛都开始发酸的时候，才轻声道：“都说给我听。”
“你知道的，有关娇娇的事情，都说给我听。”
……
裴琅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有许多穿着讲究的侍女服侍着他喝药。裴琅对于昏迷前的记忆只停留在定王府的地牢里，有一个黑衣蒙面人从火中救了他。或许是救了他，因为他如今还活着。
他不晓得救了他的人是谁，也不晓得为什么那人要救他。问了周围来服侍他喝药的侍女，只知道这里是睿王府。
裴琅隐隐察觉到沈妙和睿王之间或许有些交情，不过二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却不知道。他想着，睿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收留他，若是收留，也定然是因为沈妙的原因。沈妙没有放弃自己，一想到这里，裴琅的心中就微微动容。
仿佛坚持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虽然裴琅也不明白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从何而来。
正想着，屋里的门被打开，自外头走进一名年轻男子，背着个药箱，走到他面前坐下，似乎是要替他把脉。
裴琅起先没认真看，以为这是睿王府给他请的大夫，待看清楚那大夫的容貌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叫了起来：“高太医！”
他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不由得“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高阳忙按住他的伤口，道：“不用这么惊讶，小心扯到伤口。”
裴琅看着高阳，心中翻腾过许多念头。高阳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说是医术高明，其实谁也说不清。不过皇家倒是极为喜爱这位年轻的太医，大约是因为他极会说话，经常惹得文惠帝龙心大悦，加上生的又俊朗，在嫔妃们的眼中，就要比太医院那些糟老头子瞧着顺眼的多。
既然是宫里的太医，无缘无故的就不会给宫外的人瞧病，更何况这里还是睿王府。裴琅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睿王向文惠帝为了他借了高阳过来，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裴琅否定了。定京医术高明的大夫虽然珍惜，却也不是只有高阳一人，睿王没必要非要找高阳来而惊动皇家。
那么第二个可能，就是高阳和睿王私下里就有些交情了。
这个可能实在是惊世骇俗，他抬眼看向高阳，目光有些怀疑不定，面上却是温文尔雅的微笑道：“高太医怎么在这里？”
高阳一边替裴琅把脉，一边道：“睿王召我过来给你瞧病，我就过来了。”他把把完脉象，道：“差不多是稳定下来了。不过定王之前对你的双腿用刑，你的腿伤了筋骨，我得给你施针，否则你这双腿过不了多久就会废了。”
裴琅一愣，傅修宜对他下手极狠，似乎是十分痛恨背叛他之人，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大约也是没想过要留着他的。所以对于肢体残缺之事不甚在意，事实上，若是没有那场大火里有人将他救出来，按照傅修宜的话，这几日也就该挖掉他的膝盖骨了。
此刻听闻高阳说话，饶是裴琅一向淡定，心中也忍不住掠过劫后余生之感。
“傅修宜下手可真狠，”高阳从医箱里拿出一排的金针，让高阳做好，挽起裤腿，开始慢慢的为他施针，一边道：“外表倒看不出来他如此心狠。”
裴琅心中一动，高阳到底是明齐的臣子，还是专为皇室看病的太医，可竟然直呼定王的名讳，不仅如此，说起傅修宜的时候，语气里也不见一丝尊重，仿佛在点评某个无关紧要之人。于高阳这样的身份，不但没有谨小慎微，反而这样……实在有些奇怪了。
高阳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为裴琅施针，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和睿王究竟有什么交情？”
裴琅顿了顿，才笑道：“高太医愿意告诉在下？”
“不瞒你说，我就是睿王的人。”高阳道。
这一回，换做是裴琅不言了，他心里吃惊高阳的身份，可最让他吃惊的是，高阳竟然就这么毫不遮掩的告诉他这个秘密。那高阳现在算什么，大凉派到明齐来的奸细？潜伏在明齐皇室就是为了什么，毒死文惠帝？
还是干脆就直接被睿王收买了，策反了？
“你是不是在惊讶，我为什么要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高阳仿佛能猜到裴琅心中所想似的，又继续说道。
“不错。”裴琅坦言：“我的确不解。”
“这有何难？”高阳一笑：“定王府起了大火，火灭之后傅修宜会派人寻找尸骨，找不到你的尸骨，傅修宜不是傻子，就会知道有人救了你。救你之人还一把火烧了他的地牢。这笔账傅修宜自然是要算到你头上的。惹了定王府，明齐之内只有睿王府能庇佑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和睿王府绑在一块儿，既然如此，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高阳抬起头，冲着裴琅笑眯眯道：“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裴琅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被人强行绑在了一起，还说什么“一条船上的蚂蚱”，心中郁闷也不是，不郁闷也不是。不过他很快就抓住了高阳话里的关键，他说：“定王府的那把大火是你们放的？”
高阳：“当然。”
裴琅倒抽一口凉气，那地牢可算是整个定王府最重要的地方，关着的人对傅修宜来说也十分有用，被人一把大火烧个干净，裴琅都能猜得到傅修宜心中的熊熊怒火。普天之下竟然还有人敢这么做，高阳说的没错，整个定京城内，能让傅修宜忌惮几分的，也就只有睿王府了，也就只有睿王府能庇佑他。
裴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问题：“是睿王救了我？”
“不然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救你出去。”高阳道：“也没人敢冒这个险。”
“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裴琅试探的问道：“因为别的人请求他这么做吗？”他不知道高阳知不知道沈妙的事情，因此也不敢说出沈妙的名字，只怕给沈妙带来麻烦。
高阳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一根金针刺进他的膝盖，裴琅眉头微微一皱，只听高阳道：“不错，因为我们王妃所托。”
“王妃？”裴琅一愣：“睿王妃？”他不曾听过睿王有什么王妃，更不知道睿王妃和自己有什么交情，就问：“睿王妃为何……”
“大约是看在和你曾有师生之谊吧。”高阳笑的体贴：“睿王妃毕竟曾做过你的学生。”
裴琅：“她是……”
“沈妙。”
－－－－－－题外话－－－－－－
大概还有一章奏可以结婚了！撒花！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秘密
明齐的这个年头，过的算是开心，似乎也并不怎么开心。
开心的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总是令人高兴地。不开心的是年头一过，沈妙就要嫁往大凉。随着时间一日日逼近，沈宅众人每日脚不沾地的忙碌，沈妙的嫁妆、要带的侍卫仆人、陪嫁丫鬟、与大凉车马劳碌要走的哪些路都要准备。
沈信给沈妙准备的嫁妆虽然比不上谢景行给的聘礼，却也是十分殷实。商铺田地这些没有给，因为在大凉也用不上，车马劳顿家具也没怎么带，除了一些珍稀的首饰外，基本上都是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异国，其他的东西或许都可有可无，银子却是不可或缺的，手头有现银也要方便的多。
本来沈信夫妇给沈妙准备的银子也是足够了的，偏沈丘还暗中将沈妙拉到一边，又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沓银票，只道：“这是通汇钱庄的银票，在大凉也是可以用的。”又赧然道：“大哥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这些银票给你，妹妹可别嫌少。”
沈妙瞧着被沈丘捏的皱巴巴的银票，心中便是一阵暖流涌过。沈丘到底是个年轻的男人，兵部那些小兵们成日为他卖力，沈丘自然偶尔也要投桃报李，请他们吃个饭什么的。沈丘的那点子俸禄是不多的，大多都是从前立军功下来的赏赐，不留着日后成家，反而给她，沈妙心中感动，就道：“大哥，爹娘给我的银票可以一辈子吃穿不愁了，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爹娘是爹娘，哥哥是哥哥。我给你的和爹娘给的怎么能一样？”沈丘急了，把银票往沈妙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妙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想着得找个机会让莫擎给沈丘偷偷还回去。
正想着，却见沈信从外头走进来，道：“娇娇，爹有话跟你说，来，咱们去书房。”
罗雪雁闻言，就要跟进去，一边道：“正好，娘也要交代你几句。”
“夫人等会子再交代也不迟，”沈信道：“让我和娇娇爷儿俩单独说几句话。”
罗雪雁嗤之以鼻，却也没再跟进去了。她以为是沈信要偷偷给沈妙拿银子或是别的东西，因此也没多想。
沈妙随着沈信进了书房，沈信让下人在外头守着门，让沈妙在屋里的桌前坐下，给沈妙拿糕点清茶吃。又自己在沈妙对面坐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道：“再过几日，娇娇你就要出嫁了。我打算让莫擎也跟着你去大凉。”顿了顿，沈信又道：“虽然睿王是永乐帝的胞弟，在大凉也颇有地位，不过皇家总是是非多，有些事情也未必就如表面上看的那般简单。到了那头，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睿王，你是睿王千金白银娶回去的，他总要护着你，你不要自己扛，交给他来办就好。”
沈妙应了。
“若是睿王也护不住你，你也别怕，还有爹娘。我在沈家军里挑了几个人，身手虽然比不上莫擎，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打扮成沈府的陪嫁侍卫给你一并带过去，总归不要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沈信谆谆善诱，沈妙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爹，你和娘……就没想过要离开明齐么？”
沈信一怔，看向沈妙没说话。
话既然都已经说出口，沈妙索性就将它全部说出来，她道：“既然如今我已经嫁到了大凉，皇上必然会对沈家有所隔阂，虽然爹娘现在仍然是武将，可日后皇上不见得会重用你们。君主心思向来难猜，若是皇上起了别的心思……倒不如现在就以不放心我一同去往大凉，兵权不要就不要，反正留在明齐，说不定哪一日兵权也就被收了回去。”
她话说的婉转，若是在这之前，听了沈妙这番话，沈信定然还会有些摸不着头脑。可那一日谢景行与他说了很久的话，再听沈妙的暗示，沈信立刻就明白过来。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原来明里暗里，自己的女儿已经提醒过自己这么多次，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有放在心上？是因为沈家精忠报国的家训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打心底的信任过沈妙说的是真的。
沈信道：“皇家要打压沈家，忌惮我手中的兵权，断然不会让沈家轻易离开明齐的。更何况，他们还想用沈家来牵制你。”
沈妙一愣，一直以来，她顾忌着沈信，对于明齐皇室的冷漠无情都不敢说的太明白，倒不是觉得沈信愚忠，而是沈信从小被沈老将军教诲的就是要忠君报国。让一个人推翻过去几十年崇敬的东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可是眼下沈信这番话，倒像是看的极为通透的模样。
沈信道：“娇娇的顾虑，爹都知道，不过，爹还是不能走。”
“如果爹下定决心，便是用些手段，总也能离得开的。”沈妙道：“天家想用沈家来牵制我，或者是用我来牵制沈家，打的算盘是好，倒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说到最后，眉宇间隐隐带了戾气，话语都变得锋利起来。
沈信哈哈大笑：“原先觉得娇娇太过柔婉，倒不像是我武将家出来的姑娘，如今见你这模样，和为父如出一辙，倒有了几分巾帼英雄的风范。不畏强权，心有丘壑，很好！”他喝了一口茶，又道：“娇娇这般聪敏，要寻个法子也不难，可日后又如何？”
“日后？”沈妙疑惑：“什么日后？”
“娇娇。”沈信突然开口道：“天家人视沈家如眼中钉，就算有朝一日明齐强盛，沈家也终有一日会成为板上鱼肉任人宰割。”沈信长叹一口气：“我沈家人身正不怕影子歪，便是死了也不怕，只是却不愿意你娘、你大哥、还有你也受牵连，更不愿沈家世代清明，你祖父祖祖辈辈传来下的忠贤之名被人侮辱。”
沈妙的一颗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她猜到了沈信将要说什么，可她有些不敢相信。
下一刻，就听沈信的声音响起：“这个天家忠仆，我沈信不干了。”
沈妙猝然抬头，她道：“爹……”
“娇娇不必劝我。”沈信爽朗一笑：“你爹我虽然尽忠，却也不会效忠狼心狗肺之人。更不会搭上全家的性命。正如利索看到的，如果现在我沈家众人随着你一道去大凉，若是有朝一日大凉对明齐进攻，天下百姓就会骂我们沈家乱臣贼子，就会骂你助纣为虐，莫名其妙的污名，我们可不背。”
“而我们留在定京，你一人远嫁，若是有朝一日明齐和大凉兵戎相见，你不出面，你只是一介女子，身入浮萍，独自一人在异国，身不由己，百姓不会怪责与你。而我沈家在明齐，更不可能和大凉勾结，自然也不会背上莫须有的污名。”
沈妙摇头：“那样的话，爹难道要以沈家军的名义，代替明齐和大凉作战吗？”
“不。”沈信笑了：“在那之前，陛下一定会对沈家动手的。即便皇上不动手，我也有办法让他对沈家动手。”沈信看着桌上的茶水：“天家多疑，只要动些手脚，让皇上听一些空穴来风的传言，皇上对沈家忌惮已久，定然会按捺不住出手的。”他说的讽刺，替文惠帝征战多年，守护江山，多次出生入死，可只要小人在文惠帝面前说些谗言，文惠帝就会忘记臣子对自己的效忠，毫不犹豫的下手抹杀对方。
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皇位或是有一丁点怀疑，文惠帝都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患。
“待到那一日……”沈信的目光陡然一沉：“皇室对我们沈家不仁不义之日，就是沈家揭竿而起之时！”
不愿意沈家背负污名，却也不愿意为了清明而牺牲活着的人，成为卑劣皇权的牺牲品，所以要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是皇室先对沈家不仁，沈家才会对皇室不义。
或许比起皇室来，有着赫赫战功的威武大将军在明齐百姓之中，才会有更高的声望。沈信正是要利用这一点，和皇室来一场人心的较量。
这就是沈家对明齐天家的反击。
可沈妙此刻思索的却不是这一点。她想的是，这不是沈信的行事风格。
沈家人爽快率真，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根本不玩人心计谋，除了在战场上，更多的时候坦荡如白纸。这就是为什么沈妙重生以来，一直都独自揽下所有的事情。一来沈家人算计不过人心，二来，她怕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沈家人眼中，就叫做心机深沉阴险毒辣。
可是如今沈信做的，却是在暗中筹谋布局。沈信绝不可能主动做出这件事，是否听了别人说了什么，或者是有人提出要求，沈妙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谢景行。
她看着沈信，想说话，却又一时间无言。
沈信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纠缠，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原先我一直觉得娇娇长不大，后来娇娇一个人在定京，也就长大了。本来觉得小姑娘，整日太老成也不好，不过现在，爹却很庆幸。”他微笑着开口：“这样的话，就算爹娘不在身边，娇娇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沈妙道：“爹，如果沈家不能保护自己，写信到大凉吧，我是沈家的女儿，我会想办法。”
“这都是男人做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还真把自己当男孩子了不成？”沈信失笑：“不过我们家娇娇，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想起来，嫁给睿王还是亏了啊。”
沈妙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似乎也在这一刻开始，她清楚的明白，重来的这一世，她即将离开家人了。
“睿王这个人，虽然狡诈阴狠了些，不过还算讲信义，既然答应娶了你，总会护着你。你若是喜欢他，就不要顾虑什么。喜欢你喜欢的，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我知道了。”沈妙轻声道。
沈信看着沈妙，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再过几年，再过几年，爹答应你，一定会来找你的。”
沈妙微微一笑：“我等着爹。”
……
自从那一日沈信和沈妙在书房里私密的长谈过后，沈信和沈妙关系似乎更亲密了一些，沈妙经常在院子里看沈信练武。惹得沈丘都十分吃味，只道：“妹妹近些日子都黏着爹，连我也不顾了。”
沈妙却觉得自己和沈信之间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沈信成为沈家最了解她得人了，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顾忌。更多的时候，是劝着沈信如何提防天家人，她前生在宫里呆了那么久，总归是对明齐皇室的人有些了解。说给沈信听得时候，沈信十分诧异，不晓得这些沈妙都是从哪里得知的。沈妙自然毫不犹豫的将功劳全部推给谢景行，惹得沈信对谢景行又警惕了几分，如此心机手腕，实在不可小觑，得多多提防着，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说起谢景行，沈妙也曾问过谢景行是不是对沈信说了什么话。谢景行没承认，也没否认，瞧着他这个态度，沈妙心里就有数了。又说起沈家在明齐日后又怎么办，谢景行就道，明齐定京有他的策应，沈家不会有事。有了他这句话，沈妙就放心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成亲的前一夜。
第二日，沈妙就要从沈家出嫁，带着花轿在定京逛完整个城，热热闹闹的礼成，然后从定京城门出城，浩浩荡荡的随亲离开明齐，前往大凉。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该带的人也带了。就连裴琅沈妙都没忘记，裴琅的身份如今留在定京本就很危险，傅修宜一定会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倒不如让裴琅混在出嫁的队伍里一同前往大凉。
沈妙之前以为就算是为了流萤，裴琅也不会轻易答应去大凉，总归要劝说一番，不过她只是在信里提了提，裴琅十分爽快的就给她回了信，说同意去大凉，倒让沈妙有些疑惑，想着莫不是谢景行威胁了裴琅，不过又觉得谢景行大约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裴琅留在明齐或者是大凉，是生还是死，估计谢景行一点儿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妙明日要成亲，除了沈府今日是个无眠之夜外，自然还有旁的人也无心睡眠。
公主府就是一个。
荣信公主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下人都被她遣散了，她只怕自己这样反常的举动惹人生疑。
自从发现了睿王就是谢景行之后，荣信公主虽然有诸多疑惑，却从来没有主动上睿王府去询问谢景行。她晓得定京城天家耳目众多，虽然她如今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公主，未必就没有人不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若是有心之人发觉了什么，顺藤摸瓜查出谢景行的身份，到时候又该如何？
荣信公主对谢景行，总还是念着几分旧情的。她提防他，怀疑他，警惕他，却也忘不了过去岁月中的蠕蠕相伴，忘不了在那些孤独的日子里，是谢景行来陪她说话，让她度过寡居的艰难时光。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没有纯粹的爱恨，若是能将爱恨分清楚，大约世上的许多事情就变得容易的多。最难的就是爱中掺杂着很，于是狠不下心，也做不到若无其事。
明日沈妙就要出嫁了，明日谢景行就要离开明齐定京城了。等谢景行回到大凉，再一次踏入明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否那个时候就会对自己兵戎相见？或者带着人踏平明齐的定京城？
荣信公主是谢景行从前的姨母，可也是明齐的公主。在江山和亲情面前，总要做出一个取舍。更何况这亲情里还有欺骗的成分。
过了片刻，她走到桌前坐下，取出纸笔，拿笔沾了墨汁，就要往纸上写字，却又在即将落在纸上时堪堪停下动作，仿佛十分纠结的模样。
这一封信写下去，这一封信送出去，等待谢景行的是什么无人可知，也许是万人指责，也许是身陷险境，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封信完成，也就代表着她做出了取舍，她和谢景行过去的那些情分，也就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从至亲的人变成有着仇恨的人，对于荣幸公主，对于谢景行都是一件痛苦的事。荣幸公主不敢想这结局，可她也没办法。
她确实也没想到，从前听到谢景行死讯险些跟随而去的自己，如今却要亲自把谢景行往可能的死路上推。
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提笔迅速书写起来。
……
平南伯府上，苏煜和苏夫人瞧着苏明枫紧闭的书房门，皆是面面相觑。苏明枫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心中思慕一个姑娘，可惜这桩姻缘却是有缘无分。之前有太子在前威压，好容易苏家愿意冒着这个险不惜与太子杠上也让苏明枫先娶沈妙下手，谁知道太子的事情过去，却又横空杀出个睿王过来。
沈信那样疼爱女儿的人，最后还是不得不遵从圣旨让自己嫡亲的闺女远嫁大凉，就更别说他们地位不如将军府的平南伯了。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之计，也只得等日子长久过去，明枫自个儿想明白，忘记沈家小姐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来，”苏煜摇头：“明枫性子随我，长情。要移情别恋，忘了沈家小姐，只怕没那么简单。”他看向苏夫人：“咱们站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先回去，让明枫自己想想吧。”
苏夫人瞪了苏煜一眼：“感情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都不知道心疼。这是我儿子，看他心里难过，比剜我的肉还疼呢。”
“那你也不进去劝他，劝了他也不听，不也是一样嘛。”苏煜委屈。却见外头苏明朗抱着厚厚一摞子字帖路过。
苏明朗随着年纪越大，终于收起小时候的活泼，渐渐成为了第二个苏明枫，不过比起温和有礼的苏明枫，苏明朗要更为高傲一些。如今面对自己爹娘都要端着个小大人的架子，苏煜明着暗着都抱怨了几次苏明朗现在越发不可爱了。
苏煜唤住他：“明朗！”
苏明朗停下脚步，朝着二人走过来，唤了一声爹娘。
“你大哥今儿个受了打击，心情不甚好，爹有个重要事情交给你，你去你大哥书房里，与他说会儿话，劝解劝解他。”
苏明朗性子虽然有所改变，不过和苏明枫还是如同以往一般亲近。想来也是，苏明朗启蒙启的晚，小时候又生的圆润如肉球，不是被小伙伴嘲笑就是被苏煜责备，每每都是苏明枫护着他，在苏煜面前给苏明朗求情。苏明朗吃水不忘挖井人，长大了记得自家大哥小时候对他的好。
苏夫人也道：“对对，明朗，你让你大哥教你写字，或者让他陪你玩会儿叶子牌，总归别让他闲着。”
苏明朗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老气沉沉的道：“你们是想让我劝劝大哥，别因为沈姐姐的亲事难过了吗？”
苏煜、苏夫人：“……”
苏明朗看了一眼书房里亮着的灯，道：“我们兄弟二人要说些知心话，爹和娘没事的话就先走吧，我不会让大哥投河自尽的。”
噎了半晌，苏夫人才道：“那就谢谢明朗了啊。”
苏明朗迈步走向苏明枫的书房，他费力的推开门，只见苏明枫坐在书桌前，神情有几分焦躁复杂，这些日子他总是出现这个神情。
苏明朗爬上与苏明枫离得很近的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坐好，才看向苏明枫道：“大哥，喜欢就去争取。”
苏明枫：“？”
“大丈夫敢作敢当，”苏明朗一脸郑重的给他鼓气：“身为兄弟，我一定会支持你的。既然你喜欢沈家小姐，就去抢亲，把她抢过来。反正比起那个不认识的什么王，大哥你优秀得多。”
这才明白苏明朗究竟在说什么，苏明枫失笑，摇了摇头：“她嫁给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难过？”苏明朗疑惑的问：“你不喜欢沈姐姐了吗？”
“别听娘瞎说，我何曾喜欢过她？”
“可是你还派人偷偷调查沈家姐姐，”苏明朗控诉：“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苏明枫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他语气突然顿住，面上又浮起复杂的表情。
苏明朗看着他：“大哥，你现在真奇怪。”
“二弟，”苏明枫突然开口问：“你还记得临安侯府的谢景行吗？”
“谢哥哥？”苏明朗道：“我当然记得，那不是大哥最好的朋友吗？当初大哥说谢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日后让我不要提起谢哥哥，怎么今日又提起了。大哥，谢哥哥回定京了吗？”
苏明枫摇头：“没有。”他问：“你也觉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苏明朗道：“谢哥哥虽然很凶，嘴巴也很坏，还老是欺负我，不过对我们家都挺好的。大哥以前不是还说过，大哥是临安侯府的老幺，谢哥哥是大哥的大哥。”
苏明枫沉默。
苏明朗好奇的看着他：“大哥是不是和谢哥哥吵架了？”
苏明枫站起身来：“没有，我出去一趟，明朗，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定京的夜色掩盖了一切，公主府和平南伯府上，暗流如同在礁石低下翻涌起伏，在平静的水面酝酿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定王府里，傅修宜端坐在高位上。
他的模样看起来稍稍有些憔悴，便让他丰神俊朗的外表也逊色了许多。前段时间，定王府的地牢一把火被烧了个精光，傅修宜差点砸碎了整个寝屋能砸碎的所有东西。熊熊怒火无从发泄，而随即而来的消息更是让他怒不可遏，地牢里没有裴琅的尸体。
显然，裴琅被人救走了，顺其自然可以知道，这把火是来救裴琅的人顺手放下的。
敢在他定王府撒野，还是这么明目张胆，最重要的是毁了他十分看重的东西，傅修宜决心挖地三尺都要把裴琅和裴琅背后的人找出来。他本以为是沈家的人，可查到最后和沈家竟是一点儿关系也沾不上。再往下查，线索便被掐断了，一点儿苗头也没有。
可想而知傅修宜心中的窝火。
而明日沈妙和睿王大婚，明日过后，沈妙随着睿王前往大凉，睿王身上的秘密就更无法得知了。眼见着机会消失在面前，傅修宜如何甘心？
正在这时，傅修宜派去查探事情的侍卫从外头进来，对着傅修宜行礼，然后道：“殿下，公主府和平南伯府上有动静了。”
傅修宜眼睛一亮，道：“如何？”
那侍卫走近两步，躬身在傅修宜耳边耳语两句。罢了，傅修宜面色一震，随即露出大喜之色。
“天助我也！立刻派人跟着他们二人，不要放过一丝一毫。”
那侍卫领命离去，傅修宜靠上椅背，慢慢的浮起一个自得的笑容。
“睿王、公主府、平南伯、沈妙。”他道：“本殿倒要看看，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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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结婚，ps：没有洞房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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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以后有洞房估计也是白菜叶子…。牵手以上都不许写写了就被查水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出嫁
正月初八，黄历是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利婚丧嫁娶，利远行。天方亮，沈妙就被惊蛰和谷雨唤醒，要为她梳妆打扮了。
原本沈妙以为，前一夜无论如何她都是睡不着的，谁知道真的那一日来临，她却睡得分外香甜。倒是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因着睡得好，脸蛋看上去越发水灵，气色也极好。白露和霜降给沈妙拿来一些精致的糕点，糕点都做的小小的。白露道：“姑娘先吃点垫垫肚子，今儿个嫁礼繁琐，途中可不能饿着了。”又端起一碗小小的粥，道：“这是夫人一早起来亲自给姑娘熬得冬粥，喝了吉祥如意哩！”
沈妙就端起碗来，慢慢的喝起来。心中却不免有些感慨的。
前生她嫁给傅修宜，是和家人赌气哭闹，逼得沈信最后没法子才只得答应。可是这一门亲事，到底是看热闹的多，祝福的少。罗雪雁那时候被她都气病了，勉强撑着来做完整个嫁礼，哪里还有心思熬什么粥呢？
不像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一派欢喜，尽心尽力的为她劳碌。沈妙自己都恍惚觉得，这门亲事似乎是极好的。
将将吃完，罗雪雁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女子，这女子看上去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却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穿戴也是极为讲究，让人一看便记在心底。
“这是定京里的梅娘子，”罗雪雁笑道：“今儿个特意来为你做喜娘的。”
沈妙微微有些诧异。
梅娘子是定京城里一个十分有名的人，她出自官家却自小就不顾家中反对开始经商。而做的生意正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定京里长养着无数娇娇女儿，官家的千金不缺银子，只要能满足她们的爱美之心。
而梅娘子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恰恰又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梅娘子虽是经商，却无人会小瞧她。
而梅娘子最出众的手艺，却是给人上妆打扮。曾经明齐有位王爷娶妃，那妃子曾与梅娘子有些交情，因此就由梅娘子做了她的喜娘，于是后来就有人说，那王妃的新娘模样，大约是明齐开国以来最美的。
可是梅娘子作对方的喜娘，不过是因为对方与她有过交情，而旁人就没有那么多好运了。这么多年，梅娘子还从没当过旁人的喜娘。
沈妙心中诧异，笑着道：“没想到梅娘子愿意赏脸。”
梅娘子含笑道：“王妃可别这么说，奴家一见王妃，便觉得甚是投缘，想过来讨个彩头，才腆着脸过来的。王妃不嫌弃奴家的手艺，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商人自来嘴巴就厉害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沈妙自然不相信什么投缘之词，想着莫不是沈信给这个梅娘子出了大价钱，可转念一想，梅娘子似乎并不缺银子，就连做生意都只凭心情，又哪里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好处呢？
正想着，梅娘子却已经上前来，笑着道：“王妃，这新娘子的行头可复杂的很，劳烦先将嫁衣换上，奴家才好为您添妆。”
罗雪雁就忙催促着沈妙过去。
换好衣裳，绞面，盘头，换首饰，一层层的扑脂粉。
梅娘子一边给沈妙梳妆，一边笑着道：“奴家这些年也瞧过不少的姑娘呢，官家千金小姐也都问奴家买过首饰脂粉的，定京的小姐们奴家都见过，竟无一人比得上王妃的气度。”她笑了笑，又对罗雪雁道：“夫人别怪奴家多嘴，王妃瞧着和夫人不大像。夫人爽朗率真，王妃却雍容华贵，便是宫里的贵人们也都逊色几分。”
听人夸奖自己女儿，罗雪雁自然是高兴的，不过都说到宫里去了，罗雪雁谦虚：“哪里就有那样好呢，只是娇娇自来沉稳，是比她爹长进多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梅娘子给沈妙描眉，道：“有的人虽然身份高贵，可是骨子里却没有那个重量，不过是端着架子，衣裳一脱，首饰一扔，那就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有的人却不同，便是布衣荆钗，什么都没有，往那儿一座，还就是高高在上。我观王妃，就是后者。”她一笑：“瞧着是大富大贵的命哩。不过今儿夫人也放心，定然不会布衣荆钗的，这么好的嫁衣，这么好的首饰，我梅娘子若是不给王妃画好妆，就是自砸招牌。总要让王妃成为定京头一份！”
沈妙一边任由梅娘子摆弄，一边听梅娘子说话，想着这梅娘子似乎还挺会观人之术，不觉有趣，便细细听着她们交谈。
这新娘的妆容足足化了半个时辰。
便是看着轻薄的脂粉，也得拿羊毛做成得小笔刷头细细扫了，胭脂也是最自然得，眉如新月，唇如花瓣，最让人觉得好看的还是眼睛了。沈妙眼睛本就长得清澈分明，瞧着会有种初生小鹿般的纯粹，而今日梅娘子却为她轻轻勾了眼尾，还是一样的纯净，却平白多了几分雍容。
到很有些母仪天下的感觉。
罗雪雁被自己突然跳出来的这个念头惊了一惊，梅娘子笑道：“眼下这会儿就没什么事了。过会子添妆的人该来了，夫人先在这里陪陪王妃，奴家去寻点儿香叶过来，要做新鲜的香叶给王妃佩戴在身上的。”
罗雪雁应了。
沈妙坐在桌前，罗雪雁看着镜中千娇百媚的女儿，又是高兴又是舍不得，只牢牢的握住沈妙的手，道：“娇娇，今儿你就要嫁人了，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沈妙道：“娘说，我听着。”
“女儿成家的时候，做母亲的都要交代几句话的。不过当初娘嫁给你爹时，你外祖母已经过世了，娘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几个嫂嫂又年轻，所以没有人跟娘说这些话。”罗雪雁有些唏嘘：“所以这些话都是娘自己摸索出来的，也不知对不对，不过还是与你说一说。”
“夫妻相处之道，贵在一个坦诚。我和你爹这么多年，对彼此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如果发现对方有秘密，不要心急的追问，要等一等，耐心些，他会说与你听。”罗雪雁慈爱的拍了拍沈妙的手：“娘知道你的性子稳，这是好事，不容易被外物影响，可是感情一事，不是一个忍字就能解决的。你若是喜欢他，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会不由自主的跟着自己的心做事，就不会这么稳了。”
“坦率些，直接些，不要觉得害羞，也不要害怕，那是你的丈夫，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罗雪雁顿了顿，又道：“景行跟我保证过，有了你之后，不会再有别的小妾通房，说实话，我并不信任他。身为皇室，后院中怎么会只有一个女人。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沈妙垂眸，又听罗雪雁道：“可是我们沈家的女儿，绝不会委曲求全。若是你的丈夫他的后院里有了别的女人，你可以嫉妒，可以吃醋，可以与他大吵大闹，说什么贤妇大度，全都是狗屁，那不过是世人约束女子的不公平交易罢了。如果有那一日，你就不必在心里将他当做你的丈夫了，管不了别人的心，总能管住自己的，其他的，你若是想要和离，爹娘也会帮你。”
沈妙先是惊讶的看着罗雪雁，随即心中又失笑起来。是了，罗家没有通房小妾，罗雪雁从小居住的环境就让她认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罗雪雁的这番话听在别人耳中只怕要惊世骇俗了，沈妙却觉得十分温暖。
罗雪雁总考虑的是她的感受，不会让她委屈，至于旁人如何，与她何干？
再想想傅修宜的生母董淑妃每每要求她这个要求她那个，要求她贤良大度，在刚成亲不久就主动给傅修宜招罗侧妃，实在是对比鲜明了。
罗雪雁从袖子里突然又掏出一本小册子，道：“娇娇，这个……。这个你且收好，等着嫁礼完成之后，寻个空闲的功夫将它看完。”
沈妙还有些奇怪，顺手接过来，随口问：“这是什么？”
罗雪雁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你需要明白的东西。”见沈妙作势要打开，又连忙一把按住沈妙的手，道：“现在别看！晚点……。晚点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沈妙点了点头，正还要询问几句，瞧见罗雪雁不自然的脸色，猛地明白过来，脸上倒也是火辣辣的。
春图，她是没有看过的，前生成亲的时候整个沈府都是一片乱糟糟的，连这个小册子都忘记戴在身上。后来成亲当日傅修宜又没有与她圆房，就更别提看这个了。
她和傅修宜的圆房都是匆匆忙忙，傅修宜都极为敷衍。沈妙虽然没有看过春图，后来却也听闻人说过的，还有夫妻二人一同新婚时候研究春图摸索，这些她都没有体会过。
倒没想到再结一次亲，却连上一世的遗憾也圆满了。
罗雪雁和沈妙正都有些尴尬的时候，自外头却有脚步声传来，罗潭拉着冯安宁走了进来，见罗雪雁也在，就道：“姑母，我们来与小表妹送添妆来了！”
罗雪雁正是尴尬，见二人解围刚好松了一口气，便笑道：“那你们先说说话，我出去一会儿再过来。”
罗雪雁离开后，罗潭围着沈妙打了个转，惊叹道：“小表妹，你今日也实在太美了吧！简直要把仙女都比下去了！”
“不错。”冯安宁一向挑剔，又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性子，这会儿竟也跟着点头，道：“在明齐算是头一份了。”自从被沈丘甩了冷脸后，冯安宁就来的少了，不过这回沈妙出嫁，她心里虽然惧怕沈丘，却还是鼓足勇气来了。
“听说是梅娘子给你做的喜娘。”冯安宁道：“难怪这样好看，连我都认不出了。”
“小表妹本来就生的好看嘛。”罗潭笑嘻嘻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匣子来，道：“这是我送给你的添妆！”
沈妙将匣子打开，那是一个铁疙瘩一样的玩意儿，却不晓得是什么了。沈妙还没说话，冯安宁就率先开了口，问：“这是什么？你拿这么个给沈妙，也实在太寒碜了吧！”
“你懂什么？这个东西叫指南针！”罗潭道：“和军营里用的那种只能指个大概的不同，这个可以指的很精确的。是从东域海上传来的东西，说是现在只在船队中用，凌表哥拿了十只回来，说是要让工匠多做些给军队里。我好容易才求来了一只，你不要就算了！”
沈妙忙将匣子一合：“多谢你。”
罗潭撇了撇嘴：“我是觉得，小表妹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缺，睿王又送了那么大一份聘礼，就更不缺了。送个金银首饰什么的，比不上睿王的，我送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倒不如送个实用些的。这个指南针你拿着，大凉人生地不熟的，哪一日若是走丢了，说不定会派上大用场呢。”
沈妙一笑：“说的很有道理，这个比金银首饰更特别。”
罗潭洋洋得意的看向冯安宁：“冯大小姐，你送的是什么，也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开开眼界啊，如果是什么金银首饰就算了，忒没趣儿。”
冯安宁瞪了她一眼，不服气道：“一个指南针算得了什么，我们冯家什么没有，怎么会送那些俗气玩意儿。”
她把自己的匣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瓶来，道：“这里头有三粒归元丸，归元丸可知道吧，前朝大医儒做出来可续命的东西，有价无市呢。”她把瓶子连同匣子一同往沈妙手里一放，嫌弃道：“你的性子这样不讨喜，在明齐就有人追杀，更别说是大凉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吃一粒归元丸，总归是能救你一命。”罢了，又补充道：“不过想来祸害遗千年，你应当会活的很久。”
沈妙微微一笑：“多谢了。”冯安宁话说的别扭，可是心思却是好的。沈妙笑的归元丸的珍贵，傅修宜曾经就用一粒归元丸收买了一个他很想拉拢的幕僚，一粒药丸就值当一个人才，可见而知其价值。冯安宁一拿就拿出来三粒，也实在是很大方了。
冯安宁闻言，眼圈却是一红，道：“此去一别，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了，你在明齐没什么朋友，我既然是认识你的，自然不能让你脸上无光，送的添妆也不能拿不出来……”说着说着，却又是哽咽了，偏还要说：“我可不是舍不得你，不过是觉得送了你这么份大礼，你却不能给我成亲添妆，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沈妙哭笑不得，就道：“你要成亲，我总也会托人给你送添妆回来的，也会时时与你写信，不会让你白送的。”
冯安宁这才稍稍好了些。
沈妙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对冯安宁道：“现在就有一封，今日之事完了后，你将这封信看了，再让你大哥看了。”
罗潭和冯安宁同时一愣，罗潭笑嘻嘻道：“难道小表妹是觉得对不起冯大哥，当初没答应冯大哥的求亲，所以特意写封信来表达歉意？”说罢又摇头：“可是又为什么让安宁看啊？”
“这就别管了。”沈妙道：“今后若是有麻烦，你就来沈宅找我大哥，我大哥总会帮上忙的。”沈妙记得，前生冯家的结局可不怎么好，冯安宁更是嫁了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最后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如今重来一世，她和冯安宁到底也算朋友，只能将能提醒冯家的事情都记在信中。这封信由冯安宁拿出来只怕冯老爷会以为冯安宁是胡闹，可是由冯子贤拿出来就不一样了。冯子贤到底已经入仕，冯老爷相信冯子贤的才能，总要对这件事认真相待的。
至于沈丘，沈妙不在明齐，也就只能劳驾自家大哥帮忙照应着冯家一二了。
冯安宁闻言却是红了脸，嘟囔道：“那么凶，谁要他帮……。”
这话却没有被沈妙听见。
沈妙没有姐妹，在明齐朋友又更少，来添妆的大多都是看在罗雪雁的面子上，那些小姐想要讨好沈妙才过来。送的东西也大多是一些金银首饰，见了面，嫉妒者有之，羡慕者有之都纷纷赞叹沈妙的嫁衣和新妆。
等这些来添妆的女子说完话后不久，吉时到了，来迎亲的车马队都已经到了沈宅的大门口。
罗雪雁和梅娘子都进来，梅娘子为沈妙盖上盖头，沈妙左右两手都被这二人搀扶着，慢慢朝外头走去。
沈宅门口今日真是分外热闹了。
定京外人空巷，不过就是为了看沈家的女儿出嫁，沈宅门口都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纷纷议论。
“今儿个沈家五小姐出嫁的排场可大了，瞧这外头的车马，都不像是普通人用的起的。”
“你看打赏的香囊里都是碎银子，不是铜钱，就晓得这嫁礼不同寻常。”
另一人就插嘴道：“排场能不大么？且不说沈家本来就风光，也不看看沈五小姐嫁的是什么人，那可是大凉的亲王。听闻大凉土地富饶，原先还不信，眼下却是不得不信了，大凉一个亲王娶妻，弄的比咱们皇上娶亲还要盛大，可不就是在打咱们陛下的脸么？”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心里晓得就成了。”中年妇人道：“听闻那大凉睿王送的聘礼足有整整九十九台，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哎哎哎快看，来了！”
明齐的嫁礼上，是要“送聘礼”的，在成亲当日，有人将聘礼一台台的抬到新娘的娘家，让众人过目，也让周围人看的清楚。因此，聘礼越是丰厚的人家，女方和男方也就越是有脸面，想着，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儿，送了这么多聘礼，新娘脸面上有光，新郎也得意，皆大欢喜。
因此，也有人为了做面子，在成亲当日故意拿空的箱子当做是聘礼来送人。
不过今日却不是了。
因为那一台台的聘礼，全都是箱子大大的敞开着，让人将里头的东西瞧得一清二楚。
古玩、书画、首饰、家具、珠宝、衣裳、白银……。应有尽有，满满的一箱箱压得密密实实，一点儿水分都不掺。几乎看的人红了眼。
可是谁都不敢动手，哪怕是最嚣张的盗贼强盗，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抬着箱子的小厮周围，站着的全都是大凉的军人，士兵们穿着厚厚的铠甲，宝刀出鞘贴在身边，不怒自威，脚步整齐，似乎只要是有人心又不轨，就会立刻将来人拖出来斩杀。
这等威名凶悍，让人不敢近前，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道，让这些抬着聘礼的人通过。
有人就好奇，真的拿手指一个个的数着：“一、二、三、四……。”长长的队伍似乎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人群中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直到最后一个，有人喊了出来，道：“是九十九台！九十九台聘礼！”
九十九台聘礼！
当初太子娶太子妃的时候，也不过才五十八台，这都几乎多了一半儿，可是睿王只是大凉的亲王，那若是大凉的皇帝成亲，又该是多大的排场？不过不用管大凉的皇帝如何，眼下沈妙嫁个人，已经比明齐的皇帝有排场多了。
人群中不由得爆出阵阵惊呼，可想而知，今日之后，沈妙的这次风光大嫁，只怕要成为明齐无人可以超越的一次盛景了。
周围看的人群中也有正值芳龄的少女，更别说今日来添妆的那些官家女儿，俱是看红了眼睛。哪个女子不盼望着一次风风光光的亲事，女子总归都是有些虚荣的。
可是谁又能想到，当初沈家那个蠢笨的，比不上自家堂姐，甚至于总是被嘲讽笑话，被定王不屑一顾的沈妙竟然能嫁得这样一门好亲事？
要知道当初傅修宜对沈妙冷淡不已，沈妙却越挫越勇，可是被全定京的人当做笑话看。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后的事情，现在谁能说得清呢？
有人就道：“当初沈五小姐爱慕的不是定王殿下么？只怕现在自己心中也在庆幸吧，要知道定王殿下自来清简，若是沈五小姐嫁给定王殿下，只怕如今这样排场的百分之一也不到。”
这话好巧不巧，却被人群中的傅修宜听到了。他的面上倏尔浮起一丝怒气，又很快忍耐下来。
他的清简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不过是为了有一个好名声，若是从前听到人这般说，傅修宜只会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成功了。可是今日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说傅修宜清简，傅修宜便生出了一种恼怒的感觉。似乎在说，他远远比不上睿王似的。
昨日派出去的查探的侍卫到现在还没回来，傅修宜晓得，事情大约是败了，他一边派人去寻手下的下落，一边却又不得已来参加沈妙的亲事。
他也想看看，这个大凉的睿王能嚣张到什么程度。
却没想到，睿王他真的敢。
竟然用这样大的排场来对比，越发显得明齐皇室的小气，这不是在明晃晃的打皇室的脸做什么，可恶的是，这还不能说什么，因为睿王不是明齐人，明齐的规矩管不到他。
他又看向沈宅门口，被罗雪雁和梅娘子搀扶着走出来的沈妙。沈妙正在跨火盆，小心翼翼的提脚，免得烧了裙裾。
她的动作小心又狠缓慢，仿佛对待这件事情极为认真似的。周围的人都在惊叹沈妙这身嫁衣如何如何璀璨流光，傅修宜却觉得心中涌上了一股难以说清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
可这是为什么？对于沈妙，傅修宜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最初的时候沈妙追着他跑，他厌恶蠢笨的人，不过是想借着沈家的兵权利用她。后来突然有一天，沈妙就不追着他了，然后傅修宜就发现，他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沈妙。沈妙非但不蠢，还很狡猾。
沈家也很奇怪，明明是握在手里的一颗棋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从手里逃了开去，还在楚河汉界的另一边自成一派，对他对峙着。
可那都和感情没什么关系。傅修宜在大业未成之前，是没有任何心思耽误与儿女情长的。
可是这一刻，傅修宜竟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一脚踢翻那火盆，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一幕是不正确的，似乎哪里出了错。
正当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时，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便见自动分开的人群让出一条小路，而从道路的尽头，有人鲜衣怒马而来。
那个人拉着缰绳，大红的锦袍如烈火般炙热，自远处快速驾马奔来。衣袂飘飘，姿态优雅却热烈，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众人皆是哗然。
那人却在离沈妙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拉紧缰绳，马蹄蓦地止蹄，看得人一阵惊呼。
年轻男人高坐骏马之上，银色面具也被大红的袍子映得微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俯身，朝着新嫁娘伸出一只手。
懒洋洋的，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开口。
“来娶你了，沈娇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离别
“来娶你了，沈娇娇。”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自马上伸手出来的姿态却极为认真，这么潇洒张狂，视礼法如无物，却让人觉得仿佛天地万物都寂静下来，只有这男人的模样深深镌刻在人心底，让人见之难忘。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沈妙蒙着盖头，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到自前面传来的声音，她本能的仰起头，下一刻，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托起，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了指尖处。
微凉轻柔的触感，她有些茫然。
周围的人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历代亲王都是有自己的扳指的，扳指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装饰，更重要的是身份的象征，用这个扳指可以随意号令手下的人。当然本来的皇亲贵族走到哪里大家都是认识的，倒也不必用这个扳指，可是还从来没有见过把象征着亲王身份的扳指送给别人的。
这送出去的可不仅仅只是个扳指，这意味着睿王将自己随意调动手下的权力都交给了沈妙。沈妙有了这个扳指，众人看她，就和看睿王没什么两样。
这是将自己的权力拱手让人，可他让给的是一个女人。
见过疼媳妇的，却没见过这般疼的。周围那些年轻的小姐们羡慕嫉妒极了，这睿王虽然戴着面具，却是风姿无限，本来身份就高贵，还出手大方，她们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睿王如此优秀，身边自然莺莺燕燕众多，沈妙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定然会很快被睿王厌弃。
谁知道新郎官直接就用事实打了她们的脸，这世上，大约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宠妻子的。
怎么偏偏就是沈家五小姐这样好命呢？也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气。
然而世上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众人却万万想不到沈妙前生经历的那些事情了。
睿王将扳指戴到沈妙手上后，薄唇一挑，微微俯身，一个吻就印在沈妙的手背上。
手背上酥酥麻麻的触感，沈妙自然猜到了那是什么，不由得脸上一红，好在盖头蒙着，旁人倒也看不见她的窘状。
睿王直起身，梅娘子连忙笑着唱到：“进聘礼——抬嫁妆——”
抬完嫁妆之后，做母亲的，就要亲自喂新嫁娘吃麻团子。
团子做的小小的，里头混了花生莲子芝麻，寓意早生贵子，罗雪雁拿小勺舀了，沈妙微微掀开盖头的一角，吞下罗雪雁喂的麻团。罗雪雁眼眶有些湿润：“娇娇，嫁人后，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沈妙心中也跟着意动，道：“省得了，娘。”
沈信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泪。他一个大男人，又是领了无数士兵的将领，当着别人的面流泪自然不像话。然而他心里却十分难过，对于沈妙，沈信总觉得亏欠良多，尤其是那一日和谢景行的对话，他才晓得，一直以为他们把沈妙长养在温室里，却不知温室里蛇虫鼠蚁更多，在无人发现的那些岁月中，她就渐渐长大了。
还来不及补偿，还来不及做些什么，沈妙就要嫁人了。从嗷嗷待脯的婴儿到牙牙学语的小姑娘，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新嫁娘，沈信感慨良多。
沈丘走过来，新娘的兄弟要负责把新娘背上花轿的。
沈妙趴在沈丘背上，沈丘走的格外缓慢，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妹妹，你太瘦了，要是嫁到大凉，等我再见你的时候，只要比今日瘦了一毫，我都要去找睿王算账。”
沈妙：“……。”
“快给我生个侄女吧，侄子也行。”沈丘的声音憨憨的，哪有战场上铁血勇武，他道：“我会来看你的。”
沈妙把头埋在沈丘脖子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对他道：“一定要。”
马背上的睿王看着这一幕，眉心狠狠一跳。
等沈丘把沈妙背上花轿，花轿落帘之后，梅娘子就唱开了。
“天下之盛事，莫如婚嫁之喜。
君不闻圣者，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亦不改其乐，三月而不违仁乎？郎君如是。
呵！美哉！沈家五娘也。女娲之初，炼万石于补天，修灼灼于其表，化蓁蓁于其里，真乃窈窕之淑女也。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郎君仪表堂堂，举止有若雁塔，虽涉芸芸之众而不改其真。沈家五娘者，明齐定京人氏，尝以怀古柔情，温婉贤淑，绝殊离俗，妖冶娴都。其貌神端庄，举止矜持有度，纵使西子之容犹未能及也。
今日结秦晋之好，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庆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征凤卜。
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者，歌九和，十全无缺羡鸾和。
一对璧人留小影，无双国士缔良缘！”
“起花轿，嫁喜成！”
梅娘子的声音本就喜气清亮，唱词又好听，一唱完毕，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外头准备的下人们忽的将贴着金箔的铜板钱币往外头抛洒，一把把的煞是好看，人群一拥而上，嘴里说着吉祥话儿，一边纷纷是抢夺喜钱和糖块。
端的是热闹非凡。
沈妙坐在花轿里，虽然看不到外头是什么场面，却能将周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热热闹闹的，让她的心里也跟着忐忑起来。
她安慰自己，又不是头一次上花轿，有什么可紧张的？然而再来一次，她的手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低下头，却瞧见指尖那枚白玉扳指，闪烁着莹润光洁的色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外头的轿夫们开始抬花轿了。谢景行找来的轿夫自然都是好的，花轿抬得很稳，一点儿也不会晃荡。
睿王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面，马匹的身上挂着红绸做成的大花，显得十分神气，他姿态懒散却优雅，所到之处，俱是百姓欢呼笑闹。
这其实是很可贵的，因为睿王并非明齐人士，加之大凉如今和明齐的关系也十分微妙，可即便如此，百姓们似乎对睿王还是多有尊崇，或许是对方出手大方，或许是有的人瞧着便令人觉得舒适，总归睿王娶妻，也算得上万民同欢了。
睿王的身后就是轿夫们抬着的花轿，两边睿王府的车马队不住的往外撒着喜钱，听闻今日睿王成亲使要绕着整个定京城走一遭的，这一路走一路撒钱，未免也实在太过大方了。
再往后的就是沈家的嫁妆队，沈家到底不如睿王那般张狂，箱子处理的好好地，众人数了数，一共是五十台，恰好是睿王送来聘礼的一半。这嫁妆虽然比不上睿王给的聘礼，但也绝对不算少了。要知道太子成亲太子妃的陪嫁也不过四十二台，沈家还足足多了八台。最重要的是沈家并不是富商之家，虽然宽裕，却也绝对不是富得流油。
这般作态，也足以说明沈妙在沈信夫妇心中的地位了。
人群后，随着嫁礼队骑马的罗雪雁偷偷侧过头，对沈信道：“这样真的好么……”
沈信道：“他既然敢送，咱们就敢收。再说他送了九十九台，咱们府里出不起这么多嫁妆，少了也会被人看笑话。”
罗雪雁就不说话了。
沈妙的嫁妆五十台，有二十台都是睿王出的。那一日睿王过来送嫁妆，从装嫁妆的匣子里掉出了一张纸片，罗雪雁看清楚，那边是有关沈妙嫁妆的嫁妆单子。
睿王也知道自己的聘礼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沈家是一定出不起与之相符和嫁妆，干脆自个儿也将嫁妆给解决了，虽然只有二十台，这二十台却也是牢牢实实满满当当的，这样说来，睿王就是给沈家送了一百一十九台嫁妆。
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沈丘对睿王的印象才好了些，毕竟对方在沈妙的亲事上不吝惜花银子，到底是个十分爽快的人。
街道上到处都是跟着敲锣打鼓欢欢喜喜的，傅修宜混在人群中，却没有再继续跟上去了。他只觉得这一幕十分打眼，脸色沉冷的转身背对着花轿离开了。
与他一样憋屈的，自然还有文惠帝，文惠帝早就从手下人嘴里知道了睿王这回亲事结的隆重，比他这个皇帝还要风光。这可就是在打他的脸，睿王办的越是风光，越是显得明齐皇家寒蝉。
当然最令文惠帝感到不悦的不是这个，而是对于这门亲事，他本来就是很不愿意的。若不是睿王拿交界处的几座城池威胁于他，他根本不会做出这个举动。沈妙这门亲事他明明不愿，却还是得自己下了圣旨给了睿王手里。沈家这枚绝好的棋子就这么废了。
文惠帝只要说起睿王今日成亲，脑中就会浮现起睿王在御书房里威胁他赐婚那一幕，胸中憋闷，气不打一处来，更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不痛快。便让宫里的太监接了睿王派人送来的喜礼，宫门紧闭，自个儿回养心殿躺着，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了。
这门亲要在明齐成，花轿要被抬着在定京城逛上一圈，可成亲本就是两方的事情。睿王家在大凉，本来花轿绕完城门后，就要直接出城，可是睿王却坚持要在定京完成所有礼节。
于是拜见父母这一环，便在定京城的祭坛里举行的。
定京祭坛，那是皇帝立后的时候要用的地方，不消说，这又是睿王向文惠帝讨来的额外赏赐。文惠帝便是心中再不愿意，也只能答应。
在祭坛之上，梅娘子将沈妙从花轿上小心翼翼的扶了下来，跟随而来的罗雪雁和沈信坐在祭坛的另一头。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这是在明齐，罗雪雁和沈信自然受了沈妙二人的拜礼，可是睿王的父皇母后却是已经仙逝多年。二人只得拿酒在地面洒了，权当是拜祭。
最后夫妻对拜，礼成，事已至此，便是宣布，从此以后，沈妙就是睿王妃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到底是大凉的人了。
众人欢呼笑闹中，人群远处，季羽书正与身边的人说话。
“啊，真是没想到，三哥竟然真的娶了沈姑娘。”他长叹一声：“两年前我就看出来，三哥对沈五小姐有些不同寻常，倒是没想到如今她成了我嫂子。不过倒也挺好，我原本以为，三哥的性子，寻常姑娘怕是驾驭不了，可沈五小姐不一样，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在他的对面，站着的人也穿着睿王府上下人的衣服，面目稀松平常，却正是易容过后的裴琅。
裴琅最终还是答应了跟随沈妙去往大凉，就如同沈妙所说，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傅修宜，再留在明齐，不仅自己讨不了好，或许还会牵连到流萤。傅修宜耳目众多，也许哪一日就会查到他的底细。倒不如将流萤和他一同带回大凉，釜底抽薪，便傅修宜真的发现了什么，也无可奈何。
一方面是为了流萤考虑，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裴琅自己心里想这么做。
至于晓得睿王的真身就是谢景行，那也是几日前的事情了。他在睿王府养伤，夜里出去院子的时候，恰好看见睿王背对着他，上前打招呼行礼时，看到了睿王的真面目。
睿王没有戴面具。
裴琅知道，如睿王这样的人，想要瞒住什么，必然不会这般掉以轻心，很显然，他是故意“不小心”让裴琅看见他的脸。或许也是在用自己的身份昭示着什么。
现在裴琅明白睿王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裴琅一直劝说沈妙好好思考和睿王的亲事，对于一个大凉的亲王，沈妙对对方的了解毕竟还是太浅薄了。可是睿王成了谢景行，很多事情就更是不一样了。谢景行和沈妙是认识的，似乎还有些交情。
沈妙既然早就知道谢景行的身份是大凉的亲王，二人的关系势必不一般。
他抬眼看向祭台上那一双穿着嫁衣吉服的璧人，男才女貌，端的是般配无比。心中莫名涌出了一阵酸涩的感觉。
沈妙那样的人，虽然总是谋算人心，利用自己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可是却是个极为固执之人。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比如她讨厌傅修宜，就可以用尽手段，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和傅修宜划清干系。
其实若不是她自己愿意，没人能逼得了她。
他的目光又落在睿王身上。
弄出这么大阵仗，逼得明齐皇室都节节败退，这天下江山，说大凉会永远偏安一隅，谁信？
她是要翱翔九天的金凤，他就是能呼风唤雨的真龙。
季羽书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同情的开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裴先生也不要太过难过了，等我们回到大凉，以裴先生的风姿，定会有许多姑娘倾慕于你，介时我让芍药姑娘介绍你的姐妹给你啊。”
季羽书虽然还记着因为裴琅而让自己关在塔牢里一段日子，不过今日见裴琅这般伤怀，到底还是没有落井下石。
裴琅有心思被人窥见的赧然，却执拗的看着那一对璧人不肯移开眼睛。
季羽书就在心里低低叹息一声。
高阳今日也要跟着一道回大凉的，不过他名义上是明齐的太医，有些身份和要收拾的东西。如果文惠帝知道高阳将太医院的名贵药材一扫而光带回大凉，也不知是个什么精彩表情。
等这一切做完，复杂而繁琐的礼节被一丝不苟的完成后，竟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也就该到了出城时刻。
沈妙嫁给定王，这叫做“远嫁”，从明齐定京城的城门出去，从此山高水长，就是大凉的人了。
沈家众人自然都是要跟随者前去的。
罗潭却没有去，说是沈妙不肯带她一同去大凉，心中生了闷气，今日白日里跟着一道游了定京，出城那种离别的场面却是怎么也不肯再见到了。众人拿她无可奈何，便也只能作罢。
定京城的公主府中，荣信公主正在屋里坐立不安。
“公主殿下，睿王的花轿已经快要到城门口了。”来回报的人说。
荣信公主烦躁的挥了挥手，让下人离开。自己跌坐在椅子上，不安的咬着嘴唇。
那一封信里，揭露了谢景行的真实身份，她将信要送往皇宫文惠帝的手中，这是她身为明齐公主的责任。
自古忠义难两全，亲情和国家之间只能选择一个。谢景行和她固然有着难以磨灭的比母子还要亲密的情分，可两个国家之间的距离让这份感情到底不纯粹了。
如果谢景行因此死了，荣信公主会难过，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让谢景行带着这个秘密回到大凉，荣信公主却会后悔。
所以在最后关头，她选择亲自斩断了自己的这点子眷恋和情分。
谢景行的身份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对于自己的皇兄，荣信公主有着绝对的了解。也许因为大凉的国力并不会做出什么让谢景行足以至死的事情，可是毁掉一个人的名声，让万名唾骂却是可能的。背负着这么一个污名，就算是回到大凉，谢景行的日子也绝对不好过。
荣信公主选择用信件来说明一切却没有亲自去见文惠帝，似乎觉得这样就能够忽略自己背叛的举动。仿佛出卖谢景行的并不是自己一般。
可是文惠帝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举动呢？
眼下送喜的车马队都已经要到城门口了，接下来沈妙要下花轿，上马车，同谢景行一同离开定京去往大凉，这样拖拉，不是皇兄的性子啊？
心中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不安，可是荣信公主却不能主动迈出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终究是无法面对谢景行的，或者说是，无颜面对。
“再去查一查！”她唤来另一个手下道。
……
睿王妃的花轿已经到了城门口了，梅娘子完成了喜娘要做的事情，惊蛰和谷雨把沈妙从花轿上扶了下来。
沈信和罗雪雁对着沈妙细细叮嘱：“大凉和明齐不同，到了那头，记得要时时照顾好自己。冷了就添衣，千万要保重。要时时写信回来，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他们。”
沈信又转头对谢景行说了几句。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谢景行既然坦诚相告，沈信对他倒是有所改观。叮嘱谢景行不管怎样，不许让沈妙在大凉受到任何欺负。谢景行自然是应了。
沈丘则是凶巴巴的威胁若是下一次见到沈妙瘦了还是憔悴了定会带着沈家军把睿王府踏平。
睿王对此只是轻哼了一声。
若不是罗雪雁拦着，沈丘只怕又要当场和谢景行打了起来。
时辰已到，沈妙又和沈信罗雪雁说了几句话，她如今就要离开定京，许多明齐的事情就算是想管也天长路远，只能现在叮嘱几句。
罗雪雁抹了抹眼泪，道：“娇娇，一定要写信回来！”
马车的帘子被人放了下来，长长的车队侍卫们依次前行，扛着厚重的嫁妆，气势划一的往前走去。
而最前面的，谢景行端坐于马上，驾马却是一直跟在马车左右，不时地隔着马车帘子与沈妙说话。
惹得惊蛰谷雨几个丫鬟一直吃吃的笑。
路途自然是很遥远的，从明齐到大凉也要几个月的车马路程。前生她也曾从定京城的城门出去，远行至秦国。可是一国之后坐着的马车甚至没有眼下来的舒适，那时候带的仆人和宫女也稀少，更别说这般护着她，陪她说话的人了。
隐隐的，沈妙的心中也带了些欢喜。
直到傍晚时分，是该在外头找个地方歇脚了，正寻思着，车队却突然停了下来。
沈妙心中一紧，这城外的路上时常有匪徒，莫不是遇上了拦路贼，可是转念一想，谢景行的手下武功高强，人数众多，只怕遇见了拦路贼也是打得过的。
她虽然不怕，可是心中到底狐疑，干脆撂下盖头，将马车帘子掀起，惊蛰谷雨惊呼一声，沈妙已经跳下马车。
却见谢景行勒马停在前面，路中央，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人牵着马，拦在前方。
他道：“喂，做兄弟的，是不是欠我一包喜钱？”
那是苏明枫的声音。他大约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穿戴了斗篷，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又一路远远的尾随，或者是提前就到了这里，离得够远，也不怕被人听见这里的对话。
沈妙微微一怔，谢景行却已经翻身下马，走到苏明枫面前。苏明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猛地砸在谢景行胸前，道：“我的贺礼。”又低声道：“公主府送出来的信，被我压了下来。”
“我知道。”谢景行挑唇一笑：“不过还是多谢了。”
苏明枫一愣，随即声音变得愤怒起来：“你知道？对了，你手眼通天，只怕早就在各处潜伏着人马，公主府的一举一动只怕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就算昨日我没有压下这封信，你也有办法拿走。”
谢景行不置可否。
“你这个人！”苏明枫一把揪起谢景行的衣领，作势要揍人，惊蛰谷雨吓了一跳，铁衣他们却没有上前阻拦。
苏明枫忽而又松手，怒道：“混蛋！”
谢景行挑眉：“你愿意来送我，我很高兴。”
苏明枫沉默，片刻后道：“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来送你。”他抬起头：“忠义不能两全，不过这一次，我还是选义气。这一次过后，你我就不是兄弟了。”
他说：“我知道你的打算，所以也不用劝我，不用挽留什么。你我二人，日后终会到达兵戎相见的地步。再见之时，便是敌手，不复往日情分。”他认真的，一字一顿道：“不过，现在，你还是我苏明枫的兄弟。”
世上有一些事情，总归是令人无奈的。命运阴差阳错，总会将最亲的人变成最生疏的人，人要得到什么，势必要舍弃一些东西。挽留下来的，总归是最珍贵的。
沈妙似乎透过面前这两个年轻男人，看到许多年前，总角之交言笑晏晏，从定京城街头逛到巷尾，再一同去捉弄先生的背影。
苏明枫慢慢的将拳头握紧伸出来，放在谢景行面前。
这是他们二人小时候时常做的动作，定京城的男孩子们常常以这个动作来作为自己兄弟情深的见证。苏明枫小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十分潇洒，故而让谢景行也做。后来渐渐大了，觉得这个动作蠢且肉麻，便不常做了。
谢景行看着他，突然一笑，摇了摇头，也伸拳与他碰了一碰。
苏明枫仰头哈哈大笑：“痛快！”
他又忽而翻身上了自己来时的那匹马，在马背上对着谢景行道：“今日一过，你我二人不再是兄弟。不过眼下太阳未落，月亮为起，你我还是至交好友。”他一夹马肚子，马儿长嘶一声，苏明枫调转马头，转身而去。
“今日我就再贺你一次，从今往后，衣食无忧，儿孙满堂。高朋满座，万寿无疆！”
那斯斯文文总是笑着的年轻人的声音爽朗飞扬，尾音渐渐消散在夕阳的余晖中，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谢景行眉眼唇边带笑，眉眼却渐渐冷了下来，他也再次上马扬鞭。
喝道：“出发！”
－－－－－－题外话－－－－－－
第二卷完啦！开启新副本~（≧▽≦）/~

第一百九十四章 隐瞒
沈妙离开定京城已经有月余了。
不知道睿王的迎亲车马队如今走到了哪里，总归也是追也追不上的。这一月余，定京城里有关那场十里红妆盛世花嫁的话头还没有停歇。酒楼里说书人说起那一日睿王娶妃的盛况，依旧是宾客满座，说书人说的摇头晃脑，宾客听得感同身受。
毕竟那样豪气的手笔，却也不是人人都出得起的。
在沈妙摇身一变成为睿王妃，随着睿王远嫁大凉后，定京城里出现了两件事。
一件事情是在定京城里开了许多年的沣仙当铺突然关门了，一夜间从掌柜的到伙计都人去楼空，沣仙当铺的那几栋铺子和楼宇都以低价卖给别人，听闻沣仙当铺的掌柜家中出了点急事，需要银子救急，所以才突然离开的。这未免令人有些唏嘘，虽然沣仙当铺做的生意都很珍惜，来当东西或者是买东西的都非富即贵，寻常人来不起，可是到底也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突然离开，还有些令人不习惯。
也是在这改换主人之后百姓们才发现，这么多年，竟然无人见过沣仙当铺的掌柜长的是什么模样。
第二件事情就是威武大将军沈信在自家嫡女嫁人之后，升官了。被升为成了军正。掌管着整个皇朝的御林军。
表面是升官，实则却不然。首先，军正只有调令之权却无练兵之权，不过是个空壳子的闲职，虽然俸禄比将军优厚，可谁是拿着俸禄过日子的呢？再则沈信一直练得都是沈家军，沈家军才是他的亲兵，突然换了御林军，御林军是文惠帝的人，沈信真的能调动的了？恐怕不然。
于是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晓得了，文惠帝这是防着沈信呐。沈妙嫁到了大凉，沈信又是个疼爱嫡女的性子，大凉如今和明齐关系这么微妙，若是沈信偏爱女儿，暗中投靠大凉，对明齐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可就糟了。
虽然沈信在明齐做了这么多年大将军，忠心天地可鉴，可自古帝王多疑，谁叫他是臣子，别人是君主呢？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朝中人看的明白，百姓们却为沈信鸣不平，这皇家也实在太无情了。明明是文惠帝赐的婚，这会儿却又因为这门亲事有了膈应，平白让沈信担责任，真是让人生气。
文惠帝才不管这些事情，他如今正在卖力的讨好秦国皇帝，不知为何，大凉总让他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是个潜在的危险似的，至少和秦国联手，否则他真是日日不得安宁。
定王府近来也不甚愉悦。
傅修宜阴沉着神色道：“一个月了，还没查到裴琅的下落，难道他会飞天遁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找不到人，你们就不要回来了。”
底下的探子们诺诺应着，傅修宜烦躁的挥了挥手：“滚！”
几个人屁滚尿流的退了下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按着额心，神情有些不快。
救出裴琅的人一把火烧了他的地牢，之前还没觉得，这些日子，傅修宜做什么都不方便，地牢里的许多人对他而言还有着别的作用，却被那把大伙烧的一干二净，傅修宜心中的恼火可想而知。
最令他恼怒的是，追查裴琅的下落，到现在都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傅修宜自认为在定京里耳聪目明，然而查不到一个人的下落，只能说明对方比他的手腕还要高明，有这么一个对手，总归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傅修宜一直怀疑裴琅背后的人是沈家的，可是查来查去，沈家的疑点倒是可以全部排除了，不是沈家，又会是谁？
“殿下，定京里里外外都没有裴琅的消息，会不会是因为裴琅已经出城了呢？”幕僚提醒傅修宜道。
“不可能。”傅修宜道：“城守备有我的人，这些日子出城的人都有画像，裴琅想安然无恙的过去，根本不可能。”
幕僚闻言皱起眉头，也不知道如何说话了。
“不过，有人可以不用画像。”傅修宜突然开口道：“睿王当日娶妃出城的时候，睿王府的侍卫官兵出城的时候，是没有人拦的。”
幕僚眼睛一亮：“会不会是裴琅混在那群睿王的人中，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傅修宜冷笑：“睿王府戒备森然，如何混的进去。况且裴琅和睿王又没什么交情，怎么混……”他倏尔止住话头：“交情？”
这个时候，傅修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一直以来，他把裴琅看做是“沈家”的人，“沈家”做主的人是沈信，可是他却忽略了一点，其实从很多事情来看，有意无意阻碍他大业的，其实都和沈妙有关。
如果“沈家”和“沈妙”是分开来看的话，裴琅不是效忠“沈家”而是“沈妙”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
裴琅是沈妙的人，沈妙现在是睿王妃，在这之前似乎和睿王也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睿王看在沈妙的情面上，也许会帮着救裴琅一次。
那么裴琅和睿王也就有关联了。
傅修宜猛地站起身来，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可能，整个定京城里，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的烧了定王府地牢还能全身而退，最后连蛛丝马迹都不留下的人，似乎也就只有这个神秘莫测的睿王了。
“该死！”傅修宜一拍桌子，他一直想知道睿王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可是沈妙出嫁前一夜，他派出去的探子再也没回来，想来是被人发现了灭了口。若是不然，他就能知道睿王隐藏的很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了。
正在懊恼的时候，却见外头匆匆忙忙的进来了一个护卫。这人是傅修宜的心腹，他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公主府中送出来一封信，是往皇宫送的。属下截了这封信拓印了一份，殿下请看。”
傅修宜心中一动，忙接过信来。在睿王这件事情上，荣信公主也表现的十分反常，傅修宜有心要打听出什么，可是自从睿王和沈妙离京之后，荣信公主也好，平南伯府也罢，都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事情，每日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让他无从下手。
荣信公主寡居多年，和文惠帝都不甚热络，一年到头进宫都难得，更别说主动写信过去。也亏得荣信公主远离宫闱这么多年，傅修宜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拓印到她的信。
傅修宜抽出信纸，迫不及待的开始阅读。起先他的神情只是有些急切，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脸色就变了。
仿佛极为震惊又愤怒，连带着极度的怒气，五官都有些扭曲。旁边的幕僚见他如此，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片刻后，傅修宜突然一手撑住桌子，猛地将桌上的茶壶掀翻了。
倾倒的茶水洒了一地，幕僚和心腹皆是惊了一惊。傅修宜到底还算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虽然偶尔也会有愤怒的时刻，都不如此刻这般外露。似乎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失态。
傅修宜只吐出一个“好”字，就把那封信狠狠地砸在幕僚脸上。幕僚慌忙接过来，且看便惊呆了。
荣信公主在信里，提起了一件事情，便是有关睿王的。谁都知道当年因为荣信公主和玉清公主关系甚好，连带着对玉清公主生下来的谢景行也关照有加。甚至还为了谢景行不惜与临安侯府翻脸。后来两年前谢景行战死沙场，荣信公主很是难过了一番。
荣信公主自然是了解谢景行的，而遮风心里，荣信公主提出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荣信公主觉得大凉睿王和谢景行很有几分肖似。
这无凭无据的，突然说大凉的睿王和一个死了两年多的人相似，第一反应定然是觉得荒唐。可是傅修宜已经关注了公主府这么长时间，早就发现了荣信公主不同寻常之处，不用说，傅修宜几乎就能确定，荣信公主说的是事实。
不必怀疑，那个大凉来的睿王，真实身份就是谢景行。
幕僚的手几乎要捧不稳这封信，谢景行就是睿王？那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谢景行将整个明齐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如果谢景行还是临安侯府世子的时候就已经同大凉私下里有着往来，那么明齐发生的一切，只怕大凉都了若指掌。
“殿、殿下……”幕僚看向傅修宜，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傅修宜确实慢慢冷静下来，可是仔细去看，他的手似乎还有些颤抖。
“既然谢景行没死，当初北疆谢家军的事情，定然已经东窗事发……”他缓缓道。
谢家军里混着皇室的人，谢鼎的心腹在其中给谢景行捅了致命的一刀，谢景行既然没死，想来也是查清楚其中底细了。也就意味着，他们对临安侯府所做的一切都被谢景行尽收眼底。那么这一次明齐朝贡，谢景行来做什么，是来复仇的么？
傅修宜撑住桌子。
幕僚也极为不知所措，顿了顿，才道：“公主既然已经将这封信送进宫中，陛下知道了，也会有所行动的。”
“没用。”傅修宜打断他的话：“谢景行已经离开定京一月余，父皇忌惮大凉声势，不敢明着与他对上。如果谢景行还没走，倒是可以利用天下人挑起争端，可惜现在来不及了。”
幕僚也扼腕叹息：“公主怎么不早些将这信拿出来呢？若是早一步，就不会如现在这般束手无策了。”
傅修宜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悦手下的蠢笨，幕僚被他看的心慌，只听傅修宜道：“愚蠢，公主之前肯定已经想过办法通知父皇，或许嫁礼前一夜就已经做过。不过最后却和我的人马一样，被谢景行拦下了。”
他虽竭力忍着怒气，眼中却还是无法隐藏恼恨：“谢景行……藏得未免也太深了！”
“那沈家……”幕僚问。
“继续盯着。”傅修宜冷笑：“我倒要看看，谢景行的身份，沈家是一无所知，还是这么多年都在装傻。”
此刻，沈宅里的众人都还不知道定王府里出了这等事情。
自从沈信被升为军正之后，因着不用亲自带兵，倒是没有日日去兵部跑。沈丘还是老职务，和罗凌在守备军里做个小头领。日子却是比之前要宽松了许多。
罗雪雁和沈信打着商量：“要不再过些日子，咱们就跟陛下提回去小春城如何？”罗雪雁叹了口气：“至少在小春城，也不至于如此荒废时光。”
沈信摇头：“皇上留我们在定京，就是为了提防沈家动静，不可能放我们回小春城去。留在定京，成为牵制娇娇的棋子，日后才好做事。”
罗雪雁隐约觉得沈信这话有些奇怪，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正要发问，就听见沈信叹了口气：“再说了，潭儿现在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要回去，我可不敢见岳丈老爷和舅兄。”
“那倒也是。”一提起这事，罗雪雁就觉得头疼：“我已经让人去给娇娇他们传信了，只是景行手下人教程快，也不知赶没赶上，来去也要时间，现在都没消息，我心里怪是不安稳的。”
沈妙嫁礼出城那一日，罗潭是没有来送的，说是因为沈妙不肯带她去大凉生闷气，又不想亲眼目睹离别的场面。罗潭在沈家自来有些任性，众人也很无奈。而沈妙那一日出城之后，回来也已经是傍晚，罗潭的丫鬟说罗潭已经睡下了，罗雪雁想着罗潭心里不痛快，便也没有去打扰她。
倒不是罗雪雁不关心自己侄女，只是大家虽然晓得罗潭胆子大，却也没料到罗潭胆子会大到这个地步。当初罗潭悄悄跟着沈信他们来到定京，那是因为都是自家人，而且好歹都在明齐。这回却是从明齐到大凉，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随行的人都是睿王的人，罗潭又不认识，大约也是不敢的。
谁知道这位罗家小姐，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更是敢千里走单骑，一直到了第二日晌午罗潭都借口不舒服不肯出门一步，罗雪雁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再去找人的时候，就见罗潭的丫鬟颤巍巍的捧着一封信跪下来求饶了。
得，千里走单骑，罗潭潇洒的留了一封信就追随小表妹的脚步去往那个‘衣食琳琅满目，市井摩肩接踵’的大凉去了。
罗雪雁吓了一跳，连忙派人去追，可是沈妙的人本就已经走过一天，而且睿王的队伍可不是普通角色，脚程极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一个月都没消息，沈信和罗雪雁还在为这事儿忧心。
“只盼着信到了景行手里，景行能派些可靠地人将潭儿送回来。”罗雪雁道。
……
定京城里的这些事情，罗潭怎么会知道呢？便是知道了，也只会当做没听到，因为眼下还有比这些事情更重要的事情。
又到了傍晚时分，车马队这时候都要休息的。沈妙自然是已经被安排好了沿途的屋舍人家，罗潭可就惨了。
她是混在了睿王府里车马队的那群武夫之中赶过来的，她自小跟着罗家人生活在一起，浑身上下没有女儿家的骄矜之气，扮男人更是像模像样，一时间倒是无人发现她的身份。可是每天夜里却是她十分痛苦的时候，车马队的武夫们不像沈妙这样的王妃，可以自己住一间屋子，而是十几个大汉一起睡一间房，几个人睡床几个人打地铺，几个人甚至还能将凳子桌子拼一起将就着睡。
罗潭不娇气，床也好桌子凳子地铺也罢，她都可以忍受，唯一不能忍受的却是要和十来个陌生的大汉睡在一起。夜里打鼾声呼噜声说梦话的声音，还有种种异味，不时地有男子将腿搭在她身上，真的比杀了罗潭还要难受。若是让罗连台和马氏知道了，只怕就要打断她的腿了。
而最让罗潭觉得可怕的是……洗澡。
她就算平日里再如何粗犷，也不可能如同这些汉子一样十几天不洗澡，更不能容忍每每看到一个湖，就和所有的男人一同跳下去洗澡。之前有几次她险些被人一同推了下去，吓得罗潭差点尖叫出声，最后还是灵机一动，说自己身上有十分丑陋的伤疤，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被人瞧见，那些武夫虽然觉得她事儿多，却也没有再逼迫她了。
今儿个这农舍后头恰好有片温泉，温泉里的水瞧着也十分清澈，傍晚的时候武夫们已经下过水而她没有。这会儿月亮升起来，没有人看见，罗潭就抱着衣服偷偷摸摸的出去了。
她摸黑走了老远才走到湖边，左右看了看，已经是深夜，大家都睡得熟了，便是有半夜起夜上茅房的，也不会绕远来这边。罗潭放下心来，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穿着件肚兜就下了水。
温泉水暖和的很，又舒服的紧，罗潭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幸福的洗过澡了。她都是趁着夜里无人偷跑出来烧柴洗澡，麻烦得很，这会儿却觉得幸福极了。
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边想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似乎罗雪雁那头还没有追来，只怕是真的追不上了。便是追上了，再回去似乎也不可能，既然这样，要不要同沈妙说个明白呢？小表妹刀子嘴豆腐心，也不会真的对她怎样。这样一来，她就能睡沈妙的屋子，也不用背着人洗澡都洗的这般艰难了。
正想着，却突然听见自远而近传来脚步声，罗潭吓了一跳，只怕是有人来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不敢逗留，那脚步声已经很近，只好一把抱起石头边的衣服将整个人都没入水中。
罗潭是会凫水的，可是将头埋在水里却也不是一件轻松地事情。那脚步声在温泉边上停下来，却迟迟不离开。罗潭渐渐的便觉得呼吸极为困难，很想抬头浮出水面，可是眼下她就只穿着一件肚兜，便是浮出来了，只怕清白也就毁了。
再如何大大咧咧，这一刻，罗潭也要顾及着自己的清明。
她本就如罗家人一般性子倔强，那人停在温泉边上不走，罗潭就死命隐在水里不肯起来。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罗潭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脑子也有些发懵，更是觉得自己只怕就要葬送在这里了，随即又觉得悲哀，想着为了保住自己的清明，竟要牺牲在这里，可惜还没去过大凉……
就听见头顶有人模模糊糊的说话：“水性不错啊，你打算将自己闷死么？”
罗潭心中一动，那口气憋着再也憋不住，猛地扎出水面。不过她还尚有理智，只是将头浮出书面，身子却被隐藏在温泉水下，好在温泉水蒸腾出雾气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身子，否则罗潭真的要羞惭而死。
“啧，”那人道：“还以为你会撑得更久一点。”
罗潭对那人怒目而视，却在看清楚对方样貌的时候猛地怔住，呆呆道：“高、高大夫？”
那蹲在湖面上，手里提着个粉灯笼，笑眯眯的看着她的年轻男人不是高阳又是谁？这么冷的天，偏他还有兴致拿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轻轻摇着，闲懒的姿态让人看得好生闷气。
“你怎么在这儿？”罗潭忍不住问。
高阳含笑不语。
罗潭心里嘀咕，对方可是明齐的太医，眼下却出现在这离定京城这么远的地方，莫非是出诊已经到了这般偏远的地方，她问：“高大夫，你连这么偏远的病人生意也要接么？朝廷给你的银子是不是很少，你竟这般辛劳。”话语里，竟然是不加掩饰的同情。
高阳被罗潭这话噎了一噎，半晌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潭看着他：“那你为何在这里？”
高阳好整以暇的盯着她：“那你又为何在这里？”
“我？”罗潭理直气壮：“我是小表妹的陪嫁表姐，陪她去大凉的！”
高阳险些笑出来，陪嫁表姐，也亏她想得出来。他道：“哦，我前几日遇着了一个人，似乎是从沈宅里出来的，拿着封信要给睿王妃，只是不晓得睿王妃在哪里，向我问路。”
罗潭一惊：“你让他去见我小表妹了？”
高阳耸了耸肩：“没有，我见他风尘仆仆，很是疲惫，就将他留在我这里，等他休息够了再去。”
罗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紧张起来：“高大夫，你千万不要让这个人见到睿王妃。”
“为什么呢？”
“……他是坏人”罗潭道：“他想要陷害我！千万不要。”
高阳笑了：“陷害你？陷害你从沈宅里混到睿王府的车马队里，跟着去大凉么？”
罗潭：“你……”一连几个“你”字后，罗潭盯着高阳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高阳很有些苦恼，要是我把这个人送到睿王面前，你就要被送回定京了，可能就是明日。
罗潭脱口而出：“不行！”好容易才跟着走了这么久，和那些武夫睡了一个月，偏在这时候前功尽弃，她不服！她下定决心一般的看着高阳：“要怎么说你才肯替我保密。”
高阳道：“这就对了，你早说这句话，我就不必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了。”
罗潭：“……”
她怎么觉得高阳一直就在等她的这句话呢？
“你想让我干嘛？”罗潭问。
高阳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出来吧。”
罗潭这才记起自己如今还是只穿着件肚兜在与高阳说话，虽说看不见，却也还是觉得赧然，双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好在这会儿天黑，高阳也察觉不到。
她道：“我的衣服都湿了，没法出去，你替我找件衣服吧。”方才她为了躲来人，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只好抱着衣服潜入了水底，这会儿衣服都湿了，总不能穿着*的衣服出去。
高阳想了一刻，开始脱衣服，罗潭吓得大惊失色：“你想做什么？”
高阳脱下衣服，慢条斯理的递给她：“给你衣服穿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转过去！”罗潭觉得今日这个高大夫真是分外讨厌，和他对上，自己就是被耍的团团转。
高阳转过身去，嘴里还道：“也没什么值得看的。”
罗潭倒是没听到这句话，只是从水里出来，躲在石头后，飞快的将高阳的衣服穿上，高阳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有些大，然而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穿好后，罗潭才对高阳道：“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高阳这才笑眯眯的转过头来。
“说罢，你的条件是什么？”罗潭问。
“这几日你都是怎么睡的？”高阳却问了一个问题。
“和大家一起睡呀。”罗潭回答的理所当然。
“以后就睡我屋里。”
“凭什么呀？”罗潭怒了：“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女人？”高阳笑了。
“也对，你不是男人。”罗潭立刻反驳。
高阳幽幽道：“那个送信的人现在还在我房里……”
“睡睡睡！”罗潭连忙道：“我马上去睡！”
高阳摇着扇子走了，罗潭跟在后面。
她怎么觉得，现在的高阳比起从前那个好欺负的高大夫，似乎变了一个人呢？
简直像是露出了本性。
－－－－－－题外话－－－－－－
第三卷进度会快一点，不然12月都完结不了了_（：зゝ∠）_副cp也发发糖~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房
( )这日子的车程每每都很长，三个月后，终是来到了大凉的土地。
谢景行的车马队，脚程还是很快的。若是寻常人，怕要走个大半年，沈妙能这样早就来到大凉，大凉的都城在陇邺。
前世今生，沈妙都没有来过大凉。在她的印象里，大凉是个很富饶的国家，听闻陇邺也十分繁华。傅明读书的时候，还曾与她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也想去瞧瞧陇邺是如何繁盛光景，而大凉又是否如书中所说一般盛世太平。
如今时光恍然不能回头，傅明婉瑜都已经化为尘土，而她却带着傅明的这个愿望踏足了大凉的陇邺城。
这些日子，沈妙也早已换下了成亲之后的嫁衣，谢景行有特意为她准备了衣裳，似乎是按着大凉亲王妃的品级来做的。他们的车马队行至陇邺门口，门口守卫的人瞧见谢景行，几乎都没有看令牌就放行。而这一行车马队浩浩荡荡的，走到陇邺的街上也十足引人围观。
百姓们就大声道：“是睿亲王殿下带着王妃回来了！”
沈妙心中一动，谢景行在明齐娶妻，这里的百姓却好像深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般，也一点儿没有诧异，想来是早在这之前，谢景行就想法子在大凉传出了这个消息。
至于谢景行说的永乐帝早已知道这件事，沈妙却不怎么相信了。
正想着，马车帘子就被人掀开，谢景行骑马走在外面，道：“想不想看看陇邺的风光？”
他这时候已经揭下了面具，在大凉，大约他也是不必隐藏身份的，而神情和在明齐的时候又是不同了，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之态微微散去了些，多了几分锐利和锋芒。
沈妙就往外看去。
和书上记载一模一样，陇邺的光景，和定京又是不同。定京虽然也热闹，可到底热闹都是富贵家门才有的。酒楼比比皆是又如何？寻常人家如何进去的起。陇邺的街道上，行走的百姓却总是笑意满面。
沈妙注意到，这些百姓身上穿着的衣服布料皆是不错，神情体态也很健康，瞧着人人都过得不错。沈妙心中思量，大凉百姓安居乐道，果然世人传言诚不我欺。
陇邺也是很大的，定京的楼宇多是精致华丽，大凉的商铺酒楼却是大气高华，很有些气势斐然的模样。沈妙也是去过秦国的，不过秦国都没有陇邺这般让人心生向往。
饶是她见多识广，却也忍不住有些好奇的打量起来。
谢景行见她如此，挑眉道：“也不用着急，以后一有时间，我就带你出来逛逛。陇邺不小，要熟悉这里得慢慢来。”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小，有离得近得百姓就好奇的往沈妙这头看，还道：“亲王殿下对王妃很好啊，竟这般宠爱。”
“难怪从前陛下要与他指婚都不应，原来是对王妃情有独钟。”
“王妃生的也很美啊，倒是很登对的模样。”
“过不了多久就能生下小世子了。”
沈妙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的话，一瞬间脸涨得通红，陇邺的百姓似乎都是很善意的，就连谈论也大多都是恭喜或是夸奖。沈妙就不觉有些恍惚，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人性本恶，人们总是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表评论，却不知那些评论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来到陇邺，嫁给谢景行，她到底是明齐人，以为定然也如同从前一样，会招来许多非议，却什么都没听到，不觉有些诧异，心中却莫名的感动。
队伍的后头，季羽书对高阳道：“三哥也是用心良苦了，为了让陇邺的百姓接受嫂子，老早就开始放出话语。”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高阳摇着扇子长叹一声：“那又怎么办呢？”
“只是陛下肯定气坏了，还有那几家府上的小姐，对三哥一片情深，这回嫂子只怕也有得缠。”
“怕什么。”高阳道：“沈妙可不是普通人，谁折磨谁还不一定。”说罢又怅然道：“如今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了，反倒有些怀念在明齐时候的日子。”
“谁说不是呢。”季羽书也叹了口气，拍了拍高阳的肩，颇有些难兄难弟的语气道：“走吧。”
……
大凉的宫殿，占地很广，一座一座的楼宇偏殿连绵在一起，金黄的琉璃瓦，大红的墙柱。大约是皇家很喜欢金色和红色，整座宫殿很有些气势磅礴之感。
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骄昂，金子打造的龙椅上，金龙盘旋其中，龙头在椅背，镶着两粒红色的宝石，龙尾缠缠绕绕到了扶手之上，尾巴尖儿上细细的鳞片都雕刻的惟妙惟肖，好似下一刻就要从龙椅上腾云驾雾而直上九天。
此刻，空空荡荡的朝殿里什么人都没有，唯有龙椅上坐着的男人。他坐的笔直而威严，只是不知道为何，在此刻，太阳将熄，宫中烛火未燃，光明一寸寸暗下来之时，那威严的背影便显得格外孤独与寂寞。
大殿里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有女子缓缓而来，拖着长长的群尾，头戴九凤朝冠，笑意柔和，一步步朝着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走过来。
她道：“陛下又一人坐在这里，也不与臣妾说一声。”
那男人这才抬起头，似乎方看到来人，道：“原来是皇后啊。”
显德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在为何事烦恼？”
“景行今日回来了。”永乐帝揉了揉额心：“还带回来那个明齐的女子。朕与他说过无数次，与那女人断了往来。他不仅不听，还截了朕的人马，先斩后奏，将那女人娶回大凉带来陇邺，还做了正妃。”
“陛下不喜欢沈妙么？”显德皇后的声音柔柔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永乐帝只说了八个字。
八个字，却也代表了他的意思。不是大凉人，自然不会做忠于大凉事。
“陛下不喜欢沈妙，可景行却喜欢。”显德皇后道：“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将沈妙娶回陇邺，不会送上九十九台聘礼，亦不会为沈妙而在天下百姓中给她铺好名声，”顿了顿，她才道：“更不会忤逆陛下了。”
“狐颜媚主！”永乐帝沉声道，声音里却又压抑着的怒气。
“或许沈妙真有些过人之处，”显德皇后安抚道：“景行自来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陛下为他挑了那么多佳丽，都看不上眼，如今既然肯为沈妙做到这一步，定然也是有原因的。陛下，不肯相信景行一次？”
“朕不是不相信他，朕是不相信沈妙！”永乐帝道。
“可是陛下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永乐帝有些不悦的看向对方：“皇后是想说朕无能？”
“当然不是。”显德皇后笑了：“陛下始终无法对景行狠下心肠来的。所以景行才会这么肆无忌惮，能做出先斩后奏，自然也是因为心中明白，陛下恼怒确不会真的责罚与他。”
“你说的不错。”半晌后，永乐帝回答：“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景行娶谁都没关系，朕不想管束他，但是他不能将变数带回来。那个女人身份太过特殊，如果景行听信她的话，日后也许会给局势带来变化。朕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已经没有时间了。”永乐帝的声音倏尔深沉：“为了江山大业，朕什么都能牺牲，也没什么不能狠下心的。”
他说：“明日让他们二人进宫一趟，朕要看看是怎样的女人迷惑了他的心智，也要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因为在明齐呆了两年，就忘了自己的本质。”
显德皇后眉头微微一皱。
“朕让他娶了正妃，朕也能让他纳了侧妃！”说罢站起身来，走下长长的阶梯，走出这安静的大殿。
显德皇后站在原地，目光似有忧伤，片刻后才叹了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
大凉只有一位亲王，就是永乐帝的亲生手足睿亲王。这位睿亲王的身份十分神秘，据说年纪轻轻就跟着高人四处周游去了，所以自小到大，几乎都没有人见过这位睿亲王是什么模样。哪怕是跟着永乐帝最久的邓公公，对这位睿亲王也一无所知。
直到两年前，突然传来消息说睿亲王回来陇邺了，在祭坛的时候百姓也得以见到这位睿亲王的真面目，的确是风流美貌，优雅华贵风华无数。陇邺的大姑娘小媳妇一颗芳心便也系在这睿亲王身上了。
不过突然冒出来一个睿亲王，起初大家也是有怀疑的，说这人会不会是冒充的，可是后来又一想，皇室那样森严而严苛，想来是不会弄错人的。更何况，睿亲王的模样长得十足肖似仙逝的皇太后，和永乐帝也还是有几分想象的。大凉皇室谢家都生的美貌，这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毋庸置疑。
这位睿亲王回到陇邺后，恢复了亲王身份，随即和大臣们一起上朝。有些朝臣就提出反对，说这位睿亲王这么多年都不沾手朝政，对陇邺大凉格局一无所知，怎么能让他也参与朝廷大事？这不是胡来嘛。永乐帝十分震怒，还为此惩罚了几个闹得凶的臣子，可是朝臣们大多都是反对的，永乐帝总不能一一将他们责罚。
后来，还是这位睿亲王亲自出马，办妥了好几件朝廷一直拖着解决不了的难事，于是那些反对声就渐渐弱了下去。说人家对朝廷大事一无所知，怎么可能？分明就懂得很嘛。这么多年没在陇邺也没参与，可人家有能力，哪能说明什么，果真是天才人物？
总之，睿亲王在大凉百姓的眼中，就是一个模样好、性情好、能力好的的青年，最重要的一点，他还很有银子。
比如这睿亲王府，修的就直接逼近皇宫般华丽了。
不过永乐帝是明君，又对自己这个胞弟十分宽容，倒也没有因此就责怪睿亲王什么。只是过路的百姓偶尔会盯着睿亲王府的大门流口水，想着日后也不知是哪一家的闺女好运，能进这王府做个王妃，那也比进宫当妃子还要得意。
谁知道猜来猜去，睿亲王竟然娶了明齐的姑娘为妻。
沈妙放踏入睿亲王府的大门，一群穿着官服的侍卫打扮的人便立得笔直，对她行礼：“恭迎王妃！”
谢景行搂着沈妙的肩，往里走，一边招呼众人：“东西抬进去。新房准备好了？”
“回殿下，都已经妥了。”从最里面跑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管家模样的人，生的慈眉善目，一脸憨厚，道：“还请王妃过目。”
“辛苦了。”谢景行道。
“不辛苦不辛苦。”老管家笑着道：“殿下回来就好。”又抬起眼皮子好奇的打量沈妙。
沈妙隐隐觉得这管家的地位倒是不低，否则谢景行这样恶劣的人也不会好声好气的说话，就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管家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嗖”的一下脸就红了。
谢景行不满的拉起沈妙就往前走：“别看了。”
等沈妙来到那官家所说的，布置好的新房的时候，便也忍不住张口结舌。
那床足足能睡下七八个人，上头铺着柔软的毯子，被褥什么的都是鲜艳的红色，这便也就算了，总归新房都是要喜庆喜庆的，可是那新房里墙上一水儿的春图是什么意思？
还有各种各样看起来就显得很暧昧的灯炉、熏香……。
沈妙道：“我还是另找个地方睡吧。”
“怎么了夫人？”管家问：“这间屋子您是有不满意的地方么？您请说，老奴这就让人改一改。”
谢景行扫了老管家一眼：“墙上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扯了。”
“那可不成，”老管家坚持：“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毕竟这是殿下和夫人的成亲之礼，听闻两位还没入洞房，天下第一遭头一回，总是有些疑惑的，老奴寻这些可寻了许久……”
沈妙：“……”
睿亲王府的下人，说话也实在是太直接了吧！就算她不是什么娇羞的小姑娘，可听到这一番不加掩饰的话，还是会觉得脸红啊！
谢景行放下手中的匕首，盯着老管家，眼神几乎可以杀人了，道：“多谢唐叔。”
“但是不用教。”他切齿：“我会。”
唐叔一怔，随即道：“那也要学无止境。”
沈妙甩袖子出了门，真是不能听的对话……
这一日，就在这兵荒马乱中度过了。沈妙初来乍到，倒也没显出什么娇气的一面，况且陇邺这地方本就人杰地灵，还真的没什么可挑剔的。这里的下人也待她十分恭敬，只是一口一个“王妃”还是让她有些别扭。
到底还是没听习惯。
就连晚上的饭菜里，唐叔还特意依照着明齐定京人士的口味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给她。下午的时候谢景行出去了一趟，大约他平日里也是很忙碌的。毕竟不比在明齐时候，回到大凉的谢景行，是忙于政事的“睿亲王”。
梳洗过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妙回到了新房，倒不是她愿意来这里，不过是因为除了这间新房，睿亲王府也没有给她准备别的房间。惊蛰和谷雨还是来伺候她的，白露和霜降也升了大丫鬟。
惊蛰一边给沈妙梳头，一边道：“没来陇邺之前，奴婢还想着，人生地不熟的，心中还有些害怕。没想到来了后，倒是放下心来。亲王府的人对姑娘极为尊重呢，想来都是姑爷调教的好。”
“还叫什么姑娘。”谷雨道：“该叫夫人了。”
“对对对，该叫夫人。”惊蛰连忙改口，又道：“难怪大家都说大凉好，今儿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别说是夫人，就连奴婢也喜欢这里的紧。”
“哦？”沈妙逗她：“在定京过的不好么？怎么更喜欢这里些？”
惊蛰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好，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待夫人更好些。夫人一来陇邺，就是以亲王妃的身份，就是一个好开头，总觉得日后也会越来越好呢。”
沈妙失笑，在明齐的时候，沈府里二房三房包藏祸心，沈老夫人更是待大房没安好心，她的处境，沈家的处境都岌岌可危。看在丫鬟们的眼里，她的生活反倒很不容易。加之又有草包之名传言过，心中就生了龃龉。
在陇邺却不一样，她是盯着睿亲王妃的名头嫁到这里来的，谢景行对她的态度，也使的周围人对她不敢不尊敬。一开始就有一个好头，总是让人欢喜。人们下意识的会选择忘记抛弃过去的不好，而选择一个新的开始。
只是……真的会越来越好么？沈妙不觉得，且不说明齐那头如何，谢景行所筹谋的事情，只怕也不会简单。在大凉的危机，未必就比明齐更少。只怕是更危险、更复杂。
骑虎难下，龙潭虎穴，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不过，她的心里，却久违的轻快起来。
正想着，就听见惊蛰和谷雨开口道：“见过殿下。”
沈妙抬眸，就见谢景行走了进来。谢景行道：“下去吧。”惊蛰和谷雨就连忙退了下去。
他走到桌前坐下，一边等着沈妙梳头，一边问：“习惯的如何？”
“没什么问题。”沈妙道：“陇邺果然名不虚传。”
谢景行给自己倒茶喝：“不过你可要打起精神来了。”
沈妙狐疑：“你又出了什么事？”
“皇兄下了旨，明日召你我进宫一趟。”他道：“皇兄为人古板严厉，对我这次娶妻很是不满，大约会恐吓你一番。”
沈妙睨他一眼：“哦，对你娶妻很不满，你果然背着他做事的，还骗我爹娘说什么他早已同意。”
谢景行一笑：“权宜之计罢了。再说，就算他对你不满又如何，天下对你不满的人多了去，明齐就如过江之鲫，你不也把他们——”他比了个杀头的姿势，懒洋洋道：“送上路了？”
沈妙也笑了，她说：“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那倒没有。”谢景行道：“我们谢家人和傅家人不一样，做不来手足相残的事。”
沈妙道：“倒没看出来你们还是有情有义之人。”
“不信？”谢景行问。
沈妙摇头：“皇家自古无情，如今亲昵不过是因为你们本身没有利益纠葛，或者只说是站在一处的，等有一日你们立场不同了，或是因此要抢夺什么，还是会为了保护自己的那一份而出手的。到那时候，就没什么兄弟之说了。”虽然她竭力平静的说话，言语间却不由自主的透出一股子厌弃之色来。
谢景行目光锐利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沈妙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他摇头，叹了口气笑道：“你好像很不相信皇家之间的感情。”
沈妙抿着唇一言不发。勿怪她不信，她前生身处深宫之中，身为六宫之主，见过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这世上，女人命苦，大多源于爱。便是楣夫人与她斗了大半辈子，不也都是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可是宫里的男人们却不同，她见过有昨日里还百般疼爱自己小妾的皇子，隔日就将小妾送与幕僚只为拉拢。也见过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让青梅竹马委曲求全做了平妻，再八抬大轿迎娶大臣的女儿。男人对女子弃之如敝履，男人对兄弟也未必就能两肋插刀光风霁月，手足相残，父子相残的事情不在少数。
见多了这种事情，再说什么皇家亲情，沈妙是难以相信的。或许是有的，只是她不肯相信罢了。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谢景行摇摇头，又岔开话头：“皇兄这个人不怎么样，却还是个好皇帝。只是与你来说，大约是不可结交的。”
沈妙想，能这样说永乐帝的，怕是只有谢景行了。
“他恐吓你，你也不用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分毫。”谢景行继续道：“皇嫂人不错，可以结交，你日后有机会，可以多多与她说话。”
沈妙心中一动，谢景行似乎是在与她交代一些事情。
“明日你不去吗？”她问。
“怎么，一个人害怕？”谢景行见她蹙起眉，道：“我会同你一起去。只是皇兄一定会支开我，如果他对你说了什么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就当狗屁就是了。”
沈妙沉默半晌：“知道了。”
谢景行笑了，支着下巴看她：“沈娇娇。”
“什么？”
“感觉你来陇邺之后，变乖了好多。”他眼中笑意涌动，端的是不怀好意：“放心，夫君不会抛弃你的。”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将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搁，站起身来，道：“我要睡了，你什么时候走？”
“走？”谢景行挑眉：“我的新房，我为何要走。”
沈妙瞪大眼睛，谢景行也站起身来，自顾自的往床上一躺。
沈妙：“……”
这种事情不应当是心照不宣的吗？话本子里不都是假夫妻都是一人睡书房一人睡新房才不为过，谢景行怎么这样？
她说：“那我出去睡。”
话音未落，手臂就被人猛地一拽，沈妙没来得及站稳，一下子往床上跌去，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她，却将她恰好抱在怀里。
沈妙鼻尖充斥着男人身上好闻的青竹香气，然而他的胸膛起伏，呼吸热烈，一瞬间，她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僵了不知多久，谢景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两个月。”
“什么？”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然而此刻眼中流动着的意味，却仿佛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让沈妙的心也不由自主的“砰砰砰砰”直跳起来。
谢景行抱着她，懒道：“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我就不忍了。”
沈妙怔住，谢景行唇角一挑，笑的邪气而意味深长，他说：“做君子不是我的爱好……。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妙猛地跳起来，道：“我去睡书房。”
谢景行一把拉住她，道：“我去外面睡。”
沈妙不敢看他的眼睛。
之前在明齐的时候，到底还有沈宅里的人在，谢景行不敢放肆。如今陇邺可没有她的熟人，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法子拒绝，她和谢景行本就是夫妻，做什么事情似乎都是应该的。
谢景行推开门，似乎心情很愉悦的离开了。
沈妙抚着心口，还残余着方才剧烈的跳动，谢景行在离开明齐回到了大凉之后，果然是越发放肆了。仿佛在定京的时候还按捺着一些性子，眼下却是毫无顾忌的将他原本的一面展现在沈妙面前。
这世上的夫妻都是怎么相处的呢？沈妙想着，她前生从头到尾都不晓得真正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因此这一世来，在别的事情上有所经验，这件事上，却还如懵懂孩童一般。
半晌之后，沈妙回过神来，干脆一把将被子蒙在脑袋上直直倒了下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别的事情要倚着前世的路走，这件事，今生就摸摸索索的……顺其自然好了。
－－－－－－题外话－－－－－－

第一百九十六章 永乐帝
第二日一早，沈妙就要跟谢景行一同进宫去见永乐帝了。因着是第一次见面，还须得穿着亲王妃品级的朝服，等谢景行出来的时候，沈妙也忍不住一愣。
大凉和明齐的朝服定然是不同的，明齐的偏向精致美丽些，大凉的则显得高华气度些。谢景行穿着绣着麒麟的紫金流袍，头戴官帽，青靴玛瑙腰带，便显得极为器宇轩昂，脱掉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外表，倒显得有些不可接近起来。
沈妙和他一同用过饭，就乘车往皇宫去。因着昨夜里的事情，沈妙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谢景行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在车上的时候还故意提起，言语间颇为恶劣。
沈妙想着，这人果真是因为到了大凉所以才无所顾忌的，不过因着是第一次见永乐帝，心里到底是有些沉重，却因为谢景行的插科打诨而轻松了许多。
睿亲王府离皇宫倒是离得不远，不知道是不是谢景行故意如此。宫门的护卫瞧见谢景行，直接放行了。惊蛰和谷雨作为沈妙的大丫鬟，跟着沈妙身后，却是有些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举动给沈妙添麻烦。
大凉皇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低头坐着自己的事情，然而沈妙走过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些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第一次来大凉皇宫，或许众人对谢景行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还颇有微词。百姓对她宽容，可是身居官位的人却不同。加之谢景行的身份敏感，如果沈妙猜得不错，睿王妃这个名头也是很多人争着抢着想要的。
她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着她是睿王妃，也代表着明齐沈家的风范。
这么想着，沈妙不由自主的将脊背挺得更直，形容更加端庄，倒是不自觉的将上一世的皇后架子给端了出来。
谢景行注意到她这个举动，玩味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不用这么紧张，你快把皇后比下去了。”
沈妙瞪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谢景行还是这把不正经。宫中耳目众多，大约也是有永乐帝的人的。谢景行这副姿态万一传到了永乐帝耳中，不会给她安排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头吧。想着前生当过恭顺贤后，却没当过什么祸国妖女的。
正想着，谢景行却直接握住她的手，沈妙下意识的就要挣脱，道：“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怎么了？”谢景行不悦：“本王跟王妃拉手，还要旁人同意不成？”
沈妙还想说什么，就见已经随着谢景行走到了一处偏殿，门外头立着个胖胖的太监，瞧见他们二人就道：“亲王殿下安好，陛下和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没有同沈妙行礼。
“邓公公，这是本王的爱妻。”谢景行偏不就此揭过，将沈妙往身前一推，道：“你怎么不行礼？”
沈妙心中对着谢景行翻了个白眼，这邓公公显然是得了主子的命令才对她如此这般的。这主子是谁，除了永乐帝还能有别的人选？既是永乐帝的看法，谢景行不但没有顺着人家，还故意翻出来。合着今儿个是来吵架来的吧？
邓公公笑容不变，立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瞧着沈妙道：“原是王妃娘娘，奴才有眼无珠，请王妃娘娘见谅。”
沈妙和谢景行可不一样，她笑的温和：“无碍。”
谢景行扫了邓公公一眼，道：“行了，皇兄对我这般不满意，还要我来干嘛？”又挑唇一笑：“若不是今日王妃劝我，谁要过来看他？”
邓公公、沈妙：“……”
沈妙扯了扯他的袖子，谢景行道：“怕什么？我睿亲王府的当家主母，还犯不着怕人，别怕，谁欺负你，夫君给你做主。”
他的声音没有掩饰的放低，饶是反应机灵的邓公公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尴尬之色，大殿中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邓公公一个激灵，道：“还请亲王殿下和王妃娘娘随杂家进来。”
沈妙被谢景行拉着，跟着走进去。
一路都是低着头的，不曾抬头，都是初次觐见天颜应当做的礼节，沈妙知道永乐帝对她怕是不怎么喜欢，因此不愿意在这些细节上出一点儿差错，做的滴水不漏。只能看得见大殿光滑的大理石雕刻着云纹，上头铺着软软的羊毛毯。
“臣弟参见皇兄。”谢景行懒洋洋道，他甚至只是虚虚的做了个行礼的样子。
谢景行这般放肆，沈妙却不能，她却也没下跪，弯腰行礼，道：“臣妇参见陛下。”
“你就是沈妙？”半晌，一个威严的、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抬起头来。”
沈妙抬起头。
高座上坐着的男子年纪也不算很大，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生的和谢景行有七八分肖似。不过谢景行轮廓五官柔和，神情却锐利，美貌和英气融合的极好。而面前的中年男子，大约是因为常年身居高位，没有那股子柔和的气质，比起谢景行的顽劣来，更加显得刚直不阿。他目光深邃，看人的时候都带着冷意，似乎要把人的心底看穿。
这兄弟二人虽然面目有些肖似，也都优雅贵气，气质却是南辕北辙。谢景行瞧着如同游戏人家的公子哥儿，对待任何事情都有种玩世不恭的懒散，这人却是一看就对自己对他人极为严苛，一刻不停的精明稳重。
沈妙心中诧异，倒没想到千古明君永乐帝竟然生的如此年轻，如此仪表堂堂。与她想的满头华发的半老头子截然不同。
她在打量永乐帝的时候，永乐帝也在打量她。永乐帝的目光更加犀利，还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感，冷着一张脸，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火。若是寻常姑娘家被他这样的目光打量，只怕也是要吓哭了。不过沈妙和寻常姑娘家不同，她从前面对傅修宜的时候，傅修宜对她的冷脸比这可多多了。
见她神色依旧平静，永乐帝眼中微微闪过厉芒，大殿里，却响起了谢景行懒洋洋的声音：“皇兄看够了没有？再看，臣弟就要不舒服了。”
沈妙一顿，心中却难掩诧异。她一直在猜测谢景行与永乐帝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也隐隐察觉出，这兄弟二人应当比明齐那皇家几兄弟来的真心，却也没料到谢景行敢这么对永乐帝说话。而且，永乐帝竟然也并不生气。
皇家之中，本就规矩众多，加之各自所处的位置微妙，想要同普通平民百姓那样的兄弟情分，根本就不可能。兄弟不相残而友好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更何况谢景行之前那么多年都在明齐，眼下和永乐帝却好像是自幼生活在一起的寻常兄弟一般。
“景行，你这样说，本宫也要生气了。”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沈妙的目光落在永乐帝身边的女子身上。
想来这位就是永乐帝的妻子，大凉的皇后显德皇后了。
显德皇后看上去比永乐帝年轻些，穿着青柚色绣金边的朝服，束宽腰带。这身打扮算是很朴素清简的，而她本人也生的十分眉目端庄，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教养良好的女子，聪慧而平静。坐在永乐帝身边，笑着看向谢景行。
沈妙也记得谢景行曾称赞过显德皇后，能让谢景行这样挑剔的人称赞的女人不多，显德皇后既然能成为其中一个，自然是有所特别之处。便是谢景行不说，沈妙也对显德皇后颇具好感，因为她浑身上下那股优雅从容的气度，便是前生已成皇后的沈妙都要自愧弗如。
“景行的妻子，明齐的沈家小姐。”显德皇后对她点了点头，温柔的笑道：“本宫一直好奇是怎样的姑娘让景行也能收了心，眼下见到却懂了，景行的眼光不错。”
沈妙连称不敢。
显德皇后这番称赞的话，却让永乐帝不满了。他瞥了一眼显德皇后，似乎有些不悦，只是沉声道：“明齐和大凉的规矩不同，既然已经嫁为大凉妇，就要守大凉的规矩。”
“皇兄，”谢景行打断他的话：“规矩臣弟自然会教他。若是教不会，皇兄也不用操心，睿亲王府的人臣弟自己看着办，皇兄还是管自己的事就好。”
谢景行这般护着沈妙，又当着沈妙的面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永乐帝，永乐帝终于怒了，道：“你就这么护着你媳妇儿？朕多说一句也不准了？要不要朕把这个位置给你坐？”
“算了。”谢景行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这个位置您留着自己坐，臣弟不感兴趣。只是臣弟好容易才娶回个姑娘，您要再插手，媳妇儿跑了，臣弟怎么办？孤苦一生？”
沈妙：“……”
若是谢景行是傅修宜的兄弟，这样对傅修宜说话，只怕早已死了十回八回了。
永乐帝站起身来，看了沈妙一眼，那目光十足威胁，转身拂袖而去。走到一半，见谢景行还站在沈妙身边，丝毫没有跟过来的意思，顿时又勃然大怒道：“给朕滚过来！”
谢景行无奈，对显德皇后道：“皇嫂，娇娇就交给你了。”又对沈妙道：“事情办完后我再来接你。”
等谢景行和永乐帝都走后，显德皇后才微微笑起来，也站起身走到沈妙身边，道：“屋子里怪闷的，你既然没来过大凉的皇宫，本宫也带你转转吧。”
沈妙连忙应下了。
显德皇后人很好，几乎没什么皇后的架子。二人去御花园里随意逛逛，一路上，显德皇后问了她来陇邺可还曾习惯？言谈间倒像是个亲昵的大姐姐，让人觉得心中极为熨帖。
“景行自从回到陇邺后，这几年本宫都不曾瞧见他对哪家姑娘上过心。本想着，他大约是不可能喜欢上什么姑娘的，没想到最后却在明齐娶了妻。虽说有些意外，心里却很安慰，否则，本宫还真担心他一辈子都不找姑娘，孤身一人。”
沈妙闻言，就笑道：“亲王怎么会孤身一人，在明齐的时候，年少就有许多姑娘爱慕与他，怎样都不会独自一人的。”
显德皇后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曾见过他对谁特别好过？”
沈妙一怔。
显德皇后又已经自顾自的说开了：“景行和皇上瞧着是不同的人，其实他们兄弟二人都是一样的。皇上表面上冷，性子也冷。景行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性子也冷。大约他自己也清楚，他的身份特殊，不该肖想的东西就不该肖想。”她看着沈妙一笑：“想来景行也与你说过他的秘密了，这便不是秘密。”
“那样小一个孩子，从小就要隐藏着自己过活，隐藏身份也好情感也好，自控力逐渐锻炼出来了，可心肠也变得硬了。这对于皇家人来说是好事，但是对于他自己来说却不是。本宫一直想着，如果景行也和皇上一样，那这辈子也就太亏了。好在他比皇上运道好些，遇到了你。”
沈妙听着显德皇后的话，心中却有些犹疑。和显德皇后短短的相处中，显德皇后几乎是让人一见就喜欢的性子。同常在青刻意讨好不同，显德皇后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人觉得十分妥帖的舒适。她似乎活的很真实，甚至不像个后宫中的女人。
可是她说谢景行比永乐帝运道好又是什么意思？
这太难回答了，沈妙只能安静的听着不说话。
“陛下对景行有很深的嘱托，”显德皇后道：“他希望景行能过的舒适快乐，但是又不希望景行因为贪恋舒适的生活而改变自己的初衷。陛下过的很苦，如果陛下因此而伤害了你，你千万不要责怪他。”
沈妙微微一笑：“陛下做什么决定，臣妇没有资格责怪的。只是，”她看向显德皇后：“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臣妇说？”
显德皇后笑着叹了口气：“方才第一次见你，本宫就觉得在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本宫知道，可是聪明的人容易将事情看得死，若是自己不解开，心结就再也打不开了。”
沈妙微微蹙眉，她隐隐感觉到显德皇后话中有话。
“陛下对景行很看重，景行娶妻一事，陛下虽然同意了，可是终究心里是不痛快的。景行自然有法子抵挡陛下的决定，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明齐的姑娘，在大凉，始终有许多被限制的地方。”显德皇后道：“本宫很喜欢你，可是本宫也是陛下的妻子，本宫改变不了陛下的决定，只希望你能舒服些。”
沈妙道：“陛下要做什么事么？”
显德皇后正要说话，自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妩媚的女声，道：“姐姐今日好兴致，竟也来逛御花园了。”
沈妙和显得皇后一同转过头去，便见自花园的另一头小走廊里，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位宫装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穿着银朱红紫金百凤群，头戴玛瑙玉花银，本就是盛春，她打扮的比春日还要艳丽三分。待走得近了，便发现这女子生的也是容颜娇美，只是却不知是不是这一身艳丽的打扮让她也显得略微浮躁了些。
她过来妖妖娆娆的同显德皇后行了个礼，却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并不把显德皇后放在眼里。
“哦，原是静妃妹妹。”显德皇后不咸不淡的应着。
沈妙心中思量，这静妃不过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竟也能称得上是“妃”位了，要么便是家世极为显赫，要么便是本身十分得宠。只是沈妙觉得，同显德皇后比起来，除了更为年轻娇美些，这位静妃似乎气质上逊色显德皇后多矣，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值得永乐帝青睐。
那静妃似乎也才注意到沈妙，就问：“这位却是脸生得很，是哪家府上的夫人？”
沈妙如今也已经是做妇人打扮，梳起了妇人头，因此虽然看着脸儿嫩，却也不会被人认为是官家未出阁的小姐了。
“这位是睿亲王的夫人，睿亲王妃。”显德皇后似乎并不想与静妃多介绍沈妙，话语也说的简单。
然后此话一出，静妃的神情便变了。她闻言，先是诧异的叫了一声“睿王妃？”，然后便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沈妙来。
同永乐帝犀利的审视目光不同，更别说显德皇后善意的观察，这一位的目光却十分无礼，仿佛在打量着什么玩意儿一般。待看完后，便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的道了句：“原先以为是多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才会让睿亲王千里迢迢也要娶回大凉，如今一看……”她笑的刻薄：“大约是我眼光不好吧，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沈妙不晓得自己和这位有什么渊源牵连，便也谨慎的不肯说话。显德皇后的脸色却有些冷下来，她道：“能让静妃看出来特别的人，的确是少之又少了。”
沈妙有些诧异显德皇后竟然会为了她同静妃发火，又觉得这个样子的显德皇后和永乐帝是有几分相象的。
只是显德皇后这句嘲讽的话却没有起到作用，也不知静妃是不是听不懂。静妃看着沈妙，突然一笑，道：“看来姐姐同睿亲王妃的感情不错，也会来一起逛园子。倒不知姐姐是不是再同睿亲王妃说什么悄悄话儿啊？也应当说一说的，毕竟睿亲王妃初来乍到，有许多事情不知道吧。”
沈妙看向静妃。
静妃娇笑一声：“想来也是了，睿王殿下每日忙的慌，哪里有时间与睿王妃说起大凉的事情呢？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四妹还问起睿王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是学了一手曲子，还想让睿王殿下给她指点指点呢。”
显德皇后怒道：“静妃！”
沈妙心中恍然大悟，她就说为什么静妃会无缘无故的将这苗头对准她，原是如此。想着谢景行在明齐就招姑娘喜欢，到了大凉，有了睿王这层身份，莺莺燕燕更是层出不穷，这会子她才刚来，就被人记恨上了。
静妃笑盈盈的看着沈妙：“睿王妃无事的话，也可以请我四妹去府上坐坐，我四妹自来喜欢结交好友，睿王妃若是无事的话，多个姐妹也是好的。”
多个姐妹？沈妙心里冷笑，是后院里多个姐妹吧。
本想着淡淡的应付过去，不曾想目光却落在指尖谢景行给她戴上的那副白玉扳指之上，沈妙突然就转了主意。她笑道：“这恐怕不行。”
静妃一愣，显德皇后也怔住，似乎没想到沈妙会这么说。
“殿下将睿王府的一切事物都交给我打理，大至公中银子，小至商铺流水，仆妇侍卫，往来拜帖，里里外外都忙做一团，只怕是没有时间招待客人了。”沈妙笑的温和，似乎还略带着歉意：“臣妇毕竟初来乍到，殿下信任臣妇，臣妇不敢辜负，若是四小姐喜欢，大可去找殿下坐坐。臣妇是没有时间的。”
一番话，说的静妃哑口无言，心头却是起了一团火。
沈妙这话看着温温和和，说自己没有时间陪伴客人，其实却是明晃晃的炫耀。看，睿亲王多疼她，把亲王府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沈妙打理。这自然是因为亲王府就只有沈妙一个女主子，可若不是宠爱一个人，却也不用将什么商铺流水仆妇侍卫也都交给她吧？这样下去倒不如说是睿亲王妃将睿王也一并管着了。
睿亲王妃是变着法儿的炫耀自己在亲王府地位有多高呢！
沈妙是忙着正事，还暗中践踏了一脚静妃的四妹整日无所事事，跑到人家府里给人家添麻烦，实在不算是什么贤淑。
显德皇后嘴角就微微扬了起来。
静妃气的脸色铁青。
可是沈妙本来就是一般不与人为敌，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只是这时候静妃挑起了她心中的怒气，若是不狠狠扳回来一局，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
天时地利人和，还有谢景行在背后撑腰，她要是让了，她就是个傻子！
沈妙微微一笑：“听闻心善的女子，最是感同身上，静妃娘娘如此担心臣妇孤单，想找些姐妹陪伴臣妇，想来也是感同身受吧。大约静妃娘娘也有孤单的时候，倒不如日后也多寻几个姐妹来宫里坐坐，那样静妃娘娘也会快活许多。”
静妃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沈妙这话说的，静妃让沈妙请她四妹去府里坐坐，想让她后院多个“姐妹”，沈妙也是个妙人，立刻原封不动的还回去，让静妃也在宫里添几个“姐妹”！
静妃恨得咬牙切齿，她如今正是风华正茂，可到底也已经过了几年，每年进宫的秀女那么多，帝王的宠爱又最是珍贵，若是多来几个倾国倾城的“姐妹”，要她如何自处！
这睿王妃好利的一张嘴！
显德皇后却一下子笑了，道：“原来静妃妹妹是孤单了，这好办，明日我便同陛下提起，宫里这些日子有些冷清，是该添几个新姐妹了。”
静妃一下子就急了，道：“不孤单，我不孤单！”显德皇后皇后的位置坐得稳，添几个姐妹自然对她无所谓，可是静妃如今正是得宠的时候，可怕被人分了宠去。
沈妙感激显德皇后顺水推舟，虽然晓得显德皇后也是说说而已，却也是正色道：“静妃娘娘莫要推辞，既然体贴臣妇，臣妇也该投桃报李的。”说的像是静妃反倒应该感谢她似的。
“嗤”一声，不远处传来的人的轻笑。几人回头一看，却见永乐帝和谢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花园后头的，因着被树丛掩盖了，倒是没发现他们二人的身影，也不知道在这里听了多久。
永乐帝面色冷漠，看不出来喜怒，只是淡淡道：“睿亲王，你这个媳妇儿，倒是生的一副伶牙俐齿。”到底是有些不悦，想来方才沈妙和显德皇后故意捉弄静妃，是被听到了。
静妃委屈的跑向永乐帝：“陛下……”
谢景行走过来，拍了拍沈妙的头，仿佛在嘉奖自己后院里那只白色幼虎，欣慰的开口：“娇娇真懂事，也知道主动体恤他人感受。”又扫了永乐帝一眼：“静妃既然想要姐妹，皇兄就该顺着，宫里又不是养不起闲人。”
静妃一听，心中又急又慌，咬着唇看向永乐帝，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妙有些想笑，静妃张牙舞爪的来，却是个没脑子的，弄到现在，倒像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静妃，也不知永乐帝怎么会扶这样的女人。
永乐帝道：“什么时候你还要管起朕的事情来？”
“皇兄的妃子不也是管了臣弟的王妃么？”谢景行挑眉，看向静妃。他生的俊美风流，平日里总是懒散笑着，宫中女眷也喜得他这副风流模样，然而心中却都深知，这位睿亲王是个不好惹的。
他的目光锐利，语气也平静，却让人不由得身体发寒。
他说：“静妃，你确定要让本王听你四妹弹曲？”
静妃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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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蛮喜欢永乐帝和显德皇后这一对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世家
这静妃自来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虽是骄纵没脑子，却也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便是显德皇后平日里都懒得和她计较。今儿却没想到会在沈妙这里栽了个跟头，或者说，是在睿王这里栽了个跟头。
沈妙就算再伶牙俐齿，静妃也有本事治她的罪，哪怕是随意找个罪名也好。可是睿王就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睿王刚来陇邺的时候，朝堂之上朝臣们纷纷反对，明里暗里下绊子，众人瞧着他顽劣懒散的模样，也以为不过是个混世魔王，谁知道人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让那些朝臣看见他避之不及，如同老鼠见了猫，都不敢招惹。静妃的父亲也曾警告过她，不要与睿王为敌。
静妃就算再狂妄，也是不敢和睿王对着干的。永乐帝都拿睿王没办法，还别说她一个妃嫔了。
她勉强笑了笑：“睿王殿下百忙，哪里有时间听四妹弹曲儿呢，”又冲永乐帝投向求助的目光：“臣妾日后会教导四妹的，睿王殿下千万莫要介意。”
“本王没工夫介意。”谢景行一笑，揽住沈妙的肩：“王妃也没有闲工夫，静妃有空，还是多想着为皇兄分忧为好。”
静妃咬着唇，尴尬的看向永乐帝。
永乐帝面色一沉，再如何，谢景行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他的妃子，总是令他不大高兴的。或许从前他不介意，可眼下却是不希望谢景行为了沈妙出头，这样娇惯着像什么样子。他冷冷的问沈妙道：“睿王妃，这也是你的意思？”
沈妙温顺的低头道：“妻从夫纲。”
显德皇后有些讶异的看了沈妙一眼，似乎没想到沈妙挡着永乐帝也敢这么硬气，转而又突然想到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永乐帝闻言，沉默着盯着沈妙许久，他的目光可谓是有些凶狠了，只是沈妙低着头，也不知是装傻还是没看到，总归是温和的垂眸，对这样的目光视而不见。
谢景行直接拉起沈妙，道：“皇兄要是没有别的事交代，臣弟就先走一步了。”他道：“新婚燕尔，我们夫妻二人有许多要做的事。”
沈妙：“……”
永乐帝道：“记住朕与你说的话！”
谢景行似笑非笑道：“哦。”
只是那个“哦”字，却怎么也不像是把永乐帝的话放在心上似的。
沈妙和谢景行二人离开后，永乐帝似乎极为不高兴，一甩袖子，连显德皇后和静妃也没理，径自离开了。显德皇后和静妃就晓得，永乐帝这是动了怒，一时都没有跟上去。
静妃看着显德皇后，道：“姐姐和睿王妃感情倒是挺好的呢，方才一个劲儿的为她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二人早就认识。”
“睿王妃知书达理，聪慧贤明，自然惹人喜爱。”显德皇后微笑道。
“可姐姐别忘了，她可是明齐人！”静妃狠狠道：“明齐的人来大凉，谁知道她心底有什么打算。姐姐要帮着她，可别日后将自己也拖下水。陛下怪罪起来，连姐姐也一并怪罪了。”
“既然嫁到了大凉，就是大凉人。静妃莫不是要连睿王府也一并怀疑了？睿王妃与睿王是夫妻，就是一体。”论起口舌来，静妃又怎么会是显德皇后的对手？
静妃冷笑：“姐姐还是如此会说话，瞧着也对睿王妃极为信任，看来是铁定要站在睿王妃那一边了。”
显德皇后不置可否。
“可是怎么办呢？”静妃突然一笑：“姐姐帮的了她一时，却帮不了她一世。睿王府可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便是我四妹没有机会，也总会有人有机会的。”瞧着显德皇后的脸，静妃道：“陛下瞧着，可是很不喜欢那位睿王妃啊。”
显德皇后道：“睿王府的事情，不是你我二人能插手的。睿亲王自有主张。”
“妹妹也不敢自告奋勇。”静妃一笑：“只是想奉劝姐姐一句，姐姐不是菩萨，便是心善到谁都想帮一把，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姐姐的今日，就是睿亲王妃的明日。”说罢，似乎又找回了方才的场子一般，得意的昂着头，带着婢子远去了。
显德皇后唇角温和的笑容渐渐沉了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
马车上，沈妙问：“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一些朝廷上的琐事。”谢景行道。
沈妙知道，若真是琐事，永乐帝也不会特意将谢景行叫过去说话了。不用想她都能猜到，一定是与她有关的事情。今日永乐帝的态度已经说明，他不喜欢沈妙，也不喜欢谢景行看重沈妙。或许是因为沈妙的身份太过敏感，或许……是永乐帝还有更好的选择。
见沈妙不说话，谢景行转过头来，捏了一把她的脸，道：“不过你今日让我刮目相看。这般凶悍的模样，似乎也许久没看到了。”
“凶悍？”沈妙反问。
“不然？”谢景行叹息，仿佛回忆般的道：“当初在明齐，卧龙寺的时候看到你，我就想，沈家姑娘真凶悍，日后也不知谁家少爷倒霉，才会把这样的母老虎娶回去。”
沈妙平静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吵架？”
谢景行唇角一扬，道：“这就对了，这样才是我谢家人。”
沈妙被他这么一打岔，方才因为谢景行隐瞒永乐帝的话而产生的不悦也烟消云散，就道：“你不与我说皇上和你说的话就罢了，不过静妃是什么人？皇上似乎极为宠爱她，只是……”她斟酌着词句：“我瞧着却没什么特别的。”
谢景行险些笑出来，之前静妃说沈妙“瞧着无甚特别”，这会儿她就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倒也真是记仇。他道：“静妃是卢将军的嫡长女，卢将军……就相当于你们沈家在明齐的地位。”
沈妙挑了挑眉，原来是手握兵权之家，难怪永乐帝要对她格外宽容些了。
“大凉和明齐不同，明齐的武将已经极少了，沈家和谢家各自分半壁江山。大凉文武齐名，并不刻意偏颇，因此武将众多，反而难以集中。卢将军算是其中兵数众多之人，也正因如此…。有些放肆了。”谢景行说到此处，眸光闪过一丝冷意。
“看静妃在后宫是个什么态度，就知道卢家在陇邺是什么态度了。”沈妙道。后宫中的女人代表的，往往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女人，她们身上还维系着一个家族的声誉和实力。家族底气越足的，也就越有恃无恐。单单只凭宠爱，大约是不行的。就如同前生的她，若不是背后有沈家，傅修宜只怕看也不会看她一眼。楣夫人之所以生的傅盛位置直逼太子，除了楣夫人本身极有手腕外，还因为她那个精彩绝艳，自己挣出一片功勋的兄弟。
想着楣夫人，沈妙忽而怔住，前世的楣夫人在几年后傅修宜登基后，她去往秦国就出现了。今生傅修宜不晓得还会不会东征，可沈妙已经来到了大凉，楣夫人还会出现么？
谢景行没注意到沈妙的走神，赞赏道：“不错。静妃骄纵，卢家放肆，皇兄有意打压，却也得徐徐图之。”
“不能制衡么？”沈妙问。
谢景行摇头：“卢家是先皇的人，先皇剩下来的人，已经被皇兄清理的差不多了。除了两家外，武将卢家，文臣叶家，卢叶两家根基极深，党羽众多，若要连根拔起，只会伤及皇室基脉。皇兄不能操之过急，他们也深知此意，才敢有恃无恐。”
沈妙皱眉，谢景行和永乐帝是亲生同胞兄弟，先皇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谢景行叫他“先皇”而不是“父皇”？而且，如谢景行说来，卢叶两家都是先皇的人，虽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永乐帝是正统继承皇位，这些两朝元老应该不遗余力的辅佐他才是。怎么看着卢叶两家野心勃勃，永乐帝有心打压他们狼子野心。
难道先皇不愿意见到永乐帝治理国家？还是卢叶两家在先皇死后起了异心？
沈妙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事情。
忽而又觉得有些可笑，在明齐，沈家和谢家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奈何皇室多疑，就算沈谢两家根本就没有女儿在宫中，皇家还是竭力打压。到了大凉，事情整个反了过来，奸臣嚣张，皇室却只得委曲求全徐徐图之。
“皇后娘娘是哪家的人？”沈妙问。
“是柯家人。”谢景行道：“柯家是史官出身。”
沈妙一愣：“史官，史官轻权，无实权在身，皇上肯娶史官家里的姑娘，还立为皇后，足可见是很爱皇后娘娘的。”
谢景行不置可否。
“可是……”她又道：“既然心中有皇后，为什么由任由静妃对皇后不敬，静妃既然敢对皇后不敬，显然也是受皇上的影响。”如果永乐帝疼爱皇后，因着对皇后的宠爱，静妃再如何骄纵，也是不敢对皇后有所不恭。可是静妃既然敢那样毫无礼法的与皇后呛声，显然知道永乐帝也不会因此而责怪她。
既然愿意不为了权势而娶她，为什么又连最简单的护短也做不到？
谢景行淡淡一笑：“皇兄和我不一样。”复又摸摸她的头：“皇嫂和你也不一样。”
沈妙挥开他的手，道：“所以卢家四小姐是恋慕与你是吗？”
谢景行怔住，随即笑了：“你怎么还在吃醋？”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沈妙自顾自的道：“如果卢家是想把持朝政或是显露野心的话，已经送了一个女儿进宫，目的已经达到了，又为什么还要再送一个姑娘过来。而且，”沈妙看着他：“就算送，为什么要送给你？你只是睿亲王，不是皇上，卢家女儿总不会非要把你们皇室兄弟都掌控在掌心吧。”
她一抬眼就愣了，谢景行深深的看着她，目光中的意味竟让她看不懂。还未问出口，谢景行就已经拉着她往身前，双手搂着她的腰，将自己的头埋在沈妙的肩上，半抱着她。
他低沉的，含笑着低低抱怨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再这样下去，我在你面前就快没有秘密了。”
秘密？沈妙心中一动，她说对了什么吗？
“你对我还有秘密？”她故意问。
“你对我不也有秘密？”谢景行说。
她一顿，谢景行松开手，盯着她的眼睛，嘴角扬起，眼神却牢牢地锁住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说：“要不交换一下？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
沈妙心里狠狠的震了一下，可是她极快的反应过来，掩饰的转过头去，道：“你的秘密我才不想知道。”
谢景行“哦”了一声，笑了：“反正你也有本事自己查到，是吗？”
沈妙回过头，看着他不语。
谢景行懒洋洋道：“我的秘密，你有本事自己查。你的秘密……你觉得，我知不知道？”
沈妙一瞬间有些慌乱起来。
她有秘密的，前生的秘密。可是她没有勇气对任何人说，哪怕是沈丘沈信罗雪雁，她都保持沉默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且不说这怪力乱神的事情说出去会不会被人以为她疯了，她只是怕说出来没有人相信，更怕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太蠢太懦弱，害死了自己的儿女和家人，他们会不会怪她？沈妙不敢尝试。
那么如果谢景行知道她嫁过人，还成为过傅修宜的妻子，曾为了傅修宜的江山大业出过一份力，又会怎么看她？
沈妙曾以为，旁人怎么看她她都无所谓。但是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恐惧起来。她不想让谢景行用对待敌人的眼光看她的。
她异样的神色被谢景行尽收眼底，谢景行眸光加深，却是低低叹息了一声，又将她抱入怀里。
“我不喜欢逼迫，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不会问。”他说。
“但是别让我等得太久。”
……
回到睿亲王府后，谢景行很快又出去了一趟。他总是有许多事的，沈妙并没有追问。如今她连大凉的格局尚且不清楚，在马车上谢景行对她解释的卢叶两家，也让她意识到，大凉和明齐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表面上瞧着是国富民强盛世太平，可掩映在太平之下的暗流涌动，怕是只多不少。甚至于正因为大凉的国家更大，对应的底下的人生出的野心也更多。
毕竟，永乐帝和谢景行对于他们父亲的态度，也是十分奇怪。似乎在这其中，也包含了不少的渊源。沈妙就想起来当初在明齐的时候，最初与谢景行相识之时，谢景行好几次似乎都在四处搜寻什么东西。在将军府的时候是，甚至恰好撞见了她在祠堂里扔起的一团大火。在豫亲王府的密室里，谢景行和高阳二人似乎也拿到了什么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沈妙原以为是兵防图一类的，可是想着兵防图大约也不会放在将军府和豫亲王府的密室的，至于究竟是什么，眼下却是不得而知。
想着想着，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来。
裴琅是跟着谢景行的兵马队一路到了大凉的，让他来大凉，主要为的就是躲避傅修宜的追捕。将流萤也一道带来了，流萤倒是好安置，可是裴琅，裴琅看着谦和实在心高气傲，原先不过是因为流萤所以为她办事，可是被傅修宜怀疑后，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保护她，让沈妙这下也没有别的理由去再要求裴琅去为她做些什么了。
最后，沈妙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决定当面和裴琅谈一谈。
裴琅的屋子被安排在睿亲王府东侧的最后一间，环境倒也是不错，睿亲王府本就很大，腾出个把院子不是难事，裴琅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偏和沈妙住的地方呈现一个对角，倒成了整个睿亲王府最远的距离。
沈妙来到裴琅院子里的时候，裴琅正坐在院中下棋，他身边站着两个青衣侍女，俱是花容月貌，两人正不时地与裴琅斟茶，偶尔目光落在裴琅身上，虽然克制，却也总流动着些莫名的意味。
这副画面落在沈妙眼中，却觉得十分怪异。她止住脚步，远远的瞧着，脑中却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来。
上一世，裴琅才学无限，最后傅修宜登基后，将他也扶持为国师。裴琅本身也生的俊秀清傲，每每穿一袭青衣，谦和却与世无争的模样，确实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朝臣们都晓得他深受傅修宜信任，并不敢与之为敌，裴琅在整个明齐，都算是很有名气的。
但他又很年轻，长得也很好看，傅修宜曾试图想将大臣的千金赐予他为妻，也被裴琅婉言谢绝。这样的天才人物，大约也是有着自己的性子，是性情中人，傅修宜想着裴琅只怕不喜被人安排，就因此随他。沈妙还未去秦国做人质的时候，与裴琅还算关系不错，也曾问过他可有心仪的姑娘。
那时候裴琅是怎么回答的呢？
沈妙的神情有些恍惚。
裴琅说：娘娘，臣志不在此。志不在此四个字，看似南辕北辙，实则却也清晰的表明了裴琅的一些态度。裴琅的性子很理智，理智到在帮傅修宜做决定的时候，任何能够掺杂上感情的可能都会被他排除，以保证结果不会出什么意外。
说起来，一直到前生沈妙死之前，裴琅始终都是孤身一人，未曾听说有什么心仪的姑娘。
这会儿裴琅与两个女子站在一起，沈妙却有些恍惚起来。就算在广文堂的时候，裴琅也是凭借着自己的风姿吸引了一众女学生，他现在年纪正好，倒让人想的多了起来。
沈妙这般想着，裴琅身边那个替他摇扇子驱赶蝴蝶飞虫的侍女瞧见了沈妙，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王妃。”
另一个青衣侍女也赶紧行礼。
裴琅抬起头，这才看见沈妙。沈妙微笑着走了过去，对那两个青衣侍女道：“你们下去吧。”
侍女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裴琅，裴琅挥了挥手，两个侍女才依言退下。沈妙瞧着二人袅袅婷婷的背影，心中对着裴琅却是难得的起了几分促狭之心，就问：“难得见裴先生这般风流，红袖添香为伴。”
两个侍女看着裴琅的目光，可是有些掩饰不住的思慕。
裴琅摇摇头，苦笑一声，却是没有辩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两个侍女是睿王府给他派的，若是从前，遇到这般不加掩饰的下人，裴琅肯定会想法子赶走，不会留在身边。可这里不是明齐，对方也不是自己的下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谢景行的主意，再如何不喜欢，裴琅也只有忍下来。
只是看着沈妙似乎一点儿也没受到影响的模样，裴琅的心里还是忍不住起了微微的酸涩之心。
“先生跟我来大凉，本是无奈之举。”沈妙道：“如今成了不上不下的局面，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她顿了一下：“当初流萤之事，是我逼迫先生所做，先生情非得已，连累先生背井离乡，实在愧疚，若是先生想要离去，也是可以的。”
闻言，裴琅有些诧异的看了沈妙一眼。
一直以来，沈妙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一种理直气壮之感，从最初以流萤来威胁裴琅开始，裴琅就隐隐察觉到，沈妙对他的某种微妙情绪，仿佛是敌意，却又不仅仅是敌意。裴琅也曾因为疑惑而仔细调查过，可到最后仍是一无所知。
而眼下，沈妙面对他，那股子敌意却是没有了。仿佛放下了什么一般，非常的平和，却让裴琅有些怅然若失。仿佛有些特别的东西，就随着沈妙的放下，而烟消云散了。
沈妙瞧着裴琅，心中却有些感慨。
她一直将裴琅定义为“欠自己良多之人”，可是那一日谢景行说裴琅被关在傅修宜的地牢中，受尽折磨而不供出幕后之人是她的时候，有些事情的看法就又是不同了。傅修宜如何惩罚背叛之人的手段沈妙是晓得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裴琅都没有供出她的身份，沈妙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现在想想，她自己之所以恨裴琅，对裴琅诸多怨气的原因，是因为裴琅自始至终都站在傅修宜那一边。而在傅修宜对付他们沈家的时候，裴琅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在废太子的时候，都不曾为傅明说过一句话，婉瑜和亲的时候，也没有试图阻止。
但这个世界上，有人帮你是情分，不肯帮你是本分，裴琅和她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没有到“非帮不可”的地步。
至于这一生，裴琅已经不是傅修宜的人了，甚至同傅修宜反目成仇，再没有投奔的理由。于是那些不甘心，便也没有必要坚持下去了。
复仇这件事，到底是要靠自己来的。单纯的恨或者是怨，都没有半分作用。
裴琅按下心中的失落，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沈妙一怔：“我？”
裴琅的目光又变得清明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机警无双的国师，他道：“睿亲王府所处的这个位置，似乎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无坚不摧。想来大凉皇室之中，也有一些变数存在。”
他看着沈妙：“就算大凉皇室与我无关，睿亲王府也有办法自保，可是你的路，也未必就会一路顺畅。”
沈妙微微蹙眉：“的确如此，先生说起这些……。”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裴琅道。
沈妙：“先生？”
“我虽然算不得什么经世之才，但也能尽自己绵薄之力。流萤和我如今都是依仗你而在大凉立足，只有你过的越好，脚步扎的越稳，我们才能过的好。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打算，我也必须帮你。我想留在睿亲王府。”他顿了顿：“如果可以让我也参与大凉朝事，或者是你的一些事情我来出谋划策，或许会更好。”
沉默半晌，沈妙才道：“裴先生，你想好了，你不欠我什么，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与我的拴在一起。不必依仗我，凭借你的本事，你也能过得很好。那些借口就更不用说了，你本身就不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人。”
裴琅心中苦笑，沈妙似乎很了解他，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么莫名其妙的执念，可是，就是固执的不想与她划清关系。
他道：“我的选择，就是这个。”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就见着惊蛰从外头走了进来，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拿了个装饰的精美的帖子，道：“夫人，彩夏宴的帖子给送了来，说是邀请的是睿亲王妃，奴婢将这帖子接了，夫人且看看。”
沈妙刚来大凉，就有人来送帖子，这是她第一次在陇邺的贵夫人圈中露面，对方显然也是别有用心。
她问：“帖子是谁送的？”
“陇邺将军阁，卢夫人给送的。”
沈妙动作一顿。
文叶家，武卢家，大凉的两大世家，和皇室似乎有着极为微妙的关系。
果真是来者不善。
－－－－－－题外话－－－－－－
新的一月开始了，元气满满↖（^ω^）↗

第一百九十八章 妻妾
当天夜里，谢景行回来，沈妙将帖子的事情说与谢景行听，谢景行就告诉沈妙，若是不想去，推辞也行，卢叶两家虽然嚣张，如今却也不敢真的和睿亲王府撕破脸。换而言之，沈妙是有拒绝的权力的。
只是话虽这么说，沈妙却并不想拒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如今对大凉的所有格局一无所知，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多了解了解。叶家且不提，卢家到底对她是存了个什么心思，也可以在这一次中看明白了。
谢景行自然不会阻止沈妙的决定，夫妻二人商量了一下，沈妙就让人回了帖子，只说会准时赴约。
两日后，就是彩夏宴的日子。
沈妙起了个大早，用饭的时候谢景行已经不在府里了。似乎回到大凉以后，他每日都很忙碌，都是白日早早出门，夜里才风尘仆仆的归家，这皇城也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沈妙深以为然。
惊蛰给沈妙梳头，她来到睿亲王府后，为了方便，都还是用的自己的贴身侍女。说起来，整个亲王府里的女眷也极少，除了厨娘和几个嬷嬷，倒是清一色的男子。听闻唐叔说，谢景行两年前回到大凉被封为亲王后，曾在亲王府中抓住好几个作侍女打扮的探子。大约觉得女人多了是非多，也容易被一些不怀好意之人钻了空子，到了后来，整个亲王府里索性不再多添女人了。
不过正因如此，亲王府才如铜墙铁壁一般，这么长久以来，外头的人嫉恨的眼馋，却也无奈的找不着出口。
谷雨道：“夫人第一次在陇邺赴宴，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旁人见了夫人如此，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夫人也定会给咱们明齐长脸的。”
谢景行在陇邺，可算是威风神气极了，惊蛰和谷雨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听闻外人议论起来，都说是沈妙前生积了福，这辈子才能嫁给睿亲王。听得惊蛰和谷雨心中不服气极了，她们家姑娘哪里不好了？就算在明齐定京，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小姐，聪敏不说，性子还和善，那通身气度，连公主也不遑多让，凭什么说就是高攀了？
奈何一张嘴说不过其他人，倒不如用事实打脸，谷雨想着，沈妙这一次去艳惊四座，那些人就不会再说三道四的了。
“介意这个做什么？”沈妙失笑：“他们说不过是让自己心里舒坦些，却影响不到我们的。”
“夫人，谷雨说的没错，”惊蛰一边在首饰匣子里给沈妙挑簪子，一边道：“这风头不能落于人下。”
正说着，却又见外头唐叔敲了敲门，沈妙示意他进来，只见唐叔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竟比沈妙年纪还要小些，略微有些小胖，大约是年纪还小的原因，可生的极为讨喜，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嘴唇也咧的很开，白嫩嫩圆乎乎，一瞬间，沈妙就想到了苏明朗……不过，却是个女孩子。
“今儿夫人要去彩夏宴，”唐叔笑道：“少爷吩咐过，要给夫人找个熟悉的人指点，老奴去领了八角姑娘过来。夫人将八角姑娘做丫鬟带着，若是遇着了不识的人，八角姑娘会给您解释。”
沈妙笑了笑：“谢谢唐叔。”
唐叔连连摆手称不敢，只是笑眯眯道：“原先以为夫人不会接帖子的，倒是没想到夫人却接了，夫人好胆量，老奴佩服。”寻常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总是心中有几分胆怯的。莫说是官家小姐，就算是胆子大些的，初来乍到之后，在完全不熟悉环境的情况下要去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场合，且明知道其来意不善，这也需要十分的胆量了。
“只是去吃吃茶说说话罢了，”沈妙轻描淡写道：“哪里用得上胆量。”
唐叔点头：“正是，正是。”看向沈妙的目光却更满意了些。又交代了两句才退下。
沈妙看向这个八角，八角站的很是端正，笑眯眯的瞧着她，这样的神态有些憨傻，却让人心里觉得非常可爱。今日沈妙去彩夏宴，没个人指点确实吃力，若是有人在旁边解释，倒是可以省了不少的力。谢景行想的周到，沈妙便也微微一笑，忽而又想到沈妙，看向八角，问：“亲王府里不是没有侍女，你……”
除了厨娘和几个嬷嬷，亲王府里只有小厮和侍卫，是没有侍女的。因此沈妙带着的惊蛰谷雨几个，几乎就要成为亲王府里的香饽饽了。
八角一笑：“奴婢不是亲王府的侍女，奴婢是墨羽军的人，特意调过来陪伴夫人的。”
“墨羽军？”沈妙一愣，她曾听谢景行模模糊糊的提起过几句，在明齐的时候，这只军队就曾帮助谢景行做过许多事情，似乎是谢景行私自豢养的兵马，好似极为厉害。不过谢景行既然敢这么大喇喇的让其行动，想来永乐帝也不是一无所知。
她问：“你会武功么？”
“奴婢会杀人的。”八角笑眯眯答。听得惊蛰和谷雨二人倒抽一口凉气，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笑眯眯的，如同长大了的女子模样的苏明朗，竟然是个杀人的一把好手。
沈妙却满意了，她想，谢景行果然是个嫣儿坏的，将八角配给她让她去彩夏宴，也就是说，至少让她在武力方面，不会吃亏的。
沈妙道：“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一道去吧。惊蛰留在府里，和白露霜降几人将库房整理一下，谷雨，你和八角与我一道出发。”
惊蛰都收拾的快要好了，却被告知不能去，心中很是委屈，对八角颇为不满，却又怕八角一怒之下把她砍了，便不情不愿的叮嘱八角，一定要照顾好沈妙，这才离开。
等一切就绪，沈妙才上了马车，往彩夏宴的宴所——卢府赶去。
沈妙这回却没有带上莫擎，她带着的侍卫都是睿亲王府的人。这自然也有她的考量，莫擎毕竟是明齐人，可是带着睿亲王府的人马，总会让对方忌惮几分，轻易不敢出手，也就是嘴头上呈呈快活罢了，而沈妙又是最不怕与人打嘴仗的了。
陇邺与定京不同，大凉的国土本就靠近东方些，向阳的多。便是冬日也不如定京寒冷，更别说是夏日了。如今正是五月份，若在定京，尚且还是春日，在陇邺，却已经是初夏，有了微弱的炎热之意。
马车且行，沈妙和谷雨且将帘子掀开一丝缝隙往外看，见陇邺街头果真是车水马龙，端的是热闹非凡，心中颇有感慨。
也难怪那被攻打的小国甚至会有百姓自发的打开城门相迎，如果能给天下人带来好日子，其实国号是什么，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一件太过遥远得事情。永乐帝的确是治世之才。
大约行了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八角掀开帘子一看，就道：“夫人，卢府到了。”
谷雨和八角将沈妙扶下马车，便见这卢府门口已经停了许多马车，而门口竟然连一个相迎的人都没有。谷雨愣住，就道：“这……这人家怎么都没有人来迎？莫不是走错了？”
说是走错，可又看着不像是走错，因为那卢府的大门并未紧闭，仿佛特意为她留着门似的。
沈妙扫了一眼门口，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她问谷雨：“彩夏宴的帖子上，是什么时辰？”
谷雨忙从袖中摸出那帖子，打开来看，道：“是巳时。眼下还未到巳时呢。”
“想来只有给我们的帖子是这般的吧。”沈妙淡淡道。
谷雨说：“夫人，这是何意？”
“门前有马车，显然已经有客人来了，便是提前来，也不应该来了这样多。门口无人迎，却又替我们留了们，晓得我们一定会来。若是我猜得不错，旁人的帖子上，时辰一定是辰时，我们的帖子上，却是巳时。这是故意让我们来的晚。”说罢又在心中一笑，看来不论是在明齐还是大凉，这些贵夫人的手段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一招。
八角仍是笑眯眯的，谷雨却恍然大悟，随即又愤然道：“可这样捉弄姑娘对她们有什么好处？欺人太甚！”
“好处？”沈妙声音微微转冷：“好处可多了。没有人迎就擅自进门，是为无礼，她们会说明齐沈家放肆无状。不进则为失敬，拿了帖子却中途离开，言而无信。理由都在他们身上，被逮了错处，一开始就低人一头，越到后面，不过是任人嬉笑而已。”
这与人争锋相对也是一门学问，在一开始就不能被人逮了错处，否则就是低人一头，她和楣夫人斗了这么多年，这一点却还是懂的。
八角问：“夫人还要进去么？”
“进。”沈妙提起裙裾，就要往里走。
“可是夫人，”谷雨疑惑的问：“进去了也会被人逮到错处，不进也是不对，进退都是错，为什么还要进去？”
“那就让别人犯下比你还要大的错。”沈妙微微一笑：“这样，就没有在意你犯的错了。”
卢府中，此刻厅里正气氛融洽的很。作为陇邺非常出名的武将，卢家地位极高，因此府邸也修的大而华丽。今日彩夏宴又是卢夫人亲自操持的，恭维声更是不断。
卢夫人今年四十出头，年华在她身上逝去，大约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苗头的美人儿，年老之后，却显得瘦削而刻薄，少了几分端庄大气。尽管如此，她却也还是穿的极为华丽，仿佛这样就能为她增添一点儿光彩一般。
只是女人家，上了年纪，再穿着不合适的鲜艳衣服，非但没有让她看起来好些，反而将年老的缺点暴露无疑。
“卢夫人真是好福气，”一名圆脸夫人笑着道：“静妃娘娘在宫中得陛下宠爱，静妃娘娘对您还这样孝顺，这次彩夏宴陛下还特意送了礼来，足以见静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了。”
卢夫人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谦虚道：“都是皇上大度，偏怜静妃，才让咱们全家都沾了光。”
“夫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另一个矮个儿夫人就笑道：“静妃得了恩宠，府上二小姐也已经嫁了都尉，听闻最近又怀了双胞胎。也得让我等沾沾福气才行。”
卢夫人摇头，一脸头疼道：“这不还有老三和四姐儿么？这两个，可真要我头疼死了。”
圆脸夫人忙夸张的叫了一声：“夫人这还要头疼呢。三公子一表人才，小小年纪又武功出众，倒也不知日后是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嫁与他。至于四姐儿，更不必说了，天仙一样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通，这还用得上操心？”
“夫人谬赞，”卢夫人摇头苦笑：“老三便罢了，男子多锻炼锻炼几年也无可厚非，可四姐儿的亲事却也拖不得，如今可真叫我头疼……”
“娘，您又在别的夫人面前编排我的不是了！”一个娇俏的女声忽而响了起来，众人回头，便见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妙龄少女，这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紫刻丝蝶纹云锦百鸟裙，樱色莲花素辚比甲。近香髻，蝶形珍珠钗。这女孩子本就生的娇美动人，加上大约是养尊处优，天然一股子富贵小姐的烂漫，朱钗环绕，顿觉光彩照人，仿佛在春日里踏草而来的翩翩蝴蝶仙子，倒是十分惹眼。
这便是卢家四小姐，静妃的四妹，卢婉儿了。
卢夫人偏疼的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哪里敢编排咱们的婉儿小姐。”
卢婉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她站在厅中，厅里还有其他的官家小姐，可与她相比之下，便显得黯然之色了。
卢婉儿神情倨傲，四下里看了看，就道：“那明齐的沈家小姐怎么来不来？”
她这话的声音不低，厅中的夫人小姐们都听在耳中，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卢婉儿称沈妙为“明齐沈家小姐”，却不肯称之为“睿王妃”，本来就说明了许多问题。想来也是么，当初卢家四小姐，人人都说是要嫁到睿亲王府做亲王妃的，卢婉儿也对睿亲王很是满意，谁知道横空杀出个沈妙，卢家人不悦，卢婉儿更是不甘心。
今日这彩夏宴，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这些夫人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或许还是想要同卢婉儿攀个好。那沈家小姐现在是风光，可是在陇邺无根无基的，谁知道能飘多远？睿亲王这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会在一个女人身上耗费多久的心思？
总归来说，那沈家小姐，瞧着都不像是会有一个好结局。
卢夫人笑道：“许是在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还真是大架子，”卢婉儿不悦道：“别的夫人小姐们都来的准时，偏她一人迟了。明齐的规矩都是死的么？”
正说着，就见外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圆脸模样的姑娘，众人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姑娘笑道：“请问，这里是彩夏宴么？”
卢夫人一怔，就笑道：“正是，您是睿亲王妃？”
“奴婢不是，”那笑眯眯的姑娘道：“王妃在这里。”说着，又回头，搀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也不知是因为那圆脸丫头衬托的原因，还是因为众人想象中的睿亲王妃太过不堪，总之，当那个年轻的姑娘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呆了一呆。
她穿了莲青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烟紫白玉兰纱衣，流苏髻。说不上多华丽，却也绝对不清简，陇邺官家小姐最喜欢的就是吃穿打扮，却见她这一身配的相得益彰，看的十分有味道。头上只带了一只嵌花凤形宝石步摇，利落的一只，却将整个人都显得华贵了。
这年轻的姑娘新月眉，杏眼清澈，鼻尖小巧挺直，嘴巴红润，极为眉清目秀。看着是很温和的人，然而微微抬着下巴，脊背笔直，微微含笑走过来，一步一步都让人觉得有些心颤，不由自主的，竟让人会忍不住用仰视的目光看她，仿佛她是什么高不可攀的贵人一般。
说起来也奇怪，今日这睿亲王妃和卢四小姐都穿了紫色的衣裙，卢四小姐的紫色浅，睿亲王妃的紫色深。年轻姑娘穿浅紫色显得温柔活泼，穿深紫色反而去觉得老成僵硬。而今日沈妙这一身紫色，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有种华贵的端丽，镇得住场子。而相比之下，卢四小姐的这一身，却犹如在正经场所里唱大戏的戏子，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卢婉儿平日里就极为注意这这一点，从来都是习惯了自己为中心，倒没想到今日被旁人抢了风头，尤其是这旁人还不是别人，是抢了她睿亲王妃位置的沈妙。
卢夫人目光一闪，就笑道：“亲王妃可算是到了，夫人们都等着您一人呢。”
沈妙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倒是未曾想到夫人们来的这样早，那帖子上写明了巳时，我与殿下说了，殿下还让我走得早些免得吃了，不曾想还是迟了，倒是我的不是。也都怪殿下，不提醒我一句，应当走的更早些，应当是……辰时到最好了。”
卢夫人心中一跳，没想到沈妙就这么毫不遮掩的说出来了，果然，此话一出，周围夫人们看向她的目光又是不同。
沈妙到底是个外人，虽然那些夫人在沈妙和卢家中，总是要偏向卢家些。可是用这样小孩子使性子一般的蹩脚伎俩，看在其他人眼中，总是觉得可笑些的。卢夫人也有些后悔，她本来想给沈妙一个下马威，却也不至于在帖子上动手脚，可是架不住卢婉儿一定要这么做，便也只能照做。如今沈妙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这些夫人的帖子上可不是巳时，他们听的明白。看卢家的眼光，总归是有些好笑的。
要是沈妙回头将这事与睿亲王一说，睿亲王那么精明的人，一听怎么会不明白，若是因此对卢家生了不满，卢夫人便觉得这步棋走的有些糟糕。
卢婉儿却见不得沈妙好，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妙，道：“睿亲王妃怎么也不差人招呼一声就自己进来了？没得还说我们怠慢了。”
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自己进来府上，其实是有些失礼的。沈妙看着卢婉儿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贵府若是人手不够，其实也可以不必这么勉强的，偌大一个府门，守门的侍卫也不曾有，实在是有些危险。”她笑的温和：“我让亲王府的侍卫们替贵府守着门，免得有奇怪的人钻空子进来了，就不太好了。”
卢婉儿和卢夫人闻言，几欲吐血。
这是怎么回事？本来是想要说沈妙无礼的，自然而然，卢府门口也是故意没有人守着。可是被沈妙这么一说，倒像是他们卢府穷的连看门的小厮都请不起了一样。还让亲王府的侍卫守着门，要是让外头路过的百姓看到，那会怎么想？
沈妙亲切道：“夫人不必感谢我了，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让殿下送几个人马来府上也是可以的。”
送几个人马，谁知道送来的人是不是探子。睿亲王府敢送，他们还不敢收呢。
周围的夫人们便也看明白了，这睿亲王妃绝不是什么可以容易拿捏的软柿子。本来卢家人安排的一手，为的就是灭了沈妙的威风，好让沈妙出了错。出了错，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就足以让这位睿亲王妃心里有些没底了。
谁知道人家到现在，非但没有落于下风，还将卢家人狠狠将了一军。
卢夫人勉强笑了笑，道：“亲王妃还是先请坐吧。”
却是给沈妙安排了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
沈妙不置可否，她今日来，本就不是来争什么，更不是来吵架的。不过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也趁机看清楚一些事情。
八角悄悄俯身给沈妙耳边道：“那位圆脸夫人是枢密使夫人袁夫人，与卢家交好的。矮个子夫人是户部尚书夫人韦夫人，同叶家是姻亲，与卢家关系也不错……最左边穿黄衣裳的夫人，相公是当朝左徒，她的小儿子您也是认识的，就是季少爷。”
季羽书的亲娘？沈妙朝那位季夫人看去，季夫人生的很是端庄模样，看起来和季羽书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沈妙想着，这些夫人非富则贵，难怪说卢家在陇邺势力不小，静妃也嚣张的连显德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原来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个世家既然都要卖路加一个面子，显然卢家与其盘根错节交涉极广。
如果永乐帝和谢景行想要将卢家彻底打压，却不是一件容易事。卢家的利益牵涉到其他许多官家，倘若卢家一倒，与之有关系的许多世家都要跟着遭殃。便是为了自己的存亡，那些个世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卢家倒台的。
正想着，她身边却施施然的走来了一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八角立刻站直身子，不再与沈妙解释。沈妙回头，那位娇美的、有些骄傲跋扈的卢四小姐就坐在她身边。
卢婉儿道：“睿亲王妃，能不能冒昧问您一句话？”
沈妙：“请说。”
“您和睿亲王，认识多长时间了？”卢婉儿问。
沈妙心中失笑，大约晓得这个卢婉儿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了。说起来，谢景行少年时代都在明齐，这件事情除了永乐帝和谢景行的自己人知道外，旁人应当是不晓得的。大凉的人也只以为谢景行这么多年都是跟着师父去周游列国游历去了，行踪是十分神秘的。
那么，谢景行与她“认识”，也应当从她从小春城回到定京，在朝贡宴上认识到谢景行开始。满打满算，还不满一年。
她就道：“未满一年。”
闻言，卢婉儿就笑了，她笑的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轻蔑。卢婉儿道：“原来还不满一年，这样的话，想来睿亲王妃对睿亲王，还有诸多不了解的地方。”
沈妙一笑：“四小姐似乎对殿下很了解？”
“你别介意，”卢婉儿道：“我知道你们沈家在明齐的地位，可是我们卢家在陇邺，只比你们沈家在定京的地位只多不减。睿亲王是个很好的人，在大凉，几乎每个小姐都想要嫁到睿王府去。不过，普通的家世，却是配不上他的。”
卢婉儿有看了一眼沈妙，道：“睿王妃，睿亲王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他从回到陇邺开始，着手在朝堂之中干出一番大事业，这样的人，是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你可以帮到他什么？现在自然是浓情蜜意，可是日后等你对他无用之时，他还是对会对弃之如敝履。”
沈妙心中诧异，原本以为卢婉儿是一个天真不知事的骄纵小姐，一心贪恋水中月镜中花，听她这么一番话，却发现这卢婉儿看局势看的也十分清楚，她甚至都将某些利益关系陈述了出来。
“所以？”沈妙问。
“陛下有意让我做睿亲王的平妻，可是亲王不会有两个亲王妃。”卢婉儿恩赐般的道：“所以，你做妾，我做妻。”
－－－－－－题外话－－－－－－
卢婉儿：你做妾，我做妻。
凉凉：你是不是想挨打（￢_￢）

第一百九十九章 秘密
“所以，你做妾，我做妻。”
沈妙诧异的看了一眼卢婉儿，卢婉儿这施恩般的语气，倒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之心说出来的。原本方才听卢婉儿那一番话，觉得这卢家人各个聪明倒不是假的。眼下这话，却又让沈妙有些莫不清楚卢婉儿的底细了，堂而皇之的说出这话，卢婉儿是真傻还是假傻。
“卢姑娘若是有心，大可自己去与殿下说个明白。”沈妙微微一笑：“与我来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我自然知道。”卢婉儿轻蔑的瞧了她一眼：“我今日来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主动同亲王殿下说起自甘为妾之事。”
沈妙几乎要笑起来了，她微微扬了唇角，道：“这个我却是不能的。”
“你说什么？”卢婉儿瞪大眼睛，似乎没有料到沈妙竟会拒绝。
她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周围的夫人目光就朝她们这头看过来。沈妙也不掩饰，笑着道：“自甘为妾这事，我不会做的。为夫君广纳姬妾，开枝散叶之事我也不会做的。当初睿亲王来我沈府提亲之时便也说过，亲王府后院不会再纳旁的女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千里迢迢嫁到陇邺来。”
周围的夫人听的都是目瞪口呆。
世情如此，男女之间本就不公平。男子的后院中，大多三妻四妾，无论是大凉还是明齐，一双夫妻间无旁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本就少见。寻常人家的男子尚且经不住诱惑，更何况是富贵人家，官宦人家，皇室子弟？
睿亲王相貌英俊风流，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地位卓绝，所面临的世界更是花团锦簇。如他这样的人，一生怎么会只有一个女人呢？
这明齐沈家出来的小姐果真是好大的脸面，也实在忒不知天高地厚了！
卢婉儿几乎气的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睿亲王妃，这可是善妒，女子善妒，德行有亏。”
沈妙笑了：“大约是吧，我自来便要容易善妒些。若非睿亲王提出这个条件，我大约也不会动心的。”
卢婉儿恨得说不出话来。
沈妙这样的态度，反像是一个刺儿头，倒让人无法下手了。周围的夫人们也诧异，沈妙初来乍到陇邺，不仅没有夹着尾巴做人，伏低做小，反而气焰如此嚣张，连永乐帝也要稍稍忌惮的卢家都敢得罪，竟也不知是哪里借来的胆子，果真是蠢到如此地步了么？
沈妙当然不怕。
即便永乐帝对她不满意，想给谢景行再指上一门亲事，却也不会将卢婉儿指给谢景行。卢婉儿虽然说，她嫁给谢景行会给谢景行的仕途添上一门助力，且不说谢景行不是靠女人的本事往上爬的人，便是永乐帝，也不敢轻易让谢景行与卢家联姻的。
静妃一事，大约是无奈之举。可若是卢婉儿也进了睿亲王府的门，整个大凉皇室的兄弟俩，就都和卢家攀上了关系。外戚专权，可不是什么好事。傅修宜可以借着沈妙而将沈家绑在一块儿，是因为沈家本性忠厚，可是卢家，却已经有了勃勃野心。
于情于理，卢婉儿都不是永乐帝的选择。眼下沈妙这般强势的拒绝了卢婉儿的提议，怕是传到了永乐帝耳中，还正好顺遂了永乐帝的心意。
卢夫人和卢婉儿都僵住的时候，却听得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道：“亲王妃果真是性情中人，睿亲王年纪轻轻，却重情重义，倒是世间难得的男子。”
沈妙朝说话人看去，那人坐在季羽书的亲娘身边，是一个略显瘦削的夫人。穿着一身茶色的绣裙，肤色略深，眉目端正，却因为上了年纪而深陷，因此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的眼睛有些长，看人的时候似乎都带着钻研，仿佛要将人看穿似的，显得有些让人不舒服，一看便知是个精明而严肃的人。
八角借着与沈妙添茶的功夫，悄悄凑到身边耳边道：“这是丞相府的叶夫人。”
只一句话，沈妙就明白了。文叶家，武卢家。想来这位叶夫人就是传说中陇邺两大世家，丞相府叶家中人了。同卢家有些嚣张外露不同，叶家这位夫人看着要比卢夫人收敛许多，却也让沈妙隐隐觉得更加不好对付。
叶夫人瞧着沈妙，忽而开口笑道：“睿亲王夫妻二人感情甚笃，看来过几日皇家狩猎的时候，亲王妃也会跟着前往吧。”
沈妙含笑道：“这还要与殿下商量商量。”胡乱的，她可不能随意搭话。今日彩夏宴这满屋子的人只怕都来意不善，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王妃初来乍到，还不知皇城狩猎的妙处，许多趣事儿，王妃大约也能凑凑热闹的。”叶夫人继续道。
卢夫人和卢婉儿二人却不说话，她们今日被沈妙梗着，心里本就十分不悦。这会儿叶夫人说话，便也没有要帮腔的意思。
沈妙瞧着那叶夫人，竟是要逼她应下这狩猎的道理了。
坐在叶夫人身边的季夫人却是开口笑道：“诸位也莫要逼着睿王妃了，睿王妃年纪还小，正如叶夫人说的，又初来乍到，只怕还有些害羞呢，狩猎场上可都是老熟人，自然要让人想一想的。”
却是主动为沈妙解了围。
沈妙意外的看过去，季夫人却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季夫人的相公是当朝左徒，官位也不低的，旁的夫人自然不会反驳她的话，叶夫人听闻，却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是探究的看着沈妙，让沈妙微微蹙眉。
这彩夏宴便是不咸不淡的过去了，之间卢婉儿大约是被沈妙气的狠了，当即就转身而去。剩下的卢夫人待沈妙也是不咸不淡的，这彩夏宴的主人既然是卢夫人，其他的夫人自然也是跟着卢夫人的步伐，便是将沈妙故意冷落在一旁。
不过沈妙年少的时候在明齐可没少被冷落，因此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八角暗中与她解释诸位夫人之间的关系，暗暗记在心里。这些冷落非但没有影响到她，反而让她能更充分的记住这些人的关系。
等离开的时候，自然也是没有人来送她的。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却出乎人意料的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却是季夫人。
季羽书的亲娘是个端庄和气的性子，模样却也和季羽书有些相似的。看着沈妙就笑道：“羽儿对我说，当初在明齐定京的时候，承蒙王妃关照，今儿我就替羽儿来与王妃道一声谢了。”
沈妙心中赧然，连称不敢。说到底，还是她利用了季羽书的沣仙当铺成了不少事。
季夫人瞧见四下无人，凑近身边一点，低声道：“王妃今日也看见了，卢夫人家四小姐……一心想要嫁到睿王府，不过王妃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若是能成，四小姐便早就成了睿王妃了，不过是嘴皮子呈功夫。至于叶夫人今日说的皇家狩猎，王妃回头还是与亲王说一声，这其中水深，王妃别白白被人算计了。”见卢家门口已经有其他的夫人陆陆续续的出来，季夫人道：“其余的我也不便说了，王妃若是得了空闲，可以来府上坐坐，陇邺想来你也不甚熟络，我也是可以为你说一说的。”这才与沈妙道了别，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妙一直想着今日的事。卢婉儿的话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叶夫人让她极为介意。
沈妙问八角：“今日在宴上，似乎没见着叶夫人的女儿，叶家有几位小姐？怎么都没有带出来？”
八角一愣，随即摇头道：“叶家没有小姐。”
“怎么会没有小姐？”沈妙皱眉。
“这是陇邺人人皆知的事实。”八角道：“丞相府叶丞相和叶夫人是少年夫妻，方成亲的时候有过一个女儿，可惜早早的就夭折了。叶夫人忧思过重，与叶丞相便也感情淡了。叶丞相后来纳了一个妾，小妾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如今丞相府的叶少爷。”
沈妙皱眉：“丞相府没有旁的子嗣了吗？”
八角摇头：“叶丞相再有了叶少爷之后，有一次外出遇刺，伤了子孙根，日后是不可能有子嗣的了。”
沈妙诧异，如叶家这样的高官世家，怎么会只有一个儿子？她问：“叶家岂不是只有一个庶子了？”
“那倒不是，小妾在叶少爷出生的时候便身体虚弱去了……不过，也有人说是叶家人将小妾掐死的。叶少爷出生后就养在叶夫人名下，是占着嫡子的身份。不过，”八角顿了一下：“即便是占着嫡子的身份，这位叶少爷也并不得叶夫人看重。”
“这是为何？”沈妙奇怪。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在叶家没有其他子嗣的情况下，养在自己名下，叶夫人对这位嫡子好些，日后也会好过的多。
“叶少爷生下来就有先天之症，腿脚不良于行。这样的人日后是没法子走入仕途的，所以有人说，叶家到这一代，就要败落了。”八角解释。
沈妙这才心中了然。原来是个瘸子，难怪叶夫人瞧不上了。想到此处，心中倏尔大亮。文叶家，武卢家，卢家都将静妃送进宫中，为何叶家却没有，原来不是叶家没有野心，而是因为叶家根本没有多余的女儿。怕是如果将自己亲戚家的女儿送过去，却又不好掌控。
那么眼下的这个格局…。沈妙大约能隐隐猜到永乐帝的打算了。
叶家在子嗣方便无法与卢家并横，若是和卢家联盟，便是有朝一日野心既成，也只是卢家得利罢了。人总有劣根性，凭什么大家都是世家大族，到了最后你却独大，而我日渐式微？倒不如我也反水为好。
永乐帝大概是想要挑起卢家和叶家之间内斗，收服叶家，再来对付手握兵权的卢家，这样会容易得多。
只是叶家和卢家也交好这么多年，彼此利益盘根错节，叶家有卢家的弱点，卢家何尝没有叶家的把柄。要想离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脑子里思索着这些事情，马车回到睿亲王府沈妙都未察觉到。直到身边传来八角唤了一声“主子”，有人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沈妙这才瞧见谢景行，今日他回来的早，身上还穿着暗红色的官服，器宇轩昂的样子。沈妙一个激灵，拉着他的袖子就往书房匆匆往书房走，道：“正好，我有事问你……”
谢景行先是愕然，随即便无奈，任由她拽着自己向前。倒是一边的八角和谷雨傻了眼，八角笑眯眯道：“夫人真是主动哪。”
谷雨道：“那也是应该的！”
唐叔从后面冒了出来，幽幽道：“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
八角和谷雨吐了吐舌头，连忙走开。唐叔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叹气道：“落红都没有，算什么主动呢。”
……
屋里，沈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与谢景行一说，谢景行道：“皇家狩猎？”
沈妙点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每年六月初二皇家狩猎，是先皇传下来的规矩。”谢景行懒道：“不过我与皇兄都只是在外面逛，不会深入其中。”
“为什么？”沈妙问。
“危险。”谢景行压低声音。
沈妙一怔。
谢景行瞧见她的模样，反是笑了，挑眉道：“害怕了？”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沈妙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对皇上和你出手吗？皇家狩猎，里头都是禁卫军，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墨羽军你见过，”谢景行却突然话锋一转，道：“那是我的人，和大凉军队无关，皇兄也是知道的。知道为什么要私养军队吗？”
“因为皇室的军队信不过？”沈妙飞快的问，心中却是有些不可置信。
谢景行打了个响指。
沈妙说不出话来。
世人传说永乐帝乃大凉明君，大凉子弟皆是崇敬，看样子百姓倒是如此，可是底下的官兵大臣，却好似并不如传说中的忠心。这大凉的皇室里本身倒是没有勾心斗角，来的都是外患了。
皇室的军队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也就是说，先皇传下的人马，却不肯终于如今的永乐帝。联想到之前谢景行语气中对先皇的凉薄，沈妙心中倒是起了几分好奇。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谢景行，问：“说起来，你当初流落到明齐定京，其中的隐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谢景行目光微变，沈妙坐在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情绪的阴冷。
片刻后，谢景行笑笑，伸手摸了摸沈妙的头，道：“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又想知道我的秘密了？想知道，自己来交换。”他暧昧一笑：“身体也行。”
沈妙白了他一眼。
谢景行又道：“不过，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对卢婉儿的话生气啊？”他略略有些不满：“有人觊觎你的夫君，你都没有勃然大怒？沈娇娇，你真是没有良心。”
沈妙道：“反正你也不会答应的，不是吗？卢家野心勃勃，你大约还没有心大到养条毒蛇在身边。”
谢景行哈哈大笑，盯着她开口：“我现在不是就养了条毒蛇在身边，还是条美人蛇。”
这人正经不过三句话。沈妙懒得与他说，就道：“叶家……你对叶家有什么看法？”
谢景行思忖：“叶家人比卢家人聪明，懂得隐忍。可能因为子嗣的原因，不如卢家嚣张。皇兄和我打算从叶家入手，挑拨叶卢二家。”
沈妙手指一缩，不知为何，今日面对着叶夫人，她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觉得叶家并不似想象中的好对付，只是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景行却看出了她神情的异样，问：“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沈妙摇头，大约是她自己多疑了。就问：“皇城狩猎，这一次你会参加么？季夫人与我说不要被人算计，让我觉得很奇怪。”
谢景行神色微微转冷，道：“这一次，就算不想去，你也得跟去了。”
“为何？”
“今年是先皇规定的六十年祭典，皇城狩猎中，皇兄必须猎到狩猎场的一头公狮才能表示来年风调雨顺，为大凉明君。”
公狮？沈妙道：“这可算是猛兽。”一般的狩猎场，自然是关照安全性命为重。毕竟来其中狩猎的都是高官贵族，若是伤了性命可不成。狮子不必野兔狐狸什么的，一个不小心便会伤及性命。
“野兽倒不怕。”谢景行挑唇，笑容有些冷：“野兽不会暗中放箭，可比人安全多了。”
“只能带皇城禁卫军进去，这是先皇立下的规矩，皇城禁卫军的人忠不忠心，却很难说了。”谢景行挑眉：“所以你要懂，这是先皇留给我们兄弟二人的一个局。给天下人看的局，明知道是什么，我和皇兄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又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沈妙，捏了捏她的脸：“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有事，虽然会以皇家宗妇的名义跟去，却不必进入内场。”
沈妙问：“你有把握对吗？”她的心里，倏尔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以至于看着谢景行玩笑般的神情，都没办法轻松起来。
谢景行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沈妙的心紧紧提了起来。
谢景行一笑：“骗你的。”
沈妙怒视着他，谢景行伸了个懒腰，悠悠道：“等狩猎结束后，就跟你说说宫里的事情吧，省得你整日东想西想。”他似笑非笑道：“你现在也是我谢家人了，总要担负起一些事来的。”
沈妙心里一动，谢景行这是打算要与她说清楚他的秘密了吗？谢景行的身世，当初究竟是怎么流落到明齐定京来的，以及永乐帝谢景行对待先皇的态度，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文章。依稀可以感到其中掺杂着的沉重，谢景行这种轻飘飘的说起过往的性子，也不是普普通通的经历就能练成的。
虽然能知道这些秘密让她十分欣慰，但是为什么，这一次的皇城狩猎，她会有这么不安的感觉？仿佛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飞快，尽管努力想要平复心情，却还是坐立不安。
她沉默着，暗自攥紧了双拳。
……
大凉皇宫里，显德皇后听着手下宫女来回报今日彩夏宴上的事情，待听得沈妙“自甘为妾这事，我不会做的。为夫君广纳姬妾，开枝散叶之事我也不会做的。当初睿亲王来我沈府提亲之时便也说过，亲王府后院不会再纳旁的女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千里迢迢嫁到陇邺来。”这番话时，显德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本来生的温和端庄，平日里多是平静姿态，这么一笑起来，竟然有几分少女时分的动人。
“皇后何事笑的如此开心？”永乐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神情稍显冷峻，一脚踏进未央宫，瞧着显德皇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显德皇后笑的有些开怀，道：“采莲，你将亲王妃的话再与陛下说一遍。”
叫采莲的宫女连忙低着头，将方才模仿沈妙的话一五一十的重新道来。听罢，永乐帝却是一甩袖子，怒道：“胡言乱语！毫无规矩！放肆至极！”
采莲吓了一跳，身子有些颤抖，帝王的怒气，可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宫女能承担的起的。
显德皇后嗔怪的看了一眼永乐帝，对采莲道：“你先下去吧。”
采莲松了口气，连忙退下。显德皇后这才笑道：“景行这个媳妇儿，性子倒是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同样这般爽快，真是性情中人。”
“谢渊胡闹就罢了，你也跟着他一道胡闹？”永乐帝不满的看向显德皇后：“皇后似乎对沈妙十分喜欢？”
“陇邺可许久没见着这么有趣的人儿了。”显德皇后笑着，看永乐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仍是柔柔的，声音却是有着抑制不住的赞叹：“看着是个聪明人，却又难得的保持了一颗赤诚之心。”
“没看出来哪里聪明，也没看出来赤诚。”永乐帝冷道：“却是个挖空心思钻营的女人罢了。”
“若真是如此，以景行那么精明的性子，如何看不出来，怎么还会巴巴的喜欢上？”
永乐帝不以为然：“谢渊如今年纪小，分辨不清是非，才会被女人迷了心智。”
显德皇后叹了口气，知道永乐帝个性固执，不欲与他相争，就道：“总之，本宫看着景行的媳妇儿，是个十足好的人。”
“若真是好，也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言不惭，说什么善妒之言了。”永乐帝很是不满：“皇后难道也以为，不为夫君开枝散叶，广纳姬妾的行为是对的么？”
显德皇后淡淡一笑：“那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极少有女人能做到罢了。睿亲王妃能做到，是她的福气。”
“皇后！”闻言，永乐帝眉头一皱，看向显德皇后的目光颇为严厉。
“臣妾失言。”显德皇后话虽如此，神情却并未有多惶恐，只是道：“劝和不劝分，陛下还是少操心睿亲王府的事了。景行是个有主意的人，多加插手，反而引来他的恶感。”
“朕自有主张。”永乐帝沉声道。
沉默片刻，贤德皇后道：“下个月的皇城狩猎，陛下准备好了么？”
“只是准备一条命罢了。”永乐帝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朕已经将所有事情安排好了。”
“臣妾能跟着一道去么？”显德皇后问：“臣妾想跟在陛下身边。”
“朕会带上静妃一同去。”永乐帝道：“如果朕出事了，后宫还得有你照应。”
显德皇后垂下头不言，片刻后又抬起头，笑的温和，道：“臣妾知道了。”
“朕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谢渊。当初他年幼潜伏明齐，朕对他有愧。可如今天下谋定，朕还是不能做到当初的承诺。日后他恨朕也罢，明白朕的苦心也罢，朕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永乐帝看着外头，怅然道：“可惜母后临终前，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母后泉下有知，看见景行如今这般出色，也会欣慰的。”显德皇后劝道。
“皇后，”永乐帝突然道。
显德皇后看向他，只听永乐帝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显德皇后笑着，她的神情十足平静，似乎再大的苦难都不能击退她的优雅一丝一毫。她道：“臣妾陪伴陛下数十载，陛下对臣妾很好，臣妾已经知足了。”
永乐帝看着显德皇后，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些复杂的看了显德皇后一眼，便移开目光，看向大殿中青铜鹤嘴儿里袅袅吐出的青烟。
显德皇后也安静的瞧着自己的袖子，仿佛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的家常。只是那眸光，到底是有几分润湿了。
－－－－－－题外话－－－－－－
这一个月的情节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糖里有屎屎里有毒。
但是就快写到我好喜欢的情节了好开熏！没错我就是喜欢糖屎情节…。

第二百章 狩猎
六月初二的天气，天公作美，明明昨日里还再淅淅沥沥的下雨，第二日就艳阳高照。山里虽然也是泥泞，不过近来的天气一直都是如此。
罗潭伸了个懒腰，屋子里放了足量的冰块儿，因此虽然陇邺的天夏日长又炎热，屋子里还是很干爽的。
屋里的侍女笑着问她道：“小姐今日还想去哪里转转？”
罗潭瞧着屋里小山一般堆着的小玩意儿，道：“不知道啊，回头问问高大夫好了。”
“高公子今日出门去了，要明日夜里才得回来。”侍女道：“让奴婢跟小姐知会一声，小姐若是想出去，叫上府里几个侍卫，奴婢跟着去逛，看上什么，买回来就是了。”
“有事？”罗潭道：“有病人要出诊么？”
侍女笑而不答。
罗潭便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那我就随意逛逛吧。”
她来陇邺也快一个月了，这些日子以来，都和高阳在一处。高阳自己说行医者是无国界的，他少年的时候在外游历，也曾在陇邺定居过一段时间。陇邺的这一处府邸都是他的，罗潭虽然觉得这说辞有些奇怪，但见这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如此说，便也没再多疑。
那个给沈妙送信的人已经被高阳打发了回去，说是沈妙已经答应带上罗潭一道，也会照顾好罗潭的。也不知高阳是怎么扯谎，之后的脚程中，沈家的人果真没有再过来。
沈家这头算是揭过了，罗潭心里打着算盘。等过些日子她将陇邺玩儿个遍，就去找沈妙说个一清二楚。若是现在说了，就怕沈妙和睿王派人又把她送回去，这吃的玩的还没够呢，怎么能现在回去。
罗潭走出门，走到院子里，听到隔着院墙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些喧闹的声音，就问身边侍女道：“外头做什么这么热闹呢。”
侍女笑道：“今日是皇家狩猎，适逢六十年祭典，陛下也要亲自去猎场内场狩猎，这会儿禁卫军跟着过来，街道上百姓们都在欢呼。”
罗潭喜欢凑热闹，就道：“那咱们也去看看吧，是不是就能瞧见陛下的天颜了？”
那侍女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摇头道：“街道上人潮拥挤，况且陛下都在华盖里，是瞧不见的。”
罗潭有些兴致缺缺，侍女笑道：“奴婢先去准备些等会子路上要吃的小食，过了这刻，小姐想去哪儿，奴婢便陪您一起去。”
“你去吧。”罗潭道。等那侍女走后，罗潭却偷偷朝后院的门溜去，嘴里小声道：“不出门，远远的瞧上一眼总也不过分吧。”
院子里很快消失了她的身影。
……
沈妙梳洗好后，就瞧见谢景行换了身衣服出来。
因着今日要狩猎，所以他也穿了便于打猎的骑装。窄袖高领，腰间束带，青靴上绣着暗色花纹，极为利落爽快的模样，却因着骑装做的十分合身，仿佛哪家矜持优雅的贵公子。
瞧见沈妙，谢景行眉头皱起，道：“这衣裳……”
毕竟是狩猎场，又是炎炎夏日，惊蛰怕沈妙热着晕了暑气，特意为她寻得清爽的衣裳。裙子下面是做了丝绸的裤子，裤脚宽大透风，上头的衣裳却是薄薄的一层纱，只有胸口处是实打实的抹胸。淡紫色的像是一层云雾。沈妙本来平日里瞧着端庄的，这么一打扮，却有一点点妩媚淡淡滋生，说不出的韵味十足。
沈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道：“不好看。”
谢景行道：“山里风凉，还是穿件外衣。”
沈妙：“……”六月的天气哪里来的凉风？况且陇邺一向温暖。
谢景行又补充：“你的身体发肤现在都是谢家所有，不能随意晒伤。”
沈妙：“知道了，惊蛰，去拿个外衣过来。”
谢景行这才作罢。
等到了外头，莫擎还有睿亲王府的一些侍卫都已经准备好了，八角他们也在。惊蛰和谷雨今日不必跟上来，谢景行又从墨羽军里调了个女侍卫茴香，和八角一同扮作沈妙的贴身丫鬟保护她的安全。
谢景行布置的越是周全，沈妙心中就越是不安。今日的皇家狩猎因着赶上了六十年祭典，她是不来也得来的，可就算没有这一回，沈妙也不会自己留在睿亲王府，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般。
她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落在谢景行眼里，谢景行若有所思，一边与沈妙往门外走一边道：“怎么闷闷不乐的。”
沈妙道：“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你相公命大。”他唇角一扬：“夫人不必担心。”
沈妙白他一眼，却见门口并无马车，就问：“马车还没牵来么？”
谢景行一笑，拉着沈妙走到门口，莫擎牵着一匹马上前，谢景行翻身上马，又突然拉起沈妙的手将她一拉，沈妙猝不及防被他拉上马，被谢景行圈在怀中。
“马车也太慢了。”他低头看沈妙，不紧不慢道：“你会步射，可会骑马？”
沈妙正想说话，谢景行又打断她的话道：“不会也没事，夫君教你。”说罢一扬马鞭，马儿长嘶一声，疾奔而去。
身后谢景行的侍卫们似乎也跟了上来，沈妙背靠着谢景行，被他环在怀里，心中也忍不住惊了一惊。那马匹也是上好的宝马良驹，跑的飞快，谢景行马术极好，尽是挑些曲折的路走，市井之中人群经过处皆是响起惊呼，而他纵声大笑，却是极为嚣张飞扬。
沈妙就想起这一世第一次见谢景行，在广文堂门前，那紫衣的俊美少年端坐于高马之上，懒洋洋的，放肆的打量众人。
他的呼吸从耳边传来，几乎要贴在她的脸颊。头顶上传来他低沉愉悦的笑声，沈妙的心中也忽而被感染了起来。
她其实也是很喜欢向往这样的自由的，她也曾站在九重宫阙的宫墙之上，看着远处高飞的鹰，脚下纵横的马，向往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她的一生却只能禁锢在深宫之中，守着不爱的男人，为了儿女勾心斗角的活着。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肆意的张扬过了。
沈妙笑起来：“你在陇邺也像在定京一样无礼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景行答。又低头扫了她一眼，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摩挲，低声笑道：“你在定京可没有在陇邺开怀。”
沈妙一愣，谢景行继续笑道：“这样的沈娇娇我比较喜欢。”
“我也是。”沈妙笑道。
谢景行的动作蹲了一顿，连马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道：“你也喜欢这样的我吗？”
“不是啊。”沈妙笑：“我也喜欢这样的自己。”
谢景行磨牙：“沈娇娇，在陇邺，敢捉弄我的人最后都死了。”
两人的说笑声顺着陇邺夏日的微风飘得老远，身后的一众侍卫中，茴香与八角咬耳朵，道：“不是说夫人性子冷，都是咱们主子一厢情愿么，瞧着感情还不错啊。”
“夫人性子可不冷，”八角笑眯眯道：“夫人是个好人哩。”
……
等到朝日的太阳已经将金阳洒遍大地的时候，沈妙和谢景行终于来到了狩猎场。
狩猎场的外场是平实的树林，内场却要往里走，往花栾峰上去了。花栾峰是陇邺的一座奇峰，山上丛林密布，雄奇险峻，多有难得美景，也有许多珍禽异兽，自然而然的，路途也十分艰难，更因为有野兽出没而存在危险。
皇家狩猎场将这一处圈做狩猎场，是先皇之前就有的规矩。而先皇在世的时候，按照开国皇帝传下的规矩，六十年的祭典，当朝君主要亲自入内场狩猎，猎到雄狮方歇。以雄狮作为祭品。
历代帝王在花栾峰狩猎的时候，也会因此遇上危险，不过因着丛林有禁卫军跟随，倒也问题不大。只是如今今非昔比，有了禁卫军，反倒比没有禁卫军更加危险。
沈妙和谢景行的出场无疑是惹眼的，众人瞧见他们并未乘坐马车，而是二人共乘一骑，皆是目瞪口呆。永乐帝和静妃已经先到了，静妃诧异的掩嘴惊呼，随即道：“身为皇族宗妇，怎么能……也实在太失礼了。”
永乐帝皱眉看向谢景行，似乎对他这样的做法也十分不悦。谢景行扶着沈妙下马，在一众人的面前朝永乐帝走去。
永乐帝今日也穿着明黄色的骑装，永乐帝年纪也不大，生的俊朗，只是气质更冷些，穿着骑装的时候，兄弟二人倒是将这场上所有男眷的风头都抢了去。
谢景行和沈妙与永乐帝行礼，却是谁也没有搭理静妃。静妃见状，咬了咬唇，却是突然看着沈妙笑道：“睿王妃今日跟着亲王一道来狩猎场，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感情都深到共乘一骑，真教人羡慕。”说罢又话锋一转：“如此一来，想来睿亲王进内场的时候，亲王妃也是要跟着的吧。”
沈妙还未回话，永乐帝却是眉头一皱，冷道：“她不用进！”
静妃一愣，似乎没想到永乐帝竟然会突然开口。她还想着沈妙若是跟着睿王一道进内场才好。那内场多凶猛野兽，便是有睿王护着，沈妙就算不受伤，因为受到惊吓而形容狼狈也是痛快的。当日彩夏宴上沈妙对着卢家人毫不客气的宣誓一般的话已经传到了静妃耳中，静妃下决心要给沈妙点苦头吃吃，却没想到永乐帝会帮着沈妙。
静妃虽然骄纵，却是不敢和永乐帝明着干的。
沈妙却心中了然，永乐帝倒不是为了自己而出头。不过是因为今日他们兄弟二人去内场，本就十分凶险，或许永乐帝和谢景行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多一个人进去都会多一分变数。大约永乐帝是怕自己进去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谢景行笑着瞥了一眼静妃，虽然没说什么，静妃却从那目光中感觉到了警告之意。不知为何，她除了永乐帝，最怕的就是这位年轻的亲王，甚至对睿亲王的惧怕超过了自己的父亲。
见静妃不再说话了，谢景行揽着沈妙的肩，就道：“皇兄无事，我就先带娇娇四处转转了。她刚来陇邺，对人还不大熟。”说罢也不管永乐帝是什么脸色，就带着沈妙走了。
才走了几步，就见远处季羽书兴奋的跑来，一口气跑到他们面前站定，道：“三哥，嫂子！”
沈妙瞧着季羽书那张灿烂的笑脸，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在明齐开了多年当铺的掌柜和大凉左徒家的少爷联系起来。她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何一直叫他三哥？”
“哎？”季羽书怔住，看向谢景行：“你没跟嫂子说过吗？”
见谢景行不置可否，季羽书便挠了挠头，对沈妙笑道：“其实应该叫三表哥。我同三表哥是表亲，族里兄弟排起来，他是老三而已。三哥的母后是我的姨母。我们是表兄弟。”
沈妙听季羽书又说起其中因由才明白，原来季羽书的娘和谢景行的母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季羽书也算是皇亲国戚的，同谢景行是表兄弟。难怪谢景行每每说季羽书不好，却又要处处照拂着他。
季羽书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听闻我娘也见过嫂子了，我娘还说嫂子挺好的，端庄贤淑，是个大家闺秀，若不是三哥下手的早，咳咳，还埋怨我在明齐怎么就没把嫂子这样的美人儿娶回来？”
谢景行平静开口：“季羽书，你是不是想去塔牢了？”
“我开个玩笑而已！”季羽书一跃而起，火烧屁股似的拔腿就跑：“听闻高阳今儿个也来了，我去看看他……嫂子，你慢慢玩儿啊！”
远远的消失了。
沈妙哭笑不得，转而问谢景行：“高阳也来了？怎么没见到他？”
“他是臣子，大约来的晚。”又道：“高阳是卫事大臣。”
沈妙笑了：“我知道。”
“你倒是有本事，高阳的身份都能打听得到。”谢景行似笑非笑道。
沈妙心中一动，一下子无话可说。她识得高阳的身份，是因为前生明齐朝贡，来的不是谢景行，而是高阳，那时候她作为定王妃，也是见过高阳的。这一世，谢景行却从没跟她说过高阳的具体身份。似乎从一开始，沈妙的态度，也默认了早就晓得高阳是谢景行的人了这一说。
好在谢景行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只是道：“狩猎开始的时候，你随着我去外场，猎些兔子野鹳便行了。巳时的时候，我会跟着皇兄一道去内场，留侍卫给你，你在内场随意逛逛，就在外头。”顿了顿，又道：“姨母今日也来了，我让季羽书跟她提过，晚一点我若是没回来，你就和姨母一道回城，她会将你送到亲王府。”
“晚一点你没回来？”沈妙怀疑的看着他。其实谢景行做事，自来都是很有把握的，在明齐他身为临安侯府的世子，在傅家人那样的虎视眈眈下，都能游刃有余的完成自己的计划，足以见他不是个会匆忙行事的人。奈何这一次沈妙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以至于今日跟着谢景行来，语气里都是怀疑。
“放心，我和皇兄都已经做了准备。”他暧昧一笑：“两个月都还没到，我怎么可能舍得死…。”
沈妙推了他一把，大庭广众之下她可不想陪着谢景行不正经，一回头，却感觉有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顺着那目光看去，却见那一日在彩夏宴上的叶夫人正看着她。
叶夫人穿着轻便便于走路的衣服，远远的站着，与她的目光对上，也不闪避，微笑着看来。只是那目光让沈妙本能的有些不舒服。她问：“叶家人今日也要去狩猎么？”
“叶茂才是丞相，自然也要跟着去的。不过臣子们只会在外场，不会到内场的。”谢景行顺着沈妙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盯着叶夫人看，奇怪道：“你好像对叶夫人很关注，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蹙眉：“总觉得叶家人给我的感觉不大好。你最好提防些。”
“皇兄现在有意拉拢叶家人，叶家的一举一动都注意，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谢景行思索，见沈妙露出谨慎的神情，又安慰她道：“他们在外场，影响不了局面，不必担心。”
沈妙再看向叶夫人的时候，叶夫人已经转身去找别的夫人说话了。她便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只得作罢。
等时间恰好的时候，狩猎就要开始了。今日来的都是陇邺地位还不低的官员们，官员们陪着狩猎，女眷们便是跟着看热闹就行了。胆子大些的，玩心大些的跟着去外场，性子安静些的便在围场外头等着。
好巧不巧，今日卢婉儿也来了。
卢婉儿大约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便是骑装也是十分精美的，衬得她整个人娇艳无比。若是没有沈妙，大约她也是在这个场合里最亮眼的人，静妃和卢婉儿毕竟是姐妹，被卢家娇宠着长养大，千金小姐的气质倒不是虚的。
只是沈妙也在这里，便衬得她一身艳粉色的骑装轻浮了些，单看是娇俏，可和睿王站在一处，却有种不伦不类之感。
这也难怪，实在是谢景行和沈妙二人之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睿王便算了，毕竟是永乐帝的胞弟，真正的天潢贵胄，优雅天成就行了。可是沈妙可是明齐普通官家的姑娘，而且还是武将家，却也有种贵气天成，端庄稳丽之感。二人之间的气氛天衣无缝，别说是卢婉儿这样的人了，就算是换了个天仙，插进来也不像那么回事儿。
卢婉儿却浑然不觉，顶着众人有些异样的目光走到沈妙面前，虽是对着沈妙说话，眼珠子却要黏在谢景行身上去了。她的嗓音娇俏清甜，这会儿捏着嗓子说话，几乎就要成了蜜糖一般。
“亲王妃，没想到今日竟也能在这里遇着你。彩夏宴那一日，我与亲王妃一见如故，想着得了空一定要与您再见一面，没想到现在就见着了，真是缘分。”卢婉儿这会儿对沈妙的话客客气气，乖乖巧巧的模样哪里有那一日在彩夏宴上飞扬跋扈的半点影子？
沈妙心中失笑，这卢婉儿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以为她说什么谢景行就会信什么，且不说当日卢府里还有别的夫人，就算是沈妙自己也决计不会掩饰什么而对谢景行实话实说的。卢婉儿表现出来的，可不是什么“一见如故”，而是“恨之入骨”吧。
卢婉儿一边说这话，不等沈妙回答，一边又看向谢景行，美目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情意，绵着嗓子道：“睿亲王今日看着也十分威风，早前间曾在姐姐寝宫中见过一面，当时睿亲王还曾称赞婉儿琴艺出众，现在婉儿苦练琴艺，比往日长进了许多，不知亲王殿下什么时候得了空闲，还能指点婉儿一二？”
沈妙一怔，不由自主的看向谢景行。当着谢景行的面卢婉儿不会说谎，谢景行竟然真的听过卢婉儿弹琴？还称赞卢婉儿琴艺出众？
瞧见沈妙怀疑的目光，谢景行微微挑唇，坏笑道：“哦？不高兴了？”
沈妙别过头。
谢景行耸肩，再看向卢婉儿时，已经换了一副神情。他俊眉修目，仍是懒洋洋的开口，笑容却已经是不见了的。
“当初陪皇兄说话，遇着静妃，静妃说卢四小姐在静华宫抚琴，要皇兄也去一听。本王当日听了，说可与鸦雀媲美。卢四小姐，你连讽刺和恭维都分不清？的确是需要名师指点指点脑子了。”
沈妙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倒是没发现卢婉儿竟是这般愚钝。谢景行说话又从来不留情面的，哪里还会顾忌周围有没有人？
卢婉儿的脸登时就涨得通红。
其实当初在静华宫，她抚完琴，一心瞧着睿王，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沉迷于睿亲王俊俏的皮相，哪里还听得进，睿王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听得不甚清楚，以为睿王是在夸奖她，这会儿被睿亲王挑明，显得她像个笑话一般，卢婉儿登时就傻了。
谢景行慢悠悠的扫她一眼，道：“还有，本王是皇上的兄弟，去妃子寝宫之类的话，卢四小姐日后就不要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四小姐蓄意挑拨，这样的罪名，本王也承担不起。”说罢，就拉着沈妙径自离开，把卢婉儿一个人扔在原地。
沈妙倒觉得那卢婉儿傻得有几分可怜了，就问谢景行道：“卢家人那么厉害，怎么养出来的小姐都是这副模样？”静妃也好，卢婉儿也罢，简直和从前的沈妙有的一拼，只是沈妙是刻意被沈家二房三房养成了那样的性子，这卢婉儿和静妃可是卢夫人的亲生女儿。
谢景行道：“满腹心思都在朝堂之争上，子女自然疏于管教。况且卢家对女儿一向宽容，不过是尽力栽培男子。”
沈妙这才了然，以卢家的家业，家中的小姐随便配出去，这一生大约都是不愁吃穿的，因此骄纵任性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有娘家在背后撑腰。
说着的时候，谢景行已经拉着沈妙走到了狩猎场的边缘。那里各位臣子和一些想要助兴的女眷已经挑好了马匹。谢景行走近，铁衣就牵着两匹马过来。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一匹稍显矮小的枣红色小马。谢景行扶着沈妙上了枣红色的马，自己又上了黑色马匹上。
永乐帝那头也开始动了，禁卫军也准备好了，是要跟着永乐帝一道往里走的。
那鼓手开始有节奏的敲起鼓来，仿佛在奏起什么古老的乐章。鼓点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最后由站在高台上的一个弓箭手搭弓射箭，弓箭直飞，射中远处的吊着的一个金果子上，鼓手猛地一锤大鼓。
狩猎开始了！
谢景行带着沈妙在外场上奏，莫擎他们几个也跟在身边，进入狩猎场上，是可以随身带着几个侍卫的。不过外场本来也没什么危险，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出什么事，带着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你什么时候进内场？”沈妙一边骑马一边问谢景行。她许久没有骑过马了，不过身下这匹马还算温顺，她控制起来也轻松许多。
“皇兄等会儿到巳时会给我信号。到时我就离开。”谢景行坐直身子：“现在还可以陪你转转。你想不想打只狐狸？”
沈妙：“狐狸？”
谢景行伸过手拉住她的缰绳：“跟我来。”
谢景行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沈妙毫不怀疑，若他不是大凉的睿亲王，便是个普通的山野村夫，便是凭借着这一手打猎的功夫，想来也是可以发家致富的。百步穿杨这回事，沈妙一直觉得不过是沈丘的吹嘘，奈何今日却亲眼目睹了。谢景行准头极好，几乎是百发百中，不过是短短的时间里，他们的马背上已经堆满了猎物，虽然都是小兽，可也很难得了。
“还有什么想打的？”谢景行得意一笑：“我帮你猎来。”
沈妙正要说话，却见着另一头从阳匆匆忙忙的赶来，他上气不接下气道：“主子，不好了，皇上进内场了！方才铁衣与我搜寻，没见着皇上影子，在花栾峰底看见马蹄印。”
“内场？”谢景行皱眉：“没给信号就自己去内场。”他眸光一闪，猛地低吼一声：“糟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下山
“糟了！”谢景行突然回头，吩咐莫擎几个：“你们护送夫人出外场，铁衣跟我走。”
沈妙道：“你现在就要去内场？”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以至于沈妙几乎有想要一把拉住谢景行不让他离开的冲动。
谢景行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第一次染上沉色：“计划有变。”
沈妙握了握拳，看着他道：“我等你回来。”
谢景行没再说话，调转马头，扬鞭拍马，铁衣紧随身后而去。二人渐渐远去，马蹄溅起的烟尘里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沈妙紧紧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这个时候，她一个人也再没什么心情在外场闲逛了。莫擎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沈妙点点头，莫擎便和一众侍卫护送着沈妙离开。尽管如此，沈妙的心还是“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思索着事情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之事，似乎其中潜伏着重重危险。永乐帝在大凉朝堂中的地位，并不如想象中的稳固，其中以卢家兵将为首，隐隐有谋反之意，最重要的是，这卢家似乎之前是为先皇效力的。
莫非永乐帝与先皇之间有龃龉么？就像有的皇帝不愿意传位与某个儿子，难道永乐帝的位置也是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是动用了某种手段，以至于先皇怀恨在心，百年作古之后还布下大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拉他下马？
谢景行和永乐帝应当是对此进行了一些布置，可是不知道为何没等信号开始的时候永乐帝就独自进了内场，往花栾峰上去了。这便只有两个可能，一来是禁卫军中有人胁迫了永乐帝，永乐帝被迫提前进内场。二来就是，这是永乐帝自己的主意，他应当是做了某个决定，但是并未与谢景行商量。
沈妙觉得应当是第二种，因为在外场中行走的还有一些臣子和其他人，便是那些禁卫军中暗藏鬼胎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一定会让永乐帝进了内场之后，无人之后才出手。
但永乐帝究竟为什么要提前进去，又到底做了什么决定让谢景行如此紧张，似乎沈妙还从未在谢景行面上看到过如此严峻的神情。
她昏昏沉沉的随着马步走着，恰好瞧见长空中一只飞过的鹰发出一声长鸣，心中陡然一个激灵，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浮现在她脑中。
然而那念头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她摇了摇头，暗自抚上了心口。
等出了外场，却是一眼就瞧见了季夫人。季夫人没有同季大人一起去外场狩猎，在外头等候。沈妙在陇邺也没什么熟人，就走上去同季夫人打招呼。
“亲王妃怎么这样早就出来了。”季夫人笑道：“还以为会在里头多玩会子。外场的狐狸多，有的时候运气好，能猎到罕见的黑狐，拿了皮子做围脖，暖和又好看。”
沈妙微微一笑：“我也不过是跟着他们一道进去凑凑热闹而已，并不会打猎的。”又看着季夫人道：“夫人不必王妃王妃的叫我，总归也是亲戚，叫我一声娇娘就好了。我也好腆着脸唤夫人一声姨母。”
季夫人一愣，随即笑的更加热络了些：“原来景行都与你说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就唤一声娇娘了。”
沈妙笑笑，罗雪雁没有姐妹只有兄弟，因此她只有舅舅没有姨母，这会儿多了个姨母，倒是新鲜。不过看着季夫人端庄得体，好似也是个情形中人，说话极为爽快。沈妙转念一想，便觉得又是了，否则怎么能养出季羽书那样的性子。
季夫人拉着沈妙的手，一边往另一头走，一边道：“今儿景行和行止去内场狩猎，你就跟我在外头等着。等到日后落了，他们也就该回来了，介时你们二人便去季府一道吃个饭好了，说起来，景行自打这次回来后，还没来咱们府上吃过饭呢。”
沈妙笑着应了，转瞬想到谢景行，忽而又有些担忧起来，就问：“姨母，这内场之争，究竟凶险还是不凶险……。一头雄狮，只怕不好猎吧。”
季夫人叹了口气：“这都是开国就立下的规矩，这么多年了，当初本来要废止了，结果先皇……”她语气倏尔顿住，又看向沈妙，笑着道：“你不必担心了，还带着禁卫军呢，畜生虽然凶狠，那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兄弟二人也都有武功在身，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闲人，自保的功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妙闻言，便也跟着笑了笑，心中却思量着，看来季夫人是不知情了。若是知情，断然不会露出这般轻松地神情。那些禁卫军也不如表面上看着的这般安全。季夫人不是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沈妙这时候倒有些后悔，应当将裴琅也叫上一起的，至少这会儿还能商量成事。她在陇邺没有熟人，对谢景行的一些布置也一无所知，贸贸然做安排反倒不美。
外场的离树丛远远的边缘处，是有即时搭起的凉棚的。因着今日来的都是王孙贵族，也一同运了许多冰块儿。这会儿十分凉爽，一些小姐贵夫人们就坐在里头，喝茶吃着点心，偶尔见着自家人回来，带着一些猎物，也觉得得了兴头，欢呼雀跃着上前炫耀。
到底是当成一场新鲜的玩乐。
沈妙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望着远处云雾重重的花栾峰，花栾峰奇峰陡峭，一眼望不到头，这里的众人闲谈欢喜，谁知道里面是不是在殊死拼杀？又或者是一场怎样的激斗？猎物真的只是雄狮，亦或者是九天之上的金龙？
正想着，对面却有人走了过来，沈妙抬眼一看，却是那位精明的不露声色的叶夫人。叶夫人走到季夫人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季夫人笑道：“你怎么也没进去？”
“我哪里会狩猎，不过就是看着罢了。”季夫人也跟着笑。虽然季家和叶家也无甚往来，面子上总还是要做一做的。毕竟叶茂才的官位和季左徒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高过一点。季夫人道：“叶夫人也不进去？”
“我就不去了，”叶夫人摆了摆手：“我这身子骨儿，在马上颠啊簸啊的可受不了。”她的目光落在沈妙身上，道：“亲王妃怎么也不进去？不是方才瞧见着亲王陪着亲王妃一道进去了，怎么不多玩会子？”
沈妙心中一动，叶夫人这话倒像是在试探什么，莫非今日内场的事情她也晓得一丝半点么？卢家和叶家在陇邺身份微妙，本就值得注意。她道：“日头太大，外场晒得我头晕，便自己先回来了。”又作势微微嫌弃的模样：“况且我也见不得杀生的场面。”
季夫人就笑：“睿亲王妃就是心软，不过也难怪了，便是寻常女儿家，也是不愿意瞧见兔子甚的被杀掉。”似乎怕叶夫人继续盘问沈妙，季夫人故意岔开话头问叶夫人：“说起来，前些日子听闻叶少爷发了痛症，可好些了？”
叶少爷，自然就是指叶家那位小妾生下，被抱到叶夫人名下养着的嫡子了。叶夫人闻言，就道：“还行吧，都是老毛病了，一下雨就疼得慌，这么多年也没办法。”语气中尽是淡漠。
沈妙后来也从八角处得知，这位叶少爷在叶家表面上是嫡子，下人们待他很恭敬，实则背地里都觉得他是个没什么前程的。叶夫人对他也只是面上过得去，却不曾真正的关心过。
沈妙倒觉得这个素未蒙面的叶少爷有点可怜。
季夫人就又同叶夫人生拉硬扯了一番。大约也是故意想要转移叶夫人的注意。到后来，叶夫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就起身离开。
沈妙和季夫人就又坐在一处等。
太阳渐渐下山了，永乐帝和谢景行还是没有影子。
沈妙吩咐莫擎：“去打听看看，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季夫人就笑：“莫要担心，曾经也有过这种时候，因着狩猎要耐心，往往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花栾峰的路太陡，天黑了不好走，就要等第二日才回来。”话虽如此，眼中微微的焦急还是被沈妙捕捉到了。
沈妙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若是她不知道之前谢景行的一些事情，她可能就真的放下心来。可是这一回本就预感不好，又知道谢景行此去并不如表面看的轻松，心就紧紧地提了起来。
太阳落山后，天也渐渐的黑了。帝王还未回来，除了一些小姐和女眷已经回去了，臣子们都还在狩猎场的周围。沈妙问起季夫人是不是头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季夫人道：“倒也不是，不过以往出现的也很少罢了。”
有些臣子就已经扎起了营，用长布做了帐篷一样的东西，夜里即便是夏日都免不得有露，怕着凉。季家也做了这样的帐篷。
沈妙本来还在外头走的，却看见卢婉儿站在不远处，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似乎是撒娇还是恳求，那男子却是不为所动，紧接着，卢婉儿就被人硬拉着上了马车，被一众侍卫护送着走了。
大约是卢婉儿想留在这里，这男人却不准。沈妙正要离开，那男子却似乎感受到了沈妙的目光，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他身材魁梧像是一头熊，满脸的嗜血之气，仿佛脾性也十分暴躁似的。看着沈妙，眸光很是阴鹜。八角道：“那是卢家的家主，卢正淳将军。”
沈妙恍然，这便是卢婉儿的爹，那位卢家的武将。随即心中又诧异，同为武将，沈信也很英武，可是却没有此人看着这般暴戾，几乎要掩饰不住心中的杀气了一般。倒是个天生的杀神，沈妙之前还奇怪，卢夫人和卢婉儿以及静妃看着都不大聪明，卢家是怎么在陇邺维持这样的名声地位，眼下看到了卢正淳，心中便明了了。有这么一尊杀神，难怪永乐帝也不能轻易对卢家动手。
卢正淳留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等花栾峰上的一个结果？沈妙心中思索，目光从卢正淳身上划过，转身离开了。
卢家人留在这里，叶夫人也留在这里，叶茂才也回来了，正和叶夫人说着什么。卢叶两家都到齐了，若是永乐帝真的在这里出了个三长两短，卢叶两家不会趁机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来吧。
什么环顾四周，有些大臣们已经钻到了帐篷里，和自己的夫人夜话了。他们权当这狩猎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只等着永乐帝和谢景行猎回雄狮做祭典上的祭品罢了。
沈妙停下脚步，看向天空，星空静谧，夏夜微风拂面，煞是舒爽。
可这样的夜色，真的如表面的平静么？
季夫人唤她：“娇娘，外头冷，先进来帐篷吧。”
沈妙笑了一笑，便也进去了。季老爷不在帐篷里，大臣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坐在一起，喝酒畅谈，难得的闲暇，倒是放开了。
季夫人给沈妙倒了杯热茶，道：“别担心了，他们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若是因此受了风寒，景行问起我的罪责，我可担待不起。”
沈妙就笑了，道：“他哪里敢。”说罢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殿下……和先皇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大好？”
闻言，季夫人一下子愣住了。她笑道：“怎么突然问起先皇了？”
饶是季夫人竭力掩饰，沈妙还是能感觉都季夫人一闪而过的恨意。
沈妙一直很奇怪先皇在陇邺的朝堂中，在谢景行和永乐帝的生命里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季夫人既然和先皇后是姐妹，必然对先皇有所了解，是否可以从季夫人处知道一点有关先皇的消息呢？
沈妙索性也就不掩饰了，道：“曾听殿下提起一二，不过说的不甚清楚，心中有些奇怪罢了。”
季夫人讶然的看着她，随即道：“没想到他竟连这个也与你说了。”随后又笑：“说到底，这都是景行的家事，我若与你说了，反倒不好，改日你与景行促膝，坦诚相告，便知晓其中过节。”这便是不肯说了。
却正是因为季夫人这个态度，沈妙心中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想来先皇果真是和谢景行兄弟二人有些不对付的，看着季夫人这个态度，想必对先皇后的娘家也不怎么好。
心中思量着这些，季夫人也陷入了沉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沈妙道：“哎，好端端，也莫要提起这些了。娇娘，你也先睡一会子，万一明日早晨他们回来，你反倒乏了，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沈妙这时候哪里睡得着，一门心思的想事情，便道：“我在坐一会儿吧，反正也是睡不着的。”
见她执拗，季夫人也不好再劝。又说了一会子话，季夫人自己反倒是乏了。她不如沈妙年轻，熬不得夜，过会儿就在帐篷里打起盹儿来。沈妙就把披风给她盖上，自己在帐篷里坐着。
谁知道，这一坐就是一夜。
晨光熹微，远远的山林里都传来鸟兽的鸣叫，季老爷昨日在另一头与同僚喝酒，这时候也已经醒了酒，拔腿往帐篷走来，恰好遇着沈妙掀开帐篷门要出去。不觉一愣，沈妙对他笑了笑，道：“姨母还未醒，正睡着，姨父声音小些。”
季老爷点了点头，又对她道：“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沈妙应了，自己走了出去。
外头一些夫人已经醒了，神情都已经显出疲态来。都是平日里金尊玉贵的人，在帐篷里凑合着过可不行。特别娇贵的昨夜里已经回了府邸，留下来的，要么是为了拍永乐帝马屁的，要么便是来体验一把这难得的闲暇。
茴香给沈妙盛了一碗粥来，永乐帝出来，宫里的厨子都来了几个，特意给这些臣子女眷们做饭食的。沈妙一边喝粥，一边问八角：“殿下还没有消息么？”
八角摇了摇头。
沈妙看了看远处，日头都已经冒出了山头，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彻底大亮，就算谢景行他们在山上度过一夜，这时候也该回来了。断没有在山上狩猎狩上整整两天的先例。
虽然，他们并不仅仅只是狩猎。
“你们墨羽军里，没有什么信号么？”沈妙问：“这一次的事情，你们主子没与你们说好，一旦事成，会放出什么信号知会？”
八角和茴香都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一同摇了摇头。茴香道：“这次计划，主子没有告诉奴婢二人。”
沈妙无奈，只得道：“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了。”再看看远处已经伸着懒腰起来的卢正淳和另一头的叶茂才，更觉头疼。
正想着，却见另一头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妙一愣，顾不上喝粥了，将碗往八角手里一顿，自己就快步上前追上了来人。
那人回头，正是季羽书。沈妙心中正是千头万绪，便将季羽书拉到无人瞧见的角落，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季羽书问：“嫂嫂这是什么意思？”
沈妙皱眉：“你不是与谢景行在一道？”
季羽书诧异：“没有哇，我在外场，只有皇家人才能进内场。我虽然是半个皇亲国戚吧，可是还是不够格的。”
沈妙就奇了，她以为季羽书过来是为了帮衬着谢景行。眼下季羽书没去，谢景行和永乐帝莫非是两个人单打独斗么？她说：“你老实告诉我，这一次谢景行究竟想做什么？”
季羽书委屈的摸了摸鼻子：“嫂嫂，这你就真的问错人了。三哥要做什么大事从来都不带上我，越是危险越不让我碰。当初在明齐的时候，我就只管着沣仙当铺的吃喝，旁的一概不许我插手。昨日狩猎场，高阳是和他一道的，向来有什么事三哥都只会带上高阳，我倒是想跟着，三哥不许。”
“高阳？”沈妙问：“高阳也是臣子，他如何去？”
“高阳易容成三哥的贴身随从跟着去的。”季羽书道：“他脑子活，又懂医术，一旦有什么事，也会好帮忙。”
沈妙心中一紧，高阳会医术所以谢景行随身带着么，可是难道局势已经凶险到了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季羽书，心中了然，谢景行这个人嘴巴虽然坏，骨子里却是极其护短的。季羽书好歹也是他的表弟，就像对当初的苏明枫，保护季羽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将他牵扯进来，或许也是在保全季家。
季羽书看着沈妙的神情，这一回却是聪明了起来，他问：“嫂嫂，是不是三哥出了什么事？”
沈妙道：“没有，我只是见他迟迟还不回来，心中焦急而已。”
“不可能。”季羽书斩钉截铁道：“嫂嫂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你方才实在是太奇怪了。昨日我去找高阳，高阳也神神秘秘的。他们每次有什么事的时候都这样，从前在明齐的时候还好，一回陇邺，越发与我划清干系，他是不是想自己去做什么事情？”
沈妙瞧着季羽书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感慨。谢景行惯于会撇开周围的人自己独子承担一切的，比如在定京对临安侯、对荣信公主、对苏明枫。如今轮到了对季羽书，可是有些事情，确实是不知者为福。
她说：“抱歉，这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在内场狩猎，只有皇室中人才能进，莫非其中有危险不成？”季羽书道：“三哥和皇上老是奇奇怪怪，嫂嫂，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还没等沈妙回答，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声，却是季夫人走了过来。也不晓得在这里听了多久，她看着季羽书，又看了看沈妙，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她说：“行止和景行怎么了？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季夫人本来是想叫沈妙过去与她一道回城的，谁知道恰好看见沈妙抓着季羽书过去。八角和茴香忙着警惕卢醇正和叶茂才，没提防季夫人，却被季夫人听见了沈妙和季羽书的对话。
季羽书道：“娘，没什么，我和嫂嫂闹着玩儿呢。”
“你少来糊弄你娘。”季夫人看着季羽书，怒道：“当初让你去明齐找景行，你一去就不回来，不知道在明齐做什么。你做什么我不管，总归你是季家的少爷，我问你，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说那些话，景行和行止……是不是有危险？”
季羽书被她娘说的哑口无言，求助般的看向沈妙，沈妙忙道：“姨母，您误会了，我和羽书是说着玩儿的。只是殿下这时候都不回来，心里有些急，这才问起羽书。羽书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姨母不要责怪他了。”
季夫人又看向沈妙，目光很有一点严厉，道：“娇娘，此事不是小事，我……”
正说着，八角突然跑了过来，也没顾得上季夫人在场，就说：“夫人，他们回来了！皇上下山了！”
季羽书如蒙大赦，连忙冲季夫人道：“看吧！我就说三哥没出事，娘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走，我们去看三哥和皇上猎的狮子！”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沈妙听闻永乐帝一行人回来，也是松了口气，朝着季夫人笑道：“咱们也过去吧。”
季夫人还想说什么，瞧了一眼沈妙平静的神色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任由沈妙挽着走了过去。
便见自外场里走出一众禁卫军，为首的人正是永乐帝，不过十分奇怪的是，永乐帝却是没有骑马，而是自己走着。再眼尖一点的，就看到永乐帝腰间的佩剑似乎有点点血红。
可是皇家狩猎，说是帝王亲自来猎，实则一个畜生礼法，哪里就能够让帝王冒着危险前去，不过是侍卫在一旁拿箭矢对着，皇帝指派而已。
而眼下的意思是，永乐帝亲自出手了？
永乐帝神情如往昔，根本看不出喜怒。静妃在华辇里等了许久，立刻爱娇的迎了上去，娇滴滴道：“陛下可算是出来了，臣妾可在这里苦苦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
永乐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搭话，沈妙瞧得清楚，叶茂才神情如常，卢正淳却是有些阴鹜。
身后的几个禁卫军将几匹马上拉着的东西“砰”的一下倾倒在地面，顿时引起周围的女眷一阵惊呼。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只巨狮的尸体，上头血迹斑斑，自背上腹部有无数的箭孔，想来也是经过了一场激战。
当即就有朝臣拍马屁，上前恭贺道：“陛下英明神武，乃我大凉社稷之福。”众人依葫芦画瓢，皆是顺着话说，跪下来吟唱追捧。
沈妙也跟着跪下身来，永乐帝示意众人平身。
可是沈妙却并未看到谢景行的身影。
众人平身以后，卢淳正突然开口道：“陛下，怎么只见陛下一人，不见亲王殿下的踪影？”
似乎众人这才想起睿亲王不在。
永乐帝紧紧盯着卢正淳，目光冷如寒冰，道：“睿亲王受伤，已经从另一头回城医治。”
众人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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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伤
沈妙登时就是心一紧。
但凡谢景行能稍稍掩饰些，大约都会逞强表现的若无其事，总归永乐帝不会在卢叶两家人面前说出“睿亲王受伤”这件事。而此刻永乐帝几乎都没有隐瞒，是不是已经说明，这件事已经严重到瞒也瞒不住了？
季夫人站在沈妙身边，立刻就握紧了沈妙的手，大约也是怕沈妙心急，还反过来劝她道：“这狩猎场上难免有摩擦，大约是不小心伤了哪里，有那么多护卫护着，应当是没有事的。”只是面上却越发的担忧了。
沈妙不想让季夫人也跟着自乱阵脚，便应和了她几句，心中却不这么想。永乐帝既然让谢景行先出城去，不让谢景行暴露于这些臣子面前，那么谢景行所受的伤，定然也不会只是“小摩擦”那么简单。
她四处扫视了一番，没有谢景行铁衣他们，也没有高阳，心中就更急了。
永乐帝似乎也不想多言，便是猎到了这头雄狮，神情也未见有多高兴。众人猜测睿亲王的伤势，却也晓得永乐帝这回是不高兴了，谁都知道睿亲王和永乐帝手足情深，不管睿亲王的伤势严不严重，总归二人一起去内场，受伤的却是睿亲王，永乐帝心中定然不大高兴。因此也没有人敢这会儿触霉头去跟永乐帝说话，就连静妃也收起骄纵，小心翼翼的服侍在一边。
既然雄狮已经猎到了，众人自然不必再留在狩猎场。永乐帝要回宫，诸位臣子家眷也要各自回府。在众人都小心翼翼的时候，卢正淳偏偏还若无其事的问起永乐帝六十年祭典的事情，永乐帝平日里对卢正淳到底还是存了几分颜面，今日却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不悦的态度臣子们心知肚明，纷纷窃窃私语，卢正淳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好似还有些高兴一般，衬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实在恐怖极了。
沈妙也要赶紧回睿亲王府，她记挂着谢景行的伤势。季夫人和季羽书也想要去，沈妙摇头道：“这事情尚且未曾弄清楚，只怕没那么简单，姨母和羽书现在过去，反倒容易被人钻了空子。我先回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姨母和羽书等殿下好一些的时候再过来。”顿了顿，又道：“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季羽书和季夫人虽然不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究竟是什么，却到底也是在皇权漩涡中打过滚的人，慢慢的也摸出沈妙话里的味道来。季大人倒是对沈妙的话深以为然，季羽书和季夫人便不再闹着跟着去。
几人分道扬镳，沈妙和莫擎一行人立刻马不停蹄的往睿亲王府赶。八角和茴香安慰沈妙：“夫人且放心，主子的武功不弱，一般人想要伤他也是不能的。也许这正是主子的计划，用来混淆敌人的试听。”
沈妙摇头：“我心里感觉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她的心一般，这感觉让她觉得不安极了，恨不得下一刻就出现在睿亲王府，看谢景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八角和茴香面面相觑，不做声了。
等到了睿亲王府，沈妙下了马车就直接往府门里走，门口的护卫连忙放行，沈妙一脚踏进去，却发现府里安静的出奇。
若是往常，唐叔便也早早的就迎了上来，唤着夫人回来了又送甜汤什么的，今日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沈妙心里一急，二话不说就往院子里走，恰好瞧见院子里，唐叔站在屋门口来回踱着步，倒是一副愁容的模样。
沈妙心里“咯噔”一下，唐叔恰好也瞧见了她，沈妙立刻上前，也没跟他说别的，张口就问：“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伤的很重，高公子正在给他医治。”唐叔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我还许久没见过殿下这样了。”
沈妙想了想，便推门走了进去。
甫进屋，便感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谢景行身边的铁衣也在里面，沉默的在一边拧着帕子，那盆里的鲜血足够令人触目惊心。高阳眉头紧锁，看见沈妙进来微微一愣，随即便道：“你…。知道了吧？”
沈妙快步走到床头，谢景行双眼紧闭，脸色如纸，嘴唇正是苍白。他上半身的衣裳被人拉开，腹部那一处却是有层层叠叠的箭伤，最深的是一道刀痕，和上一次沈妙见着的不同，这刀痕明显是新添的，却因为恰好覆在了旧的伤痕之上，几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便深的狠了。
而最让沈妙心头发冷的是，伤口周围的血都泛着紫污色，她指着谢景行的伤口，语气都有些不稳：“这……”
“淬了毒。”高阳干脆利落的截断了她的话。
沈妙如遭雷击。
片刻后，她定下心神：“你能解？”
高阳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种毒而成，而是好几种毒混在一起，我若要解，就得先分清楚这是什么毒。这需要花费时间，可是他的伤口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那么久你就想办法让他等，总而言之，他的性命在你的手上，不能出一点差错！”沈妙厉声喝道。
高阳猛地一呆。他知道沈妙骨子里绝非看着的温和良善，却也还是第一次见沈妙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倒像是上位者在指使臣子一般。
就连铁衣也愣住了，他一直觉得这个未来的少夫人虽是脑子聪明，也算有心计，可是态度总绵软了些，平日里又都是挂着一幅温和笑容，少了几分狠戾，若是陪伴在谢景行身边，将来难免不会成为拖累。这会儿见沈妙的模样，倒让他……倒让他想起那位过世的先皇后来。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问高阳道：“眼下最多撑得了几日，你要解他的毒又需要几日？”
“他最多撑七日，而我解毒最少也要半月。”高阳第一次露出无奈甚至认命的神情：“现在当务之急的是，他根本撑不了七日，他旧伤复发了。”
沈妙瞧着谢景行，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瞧着十分安静，就像睡着了的偏偏贵公子，然而这样骄矜的，仿佛过着人上人生活一般的好皮囊里，却掩藏着许多刀枪剑雨的厮杀。上一回沈妙看着谢景行身子的时候，就见他身上有许多旧伤。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高阳道：“你先等等。”随即又出了屋子，走到了另一间屋里去。惊蛰和谷雨正在外头侯着，当日她们二人没有跟去狩猎场，在府里等沈妙却等来了重伤的谢景行，本来就心慌不已，这会儿生怕沈妙心中优思过重，想要安慰几句，却见沈妙直奔梳妆台，从梳妆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小匣子，将那匣子打开。
那匣子里放了个圆乎乎的东西，还有个药瓶。沈妙抓起药瓶，又匆忙回到高阳呆的屋子里，将那药瓶递给高阳，道：“这里有三粒归元丸，是不是可以帮他一把？”
那匣子里的正是沈妙出嫁时候，罗潭和冯安宁送的添妆。罗潭送的是个指南针，冯安宁送的却是三粒归元丸。归元丸本就是可以帮人续命的东西，可以让将死之人多延续一口气。明齐的朝前大医儒留下的好东西，难为冯安宁一送就送了仨。沈妙忽而想起了，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对谢景行有用。
高阳一喜，道：“你从哪里得来的？”顺势将药瓶接过去，倒出一粒来细细一看，闻了闻，道：“没错，就是归元丸。有用！有了这个，他大约能撑上十日。”
沈妙松了口气，只听高阳又道：“可十日以内，我未必就能研究出解药来。”
“不管你能不能研究出来，你都要试上一试，若是不行，到时候再说。如今你是大夫，就不要管不能这件事。”她冷道。
铁衣和跟随而来的唐叔又诧异的看了沈妙一眼，倒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一个女人家竟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其实沈妙倒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镇定，只是现在这个时候，若是慌乱也无济于事。她须得让自己头脑好好清醒，想一想下一步应当如何做。
高阳点头，道：“我现在要为他施针，配合着归元丸让他暂时安定下来。你们先出去吧。”
沈妙看了一眼谢景行，心中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了，走了出去。待走出去之后对唐叔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唐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无论如何，夫人都要保重身体，老奴们都会竭尽全力配合夫人。”
沈妙应了。铁衣和唐叔也走了，打发了惊蛰几个，沈妙站在屋门外头，看着院子，这会儿却疲惫的紧。
半晌，她在院子里的台阶处坐了下来。
六月的天气本就炎热，尤其是大凉还热得早，可是地上凉凉，风也飒飒，沈妙竟然觉出些冷意。她想，如果谢景行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应该怎么办呢？似乎应该想一想今后的生活，在未来要做的事情，这才是理智的她应当做的。可是这会儿，她竟然无法劝说自己去理智的分析日后，仿佛那些结果都是她想都不肯想的。
谢景行什么时候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这般重要了，重要到了一想到日后失去了这个人，便觉得剩下的时光都有些若然无味。如果没有尝过蜜糖的滋味，那本是应该可以忍受的，可是等尝到了再失去，一切就变得无法接受起来。
有人的脚步声自耳边传来，裴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瞧见她坐在台阶处，也跟着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别担心，他是大凉的亲王，没有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沈妙沉默。而她眸光微微黯然，裴琅便觉得嘴里涩涩的，心里酸酸的。说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沈妙这般模样，沈妙在裴琅面前，总是成竹在胸，气势颇高，非要压他一头似的。裴琅被关在定王府的地牢里时，也曾想过，沈妙会不会因此而愧疚，而担心他的生死，沈妙担心人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的？现在他总算是看到了，沈妙担心人生死的时候，没有咄咄逼人的利刺，脆弱的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
总觉得和沈妙明明坐的很近，之间的距离倒像是千远万远似的。
裴琅道：“你回屋去吧，风大。”
“不必了，”沈妙看着外头：“你身子还未全好，不用管我，先回去休息。”
裴琅沉默一下，道：“我陪你吧。”
沈妙也懒得劝他了，她这会儿心思全然不在裴琅身上，一心记挂着屋里谢景行的伤势。
高阳忙碌了整整一夜。
沈妙也坐了整整一夜。
说起来，当日在狩猎场等谢景行消息的那一夜，季夫人打盹，沈妙却是没有睡着的。她也是两天都没合上眼了，反倒精神奕奕一般。
鸡叫三声的时候，高阳打开门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门前台阶坐着的沈妙和裴琅二人，也忍不住微微一愣，道：“你们……坐了一夜？”
沈妙一边揉着已经麻木了的膝盖，一边问高阳：“他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归元丸的功效不错，接下来我要在屋里研究解毒的法子，谁也不要打扰。”他又看向沈妙：“这些日子，他就托你照看了。”
闻讯而来的唐叔忍不住问：“那若是十日您还没有出来……”
高阳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
“你去吧。”一片寂静中，沈妙开口，她的声音十足平静，仿佛床上那个生死一线的人并非她丈夫似的。
高阳认真的看了她一眼：“我也希望能成功，如果不成，这辈子，我都不会高兴起来。”
他转身离开了。
唐叔看了看沈妙，又看了看裴琅，道：“夫人，裴公子，你们昨夜守了一夜还没吃东西，眼下主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还是先吃点东西，歇上一歇，别主子的伤好了，你们却累病了。”
沈妙点头，道：“端到屋里来吧，我就在这屋里歇一会儿，也方便照看。另外派人给季夫人那头传个话，就说殿下病情暂时稳住，只是还未醒来，暂时不要过来了。”
唐叔点了点头，裴琅看着沈妙，见沈妙已经自己走到屋里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眸光黯了黯，转身也跟着离开了。
谷雨很快端了碗粥过来，沈妙让她出去顺便带上门。屋里只剩下沈妙、昏迷不醒的谢景行和铁衣三人。她一边吃东西，一边问铁衣：“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铁衣踌躇。
沈妙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他严厉道：“当日你是跟着他一道进内场的，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你更清楚。就算你只认他一个主子，也不能瞒着我。”
铁衣忙道：“不是的，夫人，只是主子的计划这一次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因着与主子商量的是皇上，连墨羽军都未曾动用。但是中途似乎出了什么变故，皇上在内场命在旦夕，有人混在禁卫军中伏击，主子为了给皇上挡刀才身负重伤，那刀上淬了毒，有人想要皇上的命……”
沈妙刹那间，仿佛一些珠子终于被连接成线，脑子里的猜想大约有了个模糊的答案。这场狩猎，其实是永乐帝与卢家，或许是卢家的博弈。永乐帝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扳倒整个卢家，卢家是想要趁此机会对付永乐帝，却不知永乐帝做了必死决心。
但是永乐帝这个玉石俱焚的计划并没有告知谢景行，或者说永乐帝知道谢景行不会同意，所以谢景行才会说“计划生变”，为了挽救永乐帝的命运，谢景行才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妙沉默的看着躺在床上的青年，他平日里总是高傲又顽劣，又善于将所有的事情都攥在掌心，大千筹谋算计，却被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掩在面前漫不经心的笑意中。因着他总是习惯于表现出自己的强大，所以让人忘记了，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是会生老病死的，一旦受伤，也会岌岌可危，甚至会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沈妙的心蓦然一痛，回忆起进内场之前，谢景行对她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再看看眼前，便觉得讽刺至极。
然后归元丸的效力并不能长久，高阳十日内研究不出解药，又该如何？沈妙蹙眉看向谢景行，指甲渐渐嵌进掌心。
身前身后都要看，如果身前不能做到，那么罪魁祸首，也定要他尝尽十倍苦楚。
……
未央宫中，永乐帝狠狠地将手里的折子拂在地上。
显德皇后叹息一声，弯腰将折子捡了起来。
“他卢家胆子够大，心也够野。”帝王面沉如水：“这个时候还在朕面前耀武扬威，朕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卢家仗着权势为非作歹，这一次更是铤而走险，若非景行舍身相护……”显德皇后没有说下去。
闻言，永乐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道：“朕倒恨不得朕死了。”
“景行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皇上明知道他不会同意的。所以当初才没有告诉他不是么？换句话说，就算皇上安排好了一切，对景行来说未必就开心，于他来说是枷锁，皇上根本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显德皇后的话带着刺儿，却是一点儿也没给永乐帝面子，永乐帝本就心情不悦，闻言几乎是有些震怒了。
“皇上也不必生气，眼下景行还未醒，当务之急，埋怨什么，都是其次。”显德皇后瞧他如此，提醒道。
永乐帝闭了闭眼，道：“朕知道。朕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景行的伤势有高阳照料着，睿亲王府那头还没传什么消息过来，可是皇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是，卢家已经开始动手了。”
“朕知道。”永乐帝唇角微微勾起，他这个模样，此刻倒和平时的谢景行有七八分相似了，分明是笑着的，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冷漠危险。他道：“他想对付朕，朕既然没死，就轮到朕来对付他了。兵权？谁都有，卢家活的时间够久了，这一次，谢渊要是有半点不好，朕要卢家九族上下，皆为陪葬！”他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谢渊要是好了，他们也无活路可逃。”
显德皇后微微颔首，看着外头的天空。六月的皇宫外头，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却已经是阴云密布了。
终究是要变天了。
……
高家府邸上。高阳刚刚回府，就听到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传来：“高阳，你分明是大凉陇邺人，却骗我说你是明齐定京人，你不是什么太医，分明是大凉的卫事大臣，你这个骗子！”
罗潭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她神情也有些憔悴，眼底都生出了青黑的痕迹。这会儿看着高阳，分明是一副必须要高阳给个交代的模样。
高阳是要回来炼药的，他的药房在自己的府邸中，府邸里也有许多药材，高府和睿亲王府恰好离得也不远，因此回自府邸炼药，却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了罗潭的质问。
罗潭身边的侍女饱含歉意的看着高阳，皇家狩猎的那天早上，本来是按照高阳的吩咐让罗潭避开的，谁知道罗潭却自己溜了出去，恰好瞧见了臣子里头走着的高阳。罗潭平日里在小事上头糊涂，大事上却精明的不行。当即回头来问侍女，侍女眼见着瞒也瞒不成了，便只得和盘托出。
对于罗潭来说，这便有些无法接受了。高阳是个纯粹的大夫，所以在大凉或者在明齐无所谓，可他明明是大凉的卫事大臣，却在明齐做了太医，这在罗潭的眼中和敌国奸细、探子没什么两样。加之罗家又是武将世家，罗潭小时候和罗千老是去戏班子里听戏，那些忠勇的义士大多都丧于奸细背后的暗算。
罗潭本来对高阳的印象还不错，虽然有些小缺点，但对她平日里也是多加照料，如今照料自己的人却成了坏人，罗潭心里很是不能接受。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高阳此刻正是为谢景行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适逢又赶上罗潭这茬。若是之前，他肯定会好声好气的与罗潭解释，可是如今时间确实来不及了。又想着沈妙如今肯定心里也不好受，一个人在异国，丈夫又命悬一线，或许有个姐妹在身边陪着也好。便对身边的小厮道：“告诉她吧，我先进屋去了，谁也不许进来。”就径自走向了药房。
罗潭本来以为高阳会解释一些苦衷，毕竟在她心里还是不相信高阳会做出这么卑鄙无耻的事，没想到高阳不仅没解释默认，还直接就无视了她进了屋。她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先跟我说明白，你到底……”
“罗姑娘，”高阳身边的小厮连忙阻止她道：“小的跟你说吧，其实现在事情有些棘手，公子今日出门是给人看诊去了，睿亲王府的亲王殿下出了事，正需要公子医治呢。”
罗潭一怔：“睿亲王？那不是我妹夫么？出什么事了？”
小厮抹了把汗：“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另一头，沈妙伏在谢景行床前，眨了眨眼睛，重新坐了起来。
打了会儿盹，精神头好了不少，转头看向床上的男人，仍旧紧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见他这会儿没什么事情，沈妙心头就安心了。不过她心里总归是七上八下的。
沈妙觉得，重生以来，她一直过的四平八稳，因着有前生的路在前面，总是掌握一些旁人掌握不到的事情，被逼到绝处，倒是没有的。可是眼下，的确是这一生第一次领略到无能为力的滋味，虽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却比应在她自己身上还要难受。
可她一不会医术，二不会解毒，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三粒归元丸，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高阳身上，沈妙确实不习惯。她慢慢的伸出手，握住谢景行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仿佛这样就让自己安心一般。
唐叔过来给沈妙送点热茶和点心，沈妙休息的不好吃的不好，整个人也看着憔悴。唐叔道：“夫人也吃点东西，这样一直照料着主子，也是很累的。”
沈妙道了一声谢，忽而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问：“唐叔，殿下两年前刚到陇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么？”
两年前谢景行之所以回陇邺，还有一个原因，北疆的战场上，明齐的谢家军里有文惠帝的人马，那些人要取他的性命。谢景行躲过了生死，却没有躲过重伤。听闻起来似乎也是一番生死险境，当时也幸好也高阳在身边，加上谢景行自己福大命大，否则只怕也没有如今的睿亲王了。
唐叔一怔，怅然的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景行，眼含回忆的道：“原来夫人也知道啊。的确，主子第一次回陇邺的时候，也是被人送回来的，当初大夫都说回天乏力，高公子也无可奈何，最后主子却挺了过来，实在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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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失忆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失忆梗是多少年前玩的，早就不兴啦（╯‵□′）╯︵┻━┻

第二百零三章 高人
“原来夫人也知道啊。的确，主子第一次回陇邺的时候，也是被人送回来的，当初大夫都说回天乏力，高公子也无可奈何，最后主子却挺了过来，实在是奇迹。”
沈妙垂眸：“陇邺想要他命的人可不少。”
唐叔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沈妙，踌躇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凉的江山又哪里是那么好守的。若是如此，当初……”他突然止住了话头，道：“总之，夫人千万要保重身体。”说着又要去嘱咐厨房那头煎药，就要退出去。
在唐叔即将退出门口的时候，沈妙叫住他，问：“唐叔，先皇和殿下的关系似乎不大好，这件事你知道吗？”
唐叔脚步一个踉跄，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不满夫人，奴才曾是先皇后出阁前府上的侍从。只是夫人若是想要知道这些事情，还是等殿下亲自与您说吧。恕老奴无法告知。”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屋子。
沈妙按住额心，大凉皇室的秘密不比明齐少，谢景行身上又会有什么秘密？先皇和永乐帝兄弟之间又是如何的？谢景行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她，她也不知其中深浅，更不能贸贸然行动。这时候，沈妙倒是宁愿自己性子再冲动些，不比这么谨慎小心，或许还能误打误撞的知道真相如何。
正想着，却又见谷雨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瞪大眼睛，一副有些无措的模样，道：“夫人……夫人……”
沈妙皱眉，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切忌冒失急促，急中生乱，睿亲王府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钻了空子。她问：“出什么事了，这样慌张？”
话音未落，就听得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表妹！”
沈妙怔住，就见谷雨的身后，蓦地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罗潭又是谁？罗潭神情有些焦灼，瞧见沈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又看了看床上还未醒来的谢景行，喃喃道：“他果然没有骗我……”
沈妙“嚯”的一下站起身，问：“你为何在这里？”
她疾言厉色的，本来一向对罗潭都有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宽容，这会子冷着脸站起来，倒是让罗潭吓了一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等罗潭将自己如何到这里来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沈妙之后，沈妙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赞同道：“简直胡闹！大凉和明齐之间相隔甚远，你孤身一人宿在旁人府上，若是出了什么事，舅舅舅母如何？你让我爹娘又如何？”
罗潭自知理亏，小声道：“我知道错了，只是之前一门心思想跟着你们。”随即声音更小道：“我也没有想到高阳是陇邺人啊，他之前还骗我说只是曾经游历至陇邺，在这里恰好也有府邸而已……”
沈妙瞧了一眼低眉顺眼的罗潭，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来责怪埋怨谁都是于事无补。况且到现在也算一切平安，并未出什么乱子。高阳这人虽然也并未如表面上那般简单，跟着谢景行，想来也不会对罗潭做出什么失礼之事。沈妙虽然也不清楚高阳为什么会这么座，不过看罗潭这样子，高阳应当把她照顾的很好才是。
罗潭生怕沈妙提起现在就将她送回去，立刻岔开话头道：“高阳去药房里给妹夫炼药解毒了，我还以为他是随口胡说，眼下见了妹夫，才知道是真的。”她看向沈妙：“小表妹，妹夫真的伤得很严重么？”
沈妙也不想瞒她，就点点头道：“安宁的归元丸最多只可保他十日安康，若是十日过后，高阳还不能炼出解药，那就危险了。”
罗潭悚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正在想。”沈妙垂眸：“消息已经传到了皇上耳里，皇上正暗中招揽奇医，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罗潭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伸手握住沈妙的手，坚定道：“妹夫如此英才，定然不会有事的，你们会长长久久，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小侄子呢。你别挂心了，我陪着一道守。”
罗潭到底是家人，在异国，高阳也好，季羽书也罢，到底是隔了一层亲疏。罗潭便是什么都不做，总归也是让人觉得心里好过些的。
谢景行身边离不得人，因着不晓得他的伤情究竟会不会反复，身边需要人照料，沈妙便亲自照料着他。几乎是整日整日的在谢景行床边坐着，喂他喝水，无事的时候就拿书在一边看，看的却是大凉的政经和史书。
她必须快些了解大凉这个国家，才能在日后有所对策。被动的局面，她实在不喜欢极了。
罗潭也陪在沈妙身边，除了夜里回屋去睡以外，旁的时候也跟着沈妙坐在屋里。难得她一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也能在这里呆上许久。虽然大多的时候都是坐着发呆。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以来，谢景行都没醒过，除了高阳在药房闭关炼药以外，文惠帝还派了个宫中医术最高的老太医来照看谢景行。因着老太医也在，谢景行的脉象还算平稳。
众人都把希望投向高阳，只盼着高阳能在十日以内拿出解药来，否则这回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谁知道到了第四日的时候，谢景行却突然不好起来。
先是脉搏变得极乱极不稳，呼吸也十分急促，脸色更是白的吓人，连水都喂不下去。伤口处竟然也开始发生溃烂，瞧着竟是十分危险的模样。
老太医来看了看，便摇着头叹息，说谢景行伤口处的毒起先被高阳暂且用施针的针法压着，可是只是缓得了一时，现在毒已经压不住了，开始向里蔓延。若是没有那三粒归元丸，谢景行只怕现在就撑不过去。
可即便是现在能撑过去，就算幸运的撑过十日，高阳那头究竟怎么样还不好说。
谢景行突如其来的恶化让众人心中都是一阵不安，尤其是沈妙，之前谢景行伤病着，却到底还算是平静，也让她稍稍安慰，这会子却是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了。谢景行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这件事情清晰的摆在她面前。
老太医的医术虽然高明，却也高明不过高阳，连高阳都无可奈何，他自然更是束手无策。连连摇头之后就回皇宫复命了。
唐叔迟疑了许久，才问沈妙：“夫人，季夫人那头，是不是也要知会一声……”说这话的时候，唐叔的语气十分艰难，仿佛蕴含着巨大的悲痛。
谢景行从狩猎场回来之后，沈妙一直让人瞒着季府那头，因着不想让季夫人担心，也省的打草惊蛇。可现在唐叔的意思，便是若是谢景行真的不行了，季夫人必然是要来见上一面的……
“不必。”沈妙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话：“暂时不要。”
唐叔一怔，铁衣也有些意外。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琅道：“不管如何，有些事情还是应当开始考虑的。”
考虑什么，考虑后事么？虽然沈妙知道裴琅说的也没错，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悲痛固然是免不了的，可是最要紧的还是以后，现在要为以后打算。沈妙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想到前生婉瑜出嫁以后，裴琅也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对她说：“公主殿下已经出嫁了，娘娘应当多看看以后”。
她冷冷的扫了一眼裴琅，那眼神却看得裴琅一怔，一颗心不由得慢慢沉了下去。
罗潭早已坐不住，回到高府上去找高阳，却被告知高阳炼药的时候切忌被人打扰，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的。
罗潭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看着我妹夫就这么病下去？我妹夫便也罢了，可怜我小表妹，这短短几日就憔悴了不少，人都瘦了一大圈，人家甫出嫁就遇到这种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小表妹铁定是活不成的！”
罗潭戏本子看多了，那些个什么殉情的戏也看了不少。想着沈妙虽然平日里沉着冷静，可到底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刚刚嫁了人，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夫君遭此横祸，若是出事，沈妙如何受得了？要一个姑娘家守活寡，那也是不成的。
周围的高府下人们面面相觑，俱是不敢说话。这位罗家小姐来头不小，是睿亲王妃嫡亲的表姐，性情更是冲动如火，就连他们公子平日里都要让着罗潭，更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了。
如今高阳在药房不能被人打扰炼药，他们这些下人就合该倒霉，要承受罗大小姐的怒火。
“还说是什么名医，天下出了名的妙手丹心，连个毒都解不出来，若是十日之后解不出来毒又如何？”罗潭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似乎觉得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流泪十分丢脸，一扭头又奔向屋子里，将门猛地一关，自己伏倒在床上默默流起泪来。
罗家人骨子里都有打抱不平，以己度人的善良。尤其是沈妙还是罗潭的亲人，罗潭恨不得以身代之，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沈妙难过自己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罗潭觉得自己真是无能极了。觉得无颜面对沈妙，又无法面对自己，干脆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日。连饭也不曾吃，好似这样做，心情就能好过些。因为再难过，也比不上沈妙难过的。
结果罗潭这样一来，却是吓坏了高府里的众人。高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自小就跟在高阳身边的，高阳对女子自来温雅，却从来没有将女子往自家府里带的，况且面对罗潭喜爱捉弄，却是和往日宽和的行径截然不同。物极反常必为妖，高阳脑子灵，下人的脑子都不笨。之所以纵着罗潭，还是因为都将罗潭看做了未来的女主子。
这未来的女主子眼下心里不舒坦，不肯吃东西，若是几日后公子出来，瞧见了罗潭这副模样，必然要心疼的，这一心疼，遭殃的就是他们下人了。
下人们一合计，得找个人进去劝慰劝慰罗小姐，找来找去，最后一致推了个人出来，一个叫奔月的小姑娘。
奔月是高阳当初从恶霸手里救下的贫苦人家女儿，若不是承蒙高阳搭救，奔月就得进青楼里做姑娘了，进了高府里，就做了个婢女。奔月小时候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跟着走南闯北，见识倒是不凡，很有几分市井间的机灵劲儿，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高府里但凡有人想不开了，找奔月保管没错。
这会子罗潭不高兴，众人就将奔月招来，让她赶紧赶紧劝劝罗潭，让罗潭好吃饭。
罗潭正在屋里坐着默默流泪呢，就见有人推门进来，进来个扎着两只鞭子红头绳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个食篮，一边将食篮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从里面端出些菜肴来。
菜肴香喷喷的，可是罗潭现在哪里吃得下，就道：“你出去吧，我不想吃。”
“小姐可莫要连累了自己的身子，天大地大，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人若是不吃饭，就容易病倒，小姐再要是病倒了，睿亲王妃可多难受呀。”奔月道。
罗潭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小姐，凡事何必想不开，亲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这一次虽然凶险，可最后铁定也会没事的。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日后也是洪福齐天。”奔月继续卖力劝慰。
罗潭苦笑：“漂亮话儿谁都会说，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说的好的。若是说几句吉祥话人就能好，天下还要大夫做什么。你眼下说的再好听，可又有什么用，倒不如能做出些实际的事情，让我妹夫早些好起来，小表妹早些放心。”
奔月意外，罗潭每日看着冒冒失失大大咧咧，一看就是个好骗的，没成想还有这般见地。人在伤心的时候的确是希望有人陪着说几句宽慰的话，可那究竟有什么作用，就只有人自己能知道了。这些好听的话儿竟然没有骗到罗潭，罗潭兀自叹了口气，目光更显得忧愁。
奔月道：“小姐，有的说总比没的说好，盼望着亲王殿下好起来总是没错的。”
“你说的是不错，”罗潭道：“只是眼下情况危急，要我轻松起来，我也做不到。你也别劝我了，我眼下是听不进去的，就算我让自己听，可心里，”她指了指胸口：“也做不到。”
奔月想了想，第一次有些黔驴技穷了。她绞尽脑汁了许久，似乎才想到能安慰到罗潭的话，她道：“其实亲王殿下也许并未那么焦急呢，不是还没有到十日么。之前奴婢有个小姐妹，家中有个弟弟，才三岁，得了恶疾，所有人都说活不过三日，当时公子也看过的，说那小童三日内必然会夭折，谁知道奴婢的小姐妹运气好，遇着了个高人，说是有办法能给小童改命。小姐妹就带着自个儿弟弟去找那高人了，三日后您猜怎么着？”
这奔月大抵也是个人才，竟将这番话说的跟酒楼里说书似的跌宕起伏。罗潭不由自主的被她的话吸引住了，就顺着奔月的话继续问：“怎么了？”
奔月一拍巴掌：“那小童活了！不仅活的好好的，还比从前更康健了。”
罗潭一怔，追问：“怎么会这样？”
奔月道：“奴婢们也很奇怪。连公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对姐弟如今在什么地方？”罗潭问。
“因着好奇的人太多，奴婢的小姐妹觉得烦不胜烦，后来恰好又适逢出府的年纪到了，就带着弟弟搬离了陇邺，具体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奔月道：“说起来，当初她还画过那高人所住的地方给奴婢，奴婢还给了公子，公子带人去看过，却发现根本根本没有小姐妹所说的屋舍，却只有一片无人荒地，想着那人大约是搬走了，或者是小姐妹记错了，便离开了。到最后都没能和那高人见上一面。”
罗潭沉吟片刻，突然问起：“你可还有那高人处所的地图？”
“有是有，”奔月点头：“这府里几乎人人都有一副，当初好奇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想找那人去给自己改改命，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大富大贵的前程，可最后都无功而返。”
罗潭问：“那你给我取来。”
“您要这个做什么？”奔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您不会想要去那高人吧？奴婢那小姐妹弟弟一事距离现在都过了好些年了，都不知道那人是否还在世。况且公子当初都没能找到，您……”她道：“奴婢并不是像让小姐去找那高人想法子的啊。”奔月心中后悔不迭，她与罗潭说起此事，是为了让罗潭心中宽慰。看，那小弟弟尚且被预言活不过三日最后都能死里逃生，更何况是睿亲王呢？谁知道这罗潭根本不按照寻常的路走，竟是要找那高人。高人若是真的那么好找，岂不是人人都能找着了，还需要在这里忙活什么呢？高阳也就不会亲自去炼药了。
罗潭摇头：“你只管取给我看看，我也并非一定要去找那高人，只是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心里难受的很。不管去不去找，找不找得到，我至少也为妹夫和小表妹尽过力，不是个废人，心里也会好受得多。”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奔月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便很快出门，又很快回来，递给罗潭一副用手帕绣成的地图，赧然道：“奴婢画儿画不好，也不认得字，就刺绣还行，就照着小姐妹画的绣了一副，小姐可看看能不能看懂。”
也亏得罗潭自从到了陇邺以来，日日都在外头闲逛，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感兴趣，才来陇邺不久，却也条条路路甚是熟络，一看就跳了起来，道：“这不是西城外头的凤头庄往南么？”
奔月一愣：“小姐也晓得？”又道：“奴婢那小姐妹当初就说，过了凤头庄以后，一直朝南走，就能瞧见那山底的屋舍了。可是公子带着人去，还有后来的一些人前往，凤头庄往南分明就是一处断壁，根本没有什么山底，也没有屋舍。”
罗潭盯着那地图，道：“凤头庄离这里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就能到。”
奔月道：“小姐，你可不能……”
“我去找小表妹，”罗潭道：“你留在这里吧。”
奔月有些担心罗潭真的去找那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高人了，可是转念一想，罗潭不靠谱，睿亲王妃肯定是个靠谱的，定然是不会跟着罗潭瞎胡闹，想着罗潭能因此心里好受些，又放下心来。
睿亲王府中，沈妙瞧着昏迷不醒的谢景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谢景行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只有六日可以支撑，六日之内，除了祈祷高阳能炼出解药来，真的还有其他法子么？
正想着，罗潭却又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只问沈妙：“小表妹，你成亲之日我送你的那只指南针可还在？若是在，能不能借我一用？”
沈妙狐疑的看着她：“你要那个做什么？”
罗潭躲闪着她的目光，道：“突然想起来，问你借着玩玩。”
这都什么时候了，罗潭就算心再大，怎么可能还有心情玩，沈妙道：“你就不用骗我了，说罢，到底要它做什么。”顿了顿，又道：“你不告诉我实话，你便不用想拿到它了。”
罗潭又气又急，每每在大事上，她总是有些怕沈妙，一咬牙，心一横，索性将之前奔月的话和盘托出。
待说完后，罗潭一边看着沈妙的神情，一边道：“我想去找找那位高人，他既然能为一个奴婢的小弟弟改命，未必就不能为妹夫改命。如今也没有旁的办法，找个人，总比没人找好。”
沈妙思量一番，摇头道：“高阳已经去过一次了，比起你现在来，身为医者的他，当初肯定更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高阳都能找到那个地方，你又如何找到？”
罗潭道：“小表妹，若真是说的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又怎么敢在这关头耽误你的时间。我曾经听闻祖父讲过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种奇门遁甲，外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摆着的一草一木里都暗藏玄机，人走进去之后，便会不自觉的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殊不知走的却是弯道。来来回回的兜着圈子，怎么也转不出去。早年间还有人以为这是鬼怪之术。”
沈妙皱眉：“奇门遁甲？”
罗潭点了点头：“只是祖父也说过，那也是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后来这门手艺渐渐就消亡了，到了如今，只怕是没有人见过的。我想着，那位高人既然有能耐为人改命，未必就不会这奇门遁甲。还有特意针对练武之人设的奇门遁甲，武功越高越走不出去，最后活活困死在阵法里。”
“你想说之所以他们找不到那对姐弟所说的屋舍，是因为被人布置了奇门遁甲。”沈妙摇头：“就如你说的，只是针对练武之人，可高府其他下人也曾去过的，仍旧是没有找到。”
见沈妙如此，罗潭有些泄气了，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不信有人可以救到妹夫是不是？”
“我信。”沈妙道。
罗潭一愣。
沈妙问她：“那指南针是否可以不被其他东西影响，一直指向南边。你所说的凤头庄往南，人的眼睛和其他或许可以被奇门遁甲所影响，指南针却不会，那是工匠的活儿。”
罗潭道：“正是这个道理！这是军队和海上用来指路的东西，可是我方才想到，用在奇门遁甲之术上再好不过了。可是，”她看向沈妙，有些不敢相信的问：“小表妹，你真的愿意相信我，让我去找那位高人吗？”
“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运气。”沈妙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多条路走总比死守着一条路好，不管结果如何，总要闯一闯，否则就太不甘心了。”她道：“我和你一道去。”
罗潭张了张嘴：“一道去？”
“如果真的有高人在世，那高人既然隐瞒自己的去处，必然有所乖僻或者原因。你一人如何说服她，既然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这件事，我自然没有假他人之手的道理。”
罗潭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沈妙一般，一直以来沈妙理智、沉稳、分析利弊，她以为永远不会看到沈妙去博什么，去相信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这一回沈妙却做了。
是因为睿亲王吗？
沈妙站起身来，片刻之间，已然换了副神色，坚定的仿佛这最初就是她的计划一般。她道：“你跟我一道去，拿上指南针。”又对外头唤来莫擎和从阳二人，道：“你们跟我去趟凤头庄。铁衣，你照顾好谢景行，等我回来。有什么事铁衣你做主，皇上问起来，罪责我担。”
言罢，拿了外裳就出了门：“备车！”
言语间毋庸置疑，隐有威严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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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表姐很可爱呀，小天使一样的存在，而且总是强行助攻…。

第二百零四章 惊人
铁衣几个没想到沈妙竟然会在这个关头想出这么一遭，那凤头庄虽然离陇邺不远，到底一来一去快马加鞭也得两天，路上再出些什么变故，最重要的是那位传说的高人，除了听高府姐弟俩的一面之词，谁也没有见过，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沈妙去找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这也太过不理智，太过天真了。
可沈妙却像是铁了心似的，吩咐唐叔这几日要做什么，就带着罗潭出了门。临走之前，又吩咐了她和罗潭出门的事情不可外传。
乔装打扮之后，就带着八角茴香和莫擎从阳，以及罗潭上了路。
因着戴了斗笠也穿了寻常人穿的衣裳，倒是没有人认出来。睿亲王府一向善于做这些乔装打扮的事情。铁衣虽然有些担心，但沈妙严厉起来的时候，连沈丘都不敢轻易阻拦，更别说这些个下人了。
看着沈妙离开的背影，唐叔问：“这……夫人能找着人吗？”
铁衣摇了摇头：“有心试总比没心理好，至少是个重义之人。”又转头吩咐其他人：“夫人出府的事情都给我好好瞒着，要是走漏了风声，后果自负！”
马车上，罗潭看着沈妙道：“小表妹，你要不睡一会儿好了，这几日你都未曾休息好，路途这都不停歇的赶，你还是先歇一歇吧。”
沈妙心头有些乱，这会儿马车颠簸，虽然也无心休息，可是罗潭说的也很有道理，若是一直不休息好，耽误后面的事情反倒是不妙，便也昏昏沉沉的闭着眼睛，打起盹儿来。
倒也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分外漫长，沈妙本是午后出发，一觉醒来，是被人摇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罗潭瞧着她，道：“小表妹，醒一醒，到了。”
沈妙随着罗潭下车，这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后快要傍晚的时候了。马车停在一处荒地之中，里头生长着的树枝也不知是不是无人管，枝杈纵横，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六月的天气，即便是傍晚，总还是有日光的，这里却显得阴森森黑压压，连一丝儿热气都没有，看着叫人心中怪害怕的。
莫擎和从阳也皱了皱眉，从阳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人都没有。”
“听闻以前这里是一处绣庄，绣庄里最善于绣一种凤尾图，只是后来绣庄渐渐没落，这庄子也被人废弃了。”八角是个包打听，立刻解释道。
罗潭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将手里那方绣着地图的帕子打开，道：“可这地图上绣着的应当有一条小路，这里可没什么路呀。”
众人凑过来一看，果然，那地图倒也清晰明白，只见凤头庄面前就是一处小路，从小路往里走，就是田地和屋舍。
可这里别说是屋舍和田地了，连小路的影子都没看到。
“怎么连一个人都没有，倒像是许久无人来似的。”罗潭道：“会不会是草长了起来，将路也掩盖住了，所以咱们看不到？”
莫擎和从阳看了看周围，摇头：“不至于。”
八角和茴香也瞧了瞧，茴香道：“这林子太大，等会子太阳落山以后，再在林子里走容易迷路，也许会有别的野兽出没，咱们对这里的路也不甚熟络，夫人，您看……”
他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当然是保护沈妙的安全，别是那改命的高人没找到，沈妙反倒陷入了危险。他们墨羽军的人善于对付敌人，可在这陌生漆黑的林子里大半夜的行走，倒并不擅长。其实茴香他们对罗潭所说的那个高人之谈并不怎么在意，在他们看来，罗潭那是突发奇想，天真的过了头，可是沈妙也跟着罗潭天真，众人的心里就有些微妙起来。
只有莫擎却是毫不质疑的奉行着沈妙的命令。茴香他们不了解沈妙，莫擎可是从最初就跟着沈妙过来的，当初在明齐的时候沈妙所处的环境更是岌岌可危，可她愣是在那样艰难的境地里走出一条路来，沈妙做出的每个决定，在日后都起到了特别的作用，莫擎在这一点上从不怀疑。
沈妙看了看地图，问罗潭道：“奔月所说的，那对姐弟进了凤头庄之后就一直往南走，是吗？”
罗潭道：“是的。可是她也说过，那地图上的南边有条小路，小路恰好就是向南的方向的，可是这里没有小路。”
“走吧。”沈妙道。
众人一愣，从阳问：“夫人，咱们去哪儿？”
沈妙示意罗潭将指南针拿出来，道：“往南走。”
“可这里没有什么小路啊。”茴香惊讶极了：“若是一条错的路，岂不是一开头就错了？”
沈妙看了茴香一眼，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又分辨不出哪一条是对的哪一条是错的，那就都尝试一遍。这里总归只有这些方向，既然那对姐弟所言一直向南，总归方向是一样的。不管小路在哪里，大不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找上一遍。没有办法的时候，尝试也是一种办法。”她率先拿着指南针往前走去。
众人呆了片刻，罗潭道：“小表妹，你也等等我！”
八角笑眯眯道：“咱们也赶快跟上吧。”
几人跟了上去。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这树林里本就因着枝叶生的茂密而昏暗，太阳落山之后，几乎更是一片漆黑，幸好从阳随身带着足够的火折子，点燃后在里头前进。
只是这里一路都是同样的树枝，到最后，已然分辨不出前后有什么不一样的景致了。几乎全都是一样的树枝。而且因为太冷，冷的几乎都不像是六月了，莫擎和从阳还有些好，女子们却是有些发寒。
沈妙几个都带了外裳的，此刻也忍不住将外裳捂得更紧了些。隐隐约约，林中竟然传出几声野兽的嗥叫，莫擎和从阳同时停下脚步，手慢慢搭在腰间的佩剑之上。
茴香压低声音，小声道：“是狼的声音，这里竟然有狼。”
“狼怕火光。”沈妙道：“每个人手上拿两个火折子，都点燃。狼是一种很狡猾的畜生，要是有狼群在林子里，瞧见这么多火光，也会以为我们有许多人而不敢近前。”
茴香一愣，八角圆圆的脸上显出一点惊异的神情：“夫人，您连对付狼群的办法也知道呀。”墨羽军的人或是江湖中人知道这些法子并不奇怪，然而沈妙却是官家的千金小姐，知道这些就显得太不同寻常了。便是沈家是武将，这方法也似乎太纯熟了一些，反倒像是哪个猎户人家的老手一般。
沈妙一笑：“曾听人提起过而已。”
当初婉瑜要嫁给匈奴人的时候，听闻匈奴那头时常有狼群，沈妙心里担忧着，寻了许多驱赶狼群的办法交给婉瑜，本想着日后能让婉瑜一用，只是…。可惜了。
眸中痛色一闪而过，沈妙再抬起眼时，亦是十足平静，道：“继续往前吧。”
“还往前？”茴香道：“夫人，咱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您没有发现吗？咱们好像在原地打转，都没有前进过。方才的路走了好几遍，再这么下去，就算在这里走上一夜只怕也到不了头。”
从阳也道：“不错，夫人，就算要走，也不能一直没有目的的走。否则咱们就算是一错再错了。”
沈妙沉吟片刻，看向罗潭：“指南针的方向一直在向南么？”
罗潭连忙点头，道：“是的，我们一定没有走错方向，可是……这景象看着确实似乎方才也见过。”
“分明没有走错路，景象却是一模一样的，这反而更加奇怪。”沈妙道：“物极反常必为妖，若是走错路，咱们原路返回，必然也会中招，定然是返回不去的。倒不如一直这么走下去。不过你们说的也没错，一直看的都是同样的景物，这些树长得一模一样，难免会误导人，若是真的一样，会让人心中生厌自疑，若是假的，更是混淆视听。”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又让罗潭也掏出一方手帕，自个儿将手帕系在眼睛上，道：“这样吧，不受眼睛的误导，什么都看不见，只跟着指南针往前走，看看能走到什么地方。我和潭表姐都蒙着眼，八角茴香在前面看指南针，从阳你们在后面，再往前走试试。”
莫擎有些犹豫：“夫人，这样真的能行么？”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沈妙蒙着眼睛，语气却是毋庸置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是什么后果，可是谢景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可能。如果连走都不走，那结果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对对，”罗潭也连忙道：“不管怎么样得先试一试呀，嘴上说了千百次有什么用，倒不如自己做起来来的实用。”
茴香有些意外，她觉得真是有些看不懂这位夫人，当初嫁到睿亲王府来的时候墨羽军的诸位部下也曾悄悄偷窥过，只觉得这位夫人性子沉而稳，于是对主子就稍显不够热情，可说是无情吧，她却又能为主子冒着风险在这漆黑的树林里走上一夜。看着是个聪明人，理智的分析利弊，可是这会儿却又天真的相信着可以改命的传说，还用这么笨的办法。
茴香无法理解沈妙这些矛盾的举动，但其实也根本没她想象的那么复杂，人在特别的关头，会无意识的暴露出自己的真心，而在有些紧急的时候，指使人的不是理智和聪明，而是本能。
智慧在这一刻，抵不上迫切的心情。
莫擎默默地跟在沈妙背后朝前走去，茴香几个顿了顿，终于没再说什么，也继续跟了上去。
……
凤头庄发生的这些事情，陇邺城里的人却是不知道。诸位臣子晓得的只是睿亲王在狩猎当日负了伤，可是究竟伤成了什么模样却无人知道，自然也是无人敢去问的。只是谢渊在陇邺朝堂之中的地位十分微妙，有人一心盼着他死的，也有人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心心念念祈祷着他不要出事的。
众人心中再怎么怀疑，奈何睿亲王府就如铜墙铁壁一般，一丝风声都不透露，愣是不晓得其中情况，任凭人心痒痒无法安睡，也愣是查不出一时半点儿线索。
于是坐立不安的继续坐立不安，幸灾乐祸的继续幸灾乐祸，谁也帮不了谁。
卢府里，卢婉儿正在屋里四下来回踱着步，同卢夫人撒娇道：“娘，我想去看看亲王殿下，都不知道他伤的怎么样了？要是伤的严重可怎么办？”
卢夫人安抚她：“哪里就那么严重呢，若真是严重，定然会四下里寻找大夫的，现在亲王府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想来是没事的。你过去凑什么热闹。”
“可我心里不安的很。”卢婉儿道：“都怪那个沈妙，简直是灾星，她刚嫁过来，亲王殿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就是克夫嘛！得早点将她休了才行，要是一直跟她缠在一处，指不定亲王殿下还会出什么事儿呢。”
卢夫人笑着道：“是是是。不过你眼下可不能过去，等睿亲王身子好些了，让你大姐想个法子让你们见一面，现在可不能添麻烦。”
卢婉儿不悦道：“娘可不要骗我。”
等卢婉儿走后，卢夫人面上的笑容才沉了下来，吩咐一边的丫鬟道：“好好看着小姐，这几日不要让她出门。若是坏了老爷的事，我拿你们是问！”说到最后，语气阴狠，面目狰狞，倒和那暴戾凶残的卢正淳将军如出一辙。
丫鬟们连连低头应了。
却说另一头，丞相府中，叶夫人与叶老爷也正说着此事。
叶夫人正与叶老爷下棋。叶茂才和卢正淳生的完全不一样，卢正淳是典型的武夫，一看就是沙场上打滚的人儿，眉目间都是煞气，凶神恶煞的模样大约是连小儿都能吓哭的。叶茂春却生的一副面白无须的无害模样，瞧着也和气，不晓得，却以为是哪家文绉绉的读书人。
然而这位丞相，能在子嗣稀薄的情况下陇邺臣子都不敢对叶家造次，永乐帝也不能明着撕破脸面，也必然是不会如长相一般无害的人。
叶夫人落下一子，笑盈盈道：“这睿亲王府如个铁桶一般，眼下都无什么消息传来，倒是不晓得睿亲王如今是什么模样。我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真是烦恼极了。”
“夫人不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怎么还会为此烦恼？”叶茂春笑笑，跟着落下一子。
叶夫人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她并非二八年华的娇娇女，做起这卖乖的动作时，便有些不伦不类，偏叶夫人自己还未察觉，只是一边落子一边道道：“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睿亲王那样逞强的人，但凡是能见人，总要出来的。迟迟未露踪影，大约也是因为不能。”
叶茂春笑：“或许是为了迷惑旁人也说不定。”
“老爷这是小看妾身，哄妾身玩儿呢。”叶夫人道：“肯定不是骗人的。”
“哦？这是为何？”
叶夫人看着棋盘，道：“睿亲王府那头不清楚，可是皇上可没有掩饰，眼下不是已经开始着手对付卢家了么？瞧着皇上下手下的那样重，想来睿王伤的不轻。”
叶茂春哈哈大笑：“原来夫人看的如此透彻，朝廷之事都被夫人看的清楚，我倒是愧疚了。那夫人不妨也来猜一猜，看我是怎么打算的？”
叶夫人低头笑，道：“这就难说了，得看睿王是个什么结果。”见叶茂春不否认，叶夫人自觉自己说对，更是娓娓道来：“皇上和卢家暗中博弈了这么多年，这些日子又想拉拢咱们叶家，可是咱们又不傻，哪里就能被人当了筏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让皇上和卢家斗去吧。之前睿王还在，所以我们是偏向皇上的，乐得和皇上交好，可是睿王这一次若是逃不过……仅凭一个皇上，这天下终究还是要被卢家掌控啊。”
“一个睿王而已，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神奇了。”叶茂春淡淡一笑。
“睿王可是个厉害人，”叶夫人也笑：“老爷不也这么觉得么？”
叶茂春执棋的动作一顿，意味深长的看着叶夫人，道：“夫人似乎总能猜透我的心。不过，夫人以为，睿王这一次可否逃过这一劫？”
叶夫人想了许久，才吐出四个字：“在劫难逃。”
叶茂春看着她。
“老爷可还记得两年前睿王刚回陇邺的时候，当时可也受了重伤，皇上瞒得了别人却没有瞒过咱们。当时以为睿王必然回天乏力，倒不晓得他从哪里得了好运，又活了过来，后来更是凭着一己之力将朝廷里的局都打乱了。”叶夫人一笑：“可是人不可能有两次好运气，上一次是老天爷庇佑他，这一次，又有谁能来庇佑他？人的命运大约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睿王注定没有前程，逃过了两年前，却逃不过两年后的。”
“是吗？”叶茂春紧跟着叶夫人落下一子，道：“我却与你想的恰恰相反。两年前睿王药石无灵，最后却大难不死，人的命运大约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睿王注定有前程，逃过了两年前，自然也能逃过两年后。”
叶夫人闻言却也没有生气，更没有与叶茂春反驳，只道：“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叶茂春也笑，落下最后一子，道：“夫人好似输了。”
叶夫人一瞧，果真如此，半是撒娇的道：“老爷趁妾身说话的时候下棋可不厚道，再来一局。”
叶茂春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改日吧，今日要考验鸿光的功课，时辰也该差不多到了。”
叶夫人连忙道：“那老爷先走吧，鸿光的功课要紧。”
叶茂春起身离开了，叶夫人瞧着叶老爷离开的背影，面色渐渐冷了下来，显得极为难看，嘴里尖刻道：“不过是个瘸子，学富五车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一辈子窝在府里！”到底又觉得愤然难平，将桌上的棋子“呼啦”一下扫到地上，低声道：“和那个狐狸精一模一样！”
屋里伺候着的丫鬟一动也不敢动，谁都知道叶夫人最不喜的就是那位叶少爷，叶鸿光，就是那位小妾生的，长养在叶夫人名下的，不良于行的嫡子，叶家唯一的子嗣。
……
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土地上，犹如点点碎银，煞是好看。在漆黑的深夜里，这碎银一般的日光终于驱赶了阴霾，虽然只是一点点，却也足够令人觉得欣慰了。
茴香和八角停下脚步，转头也扶住眼上还缠着布条的沈妙和罗潭二人，对沈妙道：“夫人，天已经亮了。”
若非亲眼所见，茴香几人却是怎么都不能想到沈妙一个千金小姐，竟然能再这样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和他们一道摸黑走了一夜。茴香他们是经过特殊训练自然不觉得，可是有练武底子的罗潭都已经十分憔悴，困倦之意写在脸上，沈妙却仍然是神智清明的模样。
茴香和从阳都在心里打着嘀咕，莫非这位夫人其实也是练家子？所以才会有着这般强大的意志力？
其实他们倒是想多了，只是沈妙在冷宫的时候，有时候被楣夫人和其他妃子刁难，落井下石的事情宫里是最不缺的，在深夜里浣洗衣服一洗就是一整夜。况且如今情况紧急，她一心想要走出树林，又怎么有心思去犯困？
“我们走了多远？”沈妙问。
“回夫人。”从阳道：“走了一夜，已经走了很远，不过按照沿途留下的记号没有看到第二次来看，应当是没有走回头路。”又道：“蒙上眼睛的办法果然好使，看来之前咱们是被自己的眼睛给骗了。”
“可是这树林还是长得一模一样啊。”罗潭有气无力道。
“继续走吧。”沈妙道：“都走了这么远，总能走出尽头的。”
茴香愣了一下，这回却是没说什么了，昨夜里，他们也曾试图阻止过沈妙几次，沈妙非但没有听从他们的话，大约是被说的烦了，还厉声斥责了几句，倒是他们这些墨羽军的部下，嚣张跋扈惯了，竟然被沈妙吼得跟见了老鼠的猫儿一般。茴香和从阳心里也纳闷，这夫人看起来温和稳重好说话的样子，一旦正经的发起火来，怎么就那么吓人呢？
宫里那位显德皇后也不见得有这般可怕……和气势呢。
几人继续跟在沈妙身后走，罗潭有些萎靡，她就算再练武，到底也和茴香他们比不得，又不如沈妙曾经吃过苦，眼下也是强撑着，就努力瞪大双眼，试图找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么一分散，就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来，她拉住沈妙：“哎？这儿有花儿，方才这一路上可没见着有什么花儿。”
众人一愣，皆是跟过来看，果然见树丛掩映中，有细细的小花，不留意去看根本见不到。
莫擎突然皱眉：“好像有鸡叫的声音。”
茴香八角和从阳武功高，都竖起耳朵听了一听，最后道：“不错。”
“这里怎么会有鸡叫。”沈妙沉吟着：“难道前面有屋舍人家。”她道：“别看了，走吧，既然有声音，出口应该就在不远，我们很快就能走出这片林子了。”
众人一听能走出这片树林，皆是斗志昂扬，立刻重整旗鼓出发。这一回运气却是不错，等走了半柱香后，便觉得树枝的缝隙越来越大，之前的树林树木茂密，眼下却稀松多了，日头照进来的多，人就越觉得舒心。
“看来真是要走出去了。”罗潭兴奋的睡意一扫而光：“咱们快些走！”话音未落，便瞧见树林到了尽头，却有一条小路，众人面面相觑，沈妙率先走了进去。
沿着小路走，走到尽头处，豁然正是一方田园，只是这田园虽是田园，也种着花草蔬菜，却显得十分杂乱，像是有人种的，却又没有好好打理，任其自然生长，结果就长成了乱七八糟的样子。
然而尽管如此，在这后面，还是出现了一方屋舍。
屋舍是用茅草堆出来的，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屋顶就能被风吹跑似的。众人往前走，八角先跑了进去，然后摇头出来，道：“夫人，里面没人。”
没人？罗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怎么会没人呢？”
这里和他们想象的大为不同，想象着绝世高人居住的地方，却是如此破败，眼下更是人都没有，更让人泄气。
沈妙道：“花草犹在，不像是没人，在这里等吧，总会出现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个破锣嗓子响起：“哟，有贵客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众人一齐回头，沈妙看清那人面貌，忍不住一怔，失声道：“是你。”
八角问：“夫人……认识么？”
那笑眯眯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道士衣裳而来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初在明齐普陀寺，收了沈妙一颗金花生，算她“凤命虽好，囚困一生”，算她“前尘如梦，切忌纠缠”，算她“否极泰盛，紫气东来”的怪道士！
－－－－－－题外话－－－－－－
这个伏线埋了这么——长，总算抖出来了_（：зゝ∠）_

第二百零五章 赠药
沈妙怎么也没想到那所谓的高人，竟然是在明齐普陀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怪道士。当日那怪道士的话还让沈妙耿耿于怀许久，觉得这人似乎窥破了她活了两世的秘密，可后来再派人去寻那道士的下落时，翻遍整个定京城，也未曾查到对方的踪迹。
眼下想来，也难怪查不到了，这道士竟然千里迢迢来到了大凉的陇邺。
于是事情就有些奇怪了，按奔月所说的，那对小姐弟遇着这道士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几年前道士竟然在陇邺，看样子，似乎这道士在陇邺呆的时间还不短，莫非这道士是大凉人，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明齐的定京城？总不可能千里迢迢的回去，就是为了为她算那两只卦签吧？
沈妙道：“道长……”
怪道士看着她，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道：“贫道道号赤焰，夫人是为了救人而来的吧，贫道已经等你很久了。”
罗潭一怔，问：“赤焰道长，您早就知道我们回来找你？”
赤焰道长得意一笑，抖了抖腰间的签筒，签筒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道：“贫道也给自己算了一卦。”
沈妙想，这道士怪里怪气，却好像是有些真本事的，譬如当初在普陀寺说的话，很有几分道理。若他就是那所谓的高人，似乎也并不意外。她道：“我夫君身负重伤，闻言道长可以逆天改命，因此特意寻来，还请道长救我夫君一命，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茴香几人都站在沈妙身后，他们听闻方才沈妙的话，似乎是与这怪道士是认识的，心中虽然惊疑，此刻却不是询问的好时候。这会儿听沈妙说话，又疑心她是不是有些魔怔了，“逆天改命”一事太过玄乎，这道士怎么看都是一个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寻常人，沈妙莫不是被招摇撞骗的骗子给骗过了。
沈妙却晓得，能看得出她活了两世的人，能看得出她前生做了皇后的人，这个怪道士，大抵也不是胡说八道就能猜中的。
听闻沈妙的话，怪道士笑着摇了摇头，走的越近，众人才看清楚，他背上背着个预感，手里提着个鱼篓，看样子是去钓鱼了。只是那鱼竿上有个线，连着的鱼钩却是直的，这样能钓的上鱼才怪，果然，鱼篓里也是空空如也，好不可怜。
见他迟迟不回沈妙的话，罗潭心里焦急，就问：“道长，您能不能救救我妹夫？”
那道士把鱼篓靠着门放好，这才直起腰，深深的看了沈妙一眼，道：“天机不可写泄露，贫道连天机都无法泄露给夫人，又怎么敢逆天改命，遭此横祸呢？”
“可是你都救了奔月的朋友，那个小弟弟啊。”罗潭不解：“那样不也算是逆天改命吗？”
“那是因为小儿命不该绝，上天注定要他遇上我，也注定我救他一命。”赤焰道长道。
茴香和八角几个都是一愣，他们原以为那不过是那对姐弟自己胡说八道的癔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面前这道士也承认就是他所为。
沈妙眉头微微一皱：“那么敢问道长，道长与我的缘分，注定又是什么？”
道士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左一个“天机不可泄露”，右一个“天机不可泄露”，又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饶是沈妙能忍，此刻也有火气上头，怒道：“方外之人，行的又不是丧尽天良之事，如今好人蒙受奸人所害，坏人反倒得意洋洋。还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算什么天道？行的又是哪门子正义？道长还推行如此，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也以为可笑之极。”
从阳瞪大眼睛，沈妙怎么到现在还骂起人来了？这番话不可谓不犀利，不过沈妙这么一口气说出来，倒是令人觉得心中爽快极了。
出乎众人意料，那赤焰道长劈头盖脸挨了顿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拊掌道：“果真和那条凶龙呆的久了，你也变得如此凶悍，甚好！”
罗潭小声嘟囔：“有病吧，被人骂还这么高兴……”
赤焰道长开口：“你说的没错，天道本来就不公，不过世间人管人间事，天道主宰运道，却主宰不了命道。”他微微一笑，一样拂尘，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这会儿竟然有了一丝出尘的仙风道骨之感。他道：“虽然天道没有注定我为他改命，而他的命格太贵，我也改变不了，可是天道注定你我在此相逢，也注定贫道要赠你一场缘分。”
他说的稀里糊涂，众人也听得云里雾里，唯有沈妙目光锐利的瞧着他。只听那道士说：“你真的很想救他？”
“不错。”
道士又笑了：“你既然这样想救她，就跟我来吧。”说罢转身，作势要往前走。
沈妙毫不犹豫的立刻跟上，茴香几个也连忙启程。
赤焰道长却忽然又回头，看着茴香他们道：“你们不能跟上。”
“为何？”从阳面有怒容。他们奉命保护沈妙的安危，怎么能让沈妙独自一人跟着一个神神叨叨的怪道士走，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等谢景行醒来，他们如何同谢景行交代？
“前面有我师父布置的奇门遁甲，我师父布置的奇门遁甲，世上无人能解，包括我也一样。此行只有一道生门，其他皆是死门，本就是针对有武艺之人，武功越高，死的越快。这位夫人没有武功，能与我一道前行。其余人……”他摇头：“进则死。”
“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谋害夫人？”茴香道：“不让我们跟着，我们怎么知道你会将夫人带去哪儿？”
赤焰道长两手一摊，活像个无赖：“若是不信，贫道就不去了，你们领着这位夫人赶紧回去吧。”
直把茴香气的差点吐血。
沈妙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就是了，我和道长一同过去。”
“夫人。”八角也很是不赞同。
“那个……”罗潭却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道：“我说，我能不能去，我虽然有武功，可是武功不高，应当不会怎么影响吧。”
赤焰道长似乎这才瞧见罗潭，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道：“还行，差不多也是没有武功，行了，你也跟我一道来吧。”
罗潭：“……”什么叫差不多也是没有武功，她只是武功差一点，比不得睿亲王府这些自小练到大的练家子，但也不是没有好么！
不过比起茴香他们来，至少她还能跟沈妙一道过去。罗潭道：“小表妹，我陪着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沈妙想了想，就点了点头。罗潭虽然冲动，不过也没惹过什么祸，赤焰道长究竟想做什么，沈妙也不知道。她向来习惯性的防备人，虽然相信赤焰道长有些本事，却也不是对对方没有怀疑的。
茴香几个见沈妙打定主意，知道劝解是不可能的，又见罗潭也跟了上去，到底是心中稍稍放心了些。又嘱咐了罗潭一番，还把墨羽军用来传信的信号烟花给了罗潭，说若是有什么事，就捏爆烟花，他们自然会想法子冲上来。
赤焰道长却是有些不耐烦了，道：“还不快走，等天黑了，贫道也可帮不了你们了。”
沈妙道：“现在出发吧。”
赤焰道长带着沈妙和罗潭二人走的路十分古怪，或者说，这一片近乎丛林的地方离，原本是没有路的，赤焰道长却在某个十分拐弯，某个时分下跌，仿佛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倒是能出现一条清晰的路似的。他走的路却都是不好走的，有时候眼见着似乎是绝路的地方，却又能被他挖掘出一道新的路出来。罗潭看的啧啧称奇，沈妙心中也有些惊异。
罗潭问：“道长，这地方您倒是很熟悉的模样，是经常来走过么？”
“贫道自小住在这里，自然熟悉。”赤焰道长得意的摸了摸胡子，道：“这些树，许多都是贫道当初栽下的。”
罗潭点头：“看来您是地道的大凉人了，怎么之前听说……您和小表妹见过一面呢？小表妹之前可没有来过陇邺，莫非是在陇邺遇见的么？”罗潭还惦记着沈妙瞧见赤焰道长时候那惊异的目光，显然是之前就认识的。
赤焰道长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妙一眼：“贫道与这位夫人有两支签的缘分，不管在哪里，都会必然遇见。”
罗潭挠了挠脑袋，有些听不明白，沈妙却是若有所思，她总觉得这道士知道的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等这一回谢景行的事情过去之后，能不能再认真的向她问一问，自己前生的事情呢？
她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赤焰道长就笑道：“夫人想要救人，又想要问话，二者只能选其一，不可兼得。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夫人一定要想好自己的抉择。”
沈妙心中一个激灵，道士似乎能将她心里的念头看穿似的。这意思是想要问前世的事情，就不能救谢景行，想要救下谢景行，就要对前世的事情保持缄默。这算哪门子规矩，沈妙有些气闷，听得赤焰道长问：“夫人心中可有了决定？”
罗潭好奇的看着他俩，不明白赤焰道长和沈妙话里打着什么机锋，不过沈妙自来就是这样的，说的话鲜少有人能听懂。她这样脑子不好的，就更不要想明白了。
沈妙淡淡道：“答案可以想法子自己去寻，可是救人一事，我既不会医术，也不会改命，只得劳烦道长。秘密怎能和性命相提并论，还请道长救人为先。”
怪道士又是哈哈大笑：“夫人忒不诚实，说什么秘密和性命，倒不如说，你将他看的比自己还重要，所以为了他而舍弃自己追寻的东西。”他神秘兮兮的一笑：“夫人的戾气，也因此而消散了不少呢。”
沈妙微微皱眉。那道士却随手捡了个柳树枝条，像个孩童一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摇摇晃晃的继续往前走了。
她只得跟上。
道士走了许久，怕耽误事情，罗潭也不敢抱怨，沈妙更不会说什么，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天色渐渐晚下来，日头都有些微弱的时候，道士突然停下脚步，道：“到了。”
罗潭和沈妙皆是上前两步，只见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处巨大的山谷，这山谷花草芬芳，本就是六月盛夏，花草盛开的繁密，加之夕阳洒下遍地金霞，五彩流光的模样，仿佛来到人间仙境，竟会生出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里好漂亮！”罗潭惊叹道。
赤焰道长看向沈妙：“夫人发现了什么没有？”
沈妙只觉得空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药香，再看那花花草草遍地都是，虽然鲜艳，却又和寻常的花草似乎并不大一样，便犹豫了一下，道：“是药草？”
赤焰道长哈哈一笑：“正是。虽然我救不了你的夫君，改不了他的命格，不过我师父有一片药谷，里头有一株药草可以解百毒，这株药草却是可以救你夫君的性命。”
沈妙并未告诉过赤焰道长谢景行的伤势，赤焰道长却一语就道出了谢景行中了毒，罗潭佩服的看着怪道士，沈妙却不以为然，早就料到这怪道士很有几分真本事。这会儿也不奇怪。
她道：“还求道长将那诛可解百毒的药材给与我，救我夫君一条性命。”
赤焰笑了：“这株药草乃是我太太太太太师父留下来的，一直在这药谷里放着，留到现在，世上只有这么一株。寻常人吃了，延年益寿，中了毒的人吃了，自然能药到病除……这株药草如此珍贵，我怎么能白白给你呢？”
“您是慈悲为怀的道长啊。”罗潭道：“若是要金银，我小表妹也是出得起的。你想要什么来交换？”
沈妙也道：“但凡我力所能及，绝对会为道长所做。”
“若我要夫人以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呢？”赤焰狡黠道。
沈妙一怔，还没等她开口，罗潭就道：“你这人也太欺负人了，哪有这样做条件的！”
赤焰摆了摆手：“出家人慈悲为怀，我是道士，自然也不会做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有一个问题需要问夫人。”他看向一时怔住的沈妙：“夫人可否为贫道解惑？”
沈妙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惊异不已，在方才赤焰问她是否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交换的一刹那，她的脑子里飞速的掠过一个念头，她是愿意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身后还有沈丘、沈信、罗雪雁，有一大家子亲人，如今竟然心中会为了谢景行而放弃自己的性命，沈妙的心里突然有些害怕。
投入太多的感情，将来也会伤的更深。前生的一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可以尝试再去爱，但是浓烈的爱，她却是不敢的，也赌不起。
“小表妹？”罗潭晃了晃她的胳膊。
沈妙定了定心神，看向道士：“道长请说。”
“你看，”道长蹲下身去，指着草丛间的一株小花道：“这是红袖草，是可以治咳疾的灵药。不过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开花了，夫人看这是什么缘故？”
这是什么意思？沈妙又不是大夫，连药草都不会分辨，又怎么能看出这些问题，不过她还是跟着蹲下去，细细一瞧，见那花苞之上密密麻麻的蠕动着一些黑点，心中一动，就道：“大约是生了虫子。”
“贫道也是这样想的。”赤焰一脸苦恼：“可是这红袖草最是娇贵，不能以药物驱虫，却最是招虫，要想除掉这些虫子，只得自己用手一点点将它捻出来，动作还得轻柔，否则就会伤了花瓣。”
罗潭道：“原是如此，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赤焰道长站起身来，看着沈妙也站起身，才笑道：“可是贫道是男子，动作粗鲁，平日也不甚细心，自己挑只怕怎么也挑不清楚，而且不小心就会损伤花瓣。这些都是很难得的灵药，珍贵的很，所以想请夫人替我挑干净上头的虫子。”
罗潭瞪大眼睛，合着这道士让沈妙过来，却是将沈妙当做是花农药童了？
沈妙问：“将这些虫子都挑干净之后，道长就会将那株解百毒的药草给我么？”
赤焰点了点头。
“好，我做。”沈妙就打算立刻去埋头动作。
罗潭也不说话了，就当一会儿花农能赚一株药材，似乎也不亏。
可是赤焰却摇了摇头，领着沈妙和罗潭往前走了几步，道：“是这里的红袖草。”
两人一看，却是有些呆住了。
那是一大片药材的原地，几乎有大户人家的所有农田加起来那么多，而且整个田地里的药材不是整整齐齐的长着，一些红袖草，一些别的草，胡乱着长养在一起，茂密无比，便是要找出那些红袖草也要废上许多的功夫，更何况这么多红袖草，要挑干净其中的虫子，不知要挑到何年何月去了。
“你是在故意耍弄我们不成？”罗潭一下子就跳起来，怒道：“这些东西，一个人如何挑的完整？”
赤焰只是笑眯眯的看向沈妙：“夫人也觉得，一个人挑不完整，一个人做不到么？”
沈妙只是深深的看着他，道：“做完了这些，道长真的会将草药给我？”
“小表妹！”罗潭急了：“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你，若是有心救人，怎么会提出这样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又哪里像个慈悲为怀的方外之人？”
赤焰道：“小姑娘这话可就说错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世上，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想要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位夫人想要我的药材，就要为我除去其他药草上的虫子，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况且能不能完成，不是这位夫人说了算么？”
他道：“将这些红袖草花苞花径上的虫子挑干净，再替我这漫山的药材施一遍肥料，我就将药材送还与你。”他又一扬拂尘：“可不能糊弄了事，贫道最后可是要检查的，若是有半分敷衍，那药材也就不会给你了。还有，”又看向罗潭：“这位姑娘却是不能来帮忙的。夫人，你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也希望道长遵守诺言。”说完这句话，沈妙就跳到了那片药丛里，弯下腰，开始认真的挑起虫子来。
堂堂的一个亲王妃，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官家女子，却在这里给一个山野村夫当花童药农，便是那些药农也不会一个人干这么多的活儿，挑虫子，还……施肥……罗潭实在无法想象沈妙羸弱的身子担着肥料的模样，只觉得若是定京里的沈信和沈丘晓得了，定然是要勃然大怒的。
可是沈妙决定的事情又何时反悔过，罗潭咬牙想要过去帮忙，却被沈妙厉声喝住，道：“站住！如果不希望我恨你，就不要下来。”
她疾言厉色，罗潭的眼圈却红了，只是心里堵得慌，想着早知道如此，沈妙会被人牵着鼻子玩儿，就不告诉沈妙奔月的事情了。现在连累沈妙受苦被人骗，实在罪过。她大喊：“可是这怪道士分明就是在唬你玩儿呢，值得吗？”
“我没为他做过什么，”沈妙头也不抬的认真打理着花草：“有一丝可能，就做吧。”又道：“你若真心为我着想，就替我寻个或是自己做个灯笼，晚些天黑了瞧不见，我也好有个亮光。”
罗潭深深吸了口气，一转眼却见赤焰道长微笑着扬着拂尘往另一头走了，便赶紧跟上，道：“怪道士，你先听我说……”
沈妙蹲在花丛中，许久没做这样的事情了，尚且有些不习惯。她并未觉得挑虫施肥给人做药农有什么不堪，这世上，自尊什么的，不是在这种时候用的。该弯腰低头的时候就弯腰低头，计谋用不上的时候就乖乖用苦力，不要做徒劳的事情。这个道理，是前生的她用了一辈子，在冷宫中最后才明白过来的。
如果她早些放弃和楣夫人争，伏低做小，或许楣夫人就不会那么针对傅明和婉瑜了。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要强而让自己吃亏？报复？不甘？这些事后再想，眼前最重要。
如果赤焰最后能够谨守诺言，那么她吃苦也是值得的。在这个荒郊野岭里如村妇一般的施肥做些苦力，总比前生她坐在皇后之位上，却迎来众人的嘲笑要光明正大得多。
只是这满满的一片山谷的红袖草，真的不知道要弄到几时，骗她还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沈妙不由得苦笑。
等罗潭送来灯笼，天色已经全黑了。山谷里夜里有清凉的风，有璀璨的星，有月亮，有蝉鸣，沈妙却无心欣赏。她在夜里打着灯笼一株一株的药草摸过去，提着沉重的担子踉跄的行走，有蚊蝇在身边，娇嫩的皮肤被叮出红肿的包，手也被刺扎伤，整整一夜却是没有休息过的。
罗潭看的直掉眼泪，偏偏又不能帮忙，只得在心里把赤焰骂了个狗血临头。
到底是到了第二日午后。
沈妙抹了把额上的汗，将空了的担子放好，让赤焰道长去看。
赤焰道长却笑了：“不必看了，你做的很好。”又从自己贴身行囊里摸出一个匣子，递给沈妙。沈妙打开一看，果然见里头躺了一株药草。
“这就那株药草。”赤焰道长笑笑：“你替我将满山的红袖草治好，我也用这个治好你夫君的伤情。谨守诺言。”
罗潭怒道：“你这是赚了！”
“夫人的坚持让贫道刮目相看，希望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夫人都能想想今日的真心，倘若夫人有半点侥幸，这虫子都不会被驱逐干净，这药草，也不会在夫人手中。”
“多谢道长相赠。”沈妙急着要赶回去，接到药草的一瞬间，浑身上下竟然是深深的乏力。她一夜未睡，这些日子本就休息不好，几乎是绷满了弦的弓，这会儿松懈下来，只觉得头重脚也轻。
“多谢道长相赠。”罗潭十分不满这道士提出的稀奇古怪的要求，看着沈妙狼狈的模样心里不舒服极了，沈妙是他们罗家和沈家里最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一人，如今却被人这样捉弄都没有反手余地，让她好不甘心，就道：“也希望道长日后的红袖草也不要在生虫子了，今后可没有人如我小表妹这么好心，一人当了药农给你干了满山的活儿，便是那些药农，也不会尽心尽力一夜就做好的。”
赤焰道长哈哈大笑：“那可说不准，我和夫人有三面之缘，这才两面，终还是有一面的。”
罗潭撇嘴：“谁想见。”拉着沈妙道：“我扶着你，咱们下山吧。”又对赤焰道长道：“道长也快些，还等着东西救命哪。”
赤焰道长跟在后面，瞧着二人背影，目光落在沈妙略显蹒跚的脚步上，嬉笑的神情收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徒劳。”
－－－－－－题外话－－－－－－
神棍作为愤怒的单身狗高举大旗虐情侣（^o^）/~

第二百零六章 楣夫人
沈妙和罗潭二人回到了那最初的茅草屋前，茴香和八角站在一颗槐树下眺望，从阳和莫擎却是坐在树下抱着剑，眉头皱的极紧。
茴香突然道：“来了！”八角也赶紧迎上去，便见怪道士身后跟着罗潭和沈妙二人，往这头走来，罗潭还好些，沈妙却是在哪里摔倒了一般，蹭的浑身上下皆是泥土，头发也有些蓬乱，而且还有些异味。
茴香和八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条，八角问：“夫人，您这是……”
罗潭正要说话，却被沈妙扯了一下袖子，抬眼看去，沈妙几不可见的对她摇了摇头，便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沈妙道：“走吧。”
赤焰道长却道：“你们既是赶着时间走，倒是不必走来时的那条路。与你指一条近路吧。”他带着几人兜兜转转，到了一方，赫然出现一望无际的田园，在这些纵横交错的田园中，却有一条清晰可见的小路。
奔月曾说，那对姐弟走的路有田地，有小路，眼下倒是与眼前的不谋而合，想来当初那对姐弟走的并非是沈妙他们来时的那一处路，而是这一条。
赤焰道：“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出口去。”又看向沈妙，笑道：“贫道曾与夫人说过，夫人会有一劫数。”
沈妙平静的看着他：“道长是想说，现在那劫数要出现了吗？”
“劫数乃应天命而生，天机不可泄露。”道士神秘兮兮的一笑：“不过，过不了多久，贫道与夫人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希望夫人也能如昨夜一般，拔干净红袖草上的虫，到那时，劫数才有解还的生机。”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不清不楚，其他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沈妙也不甚清楚明白。只是眼下却没有太多的事情在这里逗留，如果没出错的话，加上离开的时候，和在这里呆了的一夜，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那归元丸最好也不过撑十日，况且老太医所言，谢景行的毒已经开始蔓延，左不过七日左右就会有危险。眼下实在是没有逗留的时间。
同赤焰道过别，沈妙几人就走上了田间的那一处小路。这小路果真是如赤焰道长所说，比前日里他们走的树林要轻松多了。
等要上马车的时候，茴香还是忍不住道：“夫人，那道士究竟让您做了什么，昨日夜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她瞧着沈妙一身狼狈的模样，怎么也不相信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妙道：“没什么事，先回去要紧。”率先上了马车，见沈妙不愿多谈，茴香几个虽然心中狐疑，却也无奈的紧，加之谢景行的伤势确实不能拖延，便也快马加鞭的回去了。
马车上，罗潭问沈妙：“小表妹，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在罗潭看来，为了谢景行沈妙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无论如何都是令人感动的，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能为对方做到这一步，一个千金小姐屈尊下跪的做药农，一做就是一整夜，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沈妙吃了苦却不告诉别人，反倒是藏着掖着，这又有什么好处？
“做这些又不是拿出去给人炫耀的。”沈妙道：“况且传了出去，反倒折损睿亲王府的脸面。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告诉旁人。”
罗潭问：“睿亲王也不能知道么？”
沈妙点头。
罗潭道：“我知道了。”又对沈妙道：“你先休息会儿吧，来来去去，等到了陇邺也就是明日的事了。你昨儿个晚上忙了一夜，都未曾休息，眼下看着憔悴的紧。就算我要帮你瞒着，你这模样却是瞒不了人的。”
沈妙点点头，就靠着马车背后闭了眼睛。昨日忙了一整夜，她眼下的确是又困又乏，几乎是濒临边缘了，倒也没有必要支撑，几乎合上眼立刻就睡了过去，便是马车颠簸也不顾了。
这一夜睡得却是很短暂了，似乎根本没睡多久，沈妙便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却是八角看着她道：“夫人，罗小姐，回府了。”
罗潭也方醒过来，二人跳下马车，竟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太阳都已经高悬了。沈妙揉了揉额心，待看到睿亲王府的大门竟然无人把手，心中就是一凉。
亲王府一向戒备森然，而把手的护卫更是从墨羽军里调出来的人，平日里严苛的很，这会儿连人都不在，莫非是……出事了？
罗潭也瞧见了，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怕惹得沈妙伤心，一句话都不敢说。还是莫擎道：“夫人，先进去看看吧。”
从阳几个都是谢景行的手下，自然也是面露担忧。等走到亲王府里时，却见里头人空落落的，心中越发狐疑，也越发不安，沈妙步子走的急，没提防差点撞到一人身上，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沈妙却是愣住：“夫人，您回来了！”
这人却是唐叔。
唐叔衣裳看着狼狈的很，倒不复往日精明的模样，沈妙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府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夫人，您怎么现在才回来，主子命悬一线的消息不知怎么的被传了出去，这些日子好些人都在明里暗里试探，府里要帮着隐瞒，朝廷那头的人又来打转，真是乱成一团。季夫人来打听了几次您的行踪，还有皇上那头……”
罗潭道：“小表妹也是在忙着帮妹夫找那救命的高人了，说起来我们已经拿到……”
“对了！”唐叔一拍脑袋：“忘记告诉您个好消息，主子醒了！”
沈妙和罗潭一同愣住，沈妙问：“醒了？”
“是啊！”唐叔道：“夫人有所不知，夫人走了的当晚，主子的伤口突然裂开，毒性怎么也收不住，宫里头的太医都说，那归元丸都保不住主子的命了。将高公子也找过来，高公子也没有办法，都说过不了两日，主子眼看着就不好了。”唐叔这一波三折的，直说的人心都掉了起来。罗潭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主子快要不行了的消息传了出去，不知怎么的，街头巷尾都传开了。季夫人心里着急，眼看着都已经全陇邺都知道了，索性在外头贴了一张榜，请求路过医者谁能治好主子的病，必会重金酬谢。恰好就有人揭了这张榜，请进来，给了主子一颗药草，高公子将药草炼成药丸给主子用了，主子伤口便渐渐的好了起来，今儿凌晨的时候还醒了一回。高公子和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主子的伤势已经在渐渐复原，毒也解了。”
唐叔一口气说完，顿了一顿，又感叹道：“都说主子命不该绝，当初两年前旁人也说主子不行，主子偏挺了过来。如今又是如此，实在是上天厚德，也是先皇后娘娘在天上保佑着主子。”
沈妙听闻谢景行毒已经解了，这回才是真的松了口气。八角几个也拍着胸口，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罗潭瞧着沈妙，心想沈妙好不容易才从那苛刻的怪道士手里求得了这棵药材，如今那药材却是派不上用场，谁让那个路过的人没什么事偏去揭这张榜。可是转念一想，到底那人还是治好了谢景行，便又觉得人家也没什么不对。只是看着沈妙有些暗暗不值，觉得沈妙白做了这么多了。
唐叔又道：“主子刚醒来的时候还问起过夫人，问夫人去哪儿了？夫人不许老奴随意将此事说出去，这些日子夫人又迟迟不归，老奴怕出事，也怕主子心里胡思乱想反倒让伤势加重，便隐瞒了下来。”
沈妙道：“你做的很好。”她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去找赤焰一事，一来是怕被别人钻了空子，二来，人若是对某件事情做的太过伤心，这件事就会成为这个人明显的弱点。如果有一日别人想要对付沈妙，那只需要在谢景行身上下手就行了。沈妙并不想过早的暴露自己的弱点。
而且谢景行会如何看待她这样有些莽撞的行为，沈妙也并不敢肯定。只想着等过些日子谢景行的伤势好些，再去同他一一说明。
“我先去看看他吧。”沈妙道。
“夫人。”唐叔阻止她，道：“主子才服了高公子煎下的药，这会儿已经休息了。夫人去反倒是不好。”
沈妙沉吟，又看向唐叔：“府门口为何连把手的人都没有，这样乱？看着也没多少人，这是怎么回事？”
唐叔惭愧的笑道：“这些日子出事太多了，老奴竟然忘了将此事告知夫人。虽然主子得救了的事情如今全陇邺都知道了，也知道主子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最后还是安然无恙，可是季夫人和季少爷却怎么也放心不下，这几日一直都在府里住着。老奴也瞒着他们夫人的去处，只说夫人去寻大夫帮忙了。倒是那救了主子一命的人，也算是主子的恩然，老奴就将他们安置在府中，今日主子醒了，季夫人他们也去看了。那恩人如今就在府里大厅里坐在，季夫人和季少爷他们都在大厅里，说是要好好酬谢人家。不过恩人却不是贪慕权势之人，之前想送他们万贯金银都不要。”
“那他要什么？”罗潭问：“不是揭了榜么？若不是为了求得东西，为何又要揭榜？”
唐叔看向罗潭，笑道：“老奴心里也疑惑着，季夫人问过恩人，恩人说当日偶然路过，恰好见着这张榜，想起恩人自祖上传下来一株灵草，是可以解百毒的。想着这药草能救人一条性命，也没多想，就揭了榜来到咱们府上。”
罗潭耸耸肩：“那倒是高风亮节，我可做不到这般，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到底要好好掂量掂量，去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实在需要气魄。”
唐叔也笑：“的确如此。”然后看着沈妙道：“季夫人也正因此事头疼，老奴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既然夫人回来了就好了，夫人来瞧瞧，究竟要赠他们什么才好。”
“既然是救命恩人，我便先去见上一面吧。”沈妙垂眸：“现在是在正厅么？”
“正是。”唐叔道：“老奴正要过去，正好，夫人也一道过去吧。”
沈妙点头，罗潭也赶紧跟上。
一路上，唐叔却又似突然想起来一般，道：“说起来，那两位恩人似乎也是刚到陇邺来，对陇邺都不甚熟悉，说是来寻亲来着，季夫人想着，过些日子就替他们二人张罗一下，咱们亲王府也可出一份力，若是能在外张贴一些告知也是好的。”
“两位恩人？”沈妙问：“怎么有两位？”
“那是一对姐弟。”唐叔笑着道：“年纪大约也就和夫人差不多的，生的也是很出挑的。季夫人古道热肠，还想着说为那对姐弟介绍些青年才俊、大家闺秀。看着也很懂事，来咱们府上几日，都和府里的下人们处的挺好了。”
睿亲王府的下人们都是谢景行墨羽军里调教出来的人，便有的不是墨羽军的人，也俱是一些心智坚定的。沈妙来亲王府这几日也看着，这些人行事都有自己的规章，难为谢景行那样目无规矩，行事散漫的人，却调教出了一批对待自己严苛的近乎自虐的手下。
而与这些人处的挺好，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就算是再古道热肠，人与人之间，都会有一个基本的警惕和界限，尤其是睿亲王府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沈妙的直觉，总觉得这对“恩人”倒是有些不简单。
罗潭好奇：“这样说来，这对姐弟倒是极好的人了。”
“大约是吧。”唐叔笑道：“不管怎么说，能救了主子一命，对亲王府来说，都会终生是座上宾了。”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正厅门口，方一踏进门，便见着屋中央坐着季夫人和大人三。季大人正侧头和季夫人说着什么话，瞧见唐叔身后跟着的沈妙，季夫人“蹭”的一下站起来，快步走上前来道：“娇娘，你可算回来了！”
厅里还有一些夫人，却是沈妙没见过的生人。沈妙有些疑惑的看着季夫人，季夫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就低声道：“这些是来看望景行的夫人……白日里不好打发回去，只得让她们在这里坐着了。”
沈妙了然，谢景行在陇邺的地位实在微妙，他的生死，关乎着朝廷中许多人的生死和利益。而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那些个朝臣不好出面，却好让自己的夫人打着来安慰季夫人的名头过来看人的，安慰是名，眼见着谢景行的伤势是真。谢景行今儿早上醒了，估计这些夫人就是特意赶来一睹真假的。
季夫人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唐管家说你去寻大夫了，可怎么也找不到你，差点连这帮人都没应付过去。你可算回来了。”话末了，又带了小小埋怨：“景行还没醒，我知你心急所以去找大夫，可无论如何，都该陪伴在夫君身边。今儿一早他醒了，没瞧着你可失望了。你如今身份不是官家小姐，而是睿亲王府的王妃，做事且想一想前因后果，许多双眼睛盯着哪。”
话虽不怎么中听，沈妙却晓得季夫人是在为她着想。况且于情于理，与季夫人有血缘关系的都是谢景行而不是她沈妙，在没有说明原因之前，她这不辞而别的行为的确是瞧着很过分，很不近人情，因此，沈妙倒也没有因着季夫人这番指责的话觉得委屈。
季夫人才低低的与沈妙说完，厅中的一位妇人却是看着沈妙笑道：“亲王妃可算出了来，这几日咱们来探病，却是没有瞧见亲王妃的。想着亲王妃是不是因为亲王殿下卧病在床而伤心欲绝，所以才闭门不出，心中担忧得紧，还怕会不会出什么事，眼下见着亲王妃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话明里暗里却都是在说沈妙这个睿亲王妃当得实在算不得称职，身为王妃，自己的夫君重伤在床，自己连个面都不露，既没有守在病床边，却也没有出来见客，行踪诡谲便罢了，还实在是冷情，没心没肺。
季夫人面色就有些不好看，沈妙微微一笑，不咸不淡的侧身对那夫人道：“家中混乱，劳夫人牵挂了。”言外之意就是，我自己府上的事情，就不劳您这个外人牵挂。
沈妙这人自来就是遇强则强，对付谢景行那种深不可测的人要服软，对个没甚么头脑的女人却不必想的太多，因此话语也就格外讽刺。直刺得那夫人哑口无言。
可她这么一侧身，自己的模样却清晰地暴露于众人面前，只听得另一个夫人惊叫道：“睿亲王妃，您这是怎么啦？衣裳怎么弄得脏兮兮的，莫不是摔了一跤？”接着又猛地捂住了鼻子，露出一副极其难受的模样。
季夫人和季大人一愣，唐叔也一愣，厅中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在沈妙身上，这才发现，沈妙的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实在是脏污不堪，仔细去看，头发似乎也有些乱，虽然已经整理过，总觉得有些狼狈。而浑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异味，却像是……却像是肥料的味道了。
那些个夫人本就对睿亲王妃这个外乡人不怎么喜欢，这下子有了话头，立刻就七嘴八舌的说开了，说沈妙是不是心中焦急所以行事有了差池，或是突然摔了一跤什么的。
罗潭在背后听得火冒三丈，只有她是晓得沈妙这一身狼狈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偏偏沈妙又警告过她，此事不能说出去。
唐叔有些诧异，他见到沈妙，一心记挂着正事，却忽略了沈妙的模样。并且沈妙自来都是端庄高贵的，穿着也是一丝不苟，何曾有过眼下这般不在乎外表的时候。季夫人面上更是涌出了几分难堪，沈妙是她的侄媳妇，说沈妙不是，无异于在狠狠的打她的脸。
一片窃窃私语中，沈妙的神情反倒是最淡然的，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些夫人本就排外，未曾将她看做是自己人，对于有心挑剔的人，就算今日她穿的再如何贵重，那些人也不会对她有一丝改观。因此，她狼狈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她也并不觉得会多难堪。
总归日后又不会是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
季夫人正想说几句话打圆场，突然听见自外厅传来男子的笑声，道：“李兄实在是高才，这九连环我解不开，你却短短半柱香都不到就解开了，除了我三哥，还没人比你这动作更快呢。”
正是季羽书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十分的清澈，却似乎又有几分低哑，合在一起，便显得有些特别。那人道：“季兄弟承让，在下万万不敢与亲王殿下相提并论。”
沈妙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一颗心突然紧紧的揪成一团，那清澈低哑的声音十分熟悉，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然而灵魂却在这一刻都颤抖了，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袖子很长，只露出指尖，然而那白嫩的，因着昨夜忙碌了一夜而显出几道血痕的指尖，此刻在猛烈的颤抖着。
下一刻，季羽书的声音响起：“莫要这样说，等我三哥醒了，定要你们二人比试一番，三哥最喜欢聪明之人，你若去了，三哥一定很欣赏。”
那正厅的帘子被人一掀，从里头走出两个人来，季羽书走在最前面，突然瞧见沈妙，便是一愣，随即又不顾诸位夫人在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问：“嫂嫂！”又低声道：“你回来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我问铁衣也不肯告诉我，究竟去哪里了？”
沈妙却是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死死的盯着紧跟着季羽书走在后头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大约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生的十分平淡，平淡的让人觉得也瞧不出什么特点，然而却莫名的吸引目光，只因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聪明人”的气息，他穿着松香色的长袍，青布靴，一双眼睛仿佛夏日的日头，热烈微醺，却又带着一种隐隐的狂热。
沈妙身子一歪，险些倒了下去，罗潭眼疾手快的在身后扶了她的腰一把，还以为她是前天夜里太累这会儿支持不住了。
季夫人见她看着那年轻人，就道：“这位就是救了景行的恩人之一，李公子。”
年轻男子对着沈妙行礼，笑道：“在下……”
“李恪！”
沈妙在心里千万个呐喊，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名字，永远也忘不了这双看似热烈纯稚的眼睛！这个在短短几年间成长为傅修宜左膀右臂，几乎可以与裴琅分庭抗礼的臣子，这个楣夫人的生身兄弟，李恪！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漫长的一生过去后，在今生她竟还能与面前的男人再见，却是在这陌生的国土，在她的府邸，在一屋子的人面前，李恪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的脸色蓦地发白，一边是理智提醒着自己在这些夫人面前不能做出奇怪的举动，一边却凶狠的盯着李恪，恨不得冲上去将这个人撕成碎片，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楣夫人兄弟，她前生之所以到最后惨烈如斯，都是败这对姐弟所赐。楣夫人夺得傅修宜真心，李恪鸡犬升天顺势提拔。李恪给傅修宜鞍前马后，楣夫人背靠大树好乘凉，更加得宠。姐弟二人互相依靠各自升迁，楣夫人想法子嫁出婉瑜，李恪就想法子废掉太子，楣夫人害沈家大房满门抄斩，李恪却和二房三房的沈贵沈万交情颇深。
这一场恶缘，前世今生都逃不掉！可是沈妙怎么也没想到，却是在这里，以谢景行恩人自居的他！
她突然想起了唐叔说的“那是一对姐弟”。
沈妙凶狠的目光让季夫人一瞬间都有些发怔，她问：“娇娘……”
“不是有两位恩人么？”沈妙微微一笑，缓缓移开目光，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诡谲，她道：“还有一位在哪里？”
“方才丫鬟倒了茶水在她身上，我让她去换了身衣裳过来，娇娘的衣裳不少，这府里没有旁的女人衣裳，拿丫鬟的不好，我便拿了娇娘的衣裳应付。”季夫人道。
正说着，却见季羽书看着门外道：“来了。”
那女子芙蓉面，杨柳腰，模样顶顶赛天仙。一身轻薄小衫，缓缓而来。正午的太阳因着她掀开帘子而进来，愈发的显得这姑娘美貌绝伦，她轻盈浅笑，光彩夺目，恍惚隔了一生一世，沈妙临死前看见的光鲜。
沈妙站在屋中，衣裳蓬乱而狼狈，脸色苍白，盯着那女子的模样如饿狼，如猛虎，如在心口伺机而动潜伏不安的毒蛇野兽。
那个人穿着她的衣服，来到她的府邸，救了她的夫君，耀武扬威的，出现在她面前。
前生的宿敌，今生的死仇，恶缘剪不断理还乱，再一次被推到了命运边缘。
“楣娘见过王妃娘娘。”女子道。
楣娘？
不，你不是楣娘，你是……明齐帝君傅修宜的心头血，新太子傅明的母妃。
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楣夫人。

第二百零七章 相见
季夫人笑着道：“这位姑娘便是拿出那药草来的李楣姑娘。”
沈妙死死盯着她。
楣夫人之所以能在后宫之中得宠那么多年，一个傅盛也得以站稳新太子之位，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个是省油的灯，傅修宜偏独宠她一个，她便不是普通的女人能对付的了的。比她美貌的没有她聪明，比她聪明的却没有她美貌，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明明满腹心机算计到底，却总给人一种率性而为的感觉。骄狂却又谨守着自己的分寸，有美貌，却又懂得自己何时才是最美的姿态。后宫中的妃嫔曾经背地里议论，若是她想，这天下的男人，没有哪个不会臣服在她的裙下。
就譬如此刻，她在这个时候进来，穿着沈妙的衣裳，便是那只是一件端庄的，甚至有几分保守的衣裳，也被她穿的活色生香，自然而然的，衬托的沈妙更加狼狈。
楣夫人有一双极其妩媚的眼睛，像是午后初睡醒的猫儿，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沈妙盯着她的目光太过异样，让她也忍不住看了沈妙一眼，颇为讶异的，却又恰到好处的在一个不会失礼的点上。
她这点子讶异却被离得最近的季夫人和季羽书捕捉到了，二人同时看向沈妙，但见沈妙的眼神，皆是一怔。可是下一秒，沈妙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来是，却又换了一副微笑神情，仿佛那些皆是错觉一般。
“是个齐整人儿。”沈妙轻声道。
唐叔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沈妙这话说的，倒像是宫里、不，那些宅门里的正室看初进门的妾室那般挑剔和轻蔑一般。可沈妙并不是一个会无理取闹的人，连那卢婉儿的事情都没放在心上，又怎么会敏感到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拈酸吃醋？
罗潭却在心里感叹，之前唐叔说那一对姐弟生的也是很出挑的，她见了李恪还觉得不以为然，觉得顶多就算的上看得过眼，待看见这李楣才晓得出挑是什么感觉。罗潭一直觉得在认识的女子中，最为独特的就是沈妙了，撇开容貌不谈，沈妙骨子里的端庄大气，是任何女子都要羡慕不来的美丽。这李楣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如果说沈妙是盛开的大朵大朵的繁盛牡丹，花中之王，这女子便是罂粟，有着极强的诱惑，妩媚，艳丽，还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邪恶般的美貌。
沈妙道：“李姑娘是大凉人么？”
“正是。”李楣又诧异的看了一眼沈妙，笑了：“只是刚来陇邺。”
“李姑娘和李兄弟是钦州人。”季夫人笑道：“初来乍到陇邺，就在城门口揭了榜，救了景行一条性命。”
“初来乍到就揭了榜？”沈妙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楣：“这应当是说殿下好运呢？还是说李姑娘好运？”
这下子，屋中人几乎都能听出沈妙的敌意了。李楣也怔住，李恪上前一步，笑着冲沈妙作了个揖：“既然亲王殿下也无碍，在下和姐姐也就先走一步，这些日子在府里多有叨扰，得罪了。”
这李恪的话不卑不亢，倒像是听了沈妙的话，因着自尊心而一时愤概做出的行为。季夫人愣了愣，都来不及问沈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的就要揽住李恪和李楣，道：“说什么叨扰，你救了景行的命，怎么还能说得罪了，论起来，我们还没有报答……。”
李楣却是笑着开口：“季夫人，之前便也与您说过了，来这儿揭榜，实在是因为偶然，当时也没有想太多。这药草是来解毒救人命的，我们姐弟二人没有用它，拿着也是白白拿着，能救人的东西，自然是要拿来救人。这只能算是这药草和亲王殿下有缘，其余的，却不能多说了。”
厅中其他夫人听着又是一阵啧啧称奇，模样长得漂亮，性子又好，难得大方又不贪慕权势。瞧着的确是很不错的人，反观沈妙，莫名其妙上来就刁难人家，太没有做睿亲王妃的气度了。
李楣又看向沈妙，语带歉意的道：“只是这身衣裳，方才民女弄脏了衣裳，才穿了王妃的衣裳，还请王妃不要介意，民女洗干净了，一定会亲自还给王妃，不会有一丝穿过的痕迹。”
沈妙定定的看着她。
沈妙见过楣夫人的时候，那是她从秦国回到明齐后了，宫中多了许多嫔妃是她早已料到的事实，但是诞下儿子的，却只有楣夫人一个。起初她不相信傅修宜那样冷峻的性子能对一个女人有多宠爱，后来亲眼见到了，却是不得不承认。
楣夫人深得傅修宜宠爱，所以一开始面对沈妙的时候，就从来没有低过头，便是低头，也是假意的、敷衍的、让人没有一丝快乐的低头。就算沈妙作为皇后，在后宫之中，似乎楣夫人也要高于她一头，就像傅盛永远比傅明得宠。
而眼下，那一位总是轻轻抬着下巴，风情万种的，看着她充满嘲笑的女人却以一个谦卑的姿态，自称“民女”，称她为“王妃”。
世界何其之大，大到人的一生都可以重来两次，世界何其之小，小到过了两世，居然还可以再遇到前生的仇人。
李楣见沈妙没有回答，有些赧然，微笑着就要拉着李恪走，季夫人想要劝住，可是睿亲王府到底是沈妙才是主母，她是没有理由越过沈妙拿主意的。
“慢着。”沈妙突然开口。
李恪和李楣一愣，二人转过头来，却见沈妙笑的温和如水，她道：“既然救了殿下一命，就是整个睿亲王府的恩人。两位这就离开，岂不是要让睿亲王府被人戳脊梁骨，说是性子凉薄？”
“这怎么能说是王府性子凉薄呢。”李楣摇头，笑道：“这是我们的主意。”
“总得等殿下好全了再走吧。”沈妙微微一笑：“不然，半途而废的事情，亲王府可承担不起。”
这话中的意思却是有些怀疑在里面，如果那株传说中的传下来的药草其实是假的，过几日谢景行又旧病复发，到时候上哪儿找人去？
季夫人和季羽书有些尴尬，沈妙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怎么就面对这对姐弟如此严苛呢？人家是救命恩人，再如何总归也不能用这种态度，就算心里有猜疑，也没必要说出来。
可是沈妙却知道，这姐弟二人也许不会因为亲王府的感谢而留下，却一定会因为亲王府的怀疑而停留。
因为他们的人生，就是做尽了坏事都要留下一个美名，不容许自己有一个污点的人，怎么能平白无故的任人泼上一盆脏水在身上呢？
果然，此话一出，李恪便面露愤概之意，他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在这里，亲眼目睹亲王殿下好起来的！”
沈妙微笑：“那便好，亲王府欠你们这样一份‘恩情’，若是不留下来，我们怎好‘报答’呢。”
她一会儿怀疑，一会儿又说报答，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倒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李楣若有所思的瞧着她，沈妙注意到她的目光，便又笑道：“我还有些事情，便不在此奉陪各位了。”又对季夫人道：“姨母替我找带着各位夫人便好。”作势要走，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在李楣面前停下脚步，笑道：“这衣裳我看着也是怪衬你的，倒像是本就是为你做的一般，既然合身，也不必脱下来还我，就当是我送你便是。”
沈妙说的是送衣服，到又不像是送衣服，仿佛是在恩赐个什么东西一般，饶是唐叔自来圆滑，今日都被沈妙莫名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沈妙走后，才看向罗潭。
罗潭吐了吐舌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转身也跟着走了。
季夫人有些惭愧的看着李楣和李恪：“王妃这些日子都操心着亲王的病情，大约是有些敏感，还望你们二人多多担待一些。”
“拳拳之心，自然可以了解。”李楣微笑。
“那我们先到里头说罢。”季夫人笑道。
季羽书也看向李恪，犹豫了一下，道：“李兄，请。”
沈妙回到屋里，惊蛰谷雨看见她回来，先是惊喜的迎了上去，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奴婢们都焦心急了，只怕您有什么不好。”
待看清楚沈妙一身狼狈，二人又不约而同的愣住，惊蛰问：“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沈妙衣裳脏污蓬乱，而且神情难看的出奇，仔细看去，似乎还有几分失魂落魄之感，倒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还是谷雨机灵，道：“夫人，奴婢先去给您放些水，您先洗洗身子，再喝碗热粥，左右殿下已经无事了，您休息好了之后，再慢慢的想事情也不迟。”又拉了惊蛰，去给沈妙放热水去了。
热水放好后，沈妙打发走两人，自己坐在木桶里，那水温温热热正好，这会儿沈妙却觉得凉如冰雪。
楣夫人怎么会出现在大凉呢？又怎么会阴差阳错的成了谢景行的救命恩人？她忍得千辛万苦才没有在乍见楣夫人一面之下就将她杀了，也是因为这是睿亲王府，她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
可是再怎么忍，今日她有些异样的模样还是落在了众人眼中，旁人会怎么想她，都不得而知。只怕这些人这会儿都在心中猜疑，她是善妒还是怎么的，可是沈妙更想要弄清楚，楣夫人怎么会来大凉？
前生沈妙去秦国做人质，回来的时候楣夫人已经进宫了。听闻说楣夫人是傅修宜东征途中遇到的臣子女儿，可如今傅修宜尚未东征，自然是无法遇到楣夫人的，而楣夫人眼下却到了大凉。
难道前生楣夫人也到了大凉？按照这个时间来算，楣夫人还未遇见傅修宜，就已经提前遇到了谢景行？
那楣夫人最后为什么又会成为傅修宜的宠妃，为什么会到了明齐……莫非，这也是谢景行的意思么？沈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前生她和谢景行是没有相遇的，更没有随着谢景行来到陇邺。谢景行也没有来到明齐的朝贡宴，沈妙是傅修宜的妻子，而谢景行在陇邺也如现在一般昏迷不醒，路过的楣夫人姐弟救了他，接下来他们至少应当不是敌对的关系……那如果楣夫人本来就是大凉人，最后却成了明齐皇帝的宠妃，莫非，她也是探子么？
就像谢景行明明是大凉的亲王，却在明齐的定京里成为临安侯府的小侯爷一样。楣夫人难道是大凉派过去的探子？
可这样的话，楣夫人也没必要为傅修宜生下傅盛，最后还立傅盛做了太子。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然而比起来，最让她觉得可怕的，就是前生楣夫人和谢景行究竟是不是盟友的关系。如果前生楣夫人是大凉皇室派去明齐的人，不管怎么说，沈妙最后落得的这个下场，都和大凉皇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永远没法挽回的傅明和婉瑜，那她和谢景行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兀自想的出神，沈妙竟是连木桶里的水什么时候冷了都不知道。还是惊蛰心里放不下，过来敲门唤她，沈妙才景行，再一摸水，便也冷得出奇了。她擦干净身体，披上衣服出去，一眼去先瞧见了罗潭。
罗潭凑上前来问：“小表妹，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李楣？”
沈妙道：“为何这么说？”
“你对人一向很客气的。可是对这个李楣却很奇怪，就像当初对常在青一样。”罗潭想了想：“那常在青最后可不是什么好人，莫非这李楣也不是？说起来，总觉得比起常在青，你对这个李楣看起来更不怎么喜欢。”
沈妙一边拿干帕子绞着头发，一边淡淡道：“若我说她是坏人，你信么？”
“她真的是坏人啊？”罗潭一愣：“可是瞧着怎么也不像啊。”
沈妙摇了摇头，不管她说什么，再没有证据前，一切都是白搭。她道：“你回去吧？”
罗潭怔住：“你不去看看妹夫么？”
沈妙顿了顿，道：“今日累得很，想早些睡了。”
“好吧。”罗潭点了点头：“这几日你也奔波的够久，人都瘦了一大圈儿，不如好好休息，我也不打扰你了。”想了想，又道：“若是你觉得那李楣有什么不对，也可以跟我说，这大凉里，就只有咱们骨子里还有相同的血啦。”
等罗潭走后，沈妙便冷了脸色，对惊蛰道：“把莫擎给我叫过来。”
她鲜少有这般郑重其事的时候，尤其是今日，竟还带着淡淡杀气，直让惊蛰和谷雨都不敢多问一句，二话不说就出门去寻人了。
莫擎很快就走了进来，沈妙让人把屋门关紧，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问莫擎：“那对姐弟如今住在府里什么地方？”
莫擎还以为沈妙有什么要事要吩咐他，闻言稍稍一怔，就道：“住在偏院一处空了的屋子里。”
“你替我杀了他们。”沈妙道。
莫擎呆住。
从跟了沈妙开始，沈妙的处境莫擎一直看在眼里，几乎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也不过分。时时有人算计，处处有人放箭，这样的环境下，沈妙从来都没有吃过亏。她吩咐莫擎做这做那，其实很多都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像今日这样，直接说“你替我杀了他们”的，还是头一回。
莫擎看向沈妙，踌躇半晌，还是问道：“夫人，他们……”
“他们和我有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二人不除后患无穷，你替我杀了他们。”她道。
莫擎还未会回答，突然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这可不是良策。”
二人回头一看，却见惊蛰走的匆忙，连窗户也没关上，恰好这会儿傍晚天黑，窗户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却是裴琅。
沈妙示意他进来，裴琅走进来，看了一眼莫擎，对沈妙摇头道：“贸然杀人，非是良策。”
沈妙冷冷的盯着他，楣夫人的出现，让她回忆起了过去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连带着对于裴琅也没有好脸色。
裴琅有些莫名其妙的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还是开口道：“那对姐弟如今住在亲王府，如果眼下你杀了他们，于情于理，亲王府都脱不了干系。偌大一个亲王府，护卫无数，连一对姐弟的性命都保护不了，你以为旁人会相信么？他们只会说这是亲王府的人下的手。”
“其次，今日你在外头做的事情太过了，你大约不知道，外头都传言你嫉妒李楣美貌，而对她故意刁难。之前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眼下听闻你与他们姐弟二人有仇，却是明白了。既然你与他们有仇，不该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出来，还被其他人见着，若是这对姐弟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你。”
“第三，你找莫擎替你杀人，说明此事你对别人并不信任，包括睿亲王的手下。可是莫擎真的是这府里其他侍卫的对手？就算莫擎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一般被抓，睿王势必要问你原因，你让莫擎出手而不告诉睿王，必定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理由。被发现的话，你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所以，此计并非良策。”裴琅一口气说完。
沈妙盯了他一会儿，半晌突然笑了，她道：“裴先生，你永远都这么理智么？”不等裴琅说话，又冷笑一声：“也是了，若你不理智，不超然，又如何居于人上。”
裴琅有些听不明白她的话，只听沈妙又道：“你说的没错，的确如此，我不能在亲王府里贸然杀人，况且，就这么便宜的让他们简简单单的就死了，也实在太便宜了这两个人。”
莫擎不语，沈妙对他道：“你出去吧，先替我好好查清楚，我要将这对姐弟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事无巨细！”
莫擎应声离去。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仇敌就在眼前，却不能现在就动手，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实在是难受，惹得她几乎想要迁怒于人。
莫擎应声出去了。裴琅瞧着沈妙，思索了一会儿，问：“你对这对姐弟倒是怨气很深。”
沈妙冷笑：“何出此言？”
“没见过你一来就要人命的。”他有些探究的看向沈妙：“说明你的心中对她们存有忌惮和提防。这对姐弟……很厉害？”
沈妙心中一跳，看着面前的裴琅，心中倒是又生出一股气来，就问：“裴先生总是这么能摸清楚旁人的心思，那你知不知道为他们与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愿意告诉我么？”
“他们欠我两条收不回来的性命。”沈妙道：“就算杀了他们一万遍也不足以补偿！”
裴琅被沈妙眼中显而易见的凶厉惊了一惊，他道：“我可以帮你。”
沈妙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这话说的让裴琅有些意外，前些日子，他明明感觉沈妙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似乎也释然了一些东西，总觉得二人的关系似乎可以不像从前那样紧张。可是今日的沈妙，却像是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尖利的防备着，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还要疏远。
仿佛他们是敌人一般。
裴琅知道这定然与那对姐弟有关。他思索一下，又问：“听说那对姐弟是大凉中人，过去你应该从来没有来过大凉，也没见过他们二人，怎么会与他们结下这样深的仇怨？”
“裴先生，”沈妙打断他的话：“能告诉你的话，我全都已经说清楚了。我对这对姐弟是什么态度，你也一清二楚。我不奢望裴先生能在其中为我出谋划策，但是也请裴先生不要插手阻拦，更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裴琅的心中，突然也生出了一种难堪的愤怒，他也有一身傲骨，本愿意闲云野鹤一生，却被沈妙用流萤撺掇着进了朝廷，成了傅修宜的人，又莫名其妙成了奸细，远走异国。而一腔真诚却被当做不怀好意的揣测，他也有掉头就走的冲动。可看到沈妙冷漠的眸光时，却又觉得发不出火来。
仿佛一见到她，便会有莫名其妙的愧疚袭来。
他梗了梗，道：“你这是不信任我。”
沈妙冷道：“我谁都不信。”
裴琅走了，沈妙在坐回桌前，仿佛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只觉得浑身脱力的很。
李楣李恪，以这样的身份居住在睿亲王府，杀又杀不得，却只有先将他们困在这亲王府里，大仇一定要报，否则，她就不配曾为两个孩子的母亲。
正想着，惊蛰推门走了进来，对沈妙道：“夫人，殿下刚刚醒了，要见夫人。”
沈妙一愣，面露复杂之色，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大凉皇室、谢景行、楣夫人姐弟，这其中可能有的关系都被沈妙猜测了个遍，越是深入想，越是觉得可怕。若是那些可怕的猜想尽是事实，沈妙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楣夫人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和心绪，她连谢景行也难以面对。她怕被人看出她心中的怨恨，也怕谢景行证实她心中的可怕猜想。
寝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在各自忙碌着手中的事情。谢景行醒了，也有更多值得主意的地方，病情更需要好好养护。高阳正提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瞧见沈妙也是一愣，道：“他刚醒来，早晨醒过一次，问起你。伤口还未好，你顺着他。”
沈妙应了，推门进去。
谢景行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裳，半靠在榻上看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这些日子他看着清瘦了些，轮廓反而更加分明。安静的时候，倒是如哪家偏偏贵公子，骄矜优雅的翻着书，根本看不出来前几日还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沈妙想要进去，脚步方踏出一步，却又有些迟疑，仿佛踏出这一步，就要面对她不敢面对的问题。她惧怕得出的答案，本能的想要逃避这个问题。
然而人生没有能永远逃避的过的问题。
谢景行目光未抬，淡淡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沈妙一顿，握紧拳，慢慢走了进去。临近榻前，才坐了下来，道：“还好吗？听唐叔说你已经醒了，想着你要休息，也就没有打扰了。”
谢景行大约身子还未全好，嗓子也还沙哑着。他却突然勾唇一笑，也不知是什么语气，道：“有意思。”
沈妙看向他，他的目光还落在书上，声音有些冷意。
“你不敢看我？”
“怎么会？”沈妙微笑：“是不是病糊涂了。”
谢景行也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啪”的一声合上书页，将手中书籍随手扔在一边，转过头来，自沈妙进来以后，第一次看向沈妙。
他的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微怒，他问：“沈妙，是不是我不让人叫你，你就根本不会过来？”
－－－－－－题外话－－－－－－
谢哥哥的重点永远是脑！婆！又！不！来！看！我！伐！开！心！
质疑谢哥哥人品的自己去把简介读三遍╮（╯▽╰）╭

第二百零八章 质问
“沈妙，是不是我不让人叫你，你就根本不会过来？”
屋子里的气氛冷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脸色虽然苍白，气势从从来不微弱。
沈妙道：“你想的，实在太多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谢景行问。
沈妙摇头：“没有。”要怎么说呢？平心而论，这一世和上一世截然不同，谢景行也未必真的会和楣夫人有什么牵扯。可是将傅明和婉瑜也扯进来，她没有办法理智而超然的去看这种事情。
如果她对谢景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那或许就简单得多。最怕的就是感情里掺杂了别的东西，恨不是恨，爱不成爱，最后反倒滋生出无数的恐惧，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谢景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沈妙怕被窥见自己一些隐秘的心思，就道：“你身子既然好了，就应当多休息，夜里很长，服了药，早些睡吧。”她站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去。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走吗？”谢景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带了几不可见的委屈：“这几日听闻你都并未来看我。可我睁开眼的第一时，却想着你一定吓坏了。”他扯起嘴角，垂眸道：“是我自作多情。”
沈妙什么话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远后，蓦地停下脚步。
谢景行一定会发现她的异常的，他那么敏感的人，如果发现了，她的秘密根本无法解释。常在青一事，到底是关她的家人，可是这李楣姐弟却和她从来未曾见过面，而且还是谢景行的恩人。正因为眼下全陇邺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李楣姐弟就更不能出事，而一旦怀疑到她的身上，甚至会给睿亲王府泼来脏水。
一边是可能招来的祸患，另一边是想要将前世的敌人尽快铲除，让他们多活在这世上一刻对沈妙都是折磨。还关系到谢景行，沈妙觉得，来到大凉这么多日子，她终于遇到了自己最大的劫难。
八角端着空了的药碗过去，瞧见沈妙一愣，道：“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陪着主子多坐一会儿么？”
“不必了。”沈妙道：“你们照顾好他。”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两日后，莫擎带着打听到的消息来到沈妙面前。
他道：“这对姐弟是钦州人士，是一户商户人家的儿女，不过是抱养来的。这家商户夫人死得早，老爷不久前也病逝了。临死前告诉他们二人非是亲生，安葬了养父，他们就来陇邺寻亲来了。不过并没有什么线索。”
“不可能。”沈妙站了起来。
莫擎道：“能打听的消息只有这么多，属下让人在钦州那头也打听，街坊邻居都知道，是从小看着这对姐弟长大的。”
“你确定李楣没有去过明齐？”沈妙指甲不自觉的嵌进掌心。
“她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是第一次离开钦州以外的地方。”莫擎道。
沈妙闭了闭眼。
“这两日李楣李恪二人都在亲王府，偶尔去季府陪季夫人说话，并未作出什么事情。”
沈妙问：“那他们，有没有见过殿下？”
“这倒没有。没有通传，谁都不能亲自见殿下的，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行。”莫擎回答。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关注这对姐弟，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沈妙道。
莫擎应声退下。
莫擎离开后，沈妙坐回椅子上，渐渐沉了目光。
莫擎既然是打听，就一定不会错过蛛丝马迹，这样的情况下却打听出出来这样的消息，要么就是这一世和上一世果真不一样了，从明齐的臣子千金突然变成了大凉的商户女儿，实在是很奇怪。要么，就是这对姐弟太会隐藏，身家清清白白的，一点儿蛛丝马迹都瞧不见。
这样一来，她就算对季夫人说这两人居心不良，也无人相信。自小在钦州长大的商户姐弟，第一次来陇邺是为了寻亲，说是要谋害亲王府，谁能信呢？
她起身，本来想去看看谢景行，可是一想到李楣姐弟如今还以谢景行恩人的名义自居着，前生大凉皇室和李楣姐弟可能有着的联系，便又觉得难以面对。
那一步终究还是没踏出来。
……
未央宫。
显德皇后听着面前的宫女将话说完，终是松了口气，面上也带了些轻松地笑意，道：“既是醒了，总归是有惊无险，来人，去将本宫匣子里的两只百年老参送去亲王府，让亲王补补身子。”又忽而想起了什么，道：“皇上可是知道此事了？”
“陛下已经晓得了。”宫女笑道。
“正好，本宫与他说一说这事。”显德皇后就要起身。
那宫女却犹豫着道：“陛下此刻正在静妃娘娘那里……大约在庆祝……”
显德皇后的动作一顿，随即温和笑道：“如此，本宫也就不必去了。”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不过，娘娘，奴婢之前听闻亲王殿下醒来一事时，还听到一些夫人在议论，说……”
“说什么？”
“说亲王妃似乎不怎么喜欢那对救了亲王殿下性命的姐弟，表现的十分刁难。或许是因为妒忌对方的美貌更胜于她，或许是根本就不希望亲王殿下得救……”说到最后，声音却是渐渐微弱了下去，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大逆不道。
“胡说八道！”显德皇后厉声喝道：“亲王妃怎么会不希望亲王殿下得救！”
宫女吓得立刻不敢在抬头了。
显德皇后却是在这一声厉喝之后自己平静了下来，她淡淡道：“想说亲王妃善妒是么？本宫倒觉得，不过是当个恩人，就能掀出这么大风浪，这对姐弟也不是等闲之辈。”
未央宫静悄悄的，无人说话，显德皇后坐在高位之上，眸光变幻，却又显得无比孤独。
……。
一连十几日，沈妙都将自己关在屋里，仔细的思索着两全其美的办法，然而无论她怎么想，都不能确定不留后患。李楣姐弟这一世出现的这个契机，将他们二人摆在了一个十分敏感的位置，几乎是天然的屏障，沈妙是怎么也动不得的。
而这十几日，她也在刻意的躲避谢景行。因为每每面对谢景行，脑中就会有无数的猜疑。倘若前生李楣姐弟真的和谢景行有关，沈妙是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谢景行，只怕他们夫妻的缘分也必然走到尽头。
因为隔着婉瑜和傅明，她是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这一日早上，沈妙醒来的时候，神情十分难看。惊蛰和谷雨都看出来她的不对劲，问了几遍，沈妙只敷衍了过去，心中却惊疑不定。
昨夜里，她整整做了一夜的梦，梦见在定京的坤宁宫里，婉瑜和傅明正在她面前吃果子闲谈，说着说着话，婉瑜和傅明却同时开始嘴角流出鲜血来，她惊慌失措的却找太医，一抬头却见楣夫人和傅修宜走了过来，傅修宜让人捆住她，将生死未卜的婉瑜和傅明也与她一同丢弃在宫中，然后一把大火将坤宁宫烧了个干净。
熊熊大火舔舐着坤宁宫，很快将婉瑜和傅明卷了进去，她撕心裂肺的尖叫，却见楣夫人浅浅笑着，对她道：“你输了。”
沈妙从梦中猝然惊醒，夏日的太阳便是早晨，也几乎有了正午的炎热，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沈妙出了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是汗涔涔的。然而婉瑜和傅明绝望的神情却充斥着她的脑袋，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她刚出院子，却迎面瞧上了正往外头走的李楣。
李楣瞧见沈妙，立刻停下脚步，对着她行了一礼。
沈妙暗了暗眸子，每当遇到眼前这个女人的时候，她都要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杀意。尤其是昨夜里的那个梦，几乎让她现在都忍不住伸手将对方掐死，拢在袖子中的指尖刺着掌心，发出微微的疼，才让她有些清醒过来。
沈妙看了一眼李楣，道：“李姑娘，这是打哪儿去？”她的语气生硬，带着某种奇怪的意味，那是再如何掩饰都掩饰不了的。
李楣笑道：“亲王殿下醒了，今日召见我们姐弟二人过去。二弟已经先过去了，民女也正打算赶过去。”又有些惭愧的看着沈妙：“在府上叨扰多日，今日见过亲王殿下后，民女二人大约也该离开的了。王妃娘娘照应我们许多，还未曾说一声感谢。”
沈妙心中冷笑，她可从来没有让人“照应”过这二人，想来应当是季夫人的主意。加之这府上上上下下都看在他们救了谢景行的一条命，所以才对他们二人多加客气。
“怎么就说离开的话。”沈妙不咸不淡道：“我们还未好好‘报答’你们。”
李楣摇头：“我们是来陇邺寻亲的，亲王殿下既然已经好了，我们也该离开。”
沈妙扯了扯嘴角，连笑都不屑于应付。是不是寻亲，沈妙对李楣实在是不能相信，谁知道他们来陇邺做什么呢？
李楣却是看着沈妙，突然轻声开口道：“王妃娘娘，民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妃娘娘，娘娘似乎并不喜欢民女。”
这话到底是说出来了，沈妙对李楣这样的态度，几乎是有些显而易见。对于救了谢景行的恩人，除了回来当日见过一面之后，沈妙就没有再见了。沈妙行事妥帖而温和，必然不是忘记，而是有意为之，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却是让人疑惑。
“我的确不喜欢你。”沈妙昂着下巴，她可以对自己的敌人虚以委蛇，却独独不能对楣夫人做到这一点。她想要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恨，若非是为了睿亲王府，若非是无法同谢景行解释……。她轻笑一声：“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李楣疑惑的看着她，那一双妩媚的眼睛里尽是不解，仿佛还含有几分率真似的，和沈妙记忆中的轻蔑判若两人。
“本能。”沈妙冷冷道。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惊蛰和谷雨从李楣身边走过。
李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离开了。
而远远站着的沈妙瞧着她的背影，面色冷凝如冰。
惊蛰和谷雨一句话也不敢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总是觉得，沈妙面对着这个陌生的楣夫人的时候，似乎就会变得很可怕。那种可怕……是她们从前在沈妙身上所没有体会过的。
“就要离开了？”沈妙低低自语了一声，随即冷冷道：“走得了吗？”她转身：“把莫擎给我叫过来。”
莫擎很快就来到了沈妙屋里，道：“夫人，属下正有一事想要禀告。”
沈妙道：“你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有更重要的事。”
莫擎疑惑：“夫人请说。”
“你替我，杀了李楣和李恪。”
莫擎愣住。
沈妙道：“我想了又想，这件事情虽然不妥，也许会给睿亲王府招来祸患，但是如果这两人留着不死，反倒是更大的变数。我宁愿背上其他的罪名，也不愿意让这二人还活着，未来成为更大的祸患。这两头狼现在爪子还未长齐，长齐了，再想宰杀就没那么简单。”
“我不想去考虑这件事情周不周全，只想问你一句，你能不能想法子杀了他们？”沈妙低声问道。她的声音在这屋里盘旋，仿佛来自地狱，却带着深深的坚定。
婉瑜和傅明的梦提醒了她，不能优柔寡断，既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先杀了再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现在这对姐弟既然只是商户儿女的身份，杀了他们麻烦也会小得多，若是他们之后再给自己找个什么依靠，那时候反倒是更难。
况且李楣今日也说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离开睿亲王府。离开之后去哪儿，去更能庇护他们的地方？沈妙以为，杀人的时机也要讲究，不能再拖了。李楣李恪活着一日，她心中就无法释怀，更会因此而怀疑谢景行。
在前生和今生的选择上，她选择现在就杀了李楣和李恪，至于大凉皇室前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不想追究了。这是她为了谢景行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唯一的让步。
莫擎突然跪下身来，道：“恕属下无法做到。”
沈妙盯着他。
“属下想与夫人说的正是这件事。刚刚打听传回来的消息，李楣姐弟二人要寻得亲人是当朝丞相叶茂才，李楣姐弟是叶夫人的儿女。”莫擎道：“叶家已经派人来了。”
沈妙踉跄着退后一步，道：“你说什么？”
“属下有负夫人所托，望夫人责罚！”
屋中沉寂了许久，莫擎迟迟不敢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沈妙眼中的失望，而那种无力让他没有脸面去看沈妙是什么神情，仿佛自己根本无法承担这份无奈。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妙的声音才从头上传来，她的嗓音苍凉、疲惫，道：“不怪你，他们有备而来，而我心志不定，犹豫了才会错失良机。”
“不过。”她的声音又突然转厉，仿佛利刃从宝鞘中出现，锋利而杀机重重，“就算有叶家，这两条命，我也非要不可！”
陇邺和定京不同，定京地处北方，风景最盛的是冬日，银装素裹最壮阔，陇邺地处南边，最好时节是夏时，夜凉如水，星如银河，风花雪月最琳琅。
院落是最偏僻的院子，却也抵挡不了好夜色，一壶清茶，一局棋子，便似有了最满足的东西。青衫男子月下独饮，仿佛在山林中生长出的青竹般出尘。
沈妙来到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裴琅坐在石桌前，一边喝茶一边下棋。他其实时常这样的，当初就算是做了国师，性子瞧着还是如从前一般冷淡。沈妙一直觉得，傅修宜让裴琅进入朝堂其实并不见得是什么好的决议，裴琅这样的性子，更适合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他看书，爱圣人，喜欢下棋，花草竹子，各个都是风雅之事，偏偏做的却是朝堂倾轧，各自为营的手段。
“裴先生。”沈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裴琅抬眼看到是沈妙，略微有些意外。那一日沈妙不留情面的将他们两人的关系划开，便是裴琅再如何容忍，到底也是个男子，有自尊心，这些日子都未曾主动过来找过沈妙。而沈妙更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眼下出现在他面前，裴琅的新潮也有些微微起伏。
“裴先生之前说会帮我，这句话如今可还算作数？”沈妙却不打算与他交心或是下棋，直接单刀直入的问。
“你说的，是哪一件事？”裴琅放下手中的茶杯。
“所有的事，不过眼下的这一件，是我想要李楣姐弟的性命。”
“这很难。”裴琅苦笑一声。
“比你想象的更难，”沈妙道：“这姐弟二人和叶家搭上了关系，说是叶茂才的儿女，大约很快就要变成叶楣和叶恪了，单纯的暗下杀手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却不能放过他们。”
她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想”，也就是说明，无论如何，她都想要这姐弟二人的性命。
裴琅蹙眉：“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他们的性命？”
沈妙笑容有些泛冷，她道：“不是每件事情都一定要有答案的，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别的问题为什么。我都找不到答案，又怎么能告诉你？”
裴琅看着桌上的棋子，半晌一笑：“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继续问你原因，可是，你想要我做什么。”
“杀人的事情你不在行，可是，我知道你的本事。”沈妙道：“既然已经变成了叶楣和叶恪，要对付的人就成了叶家。我要对付的是叶家，在朝堂之中如何让一个家族倾覆，没有人比裴先生更明白了。我要你，做我的幕僚。”
裴琅一怔，摇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虽然跟在定王身边，可是也只是出谋划策政事，并没有倾覆敌手的经历。你如何说出此话？”
沈妙微笑，心中却想着，她自然是知道了。裴琅光风霁月，看着温文尔雅，手段却是截然不同的狠戾。傅修宜刚登基的时候，周王的人马虎视眈眈，试图卷土重来，最后可都是败于裴琅之手。
“我只问你，你帮还是不帮？”沈妙问。
裴琅沉吟着：“叶家如今在陇邺的格局很是微妙。大凉皇帝有心要利用叶家来对付卢家，叶家没有子女，所以才更好控制。但是如果多了一双子女，格局就要重新打破了。”
“叶家也许会倒戈，也许会和卢家相争，也许会联手皇室对付卢家，叶楣和叶恪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微妙的点。皇室对待叶家的态度，也会影响到叶家对待皇室的态度。而在这种时候，皇室不宜轻举妄动，所以会对叶家更加客气。而你是睿亲王府的王妃，睿亲王是皇帝的胞弟，和皇室是绑在一起的。你想要叶家姐弟的命，大凉皇帝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沈妙盯着他：“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我要你想的办法是，皇室主动出手对付叶家。”
“谁先动谁就输了，皇室在观望，叶家何尝不是。如果你一定想要叶家姐弟的性命，首先就要在叶家寻个错处，拿住叶家的把柄，最好是挑起叶家和皇室的纷争。”
沈妙问：“那卢家呢？”
裴琅怔住。
“若是我让卢家和叶家挑起纷争，又如何？”
裴琅摇头：“你……是想要保全亲王府才会这样想的吧。可是我必须奉劝你一句，两全其美的法子是不可能的。卢家不是傻子，这个时候，是不会与叶家主动相争的。”
沈妙道：“我明白了。”
“你真的不惜得罪皇室也要对付叶家？”裴琅皱眉：“如果你真的和皇室对立，那睿亲王与你之间……。”势必要生出嫌隙的，裴琅没有说下去。虽然他也很奇怪，沈妙对叶楣姐弟的态度，竟是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
叶楣姐弟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沈妙垂眸：“或许是我同皇室没有缘分。”前世今生，都逃不过皇权倾轧的牺牲品。可是那又如何？
“你打算如何挑拨？”裴琅问。
“这正是我要与你商量的事情。”沈妙道。
大凉和明齐是截然不同的战场，对陇邺各方势力并不甚熟络，现在更是知之甚少。她无法坦然面对谢景行，却又不甘心让仇人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活着，想来想去，便是玉石俱焚，也要给婉瑜和傅明报仇的。
而裴琅，就是她唯一的盟友了。
裴琅懂算计，能谋划，朝廷局势的分析他最在行。不露痕迹的污蔑，轻轻松松的挑拨，这位国师才是个中高手。她要和裴琅联手，一定要收割了这两条性命。叶家姐弟背后就算是天大的靠山，她也要连靠山一同扳倒。
这一商量，竟是商量到了深夜。
等沈妙觉出要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有惊蛰和谷雨陪着她。她回到自己院子，推开门，进了屋，正要脱掉外裳，动作忽的一顿，转过头去，谢景行正抱着胸，坐在她的书桌前，百无聊赖的翻着书。
“你怎么过来了？”沈妙问：“你……能下床了？”
今日谢景行是要见过李楣姐弟二人的，沈妙不想去细想，更不想去看，她怕一看到这场面，就会不由自主的怀疑一些可怕的可能。眼不见为净，却没想到这会儿谢景行竟自己找上门来。
谢景行懒洋洋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道：“这么晚，怎么现在才回来？”
“睡不着，”沈妙道：“在外逛了逛。”
谢景行“砰”的一下将手中的书扔在桌上，道：“哦？不是和裴琅去喝茶小酌了？”
这架势，竟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沈妙心头全是叶楣的事情，皱眉问：“你想说什么？”
“半个月。”谢景行道。
沈妙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目光复杂的让沈妙一瞬间有些心悸，他道：“我醒了半个月，你只过来看过我一次。”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睿亲王府的王妃，是我的妻子。”他道。
沈妙不说话，这根本无法解释。
可是谢景行盯着她，他的目光失望而带着微怒，他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你在和裴琅喝茶下棋。沈妙，难道你喜欢那个书生？”
沈妙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她为叶楣的事情而纠结反复，夜里睡不着觉，因为中间插着一个睿亲王府而不敢妄自动弹，以至于错过最好的时机，无法利落手刃敌人。在这样如泥沼一般的经地里，谢景行居然还能将她与裴琅凑在一堆。她道：“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景行“嚯”的一把将沈妙拽到身前，他拽的狠，沈妙差点跌倒，被他撑着脑后，谢景行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如果我现在要了你，就有关系了。”
沈妙蹙眉，道：“或许我们结盟结的太仓促了。”
谢景行一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或许？”
他蓦地松开手，一下子站起身来，背对着沈妙，淡淡道：“你的心是不是铁打的。你眼里只有利用和筹谋，但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其实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心吧。”他漠然道。
－－－－－－题外话－－－－－－
再干两碗屎，大概就能发糖了！

第二百零九章 心意
谢景行离开了。
沈妙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惊蛰走了进来，看了看外头，方才她在外屋，里头这二人的声音也没刻意压低，倒是被她一字不落的尽归耳底。这会儿瞧见沈妙脸色不好，虽然心中忐忑，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您对殿下太生分了。”
沈妙没有说话，惊蛰又道：“原先夫人还未嫁到亲王府上时，都对殿下比现在要好呢。这些日子瞧着却是故意躲着殿下一般。这病中的人本就格外敏感些，尤其是殿下这一回死里逃生，心中只怕更是微妙，夫人这时候不关心，殿下难免会不舒服。等明日里夫人好言相劝几句，应当就会没事的。夫人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沈妙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惊蛰这才退下。
惊蛰走后，沈妙才按了按额心。她在挣扎中无力面对谢景行，但平心而论，谢景行在其中也是无辜的。那一句“其实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心吧”，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对谢景行究竟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沈妙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在万礼湖上他救了她一命开始，又或许是在公主府中他在荣信公主面前摘下面具开始，还或许是成亲当日，他在高马之上伸出一只手来相对，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再早之前，她在祠堂放的那一把火，她第一次遇见谢景行，和谢景行交锋开始。
动心的感觉实在是太遥远了，她前生只对傅修宜动过心，而那代价是惨重的。有了前车之鉴，她不敢轻易动心，便是要付出自己的情感，也是吝啬的，小心翼翼的，计较着得失的去付出。然而谢景行却不同，不知是他骨子里就这般狂妄还是肆意，他挥霍自己的情感。这场姻缘中，他们二人的付出本就不是对等的。但沈妙也给予了她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东西。
到了现在，因为她的动心，她不能毫无顾忌的去对付楣夫人，倾慕与怀疑交织在一起，反而无法面对谢景行。
而谢景行呢？只怕在心里也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她在桌前坐着，那一只从赤焰道士手中得来的，来之不易的药草，却被关在匣子里随意扔在一边，因着这些日子都无人顾及，反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再也无人注意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妙的日子便过的有些古怪了。
罗潭和高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约是罗潭计较高阳欺骗了她这件事，高阳见谢景行的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留了老太医在亲王府里，拉着罗潭反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没个人。
季夫人和季羽书也回去了季府，只要谢景行无事，他们留在亲王府也没什么意思。
裴琅也不知怎么的，似乎是受了风寒，便在屋里歇息，并不出门。
于是沈妙身边突然便只剩了她一个人。亲王府的下人们也看出来了谢景行和沈妙似乎在冷战，俱是小心翼翼的做事，一时间亲王府人人自危，气氛倒是比谢景行昏迷不醒那会儿还要凝重。
便是在这个时候，叶家来人了。
叶家来人，要来认回叶楣和叶恪。
叶家似乎也知道沈妙不喜叶楣和叶恪，自始至终都没跟沈妙提起过这件事。今儿个来也不过是通知一声。
只是沈妙身为睿亲王府的王妃，还是要去见一面的。
在亲王府的正厅里，叶夫人正与叶恪说这话，叶楣坐在一边，微微笑着。叶茂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而他做面对的正位上，坐着的却是谢景行。
谢景行穿着银紫色的长袍，大约是因为伤势并未全好的关系，坐的也是慵懒随意。似笑非笑的听叶茂才说话，却也看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沈妙进来的时候，最先看到她的是叶楣，叶楣忙站起身来给她行礼。叶恪却是没动。如今他们已经是叶家的儿女，身份水涨船高，自然是不用再如同从前一样行平民对亲王妃的礼。
只是叶楣要行礼，沈妙连扶都未扶，就这么生生受了。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叶恪不露声色，叶茂才扫了一眼沈妙，却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沈妙走到另一头，谢景行身边的主位上。叶茂才就起身道：“这些日子留在亲王府，楣儿恪儿多有叨扰，得亏亲王妃照拂，感激不尽。”
沈妙微微一笑：“可担不起叨扰二字，说起来，叶姑娘和叶公子还是殿下的救命恩人，说是叨扰，却是有些过分了。”
叶茂才笑呵呵的打了几句圆场，却又听的沈妙话锋一转，疑惑的问道：“不过，李姑娘和李公子怎么会变成叶姑娘和叶公子的？他们二人要寻的亲人是叶家，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她这般说话，谢景行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既不阻止，也不顺从，仿佛作壁上观一样。叶茂才就有些拿不定谢景行是个什么意思，踌躇一下，还是笑道：“说来惭愧，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当时贱内分娩，府中接生婆却生了异心，得了奸人指令，将我儿偷龙转凤。其实是一双姐弟，却被换成了早夭的女婴，这些年来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一直未曾宣扬，只是私下里暗中查探。这一次他们二人进陇邺，误打误撞的来到亲王府，后来又说是寻亲，倒是对上了。”叶茂才本就生的面白无须，看着和和气气的读书人，这会子说话的时候更是诚恳，仿佛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真诚来，看着沈妙笑呵呵道：“都说楣儿和恪儿救了亲王殿下的命，其实我们叶家才应该感谢殿下，若非是这个阴差阳错，我们一家人还不能团聚。”
“正是这个道理。”叶夫人也跟着笑道。沈妙自从遇到叶夫人开始，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的这般开怀，仿佛发自内心的愉悦一般。任谁看到了，都不会怀疑叶楣和叶恪就是她失踪了多年的儿女。
可是沈妙却是怎么也不行的，前生在明齐成为臣女儿女的人，今生却成了大凉的人。这其中渊源纠葛，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叶楣和叶恪坐在一边，叶楣美貌，叶恪精明，一看便是人中不可多得的人才。更难得的是谨守分寸，并未出言不逊，或者是仗着自己是谢景行救命恩人的身份就胡乱做些什么。也因此旁人都对他们生不出恶感来。
也是了，傅修宜那般精明的近乎冷酷的人，自私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能毫不犹豫的下手，却独独对楣夫人宠爱有加，可见她必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那也真是巧。”沈妙微微笑着，漫不经心道：“钦州离陇邺也不是太远的距离，叶家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偏偏这一次一进亲王府就找到了。”她看着叶楣：“真是缘分，是不是，叶姑娘？”
叶楣一笑：“自然是的。亲王府是块福地。”她仿佛没有听出沈妙话里的言外之意，反而从善如流道。
沈妙移开目光，又看向叶茂才：“今日叶大人前来……。”
叶茂才忙道：“我是来接他们回府的。”说罢又赧然道：“身为生身父亲，这么多年却让他们姐弟二人流落在外，都是我们的不是。如今好容易一家人团聚，自然不能再让他们过哪些风餐露宿的日子。今日就将他们接回府中，改明儿上玉碟，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我叶家的子孙了。”说到最后，却是有些激动的模样。再看叶楣和叶恪两人，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
沈妙却觉得这戏蹩脚又索然无味。
叶茂才又对谢景行恭维了几句，却是有些打着看在叶恪和叶楣的份上攀交情的意思。这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大凉皇室有意拉拢叶家来对付卢家，叶家在其中所处的位置关键，因此本身也一直中立着并未表态。按理来说，叶楣姐弟二人回来叶家，叶家反倒是更有底气和卢家抗衡，自然也没必要委曲求全的臣服皇权之下，眼下这态度，倒是透露出一些要站在永乐帝这边的意思了。毕竟睿亲王府和永乐帝关系极近，讨好了睿亲王府，也无异于就是向永乐帝表了忠诚。
沈妙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这自然不是她所乐见其成的。一旦叶家真的站了永乐帝那一头，她要是在背后扳倒叶家，就是剪了永乐帝的助力，别说是永乐帝，只怕谢景行也是不愿的。
但若是要她和害死自己儿女的凶手成为同盟，这辈子也就脱不开恶心这两个字了。
不过，谢景行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的。
叶茂才的话，他漫不经心的听，不咸不淡的答，恰到好处的避开了需要表明态度的问题，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把个叶茂才耍得团团转。叶茂才和叶夫人两人一齐上阵，说了许久，似乎是什么事都说了，罢了一回想，好像谢景行又什么态度都没透露。
这叶家向皇家示好，皇家不说是立刻感激涕零，也要礼尚往来的。可是眼下谢景行的态度，仿佛是看戏一般的，懒懒散散，不甚上心，甚至教人心中怀疑，他是否听懂了叶茂才话中的暗示。
叶茂才夫妇心中就有些着急了，再看谢景行，就换了个眼色。都说这大凉睿王滑不溜秋却棘手的很，更是滴水不漏，今日这么实打实的接近，下了朝堂之外，还是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态度，让叶茂才夫妇生不起气，也没道理放心，本来想要端着架子的，到最后却不知是被谁端了架子，被谢景行占了上风，不知不觉得被谢景行牵着鼻子走了。
沈妙也对谢景行的态度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叶家突然示好本来也就事有蹊跷，谢景行亦不是那么没有头脑之人，自然是要调查清楚的。不过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只要谢景行没有明确的对叶家表示出好感，或者说，对叶楣姐弟因为有了救命之恩就格外另眼相看，她就心中平静多了。
到最后，却是谁也没说服谁，叶茂才似乎是第一次遇着谢景行这样的不软不硬的钉子，眼见着天色都要晚了。也没瞧着谢景行表示出个明确的态度，晓得今日这趟算是白来了，多留也无益，不过自家的意思算是传到了，就要带着叶楣和叶恪起身告辞。
谢景行就吩咐唐叔去送人，就要出正厅的时候，叶夫人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再过几日，就是亲王殿下的生辰了吧？”
沈妙一愣，谢景行的生辰，她是不知道的，之前在明齐那个定然不是真的。至于大凉这头，她也没听谢景行说起过。
叶夫人却眼尖，瞧见沈妙微微意外的模样，笑问：“怎么瞧着亲王妃好似不晓得的模样？”
叶楣和叶恪也停下脚步，叶楣更是看向沈妙，目光有些微妙。
做妻子的不晓得丈夫的生辰，反而从外人嘴里说出来，这……。夫妻之间倒也奇怪。
谢景行坐在厅中喝茶，好似没听到叶夫人的话一般。沈妙微微一笑，淡道：“叶夫人可还记得叶小姐和叶少爷的生辰？”
叶夫人疑惑：“这……”
沈妙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笑道：“错过了十几年，叶夫人还是先想想如何补偿叶小姐和叶公子的生辰吧。”言外之意便是，管好了你自家事再来操心别家，也别吃饱了撑的。
这般不留情面的打了叶夫人的脸面，叶夫人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叶茂才似乎有些尴尬。叶楣却是拉着叶恪又同沈妙行了个礼，才匆匆告辞。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沈妙却是深深吸了口气。
叶楣这对姐弟究竟还是才成功了，在她下手之前，终于让叶家成功的庇护到了他们。从今往后，要打压叶楣和叶恪，首先就要对付叶家，这可比单单的暗杀一对姐弟要难得多。尤其是这其中还掺杂了大凉皇室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反是更难。
真教人不甘心，不高兴。
她想着，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去看谢景行。想着昨日到底是她一时气上心头，因着婉瑜和傅明的关系而迁怒与他，今日他既没有对李楣姐弟而特别相待，想来是理智的。或许他们应该认真谈一谈，这些日子，她的确是表现的太糟糕了些。
可是才刚回头，就见谢景行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经过，倒是个陌生人的模样。
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妙的那一句“我有话跟你说”就憋在了喉咙里，半晌也咽不下去了。
身后的谷雨和惊蛰见状，面面相觑。两人知道沈妙和谢景行这些日子都在冷战，做主子的不好，下人自然也不会开心。不过方才沈妙明明就是有要和好的意思，谢景行这般冷淡，只怕是伤了自家姑娘的心了。
惊蛰和谷雨跟了沈妙这么多年，尤其是近两年来更是摸清了沈妙的性子，自尊心是极强的。谢景行这样，沈妙便是有要求和的意思，也不会主动求和的了。惊蛰低声道：“这下可糟了，再这样下去，才刚嫁过来，日后可怎么过呢。”
谷雨也沉吟着道：“得想想办法。”
沈妙回到屋里，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谢景行那对待陌生人一样的态度，实在是糟心极了。她自个儿在明齐也是做了皇后多年的，除了当初因着傅明和婉瑜要对傅修宜讨好求宠，对旁人倒也没服过软。她性子要强，否则也不会和楣夫人斗了这么多年。
谢景行如今这副态度，让她好好与对方谈一谈的念头都淡了。他们二人都是死脑筋，只是谢景行平日里不屑与人相争，而她本身掩藏的好，于是当他们一起拧上的时候，几乎就是惨不忍睹了。
正想着，外头有人叩门，推门进来的却是八角。
八角笑盈盈的将一碟子糕点放在沈妙的桌上，笑道：“这是小厨房里新做的点心，特意按照明齐那头的口味做的，夫人且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因着沈妙和谢景行冷战，这府里的下人们也是小心谨慎。墨羽军那头的人自然是偏帮着自己的主子，就像惊蛰和谷雨定然是站在沈妙这一头一样。八角和茴香也早已回去了，没想到八角这会儿还会来。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妙看着她，道：“你有话要与我说？”
八角一下子就笑了，挠了挠脑袋：“奴婢笨，还没说就被夫人看出来了。夫人，奴婢是被惊蛰和谷雨找过来劝劝您的。”
门外的惊蛰和谷雨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八角说她笨，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说她机灵，这会儿又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将她们二人都拱了出来，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妙失笑：“你想劝我什么？”
“她们都说夫人性子冷得很，主子伤病了这么多日，夫人都自个儿跑出去不知所踪，也不来看看主子。主子醒了后，也只来瞧过一次，大伙儿为主子鸣不平，所以这些日子都冷落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责怪。”
沈妙摇头：“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夫人性子并不冷呀。”八角笑眯眯道：“夫人只是不喜欢说出来罢了。否则那也不会带着我们去树林里转悠一整夜，一定要找到那位高人，为主子求药草了。可是夫人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主子呢？”
沈妙淡道：“救他的人不是我，最后那药草也没用，徒劳的事情，没有起到作用，就不算功绩，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她在后宫中也为傅修宜做了许多事，缩减简朴，为傅修宜赢得天下清名，到最后抵不过李恪给傅修宜发布的政令。说出来不过是惹人笑话，惹人可怜，反倒不如没有。
八角蹙眉，道：“可是那都是您的心意啊！”
沈妙看向她：“心意？”
八角点头：“不管您最后有没有救了主子，就算那药草最后没用，可是您的心意却是真实的。您将自己的心意掩藏起来，遮起来，主子如何能知道？夫人在林子里转悠一夜，坚持要往前走的时候，那些都是心意。在奴婢看来，夫人您的心意比那药草更加珍贵，夫人因为药草无用而掩藏起自己的心意，岂不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吗？”
沈妙怔住。
八角笑眯眯道：“夫人，您的心意，比药草更管用，能治好主子的病呢。”
“心意，一定要说出来才能被知晓么？”沈妙垂眸：“若是有心，如何不会了解？”
八角摇头：“对于旁人来说也许是这样，对于主子来说却是不同的。”
“哦？”
“您也知道了，主子的身世……并非一帆风顺，墨羽军是主子一手建立起来的，奴婢们也跟了主子许久。主子平日里每日面对的就是算计，可那些都是来自于外人的，敌人的，倒也无可厚非。可是自家人，总希望能坦率一些。”八角认真的看着沈妙：“夫人，您是主子的妻子，是和主子最亲近的人。您如果连自己的心意都不说明，主子也许会察觉，可是他不会确定啊。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苛求，主子看重您的心意，才会有所触怒，他不是怀疑您，而是怀疑自己啊！”
他不是怀疑您，而是怀疑自己啊！
沈妙猛地一震，似乎心中某块坚冰却因着这一句朴实的话而花开，从其中生出土壤，生出涓涓细流，生出春日漫漫绿野来。
“主子也会怀疑自己的，怀疑自己不好，怀疑自己不如旁人，怀疑您对他有所不满。这些怀疑加在一起，便成了怀疑您的心意。这样，您还要掩藏自己的心意吗？”
沈妙微微垂眸，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
谢景行是多骄傲的人，是在万马千军中亦是漫不经心含笑而过，他在最肮脏混乱的朝堂倾轧中过活，年纪轻轻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沉重，亲眷兄弟朋友，若即若离，有真心无人信，倒让他反倒像是一个总是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的人。
然而却让人忘记了，他有着最率直的赤诚，宛如少年般的天真。就像是对待苏明枫、对荣信公主、甚至对临安侯。
他骄傲的不肯说明一切，却又在背后做着一切。这样的人，前世和今生，都不会和李楣李恪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的。她本来就不该怀疑的。她的不信任，源自于对自己的不自信。就像谢景行对她的怀疑，来自于对自己的怀疑。
沈妙闭了闭眼。
就如同八角说的，人在对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时，总会变得无比苛求。她对谢景行动心，所以才会害怕谢景行和楣夫人有牵扯，而谢景行对她的在意，让她这些日子的冷落都变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她好像做错了一些事，好在，大约还有机会弥补的。
八角看着沈妙神情变化，忽而又笑了：“夫人还望好好哄一哄主子，主子这些日子性子冷厉的很，墨羽军的众人都要吃不消了。”
沈妙摇头，笑道：“我知道了。”
“不过，”八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夫人，您……和叶家那对姐弟有过节么？”
沈妙一愣：“为何这样说？”她对叶家姐弟冷淡的态度亲王府上下皆知，众人都猜测不已，可是他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大家都说沈妙是妒忌叶楣美貌，虽然离谱，可也找不出别的原因了，何以八角会这样问。
“您对那对姐弟太冷淡了。主子这些日子都让人在查那对姐弟的底细，可似乎并未查出什么不对来。所以……夫人？”
沈妙心中一动，一来意外的是谢景行竟然在私下里查探叶楣姐弟的底细，二来是，这对姐弟的底细，连谢景行都查不出有什么不对，也可真够清白的。
“他们是同我有些过节。”沈妙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暂且先不提。”
八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着沈妙笑道：“总归夫人想通了就好啦。夫人一定不要掩藏自己的心意，主子这会儿是被气糊涂了看不出来，可是那一日咱们陪着夫人去找怪道士的时候，都看的清清楚楚，夫人的心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也就不必藏着了。”又冲沈妙眨了眨眼睛：“主子的生辰是下个月初三，往年都会在陇邺的碧霄楼上大宴宾客，奴婢偷偷问过管事娘子了，今年也是一样的。夫人若是要准备生辰礼，最好就在这几日为主子备好。”
沈妙还未来得及说话，八角又抛下一句：“主子这个人很好哄的，实在不行，夫人您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主子保管也能消气儿！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要掩藏您的心意，主子会更开心的！”一溜烟儿跑了。
沈妙瞧着被她撞出来的两扇门开开合合，怔了怔，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中到底是比前几日要轻松多了。
有些事情既然无法避免，那就直接面对吧。比如剪断不了的血仇，比如……。无法言明的心意。
－－－－－－题外话－－－－－－
八角掌握了tvb永恒台词：你饿不饿呀，我下碗面给你吃……

第二百一十章 生辰
七月初三，是谢景行的生辰。睿亲王府上上下下也都该忙碌起来的。听闻人说，虽然谢景行自己并不喜欢，不过永乐帝每年都要为谢景行在碧霄楼摆上筵席宴客，永乐帝对谢景行表现的越是看重，朝臣们看谢景行也就对越是尊重。当然谢景行在这两年里本身表现的也值得令人推敲。生辰宴本来就是个顺势巴结的日子，一大早，院子里就源源不断的涌进来生辰贺礼。
唐叔忙着将这些东西登记在册子上，罢了还拿给沈妙看。沈妙毕竟是睿亲王府的王妃，虽然这些日子在和谢景行冷战，可是这账册还是要过目的。沈妙扫了一眼，上头的名字眼花缭乱，不管是大官还是小吏，都是上赶着过来巴结，卢叶两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沈妙心中感慨，也就是永乐帝和谢景行本身关系亲密，若是换了在明齐，哪个臣子办生辰宴这么多人来道贺，在帝王眼中，那定然是第一个就要猜忌的。结果到了陇邺这头，几乎是大张旗鼓的来办，倒是令人觉得有些诧异。
唐叔一边给沈妙指出哪些贺礼是要放到库房的，哪些贺礼是可以直接拿出来用的。一边问沈妙：“今儿夫人也别忘记早些梳妆打扮，铁衣那头会派人来接夫人过去碧霄楼的。”
沈妙疑惑：“我？”
唐叔笑了笑，道：“夫人是府上王妃，又是殿下的妻子，殿下的生辰，夫人自然是要过去的。”又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夫妻之间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殿下看着是有气，可是今日若是夫人不过去的话，不知道又要跟自己生多久的闷气，所以……。”
“知道了，我会过去的。”沈妙道。
唐叔这才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了沈妙几句，才离开。
等离开以后，沈妙看完账册，将册子收拾好，准备回屋里，惊蛰腆着脸迎上来，小心翼翼的问沈妙：“夫人今晚一定会去碧霄楼的吧？”
“睿亲王府被旁人盯着，我如今刚来大凉，势必有人看热闹，若是不许，反倒给人落人口舌的机会，倒不如直接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岂不是正好？”
惊蛰连连点头：“就是，他们想瞧瞧咱们明齐过来的王妃是什么模样，就让他们瞧得一清二楚，将军府出来的夫人，那是随随便便都能做王妃的！”
谷雨拉了一把惊蛰，瞪了她一眼，小声道：“越说越夸张了。”
惊蛰撇了撇嘴，见沈妙已经往屋里走，又与谷雨咬耳朵：“夫人这是还在别扭呢，找这么多理由，想同姑爷服个软就先说嘛，又没有人会笑话。”说罢又感慨似的道：“夫人总算是愿意服软了，还是姑爷有本事啊。”
谷雨道：“少说两句吧你。”
沈妙回到屋里，惊蛰和谷雨也跟了进来。谷雨问：“夫人要不要先挑挑今夜里穿什么？奴婢也好想想梳什么头才好。”
沈妙道：“那些等会子再做，你替我磨墨吧。”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二人都不知道沈妙怎么这会儿有兴趣写字了。说起来，沈妙也并不是一个热爱写字画画的人，不过主子的意思她们自然会照做。沈妙铺开信纸，谷雨和惊蛰才明了，是要写信的。
沈妙问谷雨：“潭表姐也快回来了吧。”
谷雨道：“高公子托人传过话儿了，肯定能赶得上今晚碧霄楼的生辰。”
罗潭和高阳这几日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罗潭性子烈，高阳之前欺瞒了她，想来要让罗潭消气也得好一阵子，高阳索性就将人拐走了。沈妙倒也放心，晓得高阳的人品还不至于对罗潭做出什么坏事，反倒是高阳还要危险的多。今日是谢景行的生辰，高阳作为谢景行的左膀右臂，又是谢景行的朋友，自然是要赶过来的。
沈妙思索一下，就开始提笔写信。她写的有些犹豫，写两三句，似乎觉得不好，又飞快的将那信揉成一团仍在纸篓子里。又开始写，写一会儿，复又如刚才一样丢掉，到最后，也不知废了多少张花笺，才收回笔。将信纸装进信封，递给惊蛰道：“你等会子见了铁衣，把这个交给他，让他晚上生辰宴的时候交给谢景行。”
惊蛰瞪大眼睛，没想到竟是给谢景行的，她还以为沈妙是在给沈信夫妇写家书呢，还正在奇怪家书不是前两日已经写过了，怎么又在写。
沈妙道：“谷雨，你替我出去一趟。”她又随手扯了一张纸，写了几笔递给谷雨，道：“帮我买齐这几样东西。”
谷雨连忙道好。
二人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沈妙坐在屋里，却是松了口气。
服软这回事，她是很少做的。尤其是这一世以来，骨子里的自尊心更是不容许她做出任何向别人低头的事，不过这一回算是本来就是她做的不对。况且谢景行也是个骄傲的人，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沈妙想，谢景行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有必要让他低头了。
生辰宴上收到这么多贺礼，她总也要拿出些表示才行。然而金银珠宝睿亲王府不缺，手工女红她也实在算不得精妙，想来想去，便也只有一些简单的事情。但愿如八角所说，谢景行表面看着挑剔，实则却是很好哄吧。
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是，碧霄楼来往的宾客里，叶家人是来了，也因此叶楣姐弟也为其中之一。凡是有叶楣姐弟在的场合，她总是要紧跟其后防止这二人出什么诡计，更不可能容许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谢景行和这二人有任何交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铁衣派来的人已经开始过来接人了，惊蛰给沈妙插上最后一支珠钗，笑道：“可以了，夫人今儿个一定能将所有人都比下去。”
“我又不是选秀女，这又有什么用？”沈妙失笑，对着镜子瞧了瞧，又将那只珠钗拔了下来，换上一朵紫红色的玉海棠。
惊蛰眨了眨眼：“这样配着倒是比方才那支钗更好！”
沈妙眼前却浮起了谢景行第一次送她这玉海棠的模样，那时候他们互相猜忌提防，彼此都对对方充满怀疑。那时候沈妙还不清楚谢景行的底细，只是觉得他和前生传言中的顽劣少年似乎并不一样。
人生大约有太多巧合和不可思议的奇妙地方，如今她和谢景行却已经是夫妻了，还一同来到大凉。这却是当时的她怎么也不能想到的。戴上这只玉海棠，或许能让谢景行消消气，也让他想到，从陌生人到夫妻这一步都走过来了，其他无必要的猜忌或是离心，大约也是不需要的吧。
沈妙站起身来，脸上微微有了笑意，道：“八角他们还在外面等着，走吧。”
几人一道出了门去，果然见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八角和茴香在外头守着。惊蛰奇怪问道：“殿下不和夫人一道么？”
茴香有些尴尬的回到：“殿下已经先去了，让属下们过来接夫人。”
这便有些让人觉得不妥了，亲王和王妃不一道出门，反是一前一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必然是出了什么问题。惊蛰和谷雨就有些为沈妙而不忿，沈妙却是淡道：“行了，出发吧。”
谢景行是个什么性子她是晓得的，骨子里骄傲的人，有时候却又执拗的如同顽童。这些她倒是并不会斤斤计较，只是想到今夜里她的“赔罪”，却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碧霄楼是陇邺最大也是最昂贵的酒楼，别说是平头老百姓，便是那些个大官儿，要在这里摆上一桌酒席，那也是十分有脸子的事情。因此，在这里摆个生辰宴，不止一桌两桌，几乎将整个酒楼都盘了下来，那可算是风光无限了。有多风光，自然就要负起多贵的银两，睿亲王府三年来年年都在此摆上筵席，也足可见府上富得流油。
正座的主位上，年轻男人斜斜而坐，漫不经心的勾唇听着众人恭维的道贺声。紫金长袍几乎将整个座位都铺将圆满，远远看去，便如同流动着的夜色星空，有种华丽的旖旎。敬酒的人多了，身上自然而然染上微醺，然而一双桃花长眸似笑非笑，好似也有微微醉意，却又无比清明，倒是让人分不清是醉还是醒。
来往的宾客里也有女眷的，瞧着那年轻男子，皆是不由自主的投去倾慕的目光。这睿亲王年纪轻轻，生的俊美无俦，风华满身却又有几分邪气的俊俏，恰好就是女人们最痴迷的那一种。再加上地位高贵，家财万贯，正是挤破了头也想往人身边冲。
可惜的是这样年轻偏就已经娶了夫人，还是明媒正娶的王妃。不过……虽然有了王妃，侧妃之位不还是空着？便是做不成侧妃，做个妾只怕也是人人争抢着要做。
卢婉儿坐在卢夫人身边，目光倒是不由自主的往谢景行身边投去。两年前第一次瞧见谢景行的时候她就心生爱慕了，这时间男子皆是庸俗不堪，唯有这人能让她倾心相对，偏他身边那个本来该自己站着的位置，却被沈妙那个愚蠢的女人给占据了！一想到这里，卢婉儿就怒不可遏，恨不得将沈妙撕个粉碎。她有心想要过去同谢景行说两句话，可是眼下都是那些臣子在与谢景行恭维，她到底是个官家小姐，就算再胆大，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去献殷勤。不由得有些闷闷不乐。
一转眼，却瞧见正在与叶恪说话的叶楣，卢婉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身为女子，总是对旁的女子容貌最是敏感的。卢婉儿自认娇生惯养，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因此看旁的女子，总带着几分俯视的目光。在整个陇邺里，她自认为自己比之公主也是差不离的金贵，便是和卢家齐名的叶家也不放在眼里，因为叶家子嗣稀薄，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姐。
可是如今却听闻叶家认回了两个流落在外的一儿一女。本来卢婉儿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来瞧一瞧究竟，待看到叶楣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后，却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叶楣生的太美貌了，美貌便不必说了，还有一种特别的风韵，无时无刻的不勾的人往她身上看。说是妩媚，却比妩媚多一分天真，说是天真，却又有一种成熟的风情。最重要的是，叶楣还很聪明，就比如他们姐弟二人分明才认祖归宗，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许多夫人，这会儿却已经能和那些夫人相谈甚欢。
一个美貌的，聪明的，还懂得进退的女人，现在还被冠上了叶家千金的名号。看叶夫人对她因为愧疚也十分宠爱，在其他地位权势差不离的基础之上，本身比自己好过太多，这让卢婉儿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听闻这个叶楣还救了睿亲王一命，和睿亲王府也就自然而然的有了更近一层的关系。卢婉儿恨得牙痒痒。
一直以来，卢婉儿都将谢景行看做是“自己的”，就算有了沈妙，卢婉儿也从没一刻打消过自己的念头。一个异国的官家小姐，在陇邺无亲无靠，凭借卢家的本事，日后寻个机会让她消失匿迹不算什么难事，因此，卢婉儿甚至从来没将沈妙看在眼里。可是叶楣却不一样，要知道叶家一直和卢家关系微妙，算不上友人，可也称不上仇敌。若是叶家要和睿亲王府联姻……。卢婉儿一个激灵，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
她这头想着，那头叶夫人却是有些吃惊的道：“说起来，倒是一直都未曾见着亲王妃。怎么，亲王妃今日怎么没来？”
诸位夫人便又窃窃私语起来，其实众人又不是瞎子，沈妙没来自然早就看到了，之所以没说，不过是因为无人起头，现在叶夫人既然提起，自然顺势而然的开始讨论起来。
叶夫人又道：“不会是身子病了吧。前些日子我去接楣儿和恪儿的时候，见着亲王妃就有些憔悴，想来也是了，亲王殿下病着，她这个做妻子的自然也是焦心，似乎那时候身子就不好，连亲王殿下都未曾顾得上照顾呢。”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这叶夫人这番话里，既又不露声色的提了一把她去过亲王府，亲王府和叶家因为叶楣姐弟而关系亲切。又将沈妙狠狠地贬低了一番。睿亲王命悬一线的时候，沈妙竟然连照顾都不去照顾。便是真的身子病了，也实在是太过没有良心。
那头的谢景行正在饮同僚敬来的杯酒，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叶夫人的话，嘴角含着淡笑，目光都未曾往这边落一眼。
有人就道：“莫不是夫妻二人吵架了吧。”
“这怎么会呢，”卢夫人笑的和气：“当初亲王妃不是亲口说的，睿亲王府都不会再纳人么？可见二位感情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既然感情这样好，定然不会吵架的。还是莫要多想了。”卢夫人至今对沈妙当初在卢婉儿面前说的话耿耿于怀，她越是这么说，反倒是衬得沈妙越是自打脸。说的那般耀武扬威，还不是和自己的丈夫离心？所以说，人都不要那么嚣张。
卢婉儿闻言，被叶楣打扰的心情这才稍稍好了些。虽然她也不悦叶楣，可若是沈妙和谢景行不好，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叶楣微微看向叶夫人，道：“亲王府不会纳人么？”
叶夫人摇头，低声道：“都是亲王妃自己说的。”
罗潭真是听得一肚子气，她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没想到没看到沈妙。这里的夫人小姐她一个都不认识，又不能贸然说话给沈妙惹麻烦，这会儿听得这些人越说越过分，真是忍无可忍。
“不会不来了吧？”有夫人问。
罗潭正要辩驳的时候，却听得门口传来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道：“对不住诸位，我来迟了。”
众人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
年轻女子拂开珠帘，含笑往里走来。
她年纪轻轻，容貌生的极为清秀，眉如新月，眼如秋水，盈盈淡淡，唇角微勾。穿着一身晚霞紫百合如意暗纹裙，丁香苏绣烟罗衫，归云髻，暗紫的葫芦八宝耳环。倒也不是很华丽的打扮，甚至称得上是简朴，然而却仿佛随着她的到来，本就富丽的长厅也为之一亮。有些庄重的紫非但没有过头，反而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眼如画。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裙摆迤逦，丽色逼人。
那是和李楣截然不同的美貌，美人在骨不在皮，李楣是美的，可这女子的美，却如春日的溪水，夏日的薄冰，秋日的弯月，冬日的胜雪，美在仪态，美在神情。仿佛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教人看的目不转睛，却又心生凛冽。不敢生出遐想，只得仰视。
沈妙微微抬着下巴，走到了主位以下，女眷那头的正中坐下。她神情雍容，这满屋子的夫人小姐，亦有高官贵族，却和她这么一比，显得相形见绌了。
她接过罗潭递过来的酒，笑道：“晚来，自罚一杯。”优优雅雅的喝了个干净。
不卑不亢，不偏不倚。有豪气，却优雅。；来人中亦有谢景行的追随着，固然是为了逢迎，可是沈妙这番动作，却也让人心生好感，立刻就应和着举杯，笑道：“王妃好气度，我等一同干杯！”
罗潭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沈妙今日格外的好看，气度也格外的不同，不管如何，总让她与有荣焉，自觉脸上有光，腰板也不由自主的挺得更直了。
沈妙微微一笑，扫了一眼场中众人，却是想起了今日惊蛰和谷雨几乎为她忙碌了大半个下午。她总要以睿亲王妃的身份去认识这陇邺朝堂之上的众人，更重要的是，有楣夫人在场。
她不容许自己在楣夫人面前有一丝一毫的溃败，这是她背负着一双儿女而来的尊严。前生输的再惨，今生总不会是前生，一丝一毫，她都不会退让。
李楣也怔怔的看着沈妙，目光似有惊异。
沈妙对着她淡淡一笑，心却冷如冰窖。他们姐弟二人还真的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真的以为有了叶家就如此有恃无恐？
罗潭小小的拉了一把沈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小表妹，你是不是和妹夫吵架了？怎么瞧着不太对劲的模样？”
沈妙转眼向谢景行看去，他正听着面前一个官僚敬酒，漫不经心的听，目光都未往这头看一眼，真是十足的冷漠。沈妙微微黯然，也不知铁衣将那封信给他没有，若是给了他都是这幅模样，今夜……。沈妙也不确定能不能解释了。
正想着，却听见一位大人道：“既然这会子人都到齐了。大家就一同祝贺亲王殿下生辰！”
众人一同举杯道贺。谢景行勾唇应了，一杯饮尽。只听得一位夫人道：“说起来，叶夫人刚刚找回叶小姐和叶少爷，叶小姐生的如此美丽，想来也是才艺双绝，又与睿亲王府颇有渊源，倒不如应个景儿？露两手给亲王殿下道贺？”
这话却是有些贬低的意思在里面。一个千金小姐当着众人的面给人表演才艺，若非是正经的比试场合，就显得有些轻浮了。况且叶楣之前可是商户家长养大的，才艺之类，又有谁人能知道呢？这夫人明显就是过来挑刺儿的，叶家在陇邺的政敌也不少。
叶恪面有不快，叶夫人也正打算回敬，却听得叶楣笑着开口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扫了诸位的兴致，不敢献丑。”
那提议的夫人正是巴不得她“献丑”，立刻笑道：“怎么会呢？想来也不会的。亲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谢景行挑眉，这才往这头扫了一眼，唇角一扬，似笑非笑道：“跳吧。”
语气却是有些随意，仿佛在指使哪家供人取乐的舞娘。
叶楣目光一闪，却扔是站起身来，先是对着沈妙行了一礼，道：“既然今日大家兴致都这样好，我方来陇邺，也不知有没有坏了规矩，不懂事的紧，不过也愿意献丑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总归是个玩闹的兴致。”
一番话说的规规矩矩，又好似为人考虑，几分天真不知事，却带了些妩媚的挑逗。
沈妙却看到了叶楣眼中的挑衅。
“曾与养母学过钦州的一种水袖舞，今日就跳给大家看吧。”她说。
沈妙微微低头，唇边闪过一丝冷笑。
叶楣很快就换了衣裳出来。她本就生的有些偏于妩媚的美貌，却穿了一身雪白雪白的长裙，宽大的束腰将她的腰肢裹得盈盈不堪一握。要想俏一身孝，她果真是被这雪白的衣裙衬得俏脸端丽，窈窕生情。四扇摆好的屏风架着宣纸，纸笔墨都在，弹琴的侍女也在，弹拨第一声开始，叶楣抖了长长拖地的水袖，开始翩翩起舞来。
沈妙的指甲几乎都要掐进掌心了。
水墨舞，是叶楣跳的最好的一种舞。叶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一样拿出来都能独占鳌头。后宫之中，独宠自然有其魅力。水墨舞不过是其中之一，翩翩起舞的时候，袖子上沾上墨汁在宣纸上作画，一曲舞罢，画成。既风雅，又独特，美人美景美画，好不风流。
可是这水袖舞，却是沈妙的心头血，眼中刺，每每瞧见，都痛不可挡。
当初匈奴来请求和亲，傅修宜要把婉瑜嫁过去。沈妙软硬兼施，甚至拿沈家要挟，可是奈何傅修宜心如磐石不为所动，婉瑜想了许久，却想出了一个主意，自己学了一首曲子，亲自弹给傅修宜听。
那首曲子是婉瑜寻了许久寻来的，又被沈妙改了又改，婉瑜想说的话都在曲子中。不过是希望傅修宜念着父女情分，做事不要那么绝，给婉瑜留一条活路，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一日，沈妙将傅修宜请到坤宁宫，让婉瑜弹给傅修宜听，才方弹完，才方看见傅修宜眼中有一丝动容，楣夫人就不请自来了，她笑着旁若无人道：“陛下原来在这里，臣妾今日新学了一支舞，想跳来给陛下观赏，既然皇后娘娘也在，一并观赏了罢。”
她跳的妩媚生情，他看的深情厚谊，却全然忘了还在等候的婉瑜和沈妙。婉瑜眼中的失望沈妙永远也记得，才十几岁的小姑娘，眼中的生机一点点淡去，几乎归于平静。
到了第二日，婉瑜就来给她磕头，说：“母后不要为儿臣白费心思了，儿臣愿意和亲。”
怎么会有人愿意和亲呢？只是婉瑜比她更早更清楚的看清楚傅修宜的无情，楣夫人的手段。或许婉瑜觉得，就算是奔赴不知前途的未来，也比留在宫中，遍布阴谋暗箭来的舒坦。
最后，婉瑜解脱了。
可是沈妙，却永远无法释怀。
眼前雪白的长袖飘然舞动，可沈妙却觉得，长袖上沾着的并非是墨汁，一滴一滴，都是婉瑜的心头血。
也是她的眼中刺，骨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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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好可怜┭┮﹏┭┮

第二百一十一章 凉月
李楣腰肢柔软，动作妩媚，一双眼睛盈盈生波，目光所及，似乎在看旁人，又似乎没有看旁人，像是一只蝴蝶，挠的人心痒痒，以为蝴蝶就要在手中停留了，一个不提防，却又瞧着那彩色的蝶儿扇着翅膀，翩翩飞了走去。
女眷们尚且看的目不转睛，又何况男眷们？男人总归是喜欢好看的玩意儿，眼珠子都快要黏在李楣身上了。叶夫人和叶茂才也逐渐露出得意的神情，生出一个这样色艺双绝的女儿，惹得整个大凉的男人趋之若鹜，那也是一种本事，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的。
卢婉儿看的妒恨有加，气的直咬牙。
沈妙却冷眼看着李楣翩然起舞，思绪却飘飞在上一世的时候。
她第一次看见楣夫人，是从秦国回到定京的时候，只听闻宫里多了一个妃子，但是大家却尊称为“楣夫人”，却不提妃位，这本就有些不同寻常。听闻傅修宜对这位楣夫人宠爱有加，沈妙心中虽然酸涩，却也不以为然，想着傅修宜那样冷峻的性子，再如何宠一个人，也不会有多过分。
然后她第去御书房里找傅修宜，想与傅修宜说件正事，却瞧见楣夫人在御书房里摔了傅修宜的镇纸。她回宫那一日楣夫人称病是没有来得，这一次还是第一次见。沈妙见那女子美的活色生香，一颦一笑皆是如画，然而骄纵又野蛮，竟然就在御书房里使性子撒泼。沈妙以为傅修宜会发火了，傅修宜也的确是出现了怒容，而那楣夫人竟然扭头就走。
沈妙当时想，好一个烈性的女子，竟然敢与傅修宜这般说话，这样的性子，在后宫中能活的了几时？
她当时忙着问候婉瑜和傅明的情况，便也没多留意，只觉得那个女人是个极美，极狂妄的人。
可是傅修宜就算是气成这副模样，第二日清晨，沈妙就在御花园瞧见傅修宜陪着楣夫人散步，言语间颇为宠溺，直教人看的呆了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傅修宜，傅修宜也不是这样好脾气的人。傅修宜的温和只是在面对他的那些“贤才”的时候，对于女人，他一向不怎么有耐心。可是楣夫人昨儿个才惹怒了他，第二日就能让傅修宜笑颜常开，也就是那时，沈妙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并不只是美和狂妄，她十足危险，因为她能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中，不管是不是对男人，总之，她成功了抓住了傅修宜的心。
果然，随着沈妙回宫的日子渐渐长久，她也渐渐发现，这个楣夫人实在是有些可怕。她看上去骄纵无礼，并不收敛自己的性子，却恰好的将自己的无礼维持在一个安全的“度”里。傅修宜只会觉得她真性情，难以驯服，越发着迷。而当面对沈妙的时候，楣夫人是无礼的，嘲讽的，针锋相对的。她更是因为傅盛的关系，屡次在其中挑拨傅明和傅修宜的关系。可惜的是，傅修宜的心从来都是长偏的。
楣夫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沈妙看着眼前妩媚生情的女子，这一世，她成了叶家的千金，谨小慎微，机灵懂进退，不再表现出骄纵的一面，可，这真的就是她的面目吗？
和楣夫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沈妙知道她的可怕。她是狐狸一样狡猾的女人，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接的去争取，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最后得了便宜还卖乖，还要将被她害了的人倒打一耙。
她今日这一番动作，又想做什么？她想让谢景行如同傅修宜一样，对她一见着迷，再见倾心么？沈妙心中冷笑不绝，却是不由自主的抬眼往谢景行那头看去。
这一看，却正对上谢景行的目光，谢景行的目光正落在沈妙身上，大约没想到沈妙会突然看向他，倒是顿了一下，随即撇过头去，若无其事的继续瞧着外头，似乎在遮掩什么。
却是一点儿也没看到那中间舞的热烈的人。
沈妙愣了一愣，心中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对楣夫人固然有十二万分的恨，自然对自己也有隐藏在深处的自惭形秽，论起外貌风情，她自认不如楣夫人，所以前生傅修宜才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了她。而谢景行比之傅修宜优秀几千几万倍，若是李楣也瞧上谢景行……沈妙想，那大约是一场灾难。
可是，谢景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并未投向李楣一眼。
这和傅修宜何其不同？若是傅修宜，只要沈妙和楣夫人一同出现的场合，是一眼都不会多看沈妙的。
人和人果真是不同的，就像她和李楣不同，谢景行和傅修宜也不同。
她这般想着，竟然连李楣什么时候舞毕了都不知道。只听得厅中鼓掌声传的热烈，这才抬起头来。便见李楣站在其中，微微笑着，额上渗出些晶亮的汗珠，香腮含粉，越发动人，美艳难明。而她身后，水墨画已成，洋洋洒洒，有麒麟踏祥云而来，正是一幅祝寿图，画的惟妙惟肖，却是十足的大手笔。
“叶小姐果真是才艺双绝！”有学士府的大人就道：“画的传神，上等佳作，我学士府的姑娘们可都没有这份本事！”
“舞跳的也不错。”有夫人赶紧跟着道：“叶夫人真是好福气，这叶小姐也是随了您，生的不仅花容月貌，更是一身才气。看看咱们这陇邺里，舞跳得这般好，画画的这般好，也真是数一数二的出挑了。”
叶夫人笑盈盈的受了，卢婉儿却妒忌的绞着帕子，眼中都是不甘不愿。
又有人道：“不知道亲王殿下以为这副祝寿图如何？”
众人都看向谢景行，叶楣也往谢景行那头看去，却见谢景行手持酒盏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神，根本就没有听这头的言论。
“殿下？”高阳提醒他。
谢景行回过神，问：“怎么？”
“问您叶小姐这副祝寿图怎么样？”高阳道。
众人都有些尴尬，感情人家这尽心尽力的展示才艺，还作了画，可这睿亲王根本就在走神，压根儿就没注意，这对叶楣来说无疑太不尊重了。
谢景行闻言，扫了一眼那图，微微勾唇道：“不错。”
那敷衍的态度，隔着三层人都能看得见。
叶楣的笑容就有点僵，反是沈妙见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谢景行这般的人，这样的场合哪里就是能走神的这么“专心致志”的人，想来是故意为之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他要故意让叶楣难堪，不过沈妙却因为他的這举动而微微开怀。
她这一点子笑意却被叶楣捕捉到了，叶楣盯着她，忽然轻声笑道：“说起来，当初住在睿亲王府的时候，曾听闻王妃也是才艺双绝。”
突然就把话头转在沈妙身上了。
“只听过王妃步射极好，却未曾听过其他的。既然今日是亲王寿辰，王妃不如也来助助兴，让我等以开眼界，小女仰慕王妃许久了。”她有些不自在的道。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叶楣听闻沈妙的传言而崇拜于她，想要亲眼目睹。
可是沈妙本就是将门之女，步射好是一回事，可从未有人瞧过她跳舞什么的，若是做了，也许会出丑，若是不应，又好似证实了她的粗野之名。
众人都看向沈妙。
沈妙微微一笑：“我是睿亲王府的王妃，怎么能像歌女舞妓一样的吹拉弹唱，任人观赏呢？”
刹那间，厅中哑然无声，叶楣的脸色“唰”的一下红了。
本来么，当着群臣的面唱歌跳舞就是有损颜面，不过是因为叶楣是叶家的千金，又生的美貌有才情，众人才忽略了这一点。可是沈妙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就很微妙了。
叶夫人和叶茂才脸色难看，叶夫人想说话，可是她一开口，岂不是就是顺着沈妙的话头，说叶楣就是歌女舞娘的德行？
卢夫人和卢婉儿却是有些幸灾乐祸，沈妙和叶楣掐起来，才是他们最乐见其成的。
谢景行含笑瞧着一切，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不打算劝架，就这么袖手旁观着。
罗潭觉得沈妙似乎有些针对叶楣，不过心中又觉得隐约的快意。本来就是谢景行的生辰，这叶楣却在这里跳什么舞，反而喧宾夺主。况且还主动要沈妙来唱歌跳舞，凭什么要求别人也与她一样呢？
季夫人看着沈妙，心中焦急，谢景行的生辰全都是宴请的朝臣，沈妙把气氛弄得如此之僵，别人只会怪责睿亲王府没有规矩，损的是整个亲王府的脸面。还会说沈妙善妒，与一个叶家千金斤斤计较。
叶楣踌躇的站在原地，她微微蹙眉，就惹人心怜，好好的一个美人儿，被逼到如此境地，让人觉得十分不忍。厅中的男眷们就有些打抱不平又自诩正义的，想要英雄救美，为叶楣说话了。
沈妙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叶楣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想要什么，从来都不用自己说。皱皱眉头，叹叹气，就驱使着周围的人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今日自己拒绝了叶楣，只怕第二日全陇邺的人都要站在叶楣那头了。
怎么就能让叶楣如愿呢？
她站起身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笑道：“不过，叶小姐‘盛情难却’，我就‘勉为其难’，恰好前些日子学了一手曲子，就弹与叶小姐听罢。”
“怎么是弹给‘叶小姐’听呢？”卢夫人笑道：“不应该是恭贺殿下生辰吗？”
“这曲子悲的很。”沈妙淡淡道：“不似喜庆乐调，也不适合恭迎生辰。只是我前些日子觉得好，便学了，既然叶小姐仰慕与我，好东西自然要与之分享，对么？”她含笑看向叶楣。
叶楣也柔柔一笑：“自然是的。”
这二人言语间你来我往，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叶楣妩媚，沈妙端庄，各有各的美，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主次。沈妙端着袖子，走到中间，叶楣退下。惊蛰连忙给沈妙寻了椅子过来，沈妙抬眸，问：“取琴来吧。”
谷雨过了许久才出来，道：“碧霄楼只有一把焦尾琴，夫人……”
焦尾琴音色特别，谷雨心里清楚，跟了沈妙这么多年，几时见过沈妙抚琴过的。她一边暗恨这叶家千金不安好心，偏生要沈妙做这等风雅之事，一边又为沈妙犯了难，打肿脸充胖子，丢了的脸面只会是自己的，尤其还是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乡，没有人会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对沈妙礼让三分，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心怀鬼胎，恨不得落井下石。
尤其是有了叶楣那独树一帜的水墨舞珠玉在前，沈妙做什么都是相形见绌的。
“无碍，就拿它吧。”沈妙道。
周围的夫人小姐闻言，俱是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自来粗野么，竟还要托大弹琴？”
“应当是想与叶家小姐一较高下吧，可真是争强好胜。”
“哎，可惜了睿亲王府，今日只怕是要丢脸面了。”
“明齐的人果真上不得台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们说话的声音小，却掩饰不了嘲弄的目光。罗潭倒是信心十足，虽然没听过沈妙弹琴，可是莫名的，她总是觉得沈妙无所不能，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能做到。
季羽书却和高阳咬耳朵，悄声道：“嫂子真的会弹琴？当初沣仙当铺查出来的消息，可是连弹琴的先生都没给她请过一个。无师自通？太厉害了吧。”
高阳耸耸肩：“我也不清楚，静观其变吧。”
裴琅也是在宴请的宾客中，广文堂是有教授琴艺课，可沈妙没有选择修琴，裴琅也曾听闻那里的先生抱怨过，沈妙连琴弦都分辨不清楚。这会儿见沈妙欣然接受，心中难掩诧异，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景行，想着沈妙如此争强好胜，也都是为了谢景行吧。
谢景行微微蹙着眉头，捏着酒盏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沈妙焚香洗手，淡淡道：“这首曲子叫《血咏》，是一位年轻的公主被迫要去与敌国和亲，屈尊下贵嫁给年过五旬的粗鲁敌国领袖，对于未来茫然不安，却无可奈何，希望能改变自己父皇的主意，心中悲愤绝望之下所做的曲子。”她声音淡淡，如同渺茫月色，竟然在楣夫人舞过的热烈后，让人迅速平静下来，仿佛随着她的话语，来到了故事中。
她弹拨了琴弦。
焦尾琴的琴音厚重，本就不似普通琴音清越，弹拨起来也难以动人心，而她一点一滴，抚的漫长。
分明是莫名的琴音，却声声扣人心弦。在弹拨的第一声开始，厅中就安静下来。
她慢慢的开口，慢慢的唱。
“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连，楼台相对，天与安排。”
“戴月行，披星走，孤馆寒食故乡秋，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她的声音平日里温和的，如水一般清澈，然而此刻却带了沉痛之意，听得叫人眼圈发红，心头发酸。随着她的唱词，随着她的琴音，教人眼前仿佛浮现起了那年轻的小公主，生的雨雪可爱，却被迫穿着凤冠霞帔，苦涩的坐在宫中一隅。那宫殿巍峨重重，幽深厚重，本是
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要迎接并不轻松的命运。
她上马车，拜别母后，帝王无情，为千秋大业牺牲女儿，成为皇家公主，迎来的却是不能被自己做主的姻缘。
离京的路途遥远，她落寞的掀开帘子，她看沿途飞过的老鹰，看水底的游鱼，她看风看雨看云，每一样都比她自由。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
沈妙的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
她本就生的清秀端庄，肤白如玉，灯火之下，素手弹拨，但见泪痕，分明是冷的神情，却仿佛有无尽苦楚，说说不得，唱唱不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越见清澈，暗暗痛色无穷，却愈发衬得人如雨中花，颤巍巍，让人忍不住想呵护。
她唱的满厅的人无语凝噎，眼圈发红，只觉得心头梗塞，却再无之前李楣跳舞时候的欢欣了。
然而琴弦忽而一转，琴音声声急促，她得唱词变得锋利。
“误国君，奸佞专权，开河变抄祸根源，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和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倒不如亲眼见这楼倾台塌，便成瓦砾，兴亡五十年，冷眼看碑残！”
她眉眼冷厉，声声泣血，如泣如诉，仿佛在说一段过往。然后眸光掩饰杀机，满腔愤恨凝而未决，一丝丝一束束，都朝那坐着的叶楣姐弟飞去。
婉瑜到底都未曾将这首曲子完整地弹给傅修宜听见，那剩下的曲子被沈妙补完，在冷宫之中，她拿断了琴弦的残琴弹给自己听。前半段是婉瑜的哀求，后半段是她的控诉。夜里不绝入耳，可是那些人都听不见。
现在在这里，你且听！你且听！听这曲调可曾有一丝熟悉？可曾有一丝胆寒？
谢景行将杯盏放下，眸光锐如刀锋。
叶楣却觉得有些发冷，那唱词与她何干？可为何却像是冲着她来的，心中竟也有不安？
那一曲唱罢，悠悠淡淡的琴声方歇，沈妙猝然停手，抬眸。
厅中久久没有言语。
谁敢说睿亲王妃粗野无名，不通琴棋呢？能弹唱的满厅人寂寂无声，也是本事。
可是为何又偏偏让人一颗心沉沉定定，仿佛听了个悲伤地故事，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
沈妙温和开口，道：“这曲子算不得喜庆，本不该在生辰上弹拨，不过叶小姐想听，就‘特意’为叶小姐弹了。”她看向叶楣：“叶小姐可算满意？”
众人的目光“嗖”的一下落在叶楣身上。
叶楣有些坐立不安。这话倒像是她逼着沈妙来弹琴献丑的一般，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沈妙并不粗野。弹琴并不难，难得动人心。她的琴意已经打动了厅中所有人，昧着良心说不好，反是落了下乘。
“王妃果真如传言一般才艺无双，”叶楣笑道：“这一曲《血咏》，让人佩服。不过……”她有些疑惑：“这《血咏》的前半段和后半段怎么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情？后半段，好似换了个谱儿。”
后半段激烈，愤恨，绝望，如同困兽发出的最后呐喊，让人战栗。
沈妙动了动手指，前面和后面自然不一样的，前面是婉瑜为打动傅修宜而做的哀婉，后面却是她痛失女儿，后被打入冷宫后对这双毒男女的控诉。
沈妙微笑：“前半段是这位小公主被迫出嫁的心情，后半段却是这位小公主的生母，那位皇后痛失女儿的绝望和悲愤了。”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又有人问：“这曲子可真是动人心弦，亲王妃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故事，听着可真教人唏嘘。”
“不过是路过的说书人传唱的罢了。”沈妙含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未免太过沉重，便记了下来。”
“哦？”有年轻的小姐忍不住问：“那既然是个故事，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那位和亲出嫁的公主又有什么结局？”
沈妙淡淡道：“故事的结局，那位公主死在和亲路上，那位皇后也被打入冷宫，不久就被赐白绫一双，殁了。”
其他人皆是唏嘘，说着这个故事太过悲惨。
叶夫人却有些不高兴，沈妙这一出弹唱，竟也和叶楣分不出上下来。叶楣妩媚多姿，舞的热烈动人，可沈妙只是静静地坐着弹唱两句，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而且还讨巧的讲了一个故事，抢了叶楣的风头，这样一来，叶楣的那只水墨舞，反倒是落了下乘。
众人看向沈妙的神情就有些微微的变化了。
女人们总是感情用事的。沈妙讲了那么个可怜的故事，琴音里似乎又牢牢的攫住了人心，大家就觉得和沈妙亲近了不少。
叶夫人道：“大喜的日子，倒是让人怪感伤的。”
沈妙也笑：“扰了各位的兴致，倒是我的不是。”她走到席间来，径自取了一个酒碗，那酒碗是男子们喝酒用的，她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微黄的酒酿，倒映出她年轻的容颜。
“敬一碗酒，赔罪。”她仰头灌了下去。
谢景行目光猛地一沉，似乎要起身，却又不得已按捺了下去。
沈妙抬着下巴，这碗酒灌得急，有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脖子划下，打湿一小块衣襟，却也是浓丽的，让人心碎的娇艳。
她睫毛长长，眼神清澈，罢了，将酒碗往桌上一搁，既是优雅，又最豪气，道：“先干为敬了。”
这碗酒却是干得好，将来往同僚们心中的那点子豪气也点燃了，纷纷拿了酒碗笑道：“亲王妃好酒量，敬您一杯，干了！”
沈妙微微一笑，那点子笑容却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她看了一眼叶楣姐弟，叶楣姐弟也正盯着她，她看了看外头。
这一碗酒，却是将整个碧霄楼的热意都点燃了，酒酣耳热，沈妙站起身来，对着女眷席上道：“先出去透透气。”
径自离开了。
外头八角和茴香正等着她，往不远处的凉亭走。沈妙的喉咙只觉得火辣辣的，那上好的酒酿却是最浓烈，但她并不觉得醉意，只是眼角都被辣的似有热泪盈出。
那一杯酒，敬的是她的小女儿，和亲途中惨死的小公主。这些听戏人只是听一听就尚且觉得悲惨万分，那么她呢？婉瑜呢？在独自随着和亲的队伍远去的时候，是不是更是绝望如置身烈火，却又没有任何出处。
她以为她能忍住的，到底还是没忍住。作为一个母亲，她宁愿自己死一千遍，也不愿意婉瑜和傅明去承受这些痛苦。
她一步步的走，月色凉薄如水，却吹不干她心中的荒芜。
那凉亭里已经放好了酒水和食篮，八角道：“夫人，烟花也已经买好了。”
沈妙应了。
说了吧，都说了就能解脱了。无论未来谢景行怎么看她，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都可以忍受。没有什么会比前生的她更糟糕了。连那些都忍过来了，不被理解，隔阂，怪物一样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
她正想着，却听得身后有声音响起：“你在等亲王吗？”
转头一看，却是裴琅。
裴琅瞧了一眼亭中桌上摆着的东西，笑了笑：“倒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
沈妙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不习惯这种地方，”裴琅道：“也喝不得酒，打算先回去了。没想到看见你在准备这些。”他道：“打算和亲王和好吗？”
沈妙点头。
“以前时常在想，大约没有你会服软的人，现在知道了，原来就是亲王。”裴琅笑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再看向沈妙时，却仍是云淡风轻：“虽让人意外，又觉得并不意外。”
沈妙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碧霄楼里的谢景行扫了一眼铁衣，就要起身离席。
季羽书扯住他的衣角：“今儿个你是寿星，怎地，要临阵脱逃？”
“松手。”谢景行瞥他一眼。
季羽书乖乖松手：“到底去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高阳道：“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谢景行却是微微侧目，又看了一眼正与叶夫人说话的叶楣姐弟，不由得暗下眸光。
沈妙对这对姐弟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似乎已经超出了她自己本身的理智，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叶家这对姐弟，看起来也并不简单，虽然墨羽军也查不出什么不对，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怀疑。
他忽而又想起铁衣塞到他袖中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沈妙写给他的。
倒也没有提道歉的事情，只是说生辰宴上，在离碧霄楼隔不远一条小巷的凉亭里，有话要与他说。
支开众人，不管是不是道歉，总归对沈妙来说，都是很大的让步了。谢景行本来对沈妙就是色厉内荏，好哄得很，摆着冷脸也是装出来的，眼下心中却是愉悦。
他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晾一晾她，果真懂事了许多。不过他也本来就舍不得让她难过，只是方才在厅里，穿的实在太娇艳了些，还有弹琴的时候落在她身上那些男人们倾慕的眼神……总归让他不怎么爽快。
凉亭里，裴琅与沈妙说完话，就打算告辞了。才刚下台阶，却迎面撞上了一个*岁的孩童，裴琅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倒。八角和茴香在另一头等谢景行过来，沈妙想着，这大晚上的，莫不是碧霄楼里的哪个官家少爷跑出来玩儿，见裴琅低声呻吟，似乎摔得不轻，就打算过去看看。
才方走到裴琅面前，就见那小孩儿面朝地趴着，也不知怎么样了，裴琅正在唤他。沈妙也蹲下身来，正要说话，那孩子却猛地抬起头来，目露凶光！
沈妙猝不及防，就见有银色雪光迎面刺来。此刻要躲也来不及了，却见裴琅猛地将她抱住翻身，整个人将她护在身下！
接着，便是一声痛哼。
却死也不放手，将沈妙护的极紧，那小孩儿却是不管，一脚踢开裴琅，将那刀子转了个角，往沈妙身上刺去！
远远的声音传来，小孩儿手下一偏，再看沈妙，却是同裴琅一样，刀锋入到腹部。
谢景行正同茴香和八角往这头走。
茴香道：“夫人已经等了您有一会子了，怕您还在气着，所以一直耐心等您。您见了夫人，千万要体贴她呀。”
谢景行面无表情，眸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绕过小巷，就见凉亭，还未近前，就有浓重血腥之气。
谢景行脚步一顿。
八角和茴香也是一愣。
月色清亮亮如灯笼，将地上映照得一清二白。本该是清风雅兴，风月无边的好风景，这会子却让人从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凉意。
大片大片的血色，还有，熟悉的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法缘
睿亲王府今夜里格外不同寻常。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都凝重着脸色，仿佛天塌了一般严重。就连夜里的风似乎都是冰冷的，吹得直教人额上冒出冷汗。
铁衣跟到年轻男子身边，低声道：“主子，没有发现踪迹。”
谢景行扫了他一眼，他神情越是平静，眼底就仿佛越是酝酿着黑色风暴，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人席卷进去。他反问：“没有？”
铁衣打了个冷战，正要说话，却见高阳从里头走了出来。高阳身上还带着酒气，显然是在酒席上被匆匆叫了过来，幸而眼神清明，并未醉倒。他径直走过来，道：“嫂子倒是没事，刀痕未伤及要害，已经命人包扎过，大约是受了惊吓才会晕倒，服了些安神的药。明日一早就能醒来。”
谢景行眸光稍安，铁衣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听高阳道：“不过裴琅受的伤却很重，刀伤太深了，又流了不少血，能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自己。”话外的意思便是，裴琅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看样子，是裴先生替夫人挡了这一刀。”铁衣小心翼翼道。虽然裴琅在睿亲王府位置有些微妙，可是这会子人却是不得不感激他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高阳看了一眼神色冷沉的谢景行，道：“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以嫂子的脾性，一辈子都会在心中愧疚的。”
沈妙这个人感情最是分明，又最不喜欢欠人人情，欠了旁人什么，势必要还回来的。裴琅真是以性命相救，日后等沈妙醒过来知道此事，倘若裴琅没能活过来，沈妙会怎么样，还真是不敢让人想。
“陇邺封了城门没有？”谢景行问。
“封了。”铁衣道：“墨羽军暗部的人也全部出动，不过既然周遭的人都未发现，夫人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那人要么是没武功，要么手法十分高明。”
谢景行道：“不用想了，捉住活的，直接打死。”
“那背后之人……”
“再查！”
铁衣奉命离去，谢景行又看向高阳，道：“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如果情况危急，也不用来回走动。”
高阳道：“我知道。”又看了一眼谢景行：“你也先休息吧。”神情却是十分凝重的。
在离碧霄楼不远的地方就赶对睿亲王妃下手，这对方的胆子约摸也实在太大了一些。不仅如此，怕是连睿亲王府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定京城里有这样胆子的人，大约也就是卢家人了。可卢家倒不至于从沈妙这里下手，于是这其中的文章就有些意味深长。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信号，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而他们选择在睿亲王府第一个牺牲的人，却是沈妙。
不过眼下谢景行并无心思管这么多，他走到屋里，沈妙躺在船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便是一副很孱弱的模样了。
他叹了口气，在沈妙床边坐了下来。
屋里的桌上还有摆着的食篮，里头有沈妙吩咐碧霄楼的厨房特意给他做的长寿面。八角说，怕是坏了，所以还特意用凉水先滤过一遍的。不过这会儿已经过了这么久，便是滤过了，也早已黏成了一团。
谢景行想了想，伸手将食篮打开，从里头将那只碗捞出来。
碗里的面条已然凝成了些糊糊，隐约可见白的面，翠绿的青菜，卧着个鸡蛋黄，想来刚出锅的时候定当是香气扑鼻的。这会儿泛冷，也是不好吃。
谢景行却取了双筷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八角和茴香说，沈妙今儿一早让谷雨去买了好些烟花，还有酒菜，在碧霄楼不远处的小亭里，临湖看烟花是最好的。还特意吩咐人算着时辰煮了长寿面，想来是要赔罪的。
他们二人冷战了一段时间，到底是沈妙先低了头。八角又说，沈妙这些日子过的也不太好，谢景行心里便释然了，他是男子，到底要大度些，就不会再斤斤计较过去的事。谁知道这赔礼道歉的话还没说，却看见裴琅和沈妙二人倒在血泊之中。
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大约就是明明是盛夏时分，却是从头到脚都觉得生出寒意，连上前确认的勇气都缺乏。
好在到底无事。
谢景行的面吃的味同嚼蜡，终是将一碗面吃完了。他将空了的面碗放在桌上，握住沈妙的手。却是后悔了。
如果不是他要和沈妙置气，沈妙何至于会想和他赔罪，不去碧霄楼旁边的凉亭中，也许就没有这一遭了。
外头，罗潭得了消息，正往这头匆匆赶来。瞧见高阳，便先问了高阳：“我小表妹怎么回事？”
“她没事。”高阳道：“裴琅替她挡了一刀。”
“裴先生？”罗潭怔住：“那裴先生如何？”
“不太好。”高阳摇头。
“你都不能救活他么？”罗潭问。
高阳苦笑：“我是大夫，不是菩萨，如果人人都能被救火，阎王殿里也就没人去了。”
罗潭道：“我今日才知道小表妹原是和妹夫吵了架的，说是因为小表妹在妹夫病中没有去探望他？碧霄楼里的那些夫人全是说小表妹不是，说小表妹冷酷无情，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小表妹在怪道士那里替妹夫求药的时候，他们又有谁看见了？无理取闹！”
“怪道士？”高阳听出她话里的关键，问：“什么怪道士，你说的求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罗潭一呆，心中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顺嘴，想着沈妙不让她说，便道：“没什么，我随意说的。我先去看看小表妹吧。”说罢就要往沈妙躺着的屋里走。
高阳一把拉住她道：“别去了，谢景行在里面。”
“啊？”罗潭低下头，忽而想起什么，道：“你今夜留在这里吗？”
“我要留在这里看裴琅是什么情况。”高阳道：“你先回去吧。”
罗潭摇头：“我不回了，就在这里，等小表妹醒来再说。”
高阳知道罗潭性子执拗，便也没有多劝。
这一夜，在所有人的心头，却是分外漫长。
沈妙和裴琅遇刺一事是被瞒下来的，碧霄楼里的众人并不知情，只以为谢景行是提前离席，殊不知睿亲王府却是无眠之夜。这一夜，下人们都惴惴不安的等着结局。
夏日里白天长，黑夜短。日头冒出点光芒，院子里鸟而开始啼叫的时候，两间房里的都是寂寂无声。
谢景行看着高阳，问：“怎么回事？”
高阳眉心紧蹙，替沈妙把玩脉，又替裴琅把玩脉，一屋子人面前，却是摇了摇头。
“奇怪，裴琅伤势过重，到现在却没出什么动静，应该有所反应，却跟睡着了一样。王妃未伤及骨肉，服过安神药，也应该醒了，到现在都未曾醒来。”
“所以？”谢景行面沉如水，盯着高阳的目光咄咄逼人。
“这……有些奇怪。”
唐叔小心翼翼道：“会不会又是有别的毒？只是高大夫之前未曾发现。”
“不可能。”高阳断然否认：“他们二人脉象都不是有毒之兆，反是若有若无，看不出什么问题，偏偏一直未醒。”
“那可怎么办？”罗潭有些急了：“我小表妹不可能一直都这么睡下去，总得有个原因才是。”
高阳看了一眼谢景行，谢景行的目光令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道：“再等半日看看。”
这半日，谢景行只有寸步不离的守在沈妙的床边，可是别说是半日了，一直等到了夜深，沈妙都未曾醒来。裴琅也是一样。
唐叔问高阳：“高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夫人和裴公子就算不醒，也得有个原因，连您也瞧不出来原因么？”
裴琅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这沈妙和裴琅到现在都没出什么症状，可就是怎么都醒不过来。便是大夫，也要根据病者的反应来判断，可他们二人除了脉象若有若无之外，就和平常人睡着了一样，他又如何看得出来？
只是面对谢景行越来越冷漠锋利的目光，高阳也是颇感压力。
到后来，季羽书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大家伙儿一块儿发愁。
罗潭忍不住，急的要上火，自己都快掉眼泪了，道：“这些日子难道是冲撞了什么不成，先是妹夫，现在又成了小表妹，小表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同姑姑姑父交代？”又擤了一把鼻涕：“我跟过来信誓旦旦的说要保护小表妹，谁知道眼下竟然将小表妹保护成了这副模样，真真是羞愧死了！”
高阳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怪你。”
“我若是陪在她身边，至少也不会让人钻了空子。”说罢又想到了什么，怒道：“还有妹夫也是，若不是与小表妹置气，也就不会平白无故的让人跟着小表妹对小表妹下手。”
高阳无奈，谢景行和沈妙夫妻二人间的事情，倒真的不是他能插得上手的。奈何罗潭这会儿正是激愤的时候，沈妙又怎么都不肯醒来也是事实。
“若是小表妹醒不过来，才有他后悔的！”罗潭怒道：“那些个夫人偏听偏信，他总是小表妹的枕边人，还不信小表妹对他真是毫无感情。”她想了想，捏了捏拳：“左思右想，这件事情都没必要瞒着妹夫，小表妹自己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结果白被人捡了便宜，若是小表妹真的不好，也总得让她把话说清楚。小表妹不说，我来说！”
“你要说什么？”季羽书奇道。
罗潭瞪了他一眼：“当然是比叶家那对姐弟更大的功劳了！”
罗潭气咻咻的去找谢景行了，高阳怕她惹事，连忙跟在后面。到了门口，正瞧见谢景行沉着脸从屋里出来，自从沈妙出事之后，谢景行就没换过脸色。
罗潭道：“睿亲王！”她没有叫那句亲昵的“妹夫”了。
谢景行扫她一眼，沈妙不醒，他心中也烦闷，对待旁人更无耐心，面上都是森然。
可是罗潭自来就是不管不顾的性子，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怕。她道：“小表妹之前不肯让我告诉我，如今她都躺在病床上了，她不来说，我来说得了。我没什么顾忌，也没她想的那么多，做了什么，平白无故的藏着不被人知道，也太过吃亏了！”
闻讯赶来的唐叔和铁衣他们也都站在一边，闻言皆是有些诧异的看着罗潭。
“那些夫人都说你在病床上卧床不起的时候，小表妹都不怎么来看你。你觉得备受冷落，小表妹是个无情之人，所以心中不悦，同她置气是吧？”罗潭盯着他，道：“可是你却不知道，她那些日子不肯来看你，不是因为她不想来看，而是因为她出城替你求药去了！”
出城替谢景行求药，谢景行目光落在铁衣身上，铁衣诺诺低下头，不敢直视谢景行的目光。
之前是因为沈妙让他们这些下人隐瞒，后来沈妙回来后，莫名其妙的又和谢景行冷战起来了。谢景行这个人一旦冷下心肠来，周围人都万万不敢在这个关头去触他霉头的。本想着等几日再说，却没想到又出了这么一回事。
“说清楚！”谢景行上前一步。
罗潭道：“你是不知道吧，闻言凤头庄有位高人可以逆天改命，帮人修改命格。”她看了一眼高阳：“那时候高阳在替你炼制解毒之药，小表妹三颗归元丸全给了你，可也只能保你一时性命。十日之内若是找不出解药的法子，你的性命就会不保。可你在第四日时就情况危急，太医说你撑不过七日，小表妹听闻凤头庄那位高人的传说，就带了我和几个侍卫前往凤头庄。”
谢景行目光狠狠一震。
沈妙是什么人，理智又精明的分析着利弊，而且似乎尤其不信鬼神之说，什么逆天改命这样荒唐的话竟然也会相信，那也是真的走投无路而心焦了。
“凤头庄离陇邺是不远，可那高人居住的处所却极是难寻。当日我们连夜赶过去，在那树林中险些迷了路，还有狼群，小表妹都没有害怕过一丝一毫，坚持要点着火把连夜找路，生怕赶不及时间回来救你。”
“第二日我们找着了那高人，那高人以奇门遁甲的缘故，只带了没有武功的我和小表妹进了山谷。说是有一枚灵草可以解百毒，但是要小表妹付出代价。那代价其实倒也不甚艰难，不要人金银，更不要人性命。却是要人在满山谷里的红袖草中，一株一株的将其中的虫子挑出，再给它们一株一株的的施肥。”
高阳和季羽书都面露惊异，唐叔和铁衣更是震惊不已。
这些事情他们没有听旁人说过，更不知道其中有这些渊源。唐叔心中眼下也是恍然大悟，难怪沈妙回府当日那般狼狈，在叶楣的比较下更是有失睿亲王妃的体统。当时并不知晓其中原因，如今一听却明白了。原来沈妙那一夜都未睡，而是为了给谢景行求药，忙碌着给人做花农。一时又有些唏嘘，能屈尊下贵为人做这些，除了能屈能伸之外，更可贵的是心意。
罗潭却像是越说越解气的道：“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对吧？可是她自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满满一山谷，便是那些农妇一个人都无法完成。她之前就未睡，立刻开始动作，忙碌了整整一夜。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人，恐怕一辈子连挑肥的扁担都没摸过吧。她既然能做到这一点，凭什么就比那对姐弟矮上一分？”罗潭看着谢景行，道：“叶家姐弟救了你是不假，他们对你的确有救命的恩情，可是我小表妹也绝不逊色！”
“说她没有在你身边，可你去问问这亲王府的下人，她未曾离开府之前，在你的床前守了几日？可曾离步？她不眠不休的照顾你？莫非还比不过只有那一面之缘的叶家姐弟了？”
“如今我小表妹落到这个地步，我却替她委屈的。亲王殿下当初将她从明齐娶回大凉的时候，承诺的是什么？可是你却连相信她也做不到。她固然有诸多不好，可是有一点却毋庸置疑，她的真心毋庸置疑！”
罗潭说完，面色已然涨红，倒似乎将心中的憋闷的怒气一扫而光，再看谢景行的神情。他无悲无喜，面色平静，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觉得有些胆寒。仿佛在沉静之下，正凝聚着无边的风暴。
“说完了？”他缓缓反问。
这语气太冷，冷到罗潭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高阳连忙站出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能让他们二人醒过来。”
谢景行冷笑：“这还不简单，把叶家姐弟抓起来就是了。”
季羽书一愣：“三哥，你想做什么？”
“她既然为叶家姐弟反常，叶家姐弟一定有问题。不管是不是他们背后指使，都没理由饶过。”谢景行转身就要走。被高阳一把拉住，道：“不可！他们现在不是无权无势的李家，而是叶家。惊动叶家是什么下场？”
“放开。”谢景行冷道。
“你冷静些！”高阳道：“王妃如果真的恨叶家姐弟，委曲求全这么久一定也是不想用自伤的办法。你这岂不是拖她后腿！”
“不错啊三哥，”季羽书也帮腔：“叶家在陇邺也不是什么蓬门小户，你这么出手，只怕会给亲王府也招来麻烦。”
“她能忍，我不能。”谢景行道：“叶家动了底线。”
“三哥……”季羽书还要劝，忽然自院子外头传来八角的声音，自来笑眯眯的丫头这会儿却显得有一丝慌张，道：“主子，有人来了！”
铁衣微微皱眉，似乎为八角这般失态而不满，道：“什么人？”
“是……那天夫人与我们去凤头庄见到的道士。”八角犹犹豫豫道。
“什么？”罗潭瞪大眼睛。
正抓着谢景行袖子的季羽书也忍不住松开手，看向八角：“道士？”
八角点了点头。
厅中，那穿的破破烂烂的怪道士正摸摸这个，瞧瞧那个，似乎是第一次进人府门一样，满眼都是好奇。茴香和从阳有些尴尬的立在一边，他们与赤焰道长是认识的。可这赤焰道长一进门就以这副熟稔的口吻与他们二人攀关系，却是有些不自在。
谢景行一行人来到厅中的时候，赤焰道长正准备把一尊花瓶上仙鹤的宝石眼睛扣下来，还问茴香道：“这个贫道能不能带走。”
“赤焰道长！”罗潭一见他就喊了起来。
赤焰一瞧见是她，笑道：“罗姑娘啊，许久不见了。”
罗潭心中暗自思忖，分明没过多久，不过眼下也顾不得其他，就道：“您过来，是不是知道我小表妹出事了，特意来为我小表妹改命的？”罗潭虽然觉得这个赤焰道长很是刁难人，但好像也有些真本事，否则沈妙也就不会这么相信对方了。
赤焰道长看向罗潭身后沉默的谢景行，笑道：“贫道不能改命，只能算命。这位小哥，你以为如何？”
“我不信天道。”谢景行道。
“天道本无信，人又为什么要执着与从天道中寻求答案？”赤焰道长摇头晃脑道：“这位夫人的命格奇特，旁人本就无法捉摸，全凭她自己选择。你和我，都奈何不了。”
罗潭听不懂赤焰道长这神神叨叨的话，只急忙追问：“道长，我小表妹现在到底应当如何？”
“我当初赠与她的灵草可还在？”赤焰道长问。
“咦？”罗潭疑惑：“当初我们回来的时候，亲王的毒已经解了，那药草自然是无用，不知道被小表妹放在了哪里。”
“奴婢好像知道！”惊蛰道，又带着众人去了沈妙的房里，果真在梳妆台下头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匣子，打开来看，里头躺着一株看起来并无甚特别的药草。
罗潭眼尖，道：“就是这个！”
“拿去煎了吧。”赤焰抚着胡须。
“等等。”谢景行看向怪道士：“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贫道，但你也没有别的选择。”赤焰道长长叹了口气：“这药材是这位夫人所寻得，可当初寻得之时，贫道就说过徒劳二字，即便没有这株药草，你也会安然无恙。你的命格里，并没有这桩劫难，她的所作所为，本就是一场空。”
众人听得怔住。
“不过，倒也不是一场空。”怪道士面上又显出些欣慰的神情：“爱人者仁恒爱之，救人者人恒救之。倘若当初在山谷里，她有半分不诚，半分敷衍，就不会得了这株灵草，也就不会有今日。这灵草是以救你之名，其实是在救她，她为你而付出，其实是在自救啊！”
罗潭这会儿却是隐隐听出了一些端倪，问道：“意思是，您早就知道这灵草不会用在亲王身上，而是用在我小表妹身上了。您算过小表妹会有这么一遭生死劫，所以让她交换药草，其实为的是她自己。”
怪道士看着罗潭，笑眯眯道：“孺子可教。”
谢景行盯着他：“你让她做药农？”
那眼中却是有杀意，道士后退一步，躲到了高阳身后，轻咳两声，道：“她的命里有此一劫，贫道已经将那劫难化作最小的了。比起性命来，做药农岂不是要轻松得多？”
“可是她为什么还不醒？”高阳疑惑：“我也是医者，查看了她的病症，却是怎么都找不出源头，看起来无甚毛病。今日就应该醒来才是，可是迟迟不醒，这又是什么缘故？”
道士道：“贫道说了，这是她命里注定的一劫。”
“什么劫来劫去，倒叫人听不懂。”罗潭道：“您不妨直接告诉我们，我小表妹吃下那株药草，什么时候能醒？”
赤焰一笑：“那药草不是给她吃的，是给另一位伤者吃的。”
另一位伤者，莫非是裴琅么？
谢景行低声道：“你敢装神弄鬼，我现在就能要你的命。”
“戾气太重了。”赤焰摇头：“那一位为了夫人舍弃性命，却是因为命里的一些纠葛，这位夫人求得药草，恰好可以了却这一段亏欠。”
“那我嫂子怎么办？”季羽书问。
怪道士看向躺在床上的沈妙，她神情平静，仿佛睡着，然而脸色苍白，倒有种不真实之感。
“她在我山谷里为我满山的红袖草挑出虫子，可是却挑不出自己心里的虫子。”
“这段劫难对她来说是幸，也是不幸。”
“贫道与她有三面之缘，两朝牵挂。与她这最后一面，就是为了这一段缘分。”
“人间事自不圆满，有遗憾，有不甘。她想要求得一个答案，却没有人告诉他。”怪道士眯了眯眼睛。
“如今，她找到了法子，她正在追索的答案近在眼前。没有人可以帮她，你不能，她不能，贫道也不能。”
“所以，耐心的等吧。”道士看向谢景行。
“那就是你的缘法。”
－－－－－－题外话－－－－－－
明天就能写到前世的缘法啦，算是整个文里我最喜欢的情节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前世（上）
黄沙漫漫，风卷旗扬。沿途多风霜，日月星辰也不过是点缀。
护送的侍卫都是零零散散的，对着马车里的人也不甚尊重。
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从车队的后头走过来，跳上马车，递给里头的人一碗粥，道：“娘娘，粥有些凉了，不过还能吃，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您还是吃一口吧。”
那马车中的女人年纪尚且年轻，只是神情却十分憔悴，穿的倒不甚精致，仔细一看，还是几年前的款式，甚至因着瘦削而有些不合身。她撩起马车帘，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再走一段路，天黑之前能上官道的。”白露笑道：“奴婢问过那些人了，五日之内，定然能够回到定京的。”
霜降也跟着笑：“待回了宫，娘娘就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沈妙苦笑一声：“折了的人却是回不来了。”
她说的是惊蛰和谷雨，闻言，白露和霜降也眼露悲伤，不再言语。
惊蛰为了拉拢权臣而自甘为妾，在沈妙刚去秦国的第一年就传来消息，被权臣的妻子寻了个由头杖责而死了。至于谷雨……沈妙握紧双拳，却是为了保护她而死在了皇甫灏的手中。
五年啊，整整五年。在秦国的五年，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子骄矜也磨得丝毫不剩了。她咬着牙委曲求全，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故土，与她的一双儿女重逢。然而这其中付出的多少惨重代价，确实不能为外人所道出的艰辛。
这一路有多难？连护送的侍卫都并不多，单看这车马队，谁能想到这是一国皇后的仪仗？当初她带过去秦国的那些人马，也早已在五年的时光里不是死就是散，离得也差不多了。就如同这一路回国之途，若非有莫擎护着，她定然是不能活着回去的。
沈妙叹了口气，好在所有的苦头都没有白费，五年，终于是熬过去了。
正想着，也该到了马车继续启程的时辰，可是非但没有启程，前面反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她微微皱眉，掀开马车帘，问外头：“怎么回事？”
莫擎从前面走过来，道：“遇着个怪人，过来讨水喝。”话音未落，就见他背后出现个穿的灰扑扑的老头儿，瞧着沈妙笑嘻嘻道：“夫人，快要渴死了，给口水喝吧。”
这老头儿穿的怪里怪气，身上臭烘烘，直勾勾的盯着人，倒叫人心中生疑，并非不肯给水喝，只是沈妙身份特殊，万一遇着心怀歹心之人，只怕要出事的。莫擎命人拉住这老头儿，不让他靠近沈妙。沈妙却是笑了，道：“沿途有旱灾，天公不作美，一碗水就是一条性命，给他吧，本……我也不缺这一碗水喝。”
沈妙既然都发话了，莫擎便也干脆，命人取了只碗来盛了一碗清水给那老头儿。老头儿“咕嘟嘟”的一口气灌了下去，拍了拍肚子，拨开侍卫的手站起来，对着沈妙像模像样的作了一揖，道：“夫人宅心仁厚，救了贫道一命。这一碗水之恩，贫道也要报的。”
“贫道？”沈妙一愣，随即笑了：“你是道士么？”
“法号赤焰。”那怪老头看着沈妙，摇头道：“夫人面相极贵，可是运贵命浅，承不起贵运。”
“你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话？”白露皱眉道，又看向沈妙：“娘……夫人，指不定是哪里的江湖骗子呢，别听他胡说八道了。”
莫擎也作势要驱赶这怪老头。
“等等。”沈妙道：“一路上也怪无聊的，听人怎么说吧。”
那老头又装模作样的一拜，道：“夫人眉间有黑气，只怕不好。这路途尽头，却是凶兆。若是就此调转马头，倒是可以避开此劫。夫人，贫道还是劝您，此道是黄泉道，莫要走，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越说越过分！”霜降气的脸色铁青：“你这是咒谁呢？”
沈妙却是好脾气，她在秦国呆的久了，面对明齐的任何人，都有故乡人一般的欣喜，这老头就算是说胡话，她也并不生气，只是笑道：“多谢道士提醒，不过这条道我却是非走不可的，我儿女都在这条道上，我得回家。”
怪道士深深叹了口气，道：“意料之中。”他看向沈妙：“萍水相逢，赠您一场缘分。”说罢从袖中摸出个红绳来，就要上前给沈妙，被莫擎拦住，只得将红绳交于莫擎，莫擎左看右看没什么蹊跷，才递给沈妙。
“这红绳是贫道赠与夫人的答谢，夫人将其系在腕间，能成就自己的一道缘法。”他郑重其事道：“夫人且记住，天道诡谲，事在人为。贫道能看命，不能改命，能为夫人改命之人，亦不是贫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有劫也有缘，这红绳是问，终有一日，夫人也会找到自己的解。”
说罢，放声大笑了几道，转身大踏步而去了。
这道士神神叨叨的，说的几句预言却都是极不吉利的话，白露和霜降就有些不悦。白露道：“娘娘可千万别把那怪人的话往心里去，大约是脑子不甚清楚的吧。”
“这东西也别戴了。”霜降也道：“怪不吉利的。”
沈妙却是左看右看，觉得那红绳极是可爱，莫名的爱不释手，反而将它系在腕上，笑道：“都说了既然是一场缘法，萍水相逢也是有缘，就戴着吧。若是假的也无碍，是真的更有灵性，不是更好么？”
话都如此，白露和霜降也不好再说什么，莫擎对着前面马车队道启程，便又重新开始动作来。
远远的风沙几乎要将人的身影都掩盖，前方的路里，却再也没有那怪老头的身影了。
……
再回明齐，却不似霜降说的“苦尽甘来”。
人世间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局势会变，人心也会变。
身为皇后，除了这个地位却无甚特别。有时候想起来，觉得甚至比在秦国遭人羞辱的日子也好不了哪里去。在秦国的时候那些伤害都是摆在明面上来的，而在明齐，却是在暗中，仿佛吃了暗亏，说不得，却又要白白的惹人笑话。
沈妙坐在坤宁宫内，看着桌上有些枯萎的红袖草，神情有些恹恹。
红袖草是莫擎给送来的，说是很难得的灵草，长得倒是十分好看，像是迎风而摆的女人的衣袖，故而取名红袖草。只是不知为何近来有些枯萎，沈妙是无心打理的。
回来明齐也有几年了，这几年来，她过的都算不上好。
后宫中多了一个楣夫人，楣夫人娇艳聪慧，妩媚柔和，像是一个谜，惹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愿离开。
最初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心碎的，曾经爱慕过的男人用那样宠溺的目光看着旁的女人。以为他对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冷淡，后来却发现不是的，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而已。
心碎的日子多了后，便也渐渐变得麻木了。伤痛和萎靡渐渐转化成了恨意和不甘，因为傅盛。
傅盛总是过多的分走了傅修宜的宠爱，而她的孩子傅明，明明坐着太子的位置，明明德才兼备又努力上进，到最后反倒像是个失宠的皇子一般。傅修宜可以手把手的教傅盛写字论政，却吝啬于给傅明多一个关心的眼神。
问起来，便说傅明是太子，要成熟稳重，每日缠着父皇算是怎么回事。
可每每看着傅明失望的眼神，沈妙却是心如刀绞。
沈家过的也不怎么好，罗雪雁的病越来越重了，荆楚楚那头和沈丘不清不楚的耗着。沈家的名声每况愈下，并着沈信都苍老了许多。
傅修宜似乎在打压沈家，沈妙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一点，可是后宫中如何能清楚的知道朝廷中的事情，她唯一能接触到这些的便是通过裴琅，可裴琅又是为傅修宜效忠的。虽然裴琅与她关系不错，可是永远都是忠于傅修宜第一位。
沈妙对傅修宜的一片痴心，早已在这几年来冷眼看着他和楣夫人燕好的时候冷却成冰。可是在其位谋其政，她总要坐稳皇后这个位置，总要替傅明和婉瑜争取一些机会。
匈奴那头最近传来消息，楣夫人似乎想要撺掇着傅修宜将婉瑜和亲过去。
这才是沈妙最不能忍受的。
然而楣夫人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傅修宜对傅盛的宠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沈家一日不如一日，站在楣夫人那一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落井下石，人人都要来踩上一脚。加之楣夫人那个兄弟李恪近来又替傅修宜办妥了几件大事，水涨船高，楣夫人在后宫中的地位更是节节攀升。
沈妙知道朝臣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什么时候改立太子，什么时候废后。
可是傅修宜还要脸面的。她是发妻，楣夫人要越过她这头，倒也不是那么简单。
斗来斗去，兜兜转转，她的一颗心却已经疲惫不堪。若不是为了这双儿女，有时候会觉得，不如一把火将这皇宫里里外外都烧个干净，倒也天下太平。
白露走了进来，道：“娘娘，宫宴的衣裳已经备好了，得早些梳头才是。”
沈妙应了。
霜降在一年前死了，楣夫人好手段，连她身边的丫头都不放过。兜兜转转，便只剩下白露一个。
今夜却是明齐的宫宴，新年将至，傅修宜要宴赏群臣，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临安侯府的小侯爷谢景行践行。临安侯谢鼎战死在北疆战场上，如今他的儿子再次出征，其实这个时机并不是好，甚至让人觉得这一去很有些悲壮，然而谢景行还是接了请帅令。
沈妙和谢景行并无多交集，不过是因着沈家和谢家这点子微妙的关系。临安侯府自从谢鼎时候，便只有谢景行一人撑着门楣了。这未免令人有些唏嘘，当初的南谢北沈，到了现在沈家一日不如一日，谢家也渐渐败落，真真教人兔死狐悲。
不过谢景行有他的路要走，沈妙自己的路又何尝不艰难？
她道：“梳头吧。”
丝竹乱人心，这一场宫宴，真是格外的热闹。
傅修宜许久未曾这么开怀了，向来冷峻的神情都显得柔和许多，笑容也变得格外愉悦。沈妙冷眼瞧着傅盛去给他敬酒，父子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却是有些凉意。
傅明端坐在一边，婉瑜也坐的规规矩矩。那些臣子们总是夸奖太子和公主，年纪轻轻就极为懂事，倒是很有小大人的风范，这样端庄的气度可不是人人都能长养出来的。虽然是客套话，却也说的差不离，但是不想想，人如果可以肆意的撒娇卖乖，谁愿意懂事呢？懂事不过是逼出来的。
婉瑜和傅明也曾努力想与傅修宜亲近过的，然后孩子们的心思最直接最单纯，能感觉到傅修宜的冷淡，便渐渐的也就变成客气有礼的模样了。
沈妙坐在傅修宜身边，却看着傅修宜不时的与楣夫人交换眼神，楣夫人言笑晏晏，当真是情浓，傅修宜也微微含笑。
沈妙想，他们二人，定然是当真高兴地。
可是这一场宫宴的主角儿呢？
沈妙不由自主的看向筵席左侧的男人。
那年轻男人模样生的俊美绝伦，姿态懒散飞扬，斜斜坐着，暗紫色的长袍有些宽大，却仍遮不住意气风发。他嘴角含笑，慢慢的饮酒，好似满座喧哗都与他无关，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沈妙心中失笑，觉得这临安侯府的小侯爷，倒是和自己有几分肖似了。满座热闹欢欣，其实内心却并不怎么开怀。谢景行要走的是一条生死未卜的血色之路，而她的一生到最后还不知是个什么结局。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都是命悬一线的千钧一发。
她也拿了酒杯，给自己倒酒喝，一口一口，喝的却是极为克制的。
皇后么，总要端庄淑仪，不可如宠妃，喝的娇艳，妩媚让人心醉。
待筵席离场，人三三两两都散了。她坐在位置上，听见楣夫人道：“陛下，今夜臣妾备了好酒，陛下与臣妾一同看烟花吧，盛儿还说想与陛下较量一下棋艺。”
傅修宜大笑，点着楣夫人的鼻子道：“这争强好胜的性子，真是和你一模一样！”
沈妙的那一句“一年到头，婉瑜和太子也想陪陪皇上”就咽了下去。
回头，两个孩子眸间的黯然让她心中一痛。
却也是忍着痛，面上做云淡风轻了。
可是这新年，却是怎么都睡不着的。
她哄了两个孩子睡觉，只觉得两个孩子对新年的到来都不甚热络，宫墙里传来烟花的声音，都是夜深了，这样的夜里，楣夫人的宫殿那处，倒是最好看烟花的。想必他们三人，也是很有情。
沈妙披了衣裳，命白露拿了一坛酒，一个碗，自己去花园。
从花园的一角，是可以看到烟花的，那烟花只看得到一小半，但便是一小半，也是极为绚烂的，几乎要映亮整个天空，可以想象得到另一头，看得见全貌，又是一副怎样的好风光。
她拿出一个碗，白露有些心疼，沈妙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开口。
“这烟花真好看啊。”沈妙的声音低低，带了醉意：“什么时候能完整地看一场呢？”
她又突然笑了：“大约是不成了。”
正说着，却听闻从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踏在积雪之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白露吓了一跳，道：“你们……。”
沈妙回头，就见有人拂开那重重树影，走上前来。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在后面，身前站着的人身材高大，紫袍青靴，一双桃花长眸映了夜色里的烟花，分外明亮动人，十分美貌的样子。
“临安侯府的……谢侯爷？”沈妙眯着眼睛看他。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啧”了一声，道：“傅修宜的皇后，原来是个酒鬼。”
他身后的侍卫道：“主子，咱们该走了。”
白露也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何谢景行居然还在宫中。可一个皇后，一个臣子，若是被人瞧见站在一起，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尤其是这些日子沈妙在宫中本来就举步维艰，一旦被人逮着由头，就会不犹豫里的往她身上泼脏水。这个时候，离这位临安侯府的世子自然是越远越好。
白露不敢惊动旁人，这花园也是很偏僻的，就小声道：“世子爷，皇后娘娘喝的有些醉了，奴婢正要扶她回去，还请世子爷装作没有看到。”
谢景行瞥了一眼沈妙，笑了一声，倒是有些提不起兴趣般的，转身就要走。
“慢着！”沈妙却唤他。
白露一怔，急的恨不得捂住沈妙的嘴巴。沈妙却是盯着谢景行，她这会儿有些醉了，自从去往秦国到现在，她从来都没有放肆的喝过酒，然而杯酒解千愁这话却不是假的。人喝醉了，就会轻松，轻松，就会做出许多平日里不会做的事情来。
她道：“本宫听闻你要去北疆了？”
谢景行抱着胸，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有何事吩咐？”
铁衣和白露都盯着沈妙，沈妙一笑，从桌前将自己方才喝过的碗拿了出来，将那坛子里的酒往里头倒了满满一大碗，示意谢景行看，道：“少年英才，千古人物，精才绝艳，世无其双！”
谢景行挑眉，白露羞得恨不得将沈妙拖走，哪有这样当着人面儿夸出朵花儿的。
“北疆是个很不好的地方啊。”沈妙拍了拍他的肩，她个子娇小，拍人肩的时候还要踮起脚尖，又看着谢景行，半是认真半是醉意的道：“听闻父亲说过，那里寸草不生，地势诡谲，多有毒蛇虫蚁，很容易就落入陷阱。你此去，危险重重。”
“微臣多谢娘娘挂怀。”谢景行随口道。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她嘴里囫囵道，给谢景行扬了扬手里的酒碗，一口气就吞了下去。
白露和铁衣都吓了一跳，前者是没想到沈妙竟然说喝就喝了，后者是诧异皇后竟然会如此豪爽。
沈妙抹了把嘴巴，打了个酒嗝，道：“这是本宫敬你的一碗酒，一定要凯旋！”
谢景行盯着她，她唇边尚且有未擦拭干净的酒水，亮晶晶的挂在唇边，很好看，月色下，她的容颜便显出白日里看不出来的清秀来。褪去那层皇后的枷锁，其实是个十分清秀美丽的女人。
他挑唇，笑容就显出几分邪气，慢悠悠的道：“皇上看来很是冷落了皇后凉凉啊。”
白露瞪大眼睛，这谢景行的话未免也太放肆了，可是她不敢直接将沈妙拖走，免得沈妙万一发出什么声响惊动了旁人，那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沈妙喝完后，又晃晃悠悠的抱起酒坛，满满的倒了一大碗，递给谢景行，道：“你也喝！”
“我为什么要喝？”谢景行莫名其妙。
“你，和本宫同病相怜！”沈妙道。
“谁跟你同病相怜了？”谢景行好笑。沈妙却已经举着那酒碗往他嘴里喂过来。
白露大惊失色，这也太暧昧了！铁衣也惊诧万分，可是谢景行没说话，他不会出手。
谢景行冷不防被灌了一碗酒，推开沈妙的时候，许多酒水都洒在了衣裳上，却看沈妙，终是满意的笑了。她道：“你我有一碗酒的情意，等你凯旋归来的时候，就来陪本宫看烟花吧！”
谢景行觉得，今日实在是很莫名。原来女人撒起酒疯来是没有理智的，就算是素日里看着端庄淑仪的皇后，也实在是判若两人。
“皇后娘娘还是找皇上来看吧。”他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沈妙黯然：“本宫还从未跟他一起看过烟花。”
谢景行盯着对面的女人，她微微垂头，嘴角上扬，眸光却苦涩，他莫名的就心软了几分，道：“好好好，微臣答应你。”
沈妙眼睛一亮，看着他道：“那就这么说准了。”
谢景行点头。
沈妙想了一想，摇头道：“口说无凭，得有个信物才成。”就开始摸自己头发上的钗环。
白露一愣，心中暗道不好，这若是皇后的东西在谢景行身上，那可就是私通的罪名。生怕沈妙拿什么手帕钗子给对方，突然见沈妙腕间的红绳，便灵机一动，道：“娘娘，您的那根红绳就很好嘛！”
沈妙目光落在红绳之上，心中一动，就飞快的解开，把谢景行的手拿过来，给他认认真真的系上。
谢景行目光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像是混了冬日的寒气而浅浅润泽，莫名的让人心中微微发痒。
沈妙给他系好，冲着他一笑：“这是本宫给你的信物，以此为信，等你凯旋！”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谢景行漫不经心的一笑：“不过微臣没有什么信物可以赠与皇后娘娘的。不如送给皇后娘娘一个心愿如何？”
“心愿？”沈妙看他。
“凯旋再遇，微臣能赠与娘娘一个心愿，娘娘要的心愿，微臣能做到，定当竭力以为。”
沈妙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轰”的一声，天空一角再次被璀璨的烟火映亮，二人一同看去，却仿佛有着默契一般，异常相合。
白露也是呆住。
烟花转瞬即逝，有些东西却是不会消逝的，比如这个夜晚。
沈妙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边揉着额心，一边站起身来往桌前走，道：“竟睡了这样长的时间。”
白露给她端来热汤，道：“娘娘昨日喝的多了，先醒醒酒吧。”
“喝多了？”沈妙动作一顿：“宫宴上并未喝多少啊。”
白露有些心虚，道：“大约是宫宴上的酒水劲头大。”
沈妙点头，又叹气道：“本宫这一喝醉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毛病真是这么多年还没变，不过也是许久都未喝醉了。”
白露点头，只听沈妙又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腕间：“这红绳又怎么不见了？”
白露小声道：“大约是……丢了吧。”
沈妙叹了口气：“果真是不长久的。”
日头正烈，出发的队伍正在城门。
为首的年轻男子戎马轩昂，分明是含着懒淡笑意，眸光却冷冽令人不敢逼视。
“主子，都已经准备好了。”铁衣道。
谢景行瞧了一眼身后，出了这道城门，今后的前程南辕北辙，也意味着和从前一刀两断，再无牵扯。
终究要离开的。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身边的白衣男子摇着扇子，道：“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说不定都盼着三哥有去无回哪。”松绿色长袍的公子哥儿却是笑道，又看向前面：“不管如何，总算要回家啦。”
“不一定。”
二人一同往那紫衣男子看去。
谢景行低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里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被端端正正仔仔细细的打好结，似乎牢固的怎么也不会松开一般。
“这不是女人戴的东西么？”季羽书问：“你戴这个做什么？”
“喝了人的送别酒，欠了人一个心愿。”谢景行道：“回来再还了。”
他收回目光，扬鞭：“起！”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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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评价票不要投一星的啊，一个人投十来张一星票我真是……orz…。不如不投_（：зゝ∠）_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前世（下）
光阴如箭矢，日出日落如一如往昔。
然后花开几轮，花谢几轮，月亮尚且有阴晴圆缺，何况人事？
譬如说越来越式微的沈家，越来越被冷落的皇后。仿佛在暮年垂死挣扎的老妪。
婉瑜公主在和亲的途中病故了，沈皇后一蹶不振，虽然仍是端庄淑仪，仔细看去，眸中却已经有了微弱死气。那点子死气只有在看见太子的时候才会划过微弱星亮，仿佛灰烬里的余火，却也是将熄未熄的模样。
宫装丽人含笑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笑道：“国师，取皇后的一滴指尖血，对您来说，也不是难事吧。”
裴琅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妩媚的像是暗夜里的一只猫，精明而美丽，否则那高高在上的，从来利益为上的帝王也不会将她捧在掌心了。
从一个女人来说，她无疑是诱惑的，将男人的心思把握在掌心。从一个弄权者来说，她也做的不错。
以退为进，从不主动提及名分和索取金银，却让人心甘情愿的将东西奉上。不仅如此，连旁人的都要抢过来。指使着别人去战斗，依靠着帝王的心，凭借着兄弟的扶持，不动声色的，慢慢的将想要的东西握在掌心。
看似娇媚如花，却又有蛇蝎心肠。那年仅十来岁的小公主，可不就是被这一位活生生的逼至了尽头？
相比较之下，六宫之主的那一位，到底还是比不过这一位的狠毒。或许是出自沈家这样的忠将之家，性子再如何变化，骨子里都留了三分余地的仁厚。
可是就是这点仁厚，注定了永远都要比对方的手段逊色一截。
楣夫人见他发呆，又道：“国师？”
裴琅回过神来，想了想，问：“贵妃娘娘要皇后娘娘的指尖血做什么？”
“做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楣夫人笑靥如花，即便已经是贵妃，却总是得最初的封号。楣夫人，一听就百媚千娇，煞是动人，倒让人忘记了在深宫重重中，娇艳的花朵也带着毒刺。
她说：“如今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情势，国师也看的清清楚楚。”她指着那窗外夹在在两颗树中的一株藤草，笑道：“这藤草刚刚发芽的时候，是夹在两棵树中间的。不必选择什么，随随便便也能活的很好。可是等它渐渐长大后，个子拔得越高，风雨就越大，得为自己寻个攀爬的处所。”她看向裴琅：“左边一棵树，右边一棵树，它却只能选择一棵树爬。”
“这两棵树占了同一寸地方，争夺的同一块土地，土地就那么多，有一颗树一定会被砍掉。”
“这藤草必须好好抉择，若是攀爬了那株要被砍掉的树，就会被一齐连根拔掉。”楣夫人笑盈盈的看向裴琅：“国师，您觉得那棵藤草，应当怎么选择呢？”
裴琅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外头的两棵树，片刻后才转过头，道：“臣明白了。”
楣夫人满意的笑了。
等裴琅走后，有宫女从后面走出来给她倒茶，一边轻声道：“娘娘，国师真的会去拿皇后的指尖血么？国师和皇后瞧着似乎还不错呢。”
论起交情来，裴琅认识沈妙的时间，比认识楣夫人的时间长久多了。
“国师可是位聪明人。”楣夫人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道：“否则，在公主和亲的时候，也就不会袖手旁观了。况且……他心底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他这样‘光风霁月’，理智到不允许自己出一丝偏差的人，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我这是在帮他，他接受还来不及。”
宫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道：“不过，那和尚说的，能借到皇后的命格给娘娘，是真的么？”
“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六宫之主的位置，我都是坐定了。”楣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指尖血而已，把她的运气给我，等我皇儿坐稳了这明齐江山，我也会大发慈悲，给他们母子三人烧上纸钱的。”
宫女诺诺，不敢说话了。
沈妙的病有些重了。
傅明才来刚刚看过她，陪她说了一会子话，沈妙想找人问问沈府里近来的情况，才方出院门，却瞧见了裴琅。
裴琅同她见礼，沈妙却很冷淡。
婉瑜和亲一事上，裴琅冷淡的态度教人心凉。好歹他们的交情也有这么多年，好歹婉瑜也曾唤他一声“先生”。而对傅修宜的厌恶，终究是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对裴琅的憎恶之上，她连多看一眼裴琅都不想要。
“听闻皇后娘娘病倒，”裴琅递上一个匣子：“这个……或许对娘娘的咳疾有好处。”
沈妙扫了他一眼，将那匣子打开，却是一株药草，莫名的有些眼熟，沈妙拿出来一看，指尖突然一痛，再看时，却是被那药草上的刺给扎破了。血珠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白露惊呼一声，就要给她包扎。裴琅却定定的盯着她的指尖，几乎有些木然的道：“这是红袖草，对咳疾有用的。”
沈妙反是笑了，她将那药草往匣子里一扔，合上匣子，还给裴琅，冷淡道：“不必了，这药草本宫曾有过一株，不过最后枯萎了，而且本宫养的那株草，上面可没有带刺。”她话中有话道：“若是不想送礼，便不要送，送的礼上还有此，平白惹人厌恶。国师的东西，本宫也实在消受不起了。还请拿回去吧。”说罢，再也不看裴琅一眼，转身走了。
裴琅紧紧握着手中的匣子，目光复杂的盯着沈妙的背影。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走两步都要停下歇一阵子。
可是……。裴琅看向匣子，人总是要做出一些选择的。即便他在刚刚进入朝堂之事两袖清风，光风霁月，可是朝堂之上，干净清白的人又有多少？坐的越高，越是身不由己，他也无奈，也没有办法。
利和弊清清楚楚的摆在一起，哪一边的树将要被砍，哪一边的树会成为独占整个土地，结局一目了然。
他还有自己的亲人，他要护住自己的亲人，所以交情或是隐秘的心思，都可以搁下了。楣夫人要这指尖血做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他这是助纣为虐，他这是雪上加霜。
他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袖手旁观，只能，看着这棵一同努力在深宫之中生长起来的树，倒在泥泞之中。
……
那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整个宫殿内，唯有冷宫被烧的灰飞烟灭。其中哀婉的心情，泣血的控诉，临死前的诅咒，深刻的绝望都随着大火烟消云散，残留的只有触目惊心的余烬，还有任人道说的传言。
明齐沈皇后殁了。
在沈家因为叛国满门抄斩后，在太子被废自尽后，在楣夫人被立新后，傅盛为新太子后。孤零零的冷宫夜里突然起火，将那被废的沈皇后一并烧了个灰飞烟灭。
这真是令人唏嘘的一件事。明齐帝王仁慈，念在夫妻往日之恩，未曾因为沈家不忠而让皇后也一并共赴黄泉，饶了她一命，只是打入冷宫，偏偏这女子命里无福，还是死在大火之中。
历史是由胜利者来书写，后宫也是一样。
一朝改朝换代，沈皇后曾生活过的痕迹被掩盖的干干净净。她也无甚遗物，都随着那场大火被烧毁了。沈家大房也再无人，真正是子丧族亡的结局。
那新太子的母后李皇后，却一改从前柔婉妩媚的性子，变得有些厉害起来。一心一意扶持自己的兄弟，将傅修宜哄得服服帖帖，朝堂竟然隐隐有被她把持之势态。
倒有些外戚专权的意思了。
也有朝臣隐隐觉察出不对，想要暗中提醒皇帝，可惜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要么被贬谪，要么被流放。
裴琅冷眼看着一切，心中却是很有几分疲惫了。
沈妙死后的不到短短半年时间，明齐几乎颠倒了天地。他也的确没看错，楣夫人姐弟极有手腕，这明齐江山日后会不会落在楣夫人手里，都很难说。他效忠的是傅修宜，本应该提醒傅修宜的，可是提醒几次无果之后，便也不再提醒了，甚至暗暗有了活该之心。
人心最容易生变的，明君可以变成昏君，忠臣也可以生出异心。
裴琅在每个夜里睡觉的时候，总会被梦里的一双眼睛惊醒。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眼泪，却比落泪还要让人觉得心中沉重。
那是沈妙的眼睛。
裴琅曾经想，他做的是对的，他顺应了大势所趋，趋利避害，这是本能，也是最好的抉择，可是时间过得越久，越是骗不过自己。
哪里就是大势所趋呢？他明明不愿意沈妙就这么死去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沈妙生出别的情感？裴琅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她广文堂的先生，看着沈妙从一个骄狂的，什么都不知事的娇娇女非要嫁给傅修宜，看着她入了定王府，为了傅修宜学习并不喜欢的东西，变成王妃，变成皇后，又变成废后。
她其实有些蠢，也算不得多聪明，学东西学得慢，却有种让人觉得可怕的固执，在后宫里更是有一些多余的仁厚。为了一个人付出的心甘情愿，裴琅有时候觉得沈妙可笑，有时候却又觉得很羡慕傅修宜。
再到后来，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多留意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沈妙的问题，他教导的都要格外耐心些。
可是裴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允许自己犯错误。
于是在他察觉到自己愈来愈奇怪的心思后，他决心要阻止这个错误。所以沈妙去秦国做质子的时候，是他提议的。可是五年后，沈妙回来了，他的心思还是没有改变。
他冷眼看着沈妙在后宫里和楣夫人，斗得遍体鳞伤，看她越来越暗淡的目光，看她憔悴的神情。
最后傅修宜问他如何对付沈家后人时，他不假思索的说了四个字。
斩草除根。
斩的是他心里的草，除的是他心里的根。
可他没想到，傅修宜斩草除根，竟是连傅明也一并除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傅修宜却连自己的骨肉都能下得了手。婉瑜尚且还能借口是路途中的意外，傅明可只能是傅修宜自己的命令。
裴琅记得沈妙得知傅明死讯后的眼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很大，没有眼泪，却凄惨的让人不忍目睹。
那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却烧的裴琅的后悔之心慢慢迭起。
他去找了普陀寺的主持，问如何消除心中的业障。
主持是个老僧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
世上有没有后悔药？
裴琅求高僧指点，僧人道：“施主之所以频梦故人，因为对人有所亏欠。她在你梦中消散不去，因为有怨气未解。无法往生，亦得不到解脱。”
裴琅惶恐，问可有解决办法。
僧人反问：“将过去的错误拨乱反正，再求一个重来的机会，如果需要施主的生命，施主也愿意？”
裴琅道：“愿意。”
那僧人道：“施主回去吧。”
“为何要回去？”裴琅不解。
“施主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然而那个机会却是需要等的。”
“那个机会……是指什么机会？”裴琅问。
“施主所欠之人，还有心愿未了。等故人心愿了却之事，施主献出自己的性命，或许有所生机。”僧人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却说：“言尽于此，再多的，贫僧也无法多说了。”
裴琅辞谢了僧人，回到宫中去。
沈妙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
沈妙这一生凄惨伶仃，子丧族亡，她想看到的，大约是仇人下地狱，沈家复清明吧。
有一个重来的机会，但你要等，等不等？
等。裴琅做出了决定。
这一生如此漫长，漫长到他愿意用这条性命，来挽回一个错误。
……
冬去春来，雁来雁往。
一个王朝气数将近的时候，衰败的气息就会笼罩在上头。
明齐已经不似从前的明齐了。苛捐杂税，赋税徭役，百姓民不聊生，贪官污吏狼狈为奸，朝堂混乱，帝王昏庸。
太子却整日忙着结党营私，恨不得早日登基成新帝。
将兵权收归手下，却无良将驱策，明齐是一块肥肉，谁都想要啃一口。
遥远的大凉攻打吞并了秦国，终于对明齐发动了攻势。摧枯拉朽般的，胜利来的不要太容易，一路打到定京城门楼下。
驻扎安营，定京城内人人自危，百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亡国之气弥漫。
那大营帐中，有人正坐着擦拭长剑。
“明齐气数到了尽头。”白衣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声音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听闻今夜皇宫里正在清理。”
要清理的，宫中的女眷，妃嫔，宫女，甚至皇家公主，都要清理的。与其落入敌手被人侮辱，倒不如先死个干净，算是保全气节。
真是保全气节么？那些人中，又有多少其实是不想死的？
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男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绝美的脸。他生了一双温柔的桃花双眸，不过眸光满是冷漠。道：“哦，沈皇后的尸身找到没有？”
季羽书挑开帐子的门走了进来，刚好闻言，就道：“打听过了，没有，冷宫里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件衣服都没留下。”
高阳嘲笑道：“傅修宜还真是怕人闲话，处理的倒是干净利落。”
“沈家真是可惜了。”季羽书叹道：“若是有沈家在此，他又何故落到如此田地？”
谢景行淡淡道：“自取灭亡而已。”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红绳。
那绳子的颜色都已经有些消退了，却仍旧是牢固的，后来他曾上过许多次战场，这红绳一次都没有脱落过。
想到那一夜女子清凉飞扬的道贺声，谢景行摇摇头，那承诺终究是要负了。谁能知道短短几年光景，这明齐江山就能覆没的如此之快？便是没有大凉，也长久不了。
他的确是凯旋了，也打算看在那一杯践行酒的份上还她一个心愿，赔她一场烟花的，不过斯人已去，此生是没有机会了。
他道：“明日一早，攻城。”
……
大凉的旗帜飞扬，六月的天瞬息万变，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仿佛下一刻就要倾盆大雨将至。
宫殿里已经没有人了，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自缢”而亡的宫中女眷，也有被大凉兵马斩首的仆从。
血流遍野，伏尸百万。
裴琅坐在茶殿中，给自己斟茶。他倒的缓而慢，桌上一角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香味，仿佛美人的耳语，教人心醉。
他看了一眼窗外。
沈妙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天色阴沉，突然大雨滂沱而至。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大凉的军队到了，明齐的气数将尽了。傅修宜和楣夫人快要活到头了，沈妙的心愿，大约也可以了了。
他犯的错误，也终于有回头的机会了。
他把那小瓶的东西倒进了另一头的酒壶里，满满的给自己斟上一杯。
你的心愿就要快要了了。可惜……替你了却生前心愿的，却也不是我。
城楼之上，大军压境，帝后都被反绑着双手押持着绑缚在旗杆之上。
人都有私心的，为了自己的活路，也可以将别人的生路断送。这是楣夫人和傅修宜经常做的事情，而现在，轮到他们也来尝尝这其中滋味了。
明齐宫中的臣子绑了自己国家的帝后，来向大凉邀好投诚。他们愿意用帝后的头颅来求得对方网开一面，放自己一条生路。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楣夫人就算再如何得宠，在这一刻，她谁也不能驱动。
哦，还有新太子傅盛。那也早已被傅盛身边跟着最爱拍马屁的谢长武和谢长朝给斩了头颅，先拿给大凉的将军献媚了。
城楼之下，坐在高马之上的男人懒洋洋眯起眼睛，黑云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去了，渐渐地有金阳洒遍了整个城池。
他衣袍华丽，戎装沾染鲜血，却依旧贵气纤尘不染，天生的威压。同楼台之上被绑着任人鱼肉的帝王形成鲜明对比。
“谢景行！”傅修宜咬牙道。
临安侯府的世子，谢鼎的儿子，谢长武和谢长朝的兄弟，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早已战死沙场的少年，随着临安侯府一同没落的少年，却在许多年后以这样的模样重新出现在天下人眼前。
他是大凉永乐帝的胞弟，金尊玉贵的睿亲王，也是大凉的少帅，驱使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墨羽军。
“好久不见，傅家小儿。”谢景行与他打招呼。
谁都知道大凉永乐帝的胞弟最是风光，替他征战天下，又最是磊落豪爽，这么一个英雄人物，原先却是临安侯府的世子。
楣夫人紧紧盯着那男子。
她极怕，再如何稳握胜券，生死攸关的时候，都会失了分寸。可是她自来都是凭借着男人一步一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个关头，却是什么招数都已经没用了。她责怪傅修宜没有本事，好好地王朝也会覆没，再看城下男人俊美绝伦，自有贵气天成，不由自主的便盯着他，目光里都是盈盈动人。
谢景行皱眉，问季羽书：“沈妙就是输给了这个女人？”
季羽书道：“不错。”又补充道：“瞧着也是一般姿色的模样，真是不知这明齐皇帝的眼睛是不是长偏了。”
他们二人的声音未曾掩饰，大凉军队便发出一阵哄笑，楣夫人也是恨得脸颊通红。傅修宜也心中恼怒，他看着谢景行，沉声道：“想杀就杀，何必废话！”
“到现在还充什么大丈夫。”季羽书不屑道：“三哥，这明齐皇帝急着想死哪。”
谢景行懒洋洋一笑，道：“本王本不想杀你，懒得亲自动手。不过本王欠你小皇后一个心愿，恰好这结局也是你多年前替本王准备的结局，所以于公于私，都要原物奉还。”
他摊开手，高阳将长弓送上，递上银箭。谢景行手搭弓箭，只听“咻”的一声！
城楼之上的楣夫人中箭！
那箭却不是当胸的，恰好避开了要害，血不停地流了出来，看着令人触目惊心。楣夫人痛的几欲晕眩，傅修宜本来尚且算作是沉着的脸色也变了两变！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
谢景行微微一笑，再摊手，高阳再送上两支银箭。
他将两只箭一同搭在长弓之上，然后，吹了声口哨。
但见那大凉数万大军，齐齐拉弓，搭箭对准城楼二人！
风吹得高台之上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厉鬼哭号。而最后一丝黑云散去，却是金阳遍地，炙烤热烈大地。
男子紫衣随风微微拂动，笑意冷冽，眉目间却似有少年般的顽劣。他站在城楼之下，望着目有惶惶之意二人，朗声而笑。
“对不住皇帝小儿，承蒙一位姑娘托付，取你狗命！”
“放！”
数万只箭矢凶猛的朝楼台二人扑将而去，仿佛厉兽出闸，几乎要将天地遮蔽。连金阳都不能泄露出一丝，汹汹然将二人吞噬！
什么都瞧不见的。
皇宫之中，那青衫男子已然伏倒桌前，似是睡去了。
脚边，一盏灯笼倾斜，里头的蜡烛倒了下来，不过半刻，烧的布帘都生出火光，火光慢慢蔓延开去，烧过了重华宫，烧过了金銮殿，直烧的整座皇宫都被烈焰包围，赤色一片。
“咦，三哥，皇宫走水了。”季羽书眺望着远处，惊道：“派人去救火？”
“不必了。”谢景行拦住他。
“这明齐皇宫不干净，烧了也痛快。”他挑眉：“白日焰火，我总算也没有失约。”
“那是什么意思？”季羽书不懂。
谢景行望着天空中被火光染红的一角，眼中却是浮现起清亮亮的月色里，那孤独饮酒的身影来。
“这皇朝负了你，本王就替你覆了这皇朝。”他低声道：“这大概就是你的心愿了吧。”
却没有注意到，那一直牢牢系在他腕间的，跟随了几年都没有脱落的红绳却突然断开，飘落至地上的余火之中，化为灰烬。
也无人听到，灰烬之中，女子长长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劫，原来这就是缘。
你眼睛看到的，可能不是真的。耳朵听到的，可能也不是真的。前后两世，他站在遥远的巅峰漫不经心微笑，也只有靠近身前，才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玩世不恭却最真诚，满腹算计却讲义气。可以因一杯温酒策千军，也能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驱马楼头，道一声对不住皇帝小儿，承蒙一位姑娘托付，取你狗命。他活的最沉重也最潇洒，最黑暗也最真实。从卑劣里生出来无限的赤诚，睥睨人世，冷眼相争，最后不紧不慢的执棋反袖，把那一点点的光芒都握在掌心。
这是她的问，她的问，却只有他能解。
“下雨了。”高阳收起扇子：“夏日天真奇怪。”
谢景行扬唇一笑：“进城。”
“作甚？”
“覆皇权。”?

第二百一十五章 醒来
沈妙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那个梦好似很长很长，长过一生。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从牙牙学语的婴孩变成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从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变成窈窕青葱的少女，再到妙龄妇人，再到宫中高不可攀的六宫之主，最后到冷宫中的废后，化为那熊熊大火之中的一抹灰烬。
她看着自己爱上了傅修宜，求着沈信将自己嫁给傅修宜，她坐在一边拼命试图阻止自己这个愚蠢的行为，可是却是徒劳的。没有人能听到她的话，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再次发生。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多愚蠢。沈妙这下子算是明白了。最可怕的是要再次体验一回当初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的少女时代在嫁给傅修宜之后就结束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是被人称为愚笨蠢糯，到底都是自由而愉快的。而当她称为定王妃的时候，就被迫的卷入了这些勾心斗角之中。
连她的一双儿女都没有躲过。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沈家大房在逐渐的式微。曾经的繁盛像是春日里开到极致的花，春日一过，夏日一往，待到秋风起的时候，纷纷扬扬凋谢，越发显得清冷寒碜。
在那黑暗的，几乎看不到一点光明的一生里，却也有一些事情是被她忽略掉的。那些东西像是沉沉夜色里的星星，被其他东西掩盖了，变得不真切，偶然发现，明亮如昔。又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无意中闯入的烟火余烬，带着一点鲜亮的色彩，让那枯燥的，冷淡的夜也变得生香。
她看到了谢景行。
不是那个顽劣的少年，不是那个战死沙场的英杰，他骄傲张扬如在后世一般狂妄，骑着高马，带着长弓，谈笑之间，将一个皇朝颠覆。他在清亮亮的月色里喝过她赠的践行酒，就在黑云沉沉的破城日还她一个穷尽一生都恨不能完成的心愿。
他们在白日里看过一场焰火，就算没有失掉过去那个新年夜的约定。分明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却又成为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人。
因他而了却了心愿，因他而得以重生。
只是那一世的缘分实在太短暂了，那么美好的、教人心中期待的缘分，因为命运的捉弄而被迫中止。令人惋惜，所以才有了这一世的机会，那那短暂的缘分得以延续。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似乎都不必出口了，很多事情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包括疑问，包括解答。
过去的法缘铸就未来的结果。
沈妙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是雨过天晴色的帐子，帐子的一角挂着精致的香囊，大约是为了冲淡苦涩的药味。香气和药味混在一起，越发的显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味道来。
沈妙抬眼看向身侧。
年轻男人伏倒在床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闭着眼，下巴生出青青的胡茬，并不如何明显，却与素日里养尊处优的模样区别开来。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温暖，恰好将她的手完全的罩在其中。沈妙只轻轻动了动，谢景行就醒了过来。
瞧见她睁着眼睛，谢景行竟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未反应过来。顿了顿，才忽而道：“你醒了！”
沈妙点了点头。
“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好？”谢景行追问：“让高阳进来给你看看？”
他平常都是一副懒懒淡淡，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这一会儿却是难得的显出焦急。沈妙道：“不必了。我很好。”又问：“裴先生怎么样？”
谢景行的脸顿时就黑了。
沈妙瞧见他脸色一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倒是不知如何解释，裴琅可恶么？自然是可恶的，前生取了她的指尖血给楣夫人，虽然不晓得楣夫人那“改换命格”究竟是不是真的，总也有些助纣为虐的心思在里面，而那一句对傅修宜说的“斩草除根”更是间接导致了傅明的下场。
沈妙对裴琅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她自己尚且可以不顾，可是事关傅明，总让她无法原谅裴琅。可是裴琅最后却是用性命换来了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人无法做到纯粹的感激或者纯粹的痛恨一个人，那么能做的便只有划清关系了。沈妙不想和裴琅再扯上“亏欠”和“被亏欠”的关系，前生事前生已了，这一生却是再也不想欠裴琅什么，也不像被裴琅亏欠。她记得很清楚，那孩子模样的刺客扑将过来的时候，是裴琅替她挡了最重的一刀。如果裴琅因为她而死了，那这两生的牵扯，便真的是怎么也摘不干净了。
不过瞧着谢景行这神情，沈妙也晓得他是误会了。谢景行因为这些事情生起气来的时候，沈妙莫名的觉得十分肖似罗隋养在罗家军里的那只小狼犬。
她赶忙给这只小狼犬顺着毛捋一捋，道：“他救了我的命，总归是救命恩人，无亲无故的，被旁人这样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可不能顺着承接。”
谢景行这才面色稍缓，道：“高阳看过了，昨夜里醒了一回，倒是命大。”又看了沈妙一眼：“倒是你怎么都不醒，再不醒，我就打算砍了那道士的脑袋。”
“道士？”沈妙怔住：“你说的可是赤焰道长？”
“什么道长不道长。”谢景行鄙夷：“不过是个赚人银钱的江湖骗子罢了。”那所谓的“赤焰道长”今儿一早就告辞了睿亲王府，临走时还拿了厅中那尊上好的古玩花瓶，说是就当是谢礼。到也不知道一个道士整日谋金算银的，是哪门子的高人了。
沈妙听完谢景行说那道士搬了个花瓶走了，心中却是有些疑惑。那长长的梦里解了她不少疑惑，其实并不一定是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妙就是觉得，那梦里发生的一切就是前生完整地故事了。
那道士的确是她曾在从秦国回明齐的路上遇着的，以为是个逃荒出来的难民，化妆成道士也是为了讨口饭吃，她到底也是沈信教出来的女儿，心中总是有几分宽厚的，拿给对方一碗水喝，却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
若是她前生真的听信了那道士的话，没有踏上回定京的路，大约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些惨事了吧。可是若是重来一次，明知道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黄泉路，她也还是不会有别的选择，因为她的一双儿女都在那深宫之中。
但是那道士到底是全了一段缘分。
沈妙记得很清楚。
在梦里，她的尸身被傅修宜命人点起的大火给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没留下。然而那怨气却极重，怎么都不肯消散。楣夫人命了人来做法，她不成厉鬼，又无法投胎往生，灵魂禁锢在宫墙之中，整日游离打转，也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她所留下来的所有遗物都被烧毁了，若不是谢景行手上的那根红绳，只怕她早已消散与天地之中。
那红绳能让她免受一些苦恼，那些无法往生的日子，沈妙的幽魂栖息于谢景行腕间的红绳里，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直到城破的那一日。
她看见傅盛死于自己人之手，她看见楣夫人和傅修宜被人五花大绑与城楼之上，看着他们二人被万箭穿心而死，看着她恨了一生的重重宫阙从里面透出无数火光，夷为平地化为灰烬，心中未了的愿望，不愿散去的灵魂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安宁。
红绳断了，她能放下了。于是时光倏尔倒转，裴琅以性命为代价，她重获新生。
谢景行见沈妙不说话，皱眉问：“你怎么了？”
沈妙回过神来，看着他不说话。
她有些激动的，她就说前生和谢景行毫无交集，怎么今生阴差阳错的绑在一起，扯也扯不开。原来是前生就有了牵扯。当初谢景行欠她一个心愿，不过是一句玩笑之言，没想到他信守承诺，却是亲手了解了傅修宜二人，替她报了仇。
她轻声问：“谢景行，你有什么心愿么？”
谢景行瞥她一眼：“怎么？你要替我完成？”
“我可以送你一个心愿。”她认真道：“但凡我能完成，我一定竭尽全力。”
她的神情太过郑重，惹得谢景行都微微侧目，不过片刻，他就扬唇，似笑非笑道：“好啊。”又凑近沈妙耳边，低声道：“我的心愿……你一定可以做到。”
沈妙问：“是什么？”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云淡风轻的开口。
沈妙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谢景行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就听见沈妙答：“好啊。”
谢景行一怔。
沈妙盯着他，她的唇角微微含着些笑意，和往日的不同，不是那种要端着，有些矜持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仿佛是真的感到愉悦的开怀。甚至还有几分温柔。
谢景行下意识的伸手探她的额头，道：“你果然病还未好。”
沈妙拨开他的手，道“谢景行，我生日的那一日，你吓坏了吧。”
谢景行松开手，见她神情平静，并未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稍稍放心，顺着她的话反问：“你以为？我还以为……。”他没有说下去。即使到现在回忆起那个场景，谢景行都忍不住觉得后怕。沈妙躺在血泊之中，毫无知觉的模样，仿佛就要再也醒不过来，他的心也一同被攫住了，似乎带着谢家军第一次上北疆战场，哪怕被人暗算，自己生死未明的时候都没有眼下来的惶恐。
他也有惧怕的东西，也有害怕失去的人，也有软肋。而这三样恰好都是相同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来赔罪吧。”沈妙道：“你的生辰是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今日就当给你补上如何？”
谢景行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道：“心领了。你身子没好，别折腾了。”
“本就是皮肉伤而已。”沈妙却主动道：“我们出去吧。”
她今日醒来后实在有些反常，一来是沈妙并非贪玩的人，二来她显得比之前要亲切了许多，她从前的性子就是有些端着的，虽然不知道为何总是习惯性的端着架子，但沈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否则也就不会和谢景行冷战那么久了。这么主动地近乎讨好，却是让谢景行意外的很。
他眯起眼睛，问：“你是不是背地里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嗯。”沈妙认真点头。
“和裴琅有关？”谢景行冷了脸色。
沈妙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谢景行这德行真不能惯着，想的都偏到哪里去了！便又恢复了素日的神情，问：“你去还是不去？”
她这喜怒莫辨的，谢景行还未开口，就听得身后传来声音道：“去吧。”
高阳走了进来，看了看沈妙道：“听闻你醒了，就过来瞧瞧。本来那伤也就是皮肉伤，根本未及里头，没什么事儿。”又对谢景行道：“你也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这些日子守在屋里，都没出门晒过太阳。天气不错，回来的别太晚就行。”
又提起屋里的医箱走了。
谢景行和沈妙二人面对面沉默，半刻，谢景行一笑：“你想去玩什么？”
“自打来了陇邺还没有出去逛逛。”沈妙道：“对陇邺也不太熟悉，你与我就随意走走，与我说说这里的事情。”沈妙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那一日我在碧霄楼外头的亭子里，还让八角去买了许多烟花，大约都还在，将那个也一并拿上。”
“大白天的看什么烟火？”谢景行盯着她：“你的脑子也伤到了？”
沈妙反问：“白日里的烟火你见过没有？”
谢景行道：“谁傻谁见过。”
“我见过。”沈妙答道。
谢景行疑惑的盯着她。
“夜里的烟火好看，白日里的未必逊色。你没看过，我就带你去看。”沈妙微微一笑，就要下床来。可是她这几日都在床上躺着，腿脚酸得很，这么一下来，却是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谢景行见状，便是笑眯眯的站起来，抱胸看好戏一般的看着她：“要我帮你吗？”
“你会吗？”沈妙见他神情就知道没安好心。
谢景行道：“你求我，我就帮你。”他俯身，仿佛要仔细听清楚沈妙对他服个软说话一般。
沈妙觉得谢景行这性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了，分明强势的有些霸道，少年时期就有着成年人难以企及的心机和算计。可是眼下却又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少年，乐此不疲的捉弄旁人。
她盯着谢景行英气美貌的侧脸，忽而心中一动，倒也干脆，“啪”的一下亲了谢景行的脸颊。
谢景行愣住，沈妙移开目光，看向床头挂着的香囊。
“沈妙，”谢景行皱眉看她：“你病得不轻，得再让高阳来看看。”作势抬脚要走，沈妙一急，喝住他：“谢景行！”
他脚步一顿，再转过头来，却是换了一副促狭的神情，沈妙知道自己上当，心中后悔，却见谢景行放声大笑，突然走上前打横将她一把抱起，沈妙下意识的勾住他的脖子。
谢景行就这么抱着她出门，惹得睿亲王府的下人纷纷朝着他们二人看来。沈妙前世今生都没被这么放肆的与男子亲近过。不管是在定王府还是在后宫，都要端着皇后的架子，不过便是楣夫人，似乎也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傅修宜抱起来过吧。若真是那样，那昏君和红颜祸水两个名头铁定是跑不了的。
难道她前生是个端庄淑仪的皇后，这辈子就要顶着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头吗？谢景行倒是挺像昏君的。沈妙胡思乱想着，目光扫过那些掩嘴偷笑的下人们，心中恼火，拧了一把谢景行，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啧，知道害羞了？”谢景行挑眉，语气恶劣的直让人想将他揍上一顿，他道：“刚刚不知道是谁在白日宣淫要侮辱我清白的……。”
连侮辱清白这种字眼都用上了。沈妙真是唯有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却见迎面走来罗潭。罗潭大约也没想到竟会撞见这么一副画面，饶是她平日里心大，到底还是个姑娘家，登时反倒有些不自在。沈妙让谢景行放她下来，罗潭有点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对，沈妙问她：“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罗潭连连摆手，看着谢景行在一边又有点怕。当时她一心想着为沈妙出气，对着谢景行发了一通火，后来却是有些后悔了。对方位高权重，还是大凉的睿亲王，若是因此迁怒沈妙，那她罪过可就大了。不过眼下看着沈妙和谢景行这般亲密的模样，看来是没有吵架的，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
“哦，对了。”罗潭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来，放到沈妙手上，道：“这是赤焰道长临走之前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说是送给你的临别里屋。”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上头雕刻着着一只鸡和一条蛇，罗潭道：“倒也不知道为何要画个鸡和蛇了。”
沈妙：“……”她说：“这是龙与凤。”
赤焰道长的雕工实在是不敢恭维，若非沈妙了解，只怕真的看不出来这是龙与凤了。罗潭噎了一噎，沈妙将那木盒子打开，便从里面拎出两条红绳子来。
“这……”罗潭道：“这就是两条红绳子嘛，有什么特别的，偏还说的古古怪怪，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还不如送棵药草来的爽快，这道士真是吝啬，分明有着一山谷的药材，却要送这个……”
沈妙却盯着那绳子，眸光微微晃动。
她前生曾在道士那里得到过一根绳子，那绳子陪伴她数载，后来辗转又到了谢景行手中。她的芳魂曾在红绳之中栖息，也是连接着她前生与谢景行那一段缘法的介质。
突然就觉得这红绳也有些亲切起来。
她伸出手，将红绳绑在自己手上，罗潭看着她动作，惊道：“你……小表妹，你该不会要戴着这个？”
沈妙满意的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绳，又挑起另一个，对谢景行道：“伸手。”
谢景行道：“我不戴。”
“伸手。”沈妙重复。
谢景行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我是男人。”
“这个可以保平安的。”沈妙随口胡诌：“你与我一起戴了这个，倘若你有危险，我就能知道，我有危险，你也能感觉。”
罗潭站在一边，弱弱问道：“真的……有这么神么？”
沈妙才不管神不神，她觉得赤焰道长很有本事，送的东西也应当很珍贵，便是真的如罗潭说的，这就只是两根普通的绳子，这东西与她，也有深刻的意义。比那些金银更有值得纪念的地方。
谢景行闻言，却是没有再拒绝了，虽然还是满眼嫌弃，却仍旧任由沈妙将那红绳戴在他手上，末了，还与他牢牢实实的打了个结。
罗潭看的直龇牙，谢景行一个堂堂男子汉，优雅贵气的睿亲王，手上却是戴着这么个玩意儿，实在算不得画面有多美好。女子气便罢了，最重要的是这红绳瞧着也不甚贵重，和他二人锦衣华服实在是相形见绌，格格不入。
沈妙道：“好了。”
谢景行飞快缩回手，不动声色的将袖子往里头挪了挪，试图挡住那显眼的红色。
罗潭道：“好啦，东西已经送过来了，看你们好像也有事的模样，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又冲沈妙眨了眨眼，拖长声音道：“小表妹这样好——我就放心啦！”一溜烟儿跑了。
沈妙：“……”
谢景行道：“走，看烟火去！”
睿亲王府的下人们：“……”
从阳小声问铁衣：“分明生病的是夫人，怎么主子好似脑子有毛病了一般。青天白日的，看什么烟火啊？”
铁衣面无表情的把扫帚递给他：“扫地！”
……
未央宫中，显德皇后正倚在榻上看书。她看的悠闲，一边听着手下的宫女说话，罢了，将手中的书卷放下，面上含了些欣慰，道：“没事就好了。这些日子总生事端，本宫都打算去烧香祈福了。”
沈妙遇刺的事情，瞒着外人，却没有瞒着永乐帝和显德皇后。连高阳都没有办法，宫里的太医就更是束手无策了。说起来这些日子也真是奇了，睿亲王府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谢景行，谢景行才刚刚躲过一劫，偏又到了沈妙头上。好在如今沈妙也醒了，总是让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显德皇后放下书，就再也没了看书的心情，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定。昨夜下过一场雨，今日便又是好天气，哪里还有昨夜里狂风大作的半点痕迹，除了窗户边的那株李子树，枝枝叶叶被风雨吹打落了一地。
她自语道：“陇邺也是不太平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睿亲王府这样的铜墙铁壁，自谢景行回大凉来已经出了两次事了，这本就是一种信号。或许是警告，或许是反击？
因为永乐帝已经开始对卢家出手了。
陶姑姑是显德皇后身边的女官，自显德皇后被立为皇后之后，就一直跟在其身边，这么多年，是显德皇后最忠心的心腹。
陶姑姑道：“今儿个静妃去御书房找陛下了，去的时候满眼都是眼泪，出来的时候似乎也十分不好。静华宫的宫女们说，回去后，静妃娘娘责罚了好几个下人，还摔了许多东西，似乎心情极为不好的模样。”
显德皇后微微一笑：“卢家吃了亏，又想要试探陛下的态度，自然会从静妃这里下手。前几日卢夫人不还进宫见静妃了么？”
“皇上似乎对静妃娘娘也不再耐心。”陶姑姑道：“静妃娘娘这几日对着您也收敛了许多。若是皇上真的对卢家下手，静妃这一头，您看……”
“全交给皇上自己拿主意吧。”显德皇后淡淡道：“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本宫眼中，倒是瞧不清楚这些。当初既然进了宫，这些道理还是懂的。”她看向一脸担忧的陶姑姑，反而笑了：“你不会以为，本宫还会在乎这些吧？”
陶姑姑不再说话。
显德皇后却又看着外头，道：“本宫做这个皇后开始，就不把自己当做是女人了。帝王的妻子不是妻子，是要和他一同承担这个天下的人。福祸相依，生死与共。本宫从来不惧怕，本宫只是有些遗憾……”她看向自己的腹部：“本宫……没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当初若非静妃娘娘……”陶姑姑咬牙道，语气中有着愤恨不甘，又有着悬而未决的痛心疾首。
“罢了，”显德皇后疲惫的挥手，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是有了几分麻木的苍凉：“有没有静妃都一样，这个孩子，本宫总归是生不下来的。”她轻声道：“你看后宫，又有谁生下了他的孩子？”
“没有的。也不可能有的。所以本宫虽然遗憾，这后宫的女人都一同遗憾，本宫的遗憾也就不是遗憾了。至少，本宫还有这个位置不可动摇。”她说。
－－－－－－题外话－－－－－－
发点狗粮给你们！

第二百一十六章 坦白
日头西转，沈妙正和谢景行走在回府的路上。
大凉本来就比明齐民风更加开放自由些，夫妻二人一同上街是很常见的事情。不过因为谢景行太出名了，陇邺几乎人人都认识他，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诧异的目光包围。
前段日子传言睿亲王妃和亲王殿下貌合神离，关系冷如坚冰。如今他们二人一同携手出游，这谣言倒是不攻自破了，若真是如传言一般二人感情生疏，怎么还会如此亲密的出游，也不知是哪家嘴碎的胡乱说话。
沈妙自打来了陇邺之后，还是第一次这样好生出来转转。谢景行对这里倒是很熟，且走且买，她本来也不是贪新鲜的人，今日竟也如同像是被罗潭影响了一般，东西大大小小的买了一马车，他们二人在前面买，铁衣和从阳就在后面付银票。饶是这样，谢景行还是觉得沈妙有些奇怪，一路上都不时地狐疑看她。
沈妙却觉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仿佛做过了那一场梦，就将她前世的不甘、怨念、愤怒和仇恨全部解开了。仇自然还是要报的，不过这一个重来的人生，却又不仅仅只是复仇了。那些在黑暗的岁月里曾经微微闪耀过的星辰，让她觉得在前生也不仅仅只留下了不好的东西。对于重来的这一次，也就更珍贵了。
现在的她，比从前更勇敢、更坚定、也更坦率。可以去堂堂正正的直面自己的感情，也能热热烈烈的去拥抱全新的人生。毕竟这一个她，和那一个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这么心情轻松，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意。仿佛孩子一般的用新奇的眼光看这些东西，罢了还对谢景行道：“陇邺和定京果真是不一样，想来这大凉的各地也是各有风情。若是有朝一日，能游历名山大川，看过各处不同风景，那就好了。”
谢景行一笑：“那有何难？”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妙道：“有时候倒是羡慕那些江湖草莽居士，无忧无虑，无俗事在身，过的亦是十二万分精彩。”
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沈妙说：“你看我做什么？”
他扬唇，握住沈妙的手，笑道：“等明齐和大凉的俗事一了，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就是了。”
沈妙冲他一笑：“这是你还我的心愿？”
谢景行微愣，想到之前沈妙醒来后说的那个心愿，他面上突然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勾唇道：“你今日一直在提醒我那个心愿，是不是因为两个月之期已经到了，很想……。”
沈妙掉头就走：“我什么都没想。”
从阳和铁衣跟在后面，从阳面色尴尬，铁衣黝黑的脸也显出通红，二人皆是不忍目睹的模样。主子之间感情好自然是好事，不过让他们二人在跟前伺候着，根本就是虐待啊！
还不如去守塔牢！
月亮渐渐升起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少了，沈妙和谢景行也逛了一天，都觉出些困乏。她今日难得兴致高涨，谢景行便也陪着。见他们二人回来，神情都很自若的样子，惊蛰和谷雨这才松了口气。
谢景行要去沐浴，沈妙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惊蛰已经帮她放好了热水，道：“夫人先去沐浴吧，小厨房里也做了饭菜，等会子出来刚好可以吃，在外了一日大约也是累着了。”
沈妙应了，沐浴的水很是温热，舒适的让人进去便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觉。她躺在床上，谷雨在一边伺候着，一边道：“奴婢许久没见到夫人这样笑过了。”
沈妙回神。她其实是很经常笑的，大约是前世在后宫里呆的久了，也深谙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哪怕是前路再如何灰暗，局势对自己再如何不利，都会下意识的先端出个微笑来。敌人瞧见你的微笑，摸不清楚你心中在想什么，便是混淆不了敌人，恶心恶心对方也是好的。
重生以来，便也是习惯了这种模样，可是那笑容本就是下意识端出来的，并非是真心的，和发自肺腑的笑容又怎么会一样？
眼下她眼眸弯弯，像是盈满了些微满足，温如暖玉，倒是衬得本就清秀美丽的脸越发有了魅力，教人移不开目光。
惊蛰注意到沈妙手腕上的红线，罗潭给沈妙红绳的时候，惊蛰并不知道，因此这会儿见了，也很好奇，道：“夫人这红绳是街头上新买的么？倒是有些别致，不过和衣裳不太搭。”
谷雨也见了，笑道：“之前普陀寺不是有卖这种红绳子的么，一个铜板五根绳子，说是可以求姻缘。”
惊蛰就笑：“五段姻缘才值一个铜板哪，也真是太便宜了些。”又有些奇怪：“夫人不是最是不信这些的么，怎么也买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被殿下瞧见这绳子，怕又会不高兴了，定会想，夫人都是亲王妃了，还想求什么姻缘。”惊蛰性子活泼，这会儿又学着谢景行不悦的神情说话，逗得沈妙和谷雨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谷雨笑骂：“促狭鬼，殿下也是你能打趣的？”
沈妙摆了摆手，道：“等会让人将饭菜都摆到谢景行房里吧。”
他们二人一直都是分房睡的，谢景行有自己的寝屋。惊蛰愣了愣，又笑道：“夫人要跟殿下一起用饭哪。”不由得为沈妙高兴。沈妙和谢景行分房睡，这些丫鬟都看在眼里，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倒没想到受了这一遭劫难，两个人的感情却是突飞猛进，倒是因祸得福。
沈妙道：“这绳子很灵。”
“咦？”谷雨诧异的看了一眼沈妙，不晓得为何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沈妙却是看着那绳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一回，眼中却是轻松。
这一日总要来的，和从前的患得患失不一样，这一回的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这一世和前一世什么都是不一样的，人和事都是，所以她还是会对以后充满期待，但是却也不会将所有的未来都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
自己成长，成为和心仪之人可以并肩的人，同样强大，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去了解自己该了解的世仇，就是这么简单。
她让惊蛰拿来帕子，道：“替我绞头发吧。”
……
谢景行披上中衣走了出来。
他沐浴的时间长，水都有些凉，一个人的时候，面上并未有懒散笑意，反是有些凉薄的神情，在夜色里看的不甚清楚。他其实也并不是很热烈的人，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不过是对这世情因嘲讽而生出的疏淡。
方出去，却见屋子的正中央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点心。
谢景行眉头一皱：“铁衣。”他不习惯在屋里用饭，他是很爱洁的人，私下里又很规整分明，寝屋就是睡觉的地方，用饭一定要在厅里用。
叫了几声却没反应，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却是沈妙抱着个酒坛子进来。
那酒坛子极大，她抱得摇摇晃晃，谢景行上前接住，搁到桌上，问：“你做什么？”
沈妙道：“我在你的库房里找了许久，找着了这一坛，闻了闻大约是十州香，估计也有些年头了，就抱了出来。”
谢景行一顿，揭开酒坛，果真，一股醇厚甘冽的酒味扑面而来。他反是笑了，道：“了不得，十州香你也认识，唐叔居然没拦着你？”
十州香可是上好的佳酿，有价无市，便是有再多的银子也难买。整个睿亲王府一共就三坛，沈妙就抱了一坛，恰好这一坛还是有五十年的年头。唐叔只怕要心疼的默默流泪了。
沈妙一笑：“我还喝过呢。”
谢景行怀疑：“喝过？”
沈妙就不说话了。她当皇后的时候，宫宴上什么样的美酒没喝过，一坛子十州香虽然珍贵，却也不到让她另眼相看的地步。却不知她是当过皇后，被宫里琳琅满目的东西看花了眼，再看这些都觉得不甚在意，可是寻常人家，便是官家，有的官员穷尽一生，也是没机会喝上一口十州香的。
沈妙拍了拍头：“好似忘记拿酒杯了。”目光又瞥到一边用来盛饭的碗，便干脆捞来两只，满满的倒了两碗。
谢景行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问：“沈妙，你是酒鬼吗？”
“我来陪你吃饭，”沈妙道：“有菜怎么能没有酒？”
谢景行抱胸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来，就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碧霄楼那天，你喝了一碗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喝酒……沈娇娇，你以后要注意分寸。”
她喝酒的时候娇艳妩媚，优雅豪气，那一刹那的风情让人看得目不转睛，碧霄楼上多少男人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当时谢景行便是生了好大一个闷气。若非要顾及身份，只怕当时就要把沈妙揣在身上就走了。
他谆谆善诱着教导小妻子：“以后不要在外面喝酒，要喝必须有我在场，有我在场也不能多喝，尤其是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沈娇娇，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妙放下碗，她刚吞下一大口十州香，酒香甘冽，然而入喉却辛辣，辣的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一口下肚，暖融融又极爽快，她赞叹道：“不愧是十州香。”
谢景行道：“你现在是在无视我吗？”
沈妙看了他一眼：“你不喝？”又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
谢景行道：“喂，你今晚不是要在我这里做个酒鬼喝到烂醉吧。十州香也不是你这么个喝法，你这是牛嚼牡丹。”
沈妙斜睨他一眼：“还从没人敢说我是牛嚼牡丹。”
谢景行：“……”
他总觉得沈妙每次喝完酒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譬如多年前沈家离开定京，而他将前往北疆那一次。莫非沈妙的肚子里还住着一个人，只要喝酒就会将那人释放出来？谢景行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而且平日里看着也是一个克制谨慎的人，一旦喝醉了，真行，没点理智不说，还尽做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感觉沈家的将门豪气，在沈妙身上也只有喝完酒后才能体现出来了。
十州香之所以为十州香，必然是因为它的醇，而越醇才越烈，醉过的人才知道酒有多浓。
沈妙将那满满一大碗酒递给谢景行，道：“你也喝。”
谢景行莫名的看着她，沈妙却执拗的伸着手，他便也只得在桌前坐了下来，接了那晚酒，慢慢的啜饮起来。
沈妙瞧着他，谢景行喝酒的时候果然不是如她一样牛嚼牡丹，但亦不是文绉绉小心翼翼，有种潇洒的豪气。她看着看着，便也抱着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谢景行才喝了几口，就看见沈妙将那碗倒扣过来，一抹嘴巴，像足了沈信在帐中同士兵们饮酒的做派。他道：“你喝完了？”
沈妙轻咳了两声：“我有话跟你说。”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碗里亮如琥珀的酒水，道：“要喝酒壮胆才敢跟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犯错了？”
“之前你不是问我，我的秘密是什么么？”沈妙道：“不用拿你的秘密交换了，我告诉你。”
谢景行噙着酒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想不想听？”她还偏来问他。
谢景行放下酒碗，道：“我怎么听着，像是你要给我下套？”
“那我便当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了。”沈妙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的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打认识我的时候就很奇怪，我与苏明朗说的那些话，还有同豫亲王下手。沣仙当铺的存在似乎也早就晓得，还有沈家二房三房，你还很奇怪我为何总是针对定王，分明在那之前还是爱慕定王的，若是因爱生恨也说不过去。”
她一件件一桩桩，说的全都是谢景行有所怀疑的事情。
沈妙道：“最初的时候，你一定对我心生警惕，所以也命人在私下里调查过我。”
谢景行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显然，他的确如同沈妙所说，命人查探过沈妙的底细。
“你一定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还以为我背后是否有什么手段高明的人，或者说，因为沈家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
谢景行沉默。季羽书的沣仙当铺可以查出来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对于沈妙，却像是没有出口的石头，怎么都掀不出一点儿可以下手的地方。
“你虽然查不出来我的底细，但你也一定将我过去多年经历的事情查探的事无巨细。你也应当知道，我爹娘在明齐六十八年年关回到定京之前，我曾因为定王的关系落了一次水。自那一次落水后，我的性子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从前我迷恋定王，在那之后，却再也没对定王表现出什么心思。”
谢景行的眼眸中就闪过一丝轻微的不悦。关于沈妙曾爱慕过傅修宜这一件事，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了。若非是满城皆知，他都险些以为那是沈妙的做戏。论起容貌才华或者是地位，傅修宜虽然出众，却也没到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地步，沈妙居然可以为了爱慕傅修宜到达几乎痴迷的地步，让他无言，也让他觉得有些耻辱。怎么着，拿他和傅修宜那种虚伪的家伙比，也实在令他太掉价了些。
“那一次落水后，我对沈家二房三房开始有了隔阂，对沈清和沈玥也不如以前一般友好，甚至于都会给沈老夫人作对。”沈妙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谢景行道：“人总有清醒的时候。”
沈妙之前糊涂，那是她年纪小，糊涂到了一定时候，也许会因为某件事情得知真相，或是别的，于是人一夜之间就可以成长了。比如他自己一样。
沈妙摇头：“那我也清醒的太过彻底了些。其实很简单，我在明齐六十八年落水的那一次，躺在病床上迟迟无法醒来的那段日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火，眼中渐渐升起烟雾一般惘然的神情：“那个梦很长很认真，就像是我亲生经历过的一样。”
“你能相信那样的梦吗？”沈妙笑了笑：“就像是预言。”
谢景行渐渐蹙起眉，盯着沈妙的目光变得锐利。
“传闻南国曾有一太守坐在树下打盹，梦见自己为皇，从花团锦簇到零落成泥，漫长的度过了一生，忽而醒来，发现不过片刻而已，那梦中种种，不过黄粱一梦。只是真实，因此分不清楚，那梦里是真实，还是现实是真实。”
“我的这个梦，比故事里的南国太守还要长，还要苦。我梦到了以后。”她道。
“我梦到了自己终于嫁入了定王府，沈家就和定王府绑在一块儿。我梦见日后朝廷纷争，诸王动乱，皇子夺嫡，最后傅修宜成了赢家。他登基，我为后，母仪天下，十分风光。”
谢景行挑了一下眉。
“你大约觉得我这是个美梦，因为我迷恋傅修宜，所以梦里都是这样圆满的结局。我也希望这是个美梦，可是这却是我此生以来做过最可怕的噩梦。”
“我生了一儿一女，他们是这世上最懂事可爱的孩子，然后大凉国力越发雄厚，明齐有外族入侵，明齐同秦国借兵，秦国以我做为人质，在秦国呆上五年。”
“我遇到了皇甫灏和明安。”沈妙道。
谢景行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我不喜欢秦国的皇室，他们总是羞辱我，他们发明了一种步射，让我顶着草果子，但又老是故意射偏。后来我便暗中悄悄练习步射，不过练习的再如何好，第二日的时候，总也不会射中他们。”
“五年很快过去，我回到了明齐。定京宫里多了一个宠妃，叫做楣夫人，她生了一个儿子，叫做傅盛。”
“傅修宜宠爱楣夫人，疼爱傅盛。我被冷落，虽然是皇后，却遭人暗中嗤笑。”
“傅修宜开始打击沈家，我虽心焦，却无法干政。我大哥因为污了荆楚楚清白而仕途尽毁，又因为杀人而入狱，最后落得残废而溺死在池塘。我娘因为常在青而病情加重，不就就郁郁而终。我爹日渐苍老，被夺了兵权，成日饮酒。二房三房倒是步步高升，越发得势。”
“我和楣夫人在后宫之中争斗，谁也饶不了谁，到并非我贪图皇后这个位置，只是若是我连这个位置都保不住，我就会连着自己的儿女一并也保不住。”
“最后我败了，沈家亡了，婉瑜和亲匈奴的途中病故，傅明也在被废了太子之位之后自尽。我在冷宫之中，被赐予一条白绫，宦官亲手勒死了我。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她轻飘飘的，淡淡的诉说着这个触目惊心的梦，脸上却是带着笑容。这笑容有些缥缈，似乎含着无尽的苦楚，然而苦楚说不尽，便干脆用笑来代替了。
谢景行不说话。
她醉酒后总是自称“本宫”，谢景行总是笑她小小年纪筹谋倒深，偶尔也会奇怪，为何她做的梦里，总要是一个被冷落的废后，原来……。
沈妙说：“你相不相信我这个梦？”
谢景行反问：“你相信吗？”
沈妙笑了一声：“我若是不相信，只怕今日站在你面前的，就只是一桩坟墓了。”
“我醒来后，很怕这个梦里的一切会发生，循规蹈矩的生活，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仅仅只是一个噩梦。然而我越是认真去追索，越是发现，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梦，梦里的那些事情，在一件件的发生。”
“我提醒苏明朗，是因为苏家在那不久之后就会因为皇帝的忌惮而覆亡，苏家上下皆被问斩，只有你去替他们父子收了尸。而唇亡齿寒，苏家过后，轮到的就是沈家。我不过也是为了自保，所以才去提醒苏家，却不想被你发现了。”
那时候谢景行因为苏明朗的一句话心中对她生了疑惑，而屡次试探，两人交锋多次，却都莫不清楚对方的心思。
“那在你的那个梦里，我是什么结局？”谢景行盯着她问。
沈妙道：“你很好。”
“谢家渐渐的式微，临安侯后来战死了，你代父再征，听闻马革裹尸，可是多年以后，却重新以睿亲王的身份回到明齐。”沈妙微微笑了：“然后，带兵马覆了皇权。”
谢景行蹙眉：“就这样？”
“就是这样。”沈妙点头。
“这样，”他扬眉：“我还以为，在你的那个梦里，你我之间也会有所牵扯。”
“你到底只是将它当做是一场梦是吗？或者是以为我喝醉了的胡言乱语。”沈妙眸光微黯，又道：“不过这样也很好，我宁愿那只是一场梦。”
“有些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的确是梦见了荆楚楚、常在青等人。在那之前，我都没有见过他们。因着那噩梦的提醒，在那之前我就对她们所提防。其实现在想起来，很多事情，不过是因为有了那个梦的提示，才得以完成。”
谢景行看着她笑，那笑却是含了温柔和安慰：“你做的很好。”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总归我极力避免那梦中的结局。可是有一点，那梦里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了。”
谢景行摩挲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道：“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沈妙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他道：“现在我要说的事情，你要听清楚。”
“那个梦里，与我斗了一辈子的楣夫人，新太子的母妃，最后几乎把持了朝政的女人，叫做李楣。她是傅修宜在东征的时候遇到的臣子女儿，婉转妩媚，善度人心。如今，我再次见到了她。你是不是很奇怪，当日你从皇家狩猎场出来的时候，醒来后我却对你诸多冷淡，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都很慌张，我再次见到了李楣。”
“她现在，叫做叶楣。”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她问。
谢景行许久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看向沈妙：“她就是你梦里的仇人？”
“我终其一生恨她入骨，却不能手刃仇敌。今生再次相见，她却成了陇邺叶家找回来的女儿。谢景行，我的仇可以隐忍，但是有一点，叶楣绝非良善之辈，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向上爬。她不会做无谓之事，睿亲王府既然承了她的恩，就一定会成为她手中的刀。你要提防她。”
谢景行重新拿起酒碗，将那酒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虽是在笑，眼中却含冷意，道：“叶楣是么？傅修宜看女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庸俗，我可与他不一样。”
“不管你的梦是不是真的。”谢景行道：“梦里的仇也算是仇。就冲着他负了你心意这一点，就不可饶恕。你的仇交给我，我替你报。”他又打断沈妙将要出口的话：“不要说想要手刃仇敌，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这世上，你我二人的仇人数不胜数，就不分你我了，若是有朝一日遇着我的仇人，你想要替我报，就算扯平了吧。”
沈妙皱眉：“你有仇人么？是谁？”
谢景行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说什么都信，真可爱。”
“放肆！”沈妙道。
她这一喝醉了就习惯性的带出点做皇后的威严来，谢景行动作一顿，沈妙也愣了一下。他盯着沈妙：“你还想做皇后吗？”
“那样的梦我不想做第二次。”沈妙道：“那样的皇后，我也不想再当第二回。”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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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好
那一坛子的十州春，有大半坛子最后都落到了沈妙肚子里。谢景行试图阻拦，但是沈妙每次犟起来的时候，连沈信都无可奈何，就不要说谢景行了。不过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如同从前一样撒酒疯。她喝完酒，神情竟然十分平静，说了许多话，又抱着个空酒坛摇摇晃晃的出去。谢景行将她送回屋，嘱咐惊蛰谷雨好好照顾她，惊蛰谷雨吓了一跳，小声道：“才将将身子好了，怎的又喝了这么多酒，只怕对伤势不好的。”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屋。
他走在院子里，夏日里的微风吹到脸上，将那酒意也清醒了几分。不过他本来就喝的很少，这会儿心思更如明镜。
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平静的。
沈妙的话，像是雷霆击在心中，刹那间过去一些不解的事情在这一刻倏尔明朗。然而沈妙说的话又太过惊世骇俗，几乎有怪力乱神之称，他其实从来不信鬼神的。
不信鬼神，却偏偏相信沈妙。
沈妙这个人谢景行很清楚，若是真心想要骗一个人的时候，自然是满口谎言面色从容。谢景行自打在明齐认识沈妙开始，看她对沈家二房三房，对常在青，对荆楚楚，自来都是微笑着给人一刀，温和的算计，心中千万筹谋，面上却始终温温和和。然而当她犹豫不决，迟迟疑疑的时候，那反而倒是真的。
她今日说的话，只怕在心中已经憋了多时，否则不会在说完之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过谢景行大约可以感到她心中的忐忑，所以他维持着平静的模样，即便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沈妙梦里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那还真不是一个愉悦的梦，只要一想到沈妙最后却是跟了傅修宜，还因为傅修宜落得那么凄惨的结局，谢景行就觉得怒不可遏。
前日里下过雨，青靴踩在地上的积水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谢景行站定，道：“铁衣。”
铁衣应声出现。
“查查叶楣姐弟和明齐有和瓜葛。”他道。如果沈妙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这个叶楣便是沈妙的仇人，可是从明齐到大凉，这一点却又是对不上的。只是如今想起来，沈妙为何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叶楣姐弟表现出敌意，眼下却是可以了解了。
铁衣有些意外，却仍是低头应了。
他心中思绪有些纷乱，皱眉看向天上的弯月，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感觉，便又走到院子里，去找那幼虎玩儿。
娇娇许久都未瞧见主人，见他来了，自是乐不可支，跳起来与他嬉戏，谢景行心不在焉的与幼虎玩了一会儿，见着夜渐深，幼虎开始打盹，才回到屋子。
却仍然是没有睡意，他走到屋中间，脱下外袍，打算坐上一会儿，却突然觉得有什么异样。抬眼往榻上看去，便见床榻之中，鼓起了好大一个包，似乎还有浅浅的呼吸声。
他眉头一皱，走过去将被子一掀，忽而怔住，随即好笑道：“你做什么？”
床榻上，沈妙裹着他的被子，怀里抱着个枕头，瞪着眼睛盯着他。
之前她是平静的，好似根本未曾喝醉，这会儿终于大约是缓过神来，酒意上头，白皙的脸蛋都变得红彤彤，一双清澈的双眼终是蒙上一层水意。她道：“我在‘自荐枕席’。”
谢景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你说什么？”
“丽妃曾经告诉我，若是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心，或是倾慕一个人，就要‘自荐枕席’，男女之间，鱼水之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未曾‘欢’过，想来你也未曾，所以我就来‘自荐枕席’了。”
谢景行听得她说的这惊世骇俗的一番话，脸都涨得通红，便是与沈妙大眼瞪小眼，似乎不知道如何反应，最后道：“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话！”
他是不知道她嘴里的“丽妃”又是谁，不过想着之前沈妙做的那个梦，谢景行有些不可置信的想，该不会是她后宫中的哪个“姐妹”？
沈妙坐在榻上，醉的熏熏，偏还要端着一副端庄的架子，道：“我想与你探讨探讨。”
谢景行赶紧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才喝了一口凉茶，心中郁燥稍稍安抚。沈妙这一喝醉就判若两人的性子也真是让人吃不消了，不过“鱼水之欢”这话都能说出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道：“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半晌却没有听到动静，谢景行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回头去看，却是一口茶水“噗”的喷了出来！
沈妙自己倒是乖觉，外袍也不知怎么就没了，穿了个肚兜，委委屈屈的道：“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所以不肯碰我？”
那大块肌肤倒像是冬日里的白雪，却又比白雪更温润，如牛乳，又比牛乳更晶莹。加之她发丝蓬乱，衬得小脸可爱，目光朦胧，实在很是秀色可餐。
谢景行连忙过去手忙脚乱的给她盖被子，道：“你真是病的不轻！”
沈妙振振有词：“你我是夫妻，夫妻圆个房怎么了？”
谢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对方水意朦胧的双眼：“你伤还未全好……改日再说。”
沈妙疑惑：“不是你说两个月之后为期么？我看过日子早就到了。”
谢景行险些崩溃。
他强调：“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知道。”沈妙点头：“我是来圆你心愿的。”
谢景行：“……”
“乖，今日太晚了，改日再说。”谢景行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就要走，他怕再呆下去，只怕真的忍不住。他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正值壮龄，美人在怀，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才是有问题。可他又不想这样在沈妙酒醉的时候趁人之危，他尊重沈妙，所以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
可是他才刚刚站起身，袖子却又被沈妙扯住了，才替沈妙掖好的被子也滑了下来。沈妙干脆半跪在榻上，却也比谢景行矮一个头，她有点急，一下子搂住谢景行的脖子，道：“不行。”
谢景行：“……”
软玉温香在怀，他几乎可以感到对方玲珑有致的娇躯，沈妙身上传来淡淡的女子香气。他明明未饮许多酒，这会子却也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仿佛烈酒上头，理智都在渐渐消退。
“就是今日，过了今日我就反悔了。”她一本正经的道，却也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假喝醉了。
谢景行闻言，往下拨她的动作一顿，瞥她一眼：“反悔？”
沈妙似乎觉得头有些晕晕沉沉，这样半跪在榻上的姿势让她有些不舒服，便又甩了甩头，仔仔细细看向谢景行，忽而勾唇一笑。
她说：“本宫觉得你煞是美貌，看上你也是你的福分，跟了本宫不好么？”
谢景行：“……”
又来了！又来了！谢景行恍惚就想起几年前在那庄子里，喝醉了的沈妙将她当做小倌儿强吻的事情。如今时光流转，眼前这一幕却是异常的熟悉。他的声音倏尔就带了几分危险：“跟了你？”
沈妙点头，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道：“保管你富贵荣华一生！”
谢景行就笑起来。其实沈妙醉态里，都带了几分少女才有的娇憨，青涩的像是未成熟的果子，说不上什么风情万种，而且说起话来简直让人无言。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却是致命的勾引。那些绝世美姬的勾人眼神，亦比不过她一个憨头憨脑的拥抱。
“要是你不愿意，本宫就去找别的人。错过本宫，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沈妙阴测测的威胁他。
谢景行道：“还想找别的人？嗯？”
他突然往前一倒，沈妙本是攀着他的脖子，这么一来倒是被他压在身下。谢景行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这个皇后，倒是很嚣张么。想要我来伺候你，居然还念着别的男人？我不怎么高兴，你要受罚吗？”
沈妙奋力的挣开一只手，从床底摸出一个册子样的东西，目光亮亮的看着他：“看这个！”
谢景行一愣，接过来一看，脸色却是瞬间变得精彩万分，语气中都是克制隐忍，他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个？”
沈妙脖子一缩：“娘给我的。我说过了，我想与你探讨探讨。”
谢景行怔了片刻，轻轻笑了：“探讨探讨？”
沈妙脑袋点的鸡啄米似的。
“微臣自然会侍奉的娘娘身心舒适。”他意味深长开口，眼神却倏尔变得如狼般危险，他问：“娘娘真的不会后悔么？”
“你错过本宫才会后悔一辈子。”她嘟囔。
谢景行没再说话，一挥袖，屋中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里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你说的没错。”
错过你，才会后悔一辈子。
……
日头上了三竿，便是有树影遮挡，夏日的日头还是透过枝叶的缝隙透过窗来落到地上，映出一小片金黄色的斑驳。鸟儿在枝头啼叫，清凉的啼鸣里都是愉悦。
沈妙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的翻个身，却觉得似乎有什么挡在面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倏尔就愣住了。
她躺在男人的怀里，双手还紧紧搂着对方的腰。目光再往上，看到的就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那一双桃花长眸里似笑非笑的，含着的都是促销的笑意。
沈妙心中顿时炸开了花！
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吗？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意识的就要坐起身，却又觉得浑身酸疼，疼的她倒抽一口凉气，那掖在身上的被褥自然而然的滑落，露出一些显而易见的痕迹。
沈妙：“？”
地上散乱着衣衫，酒碗胡乱的堆在桌上，满屋子的旖旎之气。她便是再如何迟钝，也都能穿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醒了？”谢景行挑眉。
沈妙竭力恢复自己平静的脸色，然而她到底再如何装，都露出一两分慌张。这慌张落在谢景行眼里，却是让他啼笑皆非。
他道：“昨夜里很是勇猛，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沈妙心中一个激灵，她是一旦喝醉了酒，什么都记不起来，忘得比白纸还要分明。酒醉前的记忆，还停在她与谢景行说前生事的时候，因着她左想右想，觉得以梦中一世来解释最容易令人相信。否则平白无故的，说自己死而复活，便是在再如何真实，总也令人听得荒谬。
她喝了点酒壮胆，也记得谢景行似乎相信了她的话，并没有因此而对她有别的情绪，可是……怎么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谢景行扫了她混乱的模样一眼，悠悠道：“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沈妙不敢与他对视，镇定的看被褥，道：“能做什么，睡觉。”
“你睡了我。”谢景行道：“要我好好伺候你。”
沈妙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是她？
坐镇六宫端庄淑仪的沈皇后？谢景行一定是骗她的！怎么会有这般*无耻之事！
谢景行道：“你说，要我跟了你，日后抱我一世荣华富贵，前程无限。”
沈妙道：“醉后之言，何必当真，况且，”她话锋一转：“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不可能说这种话。”干脆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谢景行也不急，气定神闲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册子样的东西翻了翻，道：“是啊，你还拿了你娘送你的东西，要与我探讨探讨，让我为你解惑。还记得么？”他将册子在沈妙面前扫了一扫。
沈妙本来只是轻轻一瞥，待看清楚时却是在心中几欲吐血。
不是吧？这个都有！
这可是她出嫁之前罗雪雁给她的，教她，咳，闺中秘事。这东西被她收着，谢景行不可能找到，也就是说，肯定是她主动翻出来拿给谢景行的？
那她之前还对谢景行做了什么事？真的让谢景行“好好伺候她”么？
沈妙觉得被雷劈了也不过如此。
谢景行似乎还嫌她不够窘迫，淡道：“昨夜里你非拉着我探讨，才探讨了前面几页而已，本想着天长日久不急于一时，你却难得求贤若渴，这上头极难的姿势，也要尝试一番……。”
“停！”沈妙连忙打断他的话，却是已经羞得脸色通红，道：“喝酒误事，你也不知道拦着我！”
“我怎么敢？”谢景行做委屈模样：“若是不应，你就要砍我脑袋。”
沈妙：“……”
她觉得真是太难堪了，一想到自己扭捏姿态去勾引谢景行……可能前后两世加起来的里子面子都被丢了个干干净净。
谢景行却像是心情极好，笑盈盈的看她：“你还与我说，今夜还要探讨。”
“今夜就不必了。”沈妙飞快打断他的话，就要跳下床往外跑。被谢景行一把拉住，又扯到怀中。他低头看沈妙，面上懒散笑意倏尔收起，却是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他皱眉问：“你后悔了？”
沈妙一怔。
谢景行的眼睛极好看，有时候沈妙也会奇特，一个大男人，眼睛生的那般好看做什么。仿佛生了无限情意，所以惹得在明齐定京的时候，总有芳心萦绕不绝。然而他本身却是冷漠，这样的男人，太过危险，所以万万招惹不起的。
爱上这样的男人对女人来说一定是劫数，可被这样的男人爱上，大约就是终其一生得来的幸运。他懂得尊重，有私心，可是却也霸道的可爱。
此刻他认真盯着沈妙，自来狂妄的、嚣张的目光里，却也有几分小心翼翼，而那种小心翼翼，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他放在信上的，是被他呵护着不受伤害，是他最重要的人。
沈妙的目光落在谢景行手上的红线上。
他嘴里说的嫌弃，到底还是没有摘下来。
沈妙抬起头来，坦诚道：“不后悔。”
只是觉得有些害羞而已……
谢景行的眸子亮了一亮。
她说：“做就做了，有什么可后悔的，又不是旁人。”到底还是躲闪着不肯看谢景行的目光。
谢景行扳过她的头，逼她正视自己，道：“果真？”
沈妙道：“真的！”
谢景行盯着她看了半晌，沈妙越发觉得尴尬，就要跑，被谢景行一把拽过来，道：“我看看。”
“看什么？”
“昨夜你死活不肯停下，我都没好好看你伤口，虽然是皮外伤，也要仔细看清楚。”他把沈妙拖到自己怀里，沈妙瞧他只穿着中衣，露出大片胸膛，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推拒着道：“不、不必了。我自己来。”
“那可不行……”谢景行说着，倒是又将她拉倒在自己身上。
沈妙却没能再逃开了。
外头，惊蛰和谷雨一边扫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奈何她们二人又没有武功，隔着一道门，怎么也听不出一个花儿来。
从阳蹲在门前，一边逗着鸟笼里的鸟，一边道：“你俩在这扫了一个时辰了，再扫下去，这门口的石板都能被扫穿。”
惊蛰和谷雨一愣，一齐停下手里的动作。惊蛰看向从阳，有些想问，似乎又觉得这问题太难以启齿，便是纠结的红了脸，不肯说话。
从阳却比她脸皮厚多了，一看就晓得她想问什么，大手一挥道：“放心吧，十分顺利！”
惊蛰和谷雨虽然羞赧，却仍是同时舒了一口气。惊蛰朝谷雨抛去一个得意的神情，谷雨却是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沈妙昨个儿晚上喝醉了，惊蛰和谷雨正在收拾屋子，却被她们好巧不巧的将沈妙收好的，罗雪雁给她的那本册子给收了出来。沈妙就问那册子是什么东西，惊蛰灵机一动，想着每次沈妙喝醉后也都不知道自己做过哪些事情，又有意想要撮合自家主子和谢景行，当初沈妙出嫁的时候，罗雪雁千叮咛万嘱咐，要的就是她们两个丫鬟一定要时时劝诫着沈妙。结果都成亲这么久了，连房也不曾圆，看着二人感情也很好的模样，惊蛰就想，莫不是自家姑娘不懂，这睿亲王也是一窍不通。有心想要推波助澜。
这不，干脆就趁着沈妙喝醉的时候，谆谆善诱的引导她：“这册子上头的东西，须得亲王殿下才能为夫人解惑。”
现在想想，惊蛰觉得自己当时的神情，定是与那花楼的老鸨一般无二。
沈妙喝醉了全然不懂，便是拿了那册子出了门。谷雨要阻拦也来不及了，只得跟在后头，两个丫鬟又是紧张又是不安，在外头守了一夜，守的眼睛都生出青黑，沈妙到底是没有从谢景行屋里出来。
如今听闻从阳这番话，二人心中倒是大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办成了一桩好事，自家姑娘和姑爷就算再如何不知事，听闻这种事也是食髓知味的，一来二去，也就熟能生巧。
正想着，唐叔从后面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三人，先是对着从阳一通怒吼：“大清早的不干正事守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又对着惊蛰和谷雨笑了笑，道：“怎么瞧着精神头不大好？”
惊蛰和谷雨是沈妙带过来的人，唐叔也不好如同教训从阳一般不客气。从阳见如此差别对待，哼了一声提腿就走，惊蛰和谷雨也不好久留，对着唐叔搪塞几句，赶紧溜走了。
唐叔一人站在谢景行门前，待所有人都走了以后，突然自顾自的笑起来，傻乐了一阵，似是想起了什么，自语道：“得熬些补药才是。”匆匆走了。
睿亲王府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好不欢乐，大约墨羽军都是心知肚明了，众人俱是心照不宣。不过八角和茴香二人却不知情。
他们暂且照顾着裴琅。
裴琅的伤势比沈妙重多了，虽然当初也是捡了一条命，然而那刀伤入骨，高阳也不敢掉以轻心。八角和茴香看着裴琅，若是有什么不好，也好去找高阳来看。
裴琅夜里总是醒过几回，只是醒的时间很是短暂，不过片刻之后就又睡去了。这样反反复复，八角和茴香忙不过来，也就更无从知道沈妙和谢景行那头是什么情况了。
快近晌午，茴香端着稀粥进来，裴琅的伤势也不能吃别的东西。一进屋却见裴琅坐在窗前，看着窗前的树枝出神。
“裴公子？”茴香一愣，有些高兴的走过来，将粥碗放到一边，道：“您总算是醒来了。”
裴琅有些缓慢的转过头来，瞧了瞧她，似乎才辨认出她是睿亲王府的婢子，道：“王妃也醒了吧。”
茴香有些奇怪为何裴琅会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却还是道：“昨日里醒的。夫人没受什么重伤，倒是您伤的很重。多亏了您，替夫人挡了一刀，救了夫人的命呢。”
裴琅低下头，似是笑了一声，低声道：“救命么。分明是我欠她的。”
茴香没听清楚裴琅说的话，道：“您说什么？”
裴琅却又是有些出神的模样。
他总算想起来了。
在替沈妙挡了一刀之后，生死一线之后，他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很长也很真实。却让他豁然开朗。
为什么沈妙之前总会对他露出生疏的敌意？
为什么他总是会对沈妙生出莫名的愧疚？
原来是这样的。
那梦里的住持说：牺牲自己的性命，那个能重来一次的机会也仅仅只是“也许”而已，说不定就这么白白牺牲了。那个住持也说：若能重来一次，有些机遇会被打乱，或许他会因此而痛苦。
裴琅也应了。
他曾爱过一个女人，只是他的爱和傅修宜的冷淡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步步把沈妙推上了绝路。他一边同情着沈妙，一边却又理智的权衡利弊，将沈妙抛弃了。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在不断舍弃着东西度过了。他和傅修宜都把沈妙给舍弃了，所以这一世，沈妙也毫不犹豫的舍弃了他们。
偏偏是谢景行好运，可转念一想，那也是应当的。
可是在知道了这么多前因后果之后，他是再也没有脸面再面对沈妙了。说什么陪在她身边帮她，现在想想，不过是因为前世而生出的愧疚，他是在偿还。可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这姻缘来的复杂纠葛，让他心中剪不断理还乱，是该结束这个错误了，有些念头从一开始就不该生出，生出就是错误，现在应该由他亲自斩断。
茴香道：“裴公子，先喝点粥吧。您的身子还得再养养，等会子高公子就会来与您施针，只要醒了，这伤养上些日子，凭高公子的医术，您会安然无恙的。”
裴琅顿了片刻，道：“多谢。”
“裴公子客气了。”茴香道：“您救了夫人的命，是亲王府的恩人呢。”
“劳烦你替我取纸笔来吧。”裴琅道。他嘴唇苍白，眸光黯然，语气却十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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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章一天只能审核一次，审核不过就只有第二天再审，也就是说，一次没过就断更（╯‵□′）╯︵┻━┻
我想静静…。

第二百一十八章 离开
沈妙和谢景行是好了，整个睿亲王府上上下下似乎都长舒了一口气。
因祸得福的是，不仅他们二人和好，似乎也开始在一间房里睡觉了。这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唐叔最高兴，日日给谢景行熬虎鞭鹿鞭牛鞭汤喝，每每让沈妙瞧着也是觉得无言以对。
谢景行开始着手调查叶家的事情，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叶楣姐弟俩的确是土生土长的大凉人，之前也在钦州生活，这些都是一点儿都做不得错的。沈妙也莫不清楚这是为何，到后来，便也只有想着大约是自己这重活一世，无意之中改变了许多事情。譬如傅修宜的运道，譬如楣夫人姐弟的身份。
可是不论怎么变化，有一点却是不会变化，叶楣既是她前生的敌人，今生又入了“叶”家，他们死对头的位置却是一点儿没有变化的。
裴琅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沈妙去看过一次，便是没有进屋，只在屋外远远的瞧了一眼，见他也能下地自己喝药，便离开了。对于裴琅，沈妙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不过裴琅大约并不晓得前生的事情，她晓得前生的事情，却无法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对方。
便也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谢景行却是对此十分满意，说她比往日懂事了许多，借此机会好好“奖励”她，又好像是要把之前未曾圆过的房全都要补回来一般，直接让沈妙这几日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活像是被男鬼采阴补了阳。
陇邺的局势看着安定，然而其中漩涡争执却不是旁人能想象的到的。永乐帝自皇家狩猎之后，之前为对付卢家布置的局开始收网，卢家忙着和皇室周旋，谢景行也忙碌了许多。
而沈妙自然也不会轻松，因为明齐那头来信了。
罗雪雁那头给沈妙的家书到了。
家书有两封，一封是罗雪雁写来的，说他们如今一切都好，又叮嘱沈妙到了陇邺，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往肚里咽，一定要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要和谢景行相敬如宾，互相扶持体谅。罢了就是询问沈妙这头的情况。
另一封信却是沈丘写来的。
沈丘的这封信，却是和罗雪雁的不大一样。沈妙当初出嫁的时候，曾与沈丘说过一些事情，虽然挑的不甚明白，却也暗示过沈丘要提防明齐皇室，明齐皇室是一坛污泥，沈家要做的就是明哲保身，不管用尽什么办法，总要和皇室划清楚关系，否则便只能被拖着一同沉入泥潭底。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便是舍弃沈家的清明，也要先保全性命为上。
这一回沈丘写的信里，就谈到了明齐的局势。
算起来，沈妙离开定京城，大半年有余。定京的局势本就一触即发，每日都会有变化发生，更何况大半年。不过这变化来的，到底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文惠帝病重了。
先是咳疾，而后病情加深，如今甚至到了不能上朝的地步，偶尔上朝，也是精神不振，听几句便散了。不知道为何宫中甚至有流言放出，文惠帝已经油尽灯枯，熬不过一年只怕就没有活头了。
沈妙见这行字，便只是笑了一声，文惠帝究竟能活多久，真的只是一年？沈妙是不信的，反正前生文惠帝死的没这么早，当然，文惠帝的驾崩一事其中有没有蹊跷，那也很难说。明齐皇室本就错综复杂，皇子间又不似陇邺这边清简，一人上位，要牺牲的人多得很，一个父皇算得了什么。
沈丘在信里提及，文惠帝病重，却不知为何发难了曾经最宠爱的徐贤妃。徐贤妃被贬为才人，不仅如此，整个徐家也被文惠帝迁怒，连累了周王静王两兄弟。这兄弟二人如今都不能再管理朝中事宜，具体的情况沈丘并不了解，简而言之一句话，徐贤妃并着周王静王，都失宠了。周王静王在夺嫡中，似乎已经落于下风。
而离王一派，却破天荒的和定王交好起来。
离王一派也是夺嫡中有力的一方，定王傅修宜和他们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如今却会交好，想想都有些不对劲。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一派中，原先的离王竟然隐隐有向定王为尊的意思。
写到这里的时候，沈丘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他的心情也并不平静。
罢了，便又总结了一番，大约就是如今定京城内，原先的那些个皇子间，如今瞧着最炙手可热的，便是那位曾经无欲无求的九皇子傅修宜。而傅修宜的母妃董淑妃，也成了文惠帝渐不离身的依靠。
在文惠帝病重的时候，宠爱的人便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人便猜测，瞧着这个趋势，太子总归是没了，文惠帝极有可能将皇位传给定王傅修宜。
于是，一大波臣子便又倒戈向了傅修宜这头。不管是因为本身原因还是外物推动，怎么看傅修宜都将成为明齐未来的储君。
而傅修宜，也渐渐开始在对付沈家了。
沈家的兵权之前已经被文惠帝收了回去，傅修宜却要给沈信新的权力，让他们父子二人去带领一支全新的军队。怎么看都是一个坑，傅修宜摆明了就是挖了一个坑给沈家人跳，做的不好，便是着了傅修宜的套。
沈丘在信里写，如今沈家借着沈信生病的由头暂且不接兵权，可是不知道这样的借口能用得上几时，因为傅修宜既然着手对付沈家，定然不会只用这一种手段。不过好在沈家却也不是全无帮助，傅修宜的矛头对准的还有冯家，就是冯安宁府上，冯家和沈家倒是打算联手，在联合一些明齐的其他臣子，自保应该是够了。
不过话中到底还是传出一些茫然，似乎觉得忠良了几代的沈家，如今却要落得和皇室对峙互相猜忌的局面，未免有些令人唏嘘。
沈妙将信看完，折好收起来，有些忧虑。谢景行方与她一道看过，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问：“你很担心？”
“傅修宜在开始对付沈家了。”沈妙沉声道：“他窜起来的速度太快，不到一年，定京里竟然都暂时没有能与他抗衡之人。周王静王当初那么嚣张，如今连着徐贤妃一并没落，离王竟也被他收服了。”沈妙道：“他的手段和不简单。”虽然早就知道傅修宜上一世就做了明齐的皇帝，可是这一世没有了沈家，他在已经劣势的情况下依旧扭转乾坤，倒让沈妙觉得对于沈家的安排有些太轻率了些，或许是她低估了敌人。
“不奇怪。”谢景行一笑：“为了夺嫡，他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准备。周王静王虽然有优势，却比他晚了先机。离王就更不用说了，没有母族支持，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但他为什么还要针对沈家？”沈妙拧起眉头：“按理说，沈家的兵权既然没有了，与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譬如如今的临安侯府。他不会着手对付临安侯府，却对沈家死咬着不放……”傅修宜不会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之事上，对于沈家的打压，如今都能算是多此一举，何必呢？
谢景行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因为你？”
“我？”沈妙看着他。
“你嫁到了大凉，傅修宜之前怀疑我与你的关系，怀疑大凉是沈家背后的靠山。回到陇邺后，我也令人关注傅修宜的动静，发现他在调查临安侯府有关我的一切，他也许知道了我的身份。可能误会了沈家和我的关系，以为沈家已经投奔了大凉，或者有其他打算。”他顿了顿，又道：“傅修宜手段狠辣，生性多疑，一旦觉察不对，一定会斩草除根。但凡沈家令他有一丝不安，他都会不留余力的铲除。”
“这我倒是了解。”沈妙眸光微冷，便是前生到了最后，傅修宜不也还是为了沈家的兵权，将大房收拾的干净利落么。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谢景行捏一把她的脸：“我在定京安排了人，不管怎么说，护着你家人安全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早就安排了人？”沈妙问：“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谢景行道：“这种事还需来邀功？那也是我的家人，没安排好，我怎么会放他们留在定京？”
沈妙听闻谢景行说“那也是我的家人”，心中便如吃了蜜糖一般甜，眸中也带了微笑，就道：“说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冯家居然和大哥联手了。”当初她为了让冯安宁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还特意关照沈丘帮忙看顾着冯家，却不知何时有了这样的交情。不过这样看来，冯安宁应当不会再如同前世一样，嫁给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表哥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正要和你说。”谢景行突然肃了脸色：“傅修宜和秦国的皇帝有秘密往来。”
沈妙一怔，问：“要借兵么？”一说起此事，沈妙就想起自己曾在秦国做了五年人质的时候。如今傅修宜可是未曾娶妻，难道他又寻了其他的人质？
“可能是私下里达成了某些协议，最有可能是割地。”谢景行道。
沈妙皱起眉：“是为了帮助他夺嫡么？不过借异国的力量夺嫡，日后会有很多牵扯，傅修宜不至于如此。”
谢景行沉下目光，道：“为了对付大凉。”
沈妙看向他：“他们想对付大凉？疯了这是。”明齐和秦国联手虽然实力比之从前高涨不少，可是大凉的国力也是摆在众人面前的，至少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主动挑起争端。
“这都容不得眼中钉的性情，”谢景行笑了一声：“况且陇邺如今因为卢叶两家而稍显混乱，他们有机可趁，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妙细细想了一会儿谢景行的话，道：“你说的没错，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现在开战，对大凉来说未必是个好机会。
“你不用担心。”谢景行揉了揉她的头：“这些交给我。”
“我也是睿亲王府的王妃好不好。”沈妙瞪了他一眼，对他这话十分不满。
谢景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哦，从皇后变成王妃，不嫌吃亏？”
“吃都已经吃过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沈妙哼了一声。
谢景行还要说话，茴香却在外头敲了敲门，示意她进来，茴香看着沈妙，又看了看谢景行，目露纠结之意。
“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沈妙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若是有话，直接说就是。”便是不在意谢景行在场的关系了。
茴香道：“今儿个晌午的时候裴公子说要出门走走，奴婢们想着高公子也说过，裴公子多出门走走对他的伤势也有些帮助，只要不走远就行了。裴公子想要一个人，奴婢们便也没多想。他平日里只是在门口走一会儿就会回来的，今日里竟是等到天黑都没回来。”
沈妙皱眉：“出事了？”裴琅没有武功，若是路遇什么危险，是一点儿自保之力都没有的。
“奴婢们也以为是的。”茴香道：“可是八角在裴公子屋里的桌子上发现了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样的东西，递给沈妙，又道：“屋里少了些裴公子的衣裳和细软，奴婢们若是没有猜错，裴公子应当是离开了。”
沈妙正要拆信的动作一顿。
谢景行也神情微变。
“他临走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沈妙问茴香。
“什么都没说，与往常一样，还说今日天气好呢。”茴香道。
沈妙有些发怔，谢景行道：“看看信里怎么说吧。”就要起身离开，被沈妙抓住袖子。
谢景行回头，沈妙道：“一道看吧。”
他脚步一顿，想了想，复又坐下来，只是唇角到底又浮起了一丝笑容。
拆开信，入眼的就是裴琅的字。裴琅的字如他人一般清隽，很有那些名士的飘逸之风。他本人瞧着也是如此的，却让人难以想象就是这么一个风流脱俗的人，前生却一直搅合在权力的争斗之中。
那信里起先开头是说这么长久以来，住在睿亲王府，给睿亲王府添了不少麻烦，多谢他们夫妻二人收留。又希望沈妙谨守自己的诺言，将流萤的下半辈子也安顿好。
裴琅写到，虽然之前是跟着沈妙来到陇邺，不过都是权宜之计，是因为傅修宜的缘故没有办法才躲到陇邺来到。但一直留在睿亲王府，还是有诸多不便的地方，他有自己的打算，准备趁着有生之年四处走走游历，增加一些见识，因此才不告而别。
因着之前与沈妙也算有师生之谊，后来倒也算有了些交情，在定王府的那段时间里，却是了解了定王的一些事情，知道沈妙对定王似乎一直怀着提防的心意，所以就整理了一些东西给沈妙，希望在日后中能让沈妙派的上用场。
这封信中的东西交给沈妙后，他们的关系便也算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裴琅写到，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唯有说一声珍重了。
裴琅这信写的极简单，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了和沈妙划清关系，字里行间都透着疏离和客气，彬彬有礼的模样，像是回到了最初广文堂先生和学生的时候。
信里的另一张纸，却是密密麻麻的记载着傅修宜的一些事情。有关他的心腹，有关他的一些筹谋，一些日后的步骤，要拉拢的人要扳倒的人。
谢景行本来是随着沈妙漫不经心的往那张纸上扫了一扫，待看到后面时，面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这封信里事无巨细的记载着傅修宜的一切，这样一来，傅修宜在他们面前几乎就像是没有任何秘密一般，什么都袒露了。有了这个东西，要对付傅修宜，犹如抓住了蛇的七寸，简直步步锥心。
谢景行道：“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裴琅就算是在傅修宜身边做探子，傅修宜之前信任他，也不可能信任到如此地步。而其中这些傅修宜埋伏在各处最深的棋子，都被裴琅一笔笔的写了出来，倒像是跟随了多年的心腹爱将，对主子的事情了如指掌，才会这么的详细。
沈妙的指尖却是有些抖。
这里面的一些事情，有的分明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便是现在，傅修宜都不认识那些人，裴琅又如何认识？
除非裴琅也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在现在就已经知道了傅修宜“未来的”心腹和棋子，“未来的”筹谋。
裴琅什么时候知道的？分明之前都什么也不明白。
难道……沈妙心中一动，她是在谢景行生辰当日而因为遇刺梦到前生，莫非裴琅也是一样？
她看向茴香：“裴先生这些日子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茴香仔细回响：“似乎并无不同，就是时常坐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不过裴公子之前性子就安静，所以应当只是养伤的这段时间如此。”
沈妙拿不定主意，很想问一问裴琅是否知道了前生的事情。裴琅是跟在傅修宜身边最久的人，自然了解傅修宜的最深。可是刚想说话，却又停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如果裴琅真的回忆起前世，就如同沈妙无法面对裴琅一样，裴琅定然也是无法面对她的。
她们二人，算不上宿命的仇敌，也称不上交心的伙伴。有过血债，又亲自还清。在深宫之中都身不由己，但是却确实的犯下过错。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不能清清楚楚的说明白。
谢景行见她神色不定，就问：“需不需要我命人把他抓回来？”
沈妙回过神，道：“不必了。他既然想过自己的日子，就让他过去吧。”相见争如不见，裴琅这样子走了，倒也很好。她捏着那张纸，眸中隐隐泛出厉色。
谢景行见状，道：“这上头写的……”
“是真的。”沈妙道：“得把这个交给大哥，我们不在定京，拿着这个反倒不好动作。交给大哥和爹，大哥和爹会看着办的。有了这个，沈家至少又多了筹码。”进而又犯了难：“不过这东西贵重，要送回明齐，若是路上被人劫去了……”
“让墨羽军去。”谢景行漫不经心道：“墨羽军送信送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截过。”
沈妙心中稍安，还未等她说话，手中裴琅的信又被谢景行抽走了。谢景行状若无意的把那信随手一丢，就道：“太晚了，休息。”
“哪里晚了？”沈妙奇道：“天刚黑而已。”又道：“虽然不用把裴先生找回来，不过至少要保证他的安全，那一日无缘无故的挨了刀，要是又被人盯上可……”
话音未落，沈妙已经被谢景行一把打横抱起，他将沈妙扔在床上，欺身逼近，阴测测道：“你再关心裴琅试试？”
沈妙：“……”
……
宫中。
御花园中，夏日里的荷花开得好，碧绿色的荷叶几乎将池塘都要铺满了。
显德皇后坐在凉亭中，今日虽无月却有星，凉风习习，水波粼粼，倒是一番好景色。她又命人煮了花茶来，夏日喝上一小杯，是极熨帖的。
陶姑姑站在她的身后，笑道：“今年的荷花开得好。”
显德皇后瞧了一眼，笑道：“去年的时候让人换了种子，今年果真是繁盛了许多。”又道：“夏日里也清凉。”
正说着，远远的却见有人走过，似乎是瞧见了显德皇后几人，动作微微一顿，掉转了头，就往这凉亭里走来。
待走近了却是看清楚，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静妃。
比起往日静妃嚣张跋扈华衣重彩的模样，今日的静妃看着却是狼狈多了。或者不应当说今日，近日以来，静妃的状况都不大好。她眼下似乎也无心打理自己的服饰，一向娇美的脸蛋都显出几分疲色。
不过在看到显德皇后的时候，这疲色却又在第一时间转化成恨意。
她道：“远远的瞧见人在此，正说是谁如此好兴致，原是皇后娘娘。”
显德皇后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本宫在这里喝茶，静妃可要喝一杯？”
静妃冷笑着睨着她，道：“姐姐有心思喝茶，妹妹却是没有心思的。”
永乐帝开始打压卢家，后宫中的人虽然不懂前朝，可是皇帝的态度却是能看得出来。原先最宠爱的妃子如今到了哭着求情亦不能撼动帝王神情分毫的地步，这其中意味可就深了去了。
“静妃有没有心思本宫是管不了。”显德皇后一笑，不紧不慢的继续倒茶：“茶总归是在这里。”
静妃气的有些发抖。
卢夫人进宫来找过她，说永乐帝对卢家出手了，态度可是一点儿情分也不讲。又说她得永乐帝欢心，怎么连吹枕头风也吹不动，要她打探打探永乐帝的口风，必要的时候，求求情也是可以的。
可是静妃做了，却也无济于事。事实上，这么多年，永乐帝的确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在这后宫之中，显德皇后也要礼让她几分，即便她再如何骄横，最后总能安然无恙。可是她从来没有改变过永乐帝的心意。
有时候觉得永乐帝似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她刻意的讨好逢迎，有时候静妃甚至觉得有几分羞耻，可是有的时候却又觉得，永乐帝的确是对她宠爱的。如今卢家出了事，要她这个女儿帮忙，静妃去找永乐帝，永乐帝的态度又是冰冷的。
静妃顺风顺水了一辈子，未曾吃过什么苦头。进宫的时候凭着卢家的背景轻轻松松升妃位，现在卢家有难，她跟着遭殃，却发现这么多年来，除了在宫里撒泼树敌，她什么都没做。
反观她一直看不上的显德皇后，这会儿还能坐在亭中优哉游哉的喝茶，静妃心中满是愤懑。
她想，永乐帝又不爱显德皇后，显德皇后却能因为皇后这个名分而得到众人的尊重。这太不公平了，若是没有显德皇后碍事，她成了皇后，永乐帝对卢家不敢小觑，她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头疼。
静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怨毒。
恰好见着显德皇后坐在亭中，那亭中临近湖水的一面有个阶梯，方便平日里喂鱼，也颇风雅，可是却有些危险。
静妃不动声色的往显德皇后身边靠近几步，道：“姐姐煮了这么多年的茶，自然晓得煮茶的道理。可是妹妹不喜欢喝茶，茶水苦涩，喝的人不舒服，煮来做什么呢？”这句话刚说完，她就“哎呀”惊叫一声，作势崴了脚，就往显德皇后身上靠。显德皇后做的是临水的一边，她这样一靠，显德皇后自然就会被撞入水中！
显德皇后是什么人，静妃脑子愚笨，显德皇后却不笨。这点子伎俩，她还不放在眼里，早就有所提防，见静妃靠来，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静妃。
就只听得“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静妃身边的宫女“啊呀”一声惊叫起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龙种
夜深时分，睿亲王府都已经陷入深眠，万籁俱静的时候，忽而有人声传来。却是铁衣突然有要事禀告，一般这个时辰，铁衣都是不会前来打扰的，沈妙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谢景行起身出了门，片刻之后，似乎在外头于人说了些什么话，屋中便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她睁开眼，见谢景行正站在书桌前穿衣服，再瞧外头，半夜三更的，倒不知为何在这时候像是要出门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谢景行瞧见她醒了，道：“宫里出了点事，我进宫看看，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闻言，沈妙的睡意却是散了大半，谢景行既然半夜都要出门，可见这事情很是严峻，又是宫里的事情。她道：“是什么事？很严重么？”
“皇后把卢静推到池塘里去了。”谢景行一边穿外袍一边道：“具体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沈妙先是松了口气，大半夜的谢景行往宫里跑，她还以为是宫里有刺客还是怎么的。闻言只是这事反倒是放下心来，可是转念一想，便又诧异道：“皇后娘娘怎么会把静妃推到池塘里去？”沈妙是鲜见过显德皇后的，也见过静妃，面对静妃这样的人，显德皇后根本就是不屑于与之相争，显德皇后更不是容易冲动的性子，要说静妃把显德皇后推进池塘沈妙还相信，说显德皇后动手，沈妙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
“卢家人现在也在宫里。”谢景行道：“他们最喜欢蛮缠，我先去看看。”
沈妙连忙做起身：“我也去。”
“太晚了。”谢景行不赞同：“你先睡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妙摇头：“既然都教你进宫去，总归不是什么简单事情，反正我也睡不着了，你让我自个儿留在府里，我反倒会胡思乱想，倒不如跟你一同过去，也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能帮的上忙。”
谢景行想了想，道：“罢了，留你一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走吧。”
沈妙便连忙起来换衣裳。
因着这时候实在是太晚了，下人们都在休息，谢景行荷沈妙就只带了铁衣和从阳二人，两人乘着马车行驶在龙陇邺的街道上，街道上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谢景行神情有些沉冷，沈妙也在脑海中认真思索着。
便是因为显德皇后真的推了静妃，也犯不着大半夜的将谢景行叫到宫里去，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静妃因此而丧命，那也是后宫女人的争斗，直接可以打发了卢家人，更何况如今永乐帝和卢家也就差不多到了撕破脸的时候了，又怎么会为了应付卢家而大动干戈？
沈妙在明齐的时候，倒也见过这样为了争风吃醋而互相使绊子给对方的宫嫔们，静妃被显德皇后推进池塘，几乎是再蹩脚不过的陷害了，何故还要让谢景行也进宫跑一趟？沈妙总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然而铁衣说宫里来传圣旨的人说的也不甚清楚，因此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并没有人知道。
二人各怀心思，转眼就到了宫门口。宫门口却是永乐帝身边的邓公公，一见到谢景行便是一喜，随后见沈妙也从马车上跳下来却是一愣，不过他也没在这上头多烦恼，便笑道：“亲王殿下总算来了，陛下正在宫里等着您呢。”
谢景行便让邓公公再前头走，沈妙跟在后面，思忖一下，便问邓公公道：“邓公公，如今皇后娘娘安好？”
“皇后娘娘无事，多谢亲王妃挂怀。”邓公公笑言。
沈妙目光微动，皇后无事，却搞出这么大阵仗，那就是那一位有事的意思了？
果然，她才想到这一点，就听邓公公道：“不过静妃娘娘这刻还未醒来。”
谢景行冷笑一声：“卢静又在玩什么把戏？”神情颇为恼火。
邓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沈妙却觉得那笑容有些意味。
待进了宫，邓公公却是带着二人直奔静华宫。静华宫是静妃住的地方，已是半夜时分，静华宫灯火通明，厅中跪着一干宫女。沈妙一眼便看到永乐帝和显德皇后也在，二人坐在厅中，显德皇后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依旧淡然沉稳，永乐帝却面如冰霜。
沈妙和谢景行携手进去，邓公公连忙通报，永乐帝看见沈妙也来了时神情微愣，显德皇后却是站起身来，笑着走到沈妙跟前，拉着沈妙的手亲切道：“之前你身子不曾好，本想着让你进宫来说说话的，谁知道出了那么多事情。没想到今儿个夜里这么晚了你却来了。”
沈妙笑道：“殿下进宫，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跟着前来了。”
显德皇后问她：“身子可曾好些了？”
沈妙道：“已经痊愈了，多谢娘娘挂怀。”
显德皇后就笑：“那本宫也就放心了。”
谢景行那头却是看着永乐帝，沉着脸问：“皇兄，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都知道好端端的显德皇后肯定不会去推静妃下池塘，现在静妃还没醒，永乐帝已经开始对卢家出手，根本就不用顾及卢家的脸面，又怎么会因为静妃的身子而召谢景行入宫？
永乐帝冷道：“卢家刚刚来过了。”
“来过了？”谢景行眉头一皱，道：“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卢家人。”卢家人胡搅蛮缠，仗着自己的功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如今静妃落水，卢家这几日一连在永乐帝手下吃亏，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吵大闹，至少肯定会扭着显德皇后不依不饶。现在卢家人连个影子都没有，莫非是他们再来的路上卢家已经闹过了？
“他们不怕静妃出什么意外。”开口的却是显德皇后：“有恃无恐罢了。”
沈妙心中一动，有恃无恐，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却见寝屋里，宫里的太医走了出来。他走到永乐帝面前，行了一礼，道：“回陛下，静妃娘娘落了水受了风寒，所幸身子底子不错，腹中龙种尚是安好，服两幅药，再养一养，定是母子平安的。”
静妃怀孕了？
沈妙和谢景行同时一怔，下意识的，沈妙看向显德皇后，显德皇后春唇角微微扬起，看上去仍旧如平日一般沉稳大方，只是沈妙却觉得，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讥诮，再看永乐帝，目光冰凉，面沉入水，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模样。
屋里似乎是静妃醒了，一声声开始娇声唤“陛下”“臣妾要见陛下”，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永乐帝，永乐帝却是转头去看显德皇后。显德皇后微微一笑：“陛下也去看看静妃把，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又看向谢景行：“皇上一会儿大约要与你说说话，你就先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又对沈妙道：“折腾了这么久，本宫也要回去换件衣裳，亲王妃就陪本宫一道去吧，这大半夜的只怕人也发了，未央宫刚好有热茶。”
显德皇后端庄的看不出一点儿不对，可她越是这么从容，反倒令人心中越是难受。沈妙瞧着显德皇后裙摆都湿了一大块，想来之前和静妃定是一同在池塘边上的，静妃落水，显德皇后的衣服也湿了。不过大约是因着一直操心着卢静，所以都没顾得上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她点头道：“好的。”
永乐帝盯着显德皇后没说话，屋里静妃的呼唤声倒是越来越娇气了，显德皇后道：“陛下还是早些进去看看吧，如今累着的不是静妃，而是静妃肚里的孩子。”说罢倒也不顾永乐帝是什么神色，径自拉了沈妙就走了。
一出静华宫，外头的空气似乎都要清爽许多。陇邺的苦夏就要过去了，再过不了多久，天气就要渐渐转凉，进而初秋。如今夏日看着花开的越是好，过些日子，凋零的也就越是冷清。
沈妙垂着头，想着方才永乐帝和显德皇后古怪的气氛，她觉得今日的显德皇后显出几分疲惫，甚至在静华宫的时候，和永乐帝有些针锋相对的对峙。这对显德皇后这样沉稳的性子不大一样，或许是因为静妃的孩子？
对了，显德皇后是没有孩子的。沈妙自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就发现了，永乐帝如今正值壮年，却没有自己的子嗣。这朝廷里卢叶两家之所以能有一大批跟随者，除了本身先皇留下的力量外，没有子嗣也是一个原因。一个没有自己子嗣的帝王，怎么看都不长久。
可是现在静妃有了？若是静妃生了个儿子，莫非就只有立为未来的储君么？那这天下江山，最后岂不是还是和卢家绑在一块儿，外戚专权，是永乐帝最不想看到的，难怪永乐帝听到静妃怀孕，一点儿也不高兴。不过显德皇后不高兴，大约不仅仅是因为皇后的位置，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吧。
旁观者清，从局外人的角度看问题，总是看的特别清楚。沈妙也是一样，显德皇后看永乐帝的目光，和当初她看傅修仪的目光一模一样。深爱自己的夫君，最后却是别的女人怀了夫君的孩子，沉稳如显德皇后，心中大约也会有一丝不痛快。
她到底也只是个女人罢了。
“亲王妃？”耳边传来显德皇后的声音。沈妙回过神来，显德皇后已看着她，有些宽容的笑笑：“你想得出神，本宫说话都未曾听见。”
沈妙连忙歉意道：“得罪娘娘。”
“不必如此，”显德皇后并未放在心上，道：“这么晚了，人因困乏而走神是很自然的事情，亲王妃也不必自责。”
沈妙走着走着，却是忍不住问：“娘娘，臣妇想问您一件事情？”
“请问。”
“静妃娘娘真的是您推下水的么？”
显德皇后微微顿住，随即含笑看向她道：“亲王妃怎么觉得？”
“皇后娘娘定然不会这么做的。静妃不是方入宫，娘娘与她相安无事了多年，犯不着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对付她。”沈妙道：“所以臣妇很奇怪，娘娘为何要认下这个罪名呢？”
显德皇后停下脚步，看着沈妙笑了，道：“你倒是很相信本宫。其实说来也奇怪，本宫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和本宫很像，不过你的性子更烈一些，大约因为你父亲是武将的缘故。本宫听过你很多事情，虽然也是极有手段，也很有心机，做事却有将门豪气，干脆利落。本宫不行，文臣家讲究迂回，本宫便是要做绝，却也是绵柔着缠到最后，所以你和本宫总归是不一样的。”
沈妙沉默。
显德皇后又笑道：“本宫的确是不必推她入池塘，这个道理皇上懂，卢家人也懂，不懂的人就只有卢静一个人而已。至于这个罪名担不担也是无所谓，陷害一个人，目的是为了欺骗天下人，可是这个谎言连刚来陇邺不久的你也知道，更何况这陇邺的官员。”
沈妙问：“难道娘娘就不解释么？”
“本宫懒得解释，也不屑于解释。静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本宫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显德皇后淡淡道。
沈妙心想，便是这一处，她与显德皇后也是全然不同的，若是换了她，不是自己的罪名，便是再如何不屑也不会自己认下，她再如何变，骨子里都是激烈的。显德皇后却像是一汪水，有着包容和沉稳，让旁人觉得在她面前十分渺小似的。
正说着，不知不觉中未央宫已经近在眼前，陶姑姑正在门口候着，见她们二人回来，便是急忙走到显德皇后面前，道：“娘娘可还安好？静妃娘娘没事吧？”静妃落水来人后，显德皇后让陶姑姑先回去，陶姑姑一直担忧着，偏显德皇后还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显德皇后没有回答陶姑姑的话，笑道：“无事，本宫先去换件儿衣裳。陶姑姑，你先带亲王妃到厅里坐坐，给她斟些热茶。”说罢便先进了里头去换衣裳了。
陶姑姑带沈妙到了厅里，茶水热的正好，陶姑姑给沈妙倒茶，一边忍不住问：“亲王妃，那静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没出什么大碍吧，怎生耽误了这么久？”倒是个心急如焚的忠仆。
沈妙想了想，道：“静妃无事，肚子里的孩子也安好。”
陶姑姑猛地怔住，差点将茶水溅出来，待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停下动作，脸色却苍白得很。
沈妙见她如此，问：“之前静妃有了身子，你们都不晓得么？”
陶姑姑勉强笑了笑：“亲王妃说笑，这怎么会晓得了，若是晓得……”她没有说下去。
沈妙却没有忽略陶姑姑面上一闪而过的愤恨怒气，心想若是晓得了会怎样？是会先将孩子掐灭在肚子里，就像后宫女人们常常做的那一种么？
正想着的时候，显德皇后从里头走了出来。她换了衣裳，换了的这件却是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裙，上头若有若无的绣着兰草，不得不说，脱去了皇后朝服的显德皇后气质突然判若两人，沈妙仔细看去，便觉得显德皇后的眉眼清淡却舒服，浑身上下的确是有史家才有的蕴味，和裴琅有一点相像，却比裴琅更加云淡风轻。
她走过来，在沈妙的身边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笑道：“夜里困的紧，有这样一杯茶倒是暖和多了。”
陶姑姑突然跪下身来道：“娘娘，您如今还有心思喝茶么？”
显德皇后一怔，道：“这是做什么呢。”语气有淡淡的严厉。
陶姑姑却是不为所动，依旧跪着，却是有一些悲愤，道：“静妃娘娘怀孕了啊，她怀着身孕，还想陷害您，您这也要忍下去，这一生要忍到何时呢？”
这话却是有些逾越一个下人对主子的身份了，屋中本来尚好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沈妙眼观鼻鼻观心，端着茶不说话，显德皇后道：“秋水，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拿你做亲人，可你实在太逾矩了。”
陶姑姑不肯站起来。
片刻后，显德皇后叹了口气，道：“罢了。卢静不晓得自己怀孕了，卢静的性子本宫清楚的很，若是怀孕了，断然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陷害本宫，她只会好好的护着&#39;&#39;龙种&#39;&#39;，不会让孩子出一点差错的。”
“可是如今静妃娘娘有了身孕是事实。”陶姑姑抬起头来：“娘娘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沈妙终于不再沉默了，她道：“陶姑姑话说得没错，静妃的事情，须得好好考虑。倒也不全是为了皇后娘娘，便是卢家如今得局势，为了陛下，皇后娘娘也不能就这么作壁上观得。”
显德皇后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沈妙会在这个关头说话，不过很快又释然的笑了，道：“看来景行与你说了很多啊。”
“起来吧秋水。”显德皇后对陶姑姑道：“本宫不想说第二遍。”
这一句已经是命令的口吻了，陶姑姑犹豫了一下，终于是站了起来。
显德皇后看向沈妙：“让你看笑话了。秋水是本宫身边亲近的人，一心一意为了本宫着想，说话未免急了些，不过心是好的。”她叹了口气：“其实本宫以前一直以为卢静是个蠢的，本宫不屑与她相争，如今看来，是本宫走了眼，卢静还是有些本事的，竟然能避开避子汤，怀上皇上的孩子。”
避子汤，沈妙心中一动，显德皇后就这么将宫中秘密告诉了她，事实上知道的越多往往越危险，那些晓得宫中阴私事情的人，最后都成了宫中的花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显德皇后与她说这些，只是因为想要告诉她，并不会因为她知道的多就堤防她。
“你是个聪明的，想来也是看到了，皇上在宫里没有子嗣，并不是因为那些妃嫔或是皇上自己的缘故，而是她们都会饮避子汤的。这卢静原先也是饮过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大约是用了什么法子罢，竟然怀了龙子，这大约是宫中头一个了。”说罢又想到了什么，笑道：“或许也并不是第一个，本宫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小产了。”
陶姑姑听到这句话，眼圈有些发红。
沈妙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没有说话。
“皇上常常觉得你不好，因着他觉得景行是最好的，普通的姑娘便是是个天仙，大约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当初景行说要娶一个明齐的姑娘，皇上找人打听了许多你的事，听闻事情之后，便与本宫说你心肠狠毒。”显德皇后突然岔开话头，看向沈妙，道：“不过眼下来看，本宫倒是觉得你很善良。”
沈妙不解，只听显德皇后又道：“你明明很想问本宫孩子小产的事情，却怕引得本宫心中伤怀，所以忍着不问。”
沈妙轻声道：“臣妇只是不敢而已。”
“你可真是率真，景行找了个有趣的媳妇儿，本宫更加喜欢你了。”显德皇后笑道。她说：“其实事情都已经过了很久了，本宫也已经释然。当初本宫怀孕，卢静却在御厨做的点心里加了寒性的药草。只是一点点，本宫的孩子就没了。那时候卢静刚刚进宫，正是&#39;&#39;得宠&#39;&#39;，卢家看着，陛下便也只能小惩大诫。本宫觉得自己与孩子着实没有缘分，便也罢了。”
只是听着，沈妙便已经可以猜到其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前生在明齐后宫之中，嫔妃为了帝王的宠爱互相争斗，后宫是女人的战场，而女人狠起来的时候，有时候甚至比男人还要可怕。有不少嫔妃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了牺牲品，而无论再如何狠毒面恶的嫔妃，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无不是绝望哭号着。面前这个从容温和的显德皇后，是不是也曾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时候？伤疤要许久才会好，而伤疤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最可恶的是，甚至都不能与孩子报仇。这又是为什么？
“你不要责怪陛下，也不要以为本宫很可怜，虽然本宫确实很可怜，但是本宫也是恶人。”显德皇后道：“本宫在那一次小产之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这辈子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皇上就让这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不能生下他的子嗣。本宫不好，大家都不要好过。”
沈妙怔住。
因为显德皇后不能生孩子，所以永乐帝让宫里所有的女人都不能生孩子吗？
那永乐帝应当是很喜欢显德皇后啊，可若是真的喜欢，又为什么会让显德皇后承受这么大的委屈？便是显德皇后不说不提，永乐帝自己也会很想手刃杀子祸首罢，又如何会将她作为自己的宠妃？
沈妙只觉得这大凉黄皇室的秘密一点儿也不比明齐的少。
显德皇后见她怔住的模样，突然笑了：“你倒是真的信了。陛下怎么会因为本宫的关系而放弃所有嫔妃的子嗣呢？景行能做到是因为景行的运气好，可是皇上运气不好，他是皇上啊。”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多得多了，沈妙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不过你说得对，将来自然也该打算打算的。卢静这孩子来得巧，因为这孩子而暂且保她一条性命，可是卢家，却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显德皇后微微一笑，笑容倏尔有些锋利起来。……
“孩子不能留。”御书房内，谢景行眸光冷淡，对着面前的帝王道。
“朕知道不能留，如果可以，朕希望现在就给她灌下一碗药。”永乐帝冷漠开口，仿佛要被他一碗药灌下去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旁人。
“你刚才怎么不灌？”谢景行问的锋利。
“晴桢不让。”永乐帝道。
晴桢是显德皇后的闺名，而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永乐帝的嘴里说出来过了。
半晌过后，谢景行才嘲讽一笑：“皇嫂一向心软，或许是因为可怜自己死去的骨肉。”
“谢渊！”这话似乎是触动到了永乐帝的痛处，他怒视着对方。
可换来的却是谢景行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他道：“所以现在要怎么做？卢静如何我不管，那孩子我也不想理会，卢家来了又走，铁定以为卢静肚子里的孩子是护身符，怎么送他们这份大礼呢？”
没有子嗣的皇帝，突然有了唯一的子嗣，于是这唯一的子嗣就是救命稻草，不灌永乐帝愿不愿意，这储君之位，都落在静妃肚子里孩子的身上了。所以今日卢家的人来了瞧见静妃有了身子，既没有吵闹也没有争执，很快就离开了，或许在他们眼中，显德皇后的皇后之位都要很快没有了，他们怜悯都还来不及，就更不会不依不饶，权当是他们仁慈，做做好事吧。
这样高枕无忧，可是事实呢？
自古以来就有四字，世事难料。
“卢家总是忘了一件事，你我都姓谢，身上留着谢家的血。”永乐帝漠然道：“而谢家人，都是无情的。”

第二百二十章 身世
( )回去的路上，沈妙想着显德皇后说的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静妃到底是“母子平安”了，显德皇后并未因此而惹上什么是非，看上去似乎是十分圆满的结局，沈妙却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等回了睿亲王府，天色几乎已经快要亮了，这时候再睡便已经很晚，况且沈妙也没有心情休息。
惊蛰和谷雨见状便分吩咐小厨房给他们二人去煮点甜汤来。沈妙和谢景行回到屋子里，将门掩上，坐到桌前，看着谢景行道：“静妃怀了孩子，卢家现在该如何？”
按理来说，文永乐帝没有别的子嗣，于是静妃所怀的孩子便是珍贵了，若是她怀着的又是个儿子，这未来的储君之位只要不出意外，顺理成章的都该是静妃肚里孩子的囊中之物。按理来说应当是这样，可是显德皇后的话里，却很是不以为然，这便有些令人深思，除非永乐帝还有别的孩子，否则又何以如此？卢家因着静妃如今有恃无恐，永乐帝对付卢家的计划就要因此搁浅么？
沈妙觉得不可能。
谢景行闻言，淡道：“皇兄已经对卢家出手了，现在生不生都没有区别。”
这话里的意思是，静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一回事，卢家的结局又是另一回事。至多不过是静妃因着孩子暂且保住一命，卢家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覆亡。
沈妙皱了皱眉：“我与皇后娘娘说了些话，觉得有些奇怪，听闻皇后娘娘曾经小产过，却是因着静妃。这其中是否是故意为止暂且不说，但就算皇后娘娘的性子再如何大度，又怎么能安然无恙的看着静妃安好这么多年。”
谢景行正在给她倒茶，闻言却是动作一顿。
沈妙盯着他：“你老实告诉我，皇上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子嗣，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想来想去，觉得永乐帝没有子嗣这一条也实在是太过于奇怪了。每一任帝王，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都希望自己的子嗣越多越好。皇子越多，相互制衡，皇朝的局面也就会越稳定。便是傅修仪这样的人，也是从来不缺子嗣的。之前沈妙就奇怪，永乐帝政绩如此出众，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么会到现在还朝廷不稳，后来见到子嗣这一头反倒是明白了。因为永乐帝没有子嗣，光是这一点，朝臣就会颇有微词，说起来永乐帝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换了寻常的帝王，若是身下无子，别说平衡这么多年，怕是早就被人摘了黄袍，撵下台做寻常人了。
谢景行许久之后才看向沈妙，目光有些奇怪：“你很想知道么？”
“你从皇家狩猎场上回来后昏迷不醒的时候，我预感到有些事情会生出变化，但是当时我刚来陇邺，对大凉的局势也不甚了解，因此并不能忙得上什么忙，所以除了去凤头庄找那位&#39;&#39;高人&#39;&#39;，其余的事情一概帮不上忙。”沈妙道：“我不喜欢这样被动的自己，若是有朝一日你也有大事要做，我总归希望自己不是无用的。然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心，又如何帮的上忙呢？”
谢景行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半是欣慰半是调侃的摸她的头，道：“我们家娇娇不仅会算机人，还会体贴人啊。”
沈妙拨开他的手，道：“你总不能让我做个只晓得吃饭的米虫。”
“我可不敢小看你。”谢景行笑叹：“既然你想知道，我不会隐瞒。你曾告诉我你做过一场真实的梦，那个梦很悲惨，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可不是梦，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陇邺到定京的路快马加鞭也要小半年才能到达，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成为临安侯的儿子？这么多年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不回大凉。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是我不能回去。”他的目光渐渐变的犀利起来。
谢景行的真名叫谢渊，字景行，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代表着为他取这个名字的人希望他能做一个品行崇高之人，且不说这个名字最后的意义究竟有没有成，总归显出取这个名字的人对他浓浓的爱意。
为他取名的是他的父皇孝武帝谢义隆，为他取字的却是他的母后敬贤皇后萧皇后。
孝武帝谢义隆当初是大凉皇朝中最出类拔萃的皇子，手握兵权，安定四海，英俊豪气，意气风发。若是唯一有什么不好的，便是因为他是幼子，大凉皇室立长不立幼，自古以来的规矩。可是谢义隆太优秀了，越是优秀的人，要么云淡风轻不将世俗之事放在眼中，要么勃勃野心轻易难平，很可惜谢义隆是后者，加之那时候的太子逊色他多矣，所以谢义隆终于还是走上了夺嫡之路。
谢义隆的夺嫡之路却是很顺利的，他有着先天的优势，本就是皇后所生，自身又军功赫赫，所以最后谢义隆设计陷害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太子兄长，气死了生母，控制了生父，最后顺利得到了孝武帝这个皇位。
在夺嫡的道路中，势必也要放弃一些东西，比如说亲情，比如说爱情。当然对于谢义隆来说，这些也并不重要，他是一个野心家，所以最后他取了左相萧家的女儿。萧家是文臣里的头头，取了萧家的女儿，几乎就能拉拢大半个大凉的文臣世家。加之萧家女儿本来也生的绝色动人，更是聪慧大气，聪明的美人儿怎么都不亏，这一桩姻缘，其实是极为划算的。
于是登上皇位后，
于是登上皇位后，孝武帝和敬贤皇后相敬如冰，孝武帝是明君，敬贤皇后是天下有名的贤德，看着倒是不错。敬贤皇后在不久之后生下了长子谢炽，立为太子，本来么，大凉的国土逐渐扩张，国力也渐渐在三国之中稳拔头筹，一切都看上去十分美满的模样。
可是这世上的东西，最难以挽留的，就是不变。
与你同患难之人，却并不一定能与你共富贵。
萧皇后是在混乱不堪的时候嫁给孝武帝的，夫妻二人文武相成，谢义隆有野心，萧皇后稳重，谢义隆手段高明，萧皇后也足智多谋。
可是等外头的敌人渐渐消失殆尽的时候，矛头就要对准身边人了。
孝武帝是个野心家，当初自己夺得皇位就是用了手段，野心来自**，他渐渐的怀疑萧家有外戚专权的念头。而萧皇后表现的越是贤良聪慧，孝武帝心中就越是多疑。为了平衡萧家的势力，孝武帝广纳后宫，这其中不乏与萧家对台的世家，他提拔他们，前朝让萧家与他们斗，后宫让萧皇后与那些世家的女人斗。
萧皇后聪慧得体，出嫁之后一直秉持以夫为天的家训，加之本来谢义隆也是个人中俊杰，这么多年相处的也不错。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渐渐开始为了生下皇子而绞尽脑汁，甚至开始威胁到谢炽的太子地位，萧皇后便终于不能坐视不理了。
每一个女人，哪怕是最柔弱的女人，都能因为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变成一头猛兽，况且萧皇后并不是一只柔弱的白兔，萧家那样的世家，她能成为最优秀的姑娘，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头脑。她开始强烈的反击。
能和孝武帝从混乱不堪的日子中走过来，萧皇后的本事自然不容小觑。那些个只晓得安享富贵的娇娇女怎么比得过，不过是自取其辱，谢炽安然无恙，而萧皇后却屡战屡胜。她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头脑倒是极好的震慑了那些个女人，一时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然而聪明如萧皇后，也会犯一个错误。她越是表现的优秀，就越是让孝武帝不是滋味。
孝武帝越来越堤防她，甚至开始想办法来寻找错误。一开始只是在后宫里给萧皇后找几个对手，然后冷眼旁观着他们的争斗。然而到了后面，却会下意识的偏袒着对方，萧皇后做什么都是错。他也开始在直接的、毫不犹豫的打压萧家。
萧皇后觉得很难过，但是她到底认为孝武帝是她的丈夫，人的一生谁不会在某些时候犯糊涂，她只要保护着自己的地位，让谢炽平安无事的长大，看谢炽顺利继统大凉江山就好。
谁知道那些女人会把主意打到谢炽的头上呢？
那一段时间，孝武帝突然对萧皇后温存起来，萧皇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没过多久，萧丞相突然主动辞官。
谢义隆的确是很有手段的人，而萧家虽然狠，却也狠不过谢义隆，萧家几百年才出了一个皇后，为了这个皇后，萧家不惜牺牲自己。
萧皇后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晓得那些夜里的温存却是谢义隆满怀着算计而作出的举动，只觉得恶心之至。可是却没想到她竟然怀了身子。
这个腹中的骨肉和谢炽不一样，是在谢义隆刻意虚伪的算计下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萧皇后在怀胎的时候就常常想，他若是个儿子，一定不要像他的父亲一样。他刻意有野心可以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可是他不能随意利用人的真心，那是最卑劣的行为，也是最让人不耻的。
怀了身子后，萧皇后许多事情斗不方便了许多，却没想到会有人趁着她这个时候打了谢炽的主意。
谢炽被人下了药。
极猛烈的毒药，若非高家家主和萧丞相曾有旧日交情，高家家主亲自出马，只怕谢炽也是活不过当时。虽然活过了当时，可是高家家主也断言，毒已经入了肠腹，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谢炽活不过三十五岁，并且这毒会影响他的子嗣，今后谢炽若是有了子嗣，难免先天不足，或是体内带毒，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高家家主是天下难得神医，连他都如此说，谢炽的命运几乎已经是注定了的。对方本就是冲着要谢炽的性命而来，便是不要他的命，也要毁了他的一生。
萧皇后怎么也没想到，她曾经是萧家最优秀的嫡女，盛极一时的敬贤皇后，贤名天下，竟然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田地。她的家族为了保全她而主动退出大凉官场，而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阴谋算机之下成为活不过不惑之年的残缺，一个本身就是在毒计之下酝酿出来的果实。
下毒之人被找了出来，却是孝武帝新提拔上来的宠妃。萧皇后将那宠妃绑缚在御花园里，一刀一刀剜了她的肉，亲眼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时御花园里所有的宫女太监斗看的几欲晕倒，然而萧皇后却觉得怪没意思的。
孝武帝自然也是狠狠责骂了宠妃，亲自定了宠妃的罪，还安慰了萧皇后的安慰。萧皇后听着他的温和言辞，心中冷如寒冰，满脑子的却是提防和警惕。
这件事情究竟孝武帝知不知道呢？萧皇后觉得自己与孝武帝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也应该重新好好审视他了。便是孝武帝不知情，可是这宠妃，本就是为了对付萧皇后而提拔的，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萧皇后一面心中生出防备，一面却是假装因为儿子遭此横祸而恹恹。
恹。
谢炽身负不治之毒的事情并未外传，可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被人知道。然而萧皇后最担心的是以后，她腹中的孩子眼看着就要生了。孝武帝因着萧家对谢炽而心生嫌隙，若是谢炽日后有了什么事情，那么如果她腹中的孩子是个儿子，这孩子便替了谢炽的位置，坐了太子的位置，焉知不是下一个谢炽？若是是个女儿，萧皇后也不愿意她留在宫闱之中，日日被人摆布，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萧皇后将要开始反击了，在她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要把萧家、谢炽还有她自己所尝受到的苦楚一一加倍的还回去，待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总归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说不定还会受人制掣，所以她要想办法。
狸猫换太子，一般来说，那被换走的太子将会远离自己本应得到的一切，而那狸猫反而会得到自己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皇后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给心腹，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的字就叫做景行。若是有朝一日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以用阴谋阳谋，却永远不要利用人的真心。”她硬起心肠看了自己的孩子最后一眼，道：“送他走吧。”
两个月，小半年的路程，陇邺到定京，一路跑死马，那是谢渊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世，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逃往。在那些逃往的日子里，他睁大眼睛，牙牙学语，和这个世界学着交手。
定京的临安侯府，玉清公主恰好要生产了。
萧皇后的心腹本来遵循着萧皇后的命令，要将谢渊送到一户普通的富裕人家，远离朝廷权谋的纷争。可是那一日心腹在街上查探的时候，无意中却得知玉清公主也快要生产了，孩子的名字斗已经取好了，叫做景行。
心腹想，这可真是巧合。
那一夜凄风苦雨，定京城下了很大的雨，雨水冲淡了分娩倒在院中的血水，冲淡了女子痛苦的呻吟，也冲淡了婴儿渐渐微弱的啼叫。
那个姓谢名景行的孩子，和谢渊十分有缘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死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的心腹犹豫一瞬，却是做了个让他庆幸终生的决定。
他将谢渊变成了谢景行，从此以后，景行为名，不再有字，临安侯府的小世子，怀揣着萧皇后的期许，玉清公主的期望，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不久之后，那户最初选择的定京富户却被人一夜之间灭了满门，不知为何，知情人却清楚，孝武帝终于还是发现了端倪，不远万里斗要赶来灭口。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却因为心腹的一念之差，阴差阳错的让谢景行避开了这场生死劫。
似乎是命中注定好的一样。
那临安侯府亦是腌臜事情不断，方氏和两个儿子不断作妖，谢景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谢鼎的宠爱，可是谢鼎的宠爱未必就是好事，谢鼎长年征战不在府中，谢景行一个幼子，在豺狼虎豹口中活下来本就艰难，若非有着萧皇后的心腹暗中相助，只怕早已成为一抷黄土，和真正的临安侯府世子地下相见了。不仅如此，明齐皇帝暗中打压谢家。
在这样的环境下，谢景行渐渐成长了。感谢心腹将他放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中，让他在面对未来崎岖的道路时不至于太过不习惯，他玩世不恭，笑容散漫，懒洋洋的驾马行走在定京城的大街小巷，他顽劣不堪，令人头疼，却真的如萧皇后所期许的那般，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长成了能独抗一方的男人。他从来没有利用过别人的感情，他表面随意调侃，却尊重每一份真心，对容信公主，对苏明枫，对临安侯，对沈妙。他在明齐定京活的很好，仅仅依靠着自己，也有了暗中能够与敌人博弈的本事。
那萧皇后呢？
萧皇后在那些年里，思念着自己的小儿子，为自己大儿子的遭遇痛心，更决定要反击。
你不是最怕这个江山落入萧家手里么？你不是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么？我就偏要从你手中将它夺过来踩在脚下，到那时，你会不会为自己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丝后悔？
萧皇后是从萧家出来的女儿，足智多谋不输男儿。她尚且因为愤怒而越发精神，孝武帝却已经开始老了。后宫那些妃嫔分去了他的心神，曾经的野心也在以为高枕无忧之后渐渐淡去。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孝武帝死的时候，只有萧皇后陪在身边。萧皇后道：“陛下且放心，你我夫妻一场，臣妾不会让您在黄泉路上太过寂寞。这宫里的女人妃子，您宠幸过的，臣妾都会让她们一同过来陪您，还有你的儿女，除了太子，臣妾一个也不会漏掉。”
孝武帝眼睛瞪的很大。
“还有，”萧皇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俯身在他耳边道：“咱们的小儿子过的也不错，陛下当初派人追杀至明齐，不过却是杀错了人。等到再过几年，这朝廷安顿下来的时候，臣妾就会将他接回来认祖归宗，大凉的江山么，总归是要有人来继的。臣妾心软，所以他们兄弟如今还姓萧，若是臣妾也如陛下一般心硬，这大凉的江山，可就真真要改朝换代了。”
“陛下一路走好，这江山，臣妾就先收着了。”萧皇后站在床前，笑的很是温软。
孝武帝死不瞑目。
敬贤皇后却成了敬贤太后。
谢炽成了永乐帝。
谢景行还在明齐的定京，在黑暗的道路之中摸索着。他懵懵懂懂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却被告诫生父在追杀自己，而生母困死了生父，如今正值风头浪尖，不可轻举妄动。
世上之事阴差阳错，敬贤皇后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将大凉的后宫清理的干干净净。那些曾经飞扬跋扈对准他们母子的，最后终是成了孝武帝的黄泉路上之伴。她对已经成为永乐帝的谢炽说：“哀家老了，外头的事情管不了那么多，但是一个干净的后宫，哀家是能给你的。从此以后，这后宫没有小人，你只需答应哀家一件事，将这江山牢牢把在手心，永远不要让它衰败。”
卢家和叶家是孝武帝的心腹，狡猾无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着势力复杂，不好连根拔起，永乐帝一直在暗中筹谋，准备对付这两家。
敬贤太后在两年后殁了，她在看卢家奏折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下去，再也没醒来，高家人说是因为心力交瘁，油尽灯枯。可她前一日还神情熠熠的与永乐帝说今年的大典要不要换个新花样，也许可以想法子让谢景行回大凉一趟。
世事难料，她这一辈子，终于没能和谢渊有上一次重逢的机会。
就此天人永隔。
－－－－－－题外话－－－－－－
喜欢萧皇后（t^t）

第二百一十一章 酝酿
( )敬贤皇后这一生，大约也是很传奇的了。从最养尊处优的丞相千金成为皇后，又经历了夫妻离心、陷害、母子分离。可最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大凉后宫处理的干净利落，又是让人极痛快的。她是在逆境中越发不甘反而奋起的那一类人，若说是有什么遗憾，第一便是谢炽的毒无可解，第二便是没能和谢渊再有重见之日。
谢炽和谢渊两兄弟，也更肖似萧皇后多一些。萧皇后当初在陇邺便是人人追捧的大美人，说是绝色也不为过。而谢炽和谢渊不仅继承了萧皇后的美貌，还继承了她的手段。谢炽因着在皇室，到底还有一些孝武帝的影子，比如玩弄权术的时候，因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得不借助联姻的力量，而谢渊则不同。他远在明齐，和明齐皇室本来就是对立的。他没有一丝一毫谢义隆的影子，萧皇后当初对他的期许他也的确做到了，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却也绝对不是一个卑劣之人。
沈妙倒是没想到谢景行的身世竟然如此曲折离奇，对于敬贤皇后的一生，感叹之余也不禁生出佩服。敬贤皇后与她前生何其肖似，到最后却能成为这江山的赢家。不过沈妙自问也做不到萧皇后那般，有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能忍受骨肉生生分离的痛苦。
瞧见她复杂的眼神，谢景行反倒是不甚在意的笑了，道：“不用可怜我，我没见过她，自然对她无所依恋。”
他是独自在狂风骤雨中成长成的年轻男人，出生背负着生父的追杀，又没见过生母，反倒造就了比常人更加豁达的心境，再多的事情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笑一笑就罢了。
可是对人的感情不甚在意，本身是因为一开始就对人无甚期许吧。
沈妙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谢景行眸光微微一动，继而挑唇笑道：“你既然同情我，不如补偿我？”
他这坏笑瞬间让方才还有些感伤的气氛一扫而光。沈妙瞪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可是这样的话，皇上的病……”她没有说下去。
既然被高家人断言谢炽活不过三十五岁，现在永乐帝……还有几年活头呢？
“皇兄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六岁的生辰了。”谢景行道：“可见有时候的断言也不慎准确。不过，”他冷了眉眼：“皇兄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卢家和叶家人知道这事吗？”沈妙问。
“听闻我的母后当初在孝武帝死后，已经将宫中所有知情人都灭了口，如今这世上知道皇兄病情的人，除了高家家主，你我和皇嫂之外，应当都不在人世了。”
沈妙心头一跳，想着敬贤皇后手段倒是很凌厉，不过却是也解决了许多后顾之忧。
“那皇后娘娘嫁给皇上之前就知道他的病情么，还是嫁给皇上之后……”沈妙问。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沈妙想，若是显德皇后早就知道永乐帝活不过三十五岁，她还会嫁给永乐帝吗？毕竟年纪轻轻就守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可若是嫁进来之后才知道，岂不是被欺骗着过了一生？
“若是你，你怎么选择？”谢景行问。
沈妙道：“我嫁给你的时候，还没喜欢到愿意为你守寡的地步。”说完此话便有露出懊恼的神情，想着这不是在咒谢景行么。
不过谢景行闻言却是十分愉悦，一把将她扯过来，把沈妙的脑袋按在怀里，笑眯眯道：“哦？意思是现在就喜欢到为我守寡的地步了么？”不等沈妙回答，又若有所思的开口：“这么说来，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也是很心仪我的。”
“谁心仪你了。”沈妙被他按在怀里喘不过气来，气急败坏的开口。却听得谢景行悠哉悠哉的声音从头上响起：“要是喜欢我的话就说嘛，我一向怜香惜玉，绝对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守活寡的。”
沈妙不怒反笑，反唇相讥：“守活寡是吗？放心，如今这世道也没几个女子乖乖守活寡的了。寡妇面前还多是非，陇邺的小倌馆儿还比比皆是呢。”她如今被谢景行带的也不再如从前一般端着架子，偶尔还能把谢景行气个半死。
果然，闻言谢景行动作一顿，仔仔细细的盯着她，温柔开口道：“想找小倌儿？”他语气温和，沈妙却觉得后颈莫名有阴测测的寒意，还未等她说话，谢景行便忽的打横将她一把抱起站起身来，大踏步往床边走，吓得沈妙尖叫一声，偏谢景行还老神在在的道：“你这么提醒我&#39;&#39;努力努力&#39;&#39;，为夫自然不敢偷懒的。”
外头守着的铁衣冷不防又被这夫妻二人的动静羞的老脸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黑脸憋的通红，倒是十分精彩。
夫妻二人气喘吁吁的闹了一阵，倒是终于歇了下来。沈妙枕着谢景行的手臂，推他问：“你之前还未回答我的话，皇后娘娘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皇嫂这么聪明的女人，若是不知道被骗着嫁进来，事情可就大了。”谢景行叹道：“母后当初在为皇兄挑妻子的时候，曾经将皇嫂叫进宫里说了些话，不用想。母后一生最讨厌利用人真心的人，即便是要平衡势力，也会交由对方负责。”
沈妙道：“知道了还嫁进来，皇后娘娘是真心喜欢皇上啊。”
谢景行没有说话。
景行没有说话。
显德皇后的娘家是文史世家，说起实权，其实相交许多世家都比不上，可最后敬贤太后却为永乐帝挑了显德皇后做妻子，是因为显德皇后的娘家，长史府上绝对忠诚。而显德皇后就如她皇后的名号一般，温柔敦厚，聪慧大方。敬贤太后和孝武帝不同，永乐帝可以抬举其他的妃子来平衡势力，但是妻子只有一个，而这一个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人品更为重要，她能与人同甘苦共富贵，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经得起风浪，也压得住锦绣。
显德皇后娘家就是忠厚的人，至于显德皇后对永乐帝究竟有没有情，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在皇家之中谈真情，到底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不过显德皇后对于永乐帝活不过三十五岁这件事，一直都是平静以待的。
沈妙道：“若是只是为了权势，她应当为自己打算的。”
谢景行一笑：“皇嫂很聪明，也不贪心。”
不贪心，就是最好，许多悲剧究其根源，也不过是因为一个贪字。贪慕权势，贪图荣华富贵，或者贪心索要感情。
沈妙凝神想了一刻，道：“那现在静妃已经怀了身孕，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卢家？”
谢景行把玩着沈妙垂下来的长发，漫不经心道：“卢静怀孕与我们何干？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卢家以为凭借龙种高枕无忧，其实却想岔了。有了龙种的皇帝，一些反对的人自然会倒戈，卢家手下的兵有多少是墙头草？能偏向卢家，也能偏向皇家。”
沈妙看着他：“不可能仅仅只是这一点吧？”
谢景行挑眉：“你觉得？”
“准备了这么久，分明静妃怀孕是个意外，你们一开始可都没料到这一头。”沈妙道：“若是静妃没有怀孕，你们又打算如何对付卢家？”
“简单。”谢景行道：“皇兄自登基开始就在筹谋对付卢叶两家，这么多年一直在搜查卢家拥兵自重的证据。现在搜集的差不多了，也该到了亮出来的时候。到那时，天下之口算是能封住，这是其一。其二嘛，”谢景行道：“大凉虽然卢家兵权重，也不是没有别的武将，那些武将私下里已经差不多都成了皇兄的人，还有墨羽军也一直在蓄积力量。现在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亮出证据，要么卢家伏法认罪，卢正淳张狂一世，定然不会认罪，定会反目皇家，恰好一网打尽。”
沈妙听闻他这么说，想着谢景行和永乐帝不愧是两兄弟，对付人的手法真是一点儿也不迂回婉转，简单粗暴的很，却也直接有效。或许这也是继承了萧皇后身上的某些特点？
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必要准备这么多年，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能抗衡。”早早的开始一博，也会剩下不少时间。
谢景行凑近她耳边道：“小姑娘，你要知道，我们谢家的男人，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势均力敌四个字，要做就做连根拔起。卢家根基太深，越早的话，越难清理，现在时机成熟，干干净净的拔起，不是很好？”
沈妙蹙眉，又听闻谢景行道：“我知道你骨子里喜欢博，当初势单力薄的时候就敢算计豫亲王，不过太危险，自损可能太高，我不喜欢。”他道：“牺牲太多的惨胜也是败。”
沈妙便不得不承认，谢景行说的很有道理。当初她敢对峙豫亲王甚至傅修仪，不过是因为她是一个人战斗，用石头去击打玉器，伤得最重的始终是玉器，后来随着沈家也渐渐牵扯进来，她要顾及的太多，便也不能如之前一般放开手脚了。
而谢景行这回更是，若是势均力敌去较量，拖得越久，吃亏的却是大凉的百姓。若是如现在这般有了足够的实力之后轻易的将卢家一网打尽，也能将牺牲缩小到最小。
“不过，卢家是这样了，叶家怎么办呢？”沈妙还有疑问，犹豫着想说话，却终于还是欲言又止。
“之前皇兄打算拉拢叶家，反正叶家无子嗣在，只有一个不良于行的少爷，翻不起风浪。”谢景行道：“但是你既然告诉了我你的&#39;&#39;梦&#39;&#39;，叶楣姐弟就是仇人。仇人怎么能拉拢，那是自取灭亡。”他道：“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沈妙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谢谢。”要让对方改变一个早就开始筹谋的计划，不仅仅只是嘴巴上轻易说说而已。与这个计划相关的所有事情都要随着重新计划，有多麻烦且不说，计划这东西，最怕的就是生出变数，谢景行却愿意为了她，来担负起未来可能出现的所有结果。
有多幸运才能在今生遇到这样的人啊。
谢景行见她神情有异，勾着沈妙的下巴令她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啧”了一声道：“怎么感动成这幅模样？不如以身好好报答我？”
沈妙推他，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打算如何对付叶家？”
谢景行思忖片刻，道：“这也不难，叶家既然不能是我们皇家的人，自然就和卢家是一伙的。找出来卢叶两家私下里往来的证据，卢家出事，叶家也跟着倒霉。你不是挺聪明的，现在怎么连个陷害都不会了？”
沈妙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谢景行倒是能将这陷害别人的罪名说的一本正经堂堂正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事似的。而且要陷害一国丞相，也并非这样简单的事情。
“叶家
“叶家其实比卢家好对付，叶家无非就是与朝中文臣势力复杂，可是一旦卢家倒霉，叶家被连累，那些文臣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和叶家划清关系。这么多年，孝武帝留下来的两大心腹，其实实力已经消磨不如往日风光了。”
沈妙想了想，道：“不是他们的实力被消磨，是你们的实力已经增长到不必为他们所牵制的地步。”
幼兽终于长成了百兽之王，于是山林里那些跳梁小丑，如今也该一一收拾了。
谢景行看她，调侃：“这样崇敬我？”
沈妙面无表情道：“可崇敬可崇敬了。”
“夫人这么捧场，那必须得把夫人伺候好了。”谢景行肃容道，一个翻身将沈妙压在身下。
沈妙：“……”
……
叶府上。
叶楣和叶恪正在屋里说话。
叶茂才自诩读书人，屋里的陈设自然也是风雅十足的，动辄书画兰草，可是细细一看，那书画都是名家珍品，兰草也是上等花卉，便是桌子上的镇纸也是价值不菲。可见叶家富裕不假，读书人是真，&#39;&#39;清贫&#39;&#39;的读书人却未必真了。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
叶楣穿着绢丝锈荷花嵌晶明黄小衫配长裙，这衣裳无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是顶顶好的，她本来模样就生的出挑，这么一打扮，便是宫里的那些贵人都要逊色三分。天然一段风情，妩媚娇艳得很。
叶恪坐在她的对面，他的衣饰也如之前一般简单，布料却上了一个层次，显然，在叶家，他们姐弟两过的相当不错。
“姐，你之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叶恪皱眉问到。
叶楣端起桌上的茶来饮了一口，淡淡道：“之前叶夫人寻女，一口咬定我是她的女儿，这其中太过混乱，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不过总归给咱们找了一处好去处，爹娘死了后，商铺已经照应不下去，况且如今当个官家千金，总比商户女儿好得多，你也是一样，有了叶丞相这个爹，你的仕途总能更顺利一些。”
叶恪苦笑：“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叶茂才不是根本不信你我的身份么？”
若说这世上有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叶楣和叶恪以前是不信的。可是自打叶家寻亲的人找上门来后，他们姐弟二人便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世上是有这样的好事的。听闻叶家在十几年前叶夫人分娩的时候被奸人挑拨，害得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外。终于寻亲，找到了叶楣头上，这是不是真的，叶楣以为，这必然不是真的。
因为她和叶恪是一同出生的姐弟。
可是人总会有偏执的时候，譬如那看着十分正常的叶夫人，非要一口咬定叶楣就是自己的女儿，怎么劝说都不肯听，还非要因着叶楣的关系，将叶恪也接进叶府里去。
叶楣姐弟警惕防备，后来叶茂才也来见了他们二人。叶茂才比起叶夫人来说要清醒的多，开门见山的便说叶楣姐弟并不是叶夫人的儿女，不过因为叶夫人坚持，叶茂才并不想阻拦，想要为了夫人身子，愿意隐瞒下这个谎言，给叶楣二人叶家儿女的身份。
叶楣是什么人，精明无比，不弄清楚其中利弊自然不敢轻易跳入火坑，她想方设法打听到叶家的情况，得知叶家如今和皇室微妙的位置，加之叶家只有一个不良于行的少爷，算是后继无人，叶茂才自然需要一双“儿女”来堵住天下人的嘴巴。
互相得利，各取所需，一个瘸子翻不起什么大风浪，这叶府的财富最后还不是落在叶恪手中？而凭借叶家这个名头，叶楣日后想要锦衣玉食嫁入高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便是叶茂才打别的主意，他们姐弟二人又不是傻子，自然也会想法子谋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叶楣姐弟就进了叶府，成了叶家的小姐和少爷。叶夫人信任他们，叶茂才提防他们，这对叶楣姐弟来说都没什么不同。叶家只是一个跳板，一个靠山，能帮助他们在未来的路上走的更快而已。
叶楣道：“信不信身份都不重要。你和我都是从商户走出来的，将他当作生意人就是了。只是这一笔生意，如今看来却是亏了，我倒是没想到如今会变成这样。”
“这样？”叶恪不解：“姐，你说的更清楚些。”
叶楣道：“之前我以为叶家在陇邺实力雄厚，不必忌惮什么，虽然和皇家关系微妙，到底还能平衡一二。不过近日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叶家并非我以为的那般好，似乎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往前一步固然可以高枕无忧的活下去，可若是一个不好，亦是万丈深渊，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恪闻言，面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他说：“你的意思是，叶家现在的局势很危险？”
“危不危险我也不知道，”叶楣冷笑一声：“叶茂才那个老狐狸，藏的严严实实，不肯让我们知道叶家的情况，叶夫人虽然信任我，却更信任叶茂才，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比登天还难。不过越是这样，我的直觉越是不安，总觉得这叶府很不好。”
“或许是你想多了也说不定。”叶恪想了想，到底还是摇头道：“叶家毕竟是大凉的丞相，怎么可能到你说的那一步。至于叶家人提防我们，大约是时日太短。毕竟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否则当初你提出要教人行刺睿亲王妃，他们叶家也不会就
家也不会就这么同意的，只是可惜，那睿亲王妃却是命大，竟然被那书生相救，躲过一劫。”
叶楣凝眸，忽而又笑起来，道：“她可真是好命，也可真是好运。”
“不过姐，”叶恪看向她：“当初你为什么要让叶家人杀了睿亲王妃？真的是因为想要入主睿亲王府么？总觉得这个决定匆匆忙忙，稍欠考虑似的。”
叶楣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若说我第一次看见她，便觉得不想要她活在这个世上，你信么？”
叶恪一愣，叶楣却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她刚随着叶家人来陇邺的时候，正好是谢渊皇城狩猎回来。叶茂才给了她解药，要她扮作无意间揭了悬赏榜出手相救。自然而然，叶家能拿出解药，只怕当初睿亲王的伤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若是叶楣以叶家人的身份去相救，难免令人怀疑到叶家身上，倒不如说来寻亲，恰好后面发现是叶家人更为顺理成章。
叶茂才是想借着叶楣来搭上睿亲王府，叶楣生的美貌，加之又是谢渊的救命恩人，留在睿亲王府日子越多，有些事情发生的就越是自然。
叶楣在那时候见到了睿亲王谢渊。
对于男人，叶楣称不上爱或者不爱，她有野心有手段，男人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若是有更优秀更好的，换一个就是了。对她来说，就像是美丽的人要配华丽的衣裳，珍贵的首饰，富裕的宅子，自然也要高贵的夫君。
谢渊是她自长大以来见过最好的一个。
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还生的风流美貌，便是静静躺着，贵气天成，也惹得人侧目。更何况叶楣还从叶茂才嘴里得知，谢渊是个极有手段，很厉害的人。这么好的人，她想要据为己有很正常，而谢渊的冷淡，让她更想征服。
听闻谢渊有个王妃，不过叶楣从没见过她。晓得那个女人是明齐武将的女儿，也很是不以为然，武将之女，粗鄙不堪，千里迢迢过来也是只身一人，没有靠山，叶楣甚至并不觉得对方有做她对手的资格。
直到她看到沈妙的一刹那。
沈妙的衣裳还有些泥土，头发不甚整洁，面上亦是风尘仆仆之态，可是她就站在叶楣面前，逆着光，姿态端庄又威严，仿佛霸道的猛兽，在宣布自己的主权。
明明叶楣才是最光鲜的，沈妙是狼狈的。
可是那一刻，叶楣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她便是用尽所有力气，也不能从面前这个女人手中争夺到一丝一毫。
在之后的日子里，沈妙对她颇为冷淡，偶尔叶楣还能感到淡淡的厌恶与恨意。
可是自古以来，女人的感情都是相对的，不仅是沈妙对她感到不舒服，叶楣也很不舒服沈妙。
听闻沈妙有父母宠爱，有大哥关怀，有好友有姐妹，还有谢渊对她的宠爱。虽是冷战，可是旁观者最清楚，若是无情无爱，又哪里用得上冷战？分明是爱到了骨子里，一举一动才会都牵扯到自己的情绪。
越是比较，叶楣就越是觉得不甘心。凭什么这世上好的东西统统都该被沈妙一个人享用？她性子孤直不懂撒娇，又凭什么得到谢渊的青睐？
最不甘心的，就是比自己不如的人却过的更好。叶楣是妒忌的，也是厌恶的，她热爱抢夺别人的东西，将那些东西变为自己的。可是沈妙的东西，看上去要抢过来很艰难。
那怎么办呢？让沈妙消失好了。
所以叶楣告诉叶茂才，只有沈妙死了，谢渊的王妃之位空悬，她有把握能掌握住谢渊的心。
与其说叶楣想要抢夺谢渊，倒不如说，叶楣只是见不得沈妙过的比她好，叶楣不愿意输给沈妙。
叶茂才本就打着想要叶楣攀上睿亲王府的念头，终是应了。
可是谁想到沈妙竟然没死，竟然有人愿意为了沈妙而不惜以身相护。而且因为叶家的贸然出手，谢渊似乎有所怀疑，将叶家盯的很近，叶茂才还因此而迁怒于叶楣。
叶楣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败过。她利用各种可以利用的人，一直过的顺顺利利，抢别人的东西也是得心应手。无论是物还是人，亦或是人心。
可就是在沈妙这里碰了壁。
她抢不走沈妙的男人，也抢不走沈妙的命，更抢不走沈妙的好运。

第二百二十二章 傅明
“如今听闻睿亲王与睿亲王妃感情甚笃，”叶恪道：“前几日还听说他们二人把臂同游陇邺城，可见睿亲王对沈妙爱到了骨子里。说起来那沈妙容貌不及你，倒也不知道是怎么迷的对方对她死心塌地。”叶恪看向叶楣：“姐，现在还要入主睿亲王府么？”
叶楣有些心烦意乱。她在谢渊面前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当初在钦州的时候，若是她想利用哪个男人，自然是所向披靡。可是面对谢渊，她却总是觉得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谢渊根本就注意她，叶楣能感觉到，谢渊看她的目光，和看卢婉儿没什么两样，和明齐所有的官家小姐都没什么不一样。她觉得，她根本无法去征服谢渊，因为谢渊都没将她看作是一个女人。
思及此，叶楣便有些逃避般的道：“再说吧，叶茂才暂且没提起此事，也不必多想。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叶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叶家有朝一日倒霉，总不能还连累上你我，趁早再做打算。”
“其实……”叶恪吞吞吐吐道：“之前叶茂才找过我一回，有些想让你进宫的意思。”
进宫？叶楣眉心一跳，突然笑了，她笑的风情万种，却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叶茂才见谢渊不好勾搭，就让我攀上皇家？”
进宫，自然不是普通的进宫，而是进宫做皇帝的女人。叶楣冷笑道：“宫里现在连个子嗣都没有，必然有所蹊跷。我若是进了宫，没有子嗣，百年之后无所依靠，若是皇帝驾崩，还要给他殉葬不成？叶茂才只打着交好皇家的主意，不管我的死活，我是不回进宫的。让他断了这条念想。”话到末处，已然有阴狠之意。
叶楣不是没想过进宫，只是她自来善于分析利弊，如今皇帝没有自己的儿子，只怕是皇帝自己的问题，没有儿子傍身的女人在后宫里能活到几时？别说是后宫了，便是高门大宅后院，没有儿子的下场要么就是死路一条，要么就是一辈子缩头缩脑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这都不是叶楣想要的。她想要往上爬，不断地往上爬，享受权利，这些比进宫当皇帝的女人更重要。
叶恪有些尴尬，道：“我也猜你是这般想的，所以当即就跟叶茂才说了不可能。”
“哦？”叶楣斜眼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你真是这般跟他说的？”
叶恪躲闪着叶楣的目光，道：“姐，你还不相信我么。”
叶楣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笑容的意思是什么，她道：“总之你我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叶家可不是我们真正的家，叶家人也不是家人，况且家人尚且有自己的私心。我会想办法弄清楚叶家如今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做的是什么打算，若是有朝一日叶家倒霉，你我二人可不要也跟着陷进去，全身而退方是上策。”
“姐，哪有这样严重。”叶恪不以为然：“真要有这般严重，叶家早就开始为自己寻求退路了。”
叶楣冷笑：“怕就怕的是叶家自己都不知道大难临头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在唤：“大姐姐，二哥。”
叶恪上前将门打开，便见小厮推着叶鸿光站在外面。叶茂才虽然精明，对自己这个瘸子儿子却是不错，命人特意为他做了可以行动的椅子，由小厮推着，平日里自个儿也能在叶府里转转。不过叶夫人就对这个小妾生的养在他名下的儿子不怎么喜欢。
叶鸿光却是很喜欢叶楣和叶恪，大约是觉得叶府里冷清了多年突然来了兄弟姐妹，总是高兴地。他性子也十分单纯，如孩童一般纯稚，并不像是从叶家长养出来的。不过想想他从不出府，除了和叶茂才下棋之外就是看书，生出这样单纯的性子也是自然。
叶楣笑着道：“三弟可是有什么事？”
叶鸿光长得不像是叶茂才，也不像叶夫人，大约是像那位过世的小妾多一点，五官很是精致的。他也笑道：“爹让你们去书房一趟，我顺便过来将九连环给大姐姐送来，听说大姐姐解九连环是高手，所以才拿过来的。”
叶楣接过那九连环，道：“等我解开了，就亲自给三弟送过去。”
“谢谢大姐姐！”叶鸿光显得很是兴奋。
叶楣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叶恪，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目光中的沉色。
这个时候，叶茂才将他们二人叫进书房，显然是有新的事情要交代给他们办了。将他们二人当成棋子利用，可是叶楣他们又岂是乖乖任人摆布的？
必然又是一场你猜我往的交手。
……
静妃怀了身孕的事情，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陇邺。
永乐帝无子这么多年，自然是各种猜测众说纷纭，最多的便是永乐帝身患隐疾无法有自己的子嗣，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静妃怀了孕，这意味可就多了。
只怕并不是永乐帝的问题，也许是永乐帝刻意为之，可是现在永乐帝“让”静妃怀孕，似乎也说明了一些问题。于是一干朝臣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将府上的女儿送进宫里。另一头，陇邺的一些持观望态度保持中立的朝臣也开始有了新的决议，无论如何，静妃怀孕，都给大凉朝廷后宫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沈妙和谢景行说起此事的时候，还道：“之前因为皇上没有孩子，所以后宫倒也清净，并未有太多纷争，可是静妃怀孕的事情一流传出来，各路大臣要送女儿进宫，争先恐后的生孩子，只怕后宫就乱了。”
一汪平静的水突然被一颗投入池水的石子激活，那才是最可怕的。
谢景行笑笑：“那也要生得出来才行。”
永乐帝给她们都喝了避子汤的，静妃是个意外，却因为这个意外，宫中日后对这一方面定然会更加严苛，一点儿空子也不会让人钻到。
“不过卢家也太心急了。”沈妙撑着下巴：“宫里还没流传出来，自个儿就先传出来了。现在整个陇邺都知道。”
“穿得越快死的越快。”谢景行正在穿外袍，沈妙站起身来帮他整理衣领处。他低头看着沈妙，道：“不过你若是怀了我的孩子，我也会让人传的陇邺人尽皆知。”
沈妙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若敢让别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
“怎样？”谢景行蹙眉。
沈妙将他的衣领狠狠一扯，凶神恶煞道：“睿亲王府被灭满门的事情，也会传的陇邺人尽皆知。”
谢景行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腰，俯首在她耳边暧昧耳语：“家有悍妻，精疲力竭，恐是不行。”
“悍？”沈妙要发火了。
谢景行还要说什么，外头传来八角的声音：“主子，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现在出发么？”
沈妙松开手，道：“回来再说。”
谢景行好整以暇的坏笑：“任君采撷。”
沈妙：“滚。”
他们是要进宫的。这几日谢景行频频往宫里跑，应当是在和永乐帝商量对付卢家的事情，卢家大约也隐隐感到了压力，开始对兵力有所布置，另一方面却又觉得静妃有孕在身，永乐帝定然不会拿卢家怎么样，一边是怀疑，一边是坚信，卢家自己都混乱了，恰好遂了皇室的心意。各方势力开始布置，谢景行显得分外的忙。
沈妙也在裴郎留下来的信里猜度明齐如今乃至未来的局势，一边帮着沈家从傅修仪的监视下脱身。
今日沈妙也打算进宫看看显德皇后，恰好谢景行也要进宫，夫妻二人便一道同行了。
一到宫里，谢景行便径自去御书房见永乐帝，沈妙是要去见显德皇后的，由陶姑姑领着她去。沈妙见随行路上皆是铺了地毯，宫中行走的宫女也多了许多，心中有些奇怪，便问是怎么回事。陶姑姑道：“这是静妃娘娘吩咐的，怕走路磕着碰着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伺候的宫婢都要比往日多很多的。这些日子宫里上上下下都被折腾坏了，皇后娘娘厚道，也懒得与她计较，却几乎教她将这后宫搅翻了天。”陶姑姑是显德皇后的女官，说话不用顾及什么，又因为显德皇后的关系，将沈妙当作是自己人，对静妃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她道：“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磨缠人的很，让人心里不大痛快。”
沈妙挑眉，问：“那皇上是什么态度？”
陶姑姑就古怪的笑了笑：“皇上倒是不曾因为这个孩子对静妃有所变化，静妃因此而生闷气，才弄出这么多花样来呢。”又想起了什么，道：“今日叶家的小姐和少爷也都进宫了，叶家小姐还来看望静妃，大约是在静华宫里。亲王妃刚才进宫的时候未曾见着叶家的人么？”
叶家？沈妙摇头：“并未看到。”心中却起了思量，叶家的小姐少爷，自然指的是叶楣和叶恪。叶楣叶恪来看静妃？卢家和叶家本就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又岂是到了如今。突然来见静妃，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莫非是在筹谋什么？可是让叶楣来与静妃说道，且不说叶楣如何，静妃是个蠢的，又如何当得起这般大任？叶家只怕找错人了吧。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这会儿却是来见显德皇后的，因此倒也不好与陶姑姑多说此事，怀着疑问，便是到了御花园。
显德皇后不在未央宫，夏日渐渐到了尾声，即便陇邺的夏长，到了尾声，一样的开始泛出凉意。炎热的日子多了，难得有清爽的时候，坐在花园中吹吹风也是好的。沈妙见到显德皇后的时候，她正在煮茶喝，见了沈妙到来，便邀她一起来品茶。
“这是秋山黄，今年新送上的茶叶，本宫很喜欢，你也尝尝罢。”显德皇后笑道。她似乎很喜欢喝茶，本人也如茶叶一般悠长馥郁，是个十分有余味的女人。
沈妙端起茶杯来尝了一口，只觉得唇齿间都是苦涩，然而在苦涩之中，又有一丝绵长的香味，的确是十分独特的好茶。
显德皇后问：“怎么样？”
沈妙放下茶杯：“皇后娘娘煮的茶也是一绝。”
“本宫没什么爱好，就只有这点子喜欢了。”显德皇后笑了笑：“这茶味苦，年轻姑娘家大多不喜欢，不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会喜欢。大约本宫觉得，你与本宫还是有些相像的。”
沈妙称不敢，显德皇后又不甚在意的一笑：“不说这些了。那一晚你回去后，景行应当与你说了宫里的事情罢。”
沈妙微微一愣，道：“说了一些。”
“你会好奇，景行疼媳妇，自然会全部告诉你的。”显德皇后笑道：“那你听了后是什么感觉？觉得如今这个局势是个什么道理？”
这话几乎是有些考量沈妙的意思在里面了。沈妙也不敢含糊，想了想，就道：“如今卢家下场已成定局，静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无法力挽狂澜。既然皇上和殿下都已经有了决断，其余的便顺其自然就好了。”
“那孩子呢？”显德皇后抿了一口茶，问：“你以为，这个孩子留是不留？”
沈妙一顿，道：“留或者不留对大局都无所影响，做这个决定，还得全看娘娘的心意。”
“本宫的心意，”显德皇后微微叹了口气：“本宫的心意里，一直堵着一根刺，可是要说拔掉这根刺，本宫却又不够狠心了。”她自嘲的笑了笑：“这皇后的位置，果真不大适合本宫。习惯了是一回事，适不适合又是一回事。”
沈妙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显德皇后话锋一转：“亲王妃，你能当好整个睿亲王府的女主子，这毋庸置疑，可若是倘若未来你要背负的更重，面对的更复杂，你又能做好么？”
沈妙心中一跳，显德皇后这话中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若是从前，沈妙也不会多想，可是谢景行告诉过她永乐帝的事情。若是永乐帝活不过三十五岁，若是永乐帝还有别的打算，沈妙几乎是立刻就像到了他们的打算。
她定了定神，道：“娘娘，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过臣妇会陪在殿下身边，殿下做什么，臣妇也会辅佐。”
显德皇后看了她一会儿，摇头叹道：“你没有野心，这很好。可是这也不好。”她道：“不过，景行不是皇上，所以你的运气很好。可是你要明白，有朝一日，当你到达一定的高度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你不喜欢，却不能表现出不喜欢。你必须那么做，因为这是天下的道理。”
显德皇后这是在说她自己心中的感受么？沈妙平静道：“臣妇不会那么做的。天下的道理在最初，第一个被提出来的时候，也是被人所怀疑的。如果不能坚持本心，到达再高的地位也没有意义。身不由己，不过是因为自身不够努力去改变周遭的环境。”
显德皇后闻言，失神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深深的看了沈妙一眼。那一眼十分复杂，沈妙也说不清楚，或许是羡慕，还有一点自嘲。她说：“或许吧，你说的很对，但是本宫的半辈子已经过去了，改变，也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有些恹恹，沈妙察觉到，比起上一次来，显德皇后看着沧桑了许多，不是外貌。她看上去依旧高雅大方风姿绰约，有着皇后的贤德稳重，不过目光却隐隐有了沧桑之态，仿佛老妪。
因为静妃的缘故么？沈妙心里想着，便问出来，道：“听闻今日叶家姐弟也进了宫，见了静妃？”
“卢家出了个坏了龙种的娘娘，陇邺的虫子自然都要蠢蠢欲动了。叶家来往宫里，今日本是来见本宫的，不过本宫瞧着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也随着他们去了。叶家大约是看卢静有了身子，打了别的注意，想从卢静那头试探着下手。”显德皇后的目光有些悠长：“他们叶家新找回来的那位小姐，可是生的极为美貌。不仅美貌，还很聪明，不仅聪明，还有野心。这样的女子，最适合在后宫生存。”
沈妙的目光微微一滞：“叶楣想进宫？”
楣夫人最后可是成了明齐傅修仪的皇后，如今不仅身世变成了大凉人，连未来也一并改了么？莫非她要成为永乐帝的女人，还想当大凉的皇后？沈妙觉得十分荒谬，又很可笑。
“大约是吧。”显德皇后不甚在意道：“不过陇邺的后宫本就名存实亡，叶楣想要在这里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可就打错了算盘。况且皇上如今也不打算收人。”
“若她还有别的办法呢？”沈妙问。叶楣心狠手辣，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前生她是亲自领教过的，让叶楣无功而返，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沈妙不想低估对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酿成大错。
显德皇后奇怪的看向沈妙，道：“你好似很不喜欢这个叶家小姐。”随即又释然道：“诚然，这个叶楣心术不正，本宫也能瞧得出来。本宫在这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叶楣那双眼睛，贪欲太多，你提防她也是自然。当初皇家狩猎一事，外头传言你因为妒忌而处处针对叶楣，本宫就猜到那叶楣不简单。今日一见，倒的确如此。”
沈妙道：“臣妇的确很不喜欢她。”
“因为景行的关系么？”显德皇后难得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打趣道：“放心罢，景行自己就很聪明了，不会喜欢更聪明的女人。如叶楣这样贪心又有野心的就更不喜欢了。”
沈妙：“……”显德皇后这话，说的她像是很笨似的。
“景行和皇上商量着叶家也不要过多牵扯，本宫猜这其中也有你的原因。不过本宫本身就不喜欢叶家人，叶家虽是文臣，却无文臣风骨，反而圆滑虚伪，暗生不臣之心。叶家上下皆修歪门邪道，不过……”显德皇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道：“叶家小少爷倒还不错，本宫与他说了话，倒如孩童般纯稚，可惜不良于行，在府里也不甚被人尊重。”
沈妙也曾听过那叶家瘸子少爷的事情，只是不晓得对方品性如何，听闻显德皇后这般说，倒也不禁有些感叹。难得的好人，却偏运气太差。
显德皇后道：“再过不久，陇邺里的局势会很紧张。睿亲王府只怕也会被人盯的死死的，景行经常在外，王府里也有照应不到的地方，都说防不胜防。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沈妙跟着肃起神色道：“臣妇明白了。”
对付卢叶两家，无疑是在陇邺城里掀起一场风暴，她作为谢景行的妻子，睿亲王府的王妃，自然是众矢之的。
显德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你现在就要开始学着这些了。”
沈妙应了，正说着，却见陶姑姑跟个小宫女走过来。陶姑姑道：“惠嫔和宁贵人在花间小筑吵起来了，眼下正是不可开交的地步，娘娘要不要过去瞧一瞧？”
这些日子静妃怀孕，宫里的其他女眷都开始沉不住气了。原先大家都无子嗣，因此得不得皇帝宠爱也无关紧要，如今却不同，有一人登天，旁人都要想。人人都有私心，矛盾也比往日多了许多，加之还有许多大臣又打起了往永乐帝身边送人的主意，这后宫一改从前的平静，隔三差五就出点乱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时常这样，总是会给人添堵。
显德皇后面上就显出不悦的神情来，任谁脾气再好，整日都被这样的麻烦总是心情不好的。
“娘娘先去看看罢。”沈妙道：“不必管我。”她没有跟着显德皇后去看热闹的想法，这陇邺的后宫，与沈妙说到底也没什么关系，更帮不上忙。显德皇后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对着沈妙道：“本宫先去花间小筑一趟，亲王妃就在这里歇着喝喝茶，若是觉得乏味，便在花园里走一走，只要不走远了就行。”
沈妙身边有八角和茴香，皆是有武功在身，因此并不惧怕出什么意外，况且这宫里处处都是侍卫，自然也是安全的。
沈妙应了，显德皇后就和陶姑姑走远了。沈妙捧着茶杯，脑中却浮现起显德皇后的话来。
她总觉得显德皇后话里有话，之前便也想过，若是永乐帝真的活不长久，等永乐帝走后，这大凉的江山又是谁来坐？之前静妃没有身孕，想来他们打的主意并非是让永乐帝的子嗣继承帝位。况且永乐帝本身余毒未清，生出的孩子也可能先天不足，必然是无法承担大业的，这样一来，有着皇家血脉，有资格继承大凉帝位的，便只有谢景行一人了。
前生谢景行做皇帝了么？至少她死的时候，明齐覆亡的时候，永乐帝仍然活着，谢景行带兵打天下而已。
那么今生谢景行难道要做皇帝么？若是谢景行做了皇帝，她必然是皇后的，自古以来，就没有后宫只有一人的先例。她对显德皇后说的笃定，她也的确不会容忍自己夫君有旁的女人，一旦这可能成真，沈妙能做的也无非是“你既无心我便休”。与谢景行一刀两断。
但是缘份来之不易，她并不想就这么斩断积了两世才做成的夫妻缘分。
她心里有些烦闷，站起身来，打算走到一边的池塘边吹吹风，八角和茴香跟着她。
与花园里树木繁密，层层掩映的树木之下，小径曲折，一条通着一条，四通八达，每一处都有新景致，十分风雅。
只是沈妙却无心欣赏再美的美景，她走到池塘边，凉风吹到脸上，清清爽爽十分舒服，也让她平静下来。
站了一阵子，她打算回到方才的石桌前坐下，估摸着显德皇后也该回来了。临走时目光随意的往一边的树林中一瞥。
就是这一瞥。
沈妙猛地停住脚步！
她紧紧盯着一旁，只觉得全身的血似凉似烫，一股脑儿的往头上冲，几乎要站立不稳。引得八角和茴香也紧张的往旁边看去，然而却什么都没发现。
沈妙突然拨开面前的树丛，就往一旁的小路跑去。
“夫人！”八角和茴香吓了一跳，赶紧跟了上去。
沈妙跑得飞快，她的头发和衣裳蹭到树枝上的尘土也浑然不觉，仔细去看，她的手还在剧烈的发抖，嘴唇也是白的，眼睛瞪的很大，丝毫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她看到了！在树林枝杈中掩映的少年的脸，带着略腼腆的微笑，熟悉的神情，那是傅明！
她的儿子，傅明！
不会看错的，不会看错。沈妙拼命的跑，然而御花园里路四通八道，每一条小径都通往不同的地方。树木茂密，那少年转瞬即逝，几乎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前边没有路了，只有暗湖的一角，还有假山和长亭。
沈妙找不到那个少年，茴香和八角跟在后面，见沈妙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十分失魂落魄。
三人还未有别的动静，却突然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短促的惊叫，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扑通！”

第二百二十三章 静妃之死
假山的尽头，是长长的台阶，此刻台阶的下面，正倒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身下此刻已然是大片大片的血迹，沈妙和两个丫鬟一怔，上前查看，却惊讶的发现那女子正是静妃。
静妃此刻正捂着自己的小腹，满脸都是汗水，脸色苍白如纸，她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沈妙往上看去，却是长长的台阶有被人磨蹭出来的痕迹，显然，方才卢静就是从这台阶之上滚下来的。
瞧见沈妙，卢静费力的伸手，只突吐出两个字：“救我。”便晕了过去。
八角问：“夫人，这……”
“叫人来吧。”沈妙蹙眉道：“她毕竟怀着龙种，况且见死不救的事情传出去，吃亏的也只是睿亲王府。”她虽然也不愿掺和这些腌臜的事情，却也不愿意睿亲王府担上恶名。
八角点头称是，赶忙出去了。茴香四处看了看，摇头道：“没有旁人。”
“早就跑了。”沈妙凝眸：“能在宫里这样大喇喇的伤人，对方胆子也不小。”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静妃，叹了口气。沈妙是在宫里见过那些女人小产的，静妃这个模样，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是保不住了。沈妙并不同情卢静，只是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感到惋惜，若非投胎到卢静肚子里，又怎么会还为出生就迎来这一劫。想到孩子，沈妙突然又想起方才在树林里瞧见的那个少年的脸来。她的心脏蓦的一缩，若那真是傅明，为何不愿意见她？若那不是傅明……又怎么会和傅明生得如此想象？
沈妙想着，这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就这么多，等卢静这头的事情解决完了，就向显德皇后活着是谢景行请求，将那少年找出来。她不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她很清醒。
八角叫的人很快就来了，瞧见静妃这模样皆是吓了一跳。虽然永乐帝对怀了孕的静妃看着也不甚在意，可是静妃到底怀上了永乐帝第一个孩子。而眼下这幅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是保不住了。
没有多说，这些人很快将静妃送到了静华宫，请太医，又派人去通报永乐帝和显德皇后。沈妙因着是第一个见到静妃的人，不管是不是与她有关，总脱不了干系，是不能走的。
茴香就有些不安，皇家的事情最是复杂，尤其是牵扯到了龙种这种事，最难的就是将沈妙也牵扯到其中，茴香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阴谋。
永乐帝和显德皇后很快赶了过来，沈妙发现谢景行却不在，不知道谢景行去了哪里。本想与他说说傅明的事情现在也只得作罢。
永乐帝来了之后只是询问了一下周边人，当时静妃的身边连个宫婢都没有，否则也就不会让她掉下台阶而无人搀扶，只得求助沈妙了。显德皇后皱眉问：“静妃不是和叶家小姐在静华宫说话么，怎么又去了御花园？叶家小姐又在哪里？”
却是一点儿都没怀疑到沈妙身上来。
沈妙有些意外，还未说话，屋里突然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是惊叫，紧接着，静华宫的寝殿里，静妃的几个婢子从里面跑了出来，对着显德皇后和永乐帝跪了下来，不住的磕头。
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抹了把汗，低声道：“皇上，老臣无能，静妃娘娘，殁了。”
屋中皆是一静。
“殁了？”说话的是显德皇后，她道：“静妃怎么会殁了？”
老太医躬身道：“静妃娘娘自怀了身孕以来，日日进补，这本来对孩子就过之不及，身子虚旺，而今日摔的太重，孩子保不住，静妃娘娘又惊惧过度，失血太多，所以……。”
沈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卢静自然是愚蠢的，不过今日怀揣着自己怀上的龙种是未来储君而死去，对她来说或许才是最大的打击，这或许才是她“惊惧过度”的致命原因。
永乐帝面上看不出喜怒，并不因此而开怀，也不为之伤痛。倒是显德皇后，沉声道：“静妃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下来？身边的宫女又去了哪里？”
静华宫的宫女急忙跪下身去，道：“娘娘之前与叶家小姐在宫里说话，忽而提起要去御花园走走，娘娘不喜奴婢们跟在身边，奴婢们不敢违抗娘娘命令。只是后来卢家小姐未曾回来，娘娘也未曾回来，再见到娘娘时，便是亲王妃给送回来的。”
这静妃的宫女也如静妃一般伶牙俐齿，倒是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不过静妃既然出事，再如何身边的丫鬟都是免不了罪责的。
显德皇后丝毫没有怀疑沈妙的意思，立刻就问：“叶家小姐在何处？来人，把叶家小姐找过来！”
事关皇子皇孙，总归是一件大事，况且又是后宫中发生的，显德皇后作为六宫之主，自然要好好彻查一番。永乐帝并未说话，由着显德皇后发号施令，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外露，教人猜不透心中是何想法。
沈妙一边想着这种关键时候，谢景行又不知去哪里了，一边却想着事情发生的可能。若说是叶楣动手杀了卢静？这可完全没有理由啊。便是叶楣想要入宫，到这里来从卢静嘴里来试探消息，也不必杀了她。况且叶楣根本就不是会亲自动手的人，她固然心狠手辣，可是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指使着别人动手，到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纤尘不染的。便是叶楣真的想要杀了卢静，也不必用这样的蠢方法。谁都知道她和静妃一同出去的，一旦静妃出事，岂不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这让沈妙有些不解了。
静华宫的人各自思索着自己脑中的事，不多时，却听得身后传来女子仓皇的声音：“静妃娘娘！”
沈妙回头一看，便见叶楣被几个侍卫带着近来，她的神情有些慌乱，更多的是无措和不可置信，她往前走了两步，被显德皇后的侍卫拦了下来。显德皇后看着她，冷冷道：“叶姑娘去了何处，怎么到现在才来？静妃死之前时与你一同出去御花园的，怎么到后来静妃出事了，你却不见了？”这话一句句咄咄逼人，都是来兴师问罪的态度。显德皇后平日里看着沉稳温和，这会儿疾言厉色的模样，却很有一国皇后的风范，直说的叶楣往后缩了一缩。
沈妙冷眼看着她。
叶楣有些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似是在回忆，她道：“臣女之前与静妃娘娘在静华宫里说话，静妃娘娘说外头天气凉爽，想要吹吹风。静妃娘娘的宫女也要跟着去的，但是静妃娘娘觉得人多了不方便，况且又只是在御花园里走走，不会有什么危险，有臣女在一边，也不需得用得上旁人了。”
闻言，屋中众人神情各异。
卢静本来就是骄纵的性子，又因为怀了身孕变本加厉。大约卢静看叶楣生的美貌而心中不舒服，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总归是让叶楣一同出去了，卢静想直接将叶楣当丫鬟使唤，所以才没有叫上自己的宫女，为的就是刁难叶楣。这确实是静妃的性格。
“后来臣女和静妃娘娘在花园里走动，静妃娘娘突然说有些冷，要臣女给她寻一件蚕丝披风来。那披风并不在静华宫，而是在一位才人的小筑里，臣女对宫里的路不甚熟悉，寻那小筑便耽误了不少时间，等臣女拿到披风之后，没想到皇后娘娘的侍卫寻来了，说是静妃娘娘出事了。”叶楣跪倒身去，道：“臣女临走之时静妃娘娘还好好的，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臣女是真的不知道啊！”她忽而又想到了什么，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找那位小筑中的才人，她可以为臣女作证，臣女当时便去找她拿披风的。臣女都去拿披风了，怎么可能加害静妃娘娘呢？”
显德皇后蹙眉。
静妃的性子众人再清楚不过了，出门在外，使唤叶楣做丫鬟去为她拿很远地方的披风，的确符合静妃一贯的手段。
显德皇后道：“陶姑姑，你带人去那位贵人小筑里，问个清楚明白，若是说谎，一概重惩不贷。”
叶楣赶紧道：“那贵人是姓曹。”
陶姑姑领命离去。
屋中顿时又陷入了僵局，叶楣跪在地上，孱弱的身躯瑟瑟发抖，满脸皆是委屈。她笑的时候像猫儿一般妩媚生情，能将人活活勾了魂去，眼下默默掉泪，似是受了惊吓的模样却又是楚楚可怜，一双眼睛水雾蒙蒙，肩头一抽一抽的耸动，也如猫儿一般，让人生怜，想要将她拥进怀中。而她跪下去的脚步，恰好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永乐帝低下头，就能看见她姣好的侧脸，脆弱的身形。
显德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反是似笑非笑的勾起唇。沈妙看的叹为观止，倒是晓得前生为何会输在叶楣手中了，叶楣便是到了现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依旧是利用自己的美貌来不留余力的魅惑人心。沈妙喜欢傅修仪，便是默默付出，笨拙的拿自己珍贵的东西换给他。而叶楣喜欢一个人，应当说叶楣想要一个人，便是展示出自己最美的一面，引得人为她付出，将自己珍贵的东西换给她。不过……沈妙看了一眼永乐帝，叶楣的这个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永乐帝压根儿就没往叶楣这头看一眼。
谢家这两兄弟就如两块铁板，光凭美色大约是不够的。况且永乐帝看着，比谢景行还要不注重女人的美貌。
只是还未等到陶姑姑，卢家却是来人了。
卢夫人卢老爷都来了。静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静妃也没了，这件事最愤怒的除了已经香消玉殒的静妃自己外，只怕要跳脚的便是卢家人了。卢正淳气势汹汹的带着卢夫人到了静华宫，宫人拦都没拦住，永乐帝也懒得拦。卢夫人一进来就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叹着自己苦命的女儿。
沈妙就如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看着卢夫人作态，若真是心疼女儿，又怎么会进宫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卢静的尸体，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而是当着帝后的面哭惨，只怕心疼女儿是假，心疼卢静肚子里好不容易怀上的龙种才是真。
卢正淳本就生的凶神恶煞，这会儿板着个脸，气势汹汹的模样，真如地狱里来的恶鬼，让人恍惚觉得，若非眼下不对，他是连弑君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他道：“皇上，静儿和腹中龙种都遭人毒害，此事非同小可，臣将静儿养到这般大，还望陛下体贴臣爱女之心，给臣一个交代！”
沈妙几乎是要听笑了，瞧瞧卢正淳的话，倒像是找永乐帝来兴师问罪了。如此嚣张的态度，真的只是孝武帝的心腹而生出如此肥胆么？只怕一开始就没将永乐帝放在眼里，有不臣之心的臣子，说话做事也会流露出对皇帝的不敬。
永乐帝淡道：“皇子皇孙，滋事盛大，卢将军提醒朕，多此一举。”
卢正淳一噎，从前永乐帝总会待他客气几分，如今却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留了。他也知道皇家暗中开始对付卢家，本来以为静妃怀孕，卢家终究是多了筹码，谁知道如今鸡飞蛋打，何尝不气急败坏。可是他再不能如从前一般和永乐帝明着杠上，当初的黄口小儿已经成为帝王，甚至比他想像的还有手段，卢家已经势微。
世上便是有这么一种人，欺软怕硬，他横你比他更横，于是他就怂了，卢静是这样，卢正淳也是这样。
卢夫人恰好哭完了，却是看着沈妙道：“静儿出事的时候，你在当场，你有没有看到凶手？”
沈妙摇头。
卢正淳厉声道：“你当时在的时候，静儿尚且能说话，显然那人出手不久，如何没能看到？”
还没等沈妙说话，永乐帝先开口了，他道：“亲王妃只是从旁经过，没看到凶手不是罪责。卢将军不去追查凶手，责怪不该责怪之人，关心则乱了。”
沈妙倒是没料到永乐帝会为她说话，要知道永乐帝一向很是瞧不上她。
卢正淳冷笑：“陛下，这世道上，贼喊捉贼的事情也不少。”
显德皇后皱眉：“亲王妃不会做这样的事，本宫愿意以皇后的身份担保。”
永乐帝和显德皇后齐齐为沈妙说话，卢正淳也不好说什么，他笑了笑，只是笑容很是凶狠。
沈妙道：“虽然我是见到了静妃出事，不过叶家小姐在出事前可是一直陪着静妃娘娘，卢将军也不妨问问她。”祸水东引的事情谁不会？本来这事儿就是叶楣捣鼓出来的，沈妙才不愿意替叶楣背这个黑锅。
卢正淳看向跪在地上的叶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说话。
沈妙是看明白了，这卢正淳看着是个武夫，却也有着自己的精明。如今卢家被皇家围攻，眼看着一日比一日紧张，自然是想要寻个盟友。这叶家是再好不过了的。可是叶茂才比他还要精明，叶家到现在都还没决定到底站哪一头。卢正淳自然希望叶家跟自己站在一边，反正女儿和孙子都已经死了，未来的事情更重要，比起来，他更不愿意为了死人而得罪可能出现的盟友。
身处在权力中心的人家，是连子女都可以白白牺牲的。儿子尚且还会考虑一番，至于女儿，几乎更不必管，反正都是别人家的人。
沈妙心里这样想着，却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径自走到永乐帝面前，道：“皇上，有人说看到了推静妃娘娘下台阶的凶手。”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永乐帝和显德皇后都还没有说话，卢正淳已经开口道：“是谁？那人可说凶手是谁？”
卢夫人却是赶紧双手合十，痛心疾首道：“苍天有灵，终于可找到杀害我静儿之人。待我找出那人，定要他血债血偿！”
卢家人这幅作态也实在是太过夸张，永乐帝冷道：“带进来。”
沈妙下意识的看向地上的叶楣。
叶楣跪在地上，脊背微微扣着，看着端的是一幅委屈而无措的模样，沈妙却注意到她的手，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她的手掌，却露出了她的指尖。细细的手指当真如嫩葱般美好，然而左手的拇指却和食指握成一个圈，轻轻的摩挲着。
沈妙和楣夫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自然知道她每个动作代表的含义。这个动作沈妙再清楚不过，叶楣在算计某个人的时候，目的将要达成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做这个动作。
沈妙心中一跳，那前来作证的证人是叶楣算计中的一环？她将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又或者，卢静的死真的和叶楣有关系？为什么。
紧接着，屋外传来“枝凌枝菱”的声音，这声音像是车轮轧在地上发出的响动，沈妙微微眯起眼睛，朝门口看去。
一个婢子正推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坐在一张带着轮子的椅子上，膝盖处盖着一块毯子，双手端端正正的交叠在膝盖上。他似乎不能行走，而那带着轮子的椅子恰好能被丫鬟毫不费力的推着上前。
待走近了便能看清楚，那人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模样生的精致秀气，是个少年，穿着一件象牙色的袍子，似乎有些腼腆害羞，目光却若有若无的透出一丝惊惶。
沈妙整个人伫立在当场，几乎立成石雕。她的眼中瞬间充满热泪，险些掉了下来。
傅明！
时光倏尔回转，她几乎要透过这轮椅上的漂亮少年，看到那重重宫阙之中，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小少年手捧着一大束红梅，冲她笑的讨好又贴心，道：“母后，儿臣看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爬树剪了一大束，母后日日在屋里看到这红梅，心中舒坦，病也就很快能好了。”
他说：“姐姐虽然不在了，儿臣会一直陪在母后身边的。”
他说：“母后放心，儿臣会好好跟着太傅学习，等儿臣日后变强，谁也不敢欺负母后的。”
现在，那漂亮精致的少年被人推着到了叶楣面前，小声唤道：“大姐姐。”
沈妙瞪大双眼。
他是……叶家那个不良于行的，小妾生的记在叶夫人名下的少爷，叶鸿光。
叶家的人？
小厮推着叶鸿光上前，叶鸿光对着永乐帝，他有些紧张，似乎面对着大凉的君主手脚都无处放似的。他道：“鸿光见过陛下，请恕鸿光腿脚不便，无法行礼。”
永乐帝淡淡挥了挥手。
叶鸿光似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自己转动着椅子上的机关，往叶楣身边靠近了些。
沈妙见状，目光猛地一顿。
傅明怎么会和叶楣有这样亲密的姿态？她从心底蓦的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将傅明从叶楣身边拽过来。可是她不能……她现在和傅明，是陌生人。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于执着，连叶鸿光也察觉到了，叶鸿光往这头扫了一眼，目光有些好奇。见沈妙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便又受了惊般的低下头，不安的摩挲着膝盖上毯子的边缘。
“叶少爷？”卢正淳眉头一皱，问：“你看见了杀害静儿的凶手？”
叶鸿光怔了贻正，瞧见卢正淳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求助般的看向叶楣。他每每用依赖的眼光看着叶楣的时候，沈妙都心如刀绞。
显德皇后和颜悦色道：“鸿光，你说你瞧见了推静妃的人，是真的么？”
显德皇后似乎对叶鸿光的印象不错，说话也温和许多，叶鸿光看向显德皇后，似乎没那么怕了，他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人是谁？”显德皇后问。
叶鸿光低着头，似乎有些胆怯，犹豫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来，他抬起头的方向对着沈妙，目光也落在沈妙的身上，然后，叶鸿光慢慢伸出手，指向沈妙，轻声道：“是她。”
沈妙如遭雷击！
显德皇后脸色一变，厉声问道：“鸿光，你可知道若是说谎，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永乐帝也冷道：“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帝后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信叶鸿光的说辞。叶鸿光看上去胆子很小，可是在帝后的威压之下，反倒是更坚定了，他看着沈妙，肯定道：“就是这位夫人。”
沈妙踉跄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夫人，傅明竟然会称她为“这位夫人”。她的儿子如今在她仇人身边，帮着她的仇人指证自己！
何其荒谬！
她这般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证实了心虚一般。
卢正淳一眯眼，二话不说就伸手往沈妙身上招呼，竟是要越过周围人将沈妙拖将过来。八角和茴香见状，立刻护在沈妙身前。谁都没有料到卢正淳会突然动手，侍卫连忙先护着显德皇后和永乐帝，永乐帝喝道：“卢正淳，你在静华宫动手，是要反了不成！”
卢正淳一边与八角茴香缠斗，一边高声道：“皇上，我卢家失去了静儿，如今凶手就在眼前，你便让老夫先报了杀女之仇！随后再来治老夫的罪。便是拿出去天下说道，只怕百姓也会道老夫做得对！”
这卢正淳真是胡搅蛮缠，永乐帝气的脸色铁青。
八角和茴香要顾及着身份和沈妙，那卢正淳却是招招狠辣，都是杀人的招数，二女就快不敌。沈妙却是目光怔怔的望着叶楣身边的叶鸿光，叶鸿光似乎躲闪着她的目光，不愿看沈妙，反而与叶楣小声说着什么。
就在此时，卢正淳突然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众人都没看清楚出了什么事，只听见“啪嗒”一声，两个金元宝掉在地上。
卢正淳捂着膝盖跌倒在地上。
平静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本王不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本王的女人了？”
比卢正淳还要狂妄，还要嚣张，平静的声音里，怒气谁都能听见。
只见谢景行出现在门口，手里还夹着一枚金元宝，显然，方才他就是用这个打伤了卢正淳的膝盖。
他大踏步走到沈妙身边，见沈妙神情苍白，以为沈妙受了惊吓，越发恼火，转身看向正被手下扶起来的卢正淳，漠然开口：“卢老爷，你是对本王有什么不满？”
他容貌俊美，语气冷静，却让人脊背发寒。
卢正淳不甘示弱，虽恼怒谢景行让他出丑，却也仗着得理不饶人。他道：“静儿被人杀害了！叶家少爷亲眼看见，就是沈妙所害。老夫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天经地义！”
“叶家少爷？”谢景行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停在轮椅上的叶鸿光身上。
他慢慢走近叶鸿光，居高临下的俯视对方。
谢景行本身就是极让人有压力的人，叶鸿光被他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的躲闪着不与他对视。
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她杀人？”
不等叶鸿光回答，谢景行又淡淡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就把你哪只眼睛挖出来。”
－－－－－－题外话－－－－－－
感觉好久都没有XX之死了ˊ_&gtˋ
谢哥哥VS叶鸿光，大声告诉我你们站哪边（?_?）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诏书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就把你哪只眼睛挖出来。”
明目张胆的威胁，也不顾卢正淳和永乐帝在场，他就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卢正淳气的几乎仰道，谢景行的意思是，分明就是当着他的面让叶鸿光改口！世上这么会有这般混帐的人！
“现在，你再来告诉我。”谢景行把玩着手里的金元宝，漫不经心道：“你看见了什么？”
叶鸿光何尝见过这种阵势，大约也从没想过竟然有敢当着皇帝的面不讲理之人。他紧张之下，求助般的看向叶楣，因着这场上众人里，与他关系最亲切的也只有叶楣了。
不过令叶鸿光失望的是，叶楣并没有帮助他，而是低着头避开叶鸿光的目光。这样一来，叶鸿光就更加无措了。
永乐帝和显德皇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本来卢正淳气焰嚣张令人恼火，偏偏谢景行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这二人对上，横看竖看都是卢正淳吃亏，他们二人便也不会开口的。
卢正淳虽然也对谢景行恼火，却是轻易不敢动作，永乐帝尚且顾及着皇帝的身份，况且如今还未到撕破脸的时候，谢景行却不同。当初谢景行回到陇邺的时候，也有朝臣在金銮殿上就指出对谢景行的怀疑，这一位当时可都是笑眯眯的应了，隔后没多久，那些朝臣又有一个好下场？谢景行此人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明着和他撕破脸皮的。
叶鸿光诺诺的不肯说话，沈妙这时候反倒是平静下来。她走上前，与谢景行恰好并肩，看着那轮椅上的少年，道：“你果真是看见了我推静妃下去的？”
叶鸿光抬起头来看着她，沈妙到底是个女人，叶鸿光没那么怕她，虽然神情还有些不自然，胆子却大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下，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说：“好，那你来告诉我，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叶鸿光一愣。
“你在台阶上面还是台阶下面？”沈妙循循善诱。她放缓了语气，仿佛温和的姐姐一般，叶鸿光却因为她的这个问题而突然紧张的缩了缩脖子。
埋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楣身子也是微微一颤。
沈妙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步步紧逼，问道：“想起来了么，上面还是下面。”
“下、下面。”叶鸿光道。
沈妙轻轻笑起来。
卢正淳和卢夫人怒不可遏的看着她，似乎恼火她在眼下这种场合还能笑出来。显德皇后却是眸光微微放松了，永乐帝盯着沈妙，谢景行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叶鸿光。
“那可真是奇怪。”沈妙道：“那台阶很长很陡，正因为如此，静妃才会摔的如此之重。那么长而陡的台阶，你在下面，如何看得清站在上头的我？只怕是连静妃的影子都看不到的。”
叶鸿光一下子呆住，他年纪不大，又常年不出府门，今日见个永乐帝已经紧张的不行，这会儿被沈妙这么一说，神色就慌了。
叶楣慢慢的握起双拳。
沈妙问：“叶少爷，你再想想，莫不是记岔了，究竟在上面还是下面？”
叶鸿光连忙道：“上面，我记岔了，是在上面的！”他肯定般的再重复了一遍。
地上的叶楣忽而耸拉下肩膀，似乎有些泄气一般。
沈妙仍然笑着，只是眸光却转而锋利，她道：“哦？叶少爷腿脚不便，那么长的台阶，想来是自己上不去的，应当有人抱着你上去，或者是抱着你的轮椅上去。你身边也应当有自己的仆人才是。怎么说看见我推人的只有你，却没有你的仆人呢？”
屋中霎时间安静下来。
叶鸿光的额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水。他的脸涨的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像是被戳破谎言的心虚。
永乐帝冷道：“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
欺君之罪，那是要掉脑袋的。也是叶鸿光经不得吓，要知道沈妙这话，若是机灵，也是可以找出其他借口的。譬如仆人去拿东西暂且放他一个人在或是其他，总归一般人都不会乖乖认罪，都要据理力争一番。不过叶鸿光这般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的谎言，显然他从前不常做这事儿，都不甚熟练。若是换了叶楣这样的老手，蒸汽眼睛说瞎话那就轻松多了。
谢景行唇角一翘：“皇兄，官眷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直接扔给刑部算了，或许游街？”他懒洋洋道：“不然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睿亲王府的人，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谢景行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了，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对叶家又素来没有好感，说起这些的时候真是没有一丝犹豫。只是让叶楣白了脸，让卢正淳脸色也难看的很。
杀鸡给猴看，谁是鸡，谁是猴，一目了然。
显德皇后道：“叶鸿光，你竟敢在宫里说谎，还妄图污蔑亲王妃。”
她疾言厉色，叶鸿光险些要吓哭了出来。可是叶楣不理他，他在这宫里又没有旁的熟悉的人，无助的很。
“叶家少爷年纪小，一时间看岔了也情有可原。想来当时看到静妃出事，一时心急，基于捉到凶手，误会了什么也有可能。”沈妙为叶鸿光开脱。
众人俱是惊奇她这样的举动，叶鸿光可是污蔑了沈妙，沈妙这人虽然说不上狠毒，可是对于害她之人也是决不留情的。看当初沈家二房三房乃至明齐皇室，她何曾手软过。因此此刻对于叶鸿光的网开一面，倒是让人疑惑。
谢景行也蹙起眉。
沈妙微微弯身，视线与叶鸿光齐平，她温声道：“或者，你是听旁人说了什么所以误会与我？有人教你这样说的么？”
叶鸿光身子猛地一震，沈妙与他离的近，可以清晰的看到叶鸿光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叶鸿光实在是太不会说谎了，他虽然无甚表现，可是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说谎了。谢景行眉眼一厉，叶鸿光却复又抬起头来，看着沈妙坚定道：“没有人教我。”
没有人教，却也不再坚持说沈妙是凶手了。
沈妙道：“我知道了。”
显德皇后皱了皱眉，想了想，又道：“静妃一事，会交由刑部审理。叶鸿光，你既然说了谎，便当不得真，当务之急是将宫里彻查有无此刺客，还有静妃的尸身需收敛。”最后才看向卢家夫妇，道：“卢将军还有什么话说？”到最后，语气却已经带了嘲讽。
卢正淳看了显德皇后一眼，心中憋着一口气。当初永乐帝宠爱静妃，他们就盼着静妃取代显德皇后的位置，可是显德皇后平日里做事都让人抓不到一点把柄，这么多年竟也没成功。卢静给永乐帝吹了无数次枕边风，最后都没让永乐帝起了废后的心思。好不容易卢静怀上了龙种，又是在这个微妙的时候，以为可以扳回一局，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卢正淳自己也知道，卢静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他就是不甘心，希望能让永乐帝补偿他一些什么，今日这么胡搅蛮缠，固然是心中恼火，可是却并非是因为女儿惨死而痛心，不过是在惋惜这个龙种孙子而已。谢景行突然出现，卢正淳却必须收起自己的横气，论起狠辣，这位睿亲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为阴狠。
晓得今日再如何都没有收获了，卢正淳心不甘情不愿的道了一声：“臣遵旨。”
一边的永乐帝却是眸中闪过一道杀意。
卢家夫妇离开了，从进宫到离宫，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死去的静妃一眼，仿佛并不是自己的女儿。
等他们离开后，永乐帝道：“你们也回去吧。”
显德皇后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永乐帝，这叶楣和叶鸿光，一个当时与静妃呆在一起，虽说有小筑里的才人作证，可也并非能全部洗刷掉疑点。另一个干脆红口白牙的污蔑沈妙，这二人便不是凶手，也定然不能饶过的。可是永乐帝却是不打算追究的模样。显德皇后心中疑惑，却见永乐帝的身子几不可见的微微晃动了一下，心中一惊，倒也顾不得别的，当即就道：“不错，现在就回去吧。”
谢景行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谢恩的叶楣与推着叶鸿光的小厮慢慢站起来，忙不迭的退了出去。他道：“既然没事了，臣弟也就先退下了。”谢景行在永乐帝面前倒是从前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显然，他对永乐帝这样的处置并不怎么愉悦。
沈妙和谢景行一同离开静华宫，往宫外走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叶楣姐弟二人。沈妙微微怔了怔，那叶鸿光却突然命令推着他的小厮停下动作，转过来看着沈妙，似乎是有话要说。
谢景行当即脸色就不大好看，叶家的人如今被他统统划归为危险人物，危险人物靠近沈妙，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因此他便紧跟而上，袖中的匕首却是不动声色的脱出了刀鞘。
沈妙看着那少年在她面前停住，不远处叶楣正看向这里，面上神情有些紧张，看样子她似乎想过来阻止叶鸿光的动作，但是铁衣和从阳拦着，她根本不敢动弹。
叶鸿光仰起头，看着她，脸红红的，似乎十分羞惭的开口道：“对不起。”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又看了沈妙一眼，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
谢景行挑了挑眉，似乎不明白叶鸿光到底是什么意思，沈妙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却是有些复杂起来。
回去的马车上，谢景行看沈妙一直不怎么说话，就道：“让墨羽军把那小子抓到塔牢，关上一两天，老实了再交代背后之人是谁。”
他说的是叶鸿光，今日叶鸿光再静华宫的表现，若说是背后没有人教他污蔑沈妙，傻子都不信的。
沈妙白了一眼谢景行：“有什么好交代的，除了叶楣还会有谁？”
叶楣那些细节的小动作，瞒的过别人瞒不过她。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谢景行捏她的脸：“今日看见那小子，也怪异的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眯起眼睛。
沈妙拨开他的手：“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与你说过我做的那个梦，梦里还生了一儿一女。”
谢景行玩笑的神情一顿，看向她。
“我看到叶鸿光的第一眼，觉得他和梦里的那个孩子，我的孩子太像了。我以为他就是梦里的孩子。可是他站在了叶楣的那边，帮着叶楣来污蔑我，说实话，我很伤心。”沈妙道：“不过后来我仔仔细细的看过了，发现并不是一样的，他们只是长得像而已。说起来，现在想想，长得也只是七八分像，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在短暂的惊讶和伤心过后，沈妙却是一直在注意那个漂亮的少年。他和傅明乍一眼看上去的确几乎是没什么分别，可是性子却截然不同。傅明因为不得傅修仪的欢心，又因为她与楣夫人针锋相对的关系，自小就格外早熟些。傅明大方、坦荡、正直善良，傅明有着一个优秀的储君应该具有的品质。可是面前这个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少爷，大约是因为腿脚不便的关系，还有些自卑。傅明不会说谎，傅明也不会站在叶楣身边，傅明更不会帮着叶楣来对付她。最重要的是，沈妙站在那孩子面前，心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母子之间是有感应的，若是傅明，她能感觉得到，她的心不会如此冷静。
叶鸿光不是傅明，只是和傅明生的十分肖似而已。她差点被迷乱了心智，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比做母亲的更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叶鸿光的身上，并没有傅明的影子。这让沈妙很失望，但也同时松了口气。若是傅明真的在这一世成了叶家的人，叶家利用他来对付沈妙，那才是沈妙最不愿意看到的。
“相似？”谢景行疑惑：“所以你才对他特别宽容？”
“有这个原因吧。”沈妙道：“对着那张脸，怎么都下不了狠手。况且你也清楚，此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叶鸿光不过是被人利用，只怕他自己都不常说谎，说谎说成这幅模样，让人哭笑不得。只是我很奇怪，”沈妙道：“若此事真的和叶楣有关，叶楣为什么要推静妃下去？这并非是她的行事风格，总觉得太草率了些。”
谢景行一笑：“或者，就仅仅只是一个意外呢？”
“意外？”
与此同时，叶楣和叶鸿光正上了回府的马车之上。
叶鸿光一直很不安，小厮将他抱上了马车，坐在叶楣身边。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的叶楣自上了马车后却未与他说一句话，叶鸿光的面上便显出一些不安的神情来。他正想要说话，叶楣却突然开口道：“三弟，你之前与亲王妃说了些什么？”
叶楣亦是笑着的，这笑容和平日里一般无二，可不知为何，叶鸿光却觉得有些害怕。他踟蹰了一下，轻声道：“我与她说了对不起。”
叶楣脸色微微一变。
“亲王妃看着是好人。”叶鸿光低着头小声道：“我那样污蔑于她，她都没有生气，对我也是和和气气的。她是个好人，也没有看不起我是个瘸子……大姐姐，我说了谎，冤枉了好人，心中很是不安。”
“我不是说过了么？”叶楣皱眉道：“若你不这样说，皇上和皇后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怀疑到我头上便也罢了，连累的是整个叶家，难道你希望看着爹娘也被连累。皇家的人可不会管是非，爹娘年纪大了，被这么折腾，面子事小，若是伤了身子又该如何？”
这话几乎是有些不客气了，叶楣从来对叶鸿光都是客气又亲切的，叶鸿光也喜欢这个长得天仙一样的姐姐。第一次被叶楣这样责备，隐隐还有些迁怒，叶鸿光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听叶楣又道：“况且，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被冤枉的？”
“亲王妃自己说了不是她。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信任她。”叶鸿光小声道：“姐，为什么非要说谎呢，为什么不让他们怀疑到你头上，就必须要指认亲王妃呢？”
叶楣终于面上生出怒气，她几乎是有些阴森的看向叶鸿光：“你宁愿相信她也不肯相信我这个姐姐吗？”
叶鸿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亲王妃不是这样的人而已。”
口口声声都是相信沈妙，叶楣恼火的无法溢于言表。永乐帝也是，显德皇后也是，睿亲王也是，现在连叶鸿光也是，沈妙究竟有什么妖法，总能博取旁人的信任。连她都不能在沈妙手上落得好处。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叶楣忍不住身子有些发抖。
她没想到卢静竟然会骄纵愚蠢到这幅模样，叶楣不过是听了叶茂才的吩咐过来同卢静打探消息，谁知道卢静的妒忌心倒是显而易见，故意刁难她也就罢了，叶楣也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只是后来最先发火的却是卢静，卢静居然想毁了她的容貌。
叶楣又哪里是吃亏的性子，争执中倒是失手将卢静推倒下去。她仓皇而逃，本来想着趁乱逃出去，叶茂才肯定不会为了她而为她开罪的，叶楣能靠的只有自己。然而她却在此时才发现，在陇邺这么长的时间，她竟然没有为自己争取到一些退路。便是叶家这个靠山，都是敌友不明的情况。
不过她的运气自来就不算太差，绝处里总能逢生，卢静居然死了。死无对证，一了百了，她倒是不用逃了。
叶楣慢慢平静下来后，想法子买通了那不受宠的小才人，她晓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疑点全部洗清，干脆将这池水搅的更为混乱。她让叶鸿光也做了证，叶楣恐吓叶鸿光，若是他不说谎，整个叶府都要被连累的。叶鸿光胆子小，又自小都在叶府里长大，对于外头局势人情世故通通不清楚，惶恐之下也就答应了。
可是叶楣却没想到叶鸿光这般无用，还被沈妙抓住了错处步步相逼。这一出陷害的戏码到最后几乎是无用的，而卢家面对谢渊表现出来的忌惮也让叶楣终于明白，得罪了睿亲王府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之前就向叶茂才提出刺杀沈妙，如今又指使叶鸿光污蔑沈妙，叶楣总觉得，一旦被谢渊调查出来是她在其中搅和，必然不会放过她。
还有今日，虽然显德皇后和永乐帝最后出乎意料的放过她，沈妙也没有深究，叶楣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怀疑他们有更深的阴谋。退一万步说，这件事叶茂才迟早会知道的，她失手错杀了静妃，也是闯了祸，叶茂才那样精明的人，会怎么对她，叶楣还真的不清楚。
叶楣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还有沮丧。陇邺这地方像是与她相克似的，她原先在钦州的时候过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陇邺却屡次碰壁。原以为搭上叶家日后必然飞黄腾达，结果不仅叶家自己都情势难明，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能留在陇邺了，要离开叶家。叶楣的心中突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鸿光。叶鸿光正低着头默默的揪着膝盖上毯子的毛毛，并未看到她的眼神。
叶楣的眼神倏尔转冷。
要逃离叶家，逃离陇邺，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上船容易下船难，还有叶茂才的虎视眈眈。
可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叶楣有一种感觉，她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得好好与叶恪商量一下才好。
……
因着今日宫里静妃得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沈妙和谢景行回到睿亲王府得时候天色都已经晚了。沐浴用过饭后，沈妙一边整理着桌上一些信件，一边对谢景行道：“倒没想到原来使这么一回事。”
谢景行手下的人过来传信儿了，大约是将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情弄清楚了。大概推测出来是叶楣错手杀了卢静，沈妙摇头道：“卢家只怕是知道了叶楣动的手，心中暗恨，也不会表现出来。”
谢景行倚在榻上，看着她收拾的动作，道了一声“嗯”。
沈妙问：“那皇上查出真相会怎么样？会处置叶楣么？”
“查不查出来又如何？”谢景行满不在乎道：“没有叶楣错手杀人，叶家也不会留，有了叶楣错手杀人，叶家牺牲一个半路收来的女儿，叶茂才也不会心疼。”谢景行耸耸肩：“静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谁在乎？”
沈妙叹息一声，永乐帝对叶家深恶痛绝，对这个卢静千方百计怀上的孩子没有期待，自然不会在乎，或许卢静的死，甚至会让永乐帝心中松了口气。他不爱静妃，但总归是他的骨肉，日后叶家亡了，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当然，生下来的这个孩子先天不足，在世上活着本也是受罪。
上天代替他做了选择，或许一切明明自有注定。
“说起来，今日进宫，卢静出了事，皇上来了，你却不在，你去做什么了？”沈妙问。她问的自然，谢景行是一个十分坦率的人，在这些皇家秘密的事，几乎只要沈妙问，他就会回答。
可是今日，他却看着沈妙没有说话。
沈妙本来还等着他回答，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手中的动作一顿，见谢景行微笑着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柔，似乎是将她看作是很珍视的东西。
沈妙一愣，谢景行唇角一翘：“过来。”
她愣了愣，见谢景行很坚持的模样，便站起身来，走到塌边，才问了一句：“怎么了？”就被谢景行一把攥住手腕拉进怀里。
沈妙猝不及防趴在他怀中，费力的撑起身子，谢景行却不让她动弹，下巴搁在她脑袋上，淡淡道：“我曾经问过你一句话，你现在还想不想当皇后，记得吗？”
“记得。”沈妙顿了顿，才回答。
“那我现在再问你。”他说。
“我不想。”沈妙道：“我的愿望很简单，保护自己爱的人，好好的活着。当皇后很好，可是我不喜欢。”
“怎么办？”他有些苦恼的道：“我也不喜欢，但是现在必须得做了。”
“高家家主说了，皇兄活不过半年。今日写了传位诏书。”
“我不信命，可是没有时间了。”他低低叹息，将沈妙的手放在掌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能不能为了我容忍一下？至少我能向你保证，永远不会让你成为废后。”
“你会成为大凉帝王的唯一女人，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贴近沈妙的耳朵，狠狠道：“这辈子，没有退路了。”
－－－－－－题外话－－－－－－
再写个七八章估计就要请假写大结局了，突然有点伤感（′?_?`）

第二百二十五章 金星明
沈妙没有说话。
谢景行却也没有松开她，就这么将她锁在怀里。
许久之后，沈妙抬起头来看着他。
谢景行也盯着她。这看上去似乎将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狂傲男人，看他从顽劣不堪的少年走到如今，眼中的玩世不恭从未变过，此刻看着她，眸中却露出星星点点的紧张。
沈妙心中一动，短短片刻，忽而笑了。
她说：“那我有什么好处？”
谢景行怔了怔，眼底浮起一抹狂喜，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还有些不可置信。他道：“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如果我想要的，你也想要呢？”沈妙问。
谢景行一挑眉：“你想要什么？”
“幽州十三京。”
“归你。”他爽快的挥了挥手，仿佛沈妙说的不过是个胭脂水粉般的小玩意儿。
“漠北定远城。”沈妙看着他的脸色。
“归你。”谢景行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南豫州，定西东海，临安青湖，洛阳古城。”
“都归你！”
谢景行答得顺溜，几乎是想都没想，若是永乐帝听到这里，只怕要气的吐血，若是孝武帝在这里，只怕也要被气的活转过来指着谢景行的鼻子大骂败家子，再一个“祸国妖女”的罪名给沈妙扣下来。
可谢景行本来就不是会在意旁人眼光的人，诚然，沈妙也不会真的去夺谢景行的江山。她不过是觉得谢景行背负的太多了，希望分散他的注意力，开个小玩笑，让他觉得轻松一些也好。
“全都归我，你要什么？”沈妙问。
谢景行坏笑一声，促狭道：“一夜十三次？”
沈妙：“……”
谢景行一把拉住要走的沈妙，正色道：“夫人，你可不能不要我。”
沈妙道：“你精力这么旺盛，我让唐叔给你拿点冰块降降火。”
谢景行将她扑倒，慢悠悠道：“有夫人在，还需要什么冰块。”
外头的从阳捂着耳朵，面露痛苦之色。倒是一边路过的惊蛰瞧见他这副模样，好心的上前道：“阳侍卫，你怎么抖得这么凶？莫不是病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探从阳的额头。
从阳到底正是个年轻男子，又被迫听了让人耳热的活春宫，正是面红耳赤的时候，冷不防被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覆住了额头，登时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倒是把惊蛰也吓了一跳。惊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么了？”
从阳见了鬼似的看了她一眼，忽而火烧屁股一般就往前冲着逃跑了。留下惊蛰愣在原地，树上的铁衣将这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什么都没说，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静静抱剑坐着。
树下，唐叔走过，瞧见紧闭的大门，颇为满意的咂咂嘴，又去吩咐厨房熬汤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景行果真是忙碌了起来。大约是永乐帝的病情加重，卢家和叶家许多要亲力亲为的事情都要谢景行亲自去跑，谢景行都是早出晚归。
谢景行忙着，沈妙也没闲。卢家和叶家在陇邺毕竟也过了这么多年，皇家如今要做的既是杀一儆百，却也不能让皇家显得太过残酷，日后臣子生出异心。沈妙便是担负着这些任务，与陇邺那些官家贵夫人们说话，却也潜移默化的将一些想法传递给她们。
这些贵夫人看着是女人，但是一个府邸里，女人的作用是必不可少的。原先众人以为，沈妙毕竟是明齐人。明齐和大凉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许多地方都是不同的。沈妙一个武将家的女儿，更不可能有什么见地。谁知道交流下来，却是对沈妙大为改变。见她不仅言辞得体，还似乎晓得不少她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起衣裳款式，沈妙跟得上。说起局势大局，沈妙也能跟的上。便是那些大江南北的奇闻异事，她也能娓娓道来。
本来么，上一世在明齐的后宫，虽然过得不怎么样，到底是增长了她的见识，一些其他国家的使臣也会说些奇闻异事。懂得多，便自然能用。一些事情用在什么地方，便也有绝佳的效果。谢景行能做的事情，沈妙未必能做，但是权术之中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通过不动声色的引导达成自己的目的，却恰恰是沈妙重活一世所擅长的。
不过短短几日，那些个贵夫人便都与沈妙打的火热，一些事情上面犹豫不觉得，也开始问沈妙拿主意。这其中便也不乏如今的局势问题。一来沈妙是睿亲王府的王妃，和皇家沾亲带故，让他们也能晓得皇家如今的态度，二来，沈妙虽然年纪轻轻，甚至比有些夫人的女儿还要小几岁，可是她身上便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非常温和的、沉淀下来的稳然，让人觉得她说的话也是可以信服的。
沈妙和谢景行都在为陇邺即将到来的风云再起而努力着，诚然，卢家和叶家却也没有坐以待毙。
卢家失去了一个女儿，眼见着永乐帝的态度越来越强硬，终于开始慌了，开始着手调动自己私养在各地的人马。
叶家也由一开始的作壁上观，到现在突然发现身不由主，似乎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卢家拖下了水，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但是皇室的态度微妙起来。由一开始的拉拢到现在的放纵，似乎也说明了什么。
叶楣的一举一动都被沈妙让莫擎在暗中注意着。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叶楣在陇邺宫里闯的大祸，让叶茂才十分震怒。叶楣的这一举动，正是将永乐帝和卢家一并得罪了。卢家还好说，卢正淳虽然狂肆，但是这么多年都是吃老本，本身是没什么脑子的。可是永乐帝却不一样，年轻的帝王已经有了雷霆一般的手段，正因为他没有责怪叶楣，才让叶茂才更加不安，觉得永乐帝似乎是在酝酿什么似的。
叶茂才迁怒于叶楣，所以将叶楣禁足了这么多天，对叶楣也颇为冷淡。叶楣这些日子过的十分憋屈，今日终于解了她的禁足，叶夫人为了补偿她，带着她去自家首饰铺子里挑选一些首饰。谁知道中途中有贵人来访叶府，叶夫人只得回去，因着是自家铺子，倒也不怕，便让叶楣自个儿在铺子里挑首饰，挑好了再回去。
首饰铺子的掌柜的一脸讨好，将最贵的几样拿出来让叶楣挑选，叶楣挑的神情恹恹，心不在焉，便让那掌柜的也不由得有一丝火气。
不过是个商家女儿，如今被叶家认祖归宗已经是得了天大的好运了，竟然还挑三拣四，这些个首饰都瞧不上，也不知什么样的富贵才能入得了眼了。
叶楣没注意到掌柜的神情，她这几日都被叶茂才冷待，心中恼怒至极，却也越发意识到，叶家不是久留之地。叶茂才是一个利益为上的人，为了利益，随时可以牺牲她。她本来是想要利用叶家往上爬，谁知道实力不够，只能为棋子。而叶茂才为她安排的路，根本不足以让叶楣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上掠过，心中却想着要如何才能逃离，若是逃离，又能逃离到哪里去。
正想着时候，首饰铺子又来了两人。却是一男一女，男子大约三十出头，穿着富贵，容貌平平，微胖。女子却正是年轻，打扮的花红柳绿，一进来便是浓烈的香气，一看便是哪家青楼女子。
那女子娇滴滴道：“大人与我买手镯，定要足金的。”
男子一笑，大方道：“今儿个就随便你挑，爷心情好。”
应当是哪家公子带了楼里的姑娘来做冤大头了。
那掌柜的本来就见叶楣一直心不在焉有些不满，此刻来了新客人，索性就将叶楣抛在一边，笑着将方才拿给叶楣的那几样摆在了这女子面前，笑道：“这些都是新送来的，姑娘可以瞧瞧。”
那女子便挤到了叶楣身边，香气熏得叶楣有些不悦，便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待看到那女子身边的男人时不禁一怔，那男人也瞧见了她，愣了愣，随即惊喜道：“楣儿！”
那正挑首饰的女子一抬头，警惕的瞧着叶楣。掌柜的也竖起耳朵，这人既然叫叶楣“楣儿”，自然是与叶楣有旧时交情的。毕竟当初叶楣可是商户之女。
叶楣本来有些躲避着他的眼神想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又看了一眼掌柜的，突然道：“既然遇着了，借一步说话。”
那男子似乎求之不得，身边的女子一把拉住男子的胳膊，道：“大人，您还要陪奴家挑首饰呢。”
那人不耐烦，直接从怀中随便抓了几张银票扔给女子，道：“你自己看吧。”
那女子得了银票，便也不纠缠了。男子与叶楣一道出了门，叶楣挂上面纱，道：“找个酒楼吧。”
酒楼的某个雅室里，男子看着叶楣，有些奇道：“你身边怎么多了这么多侍卫？当初你和叶兄弟话也不说一声便从钦州消失了，我还托人找了许久，倒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叶楣心中打着鼓。这男子不是别人，也能算得上是她的青梅竹马。当初李家是钦州的商户，这男子是金家的长子金星明。金家也是商户，金老爷和李老爷还算是交情颇深。叶楣小的时候，金星明已经是少年郎了。金老爷还打趣说要将叶楣嫁给金星明。叶楣自小就心气颇高，嫁给商人妇可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不过虽然她十分厌恶金星明，却很聪明的从来未对金星明表现出来，反而十分体贴乖巧，把个金星明迷的五迷三道，将她奉若神明，爱若珠宝。
后来李家夫妇去世，李家的几处铺子还要金家关照，叶楣便更对金星明体贴入微，金老爷也正打算问起她的亲事了，毕竟李家夫妇不在，能做主亲事的只有叶楣自己。
叶楣自然不愿，在她心中，宁愿做个官员的小妾也好过做个商户的妻子。就在这个时候，叶家人出现了，一拍即合，叶楣立刻就和叶楣来了陇邺，因着对金家的厌恶，她连跟金家人说也没说一声。金星明自然不知道她来了陇邺，谁知道会在这里碰上。
心中飞速打好了算盘，叶楣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当初我在李家，承蒙金家照顾，和二弟过的也不错。谁知道突然被人找上门来，说我的亲爹娘另有其人，我其实是丞相叶家的女儿。我心中惊疑，他们也没给我解释的时间，将我带走了。”
“丞相叶家？”金星明吃惊的叫出声来：“可是陇邺的那位叶丞相。”
叶楣点了点头，道：“可是到了后我才发现，他们弄错了人。只是你也知道叶家只有一位不良于行的少爷，他们大张旗鼓的寻亲，弄错了人，不好自打脸，便硬要我做叶家的千金。我原本想着，这便罢了，谁知道那叶丞相其实是个人面兽心之人，他……他想拿我去做仕途上的筹码，用我的婚姻来拉拢别人！”
她声泪俱下，本就生的美，这么一来，楚楚动人，叫金星明看的心都碎了。金星明愤愤道：“他怎么能这样！生身女儿尚且不能这么无情，更何况你还不是他的女儿，竟然妄图把握住你的姻缘，可恶！走，我们去告官！”
“没用的。”叶楣摇头：“官官相护，更何况叶茂才在陇邺只手遮天。我曾想写信到钦州寻求你的帮助，谁知道连信都被拦下来。其实我和二弟都已经被叶家的人软禁了，今日这般出门已经实属罕见。”
金星明气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本来就对叶楣十分喜欢，当初叶楣姐弟二人不见了后，金老爷说是因为叶楣不想嫁给他所以逃了。金星明还有些生气，这会儿佳人哭得梨花带雨，金星明哪里还有生气的余地？只在心中暗骂自己，要是早一点发现叶楣的窘境就好了。
叶楣抬起头来，道：“过去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金大哥，只盼望有一日能恢复自由身，金大哥，你能帮帮我么？”
金星明连连点头：“帮。我能做些什么？”
“金大哥，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想要你能助我离开叶家。”叶楣含泪笑道：“能与金大哥在一处，我便不用日日担惊受怕了。”
金星明险些被叶楣这话给说的心都酥了。要知道从前叶楣虽然待他也很温柔，但与现在不同，她从来都没有说明过，像是隔着纱帘看她，叫人捉摸不清她的态度。可是如今她这话，便是清晰的表现出，叶楣是将他看做很重要的人的。
虽然有些飘飘然，金星明却也没有失去理智，叶家可是丞相家，他不过是商户家的公子，就道：“这……叶家可是很棘手的啊。”
叶楣没有说话，便只是拿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金星明心中一荡，就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楣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来陇邺？”
叶楣摇了摇头，她连金星明都不关心，今日看见金星明主动与他说话，不过就是想利用他脱离叶家，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层呢？
金星明得意道：“我有一位朋友，也是商户，去年的时候去了明齐，听闻今年却与明齐那头的皇商搭上关系了，或许还能捞个官儿当当。我想了想，与其在钦州做个普通商户一辈子，倒不如出去闯一闯。那位朋友也邀我一道去，我来陇邺就是为了将家里的几笔生意处理好，就与那朋友商量一番。”
“本来我还是很犹豫的。”金星明道：“毕竟爹娘都在这里，不过如今既然遇着了楣儿你，我便也无所畏惧。决计去明齐定京了，做上官儿我也没想，不过能赚的更多定会有的。”他道：“叶家只手遮天，可若是逃到明齐去，叶家的手也伸不到这么长，楣儿你以为如何？”
叶楣心中一动，在金星明说话的功夫，心中已经飞快的盘算起来。有些事情虽然还未想清楚，她却也还是笑着道：“自然很好。金大哥，你果真是楣儿的依靠，这世上所有人都靠不住，还好有金大哥你……”
她娇俏温柔，风情万种，金星明便是看的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摸上叶楣的小手。叶楣强忍着恶心，任由金星明揩油，若是从前，她自然不屑于如此，可是如今，却也不得不委曲求全了。
沈妙方从一个夫人的府上出来，今日她亦是参加了一个茶会。那些夫人已经渐渐接受了沈妙“影响”她们的说辞，谢景行说如今朝廷也安稳了不少。她揉了揉脖子，正要上马车，却见到不远处街道另一头的一处茶坊里，一前一后的走出来一男一女。那女子蒙着面纱，看不到脸，不过沈妙与她打了一辈子交道，便是看她的步伐和体态也能认出那是叶楣。
与叶楣说话的男子看起来同她关系十分亲密，不过沈妙看人尖的很，这男子无论是礼仪还是行事风格，都不像是贵家子弟，倒是透露出一股贩夫走卒般的粗俗，或许是商人之类。
沈妙侧身，马车的阴影将她挡住，叶楣看不到她。那男子又与叶楣说了几句话，虽然并未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二人的关系看着却是非同寻常。叶楣很快就乘马车离开了，男子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妙想了想，吩咐莫擎道：“你跟上那个男人，将他能打听到的全部都打听清楚。”
莫擎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监视叶楣，这男人既然和叶楣瞧着有关系，沈妙让他打听也是顺其自然，莫擎领命离去。
沈妙坐上马车，心中却开始沉吟。
那男子看上去出身并不贵重，叶楣这个人沈妙很清楚，对于高低贵贱最是看重，不会与平民说话。却偏偏与这男子到了茶坊里，也许还坐着喝了茶。
叶楣总是能利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尤其是男人。沈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叶楣或许想要利用这个男人达成什么目的，否则内心高傲于她，根本不屑与这样低贱的男人说话。
她想做什么？
……
叶楣在傍晚的时候回到叶府，平日里回来的总是很晚的叶茂才，今日却破天荒的早早的就在府里了。见她进来，盯着她问：“去哪里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叶家本身面临的困境让一向如鱼得水的叶茂才也开始感到艰难，他那股子从容自得的文人之气已然散尽，就连那和气的相貌也开始变得阴沉。
叶楣定了定神，道：“娘让我去首饰铺子挑几样首饰。”
“娘？”叶茂才反问。
叶楣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弄得心中不悦极了，叶茂才分明知道自己不是叶夫人的骨肉，可是一开始要叶楣假装的也是她，如今倒像是叶楣绞尽脑汁到叶家来做小姐似的。
见叶楣没说话，叶茂才又问：“首饰呢？”
叶楣道：“没有什么看中的，就没有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叶茂才话里有话道，忽而话锋一转：“今日你在街上遇到的那男子是谁？”
叶楣一愣，随即便感到出离的愤怒，不用说，必然又是跟随在她身边的叶府的侍卫所为。那些侍卫表面上是保护她的安全，实则却不然，反而监视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叶茂才。尽管如此，叶楣却也不敢惹怒叶茂才，她道：“是从前在钦州认识的一位公子，曾与我家有很深的渊源。父亲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查一查他的底细。”
金明星本就只是一个商家子弟，就算叶茂才去查也查不出什么。叶茂才见她说的如此镇定，神情送了一松，就道：“你可别觉得我做事不讲情面，只是如今陇邺城里很快就会有一番大动作。你既然是叶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若是因此给叶家招来什么灾祸，你和叶家都要遭殃。”又故作温和的笑了笑：“你既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就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应当不该做，你和叶家是一块儿的，自然要互相帮衬。”
叶楣听了叶茂才一番话，心中又是沉沉，越发猜定叶茂才肯定是想利用她来达成什么主意。她心中有了计较，又与叶茂才敷衍了几句，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待回了屋，却发现叶恪早就等在屋里。叶恪见她回来了，笑道：“姐，你今日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等了你许久了。”
叶楣心烦意乱，想将金明星的事情告诉叶恪。当初在钦州的时候，叶恪其实是十分希望金明星做他姐夫的，因着金家能照拂李家。只是那时候叶楣心中并不能瞧上金星明，叶恪还曾劝了她很久，说金星明应当会待她不错。
如今她若是要跟随金明星逃到明齐去，自然是要将叶恪也带上一起去的。但是叶恪是什么态度，叶楣还有些料不定。
“你可还记得钦州金家的金星明？”叶楣问。
“金星明？”叶恪狐疑的看着她：“记得，突然提起他来做什么？”忽而又想到什么，大吃一惊，一下子站起身来，道：“姐，你不会突然想清楚了，现在要嫁给他吧！”
叶楣皱起眉：“你当初不是挺喜欢他的么？”
“当初我们是商户，可如今咱们可是官家。”叶恪道：“姐，你现在的身份，金星明哪里派的上你。商户之家取官家女儿，说出去只怕要笑掉大牙。”
他显得十分激动，叶楣看了他一会儿，问：“那你以为，我应当嫁给谁？”
“姐，你的身份，嫁给皇子都不为过，不过陇邺也没有皇子。”他神秘兮兮的凑近，笑道：“其实爹有意要你进宫，我替你瞧过了，皇上生的年轻俊美，对皇后也颇为冷淡。你若是进宫，凭借的美貌和才华，只怕六宫到最后都是你囊中之物。到那时，你我姐弟二人便是富贵无边。”叶恪说的眼冒精光，似是对自己所说的前景十分向往，像是挖掘了许久的人终于见了宝藏。
“哦？”叶楣看着他：“你真的这么以为？”
“姐，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自信了？”叶恪拍了拍胸脯，道：“相信我，你绝对会成为大凉最尊贵的女人。所以就听爹的话，进宫去吧，爹总不会害你，进了宫，还有叶家在背后撑腰，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叶楣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有些古怪，她道：“二弟，你这些日子似乎总是很忙，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爹打算给我在陇邺谋个官职。”叶恪眉飞色舞道：“这些日子带我四处见同僚！”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住了口，有些惊慌失措的看向叶楣。
叶楣神情未变，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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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穿全文的单身狗铁衣：我就静静的看着你们秀恩爱_（：зゝ∠）_

第二百二十六章 告天下同胞
“原来如此。”
叶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叶楣，见叶楣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是松了口气。又试探的问：“姐，你觉得不好吗？”
“不好？”叶楣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这有什么不好的，进了宫之后便是荣华富贵一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非你以为我那么蠢，便是唾手可得的富贵都能拱手让出去。”她道：“我本来就想嫁一个身居高职之人，这皇上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做皇上的女人自然没什么不好。”
说话的功夫，叶楣便又恢复了从前那般风情万种的模样，看着倒像是十分赞同叶恪说的一般。叶恪见此惊醒，便是拍手笑道：“我就说了！爹之前还怕你不同意，一定要我来劝你，我便知道他是多此一举，这样的好事，姐自然会应，又不是傻子，何来推脱一说？”
他放松之下，竟是将自己是奉叶茂才之命来劝说叶楣的目的和盘托出了。叶楣目光闪了闪，笑道：“爹大约是不了解我，可你是我弟弟，你还不了解我么。”
“姐，你说，要是你进了宫，得了皇上的宠爱，可别千万忘了我这个弟弟。”叶恪道：“如今爹已经带我进了官场，日后有你这个姐姐帮衬，我的路只会越来越顺，说不准，这陇邺众人对要听命与我们姐弟二人。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好不得意。至于那个劳什子皇后，便是个摆设。如今连那个怀了龙种的静妃也没了，你若是进了宫，宫中何人是你的对手，必然是一帆风顺的。”
叶楣也笑：“自然如此。”
叶恪得了叶楣的保证，似乎十分满意，也终于解决了后顾之忧，又说了一会儿话，兴致勃勃的与叶楣讨论他的仕途之路该如何走，便离开了。等叶恪走后，叶楣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叶茂才竟然这么快就收买了叶恪，倒也不意外，叶恪这一辈子最盼望的就是手握重权，呼风唤雨。叶茂才给叶恪画了个饼，叶恪心动，这足以令叶恪牺牲自己的姐姐。况且在叶恪眼中，进宫去做皇帝的女人大约是一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却不晓得这其中的步步危机。因为永乐帝这个皇帝太难掌握了，还有个头脑清明的睿亲王在一边虎视眈眈着。
叶恪和叶楣一样，都是极端自私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利益之时，手足的情意便也算不了什么了。想来若是叶恪知道了叶楣去做皇帝的女人并没有那般好，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因为他自己的仕途更重要。
可是叶楣又怎么会甘心给叶恪铺路。
叶恪走了后，叶楣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这显得她有些焦虑。
但是她也明白，叶恪现在，在某些方面，算是她的敌人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的站起身来，却是将屋里的箱子打开。那是叶夫人在她回来的时候为了补偿她给她做了几十套衣裳，都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料子也是顶顶好的。叶楣在箱子面前蹲下身来，开始认真挑选起来。
另一头，沈妙也得知了从莫擎嘴里打探回来的消息。
“金星明？”沈妙皱眉问。
“除商铺之子的身份外，其他都无甚特别之处。”莫擎道：“不过从钦州突然到了陇邺，似乎在处理几笔生意，都是金家的几处长线生意。就这么处理了，预示着近几年金家都不打算接生意。”
“不打算接生意？”惊蛰忍不住开口道：“那吃什么呀？”
“看来是准备离开了。”沈妙沉吟：“那有没有消息，金星明最近有离开的动向？”
莫擎一怔，道：“夫人猜的不错，他还变卖了一些东西折成银票，似乎要远行，准备了大量银两。”
沈妙了然：“你再去查一查，这个金星明最近有没有和哪些人有关联。还有他准备的一些衣服，去哪里，准备出行的东西总能看得出端倪。短行还是长行，北地还是南国。若是有和他联系密切的人更要注意。也切勿放松对叶楣姐弟的查探，若是金明星和叶楣私下里有往来，一定要跟住。”
莫擎领命离去。
惊蛰和谷雨一边在灯下缝衣服，谷雨一边道：“夫人，可是那叶家小姐和商铺之子能有什么关系？莫非她心悦那金少爷，所以便是连对方的商户身份也不在意了，非要与他在一处？”
沈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你知道藤草吗？”
“这个奴婢知道！”惊蛰一听连忙道：“奴婢以前住在乡下的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藤草，一到春日，须得一株株拔掉，若是不拔掉，就将旁的树缠死了。”
沈妙道：“叶楣就很像那藤草。”叶楣就很像藤草，这藤草有极强的生命力，无处而不在，最重要的是，随便哪个男人都能成为她的“树”，她依靠着这些树不断向上爬，汲取着阳光雨露，不断强韧的生长着，直到攀到最高的那一株。
而在她生长的过程中，那些树都被她缠着耗尽养分，最后枯死了。
惊蛰和谷雨面面相觑，半晌后，惊蛰小声道：“她有那么厉害么？”
“这种藤草乍一看很强，却也有一个致命的特点。”沈妙道：“一旦她的最后一颗‘树’死了，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她提供养分，她也就随之而去了。”
“依靠什么，最后被剥夺的时候，才会最惨。”她说。
毋庸置疑，叶楣一定是想要在金星明身上得到什么。一个商户之子，既然到处了结生意，似乎要离开，那显而易见，叶楣是想要搭上金星明这艘船上岸，离开叶家这个深渊。
不过，沈妙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叶楣的结局，这一次，就让沈妙来替她注定吧。
……
一连好几天，谢景行都未曾回府了。就连铁衣也不在，问起从阳，一问三不知，感觉府里的侍卫们都要比往日里更忙些。
再不多时，京中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原镇南将卢家正淳带兵造反，屯兵于汝阳城，在汝阳城占地为牢。与皇室正式作对。
这消息几乎是让陇邺百姓都震惊了，听闻那卢正淳本来手下的兵就不少，加之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汝阳城本就地势广大，被他这么占领下来几乎让人意外。卢家的确有和皇家对抗的勇气。
沈妙带过来的沈家侍卫们都对此有些惊疑，倒是沈妙不疾不徐，古人云先抑后扬，谢景行和永乐帝大约想做的就是这样。先给卢家一点甜头尝尝，卢正淳那般的武夫，自然会因为如此就觉得皇室惧怕与他，掉以轻心，越发自大，这样才能让皇家更好的布置，给卢家来个一网打尽。
虽然对谢景行极有信心，沈妙也不认为卢家真的有和谢家抗衡的能力，沈妙担心的是另有其事。虽然卢家张狂，可毕竟只是针对皇室，在百姓眼中，卢家就和当初的谢家一样，有着当初打江山的汗马功劳。虽然如今说是造反，可是卢家也有嘴，卢家的红口白牙，张嘴就说是皇室逼他们反，甚至说当初孝武帝之死也和永乐帝脱不了干系，敬贤太后算是外戚专权，和永乐帝母子合谋害死孝武帝和其他皇子，这皇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天下哗然！
诚然，当初孝武帝过世，萧皇后以雷霆手段将其余的皇子一一处理，自然是没有落下把柄，可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到底是觉得奇怪。百姓们也是如此，只是虽有猜疑，却不敢说出来，后来敬贤太后过世，永乐帝继位，在他的治理下大凉昌盛繁华，于是过去的那些事情便没有人再提了。
可是这并不代表百姓们将此事全然忘却了。
相反，卢家的这一说辞出来，大凉的百姓震惊过后，便也开始犹豫了。小部分百姓是真的听信了卢家的说辞，大部分的百姓却是怀疑。然而一个帝王不能做到民心归顺，总会给日后埋下祸患。就如同当初的萧皇后，虽然她的确做的干净利落，可是却也给永乐帝现在带来了麻烦。
便是现在永乐帝用雷霆手段堵住百姓的嘴，截断市井中的流言，可还有道路以目呢，这辈子都要用这种手段镇压了么？
“卢家也实在太无耻了。”惊蛰道：“竟然敢将脏水往皇上身上泼。”
谷雨叹了口气：“都造反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倒一盆脏水算什么呢？”又道：“卢家可真狠，要两败俱伤，非要把皇家也拉进来，便是赢了，日后也未必就赢得民心。”
沈妙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取纸笔来。”径自走到桌前。
惊蛰一愣，问：“夫人，要写信回明齐么？”
沈妙摇了摇头：“要一张很大的纸，比城门囚犯的告示还要大。”
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惊蛰和谷雨见过沈妙写字的，给明齐寄家书的时候，或是以前与裴琅传消息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的沈妙都是冷静，并未瞧得出什么不对。而今日的沈妙看着却有什么不同，她郑重，似乎在书写的是什么重逾千斤的大事，又激愤，让人想起翰林院里舌战群儒的老生。到最后便是越写越快，几乎是不假思索，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罢了，将笔一搁，左右两手拎起那张巨大的白纸抖了抖，似乎是要将那纸抖干似的。
惊蛰和谷雨一同凑过去看，便见那张巨大的白纸之上，是黑色的字。沈妙的字柔和圆润，然而这上头的字，却隐有凌厉，似乎要从纸上跃出的一把利剑，直捅人的心房。
“这……是什么？”两个丫鬟不识字，却隐隐觉得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真相没有人在乎，”沈妙道：“但结果很重要。”她把那纸晾了又晾，等上头墨迹都要干透的时候，才对惊蛰道：“将这东西拿到书本点里，拓印三千份，再让这府里的侍卫趁着夜色四处张贴。”沈妙道：“要快！”
谷雨惊蛰不敢耽误，便是应了，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写满字的纸出了门去。
沈妙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世上之事，武能定乾坤，文能安天下。乾坤已定，天下未安，既然卢家要借此生事，倒不如反客为主，来壮己方士气。文武之道，本就想通，他卢家有口舌之乱，她也有诡谲兵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仅要让卢家输，还让卢家输的憋气，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捞到。
这一夜，谢景行依旧没有回来。
沈妙一个人穿衣吃饭，将睿亲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不时去定京的贵夫人们小聚，不动声色的安定他们的情绪，也只有在夜里睡觉的时候，才会觉得有些冷。想了一会儿谢景行，就将被褥盖上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日清早，陇邺的日光洒遍城里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有眼尖的人发现自家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模样的东西，那上头密密麻麻洋洋洒洒的写着满满一大篇字。主人家是个屠夫，并不懂，恰好见邻居的马秀才走过，就道：“马秀才，你是读书人，你且来看看这是什么？”
马秀才走到屠夫门口，见了那字，先是叹了一声“好字！”，又凑近，一字一句的念出来：“告天下同胞书……”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告天下同胞书》便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大凉别的地方都知道了。那雪白的纸片到处都是，读书人大多是将其收藏在怀里，更多的人却是想结实一下那位写字之人。
翰林院里的年轻人们正扯着那书读。
“昔王朝弱微，尚且安居，而今昌盛，反其乱乎？盖陛下在即，粮仓钵满，风调雨顺，今为贼子，疑其主，反其君，背其理，覆其道，惭愧乎？羞脸乎？不忠不义不仁乎！”
读书的人周围便是围着大群学子，听闻这里，俱是露出羞惭的神情，也有激愤之人。这书里便是先说了近来卢家造反之事，先是大骂卢家贼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后说贼子传信谣言，这谣言竟然被许多人信了，实在令人心寒。永乐帝在位时间，大凉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安，比孝武帝在位时有过之无不及，百姓不思量着皇帝的恩德功绩，却要偏听偏信一个贼子的妄言，不惭愧吗？不脸红吗？又说了如今文武之道，大凉人才辈出，有读书人也有武举，武举的便应想法子对抗奸臣报效郡主，文人就更应正视听，而不是火上浇油。
这篇《告天下同胞书》文采斐然，语句犀利，便是撇开其中的政治看法而言，也是一篇上等的华章，更何况他说的这些都极有道理，让人不禁惭愧的同时还有反思。对于那卢家的谣言，却是不攻自破了？
永乐帝这么一个好皇帝，对百姓尚且如此仁厚，何况朝臣，卢家既然造反，定然不是忠人，可怜他们还差点被蒙昧挑拨，实在是太惭愧了。
那些个读书人便是自觉无颜，又觉得写这书的人定是才华横溢之人，很想与之结交一番，可惜却找不到幕后之人。至于那些武举的小生，更被这书撩的一颗报国之心顿起，只恨不得加入讨伐卢家的队伍之中，亲自斩下贼子的首级。
于是那一时间甚嚣尘上的永乐帝弑父篡位之事，便无人再提了。
从阳贴了一夜的告示，倒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应和，更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谣言一事，对沈妙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道：“夫人，您这手，倒是和宫里的那些状元郎有的一比了。可从未见过这些读书人有这般追捧一个人的，若是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定然惊讶万分。”
沈妙一笑，道：“卢家如今在汝阳，陇邺的事情管不着，最多也就是安排一些鼓吹谣言的人在百姓群中。可是大凉的百姓也不是傻子，两个假话，一个空穴来风，一个有理有据，你会信哪一个？”
从阳若有所思。
“不过，那也是因为百姓的心里本来就更偏向皇上一些，所以很轻易就能将他们拉过来。若是卢家得了民心，本就在百姓之中地位坚不可摧，加上这些谣言，我便是写十张这东西，也是徒劳。”
从阳挠了挠脑袋：“不管怎么说，夫人都是下了一步好棋。等主子回来了，一定也很高兴。而且夫人原先是从将军府出来的，没想到如此有才华。”
沈妙不置可否。
才华么？《告天下同胞书》，不过是一封欺骗天下人的书信而已。人心是需要经营的，若是卢家想，自然也能做到。当初傅修宜登基，自然也有怀疑之声，可不就是裴琅凭借着一封《告天下同胞书》，将黑的说成白的，将傅修宜洗的濯清涟而不妖，倒成了明齐独一无二的明君。
如今她将这一招用到了卢家身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卢家想要因此毁了皇家的声誉，那是不可能的了。
与此同时，大凉永州的一个小镇上，青衫男子正负手从街道路过，路过的地方恰好有一学堂，那学堂的夫子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翁，正摇头晃脑的读：“昔王朝弱微，尚且安居，而今昌盛，反其乱乎？盖陛下在即，粮仓钵满，风调雨顺，今为贼子，疑其主，反其君，背其理，覆其道，惭愧乎？羞脸乎？不忠不义不仁乎！”
青衫男子脚步一顿，不由自主的往那头望去。便见那老翁方念过一段后，道：“这可是如今陇邺里流传甚广的《告天下同胞书》，老夫手里的拓印也只有一份，你们统统抄录一遍，明日交上来。”
裴琅愣了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禁轻声笑出来，笑了一会儿，眸光又黯然下来，再看了那学堂摇头晃脑的夫子一眼，离开了。
未央宫里，显德皇后也手持着一份书信，笑着一字一句给永乐帝念完。永乐帝坐在椅子上，他的神情有些苍白，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景行也真是娶了个宝了。”显德皇后笑道：“以为是将门出来的女将军，却是个能搅乱人心的女状元。如今陇邺里的书院都在暗中打探这写书之人是谁，却不知道是个女子。”
永乐帝轻轻哼了一声，道：“狡猾如狐。”
“人家帮的可是你。”显德皇后不以为然：“托她的福，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也都下去了，这不好么？”
“朕又不在乎。”永乐帝道。
显德皇后道：“你是不在乎，但是你总要为景行他们打算。”
永乐帝不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永乐帝喊了一声“晴祯”。
显德皇后“嗯”了一声，忽而愣住，转过头来看着永乐帝。晴祯是她的闺名，然而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喊过了。
永乐帝没有看她，而是专心盯着桌上鹤嘴里燃着的半截熏香，道：“后悔么？”
晴祯皇后笑笑：“臣妾从未后悔。”
“朕死后，你跟着景行，若是遇到了不错的人，就改嫁吧。”永乐帝道：“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你很好，也会过得不错。”
显德皇后闻言，眼中就有了泪光，她硬生生的将那点子泪光逼下去，看着永乐帝道：“在陛下眼中，臣妾便这么不值得么？”她似乎想到什么，又自嘲般的笑笑：“也是，在皇上眼中，臣妾一向不重要的。”说罢便站起身来，对着永乐帝道：“臣妾晓得了，臣妾会如皇上所愿的。”率先离去了。
陶姑姑看在眼里，有些想劝，可是最后却终是没能开口。显德皇后性子很好，似乎没什么值得她生气的事情，在和永乐帝相处这么多年，更是从没和永乐帝脸红过，今日还是头一回对永乐帝发脾气。
永乐帝看着那燃烧的熏香，半截熏香都化为尘埃，那空中弥漫的香气，终有一日也会散的。
就像人的记忆，和情意。
……
叶楣在屋里打扮了许久。
她本来就很美，自从到了叶家之后，加上叶夫人汤汤水水的补着，本来应当越发娇艳的，可不知为何，却觉得并无来时那般的光彩照人了。或许是眉目间已经有了疲态。
今日她在屋里挑了许久，才挑了一件桃粉色的薄纱长裙，上头星星点点的绣着桃花，再仔仔细细的梳妆打扮了一番，便是有些眼波流转，绝色尤物的感觉。
走出门去的时候，恰好遇着叶恪，叶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问：“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孙家小姐府上喝茶的。”叶楣笑道。
叶恪不疑有他，况且还有叶家的侍卫跟着。叶楣便带着侍卫一起出了门，她将面纱戴上，果真是去了孙家小姐府上。那苏家在陇邺的官儿虽然不大，却也不是平民百姓。
叶楣进了孙府里，由人将她领着去了一间小房。待进了那小房，一眼便看见久等多时的金星明，金星明见了叶楣，登时眼睛一亮，目露惊艳之色，很有些痴迷的道：“楣儿，你真是越来越美了。”
叶楣心中越是恶心，面上越是笑的甜美，委委屈屈的道：“今日出门亦是很不容易，差一点就以为不能见到金大哥你了。”
“若非这孙家大哥与我有过旧时交情，以她妹妹的名义与你下帖子，只怕与你见上一面也是不容易。”金星明叹了一声。
叶楣笑道：“都是金大哥的本事。”
她嘴儿又甜，脸儿又俏，直把金星明哄得心花怒放，正在高兴的时候，突然又听叶楣道：“只是金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带我离开叶府呢？叶府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金星明道：“虽然如此，却也要细细筹谋。毕竟叶家不是平头小户，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叶楣心中冷笑，世上焉有万全之策，不过是金星明的推脱，想来他大约是私下里对叶府有了查探，晓得叶茂才的势力，打了退堂鼓。
她抬起脸，楚楚可怜道：“这样拖下去何时是个头，我什么也不求，叶家的荣华富贵也不想，我只想和金大哥快快乐乐的生活……”
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得住这样的甜言蜜语，更何况说话的人还是这天下罕见的绝色尤物，她眸光动人，言语盈盈，一举一动都是挑逗，仿佛无声的邀请。金星明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却见叶楣更加无助的舔了舔嘴唇。
他再也忍不住了，也没有继续忍下去，一下子握住叶楣的手，冲动的开口道：“为了楣儿，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是楣儿这么美，我的一份心怎么能被楣儿捧在掌心。”他又使了些力气，一把将叶楣抱紧在怀里，道：“楣儿，你若是成了我的人，我一定会尽快将你救出来。”
叶楣几欲作呕，可是那犹豫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的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些事情，下一刻，便双手如蛇一般的攀上了金星明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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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秦齐联手
良宵苦短，若是白日，便觉得更加意犹未尽了。帐子里尽是旖旎味道，半晌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金星明一边抚着叶楣光滑的后背，面上还带着些饕鬄后的满足，一边道：“楣儿，要不再与我呆一会儿，天还未黑，这样早回去做什么？”
叶楣背对着金星明，眼中划过一丝怒气，转过头来时，却又是媚眼横生，笑道：“金大哥如此舍不得我，就将我从那叶家赶紧接出来啊。叶茂才将我管得紧，这些日子又时常催促着我进宫，若是进了宫，那与金大哥这辈子却是有缘无分了。”
金星明一听叶楣要进宫，立刻坐直身子，道：“不可以！”若是从前，金星明还未识得叶楣滋味，如今颠倒鸾凤之后，却是再也舍不得放手了。他在叶楣身上简直欲仙欲死，日后再遇到别的女人，只怕都已成了木头。
男人一辈子所求的也无非就是钱权色，吃过了精细的米饭，窝头就再难下口。金星明怎么都不愿意将叶楣拱手让人，自然是急了。
叶楣依偎到他的怀里，轻声道：“我自然也是不愿意的，我心里只有金大哥一人，奈何如今身不由己。所以想赶紧离开，等我与金大哥到了明齐之后，便能做一对神仙眷侣，日日逍遥，好不快活。”
佳人有情有义，金星明又得了甜头，心中得意，一时间豪情万丈，就道：“说的不错。今日回头我便让人将东西备好，为保稳妥，咱们便走水路。这水路隐蔽，虽有危险，却比其他路子快些。”
叶楣点头：“为了防止叶茂才生出疑端，咱们五日后再在这里会和，在那之前，金大哥你且打点好离开的事宜，我也好与叶府众人周旋。”
金星明应了，二人又痴痴缠缠一阵，叶楣整理好衣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的走出门去。出了孙家府门，上了马车，叶府的侍卫见她无碍，便也没多想。叶楣上了马车，掀开自己的衣袖，嫩如白藕的玉臂上尽是斑斑驳驳的红痕。
金星明猴急又粗鲁，折腾的叶楣也是分外疲惫，她看了一会儿，又将衣袖放了下来。
她自来都是雁过拔毛的主，今日却竟然委身于金星明那样的人，这一切都是拜叶茂才所赐。若非叶茂才骗着她上了一艘贼船，她又何至于此？既然要离开叶府，叶府也总要给她一些补偿的东西，否则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委曲求全岂不是白过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
五日后，谢景行归来。
汝阳城的战役，卢家溃败的彻底。
卢家这么多年自以为招兵买马，暗中积蓄力量，殊不知他的对手也是一样。甚至于他的对手比他更勤奋，从永乐帝登基的那一日就开始在策划如何将卢家拉下马，这么多年的筹谋，又岂是一个卢家能比得过的？
而永乐帝展露出来的真实力量也让朝野之中一些蠢蠢欲动的臣子震住，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们终于明白，当初那个被孝武帝打压的，还要靠敬贤太后扶持的少年帝王已经不知何时成长为一头凶兽。
卢正淳是个疯子，汝阳城破，他自知大势已去，无可奈何的时候，竟是冲进屋里将自己的妻女亲手屠戮，包括他自来宠爱的卢婉儿。当时高阳和季羽书也在场，瞧着那卢婉儿瞪大眼睛慢慢倒了下去，似乎到最后一刻都没想到会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中。
谢景行了结了卢正淳。
卢正淳死的时候狂笑不止，大喝道：“老夫一生纵横无敌，鞍马天下，今死于竖子之手！不甘心！”
谢景行砍下他的首级，淡淡道：“无知。”
至此，在大凉盘踞两朝百年世家卢家，就此销声匿迹，卢家的残余势力四处窜逃，都交给了墨羽军一一斩杀。
沈妙听起这些的时候，很是感慨，一个世家的兴起和没落，看上去十分简单，其实却是在许久之前就有兆头的。卢家狂妄，生出逆反之心，皇室便不留余力的斩杀。
谢景行道：“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听闻市井中流传一则《告天下同胞书》……”他看一眼沈妙，唇角一勾：“天下文人皆想结识，不知道是哪路才子豪杰？”
沈妙忍住笑：“不知道。”
“得让墨羽军找找。”谢景行挑眉：“要是找到了，若是男人，就结为兄弟，若是女子，就……”
“就什么？”沈妙凉凉的盯着他，好似他只回答的不满意，便磨刀霍霍一般。
谢景行正色道：“就拖出去斩了，什么人大胆至此，竟然敢比我夫人还有才华。”
沈妙没忍住笑了。
谢景行见她笑的如玉兰花开放，温婉而俏丽，心中一动，突然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放下。沈妙挣扎：“你还没洗澡。”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沈妙便趴在他身上，谢景行抱着她，脸埋在她肩窝里，沈妙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痒，却听见他说：“明齐可能要打过来了。”
沈妙一怔，怀疑的开口：“什么。”
“卢正淳临死之前道出了皇兄的秘密。”谢景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道：“似乎傅修宜也知道了。这个机会，傅修宜不会错过的。”
原来，卢正淳临死之前，对谢景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猜，明齐皇帝知道你那短命大哥活不过今年，会什么时候出兵？”
沈妙惊讶：“卢正淳怎么会知道的？”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况且宫中本就复杂，可能是从宫里传出去的。”谢景行道：“卢家应该想用这个消息来要挟皇兄，但最后不知怎么的改变主意，选择向傅修宜告知。”
“通敌叛国？”沈妙皱起眉。
“算不上。”谢景行道：“卢正淳的个性，应当是想鱼死网破。”
沈妙闻言，倒是有些赞同。之前卢正淳还四处张贴告示来说永乐帝弑君夺位，不过就是想要毁掉皇室的名声。当时他未曾将永乐帝活不久的秘密一同宣扬，或许为的就是保留这个秘密，到最后成为他的杀手锏，最后的致命一击。
只是卢正淳到底不是沉得住气的人，也不知谢景行怎么的就刺激了他，或许他觉得现在谢家也回天乏力，干脆临死之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谢景行。
沈妙道：“不错，傅修宜的确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傅修宜的性子，擅长于“抓住”。抓住可以利用的人，事以及机会。或许在他看来，一个命不久矣的帝王，一旦出事，大凉一定会一片混乱，这个时候出征最好不过。她想了一会儿：“只是现在的明齐尚且不足以和大凉有对抗的资格，傅修宜一定暗中做了什么，有了足够的底气之后才会动手。”
谢景行道：“在那之前，先收拾了叶家吧。”
“叶家？”沈妙道：“你打算将叶家一网打尽么？”
谢景行打了个响指：“不然留着过年？叶楣姐弟我会定下来，送给你，怎么处置都行。”
沈妙把他的手拿过来，谢景行的手腕处还带着她的红绳子，她道：“你要小心。”
谢景行和沈妙关于傅修宜的猜想，在第二日就得到了证实。谁都没有想到傅修宜竟然会如此急不可耐，甚至称得上有些不管不顾了。
沈丘的家书到了。
和之前的家书不同，之前的家书大多都会写一些沈信他们平日的生活，向沈妙表明他们过得不错。而这一封家书看着却是潦草得很，显然写信的时候十分匆忙，再看时间，亦是很久，意味着这封信到沈妙手中，耽误了很多时间。
打开信来，沈妙和谢景行一目十行的看完，看完后，俱是沉默。
傅修宜动手了。
倒不是对着大凉来开火，而是对着沈家。
文惠帝重病不起，托傅修宜全权监管朝廷众事。傅修宜便是捏造了沈家的罪证，直接对沈家进行围剿。而沈家的沈家军在之前被明齐皇室收回兵权的时候，也改的面目全非，其中还掺杂了不少探子，沈家军却是废了。
傅修宜欺瞒明齐百姓，直接对沈家这般粗鲁的动手。沈信这一回却是早有准备，早在之前便已经开始私下里联合其他对明齐皇室有着不满的朝臣，虽然那些朝臣亦是小官儿，可到底比单枪匹马来的力量大。其次，远在小春城的罗连营和罗连台也带着罗家军赶来定京。罗家军可算是被罗家人手把手的养起来的，与其说是皇帝的兵，倒不如说只听命于罗家，加上之前几年在沈信手下也被调教了不少，沈信用起罗家军也算得心应手。除了这些，还有谢景行当初留在定京的人马。
至此，沈家众人终于知道了谢景行的身份。
虽有震惊，却因为如今的局势而并未觉得反感，加之之前谢景行对沈信亦有坦白，便也顾不上责难了。谢景行的那些人马虽然不多，却是极为精。尤其是在探听消息这一行上十分出色。
傅修宜大约以为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拿下如今渐渐微弱的沈家，却没想到沈家老早的就在为这一日做准备，非但没有在期望的时间内将沈家一网打尽，似乎还胶着进了一个死胡同，耗着他的兵力。
沈丘在信里说，沈家如今是和皇家扛上了，也离开了定京，虽然傅修宜的人马一直穷追不舍，沈家却一直没让他们捞着好处。如今沈信正在和诸位臣子商量，是否要掀了这混账皇权。
对于这事情最后是什么结果，沈丘却是没有提了。沈妙也晓得，沈家世代忠义，尤其是沈老将军更是一颗忠义之心。如今和皇权反目成仇已经是大逆不道，掀了皇权之后，就算是成功了，那皇位谁来做？重新拥立一位新君，明齐的皇子个个绝非善类，干脆自立为王？沈信绝没有那个想法的。
信的最后，沈丘却是提了一件事情。
如今的沈家没有呆在定京，因为定京到处都是傅修宜的人，沈家只会处于劣势。他们退守到了函关谷一带，却在函关谷周围的村庄里，发现了不少秦国人。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妙沉默了许久，才道：“傅修宜开始动手，函关谷出现秦国人，很有可能秦齐已经联手，便是没有，傅修宜一定是打着这个主意。”
谢景行点头，又看向沈妙：“你不担心你爹？”
“担心也无用。”沈妙道：“如今我在千里之外，便是运筹帷幄，亦不可掌握许多变数。况且论起制敌，相信我爹娘和大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只要他们对皇室不再如从前一般愚忠，就有胜算在握。”
谢景行挑唇一笑：“其实都是一样的。”
沈妙看向他，皱眉：“什么意思。”
谢景行又捏她的脸，道：“秦齐如果一旦联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会尽快攻打大凉，一定是从边界开始入侵，岳父和我们，其实是站在一边的。”
“岳父不想拥立新君，也不想自建皇权，那就吞了他明齐，灭了大秦，三国归一，自然就无从选择。”
沈妙心中一动，她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遭，前生到最后，大凉不是灭了秦国，又攻到定京，拿下明齐，想来未来三国国土同归于大凉，天下便也只有一个皇帝了。
“可是你能行么？”沈妙问：“皇上的秘密已经被傅修宜知道了，不用想，我都知道他一定会把这消息放出去。到时候陇邺大乱，你要承担许多事情，秦齐联手，我相信最后不是大凉的对手，可这过程却一定很艰难。”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怀疑男人‘行不行’。”
沈妙顿住，谢景行便是在这么个时候，都能有着插科打诨的功夫，她也真是觉得无话可说。
“你看着吧。”他说。
……
卢家的倾覆让整个陇邺都为之大惊，倒是因为那封《告天下同胞书》的缘故，百姓们拍手称快，毕竟卢家干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就不要怪皇家无情。朝臣们却因此而有了新的格局，从前跟着卢家那一波的，在卢家和皇室之间蠢蠢欲动做墙头草的，坚决反对卢家的，各自有了新的筹谋。站对了队的自然喜气洋洋，站错了队的却是心中惊疑不定。
永乐帝绝不是一个宽厚仁慈，只晓得宠爱妃子的皇帝。他的心硬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硬，的确是孝武帝的儿子，该下狠手的绝不手软。当初静妃是后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如今永乐帝对付卢家，可一点儿没念在当初的情意，更勿用说静妃肚子里的孩子了。甚至有心人也能看得出来，永乐帝只怕是为了对付卢家，已经隐忍多年。
帝王有这样的手腕心性，实在是令人生畏。朝臣们因此而越是惧怕于他，安分了不少。
而与卢家齐名的叶家，如今也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不安。
谁都没有想到永乐帝会说动手就动手，更没人想到卢家倒的如此之快。便是叶茂才自认精明一世，也突然察觉到了不对。他到如今便后悔，为何当初皇家有意要招揽叶家的时候不早些投诚，到了现在，却是白白的失去了这个机会。
的确是失去了这个机会，因为叶茂才发现，永乐帝已经开始在对付叶家的势力了。
叶家和卢家不同，卢家是武将，到底有自己的兵，叶家是文臣，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起一个辅助作用。他的关系、势力和人脉都是人人竞相争夺的对象，可是如今，都随着卢家的覆亡而崩塌了。
卢家那么多根基势力还有兵马，尚且都栽在了永乐帝手中，更勿用说叶家了。可是叶茂才观其局势，加上从卢家一事上对永乐帝行事风格的了解，心中越发绝望，晓得永乐帝叶家绝不会网开一面，一定会斩尽杀绝。叶茂才一边恼怒卢家当初信誓旦旦说的那般狂妄，一边又后悔都来不及。
叶茂才开始着手准备逃离一事了，再不济，要将叶鸿光送出去。叶楣和叶恪他没那么多心思管，可是叶鸿光是他唯一的子嗣，必须要给叶家留个后。
叶茂才开始忙碌的时候，叶楣也没闲着。
她今日又从孙小姐府上回来，与那金星明好好缠绵了一番，金星明已经答应了三日后带她离开。这几日叶茂才对叶楣的管束松了许多，似乎都不怎么关心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叶楣非但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心中越来越紧张。因为叶茂才显然已经自顾不暇，所以才无暇顾及她的死活。叶家只怕是要到非常危急的时刻了。
联系到卢家的事情，叶楣虽然并不懂出了什么事，却也隐隐感觉到，叶茂才是在害怕，能害怕什么，自然就是和卢家一样的下场。
这一日，她回来的有些晚，一进屋，便见着叶恪在她屋里左看右看，似乎在等她的模样。
说起来，叶楣也有几日没有见着叶恪了。这些日子，她盘算着和金星明逃到明齐之后的境地，对于叶恪怎么样，叶楣还真的没有打算过，或者从一开始起，在叶楣的逃亡计划里，就没有叶恪的存在。
一个已经让叶楣觉得没有用处只会拖后腿，甚至还对她有所私心的人，叶楣立刻就抛弃了。
叶恪见她回来，问：“姐，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孙小姐上次问我要一方帕子，我昨日里才绣好，今日给她送过去。”
叶恪抱怨：“你如今也是丞相府的小姐，她孙家的小姐凭什么指使你。”
叶楣没理会他的话，在一边坐下来，见叶恪眉宇间似有焦躁之意，就问：“你这几日怎么样？爹不是带你四处见同僚了么？”
“别提了。”叶恪一听此话，立刻垂头丧气道：“那也不过是最初而已。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一问他，他便推说自己有事，我都在府里无聊得紧。”又看向叶楣：“姐，你什么时候与爹商量一下进宫的事吧，我看爹是在找借口推辞。若是你进了宫，得了皇上的欢心，爹必然会讨好于我，皇上也会看重于我。我仕途上得意，与你也有帮助不是么？”
叶楣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笑道：“你我是姐弟，我自然会帮你的。”她沉吟一下，又道：“说起来，你与爹的关系倒是比我与爹的关系走得近。这些日子，你可曾见过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叶恪不解：“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叶楣见他不懂，便换了个方式，笑着问道：“不是说这个，比如爹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或者是什么秘密，或许你能打听到一二？”
叶恪看着叶楣，愣了一会儿，道：“姐，你想做什么？”
叶恪这人，野心有余，聪慧不足，是有些小聪明，不过很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住眼睛，又太过贪婪，当断不断。叶楣从小便说过他很多次，不过也正因为叶恪的自大贪婪，叶楣才能如此轻易的蒙混过关。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知道，你我二人毕竟不是真正的叶家血脉。我听闻这几日爹在私下里又在寻叶家的骨肉，寻不到便罢了，若是寻到了。你我二人该如何自处？”
她说谎随口就来，叶恪却听得呆住，立刻就相信了，结结巴巴道：“真的么……爹真的在到处寻真正的叶家人？”
叶楣点了点头。
叶恪的表情就有点扭曲起来，混合着愤怒和妒忌，他道：“爹怎么能这样，利用了我们便一脚踢开？凭什么？”
“所以说我不甘心，”叶楣道：“我便罢了，你可不同，若是那真正的叶家血脉不回来，一个瘸子跟你争不了什么，叶家日后都是你的。我怎么能看着你的东西眼睁睁的拱手让人。”
叶恪本来便是有九分火气，这会儿被叶楣一说，直直的到了十二分。他道：“不错。这可不行！”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必须得找到叶茂才的软肋。他既然是丞相，总会有一些秘密，这些秘密若是被我们知道，自然就能成为要挟他的把柄。”
叶恪闻言，深以为然，又凝神想了一会儿，沮丧道：“爹对我到底没有交心，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秘密。不过……”他眼睛亮了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开口：“有一次我在他书房里，见墙壁上挂着一幅美人图，觉得图不错，就摸了一下，被他严厉制止了。当时我便猜出这画有什么不同。”
叶楣追问：“然后呢？”
“爹告诉我，那画里有些东西，不过现在我还未做官，给我也没用，等我做了个官后，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他会给我的。”叶恪摊了摊手：“你说的珍贵的东西，我便只能想到这个了，我见他说的不像是有假，便也没有深究。这算不算？”
叶楣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道：“算。”
“那我想法子把它偷过来！”叶恪立刻站起身。
“不可！”叶楣连忙拦住他，见叶恪露出狐疑的眼神，就道：“既然这事是我想到的，到最后定然也是我来要挟他，虽然是为了你。可若是你去要挟他，他就会对你生出不满，难免阳奉阴违。不如我去偷，再拿这个威胁他，这样在叶茂才心中，你压根儿不知情，还是他的人。”
叶恪闻言，觉得叶楣说的甚好，一拍巴掌道：“还是姐想的周到！”又感激的看着她：“姐，你对我可真好。弟弟日后飞黄腾达，定然不会忘记姐姐提携之恩，一定会报答姐姐的。”
叶楣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叶恪身上，罢了才十分亲切的开口：“我等着你好好‘报答’我。”
等叶恪走后，叶楣将门掩上，才慢慢的暗了神色。
她一直在想，在叶家的这段时间，她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相反，还一直被叶茂才算计利用，甚至因为要逃离叶家，而不得不搭上自己的身子，委身于金星明这样的人，这一笔买卖无论如何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
而叶楣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买卖。
如今叶家要倒霉了，在叶家倒霉之前，她必须离开，跳出叶家这艘船，否则就会被绑着和叶家一同沉没。
可是在沉没之前，她总要从叶家拿回一些什么东西，才补偿她所失去的东西。
既然金星明要去的地方是明齐，那么她终有一日，也能攀上明齐的贵人，到达明齐权力的高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而叶家作为大凉的丞相，丞相府里一定多多少少藏这些秘密，这些秘密和大凉息息相关。
没有一个国家，会对别国隐秘的事情拒之门外。
这秘密是叶茂才攒起来的心血，也是她去往明齐贵人府上的敲门砖。
这东西就是能弥补她在叶家失去一切的东西，现在想想，她究竟在叶家失去了什么？
自由的权力，被迫的委身，还有，一个愚蠢的弟弟。
－－－－－－题外话－－－－－－
谢哥哥：天下文人皆想结识，不知道是哪路才子豪杰？
凉凉：不造。
谢哥哥：得让墨羽军找找。
凉凉：如果你，找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_（：зゝ∠）_
（这章标题开始叫齐秦联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二百二十八章 灭口
( )谢景行回到睿亲王府没几日，就又要去汝阳城一趟。当初卢正淳既然选择汝阳作为造反的据点，汝阳本就城中势力复杂，虽然有墨羽军的人在扫除其中残余兵力，却也仅仅只是兵力。其中掩藏颇深的卢正淳的走狗，皇室这回是打算一个也不放过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跑一个，便交由谢景行亲自去整理。
谢景行走后，睿亲王府里里外外一切事务，便都交由沈妙负责。睿亲王府在整个陇邺都有着举重若轻的态度，许多朝臣尚在观望，便都盯着睿亲王府的一举一动，越是这样的关键时候，越是一点岔子也不能出。沈妙便如同往日一般，时时与那些夫人说说话，潜移默化的传递一些消息，局势总归是控制住了。
这一波卢家所带来的灾难算是过去了，因为卢家造反的地方是从汝阳开始，陇邺的老百姓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顶多顺着民意大骂一通卢家乱臣贼子之名。
百姓安定，朝臣不敢擅自动作，大局平稳，一切看上去都开始与往日一般无二，但除了一家人例外。
丞相府叶家。
叶茂才到底是在朝廷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当初永乐帝坐上皇位的时候，尚且还只是一个孱弱少年，如今这少年已经成长为深不可测的男人，手段如他父亲一般绝情，叶家眼看着是没有活路了。
叶茂才没有卢正淳那么蠢，也没卢正淳那么狂妄。永乐帝表现出来的势力让叶茂才明白，如今的叶家是没有能力与大凉皇室相抗衡的，只能如同一颗针一根刺，扎在永乐帝身上，不痛不痒罢了，叶家要付出的却是整个府邸的命运。
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的走上一条绝路。
叶茂才总要开始为自己谋划一条逃生之路了。他希望能保下自己唯一的子嗣，但是必要的时候，这些都可以舍弃。不过最重要的是，如今叶家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家的人看在眼皮子底下，要逃出生天，何其艰难。
更何况，谁都没有想到，永乐帝的动作会来的那样的快。
这一日，沈妙方从御史夫人府上回来，天色已近傍晚了。漫长的夏季终于过去，初秋的气息初见端倪，院子里的花树都开始掉叶子，掉下薄薄的一层，方被扫走，一阵风吹来，便又零零星星的洒下几粒。惊蛰每每气的头疼，可等风过后，却又是不由自主的拿扫帚扫院子。
沈妙站在院子的边上，唐叔正巧走过来，见了她便笑道：“夫人，厨房今日熬了汤，等会子汤好了，让人给夫人送一碗来。这些日子夫人整日早出晚归，实在是辛苦了。”
“不过是陪着人说说话而已，当不得辛苦。”沈妙微微一笑。又想起如今还在汝阳的谢景行，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情还远远没完呢，如今这陇邺看着越是平静，实则隐藏的危险才越深。便是将叶家也收拾好了，可是千里之外的明齐呢。如今她一心挂两肠，一边要牵挂着明齐，一边要担心着大凉。永乐帝的病情如今究竟还能支持多久，傅修宜和秦国什么时候会联手对大凉进攻，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一旦有什么意外，这大凉皇室里，能承担起责任的只有谢景行，同样，她也要面临更多的问题。
谢景行有句话说的没错，没有时间了。他们所剩的，可以慢慢计划着对付对方的时间的确是不多了。
正想着，却见莫擎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古怪。这些日子，沈妙都让莫擎不分白天黑夜的监视着叶楣姐弟的动静。叶楣已经搭上了金星明，而金星明即将离开大凉，沈妙决计不能让她得逞，从某些方面来说，叶楣比叶茂才更让人觉得后患无穷。
“皇上那头下旨了，请叶茂才进宫。”莫擎道。
沈妙一怔：“进宫？”
莫擎点头：“不错，如今叶府里一片混乱，仆人们都四散着要逃走，不过外头有宫里的人把手着，里面倒是乱的很。”
沈妙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永乐帝要对付叶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也不意外，可如今谢景行在汝阳，永乐帝的身子又不济，谢景行在的时候下命令，或许会有更全的把握，不过，沈妙转念一想，永乐帝这动作几乎有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她都觉得快，只怕对于叶茂才来说更是突然。叶家也是狡兔三窟，若是给了叶家喘息的机会，难免日后被叶茂才钻了空子逃走。如今以进宫的名义将叶茂才先软禁起来，擒贼先擒王，这叶府里群龙无首，先自乱阵脚，再想收拾的时候，就是手到擒来了。
她想了想，道：“你和从阳还有铁衣三个人现在立刻去叶府，盯着叶楣姐弟，如果他们有什么动作，先跟着，如果他们要离开陇邺，拦下来，带回来，生死不论。”
“三个人都盯着叶楣姐弟么？”从阳从树上跳下来，闻言道：“也太大材小用了。听说那个叶夫人也是个不简单的主，倒不如我去看着那个叶夫人？”
“不用管她。”沈妙道：“她虽然聪明，可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这些日子打听出来的消息是，叶茂才并不会让叶夫人插手他的政事，叶夫人接触不到叶茂才的势力，所以也仅仅只能作为一个聪明女人而存在。皇上没让她进宫，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一个人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叶楣姐弟十分狡猾，就这么轻易离开叶府，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她一定会做出
么简单，她一定会做出什么打算，这打算有利于她自己，这就是你们最需要留意的东西。”
从阳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点道理，就点了点头。铁衣从来都只会听命，莫擎更不必说了。三人正要离开的时候，沈妙顿了顿，突然叫住他们，道：“对了，如果遇到了叶府家的那个腿脚不便的少爷，不必伤害他，若是有人要伤害他，也记得帮衬他一下。”
……
夜色里，叶府里此刻正是一片混乱。
谁都没有想到皇家会突然派人来“请”走了叶茂才，下人们虽然也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这些日子究竟隐隐听到了些风声，如今请走叶茂才的时候，叶茂才的反抗更是让下人们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一时间，各自收拾自己衣服首饰准备跑路的，觉得逃跑无望在屋子里暗自垂泪的，还有假装若无其事希望只是一场误会仍旧做着自己事情掩耳盗铃的，府里一片人心惶惶。
这些下人们其实平日里被叶夫人管教的很好，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除非是圣人，谁都不可能泰然处之。
在这一片混乱中，叶夫人却已经在开始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了。
叶茂才的打算她早就看在眼里，她本来还对叶茂才怀着一丝期盼，可是叶茂才的逃跑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叶夫人如今也算是看的一清二楚，叶茂才没顾念着夫妻情谊，她也权当是没有这个丈夫。叶茂才安排的退路如今却是恰好便宜了他，没办法，谁让叶茂才才是永乐帝眼中最大的靶子？
她认真的搜索着屋里能带走的银票和首饰，尽量捡轻便的装，总归不能坐以待毙的。
叶楣和叶恪此刻亦是一样。
叶恪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眉宇间满是焦躁，不时的询问叶楣：“姐，你说这是真的吗？丞相府真的要完了？这怎么可能？之前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或许皇上请爹进宫只是为了一些朝事，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叶楣一边收拾着一些银票，她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有计划地将那些首饰当了银子，又换成了在大凉内所有钱庄都能通用的银票。这些东西好携带，也是必不可少。她道：“到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么？若只是为了单纯的谈谈朝事，叶茂才被请走的时候何必还让侍卫动刀企图逃跑，分明就是要畏罪潜逃的意思。”
“可这之前一点儿兆头也没有啊！”叶恪仍旧不肯相信叶楣的话。
“只是你没有留意罢了。”
叶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叶楣：“什么意思，姐，难道你早就知道了？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只是随便猜猜，更多的还是靠直觉，也并没有证据，就算告诉你，你肯信么？”叶楣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温和道：“再说了，这些事情，我自己打点好就是了。你总归是我的弟弟，如今叶家出事，咱们可不能和它绑着一起沉下去，总得找机会逃走。我会带着你一同走的。”
叶恪面色有些复杂，似乎很不甘心：“原先以为呆在叶府是最好的选择，可没想到不仅连个官儿都没捞着，现在还要如丧家之犬一般逃跑，这样想想，到不如当初在钦州的时候就没有跟着叶家过来。这还不如当初呢。”
“那也未必，”叶楣将所有的银票全都收好，分成好几份细细的收藏妥帖了，才道：“总要先留着命在，你也别再这干等着了。还是先去自己屋里，将你值钱的玩意儿都收起来，这些东西逃跑的时候都用得上。”
叶恪动了动嘴唇，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认命一般的耸拉着脑袋走出了叶楣的屋子，看样子应当是听叶楣的话，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叶楣见他走后，许久屋外都再没有声音，才站起身来，目光闪过一丝阴霾，停了片刻，又才轻轻的出了房门。
她往叶茂才的书房走去。
叶茂才的书房门是关着的，那书房平日里也就叶恪和叶夫人进去，叶茂才偶尔与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叶茂才的性子谨慎，真的要藏一些东西，大约也并不会在书房这样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可是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叶茂才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将东西放在书房里，让人意外。
不过叶楣之前就有叶恪提示，她知道叶茂才在书房里挂了一幅美人图，那美人图似乎有蹊跷，里头有叶茂才所说的“重要的东西”，现在叶茂才被带走了，叶恪升官无望，这东西便也就只能一直放在这里。
因着丞相府里眼下都是人心惶惶，书房外一个人都没有，叶楣进去的简直轻而易举，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副美人图。美人图悬挂在叶茂才书桌对面的墙壁之上，叶楣走过去，双手摸索了一番，却见那画很是平整，并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叶恪是怎么发现的？
叶楣不死心，又认真找了一下，可还是没什么发现。她有些泄气，怀疑叶茂才是将那画中的东西换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叶楣迁怒于美人图，十分不满的看了这美人图一眼，却见美人图上的美人有些不对。
图画上的美人站在桃树下执杯浅笑，面颊似有红晕，好一副不胜酒力的娇羞模样。那一双眼睛却很是冷漠，并未含有笑意，而且亮晶晶的，倒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这画栩栩如生，叫人看的有些背后发凉一般。
叶楣
叶楣心中一顿，突然伸出手去摸那画中美人的眼睛，果然，手指触及的地方是硬硬的凸起，她用力一按，却是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墙壁之上，美人图挂着的那一块突然凹了进去，她心中激动，伸手往里一掏，便掏出个铁做的匣子来。
那匣子里就应当是叶恪所说的：叶茂才珍贵的东西了。叶楣拿到东西之后，便再也不停留，转身就要往外头。
正在此时，书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叶楣一愣，便见着叶鸿光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
看见叶楣，叶鸿光也是一愣：“大姐姐？”
叶鸿光今日很忧虑。
府上所有的下人们都是人心惶惶混乱成一片，他这个不良于行的少爷在府里本就地位不高，平日里有叶茂才护着到底还不至于对他太过分，可是叶茂才一走，叶夫人根本就不会将他看在眼里，那些个下人就更不会管他了。连个为他推轮椅的人都没有。
叶鸿光心中也很为叶茂才担心，可是府里上上下下一个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万般愁苦之下，便只能推着轮椅到了叶茂才的书房，仿佛这书房里还有叶茂才的气息，让他觉得他还是个有着父亲庇佑的叶家少爷。
谁知道一进书房，竟然会看到叶楣。
“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叶鸿光问。
叶楣手里还拿着铁匣子，看见是叶鸿光进来后，反倒是松了口气，就笑道：“哦，父亲之前托我来这里为他找些东西，等他从宫里回来之后拿给他。我见这府里下人们都在忙，便自己来找了。”
“是什么东西？”叶鸿光的目光落在叶楣怀里的匣子上：“是大姐姐抱着的这个匣子吗？”
叶楣笑了一笑，道：“正是。”又道：“三弟也是要来找东西吗？那我也就不打扰了，这屋留给三弟，三弟慢慢找吧。”她作势就要离开，正要跨过叶鸿光的轮椅的时候，却听得叶鸿光突然开口道：“大姐姐，你不知道，爹从来不让女人进自己的书房吗？”
叶楣一顿，一下子停住脚步。
叶鸿光的眼神十分清澈，又很是纯稚，可是这会儿却似乎很犀利似的。他说：“大姐姐，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没有骗你。”叶楣定了定神，笑道：“我说的是真的，不信等父亲回来了，你再去问他，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的。”
叶鸿光却没有听到叶楣的话似的，继续开口道：“是因为你怀里的这个匣子么？是因为你想要偷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吗？这个匣子是我父亲的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你既然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来偷东西，想来这东西对我父亲来说很重要，本身也很珍贵。”
叶楣愣住。
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瘸子少爷，却到底是继承了叶茂才的一些东西，虽然不晓人事，但无疑是十分聪明的。
叶楣渐渐的握紧掌心。
“把这个匣子放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叶鸿光道。
“三弟，”叶楣试图哄他：“这个匣子是父亲让我拿的，真的不是我偷的。”
“既然不是你偷的，又是父亲让你拿的，那也不急于一时，等父亲回来后你再亲自拿给他吧。”叶鸿光一点儿也不肯退让。
叶楣眼见着和金星明约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了，心中一急，道：“若是我不呢？”
“为什么不？”叶鸿光皱眉：“难道这真的是你偷的？”
叶楣的心中有些恼火，叶鸿光的想法和常人不太一样，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去威逼利诱眼前的这个少年。说他聪明，他却笨的以为自己会将到手的东西拱手让人，说他蠢，却又一眼看出了这匣子的独到之处，还在这样的关键时候拦着她。
见叶楣迟迟不动，叶鸿光的好脾气也渐渐收了起来，他正色道：“若是大姐姐执意不肯，我便只有叫母亲过来，让母亲阻止你了。”
叶夫人？
叶夫人虽然在永乐帝的眼中不值一提，只是个有些聪明的妇人，可是在这丞相府里，却是所有下人的头头，所有的下人都要听叶夫人的指挥。而且虽然叶夫人认她是女儿，可是更站在叶茂才那一边，若是被叶夫人知道，这匣子只怕保不住。
“不行！”叶楣脱口而出。
“那就放下匣子。”
叶楣道：“三弟，你听我说…。”
“来人！”叶鸿光突然高声喝道起来，吓得叶楣立刻一把捂住他的嘴。叶鸿光开始挣扎，可是他本就不能行走，又孱弱的使不上力气，竟是完完全全的受制掣于叶楣，叶楣一边捂着他的嘴，目光却是落在手边不远处，纸篓里那把闪着银光的大剪刀来。
她目光一闪，心中倏尔有了计较，不再犹豫，一把抓起剪刀，眉头都没皱眼下，就恶狠狠的往叶鸿光当胸处捅去！
叶鸿光一边被她按着口鼻，冷不防又被叶楣这么捅了一剪刀，胡乱蹬了几下腿，眼睛瞪的死死的盯着叶楣，仿佛没想到世上既然会有这般恶毒的女子。却再也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了，只是费力的从喉咙里发出“呵”的声音。
叶楣冷眼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本来不想置你于死地的，奈何你话太多了。”转身便走了。
叶鸿光仰倒在地上，轮椅倾翻，整个人趴在地上，渐渐的血将地上打湿一片，他费力的想往门口爬去叫人，可这
叫人，可这又谈何容易？那近在咫尺的门，此刻却像是望不到尽头的路一般，长的令人绝望。
铁衣几个刚到叶府里，却是没看到叶楣的下落，还以为短短的时间里叶楣就逃走了，待查到书房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叶鸿光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丛阳问：“怎么回事？这怎么办啊？”
莫擎从另一个屋子出来，道：“叶楣姐弟打算逃出府了，铁衣大哥轻功好，由你来跟。”
铁衣称是，从窗户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莫擎目光落在地上的叶鸿光身上时也是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从阳挠了挠脑袋，蹲在叶鸿光身边探了他的鼻息，道：“还有一口气，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看样子是被人算计了。”莫擎道：“赶紧出动静引人过来。”
“得了吧。”从阳拍了拍手：“这府里的下人们现在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来管这位少爷，落毛凤凰不如鸡听过没有？而且这府里的夫人也不怎么喜欢他，看他这幅样子拍手称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他请大夫。”
“那就带回其。”莫擎走到叶鸿光身边，将他一把抱起，叶鸿光身子孱弱，包起来毫不费力。莫擎道：“夫人对这小子另眼相看，如果我们见死不救反倒不好，想来夫人在场，也会做出如此选择。先带他回去找高公子。救不救的活，看他的命吧。”
从阳耸了耸肩：“听你的咯。”
却听见那少年突然睁开眼睛，费力的挤出几个字。
“楣……偷……东西…。跑……”
“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从阳疑惑。
叶鸿光却又是头一歪，再叫也不醒了。
“不懂，赶紧走，等下人来了。”莫擎道，二人不敢耽误，不再此地久留，飞快的离开了。
沈妙正坐在屋里等着消息，永乐帝的动作来的如此之快，连带着许多事情都要提前，计划是一回事，看着计划能不能成功又是一回事。
不过铁衣几个去了这么久，让她的心也沉沉，想着莫非是叶楣已经逃走了。
正想着，却见惊蛰高兴道：“回来了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沈妙站起身来，只听得门外谷雨惊讶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快请高大夫过来。”这是莫擎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莫擎和从阳二人走了进来，莫擎还抱着个什么人，到了屋里，将那人放在榻上，沈妙定睛一看，却是呆住，失声道：“叶鸿光！”
“属下前去的时候发现他在书房里躺着，似乎被人刺杀了，刺杀之人应是府里之人。叶楣姐弟正打算逃跑，铁衣已经跟在他们后面，一路留下信号，属下马上还会赶过去。已经命人去请高公子了。”莫擎解释。
“叶府里谁和一个孩子有深仇大恨？”沈妙见叶鸿光那张和傅明九分相似的脸如今这般，心中很是难过，又有些愤怒：“对一个孩子尚且下次毒手。”
“或许是叶楣干的？”从阳道。
沈妙皱眉：“此话何解？”
“这孩子中途醒过一次，说了几个字，楣偷东西跑。”莫擎道：“属下猜测，她或许想说的是，叶楣偷了东西逃跑了，或许偷东西的时候被叶鸿光撞见，才会杀人灭口。”
“不过偷的究竟是什么？”从阳道：“金银珠宝？为了这些东西对个小孩子下手，啧啧，这女人真够狠的。”
“不对。”沈妙突然道。
两人一愣，不约而同问：“什么不对。”
“不对，这事情不对。”沈妙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考虑，她立刻道：“从阳，你现在立刻马上跟着铁衣留下的信号找过去。看见了李楣若是要离开陇邺，无论是走旱路还是水路，不要拦她，但是要拖延他们的时间，让他们慢一点，再慢一点。”
“不拦他们？”从阳一怔。
“对，不拦。”沈妙道。她又复看了一看榻上的叶鸿光，将惊蛰谷雨换进来，让高阳过来后立刻配合他。
最后，她对莫擎道：“莫擎，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众人虽莫名其妙，但见她神色凝重，却也不敢反驳，自是跟着她做了。
沈妙眸光冷冽如刀。
楣夫人偷东西跑？
偷什么东西？往哪里跑？
沈妙差不多清楚了她的打算，所以特意来送她一程。

第二百九十九章 换
叶楣和叶恪跳上金星明的马车，说起来金星明倒是有几分本事，愣是连丞相府的下人也收买了。饶是如此，叶楣和叶恪的动静还是被外头守着的宫里的人发现了。马车在前面跑，那些官兵在后面穷追不舍。
叶恪扒着马车的窗往外看，便见漆黑的夜色中，身后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格外清晰，让他的心也跟着紧缩起来。有些惶恐的看向叶楣道：“姐，怎么办啊，要是被他们追上来，咱们可就完啦。”又催促着驾马的车夫道：“能不能快点儿！”
那车夫又狠狠的一样鞭子，马儿的速度稍稍快乐些，叶恪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姐，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若不是你早有准备，将马车也备好了，今日恐怕咱们走不了多远就被人追上。”
“这些事情我自然要早早的就打算好。”叶楣不会告诉叶恪这马车是金星明弄来的，更不会告诉叶恪今日他们要跟着金星明逃跑，或者说，叶楣在最初的计划里，就是没有叶恪这个人的。
眼看着马车就要到拐角的一处街道了，叶楣看了看外面，说：“这样不行，咱们两个人在一辆马车上，他们定然好追些，全力以赴指不定会追上来。倒不如分开行动，等一会儿在八宝街会和。”
“要分开吗？”叶恪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听说要与叶楣分开行动，立刻有些慌。他道：“还是一起走吧，路上也当有个照应。”
“一起走容易被后面的官兵追上。放心，你坐在马车里，我先下去，这车夫会带你从隐蔽的地方进到八角街，到时候咱们在那见面，后面出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听闻自己不用下马车，叶恪放下心来，便也没再拦着叶楣，叶楣让马车夫靠着街道边停下来，自己抓着斗笠将脸藏起，这才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夫继续拉着叶恪往前走去。
街道上再也见不到叶恪的身影，叶楣望着消失的马车，面纱下慢慢的勾起唇，顺着另一头摸索到了一处小屋，叩了叩门，不多时，便有人来开门，叶楣赶紧闪了进去。
黑暗里，那人问：“都处理好了？”
叶楣点头。
另一头，叶恪坐在马车里，叶楣下车之后，马车夫赶路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渐渐地，后面官兵追上来的声音也逐渐微弱，叶恪的心中稍稍安慰，待一点儿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时候，他觉得颠簸的有些难受，就道：“可以慢些了。”
那车夫却是充耳不闻，仍旧将马车赶得飞快，叶恪有些不满，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一看却惊讶了。
这哪里还是城里，分明就是山上了！
正因为山路崎岖，所以颠簸起来就越是困难，叶恪吓了一跳，这才想起便是八宝街，也决计没这么远的，这马车夫怎么将马车赶到这里来了？他道：“别往前走了！回八宝街！”
那马车夫却没理会他，继续往前，叶恪气愤不已，却又怕大声叫唤招呼来官兵，还要说话的时候，马车却又渐渐停了下来，叶恪一愣，随即了然，车夫这是打算停下马车了。
这车夫实在是太过不听指挥，叶恪打算待去了八宝街外好好教训一下这人。恰好此时马车停住，只听得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马车夫走下马车来。
叶恪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往外看他，责骂道：“你下来做什么？还不赶快带我去八宝街？”
马车夫看了他一眼，叶恪这才看清楚，这马车夫生的要比寻常人更加壮硕一般，便是一般的车夫需要身体力行的，也没有此人这样高壮。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觉，不由得便也不敢大吼大叫，他虽然也是个年轻男人，可是个头不及此人高，身体不及此人壮，只怕动起手来也会吃亏。
那车夫绕到马匹背后，从怀里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端详了许久，突然往马臀上一扎！
马匹猛地受惊，一下子扬高蹄子，蓦地往前奔去！
叶恪怎么也没想到这马车夫会突然做此动作，马匹突然往前跑，他在马车里被狠狠的摔倒后面，几乎七荤八素了。心中千万般惶恐，叶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掀开前面马车帘往前看去。
叶恪最后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和密密麻麻重叠的树枝。
万丈深渊似乎深不见底，便是马车零碎着冲撞下去，也隐隐约约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夜色掩盖了一下，唯有断崖边上马车的碎骸。
过了一会儿，有鞋子踏在枯叶上发出的窸窣碎响，片刻后，马车边上多了两件衣裳的残片。
无人听到叶恪最后那一声凄厉的“姐”。
……
沈妙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她密密麻麻写的很快，双手几乎都是在本能的下意识行动，在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候起，她的手腕就没有停过。
莫擎安静的站在她的背后，虽然不晓得她在做什么，却也一声不吭，看着她写的飞快。似乎并不只有字迹，还有一些地图，沈妙写完一张，就让莫擎用灯笼的余温将纸张快速烤干，字迹不必那样湿润。她时而皱眉，时而思索，倒似乎是十分凝重的模样。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莫擎将人放进来，却是气喘吁吁地从阳。
从阳道：“属下和铁衣一同跟着叶楣姐弟，在城中拐角处二人分道，铁衣跟着叶楣去了，属下跟着叶恪。叶恪的马车夫驾马车到了深山，将叶恪引去了断崖，并设计马惊，车摔下了断崖，叶恪断无活路。”
“断崖？”莫擎一愣，有些不解：“那车夫是什么人？和叶恪有何仇怨？”
从阳抹了抹鼻子：“属下急着回来报信，没管着那车夫后来如何。叶恪既然死了，属下就回来了。”
“不用查了，车夫是叶楣的人。”沈妙道。
“叶楣？”从阳怔住：“叶楣让车夫杀了叶恪？可是叶恪是她弟弟啊，况且既然要杀了他，为何逃跑的时候还要一路带着他？”
“逃跑的时候自然需要一个靶子，叶恪是叶楣的亲弟弟，做靶子才最适合不过。我想，那车夫应当不仅仅只是杀了叶恪，他还应该在那断崖处放了叶楣和叶恪的衣服之内，让人以为，他们姐弟二人都摔下断崖而死了。”
莫擎和从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
叶楣应当一开始就找好了退路，可是她又怕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追赶，总有一日会被追上。倒不如让世人以为她已经死了，试问官兵们再如何闲，也不会去追杀一个已死之人。叶恪是她的弟弟，按常人心里，定然会觉得她逃亡会和弟弟一处，在断崖处看到弟弟和叶楣的衣裳残片，那些官兵是亲自跟着她弟弟的，定然会以为叶楣也在那马车之上，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这姐弟两人都误入断崖而跌落身死了。
叶楣让叶恪成了她的替死鬼，也替她解了后面的麻烦。
“那可是她的亲弟弟。”从阳感叹：“如果是男人就罢了，她一个女人，也能如此心狠手辣…。”
“只怕在她心里早就将叶恪当成了弃子，”沈妙不甚在意道：“所以在叶恪活着的时候将叶恪利用到最后，也是她的本事。”这就是楣夫人的本事，在她的人生里，只有锦上添花。譬如前世，叶恪这个兄弟的存在能让她在后宫中有更多更广的权势，她就与叶恪姐弟情深。到了如今，叶恪不能带给她任何好处，甚至还会拖叶楣的后腿，所以叶楣也就毫不犹豫的将其抹杀了。
窗口处传来“扑凌凌”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鸽子飞了进来，落在从阳的肩上。从阳一把从鸽子腿部取出纸条，飞快展开，看完急道：“铁衣说叶楣和之前的金星明已经到了码头，似乎要走水路。”又看了一眼外头有狂风大作，似乎是要下雨的模样，就道：“今夜如果下雨，他们出海之后，再想追上就很难了。现在属下和从阳过去，将他们抓回来带给夫人吗？”
“不。”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妙刚好写完最后一张纸。她将那张纸在灯笼上烤了烤，收到一个信封里。然后对从阳和莫擎道：“从阳你是墨羽军的人，从墨羽军找几个身手敏捷的人，将这封信带上，跟在叶楣身后，一直跟到明齐去。”
“明齐？”从阳皱眉：“他们怎么会去明齐？”
“莫擎打听到金星明有个朋友在明齐生意做的不错，最近尤其往来频繁，显然是打着去明齐的主意。况且只有去了明齐，叶楣才能彻底脱身，不必被官兵发现。”她道：“你们也跟着一道去，注意叶楣身上可有贴身带着的东西，比如匣子或者藏着的东西，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一旦发现那隐秘的东西，将里面的东西换掉，换成这封信里的东西。”她把信交给莫擎。
莫擎接过信，虽然有些不解，还是应了。
“要快，不要被人发现。”沈妙叮嘱。
“可是，就这么放他们去明齐吗？”从阳道：“夫人不是一直以他们为敌？”
“为敌是不假，可这却不是放他们，”沈妙冷冷道：“恰恰相反，这是送他们上黄泉！”
“你们快去，若是可以，最好能在他们上船之前将东西换过来。上船之后再换就有些麻烦了。不管什么时候换下来，都要留两个人一路继续跟着他们，随时保持书信往来，如果有别的吩咐，我会再告诉他们的。”
莫擎和从阳二人见沈妙说的郑重，登时便也不敢掉以轻心，拿着那封信又很快出去了。沈妙一手撑住桌子，紧紧抿着唇，目光却闪过一丝杀意。
她是很希望楣夫人死去的，在那之前，她只想着要了楣夫人的命，越快越好，省的夜长梦多。可是如今她却又不这么想了。
英雄逐鹿天下，谁都想要分江山帝位一杯羹。大凉想，秦国想，明齐也想。
傅修宜一定会想法子和秦国联手，那时候谢景行若是出征，势必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仇人近在眼前，总是要抹杀的，可是在那之前，物尽其用，狗咬狗，不也是很好么？
没有人比沈妙更了解叶楣骨子里的算计和自私了，连自己亲生弟弟都可以随意舍弃的人，又怎么会做出一单吃亏的生意。叶楣想要在叶家得到足以补偿她的东西，金银珠宝远远是不够的，她想要的是永恒的权势。
叶茂才在大凉这么多年，除了叶府的声誉，家财之外，最重要的，也无非就是大凉朝廷里一些腌臜的秘密了。或许有皇室的，或许有朝臣的。有秘密就有弱点，这些秘密大约是叶茂才捏在手里用来制掣其他大臣的把柄，又或者是他精心搜集的证据。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东西对于大凉朝廷来说，十分重要，说的重要一点，甚至可以引起一个皇朝的覆灭。
而这，恰恰就是叶楣所需要的。
叶楣能用这个当做是她打开明齐高官贵族的敲门砖，不过沈妙为她设计的更富贵一点，打开皇室的敲门砖。
若是傅修宜得到了这些，定然很高兴，而叶楣这样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又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如前生一般的，一步一步蚕食傅修宜的心。
不过……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呢？
兵防图、朝臣之间的秘事、皇室之间的龃龉、可以攻破的弱点。这些东西一样样看上去，似乎都是明齐致胜大凉的关键，可是，若是这些东西，统统都是假的呢？
明齐会陷入错误的判断，在错误的地方布置兵力，错误的使用离间联合，到最后，成败既成，大业毁于一旦。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叶楣并不晓得自己拿的是错误的东西。
当然，傅修宜也可以怀疑叶楣拿出的东西真假。
可是没关系，沈妙十分相信楣夫人的能力，她是很厉害的女人，所以到最后，傅修宜一定会相信叶楣的话。
所以到最后，这一场仗，是什么结局，也是注定的下场。
沈妙不是不想杀叶楣，也不是故意要把叶楣放虎归山。
但是她更想看到，傅修宜前生最爱的女人，今生如前生一样一步步的走向他，投向他的怀抱，最后亲自送了一份大礼，把傅修宜送上了绝路。
倒觉得更为解气。
最重要的是，这事，对谢景行有利无害。这天下江山，也因为这一步小小的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实在是好得很。
……
这一日夜里，果然如同从阳想的那般，到了后半夜，终于是狂风暴雨，一直到第二日早上，从阳三人才回来，俱是淋得湿透了，叶楣和金星明已经上了去往大凉的船只，果然如同沈妙猜想的那样，叶楣有一个银色的匣子，藏得很紧，连金星明都不知道，不过她自己都还没打开过。
墨羽军的人将匣子里的东西换成了沈妙信封里的东西，铁衣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交给沈妙。沈妙翻了翻，和她料的不差，的确是叶茂才这么多年搜集的用来威胁制衡别的朝臣的把柄。甚至还有皇家的一些秘事。她想了想，这些东西要等谢景行回来之后让谢景行处理。
墨羽军的人已经跟着叶楣去往大凉，密切注意着叶楣的动静，不过这暂且下来是没有事了。
沈妙才想起叶鸿光，便让莫擎他们去休息，自己去隔壁屋里看叶鸿光。
高阳倒是还在，对沈妙道叶鸿光的命是保住了，不过现在还未醒来，醒来之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日后会不会反复，倒是谁也不知道。毕竟他受伤受的太重，若非莫擎和从阳及时将他从叶府里带过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捡回一条命。
最后，高阳看了床上的叶鸿光一眼，问：“你先在打算怎么办？皇上摆明了是要对付叶家，你却把叶家的小少爷弄到自己府上，难道以后还要养着他？”
“皇上对叶家什么打算？”沈妙问。
“还能有什么打算。”高阳一笑：“斩草不留根。”又道：“你该不会同情吧？”
“自然不会，皇上做的很对，叶家和卢家处理的干净，朝廷才会更安稳。只是…。”她看了叶鸿光一眼：“这孩子本就和叶茂才做的事情无关，若说是错，也不过就是因为姓了‘叶’，生在丞相府家。先且走且看吧，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醒后是什么样子。若是可以，我倒希望能和皇后讨下一份人情。”
“你真是奇怪。”高阳不解：“为何对叶家这个少爷独独仁慈得很，当初在明齐，亦未曾见你有这般好心之处。这叶家小少爷究竟有何特别，让你另眼相待？”
“因为他的脸。”沈妙一笑。
“脸？”高阳看了看叶鸿光的脸，看了许久都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摇了摇扇子，道：“不明白。”
“不明白就罢了。”沈妙道：“总归不是现如今的正经事。”她放低声音：“谢景行要出征明齐了吧。”
高阳猝然回头，看着沈妙，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就是看着她不说话。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他这段日子说是在汝阳，可是汝阳的事情都已经忙的差不多了，就算是要对付残余的势力，也不一定非他不可。反是陇邺局势锋芒，他都不在镇场。”沈妙叹了口气：“况且对付叶家来的太过突然，皇上……是不是不好了？”
“其实我应当说谎话骗你的，可是想来说谎也骗不过你，恐怕还会惹得你不快。”高阳道：“惹得你不快，罗小姐就该对我发火了。你说的不错，皇上是不好了，亲王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传位诏书的事情。如今皇上正在交代自己的心腹，要拨一些人跟着亲王去明齐。”他顿了顿，又道：“或者说，不应当是去明齐。定京城的探子已经传回来消息，傅修宜已经和秦国皇帝达成了盟约，主动来进攻大凉，若是攻下大凉，便两人五五瓜分。”
“他胃口大，倒也不怕噎了喉咙。”沈妙冷笑。傅修宜这人，大约就是有了权势后就有了胃口。在那之前，不是对大凉的人毕恭毕敬，态度温和的很，如今和秦国结盟，便敢生出这样的野心。
“他也不算是狂妄。”高阳笑了笑，只是认真去看，便会发觉那笑容也带了几分凝重，他道：“之前卢家和皇室相争，虽然卢家铲除的干净，外人看起来皇室也毫不费力，甚至精力绰绰有余，实则还是损失不少。况且从前卢家也能算作是大凉有力的兵力。如今这个节骨眼，大凉的兵力其实和秦明联手也差不了多少。便需要硬碰硬。”
“可是最重要的，傅修宜知道皇上的病情，所以随时都可以溃散我们的士气。这场仗我相信亲王，但也绝不会简单。”高阳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场仗会简单，”沈妙怅然：“打仗都很难。”
“所以亲王会带兵，不过如今明齐那边已经先出手了，就在边界处频频生事，如今只是小打小闹的试探，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正式宣战。亲王的时间不多，所以最近都在准备事宜。不想告诉你，可能是怕你分心。”
沈妙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
“那么，你会跟着他一道去往明齐吗？”高阳问。
沈妙侧头，好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沈妙看着前方，淡淡道：“皇上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这场仗不知什么时候会打完，到了那时候，皇上真有不测，势必会昭告天下传位诏书。”
“皇后不能离开自己的国土，因为要对天下子民负责。我没有那么伟大，可也不想他背上一个昏君的名义。”
“在名声上，他已经够委屈了。所以，大凉这边的江山，我先替他守一守吧。”

第二百三十章 征（请假写大结局）
在叶楣姐弟逃跑两日后，永乐帝以叶家勾结卢正淳，参与谋反一事，将叶家上下屠戮了个干干净净。对付叶家比对付卢家要容易一些，卢家是叶家的依仗，卢家倒了，一个叶家，翻不起什么波浪。纵然叶茂才在世的时候有许多人脉和追随之人，不过在永乐帝的铁血手腕之下，众人也都看的清楚，生出惧意，不敢再如以前一般放肆了。
叶茂才是永乐帝亲自定的罪，于午门斩首，说起来，叶茂才倒也不冤枉。沈妙把从叶楣那里换来的东西，挑出有关皇室的交给了显德皇后。叶茂才为了牵制皇室，倒是也暗中动了不少手脚。这份东西反而成了为叶家定罪的重要证据。
于午门斩首，皇家这一回立的威可是很大了。
而跟着叶楣和金星明的墨羽军也不时地传回消息，他们逃跑的很是顺利。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了叶家这对新认回来的姐弟是死在了断崖处，原因是夜里潜逃的时候没看清路，慌不择路摔下了悬崖，死无全尸。虽然大凉的官兵也在继续搜捕，不过确实也未曾发现他们二人的踪迹。
外人都道是叶家人无一生还，却除了有一人，便是叶鸿光。沈妙让莫擎去处理了一下，不过叶鸿光直到现在还未醒来，高阳说能不能醒来全靠叶鸿光自己，指不定就这么一辈子睡下去。
而谢景行，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
一阵秋雨一阵凉，沈妙在灯下看书，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小的声音，天气也已经渐渐生出凉意。桌上的茶很快就凉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外头携卷着寒气的风雨也进来一些，沈妙回过头，谢景行关上门走进来。他的衣裳都被小雨打的有些湿，脱了外裳，见沈妙愣愣的盯着他，不由得唇角一翘，走到她身边捏一把她的脸：“不好，我夫人变傻了。”
沈妙拨开他的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连话也不传一句？”
谢景行一走就是好些日子，连个信儿也不传，沈妙饶是好性子也被弄得有些恼火。至少得报个平安才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又都不知道他的行踪，真真教人伤脑筋。
谢景行哄她：“我怕和你说话就忍不住想回来，皇兄交代的事情没办法，耽误不得。”他揽着沈妙的肩似笑非笑：“早知道夫人如此想念我，我就该早点回来的。”
“你干脆别回来了。”沈妙余怒未消。
谢景行想了一想，便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道：“这样吧，为了补偿夫人，今日我就任你摆布，绝不挣扎。”
沈妙忍不住笑了，道：“有病你。”
谢景行见她笑，才道：“哄好了。不过我回来听说了一件事，”他看向沈妙：“你把叶楣放跑了？”
“不是把她放跑了。”沈妙道：“她要去明齐，还偷了叶茂才搜集的有关大凉的秘密，想来她是要凭借着这个去投靠明齐的贵人了。我把她的那些东西换掉了，还送了一些兵防图之类的，想来作用更大些，说不好，凭这个，她还能弄个皇后当当。”
谢景行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眨了眨：“夫人这招好毒啊！”
叶楣欢天喜地的拿着这些“珍贵”的东西去找明齐的贵人，都有兵防图这种重要的东西，贵人只要不傻，都会利用重重关系，将这东西呈上给傅修宜，来换取天下的功勋。可谁又知道，这兵防图却是沈妙画的？这要是傅修宜照着这上头的打，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妙挑眉：“我就是毒妇，蛇蝎心肠，那又如何？”
“非常好。”谢景行悠然道：“我就喜欢毒妇。”
“那些我送给叶楣的东西，后来我自己又默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沈妙道：“等会儿我拿给你。明齐和大凉总会开战的，到那时，有了这东西，你总能知道明齐做的是什么打算，事半功倍也好。”她想了想，又补充：“最好在一开始的时候给傅修宜些甜头，让他以为那些东西都是真的，试探过真假之后，他一定会按照其中所安排的加大人手布置，到时候再将计就计，反而更加划算。”
谢景行一笑，道：“你算得还挺厉害。”
“什么时候走？”沈妙问。
沉默片刻，谢景行才道：“你知道了？”
“你以为可以瞒很久么？”沈妙叹息一声。见谢景行没说话，反而自己笑起来，道：“诺。”她倒了一杯茶递给谢景行：“以茶代酒，先遥祝你顺利了。”
谢景行怔了怔，便也接过茶水，看着沈妙。
“倘若你胜了，回来后记得送我一个心愿。”她说。
“你想要什么心愿？”谢景行挑眉，眸中亦是浓浓笑意。
沈妙想了想：“先欠着，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可以。”谢景行打了个响指：“我也有个心愿，你现在就要满足我。”
“什么？”
他一把把沈妙扛在肩上就往后面走：“陪我洗个澡。”
沈妙：“……”
……
未央宫的花，凋谢了很多了。
在春日里繁密夏日里茂盛的花朵，到了秋日，一片片凋零，看着就格外惨淡些。不过宫女们又找来一些菊花，大朵大朵的紫色白色黄色，已经有了初绽的苗头，似乎可以将这冷清消融一些。
不过秋日本就是肃杀的，又岂是几盆花就能改变的？
秋雨细细密密的飘进来，有些飘到了屋里。陶姑姑把窗户关好，又将小火炉拨弄两下，才轻轻地退了下去。
永乐帝半倚在榻上。
他其实生的十分俊美，然而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无甚表情，于是那俊美便也被人忽略了。人们看到的是帝王不近人情的冷漠，心机深沉的手腕，褪去永乐帝这个身份，谢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无人知道了。
或许，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睿亲王谢渊，显德皇后也算一个。从前的敬贤太后大约也能算上，只是斯人已故去，如今再说都是无用。
显德皇后正在熬花茶。
采集来的花瓣，有去年埋在树下的初雪，放上一汤匙蜂蜜，小火慢慢偎着，清甜的香气从小壶里一点一点散发出来。配上一叠御厨房里刚出锅的桂花酥，热乎乎的，甜蜜蜜的，教人甜到心里去。
显德皇后挑了一盏茶，递给永乐帝。
“去年臣妾和秋水一起采的初雪，”显德皇后自己尝了一口，笑了：“很甜。今年等到了冬日下雪的时候，臣妾再去采，皇上若是喜欢，也可以一同来看看。”
永乐帝看着她，默了片刻，道：“今年冬日，朕还在，就陪你。”
显德皇后手一颤，一大滴茶水倾倒出来，倒在了她的手背上，疼的她“嘶”了一声。
永乐帝见状，就顺手从一边摸到手绢，拉着她的手，一边擦一边责备：“怎么这样不小心？”
那水却未曾擦干，反而越来越多。
显德皇后哭了。
她的眼泪也滴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反倒像是比那滚烫的茶水还要灼热。她说：“皇上何苦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惹臣妾伤心。”
永乐帝动作一顿，看向她：“晴祯……”
“臣妾自进宫以来，皇后这个位置，坐的也是很懂事的。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都一清二楚。皇上做什么，臣妾也绝没有半句怨言。但是就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皇上也要这样对我么？”她说的话都是控诉的话，语气却是十分平静，好似就算心中满腹委屈，对着永乐帝也发不出火来一般，她道：“皇上不屑于哄哄我，非要我到最后一刻都要保持清醒，但皇上难道不知道，清醒的滋味有多痛？”
永乐帝顿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又重新拿起手绢，替显德皇后擦拭手背上的泪滴，道：“晴祯，朕这辈子对不住的女人除了母后，你是唯一一个。你是唯一能站在朕身边的人。”
“清醒的滋味，朕也很清楚，朕别无选择。”
显德皇后盯着自己杯子里的花茶，道：“皇上已经决定了么？”
“朕决定了。母后当年也曾说过，天下江山，英雄辈出，朕做不了英雄，但在有生之年，能把大凉撑到如今模样，了了卢叶两家，已经知足。剩下的路，要靠谢渊去走。而后种种，朕管不了，但是，”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朕还是希望，能够如母后所说，大凉繁盛，天下清名，江山帝位，百世绵延。”
“晴祯，”永乐帝叹息：“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醒来。如果到了那一日，朕交代你的事情，你一定要办到。在那之后，你就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清醒也好，糊涂也罢，只要你快乐。”
显德皇后低着头，繁复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好半晌才看向永乐帝，面上浮起了些微微笑容，道：“陛下可还记得与臣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臣妾煮了花茶给陛下喝？”
那时候显德皇后的母亲带着她进宫来见敬贤太后，敬贤太后本就在为永乐帝挑选妻子。那一日也来了一些别的臣子家的小姐，琴棋书画，可着劲儿的在永乐帝面前献艺，也不过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偏就她一人坐在角落，安静微笑着，淡淡看着一切，反倒是对这一切都不甚上心的模样。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之位，亦或是丰神俊朗的年轻帝王，都没有入着她的眼。
敬贤太后就问她，可有什么才艺。
当时显德皇后是怎么答的，她说：“臣女愚钝，未有拿手技艺，只是寻常在家，偶为父兄煮茶，父兄觉得甚好。”
当时别的小姐都面露不屑之意，煮茶这些事，交给下人来做就好了。一个千金小姐，不晓得练些拿得出手的才艺，只会煮茶，还真当自己成婢子了不成？
敬贤太后却十分满意。
后来，敬贤太后对永乐帝道：“哀家看晴祯这个孩子就很好，煮茶看品性，她很稳重，心性平和，可以和你携手一生，无论是大风大浪，还是细水长流，她都甘之如饴。这很好，很难得。”
永乐帝想起敬贤太后的话，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显德皇后。
显德皇后正轻轻吹着茶杯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儿。
自打显德皇后进宫之后，这么多年，果然如敬贤太后所说，她的确是一个心性平和之人。从来不多问，也不多事，只是默默地坐着。仿佛任凭时光流转，她还是最初的模样，坐在角落里，拿着一盏茶，微微笑着，沧海桑田亦不变。
显德皇后察觉到永乐帝的目光，微微一笑：“皇上，今日我们便不要想其他事情了。既然秋日已至，今日就放松一回，如同从前一般，喝喝茶，下下棋，弹弹琴，写写字，可以吗？”
“好。”永乐帝点头。
他答得爽快，向来有些冷漠到近乎刻板的脸也带了微微笑意，竟是让显德皇后吃了一惊。耳后反应过来，便是如生怕永乐帝反悔一般，急急起身，道：“那臣妾就去将之前景行送来的那盒玉棋子拿来。景行送来后，皇上也就与臣妾只下过一回，白白浪费了好棋子。”
永乐帝好笑：“让陶姑姑去拿就是了。”
“她不知道在哪。”显德皇后道：“臣妾藏起来了。皇上在这里等等臣妾。”她提起裙裾，有些小跑着往后面去。
显德皇后自来都是贞静柔婉的模样，还极少有这般时候，倒是显出了平日里没有的少女娇俏来。永乐帝瞧着她，瞧着瞧着，目光却是有些痛惜起来。
他倏尔蹙起眉，猛烈的咳嗽两下，从袖中抓住一方帕子捂着嘴，半晌，才将那帕子从嘴边抹去。亦是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
那帕子被他捏在掌心，露出的一个褶子里，却透出了一点嫣红。
十分醒目。
他顿了顿，将帕子收进袖中。望着复又拿着棋盒小跑着出来的显德皇后，微微一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异常的平静。
平静的像是在细水长流的日子中，从来未曾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仿佛在历经千帆之后的尘埃落定，处处都是安定和祥和。
谢景行和沈妙这些日子都在陇邺里，白日里就四处逛逛，或是在府里弹琴写字，偶尔谢景行兴致来了，拉高阳比划，沈妙就和罗潭去研究些别的。夜里的时候，就和谢景行讨论着那几张兵防图。他们二人一个善于攻击一个善于防守，算计起来的时候亦是有所长短，非常合拍。谢景行霸道，见不得缠缠绵绵绞死敌人的手段，但直接又难免有风险，每每和沈妙争执，霸道的自行决定拍案而起，沈妙也懒得管他。到了半夜的时候，他就又自己趁着无人默默溜回床上。
沈妙拿话呛他的话，谢景行就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用另一种方式好好“惩罚”。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的过去，可是众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在趁着还未离开的时候纵情缠绵，一旦战争开始，分离是必然，而那些分离的日子，就要靠这些日子的缠绵回忆来填补了。
那一日究竟还是到了。
明齐在一个秋雨飒飒的夜里，越过两国之间的边境，对边境处的守卫兵们发动了袭击。另一头，秦国以水路靠岸，自大凉北部的渔村上岸，对岸上村民进行了大肆屠杀。并以此为据点，深入内陆，发动侵略。
战争打响了。明齐和秦国暗度陈仓也好，瞒天过海也罢，总归是“不负众望”，没能按捺住性子，徐徐图之，反而大张旗鼓，倒是说明对此很有信心。
大凉战还是不战？
自然是战！
睿亲王呈请帅令，永乐帝亲自封将，点兵三十万，率大军出征。
这不仅仅是对发动侵略国家的反击，更是在三国存立的长久历史以来，决心打破局面，将历史的车轮往前推动。
英雄逐鹿天下，局势风起云涌。豪杰各立，人才辈出。自古乱世出英雄，战争也一样。
大凉百姓士气不减，起先虽惶惶然，但见皇室稳若泰山，又看亲王征战在前，便也胸中涌起万千豪情，丝毫无惧也。
出征的日期定在明日。
罗潭看着高阳，她在大凉的这些日子以来，跟随沈妙也经历了不少事。和高阳之间之前也有误会，不过后来也解开了。高阳这人虽然老爱捉弄人，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谦谦君子如玉，不过……对她倒也不错，也算是个好人。
罗潭本来是要跟着高阳一同回明齐的，只因为她之前是偷偷跟着沈妙到了大凉。如今也过了这般长久，且傅修宜开始对付沈家，自然也不会放过罗家，罗潭想要跟着自家人一起共进退。
但是罗隋的来信里却让她留在明齐。一来是罗潭回来之后并不能帮得上什么忙，或许还会被连累，反倒不好。二来沈妙要留在陇邺，有罗潭与她在一起，总归是有个照应。
不能回明齐，也的确是做不到扔下沈妙一个人在陇邺。罗潭只能留在这里。看着高阳开始整理东西，他把一些医术和药物收拾到箱子里，让人一箱一箱的抬出去。
罗潭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高阳收拾完了之后，抬头，见罗潭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有些莫名其妙，就道：“平日不是总吵吵闹闹，今天这么安静，心情不好？”
“你明天就走了。”罗潭道：“在路上，一定要保护好亲王啊。”
高阳噎了一噎，道：“我保护他？他保护我差不多。”
“你可是他的手下。”罗潭别别扭扭道：“当然，你自己也多注意一些。”
高阳一怔，待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就微微笑起来。
罗潭成日对高阳不是欺负就是欺负，诚然高阳也是极爱欺负她的。这二人凑在一起成天打打闹闹，好好说话的功夫都很难。罗潭的性子本就是大大咧咧，也很难去叮嘱旁人细节的东西，今日能对高阳说句好话，已经很是难得了。
高阳就走近她，故意问：“多注意一些，多注意些什么？”
他本就生的俊秀，平日里又总是一副斯文温和之态，靠近的时候，笑意都有些促狭。罗潭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一把推开他，没好气的道：“还能注意什么，当然是注意别死了。”
“我死了你不是觉得很好么？”高阳摇了摇扇子：“这整个高府都能被你霸占了。里面的下人随你差遣，金银珠宝随意用，还有那些商铺田庄……。”
“等等，”罗潭听他越说越过分越奇怪，忙打断他的话，道：“谁稀罕你这些东西了？我们罗家也不缺的好吧？再说了，你当我是傻子啊，这都是你高家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死了，这些东西怎么会归我？你是疯了吧。”
高阳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罗潭疑惑，随即试探的问：“莫非……这是我爹送给你的？其实你是我爹的人？”她一把捂住嘴，惊恐道：“我爹派你来监视我的？”
高阳：“……”
半晌之后，他才认命的叹了口气，敲了敲罗潭的额头，道：“平日里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这会儿就这般傻呢。”
罗潭道：“喂，你先说清楚。”
高阳一根手指突然放到罗潭嘴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罗潭一怔，只觉得被高阳手指碰到的地方慢慢的发起烫来，渐渐的烫到了脸上……
“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自己慢慢想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高阳把一本医术放到罗潭头上：“现在，先帮我整理这个。”说罢转身自己收拾起来。
罗潭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炸毛。撇了撇嘴，竟也乖乖的收拾起来。
……
“到底好了没？”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嘶，疼。”
“还差最后一点。别怕，我轻点。”
门外，从阳莫擎和惊蛰谷雨二人俱是面红耳赤，惊蛰道：“啊，我想起衣裳还没晾，我先去晾一晾。”
谷雨连忙道：“我也去帮忙。”
从阳也道：“我也去晒晒被子好了。”
莫擎猛点头。
四人转瞬间作鸟兽散。
唯有蹲在树上的铁衣身材巍峨，不动如山。
屋里，谢景行无奈扶额，沈妙终于把最后一根绳子串上，满意的拍了拍他的手：“好了！”
谢景行看着自己手腕上一连串的红色绳子，真是颇为头疼。他好端端的，绑这么多女人戴的绳子做什么。偏沈妙还托着腮，笑眯眯道：“这么多，怎么都不会断光了的。”
他还没说话，沈妙就已经“咣当”一下站起来，“咚”的一下坐到他的大腿上，倒把谢景行吓了一跳。
屋里的酒坛子都已经空了，满屋子熏熏然的酒气。沈妙喝的面色酡红，娇艳如花，难得笑靥甜美，双手捧着他的脸，“啵”的一下亲在他的脸上。
谢景行已经淡定了，从沈妙喝醉了到现在，她可能已经亲了他几十次了。只要沈妙喝醉了酒，呵，基本上，能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怎么说，好像非礼小娘子的登徒子。
堂堂睿亲王活了这么大岁数，有意无意撩过的女人无数，但被女人撩就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醒了就不认账的狠心女人。
“这个面首生的的确是不错的。”沈妙道：“可以做花魁。”
谢景行面无表情的盯了她半晌，才道：“谢谢夫人赏识。”
沈妙就又满意了，说：“赏你些银子，拿去买衣服吧。”她从袖子里摸啊摸啊，摸出了个东西，丢到谢景行手里。
却是谢景行在明齐时候给她的那枚玉牌。
谢景行还没看清楚，沈妙又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拿错了，这个是我夫君给我的。”赶紧收了回来。
“夫君？”他一挑眉：“你还记得你有个夫君。”
沈妙看着他：“认得，我夫君长得比你好看啊。”
谢景行：“……”
“不过他要出征了。”她又把脑袋埋在谢景行肩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起来，打了个呵欠，似乎是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开口道：“所以我喝醉了，这样他走的时候我还醉着不醒来，就看不到。”
“为什么不想看到他？”谢景行蹙眉。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因为不要他耽于儿女情长，但是如果我看着他走，我会舍不得的……”说到最后，呼吸均匀绵长，真是沉沉睡去了。
谢景行有些好笑，最后却又渐渐收起了笑。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女人，顿了顿，才轻声道：“其实你可以任性一点。”
沈妙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抱起沈妙，将她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却又伸出手握着她的，坐在床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这样就满足了。
下半夜的时候，铁衣在外头叩门：“主子，可以出发了。”
他顿了一会儿，俯身在女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然后，大步出了门。
门被关上后，床上的沈妙慢慢的睁开眼睛。
舍不得的。
舍不得清醒着看着他离开，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沉醉着错过。
离别，总归是一件让人难过又不舍的事。
让他毫无负担的走，然后像个盖世英雄一般的归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轻而稳重，还有别的人，可是似乎怎么都能分辨出来自己想听的那一个。
那脚步声路过房间的时候微微停了一停，然后才渐渐远去。
漫长的黑夜将要过去了，天明既晓，新的一日即将来临。
她也不知自己在床上睡了多久，才坐起身来，等了很久，惊蛰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坐在床上思索，惊道：“夫人醒了？”
“嗯。”她答：“我要进宫一趟。”
－－－－－－题外话－－－－－－
这一章完了，明天开始请假写大结局啦，请到16号，16号早上放大结局，暂时是这样，因为不造16号之前能不能写完。如果时间有变动会在微博和评论公告里通知的~
大家16号见哦~

大结局 故人归
谢景行走了不过短短十来天，日子却过得像是比在他的时候慢多了。分明还是原先的那个睿亲王府，却是怎么的都像是不对味儿来。
墨羽军的人留了一些护卫在睿亲王府，保卫王府的安危。铁衣是跟着谢景行一道走了的。还有高阳，季夫人是不打算让季羽书去的，毕竟季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谁知道季羽书也是个洒脱性子，留书一封，混到出征的军队里一并走了。等季夫人发现之后要追，却被季大人拦住，季大人就说：季羽书成日里莽撞无知，让他磨砺磨砺心志也好。
于是诺大一个陇邺，几乎与沈妙交情好些的人，一夜之间便似乎都走光了。高阳走了，高家派了个他的师弟来给叶鸿光看病。叶鸿光仍旧未醒，就这么一直沉沉睡着。
罗潭似也一日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成天出去招猫逗狗，走街串巷了。偶尔也会停下来，关心着明齐那头的局势。一开始，罗潭对大凉和明齐交战是纠结的，沈妙便将长久以来整个明齐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包括傅修宜，包括文惠帝，包括对罗家沈家的打压，听得越多，罗潭越沉默，到后来，便也什么都不说了。
沈妙也不去劝她，有些事情，慢慢的都会想清楚，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多，陇邺城的百姓们倒是没有一点儿慌乱的迹象。或许是对他们出征的将士特别有信心，又或者是习惯了多年的歌舞升平，对于战争，并没有太大印象，因此也不觉得畏惧。
沈妙和陇邺那些贵家夫人们，如今倒是交情极好。这自然有她刻意笼络的结果，那些个夫人也很聪明。皇室最大的威胁卢家和叶家已经消失在世间了，如今大凉就是皇室当道，睿亲王府也是皇室宗亲，沈妙又和显德皇后交好，自然要上赶着讨好才是。
说到显德皇后，沈妙这些日子时常进宫去看她。沈妙喜欢和显德皇后说话，显德皇后是个及有才华的女人，沈妙前生亦是因为做皇后而眼界开阔不少。她们二人谈古论今，从奇闻轶事聊到如今天下局势，意见竟是出人意料的契合。显德皇后也喜欢她，每每谈论起来的时候，时间便像是过的很快似的。
这一日，沈妙又要出门，打算进宫去见显德皇后。
越到秋日，就越是觉得冷了。唐叔端了一碗羊乳羹进来，大约是因为谢景行走了，唐叔成日也闲得慌。除了偶尔被沈妙交代着去处理铺子上的事情，大部分的时候都无所事事。便想着法儿的做些膳食，美其名曰：“主子回来之后若是看到夫人瘦了憔悴了，一定会责怪老奴。倒不如让老奴做些膳食，夫人吃了，对身子也好。”
惊蛰就道：“这羊乳闻起来好香啊。”
“换了一户人家的羊乳，做出来的羹也要香甜些。”唐叔道：“夫人吃了这碗再去宫中，心里暖暖的，也不会在路上着了风寒。”又看了一眼外头，道：“这几天天气也转凉了。”
沈妙笑道：“多谢唐叔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才喝了一口，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想吐。一下子放下碗捂住嘴，蹙起眉头。
谷雨和惊蛰都吓了一跳，唐叔忙问：“夫人怎么了？”
沈妙摇了摇头：“大约是昨夜里受了些风寒，闻着羊乳觉得腥气。这下子我是吃不下，还是不喝了。”
“这样的话，”唐叔沉吟：“回头让下人抓点药回来。那羊羹夫人就先别喝了，省的不舒服。晚些让厨房做点清淡的汤水来。”
沈妙点了点头，抓起披风对惊蛰谷雨道：“走吧。”
莫擎和从阳在外头已经备好马车了。他们二人并没有跟着谢景行去明齐，陇邺这头也并非从此以后就高枕无忧，他们二人武功高强，沈妙又用的很顺手，便留在陇邺，听着沈妙的吩咐办事。
待进了宫，显德皇后正在未央宫等她，就笑道：“今日你可是来的晚了些。”
“出来前出了点乱子。”沈妙笑道，又问：“陛下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还不错，昨日里还与本宫在花园里逛了逛。不过……”显德皇后苦笑一声：“或许是骗本宫的也说不定，反正他老是爱骗本宫，有什么事也不说。”
沈妙顿了顿，就劝她：“陛下也是怕你担心，希望娘娘不要为此担忧，是心里念着您。”
“或许吧。”显德皇后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本宫昨日新得了茶叶，厨房里还做了桂花饼。古籍有记载，前朝文人雅士在桂花饼中放茶叶，方得茶叶清香，配合茶水，叫做茶食。觉得不错，今日想着你要来，就要御厨房里做了。皇上知道了只怕要笑本宫，本宫便只得腆着脸来找你了。”
“娘娘可真是抬举臣妇了。”沈妙微笑：“臣妇是武将之家，自来粗粝，这些个风雅之事，可是什么都不会。”
“你少来，”显德皇后嗔怪：“陇邺里便是那些自认学富五车的文人臣子，都没你这般有见识的。你若是粗粝，岂不是将整个陇邺的文臣们都讥嘲了？”她将茶盏递给沈妙：“快先尝尝，如何？”
显德皇后喜欢煮茶，她喜欢看茶叶在水里沸腾，水温要恰到好处，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时间也要恰到好处，至于什么茶叶，什么泉水，什么蜂蜜，便更是学问。这些琐碎的事情，她身为皇后，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似乎正是因为如此，性子才会被磨砺的如此平和。沈妙喜欢跟显德皇后呆在一起，就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平和的气质，让人觉得，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沈妙道：“恭敬不如从命。”端起茶来啜饮一口。那茶水很香，香气馥郁又微苦，回味却干甜，沈妙刚要说话，突然觉得一阵反胃，手一抖，半杯茶便倾倒，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干呕一下。
显德皇后一愣，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茶，见她脸色不好，就问：“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妙觉得自己胃中那股翻腾稍稍平息了一点，才摇摇头道：“没事。抱歉娘娘，真是对不住，最近大约是着凉，总是觉得胃里不舒服，今日出门的时候还……”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面上升起一股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显德皇后先是也有些不明白，待看到沈妙的神情之后，似乎想到什么，震惊道：“你不会是……”
沈妙握了一下拳，复又飞快放开，道：“臣妇也不知道。”
“快，叫太医来！”显德皇后却是稍显激动地站起身来，叫陶姑姑：“拿本宫的帖子，请太医过来！”
沈妙看着桌上的茶水，心中却是震惊了。
她是怀过孩子的，所以自己这样子究竟有没有可能是怀孕，还真说不清楚。只因为谢景行才走了十几日，她的小日子又一向不怎么准，因此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是着凉了，谁知道……这会儿想起来，便觉得，最近确实胃口变得有些奇怪。
不过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妙的心里也有些激动，孩子这一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有些害怕，害怕孩子来到世界之上，要面对着人士的疾苦和悲欢，而自己或许不是万能的，不能将他们保护的滴水不漏。另一方面，又十分渴望着孩子的来临。
如果来了，这便是此生上天送她的最好礼物。
太医很快就匆匆赶来，显德皇后显得比沈妙还要激动，让太医立刻为沈妙把脉。
白胡子太医替沈妙把脉，沉思了许久，才站起身来，躬身对着沈妙行了一礼，又对着显德皇后行了一礼，笑道：“恭喜亲王妃，脉如走珠，乃是喜脉。亲王妃怕是怀了身子一月有余，亲王府要添丁啦。”
沈妙仍旧是有些不可置信，她追问：“真的？”
显德皇后难得见沈妙这般犯懵的模样，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她佯作严肃的道：“亲王妃问你，可是真的，若是有误，重惩不贷！”
白胡子御医笑道：“老臣不敢说谎，亲王妃若是不信，可再请几位来瞧瞧。”
这本是打趣儿的话，沈妙却道：“好，那就劳烦再请几位来瞧瞧吧。”
倒将那太医惊得一愣一愣的。
贤德皇后乐不可支，知道沈妙这是不肯相信了，非要再三确认。不过当初她怀身子的时候，亦是这般不敢相信。想到自己，目光暗了一暗，随即又很快回过神，笑道：“那就照亲王妃所说，再去请几位太医来。”
显德皇后真的很照顾沈妙，果真是请了好几位太医来为沈妙把脉。把脉的结果都是一模一样，沈妙的确是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这可真是巧极了，谢景行前脚刚走，不过十几日，沈妙这头倒是怀上了。怎么说，在一个人的时候，至少不那么寂寞，不过，也有可能更寂寞。
显德皇后高兴坏了，大约整个皇家，本就只有永乐帝和谢景行两兄弟，永乐帝无子，谢家本就没有小辈。沈妙怀着的这个，算是谢家的第一个小辈。显德皇后让人将永乐帝也请来。
永乐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是有些不可置信。显德皇后笑着道：“想一想，日后便有一个小男孩或是小姑娘，唤着你叫皇伯伯，唤着我叫皇姑姑，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永乐帝还有些别扭。他对沈妙实在算不得很喜欢，因着沈妙还与谢景行起了争执。不过永乐帝从来就没扭转过谢景行的想法，又拿谢景行没办法，因此对沈妙也是怀着几分看红颜祸水的态度。
“你呀，”显德皇后看他一眼：“这可算是咱们皇家的喜事。亲王妃日后要是多生几个就好了，亲王府热热闹闹的，真好。”她的眼中很有几分羡慕，显然，显德皇后也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显德皇后话中的羡慕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沈妙便是顿了一顿，永乐帝目光中闪过一丝沉痛。片刻后才开口道：“你今夜收拾东西，搬到宫里来。此时不能外传，宫里能护你周全。”
沈妙微微一怔。
显德皇后也连忙道：“不错。陇邺城虽然看似平静，但是如今这关头，一点儿闪失也不能有。还有此事须得保密，不得被外人晓得。至于景行那头，私下里与他传信……”
“皇后娘娘，”沈妙突然开口：“臣妇有一事相求。”
显德皇后道：“你说。”
“此事请先瞒着殿下。”她道：“殿下如今正在征途，若是得知此事，难免心中牵挂。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会被钻了空子。倒不如瞒下来。”
显德皇后和永乐帝对视一眼。显德皇后道：“你想的不差。可是亲王妃，若是你不肯告诉景行，关于这个孩子的苦乐便要独自一人承担。景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孤寂，本宫见过许多女子，也因为种种原因而将有孕的消息瞒了下来，然而那过程却是极委屈的。你可受得了这份委屈。”
“臣妇不委屈。”沈妙微微一笑，双手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小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便觉得体内还有一个小生命在于自己同呼吸，那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她道：“如果结果是好的，过程辛苦些，都很值得。”
“好。”开口的却是永乐帝，他看着沈妙，道：“既然如此，就不告诉他。”
显德皇后还想说什么，沈妙已经对永乐帝微微颔首，道：“多谢陛下。”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显德皇后叹了口气：“不过，你明日起，便搬到宫里来。本宫就说要你进宫陪着，省的那些夫人隔三差五的找你来说话，耽误你养身子。”
这一回，沈妙也没有推脱了。的确如此，睿亲王府如今只有她一个女人，便是有墨羽军的一些护卫，但是难免会有一些虎视眈眈之人。相反，因为卢叶两家的事，皇室如今的威信倒是前所未有的大，住进宫里，的确更为安全。
为了腹中的骨肉，沈妙并不介意自己如何。
显德皇后见她答应下来，便立刻吩咐陶姑姑去寻离未央宫最近的偏殿，腾出来给沈妙居住。
因为这一打岔，回去的时候，竟也是晚上了。
唐叔见她总算回来，这才松了口气。罗潭也从外头回来了，从惊蛰谷雨那里得知沈妙怀了身孕的事情，俱是又惊又喜。
唐叔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沈妙告诉他们不要告诉谢景行，如今正是打仗的关头，谢景行分心才不好。唐叔便点头，不过心中还是觉得唏嘘，说着要去给萧皇后上柱香，让萧皇后也晓得这个好消息。
罗潭倒是很惊奇，有些想摸沈妙的小腹，又不敢。最后小心翼翼的将手放上去，感受了半晌，才泄气道：“怎么没感觉到动静呢。”
“才一月余，哪有什么动静？”沈妙失笑。
“不过，”罗潭看着她：“小表妹，也不告诉姑父姑母他们么？他们若是知道，也定然会很高兴的。”
沈妙想了想，才摇头：“如今爹娘大哥亦是和傅修宜在对峙，这个时候，我反倒是他们的软肋。若是多了个孩子，更是束手束脚。况且谢景行迟早到了明齐，是要与爹娘他们会和的。若是爹娘知道，谢景行便也知道了。”
罗潭想了一会儿，便也觉得有道理。就道：“虽然他们不知道，可我这个姨母是知道的。”她小声道：“虽然不知道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不过想到一个小肉球，就觉得很喜欢啊。”
罗潭这些日子都显得有些沉寂，她本来性子活泼，倒让睿亲王府的人有些意外。如今总算是又恢复到往日的活泛劲儿了。
“这可算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大喜事。”唐叔笑道：“是得该热闹热闹。”有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有些吃食也该注意一下，夫人如今养着身子，可别出什么差错。还有那些阶梯门门角角，要拿布包起来。”
活脱脱的紧张的不行。
沈妙失笑。前生她怀傅明和婉瑜的时候，可从没有这样的待遇。便是董淑妃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问一问她可有什么不好，送了些补品，若不是沈家来关心着，沈妙只怕是自己也是一团忙乱。
如今她倒是镇静了，可睿亲王府的人却是各个紧张的不行。
她笑道：“不必麻烦了。唐叔，你也收拾收拾吧，因着我怀了身子，皇后娘娘要我进宫去，这府里留一些护卫，再留些人，重要的人都跟我去宫里。”
唐叔一愣，随即似乎也明白了沈妙的意思，就道：“好好，老奴这就去安排。”
“小表妹，我也要去么？”罗潭问。
“自然要去了。”
“可是我……不懂宫中礼仪，会不会不大好？”罗潭问。
沈妙道：“哪里会不好？你拳脚功夫比划几下，大家都晓得你武功高强，对我忌惮有加，我便更安全了。我和孩子的安危，全靠你保护。”
“小表妹，你就别打趣我了。”罗潭赧然：“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和你在一起，两个人总要好过一个人。我跟你进宫。”她站起来：“我先去收拾一下。”
罗潭走后，沈妙站起身来。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却又觉得冥冥中一切又是注定了的。
推开窗户，秋日的月亮明亮的很，也渐渐地开始形成月圆，再过些日子不久，就要到中秋了。
中秋团圆佳节，不过她却与家人分隔两地。谢景行也好，沈信他们也罢，都不在身边。这一年注定是难熬的一年，不过……沈妙摸着自己的小腹，因为有了一个孩子，因为她又成为了母亲，所以这月亮的圆满，她似乎也能欣赏了。
上天不会对一个人永远冷酷的，至少这一刻，老天是个好人。他赐予了沈妙重生的一世，还赐予了她一个深爱的男人，和全新的生命。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是完全不同的月色。
她轻声问腹中的孩子：“你看，你和爹爹，看的是同一轮月亮呢。”
……
沈妙住进了皇宫。
显德皇后待她极好，将未央宫旁边的偏殿给了她。沈妙还是用着自己的下人，便也不会不方便。寻常时候，显德皇后喜欢和沈妙说话，煮茶。罗潭也跟着，罗潭性子活泼，显德皇后也很喜欢她。
日子都过得很平静，若是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便是叶鸿光了。
叶鸿光也被接进了宫里。因着他迟迟不醒来，后来有一日倒是出人意料的醒了，可是醒来后，心智反如三岁孩童，什么都不知。太医看过，只怕是受了太大惊吓而近乎疯癫。
这下子，永乐帝便也懒得管了。养着个傻子，也费不了多少米。叶鸿光成日在花园里捉蛐蛐扑蝴蝶，欢快的紧。
有时候沈妙见了他和傅明肖似的脸，觉得叶鸿光的一生和傅明也一样悲惨。都是投胎没到好人家，平白误了自己的一生。
显德皇后见她目露沉色，还以为她是为叶鸿光而难过，便拍了拍沈妙的手，安慰她道：“不必难过了，其实这样，未必也不是好事。如今叶家已经不在，若是他是个清醒的，醒来后知道这些，内心不知道有多难过。便是没有仇恨，心中也定然是痛不欲生的。而皇上做事，又最是斩草除根，定不会留着他的性命。如今他这样，虽然傻了，却不必面对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永远像个孩子一样过得无忧无虑，不是很好么？”
永乐帝也曾怀疑过叶鸿光是在装傻，不过太医看过，况且也派人暗中监视过，叶鸿光的确是真正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良于行，因为这一次受伤，身体越发不好，能活多久，活多少岁，也都是未知数。
或许是叶鸿光的遭遇让永乐帝想起年少的自己，他也是少年时期就身负重毒，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便是这一点相同的遭遇，让永乐帝生出了难得的怜悯之心，饶了叶鸿光一命。
不过叶鸿光如今是个傻子，并不晓得自己的生死被帝王拿捏着，自己已经在阎罗殿里滚了一遭，依旧每日无忧无虑的笑着。
可是，天下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叶鸿光一样，活的像个孩子，笑的开怀。
两个月后，谢景行到达明齐边缘，与明齐的军队开始交手。同时，罗家军与沈家军于函谷关会和，秦*队入关。
秦齐联手，和谢景行率领的大凉军队开始正式对峙。
战争总是无情的，一旦开始，结束并不是那么容易。况且两国对峙一国，本就是旗鼓相当。
沈妙每日都拿着当初给谢景行默的那一份兵防图研究，最初的时候尚且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渐渐地，苗头开始出现了。仿佛规定好棋路的棋子，正在按着对方设计好的路一步步的往其中走。
沈妙就晓得，那封兵防图，若是没有猜错，应当是到达了傅修宜的手中。
大凉和秦明的交战，输输赢赢，一时倒让人看不出谁胜谁负的端倪。谢景行并未像前生一样横扫千军，固然是因为前生秦明并未联手，当时的大凉是先攻打了秦国，再灭了明齐的。不过还有一点，沈妙晓得，谢景行改换了策略，他像是精明狡猾的猎人，正引着猎物往自己的陷阱里钻。
一网打尽，不喜欢缠缠绵绵，干净利落，的确是谢家人的风格。
傅修宜正在上钩。沈妙对此感到欣慰的同时，也不得不为叶楣的手段叹服，许多东西改变了，但是她仍旧能够得到傅修宜的心，将那封兵防图呈上，并让傅修宜对她信任有加。
果然，在那不久之后，谢景行的信传回大凉。
信中是有明齐的局势。
文惠帝病重驾崩，由九皇子傅修宜登基为皇。傅修宜甫登基就同秦国皇帝交好，得了秦国皇帝支持，两国一同对如今式微的大凉发动攻势。明齐的其余几个皇子，包括周王静王，都已经被禁押在大牢，傅修宜的手段，在对付自家人身上，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沈家和罗家联合其他曾被文惠帝打压的老牌世家，公开造反，在明齐以内被冠上“乱党”之名，不过百姓们似乎并不买账。沈家的清名存在多年，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抹黑的。
谢景行的人手在和沈家的人暗中接洽，过不了多久，沈家便会以投诚名义，与谢景行结成同盟，正式倒戈大凉。
而信中的最后，被谢景行漫不经心的添上了几句，仿佛是可有可无的传说，随意添上的。
说是定京城如今正流传着一件皇家风流韵事。宫中来了位美人，是一位皇商的远房侄女，美貌如天仙，聪慧又解语，新帝爱若珠宝，捧在掌心，赐名楣夫人，短短时间里，势头远远压过后宫其他嫔妃。
沈妙合上信，就笑了。
罗潭问：“小表妹，不就是一封信么，颠来倒去看半晌，都笑了三回了。”忽而又看向另一头：“哎。那猫怎么爬上去了？还爬的那般高？”
不远处的花园树上，一只黑猫正顺着树干往上爬，越高处的树枝越细，仿佛承担不了这猫的重量一般，摇摇晃晃，危险极了。
“爬得快，爬的高，跌的才越快，痛得狠。”沈妙一笑：“慢慢看吧。”
……
又过了半年。
战争一旦开始，便不是那么容易喊停的。这一场涉及三国之间的大战更是如此。今日这头狼烟四起，明日那头兵戎相见。有输有赢，退退进进。秦国和明齐几乎是在破釜沉舟的打这一场战役，因此投入的也格外的多。
相比之下，大凉带的兵马，甚至能算得上是少的了。
不过尽管如此，明齐和秦国联手，也没能在大凉这头讨得什么好处。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大凉这头消磨的不紧不慢，秦国和明齐的步调却开始被渐渐打乱了。
尤其是近来。
之前的战役，大大小小的，秦齐总是胜了些，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几乎场场都能尝到甜头，虽然收获算不得丰盛，可却能极大的鼓舞士气。秦齐两国的将士都神气的很。
越到后来，秦齐两国反倒是显得优势不明显了些。虽然也有胜场，却渐渐已经倾显颓败之势。
一直到了幽州十三京。
幽州十三京位于明齐、秦国和大凉的三国交界之处。一直以来都是秦国的地盘，至于为什么是秦国的地界，就要追朔到很早之前，甚至于创国之初了。这么多年，幽州十三京都一直安稳着屹立在边界之处，并非因为大凉和明齐没动过心思，而是幽州十三京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若是想要攻下来，只怕要大费周章，一个不好，还会连累到自身。
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便是要啃，除了野心，还要有极大的勇气。
谢景行率领的大凉将士，正要对幽州十三京发动进攻。这一战至关重要，甚至于可以说决定整个战局的关键。若是谢景行顺利拿下幽州十三京，接下来便能再更短的时间里结束这场战役，对于明齐和秦国来说都能摧枯拉朽一般，顺利的出奇。
反之，如果谢景行没能啃下这块骨头，那么只会令大凉军队元气大伤，别说是对付明齐和秦国，便是要抗下这两国的夹击也很困难。
于是这一战，不管是大凉，亦或是明齐和秦国，都是下了十二万分的赌注，几乎是拿着身家性命在赌。
显德皇后一边与沈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一边还与她说笑：“到底领兵的也是你夫君，怎么到现在，竟是一点儿也不紧张的模样？”
沈妙微微一笑：“臣妇自然相信殿下的。”谢景行这人，实在是很狡猾。叶楣那一封错误的兵防图能顺利到达傅修宜手中，并且为傅修宜所相信，这固然是她的本事。可谢景行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也不小。
在战争最初的时候，谢景行可是一直不轻不重的输输赢赢，让傅修宜得了好几次甜头。事实上，便是那几次胜利，与明齐和秦国来说，并没有占得什么实质上的便宜，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秦齐十分厉害似的。
这样长此以往，傅修宜反而会越来越信任叶楣送上来的东西。即便后来大凉又胜了几回，在傅修宜眼中也不过是偶然。他却忽略了，谢景行输的战役，都是无关紧要的城池，而赢下来守住的城池虽然少，却都极为重要，甚至仔细去看，仿佛点连成线，隐隐的还有合纵连横之势。
不过傅修宜和秦国皇帝大约是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的，因为最近的几场战役，他们都有小胜，大凉军队似乎士气在渐渐低落，他们进攻的越发猛烈，似乎是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对方。
所以，傅修宜将幽州十三京看的分外的重。从如今的战局和沈妙自己画的那副兵防图比对来看，傅修宜似乎是谨慎的根据着那封兵防图来安排自己的人马。
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让人觉得愉悦的了。傅修宜在这上头花费的人力和财力越多，最后得到的打击也就会越大。谢景行就像是在诱拐一个赌鬼，先是让他小赢一些钱财，输输赢赢，让赌鬼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手艺也不错，最后赌鬼心一横，全部赔上自己的沈家，到这时候，谢景行在不紧不慢的收网，一网打尽，赌鬼自然是输的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傅修宜已经在开始上钩了。至于秦国皇帝，他要比傅修宜谨慎一些，或许在幽州十三京上面有别的安排。不过，一旦傅修宜这头一开始溃败，对谢景行来说，秦国怎么样并不重要。仿佛打开一个缺口，各个击破，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罗潭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覆在沈妙的小腹之上，道：“可惜幽州十三京那边的消息只得靠传信才收的到。不过，小家伙倒是长得很快。”
沈妙垂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八个月的日子，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似乎和往日没有什么不一样，哪怕是硝烟战争，都能以很平和的态度去面对。不仅是因为对自己亲人和爱人的信任，更因为她明白，腹中还有一个小生命在与她一同成长。
因为成为母亲，所以更勇敢和坚强，担负起责任，也能稳得下心神。
正与显德皇后说着话，陶姑姑却是匆匆忙忙的自外头赶来，她似乎还有些急，面上却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意，笑道：“恭喜娘娘，恭喜亲王妃，方才前朝传来消息，幽州十三京传来捷报，亲王殿下胜了！”
“真的？”显德皇后一下子站起身来。她自来沉稳，这会儿也有些微微无措。
陶姑姑猛点头：“陛下很是高兴，正大赦天下呢。”
“苍天保佑！”罗潭双手合十，喃喃道。
幽州十三京攻下来，传来捷报，那代表的是什么？代表着这一场持续了大半年的战役，或许在不久之后就能彻底平歇。士兵们都能归家，而另一方面，这混乱的天下，终是一统，宏图霸业，或许在不久之后就能成真。
沈妙抚着自己的小腹，心中也有欣喜油然而生。她就知道，谢景行一定能做到。
那陶姑姑又笑着看向沈妙：“亲王妃别着急，亲王殿下还让人捎了信过来，一会儿送信的人会把信送到您手上。”
“可真教人羡慕死了。”显德皇后打趣沈妙：“这不给本宫和皇上捎信，就念着自己媳妇儿，倒是白白的担了个手足的名头。”
罗潭也道：“就是就是，也不晓得考虑考虑旁人的感受。”
“罗小姐也别失望。”陶姑姑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个还破天荒的继续接话道：“也有您的信呐，似乎是高家府上的少爷叫人捎的。”
罗潭疑惑：“高阳？他给我捎哪门子信？”
沈妙和显德皇后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幽州十三京的捷报，让陇邺上下都俱是欢喜不已。永乐帝甚至还破天荒的办了许久不办的宫宴，热闹非凡。
沈妙没有参与这场宫宴的。
一来，她怀着身孕的事情并未外传。一直住在宫中，虽然外头也一直有所猜测，不过显德皇后将她保护的很好。到了后来，人们对其热情渐渐消退，便也不再好奇了。二来，宫宴那种场合，如今怀着身孕的沈妙本就不适合参与，若是中途再出什么岔子，就更不好了。
况且，她还想早些回去读谢景行的“家书”。
谢景行的“家书”，自从战局吃惊，局势紧张开始，便很少传来了。大约是传一封信也很麻烦，这都两个月没给她写信来了。
沈妙打开信来。
信里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说他自己过得还不错，又很自得的夸耀了一番自己的功绩，顺带将傅修宜批了个一文不值。说傅修宜除了在夺嫡一事上手腕还行之外，于治国之上，实在是乱七八糟。明齐的朝堂乱的不成样子，根本不用太过操心。
然后提到了楣夫人。
说傅修宜将楣夫人捧得很高，明齐的朝堂之中都有人在议论，楣夫人之前只能算是在后宫中纵横。不过短短数月，竟也能随意出入傅修宜的御书房中了。傅修宜似乎不仅仅将她视作一个美貌的女人，还视作一员福将。甚至于好几次“胜利”的战役，都是拜叶楣所赐。
叶楣如今在明齐朝堂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真是除了傅修宜之外，谁也不放在眼中了。傅修宜也纵容着她，一方面似乎真是觉得她美又聪明，另一方面，定然也是因为叶楣的本事了。
只是谢景行说起这些来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讥嘲，简直将傅修宜当做是个傻帽儿一般。罢了还十足狂妄的宣称万事俱备，只等着对方来自投罗网。这次幽州十三京胜了之后，想必定京那头，都不须得他出手，叶楣只怕也要被傅修宜给折磨死了。傅修宜心眼本就不算宽广，之前当着朝臣们的面亲自夸赞叶楣“福将”，这员“福将”如今在至关重要的一战中让他吃亏，傅修宜怎么会善罢甘休。
当然，谢景行还安排了一点儿额外的趣事，营造出叶楣是大凉的探子，来到定京接近傅修宜本就是为了给大凉做棋子。傅修宜那么无法容忍背叛的人，自然会不留余力。
看着谢景行的字迹，沈妙几乎都能想到他懒洋洋叼着笔，幸灾乐祸的神情。
她将信纸折好，却觉得信封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晃了晃，将信封倾倒过来。果然，从里面“滴溜溜”的滚出两粒红豆来。
红豆者，最相思。
他不在信里写些相思之语，偏又要用两粒红豆来证明他的确是没有一刻忘记沈妙的，真不该说他是端着架子还是幼稚。
沈妙想了想，又将一边的香囊拿出来，将两粒红豆珍而重之的放进去。
“第五封。”她说。
……
明齐，定京，皇宫。
阴森森的地牢里，四处都是弥漫着浓重的腥气，似乎还混合着别的什么味道，令人作呕。
牢房的最里面，一个女人赤身*的坐在地上。她的双手被镣铐拷在墙上，双脚浸在冰冷的污水中，污水中还有一些肥硕的老鼠，不时地顺着她的脚背爬上爬下，还去啃她的脚趾头。有些脚趾头已经被啃的血肉模糊，血腥气却像是吸引着那些饿疯了的老鼠，越发啃食的卖力。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老鼠啃食，别说女人了，便是男人也会觉得心悸。而这女人却莫不吭声，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并非是不想尖叫，而是嗓子几乎已经哑了，而尖叫，只会换了更深的折磨。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叶楣。
短短几日，仿佛从天上摔到地狱，叶楣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自己竟然会有这么生不如死的一日。更没想到傅修宜是这么一个绝情的人。
她只晓得幽州十三京的一战败了，心中便已经暗自觉得不妥。可是她觉得，凭她的智慧，并不一定就到了最糟的地步，或许还能稳住傅修宜。可是傅修宜根本就没给她机会，他心狠的可怕，直接当着后宫嫔妃的面让人抓着叶楣进了地牢。
然后严刑拷打直至今日，逼她说出大凉还给她指派了什么任务。
叶楣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希望能解释。可是她的容貌这一次不再是她的武器了，因为在进了地牢的第一日，傅修宜就十分厌恶的，让人用烧红了的烙铁烫伤了她的两颊。
她的一只眼睛甚至还因此而被灼伤，在地牢里得不到大夫的救治，算是瞎了。
叶楣从来不怕，她不怕绝望的环境，也不怕情势再如何糟糕，哪怕当下被人践踏，也能生机勃勃，顽强如野草。她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的容貌。因为那是她唯一永恒的兵器。
这把兵器无往不利，凭借着它，可以在绝望的环境下生存，扭转糟糕的情势，踩着践踏她的人往上，游刃有余的活着。但是一旦她的容貌被毁去，她失去能利用他人的纽带，事情就变得绝望了。
她也的确感到了绝望，甚至失去了斗志，觉得老鼠啃食脚趾头，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了。
一个瞎子，脸颊还被烫伤，她都能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有多恐怖。她可以诱惑着人不顾性命，世上总是不缺那些人的，悬崖上的鲜花，便是失去了性命也要采摘。可是如今鲜花变成了野草，甚至是长着癞疤的野草，谁还会拼着性命去采摘呢？
傅修宜真的够狠。他和叶楣痴缠那么多日，或许正是了解叶楣蛊惑人心的本事，干脆一了百了，直接毁了叶楣的容貌，让她什么都做不成。
叶楣好恨！
外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传的分外清晰。
她有些费力的扭过脖子，用仅剩一只的眼睛去瞧外面。
傅修宜站在外面。
他冷冷道：“叶楣，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臣妾知道什么？”叶楣问。她仍旧自称为“臣妾”，似乎这样，就还能证明她仍然是傅修宜宠爱的嫔妃，在明齐的后宫中如鱼得水一般。
傅修宜厌恶的皱了皱眉，似乎被她丑陋的模样恶心了，撇过头去：“朕都查得一清二楚，你既是大凉的细作，就该有与他们传信的渠道！”
叶楣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的声音喑哑，早已没有往日的婉转动听，反倒十分刺耳。她也不知道为何傅修宜要说她是探子，或许傅修宜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失败找个理由。他自己布置错了兵，却要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她的头上。
她说：“臣妾说什么陛下都不肯信，那么臣妾要是说出渠道来，陛下又是信还是不信呢？又或者，陛下觉得这也是臣妾在说谎？”
“你说出来，朕赐你全尸。”傅修宜冷冷道。
叶楣笑了，她如今笑起来，容貌可怖，肖似厉鬼，偏偏自己还不觉，更是搔首弄姿，她道：“陛下这生意做得也太坏了吧，赐全尸算是什么条件？若是陛下说放臣妾一条生路，再想法子治好臣妾脸上的伤，臣妾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说出臣妾知道的所有事。”
傅修宜不怒反笑：“背叛了朕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
“所以陛下就干脆毁了臣妾么？”叶楣道：“听闻当初睿亲王妃也曾苦恋陛下，追寻不已，可惜陛下待她冷若冰霜，后来便不了了之。”
如今傅修宜已经知道了谢景行的身份，自然也知道了沈妙的身份。提到沈妙，傅修宜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在他的一生中，惯于将所有的事情都把握在手中。但偏偏就是沈妙出了意外，本以为能凭借着沈妙对他的爱慕将沈家拿过来，偏沈妙出了岔子，沈家没拿下，害的他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如今沈家更是和他对着干，让他也颇头疼。除去这些来说，沈妙放弃他，转头寻了个看上去更不错的人，也几乎是当着天下人打傅修宜的脸，傅修宜恼怒至极，这会儿听叶楣提醒，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我原先以为，那睿亲王妃不过是运气好一点，出身好一点，才能误打误撞的成为亲王妃，过着令人称羡的生活。如今看来，她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些，或许她早就知道，留在陛下的身边，无论对陛下忠诚与否，最后都结局都是一个，就是不得好死。”叶楣道。
“放肆！”傅修宜道。
“我是输给了陛下啊。”叶楣道：“陛下不久前还与我恩爱痴缠，如今却能亲手将我弄成这副模样。明知道容貌与我的珍贵，却要我痛不欲生。但是陛下，我也告诉你，你也比我好不了哪里去？你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你以为，你就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傅修宜面色铁青，任谁被这样诅咒，都不会开心。更何况如今他本就对叶楣厌恶有加，恨之入骨，叶楣这时候还触怒他，便让他更加愤怒。
“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沈妙当初不选择你选择谢景行，便也证明，在她眼中，你及不上谢景行的百分之一。所以你看，我如今一无所有，沦为阶下囚，可是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更好。你也会败的，幽州十三京只是个开始，在那之后，你会一败涂地，这明齐江山，终究会覆亡与你手，到那时，你也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我便祝你，战事兵败如山倒，你傅家王朝，终于你手，百世不得再起！”
傅修宜冷冷的盯着她道：“说完了吗？朕已经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叶楣长舒了口气，不说话。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恶气，她从来没有如如今这般的恨过一个人。傅修宜毁了她的容貌，她自知翻身无望，于是干脆临死之际将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全部倾吐。可是畅快过后便又清醒过来，她差点忘了，傅修宜是怎样的人……
可是如今再说后悔，已经晚了。况且傅修宜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给人后悔机会的人。当年的裴琅并未让他失去什么，他便如此对待，而因为叶楣失去幽州十三京，再听完叶楣的这一番诅咒，傅修宜定然不会让她死的容易。
他道：“既然你那么在乎你的容貌，朕成全你。”
他对旁边的狱卒道：“砍了她的四肢，做成美人盂，于城东搭戏台子，让千人欣赏。”
“大凉的探子，那么会歌舞献艺，朕就赐你，做个供人取乐的玩物，好好美上一辈子吧。”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踏步离去，罔顾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号声。
美人盂，是前朝贵族中供人取乐的一种玩意儿。挑选美人儿养在家中，平日里都跪在屋中角落，若是主人家想要吐痰或是倒掉废了的茶水，便捏着美人儿的下巴，让美人儿的小嘴接住咽下去。便是一种活生生的痰盂。
这是将人当做畜生看待，甚至比畜生还要不如，因为太过残忍，而这样的美人儿性命也一般不会太长，前朝帝王后来便下令废止了。
如今傅修宜却要将这个已经废止的法子再一次拿出来，用在叶楣身上。而砍掉四肢的美人盂，是美人盂中最下等的一种，已经失去了美感，只剩可怖。
百姓们惧怕这种诡异的东西，定然会加以抨击谩骂，这对于虚荣将自己容貌看重更甚于生命的叶楣来说，是比杀了她更狠的折磨。对于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她来说，比她看不起的平民还要低贱，甚至于“人”都不如，傅修宜果然是很了解她的。
所以对付起她来，也才是打蛇打七寸，正中红心。
曾经名噪一时的楣夫人，在前朝后宫都人要敬着尊着的楣夫人就这么没了。她的出现、掘弃和消亡都过于太快，留下来的只有惊人的美貌和大凉的探子这个名声。
但是傅修宜呢？
叶楣的诅咒一直在应验着。
即便他将过错推给叶楣，天下人却仍然像是看个笑话一般的看他。身边有个探子，身为帝王，却耽于美色而未曾辨认出来，甚至最后还因此幽州十三京战败。“昏君”这个名声，已经渐渐从民间开始传开了。
百姓们看不到过程的，他们只看结果。
傅修宜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笑话，更糟糕的是，果然如众人预料的一般，大凉得了幽州十三京开始，越战越勇，频频旗开得胜。明齐节节败退，惨不忍睹，仿佛之前的胜利都是幻觉一般，大凉的实力强的令人觉得心生恐怖。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的秦国，竟然开始渐渐走起自保的路子，似乎有意要向大凉认输投诚，大凉的矛头如今正是对准明齐一国，傅修宜每日都是焦头烂额。
糟糕透顶。
……
战局总是瞬息万变的。
大凉得了幽州十三京，以幽州十三京为据点，开始反攻。并不选择与秦国对抗，而是先向明齐下手。
秦国果然在大凉对明齐发动进攻的时候开始选择明哲保身，甚至于派了使者过来试着谈判。愿意以割地赔款来补偿。秦国本就在军事方面势弱，这么长久以来的战局拖延，已经让秦国国库空虚，赋税取之于民，也让百姓开始渐渐生出乱心。
秦国意识到严重，比起亡国来，割地赔款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秦国选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对于明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任凭傅修宜软硬兼施，那头的秦国也并不理会。
这自然还有谢景行的功劳。给秦国画个饼，让秦国皇帝以为大凉的确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秦国，如今只想要拿下明齐，谢景行做的天衣无缝。
便是要各个击破，这一手离间计，也是被他玩的炉火纯青。
大凉的军队很快就打到了明齐定京。
而陇邺未央宫，显德皇后正在让宫女给人倒酒。
这是一场“宫宴”，却没有那些个文武百官，没有后宫嫔妃，有的只是沈妙、罗潭、永乐帝和显德皇后几人。显德皇后道：“权当是做家宴了，也算是在千里之外为景行庆功。”
一旦谢景行拿下定京城，明齐就算真正的尘埃落定。谢景行自然是不会放过秦国的，斩草要除根，一劳永逸才是上上之策。没有了明齐做支援的秦国，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谢景行之前拖了这么久战局，到现在发力，也不过就是为的这一刻。
再过不了多久，这漫长又残酷的战争便要结束了。到那时，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也才真真正正的算是实现了众人的心愿。
“小表妹，你喝这个。”罗潭把梅汁放到沈妙面前，托腮看着沈妙的小腹，道：“太医说了，大约再过两个月就要分娩。也不知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
沈妙垂眸，唇角一扬：“安静得很，大约是个小姑娘。”
“那也说不定。”显德皇后笑：“也有小子安静，姑娘调皮的。不过等景行回来后，都发现自己做爹了，也不知会怎么闹上一场。”
沈妙想想那时候的场景，也不觉头疼。如果谢景行知道自己瞒着他这么久，定然要闹脾气的。
不过……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说着，永乐帝自外头进来了。
沈妙和永乐帝见得面不多，永乐帝大约仍是不喜欢她的，每次见着她的态度也不怎么样，不过近来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倒是缓和了许多。也许有显德皇后在劝着的缘故，偶尔得了些什么补身子的药材，还会让人送过来。
罗潭有些害怕永乐帝的，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四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罗潭有些窘迫，沈妙还好，永乐帝神情冷淡，倒是只有显德皇后最高兴的。她说：“景行这一回可算是立了大功，等班师回朝，定也要好好嘉奖一番，本宫瞧着，便给亲王妃一个诰命得了。他们亲王府里什么都不缺，得个诰命也算是好的。”
永乐帝顿了顿，“嗯”了一声。
显德皇后还来问：“你觉得好不好？”
沈妙：“……。”
这能怎么回答？说“好”，显然永乐帝是不高兴的。说“不好”，这不是当众打了显德皇后的脸么？这帝后二人委实有趣，出这么个难题给她。沈妙就笑道：“这些，还是等殿下回来后再说吧。”
“也是。”显德皇后就点头：“许他自己有别的主意也说不定。”又看向罗潭：“这罗姑娘这头，等高阳回来，本宫与你们赐婚可好？”
罗潭差点没被自己嘴巴里的糕点噎着，若是旁人，她便早就说回去了，不过对方是皇后，便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沈妙。
沈妙忍笑，道：“娘娘，这些都不急的，还是等高公子回来再说，万一高公子也有别的主意。”
罗潭听沈妙帮她说话，将将才松了口气，听完沈妙说的话后又不是滋味。这是什么话，好似高阳还看不上她似的，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是小春城罗家的千金……不对，为何要比较呢？她本来也就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嘛。
永乐帝看了显德皇后一眼，沉声道：“吃饭。”
显德皇后嗔怪：“都说是家宴了，随意些，这么严肃做什么。”
自从谢景行频频传来捷报，朝廷里的大臣几乎都安分下来，似乎看清楚了年轻帝王的野心和手腕。便是谢家虽然只有这两兄弟，可是两兄弟都不是善茬。一个善于平衡朝野，一个善于扩张征战。对于郡主怀着敬畏之心，朝廷也就安静多了。
便是连批评指责永乐帝无后的折子近来都是寥寥无几。
显德皇后难得过一段这样平静的日子，和永乐帝的感情倒是起了些微妙的变化。似乎从前那种相敬如宾的帝后，开始渐渐变成了一对寻常夫妻。永乐帝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从前显德皇后做什么，都是规规矩矩的来。这段日子，显德皇后偶尔也会做些任性的举动，永乐帝也纵着她，虽然不腻，却也很难得了。
都说旁观者最清，沈妙觉得，永乐帝对显德皇后也是很有情意的。好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等谢景行归来，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能这么幸福下去。
显德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明日要去挖去年我埋在梅树下的两坛雪酿。开坛之后大约很香，皇上也与我一道去吧，恰好将今年的也埋进去。亲王妃和罗姑娘也一道过来，待挖出来后，傍晚的时候咱们去翠湖亭，赏荷花，也好尝尝雪酿。”
罗潭贪嘴，自然高兴地应了。沈妙也点点头，倒是永乐帝似乎有些无奈，显德皇后只在煮茶和酿酒一事上很有兴头，一高兴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般。不过最后他却还是点了点头，显德皇后见状，就满意的很，继续边吃边和沈妙说些趣事儿。
第二日，恰好是个艳阳天。陇邺本就夏日来得早。幸而晨间最凉爽，沈妙和罗潭早早的就去了。沈妙身子重，是不能陪显德皇后亲自挖的。罗潭大大咧咧，又怕搬动的时候碰着石子儿给摔坏了，便是由显德皇后和陶姑姑在挖。
永乐帝就道：“起来吧，伤着手不好。”
“往年里都是臣妾和陶姑姑一道挖的。”显德皇后额上渗出些晶亮的汗珠，偏还笑盈盈道：“雪酿呢，一定要亲手挖出来的才香醇。日后若是皇上有心，便也亲自来埋上一回，挖上一回，就晓得是如何滋味了。”说话的功夫，她与陶姑姑将另一坛也挖了出来。
永乐帝突然眉头一蹙，他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按住自己的胸口。
显德皇后将其中一坛抱起来，那坛子小巧可爱的很，抱起来也不费力。她倒也不嫌脏，不怕泥土蹭到自己衣裳上，仿佛像是献宝般的举到永乐帝面前，将酒坛的塞子拔下，凑到永乐帝鼻下，问：“皇上来闻闻，是不是很香？”
“很香。”永乐帝蹙着眉道。
显德皇后看向他：“皇上是觉得不好么？不然怎么这副神情，莫非是埋坏了？”她有些狐疑的自己去嗅酒香。
永乐帝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一头栽倒下去！
“皇上！”显德皇后吓了一跳，手中的小坛雪酿“咚”的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酒水混合着碎片，溅出馥郁的香气，清苦又悠长。
“快，叫太医！”沈妙连忙吩咐，心中却倏尔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
纱帐放下，屋外，高家家主终是到了。
这是高阳的祖父，高湛。
高家世代行医，在陇邺也颇负盛名。高家的小辈中，高阳是医术最出色的一个，偏又不安于隅，一心想着入朝，高家家主见他冥顽不灵，干脆将他逐出高家。敬贤太后当初惋惜高阳的才华，后来安排他去了明齐，干脆和谢景行成了好友，也辅佐谢景行身畔。
当初永乐帝的毒，便是高湛亲自查出来的。若非高湛医术高明，永乐帝也不可能活这么多年。不过三十五岁的诅咒早已过去，知情人以为这是奇迹，然而奇迹并非那么容易便创作出来的。
高湛对着显德皇后摇了摇头。
显德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罗潭没有跟来，沈妙却在场。瞧着显德皇后落泪的模样，沈妙的心中也十分酸涩。显德皇后对永乐帝是什么情谊，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而永乐帝也并非无情帝王，这二人内敛却又深情，一旦失去了一个，对另一个必然是致命的打击。
“先生，”显德皇后忍住哽咽，道：“陛下……。还能撑多长时间？”
高湛看了一眼里头，深深叹了口气，道：“至多一月。”
“怎么会…。”沈妙惊诧。
“皇上的病是早年间就积攒下来的。这一年来，毒性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全凭他自己意志支撑。想来皇上承受了许多痛苦，不过如今已然强弩之末。”高湛道：“老夫自幼与皇上瞧病，皇上是心性坚韧之人，又背负太多。即便到了现在，还在强撑。娘娘若是有心，还请劝一劝皇上，走的太艰难，现在也别太苦了自己。他一生都在为旁人打算，有时候，也得自私一回。”又对着显德皇后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这些日子，就请娘娘好好陪伴着陛下吧。”
高湛走了，沈妙想要劝慰显德皇后，却又不知道如何劝起。
在痛苦这一回事上，旁人劝慰的太多，都是无济于事。刀子不是落在自己身上，无法感受到疼痛。人们总以为轻飘飘的安慰几句，就能化解一切，并不是这样的。
显德皇后勉强笑了笑，道：“你先回去吧，本宫……本宫好得很。”
沈妙没说什么，只道让她千万照顾好身体，退下了。
回到屋里，却是忍不住抚着自己的小腹，将桌上一个香囊打开。
红豆看上去还是光洁完整。
这世上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前一刻还在欢笑的人，下一刻就会倒下去。老天太过残忍，这一生都不肯给人好光景，好运气，能依靠的也不过只有自己。
她会保护好自己的爱人的，还有亲人。
……
显德皇后坐在床前，永乐帝已经醒了。
她垂头沉思着什么，侧脸姣好温柔，仿佛时光倏尔回转，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
“晴祯。”永乐帝开口道。
显德皇后回过神来，看着他，道：“皇上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永乐帝摇了摇头。
二人沉默了一阵，永乐帝才开口：“晴祯，朕的时间不多了。”
显德皇后看着他，没说话。
“朕……”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今年冬日，好像不能陪你一起埋雪酿了。”
“虽然打碎了一坛，却还有另一坛，皇上若是不嫌弃，改日里寻个风凉的日子，到翠湖亭里去，臣妾愿意与皇上对饮。只是却没有亲王妃他们的份。翠湖亭里夏日风景很好，今年的荷花开的也很盛……”显德皇后仿佛没有听到永乐帝的话一般，自顾自的说着。
“晴祯。”永乐帝打断她的话：“朕不能陪你了。”
他的脸色苍白，依旧是如同从前一般俊美无俦，只是没有了帝王的霸气和冷峻，便仿佛是哪家的贵公子，只是消瘦的很，憔悴的很，难过得很。
显德皇后别过头去，永乐帝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道雾气，朦朦胧胧，却让人听得心头发酸，她说：“皇上总是很无情，不肯骗臣妾一句，一句都不肯。也是，这个美梦，如今也该醒来了。”
永乐帝迟疑一下，才道：“对不起。”
“皇上不必跟臣妾说对不起，也没什么对不起臣妾的。臣妾过自己的日子，同皇上无关。”显德皇后道：“方才高家先生过来了，与臣妾说，皇上这一年多来都在苦苦支撑，臣妾想问一问，皇上为何要这样？很辛苦的忍着病痛，为的是什么？”
“为了大凉。”永乐帝道：“朕想看着谢渊打下江山，守护大凉，朕想看到天下大业平定安康的一日。母后的心愿，朕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替她看着完成，只是……朕的时间不多了，恐怕等不到那一日。”
显德皇后默了很久，才回道：“如此，臣妾明白了。”
“晴祯。”永乐帝道：“你……为自己做些打算吧。”
“皇上想要臣妾做什么打算？”显德皇后陡然回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她道：“想让臣妾隐姓埋名过回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干脆在这宫中锦衣玉食安度余生？亦或者再去寻个好夫君改嫁？”
她每说一句，永乐帝眼中的痛色就浓一分，他不动声色的抓进手下的毯子，却是淡淡道：“只要你欢喜就好。”
显德皇后猛地撇过头去，永乐帝却能看到，一大滴眼泪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头。她再开口时，声音亦是平静无波，她道：“臣妾晓得了，多谢皇上为臣妾考虑如此周全。臣妾会这么做的。皇上还是想想，传位诏书应该怎么立吧？有些事情，要早作打算。”
她站起身来，道：“臣妾还有别的事情，先出去了。皇上好好养身子，养好了身子，记得与臣妾在翠湖亭对饮一壶。”
她退了出去。
显德皇后极少发怒，尤其是自这些日子以来，永乐帝与她相处不错，更是每日都笑意温软。然而再如何温软的水都会有脾气，发起脾气来，便如一块冰，倔的让人生气。
却又舍不得真的生气。
永乐帝在显德皇后走后，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摸到枕下的帕子擦嘴。一边立着服饰的邓公公连忙送上热水，道：“皇上小心些。”
“邓公公，”永乐帝蹙眉：“朕是不是做错了？”他的脸上罕见的浮起些少年般的困惑，让邓公公看的鼻子一酸。
邓公公服饰永乐帝多年，他是看着永乐帝长大的。永乐帝如今的模样，倒让他想起很早之前，永乐帝被孝武帝的宠妃下毒，萧皇后从高家家主得知他活不过三十五岁，抱着永乐帝痛哭的时候。那时候，仍旧是少年的永乐帝无措的安抚着萧皇后，困惑的问邓公公，他说：“邓公公，本宫的毒很严重么？”
少年从温雅的太子成长为深不可测的帝王，可仍旧有一日，他会很困惑的问身边人，自己的所作所为错了么？
邓公公还没说话，永乐帝便又自己叹了口气，他道：“朕好羡慕谢渊。”
“虽然朕和谢渊都很艰难，不过，那小子比朕运气好一点。如果朕也能活下去……”他没有说下去了。
世上的很多事情，终止，就只是源于一个“如果”。
因为没有如果。
……
十日的时间，谢景行拿下了定京城。
明齐皇帝傅修宜于城楼之上被乱军射死。
说起来也实在是好笑，傅修宜做了个亡国之君。他本来很志气昂扬的说，要与明齐共存亡，一定会与将士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只要定京未灭，他仍旧是明齐的皇帝，不会为人所投降。
可是到最后一刻，却又不知怎么的改变了主意，想要偷偷离开，或许还打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主意。
不过，傅修宜算计了一切，却没有算计到人心。
他的那些个幕僚，却是比他更早的看清楚了明齐的局势。幕僚们得知傅修宜做了个与敌军同归于尽的决定为假象，自己却要逃之夭夭，顿时都勃然大怒。
说起来傅修宜也是作茧自缚，他的这一群幕僚，当初都是他自己或者花金银，或者用美人笼络而来。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傅修宜自认为是个惜才之人，不看对方的身份，所以他的幕僚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强盗，有山匪，甚至还有杀人不眨眼的恶人。这些人本就没有善恶之分，追随傅修宜，也不过是看傅修宜能提供给他们想要的财宝女人，能做出一番大业。
如今大业已毁，傅修宜还想跑路，这怎么可以？
那些个幕僚中胆子最大，性格最凶残的，便想法子绑了傅修宜在城楼之上，亲自拿了弓箭将傅修宜射死，最后砍了傅修宜的脑袋，以此来向谢景行邀功，希望能投诚。
傅修宜怕是纵横一世，汲汲营营，都没能想到自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既不是如同一个君主一般，同国家一同覆灭，至少还能全了气节。也没有保下一条命，后半生再来筹谋卷土重来。而是像是个阶下囚一般，被自己花重金笼络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定京百姓的面射死，还成了向敌人邀功的令牌。
他最后恍恍惚惚看到的，却是城楼之下，高马之上，千军之前的年轻男人，他手持缰绳，懒洋洋的看过来，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眼底清清楚楚都是蔑意。
可是还容不得他细想，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江山大业，他的筹谋野心，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当了皇帝，明明这一生他早早筹谋，最后怎么会败于一个他最初就想铲除的敌手之中？
大约是老天爷不公吧，大约是他运气不好。
才会输。
楼下，谢景行“啧”了一声，道：“人心涣散成这样，傅修宜倒是真有本事。”
“拿金银诱惑换来的人心自然不长久。”高阳洒然一笑：“走！进城去！”
“对了，”季羽书道：“荣信公主和苏家几位都已经救了出来，现在…。”
谢景行神色不动：“护着他们，其余的，随他们去吧。”
……
沈妙得到消息的时候，发了很久的愣。
她没想到，前生的仇敌竟然了解的如此干脆利落。但又觉得，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傅修宜早早重下恶果，便总有一日会有收获。楣夫人与虎谋皮，总会为虎所噬。他们总是无时不刻的在利用，用金银美人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的人心表面上看着无所不能，但终究不长久。
所以傅修宜最后才会被自己的幕僚们背叛，所以楣夫人最后才会死在前生将她宠上天的男人手中。
沈妙以为自己得知了这二人的结局，必然会大呼畅快，然而此刻，她心中竟然没有太大的感觉。仿佛只是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做了，却不再以复仇为下半生的己任。
因为，她看着自己的小腹，她还有更重要的拥有，和当下。
陷于仇恨的桎梏，最后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不过谢景行和这个孩子，终于让她从那个长久的噩梦中走了出来。一个人生活的越久，心中就越是平静。她总算将自己能做的，为傅明和婉瑜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做了。而今的人生，她要好好活。
罗潭在外头看花，道：“荷花真的很好，小表妹，晚点咱们也去走走吧。”
沈妙颔首。
荷花很好，显德皇后最喜欢看荷花了。
永乐帝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传位诏书已经私下里和永乐帝的心腹大臣商量过了。永乐帝没有瞒着他们病情，几个大臣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若是真的有一日，永乐帝再也没有醒来，一切都会顺其自然，传位诏书会昭告天下，等谢景行班师回朝，等着他的便是整个大凉的责任。
自然，永乐帝的病情，也是瞒着谢景行的。
这些事情都像是沉重的枷锁，知道的人未必就高兴。这也是永乐帝自己的选择。
而在这个时候，显德皇后反而像是最平静的。她每日仍旧是煮茶看书，下棋写字。和永乐帝不咸不淡的说着些家常的话，偶尔也打趣沈妙，如果忽略了永乐帝越来越苍白的脸，或许这一切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未央宫里，显德皇后看着外面，道：“今日方下过小雨，到了夜里，定然很凉爽，那小坛雪酿臣妾舍不得喝，就在今夜吧，皇上陪着臣妾喝完它可好？”
永乐帝坐在椅子上，他瞧了显德皇后一眼，失笑：“一坛，你要喝醉不成？”话语却很温和的。
“如果能一醉不醒，谁不想呢？”显德皇后喃喃自语，随即又道：“一坛酒倒还不至于就醉了。臣妾酒量好得很，小时候时常跟哥哥在府中偷酒喝的。”
永乐帝闻言，难得的显出几分兴味，就道：“这可不像你会做出的事情。”
“这算什么。”显德皇后说这话时还有几分得意：“与哥哥们喝酒，臣妾还从未输过。那时候父亲还夸下海口，一定要去找能将臣妾喝一口便醉了的陈酿。找了好些都没找到。再后来臣妾进了宫，不敢饮酒失态，便也不再喝了。”
“一会儿是茶，一会儿是酒。”永乐帝喟叹：“你这喜好，岔的很远。”
“喝茶清醒，喝酒是放纵。”显德皇后一笑：“所以今夜里，皇上便也别再端着架子了，放纵一回。雪酿是臣妾亲自酿的，虽比不上什么琼浆玉液，却也能下风月。”
“好。”永乐帝道：“朕就陪你放纵一回。”
……
晚夏，夜风习习，湖中十里翠色，风荷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遍起绿色波澜。陇邺的夏长，便是到了八月末，亦是没有凉意。
湖中小亭，桌上摆着一小坛酒，几块糕点，两只酒碗。
永乐帝看着面前圆圆的酒碗，挑眉道：“用这个？”他做出这个和谢景行惯常爱做的动作时，便和谢景行很有几分神似。
“小口小口的啜饮，反倒品不出这雪酿的滋味。”显德皇后笑道：“要用这样的酒碗大口喝，才甘冽清甜。”
“往日你都是这样喝的？”永乐帝皱眉：“胡闹。”
“总归是臣妾一个人喝，又无人瞧见，管那么多做什么。”显德皇后不以为然，一手举着小酒坛，给永乐帝斟酒。
永乐帝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深深的看了一眼显德皇后，沉默。
显德皇后年年都要酿雪酿，可是永乐帝陪着她喝，还是第一次。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一个人煮茶，一个人酿酒，花开花落，在深宫里自如的活着。她做皇后做的很好，却让人险些要忘记，她也不过是个女人，也会寂寞，在更多的时候，都只能一个人品尝孤独的滋味，仿佛这酒味微涩。
陶姑姑和邓公公都站的很远，似乎要将这难得的时光留给帝后二人。显德皇后将酒碗递给永乐帝，笑道：“每次景行过来宫宴，便喜欢用这酒碗喝酒。臣妾看皇上似乎很羡慕的模样，今晚便也不必管这么多了，只有臣妾在，臣妾不会笑话皇上失仪的。”
“笑话，朕有什么好羡慕的。”永乐帝说完，便拿起酒碗，有些挑剔的看了一眼，却还是顺着酒碗的碗檐抿了一口。
显德皇后见状，忍不住笑了，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应当学着臣妾这样。”她端起酒碗来，仰着头喝下。即便是这般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是十分优雅的，让人赏心悦目。
永乐帝轻咳一声：“胡闹。”目光却是跟随者显德皇后，柔和的很。
显德皇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笑道：“臣妾小的时候跟随父亲读史书，很羡慕书里那些落拓潇洒的大英雄，他们于乱世之中掘弃，英俊豪气，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天涯落落，觉得那样的人生才不枉在这世道上白活一遭。臣妾就想着，日后定然要嫁与那样一个大英雄，白日给他煮茶，夜里就与他饮酒。”她说着这些，眸中光彩熠熠，倒像是隔了那些时光，回到了自己少女时候，吵着向兄长讨酒喝的狡黠模样。
“后来呢？”永乐帝问。
“后来臣妾嫁给了皇上，皇上不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落拓潇洒，更不是粗中有细，反倒冷清得很，臣妾可后悔了。”
永乐帝眯眼看着她，她脸颊渐渐染上两朵晕红，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永乐帝想，她铁定是醉了的，清醒时候的显德皇后，不会说出这般孩子气的、批评他的话来。
他说：“你不是说自己酒量很好么？怎么在朕面前耍起酒疯来。”
“臣妾没醉。”显德皇后道：“臣妾倒是想醉，可惜这么多年，臣妾却不得不清醒着。”
永乐帝笑不出来了。
“嫁给皇上真是臣妾运气不好。好端端的，却要和无数个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便是那些高门大户有姬妾的，正妻好歹还有个孩子。臣妾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嫁人嫁的可真不算太好。”显德皇后笑道：“所以臣妾很羡慕亲王妃啊。亲王妃她活的亦是不容易，她所要顾虑的事情也很多，不过她比臣妾幸运，她还有选择的余地。景行待她又很好，景行可不像皇上这样狠心。”
永乐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能听到池塘里的蛙鸣，柳树上的蝉叫，他道：“你也有选择的余地。晴祯……”
“臣妾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显德皇后打断他的话：“臣妾一颗心全在皇上身上，又哪里分得出心思去做别的选择呢？”
永乐帝一愣，显德皇后已经自顾自的举起酒碗，将第二碗酒一饮而尽。
“皇上看臣妾，是否有什么不同？”显德皇后看向他：“是否也会觉得，这一生关于臣妾的这个选择，是非做不可的么？”
“是。”永乐帝顿了顿，才道：“你很好，你是大凉最好的皇后，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当初母后很喜欢你，朕也很喜欢你，你聪慧得体，大方稳重，整个后宫被你整理的很好。朕选择你，没有错。”
显德皇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几乎要将眼泪都笑了出来。她说：“果然如此啊，皇上非做不可的选择，其实就是‘显德皇后’，而不是‘晴祯’。臣妾晓得了。”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眼角似乎有晶莹闪烁，再转过头来，便又是往日温和沉稳的模样。她道：“皇上之前与臣妾交代的事情，臣妾已经考虑过了。觉得皇上说的也不错，毕竟是自己的日子，之后总也要过下去的。”
永乐帝盯着她，觉得喉中有些艰涩，片刻后才勉强开了口问：“人家……找到了么？”
“暂且还未呢。”显德皇后微微一笑：“不过这些事情尚且不用急，日后真到了那一日，顺其自然就是了。”
永乐帝似有无言。
显德皇后端起酒碗，就道：“这一碗雪酿，臣妾就敬皇上吧，这么多年夫妻一场，总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不管是佳缘还是恶缘，不过这些年来，臣妾过的虽然不算特别好，却也绝对不糟。多谢陛下了。”
永乐帝也举起酒碗，只是仔细去看的话，便能发现，他举着手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似乎拿不稳的模样。不过他掩饰的极好，立刻以袖子遮了，将酒碗里的酒水饮尽。
这样一口气喝下一大碗，便并不甘冽清醇了，从嗓子眼儿到五脏六腑都是火辣辣的，烧心的疼，让他觉得苦涩堪比人生。
他见着显德皇后站起身来，笑着对他道：“其实这坛酒看着多，不过与皇上喝了几碗便空了。平白辜负了今夜这般好景，不过也无妨，来日方长。臣妾今日和皇上喝的也很开心，便先去外头转转了。皇上也歇歇吧，更深露重，小心着凉。”施施然离去了。
她离去的姿态轻快，再想想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告别什么。如今这告别的话已完，告别的酒已尽，所剩的，就像是现在这样，一步一步的离开他的世界，然后永不回来。
永乐帝转过头去看显德皇后离开的背影。
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中，连头也不曾回，一步一步尤其坚定。
他的心中蓦然一痛，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感慢慢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几乎是在抽搐着，他简直无法呼吸，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他猛地从座上跌倒下去！
邓公公正在一边等候，见此情景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起永乐帝，但见对方面色苍白的可怕，嘴唇不住颤抖，心下一凛，立刻惊呼太医，叫侍卫将永乐帝送回养心殿。
显德皇后在夜色里走着，风吹过，饮下的酒似乎便被逼着溢出来，短暂的晕眩感便霎时间不见，又是令人苦恼的清醒。
她扶住池塘边的栏杆，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
她晓得今日自己说的那些话的确是赌气了。可是对于永乐帝剩下的日子究竟还能活多长，她本身也极为恐惧，想要躲避着那个结果，不肯去看，不肯去听，偏执的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永乐帝每每都要主动提起，让她去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
泥土都还有三分土性，可况是个人。
陶姑姑道：“娘娘，外头冷，还是先回去吧。”
显德皇后摇了摇头。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那是在庙里为永乐帝求得，每天夜里都要念着那佛珠抄佛经，祈求上天能怜悯世人，能让奇迹发生。
那佛珠每一粒都被磨得光亮圆滑，显然，显德皇后戴着它已经很多年了。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好很圆，这场仗再过不了多久，大约就要满上一年了。一年月圆月缺，凡是都有一个好结局，眼看着就要彰领功勋，偏偏她近来老是沉不住气，做出一些失态的举动。
她心中很有几分厌弃自己，转过头，想要往前走。冷不防听得一声“霹雳啪拉”的声音，低头一看，手上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串子断了，那些佛珠纷纷从断裂的绳子上散开，掉在地上，击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端端的，佛珠怎么会断？
“陶姑姑…。”显德皇后喃喃开口，心中忽的涌上一阵不安。仿佛心都被人攫紧了，一瞬间竟要喘不过气来。
“娘娘！”陶姑姑吓了一跳，连忙来搀扶她。显德皇后摆了摆手，自己有些慌乱的蹲下身，道：“快，快帮我捡起来……”
陶姑姑刚蹲下身来，便见邓公公身边一直跟着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跑了过来，面色惊惶，道：“娘娘，皇上有些不好，您快去看看吧！”
显德皇后方才捡起一颗落下的佛珠，闻言，手上不由得一松，那佛珠便顺着地上滴溜溜的打转，一路掉到了池塘里，在水面上连个水花也未曾打起，“啵”的一下没入，再也不见。
……
养心殿里，外头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一屋子。
邓公公站在屋里的一角，垂着头，神情十分哀戚。
显德皇后进去的时候，高湛刚从里面出来，见了她，便是摇了摇头。
显德皇后脚步一个踉跄，得亏扶着陶姑姑的手，才没能倒下去。
半晌之后，她道：“你们都下去吧。”
榻上的永乐帝也挥了挥手。
屋子里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显德皇后上前。
她走的极为缓慢，似乎在抗拒着某个不愿意相信的结局。可又不得不上前，待走进塌了，便半跪在榻前，看着榻上的人。
永乐帝也瞧着她，瞧了半晌，反倒笑道：“也好，临走之前，总算也喝过你酿的雪酿了。”
“行止……”显德皇后含泪看着他。
她唤的是“行止”，永乐帝的字，而不是“皇上”。那是她尚且还是少女的时候，萧皇后喜欢她，与她说谢炽的字。显德皇后很喜欢谢炽的字，觉得这人很正直。
虽然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曾给过他无法磨灭的伤害，但是显德皇后的心仍旧没有办法从对方身上离开。
人生是不是注定就有这么一场缘呢，这缘分来的并不圆满，甚至称得上劫数，这劫数将要结束得时候，她却执拗的不愿意放开。仿佛飞蛾扑火，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主动放手。
“晴祯，我不能陪你了。”永乐帝很歉意的道：“当初你嫁给我，原以为会被保护，事实上，这么多年，你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说的很缓慢，没说一句，都要歇一阵，似乎很吃力。
显德皇后道：“别说了。”
他们二人，从成为帝后开始，一个自称“朕”，一个自称“臣妾”，偏要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迎来再不会有重逢的别离之时，才用“你我”相称，才像是一对普通的夫妻模样。
他说：“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你这么好，日后一定能过的很幸福。嫁与他人，不要再选我这样自私的夫君了，找个疼你爱你的……”
显德皇后泣不成声。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便见永乐帝目光炯炯的盯着她，他咬着牙，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不希望……我自私的很，你是我的女人，我便不愿意你跟了旁人。”
显德皇后一愣。
“这一年来我努力活着，希望能多几日，其实不是因为想要看见谢渊君临天下。这天下大业已经尘埃落定，我没什么放不下来的，我只是…。舍不得……”他费力的喘了口气：“我舍不得你……纵然和你做夫妻多半日，多一刻，也很好。”
“当初第一次见你，后来你被召入宫中，其实不是母后的主意，一开始就是我，是我告诉母后，觉得你很好。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满意的是‘显德皇后’，其实不是的，我说任谁都能做这个皇后，只要能做好，其实不是的，一开始就是你。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显德皇后捂住嘴，道：“你为何不早说？”
永乐帝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的声音低微道几乎听不见，他说：“可惜我命不好，连累了你一生……”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帮显德皇后擦去脸上的泪痕，然而动作才刚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阖上了。
显德皇后捂着自己的嘴，埋到被褥里痛苦的哭泣。她哭的撕心裂肺，可是外头一点儿都听不到。她把自己的声音都掩埋在厚重的被褥之中，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也埋进去，从此以后，就能不听、不看、不怪、不想。
铜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四散开来，屋中只有隐忍的，压抑的哭泣，窗外的月亮明亮又温柔，圆满的不像是真实。
半晌之后，显德皇后站起身来。她温柔的将永乐帝身上的被子掖好，又稳了稳他的唇。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发丝，擦去眼泪，将门缓缓打开。
跪着的一屋子太监宫女在外，邓公公躬身上前，显德皇后平静开口：“陛下殁了。”
邓公公一怔，随即肃然跪下身躯。将拂尘往前一放，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
外头的太监宫女见状，亦是跪下磕头，声音戚戚，响彻九重宫阙。
“陛下——驾崩——”
……
沈妙看向显德皇后，显德皇后穿着一身素白的缟服，她的神情依旧温和沉稳，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撼动她心底的从容一分。
朝堂经过短暂的骚乱，到底是平静下来。
永乐帝临死之前打点好了一切，包括传位诏书，包括朝堂之内可能出现的动乱。固然有人蠢蠢欲动，但永乐帝安排的人马也并非只是摆设。况且谢景行如今频频传来捷报，世人都知道，永乐帝无子，传位于这唯一血亲的兄弟，是早已决定的了事实。
不是没有怀疑之声，但怀疑之声终究会渐渐淡去。谢景行表现出来的勇厉，永乐帝安排的周全，朝廷里竟然固若金汤，在这个时候，竟也没出什么乱子。或许他们也知道，一旦那一位睿亲王回来，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胜利，还有明齐和秦国的国土，这征伐乱世将彻底一统，一个帝位，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倒不如乖顺安分，等这位新帝凯旋归来登基，还能分得一份功劳。
前朝只有利益，后宫呢？
后宫的女人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君主，自然是茫然无措。有寻死觅活的，更多的却是在为自己后半生打量。永乐帝后宫的嫔妃中，大多都是朝臣的女儿，他自己主动纳进来的，几乎没有。况且永乐帝生来冷清，除了之前格外宠爱过卢静以外，对女色并不怎么贪恋，因此，同那些个嫔妃之间，倒也算不得恩爱缠绵。永乐帝驾崩后，这些个女人都主动同自己家族求救，指望着能在下半生寻求一条更好的出路。
显德皇后平静的处理一切，发国丧，入皇陵。没有要求任何人陪葬，永乐帝将自己的身后事都交代过了邓公公，一切都循着他的意思来。
沈妙在夜里的时候来探望显德皇后，自从永乐帝入皇陵之后，她更是显得格外平静。今日又是中秋，圆月在天，她却在未央宫里听着婢子抚琴。
沈妙让那抚琴的宫女下去，显德皇后才看到她，似乎倦极，又笑了笑，道：“你来了。”
“天冷了，娘娘须得多加衣裳，若要听琴，便将小炉热一下，省的着了凉。”沈妙道。
显德皇后不以为然的一笑，指了指桌上的月饼，道：“御厨房做的，本宫之前想要让人给你送去，后来想着大约已经送过了，便没有再管。”
沈妙笑道：“娘娘也吃些吧。”
显德皇后摆了摆手：“本宫吃不下。”
传位诏书已下，等谢景行回到陇邺便登基，介时沈妙便是皇后，说起来，如今和显德皇后这般称呼其实是不妥的。不过二人皆是没有在意。
“这些日子，本宫一直在想着从前，本来觉得，皇上走了，这是本宫早就知道的事实，本宫一定会慢慢习惯的。可是日子越久，却越来越觉得不习惯。成日里总觉得心空落落的，少了东西似的，亲王妃，景行走了后，你也是这样么？”
沈妙一愣。
思念么？自然是有的。寻常觉得每日在眼前没什么了不起，等真正分开之后才惊觉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分别的时候，人大约是能想明白自己的许多感情。不过……沈妙下意识的抚向自己的小腹，大约是因为腹中还有个小家伙，这漫长煎熬的日子，便也显得不那么乏味了。
“你大约和本宫是不一样的。”显德皇后不等沈妙回答，就自顾自的道：“从前陛下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将你的事情打听过来。本宫听着，便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对付明齐皇室，保护沈家，你一开始，大约就是有着自己的想法。至于邂逅景行，与他成亲，都是偶然促成的顺其自然。若是你没有遇着景行，你也能过着自己的生活，因为你最初的目标，并不是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可本宫不一样。”她看着自己长长护甲上的红宝石，道：“本宫家中富庶安定，与朝廷之中纷争亦没有矛头，生来无忧。本宫遇着皇上，便觉得，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成为他的妻子，与他相携一生。”她手肘撑着脑袋，慢慢的说话，仿佛下一刻就要睡去，然而她还是在说的。
“或许正是因为本宫前半生过的太过无忧，所以才不晓得，成为一个人的妻子，竟是这般艰难的事情。”
沈妙不说话。
显德皇后太苦了，这些日子，她什么都不说话，但是沈妙明白那种滋味。因为诉说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有些时候，能说出来总归是好的。显德皇后眼下愿意说出来，至少比闷在心底更好。
“皇上走了，本宫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后宫的女人们也都遣散了，这宫里原先吵吵闹闹，烦不胜烦，如今冷冷清清，让人觉得怪孤单。本宫就想着，若是一开始没有遇着皇上就好了，宁愿如你一样，与皇室搏斗，保护沈家走的小心翼翼，也比这注定悲哀的结局来得好。”
她说的太心酸，太绝望，沈妙安慰她道：“臣妇也是一样的。其实没有人的一生一直都是平安顺遂，自打臣妇出生，除了父母兄长的关切，没有一刻老天赏赐过好光景，臣妇从来不敢去盼望这些，所以事事只得相信自己。遇着殿下是臣妇的福气，可若是没有殿下，臣妇的路就算再艰难，也会走下去。”顿了顿，她道：“皇后娘娘也是一样，就算皇上先离开，可是皇后娘娘也当想想自己，为自己而活，路再难，走下去看看，这也是皇上愿意看到的。”
显德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妙以为她压根儿没将自己的话听到耳中去，才听到她道：“亲王妃，谢谢你。”
“你说的这些道理，本宫都明白。”
“只是，这太难，太难了。”
那一晚，沈妙和显德皇后坐了很久。她们说的话很少，却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
沈妙离去之后，显德皇后一个人又在宫里坐了很久。
直到陶姑姑来催她上塌休息，显德皇后才起身。亲眼见着她梳洗了上了塌，陶姑姑才离去。
等关上门后，榻上的人却复又坐了起来。
她点起灯，翻箱倒柜的找出衣裳，并非是什么皇后的朝服，而是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裙。她极爱这样简单清爽的颜色，只是成为皇后之后，再也不能穿这些样式，若是不精致隆重，便会“压不住”别的嫔妃。
她看上去大气沉稳，其实她也只是个不爱说话的，内敛的姑娘。
她穿着简单的衣裙，坐在镜子前，轻扫娥眉，淡抹胭脂，竟显得极为俏丽起来。
她又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开始写信。罢了，将信装进信封。
最后，显德皇后从柜子的最下面，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玉匣子。那匣子上头都蒙上了淡淡的灰尘。
她从嫁给永乐帝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永乐帝的病情。嫁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世的男人，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可她是御长史府上最勇敢的小姐，最向往英雄，永乐帝大约算不得一个英雄，他玩弄权术，拉拢人心，并不光明磊落，可显德皇后却还是觉得，他大约还是她的英雄。
一开始是，最后也是。
那玉匣子里放着一个细长的小瓶，她将其拿出来，捏在掌心。
嫁给永乐帝的那一日，显德皇后为自己准备了这个药瓶。她对镜子里凤冠霞帔的自己说：晴祯，江湖人士豪杰利落，义字当头，敢爱敢恨，你虽身在官家，却向往江湖。
若有一日他不幸离去，碧落黄泉，你也要跟随。这是你的决定。
这么多年，每一年，显德皇后都要将那药瓶拿出来看看，又很庆幸，这药瓶最终没有被用。每一年，都是她从上天偷的，格外的欢愉时光。
如今，终于到了拿出来的时候。
她很胆小，胆小到在谢炽离开之后，没有勇气去过剩余的日子。
她亦很胆大，胆大到从一开始知道自己也许会有这样的结局，仍旧决然往矣。
“行止，我来见你了。”她轻声道，将那药瓶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月亮渐渐从云层里又升出来，高高地挂在柳树枝头，仿佛在微笑着注视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圆满的令人想要落泪。
……
沈妙这一晚歇的很是不舒服，梦里总是格外嘈杂，想要听清楚究竟在嘈杂些什么，却又总是听不明白。
直到惊蛰将她唤醒，沈妙瞧着外头大亮的天光，才起身，一摸额上，竟是涔涔冷汗，心中倏尔划过一丝不安。
罗潭自外头跑了进来，她的眼圈红红的，瞧着沈妙，低声道：“皇后娘娘殁了！”
沈妙接过惊蛰手上的帕子就“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
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永乐帝和显德皇后相继离世，天下大恸。
永乐帝离世，显德皇后以身相殉，令人动容。那些个往日在宫中斗得你死我活的嫔妃们，听闻消息，亦是纷纷赶来。显德皇后做皇后的时候，仁德宽厚，加上永乐帝待她也并不亲近，这些宠妃对显德皇后倒是没什么想法。知晓此事，甚至还有唏嘘感叹的。
显德皇后的父亲，自始至终都显得很平静，或许早就料到了显德皇后会做这个决定，虽然悲伤，却没有无法接受。
沈妙按照皇后墓葬的礼仪，将显德皇后与永乐帝合墓，一同送入皇陵。至此，一带明君贤后，只能永远留在大凉的史书上了。
接踵而来的，却是许多事情。
永乐帝去世，还有显德皇后，显德皇后去世，如今朝堂里做主的该是谁？虽然永乐帝留下传位诏书，但谢景行毕竟还未登基，说起来，如今叫沈妙为皇后可是不行的。但永乐帝也没有别的手足，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就是谢景行了。
没有一个朝堂是完全稳固的，尤其是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
原先开始平定的朝堂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总有一些不安分的朝臣，总是妄图做出点什么。他们有野心没胆子，却也不愿意错手放过这个机会。
沈妙问邓公公：“如今前朝吵得很厉害么？”
邓公公道：“正是。如今前朝正想推举一人，暂时监朝，待亲王殿下回陇邺，再作打算。”
“放肆。”沈妙唇角一扯：“当真是想窃国者诸侯了！”
邓公公噤声。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睿亲王妃，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这种气质和原先的显德皇后十分相似，但又比显德皇后更加锋芒毕露一些。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对什么事也不会深究，一旦冷下脸，总觉得让人生畏。
和睿亲王谢渊的感觉十分肖似。
可是永乐帝走之前也嘱咐过邓公公，等谢景行回来后，便要他辅佐谢景行。邓公公自小就在陇邺的宫里过活，许多事情上也能帮得上忙。如今谢景行还未回来，沈妙嘱咐的事情，邓公公自然不能马虎。
“邓公公，收拾一下吧。我来去前朝。”她道。
邓公公一愣，道：“夫人……”
“朝廷生乱，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传出了不好的留言，陇邺难免人心惶惶，乱则生事。倒不如我来先做个恶人，旁人怎么想都无谓，总要先将这蠢蠢欲动的人心给安抚下来。”
“可是，”邓公公看着沈妙的小腹，他道：“您还怀着身孕呢。”
“正是因为有这个孩子，才能镇得住前朝。”沈妙微微一笑：“皇家血脉，他们纵然要做出什么动作，也要顾虑着名声。我虽然是明齐人，他们也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但我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有着皇家血脉，无论如何都不敢对我不恭敬。”
邓公公思索了一番，道：“这样的确可以暂时平定，可是这样一来，亲王妃，您怀孕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我原先瞒下来，只不过是不想让殿下在战场上分心。如今战争已近尾声，尘埃落定，胜利在前，便也不必瞒着什么了。”她看着仍旧皱着眉头的邓公公，笑道：“你是怕这宫中不太平，有人想要害我吧。”
邓公公忙拱起袖子：“奴才一定会保护好亲王妃和小世子的安危！”
沈妙颔首：“有劳了。”
邓公公退下后，沈妙才舒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瞧着窗外的落叶。
显德皇后走的太匆忙了，留下的许多问题便彰显出来。这春日里偌大热闹的宫殿，到了眼下，冷冷清清，竟然生出人走茶凉的萧瑟之感。然而她晓得，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在谢景行归来之前，将这有些混乱的前朝安定下来，是她要做的事情。
“自打你投生到我肚子里来，还真是没有一刻好光景。”沈妙对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五日后，前朝传位诏书公立，举朝哗然。有质疑者，重臣一一实证。永乐帝撒手之前，将一切打点的妥当。百官哑口无言。
有好事者称如今群臣无首，要求推举几位臣子共同摄政。却被拒绝，有睿亲王妃沈妙代为处理朝事。
一时间，折子传的到处都是，流言四处翩飞，都说沈妙是明齐人，分明是明齐派来的探子，如今趁着朝堂无人的时候想要篡权，狼子野心。
这个流言传出的很快，平息的也很快，因为沈妙大着肚子出现在前朝。而邓公公以及陶姑姑一干众人也都证明，显德皇后将沈妙接进宫中，就是因为要保护好这个唯一的皇亲血脉。
有了这个孩子，名义上总是无事。加之沈妙出来的当日，手段雷霆，制衡微妙，倒是狠狠地将了那些闹事者一军。她恩威并重，倒让人生出一种感觉，若是在这个时候扯些事端，等谢景行回来，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一半是出于对沈妙的忌惮，一半是出于对谢景行的恐惧。这场风波很快平息下来。
但沈妙也并没有过得很清闲。
说到就要做到，她既是担了这个担子，也不能就是随便说说而已。这些日子以来，她都在看折子。永乐帝离世后，很多折子都积攒了下来，加上显德皇后离世，折子更是堆得老高。她一封封的看，有时候都会看到夜深。
惊蛰几个心疼她，又怎么都劝不动，便只得陪着。
罗潭一边打着盹儿，一边问：“小表妹，何必要自己看呢？你若是信不过那些人，先皇的心腹你总是信得过的。将这些折子都交给他们，让他们看，不是很好么？何必亲力亲为，你如今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沈妙摇头：“人心易变，权力不能乱放。我不是陇邺人，短短的时间里，看不清楚人心如何。更无法预测未来会不会生出变数，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看吧。出了岔子，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弥补的。”
或许永乐帝原先是有心腹，可是在永乐帝死后，显德皇后死后，这些人心里会不会生出别的思量，谁都无法预料到。如果这是明齐，沈妙对这些人有了解，自然无碍，可这是陇邺，她来陇邺的时间本就不长，更何况在短短的时间里将人的品德完全摸透？
说到底，还是这里没有可以放心信赖的人。
邓公公也在一边服侍着，见状便是赞许的点了点头。沈妙当初放话放的爽快，邓公公心里也难免怀疑，若是只是说说而已，面对这么多朝臣，岂不是打了皇家的脸？女儿家总要娇贵些，原先显德皇后能做的事情，因为显德皇后是皇后，可沈妙以前都没做过这些，如男人一般看折子看到很晚，去操心天下生计，对她来说，也太过勉强了些。
可庆幸的是，沈妙做的还不错。她对于一些事情的处理，甚至称得上圆满。邓公公虽然不懂朝事，可最精通的就是察言观色，那些个朝臣一开始从反对到怀疑，近来已经有所缓和，那就意味着，沈妙做不算太糟，否则这些一开始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找出错来。
邓公公有些欣慰，如果沈妙是这样的人，那么比起显德皇后来不遑多让，或许大凉的江山，真的能如敬贤太后所期盼的那样，绵延百世，万古长青。
“这样究竟太辛苦了。”罗潭道：“不过昨儿个我还听见他们下朝时候议论，说你运气挺好，做的几次决定都很圆满。嘁，”罗潭不屑：“哪里是运气，分明就是真本事好不好。小表妹，你怎么什么都会，就宫里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折子都能看，还有什么不会的呀？”
沈妙白她一眼：“不会的可多了。”
“比如……。”罗潭兴冲冲的上前。
“比如，不会像你一样，什么事都这么好奇。”
罗潭悻悻，继而又道：“反正……。就快苦尽甘来了，你也快要临盆，姐夫也快打胜仗，到时候姑父和我爹他们应当也会过来，咱们一家团聚，想一想，现在的辛苦都算不得什么了。”
沈妙微微一笑：“是啊。”
现在的辛苦，总归是值得的。
……
谢景行的消息不日就传来，明齐已灭，秦国见求和无望，秦国皇帝仓皇北逃。如今大凉的军士正往秦国都城赶去，占领都城之后，谢景行一支就要先回大凉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要等的就是英雄凯旋归来。
这真是进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只是……沈妙叹了口气，谢景行想来已经知道了永乐帝和显德皇后的事情。等他一回大凉，去皇陵见丧，心中又不知是何滋味了。这世上与他有血缘亲情的最后一个人已经离开，从此以后，他便是真的孤家寡人。
不过……倒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还有沈妙和孩子。
陶姑姑笑道：“亲王妃的临盆日子，估摸着就是下月初一了。还有十几日，这几日大家都要好好注意些。”
罗潭摩拳擦掌：“我真是太高兴了，就是不知道是小侄女还是小侄儿，可让人心里好奇死了。我猜是小侄女，这么乖，都不闹。”
“那也不一定，”陶姑姑道：“亲王妃的肚子尖尖，瞧着也许是小世子。”
沈妙微笑着听她们猜测，心中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安稳。
生下孩子，等谢景行回来，或许这一年来的艰难和兵荒马乱就能就此终结了。日后总算是能迎来好时光。
不过，这世上，大约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便是最后是好结局，中间也一定会十八弯波折，艰难险阻不断，临到头来，还得来些大麻烦添乱。仿佛这样才能彰显好结局的珍贵，幸福的不易。
而沈妙，以为可以畅通无阻的走到美满的时候，便迎来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
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妙坐在院子边上，今日难得的早早看完了折子。罗潭也不知去哪里寻了个风筝来，她倒是童心未减，兀自和宫里女官们玩得开怀，沈妙便是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容。
却见邓公公自外头快步走进来，神情带了几分罕见的凝重。见了沈妙，示意她往内殿里走。
沈妙见他似有重要话要说，便由惊蛰扶着去了内殿。一到内殿，邓公公就道：“亲王妃，不好了，卢家余孽攻城了！”
“卢家余孽？”沈妙皱起眉：“卢家众人，当初在汝阳的时候，不是已经全部被铲除了么？”
“卢家余孽中，卢二小姐的夫君是武官，其中豢养了一批私兵，当时并未在陇邺，而是在陇邺以外的郊外，扮作寻常人。这些人和叶家有往来。当初叶家出事的时候，叶茂才曾给过这些人一笔巨财。如今这些人车马完备，已经打算攻城，正与城守备交手。”邓公公道。
沈妙凝眉，半晌，冷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卢叶两家为了对付皇室，也真是绞尽脑汁了。”她看向邓公公：“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吧。”
邓公公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亲王妃……”
就卢叶二家如今的这点子“残余势力”，是不可能与率领着大军的谢景行相抗衡的。之所以选在现在这个时候攻城，无非就是继承了叶茂才和卢正淳的遗愿，非要来个鱼死网破。如今整个宫中只有沈妙一个可以做主的人，沈妙肚子里还有谢景行的孩子。或许在他们看来，杀了沈妙，失去了孩子，谢景行就会痛不欲生。
对于谢景行来说，这是最好的报复。
这就是叶茂才和卢正淳的手段？人都死了，还要在最后来恶心人一把。
“城里有多少兵马，宫里有多少禁卫？”沈妙问。
“宫中禁卫足够保护亲王妃，但是那些人已经开始屠戮陇邺城外的百姓了。一旦进城，定然随意杀戮。这些人生性凶残，又混在人群中，若是想要对付，须得派出大量人马。这样一来，宫中的人手不够，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沈妙皱眉：“也就是说，宫里和百姓，二者选其一？”
邓公公沉默，这话被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知道了。”沈妙点头：“将禁卫军调出来，先保护百姓吧。”
“亲王妃！”邓公公一愣：“您可不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您有什么危险，奴才怎么同亲王殿下交代！”
“不是要我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沈妙道：“只是你以为那些人真的只在城外么？只怕城内早就混进了人。他们所做的无非就是引起百姓的恐惧，若是这时候还将禁卫只管着宫里，一旦被他们说几句话，百姓们很容易被煽动。人心不稳，这皇宫就算固若金汤，也得散架。尤其是殿下就要回来了，越是不可以出乱子。”见邓公公仍然不赞同的神情，沈妙道：“况且，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殿下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人马，他们会保护我的。”
留在睿亲王府的一些墨羽军，后来也跟着沈妙进了宫。她心中清楚，眼下已经不是可以选择的余地。卢正淳和叶茂才最后的一招，就像是刻意给人恶心似的。若是沈妙只顾着自己不管百姓的死活，此事一过，日后就算谢景行登基，也会落得一个自私冷酷之名。一个帝王在初登帝位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人心的拥护。若是失了天下民心，一开始，基业就不会稳固。
便是为了谢景行，也不能让禁卫军只顾着皇宫。
邓公公见她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便不再坚持。依着她的话去安排了。
沈妙却并非看上去那般淡然。她拧紧眉头，若是往日便也罢了，偏生是在这个关头，是在她即将临盆的时候，说不定那些乱党余孽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罗潭得了消息赶过来，也是忧心忡忡，劝她道：“小表妹，倒不如眼下你去找个地方，咱们躲起来，等生下孩子之后再说。眼下这宫中也不安全，谁都知道你在宫里，那乱贼们自然也知道。一旦宫中守卫人少，他们必然会对此发动攻击。”
沈妙摇了摇头：“我若是一走，只怕第二日就会被那些人传说自己逃命去了。这皇宫就像是阵地，我先撤，乱贼一上来，皇家的威就怎么都立不起来了。”
“可是……”罗潭还想说话。
“没什么可是的。再坚持一些日子，谢景行就回来了。”沈妙道：“只要挺过这段日子就好。”
果然如同沈妙所料，不出第二日，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出传言，说是睿亲王妃已经自己带了人马先逃走，不管陇邺百姓的死活了。如今大凉朝廷里一个做主的人都没有，乱贼余孽在陇邺城门和城守备军们相斗，指不定哪日就会进城来，到时候陇邺必然血流成河。
百姓们很善良，善良的人就最容易被人利用。无论是言语还是实质，他们所能依靠的，无非就是天子的庇佑。可是如今听闻这则流言，最能做主的人已经自己逃走了，剩下的他们便如刀下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一时间，大骂皇室无情，沈妙冷酷的话不绝于耳。骂谢景行只顾着自己功勋，不管陇邺百姓性命，骂沈妙毫无仁德，竟会弃城逃走。
沈妙端坐于金銮殿的侧位。她一身紫金长袍，奕奕流光，梳着正统的宫髻，分明是年轻的眉眼，竟然也能将这沉色压住。她道：“上宫城。”
朝臣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亲王妃，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了？”这人当初反对沈妙监朝，反对的最厉害。不过近来些日子，倒是安分了许多。
“要冒险，百姓才会相信在在危难之中不会舍弃他们。”她站起身，惊蛰和谷雨连忙搀扶着她，她如今身怀六甲，走路总有些不方便。
宫城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城楼。沈妙率领百官上楼的时候，底下便聚集了一些百姓，百姓越来越多。莫擎带着墨羽军，宫里的禁卫军都蓄势待发，防止有刺客暗中偷袭。
百姓之中也有认得沈妙的，当即就有人惊呼出来：“是亲王妃！”
不过短短一刻，城楼之下几乎要被挤的水泄不通，只怕陇邺的大半百姓都过来了。沈妙瞧着底下，才慢慢开口。
“诸位百姓，近来诸多传言，卢氏余孽，叶氏乱党，纠缠不绝，更突袭陇邺，意图惑乱人心。”
在风中，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似乎带着安抚人的力量，却又充满坚定，令人可以感到她语气中的决然。
“不过，大家勿要轻信。我以睿亲王妃的名义起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与你们同在，更与你们同战！”
城下一片哗然，却有疑惑者，也有相信者。
“大凉的将士在外征伐，我在陇邺，亦是陇邺谢家一份子，谢氏荣光不灭，我亦不逃。武将世家，不出孬种，可以败，不可以逃。更何况，区区余孽，怎可乱朝纲？笑话！”
她说话掷地有声，又并不喧华，众人仰头看那女子，着紫金长袍。她微抬下巴，恍惚间却是让人瞧见在外征战的年轻亲王，亦是狂傲，却有资格。
“所以，勿信，勿言，勿畏，勿怯。”
“我便在这皇宫之中，看谁敢来？”
紫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旗帜高扬。
楼下百姓静默一刻，便又一同欢呼起来，呼声震天而响，似要冲破云霄！
没有人不喜欢胜利的，百姓需要安抚，更需要霸气的誓言。君主不在，这女子能承担起大业，亦有勇气和胆量，教人佩服，也叫人安心。
竟是十分拥护的模样。
而站在她身后的文武百官们，见此情景，皆是动容。
言语的力量即是如此，这女子好似很能挑动人心，她挑着人心最热烈的那一部分，让人们的血沸腾起来，便无形之中，将陇邺城的城门又牢固了一层。
沈妙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陇邺的流言算是平息了。便是有好事者挑拨，百姓也会立刻反驳。毕竟那一日，沈妙在这般危险的情况下亲自登了宫楼，一番话说的鼓舞人心，百姓们只要安定下来，人心的力量就能显示出来了。
不过，卢叶乱党却在城外变本加厉的发动进攻，竟是十分疯狂的模样。
沈妙一边要看着平日里的折子，一边要安排禁卫军去增援城守备那头，整日忙的团团转。她更是怀着身子，倒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这一日，她才起了个大早，就见罗潭跑了进来。见着她就道：“小表妹，有人来看你了。”
沈妙皱眉：“谁？”她在宫里，如今除了平日上朝的时候与那些个朝臣说两句话，便也没人特意来看她。在陇邺更是无甚亲朋好友，最好的，也就都在宫里了。
“我扶你出去看。”罗潭道。
罗潭扶着沈妙出去，到了正厅，便见有一人坐在桌前，惊蛰正在与那人倒茶。来人一身青衫猎猎，还是如记忆中清傲一般。
沈妙失声道：“裴先生？”
裴琅转过头。
一别近一年，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当初裴琅选择离开，从某些方面来说，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在前生的记忆下，谁都不知道彼此应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对方。
他见了沈妙，反是微微一笑：“听闻陇邺有难，宫中危况。我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至少能分担一些。”
沈妙蹙眉，一时间没有开口。
裴琅一笑：“不用想太多，我是明齐人，在大凉，至少便是同乡。况且当初毕竟有师生之谊，也不算全无交情。此次权当是我来帮着乡邻了。”
他瞧着微笑自若，好似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沈妙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神情坦然，仿佛已经放下了过去，心中不由得轻松起来。
对于沈妙来说，那一段过去，如今几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更看重于以后，裴琅的出现，的确可以为她分担很多难题。
她道：“我又要欠你一个人情了。”上一次，也是裴琅替她挡了一刀。
裴琅轻声道：“欠？”复又笑了，道：“能这么想，也挺好的。”再抬起头看向沈妙时，就道：“不要浪费时间了，现在开始处理一下，陇邺最要紧的事情吧。”
……
陇邺最要紧的事情如今是什么，自然是清理乱党余孽，保护城内百姓安危。四处因为征战而各样朝事，折子数之不绝。光靠如今怀了身子的沈妙来打理，本就十分勉强。况且她临盆在即，确实吃不消这般大动静。
裴琅来了后，沈妙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一些。
裴琅原先就是傅修宜的幕僚，自然对这些朝事有所了解。况且他本就在这一方面天赋禀然，面面俱到。即便是第一次入主大凉的朝廷，也做的得心应手。
不过却也有一个困难，就是陇邺的人手，要守护城内百姓尚且可以，要分出余力去清缴乱党，就有些顾头不顾尾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但这么僵持着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再拖延个把月，谢景行回来，这些乱党就能被清剿了。”沈妙对裴琅道：“只要坚持过这段日子就好。”
裴琅正在帮着看折子。他们谁也没有提起前生或是与之有关一点点敏感的事情，仿佛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过去。挑明也并不会有什么好处，有时候，装傻才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裴琅看见痴傻的叶鸿光时也是愣了许久，大约是晓得叶鸿光和傅明实在是生的太为肖似。因此待叶鸿光也分外温和，叶鸿光倒是很喜欢与耐心的裴琅玩耍。
“虽然如此，”裴琅有些担忧：“但是卢家乱党也深知这个道理。前日里城守备军已经禀告，卢家乱党如今都未动作。事即反常必为妖，总觉得，他们是在准备什么。”
“无论他们在准备什么，我们的处境不会有一丝改变。”沈妙叹息一声：“当初以为大凉边境之处守的牢实。陇邺固若金汤，便是有动作，也不过是朝廷之上官员的相互猜忌，谁知道卢家还留了一手。”
“卢家对皇室恨之入骨，所以知道自己胜利无望，还在最后关头藏了一手。”
“老贼死不足惜。”沈妙拿着折子，目光却是看着窗外：“但陇邺不可丢。一步也不能让。”
罗潭提着食篮走过来，笑道：“二位看了这么久的折子，总要吃饭的吧。尤其是小表妹，你如今又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孩子呢。你自己饿着，还要让我的不知道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跟着饿肚子，算什么娘亲呢。”她将糕点和羹汤从篮子里提出来，道：“裴先生也吃一点吧。这些东西我都是亲眼见着从厨房里做的，保证——干净得很！”
罗潭成日在宫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沈妙和裴琅看折子，她帮不上忙，索性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沈妙的孩子上。宫里人多手杂，吃食更是要用一万二十万个心，多少女人的孩子就是在吃食上不明不白的丢了的。罗潭干脆每天搬个小凳子，守着御厨房，便是有陶姑姑惊蛰谷雨也不行，各种东西都要亲眼见着煮食。
沈妙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裴琅的目光落在沈妙凸起的腹部，迟疑了一下，问：“大约…。也就是这些日子了吧？”
“说不好准。”沈妙道：“不过我觉得，也应当快了。”她抚着自己的小腹，眸中温柔一闪而过：“出生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也真是为难他了。”
“什么兵荒马乱。”罗潭道：“小表妹这话就说的不对了。要知道如今已经是天下太平，乱世安定，正是繁盛好时光。等妹夫回来，那小家伙可有个打了胜仗的爹，天下都在为他的出生欢呼祝福，此等殊荣，哪是人人都能遇到的。这般好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还像是坏事不成？”
沈妙失笑：“你这么会说，怎么不去唱戏说书？”
罗潭得意洋洋：“我若是去唱戏说书，铁定能弄个天下第一当当。”
裴琅见他们二人说的热闹，便也摇头一笑，道：“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只希望乱党余孽不要在这时候生出其他事端。”
天不从人愿，裴琅的这话，在两日后便不小心一语成谶。
越是在关键时候，越是不能出一点纰漏，只要熬过这段日子，谢景行回来，解了陇邺之危，无论是乱党还是贼子，都会永远的在大凉的土地上销声匿迹，而从此后，明齐秦国不在，天下只有一个大凉，这盛世江山，都会落在谢景行的手中。
便是逃到天涯海角，这些人都如蝼蚁，如丧家之犬，永远不得安宁。
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否则也就不会对陇邺进攻，但是前提是杀了沈妙以及沈妙腹中的骨肉，这场死战才来的值当。如今眼看着时日一日日过去，百姓没能煽动成功，皇室安稳，乱贼也会急的。他们急于将整个陇邺弄得混乱一团，好让谢景行回来面对的就是一个烂摊子，还有妻儿惨死的打击。
于是他们在两日后对陇邺发动了疯狂地攻击。
就像是裴琅所猜测的那样，事即反常必为妖，他们制定了详密的计划方案，而这方案原本是卢茂才当初为了逼宫而做出的布置，如今没想到却用来对付这个无人的皇城。
但也正如沈妙说的那样，无论怎么样，他们的处境并不会因此而有一丝改变。
卢茂才的计划里，原本是卢家将士对付皇家禁卫。如今这些余孽没有卢家将士那般勇猛，如今这些皇家禁卫也没有永乐帝在的时候多，恰好可以打成平手。
要拨出禁卫军去保护百姓，皇宫的人自然就少了。沈妙的处境亦是十分危险。
“亲王妃，要不再召些人回宫。”邓公公道：“如今宫里的人手怕是多些才稳妥。”
“多一两人也是无用，多多了外头又无人。罢了。”沈妙道：“就这样吧，守过今夜就好了。贼子也要休养生息，今夜攻城不过，自然就士气少了大半。今夜便是最紧张的时候，过了今夜，后面的事情反倒容易得多。”
陶姑姑有些忐忑：“可是听着怪担心的。而且亲王妃，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没事么？”
沈妙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小腹，大约是母子连心，这些日子，她能很明显的感到孩子在肚子里踢腿，动作，不过今夜里倒是十分平静。便笑了，道：“大约是睡着了，也晓得这个时候不能添乱，乖得很。”
裴琅道：“既然下定决心，就守在这里。不过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一旦出事，就让墨羽军的人全部过来，护着你先逃到安全的地方。虽然这皇宫要守，可是人命也才最关键。便是最后百姓知道你逃了，也是在最后关头才逃的，必然不会怪罪你，毕竟你还要保护皇家血脉。”
沈妙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
“那么大家就打起精神来。”罗潭道：“如今正是至关重要的一夜，咱们就都在皇宫之中，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要团结，要知道没有什么过不起的坎儿。这一年都快要熬过了，眼下无非就是些无名鼠辈，还怕他不成？”
罗潭是跟着罗家人长大的，骨子里就是有一股豪气和勇气，越是在危险的时候，反倒越是不怕。她这么一番话，倒是将宫里的一众人都激的热血沸腾。连同未央宫的宫女太监们都纷纷跪下身去，纷纷说要与皇宫共存亡。
倒也没有到那般绝境。
沈妙端坐在殿中央，大殿很宽敞，宽敞的过头，就显得有些寥廓。裴琅坐在一边翻折子，沈妙在殿中瞧着晌午时候朝臣送来的一些文书，至于罗潭，便是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个九连环摆弄。陶姑姑和邓公公立在一边，不时地将茶水温热，看上去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反倒是忙碌的很。
便是将这紧张的气氛也冲淡了一些。
但是也只是一些，因为不时有禁卫来报，如今城里的状况又是如何？那些个乱贼果真凶残，四处屠戮百姓，似乎是要和皇家对着干一般，处处引起恐慌。好在沈妙拨了大半禁卫军，还有城守备，倒和那些卢家人缠斗不休，一时分不出谁占上风。
这些乱贼十分狡猾，一部分在百姓中扰乱民心，一部分却是暗中包抄，试图攻击皇宫。听着外头远远传来一些兵戎相见的声音，还有不时的将士的呼喊。间或随着火光，谁都不可能真正的平心静气以来。
仿佛就是一张弓，一会儿拉的极满，松一松，又拉个圆满。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人的心，叫人心中难以安定下来。
这一夜过的分外漫长，漫长到香炉里飘出的青烟也要格外缓慢些，散落在空中，发出些静谧的香味，却让人的心也提到嗓子眼儿。
晨光熹微的时候，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邓公公和陶姑姑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禁卫军的头领自外头进来，对着沈妙道：“回亲王妃，卢家乱党已经退出城外，城里的贼子已被肃清。城守备正安抚百姓。”
这便是危机已经过了。
罗潭伸了个懒腰，她摆弄了一晚上九连环也没解开，倒也不是笨不笨，一夜的心思都没在九连环上，能解开便也是奇事了。她打了个呵欠，虽然兴奋，却也难掩疲惫，道：“小表妹，这危机解了，我陪你一夜，也算得上有一点点功劳吧。”
沈妙抬起头来，她比罗潭好些，除了看上去有些疲惫，倒是没那么困乏。只笑道：“大家都辛苦了。等殿下回来，都论功行赏。”
那侍卫头领便也笑道：“亲王妃也辛苦了。”
能在这样紧要的关头镇定自若，甚至陪着在宫里坐上一夜，从某种方面来说，也就几乎是与他们共同战斗了。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些，总是格外令人佩服些，况且沈妙这些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的清楚，若非有她在领着陇邺，镇着陇邺，只怕陇邺现在都是一团乱麻了。
裴琅也从折子中抬起头，望着沈妙微微一笑，似有轻松之意。
陶姑姑最紧张沈妙的身子，就道：“既然都没事了，亲王妃还是先歇息着才是。坐了一夜没合眼，寻常人都受不了，何况还是双身子。”她过来扶沈妙。
沈妙被陶姑姑搀扶着，方才踏出一步，便觉得自己腹中一坠，她一下子顿住。
罗潭见状，就道：“是坐久了身子僵了吧，我来帮你揉一揉。人要是腿脚麻了都是这样的，迈一步都难。”
“不是的。”沈妙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她道：“先帮我请个稳婆过来。”
陶姑姑和罗潭先是一怔，还是陶姑姑立刻反应了过来，她也说不上是激动多些还是惊惶多些，道：“快！快将宫里那两位稳婆请来！”
…。
稳婆是最好的稳婆，陇邺里远近闻名的接生婆，再难接的生在她们的手里也不过是小事。为了稳妥来，陶姑姑是寻了两位来的。
为首的李婆子就道：“亲王妃不要紧张，女人么，生孩子都是头一遭，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生过了，日后就不那么怕了，顺溜的很。”
刘婆子比李婆子年纪大些，骂道：“你这当着贵人的面说的是什么混话。”又看向沈妙，奇道：“不过亲王妃倒是很镇定，婆子接生过多少姑娘，倒是头一个见着这般冷静的。”
沈妙被搀扶着躺在床上，她神情平淡，好似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自始至终也没有露出过惶惑的神情，让人险些以为她都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可便是第二次生孩子，那些个妇人也没有这般轻松啊。
沈妙心里却清楚，她并没有自己看上去的这般冷静。对于孩子的记忆都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那时候傅修宜都不怎么管她，生孩子似乎生的也很是辛苦，她怀揣着不安生下了孩子。
如今这孩子却是带着众人的期盼来到世界上的。不管是谢景行和她自己，还是显德皇后与永乐帝，沈家众人晓得她怀了孩子，定然也对这孩子是十分宝贝的。越是珍惜的东西，就越是怕被打碎。
关心则乱，她逼迫着自己深深吸气深深呼气，抛弃脑子里杂乱无章的东西。
“亲王妃先起来吃点东西。”李婆子从一边拿起红糖水鸡蛋端到沈妙面前：“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这生孩子还要些时候，得等一阵子哩。”
沈妙便接过来，其实是没什么胃口的，不过还是勉强将一整晚吃完。
“亲王妃一点儿娇气也没有。”刘婆子赞叹：“以往那些小媳妇，总有几分小性子。如是富贵人家的夫人，那就更挑剔了。让吃点儿东西也不肯吃，说是不舒服，到后来生孩子没力气，苦的还是自己。亲王妃却是很懂事，这样子，等会子生的时候定会很顺利的。”
她见沈妙神情温和，也并不挑剔她们乡间的身份，说起话来的时候，便也亲昵着，不过分端着许多。
沈妙晓得她们二人是在说话帮着自己分心，好让时间过得快些。毕竟这还没开始生呢。
外头，陶姑姑一众人都等在外面。罗潭道：“我这心跳的好厉害，也不知道小表妹生下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好奇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答案了。”
“不管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总归亲王殿下回来，都会高兴得很，疼得很。”陶姑姑笑道：“就是不晓得要等多久。”
邓公公也显得有些紧张：“这总归是皇家第一个小辈了，皇后娘娘和皇上，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会觉得欣慰的。”
这头如此，睿亲王府的众人就更不必说了。
连莫擎这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看起来憋得脸通红。从阳上蹿下跳个不停，只道：“临走之前和铁衣打了个赌，我赌生的是个小郡主，可是押上了我的全部身家，要是亏了，这回媳妇本儿都不保。”
惊蛰恰好听见，便是嗤之以鼻：“我看生的就是个小世子。”
“嘿，凭什么就是小世子？”从阳问：“我看是小郡主。”
“小世子就是小世子！”惊蛰不甘示弱。
“都别吵了。”谷雨打圆场：“闹不闹啊，唐叔呢？”
唐叔正在角落里，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小声道：“求萧家列祖列宗保佑亲王妃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大家都平安……”
从上午一直折腾到下午，到了傍晚的时候，沈妙终于要开始生了。
稳婆让宫女们去准备清水，毛巾，干净的剪子还有一众备用的东西。罗潭想进去瞧，被陶姑姑劝住了。陶姑姑和几个宫女进去，还有惊蛰和谷雨也进去，好看着没人动手脚。
沈妙在床上低低呻吟。
她尽量忍着，疼痛一阵大过一阵，到了后来，几乎是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比她重生以来任何一次身体上的疼痛还要痛楚，几乎是有人在拿着剪子在她的腹部搅弄。
“亲王妃加把劲儿，用些力气！”李婆子道：“能瞧见孩子的影子了！”
……
外头的裴琅一行人，亦是度日如年。
不时地有宫女端着银盆进进出出，盆里的血色倒是触目惊心。罗潭着急的抓住身边的嬷嬷，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呢？”
那嬷嬷安慰她：“没关系，女人生孩子都要流血的，不怕。”
裴琅的心中却是晃得很远了。
上一世的时候，傅修宜对傅明和婉瑜的出生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那时候他恰好走过，傅修宜就让他代自己去看一眼。
沈妙前生生孩子的时候，从某种方面来说，是裴琅陪着她一同度过的。没想到今生，谢景行不在身边，亦是他陪着度过。
这也很好，至少在她这般的时刻，身边不是一个人。至少他也曾在这种时候陪伴过她。
每一刻都分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屋里有婆子的惊呼：“出来了，是小世子！咦，还有一个！”
“是双生子！双生子！亲王妃好福气！”
紧接着没一刻，就听见里面传来“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十分嘹亮。
众人皆是喜出望外，罗潭几乎都要高兴晕了过去！可是还未等他们一口气缓下来，便又听得李婆子的惊呼：“亲王妃，您挺住，别睡！别睡！”
裴琅的心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就有听到有陶姑姑的悲怆声音响起：“亲王妃，坚持啊！”
罗潭性子急，再也顾不得害怕，便进了屋里，裴琅犹豫了一下，听得陶姑姑道：“裴先生！裴先生进来！”
裴琅冲进屋里去，沈妙盖着被子，她的脸色苍白无比，她对身边的刘婆子和李婆子道：“没关系，孩子保下了，便好了。”
“亲王妃…。”刘婆子和李婆子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潭急的快要哭出来：“小表妹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种话？”
“亲王妃身子早前就羸弱，这一胎又是双生子。生产之前分心劳累，胎坐的不稳。这会儿身子已经疲累至极，流了太多的血……”刘婆子说不下去了。
“我这生产，甚是艰难。我、我觉得我怕是不行了。表姐，见着我爹娘大哥，替我说一声不孝，不能侍奉他们晚年。”
罗潭拼命摇头，道：“小表妹，这种话不能由我来说的。你别说胡话了，你会好好地，活蹦乱跳的去见姑父姑母，你说这样的话才是不孝，别说了，别说了！”话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几乎不能自持。
沈妙无奈一笑，又看向一边的裴琅。
裴琅神情恍惚，嘴唇微微颤抖，哪还有平日平静泰然的模样。
“不，你可以坚持的。”他说：“我欠你的还没有还清，你要长命百岁，健康无忧。”他仿佛在逼着自己相信什么一般。
“裴先生早就不欠我什么了，若真的想偿还，便、便答应我，护着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康健长大。”她费力的喘了口气，仿佛已经用光了全部力气，道：“看见谢景行，对他说，对不起，我等不了了。谢谢他一直以来愿意护着我，包容我，能与他夫妻一场，我、我很高兴……”
“亲王妃！”陶姑姑叫道。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她说。
两个婆子将孩子草草的擦拭干净，用襁褓裹了，送到沈妙身边。陶姑姑含泪道：“是两个小世子，康健的很。”
沈妙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艰难的伸出手指，描摹两个孩子的眉眼，轻声道：“这两个孩子长大了，眉眼一定好看的很。无论是像爹，还是像娘……我和谢景行吃了很多的苦，老天若是个好人，一定舍不得让他们再吃苦。”
陶姑姑已经开始拭泪了。
罗潭别过头去，用手背拭泪。
“我好想看着你们长大……”她目光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带着深深的、深深的眷恋，仿佛在隔着两个小婴儿的容颜，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好想你……”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帐，年轻的主将忽然心口一痛，那种痛苦从胸腔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痛的让人不禁弯下腰去。他扶着桌子一脚，大口大口的喘气。
高阳掀开帐子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为他把脉，把玩脉后却又是奇道：“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了？”
谢景行眉头一皱，突然道：“明日攻打旬阳。”
“怎么突然决定？”高阳吓了一跳。
“速战速决。”谢景行转身往外走。
……
大凉攻占秦国旬阳，至此，三国分立的局面在绵延百余年之后，终于被年轻的睿亲王打破。群雄逐鹿就此告一段落，宏图霸业，最后花落大凉。
成王败寇，秦皇败走，最后半途被敌歼灭。世上只有大凉皇帝，不会再有明齐皇帝和秦国皇帝了。
历史只会记得胜利者，亡国奴固然悲哀，可如果旧的君主暴政苛待，新的君王却对百姓仁德宽厚，那么民心终于还是会倒下宽厚的一方。
百姓不是傻子，自古以来就有投桃报李之说。明君在哪里都会得人拥护。
大凉的将士要归乡了。
打了胜仗回国，总归是一件荣耀的事情。那些家户里有人参军且还活着的人家，自然面上有光。便是马革裹尸，虽然痛惜，却也自豪。
陇邺城里的百姓几乎是奔走雀跃，等待着胜利的大军归来。
与民间热闹相比，宫中却是冷清清的。
罗潭坐在院子里，秋日里难得出的这般热烈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铺了一地的书，惊蛰和谷雨正在晒书。
罗潭瞧着，便笑了一声，道：“从前在小春城的时候，她总是把这些书拿出来晒。我倒是觉得，书又不会坏掉，有什么可晒的，偏还那般讲究。没想到如今，倒是我主动替她做起这些事情来。”
她的身边站着的青衫男子并不说话。
裴琅在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沉默的做事，没了沈妙的吩咐，他不能看折子。每日就是看看书，什么都不能做。这样徒劳的日子似乎令他很痛苦。
宫中见不到一点儿欢喜的氛围。
陶姑姑抱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罗潭连忙站起身，接过一个。
“小少爷们都很康健，”陶姑姑笑道：“奶娘说夜里也很乖，都不曾吵闹。”
罗潭的脸上也有了些笑容，道：“这般乖巧，倒是随了娘亲的性子。”说话声戛然而止。
裴琅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眸光微微一黯。
“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我真是一点儿也分不清楚。”罗潭岔开话头：“生的一模一样，现在就如此，以后可怎么办呀？”
陶姑姑笑道：“不碍事的，日后可以换着衣服打扮来分，况且孩子长大了，脾性都是不一样的，自然能分得清楚。”
“不过要怎么称呼呢？”罗潭苦恼：“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小表妹连名字都没来的及给他们取……”她蹲了一顿，随即懊恼的笑了笑：“我总说不提起，可总是提起，罢了。”
陶姑姑见状，想要劝慰几句，却见谷雨和惊蛰从外面匆匆进来，谷雨道：“亲王回来了！”
“什么？”裴琅和罗潭都是一怔。按照大凉军队的脚程，应当还有月余才回京的。
“亲王单独先带了人马赶回来了。”谷雨低声道：“可是夫人…。”
顿了顿，裴琅才轻声道：“过去看看吧。”
谢景行大踏步的往宫里走。短短一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永乐帝和显德皇后双双离世，诺大的宫殿似乎也变冷清了许多。
邓公公笑道：“殿下先去看两位小少爷吧，陶姑姑和罗姑娘正与他们玩儿呢。”
谢景行眉头一皱：“沈妙呢？”
话音未落，就看见自大厅后面绕过屏风，罗潭和陶姑姑手里抱着孩子走过来，裴琅跟在身后。
襁褓中的婴儿大约方才睡醒，很是活泼的挥舞着小手，胖乎乎的小手在日头下，分外可爱。
谢景行的脚步一顿。
“沈妙呢？”他缓缓开口。
裴琅上前一步，轻声道：“你去看看她吧。”
……
高湛捋一捋全白的胡子，摇头道：“老夫已经竭力保了她的性命，这具身子本身已经油尽灯枯，不过她有强烈的求生意志，或许有不甘的事情，不肯松下最后一口气。凭着那最后一口气，老夫用金针封住她的穴道，救了她一条命，但是也仅仅只是救了他一条命而已。”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高阳问。他离家多年，当初自走上仕途开始，同高家的理念背道而驰，被逐出家门，已经多年未与高家有往来。这一声“祖父”，唤的竟让高湛身子微微一颤。
“意思就是，她或许会永远的沉睡下去，虽然有呼吸，有脉搏，但永远不会醒来，永远无法睁开眼。或许醒来了，但是，”他看向高阳：“就如同你医治的叶家少爷一样，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无人可知。”
也就是说，沈妙醒来之后，也许会变得和叶鸿光一样痴傻。不过更多的可能，她只会像这样一年又一年，沉睡下去，最后老死也不会睁开眼看谢景行一眼。
“那不就是…。”季羽书把“活死人”三个字咽了下去。可是便是他不说出来，周围的人也懂高湛话中之意。
“这样的话，”高湛问谢景行：“殿下，你还愿等吗？”
“多久都无妨。”谢景行道：“她履行了她的承诺，等到我归来，我等她一辈子又如何？她的命是我的，没过我的允许，阎王也不能拿走。”说话的时候，他眉眼冷厉，竟有永乐帝的冰寒，却仍旧带了属于他自己的狂肆，偏教什么都不放在眼中。
众人默然。
沈妙闭着眼睛，听不到这些声音，她仿佛睡得十分安稳，罗潭道：“出去吧，让她歇息一些日子也好，这么一年来，她都未曾好好休息过。”
……
谢景行待那一双婴儿极好。
周围跟了他多年的手下和好友，见了他耐心的模样险些惊掉了下巴。都说年轻的父亲虽然当父亲的时候很欢喜，但因为天生的粗枝大叶和不心细，总会抗拒带孩子。
而谢景行这种性子，又怎么都和“温柔耐心”沾不上边。
但他的确是出乎众人的意料，每日都花时间和两个孩子呆在一处。亲自把屎把尿也不嫌弃，还挑剔奶娘，一个大男人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两个孩子如今只有乳名，都是谢景行取的，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十五”。
众人都嫌这乳名取得太过随意，偏谢景行振振有词：“初一十五的月亮最圆，再说，我自己的儿子，叫什么名字管你们屁事，滚。”
众人只好滚了。
可什么都能不管，取名字不管，他照顾婴儿不管，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永乐帝的传位诏书举朝皆知，如今天下太平，谢景行也要登基。登基顺其自然，那立后呢？
立谁？
沈妙如今还躺着，或许一辈子都不能醒来，或许醒来后是痴儿。历代王朝可没有这样的皇后做先例。
似乎也不太可能。未来的日子太过漫长，而人心易边，谢景行可以说如今对沈妙忠贞不二，可日后谁能说得清？
罗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不甘，沈家军是跟着大凉的军队一起回来的，如今还未到陇邺。因此也不晓得沈妙的事情。罗潭作为沈妙唯一的亲人，不愿意见着沈妙受委屈。更不甘心沈妙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
她不好责骂谢景行，因为谢景行本身也没犯什么错，便将这一年来沈妙的辛苦都和盘托出。说沈妙挺着大肚子替他守着陇邺，守着皇宫，守着大凉皇室的尊严。多少次千钧一发的时候，明明很危险，但沈妙也都扛下来了。她本来不必如此的。
谢景行沉默的听完罗潭的话，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会儿，道：“所以？”
罗潭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所以，你心里知道就罢了。”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堵得慌，涩得慌，却又不知道怎么纾解。跑着跑着，却是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眼一看，正是高阳。
高阳奇怪，问她怎么了。罗潭狠狠瞪他一眼，自己走了。
谢景行走到池塘边，本是要喝茶的，最后却是唤邓公公撤了茶，上了一壶酒来。
这池塘边上，凉亭月下，曾是显德皇后与永乐帝喝过最后一场雪酿。世人皆唏嘘帝后伉俪情深却苍天不公，表面上瞧着，他也的确是比永乐帝更加幸运，至少他还活着，而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但如果沈妙一辈子不醒来呢？这样的活着，是否一辈子也会失去许多趣味？谢景行对江山帝位并没有太高的热忱，如果连身边的人也失去了，一辈子过无趣的生活，其实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顺着声音望去，却是裴琅。
裴琅光风霁月，谦谦君子，似乎一辈子都滴酒不沾，见着他这样的人，总觉得应该是青竹飒飒，饮茶抚琴的孤傲文人一般。然而他却在谢景行的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寻了个酒盏，给自己斟了杯酒。
玉做的酒盏在月色下散发出莹莹微光，还未饮就令人醉。
裴琅道：“明日你便要登基了。恭喜。”
谢景行挑唇一笑，却也并未见得多欢喜。
“她呢？”裴琅却是单刀直入，问：“你打算如何？”
谢景行慢悠悠的转过头，盯着裴琅看了一会儿，才道：“裴先生很关心？”
“之前与亲王妃曾有过师生之谊，”裴琅不为所动，依旧娓娓道来：“后皇城危困，也算患难之交。我并不想指责改变什么，只是好奇。”
“哦？”谢景行低头饮一口酒，淡淡道：“你以为该如何？”
“亲王妃曾提及，对于皇后之位，或是任何权势地位，她并未贪恋，反觉累赘。不过若是这是属于她的责任，她亦会担起。她并不是一个慈悲心怀天下的人，但愿意为了自己心中所重要的人去担负。”
“这个重要的人有沈家的亲眷，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你。”
裴琅道：“亲王妃说，她的一生总是格外坎坷，老天待她也十分严苛，有时候从头想想，似乎也从未遇上过什么好光景。所以对于上天的眷顾，从来不敢奢望什么。曾唯一的奢望，也就是希望自己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谢景行的眸光微微一动。
裴琅转头来看着他，笑道：“她从未遇上过什么好光景，旁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她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甚至于一些微小的愿望，对于她来说也比别人要难。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还未饮到甘露，就已沉睡，老天对她的确太过不公了。不过正因为她对人心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才越让人可怜和敬佩。”
“亲王殿下，”裴琅手持酒盏，微笑着道：“如今你大业既成，登基在望，坐拥江山，也许日后还有美人。可是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不要让自己后悔。”他的声音微低：“如果后悔了，这一生没有回旋的机会，日日痛苦，才是折磨。”
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你后悔过？”
“曾经，并且穷尽一生挽回，虽然挽回了一些，失去的却再也不能重来了。”裴琅叹息。
二人沉默，正在这时，陶姑姑却是匆匆赶来，瞧见谢景行和裴琅正在对酌，有些尴尬的开口道：“殿下，两位小少爷正哭个不停，奶娘婆子怎么都没办法，您还是去看看吧。”
初一和十五每日都被谢景行哄着，性子倒是十足的骄纵。旁人怎么哄都没办法，偏谢景行一哄才罢休。说来也是奇怪，沈妙的性子十足沉静，并不会给人添麻烦，生的这两个小孩子却是来讨债的一般，之前还好，谢景行一回来，脾气“蹭蹭蹭”的见长，得亏谢景行对孩子耐心，这要是换了个其他年轻的爹，只怕早就甩袖子不干了。
谢景行起身道：“我去看看。”忽而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裴琅，盯着他道：“你这个人，倒很有意思。不过，多谢你的提醒。”他将酒杯中剩余的一点子酒一饮而尽，道：“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也不做让人后悔的事，你，多虑了。”
谢景行和陶姑姑离开了，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裴琅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低声喃喃：“多虑了么？”他的神情渐渐变得苦涩：“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人留，可恶的很哪……”
……
谢景行登基的那一日，天光大亮，日暖风晴。
名为孝景。
九重宫阙巍峨耸立，金銮殿上怒龙翻舞，百官在前，朝臣左右，年轻的帝王换上金地革丝孔雀羽龙袍，黄袍上用金线细细绣着金盘龙纹。袍角细密精致，威风凛凛，金灿灿令人无法逼视。
而他模样俊美绝伦，冠冕周正，却生了一双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虽如此，目光所过，却似十月凉风，自有肃杀之意。
没人敢小看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他是大凉朝有史以来登上帝位年纪最轻的，却是真真实实的扛过战旗，上过战场，横扫了秦国和明齐的武将，在朝堂之中更是善用诡谋，逼得人狼狈不堪。
传位诏书已立，传国玉玺在握，从此以后，大凉朝，天下迎来一位新的主人。
而他礼仪过后，却是出人意料的走到一边，诸位朝臣不敢抬头，直到听到帝王声音响起：“立后。”
谁都知道睿亲王妃如今正是长睡不醒，好端端的这是立哪门子后，诸位不解，抬眼一看，却见那年轻的帝王怀抱着女子，将她珍而重之的放在另一边的后位之上，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朝臣之中，除了高阳季羽书几人，其余的人皆是露出大惊之色神色。有人就上前道：“陛下不可！”
“哦？”孝景帝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一转，笑道：“为何不可？”
“亲……夫人如今还未醒来，一国之母怎可为不省人事之人？”
从未听过有哪国的皇后是个未曾醒来的人的。
“不可为？”孝景帝仿佛在故意逗他似的，道：“朕偏要为，又如何？”
那朝臣是个老臣子，永乐帝在世的时候都对他十分尊重，似乎极有底气，就道“莫非陛下想为了她永远空悬后位？”
群臣哗然。
一个长睡不醒的人永远占着后位，哪怕只是一个名头，代表的意思也都千差万别。日后这宫里便是进了新的美人，只要这后位永远有人，那么这些女人的孩子，位置就永远不可能越过初一和十五去。
孝景帝轻轻笑起来，直笑的群臣都有些发呆，笑的那最先开口的朝臣都心里发慌。
只听帝王道：“后位空悬？朕的后宫只有一个女人，何来空悬一说？”
甫座皆惊！
“皇上……”那老臣还要说话。
“徐爱卿，朕记得你屋里还有两个小孙女，如今正是俏年华。”孝景帝道。
那人一怔，心中惴惴，却又隐约生出窃喜，只是下一刻，窃喜就不翼而飞，只听帝王道：“朕把她许配给当朝前武关宋小将如何？”
那宋小将年轻有为，可惜之前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有前程得了。
“徐爱卿”顿时面如土色。
“朕不是来听你们的意见，也不是来听你们数落，朕只是在告知你们这个结果。”他坐在帝位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众臣：“朕是天子，是主人。诸位若是对朕下达的朝令有何意见，尽管提出来，但若是对朕的后宫，朕的私事也要加以管束，那么，朕一定会，”他思索了一下：“加倍奉还。”
“到时候，可不要说朕乱点鸳鸯谱。”他笑的顽劣，一瞬间，竟又恢复到明齐大街小巷中，骑马懒洋洋路过的俊美少年一般。只是这时候的他，已经将满身锋芒敛于利鞘之下，虽然看着刀鞘华美，可是拔出来是不是削铁如泥，便是无人敢尝试的了。
“你们不信，尽管来试试。”他似笑非笑道。
他实在不像是个皇帝，不够正经，不够严肃，却又比往日的皇帝看着更加危险。便是比起永乐帝也不遑多让。他越是表现的这般无所谓，越是让人心中打鼓。谁都知道这个睿亲王是个肚子里黑的家伙，被他盯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完全罔顾礼法和声誉，什么都不怕，众人相信，把这位大臣的小孙女嫁给另一位大臣的亲弟弟，或是将这位大臣的亲孙子，娶了死对头家的娇小姐，孝景帝肯定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门不当户不对就罢了，怕的就是其中还有牵制的结果。若是这牵制好巧不好正对了矛头，家族什么衰弱消亡的都不知道。
没人敢拿家族做条件去赌上什么的。
大家就想，罢了罢了，如今正是蜜里调油，孝景帝想怎么干就怎么敢吧，说不定再过些日子，他自己就厌倦了，或者是迷上了新的美人。男人嘛，爱的时候是真爱，不爱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爱了。何必自己们要在这里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么一想，群臣就释然了。纷纷不再说什么，甚至有拍马屁的，说孝景帝和夫人伉俪情深，传为佳话。
谢景行冷眼瞧着群臣各自的脸面，仿佛隔着万紫千红的面具看着人世间芸芸众生。几分可笑，却又可怜。
他在沈妙面前半跪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便是普通男子，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也着实令人惊讶了，况且他还不是普通人，是如今大凉的皇帝，天下的主人。却是这样近乎虔诚的半跪在一个女人面前。
沈妙被他端端正正的扶好，坐在高座之上。她也被陶姑姑领着惊蛰画了华丽的宫装，眼尾洒了细细的金粉，倒是十足嚣张的模样。穿着金灿灿的皇后朝服，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好似沉睡了。
她真是很美丽，又很坚韧的女人。高湛说沈妙有未了的心愿，所以拼着求生的意志存了最后一口气，高湛才得以保下她的命来。
那她最后的心愿是什么呢？
是再见谢景行一面，是想看着初一和十五长大，还是和沈信他们告别？
谢景行俯身凑到她耳边，戏谑道：“带你做皇后了，不睁眼看一看？”
沈妙听不到他说的话，她沉睡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就要这么长长久久的沉睡过去，睡一辈子。
谢景行盯着她，道：“知道你累了，睡够了就起来吧，初一和十五要找娘亲。”他伸出手，顺着袖子握住沈妙冰凉的手，道：“我也很想你。”
群臣默然的看着年轻的帝王做这一切，他们本是在这朝堂之上摸爬滚打了多年，宦海浮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候都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更勿用说被别人感动了。加之睿亲王从前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这里的百官鲜少没有没被他坑过的，对他自是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这一刻，他们竟然有些舍不得打扰这一幕。仿佛隔着帝王和女子的画面，窥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影子。
谁都会爱人的，只是这爱能不能持久一生，因为太难，中途许多人都放弃了。能走到最后的却是凤毛麟角。
孝景帝可以吗？
谢景行将沉甸甸的后冠拨弄好，端端正正的戴在沈妙头上。他动作温柔而庄严，仿佛连同着别的什么，一起放在了这后冠之上。
他微微俯身，吻了吻女人的眼睛。
时光模糊，飞快倒退，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某日，他尚且是走马章台、顽劣不堪的惨绿少年，她还在为明齐皇室而步步为营，护着沈家举步维艰。他问：“沈妙，你想做皇后吗？”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他竟然成了皇帝，她也果然成了皇后。
世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
金銮殿的后面，偷看的罗潭捂着嘴巴，似乎要哭又要笑，小声道：“他真的立了小表妹为后…。小表妹没看错人……”
身后，裴琅也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含着释然，也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欣慰，他道：“真好。”
……
春日杏花枝满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下来，铺了一地的花香。鸟儿站在树枝啾啾啼叫，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的。
半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快的几乎让人抓不住什么。
对于陇邺的百姓来说，这半年来过的极为愉悦。或许是因为扫平了秦国明齐，或者是因为新皇的想法本来就很不一样，总之，孝景帝这个皇帝，当的是十分称职的。
他对于百姓十分宽厚，一些新的朝令都令天下人拍手称快。有市井传言，因为孝景帝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民间游走，体恤民间疾苦，因此总能设身处地的为百姓着想。
不管怎么说，孝景帝在百姓之中的名声还是十分受拥护的。
不过在朝臣中，就未必了。
从前永乐帝在位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要顾及着大的面子。可这孝景帝却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对百姓宽厚，对臣子却严苛，更不要讲什么情面了。便是那些个自诩资格老的老臣，在他面前也讨不了一点儿好处去。
更可怕的是，他将各处权力都平衡的很好，而且嗅觉比耗子还灵，别说是有什么动静了，就算是有一些微妙的念头，也能被他敏锐的发现。害的一众朝臣整日都怀疑自己府上出了内奸，没事就在府中大清扫。
朝臣们对他最不满意的，大约就是这半年来，孝景帝真的就没有收过一个美人。后宫之中就只有一个长睡不醒的沈皇后。
这实在令人费解，最初有人以为他只是一时觉得愧对沈皇后故此承诺，况且就算皇后位置不可动摇，收些别的女人总没问题吧。可是时日一日日过去，这孝景帝后宫干净的能淡出鸟来，众人就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戏了。
有人怀疑他是之前讲话说得太满现在拉不下面子自打嘴巴，就很是“善解人意”
的送了自己府上的女儿去娇花解语，隔天就被孝景帝赐了婚给死对头家的儿子。这一下，朝臣们都炸了。
孝景帝的手段真是不可谓不毒辣，赐婚给死对头，不仅踢走了自己不想要的女人，顺便还制衡了局势，警告了蠢蠢欲动的臣子……一箭三雕，太坏了。
久而久之，朝臣们便不敢擅自送美人给孝景帝了。
可是流言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除了昏睡不醒的妻子外，连个女人都没有，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断袖。
可是这流言一出来，似乎也并不影响什么。皇帝断袖怎么了？他还有两个儿子呢，不愁江山大业无人继承。况且这老子贼精贼精的，祸害遗千年，怕是还得活好长一段时间。
总而言之，万民归顺，朝臣服帖。
清晨的日光格外好，陶姑姑把两个孩子抱给谢景行，担忧道：“皇上，您真的要带两位小皇子出去……踏青？”
谢景行一手一个娃，干脆的一脚跨上马车，道：“嗯。”
马车里，沈妙正睡着。谢景行头疼的看了她一眼，道：“睡半年了，你是猪啊。”
初一和十五晃着小手，好奇的转头看着谢景行，谢景行对外头道：“出发！”
铁衣任命的挥起马鞭，主子当了皇帝，他这个墨羽军的首领竟然成了马夫……
谢景行是极爱带着孩子们出去踏青的，虽然总是被邓公公和唐叔一起极力阻止，可是架不住他武功高，根本拦不住。他总说，要让孩子们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看遍山水，日后才不会轻易被浮华世界迷了眼，也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大约只是借口，他只是想带沈妙出去玩儿罢了。
马车在遮阳山停了下来。山脚下处处好风光。
谢景行抱着孩子送上来，莫擎贴心的送上用小壶装着的迷糊。最近初一和十五正在学着吃米糊，两个孩子挑嘴的不行，喝个米糊能上天了。
这不，铁衣抱着初一，莫擎抱着十五，谢景行给他们两个喂米糊，俩小子蹬腿蹬的可不乐意，踹的人心口疼。
谢景行火气上来，道：“孩子给我。”
他随手找了个惊蛰用来绑食篮的大红花布条，把初一带着篮子绑在后背上，把十五搂在怀里，“强行”给十五喂米糊糊吃。
十五大闹，谢景行让墨羽军众人推开，不许插手，果真是跟两个小子杠上了。
堂堂一国之君，背上绑着个娃，怀里抱着个娃，身上还绑着大红花布条，苦大仇深的与另一个娃对视喂米糊。
墨羽军的众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十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背后的初一似有感应，也跟着大哭起来。不仅如此，谢景行顿感身上一阵热烈。
太棒了，尿尿了。
他勃然大怒，正要教训两个臭小子，却突然听到惊蛰惊呼一声：“有人笑了！”
众人一愣。
惊蛰激动地有些声音发颤，指着马车：“我刚才听见了！”
马车里睡着沈妙。
周围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
山里的微风微微拂到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带着微微的痒意，像是日光都忍俊不禁。
寂静中，这一回听清楚了，的确有人在笑，轻轻地，熟悉的笑声，带着些亲切。
很久之后，谢景行大踏步走过去。
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然而最后却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的，掀开了马车帘。
女子眉目温和，仿佛海棠初睡醒，嗓音还带着慵懒，然而眸光中隐隐的碎影出卖了她激动的心情。
她偏头，微微笑着道：“好久不见，谢小候爷。”
－－－－－－题外话－－－－－－
嗷嗷嗷，这就是毒后的大结局啦！我第一次尝试留白式结局，感觉蛮好哒~
完了会补一些番外，比如为啥凉凉会睡这么久的解释，还有一些配角们的，不过因为是加班月，最近没有固定时间码字了，所以番外都放在每周六早上更啦，这样比较统一。
就酱！大家么么哒（づ￣3￣）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