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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客
作者：猫腻
内容简介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康德 当许乐从这行字上收回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到尘埃后方那繁若芝麻的群星时，并没有被震撼，相反他怒了：大区天空外面的星星这么刺眼，谁能受得了？天天被这些光晃着，只怕会变成矿道上那些被大灯照成痴呆的野猫！ 于是许乐放弃了成为一名高贵女性战舰指挥官辅官的梦想，开始在引力的作用下，堕落，堕落，堕落成了看门房的外乡穷小子，出卖身体的可怜男子，从事繁琐工作的男保姆在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露着白牙，眯眼傻笑，披着莫名的光辉，一步一步地迈向谁也不知道的远方。 许乐，东林大区公民，从一颗荒凉的半废弃星球上离开，脑海里拥有一些希奇古怪的知识，身体里拥有这个世界谁也不曾接触过的力量，并不浑沌，一味荒唐知足地进入了这个最无趣也是最有趣的世界。 间客的人生，一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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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林皆石
应有碣石一般的风骨，应有沧海一样的胸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一章 钟楼街的游行
如果从太空里俯瞰东林，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星球表面那些蓝色的海水和一望无尽的绿色原野，还有那些苍白的令人心悸的矿坑，被透过高空微粒洒下的恒星光芒照拂，会透露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朦胧美感，就像是一张一放很多年的油画，蒙着历史的尘埃。
然而对于东林区的居民和孤儿们来说，这个星球有的只是石头，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哪怕是那些绿色的原野，在他们坚毅渐成麻木的眼光中，也只是一些覆在财富和光荣历史上的青色草皮，他们的目光只习惯于透过这些草皮，直视那些东林人最渴望的矿脉。
从行政规划来说，东林是二级行政大区，和首都星圈那三颗夺目的星球以及西林大区拥有完全一样的行政等级。但是在联邦人民们的心里，遥远的东林，实际上已经是被遗忘了的角落。除了在联邦政府成立六百年的庆典上还能看到东林的名字，很多时候，对于那些生活在富裕文明社会里的人们来说，东林已经不存在了。
东林大区只有一颗星球，东林星，这似乎是废话，其实又不是废话，因为东林大区名字的由来，便是因为东林星，由此可见，在极为遥远的过去，这颗孤单悬于三角星系最外方的星球，对于整个人类社会而言，拥有怎样重要的意义。
然而自从东林大区的各种品型的矿石被采掘完毕之后，东林星便成了一个渐渐荒芜的星球，这里只有石头，没有矿石，只有石头。
……
……
有能力离开东林的人们，早已经离开了这里。凭借着专业的技能和积蓄的财富，通过首都星圈或西林大区的亲人担保，他们成功地获取得了户籍转移证明，乘坐着因为能源短缺而越来越少的航班，离开了这个越来越没有生机的地方。
能够拿到户籍转移证明的人毕竟是少数，半废弃状态下的星球，依然要维持很多人的生活。在一个物质文明相对发达的社会里，温饱早已经不再是人类需要担心的问题，东林星上的人们依然安稳的活着，社会综援依旧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货币依然平稳的流通，这个世界里依然有公司，有机场，有食品加工厂，机甲维护站，电脑联络中心，甚至还有一个军备基地。
应该有的，可以有的，东林区全部都有，只是依然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老味儿，死味儿从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建筑，每一个无所事事，端着咖啡，看着电视的人们脸上渗了出来。
数千年的矿石采掘，为联邦社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撑，就像是一条为平原输送养分的大河一样，然而当这条大河渐渐干涸，变成了一条充满了臭气的小溪沟时，联邦社会反哺回来的支援，却明显有些不够——因为人类从来都不仅仅是能够活着，便能感觉到幸福的。
东林的人们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培养出来了坚毅、吃苦耐劳的精神，远古时期连绵而至的矿难，也并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的退缩。然而眼前的这一切，却让他们感到了浓郁的悲哀和无奈。无矿可挖，无事可做，从某一个角度讲，连矿难都没有的人生，绝对不是东林人想要的生活。
吃苦耐劳的东林人，在联邦社会里有东林石头的称号，如今的东林人，变成了愈发沉默，愈发冷漠的石头，把自己塑成了雕像，杵在自己习惯的圈椅和家中的沙发上，似乎永远不会再动。
……
……
“愚民的人生，有肥皂剧就够了。”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副局长鲍龙涛，沉着一张脸，走在钟楼街的凉风之中，看着那些表情麻木，在街角酒馆里喝酒的居民，在心里这般想着。
鲍副局长也是东林的石头之一，他的脸像石头一样不苟言笑，对于钟楼街一带出没于黑暗中的帮派势力，拥有无穷的震慑力。当他在钟楼街上巡示时，那些在黑市里出卖野牛肉的贩子们，只会以战舰的速度望风而逃，配合着他一身黑色制服煞人的风姿，以及身后七名下属，颇是拉风。
然而鲍龙涛忽然想到今天身边还跟着三位记者，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里系好了领扣，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转过身来，对着那名手执话筒的女记者，堆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像是一块石头忽然绽开了老皮。
“钟楼街的治安向来良好……”鲍龙涛不想给这位女记者留下轻浮的感觉，尽量平静地讲述。这是一次由河西州长办公室下发的任务，鲍副局长不敢怠慢。
感觉到了局长的不适应，那几位警务公共关系科的下属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开始与记者们进行交谈。鲍龙涛在心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在东林大区已经任职十三年了，距离联邦政府援东条例规定的年限还差七年，可是他实在已经无法忍受再在这个满是死寂味道的地方再呆七年，难道要自己和那些失业的矿工们一样，天天靠看电视打发时间？
然而联邦条例十分严格，虽然在东林区升职格外的快，但必须达到一定的年限才能调回首都星圈或是西林大区，虽然鲍龙涛也认识几个大家族的外围成员，可是要让那些行事谨慎的家族，替他这个小局长出手，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能性。
这便只有在政绩上下功夫，今天鲍副局长亲自领着记者来钟楼街，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
……
鲍副局长脸上的一丝惘然并没有保持多久，便被震惊的神情充满！
以至于那名女记者好奇的问话，他也没有听见，他那双想要杀人的目光，直接掠过了女记者的肩头，投向了钟楼街四条支道的出口处！
记者们也注意到了鲍副局长的失态，因为鲍副局长的脸色太过难看，一片铁青，就像是河里被青苔盖了数十年的石头，随时可能化身成为某种恐怖的怪物。
记者们顺着鲍龙涛的目光望去，顿时也发出了吃惊的吸气声音，尤其是那位女记者，更是失态地掩嘴轻呼了一声。
凉风吹拂在钟楼街平直安静的街面上，在这一刹那间，却响起了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并不整齐，也不像是鼓点响起，然而太过密麻，一时间竟不知有多少人出现。
下一刻，这些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了钟楼街上，四个巷口里同时涌出来了一大堆人，迅即占据了人行道和街口的大部分地方，声势十分惊人，不止是街上的行人和几位警察记者变了面色，甚至连那些沉迷于咖啡和酒精里的东林居民们，也诧异的望向了窗外。
更准确的说，四个巷子里涌出来的是一群少年，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甚至有的少年脸上还脏一块净一块，也不知有没有十岁。
这些少年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但却有一条特别统一，特别令人心惊胆颤，因为他们都穿着黑色，黑色的夹克，黑色的T恤，黑色的衬衣，有一小子看模样是家里实在没找着黑色的衣服，竟是寻了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满是黑黑矿灰的青色工作服！
一百多个不知来历的少年，穿着黑色衣服，看着滑稽却依然给人无穷压迫感的少年们，就这样走到了钟楼街的正中间，走到鲍副局长和那几名记者的身前。
鲍副局长下意识里踏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少年当中最头前的那个人，因为他认识对方。
女记者下意识里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偷窥着那些少年的脸色，不知道这些黑衣少年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自己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
“大白天的，不上学，你们来这儿做什么！”鲍副局长十分严厉地吼了一声，往常他一声吼，钟楼街的帮派领袖都要屁滚尿流，谁知道今天这些少年们脸上竟同时露出轻蔑的神色，理也不理他。
领头的少年明显拥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睁着那一双大大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看着鲍龙涛，说道：“我们有请愿的权力！”
“请愿？”听到这两个字，本来躲在鲍副局长身后的女记者顿时精神为之一振，伸出那张化妆的极为精致的脸，颤着声音问道：“什么目的？”
领头的少年没有马上回答记者的问题，而将手中的拳头一举，只见黑衣的少年群里面，顿时伸起了七八幅标语，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个的大字，十分醒目。
“坚决反对地域保护主义！”
“坚决反对电视信号管制！”
“我们要看联邦二十三频道！”
“我们要看简水儿！”
最小的那个男孩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污垢，扯着嗓子，无比悲愤地喊了几句口号，只是声音太过青涩，面容太过正太，所以倒是充满了可爱和可笑的感觉。
……
……
女记者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极佳的新闻素材，然而当她看到那些标语上面的诉求之后，顿时傻了眼，有些莫名所以地看着鲍副局长问道：“这……这……这些孩子是些什么人？”
鲍副局长此时已经陷于发飙的临界状态，从那些荒唐的标语上收回目光，咬着牙低声狠狠咒骂道：“一群王八蛋孤儿！”

第二章 一百个黑衣少年的背后
有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江湖，但一定会有聚居地，这便是城市。东林区最大的城市就是河西州首府。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些时常可见的醉汉之外，最多的便是从事黑事贸易的小商人，在阴影中警惕注视巡警的黑暗人物，还有……孤儿。
东林曾是联邦社会最富庶最发达的矿星。不论是在怎样的文明中，从事采矿工作的人们总要承担更多的风险。虽然晶矿自动掘进机的发明，电脑无差漏覆盖控制，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采掘业的安全，然而星球内部复杂的矿脉变动，以及那些怎样也无法通过计算预知的地质变动，依然在这数千数万年的岁月里，葬送了不少矿工的性命，这些矿工的孩子，则成了流连于东林区城市街道上的异类。
无父无母，无父有母，不一样的人生造就了这些孤儿们不一样的心理，联邦政府全额负担了他们的生活及学习费用，却没有办法不让这些孩子们天天逃学。不到合法饮酒的年纪，在体内芯片的监视下，他们不能像矿工大叔们一样饮酒度日，他们也不可能去从事黑市的贸易，虽然政府有配给的食物，然而这像小猪罗一样毫无光明的生活，并不能完全消耗他们体内旺盛的荷尔蒙，所以暴力，模仿冷酷，争夺地盘，一切随之而来……
鲍副局长用阴沉的语气说出来的王八蛋孤儿，指的就是这样一群人，这样一群令州长办公室和警察系统无比头痛的人。
虽然在成功地进化成黑帮之前，这些少年孤儿们还有许多的路要走，单纯的模仿也不会让他们有太大的杀伤力，可是孤儿这个敏感的身份，实在是令人有些难办。尤其是当东林矿产渐渐枯竭之后，这一批孤儿基本上都是因为十年前最后一次矿难而形成，而那次矿难给东林区所带来的影响……
……
……
“我们要看简水儿！”
“简水儿！”
警笛声不停响起，负责钟楼街一带治安的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接到了副局长愤怒的指令，用最快的速度前来支援，将超过一百名的孤儿们隔离在了街道的中心。
然而面对着手持警棍和盾牌的警察们，钟楼街黑衣少年孤儿们没有丝毫畏惧，叫嚣仍然在持续，只是那些被写在破油布上的标语被举的歪歪斜斜，或许是这些孩子们感觉到累了？
最可笑的是，那名年龄最小的孤儿似乎喊口号也喊累了，只是一味地重复着简水儿简水儿这三个字，似乎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一般，偏生又有气无力……
“给我认真点儿喊！”孤儿的首领急了，瞪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揪着小家伙的耳朵。当警察包围了钟楼街，他才感觉到了一丝后怕，只是……既然许乐已经说了，今天有记者在，那个姓鲍的肯定不敢做什么，那么他一定不敢做什么吧？许乐什么时候判断错了的呢？一想到那个名字，孤儿首领顿时将腰杆挺的更直了一些，把胆气放的更壮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更悲愤了一些，对着警察封锁线后方的摄像机镜头高声喊道：“我们要看二十三频道！”
一百个请愿的少年郎，同时悲愤起来，在街头与联邦政府对抗，却只是为了看电视，这是……何等样荒谬的场景啊。
……
……
然而鲍龙涛并不认为这是一出闹剧，也不认为这是何其荒谬的事情。因为从听到二十三频道和简水儿这个名字之后，他就知道，这群野孩子今天是玩真的了。
当州长办公室没有办法抵挡住河西电视台几位董事的哀号和暗中威胁之后，鲍龙涛就知道这一天必将到来。事实上，当州长办公室的命令下达到警局，通过电信安全条例，寻找到一个借口，暂时停止了联邦23频道在整个河西州的信号接收后，州长办公室以及警局相关部门已经收到了一千多封抗议信。
这些抗议信的内容和今天孤儿们的要求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要看二十三频道，要看那出在首都星圈刚刚播出两个月的电视剧，最主要的是，他们要看简水儿……
鲍龙涛看过那出叫做全金属狂潮的电视剧，也知道那个饰演战舰上校指挥官的简水儿是怎样能够撩动人心的人物，那张精致像画儿一样的可爱小脸庞，那头时而微乱时而柔顺的淡紫头发，那个娇小的身躯穿着标准的英武制服，那些眯眼偏首时的稚嫩神情，多像自己的女儿啊，只是比自己的女儿还要更可爱一些……
忽然一个寒颤，鲍龙涛从走神里醒了过来，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女记者正不停地对着摄像机在说些什么，摄像机的镜头越来她的肩膀，对准着那些义愤无比的孤儿们，女记者的眼角里流露着一丝幸宰乐祸的笑容。
新闻部和制作中心的关系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鲍龙涛在心里有些郁闷地叹息了一声，河西电视台的那些长官们为了保护自己电视台的收视率，不惜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用了这么荒唐的理由，暂时停止了联邦23频道的播出，谁想到同一个电视台，却直属大区委员会管理的新闻，却时刻想着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不是东林人，不知道电视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联邦23频道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如鲍龙涛先前那句恶毒的评语一样，愚民的人生，有肥皂剧就够了，渐趋死寂冷清的东林公民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的无趣，却不妨碍他们有从电视里追寻美好，幻想美好的自由，而这种自由对于他们来说，是生活里的油盐酱醋，无法缺少的。
简水儿……一向冷酷的鲍副局长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温暖的笑容，便是街中心这些令他厌恶的孤儿竟也不是这么可恶了。只是转瞬间他的笑容就凝结了起来。
这些可恶的孤儿今天让自己的颜面大为受损，今天这一幕如果真的上了新闻，新闻部与制作部之间的矛盾，肯定会闹到州长办公室甚至是委员会，那自己会不会被当作替罪羊？
鲍龙涛的眼睛微眯，缓缓地在这些亢奋喊着口号的孤儿们脸上滑过，似乎想要寻找到一些什么——这些孤儿怎么可能知道今天自己带着记者参观的行程？他们闹这样一出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就是为了简水儿这个名字？简水儿对于这些孤儿来说，就像是遥远星界的小仙女儿，可是也不足以支撑这些孤儿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事情好像有些有趣，总感觉像是有人在幕后操控了这一切，如果孤儿们的身后真的有那个人，那个人难道能够准确地知道新闻部与制作部之间的斗争，确保今天钟楼街的乱像能够登上新闻？
鲍龙涛警惕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满脸通红的孤儿首领脸上，他知道这个十六岁的野孩子是个狠角色，叫做维哥儿，可是维哥儿肯定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这么嚣张。
忽然间他心头一动，顺着维哥儿有些闪烁的眼神转过头去，投向了钟楼街下某一片阴影处。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第三章 他比烟花寂寞
东林区河西州首府钟楼街，并没有真的钟楼。
之所以这条大街会有这样一个充满复古味道的名字，只是因为联邦军方第一次进驻东林星球时，犯了一个弱智的令人心碎的……重力测估错误。
当年战舰坠落的地点便在这里，炸出来的烟花映得无数军人脸上阴晴不定，而第四军区长官则是叹息了一声：“老子此时的心情，比烟花还要寂寞。”
这位第四军区长官所携带的复古风大钟，伴着烟花的美丽从破损的战舰里落了出来，狠狠地砸在了矿星的地面上。战舰毁了，那个大笨钟却没有毁，还在行走，这无疑对于联邦政府和军方的能力是一个最无情的嘲笑。
事实证明，第四军区长官的叹息并没有文艺腔太过浓郁的问题——联邦管理委员会对此次事故异常愤怒，非常愤怒，在军队中进行了整风运动，撤了不少人的军职，并且严令将那个仍在行走的大笨钟，放在了原处，以作为对所有公务人员的警醒。而这位第四军区的长官被发配到了西林区的边陲防区，在寂寞中潦倒此生。
无数年过去了，那个大笨钟早已经被酸雨腐蚀成了碎片，如今也不知道葬身于东林星的那个垃圾场内，然而钟楼街的名称却一直留了下来。
……
……
今天的钟楼街没有烟花，也不寂寞，反而与往常不一般，充满了愤怒而忍不住笑意的抗议声，破烂的标语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喝多了咖啡而兴奋的东林居民加入了进来，喝多了烈酒而暴躁的酒鬼们也加入了进来，顿时让第二警察分局维持秩序的力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混乱的场面，开始向真正荒诞的实验戏剧方向发展。
鲍龙涛一脸冷鹜地站在封锁线后方，并不担心这些东林居民敢冲过来，虽然东林人实在已经是无聊的够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发泄情绪的方法，从而显得过于亢奋，虽然那条封锁线，只是黄色的薄胶带……然而联邦是一个法治的社会，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可以挑战，而什么是不能挑战的。
令鲍副局长微感心忧的，只是先前的那个猜测，今天这些该死的孤儿们出现的太巧了，所选择的闹事理由也显得过于可爱，一旦新闻媒体加入，事后州长办公室也不能把这些孤儿们如何，一切的一切，在混乱的背后，总隐藏着让他有些警惕的秩序。
“简水儿！”
“我们要看简水儿！”
示威的声音还在持续，清嫩的嗓音已经嘶哑了，却掩不住其间的得意与兴奋。
鲍龙涛早在第一时间内下了决定，通知了州长办公室，请求上级联邦部门派来谈判专家，而没有选择强硬的对抗……一方面是因为有记者在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次确实是州政府有些理亏，最后是因为他小心谨慎的天性开始发挥作用。
并没有过太长的时间，州长办公室，联邦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以及警察总局公共关系处理科的官员们，都赶到了钟楼街游行的中心地带，开始试图就此事说服东林区的居民，然而无论怎样的说辞，都不能解释电视屏幕上没有了那个淡紫色头发的身影的事实。
也没有官员会承认，这个保护河西州电视台制作部的愚蠢决定是自己下的，只是将这个问题归结为了技术原因。总之谈判一直在持续，而那些孤儿们则在鲍龙涛阴沉的眼光中，悄悄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孤儿首领维哥带着那帮骨子里极为强硬的孤儿们遁入人群后不久，整个钟楼街爆发出了一阵欢愉无比的喝彩声！
一阵欢呼，谈判结束，一声嘀响，咖啡店里的超薄卷轴电视被重新打开，钟楼街一片安静，无数的警察抹去了额头的冷汗，女记者得意地翘起了唇角，官员们在心里痛骂着愚蠢而没有骨头的州长。
今天晚上八点正，23频道携带着简水儿的动人脸颊，重回河西州首府，这真是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啊。
……
……
东林的夜空总显得诡异，黑灰的天穹上漫射着淡淡的暗红光芒，看上去有些像那些修行者念兹不忘的地狱之门场景。然而对于这个星球上生活的人们来说，这个场景已经看了无数年，早已经习惯，绝对不会多看两眼。
看不到满天的繁星，只有那么几颗在倔犟地闪着，似乎有些不甘心自己十分努力才洒到陆地上的星光，就这样被石头一样的东林人给忽视了。
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钻进了街灯下的阴影，熟练无比地避开了信号查探器，穿过了钟楼街旁的一条小巷，来到了一棵青树的下方。
青树在一处小青丘上，四周没有灯光，衬着远方夜穹的背景色，就像是一幅被修剪的极精致的剪纸画。
画面的正中青树下方坐着一个人，看身影应该是位少年，他盘膝坐着，膝上事物耀出来的淡淡光辉，将他的身影勾勒的格外孤单。
……
……
“乐哥……为什么总一个人孤伶伶的？”来到青丘下的两个身影中，较小的那个讷讷地开了口，只是嗓音还有些嘶哑，明显是下午喊口号时，说了上千遍简水儿所造成的。
另一个人自然便是孤儿的首领维哥儿，他看着青树下方那个少年孤单的背影，忍不住吸了口气，赞叹道：“真是比烟花还要寂寞……”
这句无数年前第四军区长官的叹息，早已成了整个东林区居民永不会忘的名言，以至于维哥儿这样不学无术的家伙，居然也会拿来形容人。
维哥儿和那个小家伙往青丘上跑去，将将跑到那个寂寞身影的后方，却发现那个被他们称为乐哥的少年，肩膀忽然抽动起来，似乎是在无声地哭泣。
维哥儿面色惨淡，走到那个少年的身前，问道：“许乐，怎么了？”
那个孤单的少年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看着膝上的便携超薄电视屏，看着屏幕上那个紫头发的女生，在淡淡光芒的照耀下，泪流满面。
许久之后，片尾旋律响起，这个叫许乐的少年抬起头来，眯着那双诚恳老实的眼睛，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和唇边的口水，用异常认真的语气说道：“简水儿……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将来……一定要……娶她当老婆！”

第四章 这帽，遮不住你的脸
当十五岁的许乐，用颤抖的声音，诚恳认真却又无比仓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想必自己也没有想过这句话有丝毫实现的可能性。一个远在偏僻东林大区的孤儿，可以对着膝上的超薄屏幕上的那位联邦紫发小女神发花痴，用这种掷地有声的宣言来抒发内心强烈的情绪，但终究不过是青春期的生理问题在作怪。
穷人可以有幻想的权利，幻想的勇气，只是阶层之间天大的差距，不是靠个人的努力就可以拉近的。更何况少年许乐除了穷之外，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资本，他这一生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够去首都星，哪怕仅仅是去旅游……
少年许乐长的并不好看，当然也不能说丑陋，只是和一般的少年一样，有一张略显青涩稚嫩，无比普通的脸，无法貌若神祇，也没有白玉一样瘦弱可怜可爱的身躯，只是个普通人。
他脸上最有特色的便是那双眼睛，在如墨一般的浓墨下，微微眯着，显得有些小，着实可惜了那双漂亮的眉毛。尤其是当他在思考某些事情时，眼睛会眯的更加厉害，本来诚恳拙朴的眼神便会流露出一丝痴痴傻傻的感觉。
当然，如果有人能够往那双瞳子的最深处望去，想必会在那两抹痴意的后方，看到几分东林人特有的磐石般的坚毅和肯定。
……
……
“从十五岁到五十岁……所有的联邦男人，都认为简水儿很漂亮，也都很愿意娶她当老婆。”
淡夜青树之下，维哥儿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许乐略显瘦削的肩膀，无比同情说道：“包括我在内，只不过我脸皮比较薄，说不出口，你果然比较无耻。”
“我……我也这么认为的。”一直跟在维哥儿身边的那个小家伙儿，偷偷地看了许乐一眼，发现乐哥的眼光还是停留在超薄晶屏的光芒中，对着光芒里最后定格的那幅充满紫色意味的头像发痴，壮着胆子说道。
许乐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小家伙儿，笑着说道：“强子，你才十岁，知道个屁！”
说完这句话，许乐站起身来，回头靠在了青树的树干上，轻轻在超薄晶屏旁边摁了一下，一阵极其动人的滑盖声音响起，整张晶屏缩进了一根细细的圆轴之中。
他轻轻抚摸着圆轴光滑的金属表面，眉毛里透着一丝心痛，说道：“这可是高仿的N98，市面上至少值四千块钱，便宜你小子了，李维，东西是给你，但如果将来要修，我可还得收钱的。”
“别装这副女人模样。”李维气恼地抓了抓头顶的淡金色卷发，一把将那个圆轴晶屏抢了过来，说道：“你没看今儿鲍龙涛那脸色，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冒这么大的风险，还不值当这个破电视？”
许乐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争执什么，打了一下李维的肩膀，说道：“还是老规矩，将来有事儿，我再来麻烦你。”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有些不解地看着许乐那张普通的脸，看了许久许久之后，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两年白天你都在哪儿混？为什么总躲着我们？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在街上混，怕将来走黑道……但学校也一直对咱们敞着大门的，说实话，这十年里，政府对咱们也算是不错了。”
许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学校里的功课丢了好几年，我们还有谁能跟得上。”
李维也没有指望能够说服他，恼火地骂了几句，说道：“我就是怕你丫将来变成自闭症。”
一听这话，许乐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似乎像是听到了人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东西你不试试？”
很明显，那个只有十岁的小家伙没有听明白两个少年间的对话，明明是一个很漂亮，很贵，很好的圆轴晶屏，先前在树下电视信号接收也很好，还有什么要试的呢？
然而李维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却变得凝重了起来，右手握着那个细细的金属圆轴，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推动了一处不易发现的小金属片。
……
……
嗤嗤！一阵怪异的响声在青树下响起，淡淡的蓝色电弧就像夺魂的美丽线条般，从细金属轴的前端射了出去，电离了空气，在青树下绕了一个半米左右的圆弧，重新回归了轴尖！
蓝色的电弧一出现，顿时将那个小家伙吓的蹲到了地上，抱紧了脑袋，很明显在过往的生活里，街道上的孤儿被这种武器欺凌的极惨。而李维的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傻傻地望着许乐，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么厉害？这还叫电击棍吗？”
“只是看着吓人，冲击力还不如军方制式的一小半，主要是改造起来花的功夫太厉害。”许乐皱着眉头说道：“这玩意可只能和街上那些流氓打架时用，你要让二局那些人看见了，可不得了。”
李维一把将那个圆轴抱在了怀里，不可置信地望着许乐，说道：“我还以为顶多能冒个电火花……你……你他妈太有才了。”
小强此时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用看着天使一样的眼光，看着树下许乐的身影。虽然他们都是孤儿，没有太多的文化，但也知道，将市面上最漂亮的轴缩电视晶屏改造成威力如此之大的电击棍，需要怎样的能力！
“嘿嘿，我是天才啊……”许乐挑了一下他那双浓郁的墨眉，却没有流露出什么轻佻的感觉，反而更显得这少年格外真诚与老实。
李维最后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许乐，这东西你做出来肯定费了很大的代价，难道……你真的就只是为了看简水儿？”
许乐用比他更认真的语气说道：“当然。”
李维有想打人的冲动，最终却只是骂了一句：“你这个白痴。”
……
……
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城市边缘的黑夜里，许乐放下心来，将身后休闲衫的帽子掀了起来，将自己的头脸全部蒙在了黑暗之中，这才下了青丘，离了青树，循着另一条道路，向着河西州首府另一处居住区行去。
然而少年今天回家的路并不顺利，就在罗兰街口外的街灯下，他被拦住了。
“这帽，遮不住你的脸……我想，四年前我们就见过。”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副局长鲍龙涛在街灯下的身影显得格外阴沉和可怕，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少年，看着遮住少年面容的帽子，冷冷说道。

第五章 一根夜风中的手指
“许乐愿意见你，是因为矿难后，你妈养了他两年，他感恩着……但你自己要清楚，他是个最不喜欢惹麻烦的人，有些话就要烂在肚子里。”已经回到钟楼街公寓楼下的李维瞪了小强一眼，心里也有些担心，毕竟这小家伙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万一说漏了嘴总是不好。
小家伙瘪了瘪嘴，似乎是要被李维凶狠的眼神吓哭了，虽然李维的双眼永远是那样的清亮明圆可爱，但是在钟楼街混的孤儿们都清楚，十六岁的首领真正发起狠来，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李维手中的那个金属轴已经不知道放到了何处，此时正握着一瓶啤酒往肚子里灌，坐在路灯下哼着小调，看上去颇有几分得意。小家伙畏怯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两年乐哥都很少回钟楼街了，他究竟在干啥？”
“谁知道呢？不过这小子打小就喜欢玩手艺，谁会想到会这么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俩看见的那件事情？”李维将啤酒一口灌下，啧啧赞叹。
“我那时候才五岁，早忘记了。”小家伙儿舔了舔嘴唇，看着李维手里的啤酒，似乎有些好奇。孤儿们在东林大区的生活无忧，只是要想办法找到含酒精的东西，确实有些困难，黑市上的酒太贵了。
“对啊，那时候我也才十一岁，许乐才十岁。”李维将啤酒瓶扔进了不远处街灯下的垃圾堆，深深地吸了口气，少年略显稚嫩的面宠上，多出了几丝麻木，“如果不是十年前那件事情，只怕我们现在都还在学校里，说不定已经考取了职业证书，去河西大学……甚至……甚至是去首都星当交换学生。”
街灯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的长长的，覆在了远处的垃圾堆上，一只黑猫在阴影里走过，散开的黄色瞳孔不安地发现，今天又没有老鼠的出现，一切都显得是这样的孤单与死寂。
……
……
十年前那场矿难，造成三百多名矿工葬身地底，最可怕的是矿场的坍塌波及到了临时公寓区，不少前去探亲的家属也不幸身亡，不知多少家庭因之破裂。
这次事件震惊了整个联邦人类社会，在科技发达的当下，如此惨重的死亡悲剧，让无数官员落马。首都国土安全委员会的直属部门官员，河西州州长，在媒体的压力下纷纷引咎辞职。有三位官员被判处刑罚，甚至连东林大区负责安全事宜的副事务卿也被判处了四年监禁。
联邦政府和司法系统的反应不可谓不迅疾剧烈，然而终究无法挽回那些生命，此次矿难事件，给东林大区本已处于停滞边缘的采矿业带来了最后的沉重一击，晶矿联合公司就此倒闭，交由联邦政府托管。
此次事件的影响颇为深远，却很少有人想到对那些孤儿们来说，这一生的影响才是无比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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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钟楼街进行集会示威的孤儿们，都是这起矿难事件的受害者。李维如此，小家伙如此，许乐也是如此。
许乐是这群孤儿的其中之一，更准确地说，他是孤儿当中的一个另类，在那些年里，他从未对看上去光鲜亮丽的黑帮头目投去任何羡慕的眼光，他只是喜欢在街角的杂货铺里看别人修理电器。
他的人看上去并不如何魁梧有力，阴险暴戾冷酷，相反脸上一直带着浓浓的笑意，无论怎样困难的环境，似乎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厌烦。
——但很奇怪的是，那些好斗的孤儿却没有谁敢招惹他，甚至隐隐约约，三条街巷里的孤儿们都有些尊敬他，这种尊敬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李维对许乐发自内心的尊重。
五年前，因为政府一次偶然性起的打击，隐藏在阴影之中的一个黑帮，被迫进入孤儿们占据的钟楼街后方街巷，并且用他们的冷血与强悍，成功地夺取了这个废弃已久的街区，短短两个小时时间，便有三名年龄最大，最有勇气抵抗的孤儿死于这场清洗之中。
平日里看上去很嚣张的孤儿们，在成功地进化成为那些阴暗势力之前，其实只是一些虚有其表的小狮子。
一直不参加社团活动的许乐在那一天失踪了，然后一直无法深入河西首府下层街区的警察力量和军备区支援，忽然通过一个地下管线渠道，进入了钟楼街后方一大片的土地。
死了很多人，孤儿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三名死去孤儿的仇也报了。却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一向木讷却又乐天的许乐，在垃圾场外，用一根废弃的机甲肘尖液压管，戳死了那个帮派最后逃出来的首领。
除了趴在废弃工厂食堂夹层石板里瑟瑟发抖的李维和小家伙，那一年，李维十一岁，小家伙五岁，许乐刚满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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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前？”将脸藏在衣帽里的许乐重复了一遍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话，快活地笑了起来，确认了对方是在诈自己，而不是知道了自己心中最为恐惧的那个记忆，“四年前我在参加州教育办公室主持的入学补考。”
鲍副局长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知道对方肯定和今天下午的那出闹剧有关，只是他也无法确认自己的判断，一个少年怎样才能够掌握警察局内部的行程安排，他又是怎样知道那些属于上层间的矛盾和斗争？
“我需要知道你的背后是谁。”鲍龙涛认为自己冷漠的语气恰到好处，问的点也特别准确，当然，他也不认为这些在钟楼街混的孤儿们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而当许乐听到这个问题后，却忍不住低头苦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膀，就像看不到面前如黑狗一样盯着自己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明亮的街灯下，准备回家睡觉。
鲍龙涛的手握住了手中的警棍。
少年许乐伸出一根细长而稳定的手指。
他指了指街灯后方的黑暗处，说道：“这里一共有五个电子监控器，你隶属警察系统，不是法官，更不是管理委员会的人，你没办法洗去录像，所以我劝你不要试图对我动手……有什么想说的，请去先办证明，我会配合调查的。”
鲍副局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身体僵了僵，半晌后说道：“临检，我要读你的芯片。”
许乐转过身来，依然没有摘下帽子，诚恳地说道：“第二警察局副局长明天就会被州长骂成狗屎，说不定还会因为今天的游行上电视新闻，谁会相信他还会有心思在凌晨，亲自出马，对一个无害的瘦弱少年进行临检？”
那根一直指着黑暗中电子监控设备的手在安静的夜里缓缓摇着，许乐低头诚恳说道：“我是一个好人，相信我，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在为您考虑。”
鲍龙涛忽然觉得这个不知身份的少年冷静或者说诚恳的有些可怕，眼睛里的疑色也是越来越浓，握着警棍的手越来越紧。

第六章 他不是特工
先前鲍龙涛并没有看清楚青树下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面前这个以帽遮脸的少年投以足够的警惕。往前迈了两步，他低下头来，隔着那个帽子在许乐的耳边轻声说道：“或许我不应该问你，我应该去问李维。”
一位联邦官员要对付街道黑暗中的势力，就像是动物园的管理员对付那些不听话的野兽，不论是皮鞭还是鲜肉，总有无穷的手段可以利用。鲍龙涛这个时候说出李维的名字，自然是对许乐加以威胁——即便他自己不亲自出手，许乐也不要指望能够隐藏住自己的身份。
可是许乐并不担心这一点，在他看来，李维那些孤儿有的是方法生存下去，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鲍副局长亲热的表现，低着头，有些谦卑地向着黑暗里行去。
鲍龙涛松开了手中的警棍，对着少年的背影喊道：“有机会，我们会再见面的。”
……
……
两个人再次见面的时间很短，短到有些惊心动魄，短到让人觉得有些荒唐。
就在青色花园小区侧门处的黑暗中，许乐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那双明亮的眸子眯成了弯月，不可置信地看着潇洒斜倚在墙上，以表现自己有能力掌控一切的鲍龙涛。许乐似乎吃惊于这个人是怎么能够跟着自己到了这样偏僻的地方，而且自己没有发现。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而且我很满意的是，这个见面的地点，不再有任何监控设备和不长眼睛的路人，来影响到我们之间的交流。”
穿着黑色警服的鲍副局长从黑影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有些阴沉和得意，他腰间的警棍已经拔了出来，菱形的制式金属尖闪耀着令人恐惧的蓝色电弧，虽然微弱，但是威力十足。
没有给许乐逃跑的机会，也没有让许乐提前坦白，鲍龙涛习惯性地准备将这个少年电倒在地，用突如其来的痛苦，软化对方的心志，让对方交代出能够侵入警局内部程序，以及利用河西州上层斗争的那个幕后人士的名字。
警棍的尖端马上便要戳到许乐的腰上，鲍副局长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
一股巨大的电流瞬息间占据了他的全身，令他浑身抽搐，痛苦难堪，颤抖不已，就像癫痫病发作一样瘫倒在地，唇角也开始吐出了白沫。
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道一现即逝，墙上却留下了电流灼烧的些许痕迹！
确认了鲍龙涛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许乐小心地将手中的电击棍放回了口袋里。
这根电击棍只有手指长短，但所击发出来的电流却远在先前交给李维的那根之上，更不用提鲍龙涛手里握着的那根了。
鲍龙涛假意放他离开，却想在阴暗的角落里进行残忍的逼供，只怕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瘦弱少年竟然能够轻易击倒自己。
许乐走到了鲍龙涛的身边，蹲下身体察看了一下对方的状况，将一粒金属片状的物体放入了耳中，压低声音说道：“78号收视调查员回报，情况有变，是否灭口？”
许乐蹲在鲍龙涛昏迷的身体旁边，似乎是在等待通讯的那一方给出指令，片刻之后，他得到了确切的命令，不再理会脚边的鲍副局长，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面目遮掩的更加严实，消失在了青色花园旁边的黑暗里。
他的住所，自然不是青色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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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之后，墙壁下的鲍副局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确认了那个神秘的少年已经消失，他才敢挣扎着坐了起来，抹去了唇边的白沫，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体内肌肉神经的酸楚疼痛还在持续，却止不住鲍副局长心头的震惊。被那根电击棍击倒之后，他并没有真正的昏迷，而是将那名少年最后的请示听得清清楚楚，他被灭口和调查员的那些词汇吓的不轻，更不敢睁开双眼。
收视调查员？怎么可能有人信。联邦电视台直属管理委员会和总统双重控制，鲍龙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忌惮，莫非这个暗中唆使孤儿们上街闹事的人，是首都星派来的特工？尤其是最后许乐悄无声息伸出来的那根电击棍，更是加强了鲍龙涛这方面的判断。
手指长短，电弧却能击穿五十CM的空间，这样精致却又强大的武器，绝对不是民间那些帮派能够仿制，鲍龙涛只听说过军方能够配有这样的装备，而且还是特工专用。
那个少年究竟是管理委员会的人，还是总统的人？不过不论是哪一方的人，都是遥不可触的阶层。鲍龙涛恐惧地扶着墙壁爬了起来，知道自己今天犯了大错，这件事情再也不能碰了。
……
……
水龙头在汩汩流着热水，联邦的福利在这些细节方面向来体现的不错。蒸腾的热气让整个卫生间都充满了一种迷幻般的味道。许乐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上被水蒸气渐渐模糊的脸庞，怔怔地站了很久很久，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扶着白色陶瓷洗脸盆的手似乎在暗中用力，指间有些苍白，微微发抖，因为他很害怕。
从耳朵里掏出了那粒金属物，从舌头下掏出了另一粒用来改变声音的金属物，许乐将它们扔到了洗脸盆的上方，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这只是休闲衫上的两颗金属扣子。
许乐低着头，大口地呼吸着，想要将内心的恐惧全部吐出去。凭着两颗金属扣子便瞒过了令无数孤儿害怕的鲍龙涛，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成就感，如果不是担心鲍龙涛会对李维下手，他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他不是什么特工，更和遥远的首都星圈的那些大人物没有丝毫关系，他只是一个在机械方面有些天赋的普通人，只是一个少年。
鲍龙涛总以为他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势力，只有许乐自己清楚，他的身后只有那个该死的家伙，如果不是那个家伙哭着求自己，自己怎么会让那些孤儿和自己都陷入到这样荒唐的局面里。
不知道鲍龙涛还会不会继续查下去，许乐心中有些没底。
许乐用热水用力地冲洗着自己的脸庞，直到将稚嫩的脸庞洗的有些发红，他才缓过劲儿来，恼火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压低声音骂道：“封余，你个王八蛋到底是什么人！”

第七章 他是不自知的天才
封余是一个中年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个成熟稳重可靠英俊里带着那么一点点憔悴沧桑味道，足以迷倒天下众生尤其是小女生的绝世中年大叔。
这话倒也并不夸张，如果他愿意多洗澡，多刮胡子，修补一下他那满口烂牙，再穿几件合适的衣裳，再把年龄减个几岁，或许还真有那种风姿。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假设，所以封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儿无女，只会喝酒聊天的中年公民，每周一二三四就会守在香兰大道第四街区的电器修理店里发呆，看着修理店外偶尔经过的制服女警官流口水。
这家电器修理店的生意一直不错，因为封余的手艺确实不错，不论是最新式的卷轴晶屏，还是老古董的液晶屏，无论是超频的室温调节器，还是孩子们玩的电动滑板，只有和机器和电有关的东西，他总能把它修好。
生意不错，自然收入也还稳定，所以每周法定的三天休息日里，封余总是习惯性地关了店门，然后在河西州的各大疗养中心里出入，认识了不少疗养中心里的姑娘们，也花出去了不少银子。街区上的街坊们早就知道这个中年男子有好色的一面，所以也并不怎么称奇。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两年里的周末，封余并不是每次都去发泄自己的情欲，而是来到了距离城市极为遥远的一处偏僻矿坑。这处矿坑早已废弃多年，尤其是在十年前那场矿难之后，联合公司破产，这处矿坑便再也没有人来过了，以至于当年矿工们的休息室被改造成了一个修理铺，也没有人发现。
许乐瞪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从身旁的厨炉里取出了饭菜，端到了桌上，说道：“吃饭了。”说着话，又去取了一条热毛巾，去给那个中年男人擦脸。
不论许乐此时的心情有多么的烦恼，但他这个人总是习惯性的心软和善良，看着那个中年大叔一身颓废的模样，总是忍不住想照顾他。
封余坐到了桌子上，啪嗒啪嗒地开始嚼起有些粗硬的肉食，忽然开口说道：“这野牛肉怎么越来越硬了？”
“无论什么肉，在冰柜里放半年，都会变得有些难吃。”许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坐到了桌旁。他们两个人的饮食习惯在这两年里变得有些奇怪，如果在一般的东林区民众看来，则是过分奢侈。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那个问题。”许乐忽然放下了筷子，很认真地问道：“我知道你当年是军方的修理技师，因为得罪了上级，所以当了逃兵，可是你教我做出来的那根电击棍也太像了吧，你看看……这已经好几天了，鲍龙涛居然真的就被我吓住，根本不敢去问李维是谁。”
“两年前就和你说过，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封余大叔明显不在意自己这句话的催吐效果，悠悠然自我陶醉道：“以我当年在军中的地位和密级能接触到的资料，别说区区一根电击棍，就算是制式膛炮，只要你有材料，我也能给你做出来。”
许乐听这种话听得多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反应出来，无奈地说道：“别吹牛了，上次好不容易在垃圾场拣到了一块机甲的中控系统，结果你看了五天五夜，却根本不敢动手修复。”
封余面色一青，咳了两声后，正色训斥道：“那是当年第四军区的老古董！谁他妈看过几百年前的东西，我当然是要以欣赏的眼光来看。”
“可除了电击棍你还会做什么？”许乐垂头丧气地说道：“已经两年了，我在你这儿就只学到了怎么修电视，冰柜，玩具，汽车……再过两年，国防部征兵考试就要报名，我连机甲和战舰都没看过，怎么通得过。”
封余低头嚼肉，闷声骂道：“你连十二年义务制教育都没读完，又不是军事技院出身，拿什么通过？国防部倒也招炮灰兵，你要不要去试试？绝对每个陆战队都要你。”
许乐一愣，很认真地说道：“通过征兵考试，那就是机修军士，起点高一些。”
封余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无比熟悉的少年郎，哀叹道：“你还没有放弃你那个可耻的理想？”
“理想为什么是可耻的？”许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执着的光芒，“我人生的第一理想就是成为一名战舰辅官，第二理想就是进入首都星圈的大公司研发部门，去过好日子。”
“西林区那边还在和帝国方面打仗。”封余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平静，“忘记你的第一理想吧，至于第二个，其实也并不怎么困难。”
他们两个人吃饭的速度很快，许乐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一面收一面应道：“打了六十年了，东林大区的人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帝国人长什么模样，除了在电视上面看到过他们的使团，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语气忽然停滞了一下，有些挫败地说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学了两年，才学会做一个电击棍。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和这些机器打交道，所以我想试着去考试。”
封余沉默了，没有说话，躺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眼光却落在了许乐的背影之上。
洗完碗后，许乐习惯性地进入了操作间，开始操作那些他已经熟悉如手指一般的仪器工具，用一种平稳到了极点的速度，将堆在一旁的破旧电器，一一修复如初。
那些常见的电器破损，并不怎么难以修复。然而许乐做的依然十分认真，就像他正面对着联邦里最精端的仪器一般。或许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每每他全情投入这项工作的时候，一种叫做认真的光彩便会浮现于他的稚嫩面宠之上。
有故事的封余大叔点燃了一根香烟，隔着玻璃眯着眼睛看着许乐忙碌的身影，心想是时候要将操作间里的尘度再降低一个级数了。紧接着他想到许乐先前的那句话，不由唇角微微翘起，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缓缓飘散，飘入封余早已花白的头发之中，消逝不见。封余在心里想着，世上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天才，其实在某些方面，许乐这个小家伙比自己……更天才。

第八章 废弃矿坑的人生
进行完最后一项微焊操作，许乐满足地取下了罩在脸上的深色防护镜，将操作间内所有修复好的成品，按照上面的标签分门别类，整齐地放入金属格栅之中，摁动按钮，运出操作间外。这些修理好的货物明天清晨的时候，便要送回香兰大道第四街区，许乐总是习惯性地提前做好准备。
用热水洗了一个脸，许乐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取出药水，仔细地滴入眼中。虽然有各种观测设备的帮助，但那些金属芯片的世界，对于每一个机修技师的双眼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而且他往往一旦专心于金属芯片的世界后，便会有些忘记时间的存在，所以此刻的双眼都有些发红。
“去休息一下，看看风光，舒缓一下眼部的肌肉。”封余揉了揉花白的头发，很满意于许乐的速度和专心。在这大半年里，香兰大道修理铺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许乐在这个偏僻的矿坑里进行操作，而封余只需要呆在铺子里，每到周末才来指点一下，渐渐的，许乐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比封余这个军中的机修师更要快了。
许乐嗯了一声，从墙壁的冰室里取出两瓶果汁饮料，跟在封余的身后，向着矿坑的上方走去。
听着前方不停响起的金属碰撞声，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然后又看到了大叔身下那条极为拉风的破烂牛仔裤，以及被牛仔布包裹的极为紧绷的臀部，还有……一大串钥匙、五星刀之类的金属事物，在空中不停地摆动，时不时撞在那个大屁股上，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他一直不理解封余为什么要把自己塑造成这种形象，然而封余对他说，剑客手中的剑，枪神手里的枪，从来不会离身，他们这些机修技师，自然不能让工具离开自己的身体……其实许乐明白，这位大叔只是觉得这副翘臀风铃的风姿格外男人，可以吸引那些寂寞少妇的目光。
天时已经晚了，东林大区上方的光芒渐渐黯淡，暮色渐红渐深，在封余身后的一大堆金属上面，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光泽。许乐本来就不怎么大的眼睛自然地眯了起来，看着那个爬坡有些吃力的背影，不禁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傻乎乎走进那个修理铺的时光。
他和封余的关系有些古怪，不是学生与老师的关系，但是他确实从封余的身上学到他最渴望的关于机修方面的知识和实践经验。
虽然修理电器对于他的理想，那个成为战舰机修辅官或者是进入首都星圈谋求美好生活的理想，没有丝毫帮助，但至少许乐从那个小小的修理铺里，获得了很多平静和满足。
许乐也不算是封余的雇工，因为封余从来没有给他发过薪水，只是在冰柜里留下了足够的食物，从待遇上来说，少年只能算是香兰大道修理铺最可怜的包身工……然而这两年里，许乐确实替那个修理铺挣了不少钱。
“征兵考试报名，如果是机修士官的话……政府只报销百分之四十。”许乐看着大叔的背影，鼓起勇气说道：“只有两年时间了，我总要存些钱。”
这句话的潜台词自然是希望修理铺老板能给自己发些薪水。然而封余头也没回，直接拒绝：“当初是你哭着喊着要我教你，我有想过向你收学费吗？”
真是个无耻的人，比我更无耻。许乐在心里这样想着，然而想到当初他跑进修理铺，抱着老板大腿不放时的无赖劲儿，他也没什么勇气再提薪水的事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前跑了几步，坐到了封余的身边。
他们两个人此时坐在矿坑的最上方，身后远处是一大片城市建筑的影子，只是无比遥远，所以格外模糊。他们的身前却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草原的深处可以看见参天的树木，大自然清新的景象，此时正在暮日下散发着火一般跳跃的感觉。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封余没有接过许乐递过来的果汁，而是又点燃了一根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贪婪地看着眼前的草原树林，说道：“东林大区至少有一千家修理铺，你为什么当初就偏偏看中了我。”
许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事情过了两年，他才会想到问这个问题，停顿片刻后低头说道：“当时咖啡馆里的真空自动门坏了，后来听说是你修好的，所以我就去找你。”
“那个门谁都会修。”封余头也未回。
“也许是你修那个门的时候太高兴……”许乐笑起来显得格外真诚的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B2口的无胶真空接缝做的太漂亮了，偏移值在千分的级别上，这比民用的标准高了两个等级，甚至比军方标准都要高一些。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老板你不是一般人。”
封余有些吃惊，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举手似乎想要打他的脑袋，最终却只是揉了揉许乐黑黑的乱发，说道：“你真是个疯子，谁会想到去量那个东西？”
“大概是直觉？”许乐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是觉得那扇门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怪异，刚好那时候手头有一笔钱，所以去买了个定光分检仪，一量就量出了古怪。”
“最小的分检仪，也不可能塞到门下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量的？”封余明显来了兴致。
“呃……”许乐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后，说道：“我请李维帮忙，半夜把咖啡店的那扇门拆了下来……当然，当天夜里，我们就又安回去了，我可不是小偷。”
封余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可我在那扇门上装了防盗器……”
“藏在夹层玻璃里的那个？”许乐不好意思的低头回答道：“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也……拆了。”
封余忽然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少年，许久没有说话。两年前的许乐还只是一个通过在图书馆里死背各项工艺流程和规范标准的自学者，居然就能拆掉自己安装的防盗器，看来先前在沙发上的那个判断，真是没有错。
几头雄壮的野牛，此时披着暮色凝成的光芒，缓缓地从树林里游荡而出，向着矿坑的方向行了过来。
许乐和封余两个人同时停止一切思维和行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几头野牛，眼中散发出一种叫做贪婪的目光。
“大叔，我们已经半年没吃到新鲜的牛肉了。”许乐吞了一口口水，试探着问道。
封余站起身来，看着废弃矿坑下方和草原间的一条绵绵无尽头的金属隔离网，脸色异常难看，悲痛说道：“我这一辈子，最讨厌联邦两条法律，其中一条，就是那个该死的野生动物保护法。”
许乐忍着笑，仰脸问道：“还有一条呢？”
“第一宪章。”
说完这句最嚣张的话后，他便带着许乐以一种恶狠狠的姿态，向着隔离网那边的野牛走去。

第九章 愤怒的公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联邦法律里最严苛，也是被执行的最为彻底的两条法律，便是第一宪章和野生动物保护法，也正是修理铺老板封余最痛恨的两条法律。
第一宪章的由来早已久远不可考证，虽然触及最关键的隐私保护条则，但在联邦公民的心中，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没有人提出过丝毫质疑，或许数十万年的文明平缓发展，让许多真相都湮没于历史的阴影之中。
而野生动物保护法，则是联邦历史中的另一道谜题，很多社会活动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联邦中，野生动物和天然植被的地位竟远远在人类之上。除了开采资源之外，联邦文明对于星球表面的改造极为有限，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推动着这个文明尝试与自然界更和谐的相处。
每个星球上都有的电子围墙，将城市外的田野分割出了大量的区域，将那些野生动物安全地保护着，任何偷猎行为，都将迎来联邦管理委员会最严厉的惩罚。问题在于，这种相处无法和谐，尤其是对于许乐封余这种特别喜欢吃肉的家伙来说——吃不到嘴里的肉，怎么能让人心情愉快？
虽然合成的食物已经能够达到很丰富的口感和滋味，可是世上总有人无法抹去本能里的那些东西，就是无比热爱天然的食材。
“这次可一定得小心一些，半年前杀了那头牛，HTD的人把黑市掀了一遍，搞得城里有四天没野肉卖，幸亏没人知道是我们宰的，不然只怕要被抓进去关三个月……”许乐跟着大叔小心翼翼地向电子围墙的方向走去，心有余悸地提醒道。
“HTD如果真那么铁面无私……咳咳……”修理铺老板咳嗽着，说不出的嘲讽，他将烟头扔到脚下踩熄，说道：“钟楼街黑市上那些兔子肉羊肉从哪儿来的？”
“可咱们宰的是……野牛啊。”许乐还是有些后怕，“好几年都没人敢卖那个东西了。”
“我们又不卖给黑市。”封余一挥手，斩钉截铁说道：“就算HTD把我俩逮了，顶多也就是个缓刑。”
HTD全称国家海洋太空土地管理局，名字看上去很可怕，其实就是联邦政府依照野生动物保护法设立的专门机构，权力确实不小。
……
……
隔着电子围墙，看着那边悠游自在的野牛群，两个人停住了脚步。野牛并不害怕墙那边的人类，它们在散步的时候，时常能看见这些被关在墙里的可怜双足动物，只是有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亲密接触了。但今天野牛群的首领明显是感觉到了对面那两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敌意，警惕而嚣张地抬起了巨大的牛首，眼睛里的暴躁之意愈来愈浓。
许乐本还有些担心，但这时候看见这头野牛的挑衅模样，也忍不住生出气来，心想我只不过想吃吃你的肉，用得着这么鄙视我？
只听得哞哞几声，封余的嘴里学着野牛的声音向着电子围墙那边吼了几声，野牛群首领顿时被激怒，向着电子围墙便冲了过来，紧接着封余便和许乐沿着围墙快速的飞奔，一直将这头野牛引到了距离矿坑极远的一处小山坡下。
许乐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对前面那个有些笨重的身影佩服到了极点，心想老板真是个妙人，居然连野牛都能激怒，难怪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经常愤怒的连饭都吃不下去。
……
……
就在那个山坡下，封余吐了两口唾沫，叉着腰站在电子围墙这边，看着对面也已经累到不行的野牛。他盯着对方正在刨着土的牛蹄和那两只尖利的牛角，喘着气说道：“不要怕，这些牛被关了几十万年，早学精了，根本不敢来撞这围墙。”
许乐扶着围墙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星球上的电子围墙，全部用的异种钢材做成，内部配置着芯片管理系统，一旦受力过重，便会自动弹出电流。这不知多少年过去了，电子围墙不惧风吹雨打，毫无锈迹和被冲撞出来的痕迹，可想而知其坚固程度。
“老规矩，你杀牛，我望风。”封余大叔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呃……”许乐早已经认命了，垂头丧气地走到了电子围墙下面，下意识里摸了摸脖子后面的芯片，心想这里的电子监控网会不会注意到一个信号的小小跳跃？
毕竟曾经翻过电子围墙三次，所以许乐并没有像一般的犯罪分子那样担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往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瞬息间变成了一个猴子，用奇快无比的速度，极其灵活轻柔的手法，翻过了围墙。
……
……
“不错。”封余坐在山坡上微笑看着这一幕，暗想如果国防部招生考试的主官不是瞎子，一定能够看出这个少年的实力。
而如果让联邦社会里的人们，知道有人可以不经过电子解码，而直接翻越这道被黑市贩子称为哭墙的电子围墙，只怕会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联邦的电子监控无处不在，为什么这个少年明显越境，脖子里的芯片却没有发出脉冲，监控系统没有反应！
许乐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熟门熟路的一跃，对于第一宪章，对于联邦社会来说是怎样摧毁性的一步。他更没有注意到，那个军方逃兵，修理铺老板的手上，有一件小仪器正不停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将他们两个人以及那头愤怒的公牛全部笼罩在其中。
草原大了，公牛才会跑的快意，谁一旦被关在铁笼子里，都会感觉到愤怒。
或者说，当它感觉到有人想对自己不利时，也会感觉到愤怒。当许乐的双脚轻轻地踩在草原上时，那头黑棕色的愤怒公牛，便向他猛地冲了过来，颈处的长毛在空气里飘拂成了格外壮烈劲美的线条！
许乐有些害怕，脸有些发白，但他依然冷静，就在公牛锋利的犄角离自己还有一米远的时候，他左脚腕一扭，整个人向着侧方倒了下去，同时右手向着公牛宠大的身躯指了过去。
嗞的一声，蓝色的电弧闪动，公牛没有办法抵挡惯性，在与许乐擦身而过的瞬间，被那根小巧却又威力十足的军用电击棍直接击中。
轰的一声，公牛倒在了草地之上，激起一些尘土和草屑。许乐向它走了过去，脸上没有丝毫兴奋，只有警惕。

第十章 暮色如血
许乐的谨慎自有原因。在前几次的行动中，他已经确认手中的电击棍能够将人类完全击倒，但是却无法保证每次都能让强悍的野牛束手就擒。
今天发生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当他靠近那头公牛粽黑色的身躯时，本来瘫软在地的公牛，忽然喷着强劲的鼻息，四蹄蹬土，整个身躯最后的爆发，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上震了起来，向着他冲来。
许乐眼瞳微缩，面色微白，似乎傻在了原地，此刻他的手中还是那根电击棍，只不过前端已经探出了锋利的刃尖，看上去就像是军队经常使用的军刺。
转瞬间，少年体内的恐惧通过肾上激素的分泌转化为了强大的行动力，在极为惊险的那一刹那，侧转了身体。一阵劲风吹拂过他的脸颊，他强撑着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将野牛在自己眼前的每一个动作看的清清楚楚，然后将右手一直紧握着的那根金属刺扎了下去！
许乐的眼力很好，不然不会在修理方面拥有如此快的速度，与这个天赋相对应的，他的手也很稳定，所以细长金属物刺下去的方位，没有丝毫偏移。
……
……
下一刻，军刺已经被那一股巨大的力量带走，脱离了他空空的手掌，残留在公牛颈上两寸处的皮毛之中……带着几滴血。
轰的一声，电击棍都无法制伏的公牛，以极其凶猛的姿态冲过了许乐的身畔，又以更决绝的姿态硬生生摔倒在了土坡之上，震起更多的尘埃和草屑。
许乐提着匕首，傻乎乎地看着那头重重摔倒在地的公牛，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的双腿才不再颤抖，健康的红色才重新回到他的脸颊上。在先前那一刹那，他确实很害怕，因为他没有想到今天这头公牛居然会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在电流的残存作用下，依然可以冲的如此凶猛。
沉默了很久，他余悸未消地靠近了野牛，确认了它的死亡，才极为小心的将那柄匕首从公牛的颅后用力拔了出来。
军刺的锋尖已经彻底摧毁了公牛的中枢神经结部位，公牛再也无法弹起来表达它的愤怒。许乐下意识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匕首尖上的血滴，液体在昏沉渐黑的暮色里闪耀着淡淡的光芒。他的心里没有一丝虚弱之后的亢奋，也没有任何激动，有的只是一丝害怕和躲避。
“什么时候，把手才能用两次？”他忽然回头，对着电子围墙那边的修理铺老板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抱怨和愤怒。
把手，是他给这根电击棍加匕首取的名字，这根金属武器设计的很精致，但也仅仅是精致罢了，一次充电之后，只能释放出一次电流，完全无法和真正的军中武器相提并论，除了把手做的曲线顺滑，握上去异常舒服之外，许乐并没有发现什么让自己心动的地方。
所以他叫它把手。
如果电击棍能释放两次电流，先前那刻也就不会如此凶险，难怪许乐对于修理方面的老师兼把手设计者封余大叔如此不客气。
……
……
把手的设计有缺陷，输出的电流强度被刻意调大了百分之二十，从而导致只能使用一次。
坐在电子围墙那边的封余很清楚这一切，他可以很轻易地将这个缺陷弥补，然而他一直没有告诉许乐，也没有去完成——因为他是刻意做出这样一个防身武器给许乐使用。
从很多年前，封余就一直认为，人类如果太过依赖机械，不是什么好事情，只会阻断了人类向体内和宇宙里探去窥视目光的可能性。关于这些理论，封余还暂时不打算和许乐进行探讨，所以听到少年恚怒的质问之后，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是从牛仔裤里摸出那包扁扁的烟盒，点上一根，美滋滋地吸了起来。
许乐垂头丧气地转过了头去，低下了身体。
看着围墙那头，暮色之下，忙碌的少年，封余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其实他是一个很冷酷的人物，不然也不会一个人逃到东林区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来。然而草原上暖暖光调与身后黑夜的交临，那个少年在红红的夕照下，剥着牛皮，分割着牛肉，时不时在衣服上抹去手掌上的血水……
这是很血腥的一幕，但又是充满了生命美感的一幕，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在死亡与生存之间流转。封余怔怔地夹着香烟，望着那个挥刀而舞的少年，不禁想起很多年前看的古典文学里的场景，在丰收的秋天，农民收割着庄稼，以植物的残躯换取自己的存活，在部落的篝火旁，男人女人们在喝着酒，拿着火堆里烤熟的动物肢体啃食，十分快活。
一丝微笑浮上了封余的脸颊，这动容的笑容配上他的花白头发，似乎泄露了他的真实年纪，有那么一股子沧桑的味道开始流露出来。
他一直觉得许乐这个孩子很有趣，因为这个孩子似乎永远将自己的精力都放在那两个理想之上，而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别的方面所表现出来的能力。
比如先前屠杀野牛的那一瞬，除了在军中受过特种训练的人们，谁还能够仅仅凭着一根匕首就杀死那头公牛？为什么这几年里黑市很少有野牛肉卖？
封余想到了先前许乐的疑问，脸上的笑容不禁更加浓郁，在联邦政府严格管理枪械的背景下，黑市贩子们谁敢冒着生命危险去猎杀公牛？
这个孩子……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很傻，难道他就一直没有发现先前引牛时，自己和他可以比愤怒的公牛跑的更快？难道他就没觉得，自己能够徒手杀死一头公牛，这是比修理好一面电视，更值得骄傲的功迹？
“他妈的，他妈的……”暮色下，许乐一边骂着脏话，一面忍着不适做着屠宰的工作。终于他忍不住了，起身叉腰对着那个抽烟的无耻中年人吼道：“不要骨头还剩两百斤，你再偷懒，晚上什么时候能开饭？”
许乐这个少年所表现出来的各方面天赋，其实在封余的眼里，都算不上什么，因为他这漫长的一生，不知看过了多少真正的天才。而先前杀死野牛时，许乐所呈现出来的与年龄绝对不符的冷静沉稳——虽恐惧的双腿发抖，脸色发白，却依然冷静沉稳——才是封余最欣赏他的地方。
同时，这也是封余认为少年最无趣的地方，所以此刻听到许乐骂脏话，他反而有些高兴，笑成一朵野白合，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

第十一章 第一机器是怎样炼成的
血腥味十足的牛肉经过平底锅的煎炸，撒下胡椒及各式伴料，便开始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食材本身香味。银制的餐刀划破微有脆意的肉块表面，和“把手”刺破野牛头颅时飙出鲜血的场景不同，虽然这块牛肉也有一些血水，但更多的还是那些令人食指大动的汁儿。
常年食用合成食物的联邦普通居民们，对于这种天然的食物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更何况是好肉如命的修理铺老板和少年许乐。
一顿美妙的晚餐结束，许乐收拾了碗筷，将剩下的牛肉和内脏藏入了矿坑旁边这间操作间的奇大冰柜之中，便发现自己获得了难得的轻闲，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站在房间里发了会儿呆，许乐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出了门，沿着失修的钢梯，爬到了矿坑上方的草地上。
修理铺老板封余已经在这里发了很久的呆了，他一直看着天地间最后那抹光消失，然后被最全面的黑占据。接过身后递过来的那杯红酒，封余抿了一口，似笑非笑说道：“用我的宝贝儿来讨好我，又有什么想问的？”
许乐提着酒瓶来到了他的身边，顺着大叔的目光往远方的草原上望去，此时夜色早已深沉，不知先前那刻的落日会是怎样的壮观。他知道修理铺老板肯定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不过他也并不想去探询，因为他跟着封余，只是希望能够从对方身上学习到关于机修的知识，而并不是希望能够听到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
再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被人打扰。
“其实……我不是傻子。”许乐忽然开口说道，他并没有故意装出十分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习惯性地在某一个重要的词语前面刹一下车，加重一下语气。从十年前父母妹妹都死在那场矿难之后，许乐孤独的人生里，似乎没了什么重心，所以偶尔来一次，总是只会用这种显得比较笨拙的方法表示情绪。
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眯了起来，显得有些慎重。其实他早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在这两年跟着封余的日子里，除了那些机修方法的知识和实践能力，老板让自己摆的那个难看姿式和一些日常的锻炼，大有古怪……
许乐的性情平实诚恳，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脑子，只是他总以为那个姿式和那些体操，大概是军中的训练技巧之类，所以一直在装傻。或许能让自己的身体更强壮一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既然老板让自己学，那就学呗。
然而今天杀死了那头野牛，他的心里凭空生出了几丝寒意，老板只是个军中逃出来的机修师，为什么教自己的东西，却拥有如此大的威力？难道他平常教自己的……是传说中军方秘不外传的杀人技能？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傻子，相反，我认为你是天才。”封余将杯口拿离唇边，表情平静，眉角的皱纹里却透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也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明白，您教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许乐有些无奈地看着封余的双眼，问道：“国防部的机修士官考试，根本不考野战能力，我不想把时间再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许乐的声音开始颤抖，似乎正在承受某种难耐的痛苦和煎熬。封余却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平静说道：“以你的性格，既然问出来了，看来你对这个事情是真的很抵触……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抵触从何而来。”
许乐的声音依然颤抖，间或有粗重的喘息声响起，他恼怒地说道：“这已经是三十七宪历的第六十三年了……人类的文明都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还让我练这些有什么用？一个人再厉害，难道他可以正面和机甲抗衡？难道他可以飞入太空和战舰对面相抗？”
“我明白，你想成为能修理机甲和战舰三大系统的机修师，所以在你看来，那些冰冷的金属机器，当然要比如蚂蚁一般的个体人类强大得多。”封余冷冷回答道：“但你不要忘了，人类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终究还是生物的人类，你还在这个躯壳里。这个躯壳才是你保命的最后手段，是你必须了若指掌，运转无碍的第一序列机器。”
“至于什么机甲，什么战舰，那只是更外延的东西。”封余缓缓闭上了眼睛，“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机甲里，你总要吃饭睡觉上厕所，你要做爱，你要高潮，你要洗澡……一个人不穿衣服的时间都要占据人生的十分之一，那你不穿机甲的时间呢？”
许乐听傻了眼，总觉得老板的话没道理，但又透着股歪理无法打破的妖异劲儿。
封余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忽然低头笑了起来：“更何况如今的联邦能源紧缺，太空战舰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宇宙中的垃圾。”
“机甲可不需要晶矿，现在的高能压缩能量足以支撑机甲在陆地上的行动。”许乐明知道老板今天肯说这么多话，只是为了说服自己，可依然倔犟地反驳道：“再说了……什么保命，什么最后躯壳，我又不会去西林和帝国野人打仗，我只是想当机修师挣钱，同时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用得着在乎这么多？”
“我们不去讨论你的将来人生，因为在我看来，国防部的考试你不见得能通过，说不定你要给我打一辈子的白工。”封余哈哈笑了起来，然后笑声渐敛。
“想一想上林那三颗星球上的人们，想想那些延绵数千年的家族，甚至是那七大家，为什么他们一直对那个老头子和老头子的学生们那般尊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那个老头子自身力量的强大。”
上林便是首都星圈的大区名称，首都星圈由三颗居住行星组成，是整个联邦文明最发达，最富庶，人民生活最安逸的所在。所谓七大家，对于偏居东林的少年许乐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古老上层存在。而封余口里说的那个老头子……
“我的亲妈呀，你喊军神老头子……”许乐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害怕，声音颤抖的极为厉害。
“好了，今天的马步不用再蹲了，把体操再做一遍吧。”
封余没有回答许乐震惊的话语，微笑看着已经保持了半个小时标准马步姿式的许乐，心里暗想着，这小子虽然天生抵触这些东西，但做起事情却格外认真，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以忍受日复一日，长达两年的马步考验？
“注意呼吸，放松心神。”封余站起身来，平静而严厉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许乐，一字一句说道：“要感受，并且记住你肌肉里最酸楚的颤抖路径，而不是想着去遗忘它。”

第十二章 生硬的舞蹈
身在矿坑土坡上，面对西方静夜空，暗沉昏红的野兽都市在身后，东林大区天穹上的星光那样的黯淡，就像是有无穷层纱，笼罩在大气层的最上方。就在这样一个光线幽淡变幻的环境中，许乐模糊的身影正不停地进行着扭曲拉伸，依照某些既定的套路，探脚，拧腰，沉身，出拳，翻腕，递肘……
封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已经一年多了，少年已经将这一套动作记的滚瓜烂熟，没有丝毫差错的地方，甚至连手指尖斜拖而下的那个角度，都不会偏差一分。
这一套看上去并不复杂的动作，很明显不能算是体操，因为套路显得有些散，而且动作太过缓慢，更像是一种舞蹈。问题在于和上林歌舞团的那些名优们相比，这种舞蹈却又显得过于生硬。
生不是生涩，而是生熟的生，许乐的动作有一种血淋淋的，完全没有被火烤过，极难嚼动的筋骨生肉的感觉。
硬不是生硬，而是操作室里用来当承刀面的强化有机玻璃，又像是东林星草皮下无穷无尽的石头，一味的坚硬，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干脆利落。
这套“生硬”的舞蹈分解开来，大致上有十个动作，每两个动作以相反的方向踏出。待最后许乐认真收回踏出的右脚，以奇怪的姿式蹲起身来后，这一套动作才算完全结束。
看上去并不复杂，运动量也并不怎么大，但是许乐的脸上已经蒙着了一层热腾腾的蒸气，在东林大区的夜空下渗出了红晕。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背，顺着紧身背心的衣角滴了下来，由此可见，仅仅是这么短时间的动作，就让他付出了多少精力。
许乐缓缓地呼吸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少年本来显得有些瘦削的身躯，此刻却像是充满了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线条十分漂亮，也不知道再过几年，待他完全成人后，这副躯壳会变成什么模样。
保持沉默不仅仅是因为累，更因为身体里那六百多块肌肉，此时完全被酸痛的感觉占据着，让许乐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愿意动。每一根肌原纤维此刻似乎都在呼吸，膨胀，摩擦——就像是金属与瓷石的摩擦，令人牙酸痛苦到了极点。
酸楚之后，便是一阵完全自发的颤抖，似乎从许乐的内心深处升了起来，沿循着肌肉神经和那些结缔组织的构成路径，不停地向着四周散开，一路如打鼓般的，震动他的每一细微躯体，让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开始探起一粒粒的小突起，接着消失，就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正在他的皮肤上面滑动。
裤管开始在无风的夜晚里瑟瑟发抖起来，掩盖了他双腿不停颤抖的真相。
许乐不明白为什么那丝丝肌肉会自己发热，产生摩擦的错觉，更不知道，那是因为人体的肌原纤维本来就是由两根收缠在一起的丝状蛋白所组成。当然，他也不会知道这些肌肉为什么颤抖，代表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处……他只是牢牢记着修理铺老板说过的话，必须要把这些痛苦记在心里，必须要把这种酸楚颤抖的路径记下来。
……
……
换下了满是汗臭的衣服，洗了一个澡，清清爽爽的许乐，耷拉着脑袋再次爬上了矿坑上方，有气无力地坐在了封余的身边，面色有些发白，看上去就像是大病了一场。封余没有理会他，只是很随意地看着自己膝上的晶屏，淡淡的蓝光泛在他的脸上，将这位修理铺老板的脸衬出了几分冷酷阴柔的感觉。
“内网上又不可能确认鲍龙涛是不是认出我来。”许乐有些疲惫地说道。只瞄了一眼，那熟悉的淡蓝色界面，就让少年知道，老板今天又偷偷侵入了联邦警务系统，上次在钟楼街请李维那一帮子孤儿帮忙，也正是因为矿坑头顶的这两个人，早已经将州长办公室和警察局的一切内幕查了个真真切切。
能够侵入官方内网系统的人物，当然不是简单人，只是这个看似普通的修理铺老板在这两年里偶尔总会给许乐带来这种惊奇，所以他并不怎么意外，反正又不是惊喜。
有时候许乐也会猜测，老板当年在军队里究竟犯了什么大错，以至于像这种人才，也会当了逃兵。这两年，他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隐于市井的牛叉人物，太像电影或电视剧上面演出的戏码，实在是令人以置信。
少年并不想打听老板的过去，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学机修方面的知识，有时候反而有些警惕和忌惮封余大叔的神秘，总觉得自己有误入贼穴的感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许乐很会看人——除了封余最欣赏的冷静之外，孤儿的人生让许乐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知道身旁的修理铺老板看似无害，实际上骨子里却藏着谁也抹不去的冷色调。
换句话说，许乐清楚封余大叔是个无情冷血的人，他不想用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河西州电视台新闻部和制作部干起来了，看样子大区委员会和州长后面的人也会干一架。”封余看着晶屏上面闪过的文字和画面，微笑着说道：“鲍龙涛这时候自顾不及，怎么可能联想到你一个小孤儿的身上。”
如果让一般的人听见二人的这一番对话，只怕会以为修理铺的两个人推动钟楼街游行一事，会隐藏着一个极大的政治阴谋。然而许乐却清楚，自己身旁的中年男人，对于这些上层的事情根本没有兴趣，而且他们本身也只是小人物，煽风点火可以，真正接触这些，却是找死之道。
熟悉的音乐响起，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紫发小姑娘的容貌出现在了晶屏之上。坐在山坡上的中年人和少年同时住了嘴，开始了每天晚上最重要的休闲活动，还伴随着一阵阵吸口水和赞叹的声音。
极淡极淡的微红背景夜空下，那些看不见的电波、信号、射频在不停的交叉穿梭，隐形的线条最终变成了色彩不一的画面，进入了东林大区千家万户，进入了无数人的眼中，丰富了他们的梦。
一道暗红的线条在夜空上划过，带着隐隐轰鸣破空声，大概是军区越来越少的半外空巡逻。几只野生的黑猫，在电子围墙下方的天生岩石坑道里钻来钻去，视人类的第一宪章如无物，向着废弃矿坑的方向汇集，快乐地寻找着那两个人类留下的食物残渣。
有一只野猫叼着几丝牛肉，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矿坑上面的两个凑在一起却依然孤单的身影。
……
……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一群拢在一起也依然孤单的孤儿们，此刻正沉默而杀气十足的行走在砍人的路上，领头的李维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那根给他强烈信心的金属棍。

第十三章 帷幕缓缓拉开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按照联邦首都星圈的上林人的说法，这日子应该就是到了深秋。那些小说上的深秋有寒风、细雨和高淡的天穹，然而对于东林区的人们来说，这个世界的四季向来不怎么分明，或许是大气上方那些永远不会完全清澈的尘埃，让整个星球变作了一个怪异的玻璃房，所谓深秋，也不过就是加了件衣裳。
许乐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衣，样式有些像制服，为面容普通的他添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他这时候正坐在香兰大街的修理铺橱窗外，看似无意，实则警惕地注视着街对面的动静。
就在第四街区的斜对角，便是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的建筑所在。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人意兴阑珊地走下微湿的台阶，钻进了汽车，汽车四周的警察纷纷敬礼，目光却有些同情。
看着这一幕，许乐的心情轻松了一些，已经盯了鲍龙涛一个月了，看样子这位副局长真的被所谓联邦特工的身份吓的不轻，再也没有敢去查钟楼街游行的事情，甚至连李维那一群孤儿都没有受到什么打压。
许乐有超乎他年龄的冷静，而且对于某些事情有一种先天的敏感，他绝对不会为了试探鲍龙涛是不是认出了自己，而傻乎乎地借用另一个身份去接近对方，他也不会因为表面的平静便放松了对鲍副局长的观察，他只是以极好的耐性平静地注视着，直到一切真的风平浪静。
虽然他和修理铺老板一样，都是简水儿的狂热支持者，可如果说因为要看电视，便做这么大风险的事情，实在是很不符合他的性格。如果不是老板用操作间诱惑他，关于23频道的事情，他顶多只是会叹息几声，然后去多买几张简水儿的光盘。
他有些害怕，一想到是在和州长办公室作对，许乐就难以自抑的恐惧。尤其是每每想到那个被鲍龙涛盯住的晚上，他的大腿根处都忍不住会抽搐两下，这是他害怕到了某种程度之后的自然反应。
在那个夜里，如果不是他急智之下，用两粒扣子冒充了联络工具，用那根军方制式电击棍吓住了鲍龙涛，他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此事。那根在夜风里对准电子监控器的手指，看似稳定而嚣张，实际上却是无比的恐惧。
“冒充联邦特工……”一想到这一点，许乐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我可不喜欢装酷，我只是想做个好人。”
“当好人本来就比装酷难很多。”封余老板刚刚从休闲中心归来，像一阵风般从许乐的身边掠过，上楼休息去了。
……
……
过往两年间，许乐并没有出现在香兰大街的修理铺，只是在矿坑的操作间进行修复工作，所以在李维这些孤儿们的眼中，他等于是从城市里失踪了两年的白昼。
一直到一个月前，许乐替封余完成了那件事，封余答应他将操作间的无尘级别提升一个层级，然而这位大叔后来又犯了懒，所以干脆把许乐带回了修理铺，也算是正式向第四街区的邻居们介绍了这个少年学徒工的存在。
老板既然回来了，许乐也不用再盯着铺子，反正铺子的生意再好也有限，虽说整个第四街区的居民们都知道封余和这个小徒弟的手艺，然而谁也顶不住封余一个电视晶屏也要修三个月的速度。
将身上学生制服一般服装的扣子紧了紧，许乐冲着楼上喊了一句什么，便走出了铺子，坐上了街口的电车。
数百年前，静农高能蓄电池发明出来之后，无论是有轨无轨电车，都挣脱了头顶那两根辫子的束缚，开始自由地城市里通行。当然，一般的人家肯定会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而上林区那三颗星球上面的有钱人，更是早已拥有了……
只有贫穷的人，或者是满腹复古幽情的人，才会继续乘坐电车。许乐身兼二者之短，自然也是电车的长年乘客。他斜靠在车门上，怔怔看着在眼前闪过的城市建筑，不禁有些遗憾，再也听不到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当当响声了。
电车的终点站是东林区河西州立大学。许乐下了车以后，并没有对幽深的校园环境投予羡慕的眼光，而是直接顺着学校的围墙，穿过了一株大树，走进了图书馆。
他早已经没有上学了，但他必须读书。一来这是封余对他的要求，二来也是他自己的渴求，除了大部分的机修类书籍和联邦标准条例之外，他最喜欢看各式各样的小说。特别是在州立大学办了借书证之后，他更是每天都要来一趟，似乎这些书籍里有无穷无尽的美女，有无穷无尽光彩的将来在等待着他。
在图书馆里没有奇遇，没有美女，许乐抱着一大堆书出了图书馆的门，脸上没有丝毫沮丧的神情，然后在州立大学的校门前见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月没有见到的李维，就这样出现在了许乐的面前。看着孤儿首领有些憔悴和疲累的面容，许乐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有报考大学的野心。”
“我只有占领整个河西州黑夜的野心。”李维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不过他的神情并不怎么紧张，所以许乐的心略放松了一些。
“你给我的那个东西……被二局的人没收了，不过你放心，没有人知道是我的。”李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昨天夜里和另一个帮派打了一整夜，确实是有些疲惫。
许乐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兴奋的亮，而是紧张的亮，大腿根处不受控制的开始微微抽搐，感觉怀里的书籍越来越沉重。

第十四章 一件证物的旅行（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州立大学？”许乐低着头问道。李维并没有注意到同伴心情的沉重，笑着说道：“你进了修理铺，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我想着这件事情虽然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毕竟是你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总要通知你一声。”
没什么麻烦？真的吗？许乐在心里自问了一句，却是找不出来什么答案。那根电击棍里用了一些军中制式的工艺，如果警察局真要查下去，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再查到封大叔的身上，以至于揪出他逃兵的身份？
他应该愤怒于李维把那根电击棍弄丢，因为这是事前他反复叮嘱过的事情，然而此时看着李维满足和疲惫的脸，许乐的心头一软，没有说什么，听说这一个月里，李维那帮孤儿一直在抢地盘，大概也是累着了。
从军方流落到黑市里的武器应该很多，那根电击棍藏在卷轴晶屏里，虽然巧妙，但想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才是。许乐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拍了拍李维的肩膀，认真说道：“你就当自己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东西，不过……还是以前那句话，不要老想着去打打杀杀，将来总还是要找份正经工作。”
“现在的东林还有什么正经工作？你没看今天上街游行的学生们吵的是什么？失业率已经到了三成了，这还没有算晶矿联合体破产后安置的那些长辈。”李维摸了摸碎卷金发，倔犟地说道：“我想出人头地，我可不想一辈子靠吃福利过日子。”
“游行？”许乐吃了一惊，东林大区向来很少有对政治感兴趣的人，上次钟楼街那次已经算是很大的事件了，怎么还有学生不好好读书，却要去游行去。
“很多人都去看热闹了，据说是老兵协会组织的。”李维从他的手里抱过沉重的书籍，向着街上走去，一面解释道：“好像说是首都星圈的选举出了什么问题，反对党认为不公，组织全联邦大游行。”
“喔。”许乐此时忧心忡忡，很随便地应了一声。
他和李维这些孤儿们，对于政治方面一无所知，敬而远之，不想触摸，更没有兴趣。虽然联邦社会里确实存在着不公平，比如以七大家为首的上层社会，总是要比普通的民众拥有更美好的一切一切，那些黑暗的压迫，总是隐藏在法律正义光明外衣的下面……然而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这一生本来就是在不公平里长大，早已习惯，难以热血。
回到了香兰大道第四街区的修理铺，许乐有些犹豫地将关于电击棍被警方截获的消息，告诉了老板封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封余大叔没有丝毫的担心，似乎觉得自己那个叛逃的军方机修师身份，绝对不会曝光。
事实也确实如此，接下来的十数天里，东林大区除了因为这次联邦大游行而震惊之外，并没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帮派争斗使用了军方制式武器，这只是联邦社会里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小事情，没有什么大人物会有闲情把目光投射到这间小修理铺来。
然而许乐依然谨慎，他总觉得有一种令人难以安宁的感觉，总觉得那件流落到警察局手中的电击棍会给自己带来某种麻烦，却不知道这种麻烦是大还是小，于是他开始主动地加强了关于那套动作的修练，经常回到矿坑与那些野猫为伴，不停地跳着生硬的舞蹈。
有一天，封余讥讽地看着大汗淋漓的他说道：“你不是一向认为个人的力量在金属机械的面前没有什么用？”
许乐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每一道肌肉的颤抖，以及那些颤抖越来越明显的走势，试图寻觅出这种颤抖的真正作用，颤着声音，咬牙回答道：“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改变想法，可问题在于，万一警局真的来抓我们，你又没钱给我配置机甲……当然，就算有，我也不会用。除了把自己变得更强一点，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还在担心那根电击棍？”封余皱着眉头，不理解这个小孩子为什么天生就这般谨小慎微，忽然间微笑说道：“不要忘记你脖子后面的那块芯片，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之下，如果警局真的要逮捕你，你能逃到哪里去？难道去百慕大做流民，还是去帝国当叛国贼？”
遍布整个联邦社会的电子监控网络，从理论上来说，可以做到控制一切犯罪行为的发生。许乐听到这句话后却并没有心慌，认真说道：“帮派依旧在，你这个军中逃犯还好好地活着，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真是好大的口气，这个世上如果有人能够去除体内的芯片而不惊动联邦监控网，那他一定可以获得星云奖。”封余的笑容有些嘲讽，“你上个星期才过的十六岁生日，怎么谨慎起来，却比我这个半老头子还要过分，实在是很荒唐。”
许乐反唇相讥：“不要忘记你那满口烂牙，为了新的牙科记录，不被政府和军区逮捕，你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居然还好意思嘲讽我谨慎。”
封余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
……
日子一天天平静，就连许乐都开始以为自己实在太过胆小时。修理铺里的两个人并不知道，就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人和他们一样，陷入了某种苦恼之中。这个人便是第二警察分局副局长鲍龙涛，自从几个月前让州长办公室陷入尴尬之后，他在警局里的影响力便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要一件证物居然也要打报告，而且这个报告居然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审批。”鲍副局长看着桌上真空袋里的金属轴，自嘲地笑了起来，以他的职位，如果放在以前，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一念及此，他心里对那些孤儿们的恨意便愈发浓烈，如果不是钟楼街出了那回事，自己请调的报告只怕早就批下来了，首都星圈的家族也不至于对自己不闻不问这么久。然而这些日子里，他一直不敢那些孤儿们进行报复，因为他不清楚，那天夜里被帽子遮住的脸，是不是一位真正的联邦特工。
戴着手套，从袋中取出那根金属轴，鲍副局长眯着眼睛，看着里面精致的电流发生器，暗自想着这和那个联邦特工所持的电击棍有没有什么关系。这种军方武器虽然流落到黑市上的不少，但是价格都极为昂贵，那些孤儿们应该没有这个财力。
沉默地思考了许久，鲍副局长决定把这件事情查下去，当然，他不敢亲自去查，而是针对这根电击棍，他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联邦特工进入了河西州。
在首都星圈，鲍副局长有几个在研究机构的战友，应该可以帮这个忙。在公务邮件的外封上填好了收信人地址，鲍副局长吩咐秘书将这件证物拿了出去，寄往上林区十七研究院的鉴定科。
这位失势的副局长只是本能里想弄清楚这件事情，却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小动作，却对联邦日后的将来造成了怎样巨大的影响。

第十五章 一件证物的旅行（下）
人类的文明，不论是在哪个时间段，哪个空间，有没有史书记载，但只要社会的架构一旦初步建立后，便会不可避免地沦入到官僚气息的层层包围之中。拥有十几个居住星球和更大量资源星的联邦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人口的众多，疆域向太空的扩展，让这种官僚气息显得更浓厚了一些。
一封发自东林大区河西州首府第二警察分局的公务邮件包裹，就在这种官僚气息的包围下，踏上了它的漫漫征程。对了，它在出发之前，还在河西州经过了三个部门的盖章，又在航空部门和后勤部门中间打了两个来回，才登上了去首都星圈的太空船。
三个月后，这件公务邮件包裹才来到了首都星圈行政星球，也就是联邦人民称之为上林的地方。它安静地躺在干净的整理箱中，沉默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从机场离开，一路行经飞架于青青树林和美丽建筑之间的快速高架路，历时四小时，来到了首都之外的一处政府机构。
联邦十七研究所的信息收发部门在回执单上签字，然后将这件包裹归类，放到了自动文件传输带上，伴随着机器的轻微响声，包裹麻木地通过墙壁夹层里的通道，进入了一个光线充足的办公室。
一位部门副主任看到了桌旁的这件包裹，他好奇地推了推眼镜，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地址，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个有些熟悉的笔迹是一位远方的战友所写。
“老鲍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十几年，只怕人也呆糊涂了。”副主任在心里这样想着，三个月前他收到了鲍副局长的电子信件，只不过如今早已经忘记了对方交托事情的认真。
“警察局的证物怎么还用研究所来鉴定？从东林寄过来要花多少钱？这小子也不怕委员会审核的时候，说我们浪费纳税人的财富……”副主任有些头痛地摇了摇头，摁了一下办公桌上的传唤器。
一名戴着银镜的研究人员走了进来，头发花白，看样子在十七研究所里呆了足够长的时间。这位中年研究人员讨好地看着副主任，问道：“主任，有什么事情？”
“嗯……这里有一份东林警察总局发过来的证物，鉴定申请也在包裹里，你拿到实验室里去看看。”副主任随便说了一句。
中年研究人员的眼光在公文邮件包裹上瞄了一眼，发现落款并不是东林警察总局而是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心里顿时明了，按照州警察分局的级别，很难有资格申请到十七研究所的鉴定，看样子是副主任接受的私人请托，只不过对方既然走的是公务渠道，自然也不方便多问什么。
“要鉴定哪些方面？”中年研究人员取下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看了一眼邮件包裹，请示道：“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副主任挥了挥手，想起来了那封邮件里的内容，说道：“主要就是对比一下制作工艺，看看和特勤局或者军方有没有关系……东林那边的乡下人很担心这东西是从军方流出去的。”
中年研究人员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第二天，他回到了办公室，向主任汇报了昨天的鉴定结果：“核心材料里没有编码，应该不是从军方流出去的，但是制作工艺确实和军队有些关系，估计是百慕大那边做出来的仿制品。”
“嗯。”主任问道：“没有什么古怪吧？”
“没有。”
……
……
就这样，鲍副局长不甘心之下的鉴定请求流程走完，在得到了十七研究所的正式回复之后，这位副局长依然无法确认那个夜晚里的身影究竟是不是联邦特工。
而那根被鉴定完毕的金属电击棍，则和包裹外盒、鉴定申请报告一起被重新装包，放进了十七研究所地下无比巨大的贮物室中。它的历史使命似乎在这一刻便宣告终结，依照联邦证物相关条例，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它这一生便注定只能安静地呆在这个巨大阴森暗凉幽静的贮物库中，再也无法出去，直到被人渐渐遗忘。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它孤单地注视着身周和它有相似命运的那些伙伴，不知要在这里呆多少年，好在联邦部门的条件不错，除尘做的极好，倒不担心会蒙上历史的尘埃，恼人的蛛网。
时间的长河悄无声息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宪历六十五年的春天，离这根电击棍来到首都星圈十七研究所过去了两年，有一只瘦削的手忽然将它重新拿了起来。
陈一江，刚刚从国立上林大学毕业的学生，辛苦地通过了联邦招聘，进入了十七研究所，然后被打发到了贮物库进行管理。这位仍有激情的新晋人员，明显没有被陈腐的官僚气所侵蚀，依然保持了对事物的好奇心。
他在这间贮物库里已经呆了四十天，正在进行证物的重新编册工作，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透明的真空袋，以及袋子里面那根金属轴。
“晶屏里居然能藏一根电击棍，有些意思。”陈一江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做登记工作，只是登记完了之后，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将证物放回原位，因为他在学校里特别喜欢自己动手做一些小东西，此时觉得这件证物很有趣，所以动了研究的兴趣。
随着研究的深入，联邦机构对于证物进行再次的鉴定，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没有谁愿意做这种没有加班费的额外工作。
三天后，眼睛里充满了乐趣的陈一江完成了一篇论文，并且将这篇论文登发在了研究所的网站上。论文的题目叫《证物编号：AW3278的结构特征》，很自然，这样枯燥的论文在瞬间便沉了底，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
……
联邦行政首都一个特别安静的区域，有一个拥有联邦最高安全等级的部门。在这个部门的露台上，远远地可以看到首都中心管理委员会的大楼和总统的行政官邸，然而那些穿着黑色西服，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们，从来没有谁会往那边投去羡慕的眼光。
因为他们是宪章局的工作人员，担负着联邦社会最光荣的使命。
在这栋建筑的核心区域，空旷的房间内，半空中一面两维信息显示光幕正在不停地闪动，人类文明最尖端的计算搜索能力，让光幕上面的画面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闪过，没有人能够肉眼看清楚上面的内容，除了执行计算搜索的中央控制电脑自己。
联邦社会里无数的数据流在这里被拣选分析，无论是各政党之间的斗争，还是反政府军的进攻势态，各式各样的信息峰拥而至。当然，如今最关键的情报在于西林区方面，谁也不知道帝国人会不会再次发动战争。
忽然间，光幕上的画面变得缓慢了下来，停在了一幅图画上，画面上是一张截屏图，是一篇某位研究人员所写的小论文。然后光幕上出现了那件编号为AW3278的证物存放地点。
警报开始在联邦社会最森严的宪章局里响起。

第十六章 大人物的意志
嘀嘀，嘀嘀！……温柔却催促之意十足的警铃响彻了整个宪章局，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诧异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大楼里各个方向的晶屏。除了上次帝国突然袭击之外，宪章局很久没有发出过一级命令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警报声中，中央电脑光幕的画面再次开始闪动，这篇论文的打印件以及它对论文的分析，已经直接出现在了宪章局局长的办公桌上。已经震惊了整个宪章局的警铃，并没让这位老人的面容有丝毫的变化，他冷漠地看了一眼文件上面的内容，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消失了十二年，终于还是露出了尾巴。”宪章局局长没有被文件上面的那个名字所震惊，在他这漫长的一生里，不知遇见过多少的大事。局长将文件递给身旁的文官，站起身来吩咐道：“通知总统办公室和国防部。”
文官是一位中年人，他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披在顶头上司的身上，心头微感震惊。响彻宪章局的警铃足以证明当前的事态被中央电脑判断为第一序列之事件，然而局长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可是如果真不在意……为什么又要通知总统办公室和国防部？
宪章局局长拄着拐杖，沿着幽静的通道向着宪章局外面走去。中年文官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眼光快速地在那份文件上扫了一眼，然后看见了那个名字。
余逢？余逢！
中年文官的眼瞳迅即缩小，想到了十几年前那场战争，以及那场战争中最令人震惊的一个事件。原来中央电脑找到了余逢的下落，难怪局长要马上通知总统办公室和国防部。
当年前任总统对着联邦电视台的摄像机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勾结帝国，葬送了联邦一万余名精锐军人的叛国贼捉拿归案，而国防部更是因为军中出现了这样一个罪无可赦的叛逃士兵而承受了无比巨大的压力。如果让他们知道机修师余逢还活着，还好端端地活在东林区的某个街区里，只怕整个军方都会愤怒起来。
通过便携通讯设备，在第一时间内通知了总统办公室和国防部，中年文官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局长的身后，低声说道：“会议定在下午两点钟。”
“我下午和人约好了打高尔夫。”局长挥了挥手，拄着拐杖继续前行，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宪章局把那个机修师找出来了，至于是国防部派军队去，还是总统派特勤局的特工去抓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下午的会议你代我出席。”
中年文官愣了愣，他如今的职位只是局长助理，如果按照宪章局一级命令层级的秘密会议，自己是没有资格代表宪章局发话的。但他习惯性地没有表示反对，更不会无畏地批评局长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想着去打高尔夫，平静地回答道：“是，明白了。”
恭敬地目送着局长苍老却依然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中年文官才站直了身体。对于局长大人此时所表现出来的从容甚至是漠不关心，对下午联席会议的无视，并不会让他觉得奇怪。因为他清楚，身为宪章局局长，有足够的资格去俯看总统办公室的幕僚以及国防部里的官员，更何况老局长身后的家族就算在七大家里，也属于历史最悠久，最得民众尊重的那一家。
宪章局老局长在建筑后方坐上了电瓶车，他把拐杖扔给了秘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呆了很多年的建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疑虑和不安。那个叫余逢的机修师，确实是联邦这三百年来最出名的叛国贼，可是这种事情，直接发个文书给早已蓄积了十几年愤怒的国防部就好，为什么中央电脑要发出一级指令？
局长那一双深沉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探询之意，在这些联邦上层的大人物眼中，机修师余逢无论曾经做出怎样伤天害理，惊天动地的事情，依然只是小人物。他不愿意再把心思花在这件事情上，不再思考。
就在他离开宪章局后不久，宪章局最森严的中枢控制室内，那个光幕依然在不停地闪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光幕下方一行小字一现即逝，没有进行任何记录之中，那行小字写的是：
“一级目标，重新进入视界。”
……
……
中午十二点一刻，一列全黑色的车队进入了首都郊区的十七研究所，在那些戴着眼镜的研究人员们惊愕的眼光中，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封锁住了贮物库，将那名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陈姓研究员请回调查，同时那份编号为AW3278的证物也被小心封存，而经手此事的副主任也无奈地上了黑色的汽车。
下午两点正，一个小型的会议在宪章局三楼召开。代表宪章局局长出席会议的中年文官将文件散发到早已知情的各个部门主官手中，然后平静说道：“中央电脑给出了一级指令，虽然是机器的分析，但想必也有些道理。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是联邦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犯罪分子逃脱法律的制裁，更何况余逢犯下的是叛国罪。”
一名国防部的上校阴沉着脸说道：“这是军队的耻辱，部长有交代，这件事情必须由国防部主持。”
“谁主持不是问题。”总统办公室今天派来的只是一位中级官员，他看着国防部的那名上校，认真说道：“关键是要把那个人抓住，这件事情总统先生暂时还不知情，安全顾问认为，既然这个机修师当年是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在军方有许多朋友，当年也因为这些关系，让他逃走……这一次的抓捕行动，还是应该由特勤局处理，国防部协助。”
“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不需要进行过多的争论，为什么我们不来看一下宪章局这边拟出来的行动计划？”宪章局中年文官平静地摁动了一个按钮，计划书出现在了墙上的超大屏幕中。
“这个机修师虽然是个小人物，但如果想要把他捉回首都受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中央电脑推荐……由西林第四军区完成此次行动，由东林警察总局从旁协助。”
“第四军区？”国防部的上校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安排，既然是宪章局的建议，想必总统办公室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如果遇到抵抗怎么办？”
总统办公室的那位官员阴沉着脸说道：“这个机修师不仅是军队的耻辱，也是整个联邦的耻辱，如遇暴力抗法，格杀勿论。”

第十七章 当面对枪口的时候
一艘巨大的商用太空飞船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淡银色的外表和极具流线美感的外形，让这艘飞船变成了星空下最亮的那颗星，平静而雍容地注视着下方的星球。
因能源晶矿匮乏而造成了星际航行极为昂贵的今天，这艘来自西林大区古钟公司的飞船，不知吸引了多少东林大区官员居民的眼光，例行的商务活动之外，古钟公司更带来了西林大区友善的问候及相关官员的访问事宜。
只是包括那些西林大区访问学者官员在内，以至于东林大区里的绝大多数大人物们，都不清楚，在这艘商用飞船的后方机控室里，隐藏着一个大形仓库，里面堆放着一大批被军用绿色油布遮住的物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莱克是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的组长，年龄刚过三十，正处于力量的巅峰状态。他隔着舷窗看着下方的那颗星球，面容坚毅，眼眸里充满了平静的信心。
关于机甲小队此行的秘密任务，除了他之外，没有几个人知道，就算是那些战功赫赫的队员，也不清楚背后的内幕。
机甲师余逢……这真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姓名啊。
莱克的眼睛眯了起来，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次爆炸，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跟随着联邦的反攻部队，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冒险的空间跳跃，攻占了帝国腹部的一处资源星球。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帝国的圈套，无数的帝国士兵乘坐战舰蜂拥而至，而军需库的一场大爆炸，直接摧毁了联邦军队一万余人的生命，间接摧毁了联邦军队的信心！
如果不是宪章局最后查出来那个叫做余逢的机修师，在这场大爆炸里所扮演的阴险角色，也正是这个叫做余逢的机修师，将联邦的防御兵力部署全部交给了帝国方面……只怕如今的联邦还会陷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不知道那场失败是怎么来的。
真是个该死……不，应该死一万次的无耻家伙。莱克在心里这样想着，不过身为一名联邦军人，他更认为自己应该亲手将这个机修师捉住，然后送回联邦，在数百亿人的面前审判他。只是有些怪异的是……明明最开始接受的国防部密令是擒获此人，如遇反抗才会格杀勿论，可是在来到东林大区上空的第二天时，他又接到了一个新的指令——直接处死这名叛国贼。
这道指令是直接通过最高等级情息渠道传递过来，所以莱克并没有怀疑，更没有丝毫抵触的念头。他戴上了墨镜，看着镜片上那些闪过的图片和字句，唇角微微翘起。
一级逃犯余逢，化名封余，隐藏于东林大区河西州首府香兰大道第四街区的一间修理铺中，以维修电器为生。莱克翘起的唇角渐渐平直，关于这名机修师的信息，他已经知道的足够多了，他的社会关系也全部在资料之中，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个胆敢叛国的机修师，为什么在东林大区隐藏了十几年，而不是选择去帝国享受他的后半生。
最后一次确认了机修师在东林大区中的方位，莱克缓缓转过身来，对着身后十几名队员冷漠开口说道：“目标所有社会关系，已在东林警方的监控之中，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杀死他。”
“是。”十几名队员利落地回答，让整个舱内都回荡起了一股杀意。莱克取下墨镜，按下手中的发报器，一股电波传向了东林大区，从这一刻起，东林大区警察总局开始扫清外围，而东林当地驻军则会接到国防部的直接命令，隐秘地配合他们这一群人的行动。
“不要低估你的对手，你们现在看到的资料并不完备，这个叫做余逢的机修师，从来没有在第二军事学院获得过全优的成绩，但……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学生！他是军事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无就读经验的军事教官！”莱克冷冷地看着那些第一次阅读目标资料的下属，狠狠说道：“当年联邦出动一百个尖兵抓捕他，还是被他溜了，你们谁要是敢大意，我直接毙了你们。”
说完这话，他走到了那些绿色的军用油布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掀开了油布，露出了下方那些构型奇特、充满了金属厉杀气息的……机甲！
“出发。”
……
……
街角的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满脸笑容以至于眼睛都快消失不见的许乐，伴随着曲调在钟楼街上漫步，一边友善地与街坊邻居们打着招呼。确实应该用漫步这个词语，因为他的脚尖似乎都在跳跃某种舞蹈，完全不像他以前那种诚稳老实的模样。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东林大区居民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咖啡店没变，酒吧没变，时光的流逝似乎在这个城市中根本留不下任何的痕迹。然而许乐却已经变了许多，他和遥远首都星圈那位紫发小女生一样，都长大了两岁，只是简水儿的生日有整个联邦发花痴的人们替她注意，许乐的成长，却没有人会关心。
除了他自己，在这两年里，他跟随着修理铺老板学习机修方面的知识，从州立大学捧回无数书本丰富自己的大脑，天天晚上站着马步，跳着僵硬的舞蹈，便是迟钝如他也能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体真的越来越像封余口中所说的第一机器，越来越……听自己指挥。
两年间，钟楼街和香兰大道的居民们都知道修理铺有一个善良实在好学勤劳的少年，而许乐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平时看见街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伸一伸手，而他今天之所以如此高兴，则是因为国防部的士官招兵考试，他顺利地通过了笔试，进入了第二轮的征拔流程，这才刚刚和李维喝了一顿黑市里的啤酒庆祝。
一想到能够加入军队，进入首都星圈学习，许乐觉得自己离人生理想又靠近了一步，于是难得的欢愉并且呈现出来，又在街口看见一畏惧稀疏车流的老先生，便顺其自然地上前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我送您过去。”许乐笑着说道。然后他走过了街道，便在前往修理铺的小巷子里，发现自己把自己送入了危险之中。
一群黑压压，戴着制式头盔，穿着深色丝陶防弹衣，全身武装的军人，将他团团围住，一股恐怖的铁血味道，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黑洞洞，阴森森，硬邦邦的枪管对准了许乐的头，其中最近的那一支直接杵到了他的太阳穴上，无比生痛。

第十八章 有小人物的沉默
因为有太空尘埃的存在，东林大区的天空从来不会明媚碧蓝若画中景像，自然也很难有炽烈的日光让人目眩。但在这一刻，许乐以为自己被太阳照的眼花了，不然安静如昨的钟楼街小巷里，怎么会出现一大群如狼似虎，全副武装，冰冷如刀的军人？更荒唐的是，为什么这些军人会把枪口对准自己？
一个戴着黑色棉布面罩的军人似乎对着他说了几个字，然而进入许乐的耳中却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因为他根本没有清醒过来，木讷地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砰的一声，有士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一道鲜血流了出来，许乐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向地面，反而是鲜血的腥味和左边头上的痛楚，让他醒了过来，确认自己处于一个极其荒诞的场景之中，这一群全副武装的军人……正拿枪瞄准着自己！
依旧顶着太阳穴的那根枪管无比冰冷，坚硬。
许乐天生冷静沉稳，但终究只是一个十七岁半的孤儿，面对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枪口，想到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或许就会让自己的大好头颅被枪管里射出来的金属子弹贯穿成一颗烂一半的西瓜，他就觉得不寒而栗，于是他栗了，颤抖了，大腿根处一阵电流经过般的抽搐，还好……他没有尿湿裤子。
“姓名。”已经不耐烦的军人嘴里发出的嗡嗡声终于变成了清楚而冷血的追问，许乐下意识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许乐。”
一个扁扁的金属探测器伸到了许乐的脖颈后方，贴住了他的皮肤，一抹发自内心深处的寒意让他的皮肤上再一次出现无数细小的突起。嘟嘟响声之中，数据收集器在最短的时间内，读取他颈内芯片的数据，传送回了分理数据库，确认了他的身份和从生下来到这一天起所有的档案记录。
“目标2确认。”那名发问的军人冷冰冰地在通话器里说了一声，然后揪住了许乐的头发，极其粗暴地把他推进了巷口后方的一辆装甲车上。
许乐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也没有用，虽然抓着他的那个军人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并不见得比保护区里那些野牛更大，但是身周那十几个冰冷的枪管，威慑力实在太大。他也没有呼喊救命，这些年他一直想通过国防部的士官考试，对于军队有一定的了解，自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这些沉默肃杀的军人都是真的，而不是胆大包天，敢于冒充联邦军队的绑匪。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被侮辱，因为被人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行，本身就是一个很侮辱的姿式。
只花了极短的时间，满脸鲜血的许乐就已经判断出这些军人是为什么而来，看来封大叔的身份终于曝光了。只是封大叔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躲了十几年，为什么却忽然被联邦军方找到了踪迹？而且仅仅是一个从军中逃出来的机修师，却吸引了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军人前来捉拿？
负责逮捕许乐的是东林警备军的驻军，他们把这位少年揪上车厢后，直接用特制塑料手环系紧了他的手腕，在他的脸上套上了一层黑布，便不再理会他。
车子动了起来，许乐感觉到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额头上的伤口依然在流着鲜血，如此粗暴的待遇，让少年清楚自己面对的是真正无情的国家机器，他根本不会做出任何无意义的反抗，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辆军车究竟是要开往哪里去。
军车停了下来，没有军人理会这个可怜的少年，甚至都没有声音传出，联邦军队的强硬素质可见一斑。就在这样长时间的、难以忍受的寂静之中，缩在车厢一角的许乐像一只被遗弃的虾米一般可怜。
……
……
愤怒的脚步踏碎了军车外的一个弹药箱，愤怒的声音将军车四周的军人批的抬不起头来：“你们一直盯着的，为什么还让人跑了？”
什么人跑了？许乐微微偏转了身体，暗自祈祷着这个军官说的是封大叔。
莱克上校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镜，眼眸里的怒火足以将身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人烧死，但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因为毕竟这些在陆面配合自己行动的人是东林警备军的军人，除了这次行动之外，并不归自己管辖。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联邦为了抓住或杀死那名叫做余逢的机修师，整整准备了几个月的时间，地面上的监控一直没有出问题，为什么当自己的机甲小队刚乘坐战舰抵达行星表面，机修师却忽然从香兰大道第四街区的修理铺里消失？
这时候是下午三点，正是人类最慵懒的时候，也是攻击预定开始的时间，但在攻击开始前，却忽然失去了目标，莱克的心里感到了一丝凉意。
在第四街区外的行动临时营地，一块大大的超薄光幕已经立了起来，上面有无数的光点正在或缓慢或快速的移动，而那个被用黑色线条圈住，标注为1的目标，却在光幕上时隐时现，不可捉摸。
莱克冷冷地看着光幕，许久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次行动的全过程，从宪章局找到那根电击棍开始，联邦的前期调查很轻易地找到了河西州第二分局的副局长鲍龙涛，然后查到了孤儿帮派首领李维，然后查到了李维的好友许乐，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修理铺的那位老板身上。
从芯片资料里很轻松地排除了许乐，那位修理铺老板自然便是余逢。但莱克没有想到，这位联邦头号通缉犯居然有能力躲过第一宪章的光辉，在遍布人类世界的电子监控网络中，从监视人员的眼皮下面溜走。
东林大区离首都星太过遥远，中央电脑的监控无法做到即时性，至少有四分多钟的延迟，那名机修师很明显就是利用这种延迟，瞒过了众人。而且对方手中一定有暂时屏蔽颈后芯片信号的手段。
一念及此，莱克的心情愈发沉重，他此刻完全明白为什么宪章局中央电脑会将此事列为第一等级，为什么自己会接到直接击杀目标的命令。一个能够躲过第一宪章光辉的犯罪分子，实在是太可怕的人物，如果让这件事情的真相传入人类社会，只怕会掀起难以平息的波浪。
“目标1逃走的时候已经受了伤。”一名警备区军官报告道：“整个星球此时已经全面封锁了飞行器的起降，他逃不出去，就算有四分钟的时间差，但是包围圈会越来越小，顶多再过一晚上，就能抓住他。”
“我不能再等一晚上。”莱克冷脸说道：“修理铺的学徒工在哪里？”
浑身血迹的许乐被人带了过来，莱克微微皱眉，不是很满意这些东林同僚们的手段，但他知道事态紧急，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望着少年冷声问道：“我要知道，你的老板可能会躲在哪里。”
黑布扯下，室内的照明灯光让许乐的双眼眯了起来，他看着身前这个上校，保持着沉默。
一个拳头狠狠地砸到他的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吐了出来，然而，许乐依然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身周的这些军人，保持着倔犟的沉默。

第十九章 小人物还有坚持以及拳头
许乐的双手被高强度塑料绳系在身后，他的身体因为腹部的重击向前弯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非常著名的远古刑罚姿式。因为疼痛，他满脸通红，本来渐涸的伤口又挣出了鲜血，他张着嘴干呕，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已经是第十几拳后的效果了，许乐依然没有说出一个字，哪怕被重重地打的双膝跪地，他依然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上校，倔犟地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莱克上校的眼睛也渐渐眯了起来，脸色却一如先前那般阴沉，东林警备区军人动手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必须抓紧时间，找到那个该死的机修师的下落，只要找到那个人，自己的属下便能将对方一举击杀，完成上级交付的光荣任务。
他忽然从腰间取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许乐的眉心，看着这个倔犟的少年冰冷说道：“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一，二……”
莱克上校说的很自然，动作也很自然，自然到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他真的会开枪，临时营地里那些东林本土的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许乐的身体终于不听话的颤抖了起来，然而当莱克上校的三说出口后，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眼神里充满了一股倔犟和坚持，似乎根本不畏惧这根黑洞洞的枪管。
……
……
莱克上校的眼瞳微微收缩，再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年，关于目标2的资料他已经掌握了够多，然而今天真正面对，才发现一切信息资料都不够。没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够面对着军队的暴力恐吓，死亡威胁依然如此坚持，可是面前这个少年做到了。
莱克低下头看着许乐颤抖的双腿，冷漠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可为什么已经如此害怕，你还是不肯开口？”
这时候许乐说了他被军队逮捕之后的第一句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说道：“身为联邦公民，有义务配合军方行动，但并不代表有义务配合刑讯逼供！”
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莱克上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之所以如此倔犟，只是基于如此简单的一个理由。
这世上的道理虽然简单，但真正在枪口下能够坚持的又有几个呢？莱克沉默了几秒钟，挥了挥手，将临时营地室内所有的军人都赶了出去。安静的室内，只剩下站立着的他，还有半跪在地上的许乐。
一阵令人心悸的安静之后，莱克缓缓开口说道：“许乐，十七岁，第四街区修理铺学徒工，目标2……其实我很了解你，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愿意跟随那些孤儿们在街上混，是因为你觉得欺凌弱小是错的，你在钟楼街、香兰大道一带的名声不错，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你这个小家伙还是这么坚持的人。”莱克上校微笑着说道：“面对着不公平的粗暴待遇，不符合程序的做法，即便是枪管顶着你的脑袋，你都不愿意配合，这么倔强而认真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见了。”
“面对着错误的事情，有很多人愿意坚持反抗。”许乐低着头说道。
莱克上校轻轻地拍了拍掌，微嘲说道：“可问题在于什么才是错误的事情？如果你认为我们的做法违法，那我可以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希望你这位守法的公民能够凭自己的判断得出结论，然后看是不是需要配合我们的行动，将封余的下落交代出来。”
许乐低头无语，其实他能猜到封大叔躲在哪里，那个矿坑的秘密，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两年他们两个人去矿坑去的极少，即便军方提前几个月进行监控，或许也会遗漏掉那里。最关键的是，这些年翻越电子围墙猎杀野牛，让许乐猜到，封大叔手中那个泛着蓝光的屏蔽仪，或许真能暂时避开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
也正是因为许乐在思考，所以莱克上校此时说出的真相，并没有让他过于震惊，而是陷入了再一次的沉思。
“他是联邦的叛徒，他是手底有一万多名军人生命的暴徒，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执着于我们的手段不合法？”莱克上校嘲讽看着许乐，用这种语气和表情不停地打击着少年的心。
“我不相信。”许乐沉默很久之后，忽然开口说道：“如果他是和帝国勾结的奸细，为什么要躲到东林区，而不是去帝国？你也知道，他似乎有这种能力。”
莱克上校沉默了，因为他清楚这个少年很轻松，也很简单地指出了这件事情中唯一的漏洞，也正是他在飞船上面自问的那个漏洞。
许乐忽然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法庭没有宣判，他就是无罪的，所以我不相信。”
相信便是相信，一个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大叔，很明显比这些浑身杀气的军人更值得信任。但即便如此，联邦宪章历来的光辉，依然让许乐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莱克上校注意到了他眼中情绪的变化，平静追问道：“当然需要法庭审判他，可问题是他是逃犯，如果我们不捉住他，怎么将他绳之以法？所以不论是为了正义的报酬，还是法律的公平……我都需要你的帮助。”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番话已经能够摧毁这个少年强硬的精神支撑，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如此信奉程序正义这些鬼东西。然而许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完全地失望了。
“你们不是来抓他的，我相信你连逮捕证都没有带一个。”许乐望着这名上校，眼睛眯的更小了，一股子坚毅的味道却渗了出来，“你们是来杀他的！”
“就算你们是军人，也不能未经审判杀人，所以请原谅，除非能够确保他的生命安全，我不会说出他的下落。”
莱克上校顺着许乐的目光望向了光幕上的那些光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杀人而不是捉人？”
这句话便算是默认了许乐的推断。许乐坐在地上，低头说道：“那些蓝色光点是机甲吧，B4突进阵形向来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无后路的狙杀……你既然只想杀死他，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我想起来了，你已经报名参加了国防部的士官考试，只是你学的是机修，怎么可能认出B4突进阵形？”莱克上校走到了许乐的身前，低下头冰冷说道：“看来我可以确定，你就是余逢的学生，你将以叛国罪协从犯的罪名被投入监狱。”
“相信我，你这辈子都只能在监狱里面仰望星空以及星空上面的战舰。”莱克上校往室外走去，对室外的军人命道：“继续问。”
滋滋电流的声音和拳脚落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莱克上校点了一根烟，与首都星圈的宪章局取得了联络，再次确认了目标1的大致范围后，发布下追击的命令。这时他心里略感安定，只要那名机修师还在联邦的范围内，他就有把握找到他，咬死他。
室内，许乐被两名军人打倒在地，头发散乱，满身血迹，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被捆在身后的双臂渐渐颤抖，无力摊开的手指渐渐坚强地捏在了一起，捏成了一个拳头。

第二十章 有拳头就要出拳
老板受伤了，许乐从听到这句话后，心情就开始不安，紧接着，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进入了他的脑海，就像两年多前在州立大学门口时那样。
如果军方能够找到老板，是因为那根电击棍，那么现在李维和那一群孤儿，只怕也已经被控制起来。他很了解李维的性格，如果不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这个好朋友。李维现在还好吗？
人权？什么是人权？难道是身上的疼痛，还是这些军人坚硬的拳头和更加坚硬的皮靴？许乐并没有产生如何怨愤的情绪，虽然他这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坚信着世界上有正义道理的存在，但他更清楚，如果老板真像先前那名上校所说，犯了叛国罪，那在捉拿他的行动中，一切法律法规和个人权力都只会被整个联邦的怒火所掩盖，被踩在皮靴之下。
他是个倔犟坚持的少年，但不是脑子里充满了虚无词语的学生，不会奢望自己这时候还会有请律师的权力，反而他很理解这些军人的所作所为，这种理解不代表着他甘心接受，毫不愤怒。可即使愤怒，他也不会像个狼崽子一样恶狠狠地看着殴打自己的军人，因为那样的情绪表示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他只是安静的低着头，忍受着。
平静之中，其实夹杂着极大的辛酸和不安——老板真的是一名叛国的军人？叛国和军队逃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许乐虽然信任封余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是眼前这些军人的愤怒，还是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我要去见封余，当面问他，如果这一切是个天大的冤局，那我就帮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一记重拳击打在许乐的左腮处，鲜血迸了出来，牙床开始松动，疼痛阻止了他有些恍惚的思考。
那个长着倒三角眼的军人喘了两口气，蹬了倒在地上，像条死鱼一般的许乐一脚，走到营地旁边拿起一瓶水灌了几口。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少年竟然这么能抗，不止是意志坚定，一直没有求饶，没有开口认供，最厉害的是，在这么大力的打击下，少年居然还没有昏过去。
最后那记打在少年左腮处的拳头，依照那种力量，足以打落半排牙齿，结果反而震的那名军人手有些疼痛。
许乐动了动脖子，把眼睫毛上挂着的血珠擦在了左臂上，以免影响自己的视线。他眯着眼睛注视着室内的一切，寻找着脱身而出的可能性。在那名戴着墨镜的上校出去之后，这间房间里便只剩下三个人，而这个时候，更是只剩下了一个。
要想逃出去，首先便要挣脱手腕上捆着的那根塑料绳……许乐刚才被刑讯的时候，已经暗中用力试探了一下，发现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他有些不明白，军队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来替代手铐。第二件事情便是必须在房内这名军人发现之前，钻进侧后方的那扇窗户。
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的晶屏广告牌，对这一带无比熟悉的许乐，早就知道了这处临时营地是在第四街区外面某处。他更清楚，只要钻过那扇窗户，跑过营地外面的草地，便能一个一直没有盖上盖子的下水道入口。
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时间，许乐不敢奢望自己钻窗户的时候，会一点响动都没有。此时房间的四周全部是全副武装的军队，窗户那边虽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然而从那名军人发现异动开始到他钻进下水道的入口，依然只能用四秒钟，时间再长一些，子弹便会覆盖整个区域。
这很冒险，即使如此，许乐也没有想过将室内这名军人击倒来换取更多的时间——今天出现的军人都是东林警备军里的精锐特种部队，这很容易从他们的军服和配备上面便看出来——他很清楚，特种部队的军人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和杀人技巧。
一连串的分析思考，其实只花了极短的时间，那名倒三角眼的军人还在仰着头喝水，将后背留给了许乐，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
……
熟悉的颤抖依循着熟悉的渠道，在许乐胸部及上臂处的肌肉里运行，少年的身体感到微微发热，上半身颤抖起来，就像极怪异的波纹，渐渐传递到他的手腕处，然后化作了极为集中的一股力量！
啪的一声脆响，许乐手腕上的塑料绳应声而断！
他用最快的速度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双手一撑，站在原地，却并没有往窗户的方向跑去！
他的眼眸里充满了绝望的情绪，盯着霍然转身而回的那名特种兵，一言不发。
绝望是因为他错误地判断了一件事情，当他挣断那根塑料绳时，绳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正在喝水的特种兵马上警醒地转过身来。这个时候如果许乐再想钻出那扇窗户，就算不被那名军人开枪击中，也不可能争取到四秒钟的时间。
那名有一双倒三角眼的军人转过身来后，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张着嘴看着站在地面上的少年，手中瓶子里的手向着他的皮靴上淋着，似乎他很震惊于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先前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少年，怎么能够站在自己的面前！
便是这一愣的功夫，军人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下意识里向着许乐扑了过去，一膝顶向许乐的胯间，反肘砸向许乐的颈部，正是军方犀利至极的技巧。
本已绝望的许乐，看着那个如猛虎一般扑过来的军人，眼睛却忽然亮了，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干渴多日的旅人，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青树林。
对于这名军人的动作，他并不熟悉，但对于这种感觉，许乐异常熟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声，他双腿一分，随意而自然至极地摆了一个马步，身子一侧，双手齐出，左手紧握成拳，右手掌五指并拢，沿着那名军人的肘下反击了过去。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而准确，就像是每天拿筷子吃饭一样，谁也不会认为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下一刻。
噗的一声闷响，许乐的左拳狠狠地砸在了军人的腋窝中，他右手并着的手掌，却是狠狠地砍中了军人的咽喉。
许乐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姿式反击，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按照某种本能，根本没有丝毫迟钝，极快速地再踏前一步，用大腿顶住了对方的下阴，左拳画了一道曲线，绕过对方的臂膀，轰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拳头上的中指微微突起，指节微红，就像一颗花生。

第二十一章 四分十二秒
令人厌恶的倒三角眼，还在空中就闭上了，那名遭受了许乐三连击的特种士兵哼都没有哼一声，便昏了过去。如果不是这人的抗击打能力格外强悍，只怕他咽喉上被砍了一掌，太阳穴又被许乐的中指敲了一记，早已毙命。可饶是如此，这名军人依然喉骨破碎，受伤极重。
许乐没有发愣的时间，他在第一时间内抱住了那名特种兵的身体，防止落地发出响声，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向了窗口——这时候他相信自己绝对能够争取到四秒钟的时间——他像一只狸猫一样，落在了窗外的水泥地上，然后伏下身体，极快地穿过了青草地，钻进了远处的下水道中。
没有预料之中的枪声，甚至都没有人发现到这一幕。
侥幸从特种兵合围中逃出来的许乐，开始在下水道里狂奔，这十几年的时间，虽然他一直与李维那群孤儿们保持着距离，但毕竟也是从小苦到大的人物，关于河西州用于躲避警察的地下水道，这个城市里没有谁能够比他们更熟悉。
阔大的下水道里光线极暗，却阻止不了他的脚步。快速的脚步声回荡在充满了异味和湿气的空气中，渐渐向着远方传去。
狂奔中的许乐一身冷汗，那些被打出来的伤口疼痛没有影响他的速度，然而他的脑子里却依然是一片混沌，根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刚才活生生打昏了一个特种兵？腥臭的风扑打在他的脸上，丝毫不能令人清醒，许乐根本无法相信先前的那一幕，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像是有一种本能似的摆出那样一个姿式，而且那个姿式刚刚好锲进了那名特种兵的攻击范围之内？
就像是芯片与底座一样，先前许乐本能里一伸手，却恰好躲过了对方的攻击，干脆利落地击打在对方的要害上。他在那极短时间内的本能反应，那个怪异的姿式，等于是让那名特种兵把自己的要害全部送到了自己的拳头上。
那个怪异的姿式，自然就是他被封大叔逼着练了四年的“生硬”的舞蹈。
两年前他就暗中猜测这套生硬的舞蹈会不会是军中的某种搏击技巧，今天算是得到了某一种程度上的证明，可是……自己只不过学了四年，就能如此轻松地击倒一名特种兵，这套动作会这样简单？
在下水道的平台上奔跑，脚尖踏中了一摊脏水，啪的轻响把许乐从这种茫然的情绪中揪了出来。事实已经发生了，不需要再去多加思考，他这时候必须要做的事情，则是要尽快地找到封大叔。
叛国罪的协从犯？自己从那些军人的看管中逃了出来，大概再也无法洗脱这个罪名——许乐倔犟地奔跑着，一面擦去脸上的血水或是泪水，他清楚，一旦真的被联邦定罪，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除非他能找到黑市里的海盗船，逃往百慕大，那么他一定会被逮捕，并且送进监狱。
封大叔怎么能够在联邦里躲了十几年呢？虽然东林大区离首都星圈十分遥远，可是……心中一个疑惑一现即逝，许乐的心情再次冰冷起来，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能够逃往百慕大到流民，可是这一辈子也别再想踏上联邦的土地，那为联邦工作了一辈子直到死亡的父母，还有葬在东林的妹妹先艺……
我本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男儿郎，刚刚报名国防部士官考试，刚刚看到去首都星开拓眼界，改变生活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步的速度太快，许乐的心脏有些疼痛，有些酸楚，他低下了头，继续奔跑，然后再次抬起头来，没有停住脚步。
他是一个少年，一个遵纪守法，善良朴实的少年，如果封余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罪犯，他或许会真的来告诉那些人封余躲在哪里。然而他相信自己的老板，老师，更关键的是，他清楚，今天联邦来的军人和那些东林警备区的军人，根本不是来逮捕封余，而是要来杀他！
父母妹妹死于矿难，所有的官员都为之付出了代价吗？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已经太多了，倔犟的许乐坚持自己应该坚持某些东西，就算是机修师封余这样的逃犯，他也坚持联邦或者法律，必须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一个开口替自己辩护的机会！
下水道的尽头是幽暗的坑道，河西州首府地层的下方，被不知多少年的挖掘变成了极其复杂的坑道网线。在渐渐寂没的今天，如果不是熟悉地下通道的人，绝对想不到，下水道那个隐蔽出口的外面，直接联通着城市郊区那些早已被废弃了的矿坑。
许乐喘息着爬了上坑道上破旧的矿车，借着幽暗的反光，看了一下腕表上面的时间，在心中暗自祈祷。
他不知道星际之间信息传递的速度有多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坐标被电子监控网络查知，被那些军人获取需要多长时间。他必须抢在这段时间之内迷惑搜寻者们的方向，还要找到受了伤的老板，不然他等于是将军队引到了老板的身旁！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更准确地说，这是在和第一宪章的光辉比试速度。当矿车咯噔咯噔向着幽深的远处行去时，伏在里面的许乐终于明白了老板当年讲过的那句话，明白了他为什么最痛恨第一宪章。
……
……
“目标2的信息跟踪早已报备，宪章局的反馈时间需要……”莱克上校抬起手腕，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时间：“四分十二秒。”
然后他对身边的特种兵们大声训斥道：“四分十二秒！找到他！找到机修师！”
吼完这句话，他取下了墨镜，回过头看着室内被挣成两截的塑料线和那名正被急救的特种兵，久久沉默不语。放走目标2也是备用计划中的一项，只是他还没有下决心实施这个计划，那个少年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十七岁的少年，居然能够挣断军用的高强度塑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莱克上校的脸色渐渐平静，手中握着的墨镜却渐渐变形。

第二十二章 会合
与挣断那根高强度塑料相比，那名特种兵的昏迷反而没有令莱克上校吃惊。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爆发力的少年，又怎么可能是一名特种兵所能抵抗的。在莱克上校的这一生中，他也只碰见过为数不多的几次。
一想到这一点，莱克上校对于机修师余逢——这个军队的耻辱——更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与杀意，少年已是如此强了，那名机修师会强大到何种地步？不过他并没有丝毫的动摇，就如同许乐一直坚持的观念一样，莱克上校根本不会在意目标个人武力的强大，他认为再如何强大的目标，面对联邦军方强大的武器装备时依然不堪一击。
将墨镜扔到脚步，上校走到了临时营地指挥光幕的前面，沉默地注视着光幕上那些闪动的青点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区域，红蓝两色区域代表着目标12可能藏身的所在，只是由于定位有时间延迟，所以只能是逐渐地蔓延开来。
随着首都星圈的指挥信号不断地传回来，光幕上红蓝两色的区域也在逐渐的缩小。莱克上校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过程，等待着光幕上这两块区域最终集合成一个定点的刹那。
四分十二秒？莱克上校的眼瞳忽然猛地一缩，知道自己犯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东林大区和首都星圈之间的信息辨认定位是一个来回的过程，如果想要定位目标1或者目标2……实际上需要八分多钟！
他的脸色阴沉无比，却没有对身边的下属说些什么，他只是觉得无比地难堪，想到无数年前，第四军区第一次来到东林大区时所犯的那个烟花错误，那一次的错误，让第四军区直接被从东林调离，去往西林那个原始落后的地方，今天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难道这代表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如果有军事参谋或者情报人员在身边，这种愚蠢的错误自然不会犯，可问题在于莱克上校是位一线作战人员，为了此次行动的保密性，也没有按照程序组构参谋本部。
“必须再抓紧一些时间。”莱克上校盯着光幕上两块逐渐接近的颜色区域，在心里想着，只要这两块颜色区域重叠的最深处，大致上便是目标1和2的会合地点。
“一旦定位，马上通知我……组员准备行动。”莱克上校将临时营地的工作交给了东林警备区作战人员，在肩挂式通讯器里通知了那些隐藏在城市里的组员，坐上了装甲军车，向着暮色下的河西州城市深处走去。
……
……
许乐连滚带爬地从矿车上跑了下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坑道里没膝的黑水，找到那架钢梯，拼命地向上攀爬，他必须节约所有的时间。爬到了顶端，他用力地将盖子砸开，然后爬了出去，非常熟练地抬起手肘，将那块极粗大的电力开关顶了上去，一阵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正是少年呆了四年的矿坑操作间，他打开房间的隔尘门，穿了过去，来到了生活间，然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以一种熟悉的姿态横倚在沙发上。
修理铺老板封余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地陷在软软的沙发中，手中的纯银打火机刚刚熄灭，空气中似乎还飘着煤油的味道。他干枯嘴唇里的烟卷刚刚点燃，烟头一阵明红，还没来得及释放出烟雾。
一个逃亡中的叛国贼，就以这样的姿态迎接他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雇工和学徒，荒谬之中透着一份令人心折的安稳情绪。
满脸汗水和血迹的许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大腿上那道凄惨的伤口，没有等喘息平伏，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封余有些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小家伙，微微一笑，说道：“电子监控查知芯片方位，传回首都星宪章局，再进行精确定位，再传回这边的执行部队，至少需要八分二十四秒。你是坐矿车过来的，速度不错，但是定位系统一直在跟随你，大概六分钟之后就能通过下水管线找到你的痕迹，这样算下来，你大概还有三分多钟时间和我说话。”
“没想到你居然能跑出来。”封余有些发白的脸色满是骄傲，“看样子我随便教点儿东西，就不是国防部那些废物能比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跑出来，还愿意来找我。”
他们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许乐胆敢从军队的控制中逃脱，已经等于是将自己放到了联邦的对立面，为此必将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只是封余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感动的神情，有的只是平静。
“三分钟的时间可不能用来聊天，毕竟我还没准备好听你的遗言。”许乐低着身子从沙发底下翻出几根绿色军用负重带，便准备去捆封余，“我背着你赶紧跑。”
封余明显没有当粽子的兴趣，轻轻拍了拍许乐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之意，说道：“跑是跑不掉的，我本来以为如果你不来，顶多也就是被拘留几天的罪名，毕竟联邦政府不是帝国那些野人，能够把什么事情都做的那么野蛮。”
“我知道你能屏蔽电子监控。”许乐有些不甘心甚至是愤怒地看着老板的脸，说道：“试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逃不掉？”
“因为我已经逃了十几年。”封余咳嗽了两声，笑着从怀里取出那件小工具，塞进了许乐上衣口袋里，说道：“你说的那个东西，只能保持半个小时的屏蔽能力，又不能永远地用下去，半个小时之后怎么办？河西州总共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与其徒劳无功地去逃，不如好好地把这几分钟过完。”
许乐拿着军用负重带的手僵硬在半空中，他看着封余憔悴的脸，咬牙说道：“你能瞒过第一宪章十几年，为什么不能继续瞒下去？”
封余没有回答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反问道：“以你的性格，似乎有些话忘了问我。”
许乐低着头问道：“当年战场上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帝国的奸细？”
他问的很直接，封余回答的也很直接。大叔吐了一口烟圈，懒洋洋说道：“当然，不是。”

第二十三章 封老板的大秘密和小手镯
“当年出了什么事？”只是愣了愣，许乐便没有再怀疑什么，这和盲信无关，实在是当前的紧张局势根本不允许他再考虑更多的问题。没有专心等待封余的回答，他直接动手用负重带将对方绑在了身上，然后取出上衣口袋里的那件小工具，摁动了开关。
淡蓝色的光线，就从那件金属工具上散发出来，笼罩了四周一定的范围，将许乐和封余的身体都包裹了起来。
大叔封余被烟呛了两口，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学徒竟是这样的执着，而且还拥有如此强悍的决断力和执行力。他扔掉手中燃烧了一半的烟卷，有气无力地趴在少年略显瘦削的肩膀上，不满地咕哝道：“妈的，老子不想跑了也不成？”
许乐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直接从操作间的暗道下去，进入了矿坑，爬上那辆破旧的矿车。他相信在泛着蓝光的诡异工具帮助下，遍布整个联邦社会的电子监控网，也会暂时失去他们的踪影。有半小时的时间，他们可以消失在更远的地方，一定能够令那些追杀老板的军人吃一大惊。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封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半小时之后，你准备怎么逃？以前就教过你，这就像是电路板上的那一道连线一样，你总要准备好电流的出路，才可以进行第一步的工作。如果只是在这个星球上面当老鼠，我们也只不过多争取了三十分钟而已，意义不大。”
“哪怕是说遗言，你说三十分钟，也总比三分钟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封余这种面临着死亡却依然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倔犟的许乐，他低着头沉声骂道：“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能留在联邦境内，躲过第一宪章通缉这么多年，肯定有自己的办法，我只能想办法送你到机场，逃出去的办法你自己想。”
“真是个愚蠢的小家伙……或者说你低估了老板我在联邦里的凶名。”封余唇角微翘：“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联邦抓住我或者杀死我之前，整个东林大区，不可能有一个航空器升空。”
这话说的很理所当然，许乐陷入了沉默，由先前那些特种兵严阵以待的势头，他也能推断出这些东西，只是他的心中依然保持着希望，不愿意绝望……哪怕他们现在真的已经陷入了绝境。
黑暗的矿坑里，只有矿车与铁轨之间的声音在响起。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是怎么能够逃这么多年的……历史上像我这样穷凶极恶的罪犯，要不就是躲去了百慕大，这些年的可能就投了帝国……在联邦境内的自由或存活时间，最长的纪录也不过是九天。”
“不错，我能伪造颈子后面那条像狗链一样的芯片。”
令人绝望的安静之中，封余的声音依然那样的淡然，除了提到芯片、狗链这种字句时，会自然地流露出强烈的嘲讽和不屑：“这或许就是宪章局里那台破电脑在程序上如此重视小爷的原因，这也正是我的秘密。”
许乐握着矿车前挡板的手骤然一紧，十分紧张。
遥远首都发生的事情被封余说中了，宪章局的中央电脑在评级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予了机修师第一等级，然而联邦上层的那些大人物们，还不清楚其中的真正原因，包括那位老局长在内。很奇妙的是，中央电脑似乎囿于某种既定程序，并没有发出这个惊人的警告。
这是封余的秘密，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联邦远古的时候有一句谚语：如果在清晨知道你想知道的知识或道理，那么暮色来临时，即便死亡，也能怀着一份满足的心意。这时候的许乐便有如此的感觉，已经几个小时滴水未进，又一直在剧烈的运动和强烈的恐惧之下，他的嘴唇干燥异常，但是他更清楚，此时嘴里发干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听到了老板最大的秘密。
“第一宪章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正常公民的隐私权一向得到最高等级的保护。至少这个社会没有那么多犯罪，这个贫富差距日异扩大的社会，没有太多表面上的不公平。”
无穷的震惊之余，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独立形成的历史观，让许乐忍不住下意识里替第一宪章辩护，尤其是听到老板将颈后的芯片等同于狗链，他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封余大叔的语气淡淡的，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联邦的社会里，很难找到支持自己的人，哪怕此时与自己一起逃难的小学徒工，也不愿意接受，“但问题在于，中央电脑依然只是台电脑，它是个工具，而工具……总是被人类操作利用的，一旦哪一天，真的有人能够完全控制住宪章局里那台冰冷的机器，谁知道那个人会用这个工具来做什么事情？”
许乐听的不是很明白，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无穷黑暗的坑道之中，似乎永远看不到前面有光明的出路，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寒冷，颈后种植着芯片的部位，开始栗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或许是为了驱赶心中的恶寒感觉，许乐哑着声音问道：“既然如此，你肯定有备用的伪装芯片，装上去不就能再次躲过联邦的通缉？你为什么不用？”
封余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其实看的并不明显，但是总觉得有些令人心酸的沧桑，他摸了摸头发，难得正经地说道：“因为我腿受伤了，我想联邦这次一定不会错过采集我血液样本的机会。”
“你不是很牛叉的机修师吗？当年害死了几万人，怎么会被警察盯着还受了伤？”许乐这句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让自己更轻松一些。
“因为我老了。”
封余很简单的回答，便让许乐哑口无言，旋即陷入浓浓自责的情绪之中，少年清楚，联邦军方一定是通过那根电击棍才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封余。
“这是运气的问题，与你无关。”封余知道少年在想什么，他虽然不清楚宪章局是如何重新找到自己，但他那比一般人强大太多的头脑，很轻松地就推断出那个过程一定极其荒谬而充满了无数的偶然。
“相反，应该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送你一样东西。”封余叹息了一声，将一个东西戴在了许乐的手腕上，取下了他的腕表，“这块表就送给我做纪念了。”
许乐借着坑道里极幽暗的光，看清楚手腕上冰冷的东西是一个手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芒，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第二十四章 星辰变
“这是什么？”
矿车在坑道里滑行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打铁一般的当当响声渐趋平缓，让许乐声音的颤抖格外明显。少年一贯稳定的手也在抖动，摸着左手腕上光滑的手镯，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相信。
封余没有回答。
忽然间，零点七CM粗细的金属手镯随着许乐指腹的触摸，像流动的水银一样滑动起来！
金属表面突显出极细的纹路，然后顺着纹路裂开，露出手镯内部极为复杂而精致的构造。手镯中空腔内，三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上串着看不清楚数目的微亮金属粒。
就像是超现实油画里被描成线条的星光，将那些夺目的星辰全部串了起来。
借着矿坑内幽暗的微光，许乐那双并不大的眼睛瞪的浑圆，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就像看见了并不存在于世间的神仙或是妖怪。那些金属线太细了，矿车的震动太大，许乐很担心这些金属丝会随时被震断。那些微亮的金属粒太小了，小的似乎没有一丝重量，随时可能被矿坑里幽幽的风刮拂而走，再也追寻不到丝毫踪迹。
在一般人的眼中，这些金属线和小小微亮的金属粒或许只是非常精致而易碎的工艺品，但许乐跟随着封余学习了四年的机修，对一切人类机器文明的结晶都有一份天成的敏感，他一眼便分辨出这些肉眼应该不能看清楚的金属粒表面，有些令自己心动的东西。
那是美若艺术品的线条流动，那是以一种极奇妙方式排列组合的晶芯队列，虽然许乐根本不知道这些事物是如何组合在这样小的面积上，又是怎样发挥作用，但很简单地便和封余先前所说的那个秘密联系在了一起。
伪装芯片？能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通过一切监控检测的伪装芯片！
许乐的后颈又寒冷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颈椎深处，也隐藏着一个类似的芯片，陪伴了自己十七年之久。更准确地说，联邦每一位公民的身体里都有这样的芯片……而且无数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仿造这种芯片，甚至也没有人敢于尝试取出芯片，除非他决定逃往他乡，一生不再回到联邦。
而此时少年手腕手镯里……便藏着可以完美伪装的芯片！这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许乐不能清晰地掌控，但他只知道一点，一块芯片便代表着一个全新的人生。他还想到了老板当初说过的那句话，能够研究出伪装芯片并且付诸实践的人，必将获得联邦科学的最高荣誉，星云奖。
当然，如果联邦里真的有科学家研究出这种东西，在他获得星云奖之前，肯定便会被联邦政府判处无期徒刑。可是无论如何，许乐依然被震撼了，需要什么样的知识和力量，才能与联邦文明最强大的宪章光辉相抗衡？
他愕然地回头看着封余有些疲惫和苍老的脸，张嘴许久，却说不出话来，他这一生未曾如此被震撼过，或许除了十二年前那声巨响外。
也正是这种震撼，让许乐忽视了手镯另一个令人折服的工艺处理，指纹认证和开启在那一刹那完成。这本身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然而在这样粗细的一根金属手镯上快速完成，也说明了很多事情。
……
……
“我说过，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封余似乎不知道自己随手扔给许乐的手镯，如果出现在联邦社会里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说道：“如果你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被捉进监狱关上几年，找点儿时间，找点儿空间，把你脖子里那块芯片取出来，换上手镯里的一个。身份资料和操作方法，都在光幕里，你自己去学……以你的本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
此时矿车已经停在了矿坑的某一处巷道交汇处，许乐轻轻颤抖的手指将手镯复成原位，下意识里恐惧地想把手镯扔掉，又或者是还给封余，然而他才发现，手镯竟然已经扔不掉了，浑圆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拉开的缝隙，就像他从小戴到大一样。
“你……你……你用，不然……你会……死的，你可……以用。”许乐看着封老板花白的头发，今天才知道老板是怎样神秘而深不可测的人物，不禁有些结巴，“我……顶多关几年……你要死的。”
“愚蠢的家伙，我已经说过原因了。”封余毫无表情地看着少年青涩的脸，说道：“而且这东西只能一个人用，不要问我原因，将来你也不要尝试着用这些芯片去救别的人的命。去吧……换一个身份，去首都星圈，过一个全新的人生，用另一种方法实现你的人生理想。”
另一个身份？另一种生活？许乐忽然呆了，老板的话，手腕上真实的冰凉金属触感，提醒了他，原本以为陷入绝境的人生，忽然间打开了另一扇门给自己，只是那扇门后……真的是自己理想的生活吗？
而且，老板怎么办？
“送了你一点儿小礼物，还想送你几句话。”封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将来你去首都星圈之后，或许这几句话对你有用。”
许乐还在惘然之中，下意识里听着。
“你的双眉如刀，太直太正，这样不好，会压的你的眼界不开，会伤神，如果可以改，就改一改。”
“星辰之间没有造物主，也没有什么光辉需要崇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这句话只能相信三次。”
“今日之后忘记我，这四年之事一应拉倒，埋掉，不要奢望去寻觅什么公平和报酬，更不要去搞报仇这种无聊的事情，我又不是你老爸，我又没对你存多大善意……只是注意远离生活里那些人，那些吃着你们的肉却主张吃素的善人。”
“我知道你很好奇当年战争中的那次爆炸和我的罪名，你愿意我是无辜者，但我不能说我自己无辜。只是我可以告诉你，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可能就会知道那次爆炸是什么模样。”
“我的话说完了。”封余花白的头发在黑暗的矿坑里骤然显得刺眼起来，他的真实年龄终于袒露无疑，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往许乐的脸上喷了一口，继续说道：“时间快到了，他们也快到了，你也可以滚了。”
许乐一直怔怔地听着，总觉得心底深处有一股悲哀一直在往上面冒，刺的自己的头顶无比的痛，沙哑着声音，像是祈求一般说道：“你可得活着。”
“我当然活着，老子永远活着。”封余的脸上骤然表现出极其牛叉的表情，看着许乐腕上的手镯，说道：“还用你来说？”
说完这句话，联邦头号叛国贼、东林区普通的机修师封余一脚踢向许乐，将那个傻乎乎的少年踢进了坑道旁边的下水道。

第二十五章 虎躯一震
下水道里的污水并不多，难成汹涌之势，更谈不上汪洋，然而这一段渠道正是河西州下水管道体系里落差最大的一段。在那些混杂着垃圾腐叶塑料袋的污水冲击下，许乐瘦削的身躯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只能无奈绝望而悲哀地顺水远去，眼看着老板封余在水那一方悄然转身，留给自己最后一个难以言喻的背影。
时浮时沉，腥臭的水流将许乐打沉水底，又拎着他的身体翻出浪来，不知道漂流了多久，吃了多少口水，终于来到了一处水势渐趋平缓的地段。许乐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右手奋力一探，抓住了水泥壁上一处突起的锈蚀把手，将半个身子悬在污水之中，略喘息片刻，体内那股熟悉的颤抖感觉再次出现，传递到手臂上，骤然一热，身体却是感觉骤然一轻……
如一只狸猫般，许乐瘦削的身躯在空中一个漂亮至极的转折，人已经从渐缓的水势中爬了出来。他趴在水泥地上，不停地喘息着，身上的汗水血水污水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全身，散发出一股恶臭难闻的味道。
将食指探入喉中抠弄了几下，吐出一大滩污水，许乐委顿的精神好了一些，确认了手腕上那道冰冷的金属手镯还在，口袋里用来屏蔽联邦电子监控的小设备也还在，他不再停留于原地，四周打量了一番后，顺着最近的一个上行通道，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封余将他踢落污水，污水将他冲到这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知多远。许乐当然明白老板的意思，只是他依然有些不甘心，总觉得老板不是那样一个轻易放弃自己的人。他拼命地爬到了地面，从井盖里钻了出来。井盖的出口刚好是在河西州首府郊外的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四周几公里之内的景象。
许乐用力地分辨着四周的方位，却发现徒劳无功，那些搜捕自己的军队应该都拥有极为强悍的隐迹能力，在首府郊外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森林覆盖率下，想用肉眼发现对方的踪迹，实在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许乐不甘心，他继续向着山丘上的大树顶端爬去，虽然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呆久一些，只怕会被电子监控定位，但是不亲眼看着老板的身影，他总是不放心。
就在他的脚尖踏上大树顶端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更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视线落在此地与矿坑间的某处山林间，久久无法挪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瞳里充满了绝望的情绪。
“老板你说你会一直活着，原来你还是在骗我……就像这些年里一样。”少年眼眶里渐渐湿润，因为他知道下一刻，自己也许将永远失去这个亦师亦友的老板大叔。
在遥远的山林中，他看到了大叔封余的身影，还看到了，一、二、三、四……七……十一台……机甲！
……
……
第四街区外临时营地，光幕上的两种颜色区块重叠在了一起，而其中一种颜色已经被成功地凝合具体的坐标方位，变成了一个光点。负责接受首都星宪章局信号的东林警备区军官，在第一时间内，将目标1的坐标方位，传送到所有行动的人员手中。
机修师封余在和许乐进行了那么久无营养的谈话后，终于“成功”地将自己的踪迹曝露在了联邦军方的眼皮底下。一直跟随模糊颜色区块进行追踪的上百名特种精兵还有专门从遥远西林而来，全权负责此项任务的第四军区机甲小组，用最快地速度扑向了那个山谷。
身着迷彩的特种兵们还在山林中潜行，从西林商业飞船偷偷降落警备区机场的机甲却是毫无踪影，暮色下的山林，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氛围。
在城市中注视此次行动的东林警备区军官，心中纷纷闪过猜疑，对于那位莱克上校的指挥生出诸多想法。就算目标1是联邦史上最穷凶极恶的叛国贼，但毕竟此时对方只是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这么多精锐部队的对手？
更关键的是，联邦方面出动了十一台M52制式机甲！要知道整个东林警备区也只拥有四十台同等型号的强大武器。在金属洪流的面前，一个脆弱的人类，又能做出怎样的抵抗？
暮色如血，树林的边缘像燃烧起来一样。封余从矿坑里钻了出来，扶着腰大口的喘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老了。他看了看四周安静的环境，眼瞳里闪过一丝嘲讽，心想联邦方面还真是很看的起自己。
突进阵形？看样子和那年一样，这些军人接受的命令依然是格杀勿论……封余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烟卷，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流露出畅美的神情。
封余不知道此次带队的军官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小心，没用M52射速恐怖的链式钢弹直接将自己所处的树林扫射成满地残渣，而是选择了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那些开启了迷彩功能的机甲，和那些大树混在一起还真是容易骗过人的眼睛。只是那些趴在长草里的特种兵又在等什么？封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枯双唇叼着的烟卷猛地燃了起来，直接烧到了过滤嘴的边缘，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这口烟很劲，想必很爽，机修师封余的身体爽的颤抖了起来，就这样突兀地颤抖了起来，那条先前似乎受过伤的腿，似乎也被这种颤抖所感染，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这种颤抖发自全身的每一处肌肉关节，甚至是每一个细胞，最终发诸于四肢，封余花白的头发披散于身后，身上那件破旧的夹克呼呼作响，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颤抖的异常夸张，夸张到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嗡嗡作响。
机修师的双腿颤抖若弓弦！双手颤抖若受力而屈，时刻准备爆发的箭！空气中嗡嗡的声响，越来越密，终于变成了一记闷雷般的空爆声！
封余身上那块石头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中，然后变作了一颗炮弹，直接砸向了密林深处，喀喇一声，发出一声金属破损的异响。
他那略粗的双腿，却是颤抖着原地消失！下一刻从那些长草之上飞掠而过，颤抖着绕到了一棵树后，以人类绝对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单拳狠狠击出。
一辆M52左腿关节暴露在外的液压管，就被这赤裸的一拳砸断！机油像瀑布喷射中，庞大的金属机甲忽然间失却了平衡，缓缓倒下！

第二十六章 霸王卸甲
一幅画面落在不同人的眼中，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山谷包围圈一处高大乔木的后方，一辆被漆成哑光的M52就像一头打盹的老虎一样，悄无声息，以难看却实用的姿式侧蹲着。这是联邦军方装甲最厚，火力最猛的单兵机甲，两根合金机械腿被军人们戏称为青蛙腿。就在青蛙腿的上方，莱克上校坐在操作舱内，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以一点四公里为基准距离，第四军区远道而来的特种机甲小组队员分散在这片山谷四周。莱克上校是他们的头儿，自然有信心自己的B4突击队形可能保持完美的统一协调，那些队员们就像他的手指一样，在高速的手速下，依然能够保持准确。
中程武器系统早已在追击的过程中充能完毕，在收到目标1具体方位的那一瞬间，全体追击队形锋头一转，直接将那道小小的山谷封闭了起来。然而莱克上校并没有发起火力覆盖的命令，虽然说在十一台M52的链式覆盖攻击下，应该没有任何碳基生命还能存活下来，可是在没有看到目标之前，莱克上校不敢冒险。
高敏探头将山谷里的景象传了回来，莱克上校看到了那个一头花白头发的机修师疲惫的面孔和大腿上的伤口，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个赤手空拳的前任军人，危险性应该大不如前。
可不知道为什么，莱克上校依然没有发布攻击的命令，因为他总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如果在这个距离上发动攻击……目标说不定真的可以趁乱逃走，虽然说这从逻辑上是说不通的事情，可是十几年前，山谷里那个满脸惘然的机修师似乎就是违反逻辑，从国防部暴怒的追击中活了下来，而且一活就是……十几年。
机甲单兵操作舱的小光幕上，清晰地展现出山谷里的景象，那个花白头发的机修师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他点燃了一根烟？他不急着逃跑，为什么要点烟？他看了自己一眼？莱克上校鼻梁上变形的墨镜抖了一下，看着光幕上那个直视自己的冷冽眼光，不知道那个机修师是不是在看自己。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难道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对于机甲操控隐迹能力格外自信的莱克上校心头生出一丝寒意，越发地不自信起来。
尤其是当他发现机修师开始猥琐地颤抖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再也不想再等，直接对小组里的十名队员发出了远程攻击的命令！
然而……光幕上的机修师似乎能够准确地计算到联邦特种机甲小组的心态，就在远程攻击命令还没有完全转换成电波信号前零点零一秒，机修师封余动了！
一动惊天地。
重达半吨的岩石被机修师的双臂甩出，像炮弹一样呼啸，砸中了一直小心翼翼潜藏在十一点方向，准备好了强攻狙击炮的一台M52！
M52操作舱外的重装甲被狠狠地砸中，石屑乱飞，虽然没有发生严重的变形，但这股强大的冲击力，依然震的操作舱内连接着电元感应椅的机甲小组队员吐出了鲜血，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回复！
半吨的岩石在那个机修师的手上，竟然像是一颗手雷扔出！这需要多么惊人的力量，这个机修师还是人吗？莱克上校满脸震惊地计算着机修师先前那一刻所展现出的雄奇力量，嘴唇感到一阵苦涩。
紧接着，他的眼光追寻着已经变成了一道影子的机修师，在山谷里的一片长草上滑过，向着一棵大树后冲了过去！
“老七！”莱克上校在通话器里厉声呵斥，想要提醒躲在树后的队员，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修师的拳头砸中了M52粗重双腿膝后的液压管。
莱克上校知道M52相对薄弱的防御短板，就是在膝后的联结处，但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可以单凭自己的拳头，便能砸断那条合金钢做成的液压管！
先前的飞石展示了机修师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力量，后一刻的双腿颤飞而掠展示了机修师封余恐怖的速度，而生生击断M52液压管的拳头，则似乎是在向这些联邦军人展示，他身体的强度。
只是一刹那，还没有来得及攻击的机甲小组便损失了两台机甲，其中一台M52被巨石击中，震伤了操作舱里的队员，机甲像喝醉了一样，正在努力维持着平衡，不从山坡上摔落。而大树后直面封余攻击的机甲，则已经是向后倒了下去，看上去凄惨不堪。
向着天空喷射而出的机甲，被暮色照耀成了令人心悸的血水，就在血水幕帘的那一方，在巨大的机甲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的那个身影，却显得格外强大。
这一刻，山谷里的特种机甲队员和东林警备区特种兵们，全部都怔住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机修师，他不像是一个人，至少，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正常人敢和机甲正面对抗，然而封余证明了，在强大的个人力量面前，机械文明的金属机甲，也并不是无法抵抗的存在。
……
……
莱克上校所率领的西林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被宪章局建议负责此次追杀任务，并且得到了国防部和特勤局的认可，这是因为在前些年与帝国的战争之中，第四军区强悍的战斗力量得到了整个联邦的尊敬和信任。然而今天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向冷漠坚毅的莱克上校依然感到了一阵心神摇荡，因为他发现此次行动的目标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是在战场上没有见过的，也是在第二军事学院没有学过的。
然而联邦军人强硬的神经，让山谷里的整个队形依然只是微微一滞，依然完好的机甲和重火力部署瞬息间发动，中程武器开始向着大树方向宣泄能量与金属子弹，哪怕那里还有自己的同伴，他们也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将那个叛国机修师杀死！
弹片轻易地将大树削成了无数在空中飞溅的碎片，山谷里令人心悸的枪声掩盖了一切的存在。只是一瞬间，便有无数的弹药密集的轰击在了大树后方。
“老七能撑住吗？”莱克上校率领着五台M52顺着山谷的道路，最快的速度向着那边扑了过去，整个包围圈没有任何漏洞，他在心中替自己的队员担心。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瞳微缩，心情沉重而决然地按下了身旁的按钮。从此刻起，敌我识辨系统取消，无限制攻击开始，那台被轰断液压管的机甲，也成了无数火力的攻击目标！
因为他发现，机修师如鬼魅一样的身影，已经爬到了那台跛了的机甲腹部，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竟然轻易地卸开了机甲防护罩，将要打开操作舱！

第二十七章 妩媚的手指以及愤怒的星光
封余一拳击断了液压管，树后那台机甲向后倒去，而他的人则是用最快的速度爬到了机甲的腹部。他的手依然在颤抖，不停在巨大而冰冷的机甲表面拂动，但是动作又异常轻柔，就像是一个因为紧张而浑身颤抖的初哥，在抚摸他最爱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的身躯过于巨大了一些。
这个画面很怪异，倾倒的M52机甲，在机修师封余颤抖的双手抚摸下，不停地弹动，机械臂快速地伸出收缩，随着嘶嘶电机的声音，机甲在地上扭转着，显得格外不安和扭捏，就像是怕痒，又像是妩媚的迎合。
也正是这台M52的弹动扭动，成功地替上方的封余挡住了几枚远程狙击子弹。与身下机甲的YD动作相比，封余的神情却是异常肃穆，认真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在最短的时间内，解除了这台机甲所有的外部防御功能。
这很奇妙，军队的制式机甲在封余的手中，似乎变成了一台呆呆的玩具，或者更像是一具傀儡，明明在操作舱中控电脑才能控制的机甲动作，却随着封余在机甲反部的机械关节上的触摸而出现。
封余的手像是有一种魔力，封余对这台机甲熟的就像是自己的身体一样，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便解除了机甲所有的抵抗，成功地开启了机甲腹部的操作舱，露出了里面那张震惊无比，依然年轻的第四军区机甲战士的脸！
……
……
“阻止他！”莱克上校并没有发出这个指令，他震惊地看着那一幕，知道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有效的反应。以联邦所做的准备，即便机修师能够击倒一两台机甲，却依然无法从山谷里活着出去，可一旦真的让他抢到了一台机甲，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会知道呢？
即便陷入某种震惊的情绪中，莱克上校依然对光幕上出现的那一幕幕佩服到了极点，先前机修师封余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太过非人，所以莱克上校除了震惊，没有别的想法，然而此时机修师像一名大厨师一样通过外部机甲机械关节便控制了一台机甲，这种本事，实在是令他感到了无比的敬佩。
“果然不愧是我们二院出来的机修老师。”莱克上校想到了十几年前自己刚刚进入第二军事学院时，那个天天站在机甲操作台上，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机甲每一寸肌肤的中年老师，当时他们这一批同学都认为这个老师很变态，然而今天他才知道，这位老师的变态体现在强大的方面。
高能压缩能量舱的功率在一瞬间内提升到了最高档，M52粗大的机械腿猛烈地冲击着山谷的地面，震的沉重的机身向着半空中飞了起来。获得了良好的视界，当头飞凌而出的莱克上校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右臂上架设的链式弹匣瞬息迸射出火苗，射向了树后的那一具不停弹动的机甲。
“抱歉，老七。”莱克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因为他知道在这样强烈的火力攻击下，机修师余逢必死无疑，而操作舱内的队员更没有什么活路。
……
……
啪的一声，封余一个转腕，捏碎了机甲里军人的手腕，拍掉对方随身携带的防身军刺，然后一掌砍在对方的脖颈上，将对方砍晕，紧接着便像一个泥鳅一般钻进了机甲里。
莱克所在的M52此时还在半空中，光幕上清晰地展现了机修师的动作，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清楚M52舱门关闭的时间，一定是来不及。
然而他的眼瞳马上再次缩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又低估了目标的手段，机修师钻进舱门的同时，左手垂在身后似乎极为随意地在合金舱门旁边拍了一掌——就是这一掌，机甲的舱门马上做出了反应，紧紧地关闭了起来！猛烈的弹火瞬息击打在地面上的M52，打出了无数火花，合金表面一片狼藉破损，然而却没有击穿！
一台M52从山谷上扑了下来，地面上的M52忽然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在一瞬间，两台机甲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双方的距离太近，莱克上校不得已放弃了拉远距离攻击的念头，勇敢地弹出机甲腕部的锋利微粒刃，在空中半转着身体，狠狠地向着对方机甲的半腹部扎了进去！
噗的一声破甲声响起，刚刚从地面弹起的M52，已经被机修师停止了大部分的机动能力，竟然是没有躲过这一刀，腹部的装甲被刺破，电火花四溅！
莱克上校的心里没有丝毫欣喜，他不明白目标为什么可以和老七同时处在单人的操作舱中，更不认为自己这一刀便能让对方丧失所有的机动能力。
就在此时，他发现对方机甲两只沉重的机械臂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然后两只机械臂开始颤抖！莱克上校感觉到自己的机甲也开始颤抖！联想到机修师封余先前在山谷中，颤抖之后如猛虎一般的暴烈攻势，莱克上校警惕到了极点，在操作舱内厉喝一声，手速瞬间提升到了顶点，空着的双手火力全开，他冒着绝对的危险在近距离内使用了重型武器，也不愿意放过对方。
然而莱克上校的动作依然慢了，就在他的手指快速按动按钮的同时，那股剧烈而难以承荷的颤抖已经传到了他的机甲上，在一瞬间，令机甲的中控系统出现了校数混乱，暂时脱离控制！
……
……
呼啸风声大作，机修师封余抢夺的M52双臂一振，机甲本身的机动力随着这个简洁至极的动作，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莱克上校所在的M52远远地掷到了半空之上！
被抛出去的M52才重新开启了重型武器，三道艳丽至极的弹火，无穷无尽地喷射而出，然而机甲本身在天空中转着圈，这些弹火全部发射到了空中，地面上，噗噗响个不停，击碎了石，击碎了树！
拖着三条火尾的M52机甲没有击中目标，反而让后方跟随追击的机甲小组和特种兵大队被压制的不敢抬头！
空中机甲中的莱克上校拼命地重新夺回控制，只希望自己不会成为屈辱被摔死的特种机甲士官。他的身体一片冰冷，心中充满了挫败的感觉，一方面震慑于目标强横的机甲操作能力，另一方面更在痛骂宪章局的情报，他这才知道，第一等级序列的目标，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莱克上校的信心，就在这一个照面里被击的粉碎，而那些第四军区的特种机甲队员们，也在同时升出了目标难以战胜的感觉。如果那个叛国的机修师没有抢到机甲，他们依然有信心杀死对方，可是对方……已经成功地抢到了一台机甲，自己这些人还能杀死对方吗？
漫天的弹雨之中，那台M52机甲身躯颤抖着，以一种荒谬的姿式快速移动，根本没有被击中。黑色的制式风格，让这台机甲本身充满了厚重感，可偏偏在弹雨里的这种快速移动，却让这台M52变得妖异了起来！
山谷里的火力渐渐平伏，因为伏击的人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击中那个妖异的机甲！他们怔怔地看着那台在山腰间跳跃的黑色机甲，就像看着一个妖怪，他们清楚，这种妖异的感觉并不是这台M52本身有什么超时代的科技含量，而是因为机甲舱内的那个人！
联邦追杀机修师的行动，在十几年后再次展开，难道迎接联邦的又是一次可耻的失败？
天色渐暗，有朦胧的星浮于东林大区边缘的夜空，似乎联邦文明头顶的星空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所以一颗星星很诡异地亮了起来。
就在如血的暮色中，本无星辰的天空忽然有一片区域亮了，一道充满了毁灭能量意味的光柱从那处喷射而出，瞬间撕裂了东林区上空满是尘埃的高层大气，撕裂了空间，垂直击落在地面上，击中了那台如妖怪一般跳跃的黑色机甲！
这道光束强大而无情，根本无视那台M52颤抖的舞步，在它的眼中，这台试图突围的机甲只是一个小丑。

第二十八章 大爆炸
山谷围杀开始，叼着烟卷的老板封余虎躯一震，变身史前怪兽掷石攻击，再到化身为妩媚的机修师欺入机甲近身，成功卸去一台M52的防御能力，再到夺取机甲控制，暴力地将联邦特种机甲小组王牌机甲震成空中一只拖着火尾的狼狈火鸟，直至最后化身为漫天弹片里的妖异黑影……一幕幕的景象都落在了许乐的眼中。
他一直站在远方那处山丘的大树之巅，手掌紧紧握着身旁的树枝保持平衡，无比动容地注视着远方的一切，虽然相隔遥远，却依然感到惊心动魄。他的身体一直颤抖，让大树上的鸟儿都纷纷飞离，进入暮色之中。
当然，这不是他学自封大叔的奇怪本领，而是本能中的恐惧与激动。他以为老板大叔会一瞬间被军方击杀，甚至本以为大叔是厌倦了逃亡的生涯，选择了一种快速自我了结的手段，然而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剧情发展，竟是这样的奇峰突起，令人大汗淋漓之余，有紧张到想要呕吐的欲望。
尤其是老板那双颤抖的腿，颤抖的身体所爆发出来的强悍力量，以及最后他钻入机甲之后的强悍表现，就像是给远方观战的许乐一个学习的机会，开启了一扇完全不一样的窗户。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许乐知道那些颤抖是怎么回事，少年震惊地看着山谷中，暗自想着，老板四年里也没有练习过，表现过，大概是懒得再练，可即便如此，依然强大到可以与机甲正面作战……这该是怎样荒谬的人生和人身啊！
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里，许乐都没有看到过如此强大的人物，一想到这个人物在自己的身边朝夕相处了四年之久，他的心中顿生茫然之感，隐约感觉到老板教自己的那些东西，或许会让自己的人生走出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可许乐依然无法想像自己将来会变成老板那样的非人类，那太不可思议了，窗子开了，外面的草原却还是广阔的没有边际，道路在眼前，却是不知道尽头，少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里的一动一静，没有野心，连成为那样的强人的奢望也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距离山谷里老板展现出来的境界，至少还有个几十光年之远。
但不管如何，眼看着老板所乘黑色机甲的身影快要冲出重围，在联邦军方的围剿之中轻身远离，许乐的心情轻松愉悦无比，大腿根部再也没有抽搐，准备偷偷溜下大树，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执行老板交给自己的任务，从联邦监控的眼皮下面潜藏，再也不出来。
就在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下意识里回头，看见了那道光，那道从灰红天穹上方直射而落，狠狠轰向山谷的那道光。
此时暮色已深，一半的夜空已然黑灰，偶有几粒微星在闪着朦胧的光，而山谷头顶这片夜空却是一点星星的痕迹也没有，只是一片空无，便在这空无之中，忽然无声无息，全无预兆地落下一道光柱！
许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树去，只有拼命地抓着那根树枝。然而接下来的巨响和大爆炸，让整个河西州效区青翠的山野全部震动起来，自然而然也把他从树下震了下来。
……
……
约一米直径的光柱纯白至极，却没宗教书籍里所说的圣洁味道，充满了毁灭和强大的意味，就这样在山谷里所有人没有意想到的情况下，直接命中了正往山腰上逃遁的黑色M52机甲。
那台在围攻之中依然表现的游刃有余，甚至是格外妖异的黑色机甲，在这道光柱的下面，就像是可怜而卑微的昆虫，根本做不出任何躲闪的动作，直接对上。超强合金钢装甲在白色光柱下瞬间撕裂，无数的电路芯片零件像是鱼的鳞片一样被巨大的能量击毁，射向四周！
……
……
没有人能在这种来自太空的攻击下存活下来，然而光柱的威力依然没有结束，当它进入地壳之后，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爆炸，以黑色机甲为中心的五百米范围之内，整个地面像是烤透的饼干表面一样脆弱，破裂掀开，震栗着，绞动着，向着四周波动！
一声巨响之后，山腰附近灌木里的东林警备区特种兵被高高震起，大部分人被活生生震死，而稍远一些的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也难以承荷如此强大的力量，纷纷摔倒在地，在电磁波的强大紊流之中，一时间无法动弹。
山谷里自在的飞禽走兽惨鸣连连，不知道有多少树木倒塌，而更远处山丘上的许乐手中的树枝也断成了两截，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摔到了泥土之中，过了许久许久才爬了起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山谷那边，虽然再也看不到什么，但他似乎看到了老板惨死后的模样，他再也没有什么侥幸心理，因为在联邦文明的尖端武器攻击之下，又有谁还能再活下来？在这一刻，许乐懂了某些事情，至少明白了老板先前在矿道里所说的那句话：“想知道当年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也许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
是的，许乐看见了光柱，看见了爆炸，所以他明白了，十几年前那场战争中军需库的爆炸，只怕也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当年军需库里满是弹药，所以规模才大了许多。
老板果然是被冤枉的，这个认知或许能让许乐那点儿可怜的正义感好过一些，然而却无法抹去他脸上无比浓重的痛苦之色。他抹了抹眼睛，趁着山谷军队也在慌乱之中的机会，强行撑着疲惫的身体，向着山丘下的黑夜跑去。
仪器的能量已经再次充好，少年摁动了按钮，让淡蓝的幽光笼罩住了自己，然后开始逃亡，他告诉自己，他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要把老板的那一份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
……
当少年许乐踏上了逃亡之旅时，距离东林区表面维六百公里的太空中，那艘浑身泛着银光，十分幽美的西林商用飞船，开始进行再一次的姿式调整。
“攻击完成。”飞船的船长看着光幕上那个爆炸后的小黑点，沉默片刻后说道：“回归一千二百公里轨道。”

第二十九章 古钟号
古钟号是古钟公司最大的一艘太空飞船，续航能力在整个联邦之中也能排在前十。而古钟公司则是联邦西林大区最大的公司，业务范围遍布各个行业，资本雄厚至极，然而哪怕是西林大区管理委员会利用公司信息公开法调查了数百年，也无法完全调查清楚，这家巨型公司背后的资本所有者是谁。
很多人都在猜测，除了联邦资产委员会之外，这家公司的幕后还隐藏着西林区实力最雄厚几个家族的身影，甚至有些人隐隐猜测联想到，古钟公司或许和驻守西林大区无数年，拥有超卓地位的第四军区有关系。
这次为了配合联邦的计划，古钟公司派遣了这艘太空飞船来到东林区，带来了西林区的问候和官员，展开了一系列的政府与民间的交流，从表面上看，这些活动，只是为了掩护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的行动，但谁也没有料到，真正对叛国机修师发出致命一击的，反而是这艘飞船自身！
只是一艘商用飞船上面，怎么可能携带军方严厉控制的太空武器？
古钟号太空飞船的船长是一个大胖子，通过热敏仪以及东林卫星成像系统，确认了先前那一记垂直重炮的效果之后，他放下了心来，喘着气斜靠在了沙发上，从秘书的手里接过那杯犹有温度的咖啡，不知滋味地喝了几口。
“莱克上校回来之后，一定会非常愤怒。”秘书小声地提醒船长，按照一般的配置，船长身边一般是配事务官，而这个胖子却很明显没有企业的自觉，把自己当成某种官员在看待，因为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一名军官。
胖子船长面相极为温柔，但眯着的眼睛偶尔闪过的寒光才能展现出他真实的性格，细声细气说道：“如果莱克能够完成这次任务，我当然不会冒这种险开启主炮。”
被肉纹占据的眉间闪过一丝阴沉之色，胖船长咬着牙痛苦说道：“一炮就打掉了公司半年的能量配额，你以为我难道不心疼？莱克那小子真他妈的不争气，军区每年养他们特种机甲小组要花多少钱！”
“这没办法，首都那边下的死命令，总统办公室，宪章局，国防部，都在给司令压力，也不能再可惜这些能量了。”秘书耸耸肩，说道：“问题解决了就好，我得赶紧走了，还得向东林大区办公室和管委会汇报解释，还得把联邦的命令传给他们看，不然我估计不止这趟东林和西林间的互访要泡汤，东林警备区的战舰都要愤怒地冲上天包围咱们。”
“给他们四个胆子。”胖子船长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之色，“东林这边颓废的太久，把联邦的密令交给大区办公室就行了。我看这些官员也不敢对我们第四军区如何，话说回来……军区当年在这颗破星球上丢尽了脸，今天也算是找了一些回来。”
秘书又耸了耸肩，他是文职军官退役后加入古钟公司，不像船长这些人，直到如今还暗中保持着第四军区的军籍，所以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为什么第四军区的同袍们对于东林大区总有如此强烈的厌恶感，明明西林和东林分处联邦的两端，相隔极为遥远，几年也不见得会打一次交道。
船长室内回复安静，胖子船长认真地将冷了的咖啡放到身旁，开启了保密线路，对着光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头像，无比恭敬，甚至有些谄媚地低头说道：“头儿，我们成功了。”
那个头像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军服，肩上的金星与银杠清晰地显示了这位军人令人心惊的军衔。东林和西林间的通讯至少需要十四分钟，所以那个中年将军的头像依然一动不动，像是个木偶一样，但是那深锁的眉头和寒冷的眼神，依然令人感觉到无穷的压力。
胖子船长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只是为了杀死机修师……花了半年的能量配额，只是这是联邦发下来的任务，您看是不是给总统办公室发个函，让国防部与能源委会员协调一下，给公司……弥补一点儿？”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趁着光幕上那个令他无比敬畏的头像动弹之前，腆着脸说道：“还有就是……小姐今天还是不肯吃饭。”
说完这句话，这位谈笑间发出主炮，令机甲灰飞烟灭，毁了东林郊区无数绿地的胖子船长，瑟缩地抢先关掉了通话器，然后翘着屁股跑出了船长室。
……
……
许乐今天也还没有吃饭。他趁着大爆炸的掩护，从山丘上跑了下来，借助河西州郊区的大混乱，成功地再次进入了地下水道，拼命地奔跑，终于跑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之中。
一屁股摔坐在厚厚的落叶之中，震起些许陈腐的味道，少年急促地喘息着，感觉身体异常的疲惫和饥饿，他的心也很累，因为悲伤而累，无论是谁在经历了今天这样的事情之后，精神都会受到极强的冲击，更何况他还没有满十八岁。
此时已经夜深，树林上空忽然响起啪啪的响声，雨水无来由地落下，震起了地上被落叶盖住的尘土，让整个林间都弥漫着一股灰土的味道。
灰头土脸的许乐，眼神里满是忧伤。他闭上眼，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中紧紧握着的屏蔽仪，发现蓝光已经越来越淡了，顶多再过两分钟便会失去效用。
开始吧。
许乐有些木然地盯着手腕上的那根金属手镯，用指腹轻轻一触，露出里面的金属线和那些微小的芯片，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强，身体却越来越虚弱，后颈处的刺痛由骨中来，传递到全身，无比寒冷。
新的人生，在等待着他。

第三十章 暴风雨中的新生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打在河西州郊区的大叶秋林之上，啪啪作响，就像是远古战场上的战鼓，响着令人亢奋的节奏，催促着人们勇敢地前进，前进，再前进。
早已湿透的秋林内，雨水打湿了所有的树干枯叶，也打湿了许乐的身体。盯着手镯里像小星星一样的芯片，少年心里浮现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一旦换上了全新的芯片，便代表着完全未知的将来，完全崭新的人生，与过往的一切全部割裂，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亲人——当然，他以前也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然而河西州的咖啡，河西州的啤酒，河西州的钟楼街，河西州的姑娘，矿坑里的操作间，香兰大道的修理铺，州立大学的图书馆，还有这一成不变昏暗的天空，所有一切一切的记忆，就要这样告别？
许乐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他知道一旦将那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刺入自己的颈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改变，也许将是好的，也许将是极为不好的，谁知道呢？
面临着人生最困难又最容易的选择，许乐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只用了十几秒钟的时间，便下了决心，因为在雨中渐渐黯淡的蓝光在提醒他，联邦的电子监控再过一会儿就会找到自己，如果想活下去，想自由地活下去，那么他必须不再是许乐。
狠狠地抹去脸上不停淌下的雨水，露出灰尘下干净的皮肤，许乐低声碎碎念了几句什么，眼神里的情绪越来越平静，那双手也不再颤抖，异常稳定地抽出手镯里的金属丝，对准着自己的后颈缓缓刺了下去。
关于怎样换取芯片，手镯上先前弹出的微弱光幕已经教给了许乐，然而此时少年的行为，毕竟是他的认知当中异常可怕和荒谬的事情，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伪造人体芯片，可以躲过第一宪章的光辉笼罩——他没有多大的信心，他的手依然不抖，只是显得格外缓慢。
这便是机修师封余最欣赏他的地方，对金属机械芯片有一种天然的掌控力，更关键的是无论处于怎样艰险的情况下，这个少年总能保持着平静，哪怕是表面的平静。
在没有相关仪器帮助的情况下，替自己换取体内的芯片，必须有一双世间最稳定的手和一颗最稳定的心，恰好这两样许乐都拥有，纵使他疲惫到随时可能睡去，饥饿到眼神有些涣散，悲伤到眼圈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是红的，可他的手依然稳定。或许正是因为封余相信这个少年的能力，才会将如此珍贵的遗产交付给他。
极细的金属线稳定地停留在离皮肤0.5MM的地方，秋林里的雨水极为识趣地擦着金属丝离开，没有干扰这一项没有人知道，却足以震惊整个联邦的工作。
便在此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一丝不颤的金属丝锋利的尖端，忽然像是嗅到了某种极为甜美幸福的桃源味道，颤抖起来！
金属丝的尖端在极小的范围内快速地颤抖震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快到风雨根本打不到，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停地寻找着，用附着在上面的微小电荷为能量源泉不停地寻找着，在许乐裸露的颈部肌肤上寻找着……许乐的颈后出现了一层小疙搭，因紧张而起，任由雨水冲刷着，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嘀的一声轻响，一直快速颤动的金属丝尖端，忽然进入了绝对的静止状态！
金属丝保持着奇怪的弯曲状态，尖端对准了许乐颈后一处肌肤，在风雨中的静止状态下，蓝色的微弱电流开始蕴积，就像是一把锋利至极的剑，只待出鞘！
一道电光照亮了风雨中漆黑的郊区天空，咔嚓一声，雷声轰隆传遍整个天地。如光蛇一般的闪电在空中刻出了妖异的痕迹，也将秋林里略微照的明亮了一些，就在这瞬间的光亮中，那个跪在雨中的少年身影忽然一僵。
金属丝嗤的一声自动延长三CM，轻松地刺进了许乐的后颈，紧接着金属丝开始拼命地颤抖，就像是一柄剑，正在努力突破盔甲的防御，又像是一只闪电出击的毒蛇，正噬咬着猎物，不停灌输着毒液，想要给目标最后致命的一击！
如果此时有人在场，一定会发现那个跪在风雨中的少年身影在僵硬之后，开始痛苦地颤抖，也一定会发现少年颈后的那片肌肤似乎变得透明起来，幽蓝色的电流正在他的颈椎处不停地游窜，挣扎。
风雨中的秋林，忽然多出了一丝微焦的味道，许乐并不大的眼睛，痛苦的圆睁着，面容看上去异常恐怖，他感到体内无比的灼热，尤其是颈后传来的疼痛更是令他痛不欲生，但偏偏那股微弱的电流，却不停地从金属丝上输入体内，直接连通了他的神经系统，让他清醒地承受着这种难忍的折磨。
快些结束吧，失败了也无所谓，一直以来像块石头般诚恳坚毅的少年许乐，在这一刻终于忍受不住了，他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快要沸腾了，口舌无比干渴，整个人似乎就被闪电击中一般痛苦。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后颈似乎响起了某种声音，就像是他最熟悉的电路芯片集合成功的声音，又像是宝剑再次入鞘。
暴风雨打在秋林，湿了天地，许乐瘦削的身影痛苦的颤抖，手指无力地离开了金属丝，整个人跪在了雨中的林地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感受，让他的身体弓了起来，然后仰面而起，对着天穹降下的暴雨痛苦地嘶喊了起来！
雨水打在他的脸庞上，无比生痛，滑落到了他的身体，他跪在雨中，却依然觉得浑身痛苦灼热，在心中有些茫然地对着黑色的天穹祈祷道：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然后他脑子一空，颓然无力地侧翻了过去，摔倒在满地的雨水污叶之中。

第三十一章 七十二变的异常情况
许乐醒过来时，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乌云也离开了这片夜空，露出上方那几颗寂寥可数的星来。东林大区的夜空本来能看到的星星便不多，许乐躺在地上，眯着眼睛便能分辨出哪颗是哪颗。正如小说里常见的那句话一样，他当然不知道这时候已经过了多久，他的腕表已经被手镯所代替，而且在剧烈的疼痛昏迷和精神冲击之下，时间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显得格外模糊。
躺在湿漉漉的地面并不舒服，虽然那些落叶被雨水泡的很柔软，就像是床上的棉被，但味道很难闻。可是许乐并没有爬起来，因为他很累很饿很虚弱，一种由骨头到肌肉的疲惫感顺着他肌肤上的毛孔渗了出来，令他根本不想动弹。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雨后的秋林里，睁着那双眼睛，看着头顶并不清晰的星空，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艰难地撑起身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的内容太过丰富，以至于年纪轻轻的他，竟也开始有了沧桑的味道。
泛着蓝光的屏蔽仪早就失效了，然而许乐在湿漉的树林里躺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联邦的军队或者警察找过来。这个事实让许乐确认了一件事情，心情异常复杂。
看了一眼左手腕上回复如初的金属手镯，许乐沉默了片刻，反手摸了摸后颈那处地方，摸到了一个小伤口，微感疼痛，知道自己体内的芯片已经被植换成了老板亲手做的那一粒，并且成功地瞒过了电子监控的监察。
从这一刻起，许乐便不再是许乐，他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将指间上的那滴血小心翼翼地吸进嘴里，摇晃着虚弱的身体，借着夜色，向着树林外面走去。一边困难的行走，他一边调出手镯上面的资料，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熟悉自己的新身份，不然的话，随时有可能露出马脚来。
新的芯片，新的身份就这样出现在了光幕之上，依然是那张朴实诚恳青涩的脸，依然是东林大区的居民证编号，只是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成长轨迹，这个身份来自首都，此时应该刚刚高中毕业，服完兵役，处于半失业的状态之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以引起官方注意的地方。然后这个身份的名字是……
“许乐？还是许乐！”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芯片让许乐的精神发生了些许的偏移，还是先前那场暴雨洗去了他隐藏在性格外面的那层木讷，抑或只是封大叔的死亡，让他决定更好地生活下去，总而言之，正往山下狼狈行走的许乐，看着光幕上的那个ID，以不符合他性格的表现怪叫了一声，然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大叔也是的，明明这个身份准备好给我用的，也不早点儿告诉我会那么痛，再说了……还叫许乐？真的不担心我被军队抓走啊……”
“除了老板以外，我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逃脱电子监控的逃犯，这是多么刺激的事情。”少年咕哝着，揉了揉摔痛的屁股，擦了擦眼睛，消失在夜色之中。
……
……
雨后初晴的夜空纤尘不染，清净异常，令人身体舒爽的负离子弥漫在林间。当许乐从这里离开之前，19.995MHZ的电磁波在这里一扫而过，没有接收到任何微弱的信号。然而先前那个忽然中断的信号节点，依然被诚实地记录了下来，遍布整个联邦社会里的电子监控网络，在第一时间收到了回报，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射到了由十七颗卫星组成的东林大区网络。
信息集合卫星用最简洁的逻辑计算方式，得出某个符合语句逻辑的判断，赋予特定的外包特征，截断成三个信息片断，按照既定的模式，发往了幽幽的太空深处。这一切都只是联邦电子监控网的正常反应，各大区并没有中枢电脑，而是由数字矩阵进行集合分析。
一个信息节点的消失，代表着一位公民的逝去，这种生死的分离在联邦社会里太常见了，每天每时每刻甚至每秒都在发生，信星集合卫星当然不会认为这有什么怪异，如果说它有人类的情感的话，只怕会对这段信息打上一个大呵欠以表示无聊。
三段在最开头赋予了加密特征的信息片段从东林大区上空的卫星出发，在太空中分别走了三条不同的道路，经过了九个信息放大加速空间站，迈过了极为遥远的距离，穿越了不知多少片星云尘埃，终于在四分十二秒之后，进入了联邦上林区首都星的大气层，在经过最后一次信息加幅过滤之后，进入了首都郊外那个建筑设在后方的大形接收仪器里。
森严的联邦宪章局，幽暗的地下室，匆忙行走的黑衣服官员，超大隔尘玻璃后方安静异常的中央操作室，第一宪章光辉的忠实执行者，计算能力无比强大，数据库异常庞大的联邦中央电脑，组成了日复一日看似枯燥，实则紧张的生活。
那三段极不起眼的信息进入了中央电脑，巨大的光幕上闪动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停滞了片刻，马上回复如常。
没有工作人员发现中央电脑的异常，因为无数年来，中央电脑所处的密室，从来不需要人类的参与，相反，为了中央电脑的安全，宪章局地下计算中枢部门与其他的分析部门完全隔离，只通过电缆或高密级的无线网络相连。
所以，宪章局的官员们很遗憾地错过了光幕上那几行微小的光点字符。
“公民编号：DLAS420500481X信息节点消失，姓名：许乐，备注：联邦4427计划目标2，死亡确认。”
“警告：此为一级序列事件之外延。”
“严重警告：百分之三十可能性，公民许乐进入异常情况，编号为第72，公民许乐进入异常情况，编号为第72。”
“应对：自主搜寻，如能寻找到，主动建立联系，如目标拒绝，则建立观察体系，提交报告供政府参考。”
“异常情况处理程序一，结束。”

第三十二章 弃我去者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耀在床上那一堆乱成一团的棉被上，空中的细微尘粒，在明媚的光线下像昆虫一样飞舞着，似乎永远没有感到疲惫的那一刻。温暖的秋日，飞舞的轻尘，并没有让缩在被子里的少年感叹人生的美好，他依然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怀中，继续沉睡。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有些不甘愿的睁开了双眼，在床上摊平了四肢，无神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沉默不语。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昨天十几个小时里的疯狂便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许乐的脑海。他怔怔地呆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此时已经到了老板专门留下的房间，而不是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场噩梦。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颈后的芯片已经被替换，而老板……大叔，他也确实是真的死了。
许乐坐了起来，在床边继续发了会儿愣，用手用力地搓了搓微热的脸庞，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抬起脸后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他依然无法清醒。联邦的谚语里有句话，狡猾的兔子至少会拥有三个洞窟，许乐没有想到老板为了躲避联邦的通缉，居然在河西州首府城市里安置了这么多的后路，一想到这一点，许乐的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情绪，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是一间单人公寓，临着大街，室内面积不大，摆设极为简单，除了窗边的那张大床外，便只有冰柜、电视晶屏和一套桌椅。在洗手间里洗了个热水澡，许乐从冰柜里取出大量备好的食物，也没有去热，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直到餐桌上布满了残渣和溅出来的牛奶，他才感觉到稍微的满足，稍微地洗去了昨日留下的饥饿和疲惫。
只不过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以他的体质而言，应该不会饿成这样。许乐也很奇怪这个现像，腹内中空与身体的疲惫究竟是怎么来的？难道就是因为从军方临时营地里逃出来时，身体的那次颤抖？他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唯一能解释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虽然在计划中晚上就要离开河西州，这间房间再也不会再来，可是许乐依然下意识里将房间收拾整理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这几年里在矿坑吃饭后那样。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外面的街道上警笛依然在响，昨天那场爆炸的后遗症还在发酵，他自然不可能上街去晒太阳。
所以他开始再次坐在床边发呆，发了一会儿呆后，他打开了电视，有些木然地看着晶屏上那个正在吹蛋糕蜡烛的紫发的小女生，忽然想到原来今天是自己和大叔最喜欢的简水儿十六岁生日庆典，他又想到自己要十八岁了，而大叔却不知道多少岁，并将永远保持着这个年龄不再变化，于是他的心头一紧，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着屏幕上万人簇拥中的简水儿，流下了眼泪。
许乐低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注意到屏幕上的简水儿正笑容满面地向四周的人们展示着手腕上那条漂亮的手链。
……
……
整个白天，许乐都呆在这个房间里，通过手镯上的资料光幕，牢牢地记住了自己应该记住的东西，逃离东林的方法。同时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利用老板教给他的知识，悄悄潜入了东林区第二警察分局的内部网络，试图找到李维和那群孤儿们现在的状况，接着，他又进入民政系统，查询了一下第四离世馆的内部资料，运气极好地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做完这一切，他又将整个房间再次清扫了一遍，谨慎地擦去自己留下的指纹，这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换上，背上老板留在衣柜里的那个双肩背包，走出了房门，走下了公寓楼，走入了人群之中。
浅蓝色的运动夹克，帽子翻了上面遮住了他的脸容，再加上深黑色的双肩背包，让此时的许乐看起来就像是联邦里常见的年轻人，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特意挑选了下午三点出门，正是人们最容易发松的时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绕了几个街区，翻了两道院墙，才进入了第四离世馆。
按照老板留下来的地图，许乐悄悄地潜入了景行厅后面的自动焚化炉，在那一排待焚的棺材中依照名牌找寻到自己的目标。他没有敢去看棺木中那具年轻遗体的面容，侧着身子，将左手的手腕对准了遗体的后颈，一阵焦糊味闪过，昨夜被替换出来的废弃芯片成功地进入了这具遗体的体内。
他又将那件泛着蓝光的屏蔽仪，扔进了棺材中，略停顿了片刻，把那件极为精致的电击棍扔了进去——他一共只做出了两根电击棍，一根为他和老板带来了灭顶之灾，这一根他也不想要了，虽然可以护身，但是他觉得不祥。
站在景行厅幽暗的过道阴影中，许乐沉默地注视着传输带将这些棺木依次送入高温焚化炉中，看着承载着自己的芯片、老板的屏蔽仪以及电击棍的棺材进入炉中，被迅速地燃烧成烈火，灰烬，残渣，许乐的心一下就空了起来，他过往的一切全部都随着这具棺木烧毁了，如今的他，只是还拥有一个仍然叫许乐的名字。
遗弃我而去的昨日啊，再也回不来了。
……
……
入夜，许乐买了一张前往福吉州的车票。这种被东林人称为大灰狗的长途客车每晚由河西州首府发出，经过一夜的长途旅行，在第二天凌晨抵达福吉州的首府。虽然辛苦，但是比较起坐飞机来说，确实便宜许多。然而许乐选择大灰狗离开河西州首府，只是因为孤儿们都清楚，联邦官方对于这种平民使用的交通工具检查最为宽松。
明亮的灯牌上面两只灰狗的大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许乐看着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以及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心中哀叹一声，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政府居然还没有放松检查。
如果连面前这关都没有勇气去闯，那将来还怎么用这个伪装的身份在联邦里生活？许乐摸了摸后颈，露齿灿烂一笑，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平静地向着门口走去。

第三十三章 乱我心者
彬彬有礼地要求许乐取下双肩背包，冰凉的金属探测棒无礼地贴近许乐的后颈，嘀的一声之后，身份数据读取审核在瞬间完成。负责检查的士兵看了一眼肘间小光屏上的信息，望着许乐笑了笑，说道：“原来是师兄，看着倒年轻。”
许乐的笑容有些勉强，唇角挣了几下才变得自然了一些，将双肩包背上后说道：“蹲坑的，成天看不到阳光，你要乐意你去。”
东林警备军兵种不多，但是其中最苦的就是矿坑维护部队，也正是军人们所称的蹲坑儿。那名军人笑着拍了拍许乐的肩膀，说道：“以前师兄运气差些，这次不就挺好？刚退役就能等到船，我们以前班长退役后，硬是在警备区等了半年，才等到国防部派过来的飞船。”
笑谈了几句，因为排队等着检查的旅客还很多，那名士兵依依不舍地放过了许乐，挥手让他过去。许乐走出几步还没忘回头说了声谢谢，一切表现的极为正常，然而当他坐上了大灰狗客车，身体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部是冷汗，湿透了衣裳。
许乐轻轻地嘘了口气，吐出了体内的紧张，抹掉额际发丝下的汗珠，疲惫地坐在软椅上。只是一个检查的关口，已经吓得他不轻，幸亏他记熟了脖颈后方那颗伪装芯片设置的身份，才勉强地过了这一关，只是他又想到，将来如果真的被人查到那个子虚乌有的矿坑部队去，又怎么办？
能够轻松通过检查，和许乐的运气无关。整个联邦无数年来早已经习惯了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便捷快速准确，人体芯片早已经取代了身份证件，除了联邦某些重要区域可能会进行指纹虹膜对比外，其余绝大部分的身份确认，都是依凭着人体芯片进行。每个联邦公民从生出来的那一天起，便笼罩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之下，以至于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得出一个结论，电子监控网永远不会犯错。
事实上，无数年来，宪章局里的中央电脑以及遍布联邦社会的电子监控网确实也没有犯过错，除了……那个机修师以及此时瘫软坐在长途客车上的少年。
……
……
二十三天后的福吉州首府，天是阴沉的，许乐的心也是阴沉的。他坐在街角的一家快餐店里，没滋没味地吃着面前的牛肉面，时不时抬起头来，焦虑地看着远处大街正中间那个充满庄严感的建筑。他选择在这里解决自己的午饭，正是因为这家快餐店距离福吉州初审法院最近，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打听到今天案件审理的情况。
警车闪烁着警灯，关掉了警笛，幽幽地从快餐店外的大街上驶过。许乐隔着玻璃窗向外看着，在这一刻有些恍神，旋即下意识里低下头，将脸埋进了阔大的面碗。他总觉得先前那一刻，他看到了警车上李维和小强子的脸。
李维所在的孤儿帮在第二警察分局的打击下散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案件的审理工作被安排在了福吉州初审法院。联邦清除机修师的行动属于绝密，自然不可能对钟楼街的孤儿们处以勾结叛国贼的无聊罪名，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的李维最终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这还是因为他刚刚满十八岁的原因。
这个结果相当不错，想来政府委派给李维的律师也不会建议他再向上诉法庭以至巡回法庭上诉，可是许乐依然觉得很对不起李维。不止因为牢狱之灾，更因为他清楚李维肯定更觉得对不起自己，因为联邦政府是从他的口中，知晓了许乐和机修师的存在，更关键的是，李维一定以为此时许乐已经死了。
“小伙子，愁眉苦脸做什么呢？”坐在许乐对面也在吃面的老头儿，看着少年愁苦的神情，笑着说道：“小小年纪，就开始冒充孤独，模仿绝望，这可要不得。”
街边随便一个吃面的老头儿也能说出这样有味道的话来，许乐忽然觉得老天爷很没眼睛，让自己身边尽是些希奇古怪的家伙。不知怎的，他忽然有诉说的冲动，可是他的那些秘密，根本无处去说，他怔怔地看着老头儿满脸的皱纹，开口问道：“老人家，你这辈子有没有遇到什么天大的麻烦？有没有什么让你很伤心的事情？”
“没有。”老头儿回答的很干脆，很有东林人民的脆蹦劲儿，“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如果实在过不去，那就是你的命。谁能和命斗呢？只不过就是苦一些，你想想这些年咱们东林人什么时候怕过苦？咱们也不向联邦抱怨什么，快快活活地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可我只想老实地活着，也有麻烦会跑到自己的身上，甚至是天大的冤枉。”
“那你就别活的太老实。”老头儿舔舔嘴唇边上的油汤，说道：“就像面条一样，要筋道，但面汤可得柔顺油滑，这样在社会上才不会被欺负。”
东林大区盛产石头，也盛产像老头儿这样沉默而乐观，像杂草一样坚韧的人物。许乐忽然想到自己这辈子身边的人们，整个人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心头一动，想到了这些天自己因为疲惫紧张悲伤而没有想到的那些事情。
那场爆炸很多年前就有过一次，老板活了下来，这次凭什么他就不能活下来？说不定老板这时候正换了另一块芯片，伪装成了大学里的老教授，正在骗那些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又或者老板这时候变身成为一个商界新秀，正在玩弄他空手套钱的本领？甚至，老板有可能这时候正在某个角落嘲笑自己的低落和伤心？
许乐望着对面的老头儿说道：“你不会姓封吧？”
老头儿自然不姓封，他看着这个神经兮兮的少年，叹了口气，端着面碗离开。许乐送别了上天派来打醒自己的老头，看着面汤傻笑，明白了自己将来应该做一个怎么样的人，就像这碗里的面条一样，坚持自己应该坚持的，保持内心的坚韧，但实现这种坚韧的形式……
老板或许死了，或许活着，只是不能与自己相见，正一袭白衣，飘然远去。这是真的吗？然而又有什么所谓呢？如果一世不相见，和生死相离有什么区别呢？关键是自己的将来怎么办，不是吗？
许乐脸上带着笑意，在心中暗自为自己加油，在这一刻，这个朴实而诚恳的少年心态终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就像一片阳光打进了心田。这时候，福吉州上方阴沉的天气也终于消散，露出无比美好的阳光来。
少年走出餐馆，有些生涩紧张地对着街上行来的少女吹了个口哨，紧了紧身后的双肩背包，向着警备区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四章 星光中的小女生
离开河西州之前，许乐曾经在暮色中绕到第四街区，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亲爱的修理铺，愕然发现整个铺子所在的建筑都成了废墟。他不用理会联邦怎样向社会解释这件事情，他只是很轻易地看出，东林警备区直接用重火力对老板发动了攻击，与那个上校所属的机甲小组B4突进阵形一对照，许乐便觉得心寒，他不知道联邦里究竟有多少大人物想杀死老板，老板身上背负的叛国罪名又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许乐没有奢望借助伪装芯片去调查此事，从而替老板洗清罪名或报仇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老板最后说的那番话里严重地警告了他，另一方面是他清楚，如今的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距离那些联邦社会最上层的秘密太过遥远，遥远的连仰望都办不到。
站在警备区机场空旷的水泥坪上，许乐回头望了一眼这颗熟悉的星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刀一样浓厚直削的眉毛也柔顺了许多，似乎承受不了离开的哀愁。以一个退役士兵的身份，搭乘顺道的飞船，离开东林大区，前往首都星圈，这似乎是他十几年里的梦想，然而当这梦想用另一种离奇的方式实现时，许乐依然有些惘然若梦的感觉。
身份核实和安全检查在进入警备区前就已经完成了，此时的许乐再也不像一个月前那般害怕，而是可以做到平静地面对无所不在的电子监控网。他低头走进了转接舱，还不忘对门口的军人笑了笑。
这些军人都是西林人，负责东林大区头顶那艘商务飞船的安全事宜。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西林大区和东林大区之间的友好访问结束，达成了一揽子互惠协议，确定了西林对东林大区的援助事宜，那些重要的官员们此时已经回到了飞船之上，将要踏上漫漫的归途，而许乐进入的运货飞船，则是最后一艘太空地面转接舱。
……
……
爬升，巨大的推动力将许乐的身体紧紧地压向椅背，头脑充血的感觉很陌生，从来没有经历过太空旅行的他，感到了新鲜刺激和一丝丝恐惧。满是货物的舱房内，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也不知道封余大叔做的伪装芯片是怎么调置的，这个退役的士兵倒也真是没有什么人理会，除了巨大的噪音在提醒他正在离开家乡。
远离地面，在接近三万米的距离，许乐终于放松了下来，依照舱内电子设备的提示，调整了座椅的方位，这才有多余的精神来观察自己身处的飞行舱。
与他少年时想像的不一样，这些代表着人类文明水平的太空船并不怎么漂亮，哪怕只是一个空地转接舱，依然显得过于粗糙了些，舱壁上裸露的金属体没有遮掩，还能看到管道内的电路系统，机油的味道充斥着舱内。看着这一幕，许乐不禁有些吃惊，暗想这他妈的到底是一辆破旧的卡车，还是个无比精密的高科技产品？
二十秒后，许乐丧失了最开始的新鲜感和好奇心，负荷给他带来的生理影响开始呈现，呼吸有些急促，不过好在这四年里一直不停地接受着封余大叔的调教，比一般的初次旅行者来说，他适应的已经足够迅速，表现的足够平静。
他注意到飞船的窗外开始不停地掠过泛着红光的尘埃和一些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太空垃圾，按道理来讲，当前所处的高度，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多的太空垃圾，许乐一时间也有些摸不清楚头脑，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直看了很久很久，飞船似乎才穿越了这一片古怪的尘埃区，也真正地摆脱了东林星的重力吸引。
可以解开身上的束缚带了，许乐依照提示小心翼翼地从椅上离开，新奇地感受着失重的滋味，脸上浮现出快乐的笑容，就像一只鱼儿那样，摆动着双臂，缓缓地游到了舷窗旁边，双手攀住了窗户的边缘。不知道此时的飞船是不是正对着恒星的方向，窗外的光线异常明亮，将整个舱内都耀成了银一般的白。
这种明亮的银白色光芒，将许乐左腕上的那根金属手镯照的异常清晰，甚至显出了一些本来极为浅淡，不容易发现的痕迹。许乐低头仔细看去，才发现手镯的边缘刻着两行小字，这些天他一直没有发现，不免有些吃惊，下意识里轻声读了出来：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康德”
许乐想摸摸脑袋，却发现在无重力的环境下手挥的有些重，打到了头部，有些生痛。他有些郁闷地看着这两行话，不知道康德是谁，也不是很清楚这句看似极有哲理的话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然而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这种感觉也许叫做热血，也许叫做崇高？
从这行字上收回目光，许乐看向窗外的宇宙，正准备贪婪吸收美景的少年眼瞳忽然缩了起来，因为外面的景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知多少颗繁星就像是馅饼上的芝麻一样，洒满了整个浩瀚的宇宙，银白色的星光一闪不闪，若圣晖般笼罩着四野！
许乐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他在东林区长大，晚上只能看见几颗可怜的星星，哪里知道大气层外真正的星空竟是如斯美丽，如斯耀眼！
忽然间，许乐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摔的他浑身疼痛，因为他震惊于窗外的星辰海洋，却没有注意到电子设备提醒他对接成功，重力重置，请回束缚椅的提示。
过了五分钟，舱门终于被打开了，狼狈不堪的许乐从地上爬了起来，找到自己的双肩背包，跟随着商务飞船的接待人员走入了真正的太空飞船之中。
许乐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一联想到自己的脚下实际上是宇宙中的无尽深渊，他便有些怪异的感觉，一想到自己所看到的设备仪器都是只有在书上才能接触到的高级货色，他更是隐隐有些本能的兴奋。
“国防部太抠门了。”负责给他带路的那名军人并不奇怪许乐的表现，耸耸肩，又安慰性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说我们确实是要路过首都星，但国防部居然连这种小钱也要省……没办法，房间早就满了，只能委屈你住在32区。”
“没问题。”许乐点了点头，这毕竟是西林人的飞船，不是国防部自己的运兵船，能有个房间就不错了。
空无一人的32区，孤单一人的许乐拎着背包站在巨大的窗旁，看着遥远的那颗东林星，叹了口气，正准备去寻找自己的房间，忽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道很稚嫩、清脆、让人忍不住怜惜的声音。
“保护我。”
许乐猛地转过身去，然后他张大了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睡衣、沐浴在银色星光下小女生，小女生只有五六岁大，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天真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浑身似乎都在释放一种叫做楚楚的气息。

第三十五章 逃难的小西瓜
“保护我”。
前面没有加上一个请字，显得有些娇蛮的无理，然而用小女孩儿的声音说出来，却显得充满了无比的信任与孩子般天真的直接。小女孩儿身上的白色睡衣在星光下显得无比娇弱，许乐动容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头无缘无故地软了一下，紧了紧拳头，缓慢地靠近了金属舱壁，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怕自己动作太大，便会给这个像小鸟儿一样可怜的小女生带去惊恐。
小女孩儿低下了头，似乎不敢直视许乐的脸，两滴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下滑落，无比可怜，丁香花一般淡嫩的嘴唇紧张地开合，声音低至不可闻：“请您保护我。”
许乐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看着小姑娘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眼帘微垂却依然掩不住的如墨双瞳，两瓣小小巧巧的嘴唇，一时间觉得有些失神，总觉得小姑娘给自己一种很亲近的感觉，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第二句话里加了两个字。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许乐下意识里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唇，不想让自己失神的模样让小姑娘产生某种不好的联想，他的目光终于脱离了这个小姑娘的脸蛋儿，注意到小姑娘的头发很有特点，纯黑的头发直直地披散在脸颊的两边，中间的部分非常整齐地剪成一道直线，将将在眉毛之上，遮住了额头，看上去就像是……一块西瓜皮？
“我……我叫钟……烟花。”小姑娘依然紧紧抱着怀里的洋娃娃，勇敢地抬起头来看了许乐一眼，也许是因为许乐那张忠厚老实的脸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许乐那双直如刀的眉毛给了小姑娘信心，她嗫嚅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也太难听了。”许乐的心里咕哝了一声，不知道这小姑娘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居然会取个容易产生歧义的名字，挠了挠头说道：“干脆，我叫你小西瓜好了。”
叫做钟烟花的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感到无穷疑惑，可爱地偏着脑袋问道：“叔叔，为什么叫小西瓜？”
许乐伸出食指在小姑娘额头上的发线上挑过，笑着说道：“因为你的头发像块漂亮的……西瓜皮？”
……
……
许乐虽然不知道这艘商务飞船属于古钟公司，而古钟公司的背后隐藏着西林第四军区的影子，但他可以依据逻辑得出判断，在这样一艘戒备森严的飞船上，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在远离帝国边境线的宇宙边缘，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会威胁到如此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他更不认为这个叫做钟烟花或者是小西瓜的小姑娘有被保护的需要，在太空飞船上，这个小姑娘总应该有陪同的家人才对。
只是无论他怎么问，小西瓜总是不肯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肯说出她的家人在哪里。许乐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去找飞船上的工作人员，毕竟小姑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儿，他可不敢负这个责任。
许乐的房间在32区，是整个飞船最偏僻，设施最落后，也是最安静的一个区域，除了墙后的管道时不时响起垃圾运输的噪音外，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儿谈话的过程中，根本没有人来过这里。许乐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外面走去，一面安慰道：“小西瓜，找到你的家人，你就不用害怕了。”
“叔叔，我怕。”小西瓜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大概也清楚自己给这个陌生的叔叔带来了很大的苦恼，当许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时，她并没有胡闹地挣扎，只是一手抱着洋娃娃，低着头说道：“有坏人……想把小西瓜拐走，拐到别的地方去，让小西瓜再也看不到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许乐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体，认真地看着小姑娘的侧脸，似乎是想分辨这个很可怕的故事究竟是小孩子胡闹的说辞，还是真的隐藏在光明后面的某个黑幕。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了小姑娘雪白睡裙后方的灰尘污垢，也注意到了洋娃娃上面的污迹……
32清洁区一直没有人来，如此阔大的飞船，这个小姑娘是怎么一个人跑到了这里？那些看管着他的人呢？难道小姑娘是从那些管线通道里爬出来的？不然她身上怎么会这么脏？该是怎样的惊恐，才让仅仅五六岁大的小女孩钻进了那些黑暗的管道？
许乐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封大叔都很欣赏他的看人能力，可他依然看不出小女生有丝毫撒谎的迹象。并没有思考太久，许乐转身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回走去，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再思考一下，这样盲目地将小姑娘交到飞船工作人员的手中，他确实有些不放心，至少……跟着自己是安全的，他去打探一下消息再做决定也好。
小姑娘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这一转身的含义，碎步快速走着，以求能跟上许乐的步伐，动作显得格外可爱，小小的脸蛋上泪水未干，便笑了起来，笑的格外开心，大大的黑眸眯在了一起，就像是一弯西林星夜空里的弯月。
“谢谢叔叔。”
“以后叫哥哥……小西瓜。”许乐一向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决定了某件事情便会做到底，牵着可爱小女生的手，他的心情也异常美好，那双令人信任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像极了东林自然保护绿地里那一洼洼半湖。
……
……
古钟号太空飞船还在进行最后一次的后勤能源补给，离开东林大区星域的时间大约定在了明日标准时间六点。在这段时间里，许乐一直和小西瓜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因为国防部的预算实在是太过抠门，他这个名义上的退伍士兵居住的地方真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房间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监控设备。
但即便如此，许乐依然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房门外的动静。通过这段时间的聊天，逐步得到小姑娘完全信任的他终于知道了一些事情，小姑娘是西林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家，被人带到了古钟号飞船上，在回程的时候，将被送到首都星。她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六岁了，最擅长的是钢琴绘画，最讨厌的也是钢琴绘画，最喜欢的是玩泥巴，玩的最少的恰好也是泥巴。
也许是因为很少能够这样放松聊天的机会，六岁的小姑娘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常因为语速太快而呛着，小脸憋地通红，额头上直直的黑发在空中一甩一甩。
许乐一面听着一面苦笑，因为小姑娘说的内容太过琐碎，根本没有他想知道的信息，而且他越听越觉得有些奇怪，心想莫不是小姑娘误会了什么，从而导致自己也误会了什么……只是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小西瓜，自然便要继续下去，人总是要讲诚信的，哪怕是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许乐决定在打探到确实消息之前，暂时让小姑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到了就餐的时候，许乐叮嘱了小姑娘不要乱跑，跑到了飞船的餐厅，打了一份饭，没有与飞船上的工作人员进行太多对话，可他依然留意了一下，发现没有人听到飞船上哪位访问团的官员丢失了小孩儿，只是令他警惕的是，餐厅周围那些负责安全工作的士兵表情明显比几个小时前严肃许多，一股有些压抑的气氛围绕在四周。
难道就是因为小西瓜？许乐悄无声息地从餐厅离开，他本身就是一个极不易引人注目的角色，端着一份饭离开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甚至飞船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32清洁区的休息间里安排进了一个东林区搭顺风船的退役士兵。
……
……
小西瓜低头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努力地咀嚼着，只是脸上的表情透露出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很不喜欢牛肉焖饭的味道，只是她似乎不想让许乐为难，只是一味认真地吃着。许乐看着小脸蛋儿上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不喜欢吃就别吃了，下一顿的菜色听说不错。”
“吃了一个半月的牛肉了。”小西瓜像个大人一样唉声叹气说道：“许乐哥哥，下一顿恐怕还是牛肉。”
许乐特意在这份饭里加了勺白饭，这时候正拿着筷子刨着小西瓜剩下的饭，听到这句话，不由僵住了身体。被老板熏陶了这么多年，他对食物的要求也变得格外挑剔，苦着脸说道：“合成牛肉就一个味儿，你居然能吃一个半月？真是厉害。”
叹息完后，许乐再次低头吃饭，他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嘴里塞满了牛肉，含糊不清说道：“将来有机会，哥哥杀头野牛，让你吃吃真正的牛肉。”
小姑娘额上的黑发垂直，笑眯眯地看着许乐，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在西林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大人吃过很多从帝国抢回来的野生菜肴，可是依然对许乐哥哥的话感觉到感激，心想哥哥真是个好人。

第三十六章 历史的尘埃
嗞的微弱电机声音中，房间舷窗上的固定窗帘缓缓拉开，太空飞船外的星光清清扬扬地洒了进来。正在埋头嚼着合成牛肉的许乐愕然抬起头来，发现剪着西瓜头的小女孩儿正安静地望着窗外，唇角微微翘着，甜甜地笑着，稚嫩的面容上布满了羡慕的眼光。
直到此时，许乐才注意到小西瓜的眼睛其实并不大，只是格外明亮，此时微微笑着，眼睛就眯了起来，格外可爱。少年在心中暗自一笑，想着先前刚见面时的亲切感，大概便是从这双眼睛而来吧？他顺着小西瓜的眼光往窗外望去，目光也定在了远处，手里的筷子缓缓放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远处就是他的故乡东林星，想到此一去，换了身份，也不知道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回来，许乐再如何乐观开朗，心情也有些低落。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小女孩儿，他牵强一笑，指着那颗星球说道：“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从这个角度看它，以前在学校里看的画册，可比真实的画面要漂亮许多。”
安静的星球悬浮在太空之中，蓝色的海水，绿色的原野清晰可见，甚至在太空船上都能看见那些大的出奇的白色的矿坑，就像是一个个伤疤在陈述这个星球的古远历史。只是在星球大气层的最边缘，却有一层灰蒙蒙，泛着淡红色的尘埃，让这些景致像披了层纱一般，落在此时心情的许乐眼中，不免有些不舒服。
“那是星球开拓初期的遗产。”小西瓜可爱地挠了挠头发，一眼就知道许乐指的是什么，稚声稚气解释道：“联邦三大星系都处于银核边缘，空间里恒星密度太大，虽然造物主很神奇地安排了三个星系给人类，没有被那些引力的撕扯变成碎片，可是光污染还是很严重。尤其是东林星距离系内恒星距离太近，如果没有这一层红土微粒带遮蔽射线，上面的人类很难健康地生存下去。”
“哥哥，虽然这些尘埃很难看，可是真的很有用噢。”小西瓜望着许乐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道。
“啊？你是说这些尘埃是人造的？”
“是啊，好像是进行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群爆炸，同时经过五人小组精密计算，才达成了后来的效果。”
许乐愣了半晌，他直到今天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论是在钟楼街畔，还是在矿坑上，还是在自然保护区的绿色原野上，看到的天总是那般的灰蒙蒙，夜晚能看到的星星总是少的可怜，原来这一切都是被这些尘埃遮住了。一想到多少万年前，人类第一次从联邦中心地带来到东林区，极其艰辛地开拓荒星，以极大的魄力改造自然环境，他的心中对于那些先民充满了敬意。
他看着小西瓜轻轻摆动的黑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他感到震惊的另外一个原因便是，连一个六岁小女孩儿都知道的历史，他却不知道，虽然说自己的义务教育没有读完，可是这未免也太丢脸了些。
小西瓜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小嘴巴，极其聪明地感觉到了许乐的不自在，甜甜一笑，说道：“这可是历史课本上没有的事情，只是听父亲大人说，我们家祖辈就是第一批来东林开荒的人，为了记住祖先们的丰功伟绩，我从小就开始看这些东西了。”
听到解释，许乐的心情稍微好过了一些，然而他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如果是负责开拓东林的古老家族，为什么小西瓜的家庭现在会在西林？不过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没有追问下去。
“飞出了大气层，才知道浩瀚的宇宙里星光是如此的明亮。”许乐低下头，想起了可能化作飞灰洒在东林星上的老板，想起了被联邦关进监狱里的李维，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以前的人生理想是成为联邦的一名战舰辅官，如今看来，天天呆在战舰上，只怕会被这些星光照成矿坑里的野猫。”
“许乐哥哥，野猫怎么了？”
“矿坑里的野猫啊，只要被大灯一照，便会傻乎乎地站在轨道上，再也不会动一下，大概是因为它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线的原因。”许乐低下头说道，在心里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新的人生在等着他，然而就算他不去替老板报仇、洗去冤屈，可是怎么也不可能去替联邦卖命。
……
……
第二天标准时间六点，正躺在地板上合衣沉睡的许乐被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他披着外衣掀起窗帘一角看去，发现蒙着一层历史尘埃的东林星正在离自己逐渐远去，他知道飞船终于踏上了去往首都星的旅程，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是找不到适合的词汇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在一个月前，他只是一个在东林地面平安生活的孤儿，他的人生理想只是参加国防部机修士官考试，然后进入军队，或者进入首都星圈深造，从而获得大公司里一份体面的工作。那时候的他只坐过电车，连飞机都没有坐过，除了河西州首府的十七个街区外，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去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然而一个月后，他离开了河西州，坐上了飞机，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福吉州，他甚至坐上了联邦最高级的商务飞船，在太空里飞行，将要前往真正遥远的首都星圈！
人生的遭逢总是这样的光怪陆离，令人难以预料，许乐有些恼火地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回头看到了床上正甜甜睡着的小姑娘，心里又是一紧，这里还有一个很戏剧的问题在等待着他，他相信小姑娘没有撒谎，但他更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古怪的事情总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来。
他不认为小姑娘是个麻烦，是个包袱，因为他就是一个这样性格的人，只要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到他的身边，他总愿意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子。
半个小时之后，轰鸣声结束，就在令人心悸的久久沉寂之中，古钟号商务飞船离开了东林星，像个漂浮瓶一样幽静地向着宇宙深处进发，速度越来越快，然而飞船上的人们却没有丝毫感觉，在大体系的世界中，肉眼的速度对照已经失去了作用，只有那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笼罩在个巨大的合金飞船之上。
在之后的几天里，许乐在飞船上保持着绝对的低调，除了去餐厅领取食物之外，和船上的人们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也没有多少人留意到这个可怜的、居住在清洁区的退役士兵。虽然低调，但是许乐依然在努力地寻找着小姑娘的家人或者说是蹊跷，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几番打听下来，根本就没有听到类似的风声。
许乐没有办法，他实在是没有违背小女生意愿的想法，而且隐隐中，他也习惯了房间里有这个小女孩儿的存在，这种存在或许可以让他的伪装逃亡之旅变得不那么冰冷，不那么孤独。更令许乐感到惊讶的是，未满六岁的小女生懂的东西真的很多，看来她的家庭拥有优渥的环境，自小就对她进行书本知识方面的培养。许乐这几年里虽然没有上学，但是依照封大叔的吩咐，还是在努力地在州立大学的图书馆里泡着，见闻不可谓不广，知识不可谓不渊博，可即便如此，有时候竟也会被这个小女生问倒。
说话聊天游戏相伴，是人与人之间拉近距离，获得信任的最好方法。在漫漫的太空旅行中，没有过太久的时间，渐渐熟悉的大小两个孩子，因为这种彼此心理上的需要，以超乎时间的程度快速互相信任起来，互相依赖起来。
“小西瓜，你是自己从房间里溜出来的，那你还记得房间在哪里吗？”许乐有一天下意识问道，并没有抱多大指望，因为古钟号太空船太大，一个六岁的小女生哪里能够记得清楚方位？
没有料到小西瓜眨了眨眼睛，然后将手指头举了起来，指向了房间的天花板。许乐愣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反应了过来，这些天的打听让他清楚了古钟号上的一些事情，飞船居住区一共分成两层，上面那一层居住的除了飞船上层工作人员之外，便是那些根本没有人看到过的……大人物。
“你确定？”许乐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小西瓜点了点头，接着颤声说道：“可是我不想回去。”
“你告诉我地方，我去查一下。”
小西瓜低下头抱着洋娃娃，低声说道：“许乐哥哥，我只敢带你去我爬出来的地方。”
……
……
浑身灰尘的许乐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牵着的小西瓜，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小家伙是怎么能够准确地通过飞船上复杂的空气调节系统管道，直接将自己从32区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推开面前沉重的舱门，然后看到了一块军绿色的油布，许乐好奇地将油布掀开，然后愕然发现了一个正对着自己的机械臂。机械臂的主人是一个很破烂的老式机甲，不知道被扔在这里多少年了，上面布满了历史的尘埃。

第三十七章 修复机甲的渴望
许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正对着自己面部的机械臂上摸了一下，指腹马上沾满了灰尘，而机械臂顶端的三节式合金指表面也显现出了本来的颜色，微微泛着黑光，只是黑光有些黯淡。这台笼罩在尘埃中的机甲，不知道是被谁放在这里，一放很多年，就像是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刀剑，虽蒙尘却不朽。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回大脑，许乐轻轻地嘘了一口气，眼睛里充满了强行压抑住的兴奋。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台真正的机甲，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触手可得，用手指去触摸的那刹那，他甚至担心这台机甲会不会自己活过来。
当然，在图书馆的相关期刊杂志上，许乐已经看过不少机甲的图片，在一个月前的山丘树顶上，他也曾经看到过十一台最新型的黑色机甲围攻封大叔一个人，可终究比不上此时能够触摸到所带来的震撼，这可是联邦军方最强大的近战武器，往往只存在于一般联邦少年们的幻想意淫之中。许乐兴奋地看着这台破旧的机甲，却发现这台机甲不止年代久远，而且样式也格外笨拙，只是因为快要接触到天花板的身高展现了一点点的威慑力。机甲身上的武器加载系统早已被剥离，合金构件的联结部位也已破损，不知道还能不能动。
许乐在这台破旧机甲的机械腿内侧某处找到了铭牌，擦去上面的灰尘，看着上面写的那些字发呆，有些不明白联邦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类型的机甲。一直安静让他牵着手的小西瓜也好奇地伸过小脑袋，看了两眼后说道：“哥哥，M02。”
M02，联邦三十七宪历的第一代机甲，属于半成品，然而后续的机甲设计基本上延袭了这个型号的思路，包括如今联邦军方最高级的M52系列机甲，都应该算是它的徒子徒孙。许乐仰着头，看着这台破旧的机甲嘘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看到这种传说中的古董。
“坏了。”小西瓜注意到许乐眼神里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声，“回收了。”
许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自己此时的冲动有些没道理。他强行压抑下自己继续观看机甲的念头，毕竟与自己的兴趣相比较，解决小西瓜的问题才是此时最重要的。他牵着小西瓜的手，继续往房间的另一面走去，随手拉出墙壁上的工具箱，卸下了空气调节通道的固定螺丝，钻进了进去，也没有回头，直接说道：“在这里等哥哥，不要到处乱跑。”
这间垃圾回收舱或者说是废弃物品存贮舱十分偏僻，只怕再过多少年都不会有人过来，许乐倒也并不担心小西瓜的安全。然而他钻进了管道后不久，又灰头灰脸地爬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小西瓜的面前，没好气说道：“怎么不提醒我，我根本没办法爬过去！”
是的，空气调节管道里虽然没有安置监控电子仪器，但是在某些联结处本身管道便极为细小，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大概也只有小西瓜这样的小孩子才能通过这些管道，自由地在太空飞船里爬来爬去。小西瓜看着许乐脸上的灰尘，掩着嘴唇噗哧噗哧笑了起来。
……
……
找到小西瓜房间以确认事情真相的构想就此破灭，许乐虽然跟随机修师学习了很久乱七八糟的本事，然而他可没有自信可以在一个高科技的飞船内当间谍。或许是因为他的某种不自知的小自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变得安静了起来，只是陪着小西瓜在房间里玩耍，吃着那些其实并不难吃，只是有些单调的合成牛肉。小西瓜真是一个极乖巧的孩子，许乐那个偏僻安静的房间内没有儿童书籍，甚至连电视也没有，可是她也并不吵闹无聊，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听着许乐讲故事，或者她给许乐讲故事。
“小西瓜，你不会觉得和我呆在一起很无聊吗？”许乐这些天看似没有什么异样，实际上心头的忧虑越来越浓，这个像精灵一样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小女生，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处理呢？虽然旅程漫长，可是总有抵达首都星圈的那一天，自己总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下，把她带走，而且……小西瓜的家人肯定也很担心她，问题是，她的家人真的值得信赖吗？
“只要不弹钢琴，不画画，就好。”小西瓜望着许乐的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大概在这个小女孩儿的心中，这些天的无所事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
许乐耸了耸肩，对于小朋友们的思维模式确实不是很理解，小西瓜在感受无所事事的快乐，他却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怪怪的。长时间的宇宙航行被包围在安静，永远的安静之中，再漂亮的太空美景，在此刻也变成了枯燥的重复，许乐看着窗外远方的某颗黯淡的恒星，忽然明白了，自己心里怪异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在渴望某种东西。
……
……
依然是满身灰尘，从32清洁区的管道里爬了半天，许乐才爬到了那个有着厚重合金门的废弃物贮存舱，他来不及得意于自己的记忆力，没有在飞船里密如蛛网的管道中迷路，便迫不及待地再次掀开那张军绿色的油布，让那台破旧的废弃老式机甲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在这一刹那，许乐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几天里他一直渴望着回到这里，渴望着再次看到这台破旧的机甲，他此时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满足和隐隐的兴奋。他渴望回到这里，看到这台机甲，不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操控机甲的愿望，虽然这是联邦里大部分少年的心愿，而是……他想修好它。
他通过了国防部机修士官的第一轮考试，虽然再也无法继续这条道路，可是他的人生理想，或者说深植于脑海深处的那种兴趣却从来没有减退过。从很小的时候，许乐对于修理东西便有强烈的兴趣，在跟随封大叔四年后，这种兴趣没有减低，反而越来越浓。在河西州首府郊外的矿坑操作间里，在香兰大道第四街区的修理铺中，每当少年看到街坊邻居们拿过来的那些电器，比如出现坏点的晶屏电视，难以调档的电动车轴，各式各样损坏的生活芯片，他就像秃鹰看到腐肉一般兴奋和冲动，要在第一时间内，将这些坏了的东西修补好。
就像此时他看到这台破烂的机甲一样，只是这台机甲……和他以前修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太一样。
许乐是一个起而行的人，既然爬过了管道，来到了这里，自然不会就这样离开。能够将这台破烂的机甲修成什么样子，他没有一点信心，甚至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把那块破损的三节式金属指连上，可是他依然开始动手。在动手之前，他保持了良好的工作习惯，在满是灰尘的破损机甲表面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真空塑料袋，他惊喜地低叫了一声，确认就像书里说的那样，袋子里面装着M02机甲的说明书。
捧着说明书，许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姿式从站立到靠着墙壁，最后到坐了下来。飞船外的星光一成不变，他的目光也一成不变，认真而贪婪地阅读着所有的参数值和组件构造模式，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竟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
在东林区的时候，机修师封大叔并没有教给他任何有关机甲方面的知识，许乐还曾经愤愤不平地表示过抗议和嘲笑，他千辛万苦在垃圾场里找到了一块机甲的中控芯片，结果封大叔说他不会修……如今的许乐，自然知道老板不是一个一般人，而且也不可能对于机甲没有任何了解，只是他再想去问老板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已经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有自己沉浸在枯燥的说明书中，不断地学习着。
许久之后，许乐终于放下了说明书，低着头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开始起身在废弃物品存贮舱内寻找自己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同时他时不时地抬头，观察一下那台破旧的M02真正严重的破损在哪里。
他的目光掠过机甲的肩头，忽然停在了舱门外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处，极为惭愧地笑了笑。小姑娘的头钻出那个洞口，黑发上全部是灰尘，看上去煞是可怜，望着地面上的许乐说道：“哥哥，我饿了。”
许乐将墙上的工具箱推回原位，呵呵笑着说道：“那我先去餐厅打饭。”

第三十八章 天才与白痴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可以记住太空飞船夹层里如此复杂的管道线路，可以不畏惧黑暗，抱着一个洋娃娃跑来跑去，这本身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然而许乐又想到自己六岁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带着李维在黑暗的矿道蛛网里跑来跑去，兴趣来时，还要捉几只野猫回去玩，也便释然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乐和小西瓜在吃完饭后，便会偷偷地从32清洁区钻进空气调节管道，带着满身的灰尘来到那个废弃物品存贮舱。许乐专心致志地学习说明书，准备材料，研究怎样把这个大块头儿的破机甲尽可能修复一些，而小西瓜则是抱着洋娃娃，很感兴趣地蹲在旁边，乖巧安静地注视着许乐的一举一动。
幸亏许乐那间简陋的休息室内有洗浴和洗衣设备，不然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身上该脏成什么模样，可即便是夜夜勤于洗，小西瓜身上那件洁白的睡衣，颜色还是渐渐地变深了。
许乐对那个破旧机甲极感兴趣，所以他可以长时间呆在那里。而小西瓜之所以天天会跟着他一起来，明显是对于许乐专注的神情很感兴趣，而且令许乐感到惊讶的是，每当他陷入某种困境之中，图纸的绘制出现问题时，小西瓜总能给出一些看上去孩子气，实际上却极能开拓思路的意见。
许乐修复机甲的问题主要出现在他对于机甲本身构造的陌生，虽然对于一些单独部分的芯片及联动装置，他能通过说明书了解原理和工作目标，可是一旦涉及大范围内的生物模拟框架，他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这台笨重的老机甲，他以前连图片都没有看过。而小西瓜则是根本不懂电子修理方面的知识，她只是好像这短短的六岁人生中已经看到了无数的机甲，从直观上，稚声稚气地告诉许乐，这里好像是什么样子，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这里可能是什么样子。
有了大概的外甲直观，可以帮助进行内部的修复工作，许乐惊喜之余，也对小西瓜的家庭产生了更大的疑问。如今的联邦社会，一般性能源仍然极为丰沛，用于星际航行的晶矿却已经不多了，机甲虽然使用的是静农高能电池，可是造价极为昂贵，耗能极大，整个联邦军方现在的机甲大概也不会超过四百台，小西瓜的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一个六岁的小女生，竟然能亲眼看过那么多机甲？
这些疑问一闪而逝，许乐没有进行太深入的思考，因为此时他的全部精神都已经被面前这台破旧的机甲吸引住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修复的工作之中，虽然谈不上废寝忘食，但也可以称得上是心无外物。
于是，这台报废已久，被扔在太空船的废品舱内，早已被人遗忘的M02老机甲，再次发挥了它的作用，成为了许乐和小西瓜这两个人的玩具，只是这个玩具个头太大了一些。
……
……
三节式金属指，现在被一根合金线连了起来，这根合金线是许乐从一台自动行走清扫机的感应柄里拆下来的。机甲正面的护甲破了个大洞，这时候勉强用了一块许乐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厚重金属片遮住了。其实机甲外表的修复并不困难，毕竟许乐也没想过要将这台破旧机甲修补成能够抵抗炮火的强大武器，关键是机甲内部的那些芯片组，传动装置，以及信息传递感应装置，要修复起来格外困难。
好在古钟号太空飞船的废弃物品存贮舱不止一个，许乐惊喜地从旁边的三间存贮舱内，找到了无数的废物，然而将这些废弃金属构件全部变成了他所需要的宝贝，芯片组被他用合金串丝隔绝成了三个部分，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情况下，他只希望芯片组之间不要互相干扰，至于那些已经毁坏的芯片，根本不可能修复。而传动装置，许乐则是将修复的希望寄托在废弃物品存贮B舱里的那几台矿星行走车上，虽然这两种传动装置完全不是一个模式，可是里面的一些零件还是可以互换。
最麻烦的便是机甲的信息传递感应装置，许乐亢奋地忙碌了好几天，才从无数件破损的生活电器当中折下了足够的零件，又用了更多的时间，才将这些零件组合在了一起。
浑身灰尘和机油的许乐，怔怔地看着面前高大的机甲，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花了多长时间，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但是他依然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真的可以在这样简陋的情况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组合在一起。
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小西瓜抱着洋娃娃，靠着许乐的大腿，眯着眼睛向上看着，半天后奶声奶气说道：“好丑啊。”
确实很丑，甚至此时被许乐修复了一遍的机甲比最开始的时候还要丑陋一些。机甲身体表面的那些漆层被破坏的不堪入目，本来还比较完整的外甲更是被许乐拆成了一块一块，因为那些零件根本不可能完美地设计进机甲系统之中，体积大小也完全不对，所以要把传动装置放进去，必须将外壳折掉一部分。这时候的M02身上全是机油的残迹和东一片西一片零落着的电路板线，看上去异常狼狈，再也没有最开始时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厚重感，也不可能像个古董，只像一个穿着破烂碎布衣裳的肮脏胖乞丐。
“哎呀，还真是蛮丑的。”许乐下意识里摸了摸脑袋，仰头看着面前的机甲惭愧说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动。”
许乐对于修复机甲确实是一点自信也没有，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事物，而且他完全用的是老板封余教给他修理家电的方法在处理，这听上去就有些荒谬，完全匪夷所思，所以他也不敢奢望这台破烂的机甲真的能够动起来。
“哪怕就是那个三节式合金手指能动一下，也就满足了吧。”许乐乐滋滋地看着面前的机甲，在心里想着，他的要求确实很低，但实际上也很高，这样胡乱的修复，胡吃海塞式地乱凑，如果真能把这台机甲修的能够动起来，这老天爷真是没长眼睛。
“试一下吧。”小西瓜额前的头发一甩一甩，显得格外认真，看着许乐点点头鼓励道：“哥哥，说不定真的能动哩。”
……
……
废弃物品存贮舱内有稳定电流输出接口，这是许乐在第一天的时候就确认了的。他听到小西瓜的话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乞丐机甲的身后，将电缆连接到了墙壁上的电流输出口，然后认真地盯着机甲腰后的那块光屏显示仪，直到那块光屏渐渐变红，他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第一代的静农片高能蓄电池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完美品，过了六十几年居然还能用。
红柱上升到三分之一高度时，许乐便停止了充能，这是为了呆会儿的安全起见，毕竟这台破机甲放了这么多年，又被自己折腾了这么久，如果以满额能量启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爆炸虽然不可能，但是万一散架怎么办？他这些年在矿坑操作间里遇到的事故不少，可是今天身边还有小西瓜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儿，当然要小心一些。
“舱盖开关在哪里？”虽然这台M02机甲的操作舱盖早就已经破损了，可是许乐依然问了一声，因为按照说明书上的说明，只有将舱盖打开之后，才能启动机甲程序载入按钮。
小西瓜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回忆某个场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指着机甲的头部护甲下方突起说道：“好像是那里。”
许乐已经很相信小西瓜的指导了，依言很顺利地将已经不存在的舱盖打开，然后按动了程序载入按钮，便开始了沉默紧张兴奋不安的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破烂机甲的操作舱内忽然亮了起来，嘀的一记长声，自检信号表示通过，淡淡柔和的光芒笼罩了机体全身！
许乐目瞪口呆地站在机甲胸口处的装甲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居然连中控系统也是好的？自己完全没有抱任何希望的修复工作，居然真的修好了这台机甲？虽然这只是修复了机甲最基本的部件和功能，谈不上修好，可是他依然感到了无比的兴奋和幸福感。
“哥哥，你是个天才。”小西瓜在地面上兴奋地拍着小手掌，对着他叫嚷道。
“那当然，我本来就是天才。”
许乐有些惊魂未定，抹掉额头的冷汗，下意识里笑着说了一句，却忽然心头如被一件重物撞击了一下，愣在了高高的机甲之上。李维曾经说过自己是天才，老板也说过，老板……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机甲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零件，那些看上去异常怪异的组件，那些因为功率问题已经开始表现出不稳迹像的芯片监控显示，发现有些眼熟，这才明白为什么在这些天修复机甲的过程中，自己的手法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涩，一点儿也没有觉得陌生和困难。
封大叔教自己修了四年的家电，自己还曾经有怨言，原来在修理那些寻常电器的过程中，老板已经将修理机甲甚至可能是更精密的技巧和更宽广的思路都教给了自己！许乐站在笼罩着柔和光芒的机甲上，整个人都傻了，心想自己是个狗屁的天才，自己其实就是个白痴。

第三十九章 西林人的焦虑及M02的第一步
“38区电流输出异常，请查看。”
古钟号商务飞船的船长主控室内，响起了电脑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船长却像是听都没有听到，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了身边，用一种神经质的语气自言自语道：“跑哪里去了？跑哪里去了？”
太空船离开东林大区只不过才一个月，而就是在这一个月里，原本体形肥胖的船长先生，却明显瘦了一大圈，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已经被黑眼圈包围，看上去异常憔悴，看来手边一杯复一杯的咖啡，也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帮助。
“38区有异常。”太空船的电脑没有重复警告，这时候发出声音的是船长先生的秘书，这位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上司一眼，说道：“要不要派工程师去查看一下？”
“看看看，看个屁！”船长忽然暴怒起来，像个皮球一样跳起，指着秘书的鼻子痛骂道：“老子管他妈的38臭女人，老子管他妈的37二十一，老子要所有的人都去找小姐！找小姐！找了妈的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找到！”
很明显，秘书已经不是第一次迎接船长先生的怒火，所以他依然表现的足够沉稳，眼观鼻，鼻观心，平静回答道：“古钟号一共四十二区，如果全部无遗漏寻找一遍，需要标准时五天。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进行这项工作。最关键的是，当前太空船里人员太杂，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来做这件事情。飞船央控系统这些天一直能够确认小姐的安全，而且她确实是在飞船上，所以船长，请不要太过担心。”
不等船长继续发怒，秘书紧接着建议道：“如果并网请求宪章局协助进行定位，那我相信，顶多需要三分钟，便可以找到小姐的下落。”
船长沉默了起来，他有太多的理由不能让联邦首都的那些人知晓小姐失踪的消息，因为这件事情会惹出太大的麻烦。飞船的央控系统一直能够确认小姐的安全，所以他在愤怒焦虑之余，依然保持了些许冷静，没有盲目而糊涂地向宪章局提出紧急申请。
船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两颊微微发酸的肥肉，闭目进入了思考。古钟号这次长途旅行一共承载着三个任务，第一个便是西林大区与东林大区之间的友好互访任务。第二个便是暗中运输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队，执行4427计划。第三个是要送小姐前往首都星上学。
本来在计划中，执行第二个任务的特种机甲小队，还有一个使命便是负责小姐的安全防卫工作，但是这些西林来的人们没有想到，4427计划的目标，那个叛国的机修师居然如此强大，最后迫使古钟号消耗了极大的能量，同时也让第四军区付出了代价。莱克上校率领的机甲小队受到了冲击波的波及，全体重伤，虽然没有不幸牺牲的，但是这些天过去，还有几人陷于昏迷之中，还有几人在不停地一直呕吐。
正是因为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对小姐的安全防护工作出现了极大的漏洞。在小姐失踪之后，西林方面竟是派不出足够的人手进行搜寻工作。胖子船长睁开眼睛，恼怒地说道：“代表团里那些学生兵呢？这些天一点儿消息都找不到，都是吃屎长大的？”
太空船上的人员太多太杂，西林方面也不知道谁有可能是调查局的密探，宪章局的外派人员，甚至连有没有特勤局的特工，都无法确认。要想悄无声息地寻找到小姐，他们只可能信任西林本土的人，恰好在此次访问东林大区的代表团中，有一批西林军校的学生，所以这个严峻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们。只是小姐失踪当天的监控录像早已经被翻了很多遍，古钟公司的人确认小姐并没有离开二楼，所以搜寻的范围一直局限在上层空间里，那些被视为天之骄子的军校学生，就像是在蛛网里限定了活动路线的蜘蛛，又哪里能够找到已经爬到另一棵大树上的目标？
秘书看了他一眼，心想船长先生以及自己都是西林军校出来的，那些将将十八九岁的士官都应该算是自己这些人的师弟，吃屎长大这种话也忍心说？他低头说道：“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一些地方。”
“那就扩大搜寻的范围。”胖子船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到下面去找一找，只是……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不要让那些无关的人知道。”
正在说话的时候，飞船的通讯器忽然亮了起来，一张沉默冷峻的中年面孔，出现在了光屏之上。秘书立即立正向着光屏中的那个中年人敬了一个礼，然后退出了指挥舱。胖子船长也马上站了起来，虽然明知道星际之间的通讯有极长的延时，可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大声说道：“报告司令，依然没有消息，只能确认安全。”
然后他马上低下头来，无比惭愧痛心说道：“头儿，胖子该死。”
这一次通讯没有经过时间校正和调谐，光屏那头的中年将军说的话是几分钟前的，并不是针对船长的交代：“继续找。烟花很调皮，但烟花比你们这些人所认为的都要聪明，所以不要太过担心她，只需要记住一点，烟花必须到首都上学。至于她此次失踪的消息，严禁外泄，我不想让管理委员会的那些干瘦老议员们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说我第四军区在寻找借口拖延。”
“是，头儿。”船长的心里真的是无比惭愧，放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暗想如果真找到了小姐，一定要看看是谁敢帮助她，天天给她找食物吃，到时候一定要把那个人撕成碎片。
便在这个时候，飞船的中控电脑又发出了冷冰冰的声音：“三十八区电力输出异常，地面受力状况异常，疑为受到内部撞击。”
……
……
这个时候的许乐并没有被人撕成碎片的自觉，虽然他一直在怀疑小西瓜的身世，可是怎么也不可能把小姑娘与第四军区、联邦之类的遥远上层存在联系起来，毕竟他只是一个自幼生活在联邦底层的孤儿，下意识里都觉得那些事情距离自己很遥远。而且此时的他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脚下的破烂机甲之上。
操作舱里渗出来了淡淡的光芒，就在这片光芒之中，脚踩机甲舱门的许乐就像是画中的人儿一样。忽然发现隐藏在自己手上的秘密，知晓了这四年里自己究竟学了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忘年交，自己的老板——封余。少年难以控制内心感伤感怀的情绪，低着头沉默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滴到了破烂机甲的表面，冲走了几道灰尘的痕迹。
小西瓜看到他哭了，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赶紧用两只小手捂住了嘴巴。她不知道许乐哥哥为什么要哭，难道是因为他很能干地修好这台破烂的机甲，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喜极而泣四个字？
没用多长时间，许乐便醒过神来，用满是油渍的衣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把自己擦成了一头污脸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地板上的小西瓜，用力地说道：“没吓着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他是一个言出必行之人，既然老板已经离开了，不论生死，那再把自己陷于这种情绪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在心里记着他，然后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从这一秒钟开始，许乐便极少哭泣，直到很多年后走在大街上淋了那场雨。
M02机甲的中控芯片早已损坏，绝大部分功能都已经失效，许乐当然不会奢望在这样的环境下将芯片修复好，他只是用了一些看上去粗笨的法子，屏蔽了机甲的自身报警系动，要试一下传动性能是不是好的。此时机甲既然已经通过了自检，兴奋的他当然要尝试一下，有些困难地钻进了没有舱盖的操作舱内，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并不困难地寻找到了操作台。
许乐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伸入固定阀，十根手指依照固定的排列按在了模拟光面上，然后却失望地发现，虽然这台机甲的传动装置似乎可以用了，但是信号输入设备却依然连接不上，准确的说是操作台的模拟光面与他自己安置的芯片组之间，无法达成联系。无论他怎样尝试，整个机甲依然是一动不动。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只好转到了拟真系统，将传感器直接联到了自己的身体皮肤表面——这种系统如今基本上已经被淘汰了，因为科学家们经过研究确认，无论人类的肌体再怎样发达，使用拟真系统所表现出来的反应速度还是会非常慢，而且这种操控方式所需要消耗的力量太大，任何人都无法用这个方式长时间的操控机甲。只是在六十几年前的宪历初期，M02机型上还保留着这种无用的鸡肋系统——反正只是需要让机甲动一下手指，许乐并不介意流流汗。
这是一种皮肤和肌肉组织上的错觉，很厚很沉，许乐的眉头皱了皱，发现可能是因为机甲破损的时间太长，传感系统出了问题，他的神经系统指挥的肌肉动作，竟是没有办法让这台机甲动弹丝毫。忽然间灵光一闪，又或是本能里的反应，许乐抿了抿嘴唇，双眼一闭，腰间顿时颤抖起来，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腰腹部直接传递到他的双臂之上，然后他闷哼一声，举起了双臂。
与他的动作一模一样，巨大的破烂的M02机甲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缓缓地举起了双臂！
在两个孩子惊喜的注视下，机甲向前迈了一步，紧接着……轰然倒塌！
一声巨响后，M02机甲在穿着白衣的小女孩儿身前，摔成了一地金属零件和冒着青烟的电路板。

第四十章 找到年轻人
古钟号商务飞船后部38区发出一声巨响，过了一段时间，灰头灰脸的许乐，才辛苦无比地从那些堆做一团的金属构件和泛着电火花的电路板里爬了出来。少年傻乎乎地踩着一片机甲正面护甲，呆呆地站了半天，才想起来用双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摸着，直到确认自己没有被沉重的机甲碎片砸中，身上除了一些摩擦伤外，也并没有真正可怕的伤口，这才后怕不止地嘘了一口气。
在某种极为古老的纪年法中，六十年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段，称为半甲子，代表着一段极为久长的时间。这台破旧的M02机甲在这个废弃物存贮舱内也呆了不知道多久，但出厂至少已经六十年了，当年曾经受到的损害和金属构件的自然老化，让它的散架变得格外干脆，顷刻之间解体，反而没有变为倒塌的二层楼房废砾，将许乐埋葬在其中。
许乐的面色有些发白，手脚有些不协调地爬过了地上那些高高低低的金属件，在第一时间内从墙壁的电流输出口上拔掉了充电插头。又沿着墙绕了一个圈，才走到了小西瓜的面前，看都有些不敢看地上一眼。
小西瓜也被吓傻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此时已经空无一物的空间，就像先前在她面前忽然坍塌的机甲依然存在，嘴巴也是张的大大的，表情可爱到了极点，那只脏兮兮的洋娃娃也从她的手中掉落到了地板上。
许乐将小女生抱在怀里，哄了哄，才把她哄过神来。许乐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其实有不少锐利金属切面的机甲残片，心头余悸再生，沙哑着声音说道：“娘的咧，这也太不结实了。”
一台主要构件全部由抗疲劳的合金组成的机甲，虽然已经熬过了六十年的岁月，又受到过致命的破坏，可是也不应该脆弱成这个样子。
许乐的埋怨明显没有埋怨对地方，直到此时，他也并不清楚，是他操作机甲的方法造成了这个危险的后果。那道从他腰部生出，传至四肢的古怪颤抖，经由传感器放大到机甲的传动系统，依样放大，让老旧的机甲本体无法承受这样强幅度的震动，而且少年这些天的修复工作，对机甲机体的联结强度造成了二次破坏，这才有了先前一步散体的惊人画面。
且不提机甲散体的真正原因，小西瓜听到许乐那句后怕之余说出的怪话，觉得好新鲜，很好玩，格格笑出声来，在小女孩儿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儿害怕。许乐挠了挠头，苦笑了一声，抱着小西瓜往舱门外的空气调节通道走去，虽然他不知道此时飞船上的人们已经决定搜寻下面这一层，但他知道先前那声巨响，一定会惊动不少人前来查看。
在气闷黑暗的细长管道里爬行，许乐的手时不时推一推小西瓜的秀气白鞋，心情异常轻松，没有一丝遗憾。
那台他亲手修复的M02只迈出了历史性的第一步便散体，他可能再也无法进入那个废弃物品存贮舱，可他终于第一次亲近了机甲，甚至亲手修复了机甲，哪怕并不成功——少年并没有成为机甲战士的打算，对于他来说，这台破旧的机甲，只是一个异常难得的实验材料，所以他只是叹息了一声，承认自己在如此简陋的环境，用那些东拼西凑的材料，便想异想天开地修好一台精密机甲，确实是很愚蠢的念头。
封余在这四年里的言传身教一直在许乐不清楚的地方发挥着作用，机修师对于小男生们崇拜的机甲向来不屑一顾，认为在现代的战争中，机甲这种高耗低能的近战武器，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随便来了集团火炮平射，便能将这些昂贵的钻石烧成黑碳。除了那些大范围跳跃的特种突进作战，机甲……那就是个摆设。虽然这几年里，许乐在封大叔的面前一直不承认这点，但下意识里却已经接受了这个概念，只是……机甲确实很帅啊。
……
……
当天花板上的管道密封板被重新盖上的半分钟后，一阵嘈杂而慌乱的脚步声来到了飞船后方的38区，开启舱门的声音依次响起，最终存放着破旧机甲和更多废弃金属构件的存贮舱被打开，十几名穿着淡褐色士官制服的年轻人匆忙地走了进来，一眼便发现了刚才那声巨响便是出自此处，也发现了这个房间的蹊跷。
表情阴沉的船长先生和他的专属秘书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船长走到了满地的机甲残片之中，背着双手扫了几眼，然后走到了人群的另一边，有些困难地低下身来，拣起了地面上那个脏兮兮的洋娃娃。
“小姐刚才就在这里。”船长的表情比刚才更加阴沉了一些。秘书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没有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指责上司，没有重视刚才央控电脑的电流输出异常报警声。
胖子船长佝偻着肥胖的身躯在那些机甲的碎片里走了一遍，时不时拣起一个金属板或者是仍然冒着青烟的电路板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重，头也不回吩咐道：“搜寻方向就在下一层，重点放在33区到42区，调出这些天所有的录像，看看这里的管道通向哪些区域，找出疑点最大的。”
船长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管道的入口，眉头皱的极紧，说道：“分放电击棍和枪械，用最快的时间，找到小姐。”
那些穿着褐色军服的士官都是西林军校的交流访问生，能够代表一流的西林军校前来东林大区访问，自然都是学校中的佼佼者，也是第四军区的重点培养对象，听到这句话后，他们很敏感地察觉到怪异，只是寻找一个六岁的小姑娘，需要冒险在舰上配备枪械？但他们谁都不敢对船长的命令有丝毫怀疑，只是强抑着兴奋与不安地互视一眼，便走出了舱门，开始准备搜寻工作。
“为什么要配枪？”秘书走到船长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他清楚船长先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然不会紧张成眼前这副模样。
船长的目光低垂，盯着地板上那些机甲的碎片和有些怪异的组件，开口说道：“这台破烂的机甲放了多少年，我都忘了。那个人竟然能够尝试修复它……矿星行走车，自行基炮，居然还有他妈的自动行走清扫机……”船长的语气里饱含着愤怒与嘲讽，然而更多的则是荒谬的感觉，“居然想用这些东西修好一台机甲？这个人敢有这样的念头，那他不是个天才就是个疯子。”
“也许那个人的骨子里是个疯子，但是这台机甲明显移动然后散体，虽然他失败了，可是你也必须承认他是个天才。”船长的眼睛像老鹰一样盯着秘书，“一个疯狂的天才这时候正绑架了我们的小姐，不要说配枪，就算要我这时候去请求联网宪章局的中央电脑，我也愿意。”
“军校的学弟虽然是吃屎长大的，但我还是信任他们的能力，想来不会愚蠢到不看环境就四处射击。”船长的眼神渐渐变得焦虑，“我只是在想，那个能够在我们眼皮子下面绑架小姐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帝国的奸细，还是反政府军的人？”
“反政府军已经解散很多年了，他们这些年一直禀承非暴力不合作，应该不是他们。”秘书忧心忡忡，却依然在排除着目标。
船长厉声说道：“你被那些人洗脑了？帝国的人怎么可能摸上我们西林的船？百慕大那些流民哪里敢进入联邦的范围？除了反政府一方，还有谁会念念不忘挑拨我们第四军区和联邦之间的关系？”
……
……
事实证明，胖子船长无比忧心的判断是个误会或者是错误。
一个人的视线总是有盲点，而一次搜寻的工作也会有盲区，所以古钟号上的人们才会那么多天都没有找到小女孩儿，一旦他们重新调整了正确的方向，在强大的电脑帮助下，工作人员们只用了三分钟便找寻到了录像中的疑点。
一张通过监控头拍下来的图片被放大后送到了船长的手中。图片上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小姑娘，正安静地站在一个年轻人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大舷窗外的曼妙星幕美景。
“这是离开东林大区前一天，也是小姐失踪的那一天。”船长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因为在录像上，工作人员并没有找到小姐被胁持的迹象，“找到这个年轻人，找到小姐。”
很快，各种信息便反馈了回来，一旦确认了目标，拥有浓厚西林军方背景的古钟号反应之迅速，实在是颇具野战部队铁军的风采。
那个时候，许乐和小西瓜刚刚在房间里洗了澡，他正在用雪白的毛巾包住了小姑娘摇晃不停的脑袋，准备替她将头发擦干，忽然发现房间门无声无息地被人打开。
十几只黑洞洞、无比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第四十一章 正义感为什么不能泛滥？
因为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的全体受伤，此时古钟号上负责搜寻工作的军人，全部来自西林军校。这些年纪在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士官们，本身就是天之骄子，每个人都拥有极为优良的能力和成绩考评，这才能够被安排访问东林大区。如今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实力进入第四军区的精锐特种兵大队，而他们的将来，则注定要在联邦与帝国的边境线上沐浴战火，不断晋升，身周的环境以及成长历程，让他们的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骄傲。然而这些天里，小姐的下落一直寻找不到，严重的挫败感让他们的情绪无比低沉，骄傲也变成了烦躁。
在这些西林军校士官中，周瑾是公认的领袖，因为他的个人实力最强，领导能力最强，包括此时此刻，突袭救人的计划也是他一手安排。
周瑾今年二十岁，长相俊朗，年轻的面容上带着浓郁的军人色彩，他看着自己枪口下的那个年轻人，眉头微皱。对方应该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不然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这些人突袭的动静，但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么多枪口下依然保持的如此冷静？就是这个年轻人绑架了小姐，并且在自己的搜寻下，硬生生藏了这么多天？周瑾的心里闪过一丝疑虑，手底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去抢对方怀里的小姐。
……
……
啪的一声脆响，周瑾心头一沉，发现手腕上一阵生痛，手也抓了一个空，眉头再皱，暗想这个人的擒拿技好奇怪，竟是看不出来对方是怎么伸的手。
许乐坐在床边，小臂一抬，直接挡住了这名军人伸过来的手，右手一环将小西瓜挡在了背后，警惕地注视着对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许乐的平静，让周瑾感到了惊讶，因为不是谁在这么多枪口的瞄准下依然可以保持镇定。那是因为这名军校士官生并不清楚，就在一个多月前，许乐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而且为了保护他身边的小女孩儿，他必须保持镇定。他的一只手将小西瓜环在身后，护的严严实实的，手指夹着雪白毛巾的一角，让毛巾依然搭在小西瓜的头上，免得让她看到这些冰冷的枪口而害怕。
许乐提出了问题，却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一群骄傲的士官生眼中，这个年轻人是绑架小姐的罪犯，是让自己这些人无比痛恨的对象，有谁会跟一个罪犯聊天？更何况小姐还在他的手上。
一个身材粗壮的士官猛地冲上前来，狠狠一肘打在了许乐的脖颈处，为了小姐的安全起见，他们当然不敢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胡乱开枪，第一时间要将这个罪犯击昏或者击倒，才是最安全的选择。看着这一记强劲有力的肘尖直接击中了目标的脖子，西林军校的士官们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就算是一向谨慎的周瑾表情也略放松了些，枪口微垂，往前踏了一步，准备在罪犯倒地之前，将小姐与他隔绝开来。
在这些西林骄子的眼中，任何人的后脑生生挨了王猛一记肘击，都只可能有昏厥倒地的下场。然而令他们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周瑾的手再次抓空，那个年轻的罪犯也没有倒下，反而是身子一缩，护着依然蒙着白色毛巾的小女孩儿，退到了房间的最角落处，窗子的旁边。
周瑾眼瞳一缩。
许乐警惕地放下了立在颈部侧方的手掌，手掌的边缘微微发红，先前那一刻，面对着呼啸而至的肘尖，他下意识里按照大叔教的那套动作动了起来，身体自然地反应，让他的手掌比对方更快地进入到了区域，穿过腋下的手掌很巧妙地卸下了那股巨力。
可是此时场间的局势没有丝毫变化，在这么多枪口的瞄准下，许乐根本不敢有任何异动，也不敢试着突围，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小西瓜护在身后，感觉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试图解释一些什么。如果对方真的是小西瓜所说的那些坏人，那该怎么办，则是需要接下来再考虑的事情。
只是已经陷入躁狂状态的西林军校士官生没有给许乐任何辩解的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了许乐的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伴随着周瑾阴沉愤怒的声音，四名军校生同时扑了过去。
……
……
在枪械的压制下，许乐被击倒在地，他先前那刻听清楚了那名似乎是领头的军人的话语，不敢冒险。无数个拳头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体上，巨大的痛楚，让他的身体缩了起来。蒙着白色毛巾的小西瓜，也在第一时间内，被那些军校生抢了过来，与他拉远了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外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先打了再审，打到他妈妈都认不出来。”
胖子船长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看到被军校生们安全保护着的小女孩身影，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紧张地来到了小女孩儿的身边，确认对方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不要打哥哥！”小西瓜的声音透过白毛巾尖声叫了起来，清脆的童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下子掀起了头上的雪白毛巾，愤怒地瞪着那些将许乐压制在地板上的军人。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雪白的布巾在空中翻起，露出那张小女生稚嫩的面容，还有那一甩一甩的黑色发丝。
“小姐……啊！”胖子船长将小女孩儿抱了起来，准备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免得稍后的刑讯逼供污染了小女生干净的眼眸。他哪里料到，小西瓜被他抱进怀里后，忽然间挣扎了起来，尖声叫着，两只手到处乱抓，就像一头小老虎一样暴烈，刨的胖子脸上血痕丝丝，惊叫出声。
“放开哥哥！”
……
……
“姓名。”
微微迟疑之后，坐在床边的许乐擦去了唇角的血渍，回答道：“许乐。”
“籍贯？”
“工作？”
“居然还是个退伍的军人。”胖子船长抬起手腕，等待着信息确认的内容，抬起头来，阴厉地看着许乐说道：“依照联邦太空器管理条例，在这艘太空飞船上，我有权力行使限度内执法权，我将以绑架幼童罪逮捕你。”
绑架幼童罪是联邦里的重罪，可判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直至死刑。许乐舔了舔嘴唇上的裂口，抬起头来盯着这名自称船长的胖子，看着他脸上的血丝，嘲笑说道：“我要看你的工作证，我还要看小西瓜……钟烟花父母的管理委托书。我是一名退伍军人，我没有任何执法权，但我有理由怀疑你试图绑架一名女童，除非你杀了我，不然下船之后，我会向警察局举报。”
船长像看着怪物一样地看着许乐，沉默半晌后，忽然笑了：“你在说笑话？”
“我没有说笑话。如果你拿不出来她家人的管理委托书，我就有怀疑你的权利。”许乐发现舌头上有些甜，这才发现刚才那些军人们下手多么的黑。
“可以，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你怎么解释你这么多天的行为？就算你是无意之中碰到了小姐，可是难道你不清楚，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工作人员处理，而不是你自己把她藏起来？”
胖子船长的十指交插，缓缓地说道。其实他的心里在放松之余，也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先前小西瓜的拼命反抗之后，场间的人们终于大致明白了小姐失踪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西林方面的人自然也就明白了，那个被他们一开始视为反政府方面间谍，或者是绑架儿童罪犯的年轻人，其实只是一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船长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许乐，他依然冷冰冰地看着年轻人，向他不停地施加着压力。然而许乐似乎感觉不到这种压力，平静地说道：“小姑娘说家里有坏人，要把她拐离家乡，让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父母。”
这个时候管理委托书终于从遥远的西林传真到了古钟号上，同时飞船对于许乐颈后芯片的身份确认也已经结束。船长将两张纸递给了许乐，嘲讽说道：“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会幼稚到相信一个逃家小女生的话？”
许乐翻了几页，联想起来这段日子里小西瓜所表现出来的疑点，知道胖子船长说的话并不假。小西瓜的家人确实是想送她去首都星圈上学，而小西瓜或许是误会了什么。只是听到船长嘲讽的话语后，许乐头也不抬，直接说道：“为什么不能相信她的话？我从来都愿意相信人，帮助他，哪怕她只有六岁。”
“原来是一个正义感泛滥的愣头青。”船长微微一愣，站起身来嘲笑说道。
许乐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认真说道：“正义感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就算泛滥，难道不是件好事？”
船长语塞，认真地看着许乐那张诚恳老实的脸，似乎是想分辨出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真的存在。
船长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了起来，被软禁在房间里的许乐看着自己额头上的枪管，对那几名年轻的军人说道：“能不能把枪收起来？我不是罪犯，而且我最讨厌被人用枪指着头。”
士官们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想给他吃些苦头，这时候听到许乐的话，更是用力地拿冰冷的枪管戳了戳他的太阳穴，戳的许乐一阵生痛，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了对方一眼。

第四十二章 三有青年的暴起
太空飞船的飞行基本上由中控电脑自动负责，除非要进行危险的空间跳跃，一般情况下商务船长或是战舰舰长都是整个飞船里最空闲的人。胖子船长接过秘书递过来的咖啡，斜靠在38区一扇舱门上美美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无尽满足的神情，他最欣赏自己这个秘书的一点，便是无论何时何地，对方都能准确地递过一杯咖啡，不拘冷热。
小姐终于找到了，安全健康……就是脾气似乎变得更大了些，不过这又算什么呢？胖子船上摸了摸脸上的血痕，苦笑了一声。手中有咖啡在，心头巨石落地，这么多天的煎熬终于结束，哪里还有不满意的？只可惜38区是清洁区，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干净，胖子船长嗅了嗅，低声骂道：“国防部也太抠门了，虽说是个退伍的小兵，怎么就给钱住这里？”
提到了那个年轻人，秘书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轻声提醒道：“那个年轻人的身份确认了，刚刚从东林大区退伍，根本没机会接触什么反政府方。而且这个年轻人也没有前科，档案里很干净，或许这件事情确实就是个误会。”
胖子船长喝了一口咖啡，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舱门，心想里面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样了，阴阴笑着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个误会，小姐虽然年纪小，可也不会轻易被人骗的。如果不是相信那个小子真是个傻乎乎的正义青年，你以为这时候他还能活着？”
“那为什么还要把他关在房间里？还让那些军校的士官看守。”秘书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先前送小姐回房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听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对于这些天里年轻人的表现反而有些欣赏，“难道还真准备用绑架儿童罪的罪名把他送到警察局？”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金边眼镜了？”船长盯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可没这种闲心。”
肥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舱壁，船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一字一句说道：“我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古怪，还记不记得在42区舱房里看到的满地零件？这可不是一个退伍小兵能掌握的技能。”
秘书下意识里替许乐说话：“不是失败了吗？而且……每个人也许都有他的秘密。”
“我不想知道那个年轻人的秘密，但我……很欣赏他。”胖子船长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呵呵笑着说道：“品德优良，往往只是小朋友们才适合套用的形容词，但我忽然发现这个小子也配得上这四个字。我来问你，如果是你处在他的位置上，忽然碰到一个向你求援的小姑娘，你会怎么做？”
秘书又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思考了半天后说道：“应该会和太空船的工作人员联系。”
“但他没有，他相信小姐的话。这可以说是优点，因为他善良，但从另外一方面讲，他不是很相信别的人，尤其是成年人。”船长加重了语气，“除了他自己之外。所以他宁愿冒着未知的危险，陪了小姐这么多天，而且先前还一直将小姐护在身后。”
“您究竟想说什么？”秘书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船长的思路。
“我很看重这个年轻人，呃……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个小时前，司令大人知道这个年轻人后，也非常感兴趣，如果用看重这两个字也可以。”船长笑着说道：“有能力，有品德，有担当，这样的三有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您的意思是……军区准备吸收他？”
“谈不到这一步，只是观察一下，毕竟小姐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船长耸了耸肩，身上的肥肉让制服都荡了起来，“不过我真的很奇怪，国防部新兵办和考核处的官员是不是眼睛都瞎了？这么一个有潜质的阿兵哥，居然被派到东林大区地底下去修坑！而且修了两年就要放他回家！奶奶的，难怪现在补充前线的新兵素质越来越低，如果十几年前那场大战再来一次，你说他妈的要死多少人？”
“那我更不明白了。”秘书很老实地继续表达疑惑，“确认了身份，确认了无害，日后还要观察，还要建立联系，那还把他关着做什么？”
……
……
“看什么看？不要以为你是个正义青年，我就不敢打你！”
军校士官王猛对上了许乐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心头不知怎的便生出强烈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先前自己那一肘没有丝毫作用，让他觉得在同学们的面前失了脸面，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拿枪口对着这个年轻人，就希望他能够表现出一些害怕来平衡自己的心理，结果却完全失效。
所以现在，他很想向许乐的脸上打一拳。
许乐抬着头盯着面前这个军人，太阳穴一阵火辣辣的痛。先前这些军人下手就特别黑，制伏他时下的拳脚，全部是向关节处用力，如果不是他的抗击打能力莫名其妙变得强大许多，只怕这时候早就躺下了。疼痛和轻蔑的羞辱让他联想到一个月前在河西州被军人们逮捕时的惨状，尤其是听到对方无比轻蔑的话语后，心里有一团火开始升腾。
周瑾走到许乐的面前，伸手将王猛的枪管缓缓拨开，看着床边的年轻人冰冷说道：“听说你是东林警备区的兵？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从军衔上算，我们都应该算是你的长官，说话老实点儿！”
许乐没有理会这个英俊的年轻士官，只是眯着眼睛想到，如果自己通过了国防部机修士官考试的第二轮，应该会在三大军事学院或西林军校选择一处学习，或许就会和面前这些年轻而骄傲的人们成为同事。
见许乐没有理会自己，周瑾的眼睛微微一眯，说道：“被我们抓住，你不服？”
许乐打破了沉默，说道：“我重申一遍，我不是罪犯，我也不想逃跑，我只是不习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
“你觉得这很羞辱？”周勤微笑说道，声音里却夹着一丝愤怒，“你绑架小姐，知不知道羞辱了我们多少天？我们就是要羞辱你，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头低了下去，轻轻地拍着许乐的脸，发出响亮的啪啪声。他所说的话，其实便是此时房间内西林军校士官们的心声。
许乐低着头说道：“我不能怎么样。一群爷们儿，只会炫耀手上的枪，也许你们都忘了自己的枪怎么用。”
这话有些恶毒，却从许乐这个诚恳朴实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激。房间内西林军校的士官们脸色顿时一变，沉默地将枪支收入了枪袋之中。其实他们现在都清楚这个年轻人并不是绑架小姐的罪犯，刚才之所以一直拿着枪，还不是为了吓吓对方，此时既然要私下教训对方一下，自然要把枪收起来。
周瑾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刚才就看出来，你好像很能打，那我就来教教你，真正的军中格斗技应该是什么样子，记住，痛的时候不要哭着喊娘……啊！”
毫无预兆，一记头锤直接中断了周瑾的言语攻击！
许乐习惯了沉默地出发，尤其面对着西林的军人，他有强烈的痛殴对方的意愿，更何况对方还提到了喊娘。
他狠狠一低头，直接撞到了对方的鼻梁上！
鲜血从英俊士官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同一瞬间，许乐从床边弹起，上半身往下一压，从对方的腋下穿过，右臂却如钢铁一般砸向后方，狠狠地击中对方的脖子。
一声闷响，西林军校最优秀的士官之一，就这样被许乐重重地击摔在地，再也无法坐起来。许乐动作未停，膝盖一弹，一脚踹中右边扑过来的士官腰部，动作简单却干净利落至极。
这时候，身材粗壮的王猛反应最快，狂嚎一声，扑了过来，身体却是保持着紧绷，没有一点儿漏洞，充分地展现了一名优秀军校士官的素质。
许乐却是根本不惧，脚尖踩地，练习了四年的那套动作纯熟无比地施展开来，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拳头。反手抠住对方手腕软骨，用力一拗，同时右肘疾如闪电般擦着对方的肩头，击中了对方的太阳穴！
王猛魁梧的身体就这样昏了过去，摔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响。
看似简单的三连击，实际上却是迅速到了极点，消耗极大，许乐喘息了几声，双手五指分开，上下保持着三十CM的距离，护在身前，进击防守皆备，警惕地注视着室内依然站着的西林军人，盯着他们的手，微哑着声音说道：“我妈死了很多年，我很想知道……不用枪的话，到底是谁会喊娘。”
看着地板上的血迹，听着呻吟的声音，许乐郁闷已久的情绪终于散了少许，负责扑杀老板的莱克上校，不就是西林的军人吗？自己不能替老板报仇，也得把这几个西林的小兔崽子狠狠揍一顿！
是的，许乐是一个朴实诚恳的年轻人，他有时候自己都会忘了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夜里，曾经亲手用半截锋利的液压管杀死一个帮派的头目。
但朴实不代表着没有血性，诚恳不代表着愿意被人羞辱。他更不是一个迂腐而愚钝的人，面对着那些他痛恨的人或事，他自有灵活应对的手段；面对着蔑视自己的人，在这副憨厚的躯壳下，其实也隐藏着少年郎的好胜与强悍。

第四十三章 一腿之威
房间内已经打做了一团，而房间外船长和秘书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没发现？刚才也讲过，这小子看上去老实憨厚，骨子里却是不怎么相信人……不对，好像是不大相信官方。”胖子船长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这小子新兵的时候被人走过后门？哈哈哈哈……”
秘书没有笑，船长也收了笑声，咳了两声后说道：“大概在东林呆久了，这小子性格也像东林人一样，就是块石头，性子太直太倔，必须磨磨他的性子，磨柔和一些。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劲儿地往前顶，就能有光明未来的。”
“你要让他知道实力权力为先？这是在毒害有志青年。”秘书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难怪你要那些军校生看管他，只怕呆会儿那年轻人要被揍惨，就算要让他知道现实的恐怖，也没必要让他头破血流，小姐问起来怎么办？你说司令对他也感兴趣，他如果记恨我们第四军区怎么办？”
“不过是个小屁孩儿，如果这点儿屈辱都忍不了，那有什么用？再说咱们军区什么时候被记恨的少了？”船长嘲讽说道：“这小兔崽子，害老子担了这么久的心，被打一顿算是轻的了。”
“对了，那小子叫许乐？为什么这名字总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胖子船长打了个呵欠，回头看了不远处的房间一眼。
这些天他将那些西林军校的高材生骂的狗屎不如，那些骄傲的年轻军官心里早就窝了火，和许乐单独呆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房间里想来已经干柴烈火烧了许久——船长心想，那个小伙子大概已经被揍成了猪头，该去结束这一切了，不然万一军校里那些吃屎长大的学弟真的一旦没收住手，打出个好歹来，明天怎么向小姐交待？
船长推开了舱门，带着秘书走了进去，然后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
……
房间里拳脚破风之声骤然而起，骤然而停，不过是转瞬间的功夫，许乐的身边便已经倒下了三人。啪啪啪啪，两个进步，双手一封一错，干净利落地欺身而入，再次打倒两人，许乐双腿一错，退回了床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转瞬间击倒五人，本已受了伤的他已经感到了疲惫，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唇角被挣破，鲜血再次流了下来，他用衣袖抹去，狠狠地看着房间内还没有来得及冲上来的那几个人，看着他们的手慢慢放到了腰畔，心中暗骂了一声，打不赢还是要拔枪吗？
一边这样想着，许乐一边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这不是投降，只是想着呆会儿被打的时候能够不要受太重的伤，反正自己不抵抗，这些西林军校的学生总不可能拔枪把自己射成蜂窝——在蹲下去的过程中，他很认真地计算着，自己打昏了两个人，好像还有两个人的关节被自己的臂上肌肉震脱，看上去最骄傲的年轻领袖，则是被自己打的满脸是血——这样算来，就算自己再被下几次黑手，被打昏过去，怎么也都是赚了。
就在许乐带着一丝不甘，一丝倔犟，一丝不服，一丝认真地准备被打时，舱门打开了。胖子船长看着满室的狼藉，满地昏迷痛苦的士官，脸上闪过一丝震惊，而当他看到仍然站着的那几名士官已经拔出了枪，面色却阴沉的有些可怕，噔噔噔噔走了过去，一巴掌扇到一名士官的后脑勺上，厉声骂道：“不要脸的败家玩意儿！你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第四军区什么时候多了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
一个面容娟秀的女学员被吓了一跳，马上解释道：“嫌疑人出手伤人，我们……”
没有等她说完，船长冷漠地制止了她的话语，缓缓地走到许乐的身前，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像无辜白兔一样蒙着头的少年，心里泛起无数的疑惑，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十八岁的退伍军人并不少见，可是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倒五名军校优秀士官，这就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西林军校虽然不是联邦最顶尖的军事学院，可是里面的优秀士官随便放到哪个部队去，也都是尖刀的不二人选，居然能够一挑五？
略微看了一下那些士官的伤势，船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从手法上来看，确实是军中格斗技的风格，不过下手这么狠，哪里像是这小子表面上如此无害朴实？
毫无预兆，胖子船长一脚踹向了地板上的许乐，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竟似乎变成了钢铁铸成的一般，那只粗腿携带着恐怖的气势，直接扫向了许乐的上半身！
许乐已经在枪口下放弃，但没有想到那些士官居然又收回了枪，更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连走路都困难的船长，居然会毫无预兆地向自己发起攻击，而且攻击还是如此迅猛恐怖！许乐想都没有想，这四年里生硬舞蹈和杀牛所养成的本能意识，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让扑面劲风影响自己的视线，而护着头部的两只手臂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分离，一只手臂伸向前方，一只手臂略微拖后，摆了一个立体的八字，挡在了那条恐怖粗腿的前方。
忽然从一名肥胖船长变身为冷面粗壮杀人机器，忽然而至的那条腿很轻松地震荡起恐怖的呼啸声，挟着令人震惊的力量，非常轻松地突破了许乐勉强挡在最前面那只手臂，以肉眼也看不清楚的速度，扫到了许乐护在面门前的最后一只手臂。
一片残影里，除了船长和许乐两个人之外，谁也不可能察觉到那只可怕的粗腿，轻松突破许乐第一只手臂后，速度依然降低了些许，只是力量依然恐怖至极。
手指触到了空中的风，触到了裤腿布料的质感，低着头的许乐指节发白，手腕一振抓了下去，意图抓住对方的脚踝，用指头掐进麻筋，让对方失去力量。然而这终究只是种奢望，胖船长恐怖的一腿力量太大，刹那时光中，让许乐的指腹便感到了麻痛，紧接着便散开，再也抓不住，只能悲哀地等待着被这粗腿扫中的结果。
本能，依旧是熟悉成了本能的反应，在这最危险的关头，让那道神奇的颤抖，从许乐每一对缠绕成丝的肌肉纤维里发出，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传递到他的手臂上，手指上……然而在同一瞬间，理智，机修师封余最欣赏他的冷静起了作用，他放弃了体内的颤抖，释放了力量，任由船长的粗腿扫了过来。
击倒这些军校的学生，还可以说是自己能力惊人，如果凭借格斗的实力挡住这恐怖的一腿，也可以有说辞。可是许乐根本不敢让外人发现自己体内那股神奇的力量，那种颤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如果被有心人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颤抖力量和封大叔有任何关系，那么迎接自己的，必将是联邦不惜一切的调查，自己的伪装一定会被揭破！
……
……
电光石火间的交手，根本容不得任何犹豫和放弃，许乐一瞬间的摇摆，船长那记厉狠强横的扫腿直击接中了他的胸膛，那股巨大的力量，根本不是他单靠双臂便能拦住。一声闷响之后，许乐重重地摔倒在床上，痛哼了一声，眼光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胖子船长的腿依旧保持着向下三十度的方向，纹丝不动，就像是钢铁铸成一般，稳定的令人生惧。
他这一腿并没有扫实，不然那股强大的力量，足以将许乐踢的吐血昏迷。沉默片刻之后，胖子船长皱了皱眉头，缓缓收回右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那小子水准不错，不过……很可惜不是那种天才。”胖子船长懒洋洋地走在走廊中，语气里似乎有些遗憾。
这个评语似乎很一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秘书却是心头一惊。他很清楚自己服务的船长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胖子，但实际上，当年是第四军区最强悍的特种尖兵，而且不是莱克他们那种特种机甲小队成员，是真正的军区暗中王牌，深得司令大人的信任倚重，不然军区也不可能将古钟号交给他管理，也不会放心让船长送小姐去首都星上学。就说先前那一腿，秘书清楚，船长可以让这一腿击中许乐的胸膛，入力三分便退，若真的全力一击，那少年肯定是个断骨丧命的下场。就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船长，居然评判那小子水准不错……看样子小姐这次失踪撞着的三有退伍青年，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军中的天才都是练出来的，他已经退伍了，军区如果要再次征召并不是难事，过往例子很多。”秘书在一旁出着主意。
船长没有停止脚步，摇了摇头说道：“一般的人才，虽然宝贵，但哪里都有，真正的天才却是难找，那小子既然不是司令想找的好材料，留他也没有意义。”
“哪种天才？”秘书不懂。
“老李家那种。”船长苦涩地笑了声，“咱联邦修身的天才，似乎都在他家。”
秘书笑着说道：“那可不是，谁让他家老爷子是那位。”
……
……
第二日，浑身清洗干净的许乐，穿着他那件洗的发白的衣服，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古钟号的上层，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只是告诫自己，首都已经不远，自己应该更低调一些。

第四十四章 关于修身馆和实习的事情
许乐坐在餐厅包间长桌的一面，看着面前像地毯一样伸展出去的雪白桌布，微微低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联邦里的有钱人吃个饭也要这样浪费。他的身前放着一杯白水，还没有上菜，因为请他吃饭的主人还没有到来。
两名侍者平静地站在一旁等待，许乐找不到什么人说话，也没有兴趣说话，低着头，拿着银制的刀叉，在雪白的桌布上比划着。一夜过去，他身上的伤痛已经好了许多，开始回忆起胖子船长那呼啸而来的一腿，想的越多，才越觉得那一腿的可怕。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发现在那一刻，就算自己能够任由肌肉颤抖，释放出体内的神奇力量，只怕也不能完全挡住那一腿。
因为这一腿，许乐想到了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问题就是体内的奇妙力量到底应该怎样处理？自己一旦全力发动，可以挣断军用的特制塑料手铐，想必这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只是那种颤抖的形体特征太明显，太容易被人联想到机修师大叔……能不能找一个方法让这种颤抖只在体内运行，而不会通过外表让人看出来？
第二个问题则是怎样抵挡像胖子船长那么狠的摆腿？那一腿明显是军中的超强格斗技，以向下三十度的角度直接摆扫了过来，干净利落，挟着巨大的力量，看似简单到了极点，无论是速度、角度还是预算中的回收，都精确计算到了极点，没有丝毫漏洞。如果那一刻自己是站着的，或许可以欺身而入，贴身进肘击阴，就算自己的腿被扫断，也能让对方吃些暗亏。可问题是自己是坐着的，坐着的时候怎么应付呢？
他拿着银光闪闪的餐刀和叉子在雪白的桌布上架了起来，模拟着对方的出腿和自己可能的应对方式。老板教了他十个姿式，这些姿式毫无疑问是很厉害的招术，不然也不可能一下击倒五名西林军校的高材生。可是这十个姿式都很固定，而且全部是进身技，没一步后退，壮烈强悍固然是到了极点，可是也太过生硬……没办法，本来就是生硬的舞蹈啊。
许乐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沉浸在对格斗的思考之中无法自拔。对于打架的本事，他本来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他看来，如今的联邦早已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战场了——然而封大叔用第一机器的说法说服了他，此后这些天的惊险经历，让他知道个体力量的增长是何等重要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他是一个喜欢较劲，喜欢钻研的人，这些年跟随封大叔学习机修知识时如此，如今琢磨打架也是如此，都极易陷入沉迷之中而不自知，这当然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学习潜质……
“只有痴迷于某些东西，才能把这些东西练好，我现在大概有些明白，你怎么能够把那些骄傲的狗屎打倒。我想这两年在东林的矿坑里服兵役时，你大概时时刻刻也都在摆着格斗技的姿式。”胖子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餐厅的包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几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漾，搭在一起的银刀叉摔落在桌面上，许乐正不停地比划着姿式的手指，也僵立在了空中。他看着胖子船长尤有血痕的面容，挠了挠头笑了笑，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不知道怎么解释昨天那一幕。
胖子船长走到他的身边坐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似乎懒散的他极讨厌走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发出那样凌厉的一脚？许乐此时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表象，不过他对这个胖子船长的印象不错，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军队里埋藏了很多人材，像你这种成天研究打架的人也不少。昨天的监控录像我看了，你用的格斗技很奇怪，大概是自己把军体拳精简之后的成果，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过反正太刚烈了一些，没留什么退路。”胖子船长气喘吁吁地拿过许乐面前的清水喝掉，说道：“这种自我开发的方式，留在军队里也学不到更深的东西，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等飞船到首都之后，我可以介绍你去几个比较出名的修身馆看看。”
“修身馆？”许乐并不清楚今天为什么船长会忽然撤除了房间外的看守，还这样正式地请自己到前面来吃饭，本想保持谨慎沉默，可是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仍然忍不住好奇地问出声来：“那是什么地方？难道联邦里还有专门学习打架的地方？”
胖子船长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虽然你在东林当了两年地老鼠，但毕竟是上林人，怎么连修身馆都不知道？”
许乐知道自己露了些马脚，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在胖子船长的述说之中，他才知道修身馆是什么意思——如今的社会，热武器已经发展到了顶峰，个体的武力相对之下显得无足轻重，远古时期的武馆发展到如今这个阶段，目的已经不再是教授格斗技，而是以技巧锻炼心志，平静心情，修身修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修身馆里锻炼的人，根本没有太多的好胜争强之心，也不大引人注意。
“军事学院里的修身课早就改成了格斗技课程，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太愚蠢，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胖子船长鄙夷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修身馆真的没用处，老李家怎么可能要求每一代的子孙从十二岁的时候，都必须在修身馆里学习两年整才出来？”
“老李家？”许乐知道自己这个出身东林区的孤儿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是个乡巴佬，也不介意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疑问：“难道您说的是费城李家？”
胖子船长点了点头，许乐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一个崇高的存在，一个低调却无比著名的家族，这个家族并不在联邦传统的七大家内，然而这几十年间，却因为那位老人而拥有了联邦公民们的集体尊重。
“只是让你去学习一下，又在想什么好事儿？难道你还指望也能刺杀一个帝国皇帝？”胖子船长看着少年的神情，讽刺说道。
许乐呵呵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问道：“船长先生，这件事情是个误会，想来您也清楚了。我不知道，您今天让我过来是因为什么。”
胖子船长很正经地堆着笑容，柔声说道：“当然是要和小爷您拉好关系，同时请您帮在下一个小忙。”
忽然间，胖子船长变得如此谄媚，而且如此自然，真是吓了许乐一大跳，他愣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好。
便在这个时候，房间的舱门缓缓向两边拉开，在两名穿着套装的女性牵着的手中，在七八名服务人员的拱卫下，一个穿着粉色小花裙，头上别着根天蓝色发夹，显得无比可爱的小姑娘，就这样走了进来。
胖子船长压低声音，讨好说道：“小兄弟，这就是我拜托您的事儿，如果您能让小姐吃饭，以前的事儿好说，以后的事儿……也好说。”
许乐语窒，完全没有想到船长郑重其事拜托的居然是这件事情，不过当他看着小西瓜从低沉到惊喜的小脸蛋儿，看着小女生额头上摆动的黑发时，也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着那边喊道：“小西瓜。”
“许乐哥哥。”小西瓜挣脱了两名女性工作人员的手，在那些人无奈的眼光中，小碎步跑到了许乐的身前，直接坐在了他的身边，睁着好奇的黑眼睛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吃饭。”许乐笑着说道。
……
……
在此后的几天里，许乐摆脱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从38清洁区搬到了各项设施都更为高级的飞船上层，开始陪着小西瓜吃饭玩乐讲故事。他很喜欢小西瓜这个乖巧的小女生，根本不觉得小女孩儿像船长先生说的那样难搞，所以也并不觉得这项工作有什么困难，只是……如果许乐知道，这是两年之后将要承担的沉重责任前奏，还会不会像此时一样感到快乐？还是说会要把这段实习工作做的更好一些？
这天中午，小西瓜开始乖乖地午睡。许乐打开舱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研究一下体内的颤抖究竟怎样能够藏到皮肤下面，一边想着一边行走，不料却在转角的走廊里看到了几个有些面熟的人。
被他击昏打伤的西林军校士官生们经过船上医疗室的治疗和这几日的休养，基本上已经好了。莱克上校那一批特种机甲小组还处于重伤之中，飞船上层的护卫工作便依然交给了他们。说来也很奇妙，古钟号飞船上最强大的两批武力，全部是因为封余和许乐这一对老师学生而伤。
许乐微微一怔，看着那个叫王猛的士官生依然红肿的太阳穴，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擦着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情况发生。
站在太空舷窗旁边的周瑾看着那个普通的背影，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似乎还觉得有些隐隐疼痛。

第四十五章 上林雪的悲剧
许乐的背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一直盯着他的几名西林军校士官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或许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此时他们已经知道，小姐似乎极为依赖那个少年，他们身为西林的军人，自然不可能再去主动挑拨，而且看样子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也不是个记仇的角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心里总有些紧张，还有一些不忿。
王猛士官揉了揉依然隐痛的额头，低头咒骂了几句什么，他们这一群人被许乐打倒了五个，真是旅程之中最难堪的一幕。周瑾叹了口气，在窗边负着手，对着几位同学说道：“没什么好抱怨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怀恨在心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啊，毕竟我们是职业军人，并不是专门研究技击的。”那名女士官轻声宽解诸人，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如今的军事学院虽然还是很看重军中格斗技的锻炼，但真正决定一名军人素质优劣的，还是综合素质的考量，比如各式交通工具甚至飞行器的操作技能，各种制式武器的操控，关于个人武力，就算强到极点又如何？
“不要忘记，他也只是个退伍的小兵。”周瑾微微转过身体，看着这些以自己为首领的同学们，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不止你们，包括我在内，但凡西林出来的学员，眼睛一贯长在头顶上，连上林的三大军事学院也不怎么瞧得起，然而谁能想到，我们这么多人，居然被一个刚退伍的小兵打倒了……”
“真是悲剧啊。”周瑾唇角一翘，自嘲十足地说道。
走廊转角处安静了起来，那名女士官心头生出无奈，下意识里用军靴踢着墙壁。忽然间王猛放下了揉太阳穴的手掌，闷着声音说道：“那小子看着老实，其实下手挺黑，我可不相信他是真的对小姐好。”
“别找理由。”周瑾瞪了他一眼，“自己想报复就是想报复。”
“我就是想把这个场子找回来。”王猛恼怒地说道：“我还不信了，我居然会打不过一个小个子！不行，明天就要到上林了，今天晚上我要去找他，你放心，这次纯粹是较量。”
“不要胡闹。”周瑾面色微沉，训斥道：“上次在房间里能动手，那是因为船长大人默许，现在这种情况你还较量什么？不要在船上闹事，出什么事儿扣了学分，我可不管你。”
“那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我的脑袋被砸了一个大包，你被打的满脸流血，海林他现在还打着绷带……我可不干。”
“不干也得干。”周瑾的声音非常沙哑，他下意识又摸了一下喉咙，想到那天像块铁条一样砸中自己咽喉的手臂，心里有些发寒，“把自己练练吧，不要去自取其辱，哪天你有信心了，再去找他好了。放心，我想将来你和他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王猛问道：“听说那小子是上林人，国防部安排他搭顺风船，以后我到哪儿找他去？”
“我可不这么认为，军区现在正需要人材，像他这样不起眼却有实力的人物，军区可不会放过。”
……
……
周瑾的判断并没有错。虽然胖子船长对秘书说过，许乐并不是他所好奇的那种天才人物，可是许乐所表现出来的技击能力，尤其是那满地的机甲残片，使得船长依然向他发出了邀请。在一个私下的场合中，秘书拿了三份文件给许乐看，一份是西林军校特招入学的文书，一份是不经由国防部渠道的二次征兵文书，还有一份则是首都星圈某个公司的应聘文件。
许乐有些疑惑地将三个文件翻了一遍，才知道船长是什么意思。不论是西林军校还是二次征兵，对于一名刚刚退伍的小兵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而首都星圈的那个公司待遇也是极为优渥，主营飞行器动力制造的那家公司，可以为许乐提供不错的食宿条件和薪酬。
“考虑一下。”秘书有些高兴地看着许乐，和小姐一样，他也能够看出这个小伙子骨子里的诚实，很希望对方能够加入到自己这一方来，虽然说如今的实力很一般，机修方面的才能也还需要确认，可是一块有潜质的石头，总是容易让人投注更多的关注。
许乐仔细地看了一遍，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声，如果换成了以前的他，不论是哪一个条件他都会很高兴地接受，因为可以离开东林，而且从事他所喜欢的事情。当初他参加国防部的士官考试，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然而如今的他则是不得不拒绝，因为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要骗过整个联邦的逃犯，他不想与政府方面有太多关联。
老板大叔曾经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只能信三次。许乐不想轻易就将这三次机会用掉，而且对于西林，或者是第四军区……许乐的心里还是有极强的抵触情绪，老板的死亡应该和第四军区脱离不开关系，虽然说肯定是联邦的命令，第四军区只是执行者，可是许乐依然无法和这些人相处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小西瓜的原因，或许他根本都不愿意和这些人说话。
“对不起，我没有回到军队的想法，而且国防部好像已经给我安排了接收单位了。”许乐带着歉意地摇了摇头，他能看出，面前这位秘书先生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
秘书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也不会太失望，毕竟自己尽了力，而且也试图替小姐报答对方，只是对方因为某些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不想接受罢了。
……
……
安静的漫漫太空旅程结束，沉重的轰鸣声在巨大的古钟号商务飞船里响起，强大的动力正在帮助巨大的飞行器调整着姿态与方向。已经收拾好行李，背着双肩背包的许乐，看着舷窗外面那颗淡蓝色的星球，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那颗星球很美丽，淡蓝的大海，淡褐色的陆地，白云飘浮在上面。在舷窗外，两艘流线性的幽蓝小飞船正脱离了古钟号的舰体，向着那片白云投了过去，真是一幅令人心动的画面。
这里就是首都星圈，又称为上林大区的行政主星，整个联邦文明的中心，白色的总统办公室，灰色的管理委员会议事大楼，还有传说中的宪章局，这些能够控制整个联邦的权力象征，全部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
许乐跟随着电子声音的提示，强抑着兴奋，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进入了分离舱。自从昨天拒绝了秘书先生的建议之后，他便没有见过西林的人，连小西瓜也没有见到，虽然有些遗憾，但他清楚，以自己可能的联邦头号逃犯的身份，与身世明显高贵的小西瓜，只能保持着距离。
……
……
陆空转接飞船在八千米的高度展开了合金翼，化身为蓝天白云中的一只鸟儿，保持着绝对的平稳，向着星球陆地表面飞去。飞船越飞越低，终于掠过了白云的边缘，一头扎进了厚厚的，有若实质一般的云层之中。
有些微惧飞症的许乐已经看够了窗外的风景和那些像火焰一般的离子流，紧紧地闭着眼，等着着陆的那一刻。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长，长的让他快要睡着了，只感觉到微微的一震，他才睁开双眼，跟着身边其他的乘客同时松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的平直跑道和不远处黑白相杂的电子指挥塔，笑了起来。
走出舱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许乐看着面前的地面和远处的建筑，表情一僵，险些挪不动腿……这些白色的软软的寒冷的东西，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雪？
他在身后乘客的催促下走下舷梯，却是越走越僵，看上去就像是在矿坑上练功一样。上林的天气太冷了，他被冻的直想跺脚，却又不想引起机场上人群的注意。其实他想不引起人们注意也不可能，在这一片区域之中，所有人都穿着微厚的保暖服，戴着帽子和手套，只有他一个人还穿着秋初的单衣，背着一个破双肩包，看上去无比可怜。
许乐往微红的手上哈着气，整个人已经被冻傻了，他离开东林的时候，东林也是冬天，只是东林的四季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几千年都没有下过雪，他哪里能够想到，首都星圈的冬天……竟是这样的冷！
一粒雪花飘落下来，飘到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哆嗦，心里在想自己来首都，会不会是犯了一个大错？这是许乐人生里第一次看到雪，却没法感觉到对方的冰清玉洁，只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寒冷，这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准备不足，实在是一场悲剧。

第四十六章 冬日机场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天上落下的雪花，心想这些纷纷扬扬的冰晶倒还真的蛮漂亮，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惊喜之余，竟似乎忘了自己身上衣服的单薄，也没有注意到身周那些同行的乘客，投过来的同情眼光。穿着件单衣，立于广场风雪之中，看上去确实可怜，那些乘客都以为许乐是错误地将厚衣服放进了行李里，不禁摇头无语，不过同情归同情，大家身上带着的衣服都不多，也不会有谁会脱了自己的衣服披到许乐的身上。
寒冬的首都，风也越来越大，许乐的脸上像被几把小刀子刮过，顿时从眼前的雪景中清醒过来，感受到了身上的寒冷，缩着身体，将双肩包反了过来抱在怀里，勉强取些暖。他将身体转过来，避着风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航空机场入口，有些奇怪为什么空陆转接飞船不直接飞到那些通道口处，而是停在风雪之中。
古钟号还停留在首都星外的太空中，上面搭乘的西林官员和东林回访的官员，马上便会再次踏上旅途，此时降落到首都星表面的，基本都是有公务在身的官员。许乐没有见识，那些搭乘古钟号飞船的乘客们却都是上层人物，对当前的蹊跷状况议论了起来。
“刚才陆军医院的医疗车已经走了，船上搭载着伤员？怎么没有听说过？我们不是从东林区过来的吗？这是怎么回事儿？”一名中年官员皱着眉头问着自己的同伴。
在他身后的许乐听到这句话，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不引人注意地向人群后方躲了躲，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着几辆蒙着厚雪的救护车消失在航空机场的远处出口，隐约想到，那上面搭乘的一定是曾经抓住过自己的西林军人，那些军人被那道奇怪的光柱波及，一直在古钟号太空飞船养伤，看样子第四军区不敢冒险让他们回西林治疗，而是直接送到了医疗水平最发达的首都。
想到那个戴墨镜的莱克上校就在救护车上，想到这么多天，自己一直离那个上校和那些受伤的机甲战士不远，许乐的心头骤然生出一丝后怕，自己的脸，那位莱克上校可是看见过，如果在飞船上两个真的碰到，那该怎么办？严寒的天气里，许乐的后背里流下一道汗水，知道自己实在是太不小心谨慎。好在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和西林那边的人产生什么关系，一旦进入首都星后，胖子船长和秘书先生应该也不会容易找到自己，只是小西瓜……嗯，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不再相见，也许更好。
就在许乐东想西想的过程中，航空机场的摆渡电动车终于开到了许多乘客的面前，迎接机场方面的当然是大声的抱怨和投诉的威胁。然而机场方面的工作人员只是态度极好的道歉，却是不肯解释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救护车那是救人，我们能理解，为什么那批乘客能直接开到通道？为什么他们能在我们前面？”
机场的工作人员只是笑着安慰了几句。许乐顺着乘客们的手指望去，只见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缓缓停泊在远处的专用通道之前，他眯了眯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儿正在很多人的护卫下走下了飞船，进入了通道。笑容堆上了许乐的脸，轻声自言自语道：“小西瓜，以后可要好好地吃饭。”
……
……
摆渡电动车里温暖如春，抱怨的官员乘客们终于住了嘴，长期的太空旅行让大家都有些疲惫，车厢内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经过射线检查通道，进入航空机场建筑内部才被打破。人群如鸟兽一般散开，按照彼此接下来的旅程和行李的仓位，分散成几条路线，消失在宏伟的建筑空间里。
许乐明显被机场的内部构造和建筑风格震慑住了，他不知道那些泛着美妙金属光芒材质的装修材料是什么，只是下意识里觉得漂亮，这座航空机场太大了，内部空间足有十层楼高，中间没有钢梁承重，也不知道是怎么修起来的。他这一辈子基本上都在河西州那个破败的城市里生活，哪里见过如此的景象，就算在福吉州旁的警备区经过机场，可是军用机场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些冰冷的水泥罢了。
拍掉身上的雪水，将双肩包认真地背好，许乐就像一个刚入城的乡巴佬，不，他本来就是一个刚入城的乡巴佬，有些迟疑和腼腆地走到一名空中乘务员的面前，鼓足勇气开口，询问了一下相关的事宜。那名穿着天蓝色制服的空中乘务员面容娟秀，十分有礼貌和耐心，将他那些繁琐的问题回答的清清楚楚。
许乐非常诚恳地道了谢，找了一条比较清净的通道离开。乘务员看着这个少年，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外乡人很有意思，看样子是第一次坐太空船，但偏偏问的问题却是那么细致，什么细节都没有放过，或许是来之前，在网络上查了很多旅行必知吧。
……
……
看着面前全部由金属组成的通道，许乐的脚步变得缓慢了起来，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他这时候已经清楚，这条长约五米的通道后方全部隐藏着联邦电子监控器，每一位旅客都必须在这里经过扫描。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然那些天生没有芯片的帝国人或者是百慕大的流民岂不是随时都可能混进联邦？许乐吞了一口唾沫，脑袋微低，眼睛却看着不远处的出口，心知这里的监控力度是联邦里最强大的，如果自己能够通过这里中，那就代表着老板给自己的芯片，足以让自己用伪装的身份在整个联邦社会里生存下去，可是如果当自己走过通道，被联邦监控发现异常的话？
会不会有二十几枝电击枪从墙壁里伸出来，把自己烤成烧鸡？许乐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寒噤，这一幕落在远处的人群里都觉得有些怪异，因为联邦公民似乎没有谁会在意这条监控通道，更多的时候，人们似乎都已经忘记了电子监控的存在。
“看样子这小子刚才真的被冻惨了，准备件风衣给他。”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
许乐的脚步缓慢只有片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尽可能平静地向着无人的通道走去，只有他裤兜里的零钱才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颤抖，脸上却是没有一丝流露。五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当许乐“平静”地走过这条通道后，腿都有些发软，有了一种从地狱走到天堂般的喜悦和一种紧张之后的快乐释放。
……
……
然而他的轻松狂喜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因为他发现在通道外接人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许乐微微皱眉，心想电子监控都没有发现问题，难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下意识里摸了摸脸，继续向前走着，然后发现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用奇怪的目光在欢迎自己，那是因为这条安静的通道外面，有一大群人正在迎接自己。
除了最前面的那位少妇和少妇手中的小女孩儿之外，这群人全部是全副武装的军人，这样大的阵势用来迎接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穿着单衣，像乡巴佬一样缩着身子的年轻人，难怪航空机场里的人们，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看着那个小女孩儿喜悦的面庞，许乐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自己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地溜走，苦着脸走到了人群的面前，只希望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太过恐怖的发展。
“许乐哥哥。”小西瓜穿着一件绛色的小毛外套，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着她的头发，露出黑黑的一道线，看上去煞是可爱。
许乐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向牵着小女生手的那位少妇，礼貌地开口说道：“您好。”
“许乐，你好。”这名少妇年龄约摸三十岁左右，眉眼柔顺，顾盼间自有一份令人安喜的美丽，只是时不时亮起的目光中却藏着一丝骄傲的神采，这种骄傲并不令人反感，反而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所谓成长的环境影响心态，大概说的便是这种人吧。她温和地看着许乐，说道：“我是烟花的母亲，非常感谢许先生这一路上对她的照顾。”
许乐看着这张美丽而温和如玉的面容，心神微荡，下意识里觉得这个少妇很值得信任，强行压住想询问对方为什么给小西瓜取这样一个怪名字的荒谬念头，准备客气几句。不料那名浑身贵气逼人的少妇微笑着递过来一张名片，说道：“专程在这里致谢，我马上还要去陆军医院有要事，十分抱歉，许先生在联邦内有何困难，希望不要介意联络我们，也让我们表示一下对您的谢意。”
“谢谢姐姐。”鬼使神差的，许乐对着少妇的眼睛，脱口而出一个极为荒唐的称呼。
这个称呼让人群里的军人脸色剧变，便是温润平和的少妇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紧接着却转成了怜惜的笑意，摇了摇头，让身旁一名军人递过去一件军用风衣，没有再说什么，便牵着手中恋恋不舍的小西瓜，在军人们的保护中，向贵宾专用通道走去。
许乐一手拿着风衣，一手拿着那张天然纤维名片，发了发呆。虽然他不识货，却也知道这种名片是多么的昂贵。他看着军人之中时隐时现少妇的背影，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觉得自己先前紧张的太过分了，老板说的对，与异性接触的太少，确实容易出问题。
他此时已经隐约猜到了小西瓜的家世，当然也不认为那名少妇递过一张名片便转身离去有何无礼。事实上，许乐并不认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值得对方来谢谢自己，以对方的身份，能够专门等在这里和自己说句话，已经算是十分客气，更何况他清楚，这名少妇一定是急着去陆军医院看望自己丈夫的亲信下属。
与小说里那些自信自强的男主角不一样，许乐没有将这张珍贵的名片撕碎扔进垃圾箱，而是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他拿出老板留下的地址，穿上了暖和的风衣，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走出了机场。

第四十七章 钟家与小狗饼干
一辆低调中透着贵重的黑色汽车，像一个黑色的幽灵般，无声地行走在首都行政区郊区的高速公路上，接连几日的低温风雪天气，让平整的路面上积上了厚厚的雪层，即便是沥青底层的微发热管线，也没有办法让这些雪融化的更快一些。
“你怎么也下来了？”黑色汽车后排那位衣着华贵的少妇爱怜地抱着望着窗外出神的小女孩儿，看着对面的胖子船长，笑着说道：“一个船长不在自己的船上呆着，你也不怕被人开跑了。”
少妇这一笑，温婉之中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娇俏之意散出，让车内的气氛顿时好转了许多。胖子船长看着少妇，谄媚地笑着说道：“小嫂子，小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当然得来亲自向您赔罪。飞船反正要补充给养，我可不管它。”
“到底是给我赔罪，还是要我向他求情？”少妇有趣地看着他问道。
胖子船长苦着脸说道：“小姐在我眼皮子下面失踪了这么久，回军区后，头儿肯定要操练我。小嫂子一定要帮我美言几句。”
“烟花不是好好的？他怎么会怪你，我们都知道烟花是个多么调皮的孩子，这次让田哥带她过来，本来就麻烦你了。”少妇温和笑着，看了怀中的女儿一眼，轻声说道：“烟花啊，以后可不要到处乱跑了，你是个听话的小孩子，难道不知道田叔会急成什么样子？”
钟烟花小朋友倔犟地看着窗外无声向后掠去的雪松，不肯回答母亲的问题，她在心里想着，大概除了许乐哥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说的话了，就算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是这样，他们总是不听自己的意见，总认为自己是小孩子，也不征询一下自己的意见，便要把自己送来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读书。
似乎猜到小孩子在想些什么，少妇的脸上闪过一丝黯淡和歉意，转过头对胖子船长说道：“这孩子就是不舍得离开家，看样子没办法，我只好在这儿多陪她几年。”
姓田的胖子船长马上听明白了这句话潜在的意思，笑着说道：“小嫂子放心，头儿那我会看的严严的。”转瞬间，他的脸色沉重起来，说道：“小姐曾经失踪的事情，司令让我们封锁了消息，那个叫许乐的小孩子我也交代过，他应该不会说漏嘴……我就是不明白，小姐不送来首都，难道管理委员会的那些老头儿议员还敢怎么嘀？”
少妇笑了起来：“联邦不是帝国，哪里有什么质子的说法，只不过我们钟家在西林驻守的时间实在太久，首都这边的人总是不大放心。让烟花回联邦学习，倒不见得存着什么不好的念头，大概也是想让钟家的后代，能够自幼对联邦有更多的归属感吧。”
说完这番话，她忽然眉头微皱问道：“那个叫许乐的小家伙，到底知不知道烟花的身份？”
“那小子看上去老实可靠，但实际上精明的厉害，只怕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有说出口，大概他也清楚，有些事情装不知道更好。”胖子船长耸耸肩膀，身上的肥肉又开始颤抖。
一直盯着窗外看的小西瓜，忽然转过头来，望着车内的两个大人，用尽力气大声说道：“许乐哥哥是好人！”
少妇笑了起来，说道：“当然是好人，明明知道我们是钟家的人，结果既没有仗着你喜欢他而要求什么，反而躲的远远的，关键是躲也躲的很可爱，不是那种虚伪的矫情……烟花，妈妈可是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小西瓜骄傲地扭过头去。少妇看着胖子船长平静说道：“既然那个小家伙不想和我们这些人扯上关系，那也就算了，我给他留了张军区驻首办的卡片，将来如果他需要，也能帮帮他。”
胖子船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公司的能量配额一炮打了一半，报告我已经发上去了，关键是管理委员会能源委那里，其他的部委应该好跑，能源委需要董事长您亲自去说一说。”
胖子变了称呼，便是说到了公事，少妇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语气依然温和：“这事儿交给我。不过你也真是的，一下浪费了那么多配额，结果东林警备区报销了整整一个编队的特种兵，官司可有得打，连莱克他们也被你打伤……回军区后，你自己交代去。”
胖子船长面无异色，平静应道：“司令在这方面应该不会为难我。”
“嗯？那个叛国机修师算是我们第四军区的大仇人，知道这个消息，他的心情肯定会好不少……”少妇的眉尖微微蹙了起来，好奇问道：“但问题是，那机修师真这么厉害？莱克带的特种机甲小队都对付不了，非得从太空动手？下个月必须让国防部出面把古钟号收编，不然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那个机修师非常厉害。”胖子船长闭着眼睛，回忆起那天在热成像仪和卫星画面上黑色机甲妖异的跳跃，沉默片刻后睁开眼睛说道：“比我强太多，莱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联邦的这次任务可不是好接手的，难怪国防部会把这个功劳让给我们。”
少妇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比他怎么样？”
胖子船长知道董事长口里的他指的是头儿，第四军区的司令大人，沉忖半晌后，客观回答道：“如果在野战场上，都用机甲，头儿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董事长放心，那人死的不能再死了，十几年前军区一万多条命也总算是找回来了。”
少妇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风雪，低头又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儿，忽然轻声说道：“那个……机修师究竟怎么个强法？”
“别的人肯定看不明白，但我少年时在李家的修身馆呆过一段时间。”胖子压低了声音，十分认真严肃说道：“我总觉得那个机修师和费城李家有关系。”
听到费城李家，少妇也不禁有些动容，她知道田胖子是第四军区难得的高手，眼光尤其毒辣，得出来的结论应该有几分可信程度。思考片刻后，她轻声说道：“既然机修师余逢已经死了，这事便到此为止，司令那里也不要说。李家绝对不可能背叛联邦，让那些政客知道了，肯定会闹出些动静，我们身为军人，当然不能让李老陷入麻烦之中。”
身为军人，胖子船长的心中，对于那位李姓老人也拥有无比的敬意，认真点头应下。
……
……
联邦七大家，是没有特权的特权阶级，无数年的历史粹炼，无数的丰功伟绩，让这七个家族成为联邦的柱石。在一个以联邦法律为基石的现代社会里，这种有些古老的家族，只是安静地潜伏在阴影之中，很少展露自己的真实身姿给一般的民众参观。联邦民众都知道七大家，却永远也不知道七大家究竟强大在哪里，拥有怎样的权力和势力。
以七大家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能去欺压一个普通的联邦公民，二者之间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任何关系，对于一般民众来说，七大家就像云层之上的遥远存在，存在于茶余饭后的闲谈之中，存在于非法贩卖的文学刊物之中，却不可能存在于自己的生活之中。
七大家中的六大家族生活在首都星圈三颗行政星球上，唯一不在上林大区范围的是西林钟家。
西林只有一个钟家，和其它的家族相比，钟家在民众中显得更透明一些，因为从无数年前的联邦开拓时期起，钟家的第四军区便承担了联邦最边缘的防卫工作，除了在东林大区的那次意外事件之外，第四军区从来没有辜负联邦人民的期望。
许乐系好了风衣的扣子，站在风雪里等着大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看不停落雪的天空，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是一个逃犯，谁知道竟然能够看到传说中钟家的人物，甚至还和钟家的小姐在一起呆了那么多天，而且在机场上居然看见了钟家的夫人，那可是第四军区的司令夫人啊……原来传说中的大人物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看上去还是蛮温和的。
这时候的许乐并不知道，小西瓜的母亲不仅仅是第四军区的司令夫人，更是一间巨型公司的董事长，不然只怕他会被吓的更厉害一些。眯着眼睛看着天上落下的雪，此时少年的心里早已平静，只是略微有些遗憾，那台碎掉的M02大概会一直在太空里漂流，直到某一天被扔到无尽虚空里成为垃圾……
替自己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一次亲手修复的破旧机甲哀悼了片刻，许乐看了一下大巴的时间，想了会儿后，回头进机场买了一包上林特产的小狗饼干，脸上顿时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以前在东林的时候，他就知道上林的小狗饼干，23频道的广告倒是看了不少次，可一直没有机会亲口尝到，毕竟两个行政大区隔的太远，不是所有商业公司都愿意做饼干这种低利润的生意。小狗饼干很脆，许乐吃的很开心，他在心里想着，自己确实是个乡巴佬啊。
其实机场里的东西都很昂贵，只是他不在乎这一点，这一路上的消费他都是在刷卡，刷着那张老板大叔留给自己的三林联合银行卡，他也不知道卡里究竟有多少钱，不过好像怎么刷也刷不完似的。
大巴来了，许乐跟着一个大皮箱上了车，辛苦地找到了座位，脱掉风衣坐了下来，将一整袋小狗饼干放在手边的食物架上，准备慢慢地，美美地吃一整路，忽然，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两根冰冷的细手指，把他吓了一跳！
——许乐惊愕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戴着帽子的女孩儿正把手伸进袋子里，毫不客气地准备拿饼干。

第四十八章 初相逢的戏剧一幕
小狗饼干很脆，任凭咀嚼的再矜持，也会发出咯兹咯兹的声音。小狗饼干很香，二人的身前全部是那种诱人的谷香。许乐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女孩儿，觉得这画面太荒谬了，这女孩儿为什么要吃自己的饼干，而且吃的如此理所当然？下意识里，当女孩儿的手指离开饼干袋后，许乐赶紧伸手进去拿了一块饼干放进了嘴里，就像是生怕自己吃亏一样。
女孩儿低着头，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本杂志，只是偶尔闪烁的目光，让许乐知道，对方其实也在注意着自己。深青色的帽子遮住了女孩儿大部分的脸，只露出那张秀气的嘴唇和白净的面部肌肤，许乐愣了愣，觉得自己的注视或许会让对方尴尬，便转过头去。
风雪之中，温暖和春的大巴开动了起来，令许乐感到意外的是，那名女孩儿居然又将手伸进了饼干口袋里开始拿饼干，而且是一块接一块。许乐很喜欢吃小狗饼干，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吃小狗饼干，心里其实很有些珍惜，虽然他不会将一袋饼干看的如何之重，只是他总觉得，即便你要吃我的饼干，是不是也得先和主人说一声？征询一下自己的同意？难以避免地心中生出一丝恼火。
很明显那个女孩儿没有这种自觉，看都没有看许乐一眼，只是快速地、光明正大地偷着饼干，嚼的扑哧扑哧，毫不客气。许乐目瞪口呆之余，也赶紧伸手去拿饼干，不然如果都让这个抢拼干的姑娘抢走了，他还能吃什么？那岂不是亏大了？于是乎随着大巴在公路上的行进震动，坐在大巴后排的这一对年轻男女彼此互不相视，一人望着窗外，一人低头看着膝上的杂志，你一块我一块的拿着饼干，谁也不肯少拿一块，谁也不肯慢一秒，出手如风，依次而入，看上去倒蛮有默契，可谁又知道其实隐藏着无穷的杀意？
“真是莫名其妙啊，如果不是遇见了我，这个可恶的偷吃饼干的女贼，一定会被狠狠地骂一顿。”
看着窗外雪景，嚼着饼干的许乐，难得地翻了一个白眼。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先前心头的恼意早已经消除殆尽，他本来就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不可能会在乎这些小事，反而笑着暗中想道，难得碰到一个和自己一样对小狗饼干爱不释手的人，今天这一袋饼干，就当是分享吧。
许乐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和他人分享任何美好的东西，是他愿意做的事情，虽然这个戴着帽子的长发女孩儿行为有些荒唐古怪，他也不准备再计较什么了，只是觉得这场面稍微有些尴尬，或者说，他担心那个女孩儿尴尬，所以他没有和对方开口说话，甚至连眼光都极注意，没有转向她那一边。
大巴在积雪的道路上缓慢前行，绕向了郊区外的高架路，向着首都西北方的普通机场行去。有一株伸向道路内侧的雪松擦过了大巴车的玻璃窗，发出的响声，让车上昏昏欲睡的人们都醒了过来。许乐身边的女孩儿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清丽的面容。两个人的眼光对上，许乐温和地笑了笑，谁知道那女孩儿清纯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马上低下头去，重新看起了杂志，片刻后，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表达自己拒人千里的态度，从随身的皮包中取出一副黑框的眼镜戴在了鼻梁上，隔绝了许乐莫名其妙的眼光。
低头的女生戴着黑框的眼镜，看上去真的蛮清纯的，尤其是从许乐这个角度望过去。他挠了挠头，心想这样清纯的一个女生，偷吃我的饼干，怎么对我还这么凶？毕竟他是一个从偏远地区来的少年，面对异性的时候，总是有些拘谨，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有说什么。
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每拿一块饼干，许乐也拿一块，不多不少，笑眯眯地拿着，美滋滋地吃着，虽然他是个很和善的人，但也不想吃太多亏。
就这样拿着拿着，最后饼干袋里只剩下了一块饼干——依照先前那种无声默契的顺序，此时应该轮到许乐拿了。许乐明显注意到女生黑框眼镜下的俏鼻可爱地皱了皱，似乎在烦恼什么。许乐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从袋里拿出最后一块饼干，想了想后，掰成两半，脸上堆出和善的微笑，带着一线拘谨，将一半递到了女孩儿的面前。
女孩儿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又有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像小猫抢食一样，抢过了饼干一口吞下，却险些噎着了。许乐一边嚼着最后半块饼干，一边傻傻地看着她，心想着什么急？难道饿成这样吗？本想将自己的水递给她喝，却又担心这性情古怪的女孩子嫌弃自己。
好在刹车的声音打破了这幕像木偶剧一样的演出。
……
……
“连谢谢都没有一句，真是个无耻的败类！”张小萌拖着沉重的行李，有气无力地低着头，向着机场柜台走去。从S2行政区坐了七天的太空飞船，又要马上转机去大学城，旅途的劳累，本来让她就有些快要承受不住，而且心里又一直压着那块重石，偏偏在大巴上还碰见了一个极不识趣，极为可恶可耻的年轻男人。
“长的倒挺顺眼儿，笑的跟一头猪似的诚恳，谁知道骨子里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吃我的饼干，居然像是施舍给我一样……小眼睛，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张小萌将沉重的行李放到传输带上，忍不住低声地抱怨。
进入候机厅，张小萌取下黑框的眼镜认真地擦拭了起来，似乎想要借助这个动作发泄自己的怒气，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世界上有那样的男人，明目张胆地偷吃自己从小最喜欢的小狗饼干。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大学城，大学城位于首都星圈S1行政星球的北纬区域，航班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她注意了一下四周的人群，强行平静了心情，提着随身的小包进入了洗手间，随手按响了冲水马桶。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她将黑框眼镜上的按钮摁了下去，本来空无一物的玻璃表面上，顿时出现了几排字符，这些信息经由遍布整个星球的无线网络，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她的眼前。
将那些字句和任务全部记了下来，张小萌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许多。议员还在和总统办公室谈判，现在的局势比较平缓，宪章局因为第一宪章的原因，必须保持中立，她们这些下层的工作人员，倒也不用太担心会被发现真实的身份。就算联邦方面发现自己是反政府方派来的间谍，顶多也就是将自己逐回S2。只是大学城里究竟有什么呢？为什么议员要让自己回到首都星？难道只是说议员知道自己有些想家的原因？
一想到自己那个充满了陈腐气的家庭，张小萌的表情又压抑了起来，为了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看来自己必须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羔羊，这真是令人痛苦的事情。
……
……
坐在舒适的座位上，张小萌整理了一下垂在黑框眼镜旁的发丝，下意识里将手伸进皮包，却发现手指的触觉有些怪异，她惊愕地拉开皮包，意外地发现了一袋没有开封的小狗饼干！
如果这袋饼干是自己的，那先前大巴上那袋饼干？自己吃了别人的饼干？自己错怪了他，他却一直安静地与自己分享属于他的东西……
张小萌站起身来，四处寻找那个小眼睛男生的踪影，试图想要道歉。然而首都机场有多少航班，那个男生怎么可能这么巧地出现在这架飞机上？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下来，后悔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错怪了那个男生，更关键是，她这时候想到那个男生温和的笑容，递过来的半块饼干，除了浓浓的窘迫之外，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世界这么大，或许再也看不到那个有着可亲笑容的男孩子了，再也没有办法道歉了，张小萌无比遗憾地想着，心里像是觉得错过了某件很珍贵的东西，空空的很不舒服。
她并不知道，就在这架飞机的前方，豪华的头等舱中，许乐正坐立不安地调整着舒适沙发椅的位置，拘谨而小意地询问着空姐：“您确认有免费的牛排？半合成那种？”
“是啊。”空中小姐险些没忍住笑，看着这个老实的男孩子。
许乐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昂贵的票价有些划算，虽然他是个逃犯，应该低调一些，一个刚刚服完兵役回乡的小兵应该也没有钱坐头等舱，可是购票的时候，他实在是没有抵挡住半合成牛排的诱惑，而且那张卡里的钱实在是有些多，少年心性还是让他冒险买了张头等舱的票。他望着面前半蹲着身体的空姐，关心说道：“您别总蹲着了，会累的。”
空姐由内而外开心起来，赠送了一个免费的妩媚笑容。许乐被丽光射的心慌，赶紧哆嗦问道：“请问……到大学城要多长时间？”

第四十九章 梨花园里做门房
必须承认，当年构建了联邦社会基础的五人小组，确实拥有后代们难以企及的智慧和远见，那些闪烁着文明光辉的文字和日趋完善的社会架构，都证明了这一点。环境优美、四季分明的首都星圈三个行政区，偏从久远之前就将大学城设在北纬度地区的，更是体现了联邦先祖们的良苦用心。大约也只有每年七十天左右的严寒季节，才能让联邦的青年在富庶和平的环境中仍然能够体会到大自然的残酷和生命存活的艰辛。
大学城其实并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沿着玫瑰河两侧平原零星建造的大学校园。首都行政星球的绝大部分大学，都设立在此，随着联邦社会的发达程度日益提高，教育水平日益提高，各个学院的面积越来越大，在第三十四宪历时期，便逐渐地连接在了一起，成为了一片大型的社区，联邦的人们习惯性地称这一大片区域为大学城。只是如今的联邦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当初联邦祖辈们将学园设立在此地的良好意愿，建筑内的暖气二十四小时供，空气调节系统让人们呼吸的空气保持着绝对的新鲜，一旦入冬便龟缩建筑内不肯外出的学子们，天天对着晶屏消磨着无聊的时光，哪里还能体会到所谓大自然的严酷？
大学城东南区域有一所并不起眼，却极为美丽的二级学院，叫做梨花大学。在这所大学校园宿舍的后方，通向联邦生活区的道路上，有一间更不起眼的灰色平房，很别扭地杵在梨花大学的后门处，生生地让这满园雪花若梨花的景色，变得生硬起来。
就是这样一个远离校园主体建筑的小平房，却依然享受着中央供暖，室内温暖如春，没有涂抹防霜液的玻璃上布满了令人心喜的雾气。一只手掌抹去玻璃上的湿雾，透过窗户看着园子里梨树上的雪花霜枝，许乐快活地笑了起来，心想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在这样严寒的冬天里，依然这样美丽，自己在东林的时候哪里看过这样的景致？故乡的天都是灰蒙蒙的，令人压抑，哪里可能会生出比梨花更白的雪花来。
他已经来到梨花大学十几天了，这是依照老板封余临终前在光屏里留下的建议，而且他毕竟是一个体内装着伪装芯片的逃犯，当然也不愿意真按照芯片上的资料，去国防部退役安置办公室寻找工作，干脆自己来了这里，向学校方面递交了一份应聘书还有背包里原本就有的奇怪推荐信，便很轻松地获得了目前的工作。他原本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工作这么容易找，但后来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工作除了看守梨花大学后门之外，便只需要负责清扫十米内的路面，美其名曰是后勤部成员，实际上也就是个门房，毫无疑问属于社会的最底层，薪水实在是低的有些可怜……好在那张三林联合银行卡里还有很多钱，许乐也不是为了钱才来到上林，他更没有什么不甘居人下的强烈意愿，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工作，拥有了这个专属于自己的灰色小平房。
如果换成一般的联邦公民，哪怕梨花大学的雪景再如何美丽，连着看了十几日的素白，也早会腻了，可许乐不一样，他这一生未曾见过雪，这十几日看雪，也不过是将将过了一下小瘾。现在的时间段还是在寒假期间，整个梨花大学没有几个学生留守，所以他的工作也还没有正式开始，每天除了清扫一下积雪外，便别无他事，十分清闲。
通过后勤部原本就安置在门房处的光屏电脑，许乐每天空闲的时候也会上网，把梨花大学的资料认真地看了一遍，这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学院，却是除了国防部直属学校之外，在自行机动装甲三大系统和战舰装置标准修理方面最突出的大学之一。当然，国防部直属的三大军事学院和西林军校都不可能在大学城中，也不是许乐能够随意混进去的地方，所以许乐如果想满足自己的兴趣，不起眼的梨花大学倒真是最好的选择。他这才明白老板的安排里，还是在考虑自己的理想，心情不禁也如室内的空气一般温暖起来。
刚到大学城的时候，许乐曾经试图申请一个旁听生的证件，毕竟他现在卡里还有不少钱，应该能够支付足够的赞助额，只是可惜，学校负责审核新生事宜的校长及教务处主任都和学生们一样，回到了首都星的各大城市去休假了。而更令许乐感到遗憾的是，梨花大学图书馆这些日子也因为更新系统及放假的原因关闭了大门，这样他根本无法接触到他最感兴趣的M系列机甲构造以及修理方面的知识，也没有办法去寻找古旧典籍里有没有关于体内那股神奇颤抖力量的只言片语。
在这寒风寒雪的十几日里，无所事事的许乐，除了夜夜看23频道以及上网搜寻感兴趣的机修知识外，剩余的时间大部分都是窝在了温暖的被褥中，闭着眼睛体会着体内那股颤抖的细微变化，并且试图像在古钟号上所想的那般，将这种看上去有些眼晕的颤抖藏起来……外面风雪大，那一套十个姿式的动作已经有些天没练了，他也担心被别人看到，可是肌肉里的颤抖却是随着他天天的蒙被大睡而日渐熟练起来，竟似有了几分随着心意便能涌出来的感觉。
这一夜，伴随着身体肌肉关节最深处的那种熟悉酸痛，许乐在风雪呼啸声音的陪伴下沉沉入睡，在睡梦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满头紫发的可爱女生嫁给自己当了老婆，而他在首都一家大公司里成为了首席机修师，每天都能修各式各样好玩的东西，而电视上面似乎隐隐听到什么大人物在宣布，一个关于大爆炸背后黑幕的揭穿……很多高兴的事情啊，熟睡中的许乐唇角泛起一丝甜甜的笑容，笑的身体都颤抖起来，这种颤抖一直未停，直到皮肤下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似乎每抽搐一丝，他的身体便强大一分。
……
……
春光明媚，彩旗招展，上林S1行政区，也就是首都星球的风雪严寒总是来的快，去的更快。不过刚刚进入二月，玫瑰河畔的积雪便融化干净，汇入向南流淌的清净河水之中，再也觅不到一丝踪影，留给人们的只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和葱葱春林，还有草地树林间一幢幢与环境十分和谐的学院建筑。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无数的学生搭乘着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回到了大城学，清静了两个月的校园再次变得热闹起来，不时有汽车驶进安静的梨花大学，更多的青春女学生们则是相伴着走了进来，一股令人向往的青春气息随着她们荡漾在校园之中。因为要去联邦生活区购物的学生太多，所以一向有些冷清的后门也变得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甚至将在喷泉处正慷慨激昂批判政府的男学生声音也压了下去。
忽然间，校园门口传出了一声议论，紧接着议论声嗡然而起，戛然而止，学校的年轻人们被某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里停下了脚步，向着门口处投去了神情复杂的目光。喷泉处那几名深受卡林主义影响的男学生，也停止了喷吐满腔的热血，向着这边走了过来，却没有靠近后门，而是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望着。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抱着一叠书，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平静而略显冷冽地从梨花大学后门走了进来。四周的目光里包含着太多的情绪，怜惜，同情，厌恶，鄙夷，羡慕，嫉妒……
梨花大学的学生们很轻松地便认出了这个女生是谁，因为她一年前是梨花大学新生里的风云人物，或者说是叛逆之子——张小萌，出身于良好家庭的张小萌，进入大学一年级之后，开始接触到卡林主义，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名少女毅然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放弃了学业，远赴S2行政区，投入到了反政府派势力最强大的新泽州，开始为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民众呐喊，参与到一次又一次的示威游行里。
张小萌离开梨花大学之后做了什么，她的同学们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他们清楚那个流言原来是真的，这个曾经让无数人感到震惊的女生，果然厌倦了所谓正义的浪漫，弃暗投明，重新回归了联邦的怀抱……梨花大学后门处一片尴尬的沉默，没有人上前与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打招呼，没有欢迎，只有隐隐的敌意与那些复杂的目光，是啊，一年前她离开这座校园的时候，便应该知道她早就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如果说她以前的理想是幼稚可笑的，可是为了平凡安逸的生活，便轻易地放弃了所谓理想，那当初何必离开？离开了又何必再回来？岂不荒唐可笑？这大概是大部分学生心里的想法，他们平静而充满压力地看着张小萌。张小萌却没有丝毫不安，微仰着脸，平静之中带着骄傲，向着自己的寝室楼走去。
便在这时，那几个在喷泉处宣扬卡林主义的男学生，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生气地说道：“你出卖了你的理想！”
“我的理想就是好好过生活。”张小萌推了推黑框眼镜，没有理会这几个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四周的学生们用那种怪异而嘲讽的神情看着张小萌的背影，演讲的男学生愣了愣后，恨恨地往她的身后吐了一口厌弃的唾沫。
“这位同学，请你把这些污迹擦掉。”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年轻人走到了那名男生的身旁，递过去了一块抹布，认真说道：“另外依据条例，我会建议学生处扣除你三个学分。”
那名男生大怒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拉了拉红袖箍，回答道：“我是一个门房。”

第五十章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梨花大学后门外的公路转角处，停着一辆全黑色的陆航车，车身显得格外厚重，窗上的贴膜反射着美丽的天光，将车厢内的一切都遮掩了起来。这辆全黑色的陆航车内部，很奇妙的没有座椅，而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仪器和……一张行军床。更奇妙的是，有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警惕地注视着电子仪器，而那张行军床上，却躺着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约摸二十四五岁年纪，耳朵里塞着一个高保真的耳机，不知道是在监听什么内容，只是看他眯着的眼睛，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早已经睡着了。
如果让许乐看到这个年轻人的作派，一定会想到那个同样在任何境况下都显得懒洋洋的老板大叔，能在这样紧张忙碌的工作环境里，依然保持着如此的状态，如果不是有些厌世，那便是把什么事情都看的有些淡。
一名工作人员摘下那名年轻人的耳机，苦笑着说道：“组长，就算你懒得监听，可是也不要用公家的东西来听音乐好不好？不然让主任知道了，你又要挨一顿骂。”
年轻人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惫，喃喃说道：“这么好的东西，不用来听音乐真是可惜了。”紧接着，他看了一眼电子仪器的小光屏，无聊问道：“怎么了？那个热血女青年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从S2回来的年轻人很多，局里为什么要我们盯着她？”工作人员耸耸肩，指着梨花大学的方向问道：“一个女学生，能有多大的问题？”
“张小萌，就这样大咧咧地回来了，如果没问题，那我就是个白痴。”年轻人又打了一个呵欠。他叫施清海，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如今在联邦调查局任职，这辆全黑色陆航车内的工作人员，全部是他的下属。他无聊地看着梨花大学后门的方向，看似随意说道：“一只迷途知返的小羔羊？……她父母都是联邦政府公务员，如果真的没有问题，这只小羔羊应该在首都机场就哭着扑进了父母的怀里，而不应该是一个人孤独地转机直接回了大学城，辛苦跑了十几天，才重新获得了学籍。”
“她为什么不和她父母见面？还在叛逆啊，还没有长大啊，怎么可能是一个被撞破了头的可怜姑娘。”施清海漂亮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嘲弄之色，“局里虽然没用的废物一大堆，但是挑选这个监视目标倒没有太大的问题。”
随着他说话的声音，黑色陆航车前后两排共计六个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听着组长的分析，赞同地点了点头。一个人看着施清海笑着说道：“组长，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白痴。”
施清海当然不是白痴，以最高分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在进入联邦调查局的第一年，便成功地破获了几件间谍案，能力有目共睹，如果他沿循着这条道路稳妥地走下去，调查局上下都认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局级干部可能就此产生。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年青才俊的堕落竟是如此之快——一个整日沉迷在酒精和女人间的调查局官员，便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那些女人关了灯有啥区别？用得着每天换一个？”施清海的下属头痛说道：“别总得罪上司，不然您不早升上去了，咱们也能跟着落个好。”
“少跟小爷我扯淡，跟着我的人现在谁没升？小爷我是懒得挪窝，这大学城不是挺好的，美女多啊……尤其是年轻的美女多……”施清海啪嗒啪嗒薄薄的嘴唇皮，眼神迷离而陶醉，“青春鲜活的肉体气息包围着我，怎舍离去？”
他从单人床上爬了起来，揉了揉早晨忘记洗的脸，含糊不清说道：“什么事业上升都是狗屁，老子恨不得调去宪章局，那帮孙子，天天伺候一台电脑，什么事儿都不用管，真他妈的是养老的好地方。”
话虽如此说，但该做的工作依然得做，哪怕是表面功夫。施清海似模似样的拿起监听耳朵放在耳边听了半晌，开始一切如常，渐渐地他的面部表情却变得精彩起来，最后变成了难以抑止的大笑声音。
“门房？笑死小爷了……他知不知道那个被他要求擦掉口水的学生是议员的儿子？”施清海笑的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道：“这个小门房有意思，有意思，现在这狗日的社会，难得看到这么认真的人了。”
“嘘，组长你声音小点儿！”一名组员愤怒地盯着不自觉的施清海，压低声音吼道：“我们是在监控状态！不是在电影院！”
“噢，也对。”施清海醒过神来，嘿嘿一笑，哗的一声拉开了车门，往车下走去，说道：“梨花大学至少要盯一学期，太无聊了，我去看看那个好玩的小门房去。”
被袒露在阳光下的调查局职员面面相觑，实在拿这个疯狂而荒唐的组长没有办法。看着阳光下，年轻小组长懒若无骨，状若小流氓的走路姿式，职员们忍不住尴尬地遮住了眼睛，其中一人喃喃说道：“又违反条例了……不过你们说组长他怎么这么像个小流氓？”
“组长在农村长大，他爸是个农夫。”
“是吗？这真是一个稀有的职业啊，可是，这和组长流氓又有什么关系呢？”
“乔治卡林不是曾经说过？流氓产生的根源在于财富的分配不公。”
……
……
梨花大学校园后门，并没有出现富家学生和贫穷小门房之间的阶级斗争。那名宣扬卡林主义的男学生怒气值满溢而走，许乐也没有把对方拉回来，强行要求对方跪在地上把唾沫擦了——如果真那样做，许乐都会怀疑自己的智商。他只是依照学校条例，将今天的事情写了一个备注，通过电脑传到学生处的专用信箱，然后拉出水管，将早晨刚打扫干净的人行道再次冲洗了一遍。
先前他会走出来，是因为他发现了那名男学生似乎有对那个女生继续纠缠的意思，所以才会想个法子阻止一下。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副黑框的眼镜，许乐还真一时间没办法想起来那个女生就是在大巴上偷吃自己饼干的人。许乐根本不清楚什么是卡林主义，也不会关心政府和反政府之间的谈判博弈，他只是觉得这么多学生冷漠地注视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显得太过孤独，更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是，那个男学生竟然会拦住女生的路。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认识那个女孩子……虽然那个女孩子可能并不记得他了，虽然那个女孩子当时对他并不客气。
清扫完路面，许乐端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大门的旁边，忠实地执行起了自己的工作，在温暖的阳光下眯着眼睛，听着身旁的监控仪时不时响起芯片审核通过的嘀嘀响声，舒服地似乎快要睡着了，其实心里依然想着自己的旁听证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办下来，什么时候能进图书馆，什么时候又能去那些实验场参观一下？
施清海身为调查局官员，当然不是真的想结识这个不起眼的小门房，他只是昨天晚上和那个金发美女折腾了一宿，又喝了太多的酒，精神实在是太过委顿，在陆航车的行军床上睡的又不够舒服，所以干脆下车走动走动。他在校门旁边的便利商店里买了一包香烟，点了一根抽着，走到了路边蹲下，余光很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小门房。
便是这一瞥，施清海的眼瞳微微一缩，许久未曾移开眼光。他站起身来，向着坐在椅上的许乐走去，沉默片刻后笑着说道：“真羡慕你这工作，可以天天正大光明地晒太阳。”
许乐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他没有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星球，陌生的地方，居然会有人主动找毫不起眼的自己说话。一抬头，只见满街青树，满天清光，一个长相英俊，身上的黑色正装却皱巴巴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呃……或许是挺舒服吧。”许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眯着眼睛，挡着阳光，小心说道。
“要来一根儿吗？”施清海微笑着递过一支加长过滤嘴的香烟。许乐本来想拒绝，但忽然想到老板大叔从来不离手的烟卷，忽然心头一动，接了过来，凑到打火机上点燃，说了一声谢谢。
隔着梨花大学的大铁门，两个人有些不知滋味地抽起了香烟，就在这满天阳光之中，似乎都有无穷的心事。施清海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熄，用手指拨拉了一下缭乱的头发，忽然盯着许乐开口说道：“坐在椅子上，身体却悬空着，马步练成你这样，还真是勤奋。”

第五十一章 朋友
许乐心里一惊，表情却没有变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的眼光如此尖锐，竟然能够看清自己古怪的坐姿。
他不是专业的特工间谍，甚至都算不上一个职业的逃犯，他只是一个在某些方面有些天赋的普通年轻人，因为某个原因，迫不得已走上了流亡和隐藏的道路。从东林大区离开后，他一直提醒自己，应该低调一些，不起眼一些，可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总会在不合适的地方出现一些问题。好在有伪装芯片的帮助，他不需要太过担心自己在联邦社会里的安全，通过航空机场的扫描后，他的信心便已经十足，知道只要不被人发现自己与老板大叔的关系，谁也不会怀疑自己什么。
可是今天只不过是大学开学的第一天，便被一个路人发现了自己的古怪，许乐羞愧到有去面壁的冲动。
其实许乐还是低估了自己，高估了联邦里的所有路人——联邦社会中，像施清海这样的人并不多，在第一军事学院精修观察学，又接受了整整三年的间谍培训，自然会培养出完全不一样的目光。
“不要乱扔烟头。”许乐心头微慌，声音却是一丝不颤，对施清海认真说道。
施清海笑了起来，拣起了烟头，对这个小门房生出了强烈的兴趣，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很妙的感觉，和自己极为相像，似乎彼此心里都保存着一个大秘密。施清海不愿意自己的秘密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也不想去探究任何人的秘密，反正对方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进修身馆的人已经不多了，你年纪应该还小，没想到喜欢这些东西。”施清海看着许乐，打了个呵欠，斜倚在铁门上，懒洋洋问道。
许乐本可以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但是一来那样太怪，他并不清楚这个穿着皱西报的人是做什么的，二来他那一双并不大的眼睛，一直以来都很有识人的本事，在他看来，这个皱西服的眉宇间充满了厌倦和疲惫，而且没有什么恶意。
“我没去过修身馆。”许乐摇头说道：“马步是什么东西？”
“噢，马步就是你刚才那个屁股不着地的姿式，不过你那样可比一般的马步要难的多，不要奇怪为什么我知道这些，要知道当年我也在修身馆里混过一段时间。”施清海笑了起来，然后伸过了一只手，点头示意：“施清海，政府工作人员。”
然后他加重语气说道：“替政府看大门算工作人员吗？”
许乐愣了愣，也笑了起来，伸出手与对方握住，自我介绍道：“许乐，学校工作人员……如果看大门真的算正经工作的话。”
两个人的手穿过铁门的栅栏握在了一起，片刻之后松开。施清海挑挑眉梢说道：“有点儿像是在监狱里探访朋友。”
“看样子我是被关在牢里的那个。”
“为什么不是我呢？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聊天。”施清海看着不远处走来的那个女子身影，向着许乐微微点头，左手夹着熄灭的烟蒂，离开了校门。
关上沉重的车门，施清海坐到了行军床上，盯着光屏上那个正在通过校门的女学生，用食指指着因为像素原因而有些模糊的脸，开口说道：“盯死她，我不管这个叫张小萌的女人为什么回来，也不在乎她究竟想从梨花大学里获得什么，你们只需要拦在她的四周，阻隔她与一切疑点间的联系。”
“不钓鱼？”一名组员好奇问道：“如果这个女学生真的有问题，这可是个好机会。”
“我没有那个兴趣。”施清海整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西装，低头说道：“要钓鱼就要接近她，才能够保证不遗漏线索，但问题是咱们这一组除了我之外，都长的这么沧桑，怎么去假扮学生？”
“假扮教师怎么样？”另一名组员出主意。
施清海抬起头来，怜惜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们认为自己的知识储备足以令你们不被学生从讲台上哄下去……那就可以试一下。”
小组的分时监控和社会关系梳理工作，一条条命令被有条不紊地发布了下去，调查局这个例行工作便进行到了尾声，黑色的陆航车里也只剩下施清海与一名下属二人，他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帮我查一个人，他叫许乐。”
“嗯？要备案吗？”
“不用，我只是个人感兴趣。”
“私人兴趣？没有备案的话，可没办法取得密级，估计找不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这名组员明显认为他要查的是个女人。
许乐此时并不知道刚刚见面的皱西服已经开始暗中查自己的底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走过的那名女生，心里有些希望对方能够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很可惜，戴着黑框眼镜的张小萌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低着头抱着书本出了校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
……
夜渐渐深了，联邦调查局临海州外勤办事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忙碌的工作人员穿行于楼层之中。临海州是首都星圈S1行政区的一处大州，尤其是在大学城区域划归临海管辖之后，临海州的地域范围和公务人员的工作量都大大增加。办事处四科负责防止反政府方面的渗透工作，如今联邦局势稳定，反政府军早已放弃了武力斗争的方针，在帝国压力下与政府方面正在谈判合作以及正式参选一事，四科反而成为了整个联邦调查局里最清闲的部门。
最清闲部门里最清闲的官员施清海，这时候却没有如同事们想像的那般，出入于城市的各大夜店中泡美女饮烈酒，而是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光屏发呆。
施清海确实不想去探究那个小门房的秘密，只是他下意识里很想接近那个年轻人，而他心里又有不能被人触碰的秘密，所以必须弄清楚会蹲马步的小门房，到底有没有什么背景。
安排下属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一份很干净的档案，一个刚刚退伍的坑道修复兵，回到了首都，从事着一份很普通的工作，这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原来是个蹲坑的地老鼠，还是个很干净的地老鼠。”施清海微笑看着光屏：“可惜啊可惜，不能知道这个叫许乐的小子更具体的资料，不过……怎么又这么巧和张小萌同路来的大学城？这么明显的漏洞，看来不是同行，只是个有趣的家伙。”
联邦公民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信息，都存储在浩瀚的联邦电脑监控网络之中，经由他们颈后的芯片，便能获取最全面的资料。然而联邦的第一宪章以最严格的程度保护每个公民的个人隐私，除非由相关部门发出申请，这些属于公民的个人隐私，严禁被任何方面知晓。
第一宪章精神在这无数年里，早已深入人心，施清海也没觉得奇怪。他也没有继续调查许乐周边的关系，那张漂亮而委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哀愁，沉默片刻后，他将所查到的关于许乐的资料全部扔进了文件处理机中，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没有人会对许乐进行调查。
“小爷我终于能找到一张白纸去画画了，娘的，孤单了这么久，总得找个玩伴不是？”
施清海说着他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的话，将汽车遥控钥匙插入了电脑标准接口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程序开始在内部网络里潜伏，依据许乐这个过滤词，从此刻开始，联邦调查局外勤办事处如果要查那个小门房，都瞒不过他。
……
……
阳光下，许乐抱着合金钢球状铸件，气喘吁吁地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抱怨那位教授对旁听生的歧视，每次构件课结束之后，总要自己负责归还课件。
距离他来到梨花大学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在缴纳了一笔赞助费后，他终于获得了学校的旁听生证。学校并不介意这个似乎还有点儿积蓄的退伍士兵成为课堂里的一员。联邦实行五小时工作制，许乐懒得再去临海里找房子，便干脆继续从事门房这个很没有前途的工作。他每日里除了饥渴地系统学习自己感兴趣的机修知识外，也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晚上在门房里睡一觉就好。至于其他几位负责看大门工作的半老头儿和他也没有什么接触……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东林大区那种平凡而充实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许乐身边少了一个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老板。噢，他错了，还有一个不同便是眼前这个同样懒洋洋的政府官员。
“你怎么……又来了？”许乐看到教学楼石阶下那个将贴身名贵西服穿出破落感觉的家伙，脑中一乱，险些把铸件砸到了自己的脚上。

第五十二章 人生不管三七（上）
对于面前这个梳着三七分头，最喜欢抽三七牌长过滤嘴香烟的漂亮男人，许乐一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是晒太阳的时候聊了两句天，结果这几个月里，这个男人便经常来找自己，请自己喝酒，陪自己聊天……可是，自己又不是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对方似乎倒更有这种风姿。许乐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对方那种执着，不过很奇妙的是，他似乎也并不抗拒和这个官员接触，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上透着的那股懒散味道下的厌世情绪和某个逝去的人有些相似？
许乐抱着铸件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求饶道：“昨天夜里吐了好久，你就饶了我吧，我酒量差，实在是顶不住了。”
“放下这破东西再说。”施清海笑眯眯地看着他，英俊柔媚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光，说道：“今儿不喝酒，带你去找女人。”
“女人？”许乐张大了嘴，半天反应不过来。
“施公子？我们有熟到这种程度吗？”许乐无奈地看着对方，施公子是施清海的自称，这个年轻的政府官员似乎一直很向往万恶的帝国封建社会。
“两个月喝了二十顿酒，该熟了吧？除了石头，世界上哪有煮不熟的东西？”
“嗯，我在东林当兵，联邦人一向认为东林人都是石头。”
“石头也是需要朋友的。”
“朋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当然，看的顺眼，处的舒服就是朋友。”
许乐若有所悟，笑着点了点头。施清海很认真地拨拉开额头的刘海儿，对他说道：“我一个人很无聊的，我看你天天除了打工就是上课做实验，在图书馆里啃面包，甚至比我还无聊，我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去，所以决定让你看看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真实的人生就是女人？”
“不。”施清海甩了一下微微发油的头发，认真说道：“是美女。”
……
……
临海州最繁华的街道旁，最大夜店thirteen大门紧闭。前宪历风格的铁门内部，却响彻着节奏感不停变幻的迷离音乐，阔大的场子里炫目的射灯，昏暗的环境，并不矛盾地组合在了一起。桌上开口杯里的琥珀色液体释放着令人醺然的酒香，与整间夜店里无处不在的诱惑香水味混在一起，营织出一个魅惑的环境。
“以前都是在酒馆里喝，以为你是个很纯朴的退伍军人，没有想到，原来你对这种声色场所很熟悉。”施清海低着头打量着面前杯里的酒水，似乎想要分辨出透过酒水的昏暗灯光，会折射出几种颜色。
许乐这个时候正在看吧台上面那些穿着贴身短裤，露出雪白大腿跳舞的女生，尽可能地想把自己眯着的眼睛睁大一些，全神贯注之下，一时间没有听明白施清海的话，愣了愣后才转过身体，看着施清海说道：“熟悉？”
施清海的黑色头发耷拉在面前的桌子上，有气无力说道：“十八岁的退伍小兵，在临海最贵的夜店里面还能坐的这么安稳，看着那些漂亮的姑娘们也没有流鼻血，要说你以前没有进过类似的地方，我才不信。”
“我刚过合法饮酒年龄也没多久。”许乐在沙发上坐正了身体，笑着说道。他当然对于夜店这种事物不陌生，虽然进去的极少，但自幼便和维哥儿一群孤儿们混迹在社会中，虽是偏远的东林，却也养就了一丝干辣气。他那一张诚恳朴实的脸，虽然确实反应了他某一部分的思考方式，但更成功地遮掩了孤儿天生拥有的冷静与坚硬、行事方事的干脆决绝还有那些可以让人变得更平静的艰辛阅历。
“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一点点。”施清海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对着不远处桌上的一名女子示意，眼神却再次回到许乐的脸上，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和许乐喝了二十三次酒，似乎每一次最后这个小门房都会喝醉，可问题是，无论对方怎样喝醉，都没有在醉后的胡话里提到一星半点有关过去的事情。这一个小细节让敏感的施清海察觉到了怪异，他不去问对方，只是耐心地等着谜底揭开的那一天。
一个联邦年轻官员，一个大学里的借读生，小门房，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施清海偏偏就要和对方成为朋友，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他无聊，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许乐有某种亲近感。而许乐敢于成为他的朋友，这个事实让施清海对许乐再次高看一筹。他早就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低估了许乐，对方虽然确实是张白纸，但却白的格外固执，要想被外来的颜色涂染，难度不小。
“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施清海再次懒洋洋地趴下上半身，隔着酒杯看着许乐的脸，“我从来不相信你会有什么干叔叔赠了你一大笔钱，足以让你可以奢侈地坐头等舱……不过放心，你不是政府官员，也没有人会对查你有兴趣。”
“你不就对我有兴趣？”许乐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如果当初不是你非要问我这些事情，或许我也不会理你，毕竟你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我并不知道你是哪个世界的人，确切地说，我连自己是哪个世界的人都不知道。”施清海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光，说道：“我只是瞧你顺眼罢了。对了，今天的酒钱你出，这个月的奖金还没有发下来，你这个小财主总得负担一下。”
许乐仔细地看着桌上酒瓶的标签，通过这段时间的喝酒生活，他总算能大致分辨出这瓶酒的价钱，虽然确实有些贵，不过倒也不是负担不起，老板留下来的钱，就让自己替他好好地花吧，在那边反正好像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不远的一桌上，有一群年轻的男女正拿着一管蓝色的液体饮用，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那是什么？咱们要不要来一管儿？”许乐问道。
“新型毒品，天蓝。”施清海嘲笑地看着他，“你想试试？”
许乐摇了摇头，心想首都星真是一个繁华而可怕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食毒品，不禁叹了口气。便在此时又一阵香风扑了过来，扑进了施海清的怀中，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到底是从偏远不发达地区来的乡巴佬，还是不够适应这种场合啊。
施清海长的很英俊或者说是很漂亮，虽然他的头发经常性地不洗，可是那双带着一丝极深媚意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放着电，在夜店昏暗的灯光下，眼眸里的电光媚意又渐迷离，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子投怀送抱。这些天喝酒的时候，许乐便见过不少用哀怨眼神盯着施公子的女服务员，今天晚上更是看惯了飞女扑男的场面。
可是许乐能看出施清海并不快乐，如果对方真的快乐的话，大概也不会找自己出来喝酒了。施清海说自己孤单，这么文艺的词语怎么从一个政府官员的嘴里说出来？虽然他说自己是替政府看大门的，但谁会信呢？不过施清海既然不追问他的过去，他也不想去追问施清海的底细。离开东林已经很久了，体内伪装芯片一直没有出过问题，许乐已经可以自然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而不是永远把自己当成逃犯看待，自然地生活，保守一些过去，这样就挺好，如果用警惕和怀疑的目光对待人生里将要遇到的一切人和事，这样的人生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夜渐深了，施清海因夜色和美人朋友而沉醉，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话，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喝了大半瓶烈酒的许乐，倒没有醉的感觉，反而因为酒精而变得稍微有些兴奋。他有些依依不舍地移开投往那些清凉美女身上的目光，唤来了侍者，在对方手中恭敬持着的卡机上支付了消费，撑着施清海往夜店外走去。
这个时候正是夜店最热闹的时候，只不过施清海和许乐灌酒灌的太快，所以走也比旁人走的早些，抱着沉重身躯的许乐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好觅路，不知道撞了多少人，连声说着抱歉。他知道在酒精的作用下，在无数异性的目光中，一个小小的摩擦都可能惹出大麻烦来。
好不容易走到了夜店门口，扑面而来的清风吹的许乐精神一振，然而紧接着他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风和危险的感觉。他抬头一看，只见三辆名贵轿车停在夜店的门口，约摸七八个人从轿车下来，向着夜店走来。走在旁边的几人一身黑衣，身材均匀，面色漠然，似乎是保镖之类的人物。走在中间的两男一女衣着光鲜，气质冷淡而矜持，那女人穿着红色短风衣，面容妩媚里带着一丝骄傲刻薄，身旁的两个男人一人穿着套青色正装，另一个却很嚣张地穿着一身学生制服，唯一相同的是这几人双眼直视前方，行走携风，视线毫不偏移。
不是简单人，不走寻常路，许乐可不想挡这种嚣张人物的路，赶紧拖着醉后的施清海让到了走廊边上。然而……好死不死地，当那位五官虽美却令人想远离的红衣美女擦过二人身边时，施清海似乎是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睁开迷离的双眼醒了过来，对着那边吹了一声口哨，含糊不清说道：“美女，你的DVC喷的太多了……”
那边听到这两个字，脚步同时停顿了下来，领头的那个男人含笑回身往走廊边望去，似乎是想知道谁这么大胆子敢调戏自己的妹妹，温和的笑容里隐着极浅的一抹冷酷之意。

第五十三章 人生不管三七（中）
DVC是一种香水，很名贵的香水，出产自S3星球北大陆的巴里地区，一年的出产量极少，如果不是极有身份或极有钱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奢侈品。施清海这几年一直游走在脂粉堆中，不论是便利店的营业员还是那些寂寞无聊的闺寂少妇，还是那些外表冷漠的女强人，他都想试图掀开那层幕布进去做客。能达到这种水准的男人，自然对于女士的用品绝对不陌生，而且他也确实和那么一两位很有层次的女子有过露水姻缘，所以哪怕此时醉的神志不清，依然一下就叫出了DVC的名字，并且极为不满地指责那个红衣女子喷的多了。
能够用得起奢侈品的女人自然不是简单女人，对于她们来说，身上一切代表着金钱地位的外在都不重要，关键是格调。用DVC不重要，关键是要用好，说她喷DVC喷多了，就像是说她拿钞票烧着点香烟一样没品。在这种层次的女人看来，被人指责自己没有格调，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那双妩媚却冰冷的眼睛里骤然升腾出一道火。
看着那群走路带风的人忽然因为施清海的一句醉语停住了脚步，尤其是看到那个领头的男人夹着一丝冷酷的笑容，许乐的心毫不意外地跳了起来。从先前夜店走廊上的远远一眼，他就知道这些人不简单，生怕招惹到对方，眼看着便要擦肩而过，却真的出了问题……许乐不懂DVC是什么，也不知道夜店门口那几辆黑色的轿车值多少钱，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出对方的底气身份以及对方此时的不悦。他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转头看了施清海一眼，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看来施清海不是故意的，因为他这时候已经在许乐的肩上甜甜地醉睡了过去，一身酒气，眼皮子眨都没眨一下。许乐在心里暗叹一声，对着那些人诚恳地说道：“实在是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尽说胡话。”
许乐的长相很平凡普通，只有那一双如刀的直眉还算有些特色，但很奇妙的是，他那一双经常眯着的眼睛总能流露出令人信任的神情，他说话的口气更是诚恳到了极点，极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古钟号上那位翘家的小女孩儿，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信任陌生的他，不知道今天他的诚恳老实能不能起点儿作用。
明显是那群人核心的男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许乐停顿了半晌，忽然笑了，身上的青色正装在夜色里就像严冬里的一道柳叶，如刀一般。青色正装男人没有说什么，拍了拍身边红衣女子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进去。二人身旁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表情却有些奇怪，深深地看了扶着醉汉的许乐一眼。
难怪那件制服有些眼熟，原来是梨花大学的制服。
这一眼让许乐认出了对方，这个敢穿着学生制服进夜店娱乐的嚣张年轻人，正是两个月前在后门处和他发生过小矛盾的那名男学生。许乐在学校里呆了几个月，毕竟是个门房兼旁听生的身份，和那些正牌学生们没有太多交流，但也清楚，这名男学生的父亲是临海州的州议员，也算是权贵家庭出生……只是对方最后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好像是警告，又好像是提醒？
许乐没有往深里去想那个学生的眼神，只是想到州议员家的公子，居然也只有是那一对男女的跟班，看来这些人确实是不能招惹的大人物。看着青色正装男子和红色风衣女子向夜店里走去，他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自幼跟随孤儿们在钟楼街长大，信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生活哲学，总以为先前那刻施清海酒后失言得罪了对方，自己已经放低了身段，向对方诚恳地道歉，对方应该会消了气，不会再有什么后续的发展。但紧接着，他才明白了那名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眼神中的提醒之意，才明白自己果然是个来自偏远地区的乡巴佬，居然天真的以为，这些人物这么容易打发。
“把那个醉鬼扔到洗手间去醒醒酒，喂他吃两坨屎漱漱嘴，他的嘴比马桶还要臭。”
穿着红色短风衣的女子往夜店里走去，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夜店门口的风吹拂她风衣下摆掀起，露出那双笔直弹嫩的腿，赏眼至极，说出来的话却是冷酷至极。
听到这句话，许乐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只不过是一句话，对方却要报复以如此的羞辱，而且自己已经道了歉了……最关键的是，他听出来那个红衣女子冰冷的话语并不是开玩笑，对方的语气平淡之中透着股不可抗拒的姿态。
许乐的心像是坠进了冰窖，这才知道社会里不同阶层之间对待彼此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面对着对方的强势，身处底层的他本应该感到愤怒，他也确实愤怒，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的悲哀。他望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背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我代他向你道歉。”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从来是不接受道歉的。人妖就算知道几瓶香水，终究还是人妖。醉鬼说错了话，总要付出代价。小朋友，你如果想安全地离开，就不要再多话。”红色风衣女子修长的大腿在衣摆下时隐时现，她没有转身，向着夜店深处走去。她所说的人妖，自然是漂亮的施公子，而从话语里似乎可以感觉到，这个背景深厚的女人，对许乐倒是没有什么恶感。
这句话似乎有所指，穿着青色正装的男子爱怜地拍了拍她，根本没有将身后的事情放在心里，看来这种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是经常发生的。只有跟在他们身边的州议员儿子回身，投给许乐一个同情的目光，他在心里想着，郁子姐最近的心情看样子真的很忧郁，只是他虽然同情学校里的小门房，却没有勇气开口替对方求情，因为他知道这一对兄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走廊尽头，夜店的幕后老板已经带着一群人恭敬地等候着这群人的到来。青色正装男子眼中神情微动，望着前方对身边的妹妹说道：“以后不要太儿戏了，如果真的生气，也不要用这这种手段。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不过你要清楚，他一向不喜欢你的小性子。当年如果不是他家里让他出来磨练，恰好和咱们在同一个学校，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知道了他的身份，说不定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认识他。”
红衣女子细眉微挑，说道：“认识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躲我跟躲苍蝇一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青色正装男子眉头微皱，压低声音严肃训斥道：“不要忘记他的身份。他哪里屑于躲你，如果他不想见你，你这辈子都甭想靠近他。”
说话间，这一对兄妹将走廊那头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在他们看来，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既然让自己的心情有些不愉快，自然应该付出代价，让自己的心情回复如初。既然已经发了话，自然有人会把这件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那个醉鬼必须要吃屎，少一口都不行。
在贵宾走道入口，这一行人与夜店的幕后老板聚集在了一起。面对着这名幕后老板极有礼数的逢迎，青色正装男子的神情显得温和了许多，因为他清楚自己家庭的势力看似强大，实际上根基并不牢固，而且军分区远在千里之外，对临海的影响力并不如想像中强大。此时身在临海，一切事情还是要小意一些，莫要太过嚣张，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夜店老板，但能在大学城附近有这样一处势力，想必也不是简单角色。
当然，他心里的所谓小意，并不包括夜店门口那两个人。
寒暄了两句，青色正装男子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夜店老板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眼睛总掠过自己的肩头向外望去。
夜店老板注意到了这位的神情变化，心里咯噔一声，生怕对方有所不喜，尽可能平静地问道：“外面那个大个儿是您二位的属下？”
青色正装男子眉头一蹙，心中微异，知道对方说的是钩子，钩子此时正依照妹妹的吩咐在店外做那档子事儿。钩子是他兄妹二人自小的玩伴，后来成了他们名义上的贴身保镖，在一院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实力惊人，他根本没有想过钩子去办那么一件小事，会出什么问题。
一群人转过身来，望向夜店外面。兄妹二人的脸色微微一僵，马上回复平常。只是那位兄长的眼瞳不易察觉地缩了缩，有些震惊，在夜店这样的地方，钩子竟是碰上硬手了。
门外的空地上，许乐抱着醉昏过去的施清海，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大个子，他的唇角流着血丝，而对面的大个子也并不好过，胸膛处留下一个极深的脚印，正在不停地咳嗽。

第五十四章 人生不管三七（下）
当那对兄妹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冷酷而不屑一顾的背影，许乐已经从先前的焦虑中摆脱出来，反而变得平静了许多。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本来就很多，那些生来就含着金匙的人们似乎天生就没将别人的生命和尊严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再道歉，再恳请什么，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自己已经不理亏了。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那个大个子，许乐的双脚脚跟离开了地面，悄无声息地踮了起来，正是大叔教给他的起手式下半身的动作。
这时候的许乐，并不清楚压迫力十足的大个子叫钩子，更不知道对方是在第一军事学院里磨练出来的厉害人物。但他能看出对方的厉害，因为大个子其实并不怎么壮，只是骨架特别大，那些藏在黑色衣服内的肌肉并不怎么强横——这个世界上对肌肉力量的了解，比许乐更深入的人不太多，他一眼就看出大个子的骨骼强壮，衣服下的肌肉应是一条条并不厚实，总结下来就是，这个大个子是天生近战的好手。
更关键的是，许乐这时候的心里还在犹豫，他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逃犯身份阴影，虽然在梨花大学校园的阳光中渐渐淡了，可是面对着今天的局面，由不得他不多想两下。
大个子走到他的身前，沉身说道：“让开。”
许乐鼻翼微抽，忽然间嗅出对方的军人身份，大概也只有军人，才能流露出如此严酷的感觉，就像古钟号上那个胖子船长一样，当然，面前这个大个子远不如胖子船长给人的压迫力大，可是也是极厉害的人物了。
那一对兄妹年纪并不大，看样子他们的父辈肯定是某个军区里的大人物。除了第四军区之外，首都星圈驻守着三大军区，不论是哪一个军区里的得力人物，都是许乐只能仰望的角色。和这样的人物发生冲突，对方事后会不会调查自己，把自己逃犯的底细挖出来？
当许乐还在思考的时候，如今是第二军区后勤处内保干事的钩子已经一踏脚，来到了他的身前，一掌向着许乐怀里的施清海脖子上抓去。他接受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个醉鬼人妖拖到厕所里去吃屎，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止了许乐的思考，他此时抱着施清海，空着的左手下意识里闪电般抬起，正好竖顶在钩子的脉关。钩子的手臂像石头一样坚硬，可是脉关忽然被顶，依然忍不住一麻，他下意识里沉肘别了下去。许乐来不及思考，依然是凭借身体的本能，一脚踏前，顶住了对方意图进步的膝盖。
钩子猛一发力，继续沉肘，却因为许乐横亘在前的那只小臂而无法落实，如石头一样的手臂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左肩上，肘尖带到了许乐的脸颊。
同一时间，许乐先前刹那还顶着对方膝盖的左腿，却猛地弹了起来，像一记飞石般，踹正了对方的胸膛！
钩子一声闷哼，退出了两米之外，咳嗽连连。
从肌肤的第一次接触，到最后分开，交手的两个人全部在极小的范围内格击，依循着皮肤的触感和肌肉的本能反应而动作，电光石火间便已结束。军人钩子一开始有些轻敌，而许乐则因为是抱着施清海而无法施展，双方都有些吃亏，勉强算是打成了个平手。
钩子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的脚印，心中有些震惊，没有想明白面前这个面相普通的年轻人，反应怎么会这么快，脚掌从地面到踹中自己的胸膛，竟是快到令人有些眼花。而更令他感到无法解释的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瘦弱的身躯，怎么会有如此抗击打的能力。自己那一肘虽然没有击实，可是手臂已经砸了对方的肩头，肘尖也带过了对方的脸颊，如果换成一般人，只怕早就昏了过去，就算不昏，也一定会感到无比疼痛。
可是对面这小子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里破了一些皮，流了一些血，根本没有倒下的迹象。看来郁妹妹今天要收拾的人……不是什么普通角色。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重重地向着自己的胸膛锤了一拳，凭借力量的震荡生生止住了咳嗽，再次向着那个面相老实平凡的年轻人走过去。
许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手，什么时候出的手。他在心里自嘲想着，低调啊低调，施清海啊施清海，狗屎啊狗屎。
对方要让施清海吃屎，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花花公子被人拖到厕所里去。虽说自己和他似乎只是酒肉朋友，可对方总归是自己在异乡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如果施清海这时候是清醒的，许乐或许会试图隐藏自己，可问题是施清海已经醉的人事不省，在朋友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他不可能任由朋友被人羞辱。
这便是许乐做人的准则之一，甚至超过了他某些方面的畏惧。
既然已经出了手，哪里还需要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当前的情况如此，人生也是如此。当被压迫到了某一个程度，还因为担心身份的问题而隐藏着，那就不是小心谨慎而是因为联邦妇女节而闻名的没用三八。没有原则或尊严地活着，对于许乐来说，不是一个能轻松接受的事情。
看着靠近自己的大个子军人，许乐感到了危险的味道，知道对方这次一定不会再轻视自己，而是会全力出击。就像是电子围墙那头，青青草原上愤怒的公牛，在感到受伤和羞辱之后，才会迸发出最大的力量。
许乐警惕地看着对方，右手一松，将醉成烂泥的施清海扔到了地上，双脚微分，脚跟再次踮起，保持着随时爆发的姿式。
施清海被扔到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砸的一声闷响，疼痛之下，他咕哝了几句，居然再次沉沉睡去。许乐并不担心这位小爷会不会难受，今天这事儿虽然是对方太过王八蛋，但如果施清海不说那一句酒话，只怕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许乐恨不得干脆把这个醉鬼摔死算了。
钩子走到了许乐的身前，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骤然一紧，闷哼一声，一双手臂像两根石柱一样横扫过去！
许乐似乎在同一时间内做出了反应，双臂上翻，生生挡住，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双臂一环，凭借着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带动着向前踏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顿时被压缩到极小。大个子军人的这个姿式很难看，就像是狗熊拥抱人一样笨拙，但实际上体现了此人无比丰富的格斗技验，他发现了许乐动作的快速，便用这种笨拙的法子，让许乐根本无法发挥速度，两个人如果被绑在一起，许乐如何抬脚？
钩子此时已经发了狠，左手紧紧地攀住许乐的后脑勺，一低头便砸了过去，如果让这一记头锤砸实，许乐的鼻梁立断，鲜血定会狂流。同一时间，他的另一只手臂却是猛地加力，强行凭力量压退了许乐的防御，肩头一扭，肘尖再次砸向许乐的太阳穴。这两手一出，如果许乐一个应付不当，便是头破血流，当场昏迷的下场。
然而头锤没有砸实，因为许乐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自己的眉心之前，五指张开，像绵花一样遮住了对方的面门。虽然这仓促伸出的手掌无法完全挡住对方沉重的头锤，但有了手掌作为缓冲，许乐只是感到手掌有些痛，脑袋有些昏，却没有真的受伤。
许乐的另一只手臂没有强行拦阻对方的肘尖，而是极其凶狠地向着对方扭肩后袒露出来的腋窝砸下！他的拳头中指微突，狠狠地砸刺中了部位。
左腿再进，两人间距离太近，许乐不可能抬腿，身体猛地一缩，膝盖抬了上来，实实在在地顶在了对方这名军人的大腿根处，如果不是对手反应太快，及时侧了一下身，这一膝盖只怕会顶中那处男人的要害。
……
……
两个人再次分开，许乐的后颈被肘尖砸中，鲜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额头上也是微显红肿，别的地方倒没有怎么受伤。而钩子的腋窝挨了一记刺拳，大腿根又被阴险地顶中，紧绷的肌肉一阵难以承受的酸麻疼痛，竟有些站不住，有些趔趄！
钩子的眼光像钩子，像要把许乐的五脏六腑全部钩出来，自从一院毕业之后，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受过伤了？对面这小子完全没有套路，怎么可能打败自己？
许乐用袖子擦去鼻端的血水，警惕地盯着那个力量惊人的大个子军人。他的出手其实是有套路的，全部是老板大叔教的那十个姿式的变种，或许是因为练习太久成了本能的缘故，或许是在梨花大学安静的这几个月里，他极少练习反而融会贯通了的缘故，如今的他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出那十个姿式。
击败了一名应该是军人的强敌，许乐没有一丝兴奋，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没能将钩子击倒，是因为他的力量远远不如对方。当然，如果他敢于释放体内那股火热颤抖的力量，或许只需要一个回合，便能让钩子倒地，问题在于，再怎么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护着施公子不吃屎，许乐没到绝境的时候，绝对不会将体内那股神奇的力量展现出来。
“能和钩子打成平手，你很不错。”
被打斗吸引过来的人群围住了许乐。穿着青色正装的男人颇为玩味地看着许乐，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旋即这抹异色变成了平静的不屑，说道：“我不会杀你。”

第五十五章 施施然地出手（上）
临海thirteen夜店门口，一大群人面色各异地注视着场中，不相干的闲人早已经被夜店的工作人员清走，不会影响到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许乐听清楚了那句话，望着他说道：“何必和我们这些人一般见识？”
这个面相平凡的年轻人和这对兄妹的贴身保镖至少打成了平手，在这种情况下，看似示弱的话语，自然多了几分力量。那男人看着许乐，微笑说道：“我妹妹要给那个醉鬼一个教训，谁也没有办法拦住。”
特权阶层的微笑怎么就这么可恶这么冷酷？许乐普通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说道：“他是我朋友，而且这件事情是你们做的不对。做的不对，就不应该继续做下去。”
“东林人？”那男人听出了许乐的口音，说道：“都说东林人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果然如此。不过就算你是块石头，我今天也要将你压碎了。”
夜店老板一直安静地陪伴在这名男子的身边，轻声说道：“邹少校，这两个人害了您的兴致，何必您亲自出手，让我们打发了吧。”
邹侑，现任第三军区作战部少校参谋，以他的年龄能够拿到这样的军衔，坐到这样的位置，他的家族自然极为有力。据可靠的消息，这一对兄妹的父亲应该就是如今国防部后勤部的那位副主任。夜店老板得了后方某些临海人士的示意，刻意交好这位年轻的少校，此时小心翼翼地提出帮助的话，还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嫌自己多事，因为毕竟他很少接触那个圈子里的人。
夜店老板从来没有想过，面前那个年轻人能够正面对抗身边的兄妹，再能打又如何？如今这个社会靠的是实力，实力绝对不是打架的本事。
“谢谢。”邹侑听出了夜店老板的小意，温和地笑了笑，用手指指着许乐的鼻子，说道：“我不想耽搁太多时间，要不你让开，我请这个醉鬼去吃屎，要不你就代替他吃。”
“我没有吃屎的习惯。”许乐抹去鼻孔里流出的鲜血，看到面前围着自己的这些人，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小人物再如何弱小，总也不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他盯着这对兄妹沉声说道：“如果你有吃屎的习惯，可以表演给我看看。”
听到这句话，邹侑少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次他们兄妹二人来到临海，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和那位重要人物安排一次巧遇，重新搭起当年的友好关系，本来想着要低调一些，但没有想到，今天却遇到了一个硬茬儿。只是他们这些人向来把一般人看的极轻贱，更不要说他向来很疼自己这个骄傲而嚣张的妹妹。
邹侑的脸色刹那阴沉，他身边那些保镖一样的人物面色变的更加阴沉，像是阴天里吸满了雨水的阴云，从怀里掏出了手枪，对准了许乐的脑袋。
四支手枪对准了许乐的脑袋，随时可能扣动扳机，这一幕震惊了场间所有的人，尤其是夜店那方面的陪同人员，毕竟这是在首都星圈S1临海州，当众拔枪的场面着实给人们极强的震撼。
许乐看着对着自己脑袋的四枝黑洞洞的枪管，当然害怕，因为他发现首都星的这些牛叉人物似乎真的不怎么把人命当回事儿，对方说不定真的敢开枪。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唇角却是泛起了一丝苦笑，这半年里已经是第三次被人用枪管顶着脑袋了，难道说自己的命运注定逃不开这些悲惨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前面也说过，你们肯定是有身份的人。联邦是法治社会，你们当街拔枪，影响有多恶劣，你们家里的长辈会允许你们这么做？”许乐紧紧握着拳头，一动不敢动，对着那个穿青色正装的男人说道。
这句话说中了邹侑的心理，但是这位少校并不准备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因为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在某些不怎么熟悉的人物面前，他们这些人的面子最重要，面子往往就代表着实力或者势力。
钩子退回了邹氏兄妹的身边，皱着眉看着眼前这幕，揉着生疼的腋窝。而另一边那位梨花大学的学生，临海州议员家的公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这些枪械吓的闭上了嘴。在这一刻，似乎没有人能够救许乐，或者说，没有人能够改变施清海吃屎的命运。
邹郁便是那位穿着红色短风衣的女子，她的头发如波浪一样柔顺地披散在肩后，性格却毫不柔顺。看着面色发白的许乐，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变态的快意，这个年轻人执着不认输的性格，她很欣赏，所以她更喜欢这样一块东林的石头在枪口下露出恐惧的神情。
她鄙夷地看着许乐，紧了紧风衣，嘲讽说道：“什么年代了，还想靠拳头生活？我喜欢你，你跪下磕个头，便算了，不过那个醉鬼可不能这么便宜。”
这句话一出口，她身边的钩子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什么。许乐紧紧抿着嘴，眯着眼睛看着枪口视野外面的这对兄妹，似乎想把对方的脸记得清清楚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就算将体内的颤抖爆发出来，又怎么能躲得过子弹？联邦严格控制枪械，谁能想到这对兄妹身边的人居然身上都带着枪，而且还敢当街把枪拿出来这样嚣张。
“我不会跪，因为我没有错，而且你们又不是我父母。”许乐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个掌控一切的青色正装男子，说道：“除非你们把我打趴下。要不你也可以试试一枪毙了我。”
这是在赌命，赌这些有身份的人物，不会愿意因为自己这种小人物而惹上麻烦。邹侑冷冷地看着犹自倔犟的许乐，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明明怕的要死，却还要死撑，东林的石头，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一记拳头狠狠地打在了许乐的腹部，疼痛险些让他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既然要打趴下才肯跪，邹氏兄妹身旁的人自然不会客气，拳脚狠狠地向着许乐的身体砸去，反正在枪口的威逼下，这个带着东林口音的家伙也不敢反抗。只不过短短的时间，许乐的身上便受了不少伤，抗击打能力再强，这样站着不动被打，也不是轻松的事情，右胸处一阵隐痛，不知道是肋骨折了还是表面裂开了小缝。
穿着红色风衣的邹郁欣赏地看着这一幕，打的越狠，她心里那股一直散不开的怨气便会发泄一些，妩媚而冷漠的五官渐渐散出开心的光芒。
……
……
“我只不过说你香水涂多了，用得着这么狠？”一只不请而来的手，搭上了邹家小姐的肩膀，极为亲昵地拍打着她的脸庞，只是拍的似乎有些用力，将她的脸颊拍出了一道红痕。
邹郁惊声尖叫了一声，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倒是四周的人群，尤其是她和兄长带着的军人反应神速，第一时间内，四枝本来指着许乐的枪管调转了方向，对准了她。邹郁惊叫之后，马上住嘴，转过脸去，然后看到了一张漂亮的不像男人的脸。
……
……
当这些联邦里的特权人士威逼殴打许乐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地面上的那瘫烂泥，因为此时事情的重心早已经转移。喝多了酒的施清海，此时被冰冷的地面冰醒，或是被许乐先前那一摔痛醒，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红衣女子的身后，伸手像流氓一样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看热闹的人很多，邹郁恰好在人群的边缘，谁也没有想到先前地上的醉汉，竟然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她的身后，并且……攀住了她的肩膀。
施清海此时像情人一样搂着邹郁，亲昵而轻薄地拍着她的脸蛋儿，或许酒精仍然没有全醒，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妈的，小娘皮脾气倒挺大，居然敢动小爷的朋友。”
一记一记拍打落在了邹郁的脸蛋儿上，却是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个漂亮的年轻人酒醒后会后悔成什么样子？
邹郁这辈子都没有感觉到被如此羞辱过，那些越来越重的拍打渐渐在向耳光方面发展，而那个抱着自己的男人，吐出来的话语伴着恶臭的酒气进入自己的耳朵，她的脸瞬息间红了起来，不知道是被施清海打的，还是愤怒的。她看着面前那几个拿手枪对着自己的保镖，失态地尖声叫道：“打死他！打死他！”
没有人敢动手，哪怕是她的亲哥哥也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个方向，看着那张越来越重落在自己妹妹脸上的手掌。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抱着邹家小姐的醉汉似乎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全身的重量都搁在邹郁的娇嫩身躯上，最要命的是，醉汉半解开的西装里露出了一个由真皮做成的小套件，大家都很熟悉，那是……枪套。
邹侑少校的眼神无比冷冽，看着挟持着小妹的醉汉说道：“我是第三军区作战部参谋邹侑，还未请教？”

第五十六章 施施然地出手（下）
施清海理都没理那个鼻子里插着葱的家伙，醉意醺然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许乐问道：“没事儿吧？”
许乐摇了摇头，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漂亮脸孔，忽然大声骂道：“你他妈的到底是醉还是醒的？”
施清海是真醉了，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至于这时候酒醒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拿着枪的醉汉没有太多理智可言，那些围着他们二人的人们，没谁敢冒险。
邹侑开口问话，施清海却是理都不理，这种羞辱与落在邹郁脸上的手掌叠加在一起，令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放开她，不然你酒醒后一定会后悔。”邹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缓地说道。这种威胁说出口其实便落了下乘，只是面对着一个有枪的醉鬼，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先把眼前的局面解决掉，保证妹妹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要素。
“你要我吃屎？你要我兄弟下跪？”
施清海依然没有理他，浑身酒气抱着浑身发抖的红衣女子，停止了拍打她的脸颊，吐着酒气说道：“你们这些外乡人还真是横行惯了，居然跑到临海来摆谱。小爷就说你香水喷多了你还不服……除了十三大道的女人会这么用DVC，哪有谁会像你这么用？”
十三大道是首都特区出名的高级妓女公寓一条街，传说中总统办公室幕僚和各部各委的官员最喜欢在那处流连。施清海这句话将邹家小姐比喻成高级妓女，实在是恶毒到了极点。而正在擦拭血迹的许乐，却只注意到了施清海称呼自己从朋友变成了兄弟，他的手臂微微僵了僵。
“报上你的名号吧，欺负一个女人总不是个事儿。”邹侑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依然平缓问道：“事情总要解决，不然交给公家去办，相信你会吃更多亏。”
“我这一辈子就只会欺负女人。”酒后的施清海比平时更像一个流氓，扯着脖子，翻着白眼，像是第一次听到那个人开口，直接喷了过去，“怎么嘀，你咬我？”
邹侑气极反笑，连连赞叹道：“很好很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钩子忽然开口说道：“你是施清海？”
……
……
“他比我低一界，不过当年就是一院里的风云人物，从校长到老师都很喜欢他。现在毕业这么些年了，应该在临海混的不错。至于是在哪个局里，我就不是太清楚了。”钩子认出了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施清海，在邹侑的耳边沉声说道：“在学校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惹他，不论是打架还是枪法还是心思，都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好在这人没有什么背景，倒不至于惹出大麻烦来。”
听到这番话，邹侑反而平静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妹妹身后的施清海，心里有了分数。一个一院的高材生，再如何喝醉总还是有理智的，这让他最大的担心不再存在。他看着施清海微笑说道：
“放手吧，我数三声，你不放手，我的人就会开枪，也许不会打你，也许只会打你这位像石头一样的朋友……兄弟？嗯，想必施先生嘴里的兄弟不会这么廉价，而且我相信您醉后的判断力，你应该能猜出来我们大概是什么人，也应该了解我们这种人的能力。伤害我们，是你不敢做的事情，因为你知道那种后果有多可怕。”
这番话出口，看到施清海迷离眼光里闪过的那丝忧虑，邹侑少校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醉鬼再烂醉如泥，也多少还保有一些理智。
“我是联邦调查局临海外勤办事处四科科长施清海。”施清海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干涩，他盯着那个男人说道，停留在红衣女子脸颊旁的手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张工作证。
邹侑少校笑的更开心了，对方的酒渐渐醒了是其一，最关键的是联邦调查局区区一个小科长，实在是让他没有任何退让的理由。他此时也以无视回馈先前所受到的羞辱，含笑数道：“一，二……”
酒醒后的施公子自然不敢掏枪把这对兄妹打死，哪怕他是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但面对着这些特权子弟，依然不够看。眼前的局面除了放开怀里的女人，似乎再也没有别的办法。Thirteen夜店门口所有人都等着这个漂亮的年轻官员投降……除了在另一边的许乐之外。
回应这些成竹在胸的人们期盼的是一声枪响！
这一声枪响响在邹侑少校说出最后那个三字之前。谁也没有发现本来在西装枪套里面的警用标准配枪是怎么出现在施清海的手中。他举着手枪的手似乎还有些颤抖，而在枪口下，一名邹家的军方保镖已经大腿中枪，倒在了地上！
这个人开枪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知道对方是背景无比深厚的人，这个联邦调查局的小官居然抢先开枪了！而且开的如此决绝，不留退路，透着股强横与嚣张！
场间一阵大乱，其余三名拿着枪的军方保镖脸色剧变，想要开枪还击，却又害怕自家小姐受伤。就在这阵慌乱之中，施清海将握着枪的手收了回来，搭在了邹郁的肩膀上，偏着脑袋，极感兴趣地看着邹侑少校那张变了颜色的脸。这时候的邹家大小姐早已经吓的不轻，根本不敢开口，也不敢动弹。场间只听到施清海干涩的声音。
“开枪还要数数？你以为是在雪地里放爆竹？”施清海无比讥讽地看着少校的脸，说道：“我也挺佩服你们的，小爷我都说了，我是联邦调查局官员，连证件都亮给了你们，你们居然还敢拿枪对着我……袭警啊……这不是袭警是什么？”
刻薄的话似乎没完没了地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远处也传来了警车的笛声。邹侑少校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当街枪击现役军人，等着坐牢吧。”
“我没看见有什么现役军人。”施清海此时的酒已经醒了不少，看着对方打着酒嗝说道：“你倒是自称为第三……军区作战部参谋，可惜你太……嗝……猪头，连证件都没有亮出来。”
“常三儿这儿的摄像头我倒是调不出来，不过可能你不清楚，我们外勤处在这里一共安了十七个摄像头，只要今天晚上你整不死我，我就能调出来。”
联邦电子监控网分为三级，最上层的中央宪章负责收集人体芯片信号，而其余的摄像头则归属于不同的政府部门。施清海所说的常三儿便是thirteen夜店的幕后老板，他看着邹侑看似好心，实则刻薄到了极点提醒了一句。
邹侑的脸色很黑，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临海遭遇到如此棘手的人物和如此的羞辱。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掉转了过来，对方既然敢开枪，自己又能做什么？对方开枪时的果断冷血和决绝，让他清楚，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望了望临海陌生的夜空，然后盯着施清海一字一句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完……了。”
……
……
“完了是以后的事情，至少今天夜里小爷我爽了！”施清海偏着头，找到许乐的身影，高声喊道：“喂，你还愣那边干嘛？赶紧过来，呆会儿还要进警察局录口供。”
许乐可比施公子狼狈太多，身上的短袖衬衣早已经被撕成了一缕一缕，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满是灰尘，活像个难民。他往施清海的方向靠拢，与那个一直强行压抑着杀意的少校擦肩而过时，忽然听到对方狠冷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还有你这块东林的石头，你也完了。”邹侑少校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今天有枪护着你，等我先把那把枪拧弯了，再来活生生地打死你，我想知道还有谁能够帮你。”
许乐本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擦着汗与血，往那边走。听到这句赤裸裸不屑而阴寒的威胁，却忽然觉得骨头疼了起来，似乎是先前被打裂开的肋骨，痛的让他无比愤怒，成功地从伪装自闭的乡巴佬变身为闯入城市愤怒的公牛。
他转过身体，看着面前这个出身高贵的少校，认真问道：“有几个问题，一，现在你那个疯妹妹被我兄弟逮着，你不敢开枪打我，因为你发现我兄弟比她更疯，对不对？”
“二，既然你不敢开枪打我，那你们这些人都打不过我对不对？”
“三，无论我怎么哀求你都不会放过我，我们之间不存在脸的问题，不存在撕破脸的问题，你总有一天要杀我对不对？”
“四，既然你现在不敢毙我，靠拳头又打不过我，将来又一定要杀我，还这么愚蠢地威胁我，岂不是告诉我，我必须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把你打一顿。”
说完这四句话，找到了绝对理由的许乐一拳头杵了过去，杵在了邹侑少校的鼻子上，杵的对方脸上如同鸡尾酒一样精彩，还是血腥玛莉那一款。

第五十七章 警局夜话十年真
临海州警察总部临时看守所就设置在警察总部大楼内，芯片扫描，电子卡匙，内部指纹认定，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措施，让这幢大楼显得格外森严。所有对这幢大楼有想法的人，只要真正地走入建筑内部，便会在第一时间内丧失想法。关在临时看守所里的人们，想要逃脱更成了痴心妄想，当然，今天夜里两个被逮到这里的年轻人，肯定没有越狱的想法。
“施公子怎么被逮进来了？”一名巡房完毕的警察将钥匙卡扔到桌上，给自己泡了杯茶，望着身边的同事问道，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幸灾乐祸。警察总部和联邦调查局外勤办事处虽然不是一个系统，但毕竟都在政府的架构之下，为了破案双方经常要进行配合，联邦调查局出了名的流氓官员施清海，在警察局内部也是颇有名气。只是这两个部局间隐隐含着竞争和斗气的成分，所以今天警察局将施清海关进了看守所，这些警察们都觉得十分快活。
“当街开枪，听说对方是很有背景的大人物。”那名警察叹了口气，说道：“得罪了这种人，再有理由，只怕也要倒霉，就算外勤办事处出面周旋，不用让他进法院，但至少也要交枪离职。”
“就是刚才局长恭恭敬敬送出门的那个伤者？什么来历？”
“不清楚，好像是从三军区来的。”那名警察耸耸肩，再看联邦调查局的人不顺眼，但终究同属于联邦的强力机构，眼瞅着施清海被关进了大牢，不免生出了一些悲愤，“那些爷谁敢惹？不过说来也奇怪，施公子虽然向来流氓，也好酒后闹点儿事，但怎么也不像是个暴脾气，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开枪呢？”
“这个我听海林斯说了，估计是被他那个伙伴的脾气感染，酒后没控制住。”另一人凑到身前，赞叹说道：“就是和施公子关在一起的那位，看上去倒是个老实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下手居然这么狠……知道吗？三分局的快速反应车已经到了场，施公子拿枪对着那家小姐，那个看着老实的年轻人，居然还把那边的人挨个揍了一顿，下手那个狠啊……”
“当着警察的面还揍？还真是暴力。”那名警察摇了摇头。
……
……
“喝了二十四次酒，我发现自己被你影响太多，话也多了，脾气也暴躁了。”冰冷的铁栅栏里，许乐靠着全塑的墙壁，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他和施清海两个人被警察逮捕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窗外隐约可见鱼肚白，然而却没有人来问话取证，种种迹像让他有些担心，眼神也有些迷离。
不知道是不是对施清海联邦调查局官员的身份做出优待，这间看守所的临时拘禁房里，只关押了他们两个人。浑身酒气的施清海斜靠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看着许乐那张满是忧虑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你下手倒挺黑的，根本不像是那个老实的小门房……不过这时候怎么又怕了？”
“不打白不打……反正因为你这个祸害的关系，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许乐的表情有些苦涩，在心里暗想着，如果能够离开警察局，难道自己又要开始逃亡？可是他刚刚才在梨花大学稳定下来，尤其是这里有他喜欢的知识，可能会接触到而暂时没有接触到的事物，关键是有安定的生活，如果就这样毁于一旦，实在是有些可惜。
脸上的忧虑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担心那个世家子弟少校的威胁，更大的部分是因为心情有些复杂，许乐低头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金属手镯，想到里面那些芯片，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大不了再变个身份，联邦如此大，无处不可安家。
“不要担心什么，相信我，最迟明天早上，不，应该是今天八点，我们两个人便可以大摇大摆走出警察局。”施清海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担心，沙哑着声音笑着说道：“别听那小子在那儿吹。联邦政府虽然像坨狗屎，但毕竟不是真的狗屎，法治社会呀，一切证据都偏向我们，他们能怎么办？三军区的人物想把手伸到临海来，总不是那么方便。走明面儿上的路数，他比我们更担心，毕竟他们身份不一样，军人在生活区里拔枪，难道你以为很好看？”
许乐不是很明白和政治权力有关的事情，下意识里相信施公子的判断，可还是不怎么确信，疑惑问道：“那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可不怎么信，那个少校姓什么？有什么背景？”
“不信也得信，这些公子哥做事，要不就当场把我们镇压下去，一旦闹到官面上，他们也只有闭嘴的份儿，闹上法庭，他们父母的脸往哪儿搁？”施清海不屑说道：“三军区作战部少校参谋邹侑，倒真是好大的做派，我就不信他那个在国防部占着肥差的老爹会真的由他乱来。”
“你懂的真多。”许乐真心实意赞美他。
“那是。小爷我可是联邦调查局干将，外勤处做什么的？不就是外盯间谍，内盯官老爷？”施清海眉梢一挑，正准备嚣张几句，却忽然品咂着不是那么个味儿，瞪着许乐说道：“不对，怎么就觉得你是在讽刺我？”
“别觉得了，就是讽刺。”许乐眼睛望着天花板，说道：“不是替政府看大门的吗？怎么就成了联邦调查局的科长？明知道对方不好惹，还偏偏要装醉惹一下。”
“别别，这个你得听我解释。联邦调查局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替政府看大门，这个和你那个没前途的工作也差不到哪里去。至于什么装醉，你这话太伤害兄弟感情。”施清海无比认真说道：“我可不想打探你什么事儿，就算要试探你，也不可能找这么一对王八蛋兄妹当箭。”
“我没什么秘密！”许乐终于恼了，喝了几十天的酒，在生死气息下与外人干了一夜，他和施清海想不熟悉亲近都不行，只不过每次施清海总是神秘兮兮地望着自己，那目光里隐着的意思让他有些敏感。
“扯淡！你一个蹲坑兵，居然能打的一名军区保卫处的好手站不稳……不要忘记，那个人可是我师兄，是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的。”施清海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要说你没秘密，杀了我也不信。不过我也懒得去管，今儿小爷为了保你开了一枪，就算对方要暗中处理，不闹到明面上，估计我这工作也保不住，你小子也不说心疼心疼我，讲个好听的故事给我听。”
“一码归一码。”许乐恼火地瞪着他，说道：“你要搞清楚，那疯女人要喂你吃屎，我才拦着的，怎么最后偏成了我欠你人情？再说你失业关我屁事，难不成还想我介绍你一个看大门的小时工？”
施清海哈哈笑了起来，忽然看着他正色说道：“我知道你很能打，问题是现在邹侑也知道。这一对兄妹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人物，但要收拾我们这两条贱命还是绰绰有余……明面上，那个小心眼的少校，肯定会把昨天夜里的事情压下去，暗底下却不可能放过我们，我肯定要被人从调查局踢走，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你。尤其是……那个傻叉女人。”
施清海坐了起来，摇头说道：“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拖累了你，以后你要小心一些……说起来，那个傻叉女人虽然很没品味儿，但那双白腿还蛮有味儿。”
前面还很正经，许乐正有些感慨，便听到了施公子眉开眼笑说出来的无聊话，不禁一叹，摇头说道：“算是我命不好，碰着你这么个灾星。我想好了，如果那帮人真要来对付我，我也没办法，大不了躲的远远的。”
“也别想的太恐怖，你就老实点儿留在学校里。政府对大学城看的严，尤其是最近卡林主义思潮正在蔓延当中，谁也不敢这时候去激怒那些好斗的学生……呃，虽然你是个门房兼旁听生，但躲在梨花大学里，再牛逼的人物，也只能暂时在外面等着。”
“邹家的势力有多大？”许乐必须弄明白要整死自己的人究竟有多厉害，忽然想到一张小女生干净的脸，疑惑试探问道：“七大家？”
“七大家？”施清海躺了下来，翘起了腿，嘲弄十足说道：“那种人物怎么会去thirteen那种地方？怎么会让人瞧出他们的厉害来？也只有邹家这种暴发户，才会和我们这两个流氓纠缠不清，他们也不嫌丢人。”
“我不是流氓，你才是。”许乐觉得说话太累，翻身对着墙壁，闻着淡淡的塑料味道，闭目养神，思考将来。
望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施清海的桃花眼里，真诚的抱歉之意一现即隐，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今天事态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他的计划。或许他下意识里存着试探许乐的想法，可他确实是没有想到许乐为了自己，竟然敢和那些人硬抗到底，甚至……不惜冒着有可能暴露自己秘密的危险——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知道许乐的秘密，但他知道对方那一刻的决定代表着什么，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施公子觉得许乐这个朋友……真可以做朋友。
“谢谢。”施清海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许乐头也没回，说道：“如果是别的无辜路人被人拉去吃屎，我也会管，所以你不用谢我。”
施清海笑了，说道：“明白了，总统办公室鼓吹的为公民服务的三有青年，就是你……不过你真不肯讲有关奇遇的故事给我听？”

第五十八章 施公子的真实身份
施清海这个人很奇妙，明明想着不去打探别人的秘密，但不知道是本能里的固执还是他所从事工作的性质，让他总是忍不住好奇的念头。好吧，既然人们都喜欢听奇遇，许乐也只好编造一个全新的奇遇，不然他真没办法解释在夜店门口，怎么可能打败一个军中的强者，一想到这点，许乐便有些头痛，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太多处世的经验，为了解释一件事情，总要不停地撒更多的谎，而且他还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那就是老板大叔给自己安排的身份，那个远在S1偏远城区的老家，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时间去看一趟？全新的奇遇故事与在古钟号上和那位胖子船说的故事差不多，只不过这次许乐更谨慎一些，把那个莫须有的班长安排成了面目模糊的隐世高人。
“那个班长姓什么？”施清海明显不怎么相信他的话，哈哈笑着问道。
许乐的心头微动，纯粹是下意识里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姓氏，鬼使神差说道：“好像姓……李？”
施清海脸上还是不以为意，然而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一凛，陷入了思考之中。他在心里想着这个姓氏，有些不敢往那个方向联想，可如果许乐说的是真话，倒可以解释这一切，不过这些年没听说费城那家有什么子弟流落在外……施清海看着许乐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相信了对方的离奇遭遇，笑着心想，只怕这小子自己都不清楚那个教他打架本事的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既然心里有了确定的想法，满足了好奇心，多了一些值得思考的好玩事情，施清海很自然地换了话题：“你准备一直在梨花大学当门房？国防部退役士兵办公室随便安排一个工作，总比这个强一些。”在他看来，许乐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有很突出的品性，虽然不知道他在别的方面有什么特殊的技能，但就凭着这身打架的功夫，进入警察局下属的保安公司，甚至是找些关系进入警察系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在梨花大学当旁听生。”许乐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反正手里还有些闲钱，等我把这两年的课听完了再说。”
“旁听生可拿不到文凭。”施清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扔过去一根，含糊不清说道：“没什么前途，你清不清楚将来究竟想做什么？”
许乐接过香烟和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学着当年老板大叔的模样试图想要吐几个完美的烟圈，结果却吐成了加湿器冒出来的散乱蒸气。他咳了两声，看着施清海，笑着心想对方明明都不清楚将来要做什么，怎么却来问自己？
“我以前想当一个战舰机修辅官，不过……后来改主意了，想把机修证考到手，然后在S1找间大点儿的制造公司工作，不管将来能升到什么职位，只要从事喜欢的事情，那就不错。”许乐看着消散在眼前的烟雾，有些出神说道。这本来就是他的人生理想之一，可是此刻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已经带了几丝荒谬和不自信的味道，自从植入了伪装芯片，或许他的人生早就注定不能那样安乐和平静，少年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块阴影，不给人看的阴影，他想找到那件事情的真正内幕，只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能力，别说掀开大叔之死的内幕，就算是要靠近那块黑布，都是痴心妄想。
施清海看出了他眼里的沉重与伤感，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好好地完成你的人生理想吧，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
……
事态的发展没有出乎施清海的预料，清晨七点多钟，临海警察总部便接到了上级的直接命令，打开了看守所的大门，将他们两个人放了出去。那些端着咖啡提神的警察与施清海开着极损的玩笑，施清海反骂了几句，在这样的交谈中，旁边安静听着的许乐，大致知道了事情是怎么回事。
邹家果然动用了关系，将夜店门口的冲突强行压了下去，第三军区的人和临海外勤办事处的人发生冲突，并且拔了枪，这件事情如果被有心人利用，一定会牵扯到国防部里那位大佬，邹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宁肯将这件事情低调处理。许乐走出了警察局门口，迎着扑面而来的微凉晨风，忍不住摇了摇头，号称民主自由的联邦社会，其实依然是这样的等级森严，一个在民间不怎么出名的邹家，便能伸手进警察系统压下某个恶性案件，让thirteen门口的枪击化为乌有……
施清海开车将许乐送到了梨花大学后门，靠在车身上看着人数并不多的晨练女学生，盯着对方紧身的运动服，嘴里却说着味道十分严肃的话：“最近这些天，你不要出校门，一切小心一些。”
邹家从官面将事情压了下来，然而被两个小人物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这种家族出来的公子小姐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紧随而来的，想必就是对方暗中的无情报复，施清海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说道：“我就不用你担心了，哪怕被开除，我怎么也是一院出来的优秀学生，院里那些级别高的吓人的教授，总可以保着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那对兄妹发生冲突。”许乐正要走进铁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认真问道：“也许你有你的目的，不过那对兄妹确实不是玩意儿，所以这次就算了，不要有下次。”
施清海嘴唇上叼着烟往下一斜，就像是被霜打了的叶子。他表情平静，心里却是有些感触，心想自己这个小兄弟的眼睛果然尖锐，自己还是没能瞒过他。
……
……
宪历六十六年的春天，比过往年份都要显得更热一些。不过是四月末的天气，却让人感觉到了酷暑提前来临。临海州的建筑内部集成空气调节系统早已打开，给那些忙碌办公的人们提供美妙的清凉气息。然而在微热的暮色之中，临海州最高建筑的顶层天台上，却有两个人正不畏高不畏热地进行着谈话，其中一人年龄约摸在四十岁左右，面相严肃，目光柔和之中带着一丝威严，另一人浑身酸臭还夹着一丝残余的酒气，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比他嘴上叼的那根皱巴巴的香烟还要令人生厌。
“005从A到Z的系列电子间谍卫星正在咱们头上五百八十八公里的太空不停地游啊游啊游……你老让我和你在这地方碰面，是不是有些傻啊？天台高倒是高，四十几层的高楼，不怕别人用望远镜看见我的脸，可问题是你知不知道这里多热？冬天多冷？又不准我坐电梯，从楼梯爬上来多累？而且这种接头地点多没创意？”施清海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十分恼火地说道。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目光没有一丝偏移，冷冷地盯着施清海的脸，忽然开口说道：“两年里都没有开口抱怨过，今天知道事情做错了，抢先想占据心理优势？放弃这种想法吧，不要忘记心理学是我教你的。”
施清海自嘲一笑，把烟卷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回头看着暮下的城市，觉得这座城市越来越像一个怪兽，如果不逃出去，只怕终有一天，自己会被吃掉。
“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那名中年人严厉地询问道：“你知不知道组织为了保住你在调查局的职位，动用了多少关系？而且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从而花费的代价，更是超出了预算六十个百分点！”
施清海嘴唇里叼着的烟卷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听到没有被开除，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浓郁的悲哀还有失望。等他转过身来时，眼眸里的这些情绪全部都已经不见了，平静说道：“邹家兄妹和太子以前关系不错，他们这次来临海也是为了见太子，既然我的目标是阻止国防部第一个与太子建立良好关系，昨天夜里的行动，自然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不要指责我。”
联邦的最高领袖是总统，相关预算法案的通过则有管理委员会的三百多名议员，对案件的审理判结则有法院系统。历史长河里曾经偶然出现的帝制，早在三十七个宪历之前就已经宣告终结，这个社会里自然没有皇帝，当然也不可能存在什么太子。施清海和那个中年人口里所说的太子很明显是一个代号，当然，他们所说的也不可能是帝国的太子，据说那个遥远的星际帝国当今皇帝陛下只有一位女儿。只是……什么样的人物可以让邹家兄妹千里来到临海，只为试图见他一面？什么样的人物能够被施清海称为太子？
中年人低头思考片刻，似乎接受了施清海的解释，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叫许乐的人是谁？你和他接近有什么目的，需要备案吗？”
施清海微微皱眉，吐出了嘴里的烟卷，火红的烟头在地面上溅出火星，他眯着眼睛看着中年人，很认真地说道：“那是我的私人朋友，我警告你。”
施清海的警告或许起了作用，中年人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但是语气却变得格外严厉：“很多年以前，当你愿意加入这项伟大事业的时候，就已经做出过承诺，你没有资格拥有朋友，你也不能拥有朋友！”
“那时候我不懂友情。”施清海并不在乎他，无所谓地回答道。中年人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你昨天夜里开枪，是不是想退出联邦调查局？我知道你这些年很辛苦，而且你这两年里开始被动地抵抗组织的命令，可是不要忘了，联邦的未来，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之奋斗，为之付出努力。”
施清海沉默许久后，低声说道：“是，局长。”

第五十九章 乔治卡林
被施清海称作局长的中年人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对事态的发展判断很正确，邹应星已经把他这对子女叫回首都特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他们家机缘巧合知道了太子的身份，肯定不想因为这件事情给太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些天应该会进行消毒。”
“那位太子爷也真是荒唐，首都特区那么多戒备森严的私立学院不去，非得来临海做什么？”施清海又点了一根烟，想着此次行动的最后目标，也不禁有些担忧，因为对方是真正高高在上的人物，可不是邹家可以比拟的，阻断国防部对他的示好并不困难，阻止那些鹰派人物对他的影响也许可行，可是要接近对方，实在是太困难的事情。
“只知道大概的范围在大学城里，究竟是哪一家？”施清海低头吸着烟，下意识里踢着身后的墙壁，皮鞋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下来，“这种人物的周边不知道会有多少封锁线。就算可以营织某种巧遇，我不知道他年纪多大，性情如何，住在哪里，行动路线，怎么接近他？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位太子爷长什么模样。”
“最新的情报回来了，年龄大约在十七岁至十九岁之间，因为他们家族还没有给他办成人礼。”那名局长认真说道：“三维成像这种东西你就不要奢望了，外界连他的照片都没有，顶多有按照口述得出来的画像，失真的厉害。所以究竟能不能找到他并且接近他并且进一步获得他的好感，全部看你的个人能力。”
施清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觉得胸口有股冷意在蕴积。昨天夜里与邹家兄妹的冲突确实是他刻意招惹的，能够查出那个叫邹郁的女人的性格，查出对方对DVC香水的偏执喜好，并不是一件难事。之所以他会带着许乐去，本是想将这件事情做的更漂亮一些，他准备在冲突中为了救许乐而出手，这样才更符合他给调查局以及组织所留下的性格特征，才能隐瞒他真实的想法。
——他很累了，这两年里一直扮演着花花公子，不，是真正做着花花公子，不想在调查局里升职，就是因为他夹在这种缝隙中十分辛苦，他想趁着这次机会，直接被联邦调查局开除，这样一来，相信组织应该不会还像过去那样看重自己，或许自己可能会拥有一些比较自由的生活。
只是没有想到许乐那小子居然抢先替自己出了头，而且拥有超乎自己想像的能力。他也没有想到组织竟然这样看重自己，不惜调动隐藏在政府里的力量，与邹家抗衡，保住了自己的职位。施清海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头，陷入了沉默，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个任务完成，只是那个从来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的目标，实在是不好接近。
“我们都知道这很难，议员也清楚，他甚至亲自说了，实在是接触不到，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中年局长望着他温和地说道：“可是但凡有一丝希望，你都要争取。”
“我知道自己不够资格知道这位太子爷究竟是什么角色，可我实在不明白，联邦毕竟是个选举型社会，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
“选举？联邦社会这么多年进行过无数次选举，但在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们眼中，每一次选举的结果，早就已经提前注定了。”中年局长的眼眸里闪过对联邦政治生态的深深失望之色，“明年又要总统选举了，你有什么看法？”
“现今的总统是个糊涂鬼，希望下一个能好些。”施清海耸耸肩，“我从来都不投票的，不过明年我可能会投给帕布尔先生。”
“帕布尔参不参选还不确定。”中年局长明显不意外施清海的选择，因为他们这些人对于议员中的另类，这位出身于社会下层的律师都很有好感，微感忧虑说道：“就算他参选又如何？如果那些家族不能认可他，手底下操控的财团，政客，媒体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影响力，足以在初选的时候就把他打下去。如果帕布尔得到了这些家族的尊敬和承认……那想必他也一定要在政治纲领上做出退让，这样的帕布尔还是现在的帕布尔吗？”
施清海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上司说的话都是真的，虽然他依然愿意保有心中的天真想法，希望帕布尔先生在出任总统之后，依然是现在这个敢于直视社会的不公，并且用坚毅而温和的态度坚决地推行改革。
“帕布尔先生当年是从东林大区考取了联邦律师执照。”施清海忽然开口说道：“我认识的东林人，都像石头一样执着，我相信他也是。”
暮色渐暗，天台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四月末的夜风终于驱散了白日的暑气，施清海系上了西服的扣子，与中年人告别，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么长时间的闲聊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事情，哪怕聊的是政治。
“哪天有机会给我整点儿野兔子肉吃，野牛肉这种好东西就不指望你了。”施清海将烟头弹往墙角，头也不回地离开，挥手说道：“毕竟你是HTD的局长不是？”
……
……
灰色监视器里的画面像是陷入了停滞，许久没有人经过，没有什么动静，如果不是那些梨树还在春风里沉醉轻摇，真会让人怀疑是不是监视器坏了。许乐坐在铁门旁的平房里，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监视器，又隔着大块透明的玻璃看了一眼学校外安静的街道，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稍微放了一些心，看来那些大人物们的报复还没有这么快来到。
早晨回到梨花大学校园，许乐刻意在校园最出名的四个喷泉一带逛了逛，听着那些演讲与口号，确认了施清海说的是对的。虽然没有多少学生被那些演讲所吸引，依然是专注于课业实验之中，可是学校里的气氛还是有些紧张。许乐好奇地听了许久，才知道原来一年一度的乔治卡林日又要到了，联邦政府的教育部门和联邦调查局十分警惕，生怕有什么火花烧进校园，想必在这样的情况下，邹家那对兄妹再如何嚣张，也没有胆量闯进梨花大学对付他，不然一旦惹出事端，发生了什么群体性事件，谁也承担不起。
许乐对政治毫无兴趣，通过在网络当中搜索，才对那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乔治卡林有了些初步的了解。这个叫做乔治卡林的人，曾经是联邦首都大学里的一位天才教授，也是人类有记载历史当中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他最擅长的领域是政治历史学，这个有些拗口的名目实际上就是研究历史上出现过的不同政治形态。
乔治卡林从来不是一个以激进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学者，甚至在他的著作中连无政府主义思潮和绝对自由主义都极少见到，他只是以很严谨的态度分析人类历史当中的各种政治架构，并且进行模型重设。他分析了三十七宪历之前，人类社会最后一个帝制社会为何会崩塌，以及当时的皇族为什么会选择极为礼貌而和平的退让，同时，他也分析了刚刚拥有稳定架构六百多年的联邦体制，认为这种体制只是一种虚假的三权分立，在信息无法做到完全共享的情况下，对于信息的占有，是一种生产资料分配上的极大不公，从而会导致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公，进而产生一系列的社会问题。
乔治卡林指出传说中的七大家，便是这种体制下的畸形存在。目的单纯的学术研究，当研究历史逐步推展到研究现实，便容易出问题，或许乔治卡林自身都没有意识到他提出的理论，尤其是那些翔实的材料分析和数据演算，给了那些不满现状的人一个有力的武器。
从一些后人的回忆细节看来，这位叫乔治卡林的人，只是一个很单纯的学者。一开始的时候，他的名字只是在学术圈里得到推崇，一般的联邦公民也没有人会愿意去看那些无比枯燥的数字罗列，他们只想看到结论，所以乔治卡林的影响力并没有怎么展现，联邦依然平和而自然地允许着他发表着学术著作。
然而这一切在宪历三十六年的时候被改变了，因为在那一年的五月十九号，乔治卡林应邀参加某个政府部门会议，在途中却离奇失踪，从此再也找不到踪影。
乔治卡林消失了三十年，逐渐有些有心人注意到了他的著作，更注意到了他的离奇失踪。一个有阴谋意味的故事，足以吸引无数普通人的目光，尤其是刚刚解散军队，放弃暴力对抗的反政府方面，抓住了这个契机，将乔治卡林的学说奉为了自己的政治纲领，以消除联邦社会的不公，要求更大程度的透明度，审查七大家内幕交易为口号，参加了S2行政星球的议会选举……从此，乔治卡林被赋予了更多的色彩，揭穿联邦黑幕的先驱，勇敢的学者，诸如此类的称号不知凡几，而每年的五月十九日则被定为了乔治卡林日。
说来荒谬的是，这条议案居然是由联邦管理委员会那些议员们提案通过的。联邦的议员们宣称自己都是乔治卡林的信徒，而反政府方面的议员只不过是一些利用乔治卡林学说的败类，议员们坚称自己和七大家没有任何关系，于是乎联邦公民们都有些傻眼，难道七大家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被尊为圣乔治的人还真可怜，说不定他当初只是想问题想的太出神，于是开车开进了河里……只不过是个老实的学者，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许乐的目光移到了光屏的下方，他对政治没有什么兴趣，对联邦政府更没有一丝好感，所以对于乔治卡林竟是生出了一些同情。他忽然注意到了一则关于乔治卡林的佚闻趣事，不由睁大了眼睛，心想这个论调怎么就这么熟悉？

第六十章 梨园一夜生惘然
乔治卡林走上圣坛之后，关于他在首都大学里的授课内容，甚至是闲聊时的语句，都被他的崇拜者收集起来，放到了网络上。这位历史政治学家明显不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迂腐之人，而是拥有广泛的兴趣，对于艺术领域也多有涉猎，只是在这些方面的成就远远不如他在本行上那般高。甚至于这位学者也不能摆脱正常男人的爱好，时常喜欢在喝到半醺之后，对联邦和帝国当时正处于后期的第二次大战做评论，他关于战事的评论很多，可惜连他最忠实的崇拜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关于战争确实是一窍不通，言论大多荒谬不堪，每每与事实的发展相差甚远，尤其是他关于机甲的评价，更是令无数人感到好笑。
“单兵机甲虽然机动力极强，但是可携带能量弹药负荷严重不足，属于绝对的高耗低能武器，绝对不符合经济原理和政治需要。在现代的战争中，如果说单兵机甲是漂亮而昂贵的钻石，那么随便一个最原始的集团火炮平射，便能将这些钻石烧成黑碳……”
这番对话发生在宪历二十七年春天的一次大学联谊酒会上，后来也成了圣乔治的趣闻之一。许乐看到的也正是这一段，他有些好奇地挠着头发，总觉得这段话无比熟悉，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在矿坑外的无边暮色之中，每当自己流露出对机甲的向往时……封余大叔便会以一种无比嘲讽的语气说出这段话。
“大叔居然也读乔治卡林语录？”许乐回忆那个头发花白一口烂牙的家伙，怎么也不觉得对方是一个对历史政治或是政治八卦感兴趣的人，忍不住笑了。
把乔治卡林的事情抛诸脑后，许乐继续在网络上进行夜游，很熟门熟路地进入某个论坛，开始从第三百多项的地方仔细阅读上面的文档。这是一个关于第一宪章精神的宣传论坛，上面有关于第一宪章的所有东西。如今的许乐，早已经从那种逃亡的恐慌中摆脱出来，颈后的伪装芯片似乎完全可以躲过第一宪章的光辉，然而他依然有些不放心，总想要对第一宪章了解的更多一些。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就开始在进行这一项工作，在首都星圈的网络上流连许久，他才愕然发现，原来关于宪章局，关于联邦电子监控网络以及那个核心的中央电脑的资料，都光明正大的放在网络上，放在图书馆里，任联邦公民随意查阅。
宪章局的工作流程，中央电脑的权限，都不是秘密。大概只有这种程序的绝对透明，才能让联邦公民们允许第一宪章的存在？许乐有时候会在心里这样思考。
了解的越多，未知的越少，恐惧也就越来越少，他停止了对文件的检索，盯着手腕上的金属手镯陷入了沉思。能够做出伪装芯片，足以将近百年来的所有星云奖获得者全部打翻，老板大叔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对宪章局如此了解，对那台集合了人类智慧结晶的中央电脑如此了解？
想不通的问题，没有必要继续去想。轻轻摩挲着金属手镯光滑而极有质感的表面，许乐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点着，联上了政府公示板，在信息树下翻拣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东林大区福吉州第三监狱的信息。
“还有一个星期，维哥儿就要出狱了。”许乐看着信息公示板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里莫名的伤感起来。他这一生的朋友极少，维哥和强子算两个，最近刚刚认识的施清海……也勉强算一个，老板当然算。未满十四岁的小强被送到了少年感化所，也不知道他的妈妈会着急成什么模样。李维呢？从监狱出来之后，他能做什么？难道回到钟楼街，真的变成一个黑道分子？
许乐感到了焦虑，低头思考了很久，脸上很少消退的笑容此时也不见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在网上寻找可靠的途径，希望能够想办法给李维打过去一笔钱。封余留给他的银行卡里还有三百多万联邦币，这是他前几天下载了一个三林联合银行客户端才查清楚的事情，他准备给李维寄去一百万，相信这可以帮助李维走上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
从理智出发，许乐清楚自己这个举动实在是谈不上明智，如果联邦方面将来怀疑到什么，那么通过金融监控系统，极容易从李维那里查到自己……可是许乐就是无法眼看着自己的朋友在远方受苦受难，更何况对方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被抓进了监狱，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更重要，当然，他会做的极为小心，尽量不留下什么线索。
……
……
想起老板，想起李维，想起故乡，许乐心生惘然。发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纯天然纤维制成的名片，看了一眼后，放入了金属抽屉里放好，他想起了飞船上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
这张名片是钟家夫人给他的，一联想到七大家这种遥远而恐怖的存在，许乐的心情便变得有些怪异。老板便是死在第四军区的手上，而且西林的军人有不少知道自己的长相——如果人生没有什么天大的变故，那么他一定不可能去拨打名片上的那个电话，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再与那个小女孩儿见面，除非他想找死。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真的需要拨通那个电话，那只能说明在他的生活里，已经出现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问题。
梨花大学被封了几十年的西直门在前几天被重新打开了，由于路途更近的缘故，学生们都选择从西直门出校。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经过的后门现在变得更为冷清，几个小时或许都不可能出现一个人影，只有那些梨树陪伴着门房里孤单的少年。此时夜已深了，春天的风悄悄地平息下来，许乐在梨树的影子中走到铁门中间，将铁门锁好，又回到房间内刷卡记时，这才关闭了所有的照明设备，打开了自动监控鸣叫器，走回了卧室。
在黑暗里，穿着一身单内衣的许乐蹲了半个小时的马步，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开始重新温习那十个机械生硬的动作，每一进膝，每一抬肘，每一转腕，都是那样刚劲有力，有去无回，壮烈无二。
最后他冲了个澡，对着镜子，用小刀在眉毛间刮弄了半天，这才带着浑身的酸痛和疲惫上了床，沉沉睡去。在睡眠中，在黑暗中，他无法发现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有一道极不容易发现的波动正沿循着某种特定的途径前行，折回，最后绕回原点，形成一个通道，然后继续开始，这些波动和颤抖越来越清晰分明，却又越来越不起眼，似乎将要潜伏到他的皮肤之下，肌肉关节之中，再也不肯让人看见……
……
……
梨花大学的生活一成不变，每天许乐都会去课堂旁听，饥渴地吸收着那些被数字化、图纸化的知识，那是最基础却也是他最欠缺的部分。四年的修理工生涯，让他的实践能力异常强悍，然而机修师封余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从来没有教过他理论方面的知识。如今的许乐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之中，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梨花大学课堂上教授们枯燥的基础理论教学，恰好满足了他这方面的需要，所以他过的异常充实，只等待着下学期便要开始的实验课，来验证他理论与实践结合之后的成果。
施清海不知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只是有天中午过来打了个招呼便消失不见。许乐知道这个流氓官员并没有被开除，不禁有些惊讶他的能力。他清楚联邦调查局工作的忙碌程度，只不过少喝几顿酒倒也不会让他生出怨念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连着好些天没有看见那家伙，许乐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们两个人一直担心的报复，那一对生性冷酷兄妹的报复，并没有如期到来。但许乐依然是小心谨慎地留在校园之内，一步都不踏出铁门。如果这种平静的生活就此持续下去，许乐肯定会非常满足，他已经购买了一张暑假期间的机票，要去那个芯片记载中的“故乡”去看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虚假的身份，实在不想让别的事情来打扰自己。
可是那一天，许乐便感觉到校园内的气氛有些怪异。那些行走于教学校实验楼与公寓之间的学生们面色如常，可是许乐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或许是因为校长忽然出现在冷清的后门门房里与自己说话？许乐低下了头，尽量保持着平静。梨花大学虽然不出名，但好像在政府内部很有地位，这位看上去很寻常的校长级别肯定不会低，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专门到门房里和自己说话？
这时候的许乐早忘记了那封推荐信的事情事情，只是敏感地判断出，校长大人来到后门，一定是为了查看什么，然而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第六十一章 许乐的飞刀
当天夜里，在黑暗中做完了全套动作，一样变得疲惫不堪的许乐再次进入了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之后，他的精神似乎变得好了许多。从镜子后面挖空的瓷砖下取出那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对着镜子认真地刮弄着眉毛，一根一丝都修整的极为细致，最后他往眉毛间涂抹了一些活泉牌紧肤水，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乐并没有自恋的习惯，也没有让自己这张平凡的脸变英俊的想法，就算他有，也不可能选在凌晨来进行这种工作，除非是个神经病——23频道的广告里说这种紧肤水能够收缩毛孔，所以这两个月里他一直在试着用。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确认眉毛间的那些毛孔已经细微到看不见，如果不用放大镜看，绝对看不出来光滑的皮肤上本来应该生着眉毛。
这张平凡的脸上最有特色的地方便这对眉毛，当初在矿坑的时候，封余就曾经说过他的眉毛像一把刀，太过正，太过直……修眉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的五官柔顺些，而是为了通过修改眉间距来改变自己的面容。毕竟他的真实身份不敢暴露，西林东林虽然距离首都星圈无比遥远，但人世间的事儿怎么说得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曾经见过许乐的人来到梨花大学……
许乐原本的眉毛如墨一般，并且中间连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一把锋利而势不可挡的大砍刀，这两个月里他不停地修着眉毛，就是要把这对直眉从中间截断……效果还确实不错，至少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原本的样子确实有了些区别，虽然区别不是太明显。
如果说许乐以前的眉毛是一把大砍刀，那现在他的眉毛依然是那样直，那样墨的干脆，却已经变成了两把小飞刀，挑向鬓际。
……
……
今夜无眠，许乐坐在黑暗里盯着紧闭的大铁门，关于直觉这种事情，其实只是无数细微变化所引发的敏感判断，甚至是一种下意识的判断。许乐是个善于观察事物的人，封余当初便曾经无比欣赏他这一点，所以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校长的突然来临和无声离去，还有西直门前些天的忽然重新开放，校园后门此时绝对的安静，都代表着什么。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就像是在电子围墙那头的青色草原上，似乎草丛里潜伏着许多只野兽，令他不安的是，自己根本无法发现这些危险究竟在哪里。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掌心的金属手柄，许乐眼睛微眯，知道自己只要推动那个活动按钮，这个貌似数据存储器的小工具前端便会喷出极强的电流，而当蓄积的电流用光之后，还可以弹出锋利的匕尖。有了这样一个利器护身，他的心情安定了一些，然而当他想到夜店门口那些嚣张的人当街拔出的手枪，他的心又不再那么安定了。
当年他在封余的指导下做出了两根电击棍，除了一根送给李维，间接导致了后续一切的发生，还有一根他一直拿在身旁防身，曾经电昏过野牛，电迷糊过警察局长，被他亲昵地称为“把手”。离开河西州的时候，“把手”已经随着芯片火葬于那个焚化炉中。此时手中的这一把，是一个月前才重新做好的，他旁听的科系还没有开始实验课，但是在校园里寻找合适的材料却不是什么难事，在网上订购了一些特殊的元件之后，许乐重新做好了这个东西，最后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
“飞刀”。
漫长的夜，就在许乐紧惕地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天边渐渐亮了，S1星球天空上那两个淡淡的月影也分次消失在地平线处，一种灰蒙蒙的白开始笼罩天空。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和清凉的味道，晨风在梨园四周吹拂着，却将那些淡雾吹的越来越拢，越来越浓。虽已到了清晨，却是最初的晨，校园里的人们还在沉睡，草丛里鸣叫了一夜的昆虫却感到了累，纷纷停止了生命的歌唱，四周一片安静。
许乐也已经困了，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到底不像大叔那样有丰富的逃亡经验，随便的瞎想便让自己紧张了一夜，再这样熬下去，只怕不需要联邦政府来捉，自己就会筋疲力尽而亡。他打开了窗户，让外面的微风透了进来，然后准备开灯，再回床上补一觉。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关要接触到触摸开关的那一刹那，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梨花大学冷清的后铁门电子开关处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然后在薄薄的晨雾之中缓缓拉开。
许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手掌握紧了“飞刀”，铁门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动，只能说明学校里拥有更高权限的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输入了指令。如果他此时还在沉睡，一定不会听到嘀的那声轻响，这样无论呆会从校园外进来什么人，他都不会知道。在这一刻，他虽惊愕，却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心，相信即将到来的古怪客人肯定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因为无论什么时间段，也没有人会用这样光明正大的方式来搞追捕，而且打开学校的大门和捉拿自己似乎也完全扯不上关系。
只是这一幕看上去确实有些诡异，薄雾之中，铁门缓缓打开，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影，看上去就像是电影里面常见的恐怖镜头。
一辆全黑色的汽车快速地从雾中驶来，沿着校外的道路向着梨园前行，只看那些变形离散的白色雾气，便能知道这辆汽车的速度有多快，然而在这样的速度下，这辆黑色汽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时隐时现的幽灵。
说来奇妙的是，当许乐看见这辆黑色汽车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周的危险味道似乎淡了许多，强烈的好奇心让他走到了窗边，在暗中窥视着这一幕，不明白这辆外表极其普通，甚至连标志都没有的汽车，怎么能够行驶的如此流畅自然，甚至……给人一种生动的感觉。
忽然间，许乐发现校园内的薄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学生，正穿着一套碎花的睡衣，抱着一本书，睡意未去地行走在梨园的马路上。这里距离公寓楼还有一段距离，尤其是最近格外冷清，但依然会有学生贪图梨园美景而来此地晨读，可是晨读的学生极少有起这么早的。
许乐这时候顾不得考虑那个女学生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因为他发现，那个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的女学生在雾中的身影并不清楚，而校外驶来的那辆黑色汽车似乎也没有发现她，依然保持着高速行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或许几秒钟之后，那个可怜的女学生便会被那辆古怪的黑色汽车撞飞到高空去看梨园的风景。
来不及呼喊，因为汽车里的人根本听不见，而且许乐总觉得对方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减速，至于那个睡意十足的迷糊女学生，许乐也不敢奢望能够把对方喊醒。所以他直接从窗子那里跳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个女生，甚至比当年和野牛赛跑还要更快，直接将那个女学生扑倒在了公路旁的草地上！
就在他们两个人倒地的那一刹那，如幽灵一般的黑色汽车高速地从他们的身边驶过，没有减速，没有停车，甚至没有人注视这里发生的插曲，只是带起了地面上的几片青青树叶，消失在了雾中的校园。
就在许乐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无数的目光望向了自己，可是随着后来发生的一幕，那些目光又同时消失。只是此时少年的心情有些愤怒，愤怒于那辆不顾人死活的汽车，所以根本顾不得这些蹊跷的感觉，他恼怒地瞪着那辆黑色汽车的背影，低声骂了几句。
……
……
张小萌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从那个年轻男子的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眼角余光顺着那辆黑色汽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涌起无比的失望与愤怒。议员安排自己回到梨花大学，为的就是要与那个人接触，为了得到那个人今天凌晨从学校后门进入的情报，S2的人们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她也明白，这种撞车偶遇的方法实在是太过冒险，可是她也不得已……眼看着事情正在按照计划发展，结果却被一个意外打断！
然而当她回头去看那个意外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尤其是那脸上流露的真诚关切和眼睛里透露的诚恳，让她在一瞬间内想起了对方是谁……那个分自己小狗饼干的人。张小萌愕然地看着许乐的双眼，感觉对方的目光就像两把飞刀一样盯在自己的眼瞳中，一时间竟有些慌了，竟忘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
许乐此时也呆住了，他发现怀里的女孩儿戴着黑框眼镜，正是大巴上遇到，开学时看到的那个清纯丫头。手掌的触觉很软，他紧接着才发现自己依然搂着对方的腰臀，一股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顿时变成了一块僵硬的东林乡下石头。
当一对年轻男女变成雕像的时候，那辆黑色汽车已经穿过了薄雾。汽车后座上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睁开有些疲惫的眼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旁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恭谨无比说道：“请少爷放心，虽然家里依然不能派人，但特勤局主动派来了十二位特工，一定能保证您在此地学习的安全。”
“靳叔，请叫我的名字，邰之源。”年轻人诚恳地说道。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总觉得刚才有谁在瞪我，瞪的好凶，就像两把小飞刀似的，看来我们家在联邦确实挺惹人厌。”
（第一卷《东林皆石》终）

第二卷 上林的钟声
钟声为谁响起？为了聆听钟声的人。

第一章 湖畔一匹夫
“带有反对派色彩的议员在这一次的S2地区议会选举中，没有出乎选举专家预测，顺利地拿下了二百四十三个席位，成功地掌握了四个行政州的管理委员会。联邦首都星圈的政治家们纷纷指责，这些反对派色彩浓烈的议员，习惯于进行私下沟通，从而让维系了联邦六百年政治平衡的联邦宪章第二条规定成为一纸虚文。”
满是青竹的院落，在那些自然景致的衬托下，悬挂在雪白墙壁上的光屏，看上去更像是一幅图画，只是此时画面上联邦第四频道那位出名的女记者面容严肃，很煞风景地滔滔不绝说着什么：“三十年前举起乔治卡林的大旗，反政府军放弃了武力对抗联邦，转而奉行非暴力不合作的主张。然而从五年前开始，反政府方开始转变自己的态度，在与联邦政府的谈判框架下，参与到了联邦政治选举事务之中。反政府领袖麦德林，是这一次大转变的强力支持者和推动者。麦德林于四年前当选S2行政大区议员，据消息人士称，麦德林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联邦管理委员会选举，竞选联邦议员。”
深深庭院里，一位戴着眼镜，穿着黑色双襟扣复古服的中年人，默默地注视着光屏，聆听着女记者的分析。
“此次反政府……”画面中女记者的面容微显慌乱，马上恢复了平静，“反对派议员之所以能够在S2行政区地方选举中大获全胜，一方面是因为S2环山四州是反对派方面实际影区，而选举前夜关于宪历六十五年东林大区的奇异爆炸调查结果的公布，更是给了联邦传统议员们沉重一击。反对派议员拿出了证据，证明总统办公室，特勤局，国防部，管理委员会都参与隐瞒爆炸真相，让民众对于台面上政治人物的失望情绪达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中年人的眉尖微微皱了皱，摇头叹了口气，听着画面上的女记者略带一丝兴奋说道：“虽然总统马上下令调查此事，并且通过宪章局向公众宣告，宪历六十五年春天那次造成东林大区河西州士兵意外伤亡达三百名，并且严重伤害了生活区地表，造成了难以逆转的生态灾害的爆炸，是因为联邦针对宪章局第一序列目标，叛国机修师余逢的一次秘密行动。可是这种解释依然不能让民众感到满意，因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这样一次光明正大的行动，为什么会被隐藏了整整一年，而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没有获知丝毫的消息。”
“面对反对派议员们的指控，联邦方面做出了最严肃的回应，国防部发言人公开指责反对派并未恪守条约，依然在S2行政区拥有武装力量。麦德林议员办公室昨天发出新闻稿，严正否认了这一指控，并且警告联邦政府，不要试图转移公众的视线，要求政府必须解释，为何针对机修师余逢的除叛行动会被刻意隐瞒如此之久，这件事情的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以下是新闻背景资料：机修师余逢，曾任首都星第二军事学院机甲修理助教，在联邦与帝国的第三次战争末期，奉征入伍……”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摇头关闭了光屏电视，关于机修师余逢的资料，他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清楚，甚至比联邦政府以及那个反对派的领袖麦德林都要清楚。他向着青色的庭院走去，一路经过几畦稻香田，几池红鲤水，心中的沉重渐渐散去。他的家族虽然人丁零落，而且远远比不上传说中的七大家实力雄厚，可是能够在费城拥有这样大面积的庄园，中年人知道联邦民众对自己的家庭付予了怎样的信任和尊重。
行走了几分钟，中年人来到了一方平湖前方，看着湖旁低头示意：“父亲，小叔的消息确认了，正如您预料的那样，他……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们从国防部查到的情报……慢了半年。”
距离首都一千三百公里的费城，是一个冬暖夏凉的旅游胜地，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这样大一片庄园，足以说明居住在里面的人的地位。这一方湖漫漫然不知方圆几何，微风徐来，水波不兴，如一面镜映出远方的山尖雪头倒影，令人顿生美不胜收之感。湖畔青石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简单却略有复古之意的长衫，一头花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背影无比沧桑。然而这位老人的出现，却没有影响这一幅如画的风景，那个略有些瘦削和苍老的身躯，似乎在这湖畔已经停留了无数年，早已与这湖这山成为了一体。
听到中年人的话，老人缓缓低头，看着面前澄静的湖水，似乎有些悲哀，似乎又有些解脱，说道：“死了也好，四十年前他就该死，十四年前他也该死，结果他偏偏不死，永远不死……早死早解脱，我也早愿死了。”
听着这含着不祥之兆的话语，中年人心中剧震，有些担心父亲会因为叔叔离世的消息而悲伤过度，虽然他一直不是很了解父亲与叔叔之间那种奇特的关系，但从小到大听到了太多有关于叔叔的事迹，他清楚父亲其实一直很在乎这个弟弟。他走到老人身后关切说道：“小叔以前能够逃过联邦的通缉，这次说不定也能。”
“我并不想关心这些，一个消失了几十年的兄弟，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老人的背影萧索，但中年人的目光却一直保持着恭敬，虽然他与对方是父子之亲，可他总觉得父亲还是更像联邦宣传颂扬的那个形象，从小到大他对父亲总有一种距离感。老人叹息了一声，声音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你小叔是个天才，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极致。当年他对联邦的发展做出了极大贡献的……只是他是个自由主义分子，脑子里想的事情也我也弄不明白，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想法。有一句老话叫种的恶因便要结恶果，既然他触犯了联邦法律，害死了那么多人，惹出了这么多乱子，死亡或许也算他给那些无辜者的一些补偿。”
中年人清楚父亲所指的并不是当年攻打帝国时发生的那场大爆炸，对于久远过去那些事情，他并不是十分了解，沉默片刻后说道：“总统阁下的私人信件昨天晚上到了，您要不要看一下？”
老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尊重联邦的精神，也尊重联邦的代表总统先生，但我不想看那封信，我不想让一个外人告诉我，他们在一年前就已经把我的亲弟弟杀死了，虽然我并不介意亲手杀死他。”
“……知道你小叔与我关系的，只有邰家那个女人，总统先生或许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如今只是联邦的一个雕像，他当然不愿意我和那个恶名昭著的机修师扯上什么关系。”
“几十年前，我打了你小叔一拳，震落了他十七颗牙齿，从那一天起，我和他便恩断义绝，再也没有来往过。”老人缓缓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看着平静湖水中那些并不安分的水泡，觉得自己那颗苍老的心也渐渐空无起来，“政府里有些人一直想拿到你小叔手里那份星图，而有些人却不愿意那份星图流出来，这样两股强大的势力并在了一起，你小叔再如何能够分身万千，也不可能一直安稳地躲下去。”
“我不明白，小叔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中年人每每想到家族里最不为人所知，却也是最天才横溢的叔叔，便会觉得心里发毛，“当初宪章局第一次发出通缉令后，他还冒着险在首都星的各大学院里呆着，为什么这十几年，他却肯老老实实地呆在东林大区？如今的东林可是冷清的厉害。”
“以前他愿意留在S1扮演各个不同的角色，是因为他一直有个错误的想法，他认为第一宪章的光辉是一种屈辱，所以他要冒险地留在这里，在最危险的地方去挑战第一宪章的眼睛，这种胡闹的下面隐藏着他的疯狂和勇气……为什么离开？自然是因为他认为第一宪章已经不是禁锢他自由的枷锁，他自然不屑继续玩这个游戏。”
“他去东林的原因，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能够明白……在暮色下，一个文明片段的消失，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美丽。”老人平静说道：“这就是你小叔去东林想看的东西，他在这个宇宙里所追寻的事物，本身就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我也只是这些年渐渐老了，才明白了他当年的选择……从某种意义来说，我终究还是不如他。”
中年人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家族上一代出了两位绝顶人物，只不过其中一人声名远震联邦与帝国，在第一次战争期间，成功刺杀帝国野心勃勃的皇帝陛下，在个人英雄主义早已没落的当代，成为了联邦里的头号英雄人物。另一个却是强悍地与第一宪章的光辉抗争了一生，最后以一个小人物和叛国贼的伪装身份默默死去。如今小叔已死，父亲已老，费城李家的将来该怎样继续？
“他在东林呆了十几年，总应该有些亲近的人。”联邦的军神此时只是一个回忆过往的老人，悠悠说道：“他向来薄情冷血，只怕不会顾及自己死后那些人的死活，你去查一查，如果真有什么亲近的人，能帮着的地方就暗中帮一下。”
“已经查过了，小叔在东林有一个学徒工，关系比较亲密。只是那个学徒工已经在联邦的行动中不幸丧生。”中年人恭敬回答道。
老人看着湖面，在心里想着不论你是死了还是逃了，你我兄弟二人，其实不过均为一匹夫耳。

第二章 后日之萌
被笼罩在英雄光环下数十年的费城李家庄园里，那位被联邦公民们无比尊敬的军神李匹夫，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要照看一个可怜无辜的小学徒工，只可惜在宪章局的中央电脑资料中，那个小学徒工已经死了，于是联邦里所有人都认为小学徒工肯定不可能还活着。
许乐当然没有死，他也不知道费城李家曾经试图找到自己，照顾自己，他更不可能想到封余大叔会和费城李家有什么关系，就连被他嘲讽多年的那一口烂牙，居然……也是被军神大人亲手打掉的。如果他知道这些惊人的秘闻，当年会不会用崇拜的眼光去摸封余的烂牙？如果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或许他就能明白，为什么在矿坑上的如血暮色之中，封余大叔提起联邦人人尊敬的那位老人时，竟会毫不恭敬地用上了老头子三个字。
此时的许乐正在一件简陋的三层小楼里吃饭，他用刀叉吃力地切割着盘中的野牛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壁上光纹不稳，随时可能报废的电视，电视里的新闻还在讲述着地方州管理委员会议员选举的事情，也提到了东林大区的那次秘密行动。联邦的任何一次秘密行动，都可能被反对派议员贴上黑幕的标签，用乔治卡林的学说，声嘶力竭地大加批判，不过许乐身为当事人却没有这种兴趣，他知道大叔的死有黑幕，只是那块黑幕应该远在很多年前就落下了。
盘子里的野牛肉很硬，是他昨天才从冰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冻了多少年，一点肉质的鲜味都没有，不过好在竟是没有变质，吃到嘴里当木头消化，对许乐来说，也要比那些合成食物更爽利一些。此时已是夏末，刚刚被他修好的空气调节系统开始输送凉风，却还没来得及驱赶走暑意，他抹掉额头的汗，将盘中的牛肉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摸了摸肚子，有些不满足地走入屋内，开始翻拣以及记忆那些零碎的事物。
这幢三层小楼从政府土管局的资料上看，是属于许乐的。换个方法说，这里便是退伍士兵许乐的老家。梨花大学六月中就放了暑假，许乐拿出了购买已久的机票，踏上了回“老家”的旅程，为了在联邦里更安全地生活下去，他必须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尽可能地熟悉当地的生活习俗情况，甚至是可能有的口音，这样才会尽可能地少露出些马脚。施清海轻而易举地看出他是个有秘密的人，许乐不得不更谨慎一些。然而他没有想到，大叔给自己的伪装芯片所设置的“老家”竟是如此之远，从临海州机场坐了七个小时的飞机，又坐了十一个小时的大巴车，最后还步行了整整半天，他才来到了这个小镇上。
他在这个小镇上已经呆了好几天，越发地震惊于封余大叔的能力，这个小镇的选择实在是太牛叉了，偏远不说，而且这些年里因为泥石流的关系，绝大部分的居民都已经搬进了州政府新开辟的定居点。就算还留在镇上的几户居民，也大都忘了那幢三层小楼是属于谁的……很说不通的事情不是？实际上只是生活的重负，让本地寥寥可数的居民们，丧失了所有打听小道消息的兴趣，而镇小学和镇中学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关闭，更是让许乐在安心之余，对封余的本事生出了无穷的好奇。
能够挑到这样一个完美的伪装身份，必须要进入那些级别极高的联邦中控电脑里进行长时间的资料筛选，甚至代表着封余曾经入侵过宪章局里那台无所不知的中央电脑！
许乐洗了个澡，站在露台上将小镇的风景与那些特有的植物牢牢地记在脑海里，同时将那些资料里的东西再次与实际联系加强了记忆。他下意识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属手镯，想到里面那些细细金属丝上灿若星辰的芯片，一粒芯片便代表着一个全新的不为人知的身份，如果都像他此时的身份一样难以找出漏洞，这需要多长时间的准备？
联想到冰柜里藏了很多年的野牛肉，一丝真挚而充满祈祷意味的笑容从许乐平凡诚恳的脸上浮现出来。
……
……
结束了夏日的返乡之旅，许乐经由漫长而辛苦的路途，重新回到了临海州大学城。这一次旅行除了让他对于自己的新身份更加的确认之外，也让他的精神上受到了一些冲击。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东林大区并不是联邦里最贫穷的地方，那个叫做光明的小镇子，才真是穷到了极点。他无法理解富庶发达的联邦，尤其是首都星圈最核心的星球上，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农夫这种职业，而不是舞台上演的那种……联想到曾经遇到过的那一对兄妹，许乐对这个社会的不公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只是他不清楚这种不公平究竟是怎样来的，而又应该怎样解决。但是潜意识里，他依然对联邦政府没有丝毫好感，反而对反政府势力多出了一些好奇和模糊的认可。
九月初，梨花大学校园再次打开，许乐又开始了教学楼与房间之间枯燥的来回运动。梨花大学的工科基础教学果然拥有与它名气完全不相符的实力，许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知识，比如静农牌高能蓄电池的工作原理，封闭结构下三系统的数据契合参数，晶矿石在光照条件下的电子自动跃层规律……
明天便要开始进入实验室大楼，进行实践学习，许乐想到这一点，便觉得手上的皮肤开始发痒，离开东林，离开矿工的操作间已经一年多的时间，除了给自己做了根防身的电击棍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那些电子板，管线，金属……那种美妙的触觉和淡淡的高能塑料味道，实在是令他十分想念。
“在想什么呢？又在想将来去上林果壳公司应聘的事情？”一个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将许乐从想念里拉了出来。他愕然地停止了搓手的可笑举动，看着桌子对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在想明天的实验课，周教授会不会让我们自己动手组装设备。”
是的，在平静的大学生活之中，许乐生活里最大的变化大概便是桌子对面这位习惯性戴着黑框眼镜，文静清纯到甚至有些冰冷的女生。
那一辆黑色幽灵轿车驶入梨园的时候，许乐和张小萌两个人认出了彼此，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偶尔他们会在校园里遇见，随着点头打招呼的增多，他们开始坐在一起吃饭，虽然引来了很多人不解的眼光，不清楚家世颇佳的张小萌为什么会跟小门房旁听生走的这么近，虽然许乐并不愿意成为众人的焦点，可是他还是很喜欢和张小萌多在一起坐坐。
张小萌看着对面的呆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联邦调查局的监视小组在维持了一个学期之后终于撤了，校园里的学生们也习惯了自己从S2的归来，一切都回到了平静。她想要接触的那个目标却像是永远消失在了校园之中，再这样平静下去，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学生。
和许乐在一起吃饭，在她看来并不代表什么，她只是觉得一个退伍的士兵一边当门房打工，一边在学校里读旁听，想要将来进入果壳公司当机修工程师，实在是一个很努力的年轻人，她很欣赏这一点。同时她想请许乐多吃几顿饭，或许是因为当初她曾经偷吃过对方的小狗饼干，并且还误会了对方，而且在她的猜想当中，许乐的经济条件一定不是特别好，至于为什么会在机场大巴遇见，她认是国防部给退伍士兵的福利……
“下个月有双月节，学校有舞会。”张小萌望着他说道，“需要男伴，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听到这个请求之后，许乐没有马上开口。张小萌静静地注视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看着许乐长久没有开口，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不是失望于对方拒绝，而是失望于许乐因为害怕那些异样的眼光而退缩，或许自己真要一个人去参加那个乏味而必须参加的舞会。
“我自己有钱去买比较合适的衣服。如果舞会上没有你的相亲对象，也没有那些狂热追求你的人，你也不是需要我当你的临时男友或挡箭牌。”许乐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那我就愿意陪你去。”
听到这么多的前提条件，张小萌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地笑了，镜片上闪过一道亮光，非常清澈。

第三章 别扭的梨树
“虽然你此时笑的十分淫贱，颇有小爷我无耻的风采，但是……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一个大大的坏消息，让你从这白日的春梦中醒来，真是不好意思。”
梨花大学的下午天气总是这样暖洋洋，令人懒洋洋。许乐看着铁门外面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儿，看着那个懒洋洋的流氓官员脸上挂着的淫贱笑容，忍不住骂道：“有屁就快点儿放。”
最近几个月里，施清海一直忙于工作，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反正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这一瘦让他的面部线条显得更加分明，再配上那双迷死人不要命的桃花眼，稍去妩媚之风，更添三分英气，越发吸引那些中年雌性生物的灼热目光。
施清海从铁门空隙里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根，认真说道：“邹家兄妹昨天的航班，已经到了临海州，你自己小心一点儿，最近这些天不要再出校门，直到我给你确切的消息。”
许乐夹着香烟的手指一僵，没顾得上去点火，愣了愣后才想起了那两张并不难看却异常令人讨厌的脸。这几个月里他忙于学习机修方面的基础知识，忙于每天夜里的练功，忙于体会突如其来撞到自己腰上的青春，竟有些忘记了这件事情。他望着施清海问道：“你从哪儿得的消息？”
“不要忘记小爷我是外勤处的干探。”施清海的语气毫不轻松，他的心里也觉得晦气，上次他冒着大险在夜店门口开了枪，就想把这滩子水弄浑。结果没想到国防部那位大佬居然一点脸都不要，隔了几个月又把自己的儿女派了过来。施清海倒是不怕对方的报复，只要他的腰里有枪，没几个人能对付他，问题在于许乐，他很担心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
没有背景的小门房再能打，也不可能是那些人的对手……而且最令施清海烦躁的是，许乐得罪那一对兄妹，全部是自己的错。
“世界上有这么记仇的人？”许乐当然知道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物，那些处于社会上层的大人物们，一旦颜面受损，不变本加厉地收回来，是绝对不会罢手的，“你说那个少校是第三军区的人，难道为了对付我们专门调来临海？”
“他们来临海自然不是为了我们，但顺手收拾我们这两条敢汪汪叫的狗，只怕也非常愿意。”施清海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沉，看着许乐那张老实平凡的脸，心想如果那对兄妹真的乱来，实在不行自己也只有出狠手了，大不了事后被组织开除了事。可是开除和清除好像是同义词？他忽然想到了这点，反而觉得胸膛里海阔天空，笑着对许乐说道：“别太担心，交给我办好了……不过，你得告诉我，刚才在阳光下面笑的那么淫贱，是不是出了什么好事儿？”
许乐愣了愣，施清海的脸色却变了，严肃地看着他说道：“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
许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发呆。施清海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认真说道：“别上当，兄弟。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一个逼。”
施清海虽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个流连花丛，祸害了不少姑娘的流氓，但很少会说出如此下流粗俗的话。许乐听到这句话后却没有生气，皱着眉头接着说道：“爱情啊……就是眼与眼的对视，肉与肉的摩擦，体液与体液的交换。”
这三句话顿时把施清海震住了，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许乐，心想这个看上去老实的家伙，怎么能说出如此粗鄙却无比精确的论点？
他不再理会依然发呆的许乐，向着那辆黑色的公务用车走去。坐在驾驶位上，他看着铁门旁，阳光下，依然屁股不着椅的许乐，摇了摇头——他没有太多时间去管许乐的私事，这几个月里，他调动了手中的一切资源，却依然没能找到那个太子在大学城里的位置。他有时候甚至在怀疑，组织如此重视一个年轻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那样的一个人？
施清海开车走了，留下一个发呆的许乐。他抬头看了看微微刺目的阳光，想到昨天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他和张小萌在运动场的跑道上缓缓行走，四周有无数的学生投来异样的目光，看来自己已经违背自己意愿的出了名？先前关于爱情的三句话，是那个时常出入休闲中心的封余大叔经常在许乐耳边唠叨的，许乐下意识里说了出来，心里却根本无法认同这种赤裸裸的观点。
自己和张小萌有可能发展下去？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许乐便否认了这一点。
许乐给张小萌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这是一个诚恳善良的年轻男人，随着后来的接触，她发现了许乐更多的优点，比如上进，比如努力，比如专心，然而又能如何呢？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又却贪图着那一丝真诚，毕竟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梨花大学，回到议员的身边，帮助他处理那些繁琐的事务。她经常提醒自己不要太过贪心，有这一段平静的校园生活已经足够了，对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真能达成他进入果壳机动公司的理想，可是……那又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许乐不知道自己对张小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对方黑框眼镜遮着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很吸引人。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第一次与异性有了这样单独的接触，难以抑止地开始发起光来，他喜欢和她坐在一起，但也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那些异样惊讶的眼光，不是因为对方拥有极好的家世，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问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联邦的军人前来抓捕自己。
许乐没有谈过恋爱，张小萌也没有，却恰好都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就像是梨园里的树在春天会自在地生长一样，有趣的是，他们不懂什么叫爱慕，什么叫喜欢，却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却又因为那些实在或荒谬的原因，保持着距离，让那些或许有或许没有的心意，只在心里。
既然只在谁都看不到的心里，自然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他们此时的相处，就像梨园里的树被人用铁丝捆住了，笨拙而可爱。
……
……
肉眼看上去纤净无尘的操作间里，张小萌正笨拙而可爱地操作着小型激光焊机，试图将操作台上那几个金属部件联结在一起。然而她虽然在别的功课方面拥有极为优秀的理解力，一旦动起手来，却显得那样笨拙。
在她的操作隔间外面，几个男学生用关切的眼光注视着她的操作，焦虑地恨不得冲进去代替她。时间总是容易能够让人忘记一切，如今的学生们早已经忘记了张小萌曾经休学一年，去S2行政区的幼稚举动，在他们的眼里，张小萌是一个很漂亮可人的女同学，而且恰好有不错的家世和性格。虽然最近校园里传说张小萌又变得古怪起来，喜欢和那个穷死了的门房旁听生在一起，可是他们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据女生公寓的内部消息，张小萌也完全否认了和那个穷小子在一起的可能性。
或许是走神走到了一处，速度也保持了一致，那几名男学生下意识里扭头，望向了旁边一间全透明的操作间，然后他们异常震惊地听到了嘀的一声。
“2分23秒！”穿着操作服的周教授带着不可置信地神情盯着操作间门口的显示光屏，对着里面那个年轻人大声喊道：“许乐！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昨天才打破学校里的三套件组装纪录，今天又打破了B图纸纪录！他妈的！如果不是你小子历史政治学和经济学都只能考个位数，我一定向学校推荐让你转成免费的正式学生，甚至恨不得推荐你去第一军事学院！”
据说周教授以前是国防部某大型配装中心的团级机修工程师，至今仍然带着强烈的军人风格，说话声音非常大，震的整个实验楼都会嗡嗡作响，更何况这个时候他是带着狂野的喜悦吼出来的。一时间，所有的学生都听到了他说的话，将羡慕和震惊的目光投向了那个透明的操作间。
正隔着平面放大玻璃，笨拙进行第四个焊点微操作的张小萌，震惊地抬起了头，取下黑框眼镜向着旁边望去，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上去异常平凡的男生，居然会在这些方面拥有连周教授都感到震惊的天赋。
透明操作间的门打开了，后背早被汗水打湿的许乐走了出来，用衣袖擦了擦头发上快要滴下来的汗水，假装没有看到四周的惊奇目光，向周教授点头致意。被封余大叔手把手教出来的操作技能，用来完成学校的操作实践，自然要比这些同学们快很多。他只是有些无奈，自己一旦接触那些工具便会忘神，为了从痴迷的状态中把速度降下来，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急出了一身冷汗，结果好像还是太快了一些。

第四章 靳教授以及图书馆H区
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周教授，看上去真不像是大学校园里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而更像是军队里整日在日光下暴晒的汉子。此时在单间的办公室里，他的音量仍然十分巨大，对着面前规矩站着的许乐大声吼道：“联邦所有单体星系中的恒星，都被我们称为太阳，简称为日。许乐……我日！你他妈的怎么能做到这么快，以前是不是学过？老实交待！”
连着几天的实践课程，许乐都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表现出了极为强大的操作能力，这种事情但手熟尔，便是想隐藏其实也没有办法隐藏的太完美。周教授知道这个旁听生还在学校门房里兼职，也知道这小子是个刚退伍大半年的小兵，好奇地瞪着他，似乎想不明白。
“新兵的时候，营地旁边有个链式炮兵营，我偷偷去摸过几次。”许乐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的履历和资料，低头说道。
“那你真他妈的是个天才。”周教授拿起茶缸灌了两口，忽然皱着眉头认真说道：“不过这不能代表什么，这些只是最基础的东西，而且将来在实际的工作中也不见得能起作用，这种开放课程，最看重的还是你的设计思路，毕竟我们是个大学，不是培养机修兵的地方。就算是单论速度，你也不算最快的。每次国防部征调考核里，那些装配基地里的变态兵有的是比你更快的。你明白没有？”
“明白。”许乐大声地回答道，心里对于教授的看法却有些不同意，他承袭的是老板大叔的风格，以更快更流畅更精确为目标，以更节省更方便更能就地取材为目标，换句话说，这死孩子还是下意识里准备把战舰和机甲当家用电器来修啊。不过周教授后面说的话，许乐倒真的是很喜欢听，知道自己不算是太出格的机修怪物，想来也不会引起中央宪章那台无所不能，非常混蛋的电脑注意。
“很可惜你已经退伍了，不然应该直接在军中报考国防部机修士官，读军校应该更适合你一些。”周教授有些惋惜地说道：“现在以公民身份去报考，年纪大了些，而且还要等两年时间，不大划算。这样吧，你好好学，我找机会和学生处的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你转成正式学生，至于学费什么的你就不要太担心了，联邦每年下发的奖学金和补助金指标还有很多用不完的。”
许乐知道周教授说的是真话，每年联邦都会投入大笔的教育经费，而审核奖学金和补助金的程序却十分严格，如果自己旁听的成绩足够优秀，又有周教授这样的人做担保，说不定还真的可以转成正式学生。能够拿到文凭，对于将来进入果壳机动公司那可是大有帮助，他啪的一下立正，大声说道：“谢谢教授。”
“对了，这是图书馆H区的通行卡，那里的材料和工具比较齐全，有些国防部解密后的图纸和资料也存放在那里的电脑中，我想比较适合你的程度。”周教授取出一张小小的卡名扔了过去。
许乐接住，继续大声说道：“谢谢教授。”
拿着小巧的电子通行卡，许乐离开了办公室，虽然连着说了很多声谢谢，对于那个完全都没有听说过的图书馆H区也有几分好奇，可是许乐此时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周教授的另一句话。国防部机修士官考试……许乐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想起了那些年在偏远东林矿坑里对未来人生的憧憬。不过自己此时已经身处最繁华先进的联邦首都星球，而且眼看着一步步踏上了实现第二个理想的旅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许乐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的那一抹阴影，却深深清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还有很多。
就在此时，周教授也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乘坐电梯上了顶楼，通过秘书见到了梨花大学的校长。他看着校长那张充满了文雅气息的面容，开口说道：“你交代的那个学生，还真不错，我已经把图书馆H区的通行证给他了。”
校长从阔大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叫许乐的小伙子？我以为你早就把通行证给他了。”
“凭什么？没有经过我亲自考察的学生，休想拥有联邦最优秀的教学资源！”周教授十分不赞同校长的话。
校长叹了口气，将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说道：“你可真是胡闹，既然我交代了，你照办就好。”
“那可不行，你现在老花眼太严重，又不肯去做激光手术……说来也是，就是两分钟的事情，你非顶着这么个眼镜做什么？”周教授唠唠叨叨个不停，“还是得让我亲自考察，不止要考察他的知识结构完备度和动手能力，关键是品德最重要，这小子不错，每次让他搬最重的东西，他都没有什么怨言，也不会白痴到以为我这个教授是在歧视他这个没钱的旁听生……”
校长皱了皱眉头，摆了摆手，说道：“这个年轻人是靳教授写的推荐信，虽然我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认识靳教授，不过既然那封推荐信是真的，我自然相信靳教授的眼光，有什么好考察的。”
“你说的……是老靳？”周教授的脸色顿时变了，“他都离开二十几年了，还活着？日，早知道是老靳私底下的学生，我还丢那个脸教他做什么？”
“不是老靳的学生，只是他偶尔碰到的一个很有热情很有天份的学生。”校长总是不能习惯周教授的态度，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老靳在信里说了，不要让那孩子知道他做过推荐。”
周教授一愣，说道：“那封推荐信不是那孩子带过来的吗？”
“所以我说关于那孩子的品德你也不用考察，老靳既然这么说，自然是相信那孩子绝对不会拆开那封信偷看。”校长笑眯眯地说道：“关于老靳的眼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让老靳瞧得上眼的学生，你居然还让他当门房？”周教授搞不懂这些人的想法，挠着头准备离开，就在开门之前，他忽然回头问道：“双月节的舞会我可不可以不参加？我可不会跳舞。”
“不行。”先前一直显得很好说话的校长，忽然斩钉截铁说道：“这是梨花大学一直以来的传统，谁都必须参加。”
看着紧闭的大门，梨花大学校长从不知唇角微翘，想起了那个离开了很多年的朋友老靳，他说自己要去环游联邦，甚至还想去帝国逛逛，也不知道现在逛到了哪里。只是当年那么好的朋友，说不见就不见，在通讯如此发达的现在，竟是忍心连封电子贺卡也不发一张，实在是个很薄情无耻的人啊。从不知虽然是个老男人了，可是想到那个忽然消失的朋友，依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怒意，好在从那封推荐信中知道对方还好好地活着，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紧接着他想到了双月节的那场舞会，想起了梨花大学这个沿袭自二十几年前的传统，和老靳也有关系，在那个舞会上，有一段美好的故事发生，而且故事的男女主角都是那样的大人物，即便他是一位清高的大学校长，也不禁感到了一种自豪。
“不知道邰夫人会不会来看她家的公子。”从不知的脸上浮起一丝快慰的笑容。
……
……
图书馆H区并不在图书馆，这是很妙的一件事情。许乐研究了半天那张小小的电子卡片，最后才想到用电脑读取上面的数据，找到了那个处在梨花大学最偏僻区域的建筑。这个建筑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树林之中，四周根本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无论是谁经过这里，或许都不会注意到那幢有些阴森的建筑。
拥有手中的电子卡片，许乐畅通无阻地进入到建筑内部，一路上也没有看见有什么服务人员，他未免有些疑惑。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大门，看到一整排最新式的处理器和那些大的令人流口水的光屏时，他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宝库。拥有进入H区权限的学生不多，却也不少，他们只是沉默地调取着中控电脑里的资料，然后进入专属自己的操作间或是模拟室，并没有对新来的许乐打招呼。
许乐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地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才将终端上面能够看到的资料大致浏览了一遍，当然只来得及把信息树最上面几层稍微扫了一眼，根本来不及看到更细致的东西，可即便这样，也足够令他吃惊，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直有种说法，梨花大学是整个联邦里除了三大军事学院和西林军校之外，在战舰三大系统及机甲方面最优秀的学校。
他甚至在电脑里查到了M37系列以前所有军用机甲的图纸！
光屏不停地翻动，出现了他有些眼熟的图纸，看着M02如同被剥去肌肤的内部结构，许乐终于忍不住张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五章 两个失眠的青年（一）
此后的几天里，许乐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图书馆H区，他忘记了睡眠，忘记了饮食，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兴趣之中。这当然是一个比较夸张的说法，只是他确实不肯放过任何可以呆在H区里的时间。那些刚刚被军方解密不久的资料，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当他将M系列的图纸全部阅读一遍，尤其是仔细地分析了M02的内部结构之后，才发现原来当初在古钟号上的行为是那样的幼稚和异想天开，被他用乱七八糟组合起来的机甲，看上去似乎是可以动，但实际上隐藏了无穷的危险。幸亏那台破旧机甲只是散了体而没有发生爆炸。许乐一边学习，一边与那几年里跟随老板大叔的日子相对应，渐渐明白了一些比较模糊的道理，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机修工程师，必须做到不论面对着任何精密的仪器设备机甲时，都要拥有修理家用电器的平常心，但是却不能真傻乎乎地把所有的尖端设备都当成家用电器。
毕竟像机甲，自行炮，战舰传动系统这类装备，必须要承受无比巨大的载荷和攻击时所携带的动能冲击，而不像家用电器一样只在和平中悠游自在。每一处细节的疏漏，每一种电子元件的质量，每一项金属材料的选择，都会影响到它们的性能乃至操纵者的生命长短。
光屏上M02机械腿部的局部结构图被放大到了最大限度，淡淡蓝光中，许乐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注视着机械腿后方藏在护甲里的液压管。河西州郊区的山林里，他曾经亲眼看见大叔选择这里作为攻击机甲的突破口，他认真地分析了很久，终于确认了这条液压管确实是M系列机甲表面最脆弱的部分……当然，这种脆弱也是相对的，如果是一般的攻击，哪怕是肩扛式火箭筒，大部分的能量宣泄也会被那层合金护甲挡下，而要躲开合金护甲攻击那条液压管，则需要极为精准的角度和……可以弯曲的攻击手段，或者是可以伸进缝隙里的小巧武器。
想来想去，能够满足这一点的……许乐下意识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才明白原来大叔当年说的话并没有太多的错误，对付那些巨大的机甲，似乎这双手才是最有效的武器。不过如果是一般的人的手，一拳打在金属液压管上，肯定会骨折流血，而液压管颤都不会颤一下。除非那双手能够拥有更巨大的力量，更紧密的骨骼肌肉。
许乐有些动容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可是大叔明显可以轻易做到，如果自己一直练习那套姿式，体会那种灼热的颤抖，难道真的有一天可以达到那种程度？
M系列机甲的防御力极为强悍，想必以机修师封余的恐怖实力，也没有办法正面突破，然而事情总是这么奇妙，机甲看似完美的设计，实际上考虑的都是热武器的攻击，尤其是同等级武器的攻击，却根本没有考虑过被……人攻击，所以留下了液压管那个漏洞。毕竟联邦最顶尖的机甲设计师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世界上居然有封余那种怪物。
……
……
因为沉迷于图书馆H区中，这些天中午许乐很少和张小萌一起吃饭，他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说了一声，张小萌点了点头，显得并不在意。反而是施清海好些天都没有看见晒太阳的他，有些担心，好不容易通过电话联系上，才知道许乐最近的行踪。施公子清楚这个朋友的人生理想和兴趣之所在，只要他仍然留在校园里，人身安全不受威胁，也便没有多问。
每天晚上七八点钟，许乐才会离开H区，此时H区里那些优秀的学生们早已散去，毕竟正值青春年华，再如何用功，也没有谁愿意一直呆在这样冰冷而金属味道十足的地方，长时间的疲劳学习效果也不见得好。一天夜里，许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隔着玻璃看着淡淡灯光下的梨园青树，忽然间想到了封余大叔在河西州郊区山谷树林里，对那台黑色M52做过的事情，那双颤抖的手怎么能够从机甲外部便能操纵机甲的动作？这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心思一动，许乐难以入睡。如今的他对于机甲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也明白了自己体内那股神奇的力量是多么的珍贵，自然再也不肯放松练习，哪怕每天夜里精神已经十分疲惫了，他仍然坚持把练习做完。洗了一个澡之后，他坐到了床边打开了电脑的光屏，开始仔细地计算自己那个奇妙的猜想从理论上，有多少实现的可能。然而他一直不停地推算着，却发现由于对那股神奇力量的了解太少，那种颤抖似乎也没有什么固定的频率，再如何异想天开的猜想，似乎都难以从实验中获得证明。可是他依然没有放弃，因为封余大叔曾经向他展现过那种画面。
无数的符号、参数、结构图、文字在许乐的脑海里不停闪动，最后变成了封余大叔如弹钢琴一样落在那台黑色机甲上的颤抖双手。被那种隐约的线索不停折磨的许乐根本无法入睡，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打开了自动监控报警设备，离开了房间。
深夜十二点的校园格外安静，尤其是图书馆H区所在的这一片树林，远方那些学生公寓里电视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这里。许乐用电子卡片打开了H区的大门，确认了H区果然如资料所说，是二十四小时开放。此时的图书馆H区已经空无一人，许乐一个人在空旷的建筑内行走，看着四周的感应灯随着自己的脚步亮起，心中却没有恐惧的情绪，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幼在东林黑暗的矿坑里呆惯了，二来也是因为他此时的脑海全部被机甲与体内力量的问题所占据。
在光屏上认真地翻看着资料，却没有丝毫收获，这是许乐的意料中事，他并不怎么失望，只是觉得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开始在寂静的建筑内走动，一方面是减少一些疲惫，也顺便活动一下身体。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条走廊的前面，走廊边上的墙壁上写着H1，下面还有一个醒目的铭牌，大概的意思是说，走廊里面属于管制区域，没有相应权限的人员请勿入内。
许乐好奇地看着走廊，不明白梨花大学本就显得有些古怪的图书馆H区里怎么还有一个H1区。好奇归好奇，他也没有进入那个区域的想法，因为很轻易地便能推断出，这个H1区的准入权限不可能太低，应该归学校里的专业研究人员所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怎么可能进去。
他只是往走廊里面走了几步，眯着眼睛想看清楚那扇沉重的大门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然而就在他离那扇大门进入五米远的范围内，走廊里却骤然亮起了淡淡的幽蓝光芒，一个低沉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信息前端特征符号，请您接受芯片扫描核准身份。”
许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没有触碰H1区的大门，便已经激活了电子监控核准程序，他下意识里想退出走廊，可是四周已经充满了淡蓝色的层层线条，看样子芯片扫描已经开始，如果这时候离开，会不会被电子监控程序判定为入侵者？他微有惧意地站在那些扫描的光束之中，暗自祈祷扫描快些结束，只要电子监控程序判断出自己没有准入权限，大门自然不会打开，而自己也就可以离去。许乐心想自己以后的好奇心一定不能再这么强了，不过是失眠啊……怎么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
事态的发展没有按照许乐的期盼那样发展，本来应该看不见的扫描波段被设计者有趣地显现出淡蓝色的线条，那些线条最后集中在了他的后颈芯片处，完成了扫描过程，却没有发出请他离开的警告声。
“身份核准通过，编号保密，个人资料保密。”机械的电子合成声在这一瞬间变得生动了少许，“欢迎进入H1区。”
许乐吃惊地看着缩回墙壁中的门，此时的他自然没有心情去注意这扇沉重的门全由合金制造，他只是震惊于为什么自己站在走廊里，被扫描了一遍，便得到了身份核准通过？难道说周教授除了给自己了一张电子卡片之外，还将自己的个人信息输入到了系统之中？
暂时想不清楚这件事情，看着走廊尽头门内那些柔和光线笼罩着的空间，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谨慎，他向里面走进了进去。沉重的合金门在他的身后关闭，许乐环顾四周，发现H1区里的建筑格局非常简单，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两旁分别有两个房间，他习惯地向右一转，打开了那扇门。

第六章 两个失眠的青年（二）
一身疲倦，满脑门子官司，渴睡却又因亢奋而睡不着，这种感觉最令人难受。许乐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看着开阔房间尽头那台在无数电缆连接下的合金机甲，顿时再也感受不到先前那种精神折磨，无来由为之一振，眼睛也亮了起来，真的很漂亮，纯黑色的机体表面反射着淡淡的哑光，而它身后连接入墙壁中各个端口的电缆，则是依据传输数据或是能量的分别，被人漆成了各种不同的颜色，有的白，有的红，有的蓝……
就像是一个黑色的远古武士，身后系着无数条彩带，被荒原上的风吹起，不停地飞舞着。
许乐赞叹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着人世间无处不是美，哪怕是这样冰冷的金属与科技，依然能够让人赏心悦目。在因感受到美而震撼之后，许乐渐渐回过神来，又陷入了惊喜之中，毕竟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二次看见真正的机甲，上次古钟号上那台破旧的M02外表像极了垃圾，而眼前不远处这台悬挂于平台之上的机甲，却是如此的鲜活，就像是下一刻便会活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向墙壁那边靠过去，虽然已经得到了准入许可，可是忽然间看见一个民间极少见到的机甲出现在眼前，他依然难抑心头的紧张和兴奋。
这是M系列机甲的原型机，去除了所有的武器系统，和操纵舱的舱门。许乐走到机甲下方，仰头望着半空中正在泛射着金属光芒的它，很简单地判别出了它的型号。在这间开阔的房间里，找到了终端光屏，他仔细地看了一下，才明白了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原来是一间机甲操纵的模拟室。虚拟训练技术几百年前便开发了出来，问题是一直没有成熟，如今在联邦里没有得到推广，许乐好奇地看着光屏上的那些说明，发现这一套技术是电子杂志上面已经猜测许久的那套军方技术。
许乐对操作机甲作战的兴趣远远不如修理设计机甲，只是他更清楚，一个优秀的机修工程师，必然对于自己研究的对象要有绝对的了解，更需要进行长时间的亲身操作，才能够对那些细微处做出最快速准确的判断。梨花大学给学生们提供了这样优良的训练条件，恰好他的心里对于自身体内的神奇力量与机甲操作间的关系有极大疑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许乐平伏下心头的兴奋，沿着M原型机比两个人还要粗一些的机械腿，设计者在腿旁巧妙地构置出了类似于舷梯的护甲外表，让这种攀爬显得并不十分困难。许乐坐到了操作舱内，看着面前开阔的空间，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手掌微微发抖，放到了身体两侧符合人体工学的指触式光屏上，这种指触式操作光屏，肯定与军用的真实机甲系统不相同，不过用来测试训练熟悉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黑色的M原型机甲在他的手掌放上去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嗞的电流通过声，原本空无一物的舱门所在缓缓降下了一片极薄的光屏，占据了许乐所有的视线，看上去就像是戴着真实头盔时所看到的那一种。
“请选择综合操作能力测试等级。”
许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低的第六级测试环境。虽然封余大叔和李维都称赞过他是天才，他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天才，但那种天赋好像都体现在机修水平方面，他可不会自大地以为自己第一次真正操作机甲，便可以散发出星辰之力，化身成为人类联邦最强大的机甲战士。人世间从来没有生而知之的人物，许乐自认也不是。
……
……
第六级的机甲操作训练测试果然很简单，眼前占据所有视线的光屏上，只是不断地出现各种色块和光线，按照终端说明里介绍的，但凡是绿色的色块需要进行跳跃，黑色的色块需要进行击毁操作，至于那些光线则代表着对方武器所发射出来的能量，唯一有些复杂的便是对于武器系统的操控，因为有的色块加了一道光环，则代表着需要进行两次至五次不等的连续打击，才能摧毁目标。
系统测试最开始的速度很慢，然而随着机甲能够躲过或击毁的目标越来越多，那些从光屏远方直移过来的色块和光线就会渐渐加快速度，更令许乐感到头痛的是，那些色块和光线的出现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只能依靠自己的专心和那双沉浸在微观世界里多年，显得格外冷静的双眼来判断。
许乐没有真正地操作过机甲，指触式光屏上那些指令输入都需要他试验了好几次，才算记住了各项操作的指令。这样一位生手，他只想着能够让机甲走起来，动走来，已经算很了不起的事情了。然而当他第34次被光线击中，听到了机械的电子合成声报告机毁人亡时，依然忍不住感到了无穷的郁闷。
他第一次坚持了……一秒钟，机甲左机械腿绊住了右机械腿，成功倒地自毁。他第二次坚持了……两秒钟，虚拟光屏中的机甲艰难地迈出了左腿，然后被一道光线贯穿，左大腿上的传动装置失灵，被判失败。他第三次坚持了……三秒钟。如果就这样下去，每一次都能多坚持一秒钟，像东林石头一样坚韧的许乐或许仍然不会有任何挫败的情绪，因为他本来在这方面就是一张白纸。问题是，当他终于成功地熟悉了所有的操作指令输入，能够让这台悬于半空中的机甲灵活地走动以及跑动起来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避开那些光屏中扑面而来的障碍物和光线，那些程序调置的障碍和武器来的实在太快，一共努力了三十四次，他最长一次能够坚持的时间也不过是……区区五秒。
“太变态！”
许乐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认为这种被色块和光线充斥的测试太过枯燥，本来就极为初级的联邦虚拟技术，也不可能在光屏里为他展现栩栩如生的城市街巷建筑或山林的三维画面，可他实在有些受不了种连续的失败和看不到任何进步希望的感觉。这还仅仅是最低等级的测试，就已经这样难过，许乐抹掉额头的汗水，心里对于联邦军方那些机甲战士不禁生出了无穷的崇拜，对于那个成功夺取机甲，像妖魅一样游走在山腰上的大叔，更是觉得对方像是一座高山，怎样也靠近不了。
“他妈的，他妈的。”
许乐基本上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说脏话，更多的时候，是他处独而感到挫败时，才会说出他妈的这三个字，而且他每次说他妈的这三个字时，偏偏是那样的正经和严肃，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就像是在说我爱你联邦。额头上的汗抹掉了又流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盯着光屏上无比巨大的失败二字，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
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反应速度和操作速度？机甲操作里好像有一个行话叫做手速？许乐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根本没有放弃的念头，因为他今天来到H区，本来就是想要查找自己体内力量与机甲操作之间的关系，先前虽然试验了很多次，都只坚持了八秒，可是他真正需要试验的东西还没有进行。
闭着眼睛回想了一遍那十个姿式，一股淡淡的暖意开始在许乐的后腰那里蕴积，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那股暖意变成灼热，然后化为皮肤上的那一道道颤栗，只是被遮掩在衣服下面，没有展现出来。
“第六级测试开始。”
那些已经无比眼熟的各色色块和光线，从光屏的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只给以第一视角出现在虚拟场景中的机甲留下了极少的反应时间和躲避空间。许乐的双手快速地在指触光屏上移动点击，输入一个又一个的指令，只有他自己清楚，此时的情况和刚才已经有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当那些色块光线进入他的眼睛后，大脑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然而大脑对指尖的指令却似乎不再通过身体里的神经束传递，而是下意识里被体内的那股热流与颤抖抢去了承载的权利……
进步了，十一秒七。许乐瘫软无力地靠在了操作舱的座位上，浑身大汗淋漓，在全神贯注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先前体内的异样，说实话，那些太微观的改变，确实不是人类自身可以观测到的，只能从结果上体现出来。他的腹部咕咕叫了一声，一种难以抑止的饥饿感出现，许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现象，每次那股熟悉的颤抖出现之后，他都会感到无比的疲惫和饥饿。
他没有离开，继续着联邦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曾经做过的尝试，然而他也再也没有进步，最好的成绩依然停留在十一秒七这个极为可怜的数字上。
终于有一次，在强烈的郁闷下，许乐没有控制住传至指尖的那丝颤抖，只听到喀喇一声，两块精密昂贵的指触式操作光屏……碎成了无数元器件和光屏碎片！
他愣愣地看着双手下方的这些碎片，忽然间醒过神来，毁坏了学校如此精密的仪器，不知道要被扣多少学分。强撑着疲惫和饥饿，他爬下了M原型机，将里面的碎片打扫干净，然后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许乐有些惊讶地发现H1区那间休息室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几盘小点心。他咽了咽口水，这时候已经夜深，也没有地方吃饭，实在是无法抵抗腹中的饥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好像没有人在这里，走了过去。

第七章 两个失眠的青年（三）
图书馆H区已经是梨花大学里最偏僻安静和隐秘的建筑。而在这座建筑的后方，被那些湖水和森森树林包围之中，还有一幢格外清静的小别墅，如果不经校方和里面的主人允许，或许任何人都不会看到这间小别墅。
“少爷，咖啡和您最喜欢的鱼子饼已经准备好了。”穿着一身管家制服的靳叔微佝身体，平静地向着沙发上那个少年说：“不过我仍然强烈建议您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虽然外面隐约知道您在大学城，可是没有必要为了隐藏身份而总是昼伏夜出，这样对身体不好。”
斜靠在沙发上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位靳管家是家里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从首都大学预科毕业之后才和这位管家见面，尝试了几次知道不能让对方放弃少爷这个称呼，于是他放弃了。只是昼伏夜出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邰之源在整个联邦都没有什么畏惧的对象，他只是习惯性的失眠，这个失眠的坏习惯从他十一岁时就开始，一直没有办法治愈，他自己很清楚，失眠是因为压力，那些从他懂事开始，便一直环绕在自己身周的无穷压力。
少年的脸色略显苍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靳管家说道：“习惯了。”
靳管家对着那个走出别墅的少年恭谨弯腰，心里却想着少爷苍白的脸色。相处了几个月，他当然知道了少爷失眠的问题，可是他也无法解决，因为他们这些邰家最忠心的仆人都明白，自己的少爷将来的人生将会承载怎样的压力。每个联邦公民都知道联邦有七大家，但他们却似乎忘记了，其实在很久远之前，联邦只有一个姓氏的家族傲然站立在万民之上——那就是邰家。
三十七个宪历之前，邰家最后一位皇帝陛下微笑着结束了自己家族的统治，然后便开始退隐于历史的阴影之中。无论历史怎样书写，联邦的公民们都感谢那个遥远的邰家，为联邦向着民主自由方向的发展，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和最智慧的选择。而谁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掌握了整个人类社会财富与权力的邰家，在经历了无数年之后，暗中还拥有怎样的实力。这一点连七大家里另外六家都无法完全知晓，只是从来没有任何势力敢于正面对邰家表示不敬。
身为邰家七代单传的继承人，少爷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承担这么大的压力吗？靳管家想到夫人对联邦未来发展的预判，不禁对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年生出一丝心疼的感觉，但旋即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流露出这种过于亲近的感觉，因为这是对主人的不敬。他走到了沙发边上，开始替少爷整理今天阅读完毕的文件，然后将这些纸质的文件放入火炉中烧毁，不留一丝痕迹。
火苗吞噬了邰之源先前看的资料，在那些白纸上记载着反政府领袖已经乘坐专机秘密抵达首都特区，开始了竞选联邦议员的征程，而要等到明天晚上，整个联邦才会知道这个新闻。还有张白纸上记载着出身东林大区的帕布尔议员在一次亲密友人的小聚会上，很慎重地表示，对于明年的总统竞选，他有所想法。
一般十七岁的少年看的都是漫画或是小说，也只有邰家的传人才会看这些，这样的人生，想不失眠似乎都很困难。
……
……
湖畔的别墅有一条秘密通道，直接通向了梨花大学图书馆H区后面那间神秘的名为H1的区域。邰之源沉默地站在走廊当中，通过了淡蓝色光线的扫描，进入了合金门后，习惯性地选择了右边那个房间推门而入。
这位被各方势力不停寻找，试图接触，被称为“太子”的神秘邰家后人不需要担心什么安全问题，因为这块区域的准入权限只有他和靳管家两个人，就连校长都没有，这里也没有监控，那些特勤局的特工也不需要跟进来。他的身份自然不需要向一位成功的机甲战士或机修师努力，然而他依然每天晚上按时进入H1，进行那些枯燥的练习，是因为邰家上代主人，少年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转述过某个人说的话：机甲这种东西，除了特种作战之外，基本上就是一种华而不实的废物。但是……试图用人体控制一个庞大机器的过程，可以磨砺一个人的心志，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对于身份无比高贵的邰之源来说，他每夜来到H1，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每次他在实验室里累的满身大汗后，总有一种畅快的感觉。再喝上一杯热咖啡，吃了两块点心，才能勉强地进入质量极差的睡眠。
湖畔别墅通过H1区的通道和由图书馆H区进入的通道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邰之源向右转，先进来一步的许乐也是向右转，两个人却恰好进入了相对着的两个房间。
过了一段时间，另一个房间的门开了，许乐走了出来，愣愣了看了一眼放在休息室里恒温器上的热咖啡，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许乐离开，H1依然安静。过了一段时间，更显疲惫，但脸上出现了几丝红晕的邰之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肘里搭着一件被汗湿透了的衣服。少年那张五官分明，虽然谈不上英武，却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满足之色，他今天终于过了第三级，虽然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但那种成就感似乎并不弱于这些年里的每一次成功。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家族里的仆人，邰之源愣了愣之后，忽然对着空旷的建筑大喊了一声，像是在发泄什么，只是很明显他很少做这种事情，喊声戛然而止，脸上稍露尴尬后回复了惯常的冷漠与平静。
邰之源习惯性地走到了休息室，坐在了椅子上，习惯性地伸出了右手，端起了热咖啡杯，放到唇边喝了一口。
杯子里什么都没有。
……
……
邰之源的眼瞳猛地一缩，这才感觉到杯子的重量比平时轻了不少，眼角余光一扫，才发现盘子里的鱼子饼也少了几块，桌面上留着一些食物的残渣。他警惕地站起身来，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一下H1区一览无遗的空间，手指按到了呼叫器上，只要他一按，靳管家便会带着那些特勤局的特工赶过来保护他的安全。
然而邰之源并没有按下去，因为他注意到身边桌上放着一张纸。平时他也会在这里给靳管家留些便条，所以准备了一枝笔和一叠白纸，今天这纸上的笔迹明显不是自己，也不是靳管家的。邰之源皱了皱眉头，拣起扔在脚下的衣服包着手指，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非常抱歉，练习后肚子实在太饿，不问而取了你的食物，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还要不要吃，不过真是很抱歉。对了，那盘糕点好像坏了，吃着味道怪怪的。明天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东西作为赔罪，希望你不要生气啊。”
邰之源放下纸，忽然转身向另一个房间走去，推开房间的门，他走到了终端光屏之前，发现光屏后面藏着一包垃圾，似乎是指触光屏的碎片。他越发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奇地打开了终端光屏，看看先前那个进入的人究竟做了些什么。
“六级？十一秒七？真是个蠢货！”邰之源毫不客气地给出了公允的评价。看电脑统计的数据输入速度，这个人明显是个新手，怎么居然想到去挑战最困难的第六级？看样子那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虽然邰之源如果挑战六级能够撑过半分钟，但他绝对不会进行第二次尝试，因为六级的测验时间长达二十分钟，而且速度会越来越快，不是联邦或帝国最顶尖的强者，绝对不可能通过。不，就算是联邦帝国最强大的机甲战士，也不可能通过第六级，邰之源脸色阴沉地关闭了终端光屏，心里对于那个闯入者蠢蛋生出了无穷的愤怒。
喝了自己最喜欢的加塔咖啡，吃了自己最喜欢的里海鱼子饼，居然还说自己的饼干坏了……邰之源快步走回休息室，沉默片刻后举起笔来，在那张白纸的最下方习惯性地留下自己的回复。
“阅。”
……
……
“少爷，从不知校长去教育部参加一个会议，好像是第一军事学院准备访问临海大学城的事宜。我一定会让他做出一个解释。”靳管家低头掩饰心中的紧张，一想到少爷居然单独和一个闯入者在H1呆了几十分钟，他就感到后怕，“那个咖啡杯和鱼子饼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并没有毒，笔和纸也没有什么问题。”
“查到那个闯入者的身份没有？”下午的阳光之中，刚刚起床的邰之源精神反而显得比往常更好一些，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第八章 两个失眠的青年（四）
“H1的中控电脑很奇怪的给出了资料保密的答案，但是通过调取学校里的监控设备，特勤局查出这个人叫许乐。”靳管家回答道：“而家族调查的结果，这个人去年进入梨花大学，是……靳教授推荐的。”
“靳教授？H1的设计者？”邰之源微微一怔，问道：“原来是他，难怪那个学生能够进入H1。那个学生知道我的身份吗？”
“从不知校长是个谨慎的人，不应该会出这种问题。”提到梨花大学校长，靳管家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尊敬的意味。邰之源沉默片刻，想到昨天夜里那个吃了自己鱼子饼的闯入者，想到对方极为乏善可陈的口味，尤其是想到那个空空的咖啡杯……自己等于是间接触到了那个人的嘴巴，邰之源的心里觉得无比地恼火愤怒，但他的表情没有泄露一点，平静地嘲讽道：“谨慎？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邰之源不会将一个梨花大学的校长放在眼里，甚至对于那个H1的设计者也谈不上尊重，只不过因为父母以前在这所大学里相识，并且父母和校长以及靳教授的关系不错，他才没有在管家的面前表现的过于冷漠。
从不知校长去首都特区参加教育部的临时会议，关于那个意外闯入者的问题，一时间无法得到妥善的处置。邰之源忽然想起刚才管家说的那句话，第一军事学院访问梨花大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嗅到了一丝他并不喜欢的讨好味道。邰家在人类社会的顶端已经呆了太久的年头，久到邰之源有时候都无法记清楚家族的历史，三十七个宪历之前，邰家结束了对人类社会的统治，此后无论政体怎样变更，以至六百年前如今的联邦成立，他们一直都保持着某些很重要的传统。与这些大家族的传统相似，联邦几大军事学院其实也都出现在最近的联邦体制之前。从古远开始，邰家的后代子弟们，都在第一军事学院学习，这是一种传统，得到双方认可的光荣的传统，唯一一次例外便是二十几年前上一代邰家主人……出乎所有人意料，选择了梨花大学。因为上一代邰家主人也就是邰之源的父亲，是一个文艺气息格外浓郁的人物，对于政治军事经济之类的事务不感兴趣，在世的时候插手也极少，所以第一军事学院在吃惊和失落之余，也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问题是，如今邰家未来的主人再一次开始了在人类社会里的学习和体验，却又一次地放弃了第一军事学院，选择了梨花大学，这就让第一军事学院的那些大佬们感到了耻辱，他们不明白高高在上的邰家究竟是怎样想的，想必马上就要到来的到访一事，与隐藏在梨花大学里的邰之源也有关系。
靳管家看着少爷陷入了沉思，很敏锐地猜测到他在想些什么，轻声解释道：“第一军事学院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暂时还没有查到。”
“有可能是猜到的，毕竟一院里有不少厉害人物，当年他们眼睁睁看着父亲选择了梨花，怎么可能不会记得这种羞辱。”邰之源平静地说道：“邹侑和郁子既然都能知道我在梨花大学，想来整个联邦也没有多少人不知道了。”
“邹应星有些太不像话了。那对兄妹几个月前就来过临海一次，据说在市里引出了一些小麻烦……少爷，您看要不要警告一下国防部方面？”
靳管家只是邰家的一个管家，可是除了在夫人和少爷面前，他无论是面对着联邦政府里的任何一位高官，都会表现的像小说中的贵族那样不可一世。警告看上去只是一个温和的词，然而这个词如果出自邰家，则将代表极为强势的压力和行动力，可能有不少人会因此而丧失前途，甚至……生命。
邰之源静静地看着靳管家，目光平静之中隐着深深的威压，一字一句说道：“不要忘记，皇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三万七千年。如今的联邦是法治社会，我只是邰家的一个后人，而不可能真的是什么太子。我不想再一次警告你，过去的荣光不可能再回来，你也不要这样想，更何况在我看来，那些荣光根本就只是耻辱与罪恶。”
“历史是不能开倒车的，至少不会在我的手中。”
邰之源放下了关于那个叫许乐的闯入者的资料，眯着眼睛警告自己的管家。之所以会这样严肃地警告，是因为他清楚，如果自己对某些事物或人发表了看法，邰家遍布整个联邦的恐怖影响力便会发挥作用，而他并不想这样。尤其是邹家兄妹，虽然他并不认为那一对兄妹是自己的朋友，可是在少年的时候，这一对兄妹陪伴过自己，并且对自己的态度一向尊敬，他不想对方就因为想接近自己而招来什么灾祸。
而且他的母亲似乎在一次晚餐后随意说过，邹郁这个丫头看屁股应该好生养。邰之源虽然对于母亲这种挑配种雌性的语气非常不舒服，但他也清楚，如果郁子已经成为母亲眼中可能的目标之一，那么靳管家私底下替自己做什么事情，则会出大麻烦。
“昨天夜里的事情，全面保密。”邰之源的指尖轻轻地击打了两下关于许乐的资料，加重语气说道：“不要让家里知道，我不想母亲为这些小事担心。”
靳管家微一犹豫后应了下来，接着说道：“在没有解除那个叫许乐的学生准入权限之前，少爷您不能再进H1区了。”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既然是靳教授推荐的学生，想来母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紧张。”邰之源说道：“那些特勤局的特工，也让他们离远一点儿，老跟着我，我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本来就在这别墅里做囚犯，可也不能老让警卫盯着。”
“特勤局的特工是总统先生向夫人传达的善意……”
没有等靳管家把话说完，邰之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胡夫这个蠢货，明年笃定下台，难道还指望母亲继续帮他留任？”
“胡夫总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他只是希望卸任后能够进入基金会。”靳管家很自然地接过话题，认真说道：“夫人明天会和帕布尔议员会面，商讨一下明年的选举事宜。”
“帕布尔是母亲和我都很欣赏的人。”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说道：“只是越欣赏，母亲就会越失望，一个正直优秀的政治家，怎么可能愿意被那些家族和财阀影响太多。”
“或许夫人会开出一个很诱人的价码。”
“那顶多双方也只能达成某种妥协。”邰之源不想去思考那些十七岁少年本来就不应该思考的烦心事，向二楼卧室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他还准备按照平常的惯例进入H1。他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情，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秘密自由，二来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想让母亲知道那个靳教授还活着的消息。至于许乐，他没有在意过，在这位贵公子看来，那个闯入者只是一个运气好到了极点的退伍小兵，而且拥有……极其恶心的生活品味，或许……还有些有趣？
正在上楼的邰之源唇角泛起一丝促狭的笑容。
……
……
许乐这一生吃过的最名贵的食材大概就是自己亲手宰的野牛，当然谈不上有多高的生活品味。珍贵的里海鱼子在他的舌头上只是一种很恶心的、像腌臭了的盐蛋黄般的味道，而且颗粒有些大，更增添了几分恶心，他的味蕾完全不能适应那些微小的爆炸，所以才会在纸上提醒那位同学：你带的饼干好像变质了。
这天晚上，许乐依然失眠，在H1区的实验最后以失败告终，体内的神奇力量用在操控机甲上并没有表现出像大叔那种强悍的实力，他不清楚是自己的能力问题，还是走错了路，然而那种细微的可能依然让他不停地思考兴奋，他总在想，如果不是指尖的颤抖太强烈从而毁坏了两块操作光屏，会不会真地发现什么奇妙的事？除此之外，他想的最多的便是昨天夜里偷吃了别人的宵夜，他感到很惭愧，因为不问而取是为偷……虽说他以前带着李维偷过咖啡店老板的门，但当夜便还回去了，许乐决定今天给那位同学带些宵夜过去作为补偿，只是不知道对方今天晚上会不会还在熬夜。
要实验的是机甲操控与体内力量之间的关系，他体内那种神秘的颤抖绝对不能让别的人知道——为了安全起见，许乐不可能在白天的时候进入H1区，一直在门房里等到了夜深人静无语时，他才背着那个磨的有些发白的双肩背包，在黑暗中来到了梨花大学偏僻的地方。
在进入右手那个房间之前，许乐先走进了休息室。看到纸上那个大大的阅字，他不由笑出声来，心想这位同学倒也是个有趣的人。看到桌子上依然放着热咖啡和饼干，许乐赶紧移开眼光，他实在是被这种饼干呛坏了。
放下纸袋装着的豆浆和油饼，许乐望了一眼那间紧闭的房门，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第九章 第一机器的开端
双肩背包里塞满了小型自供电修理工具、大量的元器件以及高强度光屏标准片，这些东西全部是在网上订购的，花了许乐一万多块钱。好在如今的联邦物流业格外发达，这些东西也都不是管制物品，才没有耽误时间，他准备把昨天晚上弄坏的那两块指触光屏修好。然而当他走到终端光屏后面，才发现那些被他小心堆在一起的光屏碎片……已经不见了。
诧异地放下沉重的双肩包，许乐摸了摸脑袋，沿着机械腿处的舷梯爬上了M原型机甲的操作舱，有些高兴地发现两块指触光屏出现在手边，此时心情极好的他，不禁对梨花大学产生了更多的感激之情，却不知道这两块光屏是由负责H1区打扫及清理工作的靳管家换好的。
邰家少爷的身边虽然始终只出现这位靳管家一个人，但实际上这位贴身管家领导着五个小组，多达六十人的专业人员，专门为邰之源一人进行全方位的服务，在一天的时间内换好两块指触光屏实在是太简单的事情。
许乐当然猜不到自己沾了一位大人物的光，享受了联邦最高等级的后勤服务，他这时候已经坐进了操作舱，开始了第六级的练习，只是今天晚上他进行的格外小心翼翼，有意识地控制着体内那股颤抖或热流的输出强度……
很奇妙，真的很奇妙，面对着光屏上那些越来越快地光线和色块，许乐的双眼一眨不眨。全部刻进自己的脑海，然而心念一动。体内的肌肉神经中似乎便突然出现了一个通道，那股热流或颤抖便会顺着那个通道，忠实而迅速地将他的想法传递到自己的指尖，从而快速地在指触式光屏上移动，输入一个又一个的指令。
不过依然难堪，十一秒八的最好成绩比昨天夜里提高了零点一秒，这也算进步吗？浑身是汗的许乐瘫软无力地坐在座舱椅中。汗水顺着他湿漉秒漉的黑发向下滴着，他的手指因为运动过量而不停地微微颤抖，这种颤抖纯粹是疲惫的后遗症，没有丝毫出奇之处可言。
许乐若有所思地坐在机甲腹部操作舱中，不停地回想着当初山谷中大叔的一举一动，手指模拟着曾经看到过的那些动作。忽然间，他站了起来，从操作舱的侧面机甲夹层里看去，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看来图纸上和现实里果然还是有些差别。那些数据排线和传感装置虽然确实在机甲保护之下，可是与合金机甲之间并没有绝缘控制。隐约里，许乐大致明白了封余大叔那双有魔力的手。是怎样在机甲表面便能控制机甲的动作——大概是体内的那种颤抖，能够离开人的身体，形成某种类似电流或数据流般的东西，通过合金机甲的表面进入机甲的数据传递线。
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人体不是发电机更不是传感器，怎么可能会与机器之间用电流或数据流进行交流？但除此之外，许乐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大叔曾经展现出来的能力。许乐坐回了椅中，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如果要证明他的猜想，证明体内那种颤抖在某种情况下可以转化成为固定频段的波，甚至可以控制机甲，那必须要进入联邦最顶尖的实验室。
已经过去了一年，许乐体内那种可以突然爆发出巨大力量的颤抖已经潜入了他的皮肤之下，不再那么引人注意，而是变成了某种微麻的热流。沿着他体内某条通道不停往返循环……不过这与他操作指触式光屏关系不大。除非他能够搞到一个早已经被淘汰了的机甲全身感应控制台。
许乐抹掉了额头上的汗，享受着控制台四周不停涌进来的清洁微风。据说如今的M52系列操控舒适性还要更强一些，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在清风中，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出神，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体内的那股热流释放出皮肤之外，更不要提用这股力量去控制机甲的三大系统。可是再迟钝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也会知道，老板大叔当年教他的十个动作，是一种怎样神秘而强大的能力，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感到了害怕，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都不再是自己，而会变成一个机器，只是不知道是杀人的机器还是别的什么？可害怕又如何？那种强烈的好奇与对未知的渴求，依然鞭策着他，不停地在这条没有老师的道路上自我摸索，完全忘记他只想修理机甲的初衷，越来越沉沦于机甲和自己身体这两个永无尽头的范围里。
老板大叔当年说的第一机器，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
疲惫却又精神百倍的许乐走出了房间，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在他的面前拉开了帷幕。他的脑海里充满了与身体疲倦感完全不相符的兴奋。面对着这种神奇而未知的世界，或许有的人会害怕，有的人会躲避，可许乐不，他只是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面房间的门还是紧紧关闭着，隔音极为良好的H1区一片安静，只有门旁亮着的绿灯表示里面有人。从休息室里的热咖啡和变质饼干，许乐知道此时那个不知道姓名的“同伴”正是昨天晚上的同一个人。他好奇地看着那扇门，心想这时候已经这么晚了，除了自己外，居然还有人连着两夜睡不着？自己是因为脑子里总被那些稀奇古怪、无法理解的东西占据，里面的人呢？
咕咕叫着的腹部提醒他正处于极端的饥饿状态中。许乐苦着脸走进了休息室，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自己那份豆浆和油条，然后开始绿着眼睛看着本来是带给那个人的豆浆和油条。此时的许乐已经确认，自己每次使用体内颤抖的力量之后，便会陷入饥饿的状态，在东林区挣断塑料绳逃跑时是这样，每天夜里在门房里的练习也是如此……尤其是两夜在H1进行重复而枯燥的高强度练习，他的精神被绷紧到了极点，饥饿也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点儿豆浆和油条确实填不饱肚子。
他低声咕哝了几句什么，好像是在对着空气表示歉意，然后闪电般拿起一块油饼，三下五除五地吞了下去。可还是不满足……他有些意犹未尽地盯着桌上那些并不多的食物，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笑，悄悄地拿起了那杯咖啡。
……
……
咖啡没了，鱼子饼还在，那个没有品味的人果然来了。浑身是汗的邰之源一脸不爽地盯着休息间的桌子，看到了纸袋里的豆浆和一块油糊糊看上去很令人头痛的东西。他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又留下了写的笔迹。
“不好意思，今天食物带少了，实在是饿得厉害，所以只给你留了一块油饼，把你的咖啡也喝了……不过看样子你好像最近也在失眠，咖啡这种东西还是少喝一点的好。呵呵。”
邰之源看着纸条上最后呵呵两个字，眼前似乎闪现出一张正在傻笑的脸。他本应该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反而苦笑了起来。
邰之源从纸袋里取出了豆浆和油饼，忽然间有些出神——如果是想对自己不利的人，有可能连续二十几天都放普通的食物，而随机地选择一天放入毒药，只要能够让自己丧失警惕，那些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豆浆和那个叫油饼的东西，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狠狠的神情，像是决定进行一次人生最凶险的赌博。
他像喝毒药一样皱着眉头把豆浆喝了下去，然后噗哧噗哧地啃起了油饼，然后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发了半天呆，许久之后轻声自言自语说道：“油饼？味道好像还可以。”
忽然间，邰之源对平时自己最喜欢的鱼子饼丧失了兴趣，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温和的光彩，他思考了片刻之后，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回复。
“小气鬼。”
做完了这个自己都觉得无比幼稚的举动，邰之源下意识走到了那个房间之中，开始调出许乐的训练数据观看，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那个闯入者会有这么大的兴趣。不出所料，第六级的坚持时间依然停留在十一秒多，邰之源微讽想着这还真是一个蠢蛋，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眉尖却皱了起来，总觉得那一排排的数据，看上去总有一些不协调的地方。
……
……
“少爷，一院的分析结果出来了。”靳管家有些担心地看着邰之源，他负责清理H1区，自然知道那些留在白纸上的字迹，只是没有少爷的允许，他根本不敢动。他低着头报告道：“那边的实验室鉴定后，认为这些数据是被伪造的。”
“伪造？”邰之源关掉了墙上的电视光屏，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那个蠢蛋的训练数据，为什么经过第一军事学院专家们的鉴定，却得出一个伪造过的结论？

第十章 粗线条神经
“少爷，一院不知道是您的测验数据。”靳管家不大明白这件事情，下意识里以为少爷在自己的数据上动了手脚，却猜不透少爷的用意，难道是少爷对第一军事学院派代表团访问梨花大学，打扰自己清静有所不满？
“可能是采样出现了问题。”邰之源自然不会向下属仆人坦承自己的幼稚举动，低头看起了关于许乐测验数据的分析报告，权当是每天沉重压力之下的放松吧。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第一军事学院的专家们自然不会判断错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确实有些古怪，和他那天夜里的直觉相一致。许乐的测试数据中，剔除冗余数据的有效指令输入速度，平均值在76，最高峰值为139，也就是每一个标准时间段内，许乐最多也只能对机甲输入一百多个有效指令，哪怕这些有效指令全部是正确的应对措施，可是这样的低速，依然不可能在第六级测试中坚持十一秒七，顶多七秒钟便会失败。
纸上标明的数据确实有问题。邰之源好奇地仔细查阅，他自己的指令输入速度大概是对方的四倍以上，对方确实是一位初学者。用第一军事学院的分析来说，如果要以这种输入速度，完成那些机甲的闪避及攻击动作，除非实验者的神经反应速度高到不可思议。
0.0012？看到这个计算出来的数字，邰之源也不禁有些怀疑许乐实验数据的可信度。
操作机甲最关键的便在于操作者的反应速度。机甲自身的探测设备查探地形及环境，发现敌对目标或障碍，出现在操作者能够肉眼观察到的各种显示设备上。那些光线图标或数据，被人的肉眼阅读，进入大脑分析，再由大脑发出指令，经由神经束传递到达双手，再对指触式光屏输入操作指令，机甲按照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这是一整套过程，任何人都不可能省略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
人体的反应速度经过锻炼之后，可能会变得比平常人快很多，比如联邦或帝国那些最顶尖的特种机甲队员，但是毕竟受限于生理基础，不可能快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这种反应速度近乎等于零……而从数据分析以及机甲作战的各环节来看，唯一可能减少反应时间的环节。便在于由大脑发出指令到双手输入指令的那段时间内。
科学早已证明，人的大脑神经处理及反应速度大概在三百米每秒，反响速度约为一百二十六分之一秒，信息在束状神经内的传递速度为一百二十米每秒。而许乐实验数据逆推所得出来的神经反应速度或者是神经束内传输速度，却是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值！
难怪第一军事学院实验室内的专家们会认为这个数据有问题，因为信息在人体内如果能快到如此程度，那只能说明那个人……不是人。
邰之源摇摇头，将这份数据放到了一旁，数据既然出了问题，他也就没有兴趣再去关心那个蠢蛋了。他也不担心会不会是某些势力的高手伪装成一个初学者来接近自己，因为伪装者只可能把自己的反应速度伪装的更慢一些，而不可能无中生有变出如此荒唐的神经反应速度来。
“对了，靳叔，晚上……准备一壶咖啡。”邰之源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皱着眉头说道：“两个杯子。”
……
……
许乐确实拥有比一般人粗壮很多的神经。如果换成别的人，还是少年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老板是军队里的逃犯，一定早就逃离了操作间或修理铺，然后浑身发抖地向政府汇报，然而许乐没有。如果是别的人，如果被军队的特种兵捉住，并且有几枝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时，一定会吓的尿裤子，把大叔的踪迹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但许乐没有。如果是别的人……当发现遍布整个联邦的宪章光辉无法照在自己身上，当他发现自己可以在颈后植入新的芯片，一定会被惊吓成白痴，可许乐……依然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这短短的十八年人生见过了太多希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当发现体内的神奇力量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神奇一些时，他没有丝毫惊慌而不安，反而感到了隐隐的兴奋与渴望。不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未知的渴望。
他只是知晓了这一切，接受这一切，勇敢面对了这一切，而且面对得如此乐天。哪怕现在还是一个不为社会所容的逃犯身份，可依然快乐而健康地在梨花大学里工作学习生活。他有了朋友，有了女性的朋友，还有了一个天天夜里不曾见面却陪伴着的学习伙伴。还有他最感兴趣，愿意为之付出汗水和时间的事情。
当然这种粗神经是形容许乐的性格，与第一军事学院鉴定H1区数据后得出来的结论没有任何关系。许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研究过自己的神经，并且认为那些数据很神经。如果是他自己去检查那些数据，其实可以轻松得出最符合实际情况的结论。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的神经反应及传递速度可以快到足够追日。许乐不能，封余也不能。之所以在检测中他那低的可怜的手速可以达到超出速度的效果，全部是因为当那些光屏上的光线和色块进入他的眼帘，在大脑里计算之后，并不是通过髓柱神经束和那些神经细胞传递到双手，大脑做出计算之后的反应，应该是沿循着那股体内奇异颤动和热流的路径前行。如果说人体内的神经束是首都特区郊外那条最宽阔的十二车道高速公路，许乐体内那条在解剖当中肯定找不到的路径，就像是星系之间既定的宇航通路，没有边际，只有方向，没有限速，只有宽广……
……
……
在此后几夜的学习试验之中，许乐也逐渐体会到了这种奇异控制方式的美妙之处，沉迷于其中难以自拔。而在第六级的坚持时间之中，也越来越长了，从十一秒八进步到了十七秒。
除了与M原型机甲不断进行搏斗，许乐这几天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很上心。他发现那个隔壁的同学似乎和自己一样都有失眠的问题，虽然至今都没有见过面，可是两个人似乎就是隔着一个走廊，通过那些宵夜在交流着什么。许乐后来准备的食物份量都很充足，比如葱油饼，比如烤红薯。这些天然的食物其实现在不好找了，而且价钱也不便宜，但许乐这大半年里天天晚上要加餐，对寻找宵夜的事情乐此不疲且熟门熟路，竟是没有一天晚上重样的。
今天晚上他带过去的是烤羊排，当然是合成的羊肉。他看着休息室里那一壶咖啡和一小盘少的可怜的饼干，忍不住笑了笑，心想那人说自己是小气鬼，其实他才小气得厉害，这么少的饼干怎么够吃？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那些鱼子饼干的怪异，也知道了这种饼干的昂贵，可他依然不喜欢。
许乐非常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哼着23频道那个长寿电视剧的主题曲，摇晃着身体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和他并不知道姓名的邰之源似乎有一种默契，两个人进入H1区后都是向右转，不会向左转，从来不会打扰彼此。
许乐已经习惯了这种夜晚，他坐到了M系列原型机上，开始聚精会神地进行练习，只是偶尔在练习的间隙他会将脚抬起在舱门口的合金架上，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对着高高的天花板想些有的没的事情。比如他今天这时候就在想，如果能找到一个完好的拟真系统，将传感器直接联结在身体皮肤表面，会不会让机甲运转地更为迅速？这只是一种想法，那种被判断为没有前途的系统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淘汰了，许乐运气不错，在古钟号的垃圾舱内见过一次，可在这大学里到哪儿淘去？
操作舱内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将许乐从思考中惊醒。他手中的咖啡杯险些摔落到了几米远的地面。
“咖啡好喝吗？”操作舱内的扬声器传出了一个没有多少情绪的声音。
许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H1呆了很多个夜晚，都没有听到看到除了自己以外别的人，没有听到过别的声音。他看了看光屏提示，确认是H1的内部通话，马上猜出了那个声音是谁，下意识里向着扬声器举了举咖啡杯，笑着说道：“葱油饼好吃吗？我看你昨天一个都没给我剩。”
那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对话，半晌后轻声说道：“一个人练会不会太无趣了？要不要联机试试？”
许乐愣了愣，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
他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房间里的那个人，自然有些好奇，虽然说为了保有自己的秘密，他没有主动去试图打开那扇门，但连着好些天的咖啡和宵夜，让他觉得和对方似乎并不是很陌生。更关键的是，这些天的练习让他发现自己似乎对驾御机甲越来越有兴趣，而且他也觉得自己的水平提升的有些快，只是缺少一种真实的对照，所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水平如何。
“想找虐？那就来吧。”许乐将咖啡杯放在了身边，握了握拳头。
那边的声音又停顿了片刻，似乎没想到许乐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声音里多出了一丝严肃：“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还真的不多。”

第十一章 人情如纸
事实证明，找虐的是许乐，而且他被虐的很惨。
花了四分钟才构架组织好的虚拟场景之中，他只坚持了一分钟，便被判定为失败的一方，全面失败，人机俱毁。看着面前光屏上那些代表胜利的烟花和代表失利者的风中小白旗，许乐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并且对这个虚拟系统的设计者生出了愤怒，反而没有注意到虚拟对战的系统美工虽然做的极为粗糙，但却运用了联邦军方至今也没有实验成功的三维对战模拟。
拿过身边的毛巾将脸上的汗水全部擦干净，许乐平静下了心情，从前几夜那种偶然发现宝库的喜悦中脱离出来，重新将自己定位于一个初学者和乡巴佬，笑着对通话器那边陌生又熟悉的同伴说道：“再来。”
结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在接下来的几次对抗演练之中，不论选择什么样的地形条件，许乐依然被光屏对面的机甲打的满地找牙，虽然他拥有比任何人都要粗壮的“神经”，但是机甲对战的经验却近乎于零，当然不可能是对面那人的对手。
邰之源并不想认识那个年轻的学生门房，他的身份地位太过敏感，本就不应该和许乐这种层面的人物发生任何关系。如果不是基于某种很模糊的原因，邰之源甚至都不会允许许乐进入H1区——哪怕他是靳教授推荐入校的学生，哪怕靳教授是H1的设计者。
不知道是因为失眠的夜晚太过无聊，还是因为那些热腾腾的豆浆，那些他叫不出来名字，十分油腻，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吃味道的宵夜，还是因为……邰家少爷很久都没有相近年龄的人在身边出现过，他允许了许乐每天夜里进入H1区。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准备和许乐相见，在这一点上，他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的知情识趣，对方从来没有试图敲开自己房间的门。
不相见不代表不能说话，邰之源在心里是这样对自己说的，他有些好奇那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学生，为什么每天夜里都会和自己一样失眠，难道对方也承载着和自己相似的压力？想到这里，邰之源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起来，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同龄人拥有和他一样的压力。
百无聊赖中随便一句话开始，便有些收不住了。既然说了话，是不是可以在虚拟环境里与对方打一架，发泄发泄？邰之源在心里又对自己这样说，恰好他也有些好奇对方的训练进度，因为他曾经试过一次第六级，知道后面的难度，对方能够在短短十天之内，从最开始完全不懂，到现在能够坚持十七秒，这真是一个令人赞叹的成绩。邰之源自己的那次尝试，也只坚持了三十秒，就算现在有所进步，想来进步也不会太大。
邰家传人，久远之前，应该就是皇太子的身份。即便在如今的联邦之中，七大家之首的邰家依然将它的庞大身躯隐藏于阴影之中，就像首尾绝不同时现于云外的传说神物。称这个家族为联邦另一个层面上的皇帝，也并不为过。这样的身份，让邰之源从小起便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隐瞒身份在首都一间联邦直属小学就读时，倒是认识了邹家兄妹，然而在邹家猜到了他的身份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无论邰之源的身份再如何尊贵，家世再如何显赫，他依然是个、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正在青春期里煎熬，正在压力下压抑自己的叛逆冲动，用无可挑剔的仪容与威严埋藏自己的热血冲动。每个经历过青春岁月的人都知道那种热血是最难被压制的，所以邰之源才会选择在空无一人的H1区里向天大吼，虽然吼的有些生涩和不习惯。他没有打过架，更没有人敢打他，他想寻找一下一个真正……人……的感觉。而今天，他似乎找到了一点点，因为那个倒下的机甲总是再一次地站起来，那样的倔犟，却又是那样的笑眯眯的，就像是一个永远翘着唇的不倒翁，打上去很有意思……
将休息室里盒子装好的羊排拿了起来，邰之源微笑着喝了一杯咖啡，往嘴里塞了一个鱼子饼，又在那张已经写了很多句话的白纸上添上最新的一句话，从H1区走回了自己的别墅，不知道是不是体力消耗太大的缘故，他这一晚上睡得格外香甜。
当许乐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注意到桌上的宵夜已经有一大半不见了。他挑了挑如飞刀一样的双眉。这么多天以来，还是那个人第一次在他前面离开。他走到桌边拿起白纸，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羊排味道不错。”
这是那小子第一次表扬自己辛苦弄来的宵夜吧？许乐有些恼火地摸了摸脑袋，心想打赢了自己，也不用得意成这样。不过不知为何，看着味道不错那行字，许乐心里有些高兴，提起笔唰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回复。
“合成羊排有什么好吃的？找机会我给你弄点儿野生羊肉吃。”许乐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一年前在那艘太空飞船上，他也曾经对那个小女生许下类似的承诺，不禁有些感慨。一年过去了，那个聪明可爱的小女生长大了多少？还会像以前一样讨厌吃饭吗？
第二天，邰之源看见纸上的字，不禁唇角微翘笑了起来。野生动物保护法确实被执行得极为严格，不是那么容易吃到，可对于他来说，这又算什么呢？然而邰之源在生活方面极为自律，从来不会去沾，在纸上回复道：“不喜欢。十七号夜里那种饼子给我搞两个。”
……
……
“是油饼。”许乐看着那张纸摇了摇头，回复道：“没问题。”
……
……
“既然你是个不会吃鱼子饼的没品味的人，为什么全部吃光了？”邰之源愤怒地留下字句。
……
……
“才知道是那么贵的东西，当然要多吃一点儿！我给你带了这么多天吃的，总不能吃亏吧？再说了，品味这种东西总是需要培养的，我多吃几个，也许就不会认为那是变质的东西？大男人不要这么小气，我明天给你带几个烤红苕。”
……
……
“要三个。”
……
……
“我今天本来想等你出来见个面的，结果没想到你走的这么早。”
……
……
“我没有见你的兴趣。”
……
……
时间就随着白纸上一行行字迹的向下延伸而消逝。偶尔的夜里，这两个青年也会通过对话器说上几句话，安排一下模拟对战的事情，而关于宵夜的种类及数量及斤斤计较的幼稚举动，则依然是被记在那张白纸之上，大概他们都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他们依然没有见过面，许乐倒是曾经提出过这种要求，但对方既然不愿意，也便算了。
“那张纸现在已经快写满了，我真的很好奇，那小子失眠的毛病怎么会这么厉害。”正午的食堂，许乐一边拿勺子吃着饭，一边向对面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说话。
最近这些天他习惯了这种作息，而且白天也很少再进H1区，所以反而和张小萌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时间回到了开始那段。四周投来的异样眼光少了很多，因为这学校里年轻男女的分合总是常事，而许乐这个穷学生在周教授课上的神奇表现，也为他加了不少分数，替张小萌打抱不平的人少了许多。
许乐不知道自己和张小萌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只是下意识里喜欢和这个纯净的像水一样的女孩儿对面坐着，感觉就像是清澈的泉水沁人心脾。可当他面对着张小萌时，他又会觉得很紧张，这种紧张让他感到非常的不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东西？
然而此时的张小萌正在走神，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抹忧郁，隔着黑框眼镜的镜片看着食堂外秋天的景况，根本没有注意到许乐说了些什么，而正是她遗漏了的那些信息，在不久之后的将来，让她十分后悔。
校园内的树林尖梢微微发黄，秋天的风吹拂着它们不停摆动，张小萌鼻梁上黑框眼镜中的天光也在轻轻摇晃，摇得让注视着她的人恨不得坠进那片天光之中。许乐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心里面空空的，却又饱饱的，酸酸的，甜甜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小萌平静外表下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觉得对方随时可能消失。
食堂餐桌的对面，随时会变得空荡荡，许乐不喜欢这种推想。
“下个星期舞会就开始了。”张小萌忽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对着他说道：“你最近一直都在忙，也不知道忙什么。明天没有课，我们出去买衣服吧。”
许乐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张小萌低头轻声说道：“当然是用你的钱，不用担心什么。”

第十二章 你竟能如此美丽
大学城位于首都星的北方，除了冬日的严寒之外，每年大部分时间里天亮的太早，也让人们感到难以适应。清晨六点，张小萌从睡梦中醒来，摸索着戴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镜框眼镜，伸了个懒腰，注视着窗外那条美丽的玫瑰河，那些在秋天里显得格外清澈的河水和微黄的树林，陷入了沉思。
她人虽然已经回到了S1，但她的心其实还在S2，她服务于麦德林议员，拥有自己的任务和职责——去年她回到梨花大学，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去接近那位神秘的、代号为太子的年轻男人，并且尝试在麦德林议员和七大家之首的邰家之间建立某种良好的关系。遍布于整个联邦的无线网络，让她能够随时接收到议员方面发出的指令，然而她回到梨花大学已经大半年了，黑色镜框的眼镜从来没有任何动静，生活平静的让她险些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直到前天，黑色镜框出现了文字，议员方面通知她，已经确认目标正是在梨花大学里学习，只是无法查知具体的居住地，不过据情报显示，目标一定会参加下个星期的双月节舞会。麦德林议员通过下属直接向她诚恳地发出命令，必须想办法在舞会上接近“太子”，抢在别的势力之前，营造出某种良性的氛围。
窗外的秋景那样的清丽，张小萌的心情那样的清冷，关于那名太子的情报并不细致，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侧重点，却已经给她指明了方向，一个能够容忍邹家大小姐脾气的年轻男人，一个自幼被管教极严的年轻男人，一定有叛逆的冲动，对于爱情那种东西格外好奇。
爱情吗？那我的爱情呢？张小萌只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少女。她也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属于自己的爱情。然而……窗外的秋景渐渐变成了一张脸，那张总是眯着眼睛，充满了真诚和善宽容的脸。张小萌自嘲地笑了笑，许乐那个家伙太老实了。
布鲁斯学者，是乔治卡林学说的坚定支持者以及社会公认最佳的解读者，他认为这个世界上的爱就像拳头一样，也是要分大小的。男女之爱，家庭之爱很美好，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对整个人类，对联邦那种最深沉最长久的爱，是为大爱。
为了对人世间的大爱便要牺牲自己的小爱。张小萌站在窗前，渐渐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隔着玻璃镜片看到的世界，总是不一样的，或许更真实，或许更虚假，张小萌似乎看到了那些在山区里坚持着与联邦对抗，只为谋求一个更公平将来的战友们，她似乎看到了那些在社会底层不停挣扎，一生虚度的公民，她也看到了那些掌握着大部分权力，无耻地操纵着选举的政客，以及那些政客背后的财阀和家族。
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接触那个施加于世界不公平的邰家，只是一种手段。纯净的天空里飘荡着张小萌纯净的心，她愿意在麦德林议员的领导下，为消除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那段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萌发的爱情。
不过在那段未曾来得及开始的爱情化成灰烬前，她应该还有时间最后尽情地享受一下，给对方那个年轻男子某种温情的回应，留下一段回忆，虽然这回忆的结局一定会令人伤心。张小萌的拳头渐渐松开，毅然取下了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放入了加了密码锁的金属抽屉中，然后散开了自己的满头黑发，细心地开始打扮自己。
……
……
清晨的梨花大学后门，已经变得寒冷的秋风中，许乐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天蓝色吊带裙的女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吃惊不是在于张小萌居然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居然会穿这么少，而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张小萌……竟能如此美丽。
不论是机场的大巴上，还是后来的食堂餐桌上，还是运动场的跑道上，许乐看到的张小萌鼻梁上永远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别的学生大抵也是如此，似乎谁也不知道张小萌不戴眼镜会是什么样子。
戴着眼镜的张小萌，文静单纯，而此刻取下眼镜的张小萌，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清亮眼眸里带着迷人的笑意，没有被玻璃镜片过滤的眼神十分动人，就像是会说话一般，未施粉黛的脸上，如画一般的眉眼，可人的嘴唇，天蓝色的吊带裙，将她细长白洁的脖颈和胸前一小片肌肤露了出来，散发着一股青春气息。
十分逼人，逼人入迷。
“好看吗？”张小萌微微偏头，可爱地眨着眼睛，盯着许乐有些发窘的脸，俏皮地拉了拉天蓝色裙子的裙摆。
很明显，准备给自己最后自由放肆的一天，准备给那些隐而未萌的情愫一个相对美好的终结，放开了心怀的张小萌，不再像过去那些日子一般，而显得可爱阳光了许多，萌……了许多，更像是那个被人偷吃了小狗饼干而幽怨生气的女生。
许乐也感觉到张小萌今天的心情与往常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是他所喜爱的。为了掩饰先前沉默的尴尬，他咳了两声，走上前去，很诚恳地说道：“很漂亮。”
说的是很漂亮，许乐的手却像是不听指挥一样接过了张小萌肘弯里的那件短风衣，机械地披到了她的身上，说道：“天冷。多穿点儿。”这和冷热无关，纯粹是少年的心性在作祟。虽然许乐和张小萌之间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关系，但那种隐约的情绪却一直在缓慢甜美得发酵。出于本能，许乐根本不想让别的男人看见张小萌裸露在外的双肩，张小萌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小气鬼。”
说完这句话，张小萌很自然地挽住了许乐的肘弯。许乐半个身体顿时变成了化石，有些不协调地迈动了脚步。这秋天的风忽然多了一丝春天的媚意，让他的脸上有些微热的感觉。
购买衣服的行程很快就结束了，至少算是个中产阶级的许乐并没有得到导购小姐们的白眼。张小萌虽然也买了好几套衣服，但却没有一般女生那样的挑剔，很干净利落地选择付费然后打包。做完这一切，这一对年青男女开始在临海最繁华的地带逛街，就这样挽着走啊走，像极了一对正陷于热恋的情侣。
“没牵到手。”许乐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难道这就是约会？事情好像发展的太快了些。不过身畔那个柔软的身躯，淡淡的香味让他的心有些乱。
在临海的街道上走了大概七公里，许乐和张小萌的手臂向下垂了七厘米，两个人直视前方，都装作不知道这艰难而长久的七厘米下降过程，此时张小萌的手已经似触未触地牵着许乐的小臂，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心想许乐还真是个老实的家伙。
“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又沿着玫瑰河畔的石径走了半小时，许乐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右手很理所当然地握住了张小萌柔软微凉的手，拉着她向着街边一家餐厅走去。
一握皆是汗。
……
……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关于我的传闻。”张小萌坐在餐桌对面，小心地切着黑胡椒牛排，低着头问道：“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这是要我赞美然后告白？”许乐此时也低着头，用心地切着那些肉状纤维过于均匀的合成牛肉，在心里想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句，“我想你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张小萌微微惊讶地抬起头来，脸上泛起一丝有些落寞的笑意，轻声说道：“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天真而可笑的女人，居然会为了所谓理想，而放弃学业，跑到S2区去。”
许乐愣了愣，没有想到张小萌要说的是这件事情。关于她的过去，在校园里有所耳闻，只是从相识开始，许乐眼中的张小萌就是那个在人面前文静平淡，私底下却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女生，根本将她和那种形象联系在一起。他想了想后笑着说道：“你回来了不是？再说只要是理想，总是应该被尊敬的。”
张小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认真地问道：“你对乔治卡林怎么看？”
许乐对政治，对乔治卡林没有任何看法，他又想到张小萌回到了S1，应该是在寻求某种精神上的支持，犹豫着说道：“理论或许是好的，可是用来指导行为，或许……嗯，实话说吧，我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张小萌欣慰地笑了笑，看着他说道：“虽然我回到了大学，但其实……我一直还在想念着那些日子，其实我一直都还是乔治卡林的信徒。”
许乐微感惊讶，心想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张小萌没有继续说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许乐在心底有些微酸地想到，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和面前这个老实可爱的男孩子自然发展下去，或许还真的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张小萌习惯性地望向了窗外，静静说道：“你相信爱情吗？”
“相信。”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张小萌看着窗外的行人们，“就算将来明白了爱情这种东西，但永远又是什么？”
许乐看着她看着窗外行人的脸，微笑想着，张小萌真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女生。在他的心中，爱情这东西只需要相信，本来就不需要懂得——而今日如此美丽的姑娘，快要让他相信了。

第十三章 爱情这东西
这是许乐第一次在正式的餐厅里请一位异性吃饭，所以他稍微有些紧张，一旦紧张，眼神便会下意识里不去看别的地方，只是盯着对面唯一熟悉的那个女孩儿。然而一眼看过去，却看见了天蓝色吊带裙没有遮掩住的胸前春光，那两抹被衣料包裹住一半的白嫩让他心头一乱，赶紧把视线上移，却又看到了张小萌低垂着的容颜，微微翘起的眼睫毛，正轻轻咬着叉子的红唇白齿，他的心更乱了。
餐厅里的温度保持在二十点六度，黑胡椒牛排微有辣意，张小萌的鼻尖渗出了一粒可爱的汗珠，她早已经将外面那件短风衣脱掉了，整个人释放着不经意的清纯媚意。不知道是因为食物的关系，还是注意到了许乐刚才那一瞥，张小萌的鬓角泛起了微微的红，然而她没有刻意遮掩胸前的景致，依然保持着这个诱惑的姿式，生涩地展露着自己的魅力。
许乐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看，张小萌不知道对方正在看自己哪里，心里各有心思，竟是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我喜欢你。”许乐极为认真而坚定的话语，打破了这片沉默。
张小萌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老实的男生，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会如此直接地对自己告白，一时间她的语言能力也变得匮乏了不少，吃吃艾艾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你。”许乐再一次重复了那句话，因为是第二次的缘故，说的比先前自然了很多，他看着张小萌那张清秀的脸，心想，当你看着窗外的时候，我总想你能看着自己。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为什么呢？”张小萌低下了头，有些慌乱，她今天只是想最后拥有一次淡淡的青春，尽情地享受，却没有想到许乐却给了她一个突然的问题，而且这问题来的如此迅猛和坚定。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许乐看着桌子上的餐盘，盘上还残留着牛排和汁水，就像看着一个极难逾越的难关，双手紧紧地握着刀叉，说道：“如果从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去论证，我们彼此在释放某种信息，感应到了，所以也就喜欢上了。”
张小萌傻乎乎地看着他，她毕竟只是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再如何意志坚定，心思缜密，却永远不知道爱情分很多种，男人也分很多种，有的人就像许乐这样，只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进行攻击，而不会给她任何悄然远离的时间。
“呵呵。”张小萌掩饰着自己的慌张，“我……没听懂。”
许乐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犹豫片刻后认真说道：“以前我有一个长辈告诉我，如果少年时代碰见一个女生，明明长的很漂亮，但你却根本不想去窥视她的身体，更不敢在脑中幻想那些与情欲有关的事情，那就证明你喜欢上了她，而且是真正的那种喜欢。”
张小萌傻乎乎地看着他，问道：“这……这……是什么鬼理论？如果你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她本想说，你如果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刚才为什么要看，以及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然而话说了一半，才发现这种谈论似乎显得过于赤裸和露骨了些，赶紧低下了头，用细细的声音问道：“你碰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两个。”许乐回答地很快。这个答案其实在他的心里已经转了很久很久了。
张小萌抬起头来，感兴趣问道：“除了我还有谁？”她想扮出云淡风轻，友人之间的兴趣问话，然而那闪动的眼光却透露了她其实还真的很在乎许乐心里有别的女生存在。
“简水儿。”许乐看似很憨厚地笑了笑，引来了张小萌的白眼，全联邦从小到老的男人都喜欢那个紫发的小女生。
许乐看着张小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咯噔又跳了下。刚才转述的那个理论，其实是老板大叔曾经说过的，但他没有把全部的话都对张小萌说出来。
当年封余大叔坐在圹地暮色中，左手端着红酒，右手拿着块野牛肉在啃，对少年许乐说道：“可问题是这种喜欢只是小男孩儿受了太多言情小说影响后的喜欢……爱情这种玩意儿，等你有了一百个女人后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眼与眼的对视，其实只是为了肉与肉的摩擦，体液与体液间的交换。”
此时还是处男的许乐，自然相信爱情，选择性地忘记了大叔后面那段话。
长久的安静，餐厅远处的钢琴正在流淌着音符，间或有几声银制刀叉触碰在瓷面上的声音响起。在这片沉默之中，许乐低着头等待着对方的回答，没有注意到张小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正用一种负疚而哀怨的眼光看着他。
她有自己的人生，许乐有许乐的人生，而且这两个人生注定不可能走到一条道路上。她心里对面前这个老实的男孩子生出了无尽的怜惜，又或者这种怜惜是投射到自己的心上。看着许乐安静的眉毛，张小萌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应该贪图这种感受，而让对方沉沦进来。
“对不起。”
许乐听到了这三个字，抬起头来直视着张小萌的眼睛：“原因？我知道你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对于人心世情没有太多的经验与智慧，但他对于他人心思却极为敏感，这也正是封余最欣赏他的洞察力。天蓝色的吊带衫，运动场上的伴行，这么多天食堂里的另样风景，都让他清楚，小萌和自己一样，都中了某种不知不觉开始起效的毒，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这两个年轻的小朋友都不清楚，但他们至少可以知道，已经开始。
“你说过，喜欢不喜欢不需要理由。”张小萌微垂眼帘，眼睫毛微微颤动，“而且喜欢和你在一起，并不代表就一定要喜欢你。”
“我不知道你拒绝我的原因。”许乐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道：“可是我知道……你喜欢我。”
就这样简简单单，寻寻常常，直指本心的一句话，一句看上去无理且幼稚的判断，却击中了张小萌的心脏。
她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男生，眼神渐渐柔润，却又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她这才明白，不是因为任务到来，让她有些贪恋最后的自由的青春，也不是因为她喜欢和许乐在一起时的感觉，所以今天才会和他出来约会——所谓青春，所谓感觉，其实只是正如对方所言，在不知不觉间，她喜欢上了这个男生。
啪的一声，一个真空包装袋被许乐悄悄地拿了出来，然后在钢琴声中打开，他拿起袋中的一块小狗饼干，放进了张小萌依然因情绪复杂而微张着的红唇中。
张小萌有些食不吃味地吃完了饼干，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个自私的人，会伤害你的。”
“你知道我在东林当过兵，我就像东林的石头一样，风吹雨打都不怕。”
“石头有你这么油嘴滑舌的吗？”张小萌静静地看着许乐的脸，许乐的小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展颜而笑，亮光混入钢琴声中，照耀厅堂。
她从身边的袋子里取出一对红色的恶魔小角，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微微偏头，闪电般在许乐的双唇上一触即分。她坐回椅上后，双眼一眯，俏皮又性感无比地问道：“好看吗？”
……
……
宪历六十六年秋天某夜，梨花大学安静的梨园后门。
夜雾之中有一个女孩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裸着双足，在寒冷中悄悄地来到了小门房，敲开了门。她的头上戴着红色的小巧恶魔双角，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来自遥远宇宙深处的精怪。
房间里那个小门房正沉浸在白天的情绪之中，甜蜜而无限担忧地思考着将来，忘记了他应该做的所有事情，也根本无法入睡，然后发现自己做了一场梦，那个他在梦中轻轻拥抱着的女孩儿，钻进了他的被窝，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女孩儿的身体有些冷，睡裙搭在大腿上，显得无比柔滑。往日在芯片组和元件上无比稳定的手掌，顺着裙摆摸了上去，开始颤抖，触摸着光滑而微起寒栗的少女娇嫩肌肤，这秋日的寒冷早已变成了火热。
是不是太快了些？许乐只来得及想了这么一句话，便又沉浸在那种温暖而温柔的梦乡之中，双手生涩地按着女孩儿娇嫩的胸部，觉得人生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意义。
在黑暗中，伏在许乐怀里的张小萌哭了，哭的很伤心。听到哭声，许乐无比紧张地问道：“痛吗？”
“有点儿，还能忍。”
“……我忍不住了。”
“对不起……如果我伤害了你。”
……
……
赤裸着双足的女孩儿有些行动不便地离开，戴着红色恶魔角的精灵，在晨雾之中悄然消失，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怅然若失的许乐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不明白应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为什么她要说？

第十四章 一夜长大
大学城虽已入秋，但天亮的依然格外早，不过是清晨五点，校园里便已经是一片光明。今天是周末，很多临海本地的学生都回了家，而寒冷的秋风让校园里的人们都丧失了出来晨练的兴趣。大学城的女生公寓都被取了一个很雅致的名字，比如桂园，梅园，梨园……此时的梅园公寓下一片空旷，没有汽车，没有点着烛火示爱的男学生，也没有进进出出，叽叽喳喳不停的女孩子，只有一个抱着一束花，提着一个保温瓶的男生。
花是刚刚在玫瑰河畔采的野花，上面还沾着露水，就像昨夜初次绽放的女孩儿。保温瓶里刚刚煮好的清粥，不论放多久，都不会冷却，就像此时男生火热的心。在寒风中许乐搓了搓手，抬头看了一眼梅园公寓七楼的某个房间，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他一夜未睡，直到大学城的天光照进了窗内，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很多事。昨天夜里怎么能让小萌一个人回去？直到此时，他还觉得昨夜那美妙的一切都是场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而且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给张小萌送过花，这真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如果施清海知道了，一定会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
为了不让女孩儿伤心失望，他马上开始了补救措施，煮了粥，采了花，甚至细心地去小时药店买了软膏和紧急避孕药，如果张小萌受伤了，可以涂软膏，如果张小萌怕出意外，那可以吃婷婷牌紧急避孕药。当然，如果张小萌不愿意吃，将来怀了孩子，那就结婚，自己凭着这身手艺应该能去谋个不错的工作，努力养家，然后等着张小萌生完孩子了，再回来读书，再然后……
沉浸于不着边际的幸福幻想中的小男生，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十分痴呆，更不知道幻想终究是幻想。许乐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因为自己联邦逃犯的身份而逃避，他要对这段感情，对那个女孩儿负起责任来，这种一夜长大的沉甸甸感觉，并不让他觉得吃力，反而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成就感。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从梅园公寓出来的女生多了起来，她们像看傻瓜一样看着许乐。许乐却是根本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只是微感幸福，微感焦虑地等待着张小萌地出现，他开始感觉到了紧张，因为他忽然发现呆会儿如果见到小萌后，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难道问她你吃了吗？
“许乐？”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微胖女生正在公寓门口打哈欠，忽然看到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张小萌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的单人宿舍也靠一起，不知道多少次看见食堂里张小萌与小门房对坐进餐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许乐来到梅园公寓门口。
“终于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自卑感，来追我家小萌了？”那名微胖女生看着许乐呵呵直笑，心里却有些吃惊。因为一直那样淡淡地出现，所以没有多少人真的认为张小萌会和这个小门房在一起。
许乐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是啊。”是啊，他和张小萌发展得太快了，中间似乎有很多必经的过程都跳了过去，就算按照那些电影上面所说的重新追一遍又怕什么呢？那不是一种很幸福的滋味吗？更何况……自己昨天就已经追到手了，他在心里想着。
“不要等了，小萌根本不在房间里，我刚才还准备喊她一起下来吃饭的。”胖女生的话无情地打碎了许乐整整一个清晨的准备。
“小萌不在？”许乐惊讶地问道。
“是啊。听说她家今天有一场什么聚会，可能昨天就回去了吧。”
许乐提着花，提着保温瓶站在梅园公寓的外面，忍不住失望地摇了摇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连张小萌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这些方面确实做得太差。至于张小萌的家庭，他听她略微提过几句，好像也是大学城的上层人物。至于具体地址什么的他就不清楚了。因为很明显，张小萌同学对于她的家庭并没有太多的好感。
……
……
一身素雅的衣裳，鼻梁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框眼镜重新戴了回来，张小萌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微笑望着对面的男生，听着对方不停地向她道歉，说那日在校门口处实在很是无礼，请她原谅如何云云。今天张家有个小型聚会，而这个被长辈们挑出来与她见面的年轻学生恰好也是她在梨花大学里的同学，正是那个开学第一天气愤的州议员公子。
“实在很抱歉。”议员公子十分诚恳地说道：“我后来想明白了，身为乔治卡林的信徒，就算留在联邦里工作，其实也能帮助联邦改善眼下信息不均衡的状况，让社会的不公平变得更少一些。”
张小萌推了推黑框眼镜，很认真地听着。一方面是她对于一位乔治卡林的信徒实在是生不出太多的恶意，而更重要的是，情报里说的很清楚，这位州议员公子和邹家那位小姐关系，而那位邹家小姐大概是双月节舞会上唯一能够靠近“太子”的女人，她如果想在舞会上接近“太子”，那必须要有一个桥梁，眼前表情真诚的议员公子，毫无疑问就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桥梁。
“小萌，双月节舞会上愿意做我的舞伴吗？”州议员公子姓海名清舟。很俊的一个名字，长着一张并不惹人讨厌的脸。他诚恳地向张小萌道歉，然后更诚恳地发出了邀请。
“我愿意，不过你要清楚，这并不代表我对于父母们的安排屈服。”说出这句话，张小萌觉得自己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位叛逆的少女，依然没有完全被联邦上层的规矩所吞噬，所以有些满意。然而她却没有想明白，她本来就是一个有些叛逆的少女，根本不需要表演，或许那位眼光深远的麦德林议员，正是看中了她的这个特质。
海清舟笑了笑，说道：“也许将来你会改变主意。”
想到双月节舞会上自己的任务，想到自己曾经亲口邀请许乐做自己的舞伴，想到昨天餐厅里的对视，夜晚的甜蜜，张小萌低下头去，面色微微发白。海清舟关切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小萌勉强地笑了笑，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而下一刻在二楼卧室的洗手间里，她开始捂着小腹，苍白的脸上滴出冷汗，咬着牙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恨声说道：“许乐，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这件事情上许乐确实很混蛋，张小萌恨恨想着，虽然本小姐马上就要甩了你，但你怎么可以不给自己打电话，不来看自己？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委屈，越觉得昨天晚上的冲动让自己显得太过不自重，竟是在洗手间里哭了出来。
要忘了他，要忘了他，双月节的舞会要开始了，自己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他，那就忘了他，再也不要记起他。张小萌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戴上了黑框眼镜，回复成一个文静的女学生，走了出去。
……
……
“我只是想让你帮着查一个电话，难道就有这么困难？”一整天没有看到张小萌的许乐开始惶惶不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的他想到前一段时间自己沉迷于H1区，而很少与小萌见面，便觉得那时的自己愚蠢到了极点，而一种隐隐中不祥的感觉，更是让他此时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和激动，他瞪着对面那个流氓官员压低声音吼道：“你是联邦调查局的科长，查个电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施清海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二人这时候就在梨园后门外一间无人问津的酒吧里，四周没有一个客人。施清海皱着眉头问道：“第一宪章对公民隐私权的保护有多严格，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我身为政府官员当然不能知法犯法，但我这时候最关心的是……你为什么要查那个叫张小萌的女生的电话。”
许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有些腼腆地说道：“她是我女朋友，一天没见面，有些担心。”
施清海手里夹着的香烟颤了颤，他认真地看着许乐，一字一句说道：“你再重复一遍。”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些怪异，我到现在也都还没想明白。我也知道自己很混蛋，居然连自己女朋友的电话号码都没有……我不好意思去问她的同学，这件事情太丢脸了……”
许乐傻笑着滔滔不绝地说道，在联邦首都星上，他的朋友太少，面前的流氓官员恰好是最亲密的人，他陷入了幸福，当然愿意将自己的幸福告诉对方。
施清海拔了一口烟，挥手止住了他的问话，往后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叹息道：“完了，真完了。”
“怎么了？”
“看你小子这副白痴一样的笑容，还有比三八们更唠叨的说话方式，我确认你真的和那个张小萌在谈恋爱。”施清海阴沉着脸说道：“可问题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奇怪。”

第十五章 施公子的担忧
“有什么奇怪？”
“有首歌叫坏坏惹人爱，而你却偏偏是我这辈子碰见最老实的人，我不明白那个张小萌为什么会看上你。”
施清海表情平静，内心却有些忧心忡忡，因为他的双重身份，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张小萌是做什么的，而许乐是他的兄弟，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许乐被拖进一张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网。
许乐说道：“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你这种流氓。”
“张小萌，这个人有问题。”施清海沉默片刻后，违反了组织的守则，对许乐说道：“她去过S2，她回梨花大学的时机太古怪。”
“我不是很关心政治这种东西，而且我知道她是乔治卡林的信徒，但你也不要忘记，梨花大学里最狂热的乔治卡林信徒恰好是那个州议员家的公子，我怎么没看到你们调查局去查一下他？”
施清海将沾了酒水的手掌在皱巴巴的西服上胡乱擦了一下，说道：“相信我，我总知道一些比你更多的事情。”
“就算她还在为S2上的人们工作，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许乐笑着说道：“麦德林议员都已经来联邦竞选了，联邦总不可能打内战吧？”
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逃犯，并不关心政治，而且从情感上面说，对于反对派他更有好感一些，毕竟是联邦杀死了大叔，摧毁了他原有的人生轨迹。不过他依然不相信张小萌这种天真里藏着不为人知小幼稚的女生，会是反对派势力派到大学城里的间谍。因为昨夜之后，他确认再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深入了解那位姑娘。
“至少她不会对我有什么利用的心理，不是吗？”看着施清海阴沉的脸色，许乐知道对方是在替自己担心，安慰道：“我只是一个有张银行卡的普通学生。”
“这话倒也是。可我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有闲情逸致在这时候和你谈恋爱。”施清海微嘲说道。
许乐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他叼着烟站起身来，叮咛道：“以后尽量少出校门。邹侑已经回了第三军区，但邹家大小姐却进了你们学校。说不定会出事儿。”
许乐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却也并不怎么在意。毕竟时间过去了太久，而且他还在持续地思念张小萌。施清海看了明显神思不宁的少年一眼，叹了口气，向着酒吧外走去。
“双月节舞会的时候，我会和她在一起。”许乐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倒希望她一脚把你踹开……另外，双月节的舞会，我也搞了一张请柬，到时候见。”施清海夹着烟的手在脑后挥了挥，走出了酒吧。
施清海，联邦调查局驻临海州外勤办事处四科科长，办事处四科专职负责防范联邦内部反政府方面的渗透及间谍活动。然而除了他的直属上级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反政府军派驻联邦区的情报人员，或者说是间谍。
很多年前，施清海那个做着联邦稀有工作——务农的父亲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故死亡，施家小小的农场被划归了联邦某家大公司。从那天起，还是个孩子的施清海，便对这个联邦丧失了所有尊重和信任。
在第一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他的心理学教授发现了他，吸收了他，教育了他，让他知道在联邦中还有一些人正在为了消除法律掩盖下的不公平而不停努力。这位心理学教授后来成了临海州HTD局的局长，而加入了联邦调查局的施清海也成为了一名间谍。
一个负责防范反政府势力渗透的四科科长，本身却是反政府军的人，这个事实很荒谬，却也说明了反政府势力对联邦不遗余力的渗透。
能够坐到施清海这么关键位置的间谍，极为少见。这也说明了他的小心谨慎。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双重身份和敏锐的嗅觉，所以哪怕联邦调查局早已经终止了对张小萌的监控，他却依然敏感地发觉到那个女孩儿的异样——那是一种气质，当年秘密前往S2环山四州接受短期培训时，施清海不知道看到多少个像张小萌一样愿意为理想燃烧的年轻人，那种气质再如何遮掩，也遮掩不住。
施清海并不喜欢这些年轻人，他时常嘲讽地想，和自己相比，这些人太不专业了。
如今的反政府势力早就已经在内部隐隐分成了两大派系，一派是以麦德林议员为首的温和派，一派则是以反政府军武装力量为根基的激进派，施清海属于反政府军一派，在他看来，麦德林那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只不过和联邦里的议员一样，都是些恬不知耻，只知道利用政治资源达到自己目标的无耻政客。
当然，毕竟大家都可能是在为反政府势力服务，施清海没有去尝试探究张小萌的真实身份，然而今天晚上却听到许乐说……他的女朋友是张小萌！
这个消息顿时让施清海警觉起来，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朋友。许乐的话快要说服了他，可他依然觉得事情有古怪，在双月节舞会即将到来的时候，张小萌怎么可能有理由去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
邹郁进入了梨花大学，在施清海这种人的眼里，自然也就确认了“太子”的位置，他判断麦德林议员那边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张小萌极有可能便是因为这件事情来的，所以他想不明白张小萌怎么会在这时候弄出这么一出。
其实这只是因为施公子忘了他一直以来相信的那句话：这些人太不专业了——而张小萌明显就是其中最不专业的那个天真女生。
上车之前，施清海下意识里用手指摁了一下左胸口袋，那里放着他托人搞的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的请柬，用的名义当然是他一贯出名的热爱年青女学生。关于目标“太子”就在梨花大学的情报，他早就已经传递了回去，然而组织在联邦内的人员太少，也不可能继续查下去，他必须亲自出马到舞会上看看风声。然而他的心里一直有一道阴云在浮动，组织上面的人收到情报之后准备怎么做？难道真的只是想阻止国防部鹰派大佬对“太子”的影响？太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除了邹家兄妹，麦德林议员的人以及反政府军都要去巴巴地讨好？
如果是某个大家族决定性的人物，以推翻七大家为最终目的的反政府军为什么还要与对方搭上关系？他们应该不择手段地刺杀对方才对。
施清海的眉尖好看地皱了起来，觉得事情有些超出了自己的推断。他对反政府军的那些领袖们并不熟悉，也没有太多的亲近感觉，他只是愿意为那些与联邦作对的人们做些事情，可如果这件事情会把自己陷进去，他就要思考思考了。
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仍然在酒吧里发呆的许乐，施清海摇了摇头，只要不把这个家伙拖下水就好，好在他和这件事情也搭不上任何关系。
……
……
夜已经深了，梅园公寓七楼的那个房间依然没有亮灯，看样子张小萌今天晚上应该会留在家里睡。不知道她现在还疼不疼，昨天夜里穿那么少有没有感冒，许乐站在运动场上眯着眼睛隔着秋树，看着那个没有亮光的房间，想到以前也是在相同的地方，张小萌用那根俏直的手指指向七楼的方向，告诉他自己每天夜里就是住在那里。
那时候的许乐和张小萌只是比较能说得来话的朋友，而此时想到那些场景，许乐却觉得原来这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沉浸于愉悦心情中的他在盘算着，等小萌回校后，自己应该带她去哪家餐厅吃顿好的？三林联合银行卡里的钱还有很多，别说吃饭，就算将来想在临海买一间中等的房子也足够了。想到吃饭的事情，许乐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叫了一声糟糕。
昨天晚上答应给那个小子带油饼吃，结果一夜没去，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等了一夜。
……
……
提着一袋油饼进入了安静的H1区，许乐在休息室里看到了一大壶咖啡和几小块鱼子饼，耸耸肩膀把油饼搁在一旁，注意到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白纸并没有新的内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间门，知道那个和自己一样失眠的家伙还没到，便自己进入了房间，开始了对第六级二十秒的努力练习。
不知道过了多久，通话器里传来了那个熟悉却依旧冷漠的声音：“为什么今天油饼没有配清粥？不大好吃。”
许乐取下了滤光护目镜，笑着回答道：“昨天晚上没来，忘了告诉你一声，真是不好意思。清粥……我明天要留给女朋友吃。”
另一个房间里的邰之源微微一怔，从昨天夜里到此时他一直都在想，为什么许乐忽然消失了一夜，甚至有些隐隐的生气，然而他的地位和骄傲不允许他开口询问和表示不满。这时候听到许乐的解释，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微嘲，心想大学生活果然很无聊，这个有趣的家伙也不能免俗地去谈恋爱了。
“开始吧。”邰之源发出了对战的邀请，平静的语气流露着自信。然而刚刚过了五分钟，他就移开了放在指触式光屏上的手，强行压抑着愤怒和震惊，对通话器说道：“你今天吃了春药了！”

第十六章 关于失恋的闹剧
邰家公子失态说出不合身份的话语，是因为许乐今夜突然爆发的淫荡机甲操作。许乐第一次在对战中击败那个没有见过的同学，就在他成为男人的第一天。如果他知道那个被自己击败的人的真实身份，或许他会更兴奋一些。
然而也就是在短短的一天之中，他便从快乐的山头上啪嗒一声摔到了谷底，摔的鼻青脸肿，眼冒金星，完全摸不着头脑。
因为张小萌忽然消失了。
这并不是指张小萌像刚进大学那年一样离家走出，远赴，玩了出失踪的闹剧，而是指这个习惯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忽然间消失在许乐的生活里，或者说在她的眼里，许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那天早上，许乐紧张而兴奋地再次提着野花和保温瓶来到了梅园公寓外面，然后看到了张小萌和几个女生一起从公寓里出来。然而当他满脸笑容迎上去时，张小萌却像是没有看到他这个人，像一阵风般擦身而过，只留给他一地黄叶和无限惊愕。
周末时候他已经来过一次，基本上梨花大学里的大部分学生都知道那个小门房旁听生终于勇敢地对张小萌同学发起了攻势，然而今天这一幕，似乎证明了这种攻势的彻底失败，那些女生纷纷投来轻蔑或同情的目光。
和周围人的想法不同，许乐知道自己和张小萌在那一夜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格外觉得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张小萌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之余，更生出了几丝不怎么好的兆头。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张小萌从这一刻开始就像是看不见他这个人一般，无论是在课堂上，在实验室里，还是在走廊上，任何两个人可能相遇的地方，张小萌总是微仰着倔犟的脸，目不斜视地走开。许乐苦恼疑惑之余，却又觉得女孩儿的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搞笑可爱。
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许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疑问，在教学楼外的大槐树下拦住了抱着书本的张小萌，紧张说道：“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表现的很差劲，不理我两天，也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
他想来想去，算来算去，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刚刚绽放的女孩儿心理上格外敏感，对于那夜自己的不够温柔体贴，尤其是没有送她回公寓，生出了无限恐怖的怨气，所以这两天才会不理自己。许乐可不想人生第一场恋爱一开始的时候就陷入了冷战，于是他诚恳地道歉。
张小萌心里莫名紧张，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清了清嗓子，对他很认真地说出从小说里摘抄出来的台词：“你误会了。我也想找时间和你说明白，我们两个人并不合适，我不想你再继续误会下去。”
“不要开这种玩笑。”许乐笑着说道，笑容却有些牵强，觉得这怎么如此像联邦文艺频道演的那些言情电视剧？同时他也听出了张小萌看似冷淡的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真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只是很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将来，觉得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性。”张小萌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丝落寞，云淡风轻说道：“请你忘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许乐感觉被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锤子砸中了心窝，懵到不行。但他依然秉持着东林石头的风格，强悍地纹丝不动，盯着张小萌说道：“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那天晚上穿得太少，感冒发烧了？”
张小萌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在乎和冷漠却溢于言表：“已经是三十七宪历了，你还以为是邰氏皇朝那时节？你情我愿温暖一夜，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只是个穷学生，就算将来能进果壳工作，难道你还能满足我的物质和精神需要，陪我过一辈子？清醒一些吧。”
“如果说我一晌贪欢，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向你说声对不起，但请你以后与我保持距离。”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许乐忽然想到那一天在餐厅里，在夜里，张小萌似乎不止一次说过对不起。他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被黑框眼镜遮掩了大部分迷人风采的女生，压低声音却格外用力说道：“对不起？难道你想让我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然后你我从此变成路人？”
“这对你来说很难吗？”张小萌尽可能地冷漠说道，怀里的书本却抱的更紧了一些。
许乐觉得有些愤怒，但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来，盯着张小萌的眼睛说道：“当然很难！我可是处男！第一次被你骗了，难道你就想不负责任？”
张小萌伪装出来的高傲表情顿时变成了坍塌的山岩，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乐，怎么也想不到老实纯朴的他，居然会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怪道理来。许乐的声音略微有些大，远处树下温书的学生好奇地看向了这里，不过应该没有人听见，张小萌的脸却依然红了起来，盯着许乐愤怒地抗议道：“小点儿声音！难道我就不是第一次？”
许乐的下一句话接地极快，他冷静回答道：“所以我要对你负责，你也要对我负责。”
张小萌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无法优秀到能够完成议员慎重嘱托的任务，她发现要扮演一个因为虚荣而甩掉初恋男友的女生太过困难，最主要是因为她要甩的那个叫许乐的男生，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既没有愤怒的去捶树，也似乎没有拿刀片割自己手腕的冲动，更没有痛骂自己无耻，这让她许多设计好的尖酸刻薄台词都说不出来。
或许，是她真实的内心深处根本不忍心用那些话去伤害他。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一步不肯退的许乐，轻声祈道：“你就放过我吧，我不需要你为我负责，总不至于你还要让我一个女生为你负责吧？”
“为什么不需要？”许乐的心情其实早已经低落到了谷底，因为他早就看出来张小萌并不是在开玩笑，然而也就是在他人生危机发生的此刻，那种危机感让他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明，反应无比迅速，非常认真地说道：“那天晚上，是你强暴了我。”
害怕议论声被同学听到，张小萌的脸早就红透了，这时候又被气白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乐一本正经的脸，就像看到了达奇峰上的野人，愤怒地吃吃艾艾说道：“你……你……你无耻！”
许乐不是一个无耻的人，就算被施清海熏陶了这么久，也不可能对女孩子说出太过分的话语，他只是被张小萌突兀变化的态度搞的有些糊涂，纯粹是下意识里在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借口，他有些心酸地发现，张小萌似乎是认真的。
州议员家的公子海清舟忽然出现在了二人身边，似乎有充当护花使者的想法，他警惕地看着神情有些低沉的许乐，将张小萌护到了身后。
张小萌从海清舟的胳膊外探出头来，说道：“谢谢，没有什么事情。”她又对着许乐恼怒地说道：“不要再来纠缠我。”
许乐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这句话，直接向议员家公子伸出手，很有风度地问道：“以前见过面。我叫许乐，机修系旁听生。没请教？”
张小萌和海清舟都有些傻眼，没有想到许乐的态度居然会转变的如此之快。海清舟温和一笑，说道：“海清舟，上次被你打小报告扣了四个学分的人就是我。”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许乐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张小萌叹了口气，对许乐说道：“双月节舞会，清舟会是我的舞伴。”
“这么快就叫清舟了？我给你煮了清粥，你看都不看一眼，早知道我还不如拿给那小子吃了。”
这句话并没有从许乐的嘴里说出来，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诚恳的笑容，只是在心里无比酸楚地想着，这句话实在是酸的太像女人，他死也不会允许自己说出来。
“不要误会。”张小萌看到许乐眼眸里闪过的那丝黯然，忽然心头一恸，低声说道：“我和你不适合在一起，和清舟没有任何关系，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许乐心里的酸话再次冒了出来，心想那一天之前我们也是普通朋友——他依然忍住了，温和地对海清舟笑了笑，又对张小萌点了点头，说道：“找时间再说吧，我先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压抑住爆发的情绪，许乐只有转身离开，他是个十九岁的青年，看到张小萌和别的异性在一起，他的心里很不舒服，可是他也不会没品到为了抢夺异性而和别的同性大打一架，那是野牛们才做的出来的事情。
看着远去的许乐的背影，张小萌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坏女人，而不是在扮演一个坏女人，因为那个背影看上去那么可怜，不知怎的，她竟是有些想把他喊回来的冲动，然而一想到不久之后的双月节舞会，她硬生生将那些字咽了回去，咽成了难以下咽的酸楚。
“许乐是个好人，至少风度不差。”张小萌不想让身边的海清舟对许乐生出太多的恶感，因为她知道海清舟对自己也有好感，他是议员家的公子，万一他想对许乐不利，许乐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学生怎么办？
“被你拒绝，还能笑着和我握手，风度……确实不错。”
海清舟将右手放回身后，悄悄地揉了两下，指关节刚才已经被许乐捏的红肿了。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心想那小子看来真的很生气，又想到了夜店门口的那一幕，竟不禁生出些惧意来。

第十七章 公牛们的思考
碰到这种情况泥人都会发火，许乐哪怕是块石头，上面也刻下了怨念两个大字，而且最令他感到愤怒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一夜梨园里的树木就披上了雪，这天上的两个月亮就撞到了一起，怎么白天就成了黑夜，怎么刚才好上的两个人却又成了陌路？
许乐不是他所鄙夷的野牛，但是这是他的初恋，用他对张小萌时刻不忘提醒的话，这也是他的初夜。他的情绪不可能马上就春光明媚，所以他和海清舟握手的时候，下意识里用了用力，当然，他的面部表情依然保持的极好。
“恭喜恭喜。”施清海举着一大杯啤酒，对闷闷不乐的许乐哈哈大笑，非常真诚地祝福道：“一夜情我见得多了，但像你这种一天男朋友还真是少见。”
他的恭喜是真诚的，因为再也不用去担心张小萌和许乐之间会出什么问题。然而这些话落在许乐的耳朵里却像是恶毒的嘲讽，他灌了一大口啤酒，皱着眉头说道：“这件事情有古怪，我不甘心。”
“你和……张小萌上床了没有？”施清点了根烟，将烟盒扔了过去，贼兮兮问道，问题是这厮实在是长的太过英俊，再贼眉鼠眼看上去依然让人生不出讨厌的感觉。
许乐一怔，立刻想起了那个夜晚里戴着恶魔角的精灵，那段曼妙而刻骨铭心的时光，然而站在女生的立场上，他不可能对面前的损友说真话，摇了摇头。
施清海向后一瘫，叹息道：“那确实有点儿不甘心，你知道我看美女的眼光……张小萌如果在床上不戴那副黑框眼镜，绝对是个标致的小美人儿。可惜了，可惜了。”
许乐听着这话便有些犯堵，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点燃。施清海眉头一皱，说道：“看样子你还是真认真的……不过就在餐厅里亲了你一口，这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女人都是善变的，说不定她回家呆了两天，就想明白了你的没有前途……感性中的女人，看见一个男人就觉得那是骑着白马来的，可理性中的女人，看见一个男人就得先分析那匹白马是租还是买的，血统到底纯不纯……”
关于男女之事的论断，施公子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辛辣无比。然而许乐却根本没有听进去这些话，仔细反思着这几天与张小萌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突变，忽然间他抬起头来说道：“小萌是喜欢我的。”
施清海一怔之后摇了摇头，伸出大拇指说道：“第一次发现你自恋起来，就像当初你淫贱而笑一般，颇有我几分风采。”
许乐不理会他，一边抽一边继续皱眉分析道：“既然她是喜欢我的，却又不想承认与我之间的关系，那么一定是因为我与她的关系，对某件事情有极大的障碍。”
“男女的事情只会影响男女的事情。她最近身边多出了那个议员家的公子，据我的情报来源，他们两个是在张家的家庭聚会上熟悉起来的。”
“你还有情报来源？”施清海愕然看着他。
许乐平静说道：“我用一串珍珠项链，贿赂了小萌隔壁的那个女生。继续说，小萌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就算她想和那个清粥小菜在一起，也不可能蠢到选择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时机来结束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如果我闹起来……”
许乐没有说出那天晚上的事情。而如果真的闹得双方太不愉快，这种事情宣扬开去，对张小萌和海清舟之间的发展，只可能起到极大的杀伤作用。
“……更重要的是，我和她刚刚才开始，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这时候都应该是个感性的女人。用你的话说，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我骑的到底是什么血统的白马。”
“继续。”施清海明显来了兴趣，因为他发现许乐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所以她要和海清舟走的近一些，应该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而是因为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和他走的近一些。”许乐说出来的话有些拗口，但道理却越来越清晰，他如飞刀一般的双眉挑了起来，平静的眼光透过施清海的脸，望向了酒吧外面，“至于其中的原因我不是很清楚，当然你也不会替我去查。”
“得嘞，联邦调查局不管失恋的事情。”
许乐忽然皱眉说道：“上次在夜店门口，海清舟和邹家那对兄妹在一起，你曾经对我说过，邹郁已经进了梨花大学……会不会张小萌是要通过海清舟接近邹郁？可她为什么要接近邹郁呢？你原来说邹郁的父亲是国防部的高官……噢天啊……难道小萌她真的在替反政府势力工作？”
烟灰颤落在了西服上，施清海的心头一震，没想到许乐居然能乱七八糟地推论出这么多东西，但他面色不变，嘲讽说道：“别给自己找这么多怪理由，这也太复杂了，你不来我们联邦调查局工作还真有些可惜，那些情报分析人员，就会从垃圾堆里分析出战舰主炮的图纸……都是些白痴。”
许乐一脸苦涩的笑容，知道自己的分析实在是太过荒唐，完全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想明白，能够好过一些的胡闹推测，小萌那种连饼干都会吃错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是间谍。然而此时的他却不知道，他这个推断已经无限地接近了事实。
……
……
“今天不止没有油饼，任何宵夜都没有。”邰之源沉着脸，对通话器说道，刚刚才决定不让靳管家准备宵夜，没想到那边的小子，居然胆敢忘了带宵夜。
通话器里传出许乐有气无力的回答：“我今天心情不好，忘了这件事情，你少吃一顿也不会死。”
听到无礼的话语，邰公子下意识里准备发怒，却忽然听明白那边那个永远乐呵呵的小子居然说心情不好，顿时被强大的好奇心占据，皱着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许乐没有什么音调起伏的声音显得格外丧气：“我好像刚刚恋爱，结果就莫名其妙的失恋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看那些档案的邰之源，忽然间对那个房间小子的家长里短来了兴趣，问道：“说来听听。”
坐在机甲操作舱里，正跷着腿，盯着高高天花板发呆的许乐，听到了通话器里传来的声音，忽然心头一动，想着说不定这个神秘的家伙还真能帮自己看出些问题，施清海那个流氓官员一脑子荷尔蒙，实在不是参考感情问题的优秀对象。而且这个神秘小子又不知道自己是谁，有很多不方便说的话，都可以说，想来梨花大学里也不可能传出关于张小萌的是非。
下定决心之后，许乐很认真地把自己和张小萌之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甚至连那天夜里的事情都没有回避，当然不可能讲述细节，也把有可能暴露自己和张小萌身份的某些情节省去。
通话器沉默了一阵之后，那边忽然开口问道：“坚持了多久？”
一滴冷汗从许乐的太阳穴上流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那边问的肯定不是自己操作机甲进行最低级的六级测试坚持的时间。挣扎许久之后，他压低声音惭愧地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通话器那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然后传出了一阵夸张的爆笑以及一句轻松刺痛许乐坚强心脏的话：“居然还没你闯第六级坚持得久……难怪那个女人不要你。”
许乐悻悻然说道：“第一次不都这个样子。”忽然间他盯着通话器嘲讽问道：“你连这都不懂，大概还是个处男吧。”
正在大笑的邰之源笑声戛然而止，盯着通话器，许久之后故作平静转了话题：“女人的心，就像沉落海底的一枚针，你永远也别想找到在哪里。”
他不想再理会许乐的那些幼稚而无聊的感情波折，冷漠开口说道：“开始吧。”
昨天夜里，外表温和内心天生清傲的邰家公子第一次被许乐击败，他认为这是一种偶然，或许是因为昨天夜里许乐没有带清粥来吃的缘故，让他的发挥欠佳。而今天他调动好了一切情绪，准备给许乐一次惨痛的难以忘怀的机甲教育。
然而……还是五分钟之后，邰之源强行压抑怒意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再次响起：“你昨天刚刚破处，算你吃了春药，那你今天又吃了什么药！”
大汗淋漓的许乐心有余悸地看着光屏上那些数据，沉浸在痛殴对方机甲的暴力快感中，说道：“我今天失恋，吃的当然是火药。”
……
……
失恋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找不到原因，莫名其妙的那一种。不论他是石头，她是泼妇，每个处于青春期的男女，都拥有一生中最纤细敏感的神经，伤春悲秋，长吁短叹，皆由感情里的离合悲喜而来，哪怕是一丝丝的情绪变化，都会让处于其间的年轻人放大成无数倍。十年之后，他们或许会对当年的执着一笑了之，而十年之前，谁也逃不过去这一关。
挂满了光屏讲解图的教室里，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前排和海清舟坐在一起的女孩儿，心想爱情是什么东西？爱情不是东西。

第十八章 今夜雨夹雪
“战舰由三大系统组成，结构系统，控制系统，动力系统……有些同学可能在想武器系统呢？观测系统呢？我想，这样去看待战舰构成的同学基本上都是男生。”
坐在讲台上的周教授声音极大，以至于夹在他衬衣口袋上的微型扬声器都发出了抗议的噪声。他盯着教室里的那些男学生，不屑一顾说道：“只有喜欢看杂志的小男孩儿才会这么浅显地看待问题，认识问题。不要忘记，这三大系统才是一切构成的根基……我们就拿羽系列战舰来说，它上面的三门激光主炮由什么构成？超强合金基台和晶石转化器！传动控制校准！能量激发！”
周教授大拇指一翘，一道感应光束出现在了阔大光屏上，放大了羽战舰结构图的主炮基台，分别指着三个部位说道：“而这三个最重要的组成，分别就是结构系统，控制系统，动力系统……武器输出的能量，终究也是要归到动力输出当中。当然，你要说陆军用的炮弹，那你当我没说。”
“三大系统不仅存在于宏观的范畴中，更是战舰上每个具体部位的细节构成，只有这三大系统能够完美地协调合作，才能……”
“当然，羽系列的战舰早就退役了，现在联邦晶石资源枯竭，估计你们也没有多少坐上战舰的机会。噢，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梨花大学不是三大军事学院和西林军校，我们没有战舰指挥系，给你们讲这些根本没用。”
课堂里想起男学生们的哄笑声，倒彩声，周教授却是根本不在乎，自顾自兴奋地讲了下去。
“那我为什么要花时间讲这些呢？那是因为无论是将来你们有可能接触到的机甲，或者是那些自行装甲车，自行炮，其实归根结底……它们每个都是一个小型战舰或者说微型战舰。决定它们性能和战斗力的，还是结构、控制、动力这三大系统！”
“妈妈的，忽然想到你们将来都是要往民用方面发展的家伙……这堂课算是白上了。”
课堂上又是一阵哄笑声……
只有许乐没有笑，他也没有盯着张小萌的背影发呆。他现在的心情确实有些复杂低落，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生活就全部陷在这段莫名其妙的感伤中。他很认真地听着周教授的课，并且隐隐感到了某种收获。
“机甲就是一个小战舰。”许乐在心里重复着周教授的话。回想着自己在古钟号上的第一次修复，在H区里翻阅的大量M型机甲图纸，再联系到最近这些夜晚在H1区的亲手操作，他对于周教授的理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并且联想到了更奇怪的方向。
因为大叔当年对他说过，人体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
如果说机甲是一个小战舰，那人体本身岂不正是一个小机甲？人体也是由控制系统、结构系统、动力系统组成。结构自然是骨骼肌肉内脏毛发血液皮肤这些自然存在的材料，控制系统自然指的是人的大脑以及神经的传递……只有通过神经束的传递，大脑的意识才能控制肌肉的收缩、关节的运动、肺叶的呼吸这些结构系统的运转。
那动力系统是什么？自然是人体进食的食物通过消化吸收器官变成了人体所需的能量，贮存在人体内里，成为脂肪、血糖，呼吸的氧气进入血液，然后在体内开始用它们的方式燃烧，为人体提供源源不绝的能量。
许乐沉默地思考着，暗想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后两个系统方面都与一般的人不一样了。比如自己操控机甲时，大脑意识好像经由了一条全新的通道传递到了四肢。而体内那股神奇的颤抖力量，明显不是仅仅靠正常的方法就能爆发……自己每次尝试后都会变得那么饿，应该就是与这种能量的特质有关吧？
对于这样的推测结果，许乐感到满意。他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女孩儿的背影，又开始感到不满意。自己身体的三大系统往强大的方向在发展，可惜心和感情这种玄妙的东西却不能变得更麻木一些。
……
……
“那小门房可是在梅园外面熬了五个钟头了。你真不下去看看？”门外面传来女生们起哄和取笑的声音。或许有的真是张小萌的朋友，然而更多的却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张小萌在所有人的面前一向就是文文静静，生疏冷漠，加上她的过往故事，在梨花大学的女生当中，其实并不受欢迎。
张小萌没有理会外面的嘈杂，没有她的允许，电子门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她也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和取笑，除了在那个年轻男生的面前，她认为自己很少有失去冷静的时候。
走到窗前，远处是夜色下反衬着灯光的玫瑰河，近处是梅园下方的草坪。草坪边上有一个男生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从下课之后一直杵到了夜里，不止身体，似乎就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张小萌怔怔地看着那个男生，从桌上拿起一块可爱的小狗饼干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湿润起来，无比苦恼。
苦恼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愚蠢，既然明知道现在会这样，当天就不应该那样，不该去招惹他，现在惹得他成这样，而自己也难过成这样，还得装成那副令她恶心的模样。
必须承认，张小萌同学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然她不会舍弃自己的美好家世，投入到那个为联邦下层人民谋求利益的事业中。然而纵使在S2接受了培训，黑框眼镜让她显得稳重成熟，关于男女的事情，她依然无比天真幼稚，糊涂的一塌糊涂。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张小萌放到了耳边，然后听到了许乐的声音。
……
……
许乐不是花痴，更不是那种哭着喊着上吊的男人，他只是很执着，像石头一样执着，他必须弄明白张小萌态度突变的原因是什么，所以他在梅园堵了对方半个晚上，最后终于拨通了电话。他阻止了张小萌可能关于他怎样获得电话号码的质问，直接冷静说道：“别玩冷酷了。你又不是简水儿，演技不怎么好，放弃吧。我不知道你那边有什么隐情，但我只想告诉你，这招对我不好使。”
“我猜你这时候正在黑糊糊的窗边看着我，然后挺真诚地把自己感动了？说不定还在哭。”
站了许久的许乐终于使出了当年混迹于钟楼街孤儿帮的狠劲儿，抬着头看着七楼，字字见血说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幼稚？”
张小萌本来此时正泪眼汪汪地看着楼下的许乐，却被电话里传出来的这两段话击打的心情无比复杂，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钻进了被窝。
电话断了，许乐却没有离开梅园，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如果得不到那个女孩儿的温暖或话语来填满，似乎将永远地空下去。这是他的初恋，至少……也是她的初夜，他认为两个人都应该珍惜。
所以他表现的很珍惜，很努力，所以他一直站在梅园等着。
深秋有些寒冷，许乐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穿上了保暖内衣，外面套了那件在机场得到的绿色军用风衣，正是和张小萌第一次相遇时穿的那件，一来保暖，二来可以让对方睹衣思人，这已经是初涉情场的许乐所能想到最周全的安排。
然而他错误估计了老天爷对这种桥段的厌烦程度，一场淅淅沥沥的寒冷秋雨无由而至，将他浑身淋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些恼火地看了一眼天。梅园此时已经静无人声，就连看热闹的女生都已经入睡，只有雨丝伴着他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
更深的夜里，有起夜的女生发现了雨中的那个男人，低呼了一声。
最深的夜里，秋雨忽然变成了星球北方的第一场雪，飘扬的雪花就这样落了下来，落在了许乐的身上，渐渐冷却了他的身体和他的心。
最初的清晨，许乐掸掉身上的雪花，沉默地离开了梅园，他觉得太冷了，舞会的时候再问清楚也行。梅园七楼的窗户上出现了张小萌的脸颊，她有些落寞地看着许乐在薄雪地里的脚印，心想他大概真的对自己绝望了。
……
……
许乐没有回去洗热水澡然后睡觉，一来时间已经不多，二来他这些年锻炼的无比强悍的身体似乎也从来没有感冒方面的困扰，三来他的心里有一团火，没有明亮颜色的火，让他无比郁闷，需要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
他沉默地走进了依旧无人的H1区，心想这时候那个神秘小子应该早已经去睡了，自己只好对着第六级里面的那些光线色块怒吼。令他意外的是，休息室的小桌上已经空无一物，而那间房门的绿色指示灯却依然亮着。难道那个家伙还在里边？按照平时的惯例，已经凌晨四点，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个人都应该摆脱了失眠的困扰。
浑身湿淋淋的许乐生出一丝担忧，顿时忘了自己其实正处在青春最灰暗的时刻，向那个房间走去。

第十九章 初见邰之源
轻轻地敲了敲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许乐疑惑地看了一眼门边的绿色指示灯，确认那个小子还在房间里，又加大了敲门的声音，可是依然没有反应。许乐不禁紧张起来，那人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昏迷过去了吧？他忽然想到H1区的隔音材料极为高级，难道连敲门的声音也没办法传进去？
他皱了皱眉头，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取出了被他藏在贮物箱最深处的双肩包，又走回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口。
双肩背包里的东西被他胡乱倒在了地上，金属工具和那些元器件杂物与弹性地面的碰撞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许乐没有丝毫停顿，开始拿起工具进行锁具的拆卸工作。他每次在房间里进行练习时，总是习惯性地将门反锁，知道这扇门的锁是那种复古式的构造，而不是联邦里常见的感应门，如果里面的人不开启，外面的人很难打开。
好在许乐自幼和李维他们混在一起，虽然没有做过太多为非作歹的事情，但是在钟楼街寻找空着的房间还是干了不少，对于开锁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后来跟随封余大叔学了整整四年，任何关于金属结构之类的东西，似乎都已经难不住他，他在这方面天生就具有某种敏锐的空间结构判断与解决能力。
机簧与电机的声音不停响起停止，自供电工具不停地进行着拆卸工作，发出一阵阵的噪音，这些声音回荡在安静的H1区里，显得格外刺耳。许乐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手里的工具不停地替换，对那些复杂的构造进行着破坏，他心里的担心越来越强烈，因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房间里那小子有丝毫反应，看来对方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
嘶地一声，芯片的组线被接通，门锁最后一个金属三件机簧片弹开，房间的门向着合金墙壁里缩了进去，出现了一个与许乐夜夜呆着的房间极为相似的阔大空间，在远处的墙壁上也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悬挂着一台黑色的M系列原型机甲，各种颜色的十几条数据传输带和电流传输带将它与墙壁里的出口连在了一起。
许乐没有在这些已经很熟悉的画面上停留片刻时间，工具随手扔在地上，便往机甲的方向冲了过去，因为他第一时间内就看到，一个满头黑发的人正侧靠在机甲的操纵舱中，从那种姿式可以看出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力量，应该是已经陷入了昏迷。
看似极远的距离，在许乐的奔跑中转瞬即至。就像当年翻过联邦的电子围墙时那样，他像一只猿猴般灵敏地沿着机甲机械腿上的金属构件缝隙爬了上去，根本没有走正规的路线。
用最快的速度爬进了操作舱，许乐小心翼翼扶正了那个身材瘦削的少年，将脸靠近他的口鼻，手指微摁他的颈动脉，确认此人的心跳呼吸都还算正常，才略微放下了一些心，气喘吁吁地想着，大概只是昏迷过去了，应该还好处理，只是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忽然昏了。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脸，许乐着急地喊道：“醒醒，醒醒。”
瘦削少年的脸色很苍白，被许乐轻轻拍了两下反而震出些不健康的红晕。许乐皱着眉头，心想打电话给校医院只怕来不及，而且那些医生只怕也没有进入H区以及H1区的权限。他左右看了看四周，眼光落在了机甲操纵舱的固定带上，想也未想，右手扯住了带子的中间，闷哼一声，随着心意，身体后腰部热感顿生，那股奇异力量随着皮肤下的细微颤抖传至手掌，用力一拉。
啪的一声脆响，能够在机甲高强度动作下依然固定驾驶者身体的超强弹性纤维固定带，就在许乐寻常的手中断成了两截。
用固定带将那个瘦弱少年绑在后背，许乐小心谨慎却快速地爬下了高大的机甲，落到了地面，双脚一沾地便向着门外冲去。他不知道这家伙到底犯了什么病，居然会无缘无故地昏在了这里，一点不敢大意，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对方送进医院。
背着瘦弱少年的许乐穿过房间门，跑过休息室，由H1区通往H区的两扇合金门开了一扇，无比担忧和焦虑的他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虚弱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医院。”许乐没有回头，下意识里回答了一句。这才发现原来背后的人已经醒了，他惊喜地停住了脚步。
“放我下来。”背后那个少年的声音依然虚弱，却依然像发号施令一样不容人拒绝。
许乐愣了愣，解开了身上的固定带，将那个人放了下来。看到对方的脸色依然苍白的有些不对劲，赶紧把他抱进了休息室，放到了沙发上。直到此时，许乐才有时间去仔细看看这张脸，发现这是一个长的有些清秀的年青男学生，双眼此刻依然紧闭着，薄薄的双唇抿的极紧，似乎有些痛苦，而他的眼窝下面留着两抹不健康的淡青色。
这是许乐与邰之源的第一次见面，那时邰之源紧紧闭着眼，陷入病痛，所以在此后许乐的印象中，邰之源就是一个比自己年龄更小，看上去很可怜的病弱少年。这个印象一直保持了很多年，不论邰之源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身份，可许乐一直固执地这样认为。
“还是先去医院……”许乐看着紧闭双眼的他，关切地建议道。
邰之源缓缓睁开了双眼，许乐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少年的双眼竟能如此平静，平静的有如已经经历过无数年沧桑的老人，虽然依旧保存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湛，可当许乐看着他的双眼时，总下意识里认为对方的眼波可能永远不会颤抖一丝。
这是身份地位见识与心态所自然带来的俯视联邦的目光，这是自幼便在联邦最大最古老家族里长大所造就的平静，这是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拥有的一双眼睛。然而许乐根本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对方的眼睛平静温和却又没有一丝温暖之意，透着股绝对完美的矜持意味与和善之中的骄傲。
许乐挠了挠头，不想去考虑为什么这小子这对眼睛温和却又令人生出畏惧之心，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邰之源没想到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那个小子，他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血糖太低，那个毛病又一直没见好，尤其是最近这些年经常性的失眠，更是一天比一天疲惫，每天夜里必须要吃靳管家精心准备的宵夜，才能补充体力。
他吩咐靳管家不用准备宵夜，那是因为他已经习惯那个房间的小子天天给自己带吃的，但没有想到接连四天，除了第二天的时候许乐带了一袋油饼之外，竟然再也没有一点儿吃的。邰之源有些头疼地想着，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只被喂熟的野猫，习惯了某些事情。
邰之源不想和面前这个年轻人打太多交道，甚至连面都不想见，然而此刻也终于见了面，他的心中更有些恼火地想着，如果不是觉得在机甲操作上输给了这个初学者，让他专心于练习而忘了时间，他也不至于因为血糖过低而晕倒。
正是因为这些想法，让他平日在下属家臣们面前能够完美保持的风度出现了一丝缝隙，他盯着面前关切望着自己的年轻学生，一字一句说道：“我没有昏，只是……睡着了。”
许乐明显不相信这个解释，笑出声来：“撬门撬了这么久都没醒，除非你是一头猪。”
邰之源面色微沉，以他的身份被人骂是猪，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的血糖有些低。”接着皱着眉头说道：“你连着几天都没有准备好宵夜，这就是原因。”
许乐没有责任和义务替对方准备宵夜，如果换成别的人，肯定会反唇相讥，但许乐却觉得这似乎真是自己的错，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些惭愧地说了声对不起。虽然实际上已经通过纸和笔交流了很久，而且在通话器里也说过话，在虚拟场景里打过架，可是许乐和邰之源其实只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是两个身份地位无比悬殊的陌生人，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场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和怪异。直到邰之源提到了宵夜两个字，气氛顿时变得熟悉和自在起来，就像H1的建筑忽然变成了一张白纸，而这两个年轻人变成了白纸上的两句话。
许乐站起身来，在房间门口那一大堆零散的事物中找出了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高能饼干。
一块饼干一口水，邰之源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微笑看着许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高能饼干，嘲笑说道：“你似乎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在身边找到吃的，还真像一个老鼠。”
许乐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沙发旁边，看着这小子精神好了许多，他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叹息回答道：“没办法，我这人总是容易饿，身边如果不随身带点小零食，根本就没办法过日子。”
“对了，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很诚恳地伸出手去，说道：“我叫许乐。”
邰之源当然知道他叫许乐，犹豫了片刻，缓缓地将手伸了过去，说道：“邰之源。”

第二十章 天生总统
在联邦里邰是一个很少的姓氏，许乐却总觉得像是在哪本书上看见过一样，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便丢到了脑后，看着邰之源微白的脸认真说道：“既然身体不好，你还天天熬夜做什么？如果是失眠，那就更不能喝咖啡了。”
此时邰之源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他本不想和许乐接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了这样诚恳的一句话，让他不禁微微一怔。
在邰之源看来，每天夜里和许乐在白纸上写写划划，吃吃油饼豆浆稀饭，只是他生命里不起眼的小插曲。还没有成人礼，他允许自己现在还能偶尔幼稚一把，可终究这是些幼稚的事情——他命令唯一有权限进入H1区的靳管家，当自己还在的时候严禁入内，就是不想让那些忠心耿耿，把自己当成皇帝看的下属家臣们，发现自己原来也有胡闹的一面。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他比平时回到小别墅迟了许久，靳管家也只有老老实实地等在通道里，而不敢进来。毕竟那位靳管家怎么也想不到少爷他会昏迷不醒，就连他也不知道邰之源的身体除了血糖过低外，还有一种很麻烦的疾病。
邰之源知道自己欠了许乐一个人情，而且他从对方的眼眸里很轻易地看出了真的……真诚，所以他微笑着坐在沙发上，不再急着离去。而许乐也极为敏感地发现这个瘦弱少年平静的眼光似乎变得更温和了一些，只是这种温和依然是居高临下，从容不迫的那一种，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许乐并不怎么习惯。他皱着眉头说道：“既然不想去医院，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此时的许乐早已经猜到对方肯定是某个富贵之家的公子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里海鱼子饼当寻常的点心吃，而且已经这么多天，许乐发现除了自己和对面这个叫邰之源的家伙之外，没有第三个人能够拥有进入H1区的权限。许乐能分析出，自己能够进入，肯定是老板留给自己的伪装芯片有些问题，那对方呢？
邰之源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颇有趣味地打量着他，似乎想要看出许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值钱的宵夜不是问题，但是只吃了自己几块饼干，喝了一杯咖啡，便下定决心要做补偿，而且不厌其烦地坚持这么多天，这就不容易了，更何况对方刚才对自己昏迷所表现出来的着急更不虚假。他自幼便在政治历史，阴谋阳谋之类的书籍教育下成长，真的很难想像人世间真有许乐这样完全发自内心愿意帮助他人而不求回报的人。即便有这种人，也不应该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种平静从容的眼光，让许乐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他在心里暗自觉得怪异，这家伙闭着眼睛看上去就那么可怜无害，一睁开眼却是这样气势凌人，真是见了鬼了。
既然对方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一夜未眠的疲惫，梅园下的枯守辛苦全部涌进了他的身体，他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瘫坐在了椅子上，微眯着眼睛看着对方，说道：“不想说话就不要说了，歇一会儿再出去。”
隔了很长的时间，邰之源似乎才反应过来，用极其缓慢的语速温和说道：“谢谢。我自己可以离开。”
许乐那双像飞刀的眉毛微微一震，这才发现对方说话的声音和通话器里的声音有些区别。不是指音质的差别，而是这种语速的转变，竟让这个瘦弱的少年多出了几丝威严感。许乐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幻听，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他说道：“你是那个处男吧？”
邰之源双眼微微一眯，心中的恼怒并没有表现出来，冷漠说道：“早泄男你有什么疑问？”
许乐大窘，却马上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还成。就是你这个恶毒的家伙。看你说话像总统发表战争演讲，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邰之源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在自己肩膀上扫过。他很不适应有人向自己表示亲近，尤其是这样大咧咧地拍打自己的身体，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当年唯一敢这样做的邹郁，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在他的面前也变成了一只鹌鹑。
许乐没有注意到邰之源脸上的情绪，或者是他根本懒得去理会，叹了口气说道：“我天天来是有自己的原因。你呢？难道真的就是失眠无聊？”
“失眠是因为压力。”邰之源平静地看着许乐，忽然想到面前这小子连自己的床上之事都说给自己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犹豫片刻后微笑着说道：“你应该已经猜到，我家里很有钱，而父亲运气不好，死得太早。我从小就被教育要继承家业，要承担那些很重的责任。这种压力实在令我有些难安。虽然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总觉得刚满十八岁，就要去想八十岁时候的事情，不是太过好玩。”
说出这番话后，邰之源的眉头微微一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潜意识里就很信任对方，看着许乐那张老实的脸，便说出了自己一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
许乐没有什么震惊的表示，他只是耸了耸肩，早就猜到对方家世不凡，当然不会吃惊，只是他此刻怎么也想不到邰之源所说要继承的家业，是笔庞大到无比恐怖的家业。他只是安慰地说道：“活着谁没压力呢？我刚才就觉得你年纪比我小，这时候知道你才十八岁，何必活的这么辛苦？压力这种东西，保存在心里就好，平日里该怎样过就怎样过。”
许乐这是在感慨自己的遭遇，他只是个想过正常日子的普通联邦少年，然而因为认识了大叔，结果人生的轨迹已经被强行扭曲成了他从来不敢想像的模样。他颈后安装着联邦里唯一的伪造芯片，如果这个秘密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知道生不如死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他所承载的压力其实也很大，只是他坚韧而乐观地面对着这一切，也这样开解对方。
邰之源微微一怔，自然不可能因为对方的几句话，便能让自己变得轻松起来，而且强大的自律让他根本不想变得轻松。他看着许乐，微笑着说道：“有些压力是你必须去承担的，不能逃避，甚至还要强行将它放大，这才能督促我们前进。”
许乐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姓邰的小子和张小萌一样，好像都有自虐的潜质，望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总觉得这话不对，再如何了不起的将来，也不值得牺牲自己的健康，难不成你还想去当总统不成？”
邰之源微微一怔之后，用一种极可玩味的眼光盯着他，然后大声笑了起来，笑声的最后变成了咳嗽，一直咳个不停。
“疯子。”许乐在心里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了一遍，叮嘱道：“认识了这么多天，你吃了我这么多东西，也算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邰之源的笑声停止，安静地看着走到房间门口收拾一地狼藉的许乐背影，心想这个电话大概自己永远也不会打。
……
……
“我已经和帕布尔议员见过面了，没有辜负你对他的欣赏，他和他的那个寒酸的幕僚班子确实拿出了一套很吸引人并且很有操作性的政治纲领和改革计划。”
小别墅的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妇人，这名妇人大约四十余岁，从背影上看风韵犹存，此时正穿着件居家服在阳台上晾晒被单。做着很寻常家务活的妇人，却像聊家常一样聊到了她与联邦政治新星，出自东林大区的帕布尔议员间的会面。
邰之源平静地看着光屏上的母亲，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母亲既然用特密线路与自己联系，肯定不是告诉自己关于谈判的结果，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帕布尔是一个理想主义太多的中年男人。”那名妇人抖动着被单，继续说道：“不过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他对于我们这个家族总有些不信任和忌惮，我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才获得了他的信任。”
“我决定推动管理委员会修改宪章，允许总统在特殊时期连任两次。”邰家的女主人转过身来，对着光屏轻声说道：“如果帕布尔不犯错，我希望他能在那个宫殿里做满十五年。”
邰之源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皱眉说道：“这是大动作，就算我们家能争取到那几家的支持，也不见得能够控制管理委员会的议员们，更何况民众对于这种事情有先天的抵触情绪。”
“十五年之内，帝国必然再启战争。”邰家女主人平静地说道：“一个靠对外征服才能化解国内阶层血腥矛盾的国度，离不开战争这种东西。只要战争开始，我们的帕布尔，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成为第一位三连任总统。”
邰之源沉默不语，他很尊敬帕布尔议员，所以很反感母亲“我们的帕布尔”这种说法。
“十五年之后，你三十三岁。”光屏中的妇人轻声说道：“应该让联邦出现一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统了。”
邰之源闭上了眼睛，微讽说道：“帕布尔能连任三次，我又年轻，自然可以连任更多次。”

第二十一章 成人礼（上）
“再过两天就是双月节的舞会了。”光屏里的妇人明显没有因为独生子微微嘲讽的语气而动怒，微笑说道：“我和你父亲就是在那个舞会上遇到的，我希望你也有你父亲那样的好运气。孩子，好好享受吧，寒假的时候见。”
邰之源笑着回答道：“我可不认为父亲的运气不错。”这是身为儿子可以开的玩笑，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什么好享受。
“邹家的那位姑娘虽然肯定不可能被你挑选为妻子的人选，但我总以为，以她的姿色，以及与你当年的关系，你应该不介意和她发展一段关系。”光屏里的妇人唇角忽然闪过一丝恶趣味，“更何况我一直认为她的腰臀形状很适合生养。”
光屏变回了黑暗然后缩回了天花板中，邰之源的表情平静了下来，用纸蘸水擦去了自己补在眼睛下的粉底，虽然他对于母亲是敬畏多于爱，与当年和父亲的关系完全不同，但他心里清楚，母亲一切都是在为他考虑，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不愿意让邰夫人担心自己的身体。
距离双月节舞会还有两天，邰之源在正午的秋日阳光中陷入了沉默。他不在乎那个舞会，郁子跑到梨花大学为了什么，他很清楚，他有些厌烦以某种既定的面目出现在那些认识自己的人面前，因为他不喜欢被那些人围绕在最中心的位置。
按照双月节舞会的惯例，自己应该在二楼，俯视着楼下那些翩然起舞的男男女女。他会在舞会中的异性里挑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然后温柔地发出邀请，希望她能成为自己某一个时间段内的密友，同时结束维系了十八年的处男生涯。
是的，按照邰家传承了无数年的惯例，这一次双月节舞会，恰好就是邰之源的成人礼，只是整个联邦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或许有些有力的人物隐约嗅到了某种风声，却也永远不会查清楚真实的细节。
邰家的成人礼，比其余大家族的成人礼要早两年，选择在年轻人十八岁那一年的任何一天任何一场舞会上举办。而且很特别的是，邰家的成人礼，是一次关于爱情和男女的试炼。
没有女生会能够拒绝邰家后人的邀请，哪怕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代表着联邦最古老最尊贵家族的历史，但在日后无限财富与权力所营造的梦幻环境中，她们都会沉沦进去。
爱情在这个故事里从来不是主角，或者说爱情本身就是可以被计划出来的，就像代表着联邦精神与民众权力的总统一样。
很奇妙的是，以往邰家的传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成人礼是一场试炼。很多人就像飞蛾一样地扑了进去，像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勇敢地去爱了，有些人选择了成人礼上的舞伴，成为陪伴自己一生的女人，比如邰之源的父亲，这应该说是一种比较幸福的结果。
而更多的人却是在这个过程中无味地发现，原来那些在青春萌动的少男眼中不可接触的冰山美人们，在邰家恐怖的权势面前，都会变成令他们伤感的顺伏绵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才明白，所谓爱情，原来并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圣洁。
邰家先祖定下这个古怪的规矩，本来就是想让他的雄性子孙们知道，爱情是一种可以用金钱和权势购买的物品，从而才能让他们不会在以后的人生中，因为男女的事情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邰之源是幸运的，因为七代单传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母亲是难得地从成人礼一直相爱到最后的一对，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邰夫人便已经给他讲过成人礼的真实用意，并且很平静而认真地告诉他，不要奢望能够拥有他父亲一样的好运气，身为邰家的继承者，爱情可以有，爱情应该有，但不可能是在成人礼上。
这也是邰之源最最不能理解的一点，包括邰家在内的七大家，总是无比重视远古流传下来的那些规矩，即便邰夫人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甚至都已经告诉了他所谓成人礼的真正含义，却依然要求他趁着双月节舞会的机会……寻找这一年校园生活的女伴。在邰之源看来，这种做法无疑像极了一句俗话，脱了裤子放屁。
邰之源在联邦的社会里生活长大，阅读的书籍，看的电视全部是这个时代的内容，虽然自幼生长的环境富且贵到了极致，所受的教育和一般的同龄人完全不同，有远超出年龄的成熟冷静，也有一颗勇于承担家庭责任的心，但终究还是无法适应很多细节。远古皇族的光芒离他太远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下属们总还把自己当什么太子看待。在他看来，一个民主的社会里，根本就不应该还存在这种思考模式。
今天邰夫人的话，让邰之源对自己的身份和早已计划好的光辉未来有了更明确的认知。那股自幼伴随着他的压力，似乎变成了实质，溢满了整个房间，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了专属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那个家伙只说了一次，邰之源便很轻松地记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拨这个号码，没想到刚刚过去半天，却已经改变了主意。
“今天晚上不要带宵夜，带一身衣服。另外，你知不知道临海州里有什么安静一点儿的……妓院？”
“不用。”
“谢谢。”
挂断了电话，邰之源闭目养神，等着夜晚和明天的到来。他是一个自律而有责任感的世家后代，虽然对身周的氛围和母亲的安排偶有排斥情绪，但他不会选择幼稚的逃避或反抗。不过他在心里想着，至少成人礼这种事情，应该由自己安排。
……
……
仿佛如同一场梦，竟是如此短暂的相逢。许乐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餐桌发呆，那里再也没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已经过去了四天，他觉得自己已经渐渐习惯生活中没有她，因为从东林大区逃出来后，他已经习惯了沉默的一个人，可是他仍然会注意到桌对面没有她，跑道上没有她，玫瑰河畔没有她，夜里没有她。
四周经过的学生们偶尔会注意到在窗边桌旁发呆的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投来了嘲讽而轻蔑的眼光，在所有人的眼中，天鹅或许偶尔会在池塘里与癞蛤蟆一起觅食做伴，但总不可能真的嫁给一个癞蛤蟆。
正午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许乐的身上，发呆的他感到了一丝温暖，然后他的手机响了，弹出的薄屏上没有显示号码或是地区。他疑惑地接通，然后听到了那个最近经常听到的声音，接着他陷入了难以言表的惊愕情绪。
要找妓院做什么？许乐不知道那个姓邰的小子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只是他此时也不想呆在梨花大学，呆在那些学生们嘲讽的目光中，想了会儿后，他答应了下来，然后认真提出建议：“我对这些事情也不是很懂，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应该很了解，要不要把他也喊着？”
“不用？那好吧，我晚上在休息室等你。”
“不用谢。”
……
……
“你不会是准备离家出走吧？”许乐看着邰之源，认真问道。他无法适应一个像对方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居然会用一种论文答辩的语气，要求自己帮他找女人，说道：“就算家里压力再大，但毕竟父母都是为你好，你可不要胡来。”
说完这句话，许乐才想到对方的父亲早就已经去世，脸上流露出一丝抱歉，不过他这几句话是发自内心，家人不幸死于那次矿难，让许乐比任何人都渴望那种温暖。
邰之源平静回答道：“你不是经常嘲讽我是处男？我只是想找个女人试一下是怎么回事。我反而奇怪的是，你听到我这种要求，居然会眼睛都不眨地答应下来，不得不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情。”
许乐苦笑着没有回答，想当年在钟楼街的时候，他每个月都要去那些疗养中心替老板支付嫖资，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要求，所以在电话里竟是很自然地答应了下来。
邰之源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绿色的军风衣，试着将雨帽套在了头上，确认H1区外面的监控设备不可能拍到自己的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微微皱眉问道：“西林的军服，你从哪里搞的？”
“我忘了。”许乐不是很习惯在朋友面前撒谎，又不愿意说起和小西瓜有关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准备和那个高高在上的钟家发生任何关系，看着被风衣紧紧包住的邰之源，疑惑说道：“我怎么总觉得，我们是在准备做贼。”
邰之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向着H区的外面走去。此时是凌晨四点钟，H区空无一人，他和许乐两个人随意说着话，消磨着时间，一直等到清晨六点多钟，开始有别的学生进来，他们才对视一眼，往外面走去。

第二十二章 成人礼（中）
那些勤奋的学生，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从那个H1区出来，以为对方比自己起的更早，不免生出了一些敬佩的表情。就在这种表情之中，许乐和绿色军风衣中邰之源，悄悄地离开了图书馆区，踏上了寻找女人的路。
“看样子还真是在做贼。”前几天下了场雪，天气有些冷，许乐将围巾系的更紧了一些，看着身边沉默的邰之源，心里生出无限好奇，居然还要乔装打扮才敢出来，难道这小子家里看的这么严？
穿过梨花大学的清晨，沿路无数女学生正在晨运或是吃早饭，许乐揉了一把有些疲惫的脸，说道：“上林的男女比例和东林恰恰相反，女多男少，你要真想早日脱离处男之身，赶紧谈个恋爱吧。”
邰之源整张脸都在雨帽之中，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微笑着嗅着校园里的气息，在微微秋风里看着自在行走的学生们，没有回答许乐的话，说道：“你不是刚刚失恋？怎么就愿意陪我出去找女人？这爱情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许乐苦笑了一声，回答道：“我只是同情你这被家里管的太严的可怜人，可没有陪你下水的意思。”
邰之源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是平静而专注地享受着难得的自由与世俗气息。他小的时候便离开了家，邰夫人原本也希望他能够像正常的联邦少年那样健康成长，所以将他送进了首都特区一个普通的小学，然而没有过多久，他的身份还是泄露了出去。为了安全和躲避那些如影随形的恭维与讨好，邰夫人只好放弃了这种想法。邰之源开始不停地转校，包括首都大学预科，梨花大学，都是邰家能够完全掌控的地方，而且他在这些学校里也得到了最完善的保护。
已经很多年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上学生活了，邰之源有些怀念当年小时候和邹郁打闹的童年。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片树林，经过梨花大学充满了太空风格的综合馆，同时发现了今天综合馆这里热闹异常。无数的重型运载车穿行其间，学校里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布置着会场，一片极大的横幅被拉了起来，上面的字迹被布遮着，无法看到。
“明天的双月节舞会，看样子真的很盛大。”许乐的心情忽然低落了下来，张小萌大概会和那位议员公子一起参加舞会，他自然不会再去。
“不仅仅是舞会，第一军事学院明天就要开始访问本校，听说在综合馆里，会进行一场机甲表演。”邰之源平静地看着综合馆的方向，告诉许乐，“绕了一个圈，H1区其实就在综合馆的后面。”
他注意到了许乐的沉默，说道：“舞会在晚上，每个学生都要参加，我都不能逃。”
“我不去。”许乐略一停顿后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旁听生，不去也没有人说我。”
“是不是担心看见移情别恋的前女友？”邰之源温和地笑道：“我劝你还是去一下，也许会有什么惊喜等待着你。”
许乐摇了摇头，这几天已经让他确认张小萌下定了决心。虽然他依然认为这件事情有古怪，他依然不甘心，可是女人的心本来就是无法捉摸的事物，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惊喜。他看着综合馆里出入的工作人员和重型卡车，疑惑问道：“第一军事学院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访问？我们学校又没有机甲操控专业，那是军方的事情……机甲表演，这又是为什么？”
他有些好奇联邦最高级的军事学院里的学生们在机甲方面操控的能力，但一想到自己那慢到极点的操作，他也没有了更多的兴趣，至于好胜心，更是一点都没有。邰之源微涩一笑，心说一院专门来梨花大学表演机甲操作，自然是要向梨花大学示威，同时向邰家证明，要学机甲这种东西，还是应该回到第一军事学院。
邰之源自然不会向许乐解释，走过综合馆的大门，向着校外走去。
在校外两个人吃了一顿随意的早餐，邰之源十分满意这种小饭馆的味道，看着许乐赞赏说道：“让你当导游，看来果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这可怜的孩子。”许乐同情地说道：“呆会儿想去哪儿玩？我请你。游乐园还是电影院？”
邰之源微微一怔，认真说道：“我只是想找女人。”
许乐挠了挠头，无奈说道：“真是一个比我还执着的人，可是据我所知，那些地方没有上午开门的。”
在街边等计程车的时候，许乐拨通了施清海的电话，拿着手机问道：“老施，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上午也开门……当然是说的那种地方，哪种？……呃，就是可以找女人的地方。”
床上搂着一位少妇的施清海，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对着手机大声赞赏道：“开窍了！看来一日男朋友的打击真让你开窍了！说了多少次让你陪我去，你不去……放心，只要有钱，别说上午，就算是卫国战争纪念日，我也能给你找到开门的地方。你这时候在梨园后门？等我来接你。”
他怀里那个半裸的少妇忽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个漂亮的男人怎么这么不识趣。施清海察觉到了怀中佳人的眼光，咳了两声，对着手机尴尬说道：“到时候见。”
许乐看了身旁的邰之源一眼，知道对方不愿意见施清海，对着手机为难说道：“你告诉我地址就好了，不用来陪我。”
电话那头的施清海愣了愣，以为许乐脸皮薄，想了会儿后笑着说道：“那也成，你把地址记一下。对了，明天晚上双月节舞会，我呆会儿要去买衣服，顺便帮你买一套，明天白天我给你送过来。”
许乐正想谢绝，说自己并不想参加那个舞会，就算要去舞会，他也已经买了衣服，然而他忽然想到那些衣服是和张小萌一起买的，心里顿时变得微酸起来，就在这沉默的时候，施清海那边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想不到找窑子，居然也可以打电话问老师。”邰之源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窑子就是妓院，听说在帝国那边叫青楼，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大区哪个国度里，这门行业永远是那样的兴盛发达，和政治一起成为了永远不会败落的两大行业。在联邦，卖淫行业从来没有合法化，从皇权时期到宪历时期，一直到最近的联邦，人类社会一直在争论这个行业究竟将往何处去。联邦管理委员会为了相关法例的通过，那些议员们已经争执了六百年，想必将来还会不停地争论下去。
但是这个行业已经存在，并将永远存在下去。议员们在没有办法通过决定性法案之前，只有通过了不少的附加条例，对这个行业加以规范，比如营业时间，比如从业人员体检次数，比如税额计算方式，比如疾病防控教育，比如营业场所与学校及政府部门的相隔距离。总而言之，无数的附加条例表明联邦政府早已承认了这个行业的存在，但是就没有一条法规从明文上表示联邦允许进行性服务。
所以那些进行服务的场所并不叫妓院，更不可能叫窑子这么没素质，因为民族情绪也不能挂上青楼这么有古意的招牌。在东林大区，这种地方被称为疗养中心，正是封余大叔最喜欢光顾的地方，而在上林这样的富庶地域，则被称为会所。
……
……
初雪已化的临海州，显得格外的干净和清冽。一辆计程车停在了临海州一条安静的街道旁。
星辰会所与那些不对外经营的私人会所相比，肯定算不上多么了不起，但是在公众会所领域里，毫无疑问是整个临海最高级的地方。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在早晨八点多钟的时候，走进了星辰会所。
负责接待的前台小姐大感吃惊，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自己连牙都还没刷，居然就有客人上门了。她有些奇怪，心想这两个少年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邰之源平静而极感兴趣地扫视着会所里的装修与布置，心里比较满意这间会所的品味，尤其是大厅中间的假山喷泉设计的比较雅致，空气里也没有什么味道，显得有些清新。
“不用介绍，把套餐单子给我看看。”许乐走到前台，对着那个面目娟秀的小姐温和一笑，很熟练地开口说道。
小姐微微一怔，旋即在脸上堆出职业的微笑，软嫩诱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好的。”她在心里却生出了几丝鄙夷，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已经是熟客了，这是何等的堕落啊。
许乐当然不知道对方如何鄙视自己，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一遍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拿出来的单子，并不意外地发现首都星圈的消费水平果然比东林那个地方昂贵很多。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养神的邰之源，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小子倒也沉的住气。
“就这个吧。”许乐指了指单子上面的一行，然后压低声音诚恳说道：“我朋友还是……那个，帮着选个温柔老练的，另外在房间里准备一些吃的东西。”
许乐很担心以邰家小子长年失眠孱弱的身体，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会不会乐不知归，翻来覆去，搞的自己再次昏迷过去，很细心地加了一个要求。

第二十三章 成人礼（下）
星辰会所前台小姐马上听明白了许乐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看见过，不过替同学破处，还要挑选临海最贵的会所，确实不怎么多见。一念及此，这位小姐马上察觉到对方可能还有些经济实力，说道：“请您放心，我会安排一个A牌，只是价格会贵一些。”
许乐心想邰之源那小子家里不知道有多少钱，自然不会在乎这个，便点了点头。前台小姐开始对着通讯器低声安排，许乐耳朵有些尖，听到了通讯器那头似乎传来了一阵笑声，紧接着却是一阵压低了的惊呼。
“我一直以为这么早，还没有开始上班。”许乐自幼便在孤儿群里生活，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对于从事性服务工作的女人，没有任何轻视鄙夷的念头。他对前台小姐温和笑着说道：“没想到还有A牌。”
前台小姐看见许乐诚恳的笑容，又看到对方无比熟练的表现，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止堕落而且虚伪，掩着嘴吃吃一笑，说道：“A牌一般早就回家了，但是你们今天运气好，会所最红的那位姐姐刚好在，而且听说是位小初哥，主动请战。”
许乐啊了一声，有些头痛地挠了挠头，心想呆会儿邰之源能吃得消吗？他忽然又想到H1里邰之源曾经对自己的恶毒评语，他嘿嘿一笑，心想呆会儿让邰之源打破一下自己的纪录，倒也不错。
“您怎么安排？”前台小姐问道。
“我就不用了。”从走进会所便开始强扮老道的许乐，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些许尴尬，咳了一声后说道：“给我弄杯茶，我等他就好。”
“好的。”小姐有些意外他会这样要求，恭敬地领着他们两个人向着会所的后园走去。一路穿过铺着名贵地毯的木板路面，绕过两个点缀着修竹浅池的廊旁小院，到达了真正的地方。
……
……
一杯茶水已经倒了无数次的开水，许乐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了，居然那小子还没有出来，心里不禁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挫败情绪。他这时候坐在只有三张沙发的休息室里，等待着邰之源的战败，然而身处此等环境之中，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的茶水喝的极快，已经去了一次洗手间。
因为时间还太早的缘故，占地极大的会所根本没有什么客人，他们这两个学生是唯一的客人。而那些忙碌了一夜的小姐们，此时都在她们自己的宿舍里休息，所以星辰会所里一片安静。过了一些时间，许乐终于适应了这种感觉，在一片安静之中，再也抵挡不住积了几夜的困倦，靠在沙发上沉沉入睡。
将他从睡眠中惊醒过来的，是无数只麻雀，那些麻雀就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响个不停，十分烦人。他十分困难地睁开双眼，挥手去赶那些麻雀，却不料手中摸到了一片滑滑腻腻的肌肤。
许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休息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十几个女孩儿。这些女孩儿正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更有些胆子大的坐在了他的身边，与他靠的极近，正在看着他的脸。他刚才醒后下意识地一挥手，却是摸到了一位女孩儿赤裸的大腿上。
许乐赶紧坐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女孩儿，发现被自己摸了大腿的那位女孩儿根本没有什么动怒的神情，反而眯着眼睛靠了过来，问道：“你就是那个小牛人的同学？”
许乐下意识里以为邰之源富家公子的身份被这些小姐们知道了，但紧接着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他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苦笑着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几点了？”
门口沙发上一个穿着拖鞋睡衣的女孩儿打了个呵欠，说道：“十二点了。”
……
……
会所上午基本上就没有生意，而许乐既然不愿意在大厅里等，所以那位前台小姐便将他安排进了排钟的休息室里，想着那里的沙发倒也舒服一些。没有想到许乐一睡就睡了三个小时，一直睡到了那些小姐们开始上班轮钟的时间。
那些小姐们这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看见沙发上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却有些意外，围了过去指指点点。
这时的场景说不上香艳，会所的制度执行极为严格，那些小姐们必须这么早就开工，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客人会这么早来，所以她们依然只是穿着舒服的随身睡衣，脸上脂粉未画，大部分人的脚上还穿着拖鞋，看上去要有多家居便有多家居，只是她们眉眼间的那些憔悴风尘味道暴露了她们的真实职业。
饶是如此，这些姑娘们依然称得上的眉清目秀，睡衣遮掩不住的身材更是曼妙有方。许乐只扫了一眼，便觉得眼睛被晃的不行，暗想施清海果然不愧是花间圣手，给自己指的星辰会所果然美女无数，只不知道那个和邰之源在一起的A牌又会漂亮成什么模样。
想到邰之源，许乐心里咯噔一声，暗叫糟糕，心想那小子不会是找不到自己就先走了吧？他带着歉意对身旁那位小姐说道：“请问我那位同学什么时候走的？”
“叫我露露姐。”那位小姐就坐在他的身边，身上穿着件刚刚包裹住臀部的短裙，一只脚踩在沙发上，抱着大腿正在涂脚趾甲。
许乐眼睛瞥了过去，恰好看见雪白的大腿和胸前被压住的弹嫩乳房。此时休息室里再也不像刚才那样清静，那些女性的娇脆声音此起彼伏，室内的空气里也满是女性特有的身体味道，混合着那些香水，十分迷人，加上他发现旁边这位小姐赤裸的大腿正是自己刚才用手摸过的，不禁觉得手指上有些滑滑的，心神乱荡。
他赶紧装作自然地移开眼光，低声诚恳问道：“露露姐，我那同学什么时候走的？”
叫做露露的女孩儿抬起头来，眼波一弯，笑着说道：“放心吧，你那同学没把你扔下，还在房里。”这个女孩儿没有化妆，眉眼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子媚意，吃吃笑着抱住了许乐的手臂，说道：“那小牛人可厉害了，加了两个钟了，我说你就这么干等着？不如照顾一下姐姐我？”
“是啊，看看你是不是也那么厉害。”
许乐先前移开眼光的那一瞬，哪里逃得开这些女孩儿阅人无数的目光，顿时知道这个男学生就算不是雏，脸皮也薄的厉害。女孩儿再次围了过来，取笑引诱一番，当作开工之前的消遣。
感受着上臂处传来的软绵绵的触感，许乐心里慌的不行，这看见和接触到果然不一样，身周的女孩儿们都围了过来，那些大腿和胸前的白嫩时不时地掠过他的眼帘，许乐的嘴瞬间就觉得有些渴了。
但他还记得邰之源那边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议地想着，加了两个钟，这就是三个多小时了，从清晨到中午？那小子初识人事儿，不会……不知收敛，最后精尽人亡吧？只是许乐这时候确实顾不了邰之源那边的开苞之旅，得想办法把眼前这局面糊弄过去。他愁苦着脸对身边散发着无尽媚意的女孩儿们说道：“我看我还是出去吧，你们马上就要开工，总得打扮打扮，还要换衣服，我在这里不方便。”
说着话他就站了起来，不料却被那个叫露露的女孩儿一把拉了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怕什么，那些色鬼中午喝完酒就得两点钟，就算下午敢出来玩，也要等到三点，这时间还长着呢。小弟弟，你出去干什么？姐姐们要换衣服，你就在旁边看着好了。”
许乐耳朵被热热的气息一吹，心里又荡了一下，身体都软了，哪里还走的动路，苦着脸说道：“饶了我吧。”忽然间他灵机一动，望着四周那些笑的花枝乱颤的女孩儿们建议道：“反正你们也没事儿，要不然……打扑克？”
……
……
于是临海最高级的会所小姐休息室里出现了一个很妙的场景，一个年轻的男学生，陪着那些小姐们开始认真地打起扑克牌来。那个叫做露露的姑娘一直半趴在许乐的身后，为他出谋划策，只是由于肩上的软嫩和耳畔的香风，许乐哪里能有平时的冷静，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连输了好几把。好在大家都是打着玩，也没输多少钱。
一边打牌一边闲聊一边等邰之源，许乐忽然觉得这样度过一个下午倒也是蛮舒服的。通过与那些小姐们的聊天，他也间接知晓了一些这个行业里的细节，也知道了身后腻着自己的露露原来才刚刚十八岁，还没有自己年龄大。
打牌打到了两点钟的时候，渐渐有小姐们被点钟出去，而露露却一直还是兴致盎然地跪伏在许乐的身后，大呼小叫地发出指令，时不时偷偷捏一把许乐不起眼却格外结实的胸肌，或者是用自己软嫩的胸脯去蹭许乐的肩膀。
房间门打开了，那位前台小姐探进一个头，看见休息室里的景象，不由伸了伸舌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了许乐关于牌局的思考：“您那位同伴在大厅等您。”

第二十四章 请不要打扰我的愉悦
许乐看了看时间，在心中无比赞叹，没想到邰之源那小子居然还能站着出来，对四周的女孩儿说了声抱歉，便走了出去。
唯一可供消遣的青涩男孩儿走了，休息室里的气氛回复到了往日慵懒而死寂的氛围中。有个小姐取笑露露：“平时脾气太硬，得罪了多少客人，今天好不容易瞧上一个，别人却瞧不上你。”
漂亮的露露哼了一声，说道：“我就喜欢老实的学生。”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嗔道：“现在的学生还有老实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加了五个钟的怪物。”
走进来的这个女孩儿约摸二十岁的年纪，模样清纯，却谈不上国色天香，甚至还不如休息室里几个格外出挑的女孩儿，比如那个漂亮的露露。女孩儿穿着一身黑色的套服，下面的紧身裙刚刚过漆，像极了临海州里那些大公司女职员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风尘气，但胸前却挂着一个表明她身份的铭牌，尤其是此时眉眼间时不时流露的疲惫和淡淡春意，更是透露出她先前做了些什么。
这个女孩儿走进来，休息室里的女孩儿们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因为对方是会所的A牌，但却从来不会像别的A牌一样给自己这些普通小姐脸色看，反而时不时会来休息室聊上两句。露露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扶着那个女孩儿的手臂，兴奋地问道：“白琪姐你回来了？我的妈呀，快六个小时了，那个初哥还能走动道吗？”
白琪在星辰会所很出名，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尤其是那些方面的本事。但今天听到露露的问话，她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羞涩之意。
这时候休息室里的女孩儿才发现，原来白琪有些走不动道了。众人不由大惊失色，心里均自想着，那个学生初哥该不会是变态，把白琪弄伤了吧？但马上她们注意到了白琪眉眼间的那抹羞意和春情，才震惊到了极点。露露不可思议地扶着她坐到沙发上，急忙问道：“你该不是动心了吧？”
白琪自然不肯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今天一时兴起接待的那个十七八岁的瘦弱男学生，除了最开始的生涩之外，最后竟展现了那样真诚的温柔和难以置信的技巧，在某些时刻，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沦落到对方的温柔怀抱之中，再也不肯醒来。
“怎么可能。”白琪很勉强地笑了笑，想将这几个小时里的动心全部抹杀，说道：“那个男生嫩的厉害，一进去什么都不敢干，让我连着跳了两个钟的舞，差点儿没把我累死。”
“跳两个钟的舞，还有几个小时做什么了？”露露无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笑眯眯说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人，能让你都动了心？”
白琪心头微乱，伸起手指，用骄傲掩饰着自己眉间的羞意与春情，说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出手乱大方了，最后送了我一个戒指，我当然要记他一点儿好。”
“别是假的吧。”
“有点儿眼力没有？”白琪骄傲地看着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这款式虽然有些旧了，但这颗宝石绝对值钱，如果她没有估算错的话，至少值个十几万。她虽然是会所的A牌，但也从来没有收过这么贵的礼物或者是小费。
姐儿爱俏更爱钞，那个男生如此温柔，出手又如此大方，白琪一时情迷倒也正常。只是她却没有足够的眼力发现，这颗款式超旧的红宝石戒指，其实远比她所想像的更要昂贵。
“又能如何呢？”白琪的笑容忽然微微一涩。“大概他还会再来个几次。等腻了之后，我们的生活还不是和原来一样。”
休息室里的气氛略显沉闷，露露的笑容却是不变：“我们本来就是靠这个挣钱的啊。有什么好苦闷的？这世界上哪里还有好男人？要不就是你今天碰到的这种公子哥，要不就是我今天遇到的那个木头人。这都还算好的啦……反正我啊，等存够钱了，自然就不做了。”
话题又回到了她们最熟悉的人生接客规划之中。说不定这样再过不久，她们就会忘了那个清晨便来嫖妓的奇怪学生二人组。
房间门又被打开了，露出前台小姐那张略显紧张的脸：“琪琪，赵老板刚才点你的钟一直被那个学生占着，他这时候很生气，你要不要先避避？”
“我按制度做事，他怎么好难为我？”白琪没有做错事，倒不害怕那个临海州的夜店大佬，但她马上想到那个不停加钟的学生，紧张说道：“那个……客人没事儿吧？”
“不知道，赵老板不会在会所里闹事，但好像……派了人去堵那两个学生了。”
……
……
“六个小时中肯定有五个半小时，你在和她谈人生谈理想。”萧瑟的秋风中，许乐和邰之源走在临海市安静的街道上，许乐望着前方，有些不甘心地判断道。
邰之源笑了笑，少年的脸上是一种了悟与狂欢后的微微疲惫，轻声说道：“跳了两个小时的舞。”
他自幼接受过各式各样的教育，关于男女的事情自然也在其中，今天只是将这些理论知识放诸实践之中，尤其是一旦真的尝到红粉滋味后，强大的心神控制，让邰之源能够细致而美好地享受那一切，浑然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我其实更怀疑你和那些妓女打了几个小时的牌而什么都没有做。”邰之源温和说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只好怀疑你那方面真的有很大问题。”
许乐最不能习惯的，便是邰之源总能以一种格外成熟稳重的口吻，极其平稳的语速和自己说话，哪怕说的话十分恶毒。他挠了挠头，说道：“说好只是陪你。”
“难道你不动心？”
“呃……当然有一点，但你知道，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如果我是单身，你又愿意请客，我自然会很高兴地做些什么。”
“我记得你好像失恋了。”
“失恋啊……我还没有确认。”
“真是一个外表老实，内心虚伪的人。”
反穿着风衣，用雨帽遮住自己面孔的邰之源与许乐聊着天，在街边等着计程车。他薄薄的嘴唇露在帽子外面，配上他略有些苍白的脸颊，看上去线条格外分明，唇角忽然翘了起来，多了几丝柔和之意。
不论邰之源自幼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拥有怎样的城府，毕竟只是个刚刚成人的年轻人，对于自己的第一次做爱，总会回味片刻，也正是逐渐地回味，才明白了先祖们安排这种成人礼的含义。一个男人只有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才会拥有初步的控制力，才能被允许去接触那些美妙的事情，才能真正看出是否会被这些美妙而噬魂的事情击败。
邰之源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被女色击倒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愿意回味先前的美妙，想到先前那个女人最开始像只猫一样温柔地挑弄，中途却变成了一只不服输的小老虎，最后还是变回了软绵绵的小猫，心情便愉快起来。
打扰他此时愉悦心情的，是会所里走出来的一群人。许乐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来意不善，尤其当他认出人群后面的两个人，马上下意识里将邰之源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以为这些人是来找自己麻烦的，而且他总以为邰之源是个身体孱弱很可怜的小男生。
Thirteen夜店的赵老板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想起来这个反应无比迅速，警惕盯着自己的年轻学生是谁。不由望向了身旁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本想看看是谁能这么厉害，让白琪都舍不得下钟来陪你，没想到是你要找的人。”
听到白琪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低头用雨帽遮掩自己面容的邰之源眉头皱了皱，唇角微微绷紧了一丝。许乐没有注意到身后邰之源的反应，只是紧张地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汉子，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邹家的人。
那个汉子正是邹家兄妹的伙伴，出手残忍的军人钩子。钩子盯着许乐那张平实的脸，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在大学里躲了好几个月，可你今天的运气确实不怎么好。看样子我那位师兄也不在。”
许乐从这句话里听出，对方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缓缓调匀呼吸：“我同学与这事儿无关，让他先走？”
钩子不在意地挥挥手，用一种盯住猎物的眼神盯着他，“不是我要灭你。至于今天是杀了你，还是打残你，我要打一个电话。”
邹侑回了第三军区，把钩子留下来陪自己的妹妹。这一对兄妹从来没有忘记临海州有人曾经扇过自己耳光，开枪打了自己的下属，还让自己很狼狈地离开，对于这种人物来说，如此深的羞辱如果不见血，是怎样也洗不干净的。
片刻后，钩子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说道：“你运气不错，侑子说最近临海有大事儿，所以你不用死，只需要断一条腿。”
“中间那条。”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然而就是这种平静里却夹着股令人心寒的味道。许乐微微眯眼，盯着对方的手，然后有些无奈地发现对方的腰间果然带着枪，与军人进行冲突，果然没有办法谋求平等。
邰之源听到侑子那两个字后，眼睛也眯了起来，摇了摇头。

第二十五章 黑色的汽车
许乐知道对方等着自己反抗，没有人会愿意年纪轻轻地就当太监，看着对方刻意亮出来给自己看到的军用枪械，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们，就敢把联邦的法律当成泡沫，那个遍布整个联邦的第一宪章呢？难道这些人就不担心会被抓到？
在这一瞬间，愤怒而无奈的许乐终于想起了封余大叔曾经说过一句话，第一宪章终究是在人类社会的架构下发挥作用，这些大人物们压迫普通人，然而警察局根本不会立案，不会调查，就算第一宪章能够准确地知道是谁参与了这些事情，可又有什么办法？中央电脑永远只能被动地工作，这是第一宪章早就已经规定了的。
场间的气氛有些压抑，有些紧张。钩子眯着眼睛看着许乐，他知道这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小子拥有怎样强大的近战格斗能力，所以他的手早已经按到了腰间的枪柄之上。如果对方真的还敢反抗，那他也只有开枪。以邹家如今在联邦里的地位，压平这件事情并不困难，今天也没有联邦调查局掺和在里面。
就在这个一触即发的时刻，穿着风衣的邰之源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两步，将许乐一个人留在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群面前。
钩子并不打算难为那个家伙，他不是一个喜欢争风吃醋的人，如果不是赵老板为了讨好他，而执意追了出来，或许他根本就不可能碰到许乐和邰之源二人。像邹家兄妹这个阶层的人，做事虽然很强横混账，但这种强横依然讲究规矩，他们只是不肯放过许乐和施清海，别的人只要不掺和进来，他们自然不会理会。只是在那么一瞬间，钩子忽然觉得那个穿着风衣的少年有些古怪，那件风衣很奇怪地翻了过来，被风吹起的一角，看上去有些眼熟，有些像第四军区的军服。
钩子嗅到了一丝不舒服的味道，不准备再浪费时间，取出了腰间的军用手枪，对许乐说道：“我帮你动手。”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在秋风里如幽灵一样快速行驶，压起地面无数黄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街道旁边正在对峙的人们，精神都放在对方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许乐的眼中只有对面那个手人手里的枪。他的眼睛眯的很厉害，将对方从腰间拔枪到抬起来的那个过程看成了一个一个的时光片段，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向后一揽，准备把邰之源全部护到自己身后，没有想到却揽了个空，不禁笑着心想，这小子也太没义气了。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还能如此放松，是因为许乐先前那一瞬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这社会既然已经不公，那为何还要因为这种不公而愤怒？就像那些在努力的理想主义者们一样，当不公平降临到自己的面前，除了击碎它，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许乐盯着钩子握枪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脚掌的后半部分早已经离开了人行道的砖面，裤管中的双腿开始不为人知的微微颤抖，那股熟悉的热流开始行遍全身，不知为何，他心中有无穷的信心，可以将对方击倒，哪怕对方拿着枪。
钩子执枪的手抬起来了一些，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这正是肌肉最不好发力的角度。
许乐眯着的眼瞳里亮光一闪，身体一扭，鞋尖抓着坚硬的地面，变成了秋风中的一头野牛，用最快的速度，沉默而恐怖地冲了过去。
三米的距离看似很远，但在许乐的冲刺之下，也只不过是眨了眨眼的瞬间。钩子是军中好手，当许乐开始动的时候，他也动了。拿着枪的右手确实如许乐判断的那样，并不能很快地较准角度，可依然极为强悍地抬起了一些，对准了许乐的腹部。
这时候许乐已经挟着劲风扑到了他的面前，而他的手指也已经准备扣动扳机。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没有谁能够躲开这一枪。
许乐快速运转的大脑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他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职业军人的反应速度，这样的突击都没有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不知道腹部挨一枪会不会死，但那种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的脸部肌肤瞬间苍白，全身的力量都贯注到双臂之中。
他的左手准备去搭钩子的右手手腕，然后借力偏身，以腰腹的力量，用右拳击碎对方的咽喉软骨。在这种情况下，许乐已经顾不了自己的秘密，杀人犯法这种事情。他右拳的中指早已经突了起来，指节白里泛红，像极了一颗花生米。
枪声没有响起，许乐也没有成功地搭死钩子的手腕，因为临海州安静的午后大街上提前响起了一声鸟哨似的清响。
钩子拿着枪的手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蓬血肉，许乐冲到他的身前，什么都没有抓到，也无法借力拧身，右拳的方向略低了一点，速度却没有丝毫放缓，狠狠击中了钩子的胸口。
场间出现了极短时间内的震惊与沉默。
许乐一拳击中钩子，根本来不及考虑先前那刻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身就跑，抓住邰之源反穿的风衣，跑向了街边，恰好看见了那辆如幽灵一般驶来，又悄无声息停在那里的黑色汽车。
打开车门，用最快的速度把邰之源推了进去，许乐也跟着进去，关上了车门，将手伸到口袋里握住施清海送给他的金属打火机，对准了司机的后脑勺，大声吼道：“开车，不然我毙了你。”
司机很听话的启动了汽车，用最快的速度驶离了现场。许乐回头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街边的景象，确认那些人没有追过来，才稍微放下了心些，带着抱歉的眼神看了司机一眼，却不敢将打火机移开。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司机的头发已经花白，是个老头子。
从发生冲突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沉默的邰之源，看着许乐用藏在口袋里的手对准着靳管家的后脑，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十分欣赏这位朋友的急智和勇气。
街旁的秋风还在吹，吹动了地面上的枯黄落叶，却吹不动痛和地面上那截触目惊心的断手。钩子眼光涣散地盯着地面上的断手，强悍地没有倒地，而是下意识里判断出开枪的是狙击手，而且是最强大的那一类军人。他这才意识到，可能自己今天碰上了惹不起的人，只是此时他还只是在往西林方向想，根本没有想到，许乐身后那个沉默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场间一片震惊，赵老板那一批临海本地的大人物，满脸惊怖地看着地面上的断手，许久说不出话来，他们这些混迹于阴暗中的人物不是没有见过枪，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直到此时，钩子才感觉到自己胸口处一阵生痛，想起自己被那个叫许乐的小子打了一拳，紧接着这股痛开始蔓延，以他强悍的心志也无法忍受，甚至比断手处传来的剧痛更要恐怖。因为这种痛是撕裂的痛，就像蛛网一样开始在他的胸口处延伸，不知道有多少根骨头开始出现裂缝，开始将要断开。
钩子双眼一黑，直接昏倒在地，砸出轰的一声响。紧接着，七辆全黑色的汽车围了过来，将这一群人包围。赵老板惊愕地看着这些汽车的牌照，完全丧失了任何抵抗的勇气。
……
……
黑色的汽车转过一个街口，许乐隔着后窗玻璃，再也看不到星辰会所门口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一幕令人震惊的画面。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很轻易地判断出，在自己击出那一拳之前，已经有人先开了枪，将钩子执枪的手打掉。除非他的意念也可以伤人，不然没有别的解释。
“是我家里的保镖。”邰之源没有等他开口询问，平静地说道。这句话是真的，从小别墅里偷溜出来嫖妓，对于邰家继承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历史，他只是需要躲过靳管家的唠叨阻止和向母亲大人的汇报时间，以及那十二名总统派来的特勤局特工。他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进入会所后不久，就已经通知了靳管家，先前开枪的人，以及后来出现的七辆汽车，全部都是邰家的私人保镖。
邰之源静静地看着驾驶位上沉默的靳管家，唇角忽然泛起一丝笑容，母亲一直说家里不会特意派出人手保护自己的安全，今天看来，也只不过是说辞罢了。
“你家的保镖？”许乐下意识里重复了一句，这才发现自己似乎依然低估了邰小子的家世，在联邦这样严格控制枪械的社会里，除了邹家兄妹这种军方出来的子弟，没有多少人能够雇佣敢在街上开枪的保镖，更准确地说，联邦能够拿到枪牌的保全公司本来就都有政府背景，不是谁有钱就能雇到的。
“我以为你不会关心我家的事情。”邰之源微笑说道：“以后向你解释吧。麻烦你先把打火机拿下来，开车的是靳叔，我的贴身管家。”
驾驶位的靳管家笑了笑，没有和许乐打招呼。许乐手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打火机，偏转身体，吃惊地看着邰之源，似乎想要分辨出这个孱弱无比的富家子，究竟拥有怎样的身份。

第二十六章 太阳
“别看了，我脸上又没有长花儿。”联邦里有句谚语，说的大概意思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只有同窗、同袍、同嫖的关系最为牢固，因为这代表着彼此了解对方最隐秘的那些事情，比如身材长短喜恶，而如果这三种关系全部具备，那这两个男人想不铁都很难。邰之源和许乐在那些夜里，应该算是同窗了，今天虽然没有一起下水，但关于彼此第一次的细节，却了解都不算少，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邰之源在许乐面前显得比以往更放松了些，眉宇间那些淡淡的疏离与审看也少了许多。
与邰之源此时的心情相反，许乐的心里反而有些沉重。发现自己的朋友好像大有来头，有的人或许会在为找到了一条发达的捷径而暗自喜悦，但也有的人会感到淡淡失望，因为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能相处的长久。
“我只是有些担心。”许乐说道：“可能你家里很有背景，但你知不知道我得罪的是些什么人？那一对兄妹的父亲听说是国防部的大佬，今天把你拖了进来，你的保镖还打伤了一名现役军人，这件事情只怕有些难办。”
邰之源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今天我心情不错，不要被这些意外打扰。说起来，前些天吃了你的宵夜，和你说说话，我失眠的毛病已经好了不少。不过也没有像今天睡的这么舒服过，整整睡了两个小时，连梦都没有做。”
许乐听到这话，心情略放松了一些，本想说原来那六个钟头里跳了两个小时舞，睡了两个小时，你还是个正常人，可想到对方的贴身管家也在车内，临时改了话：“少喝点儿咖啡，少想点儿事儿，比什么都强。”
“有些事情总归还是要想一下的。”邰之源说道。
黑色的汽车到了梨花大学那处僻静的后门停下，将许乐放下车，然后便在秋风中驶入了校园深处。许乐怔怔地看着那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汽车的黑色影子，忽然间想起来，好几个月前的那个清晨，就是这辆汽车像个幽灵一样驶进了梨园，险些撞到了张小萌。
驶进一片不起眼的树林，汽车通过了隐在暗处特勤局特工的检查，进入了小别墅前面的院子。邰之源没有下车，只是平静地坐在后座上，沉默许久之后，开口说道：“给邹侑打个电话。”
靳管家在车载电话上按了几个号码，接通了第三军区的总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了一阵后，将电话递给了后排的邰之源。
邰之源听着电话那头邹侑惊喜的声音，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半晌后缓缓说道：“联邦是法治社会，你们兄妹做事是不是应该收敛一些。”
电话那头的惊喜顿时变成了紧张的沉默，似乎正在努力地判断自己哪里做错了，临海州发生了什么事情。
邰之源没有给对方任何寻找真相，努力解释的时间，平静说道：“我还要在临海上半年学。这半年你不要来临海了。另外告诉郁子一声，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不要用你们那些光辉事迹，把所有的旧都消磨光。”
“那个叫钩子的人，以后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这句话，邰之源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双手搁在脑后，开始发呆。
偶尔兴起的成人礼，让他很愉悦。这种小风波本不可能让他平静坚韧的心有丝毫颤抖，但是先前在街边听着那个姓赵的流氓头子对那个军人说到白琪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很不高兴。他细细地回味这种可能被称为占有欲和嫉妒的情绪，越来越觉得当年的先祖，实在是很能掌握一个年轻人的心理活动过程。
“少爷，这件事情我必须向夫人汇报。”靳管家低声禀告道。
邰之源闭着眼睛点点头，觉得有些疲惫，困意又令他欣慰地涌了上来，微笑说道：“成人礼已经结束了。母亲怎么责怪，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男人没有处女膜，自然不能再重新做一个。”
听到少爷难得的粗俗话语，靳管家微微皱了皱眉，心想那个叫许乐的学生，看样子真的让少爷沾染了不少负面习气。但同时他也听出了少爷今天的心情异常的好，犹豫了片刻后说道：“今天的成人礼并不符合家族的规矩。”
邰之源睁开了双眼，似笑非笑说道：“哪里不符合？十八岁那年任意一场舞会上的任意一个女性，几万年的规矩难道不都是这样？”
从一开始的时候，这一代的邰家继承人就没有想过去玩弄爱情这种东西，他很清醒地认识到，家族的成人礼规矩是想告诉后人，爱情是可以被玩弄的东西——既然如此，何必去玩弄那些还在相信爱情的女生，不如……直接去嫖妓。
“没有舞会。”靳管家认真而木然地反驳道。
“我让那个女孩子在我面前跳了两个小时的舞。”邰之源笑容里隐藏着表露他少年心性的得意，“谁也没有规定多少人跳舞才算舞会，两个人……也算。”
……
……
大树环绕中的第三军区参谋办公楼，因为家族的关系，连续晋升的当红少校邹侑，此时正陷在一种失魂落魄的情绪之中。他并不知道先前挂断了电话的那位少年此时正在心情不错地开着玩笑，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片寒冷。
很多年前，他就认识了妹妹的那个同学，但那时候他并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如此深远地影响到自己的将来。虽然邰家从来没有表示过对他父亲的赏识，但是只要知道自己家与太子之间关系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帮助自己父亲挡开政途前方的荆棘。
邹家原本就有些根基，但这些年能在那一个层面上得到如此多的敬畏，他们兄妹二人能够在这个社会里如此嚣张，凭恃的究竟是什么？父亲邹应星能够在国防部做到一部主管，成为了人们眼中真正的大佬，这又是为什么？
太阳从来不需要说话，地面上的草原和生灵就印证了他的强大。对于邹侑少校来说，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或者说那个一直没有真正接触到的家族，亦是如此。然而今天这个电话，以及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话，就像是一场风雪般冷却了邹侑的心。
他焦躁不安地思索着，自己和妹妹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对方如此不高兴，妹妹和钩子在临海州大学城，难道是妹妹那个火爆脾气惹恼了对方？可是为什么对方最后一句话又专门点明了不想再见到钩子？听妹妹说，那边只是给她打了个电话，连见都没见，这要得罪又从何说起？
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便是想弥补都无从弥补。邹侑少校陷入了一种极为惶然不安的情绪之中，这种情绪一直到第二天看到了被送回家的钩子，才转变成了震怒。
钩子的一只手断了，更恐怖的是他的肋骨断了十几根，断开的骨刺扎进了肺叶，一直不停地咳血，就连军医院都没有办法马上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动手术才能救回一条命来。
手术之前，已经得知了昨天冲突细节的邹侑，阴沉着脸盯着病床上的钩子，强行压抑着怒火低吼道：“我不管那什么许乐！我只问你一句，你上了那个叫白琪的妓女没有？上了没有？”
钩子咳了半天，才完整地说出了两个字：“没有。”
邹侑听到这个答案，心情稍安，不得不说，他对于男人的心理分析没有一点差错。他阴沉着脸看着钩子说道：“你的运气不错，不然说不定这辈子我们也见不了面了。”
钩子第一次看到邹侑如此失态，隐隐约约间，也猜到了昨天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的真实身份，震惊之余却又想到另一桩事情：“赵鹰……昨天也在场，向太子求……个情，给他一条活路？”
临海本土的那些人是邹侑计划中的合作者，然而他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却是格外冷漠，淡淡说道：“我现在都不能进临海，那种人的死活还管他做什么？如果说他们死了，能让他的心情好一些，我自己带一排兵去干这件事。”
……
……
经营着临海州最大几家夜店的赵老板没有死，他目睹了当天中午的枪击事件后，便被那些不知道具体身份的人送到了警察局。处于惊恐之中的他，当天晚上便知道了自己公司下的几家大夜店被同时临检的坏消息。据说这次行动由临海州警察总署与海关缉毒处共同发动，成功地在那几家夜店里搜出了新型毒品天蓝。
这件事情邰之源并不知情，以邰家的地位不会在区区一个临海州的地下社会上放太多精神。靳管家领导的那几个专门服侍少爷的小组中，有专门做这种事情的人。哪怕是邰家一个外围工作人员，都能很轻易地办成此事，所以靳管家也不知道具体的过程，只是嘱咐了一句那些工作人员要依法办事。
靳管家当天晚上亲自来到了星辰会所，准备看望一下让少年完成成人礼的姑娘。而此时，那位与许乐一道引发了临海州大变动的当事者之一，会所A牌白琪姑娘，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十七章 前夜
虽然有些担心那个年少温柔多金……坏透了的少年客人，白琪却不知道赵老板究竟有没有放过对方，因为当她们知道会所门口的枪击案时，警察已经到了。枪击案后，星辰会所只是停业了三个小时便又重新营业，不得不说，这间会所幕后的东家在临海州是很有实力的角色。
白琪微微皱眉，想到那个看自己跳了两个小时舞，又将自己折腾的如少女般无措的男生，想到对方最后在自己怀里甜甜睡去的脸，心情有些不安。但她只是一个在社会底层谋生的女子，除了四处打听一下之外，也不可能生出去帮助对方的心意。
她不习惯在专属于自己的休息间呆着，虽然那是她们这些高级妓女的专有待遇，可她总觉得那里太冷清了一些。正是许乐打了一中午牌的休息室，所有人今天晚上都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下午出了事儿，会所晚上的生意要差很多是意料中事，可是怎么已经快八点钟了，还没有人点白琪的钟？
“琪琪，到总经理室来一趟。”
通讯器里传出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好像是老板的，休息室里的姑娘们都紧张起来，看了白琪一眼。白琪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直接去了三楼。
三楼专属于老板的房间，白琪只是在签约的时候来过一次，今天晚上进来后，她却一眼看见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平日里冷峻无比的老板，这时候却无比谦恭地在为那位老人倒茶。白琪微微一怔，心想不会是让自己报侍这个年纪老的大人物吧？
靳管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像打量一件艺术品一样认真地将白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所老板悄悄地离开，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白琪和靳管家两个人。白琪在欢场浸淫已久，不知见过多少男人，但是面对着这名老者的目光，却开始紧张起来，觉得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根本就没有穿，全身赤裸，像婴儿一样。
许久之后，靳管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和问道：“入这行多久了？”
“一年半。”不知道为什么，白琪紧张地回答了问题。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是个很仔细的姑娘。”靳管家微微一笑，说道：“不要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早晨的那位年轻人？”
“记得。”白琪愈发地紧张起来。
“那是我家少爷。”靳管家从礼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吩咐道：“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做了。信封上写着地址，是你今后的住房，里面还有一张支票，是我们家族的谢意。”
白琪有些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怔怔地望着老人。
靳管家停顿片刻后笑着说道：“希望你不要误会什么，我们不想操控你的人生。你可以自由地恋爱。那样的话，请你将这把钥匙退回来……如果你愿意在那个房子里等待少爷的到来，请你住进那间房子。”
靳管家的眉头微微一皱，说道：“不过我希望你的选择能够慎重而且长久一些。如果你决定不在那间房子里住，请提前通知，不要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相信我。”靳管家做完了这件事情，望着她温和一笑，轻声说道：“你是二十年来联邦最幸运的女生。”
很温和的话语，却让白琪感到了无尽的压力与紧张，以至于靳管家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也没有听清楚对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有些惘然地走回了休息室，看着那些叽叽喳喳询问自己的姐妹，才想起来去看那个信封。
她首先看到的是信封上的地址，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地址是临海州最昂贵的富人花园小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打开了信封，她看到了那张支票，有些紧张地开始数那个数字后面的零，一直数了很久，数到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每一个零就像一个幸福的小锤子，击打在白琪那颗早就麻木的心脏上，她双手颤抖地拿着钥匙与支票，想到早晨偶尔兴起接待的那位处男，双眼一黑，幸福地昏了过去。
……
……
一切的问题出在H1区。
许乐撑着下颌，靠在黑色机甲操作舱的边缘，看着头顶高高的天花板，在心里这样想着。这么多天了，除了他和邰之源之外，至少在夜里，没有别的学生曾经进来过。这个现象早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就算是梨花大学最高级的实验室，也不可能只有自己和邰之源拥有进入的权限。
看来H1区不是普通的地方，姓邰的小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许乐下意识摸了摸颈后芯片种植的地方，一般的联邦公民早已经将体内的芯片当成了自己某一个伴随终生的器官，没有任何排斥，没有任何好奇，甚至有时候连想都想不起来，更不用说去摸去……他不一样，他颈后种植的是一块伪造芯片，而且他左手上的金属手镯里还有很多芯片。
既然体内这块伪装芯片能够进入H1区这个不普通的地方，至少说明芯片的制造者，封余大叔对这块芯片进行了写入，才能让H1的识别系统给予了这块芯片通行权限。
许乐有些头痛地挠了挠头发，他的手里没有咖啡杯。第一宪章的运行程序是完全公开透明化的，人体芯片是不可能被写入的，只能被三层监控网络分级识别，给予不同的权限。许乐不知道大叔是怎样做到这些，但他又想到既然连假的都能做出来，任何违背人类已知常识或规律的事情，或许在大叔的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事情。
今天夜里邰之源没有来H1区，许乐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通话器里那个声音的响起。或许是对方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疑问？许乐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他确实很好奇对方的身份，但其实更多的还是担心——他总以为自己与邹氏兄妹的无聊冲突，将孱弱的邰之源拖了进来，不知道对方的家族会不会出现什么麻烦。
沉默地思考了许久之后，许乐放弃了关于颈后芯片和H1区的思考，开始想起了这一年在梨花大学碰到的这些……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令自己心情低落的想法，就像以前和张小萌在一起时那种。也许从今天起，那个喜欢吃油饼的富家公子便会从自己的生活当中消失。他安慰自己，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曾经在一起相处过，也算不错。
不得不说，从小在偏僻而荒败的东林区长大的许乐，骨子里还是有一些隐隐的自卑，尤其当他来到首都星圈之后，那些建筑，那些实验室里的设备，那些人或那些事，都在提醒他，他其实还只是那个乡巴佬，哪怕他的机修实践课比那些正式的学生还要好，哪怕他那少的可怜的朋友，似乎都有一些很了不起的背景。
正是因为这种自卑，才让他在张小萌面前反而表现的那般强势和执着，以及完全不符合他本性的词锋犀利。
一想到张小萌，H1区的灯光在许乐的眼中都暗了许多。他无精打采地盯着那些散着柔和白光的顶灯，双手在身边快速地组装着什么，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的双手正在组装一套古董的拟真系统，这是他花了一百万联邦币向果壳机动公司订购的，感谢联邦无比通畅的物流渠道，只用了半天的时间，这套古董系统便到了他的手中。说明书和结构图早已经刻在了他的脑中，他凭借着指腹传来的金属触觉，将那些部件快速组合在一起，似乎根本不担心会出错。
一百万联邦币，可以在临海买一间很不错的公寓了。听到嘀嘀嘀三长声信号响起，许乐知道组装已经成功，脑子里却想着这句话。这一百万是大叔留给他的三林联合银行卡里的钞票，他本来准备留着将来买一套房子，供自己和张小萌两个人住，但现在看来那个房间的女主人异常奇怪地突然改变了主意，所以他沉默而愤怒地订购了这套系统。
他不是那些女性，将手里的钱花干净，并不能让他低沉的情绪好过一些。将像皮肤一样柔软、却比摔角选手还要沉重的拟真系统放到一旁，他拉开了双肩背包，取出了准备了好几个月的电子元件，沉默地开始进行另一个工具的组装工作。
这一次许乐明显小心了许多，轻轻地推动金属手镯，淡淡的光束射了出来，在机甲平滑的内侧表面上映出一幅十分细致繁复的结构图。他盯着结构图，认真地组装着手中那些从各式联邦常见工具中拆下来的元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十分认真。
许乐的心情不好，百分之五十是因为张小萌，百分之三十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和邰之源，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因为他的惶恐，他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将往何处去，他的心中一直有股火焰在升腾，却一直找不到发泄的途径。
习惯成自然，他似乎又回到了东林区矿坑下的操作间里，低头沉默专注地修复着他能够修复的一切，在那个微观而安静，没有人打扰的世界里平伏自己的心情。
时间就在他专注的工作过程中渐渐消逝，他不知道外面的天快亮了，也不知道与H1区一墙之隔的梨花大学综合馆里，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机甲表演，来自联邦第一军事学院那些骄傲自信的军官生们的机甲表演。

第二十八章 接受对战请求？
在金属手镯所贮存的光束资料里，封余大叔没有留下什么惊世骇俗的设计，没有什么超过M52几个世代的超强机甲设计，更没有留下能够让许乐一天成为联邦顶尖机修工程师的秘笈，所以许乐只能在梨花大学里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学起，然而他学的很努力，甚至很饥渴，以他的判断，顶多再需要半年，他就能将自己想学的一切全部学会。
不过手镯里面的那幅结构图让许乐高兴了很久，如果能把这个工具组装成功，蓝色的光芒将再次亮起，他又将拥有隔绝联邦监控半个小时的惊世能力。许乐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也习惯了从这些方面寻求自我的认可和那些沉甸甸的成就感。
过了很久之后，许乐关掉了金属手镯上的资料光屏输出系统，在H1区呆了很多个夜晚，他确认这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才敢放心地使用他这个最大的秘密。手中粗劣的高能塑料外壳中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芯片组和激活仪，看上去实在谈不上精细高端。许乐认真地检查着上面的每一条金属线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部分的工作已经完成，或许过不了多久，许乐手中这块粗糙的仪器便能再次发出蓝光，他可以再次自由地越过那道电子围墙，进入那些蛮荒的野生动物保护地带，在HTD的监视下，沉默地进行屠牛工作。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几个受到管制的元件，许乐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获取，关于这些事情，网上那些黑市也不能获得他的信任。
整整大半夜的工作，成功地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强烈的疲倦感袭来，让他不再有精神去思考关于张小萌的一切，头枕着机甲操作舱侧方柔软而有超强抗变形能力的外层，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怪异的噪声将他从那些五颜六色的梦中惊醒，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奇怪，清晨时分，怎么会有人来打扰自己的清静，更何况H1区里面向来安静。眼光向着噪音发出来的地方扫去，许乐顿时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机甲身后的平台墙壁中，忽然间伸出了两根长长的机械臂，向着自己抓了过来！
他下意识里往操作舱外逃去，然而当他脚下的鞋面已经踩到了机甲光滑的表面，才想起来自己的双肩背包，那个花了他一百万的古董拟真系统，还有那个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的蓝光小仪器都还在操作舱里。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考虑，他扑了回去，然而紧接着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错估了那两根长长机械臂的运转速度，回头时，只见一片黑影罩住了操作舱舱门的位置，阻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机械臂上传来巨大的电流声，合金构件组合时的撞击声，许乐无比震惊地看着自己身前，本来空无一物的操作舱表面，被安装上了一块半透明的舱门护甲，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电子合成声：“驾驶员，请就位。”
操作舱的座位自动伸出固定带，将许乐的身体牢牢地束在了座位上，他此时已经从先前的惊慌中摆脱了出来，确认自己可以随时离开固定带，稍微放下了一些心，好奇地侧耳听着那个电子合成声。
“对战训练请求，是否接受？”电子合成声响起。
许乐愣了愣，心想邰之源难道又回来了？只是为什么今天不是用光屏显示虚拟场景，机械臂还自动安装了半透明的护甲。难道是要进行真实训练？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忽然觉得有些兴奋，那股一直被他压抑着的火焰开始升腾起来。
初识男女之事滋味，却在情感上遭受了重大的挫折。年轻的逃犯许乐，心里早就已经憋了很久很久。在星辰会所里又等了邰之源几个小时，被那些香风熏得他快要醉了，体内的火却一直没有一个宣泄的渠道。哪怕专注于工作半个夜晚，也没有办法平息他所有的情绪。
如果邰家的保镖没有出手，他那一拳将钩子打倒，或许许乐此时的心境要更平稳许多。但没有那么多的如果，许乐此时很想操作着身下巨大的合金机甲和随便一个人大打一场。他想了会儿，挠了挠头，胡乱对着一个地方说道：“好的。”
随着他表示了同意，黑色M原型机甲后方那些像彩带一样飘浮着的数据线、动力线倏地一声全部收回了厚重的墙壁之中，平台的控制设备缓缓地将机甲转了过来。
许乐隔着半透明的机甲操作舱护罩，怔怔地看着渐渐分成两块的墙壁，这才知道原来H1区后方，竟然是一道全部由合金铸成的出口。
大门打开，在明亮的白色光芒中，无比阔大的对战室内，有一台孤伶伶的蓝黑色机甲正在等待着他。没有任何观众，没有任何欢呼。那台蓝黑色的机甲虽然孤单，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而且……机甲冷漠伸出的合金拇指，十分嚣张地对准了地面。
……
……
梨花大学的综合馆外表看上去很普通，里面的建筑空间却格外的大。这里是整个大学城难得一见、可以进行机甲对战训练的地方。大学城属于联邦教育系统，很少有学校会涉及到军用的那些部分，梨花大学能够拥有这样一个机甲训练区域，是很多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今天的综合馆显得格外热闹，馆外虚拟的三维光幕上不停地闪动着对来访客人的慰问，以及此次学院交流活动的流程，当然更多的是关于第一军事学院的介绍，综合馆正门处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之类的字句，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居然想出了如此寒酸的方法。
这时候已经没有梨花大学的学生还在驻足观看光幕上面关于第一军事学院的介绍，因为只要是联邦的公民，想必没有人会不知道三院的名头。绝大部分的学生，甚至包括大学城里其他学院的教授学生，此时都已经在综合馆里坐好了位置，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第一军事学院访问团的机甲表演。
三院，是由联邦总统安全事务委员会委托国防部与教育部联合管理的三大军事学院，分布在首都星圈三个最主要的行政区，而其中历史最悠久，名声最响亮的，自然是联邦首都特区郊外的第一军事学院。在开拓星河的蛮荒时代，在与帝国的血火战争中，第一军事学院涌现出了无数的名帅悍将，不论是在军方还是在联邦社会中，都拥有其为崇高的地位。
哪怕这间军事学院也出过施清海这样的高分低德流氓官员，形象也不会稍微黯淡一分。
施清海看着综合馆一处安静的区域，微微眯了眯眼。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保护着那两台蒙着绿色防尘罩的机甲，只是那两台机甲的身躯实在过于巨大，谁都能够一眼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整个联邦在纸面上也只有四百多台机甲，不是谁都有机会亲眼睹这个被称为最具有艺术暴力美感的战争机器，梨花大学里的学生们，无比羡慕和激动地看着那两台被从头蒙到脚的机甲，如果不是害怕那些端着枪的士兵，或许他们真会偷偷过去摸一把。
施清海盯着那边看的原因自然和这些学生不同，他虽然不是机动系的学生，但在第一军事学院里读了四年书，自然也接触过机甲。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第一军事学院会选择在双月节舞会前来进行交流访问。
梨花大学确实是间很不错的大学，但是要和第一军事学院相比，实在是很不够看。如果说一院去首都大学访问交流，或许还要更让人能够理解一些。施清海眯着眼睛，看着主席台上那几张有些眼熟的面孔，看着那些穿着军校制服，面色凛然的学弟，忍不住笑了起来，暗想如果这次机甲表演是要在太子的面前证明一院远比梨花大学强很多，这些学弟的表情未免也太臭屁了些。
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本来就有一股天生的骄傲，他们也有骄傲的资本。施清海从皱巴巴的西服口袋里摸了一根烟点燃，有些出神地想着，几年前，或许自己的表情比这些小子还要臭屁吧。今天的交流访问活动，第一军事学院十分慷慨地动用了军用运输机，从首都运来了三台机甲，此时两台机甲还安静地留在防尘罩中，有一台已经进入了对战室，在做一些机甲操作方面的展示。
综合馆一角的对战室为了安全，是全封闭的设计，里面发生的一切，都会传送到巨大的光幕上，供综合馆里的学生们观看。
施清海抬起头来，看着光幕上那个正在做着华丽趋避动作的蓝黑色机甲，微讽地翘起了唇角，心想梨花大学里根本就没有机动系，这个傻叉表现的如此骚包，除了惹来骂声，还能有什么用？梨花大学总不可能喊一帮子男学生拿棒球棍去砸你。

第二十九章 机语（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从很久以前奠定人类社会各个区域基础的五人小组开始，人类对于机甲的设计，总是习惯成自然地向着人体靠拢，而很少会出现拟生态的机甲，比如蜘蛛，比如蛇……或许是那种机甲太过丑陋，不符合人类军人的审美观，又或者是因为科学家们最后发现，更多的支撑点必然要牺牲人类操作时的主观能动性以及机动性。总而言之，随着科学的发达进步，机甲的外表也越来越像人，只不过那些外表坚不可摧的护甲和动力装置，让机甲展现了比人类身躯远为恐怖的力量。
机甲操作也有风格，这是从无数细节当中体现出来的，比如滑步时的行走曲线，比如腾跃时的必要高度，比如机甲偏头时的那一瞥……嗯，用前第二军事学院某叛国机修师的话来说，没有形成机甲操作风格的驾驶者，那和开汽车有个什么鬼的区别？
光幕上那个蓝黑色的机甲就有很明显强烈的操作风格，那就是风骚。在短短四十五秒钟的机甲操作演练过程中，蓝黑色的机甲一共扭了八次腰，跺了五次脚，中间还夹杂着两次举起机械臂对准天穹的动作……不得不说，这名操作机甲的第一军事学院学生拥有很强的操控能力，哪怕加了这么多淫荡的小动作，整套规定的演练动作，依然是没有一处错漏，很完美地闯过了第三级的考验。
施清海盯着光幕上分成两个区域的显示屏，一面是机甲对战室里蓝黑色机甲的真实动作，一面是二维画面呈现的第三级机甲测验画面，蓝黑色机甲的那些小动作落在他的眼中，全部变成了很实在的嘲弄和讥讽。不过他不是梨花大学的人，想来梨花大学的教授学生们，也没有人能够明白那台骚包的机甲正在徒劳无功地展示着何种情绪。
他这时候在猜想，那位“太子”应该在校园里的哪一个建筑中观看这场专门为他一个人展示的机甲表演。而组织上获知“太子”在梨花大学后，究竟会在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将要采取怎样的行动？不管是想办法接触对方，谋求对方背后势力的支持，或是贯彻反政府军的一贯主张狙杀此人，应该……都不会是今天吧，今天梨花大学的防卫工作实在是称得上森严二字。
就在这个时候，施清海身边一个梨花大学的女学生兴奋着自言自语说道：“真帅……果然不愧是第一军事学院的高材生，这机甲就像是活过来一样。”
女学生身边的男学生，本来也对这些充满暴力美感的战争机器无比羡慕，但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却有些怪怪的，雄性动物能够颇有风度地赞美同性，却向来不愿意身边的异性对别的雄性发出赞美。施清海的心里涌起了一丝同情，笑着说道：“伸懒腰也叫帅？”
梨花大学的女学生瞪了这个家伙一眼，说道：“瞎说什么呢？那是通过三级测试时的操作，说明机甲里的军官留有余力，轻松无比。”
施清海耸耸肩，没有与她争辩什么，倒是那个男学生凑了过来，很认真地问道：“我也总觉得开机甲那小子态度好像有些问题，感觉挺傲的，你看出什么来了？”
“古海军有旗语，其实机甲也有机语，毕竟对战的时候，如果在通话器里大骂对方，会显得没品，而且也容易被监听的教官发现……所以一院机动系一直有个传统，用机语骂人的传统。”施清海回思当年的校园生活，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扭腰甩臀的动作，在一院里都是骂人的话，最后的伸懒腰，更是一句很脏的话……听说一院机动系的传统现在已经进入了军队，军队里的机动战士都会这一招，每次对战之前，都会骂的不亦乐乎。”
那名男学生愣了愣，不知道这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还没有开口，施清海沉着脸说道：“很多人都懂这个，相信主席台上那些教授有的也懂。再说了，这么傲气的傻逼到咱们学校来表演机甲，不是来打我们脸是什么？”
男学生恍然大悟，深明于心，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施清海的肩膀，然后一脸严肃地回过头去，对着自己关系亲密的同学们转述了一遍施清海的话。在这个时候，施清海已经离开了座位，至于他为什么要戳穿那台蓝黑色机甲的机语，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一军事学院的交流学生其实前天就到了，这些学生都有军官的身份，不苟言笑，满脸冷峻。在梨花大学的女学生眼中，这都是帅气成熟的表现，而在男学生的眼中，就未免显得有些过于骄傲和冷漠。
大学城的男生们都喜欢机甲，但没有人喜欢比自己还要骄傲的家伙，更何况那些交流学生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满脸带笑的家伙，那些笑容却都是对着女生发出，明显没存着什么好意。所以梨花大学的男生们，其实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又听说正在表演的蓝黑色机甲，用他们并不知道的机语在羞辱梨花大学的师生……
白衣飘飘，充满了青春荷尔蒙的校园，基本上什么都不可忍，更何况是这种扎进骨子里的羞辱！
恼怒的情绪随着这个流言传播开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数千人的看台上便有了开锅的迹象。忽然有个男学生对着巨大光幕上的蓝黑色机甲大骂了一句什么，就如同溅进油锅里的火星，顿时点燃了所有梨花大学男学生的愤怒，无数的脏话掩盖了控制声里传来的讲解声，响彻了整个综合馆。
“学生们说的是真的吗？”梨花大学校长从不知，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声音，忍不住微微皱眉，对坐在自己身后的周教授问道。
周教授出自军中，对于这一套军痞子才会用的机语当然并不陌生，一张老脸早已经黑沉下来，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愤怒，瞪了一眼校长身边那个穿着军服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从不知校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右手的手指却开始轻轻敲打起了主席台的桌面，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前些天他去教育部开会，有些惊愕地发现部里居然安排了第一军事学院前来交流访问，在教育界里混了二十余年的他，自然第一时间就猜到第一军事学院准备做些什么，冷笑之余，却也只有应了下来。但他没有想到，一院里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军官，居然敢在几千人的面前，耍弄他们的那点儿小聪明。
在他身旁的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主任邝教授，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误会。”
第一军事学院的级别远比梨花大学高，此次交流活动，一院方面就是由邝教授带队，他的级别恰好与从不知校长等齐，第一军事学院如此安排，已经算是相当重视此次交流活动，他本来对从校长不可能生出任何忌惮，然而一想到来之前校长叮嘱的谨慎二字，他就开始流冷汗。
尤其是看到光幕上那台该死的蓝黑色机甲，还在耍弄那些他以为没有人知道的机语，邝教授的心情便愈加复杂。是的，他也不明白校长为什么安排此次交流展示活动，他也像那些被浪费了假期的学生军官一样瞧不起梨花大学，可是此时综合馆里骂声震天，依然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从不知校长忽然温和笑着说道：“一院的同学，果然都有几分傲气，看来他们其实并不愿意来临海交流，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最好不要强迫对方，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绵里藏针，邝教授微微皱眉，一院固有的骄傲情绪又开始发作，沉声说道：“这只是误会，毕竟不是对战练习，安达同学的机甲操作一向有些小地方不够严谨，等下来后，我会好好地教育他。”
从校长回复了沉默，没有理他，只是听着综合馆里几千人的脏话漫天飞舞着，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脏话渐渐已经从蓝黑色的机甲指向了第一军事学院，恶毒至极，主席台上那些来自一院的教授和优秀学生代表们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一直站在邝教授身后的年轻军官，忽然离开了主席台，来到了那两台机甲的旁边，打开了通讯器，对着全封闭的对战室内通话道：“收敛一些！外面的学生知道你那些机语的意思，已经开始吵翻天了。”
蓝黑色机甲操作室内，那个一头卷发的军官士兵正在无聊地打着哈欠。这名第一军事学院的优秀学生叫做安达，是机动系里成绩最突出的学生之一，此次牺牲假日，来这样一个破地方表演，他的心情本来就极为不爽，总觉得自己像是夜店里跳脱衣舞的女人。他听到通话器里的声音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骂咧咧说道：“那些傻逼吵什么呢？”

第三十章 机语（下）
对于安达来说，没有进入完全状态的第三级测试，根本没有什么难度，机甲的通关，在那种放松而无聊的操作中，越来越像是一个表演，而第一军事学院骄傲的机甲操作……是用来在战场上杀敌制胜，不是用来跳舞给那些白痴看的。
所以安达的情绪很糟糕，很恼火，下意识里将自己的情绪通过机甲的动作抒发了出来。这完全只是他个人的一次发泄，浑然没有想到，这对于本来兴致勃勃前来观看第一军事学院表演的大学城学生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因为在他看来，这些连机甲的表面都没有摸到过的民间学生，顶多是些会看看机动杂志的小白脸，哪里会懂机语这些东西。
听到通讯器里沉稳而冷峻的声音，安达骂了一句脏话之后，终于醒过神来。说话的是士官周玉，一院机动系最强悍的家伙，也是他私底下的老大，他当然不会怀疑对方说的话。紧接着便听到了对话器里传来那些如海潮般的咒骂声，安达傻乎乎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综合馆穹顶巨大的光幕上，那台蓝黑色的机甲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没有向师长汇报表演完毕，也没有离开，这更是激发了大学生们痛骂对方的情绪，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台蓝黑机甲的傻样，实在是太欠骂了。
“扭啊，你丫再扭啊……把你腰扭断了，卖到帝国去当妓女。”
“你是百慕大的人妖啊你！”
淡淡的光芒笼罩着安达的面容，他目瞠口呆地听着通讯器里那些花样不停翻新的咒骂，心里大感震惊，一院里培养的都是军人，一言不合往往便大打出手，哪里听过这么多不重样的骂人话语。他的脸开始涨红起来，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将要爆炸的情绪。最后听到人妖两个字之后，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摁下了主通讯器的按钮。
“一群傻逼！就只会动嘴皮子！联邦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有本事搞台机甲来和小爷干……！”
安达愤怒的回骂声经过通讯器，在综合馆光幕旁的扬声器里响了起来，响彻了整个阔大的建筑空间。虽然梨花大学和第一军事学院在中控室负责此次机甲表演控制的教师们，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掐断了这个没脑子家伙的愤怒骂声，却也只是掐掉了干一架最后的一架二字。
梨花大学综合馆顿时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无数的眼睛都盯着全封闭的机甲对战室，如果对战室不是用超强合金建造而成，只怕此时早已经在怒火下融化了。这是梨花大学的主场，第一军事学院来的交流学生却是如此嚣张，谁还能忍得住。虽然对于安达暴怒下的挑战，谁都知道没有人可以应战，但大学生们自有自己思考问题的逻辑，心想联邦政府他妈的把这么难得搞到的机甲，全部弄到你们三院和西林军校去了，我们这辈子摸都摸不到一下，你居然还向我们挑战？
这等于是有女朋友的人向光棍们挑战做爱时间长短……一样令人不能忍受！
极短暂的绝对沉默之后，是忽然之间的情绪大爆发。就算先前还有很多学生保有了对第一军事学院的尊敬，但在此时，这些尊敬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何况梨花大学本来就是乔治卡林主义最盛行的学校之一，对他们眼中联邦走狗三院的学生，更没有任何好感。
“干干干，干你妈呀……”这是很简单粗暴的回答。
“搞……台机甲来……干？哟，我今儿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开着机甲也能做爱。是不是你们学校向来有这种传统？我就奇了怪了，穿着机甲怎么做爱？你是不是要表演一下给我们看？”这是很尖酸刻薄的回答。
“问题是听说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只有男生。”这是更恶毒的起哄者。
“同性机甲做爱表演？这太他妈的难得一见了。”
大学城的学生们打架不行，但要挖苦人讽刺人，又哪里是第一军事学院那些天生军官们所能抵抗。陷入抓狂状态中的安达，憋地满脸通红，完全忘记了社会大学里面根本没有机动系，更没有机甲这个东西，固执地按动了系统内一个绿色的按钮，向梨花大学中控网中的任意一台机甲发出了对战的请求。
做完这一切后，安达傻乎乎地等着有人应战，结果半天却发现没有什么反应，他得意地输入了一条指令，蓝黑色的机甲伸出了一根大拇指，对准了天空。
他痛快地咒骂道：“一群小孩儿，骂的痛快，怎么就没一个敢出来。”
主通讯系统已经关闭，他说的话，那些通过光幕注视着对战室内的学生们自然不知道，但数千人同时注意到了机甲的那个动作，那根翘起来，对着天空的大拇指。
对战室外方一直注意着里面动静的周玉苦笑了一声，心想安达每次发疯的时候连自己都拦不住，这小子只怕还在得意梨花大学没有人敢挑战他，却完全忘记了梨花大学根本没有机甲。
看着机甲那根翘起来的金属拇指，综合馆里的骂声渐渐平息，这不是什么机语，这是很明确的一个手势。
梨花大学的学生们不会幼稚到认为一院的那个傻逼会在自己这些人的痛骂中悔悟，从而翘拇指称赞自己，他们都知道肯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都开始匆忙地在座位下面寻找趁手的家伙。
果不其然，光幕上那个看着得意洋洋，十分欠扁的蓝黑色机甲，忽然间气息为之一变，显得无比骄傲冷酷，缓缓地将右机械臂倒转，拇指对准了地面。
这也不是机语，是很明确的手势，代表鄙视蔑视的手势。片刻安静后，综合馆内众人大哗，只见无数鞋往光幕上飞去，往设于地下的机甲对战室飞去。有一个班的男学生，忽然发现了放置在座位后方的棒球棍，顿时化身为掷弹器，往下狂扔。
一时间，木棍如雨，落在全由金属组成的对战室上，叮叮当当有若雨滴坠荷叶，好不清脆动人。
然而，光幕上那个蓝黑色的机甲依然得意骄傲冷漠地倒立着拇指，就像在不停地扇着梨花大学学生们的耳光。
就在这个时候，综合馆里愤怒的声音忽然小了起来，多出了无数震惊的呼声和大喜过望的叫声。主席台上那些彼此都觉得很惭愧的两院教授们，诧异地望向了光幕。对战室外面那些第一军事学院的军官们也不解地望向了光幕。
光幕上，对战室最深处的一道合金墙壁忽然缓缓拉开，一台看上去有些笨重的黑色机甲，缓缓露出了它的身体！
随着这台黑色机甲的出现，所有的议论声，所有的咒骂声全部停止，综合馆内死一般的安静，尤其是梨花大学的学生们，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台机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第一军事学院的邝教授吃惊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从校长，他根本不知道梨花大学还有机甲。从不知校长起始眼瞳微缩，片刻后却露出了万事了然的微笑，这微笑放在主席台所有人的眼中，未免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光幕上那台黑色的机甲，看见蓝黑色的机甲拇指向下的手势后似乎愣了愣，然后对着蓝黑色的机甲……竖起了中指。
这也不是什么机语，这是联邦与帝国都通用的，所有三岁以上小孩儿都知道的手势。
综合馆内掌声如雷。梨花大学的学生们十分欣慰，虽然有些懂行的学生看出来这台奇妙出现的黑色机甲只是台M系列原型机，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但能够中指示人，他们已经足够开怀。
黑色机甲里的许乐并不知道有数千人正通过光幕观看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只是刚刚睡醒，接受了对战的请求，然后看见了门后那台机甲的手势。
机甲内坐的不是邰之源，大概应该是一院来训练的交流学生。许乐很简单地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更简单地用中指回应了对方的侮辱手势。
因为这几天他的心情很不好。
许乐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封闭的对战空间，没有观众，所以他表现的很自然，通过通讯器向对方发出了开始的指令。
这是他第一次操纵机甲的实战演练。他在心里想着，以自己六级十几秒的水准，当然不可能是这些军事学院天之骄子的对手，他只想着能够打得更爽一些，哪怕吃些苦头也无所谓。
黑色的机甲看似笨拙，实际上前进的路线却是一条最标准的直线，没有丝毫偏移，再加上许乐此时沉默而不佳的心情，机甲的操作无来由地多了一丝壮烈之气。
二十米的距离，转眼即至，黑色机甲极为凌厉的一脚直接踹到了蓝黑色机甲的机械腿根部！
蓝黑色机甲不可思议地仰天倒下，砸落在合金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黑色机甲中的许乐不可思议地看着光屏上的显示，心想对方怎么就倒了？虽然他很满意自己这一脚的怒意与速度、精确度，也证实了藏在机械腿根部的平衡感应仪，一旦受到斜四十二度角的大力击打，便会产生瞬间的偏移，从而导致机甲的平衡操控系统有短暂的失灵……可是，这台蓝黑色的机甲为什么不抵抗？许乐百思不得其解，无法相信自己这个菜鸟能够击倒一院的高材生，难道说对方……是菜鸟之中的菜鸟？

第三十一章 自信的强者
对于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优秀军官生安达来说，宪历六十六年的梨花大学之行，是他职业军人生涯开端的一笔无法抹去的污迹，这个污迹伴随着他的一生，时不时地会被人提起，因为后来联邦的人们都知道，他对面那个黑色的机甲里的许乐，还只是一个第一次参加真实对战的菜鸟。
那时候，安达操控着蓝黑色的机甲，还在万人注视下倒立着拇指，得意而伪装冷酷地回视着被对战室墙壁隔绝的万人目光，他甚至希望梨花大学那些只会骂人的学生目光越愤怒越好，因为对方反正不敢来打，便只有被自己轻视的份。
此时主通讯已经因为他的对骂而关闭，他不知道此时对战室外面的无数人都已经变得安静沉默下来，所以当他听到机甲内部的系统合成声说到对战请求被接受后，发了发呆，才想到去看第三视野光屏。
他看见了一台黑色的机甲，也看到了那台黑色机甲竖起来的中指。于是安达开始习惯性的疯狂和愤怒，准备用机甲粗重的机械臂比划一个更有杀伤力的手势，结果……他发现对方早已经冲了过来。
安达的蓝黑色机甲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所经历的任意一场机甲对战练习，双方总是要习惯性地交流一下，如果关系不好，可能也会用机语表示几句对对方家人的亲切问候，可还从来没有谁，会像一个泼妇一样，上来就揪着对方干仗。
那台黑色的机甲就这样做了，而且做的很彻底，沉默而壮烈地扑了过来，在安达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一脚狠狠踹中了蓝黑色机甲的机械腿根部。
“偷袭！无耻的偷袭！”安达在操作舱内破口大骂，却根本无法阻止那股强大的震动，他产生的耳鸣，也没有办法控制因为平衡感应器短暂失灵，而向地面砸下去的机甲。
蓝黑色机甲重重地摔落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那些强劲的冲击力，被机甲里巧妙的减震设计消除了绝大部分，而第一军事学院艰苦的训练，也让安达在最短的时间内消除了脑中的晕眩，确认了机甲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他愤怒地快速输入着指令，只要面前这个黑色机甲不再继续如此无耻的动作，他一定能够反败为胜。
操控着黑色机甲的许乐，怔了一怔之后，相信面前这个看似冷酷骄傲的机甲确实是个菜鸟，既然如此他还客气什么，手指快速地在指触式光屏上输入指令，驱使着身下的机甲重重地出拳，狠狠地向着蓝黑色机甲的下腹部锤了下去。
依然是平衡感应仪隐藏的那个位置，黑色机甲的机械臂挥动的合金拳，在空中奇异地转了个弯，依循着第一脚的角度，从正面右斜四十二度角砸了下去。
一拳一拳又一拳。
强烈的震动，平衡感应仪的微小偏移，这些让正在愤怒输送指令，意图让机甲做出反击的安达同学傻了眼。因为他发现每当自己快要校正机甲的参数时，总会被对方的拳头干扰并打断平衡参数重置的过程。
蓝黑色的机甲在电流声中不停地试图抓住地面，试图反击，试图站起，然而随着黑色机甲拳头的不停落下，却表现出来像抽筋一样的悲惨戏码。
机甲对战有很多种，在不同的背景环境下，不同拟真程度的对战，自然激烈程度也不一样。
今天第一军事学院访问梨花大学，虽然慷慨地运了三台机甲过来，也准备了内部的机甲对战表演，但是机甲的远程攻击武器系统全部都已经拆卸了下来，许乐此时操控的M原型机甲，更没有什么攻击性武器，所以两个人此时的对战，其实是最原始的近身格斗。
而很明显，被封余大叔教了四年的格斗，许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方面。近一年的时间，他在梨花大学里恶补了基础知识，在H区里又查到了系列前半部分所有的机甲图纸。十分凑巧的是，这些图纸最后一个系列就是M37……在机械方面拥有过人的直觉和天赋，并且实践经验无比丰富的许乐，对那台M37机甲无比熟悉。在他的注视下，这台蓝黑色的机甲其实并没有外面那些繁复而强悍的护甲，更近乎于一个赤裸的，只有合金骨架与控制系统的东西。
他已经占得了先手，成功地找到了M37最薄弱的环节。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那台蓝黑色的机甲还能站起来，只怕封大叔会气得从那道白光里再次重生，出来把许乐痛扁一顿。
许乐不是一个阴险的人，也不是一个天生具有流氓气质的人，对方所以为的偷袭，在他看来是很正常的反应，既然对战训练已经开始了，那还要等什么？蓝黑色机甲已经倒地了，他自然要继续攻击，直到对方丧失所有的机动能力，或者是系统判断自己获胜。无论是H1区里的六级虚拟测试，还是和邰之源每夜里的对战训练，他都习惯了沉默的开始，平静的结束，却根本想不到偷袭这种概念。
这是一种很诚恳木讷执着的态度，再挟着他这些天来的无名怒火与阴晦心情，便构成了此时黑色机甲不停痛锤蓝黑机甲大腿根的难看画面。
黑色M原型机甲的输出动力已经到达了百分之八十的数值，在指触式光屏上的指令输入，变成了机甲合金拳不知疲惫，渐要超越风声的狂暴出击，而在黑色机甲的拳下，蓝黑色机甲不停地颤抖，明明没有受到真实的不可逆的损坏，却永远也站不起来，只能销魂地被痛扁。
咔的一声脆响，蓝黑色机甲机械腿根部的护甲终于裂开了一条小缝隙，机甲内部的平衡感应仪再也无法抵抗如狂风暴雨般宣泄，却又如老农般执着的精确打击，在一道青烟之后，正式停止了工作。
安静的对战室内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黑色M原型机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胜利者。许乐操控着机甲退后了五米，他还以为此时只有自己和对面那台蓝黑色机甲在对战室内，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落在了无数人的眼中。
综合馆里的欢呼声口哨声早已经像沸腾的海洋般响了起来，只有许乐全不知情。
蓝黑色的M37狼狈地从金属地板上爬了起来，最后才完成了数值重置，将平衡感应仪负责的那部分自动调制程序强行中断，将机甲由半自动操控改为全手动操控，这台蓝黑色的机甲终于站了起来，然而全手动操控，在近身格斗里面等于是半个残废。
像灰尘一样的小卷发飘荡在机甲的操作舱中，同时飘荡着安达的愤怒吼叫。他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窝囊过，明明对方的操作水平也不过如此，除了最开始的突击速度快到有些可怕之外，其余不过平平，看上去甚至还有些愚痴，只知道傻傻地让机甲出拳砸，而根本不知道应该攻击机甲更脆弱及更重要的部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机甲的振荡每每在关键时刻，影响到平衡感应仪的重新校准，让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操作！就这样输给一个社会大学学生操控的M原型机？安达这时候自杀的心都有了，痛苦无比地揪着自己头上的卷发，愤怒地盯着那台看上去有些笨拙的黑色机甲。
……
……
“当然不会是凑巧，虽然这台黑色M原型机甲的操作并不如何强悍，但无论是什么人在操作这台机甲，能够连续一百四十七次攻击，包括最开始的机械腿一踹，都能准确地命中同一个地方，而且依循的是完全精确的同一个角度……那都只能说明，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机甲对战室外，第一军事学院的人与梨花大学的教师脸上流露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
周玉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那个略显呆滞的黑色机甲，对身旁那些愤愤不平，指责梨花大学搞突然袭击，那台机甲玩偷袭的同伴们说道：“我们都知道最大的漏洞在哪里，可是我们谁会想到去利用这个漏洞？没有，因为这样操作的难度太大……虽然今天的对战没有远程武器系统加入，让黑色机甲这种操作的可能性大了许多，可是我们谁都不能保证自己输入的每一道指令，都能保证机甲执行的精确性。这需要对自己大脑分析的自信，还需要对每一次角度变化的奇快判断……没有自信的人，不可能选择这样执着的作战方式。”
“一个自信而强大的机甲战士。我现在有些明白了，校长为什么让我们这些人牺牲假期，而来梨花大学进行表演。看来不论是在什么地方，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对象。”
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王牌学生周玉笑了笑，往机甲对战室里走去，身后综合馆内梨花大学学生们的呐喊声，就像是一道道军令，催促着他的脚步，他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是安达最开始做的不对，但身为一名军人，在这么多人的眼前，他必须保证第一军事学院的光辉不会有一丝黯淡的可能。

第三十二章 捧腹而走（上）
光幕上，机甲对战室后方那扇门打开，黑色的M原型机甲现身，梨花大学综合馆内无数人的眼光都投射过去，震惊之余，学生们欢呼震天，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学校什么时候居然也有了机甲，也不知道黑色机甲里是什么人，但他们认为，这台黑色机甲是为了梨花大学的荣誉，勇敢地站了出来，面对着第一军事学院那个骄傲的傻逼，仅此一点，已经值得他们不再思考别的，而将欢呼的呐喊与兴奋的跺脚声，全部送给那台黑色机甲。
而当那台黑色机甲用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直接踹倒了蓝黑色机甲，紧接着无比执着而略显笨拙的一拳一拳击下，到最后系统判定黑色机甲获胜……综合馆里的气氛达到了一个更恐怖的程度，相反，此时的欢呼声少了许多，因为大家都被这一幕震惊的快要说不出话来，女学生们的眼里开始生出星星，男学生们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光幕，而主席台上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第一军事学院交流访问团带队的邝教授霍然站起，一脸震惊地看着光幕，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转头对身旁的梨花大学校长从不知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军事学院之外，一般的大学基本上不会涉及到机甲方面的系统知识，虽然梨花大学在这方面有些名气，可是这间大学没有机动系，怎么可能会拥有一台机甲？而且那个操作机甲的学生，竟然击败了自己的学生！虽然黑色机甲的战法在邝教授看来，显得有些不够光明正大，可是疑问与震惊让他根本顾不得别的，死死盯着从不知，想要弄明白，一个社会大学怎么会出现机甲的问题。
“只是M原型机。”从不知校长微笑着说道：“这是二十几年前，教育部和国防部特批的。”
“那……驾御机甲的学生是谁？”邝教授受了刺激，快速问道：“您应该很清楚，联邦法律明文规定，非军事系统人员，不得接触战斗机甲。”
从校长的眉头微微一皱，旋即温和笑着说道：“秦院长派你们过来进行机甲表演，那些军官生大概不明白原因，你应该能猜到一点……我们梨花没有机动系，但不代表没有机甲训练场地，至于黑色机甲里那个人的身份……他接触战斗机甲，我想不论是国防部还是总统安全委员会，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邝教授愣了愣，渐渐想起一个可能性，震惊地回头望着光幕上那个呆呆站立着的黑色机甲，颤抖着声音说道：“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现？”
“不要忘记，他现在是我们梨花的学生。”从不知校长依然微微一笑，格外平静，“既然一院来访问的同学，向梨花发起挑战，他愿意出来替梨花争争脸面，我也不能阻止他不是？”
邝教授愣了片刻后，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如果黑色机甲里真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年轻人，第一军事学院的脸只怕真要在今天丢尽了，看来那位夫人以及那位年轻人，很不喜欢一院这次旨在让梨花大学难堪，从而夺回对邰家继承者教育资格的手段。
从不知校长注意到了邝教授脸上的苦涩，心里就像吃了一块野猪肉一般畅快，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看着光幕上那台黑色的机甲，暗自感激那位故人的子弟，愿意替梨花大学争这一口气。
是的，看上去高深莫测的校长，之所以高深莫测，是因为他以为黑色机甲里的人是邰之源。如果是邰家继承人以梨花大学学生的身份出战，第一军事学院也只有牙断往肚里吞，从校长当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位忙于工作的校长，根本就不知道这间大学能够进入H1区的不止邰之源，还有一个他曾经注意过的小门房。
综合馆内的震惊又已经被欢呼所取代，主席台上第一军事学院访问团的成员们脸色无比难看。而就在这时，光幕上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蓝黑色的机甲被吊装离开，而另一台银色的机甲却冷漠地出现在了场地中。正准备离开的黑色机甲愣了愣，然而有些笨拙地转过身体，面对着对方。
综合馆里的学生们看着这一幕，知道第一军事学院那些骄傲的军官们，准备再次发起挑战，纷纷屏住了呼吸。
从校长眉头微皱，看了邝教授一眼，说道：“是周玉？如果他将黑色机甲里那人打伤或者是激怒，你觉得合适吗？”
邝教授沉默地看着光幕，忽然开口说道：“先前只是我们为了争取他的表演，现在则是学生要维护一院的名誉。在这种大前提下，我不会阻止，也不愿意阻止。相信那位年轻人应该很明白一院有一院的骄傲。”
从不知校长不说话了，看着那台黑色的机甲，微微一笑。
……
……
许乐不知道校长和第一军事学院的上层，此时将他当成了身份尊贵，无比神秘的邰家继承人，他像平时那样沉默地进行完对战，然后准备离开。此时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喜悦情绪，甚至连这些天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都没有完全发泄掉。
这个年轻人在某些时刻很敏感很谨慎，但在某些时刻却显得有些糊涂，比如此时，他总以为自己只是在机甲里眯了一会儿，此时顶多是凌晨四五点钟，他总以为这是一场第一军事院访问学生的热身练习，没有任何旁观者……
他却不知道此时是上午十点半，先前所做的一切，被无数双眼睛和监控设备看到。他不知道此时的梨花大学已经因为他的出现而变成了一片惊喜的海洋，更不知道此时那些兴奋的学生们，都在猜测究竟是谁能够击败第一军事学院的高材生，他已经成为了梨花大学的英雄人物，还是孤胆冷酷的那一类……
外面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蓝黑色机甲是一个比自己还要菜的菜鸟，击败对方实在算不上什么，自己还是那个六级都只能坚持十几秒的可怜家伙，侥幸一胜，有何可以庆幸且兴奋？总不过是个失恋的少年，心情依然郁郁不能解脱。
便在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刻，系统里再次响起电子合成声，十分清晰：“对战训练请求，是否接受？”
许乐愕然回头，黑色的机甲笨拙回头，然后看见了对战室门口出现了台浑身泛着银光，显得格外贵重的机甲。还是M37，但好像具体的结构有些什么变化，他皱着眉头，隔着光屏看着那个发出对战请求的机甲，心情十分复杂：“第一军事学院的这些访问军官生，难道也要玩车轮战？”
他对自己操控机甲的实力格外清楚，甚至清楚到有些惘然的低估。看着那台银色机甲稳定而流畅的前行轨迹，他下意识地想到，自己应该不是对方的对手。然而是不是对手，并不是许乐此时考虑的重点，他所考虑的，只是怎样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哪怕被对方暴扁一顿似乎也无所谓。这不是自虐，只是一个拥有平凡人心理的年轻人下意识里的反应。
接受了对战的请求，他操控着黑色的机甲，有些木然地向着那台银色机甲走去。
……
……
“里面应该是周玉，听说他弟弟去了西林军校，就是因为不能承受自己兄长的优秀。”小别墅沙发上的邰之源，表情有些奇怪，他当然清楚这一场第一军事学院的表演是想表演给自己看，却也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最后竟然变成了现今这般模样。
他轻轻啜了一口细杯里的香槟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光幕上的画面，自言自语道：“许乐你这次可惨透了。”
邰家继承人与许乐每晚都会在虚拟的系统里进行对战，自然十分清楚许乐的真正实力。在他看来，先前许乐能够击倒那台蓝黑色机甲，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许乐的取巧还有那个蠢货的轻敌。而此时既然周玉亲自驾御着银色机甲出战，迎接许乐的，只可能是无比凄惨的下场。
机甲对战开始，正如邰之源的预测，许乐操控的黑色机甲，在那台银色机甲的面前，连一瞬间都无法抵抗，直接变成了暴风雨中的野草，被精准的攻击变成了不停摇摆，随时可能倒地的存在。
一声闷响，黑色机甲半透明操作舱舱门被合金拳准确地击中。许乐被强大的震荡逼的心头一闷，有些愕然地注视着光屏上的数据显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避开对方的攻击，不论是速度还是操控的细致度上，与对方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似乎只能输了，许乐有些无趣地想到，手指依然快速地输入着指令，让黑色机甲避过了一些关键部位的伤害，眼睛看着那台像天神一样的银色机甲，却充满了挫败感与……不甘心。

第三十三章 捧腹而走（中）
看上去动作笨拙的黑色机甲，奔跑的路线忽然僵了一下。如影随形而至的银色机甲，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接一个侧撞，将高能电池赋予它的动作，全部转换成为冲击力，施放在黑色机甲的机身侧方。
合金表面的碰撞，在对战室内激起了一道非常响亮的金属声，伴随着声音，黑色机甲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地撞到了坚硬的墙壁上，虽然没有真如风筝那般粉身碎骨，但那些结构固件与关节连动都发出了哀鸣的声音，嘶嘶索索，似乎马上便要停止工作。
黑色机甲沿着墙壁滑落，几处破损翘起的合金表面，摩擦着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同时在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新鲜的痕迹，最后颓然无力地重重摔到地面。
银色机甲先前那一击的威力，在这个画面中展现的一览无遗。
梨花大学综合馆内的欢呼声早就停了，从机甲对战训练再次开始的那一瞬间。而后随着黑色机甲的连连败退，就连那些猜想黑色机甲里是谁的议论声，对第一军事学院银色机甲里那位最优秀军官周玉的介绍……也都渐渐停歇。当黑色机甲凄惨地撞到墙壁然后滑落，无数人同时陷入了最彻底的沉默，他们心情异常复杂地看着光幕上的那个画面。
主席台此时也早已经安静了下来，两所大学的教授官员们静静地看着光幕。不知内情的梨花大学方面表情都有些遗憾，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操控黑色机甲的学生是哪个系的，也没有指望他能够接连战胜一院的两个强者，但是总归有所希望，此时便成了失望以及失望之中的担心。第一军事学院方面的表情比先前安达惨被痛扁时要舒缓了许多，却也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因为在他们看来，周玉军官生这个连机动系教官都无法轻言取胜的年轻人，理所当然应该轻易地获得胜利。
以为自己知道内情的从不知校长与邝教授，代表着两所大学，却有着与众人完全不同的心情。邝教授知道一院的荣誉是保住了，可是邰家那位继承人，只怕不会同意转回一院，想到院长的嘱咐，他的心情没有丝毫喜悦。与他相反，从校长却是微笑看着光幕，心想以那位年轻人外表温和内心孤傲的性格，想必能清楚地知道，不是H1区的训练条件不如一院，此番落败，这一年他一定会非常完整而努力地在梨花大学度过。
沉默安静的综合馆，所有人盯着光幕上那个试图重新站起的黑色机甲，在系统依然没有宣判获胜方的时候，这场实力看上去有些悬殊的对战，还没有结束。所有人都知道黑色机甲不是银色机甲的对手，但看着黑色机甲没有认输的迹象，不禁都有些为之动容。
不知是谁开的头，综合馆里忽然响起了很有节奏的掌声，起始的声音还极小，后来却吸引了更多人的加入，掌声渐渐变大，如暴雨般震耳，然后寻觅到了相同的节奏，雨声变成了鼓声，啪啪啪啪地响了起来，响彻了整个综合馆，替那台代表着梨花大学甚至是大学城的黑色机甲加油助威。
看台上一个角落里，临海州议员公子海清舟激动地鼓着掌，掌心都已经拍红了。他的身边，戴着黑框眼镜的张小萌认真地看着光幕，心里猜测着黑色机甲里那人的身份，虽然也有些为那台黑色机甲担心，但更多的还是平静。
她是信仰非暴力的，属于联邦反对派里温和的一方，然而毕竟是一个体系，在S2环山四州时曾经接触过不少当年联邦军队与反政府军之间战斗的资料，知道那些战斗机甲，曾经如此无情的撕毁了那些热情热血的年轻反政府军士兵的身体。看见战斗机甲，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些血淋淋的录像与图片，她的心中对机甲对战有着先天的厌恶。
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张小萌又陷入了这些天里常有的发怔状态，眼睛盯着光幕，思绪却不知道早跑去了哪里。或许是野花，或许是清粥，或许是雪或许是雨，谁知道呢？
这位天真而绝不称职的女间谍哪里知道，她这时候在想的所有一切的源头，其实就在光幕上，就在她的眼前，只是被机甲的外表所遮挡了。
……
……
如击鼓般令人热血上涌，甚至生出一些悲壮感觉的掌声，落在施清海的耳中，却只让他的唇角翘起一道表示嘲讽的曲线。他靠在看台最下方一个通道墙壁处，仰着头看着综合馆穹顶的光幕，微嘲想到，学生们果然是一群除了热血什么也没有的蠢材啊，就连许乐那个有趣的家伙，也曾经在夜店门口表现出如此这般的固执。
夹在手指间的烟灰掉落在地面上，施清海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香烟快要烧到自己的手指。他在脑中回放着先前银色机甲的那一击，确认黑色机甲就算无比坚强地再次站起，在周玉的面前，也只可能再次倒下。情报应该无误，除了那位太子爷之外，也没有谁能够进入梨花大学从未对外公开的H1区，坐在黑色M原型机甲里的那个人就应该是目标。
看来那位太子爷在这方面也没有太多天赋，不过禀性倒还算刚直。施清海睁开眼睛，有些苦恼地想到，如果这位太子真如他自己前些天才从组织获得的情报所言那样，是邰家的继承人，怎么也表现地如此热血？这种大人物年轻时的热血，对于他所服务的反政府军来讲，可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
……
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的邰之源，对于黑色机甲的表现没有丝毫意外。这么多天的接触，他早就知道许乐是这样性格的家伙，而且此时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黑色机甲里是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知道许乐就算重新控制住机甲，在下一波银色机甲的攻击下，顶多也只能撑六秒。
因为银色机甲里坐着的是周玉，是邰家已经暗中观察了四年，将来注定要成为自己手下工作人员的周玉。邰之源举起咖啡杯敬许乐的失败，笑了笑。
……
……
联邦科学家们充满智慧的设计，让机甲里的操控者，能够最大限度地减低外部传来的冲击力量，所以黑色机甲舱中的许乐才没有在那次撞击之中昏过去。可是他此时的感觉非常糟糕，咽了几口口水，才阻止了自己呕吐的欲望，视线才回复了清晰。
他苦笑着，下意识里抹了抹自己的嘴唇，然后双手开始重新操作，试图让黑色机甲站起来。
失恋的少年想用一场无由而至的对战，抑或是被虐来宣泄内心无处倾诉的苦闷与惘然。他已经预料到失败的结局，甚至隐隐盼望着被痛打一顿，然而真当失败开始，发觉自己在那台银色机甲面前像孩子一样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许乐下意识里生出不甘心。这是性格使然，从小一个人长大的他，拥有东林人特有的坚韧乐观和不服输精神，他从未习惯不经努力便承认失败，更不习惯此时心中微涩的挫败感。
输给第一军事学院优秀的军官生，对于许乐来说，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情，但他不能接受自己会在那一击之后，自己生出了认输的念头。
非战斗状态下的机甲机械臂前端，都安装着拟人的合金指节，紧紧拢在一起时，便是一个强大的拳头。黑色机甲的合金拳头在先前击倒蓝黑色机甲的对战中，其实已经破损地相当严重。
就是这个破损的合金拳头顶在了地板上，支撑着黑色机甲的平衡，让它重新站了起来。许乐是很自然地这样做了，然而呈现在光幕上，却让综合馆内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其实许乐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掌声在为自己响起，他甚至连有人在观看着这场对战都不知道，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掌声的鼓励。
机甲舱内一旁古董级的拟真系统，忽然间吸引了许乐的目光。
“你很厉害，我还想向你学习。”
他打开了对战系统的内部通讯，向着那台极有风度的银色机甲驾驶员，非常诚恳地说道。
银色机甲里面无表情的周玉，此时的表情终于愣了愣，下意识里看了一眼通讯器，听出了对方的诚恳与实在。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其实却不是因为对方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而是因为先前对战里他从数据分析中所捕捉到的细节。
在所有人的眼中，黑色机甲先前那段时间内，已经败得溃不成军，只有银色机甲内的周玉，这位年轻的机控天才，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怪异的味道——他此时已经确认，操控黑色机甲的人，无论是在手速还是控制细致度上，都与自己有很大的差距，但问题在于，黑色机甲每次躲避时的反应速度，总比自己所推算出来的时间要快上一丝。
快上一丝时间，似乎是件不重要的事情，但在电光石火一般的机甲对战中，却显得极为重要。虽然黑色机甲的反应速度因为没有超强的操控水准，而没有得到完全的展现，但是那些数据里的问题，依然让周玉确认，对方的反应速度异于常人，甚至比自己都要快很多，他怎么也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难道真有传说中的直觉这种东西？
银色机甲里的周玉，沉默片刻后，对着重新站起来黑色机甲里的神秘人，认真说道：“互相学习……请。”

第三十四章 捧腹而走（下）
对方说请，许乐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请……稍微等一下。”
不得不说，同样一种锅底汤熬出来的白菜滋味也各有不同，这是菜的问题。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们都是很骄傲的人，可是这份骄傲表现出来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驾御蓝黑色机甲的安达会表现的躁狂轻浮，周玉则是表现的相当优雅。
听到耳中传来的声音，周玉微微一笑，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勉强维持着平衡的黑色机甲，轻声说道：“好的。”
他不知道黑色机甲里的那人要自己等什么，或许是争取一点休息时间，或许是想出战胜自己的方法？绝对的自信让周玉平静而从容地表现着第一军事学院的风度。而黑色机甲里的许乐似乎也真的只是在休息，机甲呆呆地靠着墙壁站立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长时间的安静与对战的停顿，对战室里诡异的气氛，呈现在综合馆巨大的光幕上，终于被综合馆里那些不停鼓掌，摒着气息替黑色机甲加油的学生们注意到了，掌声渐渐稀落下来，回复到无比的安静之中。所有人意外地看着光幕上一丝不动的两台机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施清海正百无聊赖地搓着被烫红了的手指，秀气的眉毛皱得极为好看。忽然间被四周环境里的异动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看了一眼光幕，静静看了片刻，将对战室里两位机甲操控者间的交流猜到了少许，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周玉这时候一定会给予对方最大限度的宽忍，以表现自己的风度，一院出来的人果然都是这么臭屁。只是那台黑色机甲还想蹦什么？实力的差距太大，哪怕再沉默地思考下去，黑色机甲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周玉操控的银色机甲，除非黑色机甲里那位太子爷忽然间小宇宙爆发。
距离综合馆并不遥远，却格外森严安静的小别墅里，邰之源也正捧着咖啡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光幕上两台机甲的沉默，对战的双方一个是他不为人知的“朋友”，另一个是他将来的下属，他很清楚双方的实力，双方的性格，笑眯眯地准备看许乐倒下再爬，爬起再倒，就像23频道那丫头演的热血太空剧般上演。
便在此时，沉默了很久的黑色机甲忽然动了。
施清海的眼睛眯了起来，综合馆里的人们紧张而有些不忍地看着，小别墅里的邰之源微笑喝着咖啡，屈起了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拇指，在心里轻轻数道：“一……”
只有六秒，邰之源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许乐只能支撑六秒。
……
……
在第二秒钟的时候，黑色机甲与银色机甲已经狠狠地再次撞击在了一起，这次却没有响起清脆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因为就在肉眼无法分辨的那一刹那间，黑色机甲已经损坏的两只机械臂忽然搭起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封在了机甲的正前方！
银色机甲像刀锋一样撕裂空气，直取黑色机甲操控舱要害的突击右臂，便被黑色机甲两只残破的，甚至隐隐冒着火花的机械臂挡住了。更准确地说，不是挡，而是格，两只机械臂之间的角度显得格外怪异，呈放射状向外，恰好将银色机甲的机械臂夹在了当中！
银色机甲的突击，带动着两台机甲机械臂上的护甲不停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嗞嗞声，巨大的冲击力，全部集中在了这一段亲密接触的区域，让两台机甲不约而同地同时一震，从金属地面上震起了十几厘米的距离！
银色机甲里的周玉有些意外对方的操控精度和速度，但隐隐中他又不是特别奇怪，因为先前他就已经看出，对方拥有很怪异的反应速度，操作本来就不应该差成那个样子。
黑色机甲笨拙的动作，因为这一刹那的成功捕捉，而不再需要面对银色机甲高速的运转和轻灵的机甲步法，从而最大程度上掩盖了自己的缺点。这一点看上去简单，但实际上非常困难，因为机甲的金属动力属性，注定了操控者无法做到像指挥自己的身体一样指挥机甲任何细微的动作，在机甲对战操作中，从来没有这种像人体格斗一般的规范动作。
黑色机甲退步御力，双臂格挡，完全像是一个在修身馆里练习了无数年的人类，根本不像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
……
综合馆里紧张注视着光幕的学生们并不懂黑色机甲这个简单动作所隐藏着的困难度，他们只是发现已经摇摇欲坠的黑色机甲不但站了起来，而且第一次成功地阻止了银色机甲的攻势，这个事实让他们看到了梨花大学获胜的一丝可能性，禁不住爆发出一阵极为热烈的欢呼声。
但周玉懂，那些一院机动系的学生懂，施清海和邰之源也懂，他们不禁都有些吃惊。
周玉不知道黑色机甲里的那人如何能够让一台冰冷的机器，像一个人类一般流畅地完成先前那个动作，就像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够拥有比自己还要快的反应速度，但是吃惊之余，这位第一军事学院王牌学生的心里没有一丝担忧，平静注视着监控屏上各项数据回馈的双眸中，甚至闪过了一丝笑意。
……
……
第四秒钟。
异变再生。
本来僵持在一起的两台机甲间忽然剧烈的震动了一瞬间，本来被黑色机甲牢牢地格挡在身前的银色机甲机械臂，再次向着前方伸了过去！泛着寒光的合金拳头，直指机甲最致命的操控舱。当然在这种系统监控下的对战，不可能允许机甲间出现真正的死亡，但如果银色机甲真的能以某种力量击中操控舱，系统自然会判定银色机甲获胜。
这正是周玉平静信心的来源，不论黑色机甲那古怪的格挡是下意识做出来，还是真有什么奇怪的操控方式，他都并不在意。两台机甲的机械臂纠缠在一起，银色机甲丧失了高速机动性，似乎吃了大亏，但实际上此时的对战完全考量的是双方在狭小空间内的微操作，以及本身机甲动力系统的威力，而在这两个方面，周玉都很自信，黑色机甲不是自己的对手，论起微操作，周玉拥有超出常人太多的水准，而银色机甲属于M37加强型，本身的动力功率输出，要比M原型机超出太多……
伴随着静农式高能蓄电池功率的全部输出，银色机甲的后侧方发出了周玉无比熟悉，无比亲近的嗡嗡声。M37强大的动力输出，让银色机甲的再次突进，显得无可阻挡。尤其是周玉的右手不停在指触式光屏上输入着指令，让银色机甲的机械臂在以零点零一秒单位下不停地进行着最小范围内的快速颤移，在黑色机甲的两只机械臂上不停碰撞，笃笃笃……
像啄木鸟不停地啄着坚硬的树木，渐渐将树木震松，又像一只远古巨人的手，不停地击打着岩石的缝隙，让岩石的缝隙越来越大……
机甲的合金机械臂不会疲劳，但在这种极小范围内的颤移震动下，却是根本来不及进行复位，黑色机甲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前的空隙越来越大，银色机甲的机械臂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不得不承认，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王牌学生的机战实力，已经强大到了一种很变态的程度。
……
……
第六秒钟。
邰之源的咖啡杯停留在了唇边，沙发上的五根手指已经全部屈起，眉头微皱，认真地看着光幕上，那个即将落败的黑色机甲，下意识里觉得马上会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
周玉也感觉到了，因为对方的黑色机甲在这两秒钟的时间内，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似乎已经丧失了所有的信心，只有等着被击中，然后被系统判为失败。可是周玉确定，黑色机甲里的那个人是一个不会轻易言败的人，一种不祥的预兆出现在了周玉的脑海中，他的表情平静，手指却开始快速地在光屏上移动，将M37的动力输出调为瞬间突域，同时让机甲下半身的机械腿开始微屈转为行进模式……
电流声，金属构件的组合声响起，对战室内两台巨大机甲不停颤抖的身躯似乎同时一僵。银色机甲的机械腿开始下蹲，将要转为行进模式。周玉决定不再等待那个不祥的可能，要以这种冒险的方式，获取更多的动力输出与抓地性能，务求一击成功。
然而……
一直沉默的黑色机甲似乎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当银色机甲下半部74C区机甲因为转换模式而向后方微移一刻的时候，黑色机甲动了，粗重的机械腿动了，笨拙而决绝地动了起来，变成了空中的一道黑色的弧线，以肉眼绝对无法看清的速度，以三十度角的精准角度，狠狠地向着银色机甲下半部的74C区劈去！
这是机甲对战中绝对不应该出现的画面！
这绝对是任何一个机甲教程里面都没有过的动作范例！
……
……
联邦的M系列机甲都是二型机甲，沉重的机械腿主要用于支撑沉重的机甲本身负荷，又可以转换为行进模式，经由金属构件重新组装转换，可以让机甲以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在原野上快速前行，如果因为战时需要，还可以临时装上履带，顺利地跨越那些地形复杂的沼泽区域。
总而言之，在联邦的机甲设计和使用理念中，机甲这一双沉重的机械腿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但这种作用主要是体现在结构和移动方面，对战时机甲的平衡更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维持住机甲的平衡，才能保证机甲三大系统能够拥有一个稳定的参照计算反应平台——正因为机甲对于这方面的要求太高，所以不论是在设计还是使用当中，联邦的人们一贯都只会将武器系统装载在机甲的上半身，而很少有人会想到，那双沉重而笨拙的行进机械腿……居然也能够成为攻击的武器。
过往无数万年的历史当中，肯定有科学家或是那些出身修身馆的机师强者，设想过机械腿能不能在机甲作战中发挥重要的作用，然而无数的实验和推算早已证明，如果要保证机甲的稳定性，必然要牺牲机械腿的灵活性。
机甲毕竟是机器，再如何灵巧的机器，终究不是人类的身躯，不可能像那些特种兵或修身高手一样，能够在林间腾跃，像人类自身那样飞踢……或许有的初学者会兴致勃勃地进行这种尝试，但是迎接他的，必将是彻底的失败，因为一台连最基础的稳定平衡都无法保证的机甲，再如何花哨的抬起腿来，也只能被一阵风吹倒在地面之上。
在真正的机甲特种作战中，当然可以用机械腿进行一些平时绝对不会做的动作，但那一定是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才会使用这种极为冒险的方法。
三大军事学院及西林军校机动系的教授们通过务虚的机甲动作推演早就得出了结论，想要像操控自己身体一样地操控机甲，除非机甲里的那位机师能够拥有电脑一般的计算速度和控制精度，高级中控电脑或许能够完成这些动作，但是电脑自身又无法拥有人类天生的反应判别能力……
所以联邦军方的机甲教材上，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因为这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进攻方法，这是一种需要失败无数次才可能成功一次的进攻方法，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很愚蠢的进攻方法。
……
……
周玉以前看过这种机甲的腿部攻击。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里有一位经常异想天开，却又无比执着的学弟，那位学弟曾经花了半年的时间，试图让机甲能够用机械腿进行离地攻击，同时能够在对方的反击下保持快速的回应手段。
然而半年之后，那位异想天开又无比执着的学弟，终究还是悻悻地放弃了，虽然连周玉都欣赏那位学弟的才华，可是人类联邦无数年来形成的共识，不是随便谁都能够推翻的。
所以当周玉从监控屏里那到那如黑色光影的机械腿，极为精准而有力地向着自己劈来，并且黑色机甲的本体依然保持着稳定，格挡着银色机甲机械臂的双臂依然不乱时……他居然下意识里停滞了十分之一秒，眼瞳猛地缩了起来。
对方怎么做到的？是因为黑色机甲半个机身靠在对战室的墙壁上？还是误打误撞？不论哪一种，其实周玉都不会感到惊慌，因为无数次的机甲对战中，总会有些奇妙的情况发生，而在下一次，或许那名机师再也无法使用出同样的效果——周玉自己，就曾经在一次机甲操作实验中，无意识中让银色的M37完成过一次漂亮的回旋踢，当时让他无比激动，然而当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试图再次重复当时的过程时，才发现在整整十四次的实验中，他只成功了两次。
这么低的成功率，根本无法用于实战。生性严谨的周玉，从此便把这件事情丢到了脑后，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的……不，以联邦所有机师的操控能力，都无法让机甲下半区的攻击成为一种有效的手段。所以周玉认为黑色机甲只是在绝境中忽然爆发，忽然运气极好地踢出了这一脚，就像自己当年漂亮的回旋踢时一般。
真正让周玉感到无比巨大压力的是黑色机甲的反应速度和冷静，对方似乎从第一秒钟开始便判断出了对战之后的所有走势，知道两台机甲必将陷入僵持，而银色机甲则会凭借着更强大的动力，获得无法逆转的优势，而自己则会在最后时刻让机械腿转为行进模式，进行最后的一击……
黑色机甲的反应太过神奇，就在银色机甲转换模式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下半部74C区那块护甲的漏洞，便攻向了此处！对方一直沉默，难道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是真的，这种隐忍，这种冷静，这种眼力，甚至是这种赌博式的攻击方式，都将令周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玉心里闪过一丝凛意，却根本来不及进行接下来的思考，微缩的眼瞳里光芒乍现，王牌机师的实力在这一刹那瞬间爆发，拂过指触式光屏的手指快到肉眼快要看不清楚，一直因为风度而空着的左机械臂猛地向前探了出去。
卸载了火力系统的机甲近身对战，其实更像一种原始的打斗，比拼的只是蛮力与速度，也就是机甲的动力与机师的操控。此时黑色机甲如风暴一般的腿击，让周玉大感意外，他必须要和对方比拼速度。只要能够比对方快上一丝击中对方的操控舱，那这次对战，他依然是胜利者。
……
……
第六秒终于结束了。
毫不意外，黑色机甲这谁都没有想到的一腿，这像倒拔的杨树被狂风卷起横打，又像白色巨浪击打在临海州大堤上再喷吐而出的一腿，准确而沉重地击中了银色机甲的下半身，击中了74C区，只听得喀喇一声巨响，笨重的黑色合金机械腿在银色机甲暂时失去防御能力的地方，劈出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创口！
电火花耀亮对战室，银色机甲下半身，无数的金属连线与管线凄惨地断裂！
便在同时，银色机甲的一双机械臂也成功地突破了黑色机甲的防御，狠狠地击中了黑色机甲腹部的操控舱位置，噼啪碎响之中，半透明的操控舱门严重变形，如蛛网一般的裂痕开始不停延伸！
……
……
白烟开始弥漫在对战室中，遮蔽了一切的视线，沉寂片刻后的系统电子合成声再次响起，是一个很干脆简单的判断。
“和。”
对战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两台破损严重的机甲都已经脱离了对战模式，安静对立着。
银色机甲的左机械腿遭受到了那壮烈的一击后，结构系统完全被破坏，整个机身都已经半倾斜，丧失了完好的行动能力。片刻之后，银色机甲的操控舱门打开，周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浓浓烟雾，似乎想要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那台黑色机甲。
黑色机甲的舱门此时已经寸寸裂开，只是有烟雾弥漫室间，看不清楚烟雾那边机师的真实容颜。周玉微微皱眉，在对战模式中，最大攻击输出功率都有限定，尤其是针对操控舱的那一击，为什么对方的舱门却完全碎了，不知道对方的人有没有事，他有些担心，却根本不知道，黑色机甲的舱门是今天临时安装的备用品。
“你没事儿吧？”周玉对着烟雾那边喊道。
过了许久，烟雾那边传来几声咳嗽，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真厉害，我还以为这一脚踢中了，你应该来不及打到我。”
周玉听出了对方语气的真诚，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确认对方只是一个初学者，只是好像具有某种方面的天赋。他看着渐渐散去的烟雾，皱眉问道：“你是梨花大学的学生？刚才那一腿你是怎么踢出来的？要不要来我们一院进修一些基础知识？”
周玉只是下意识里说出这句话，旋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今天你已经成为梨花大学的英雄了，想来从校长也不会放你这种人才离开。”
他们两个人先前的通话以及此时隔着烟雾的喊话，都局限在对战室内，综合馆里的无数人根本听不到。烟雾那边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惶惑起来：“什么英雄？”
“你不知道？”周玉纳闷地看着渐渐散开的烟雾那边。
……
……
对战室的空气系统全力运转，烟雾瞬间淡了许多，天穹的合金棚顶缓缓拉开，震得人耳膜欲裂的喝彩声传进了下方。坐在黑色机甲里的许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叫了一声糟糕，黑色机甲也同时迅速地动了起来。
烟雾渐散，周玉听着对面传来的电流声，更添纳闷。他眯着眼睛看着对方破裂的舱门，想看清楚这个奇怪的小子究竟长什么模样时……却只看到了一双破损严重的合金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舱门处！
综合馆里早已喝彩之声震天，梨花大学和大学城别的学院的学生，都彻底陷入了亢奋的状态。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台看上去已经不行了的黑色机甲不仅顽强地站了起来，甚至最后还和第一军学院的王牌学生战成了平手！
主席台上从校长和梨花大学的教授讲师们也笑的很欣慰，便是第一军事学院领队的邝教授也笑的很开心，平手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不用得罪那位年轻人。
对战室的天穹缓缓拉开，烟雾渐渐散开，无数的目光投向了那里，无数人想要知道这个神秘出现的黑色机甲里，坐着梨花大学哪个系的学生，不论这个学生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在今天之后，他必然将会成为无数届学生们念兹不忘的传奇人物。
从不知校长微笑看着那里，心想晚上就是双月节舞会，邰家继承人提前几个小时选择这样的出场方式，或许是上天更好的安排。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当烟雾散去时，他们只是看到了一台破损严重的银色机甲还有一台……用合金拳挡着裂开舱门，正扭转了机身，向着对战室后方渐渐开启的大门奔去的黑色机甲！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黑色机甲里面的人是谁，哪怕光幕拉大到了最近处，也没有办法看去。
这一幕留在了很多人的记忆中，因为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机甲对战演练后，他们看到了被自己视为英雄的黑色M原型机甲捧着腹部，一拐一拐，像一个可耻的小偷般，无比狼狈、无比惶恐地快速逃离……
综合馆因为这一幕顿时陷入了无比的安静，通道旁边的施清海张大了嘴看着那个机甲像条狗一样的背影，忽然间痛骂一声，赶紧去吹又被烟头烫伤了的手指。
小别墅沙发上的邰之源怔怔地看着光幕，心想黑色机甲如果去演戏，一定能够成为星云奖的得主，这捧腹逃离的一幕，多么像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可怜人啊……一念及此，身份尊贵的他难以自抑地喷出了一口咖啡，险些极不符合他身份地捧腹大笑。

第三十五章 校园和内心的震动
取过雪白的手巾擦拭掉身上的咖啡污渍，邰之源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已经多少年没有笑的如此开心了。他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对身旁的靳管家说道：“今天记录修改一下，就说我在H1区进行学习。”
靳管家微微低首，马上明白了少爷的意图，停顿片刻后说道：“少爷，许乐既然拥有进入H1区的芯片权限，我想他和靳教授的关系，绝对不是梨花大学档案上显示的那样简单。靳教授不可能随便修改H1区的央控电脑程序，只是因为偶尔在新兵营里遇到的一个士兵……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向夫人说一声？”
无数夜来，除了靳管家之后，没有别人知晓邰家继承人每天夜里在H1区的学习并不孤单，而是有一个同伴。
没有人知道许乐也能够进入H1区，靳管家今天在光幕上看到那台黑色机甲最后爆发出的那一击，心里微感担忧，再次向邰之源提出了建议。
邰之源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除了像成人礼这种事情之外，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靳管家绝对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与他生活有关的一切细节，哪怕是他的母亲。关于许乐这个有趣的家伙，邰之源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很凑巧的相遇，并没有隐藏着什么阴谋。
“不用想的太多。人生数十年，总要有些超出计划外的出现，才会显得有趣一些。”邰之源如是说道，微显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想起与许乐认识以来的点滴细节，他早已肯定对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家伙。
“是。那我马上去处理记录。”靳管家微微低头，他其实也愿意看到注定无法享受绝大多数联邦公民正常人生的少爷……也能够拥有像友情之类比较奢侈的事物。
“我这时应该汗湿了，应该洗了个澡，所以要……去换件衣服。”邰之源将手中的白手巾扔到桌上，笑着说道，“想必呆会儿从校长便要过来和我商量晚上舞会的事情……也许还想最后确认一下刚才捧腹而走的黑色机甲里……是我。”
……
……
安静幽深的H1区右手边的那个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金属机械的声音。房间最远处沉重的合金墙壁刚刚关闭，数据线和动力线都还没有来得及重新置入黑色机甲的体内，机甲一直挡在腹部的两只变形合金拳已经猛地拉开。
面色微白的许乐像受惊的老鼠一般，出现在破损严重的操控舱里。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那套堪称古董的拟真操作系统，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强忍着腹中的饥饿，再次调用体内的神奇力量，双腿一颤，便像一只猿猴跳下了高达数米的黑色机甲，变成一道灰尘，冲到了房间正门处的终端显示屏后方。
将拟真操作系统和那个小工具吃力叠好塞进双肩背包，许乐背起双肩背包，还没有忘记在终端上输入了全面清洁的指令。随着指令的输入，自行清洁设备嘀嘀鸣叫着从H1区的四周走了出来，天花板上无数的除尘喷洒设备探出身形，开始对整个房间进行清理，尤其是黑色机甲所在的平台更是被反复地打扫。想必过不了多久，许乐留在机甲操控舱和这个房间里的所有指纹都会被抹去。
再次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许乐沉默而沉稳地背起背包，走出房间，来到了紧紧关闭的合金门处。芯片扫描和命令输入结束，他站在两道门之间的走廊中，从最外面那扇门的缝隙处……谨慎地确认了外面的H区暂时还没有什么勤奋的学生，这才一闪身走出了H1区。
用帽子严实地遮住了面容，许乐低着头，快步从安静的图书馆区里走过。不得不说他的运气相当不错，这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钟，平时的图书馆区里早已有无数梨花大学的优质生开始勤奋地研习，一定会注意到从来没有人进出的古怪H区里走出来一个学生。只不过今天第一军事学院来访，绝大多数人都在综合馆里观看那场惊心动魄的机甲对战，而且晚上就是双月节舞会，再如何书呆子的学生，都会尝试着努力地收拾一下自己，祈望晚上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女生能够共舞一曲，在那成双成对的月儿见证下，收获一段甜蜜的爱情。
小跑出了图书馆区，穿过那片幽静的树林，确认没有人发现自己是从H1区里出来，许乐终于放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放缓了行走的速度。此时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寻常的学生。直到走出去很久，才遇到了几个正兴奋不已讨论什么的学生，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顺着玫瑰河畔的草地行走，天上渐渐飘下细微的雪花，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许乐摘下了帽子，揉了揉微湿的黑色乱发，有些不安地取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此时已经是十一点了。唇角不由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心想自己果然是糊涂的厉害，居然在机甲里睡了好几个钟头，刚才和那两台机甲对战的时候，还愚蠢地以为还是在凌晨四五点钟。
想到先前那一幕，尤其是后来对战室天穹打开，无数的欢呼喝彩声，无数的目光投来时的那一瞬间，许乐的心禁不住咚咚地跳了起来。此时他早已经判断出来，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而自己误打误撞地和第一军事学院的机师军官生们进行了对战，而且落到了这么多人的眼里。由不得他不感到震惊与惶恐。
从东林大区逃出来一年了，许乐有时候会下意识里忘记了自己逃犯的身份，从而显得不够小心谨慎，可是……今天居然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操控了机甲，而且最后还用的是古董拟真系统，调用了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虽然那股奇异的力量已经不再会以颤抖的典型方式表现出来，可许乐依然无比担心，黑色机甲最后的一击会不会惊动联邦的某些方面？
淡淡的悔意涌上心头，他踩着被雪粒冻的僵脆的草枝，往梨花园的铁门处走去。或许是少年初恋的无疾而终，或许是这些天里的遭遇，让他的心里一直藏着股火，所以才会糊涂到了这种地步，犯了下这种错误。
喀喳，喀喳……随着脚步的前行，心中的悔意也越来越淡。既然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再去后悔也没有什么益处，许乐向来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人。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低着头继续前行，在心里想着，如果真有人来查黑色机甲，大不了自己再换个身份，离开梨花大学，去别的地方过另一种人生。
只是……好像有些舍不得。有些舍不得这梨花大学里像雪一样的梨花，像梨花一样的雪，像梨花一样纯洁可亲，有时却又像雪一样冰冷无常的……那个女孩儿，还有施清海这个流氓官员朋友，还有每天夜里一起吃夜宵的那个孱弱富家子。
许乐急促的脚步声缓了下来，帽子下那两抹像飞刀一样的眉毛渐渐柔顺平和，最终他站立在玫瑰河边，发现此时的自己和刚逃出东林时的自己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境。他有了牵挂、爱情、友情这种东西……是负担，却是他很喜欢的负担。
看着河上的薄薄浮冰和淡淡雾气，许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就像是在笑一样，他下定了决心，先不急着离开，而是要看看今天这一幕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如果没有人能够查到黑色机甲里的人是自己，那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淡淡的提琴旋律响起，许乐微微一怔，从怀里摸出手机，放到耳边，然后听到了施清海懒洋洋却格外迷人的声音：“你在哪儿呢？综合馆里没见着你，我这时候在门房也没有找着你。”
“我在河边读书。”许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略为沙哑。
“读个屁的书……我在GU订了两套衣服，晚上参加舞会用的，你快点儿过来，我跟你去拿。”
许乐笑了起来，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这个木讷的家伙不懂舞会的规矩，不由感到一丝温暖，说道：“谢谢。”
“谢个屁，你是有遗产的人，这钱归你出。”
许乐无奈，本想说自己已经有衣服了，但再次想到那衣服是张小萌买的，不禁心头微酸，而且他此时确实也不怎么敢留在校园里，说道：“我马上过来。”
“不行，我这时候有急事。”电话那头，施清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起来，“你先自己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
许乐将手机放回衣服内，将帽子压的更低了一些，遮住了他微微皱起的眉毛。他听出施清海的声音的忽然变化，总感觉对方似乎有什么心事，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施清海一向是个神秘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的职业？
许乐微感担忧地向着梨花园铁门处走去，一路上看见了许多刚从综合馆里走出来的学生。这些学生不仅仅有梨花大学的，还有很多穿着大学城里别的学校制服的学生，相同的是，这些学生们的脸上都残留着兴奋的神情，眼睛里都泛着骄傲和激动的光芒，议论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响起在初冬树林小道与教学楼间。
这些学生们都在讨论先前那两场机甲对战演练，尤其是最后黑色机甲和银色机甲的那一场对战。梨花大学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机师学生，操控着M原型机甲，居然能够和操控着加强型机甲的第一军事学院王牌学生战成平手，毫无疑问，这让所有大学城里的学生都感到了光荣与骄傲。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甚至有些学生还忍不住摆动着身体开始模仿黑色机甲最后那凌厉的一踢。虽然他们都知道，银色机甲的操控水平似乎要更高一些，最后的破腹一击，也格外霸道，可是他们的注意力，依然只是停留在黑色机甲上。
戴着帽子的许乐从这些学生们的身边快步走过，虽然他并不想刻意去听，但那些黑色机甲之类的词汇，依然不停地灌进他的耳朵里。他越听越是心情复杂，知道最后与自己对战的银色机甲果然是第一军事学院的王牌生，他难免也会觉得有些喜悦，可是当他看到那些学生一边大笑，一边模仿黑色机甲捂着肚子逃跑，又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当时他只急着遮着脸逃走，哪里还顾得上所谓机师的风度和形象问题。
回到属于自己的门房卧室中，许乐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他灌了一大缸子凉水，补充了一下先前流失的水分，聊解腹中可怕的饥饿，背着双肩背包进了洗浴间。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面镜子，镜子后面的瓷砖基本上已经被他掏空了，足以放下一个双肩背包。
藏好背包后，许乐微微沉思片刻，又撬起下方的一块瓷砖，取出那根被他命名为飞刀的电击棍，放到了身上。接下来的几天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上次在会所外遇到钩子那些人，如果当时他的电击棍放在身边，也不至于在那支冰冷的枪口下无计可施，只有冒险凭肉身搏击。
离开房间之前，他下意识里打开了墙上的光屏。校园网络上不停闪动翻滚着的帖子标题，出现在光屏上，映入了他的眼帘，让他的表情变得极为丰富，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黑色机甲……你在哪里？我们呼唤你！”
“综合馆直播帖，黑色机甲的大逆转！”
“机甲为什么这么黑？这和黑马是一个道理。”
“捧腹而走的背后，梨花大学的传奇究竟想隐瞒什么？”
“骄傲的一院黯然败退，潜伏着的天才为什么总在民间？”
这是置顶的几个帖子，而下方滚动的帖子列表也基本上被今天综合馆内那一幕所占据。在资讯无比发达的首都星圈，校园网上对于综合馆内的机甲对战一直在进行直播，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关注。尤其是在最后黑色机甲奇异消失之后，无数人在喝彩之余，开始猜测黑色机甲的真实身份，无数的人发起了寻找黑色机甲的活动。
这才过去多久，居然就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许乐不可思议，愕然地看着光屏上的那些文字。先前天穹打开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知道机甲对战时的情形，已经落入无数人的眼中，先前路上也看到了很多兴奋讨论的学生，可他真的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一场机甲对战演练，便能让整个大学城的学生们兴奋成这个样子。
许乐看着光屏，有些莫名地挠了挠头发，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抬起手臂，点开了其中一个高清录像的链接帖子，光屏上的画面在极短的时间内，转移到了联邦最大的视频网站番茄上……
看着画面上那个笨拙的黑色机甲的移动，看着那个身法迅疾无比的银色光流，许乐的眼睛缓缓睁大，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一想到先前有无数人就和自己一样，盯着综合馆那个无比巨大的光幕，而自己就在光幕之中而不自知，他的心情便有些怪异。
画面上，黑色机甲倒了，站起来了，然后六秒钟一掠即过，黑色机甲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劈出了那一腿！
行进模式转换中，在极短的时间内，机甲下半区块护甲会出现问题。许乐看着每一帧画面，心情渐渐平静安乐，他学习的比谁都努力，梨花大学里所有能够找到的系列机甲结构图，他全部背在了脑中，那些牢牢记熟的数据，和在东林大区时，封余大叔潜移默化教给他的技术混合在一起，让他对机甲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判断，所以才能准确地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这真的只能归于直觉，和他体内的奇异力量和信息传递通道无关，只是这种直觉要归结于海量的资料集合与长年的实践，才能拥有与机械元件的天然亲切感。
知道银色机甲唯一可能露出的漏洞在哪里，却也要有抓住这个漏洞的能力，许乐的操控水准依然远不是第一军事学院王牌学生们的对手，但他拥有对方绝对不可能拥有的能力，那就是体内的颤抖。
已经被联邦淘汰很多年的古董操控系统，与他体内强大的肉体控制能力结合起来，就能让机甲做出平时绝对做不出来的动作！
三十度角，只能是三十度角，许乐静静看着画面，唇角泛起一丝快乐的笑意，想到古钟号上那个胖子船长向着自己劈来的那一腿……画面上黑色机甲的那一腿，看上去已经有了田船长凌烈一腿的几分神韵了。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开始充溢他的胸膛，或许叫做自信，或许叫做喜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毕竟只是一个少年，人生每一次的胜利进步，都会让他快乐，哪怕今天的快乐极为冒险和糊涂。
他隐隐明白了体内那股力量的真实用处，也明白了大叔当初是怎样从容面对联邦一整队的特种机甲。
这个世界，只有大叔和他才懂得，人体本身就是第一序列的机器，机甲只不过是这个机器的外延，也只有大叔和他才能使用体内那股强大的力量，通过被联邦淘汰了的手段，或者是像大叔那样神乎其神的方式……
用人体直接控制机甲！

第三十六章 GU店的年轻人们
许乐应该得意，但他没有得意，应该有的兴奋也不如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强烈，他看着光屏上最后那个黑色机甲狼狈离开的画面，只是开心地笑了笑。他的兴趣始终还是停留在机修方面，驾御机甲确实有快感，但终究不是他的人生奋斗目标。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平息了十几年，一个和平渐渐成为习惯的时代，许乐并不打算入伍参军，自然不认为成为一名操控机甲的机师是自己将来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老板大叔的遭遇以及自己的被迫流亡，还有来到首都星圈后所看到的像邹氏兄妹那样的特权阶级，让许乐对联邦政府没有太多的好感和信任感，与之相比较，他其实对以麦德林议员为首的反政府方观感要好许多。当然，如果将来帝国再次悍然入侵联邦，许乐也不会因为自己对政府的厌恶就逃的远远的，他必然会尽自己身为一名联邦公民的义务。
只是一瞬间，许乐就从画面上的黑色机甲联想到自己很多年以后的人生，这种走神对于他来说，除了进行机修工作时，倒极少出现。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极为响亮的鸣叫声，许乐苦着脸朝下方看了一眼，险些被那道强烈的饥饿感击昏。
封余大叔传给他的那套奇怪动作和体内神秘力量，除了那种颤抖太过显眼外，最大的弊端大概便是每次动用力量之后的饥饿感。先前从H1区狂奔而出，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下的许乐，并没有感觉到这点，此时真正的放松下来，顿时明白了饥肠辘辘四个字果然是干瘦无比，清汤寡水，写出来要人性命……
光屏上的画面回到了校内网的论坛上，一个被管理员标红了的帖子进入了许乐的视线。他愕然地看着那个明显是女生的ID，用无比花痴的语气，征求捧腹而走的黑机王子，当她今天晚上双月节舞会的舞伴……
关键是那位女生附上了照片，于是跟帖里一片骂声，主要是女生在骂，而正处于绝对饥饿状态下的许乐，则是赶紧关闭了光屏，捂着肚子逃出了自己的卧室。想到那位女生的脸，竟似是一瞬间就饱了。
……
……
临海州最繁华的商业区里有一条最安静的街道，繁华与安静并不矛盾，所谓闹中取静是一种格调，闹中生静则代表着某种散发着钞票油墨气息的清高。这条约摸两百米长的安静街道上，云集了联邦里最出名的奢侈品商店，装潢清雅却蓄着贵气的门脸，人数并不多却个个面带矜持之色的顾客，充分展现着拒穷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刚过中午，身份尊贵，或者是身家富贵的客人们都不会选择在飘着微雪的此时前来购物，但是那家名为GU的名牌衣店里的制服女士们，依然保持着极为标准的微笑，双手端在腹间，极有礼貌地注视着店外的空气，就像那里随时会冒出一个一掷千金的富家子来。
叮咚一声脆响，门口那个颇有古风的小铜铃响了起来，穿着合身制服的女服务人员们同时精神一振，笑容更加温和，迎向前去。然而当她们看到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后，笑容却难以自抑地僵了僵，险些难以保持住一向被严格遵守着的礼仪形象。
因为随着微雪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大学城里常见的学生制服，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依然穿得如此单薄，衣服还有些旧了，实在不像是什么有钱人。这个世界上喜欢玩弄玄虚，扮穷人的富家子，这些小姐们见的多了，但她们更知道，那些富家子只是喜欢玩，没有谁喜欢在这种鬼天气里，还要刻意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更令她们确认这名年轻人没有丝毫购买能力的事实是……这名年轻人一边往店里走，一边还用一种惊愕的表情观看着衣物上面的价格标签，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三张大学城小摊子上才能买到的油饼……最最令店员工们难以忍受的是，这三张油饼上留着同样的缺口，明显这个年轻人是在同时吃这三张油饼，一口就吞了如此之多……
饿成这样的穷人，进到以名贵著称的GU衣店，难道会是来买东西的？当值经理面色微变，却还是礼貌地对着那名年轻人笑了笑，然后用眼神示意一名女员工上前招待。虽然她非常不愿意这个年轻穷学生身上的油饼气息毁坏了GU店里的淡淡薰香味道，但是穷人逛店的权利谁也无法剥夺，她也不能，只能想办法请这位可能是来避雪的年轻穷学生快些离开。
“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一名女员工轻声开口问道。
正盯着GU成衣上面价格标签发呆的许乐醒过神来，忽然注意这名清秀员工的眼神不起眼地在自己手中的油饼上滑过，才发现了自己的不合适，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太饿了。”
那名女员工极为勉强地笑了笑，没有接话。然而她的表情已经隐隐流露出了不欢迎的意思。许乐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来拿衣服的。”
“拿衣服？”那名女员工微微一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GU店的订做衣物极为昂贵，这个年轻穷学生确认没有走错地方？她下意识里重复了一遍：“您确认？”
这三个字说的很没有礼貌，纵是好脾气的许乐，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那边的值班经理也知道自己的下属犯了错误，赶紧往这边走来，试图缓和一些气氛。许乐却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施清海订的两套衣服，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真正属于有钱人的地方，尤其是想到呆会儿这两套衣服就要花自己几万块钱，想到卡里只剩下三十几万，许乐便有些发呆。听到那名女员工的话，换谁都会生气，但许乐却不想理会什么，毕竟不是拍23频道的电视剧，难道自己呆会儿还要真的拿出金卡，买了这间衣店里所有衣服，让这些女员工眼泛桃花，大生拜倒之感？
扮猪吃老虎固然很爽，问题在于自己确实没那么多钱，许乐苦笑着想到，然后接过了两套衣服，掏出了那张银行卡，准备付款。
此时的值班经理和那位女员工已经多番致歉，而店里其余的女员工也成功地驱除了脸上的惊愕之意，只是觉得这世界上的事儿越来越古怪了。
“里面是试衣间，麻烦您跟我来。”值班经理并没有接过那张额度不小的银行卡，很有礼貌地请许乐跟着自己往里面走，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手上被咬成月亮的三个油饼，微笑着说道：“您的食物我给您先包起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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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落地镜前那个精神十足的年轻人，许乐有些满意这身深色的礼服。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下领结的位置，偏了偏头，又看了几眼，才将心里的肉痛感稍微驱除了一些。这套泛着淡淡亮色的深色礼服非常合身，许乐也不知道GU店是怎样做到的，只能佩服施清海这个联邦调查局特工的眼，居然把自己的身材记得如此清楚。
窗外飘着的雪渐渐大了，许乐微感担忧地看了一眼，心想施清海不知道被什么工作耽搁了，希望不要太过麻烦。
“非常适合您。”为了弥补GU店员工缺失而一路亲自陪伴的女经理，非常简短而礼貌地给出了评语，让人听着就心生愉悦之感。
“我还要等一位朋友来试衣服。”许乐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对这位女经理说道。
女经理温和一笑，指着店内一角的安静区域说道：“请您在那里稍微等一下，本店为您准备了一些糕点和咖啡，欢迎您品尝。”
许乐笑了笑，心情变得不错，往那边走去，有免费的东西吃他当然不会反对，反正这时候肚子还非常饥饿。
女经理陪着他往那边走，心情也相当不错。她没有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脾气这么好，先前店内员工犯了那样不礼貌的错误，对方也没有借题发挥。令她心情更好的是，虽然今天临海州飘着微雪，天气有些糟糕，但刚刚过午，店里就已经出现了好几批客人，看来今天的业绩一定不错。
身为GU店的经理，她当然清楚今天晚上是梨花大学的双月节舞会，只是那些学生里的富家子女们早就已经订好了礼服，今天忽然出现的几批客人，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着急。
“时间急不急，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希望你们能够帮我办到。”一个冷漠而骄傲的声音在GU店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群正在挑选礼服的年轻男女，说话的是一位约摸二十岁的年轻男人，他的同伴此时都运气不错地挑好了礼服，唯独是他没有选中合适的成衣。GU店如果订做礼服，需要提前很长的时间，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只是时间确实急迫，所以他有些着急。
经理迎了上去，解释了几句，却无法得到对方的体谅，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批客人进门，她已经知道这都是些在GU贵宾目录上有姓名的人，她完全不理解这些惯常只会在首都特区或S1第一大城学新泽出现的大人物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临海州。
坐在沙发上吃着糕点，喝着咖啡，享受着如春的暖气，悠哉游哉等着施清海的许乐，并没有注意到那边的麻烦，因为这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但他没有想到，下一刻麻烦却找到了他的头上。
“这位朋友，你的身材和我似乎很像，我很喜欢你身上这套礼服，今晚有急用，把它脱下来，我出十倍的价钱。”
许乐愕然地抬头，看见那个年轻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帮助人乃许乐所愿，但他从来不会犯贱，尤其是这个人说话看似平和，实际上骨子里却透着股理所当然和颐指气使……
于是许乐低下了头，直接把这个男人当成了空气。
“你这个人很没有礼貌，我们和你说话，你居然敢看都不看我们。”另一个打扮的有如公主般的骄傲女生皱着眉头开口了，厌恶地看着沙发上不停吃喝的许乐。
许乐的眉头皱了皱，心想先前才在想生活并不是电视剧，怎么自己就总能碰着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呢？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并不难看，甚至有些漂亮的骄傲女生，认真说道：“这位姑娘，你的身材和我的女朋友很像，她应该很喜欢你这身礼服，而且我们也有急用，把它脱下来，我出两倍的价钱。”
那个男人愿意出十倍价钱，许乐却只愿意出两倍，相同的话就这样刺了回去，说明性格沉稳温和的年轻人，偶尔刻薄起来，也具有相当强大的杀伤力。
听到这句话，那一群年轻的男女同时呆住了，似乎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用这样平静而嘲讽的语气回赠自己。那个漂亮的骄傲女生，更是气的眼中寒光毕露。
许乐温和地望着她和她身边那个男人说道：“我知道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请求，所以我收回。”
他的意思很清楚，你们这样做是不礼貌的，要不收回，要不只能成为自己眼中的空气。
“你晚上要参加双月节的舞会？”那名男人冷冷地看着沙发上的许乐，说道：“我们也要去，到时候也许会再见。不过我再次重复一遍，你真的不愿意脱下你这身衣服，以换取十倍的报酬，以及我对你先前不尊重的宽恕？”
许乐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会没品到这种程度，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了夜店门口遇到的邹氏兄妹，想到大概这些所谓含着金钥出生的人们，就是这样没礼貌。对方也要参加今天晚上的双月节舞会？一个大学的例行舞会，这些明显不是梨花大学学生的家伙为什么也要来凑热闹？
“你们是有钱人，我是穷人。”许乐望着他摇了摇头，“舞会上你们可能见不到我，至于不尊重……我宽恕你先前对我的不尊重。”
这句话一出，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那群年轻而富贵的男女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许乐，就像看到了一个怪物。许乐依然低头喝着咖啡，心里却在咒骂施清海非要挑这么个鬼地方，非要自己进入非人类的衣店，遇着一批非人类。

第三十七章 反政府军的间谍们
窗外的雪花飘着，酒吧里的气氛很清冷，刚过中午，没有什么生意。施清海薄薄的双唇像吮棒棒糖一样叼着根香烟，专注地看着烟头上的红光一闪一闪，百无聊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因为这种专注而往鼻间靠拢，显得有些滑稽。
酒吧的木门被人推开，清冷的空气灌了进来。施清海取下烟头掐熄，拉开身旁的座位，看着那个人鬓角的白发说道：“喝点儿什么？”
“酒。”临海州HTD局局长坐下后，很直接地吐出一个字。施清海的眉尖好看的皱了皱，对于这位曾经的老师，后来的领路人以及单线联络的上级，他非常了解，知道对方一向谨慎，不怎么愿意喝酒。但他没有询问什么，打了个响指，招呼店里端来一杯烈酒。
“邰家好像已经和帕布尔议员接触过了。”局长险些被烈酒呛着，一边咳嗽一边轻声说道：“如果帕布尔能够得到邰家的支持，明年的总统选举，他的胜算应该会增加好几分。”
“邰家……一直很低调，低调到大部分联邦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施清海承认自己其实在这次情报收集之前，也没有怎么注意过这个曾经辉煌过无数世代的前皇族，他举起酒杯啜了一口，说道：“就算他们家以前拥有整个联邦，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六十几个宪历，还能拥有多少隐藏的力量……居然可以影响到总统选举？”
“不要低估七大家的存在，这是联邦的历史早已经证明了的事情。邰家虽然是七大家里最隐秘的一个家族，但如果我们推测的不错，也应该是七大家里实力最为强大的家族。”
局长低着头，用微有忧虑的声音说道：“他们或许不能让某个人直接当选总统，但可以很轻松地让某个人的竞选对手失败。”
“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这个我明白。”施清海的目光平静，“不过虽然我对政客一向投以厌恶的眼光，但也不得不承认，出自东林的帕布尔是政客里的一个异数。如果这么多年来他所展现的道德水准和实干精神都是伪装，我只能说，帕布尔议员扮演圣人扮演的相当成功。”
“你明白我的意思。”施清海继续说道：“如果帕布尔成为联邦总统，对于组织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如果要和议，也不用担心联邦政府会像以前的小人一样反复无常。”
局长摆了摆手，说道：“道德感不能代表一切，帕布尔在他的竞选纲领和这些年的政治实践中，一直小心翼翼地没有流露出对于环山四州的态度……关于联邦政府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究竟存着什么样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如果帕尔布将来在国防部那帮鹰派人物的影响下。选择对组织采取强势进攻的态度……”
施清海注意到局长的眉宇间充满了忧虑。
局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的环山四州，好像已经被内战结束，和平到来的喜悦笼罩了。麦德林议员那边一直坚持非暴力原则，组织为了保持同志们的团结，无法对战争进行充分的准备。如果……帕布尔当选总统后，选择对环山四州进行武力镇压，我很担心，我们的同伴们会溃不成军。”
“当今总统是一个怯懦无能之辈，但帕布尔不一样。”局长忧心忡忡说道：“一个从矿工家庭走出来的总统，想来在很小的时候就树立了极为远大的理想。这种人物性格坚毅，肯定不会允许联邦境内，尤其是首都星圈内部，还有组织这种反政府武装的存在。”
“可这都是提前的担心。”施清海看了局长一眼，说道：“今天冒险用师生相聚的由头来相见，我想你不应该只是想说这些。”
局长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雪花，忽然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最近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所以来见见你。将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内把你的档案删除……除了我之外，组织里只有他知道临海的老鹰就是你。你知道的，他从来不会理会具体的事务，就算你要脱身，组织也不会发觉……到时候你就可以真正自由了。”
这句话极为不吉利，身为反政府军安植在联邦政府内部最成功的两名间谍，施清海和局长早就做好了随时可能死亡的心理准备，可是突然听到这句话，施清海的眉头依然止不住地皱了起来。他静静看着自己的老师，缓缓开口说道：“自由……确实是我很喜欢的东西。不过我可不希望用你的死亡作为条件。”
他拍了拍自己老师的肩膀，轻声说道：“这几年我确实很累，不停地往环山四州发回情报，却还要看着麦德林那个老混蛋一个劲儿地向联邦抛媚眼，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老师您应该清楚，我能坚持到今天，就是因为我认同组织的理念，这个世界确实需要改变，但组织从来不会将有可能波及平民的暗杀和恐怖袭击当成战斗的方式……我只希望这个理念能坚持下去。”施清海往后靠在真皮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在烟雾之中缓缓说道：“如果哪一天，组织悖离了这个原则，那我也只有脱离组织，哪怕或许会迎来灭口的追杀。”
“你想说什么？”局长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是不是关于双月节舞会，你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组织为什么对那位太子爷的成人礼如此在意……麦德林议员派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过来，我倒能明白一些。”施清海弹了弹烟灰，平静说道：“七大家是联邦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我不认为邰家有可能与我们合作。既然如此，花这么大的代价去获取这份情报，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认为组织会利用这次双月节舞会进行针对那位太子爷的刺杀？”局长认真说道。
“是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任何可能。”
“组织很少进行针对联邦公众人物的暗杀行动，因为这会极大的损害组织的形象。”局长很严厉地看着施清海的眼睛，说道：“更何况双月节舞会在大学城进行，有太多的无辜公民……你这样推测，本身就是对组织信念的不尊重。”
“我谁都不信任，除了您。”施清海没有在老师的严厉眼光下放弃自己的推断，“而如果组织真的进行针对邰家继承人的暗杀行动，我和您却完全不知情，只能说将来我们必然是被抛弃的那一部分。”
“你不能说服我，因为组织刺杀邰家继承人，对于我们的事业没有丝毫好处。”
“清算七大家在历史上的罪恶，本身就是组织的信条。”施清海微微眯眼，“而且正如您先前说的那样，邰家已经和帕布尔议员接触了，您也分析出帕布尔议员可能会向鹰派靠拢……既然如此，组织为什么不选择在帕尔布议员成为总统之前，除去他最大的助力？”
“邰家七代单传，只有这一个继承人。”施清海继续平静地分析道：“如果说这个家族是联邦里最恐怖的存在，但从某个方面看，其实也是最脆弱的存在，只要这个继承人死了，这个家族必将因为无人继承的问题分崩离析。”
局长沉默许久，他今日突然想见见施清海这个学生，其实也是因为他对最近一段时间内组织的动态有些猜疑，无论是麦德林议员还是联邦内部那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有接近邰家，对邰家继承人示好的必要，唯独反抗联邦数十年的反政府军，没有道理去关心邰家继承人的踪迹，除非组织上层的大人物们真的动了某些心思。
长久的沉默之后，局长缓缓开口说道：“可你想过没有？在联邦首都星临海州，要暗杀邰家的太子爷，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组织里就算有些激进分子，但我想应该没有太多的蠢货。”
“这点我相信，连我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确定那位太子爷的确切位置，足以说明对方的实力和谨慎。”施清海耸耸肩，说道：“我只希望您最近这段时间小心一些……对那边过来的人和情报再注意一些。”
“你准备怎么办？”局长缓缓喝光杯子残余的琥珀色液体，面色微红问道。
“今天晚上双月节舞会，我会亲自去盯着，组织那边不管派谁来执行这个计划，我都会让他失败。”施清海的语气很冷静。
“你这是在对抗组织。”
“我希望不会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情。但如果组织真的瞒着我们两个做这件事情……没有了信任，只剩下无耻的利用与事后的灭口，我就不再是组织的人。”
局长叹了口气，望着这个平时无比惫懒，此刻却像刀子一样泛着寒光的年轻官员说道：“或许是我们想的太多了，或许今天晚上的舞会只是一场富家子弟们的名利场表演，或许组织上层真的只是想转换一下思路，尝试接触下联邦里的实权阶层，谋求一个更平缓的将来。”
施清海挑挑眉头，笑了起来，举杯敬对方：“如果这样，那是最好。上次的情报中说邰家的成人礼有一个很古怪的规矩，如果只是想接触那位太子，咱们组织里面可没有麦德林议员身边那么多女学生……我虽然生的也算漂亮，可我终究是男人不是？”
局长哈哈笑道：“我们可从来不会出卖女色如此无品。”片刻后他平静下来，微笑说道：“组织上层的最新指令，命令你想尽一切办法接触那位太子。”
“妈的，你这时候才说。”施清海愕然片刻后骂出声来，“看来今天晚上的舞会应该没什么问题？”
“还是小心一点吧。”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先走了，和朋友约了见面，已经拖了太久的时间。”
……
……
施清海披着轻雪，在临海州安静的大街上向着GU店的方向走去，没有走多远，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推开了上层表盖，只见下面隐藏着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字。
“舞会不用担心，因为他来了，地址在……”
施清海的表情一怔，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联系自己的，只有刚刚分手的老师、那位表面身份是HTD局局长的老家伙。
很明显老家伙也是刚刚收到这份情报，转发给他的时候心情异常愉快或者说是亢奋，才会说的如此不规范。
施清海愕然地看着那一行字，看着第二句中的那个“他”字，忽然感到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无比荒谬，先前和老师的谈话中还提到他，他便来了？
……只是他为什么会来临海，他怎么敢来！如果真是他来了，看来组织对双月节舞会的态度真的是偏向于和平，因为组织不可能让他来冒险。
雪花飘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施清海忘了掸掉。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表上的字，想到马上要见到那个大人物，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每个间谍都有自己的代号以方便进行单线联络，施清海自己的代号是老鹰，他老师的代号是烈酒，施清海也知道一些不幸被联邦逮捕的同仁，比如已经牺牲了的燕子和乌鸦……人类历史上因代号而出名的间谍不知凡几，然而在这一个宪历时期内，最厉害的间谍却几乎全部出自环山四州反政府军的队伍，因为反政府军的间谍系统最顶端，有一个代号为“他”的人物。
他是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是反政府军领袖最亲密的战友，在施清海这些人的心中，是非常了不起的专业人士——这样高阶的领导存在，居然一直没有被联邦获得足够的身份资料和信息，反政府军在环山四州的抵抗已经进行了好些年，结果联邦居然没有人能够知道对方的二号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仅这一点，便证明了他的恐怖。
在薄雪轻风之中，施清海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自己马上就要去接那个人，然后……参加双月节的舞会？他来到临海州，自然是为了见邰家那位太子爷，只是反政府军和邰家能谈些什么内容呢？
便是海堤在面前溃决，依然可以保持内心冷静和脸上懒洋洋笑容的施清海，在得知这个情报之后，却止不住有些心神摇晃。
几年来，他为反政府军获取了大量的联邦情报，帮助环山四州的人们不仅在战斗中成功地生存下来，也帮助反政府军里的温和派在地方选举中谋求了大量利益。可以说，他是反政府军这些年最成功的间谍之一。可是面对着自己直属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面对着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他”，施清海是一点自信都没有。
要保证他在临海州的绝对安全，还要安排他在双月节舞会上见到那个年轻人，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内让施清海的眉毛皱了起来。
这种压力也让他直到走进GU店后，才发现了那边的异常情况，听到了那里冲突的具体内容。只需要看上一眼，施清海便猜到了那群富贵男女的来意，眼睛微微一眯，直接走了过去，对还在喝咖啡的许乐说道：“走吧？”
……
……
许乐直接把那群男女当成了空气，却也有些恼火，发现施清海终于来了，不由大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问道：“我陪你去试衣服？”
“不用。”施清海微微眯眼看了那些人一眼，眼光中自然流露出一丝冷漠，“经理，店里有多少双鞋？我全部要了。”
那群骄傲的富家男女，先前正与许乐发生着冲突，这时见到那小子的同伴来了，正准备抢先发飙，却不料施清海居然是发飙于前。
GU店的东西十分昂贵，如果说要将店里所有的鞋全部买下，需要花多少钞票？场间这些身份高贵的人都有这种经济能力，但谁也不会去做这么像暴发户的事情。
起先想让许乐脱下礼服的男人，嘲笑看着施清海说道：“请继续表演。”
施清海却是理都不理他，直接拉着那个漂亮的女经理去结账，女经理倒是见过那些喜欢炫富的怪人，却依然觉得要求把所有鞋子打包……实在是有些奇怪。许乐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问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那儿不是有银行卡？”施清海说道。
许乐苦笑着压低声音说道：“还有十几万，这里一双鞋都要好几千，全部买下来怎么够？”
施清海极为亲切地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弟，你还不知道你那张卡的额度是多少吧……可以透支的，而且额度很惊人呀……”
许乐掏出大叔留给自己的三林联合银行卡，然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兼且非常心疼地看着刷卡成功，此时店内所有的……鞋就归了他一个人。
女经理今天的业绩实在是非常惊人，她笑眯眯地看着许乐，双手奉还银行卡，说道：“欢迎下次光临。”
施清海吩咐对方明天下午将所有的鞋送到某个地址，然后拍了拍许乐的肩膀，在店员工们目光的注视下，傲傲然地向着店外走去。
当他们走过那群富家子弟们身边的时候，那个男人冷笑着说道：“原来临海州果然有很多傻逼，居然还会玩烧钞票这么没品的事情。”
“傻逼说谁呢？”施清海这次没有保持沉默，笑眯眯地转过身来，望着那个男人说道：“小爷我只是很想知道，有一群傻逼买了GU的礼服，却连一双GU的鞋都配不到……到时候参加舞会，会是怎样令人快乐的场景。”
众人愣了愣后马上愤怒起来，他们这才明白这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家伙，居然如此阴险。在帝国方面，听说订制礼服的地方绝对不会做鞋，而且混搭也是一种颇受赞美的风格，然而在联邦……这却是绝对行不通的事情……
“时间已经不早了。”施清海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很诚恳地说道：“希望你们呆会儿还来得及在舞会前把所有的事情准备好，这条街上还有不少家店，你们猜我会不会把他们的鞋全部买光呢？”
……
……
走在风雪中，想到先前那些富家子弟们精彩的表情，许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于这种上层社会的礼节一窍不通，却也能猜到，施清海的这一招，一定会让对方非常痛苦。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无奈的愁苦，望着身边的施清海说道：“这么多钱，我怎么还？”
“笨蛋。明天下午才送货，上午就取消这次交易。”施清海看都不看他一眼，十分不屑地说道：“我说你这个人也太老实了，被那群人欺负也不知道还个嘴？连点儿小阴招都不会用，在社会上怎么装那个什么？”
许乐摸了摸后脑勺，本想说自己已经说了好几句刻薄的话，却只是笑了笑，说道：“我习惯动手，不大习惯动嘴。”
施清海一愣，想到夜店那次许乐和那名军中特种兵的较量，忍不住在临海安静富贵的名店街上大声笑了起来。
“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在一个街口，施清海停住了脚步，望着许乐微笑说道：“晚上可能舞会上我也有些事情，你就自己玩吧……说不定可以把那个张小萌追回来。”
间谍的人生总是压力巨大，先前知晓了“他”的到来，施清海习惯性地轻狂了一把，替许乐出出气，也替自己减减压，只是既然他来了，施清海知道今天晚上也不可能陪着许乐。
许乐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抹沉重，联想到先前电话里的声音，皱着眉头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儿？”
“大麻烦。”施清海苦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
……
……
许乐走了，施清海去接自己的大麻烦。在一个无比热闹的饮食广场中央喷泉外，他拿了一根香肠啃着，一面等待着那个最神秘的情报头子的到来，一面腹诽合成肉真是不好吃，是不是应该让老师再从HTD局里面整些野生动物来打打牙祭？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问道：“好吃吗？”
施清海回过头，然后……看见了一个长相极为猥琐的中年人，盯着自己手中的香肠，双眼放光。他愣了愣后，下意识将香肠递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他从山中来
那个猥琐的中年人似乎饿的十分厉害，一口将香肠吞了下去，叹息道：“妈的，偷渡的飞船居然不提供航空餐，实在是太过无耻……小伙子，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都快饿死了。”
施清海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和一个朋友去买衣服。”
“那个叫许乐的小门房？”中年人的嘴里还塞着香肠，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不说了，先带我去吃饭。”
施清海苦笑一声，领着中年人往三楼的餐厅走去，根本不需要核对什么接头暗号——能够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自己，能够知道自己有一个朋友叫许乐，而且如此猥琐又平凡到让人根本不想看他第二眼的人物——只能是他。
在安静的餐厅里，施清海盯着桌子对面的那个中年人，心情已经从震惊中摆脱出来。是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令联邦调查局和特勤局无比头痛，恨不得生吞其肉，生啃其骨的“他”居然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虽说做间谍这一行，尤其是高级间谍，长相越平凡越好，但施清海看来看去，总觉得对方……长的实在有些难看。
施清海是一个骄傲的人，从震惊中摆脱之后，面对着顶头上司的第一句话就显得并不恭敬：“知不知道联邦里有多少人想您死？”
“不多，只有四个人。”中年人低头对付着面条，含糊不清说道：“总统，国防部长，特勤局长，联邦调查局局长……HTD只管野兔子，宪章局如果管我，我早就死了。”
施清海微微皱眉。眼前这人的神秘光环消失后，总让人觉得难以适应，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实在是令他难以承受，忍不住说道：“您知不知道，您这样身份的人突然出现在临海，我是最有可能被害死的那个人？您才排在第二。”
中年人吃完了面条，笑着抬起头来，说道：“怕死要来，不怕死也要来……怕死不怕死，我都带着诚意扑面而来。既然入了这一行，就不能怕死……老鹰你这几年做的很不错。我相信你的安排能够保证我的安全。”
听到老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代号，施清海漂亮的双眉皱的更加厉害，问道：“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带你进舞会见太子？”
他看着这个联邦A级通缉犯，总觉得对方那张有些扭曲的面容上透着股让自己感到熟悉的影子。他盯着对方的眉间和眼角，说道：“就算您这时候易了容，可还是太危险了。”
被施清海看破自己的伪装，中年人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他知道面前的年轻同志拥有自己的骄傲，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相信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做好了准备。”
施清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怀里递过去一份请柬，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身边摸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说道：“这是请柬和衣服。问题是……外勤处一直对我们这些职员有严密的监控，你这样出现在我的身边，还要跟着我进舞会，别人想不生疑都很困难，我怎么向人介绍你？”
“你有一个二叔叫施达。”中年人微笑着说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施达。他刚刚结束了在外太空矿星的考察，回来找你，顺便去舞会逛逛。”
施清海自己都快忘记那位堂叔长什么模样，问道：“真正的施达呢？”
“他还在矿星里进行工程实验。如果下面那些小子的情报没有错，这些天他应该在去S3旅行的途中。很凑巧，那艘飞船我们能够控制。”
施清海并不意外于对方安排的缜密，反政府军的情报首脑，如果连这些事情都会犯错，那也不可能在联邦的追杀下活了这么多年。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能够把您带进去，但能不能见到太子，不是我能左右。您应该从回执里清楚地知道，直到现在，梨花大学将他保护的很好，除了校长从不知外，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他……邹家兄妹也没有。”
“小伙子，其实有时候与某些人进行接触，并不见得非要拐很多弯，或许最直接的方法，也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中年人微笑着说道：“我不是像你们这样的间谍，只会比较直接考虑问题。”
施清海怔怔地看着他，心想人类社会第三十七宪历里最成功的间谍首脑，居然说自己不是一个间谍，如果不是从这位传奇人物口中亲自听到，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笑的笑话。
“您要和邰家继承人见面，一定只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事情结束之后，我的身份一定也会暴露……组织准备怎么安排我？”涉及到最关键的部分，施清海问的很直接：“我可不想面对整个联邦调查局的怒火。”
“山里的人们一直没有渠道和联邦里的实权人物们会面，我们毕竟不是麦德林委员那样能够出现在台面上的人。”中年人微笑着说道：“现在这是一个机会，值得冒险。如果和对方的谈判比较顺利，对方一定会用他们家族在联邦里的力量，帮助我们隐瞒一切，如果谈判不顺利……估计我很难活着回去，既然如此，你陪我一起去见乔治卡林，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施清海的脸色都变了，没想到这位反政府军的领导人物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他马上从这番话里察觉到别的什么东西，尤其是对方称呼麦德林议员为委员，委员是反政府军的内部组织称谓……他皱眉问道：“山里……快撑不下去了？”
中年人依然保持着微笑，但笑容里却出现了一抹沧桑和感慨：“环山四州的选举取得了成功，麦德林委员获得了很大的支持，坚持自有武装的人们……包括我在内，都有些孤单。联邦军方的进攻准备一直在持续，如果局面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不知道山里还能支持多久。”
施清海沉默许久，他很担心山里那些同伴们的安危，但他更想知道组织这次冒着天大的风险，让“他”前来参加邰家继承人的成人礼，究竟想获得什么样的利益。片刻后，他放弃了询问内幕的冲动，很认真地说道：“谢谢您告诉我实情。”
“我相信你对信仰的忠诚。”
“信仰无所谓忠诚，我只是不喜欢这个联邦罢了。”施清海微笑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除了那个太过简单的代号之外，我应该怎样称呼您。”
“你可以叫我山里人。”中年人微笑说道。
……
……
许乐并不知道今天晚上的双月节舞会，已经成为联邦内部那些权高位重的人们展示自己的舞台，甚至已经渐渐演变成了反政府方面两大势力的竞争。他更不知道这个漩涡的中心是那个叫做邰之源的年轻人，他哪里能够想到，自己认识的朋友居然会是能够影响整个联邦的大人物。
舞会在梨花大学一座清幽建筑里举行，建筑四周的青树蒙上了一层冰霜，在灯光的映照下如琼宫玉树一般美丽。许乐在入口处百无聊赖地等着施清海，仰头望天，只见天空中的云层早已不知所踪，无数的繁星包围着那两片渐渐靠近的圆月，风景清旷更令人发愁。
张小萌会和那位议员公子一起出现在舞会上吧？许乐看着天上的两轮圆月，眯着眼睛想到，心里一片说不出的空虚。如果不是施清海要来，或许他更愿意留在H1区里进行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第六级训练……当然，今天综合馆里那一幕发生之后，许乐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再次进入H1区的机会。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很高兴地看到了施清海的脸，同时也注意到对方漫不经心的神情下隐藏着沉重以及对方身边……那个中年人。
施清海今天晚上本不想与许乐见面，但不知道为什么，身边那位胆大包天的反政府军领袖居然指出了许乐的方向，笑着说要过来打个招呼。
“我是清海儿的叔叔……你是许乐吧？我经常在信里听他说到你。”中年人呵呵笑着对许乐说道：“你也可以叫我叔叔。”
许乐一怔，心想自己倒没有听施公子说过，却依然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叔，浑然没有察觉施清海的脸上表情异常丰富。便在此时，许乐的眼光忽然变得清淡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列名贵的汽车缓缓驶到了建筑前方的正道上。
沉重的车门被依次打开，一行香衣美饰的男女矜持地走了过来。穿着红色晚礼服的邹家大小姐走在最前方，下午刚刚在GU店里见过的那些男女与她并排而行，身份似乎也不低。
麻烦似乎来了，施清海低声对中年人说了几句什么，中年人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许乐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盯着这群人中间的那个女子，那个穿着淡蓝色绸裙，像精灵一样向着自己走来的张小萌。

第三十九章 舞会前的冲突
此次梨花大学的例行双月节舞会，因为某位世家子弟的存在，而多了些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
没有人知道前皇族继承者的成人礼早已经被一个叫做许乐的家伙安排结束，那些通过各种渠道知晓内情的政客名商们，纷纷派出了自己的下一代，前来参加舞会，为的便是希望能够与那位邰家的太子爷拉上关系，如果他们家的女儿能被邰之源选中成为今后的生活伴侣，那更是无比幸运的事情。
当然，七大家的人们，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肯定不会自降身份前来主动示好或表示联姻的企图，他们顶多会前来观礼，这时候舞会中间究竟有没有那些低调的七大家第二代，谁也不知道。
此时下了名贵汽车，气势逼人缓缓向着入口走来的那一群人，虽然不是七大家的人，但家中的背景也非常深厚，在联邦一般民众看来，当然算是特权阶层。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邹郁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无肩晚礼服，裸露的双肩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些许性感，但巧妙的设计却遮掩了她胸前的大部分春光，让她更添几分柔弱之感。与那日在夜店门口的冷漠不同，此时这位邹家大小姐的脸上满是平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刚入青春期的少女，而不是一个嚣张的天之骄女。
邹郁一眼就认出了台阶上那两个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带着可恶笑容，穿着黑色正装的漂亮流氓，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寒冷火热，寒冷是因为心情，火热是因为怒意。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自从认识太子之后，连她父母兄长都对她无比客气，除了这个叫施清海的联邦调查局小官……谁敢扇自己耳光？
她带着身边的伙伴们向台阶上走去，忽然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
只是她清楚，身边这些人的家庭在联邦里各有地位，今天忽然前来临海参加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必定有所想法……邹家大小姐不想自己在临海吃瘪的事情被这些人知道，所以她决定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愤怒，目不斜视，当做不认识台阶上的那两个人。
富家男女们向着台阶上走去，台阶上的那三个人却似乎没有让路的想法。许乐是因为双眼只看到了议员公子身边的张小萌，心情复杂以致忘了让开，他身边的中年人却是含笑看着这一幕，似乎不知道要让，施清海却是心事太重，一直在筹划舞会结束后逃跑的事情，哪有心情去管这些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儿……台阶上三人未让，眼看着双方便要撞到一起。
令邹郁意外的是，她没有闹事的想法，她身边那些来自首都的男女脸色却抢先变了起来。这些人认出了拦住自己道路的两个年轻人，正是今天下午在店里狠狠羞辱了自己的那两个人。
“被教育好的犬类，从来不会没礼貌地拦在人们前进的道路上。”下午店里用轻蔑口吻要求许乐让出衣服的那个男人，冷冷地看着台阶上的三人，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
许乐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只是盯着对面这群人里的张小萌，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你来了？”
这时候中年人和施清海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等若是台阶上的三个人都像是没有看到那个骄傲的男人。回应挑衅的是无视，是最能让人感到屈辱的无视。那个男人以及他的同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听到许乐的话，临海议员公子海清舟笑了笑，关切地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小萌。张小萌早就看到了台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里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搭在她白皙的脸上，轻声说道：“是啊。你也来了？”
听到张小萌的回答，海清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而这群男女也注意到了这三个人之间似乎有些问题。片刻之后，那个男人就从身边人的嘴里，知道了前一段时间内梨花大学的八卦消息，一丝冷笑浮上他的脸庞。
他凑到许乐的耳边说道：“原来你只是个运气不错的穷学生……看到这一幕，是不是感到心很痛？下午的嚣张到哪里去了？对了……张小姐不是你这种人能够接近的。醒醒吧。不过将来……如果我有机会能够亲近她的芳泽，一定会把心得体会转述给你。要知道我还没有玩过从环山四州回来的女孩儿……”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极轻，除了许乐和他身边的施清海外，没有人听到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许乐从一开始看见张小萌小鸟依人随着议员公子走进来后，心情便已经跌到了谷底，这时候听到这句话，才反应了过来，缓缓退后一步，像是躲避此人的口臭。他望着那个来自首都的男人，认真说道：“你想打架吗？”
那个男人哈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在今天舞会这么重要的场合里，居然听到这样没层次的威胁，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摇着头笑道：“我不是你们这种野蛮无礼的学生……打架这种事情是不会做的，不过有机会我可以让你试试被打的滋味。”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此人脸部的神情已经变得无比冰冷，他已经下定决心，舞会结束之后，一定要让自己的保镖，给这个敢不给自己面子的年轻学生一个最深刻的教训。他认为自己这番话很得体，很有面子……
然而许乐却根本没有理会他说了些什么，举起了拳头，一拳向着他的脸上砸了过去，只听得一声闷响，两道鲜血从这位公子哥的鼻孔里飙了出来，一颗门牙飞了出来！
“既然想打架，那就打吧。”
许乐重复了一遍，又一拳头挥了过去，直接把那位公子哥砸到了地上。当他挥拳出去的时候，胸中的闷气也消解了许多，他根本懒得理会事后会惹上什么麻烦，就像下午和施清海说的那样，面对着他人无理的嘲讽与恶毒的言语，这个来自东林大区的孤儿……只习惯动手，不习惯动嘴。
青树明灯下的舞会入口处一片大哗，无数参加舞会的学生教师们投来了关注的目光。身处事件中心的那些人，更是难以掩饰自己脸上的震惊。他们只是看到孙公子上前和那个拦路的学生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学生便……挥了拳头把孙公子打倒在地！
那个学生难道疯了吗？居然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可令这些富家子女们心寒的是，许乐并没有什么疯狂的感觉，只是冷静地出拳打人。这种冷静更令他们感到了无比的疑惑。
下午店里那个漂亮的女生尖叫一声，扶住了沿着石阶往下滚的那个男人，指着许乐的鼻子尖声痛骂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居然敢打我哥！”
联邦管理委员会能源委议员孙成村的这对儿女，绝对不会想到，离开首都来到临海州，居然有人敢像打沙包一样地打自己。许乐听到那个女生的话后皱了皱眉头，心想我当然不知道你们是谁，我只知道你这个哥哥很欠打。
“保安，保安呢？”今天舞会当然不方便带保镖进来，那群富家男女们愤怒地看着台阶上的许乐，大声喊道。
这个时候施清海已经结束了与那位中年人的窃窃私语，走到了许乐的身前，迎接着那些人的怒火，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这个世界还真的是很有趣，我兄弟都问了你要不要打架……既然要打，那你被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笑容一敛，平静里夹着淡淡讽意：“我当然不知道你是谁，我想你应该是想告诉我，你父母是谁……不过我们从来不会关心这种事情，我只是觉得好笑，打架还要问家世？你们也不是小孩儿了，难道被打痛了，就要哭着喊着回家找自己爸妈？”
施清海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此时看似平静的许乐，心情非常的糟糕。作为朋友，根本不需要什么道理，他必然要站在前面。当然因为今天舞会上面有那个恐怖的叔叔在，他本来不想出头，然而叔叔大人却……给他下了命令。
他盯着人群最前方的邹郁，认为就是这个刁蛮的女人造就了当前的局面，平静说道：“邹大小姐，上次那几记耳光还没有挨够？是不是又要邹主任把你揪回首都，你才甘心？”
邹郁今天本想低调再低调，因为她认为今天晚上必将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个日子，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台阶上那个流氓官员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她最感到屈辱的那件事情。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冷漠，盯着施清海说道：“施清海……今天有舞会，我不想让你现在就死。”
舞会入口处的人们，本来震惊于先前学生痛殴联邦议员公子的一幕，马上被这番对话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不可置信地听着，才知道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邹家小姐也在这两个年轻人的手上吃了大亏。
这些年，邹家兄妹在那个圈子里无比嚣张，谁能让她吃亏？众人看着许乐和施清海的眼光便有些变化，不停猜想对方的身后有些什么人。
“今天是我的主场，给我个面子。”邹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有人扶起那个满脸是血的孙家少爷。孙家少爷用手帕擦去鼻前的血水，阴沉地看了许乐一眼，心想呆会儿舞会结束之后，一定要让这个年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邹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本想警告他几句，转念一想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许乐一眼——就因为这个穷学生，太子把钩子废了，还禁止邹侑进入临海州——对这样的人，她的心里都有些忌惮。

第四十章 双月节舞会（上）
“你今天的表现不错，我发现自己忽然有些欣赏你了。”施清海眉目含情且含笑，看着邹郁身上的红色晚礼服。然而那两道温柔多情清纯的目光，却让邹郁觉得自己浑身赤裸，十分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身边带着一位反政府军要犯的施清海应该低调，此时却偏偏表现的如此嚣张，“不过你还是要管好你身边这些狗……当然，小萌不包括在内。”
这群年轻男女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尤其是当孙家大少吃了个大亏之后，他们心里早就已经判了许乐一个终生残疾的刑罚，眼神都有些不屑冰冷和怜悯，只是在邹郁的压制下，此时才没有马上发作，保持着些微的风度。此时听到施清海咄咄逼人，分寸不让的言辞进攻，他们快要忍不住了。
“只有狗，才会懂有教养的狗的礼仪问题。”施清海望着这些人笑着说道：“其实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二世祖，骂不过人，打也打不过人，除了投了个好胎，你们这辈子还有什么用？不要想着用那种眼光来威胁我，邹侑做不到的事情，难道你们能做到？不要忘记，联邦是个法治社会，是个讲理的地方，真把我惹烦了，让联邦电视台来曝曝你们的德行，想必你们家里一定会很失望。”
“施清海，够了！”听到这个流氓官员再次提到自己的哥哥，邹郁嫩脸一沉，冷声斥道：“如果你觉得还没出气，呆会儿舞会上由得你闹，这时候不要堵在门口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的是你们，我并不担心什么。”施清海望着她温和一笑，却是拉着许乐的手臂往旁边让出两个身位，“呆会儿舞会上我请你跳舞，希望你不要拒绝。”
邹郁面色变幻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对身边的同伴们说了几句什么，那群人便神色各异地从许乐施清海的身畔走过，却也没有再用眼光与动作表示挑衅。
说来也确实奇妙，许乐和施清海这一个组合，用来对付这些二世祖，确实极有杀伤力，小门房性格平稳，但事到临头却是二话不说便会动手，施公子又生着一张足以令人吐血的嘴，所谓文武双全，指的便是这对儿了吧。
……
……
舞会还没有开始，轻曼的音乐已经从建筑里响了起来。许乐收回了投往到那件淡蓝色小礼服的目光，举头望天。施清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就算失恋已成定局，也没必要在我面前模仿孤独，这太肉麻。”
许乐苦涩地笑了笑，先前把那个人打了一顿，本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剧烈的冲突，但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强行忍下那口气。他摇头说道：“我发现我的性格有问题。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很能隐忍的人，但来到梨花之后，却发现很多事情我都没法忍。”
“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如果不是孙成村的儿子触到你的底线，以你那老实的性情，怎么可能爆发？”施清海微笑说道：“呆会儿舞会结束后，你小心一点儿，不过他家和邹家不同，没有什么军方背景，对方没枪在手，以你的身手，到时候再打他家保镖一顿……出出气也好。”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微笑看着少年人闹剧的那位中年人，忽然也抬起头看起了天，片刻后悠然叹息道：“你们看天上那两轮月亮……真像是一对美极的丰乳啊。”
许乐和施清海愕然抬头，只见幽蓝的夜空上，两轮皎洁的圆月逐渐靠近，掩去了四周穹空处的繁星光辉，两轮明月浑圆洁白，如果真往那处去想，确实有些像那个部位。
白天还在飘着细雪，晚上却已成了赏月的好时辰。听说梨花大学为了此次舞会，动用了极为强悍的关系，出动了联邦军方的气候干扰小队，才营造出了今时这般的幽蓝晴夜……美景当空，似乎多花一点钱也无所谓。
施清海仰头看月，品咂半晌。花花公子的性情让他不禁对身旁的“叔叔”大生知己之感。这般一想，隐藏在心中对于此人的疏离敬畏感也少了许多，才知道原来山里那些打游击的家伙们，也不是都会言必称圣乔治般无趣。
许乐则是摇头想着，身旁这位大叔果然不愧是流氓施公子的亲叔叔，家学渊源，双月映空的美景，竟也能往情色的路子上想……一时间，他也将这位大叔归于了色狼一属，却绝然不能想到，身旁的此人在联邦官方的档案中，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恐怖人物。
……
……
伴随着达曼小提琴曲悠扬的旋律，梨花大学不知道第多少次双月节舞会正式开始。还没有到共舞的阶段，那些脸上带着隐隐兴奋与新鲜感受的男学生们，穿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正式服装，端着酒水，像成年人一样五六成群，聚在一处闲聊着什么。许乐三人则是不引人注意地走进了会场，选择了一个安静又偏僻的地方。
“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许乐微垂眼帘，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香槟，心想校长为了这次舞会倒真是砸下了不少钞票。
“我倒真希望你今天没有来。”施清海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然后郑重将自己的叔叔交给许乐管理，优雅地端着香槟杯，往酒会另一处安静而显眼的地方走去。
许乐微感惊讶，抬起头来注意到施清海行去的方向，正是邹郁、张小萌和那些富家子女们聚集的地方，不由担心说道：“他又要去闹事？平时倒没发现他是这样热血过头的人。”
“噢，可能是因为他瞧上哪位姑娘了。”那位叔叔在他身边呵呵笑着说道：“梨花大学的双月节舞会有个传统，男孩子用第一支舞作为求爱的信号……只是在邀请之前，男孩子总要事先去做些安排，才能保证呆会儿不会被拒绝。你是梨花的学生吧，难道不知道这个传统？”
许乐看着施清海走到一身红色晚礼服的邹郁面前，看着邹郁身旁那个穿着蓝色小礼服，像一朵幽兰一般的张小萌，声音微涩回答道：“我知道这个传统，本来以为今天会有舞伴……只是舞伴忽然不要我了。”
“这方面你要多学习清海儿的厚脸皮。”施叔叔笑着看着那边。
那边施清海和邹郁似乎正在低声而隐含杀意地互相说服什么，许乐一头雾水地看着那里，心想难道施公子还真瞧上了那个蛇蝎一般的女人？必须承认，邹郁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然而经历了夜店前的那次风波，在许乐的眼里，那些诱人的曲线和眼波都成了虚妄。
紧接着，施清海和邹郁在那些富家子弟们惊讶的目光中，离开了舞会现场，不知道去做什么去了。
许乐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件天蓝色的小礼服上。他身旁那位中年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开口说道：“喜欢她？”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
中年人微笑着说道：“相信我，今天晚上她的舞伴应该就是你。”
乐队的声音此刻忽然大了起来，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乐声落处，一身庄重服装的梨花大学校长，出现在了二楼的麦克风前面，面带微笑地审看了一番楼下密密麻麻的年轻学生们，心头生出欣慰之情，说道：“欢迎大家……”
校长致辞的时候，施清海和邹郁同时回到了舞会当中。许乐看着身边的施清海，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有一处血渍，马上联想到后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惊讶万分叹息道：“色胆原来真的可以包天……只是她怎么会跟你出去？”
施清海低声骂了几句什么，快速地扫了那边一眼，注意到邹郁正神色凄怆地用手巾擦拭着嘴唇。
让一个今夜梦想成为公主的女孩儿，在一份处女膜修补档案面前溃不成军，这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施清海虽然花，却惯能怜香惜玉，看着邹郁眼眸里的那丝落寞，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心里对这个骄傲而冷酷的大小姐恶感淡了几分。
他更不理解，就算今天晚上那位太子爷不挑选邹郁成为舞伴，对于组织的任务又有什么帮助。想到此节，他不由厌恶地看了身旁的“叔叔”一眼，身为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却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女孩子的隐私之上，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恐怖的情报网络，但他依然难以接受这种一切都以目的为先的行事手法。
校长致辞说了些什么，根本没有人认真去听，所有不知道今天舞会内幕的年轻学生们，都兴奋地等待着舞曲响起的那一瞬，他们要尽情地享受自己的青春与爱情，或许今天晚上的舞会有很多幸运儿，也有很多失败者，但向着自己的爱情努力地伸出过手，这已经足够他们日后回忆许久。
波廷舞曲终于响起，像流水一样漫过舞厅，虽然此时人已经相当多了，但舞厅里依然显得比较空旷。优美的曲调抚慰着人们寂寞的心灵，催促着他们的脚步随之舞动。
许乐一直看着远处议员公子身边的张小萌，眼睛微微眯着。身旁的中年人忽然开口说道：“刚才就说过，她今天晚上的舞伴一定是你。”
许乐苦涩一笑说道：“谢谢，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呆会儿你带我上二楼去逛逛。”中年人笑的很诚恳，“上天一定能够满足你的想法。”

第四十一章 双月节舞会（中）
“二楼？”
许乐这才注意到与下面热闹无比的舞池相比，二楼显得格外安静，而走道处有几名穿着深色侍者服饰的男人，正警惕地注视着靠过来的人们。他不解地看了上边两眼，发现除了梨花大学的校长之外，没有任何属于学校的人出现，包括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们。难道二楼有什么需要校长一个人陪的大人物？
他看了身边的中年人一眼，笑着说道：“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学校的什么贵宾在楼上。连邹家大小姐和那些年轻人都知道规矩，没有上去，我怎么成？不过如果我呆会儿能上去，带着你便是。”
这和愿意帮助人无关，许乐纯粹认为自己是在说一句笑话，他只不过是梨花大学的门房兼旁听生，今天能参加舞会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虽然他并不想参加——只是有些想看到她。
然而这句笑话落在那位中年人的耳里，却让他难看的三角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呵呵笑了两声，拍了拍许乐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
……
此时的舞会已经变得热闹起来，那些脸皮更厚一些的高年级男生，伪装成熟、彬彬有礼地向着那些穿着各式礼服的女同学们发出了邀请，在这种带动下，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人们也开始纷纷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出动，好在S1区的性别比例和东林大区是相反的，粥确实算是不少，一时间场内成功了很多对，随曲而舞的年轻人们脸上挂满了快乐幸福的笑容，那些女孩子们的脸上却显得有些羞怯，不论长相如何，至少在这一瞬间，她们是最美丽的。
出乎许乐的意料，居然有女生胆子很大地主动前来邀请他共舞，他从来没有想到长相普通的自己，也会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吃惊之余，有些慌乱地拒绝了，不敢去看那个女生失望的表情——他其实低估了自己在梨花大学的知名度，周教授在机修课上最欣赏的学生，创造了实验楼里几个纪录的他，在经过那一场风花雪月梅园守佳人的故事后……早已经拥有了暗地里的爱慕者。
为了回避尴尬，许乐下意识里抬头向着远方望去，恰好看到张小萌躲避自己目光的动作，他的心微微一颤，知道对方刚才在看着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盯着那边，一直盯了很久，看着张小萌温和地拒绝了很多男生的邀请，也没有和身边的议员公子海清舟步入舞池……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他在看你。”海清舟看着旷大舞池里那些幸福相拥的同学，轻声对身旁的女孩儿说道。
张小萌目视前方，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应道：“我知道，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海清舟笑了笑，说道：“可是……你刚才也在偷看他。看来你和他的关系，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追求者与拒绝者的关系。”
张小萌的眼睫毛眨了眨，沉默片刻后说道：“都过去了。”
“真的不和我去跳舞？你知道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海清舟为了掩饰自己的伤感，轻轻耸了耸肩膀。“虽然我知道你跟我一起参加舞会，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很抱歉。”张小萌略带歉意说道：“上次就和你说的非常清楚，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不着痕迹地看了舞池那边一眼，说道：“我以前很愚蠢，已经伤害了一个人，不想再伤害第二个人。”
海清舟知道她在看许乐，笑容有些难堪，苦笑说道：“遗憾的是，我连被你伤害的资格都没有。”
不得不说，这是一句很有风度的话。这种家世良好的年轻人，在自己阶层的圈子里总是容易表现出风度来，比如他们二人身边的那些富家子女们，包括那位刚刚治疗完毕的孙家少爷，都极有礼貌地注视着场间的一切，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骄横之气。这些年轻人所处的圈子，在这热闹的舞会里十分另类，因为他们太过安静，而且从他们的衣着打扮和气质上，就能明显地看出，他们并不是梨花大学的普通学生。他们没有人下去跳舞，那些学生们自然也不会前来邀请那些像公主一样的女生，如果不是他们认识张小萌，知道张小萌是梨花大学的学生，只怕先前也不会鼓起勇气邀请她。
只有一个人例外，穿着正装的施公子再次面带微笑，无视这群人杀人的目光，来到了他们面前，对着邹郁极为优雅地行了个弯腰礼，柔声说道：“能与我舞一曲吗？”
邹郁的脸色异常冷漠，她看着面前这个十分漂亮，万分可恶的年轻男人，知道对方是在用那个秘密要胁自己。沉默片刻后，她不着痕迹地带着施清海往安静的地方走了两步，避开了那些同伴们的耳朵，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施清海微微垂下眼帘，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缓缓说道：“就是先前那个卑微的请求，请你与我舞一曲。”
“你怎么能够这样无耻？”邹郁的双眼寒光如刀，配上她那一身火红的礼服，反衬出一种慑人的美感，“因为那天的事情，你要进行报复？你应该知道，双月节舞会的第一支舞代表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被你威胁，葬送我渴望了十几年的人生？”
施清海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丽人，缓缓说道：“说不定你渴望已久的将来，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不然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怎么会把自己灌醉，然后随便就交出了自己的贞……”
……
……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张小萌身旁的那群人，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因为已经过去了好几曲的时间，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依然没有下场跳舞。如果不是来跳舞，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梨花大学？他敏锐地观察到，那些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在酒吧里与施清海的对话，他心里咯噔一声，无比忧虑地看了张小萌一眼。
就在此时，一记耳光声响起，许乐吃惊地看到远方的角落里，邹家大小姐愤怒地将杯中的香槟泼到了施清海的脸上，同时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正准备过去看看，却被身旁的中年人拉住了。
舞会里的音乐虽然轻柔，但无数人的甜言蜜语加起来却有些嘈杂，除了那群人和一直盯着那边的许乐外，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湿漉漉的头发有气无力地搭在了施清海的额头上，他沉默地走了回来，盯了“叔叔”一眼，然后并排站到了许乐的身边，叹息道：“带刺的花儿，果然很妙。”
喜欢穿红衣的邹郁在拒绝了施清海的威胁之后，走回了伙伴中间，只是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面色略显苍白。
站在许乐和施清海身后的那位中年人忽然笑着说道：“清海儿，你以后可以改名字叫怜花。”
就在这个时候，一曲终了的双月节舞会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大提琴的琴弦被琴师轻轻拨弄出嗡嗡的声音，提醒着场间的所有人，有人将要发言。
灯光渐暗，一道双圆形的银白光束打向了二楼，就像此时透明穹顶能够看见的双月一般。光束中，满头银发的从不知校长站到了麦克风面前，温和地望着所有人说道：“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梨花大学的一段美妙历史。”
掌声响起。
“梨花大学的双月节舞会，不知道促成了多少美满的爱情故事。”从校长微笑看着楼下的孩子们，想到二十几年前的那个故事，心情也不禁有些摇荡。他非常感谢邰家今天愿意在舞会开始之后，才进行挑选舞伴的程序，至少这样不用担心祸害了那些已经有了感情归宿的单纯女生。然而他却没有考虑到，如果呆会儿那人真要挑选已经有了舞伴的女生，其实也不过是完成祖传爱情试炼的另一种方法。
“在这些爱情故事中，二十几年前在本校就读的修束基金会继承人邰智和他后来相伴一生的夫人的相遇最为动人。”从校长笑着继续说道。
“我很高兴，今天邰智先生和他夫人的爱情结晶也在本校就读，而且他今天将在本次舞会上完成他的成人礼，他将邀请一位幸运的女士成为他的舞伴……当然，如果我的女学生选择拒绝，我身为校长，也只会感到骄傲。”校长呵呵地笑了起来。
修束基金会，是联邦境内规模最大的私人基金，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基金所有者的真实姓名，但谁不知道这个基金？当校长说出今天那位神秘嘉宾的身份后，舞会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兴奋的议论声。场中的女孩儿们顿时将那个还没有露面的邰姓男同学想像成了骑着白马来的王子，双眼里露出了惘然而激动的神情。
空旷的会场内一片黑暗，只有天上那两轮将要依偎在一起的圆月将银光通过透明穹顶洒落下来，还有那两道如月光一般的光束离开了二楼校长所在的位置，开始缓缓地行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束光芒最后停止时所笼罩的女孩儿，便是那位神秘嘉宾今天所挑选的舞伴。光束渐移，无论美丑、不管有没有舞伴的女孩子们都纷纷紧张起来。哪怕她们并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但在这童话般的场景中……怎能压抑住心里的那丝渴望？

第四十二章 双月节舞会（下）
一首明媚而忧伤的小提琴曲缓缓响起，曲终时，那两道光束的移动便会停止。
当校长说出那位神秘嘉宾姓邰的时候，许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惊愕地微微张开，第一时间内猜到了二楼那个人的真实身份。邰之源这个连油饼也没有吃过的可怜富家子，就是今天双月节舞会的主角？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昨天夜里他本还想着要问一下邰之源，今天要不要一起参加舞会，哪里能够想到，对方早就来了，而且像一个君王一样居高临下地准备挑选自己的舞伴。
美丽的双月在夜穹之上洒播着清光，室内的光束在缓缓地移动，只要被光束照到的女孩儿都难抑面上的紧张。就在此时，校长那煞风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混进了美妙的小提琴曲，带着笑意点明了今天上午那名替梨花大学争光的黑色机甲的真实身份。
许乐有些不明所以地听着，心想机甲里明明是自己，怎么却变成了邰之源？不过他也清楚，这个学校能够进入H1区的人大概只有自己和邰之源二人，如果对方愿意替自己隐瞒，他当然非常高兴。
这个消息，在黑暗的舞池内再次引发一次骚动，那些本来还有些矜持，刻意躲避着光束的女孩儿们，也露出了欢喜的神情。一个家世惊人的年轻男学生，还是一个能够让一院王牌机师铩羽而归的传奇人物，怎能不令人心动？
光束依然在缓缓地移动，那些单纯的女学生们只是充满着兴奋与渴望的祈求光束能够落在自己身上，而那些知道邰之源真实身份的人们，则是心理活动异常剧烈。唯一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的大概就是许乐了，虽然他很吃惊于邰之源的家世比自己所想像的更加恐怖，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眼前这幕场景，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是一位帝王在挑选妃子，在他看来，这是对女性的极大不尊重，连带着，他对那位一起吃宵夜，一起逛窑子的孱弱富家子也生出了几丝不满。
场面十分安静，无数双眼光顺着那两道光束在不停地游走。男学生们羡慕而微感不爽地看着这幕场景，女学生们矜持而渴望地看着……有月光洒下，并不是完全的一片黑暗，可以隐隐看到，在建筑最空旷的一角，那些远道而来的富家子女们极有默契地分出了行列，女孩儿站到了最前面一排。
最中间的是一袭红衣的邹郁，只是光线暗淡，看不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平静还是什么。她微微闭上了双眼，平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很多年前认识邰之源之后，她的父母兄长以及身边那些人，似乎都有意无意间，让她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应该只能和那个其实这两年很少见面的年轻男人在一起……然而在这关系到她一生幸福的瞬间，她紧闭的眼中，却忽然浮现出了一张可恶而无赖的漂亮脸庞，那个漂亮脸庞的主人却拥有着一颗无比恶毒的心，她的心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站在邹郁身旁的张小萌，一身蓝色小礼服本来并不如何引人注目，然而在这渐趋黑暗的环境里，礼服的衣料却开始泛着幽幽的光，显得十分醒目，就像是一个森林里忽然出现的纯净小精灵……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她微微低头，自然悬在身畔的双拳下意识地握紧，心情十分紧张。是的，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她根本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太子爷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她必须帮助麦德林议员与对方搭上关系，哪怕牺牲自己的爱情与人生……据最近传回来的情报，联邦军方的鹰派势力开始加快了备战的步伐，而议员在首都进行的游说活动收效也十分的不好，为了环山四州那些可亲可敬可爱的同伴与人民，她必须做些什么事情。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控制着自己转身离开或是在黑暗中寻找许乐的冲动。她并不知道麦德林议员为什么会如此相信自己，怎么看来，那位二楼的太子爷也不应该会选择自己吧？张小萌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她们身旁那几位远道而来的女孩儿们也异常紧张，在扫动的灯光下展露着自己微羞等待的风姿。她们比场间别的普通女生知道的事情多很多，清楚二楼上那位姓邰的年轻人可不仅仅是什么修束基金的继承者，虽然修束基金确实也是联邦境内排得上号的私人基金，可是在邰家拥有的财富与实力中，或许只是可以随便被抛弃的障眼法吧？
二楼绿色植物掩映的房间里，端着咖啡杯的邰之源有些无趣地通过光屏，看着光束下那些女孩儿们的表现，忽然开口说道：“已经是三十七宪历了，联邦里居然还会有这样像选妃一般的活动，实在是很可耻的事情。”
他浑然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对着眼前的一幕发表着感慨。靳管家在一旁非常不赞同地说道：“这是家族的传统。而且少爷应该清楚，成人礼中从来没有非自愿的事情发生。”
邰之源笑了笑，想到先前从校长介绍自己时所用的爱情结晶四个字，心情便有些怪异。他在光屏上看到了邹郁的面容，心情微沉，问道：“郁子今天的心情好像有些差。是不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没有。”
邰之源点点头，他只是习惯性地对朋友表示关心，既然靳管家说没有问题，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忽然间，他的眼光落到了一个穿着蓝色小礼服的女孩儿身上，在那一片黑暗中，在那一袭红衣的邹郁身旁，那抹蓝竟是如此的纯净，瞬息间令人的双眼开始放松，开始对那个女孩儿生出怜惜之情。
“楚楚……动人。”邰之源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孩儿，沉默许久后，轻声说道：“看样子这个女孩儿根本不想来，此时却固执地站在郁子的身旁……这种骄傲执着的气质，我总觉得有些熟悉，我很喜欢。”
靳管家在一旁平静地提示道：“张小萌，一年前从S2回来，曾经在麦德林议员办公室从事过义务文职工作，虽然联邦调查局已经将她判定为回归者，不再进行监控，可我认为她不是一个适宜的对象。”
“你错了，如果我喜欢一个女孩儿，哪怕她是帝国的人，我也不会介意。”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看着光幕上那个看似平静，其实从紧握的双手里早已泄露了紧张与抗拒的蓝衣女孩儿，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而复杂的情绪，轻轻说道：“只可惜……我认识她晚了一些。”
……
……
提琴曲已经到了尾声，许乐虽然没有音律方面的知识，但也听了出来，有些漠然地看着光束的移动。此时光束已经在场内礼貌地扫了一圈，来到了那一群富家子女的身前，那些女孩儿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只有邹郁和张小萌还保持着平静，邹郁是相信场内没有谁能够和自己竞争，因为邰夫人很喜欢自己。张小萌则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以至于忘记了紧张。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光束的移动，先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许乐，忽然间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起来，咚咚咚咚，他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兆头，总觉得张小萌今天来这个舞会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而那两道光束似乎也就是会落在她的身上！
心跳像打鼓一样，许乐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根本无法放开这个蓝色的粉色的，戴着恶魔角，戴着黑框眼镜，时而如冰雪，时而如火的女生，他根本不能接受她在舞会上成为别人的舞伴。
就在小提琴曲快要结束的那一刹那，许乐忽然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大步向着张小萌的方向走了过去！
……
……
然而只迈了三步，许乐便被一道强光照住了脸庞！
他下意识里眯了眯眼，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十分担心张小萌那个糊涂女人，真的为了自己不清楚的内幕，而成为了邰之源那个病秧子的舞伴。片刻之后，他的视力马上回复了正常，眯着眼睛往四周看去，却发现自己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一阵无比震惊的呼声。
因为他此时正在光束笼罩之下！
许乐怔怔地看着四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昂贵的礼服正在如月一般的银光下散着光辉，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四周的惊呼声，议论声早已如爆炸一般响了起来，间或夹杂着不敢相信的惊呼声。是的，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童话般的场景到了最后，那束灯光笼罩着的对象……竟然是一个男生！
受此刺激，众人大哗，那些本来觉得自己大有希望的富家小姐，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一位议员的女儿甚至是伤心的昏了过去。那位孙家小姐捂着嘴，看着场地中间光束笼罩中一脸惘然的那个男学生，吃吃说道：“难道……太子爷……是同性恋？”

第四十三章 月光下，你是我的
联邦并不歧视同性恋，甚至在S3区已经有些州开始推动同性恋结婚的法案。如果联邦最古老，最神秘的邰氏家族，七代单传到了今天，忽然出现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继承者，只怕联邦总统以及其余的几个大家族都会高兴的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然而除了像孙家小姐那样太过吃惊以至于思维出现混乱的人，谁都不会认为邰家继承人真是一名同性恋。
场间所有震惊和不解的目光投向光柱下的许乐，惊叹之声久久不能平息。越是知道此次舞会真相的人，越是不可思议，尤其是那一群远道而来，特意参加舞会的男女们，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下意识里认为，应该是央控电脑的灯光控制出现了问题。
然而光柱一动不动，许乐平凡的面容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中，竟多出了几分迷人的气息，就连他不解皱着的眉头，看上去也十分有味道。
邹郁静静地、直直地盯着场地正中央的许乐，她认为自己是场间唯一知道邰之源与许乐认识的人，然而看着这幕，她知道虽然太子哥哥不可能是同性恋，但在他的眼中，今天这场自己准备已久，盼望已久的舞会……不过是场闹剧罢了，甚至可以胡闹到这个地步！
太子哥哥不会挑舞伴，说不定早已经有了舞伴，就算他要挑，也不会挑自己，邹郁的眼眸里毫无情绪，哀然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二楼处空无一人，她紧紧握着空香槟酒杯的手颤抖了起来，无尽的失望与疲惫涌上她的心头，身上那件明媚的红色礼服就像是血一样令人心悸。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手指颓然无力，空着的香槟酒杯摔落于地，啪的碎成无数块，再也拼凑不回来。
……
……
人群后方的施清海皱着眉头，收回望向香槟酒杯的目光，看着场地正中间无比愕然的许乐，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先前许乐冲出去的时候，他还准备看一场好戏，看自己的兄弟怎样在那位太子爷的面前横刀夺爱……结果没想到，那位古怪而神秘的太子爷，竟然玩了这么一出？难道许乐以前就认识太子？施清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他下意识里转头去看自己身边那位“叔叔”，想要从这位情报领袖处获知一些讯息，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脸上根本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只是温和地看着灯光下的许乐，似乎这一切他早就猜到了。
“你知道什么？”施清海压低声音，冷厉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许乐和太子认识，所以才想通过我认识许乐？”
那位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情报里只是说许乐和那位太子爷曾经一起去嫖过。我想这种交情应该不错，但我也没想到这位太子爷居然如此贪玩，把你的朋友推了出来。”
施清海秀气的眉尖一颤，忽然想到了前几天许乐给自己的那个电话，难道那天清晨许乐不是因为失恋之苦而去堕落，是陪邰家继承人嫖娼去了？一念及此，施清海大感震惊。
比施公子更吃惊的，毫无疑问是许乐对面的张小萌。她紧紧地捂着嘴唇，看着面前不远处沐浴在银光之中的许乐，第一时间内就猜到刚才许乐跑到场地正中是为了什么，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道光就笼罩了许乐。
许乐也不明白，但他知道二楼里的人是邰之源，所以知道这道把自己亮于众人面前的灯光肯定是那小子搞的鬼。他转过头，准备在二楼栏杆后面找到邰之源的身影，让他赶紧把这道该死的光束关了。自幼的生长经历，让许乐非常不适应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更何况他还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更令他不适应的是，自己的背后又没有翅膀，在这样一道光柱里，难道还能飘起来……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伴随着场地四周的再一阵惊呼，他愕然发现头顶有些刺眼的光束离开了自己……向着身侧不远处的张小萌飘了过去！
情况突变，看着那道光束的移动，惊呼之声再起。张小萌不可置信地看着向自己移来的光束，右脚下意识里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却在最后那刹那停住了。
银色的光柱下，像天空一样纯净的蓝衣女孩儿，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眼帘。
许乐急了，回头冲着二楼喊道：“邰之源，这是我的！”
……
……
今天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的惊奇已然太多，然而当光束下如梦如幻的场景中，这位年轻男学生当着众人面，掷地有声、甚至是有些粗俗地宣告对某个女孩儿的所有权，依然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吃惊，尤其是有些有心人想到他先前似乎是在直斥修束基金会继承人的姓名。
二楼光屏前的邰之源，听到这句声音极大的话后，险些笑了出来，只是敛去的笑容里有些不自在，轻声自言自语道：“当然知道是你的。”
一个平静却又能令听者安静的声音，在舞会现场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听上去十分寻常，但又似乎带着一丝魔力，瞬间将场内所有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压了下去，让场内一片安静。
那是邰之源温和而礼貌的声音，他在先表示了歉意之后，轻声地解释道：“……现在站立于场中，站立于双月银光之下的，是我的一位友人与他所钟爱的姑娘……双月节舞会上曾经出现过很多美好的故事，包括我的父母在内……”
“我希望我的成人礼上，也能有一个可以流传很多年的美好故事，请大家给他们掌声祝福。”
……
……
故事进行到了这个程度，舞会上的人们以为自己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阵安静之后，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掌声里的一小部分是赞赏二楼那位修束基金继承者的慷慨，让自己的成人礼变成友人求爱的现场，更多的掌声则是想给场间那一对沐浴在银色月光中的男女以祝福。
许乐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光束并没有消失，那束移往张小萌处的光束只是两道光里的一道。此时夜已深沉，掌声响起，透明穹顶上的清光洒下，昏暗的舞会里只有两道光束分别落在他和张小萌的头顶，十分显眼……
张小萌惊愕地放下嘴唇上的手掌，不可置信地看着笼罩在灯光中的许乐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走来。在四周那些旁观者的眼中，随着许乐的步伐，他头顶的光束也随之移动，渐渐要和那位月光下的蓝衣女孩儿合拢在了一处。
就像头顶夜穹里渐渐要合在一处的两轮明月一样。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掌声响的更加热烈，还间杂着几声调皮的口哨。
……
……
许乐终于走到了张小萌的面前，他看着女孩儿身上那件斜抹肩的蓝色可爱小礼服，却陷入了沉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此时美妙的场景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足以令所有人陶醉，许乐也深深感激邰之源居然会替自己安排如此意外的场景，然而他是个实在的人，总觉得梦只是梦，不是生活。
张小萌也没有说话，紧紧抿着嘴唇，带着一丝倔犟看着他。在每个年轻男女对将来、对爱情的想像憧憬中，今天晚上舞会上的这幕，一定是最美妙的求爱场景，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只是眼看着变成真实，她的心情却异常复杂和怪异，她不知道这场舞会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因为男女主角的沉默，场间的掌声渐渐平息。
张小萌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楼上那人叫邰之源？”
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许乐的心情有些低落，微涩笑道：“所有的一切……你都只是为了接近他？”
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没有人能够听到，在别人的眼睛里，只怕还以为他们两个人在说着甜蜜的情话。
张小萌缓缓抬起头来，月光映在她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上，将那些耳畔的微毫都照的清清楚楚。她清秀可人如同精灵一般的双眼眨了眨，强自压抑着心头的那丝恼意，轻声问道：“你是他的朋友？你知道我要接近他，所以你却一直在骗我？”
许乐的眉头皱了起来，回答道：“是你一直在瞒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他，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天，那个夜，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张小萌的眼神黯淡了少许，知道许乐说的是真话。她以前一直以为许乐只是一个朴实诚恳的穷学生，根本想像不到，自己回到大学城的目标结果却是对方的友人……邰家继承人，怎么会和许乐成为朋友的？她的心情非常的复杂纷乱，听到这句话后，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疼痛无比。
“对不起。”张小萌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太荒谬了，就像身后不远处如冰块一样的邹家大小姐一样，她觉得这个舞会，尤其是自己，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在双月银色的光辉下，女孩儿非常难过。为了自己所信仰的，所愿意牺牲的……她曾无比心痛地放弃了自己的爱情，可在故事的结尾，她才发现，原来当时……自己根本不需要放弃什么。这等疼痛，何其令人怅然无助。

第四十四章 那个邰家
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不是每个童话的最后，王子公主都会永远地幸福生活在一起。今天双月节舞会两束银月光束下，相对无言的这一对男女，本身就不是什么王子和公主，而且他们之间的故事有些复杂，上苍在刻意制造名为误会和不巧的障碍，最最关键的是，他们本身就是行走在不同人生轨道上的人，此时的他们，彼此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理想与目标。
“我不会跳舞。”许乐沉默片刻后，望着张小萌露在小礼服外的柔滑双肩，盯着这女孩儿可爱的锁骨，忽然想到了锁清秋这三个字，说道：“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如果你接近邰之源有什么重要而必要的目的，或许我可以帮你转述。”
“我也不会跳舞。”张小萌垂在腰侧的双手微紧握着，声音有些清淡，“而且和我一起跳舞，会给你带来麻烦。”
许乐抬起头来直视她的双眼，平静说道：“就像那天在教学楼外说的一样，我总觉得你是喜欢我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有我的不得已。”张小萌微微仰起脸来，脸上的淡淡不甘和倔犟展露无遗，“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种模样，我这时候心里很乱，这时候和你说什么，向你要求什么……总会让我觉得我是在利用你，而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许乐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心里却自然感觉有些沉甸甸的，片刻之后说道：“什么时候，你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时，请联系我，我随时都有时间。”
张小萌微微低身，向他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或许没有那一天……对不起。”
“这些天你已经说了太多的对不起。”许乐的眼睛有些恼火地眯了起来，说道：“我不喜欢听。”
“好吧。”张小萌忽然鼓着脸笑了起来，显得无比可爱，偏着头向他眨了眨眼，说道：“既然都不会跳舞，那我就先走了。”
就在这个可爱干净的模样里，许乐却看出了女孩儿心里的难过，心情随之一沉，眼睁睁地看着张小萌很干脆利落地转身，向着舞会的出口处走去。
舞会现场又是一阵大哗，人们的目光跟随着张小萌的离去，那道光束也极不识趣地跟随着张小萌的离去。众人本以为这将是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历史上又一幕将被牢记多年的浪漫故事，但谁也没有想到，故事的女主角竟然就这样沉默地离开了。
看着随着光束渐行渐远的蓝衣女孩儿，注视着这幕的人们，总觉得自己是在首都哥特大剧院观看一场舞台剧，心里自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淡淡哀愁。许乐沉默地看着张小萌的背影片刻后，很干脆利落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头顶的那束灯光依然笼罩着，随着他略显孤单的背影移动。如果说先前的光束无比浪漫动人，那此刻的光束却显得格外刺眼。许乐的心情有些郁郁，抬头眯眼看着头顶的灯光，忽然说道：“又不是拍悲剧，还搞什么气氛！”
这句话里的情绪很不对劲，有一种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怒意。光束似乎也感到了害怕，瞬间熄灭。整个大厅陷入了黑暗，只有头顶不知多少万公里之外的那一对明亮圆月，将清晖洒了下来。
……
……
灯光重新亮起，优美的舞曲再次响起，梨花大学的双月节舞会再次继续，侍者端着酒杯与食物恭谨地穿行其间。然而场间的气氛却已经有些尴尬，再也难以回复最先前那种热闹幸福的情绪之中。
有些人已经走了，张小萌孤单地走了；邹郁表情决然而哀切地走了；就连那一群来自首都的富家子女们也默然地离开了舞会现场。在他们看来，邰家继承人今天的行为，是一场地道的闹剧。当然，对方有这种资格。只是他们的心情并不好，尤其是联想到来临海之后的遭遇，这些人离去之前，冷冷地看了许乐的背影几眼。
生活还是要继续，尤其是对一般的联邦年轻人来说，舞会的重头戏没有圆满的结果，但是他们的爱情还要在月光下发酵。伴随着舞曲的悠扬，气氛渐渐活络，不少对舞伴走入了舞池，开始翩翩起舞。
先前消失了片刻的施清海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平静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许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特勤局的十二名特工都在楼外，楼内的应该是邰家自己的保镖。”
他身旁的中年人望着越来越近的许乐，微微一笑。这位反政府军的间谍头目很相信老鹰的办事能力，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全，反而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忽然想到，如果邹郁屈服于你的威胁，如果不是忽然出现了这一幕，会不会是张小萌上了二楼？”
“我不习惯评价业余人士的能力。”施清海正视前方，神情平静。
“不，我很欣赏麦德林同志的安排。”中年人微笑说道：“越是业余，越容易成功……像你这种专业人士，其实越来越不好混了。”
施清海挑挑眉头，没有回答，拍了拍走到身前的许乐的双肩，以表示朋友的安慰。中年人望着许乐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来到了三人的身前，非常有礼貌地向许乐发出了邀请。许乐惊讶地看着身边中年人，问道：“叔叔，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侍者在一旁保持着平静的礼貌，他只是代表少爷发出邀请，至于那个长相难看的中年人是怎么上来的，则是需要保安部门的过滤，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
中年人笑了笑，说道：“也没人拦我啊……再说了，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只要你上二楼，就带着我？”这话明显不实，双月节舞会的现场看似防备松懈，实际上由一楼通往二楼，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环节，虽然有许乐当掩护，但这位中年人的能力实在是太过可怕。
房门便在此时打开了，许乐无所谓地耸耸肩，在侍者的带领下，陪着身边这个奇怪的叔叔向里走去。
这是一间极大的套房，地面上铺着仿毛地毯，四周的摆设家具颇有古意，看不到太多现代的电子风格，一垂帘，一盏灯，都显得那样的雅致。
就在套房的最深处，一张极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面色微白的年轻人。或者称他为少年更合适一些，因为每次许乐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身体非常虚弱，身材有些瘦削。
“谢谢……”忽然间知晓了对面这位少年的真实身份，虽然远远不是他最真实的那个身份，可是许乐依然觉得像是有一扇门，关闭在自己与邰之源之间，他一时间有些难以习惯，声音微涩说道：“我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邰之源明显猜到了许乐看见自己后的反应，微微一笑，指着身边的一个椅子说道：“坐吧，不用太拘谨。”
很奇妙，这种语气一般是由上级对下属说话的语气，但邰之源说出来，却显得那样的自然。许乐的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自在，却依然还是坐到了沙发旁的一张椅子上。
房间内竟有些沉默，两个人似乎都不知道该拣些什么话题来说，毕竟他们以往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通过通讯器以及那张纸，就算最后见面后，真正像普通人一样说话聊天的时间也并不多。许乐不知道修束基金会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邰家在联邦中代表着什么意义，他不知道邰之源的历史，但总觉得此时沙发中的邰之源和平时夜晚里自己认识的那个邰之源不是同一个人。
夜晚的邰之源是一个有些骄傲，有些冷漠，有些无聊的普通少年，而此刻的邰之源，却像是一个天生就拥有某种气势的怪物。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唯一的另类便是跟着许乐进到房间里的那位中年人。中年人背着双手，像是一个游客一样，颇感兴趣地盯着房间里的小摆设不停观看，看样子似乎根本不想参与到这场谈话之中。
沉默站立在沙发旁的靳管家却一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那位中年人，忽然开口说道：“许同学，这位是？”
许乐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邰之源和那位见过一面的靳管家介绍道：“这是我朋友的叔叔，先前要我带他上二楼逛逛，我那时候可不知道你在楼上，随口应了，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真的就跟了上来。”
“你不知道，并不代表所有人不知道。”邰之源看了中年人一眼，微笑着说道：“您要不要坐下来聊两句？”
“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不急。”反政府军二号人物，完全没有身在险境的自觉，笑着摆了摆手。
说来奇妙的是，他这样一说，邰之源居然也就真的不再管他，由着这位中年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四处游走。他转过头，温和笑着望着许乐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许乐，我叫邰之源。”
场间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许乐笑着说道：“我当然知道，我也猜到你家里肯定挺有钱，但没想到有钱到这种程度……我听说过修束基金。”
“不过我想，你肯定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邰之源看着他平静说道：“修束基金只是给普通人看的东西……我们家和其他一些比较有钱有闲的家族凑在一起，联邦的人们给了一个说法，叫做什么七大家……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许乐愕然地听着这句话，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就觉得邰这个姓有些耳熟，不可思议地问道：“是祖上当过皇帝的……那个邰家？”
“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数万年前的事情，看来你的历史学的不错。”邰之源笑着说道。

第四十五章 七大家
三十七宪历以来，联邦已经进行了很多次政治架构的改革，虽然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总会有新旧之分。联邦最后一次大的改革，发生在六百多年前，人们也习惯于称最近的联邦为新联邦。可无论是在新旧联邦学校的历史课本中，关于宪历开始以前的人类文明史总是描述的相当含糊，或许是因为太过久远而没有翔实的历史资料，或许是联邦的教育家们认为应该让沐浴在民主自由光辉中的公民们，更多地向美好的将来眺望，而不是因为时间的差异所造成的审美错觉，去追忆那个其实并不美好的帝制时代。
正是因为这种原因，除了那些专门的历史学者之外，已经没有多少联邦公民还在关心几万年以前的皇权社会，历史课本上虽然教过这些东西，却没有多少人能够记住，那个末代皇族姓邰。
所以当许乐脱口而出邰家的本源时，邰之源也不禁有些意外，笑着赞扬了他的历史知识。许乐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听到对方的赞美，只是下意识里回忆起东林大区的那些年，那些封余大叔让自己天天在图书馆里泡着看书的日子。
皇朝的历史太过久远，然而联邦的七大家，却是深深地烙刻在所有联邦公民的脑海中。即便许乐当年远在偏僻的东林大区，也知晓联邦有七个影响力无比巨大的家族，这些家族的产业分布在联邦的方方面面，在暗中影响着整个联邦的能源开发、金融、福利、就业……
无论联邦总统怎样更迭，议员选举如何波澜迭起，都不会影响到这七个大家族在联邦内的地位，就像某句谚语说的那样：联邦就是七大家。
这句话或许夸张了一些，但谁都无法漠视这七个家族横亘在联邦文明史当中的影子，最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这七个家族的影子究竟有多大的面积。
宪历早期的年代中，每隔一段时间，联邦政府或许都会出现一位深得民众信任支持的总统或是强势的管理委员会集体，这些政治人物总会尝试着在民众和媒体的支持下，让联邦的运转完全脱离这七个家族的影响力。然而无论那些成功的总统和强势的管理委员会通过何种法律和总统命令，却也依然无法查清楚这七个家族的真正实力。
公民财产申报法、法团财产透明条例、反垄断法、反垄断法第一修补议案……无数的法律规章，在这些家族的沉默面前，最后并没有完全起到它本应起到的作用。
那些时代的联邦，等若是政府与这七个家族之间拼命搏杀的战场，有三位总统死于暗杀，至今没有查出真相，而七大家也在政府的严格控制下，损失了极大的利益，据传有一个家族险些中断传承，就此覆灭……
然而除却那些腥风血雨，在历史学家的眼中，那些年代的殊死斗争，也不见得一点好处也没有——联邦政府对七大家族的控制，在很大程度上完善了联邦的法制架构，而七大家族对联邦政府的反制，也避免了一个过于强势的政府的出现。
时代在发展，七大家族本身就是属于联邦的一部分，不可能永远这样地争斗下去。七大家族隐藏在社会中的庞大产业，必须在一个相对长久而稳定的社会架构中才能持续的发展，它们不可能明目张胆地选择站立在政府与民众的对立面。
而那些需要选票的政治人物，也开始发现，如果他能够获得这七大家的支持，那么在今后的政治道路上，一定能够走的非常顺利。
双方都有需要，于是在利益的潜移默化引导下，联邦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政治家们开始暗中寻求七大家族的帮助，而七大家也开始挑选自己在政界的伙伴，用家族自身强大的实力，帮助这些合作伙伴获得广大联邦公民们的选票……
只能是合作伙伴，政治家们不可能完全成为七大家的代言人。因为丧失了独立存在必要的政治家，必然会全面地屈服于七大家的压力，而七大家的庞大财富天然具有的升值渴望，则会让这些政治家变成它们谋利的工具，必然会在短期内侵犯大多数普通公民的权益……随之而来的社会动荡，是联邦内部任何有远见的人，甚至是七大家本身都不想看到的恐怖后果。
这是一种同生共存、却将这些勾结强行压制在联邦公民能够承受的底线之内的本能选择。又因为联邦政府与七大家之间那些从来没有见诸纸面的默契，七大家族在联邦公民心中一直保持着有些神秘和高远的形象。
——人类心中一直有种天然的对强者的渴求欲望，七大家的存在，恰好满足了联邦公民们的这种心理需求，恰好充抵了公民们对社会里某些不公平的不满。
不得不说，媒体在其间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神秘而高远的七大家，究竟有没有做什么具体伤害到普通公民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不是吗？
这一切直到乔治卡林这位学者的出现，才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原先那些在S2山区里苦苦支撑的反政府军，忽然间寻找到了一个比较符合联邦公民需求的政治纲领，他们将斗争的矛头直指联邦政府与七大家之间的关系，从乔治卡林的学说中，提出了自己最需要的那一部分，要求联邦的政客与那七个从来不肯出现在联邦公民面前的庞大家族，归还无数年代以来，剥削自普通公民手中的财富，要求这七个家族必须为自己在历史中对联邦民主自由的损害付出真正的代价……
反政府军渐渐放弃了武力斗争，以麦德林议员为首的温和派，手执着乔治卡林的大旗，成功地影响了S2大区的环山四州，并且在联邦年轻人的心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可是……这其实依然不能威胁到七大家在联邦中的地位，这七个家族甚至非常乐意看到麦德林议员的存在，因为任何斗争只要进入了选举的轨道，那便是一种可以操控，可以影响，至少是可以谈判的过程。至于那些年轻人中盛行的思潮，也并不为这七大家所畏惧。年轻人总是热血的，当他们离开校园，进入社会，进入那些各式各样的公司或者政府部门之后，自然清楚，妄想与联邦的历史传统对抗，那是怎样吃力不讨好而且无趣的一件事情。
七大家冷漠而强横的存在于联邦诞生后的每一天里，并且一天比一天强大。如果有人说他们已经控制了联邦大部分的命脉，只怕也谈不上是危言耸听。而且它们似乎将继续存在下去，一直存在到联邦结束的那一天。这个事实不得不令人感到震撼。
七大家之所以神秘高远，是因为那些真正大人物的生活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纪录片当中，只存在于想像和联邦电视频道中，只存在于长青城的电影胶片上。也没有哪个学者或者政府机构能够真正地调查清楚，哪一家究竟控制着联邦哪一部分的产业。
只有一个特例，那就是西林钟家，因为钟家所在的第四军区世代替联邦驻守宇宙边缘，早已因为第一宪历初期的某次意外事件，袒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中，无法隐去自己的庞大身影。
相反，这七大家的名字并不是什么秘密，就连许乐都能轻易地说出其中六个家族的传承姓氏。
七大家当中真正绝对低调神秘的，只有一个家族，那就是邰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邰家竟是久远之前统治整个人类社会的皇族后代！
当许乐听到邰之源自承……他是七大家中邰家的继承人，一时间不由愣了，许久说不出话来。这个身份不是什么富家子弟，政客的公子，而是代表着一种历史，一处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七大家的继承者，换在古时候，至少应该算是个国王……
陷入震惊之中太久，许乐才缓缓醒过神来，第一时间内想到一个问题，怔怔地望着沙发中的苍白少年，喃喃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邰之源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这是许乐摆脱震惊之后的第一个疑问。如果说对方是高悬于夜空的明月，自己顶多算是玫瑰河畔一棵不起眼的桂花树，双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前些天曾经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过，可是一旦对方的身份出现，就像是一道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怎样也无法填回土去。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邰之源从说出自己身份后的那刻起，便一直在平静而专注地观察着许乐的神情，他很满意没有在许乐的眼眸里看到任何一丝他所不喜的反应，更相当欣赏于这位友人，居然能够这么快从震惊里摆脱出来，能够像一个正常人那般和自己说话。
“我以前曾经有过朋友，但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都没有勇气像朋友一样和我相处，要不就是悄悄地离开，要不就是变成了像郁子那样的人……我想如果我们要继续做朋友下去，总有一天，你也会面临这个选择题。”邰之源温和笑道：“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提前就说出来。”
许乐之所以这么快回复平静，是因为他这些年的经历。
一个拥有联邦唯一一片伪装芯片的逃犯，在古钟号上他甚至替钟家的继承人小西瓜洗了好些天澡，这次忽然发现和自己一起嫖妓的家伙，居然也是七大家的大人物——他对这种惊奇甚至都有些麻木了，只是觉得自己的遭遇实在是太离奇了一些。

第四十六章 荣幸
“这种事情也怪不了别人。”听到邰之源的感慨后，许乐颇有些不以为然，沉默了一阵，决定还是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你是七大家的继承人，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天生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自己或许从来没有注意过，你再怎么扮出温和的样子，可是只要在人面前……比如这时候，你总会自然流露出某种气息。”
邰之源颇感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气息？”
“我说不大准。”许乐苦笑了一声，“反正不是什么我太喜欢的东西，也许过于平静了些，就像是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或许你身边的人们都习惯了你这副模样，可我和你认识的时候，你只是个有些钱的普通学生，所以我不习惯。”
邰之源听到这番话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我从没想过，原来在你眼里的我竟是如此不堪。”
许乐解释道：“不是不堪，是不适应。”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认真开口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不应该苛求什么。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有的人天生就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资源与权力，比如像我。我不会矫情地说，这是一种苦恼，因为……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似乎都想拥有这种苦恼而不能。”
他看着许乐那张平凡而可亲的脸，平静说道：“说说别的吧，今天上午在对战室里玩的开心吗？”
换了话题，谈到了捧腹而走的黑色机甲，许乐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不再将眼前沙发中的少年当成某种怪物。他挠了挠脑袋后诚恳说道：“谢谢你替我遮掩。”
“在这个社会上生存，需要很多机遇，而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发光发热的机会。你今天上午遇到了一次，却像惧之如鬼般逃了。”邰之源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出名。这实在是很不像一个正常的年轻人。”
许乐心想我有我的苦处，正如你有你的苦恼，这怎么解释？难道我要告诉你，我是一个协助叛国罪犯的联邦逃犯？为了掩饰心头的那丝复杂情绪，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先前就谢过，这时候再谢谢你一下，毕竟是你的成人礼，结果你帮了我这么多。”
“噢，关于男女这种事情，我帮你再多，那位小萌姑娘不理你，你也是白搭。”邰之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至于成人礼，几十个小时之前，你已经带我去了。今天这些，都应该算是我对你的回礼。”
说话间，邰之源从怀里摸出一封红包，苦涩地笑道：“看见没有？这是星辰会所里的姑娘给我封的红包。”
许乐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红包，强行压抑着笑意，十分辛苦，觉得这件事情极为荒谬。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来。联邦七大家里两位继承人，一个被自己养了好些天，一个被自己带着去破了处，这要编成一套电视剧，只怕要破23频道的收视纪录。
不得不说，邰之源是一个很能掌控谈话节奏和场间气氛的人，就在这封红包之下，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那种敏感观望态度渐渐消失，两个人的坐姿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除了会所的事情，我还要谢谢你这些夜里给我带的油饼清粥。”
“这么算起来，你身为堂堂邰家继承人，似乎也太小气了些。”许乐也有了说笑话的心情。“甚至比那位A牌姑娘还要小气一些，她至少给你封了个红包，你就给我打了两道灯……”
正说着，他的眼光却变得疑惑起来，因为他看到了邰之源微笑递到自己身前的一张纸。接过来一看，许乐的眼神都有些变了，吃惊地看着邰之源：“简水儿的演唱会门票？我怎么没听说过？”
“下周，简水儿将要发行她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邰之源收回了手，微笑看着他。“以她在联邦内的影响力，大概一个月后就要开庆功演唱会……而且事实上，她已经订好了演唱会的时间和地点。我知道你对这丫头的花痴……这份谢礼能不能及得上你买的那些隔夜油饼？”
许乐装作没有听到对方话语中的促狭之意，不可思议地挠了挠脑袋。大概也只有七大家继承人这种身份，才会在简水儿的演唱会尚在筹备中的时刻，已经拿到了贵宾票。对于许乐来说，简水儿不是个偶像如此简单，那个夜夜出现在23频道上的紫发小女生的容颜，对他而言，代表着这些年的陪伴，这些年的不再孤单，代表着他在东林大区的那些回忆，鼓楼街上的那些游行……
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门票，想到再过一个月，自己就会亲眼看到简水儿，许乐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呃……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见简水儿。”许乐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一个追星族，简水儿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形象，他其实更愿意保持着距离，远远地观看……不过虽然话如此说，心里如此想，他却小心翼翼地将门票收进了礼服的内衬口袋里。
“不过还是谢谢了。”许乐看着沙发上熟悉而又陌生的邰之源，说道：“你本没必要做这些。”
……
……
邰之源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毫无滋味地喝着。许乐离开之后，他竟一时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双月节舞会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要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现在还算不上他真正的朋友——他一直在怀疑，他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可能拥有真正的朋友。
如果许乐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是一种意外，邰之源不排斥这种意外的出现，甚至愿意让这种意外存在的更长久一些。这些天遇见了这个有趣的穷学生，邰之源也很意外于自己竟能和对方像普通人一样相处对话，可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呢？
邰之源的眼光很敏锐，从这些天的细节里，他确认许乐是一个值得信任的诚恳的人，只是性格似乎有些拧了些。而且邰之源越发地发现，许乐其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只是这个家伙有意无意间，总是在隐瞒自己某些方面的能力。
邰之源欣赏许乐的性格与能力，甚至生出过将这个年轻人纳入家族的视野中，注视着他成长，将来吸收成为自己得力属下的念头，然而今天这番对话之后，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许乐对某种可能性的天然抗拒，双方虽未明言，却已经在言语表情中展露无遗。
“许乐离开的时候，问过你在哪里，我说你已经走了。”邰之源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回复惯常的平静，看着从书柜后方转出来的那个中年人，“这时候没有别的人，我想自我介绍也应该开始了。”
跟随许乐上了二楼的那位中年人，在先前的谈话时刻就像是消失了一般，他走到了邰之源的身前，也没有等待主人家的吩咐，便很自在地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望着少年微笑说道：“有很多人想找你，但还是被我抢了先……”
靳管家给这位神秘的中年人递上一杯咖啡，然后退到了邰之源的身后，沉默不语。
邰之源轻轻用银匙划动着杯中黑色的咖啡，说道：“我既然亮明身份，就知道有很多人想找我。但我更清楚，许乐只有三个朋友，而无论是张小萌还是施清海的叔叔，都不应该出现在舞会上，就算他们出现，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跟着许乐偷溜上来……我当然更没有一个当特工的叔叔。”
“你应该清楚，上楼的这条道路上，你随时可能死掉。”邰之源抬起头来，平静而充满压力地望着对面的中年人，“但你一点都不害怕，你身上没有武器……所以我愿意给你这个冒险者一个对话的机会，只不过你必须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毕竟我不愿意自己成年后第一次谈判的对象，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在那双充满压力的眼光下，中年人没有丝毫不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道：“我很感谢你先前没有直接把我毙了，而是给了我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来自山里。”中年人放下咖啡杯，平静地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希望没有令你意外。”
邰之源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而他身后的靳管家双眼更是眯了起来，寒意渐透。联邦的特权阶层与山里的反政府军向来水火不容，对方居然是山里来的人？
邰之源思考片刻后，唇角泛起一丝微笑，问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母亲已经拒绝了麦德林议员的求见，南水领袖应该不会让一个什么都无法承诺的人来进行这次谈话，如此看来，你在山里的地位应该不差……”
“麦德林同志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过山了。”中年人很自然地解释了邰之源的疑问。
“你在山里的排行是？”邰之源微微皱眉，盯着中年人那张异常猥琐的脸。
“我直接协助南水同志工作。”中年人认真说道：“所以我有全权代理的资格。”
邰之源再如何冷静，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眼瞳依然忍不住缩了缩，而他身后的靳管家更是后悔了起来，如果早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一定不会让少爷冒这种险与此人见面。
沉默许久之后，邰之源才轻声叹息道：“没想到竟然能够看到三十七宪历里最成功的间谍头目，这真是我的荣幸。”

第四十七章 影响整个联邦的谈话
“能够见到联邦里最神秘，最古老家族的继承人，而且还是这样一位年纪轻轻便兼富勇气与判断力的继承人……这才是我的荣幸。”中年人似乎并没有山中那些反政府军的气息，反而像个商人一样温和地表达着自己对邰家的尊敬。
“我没想到你们这些反政府军的人物，居然也会像联邦里的政客一样拍马屁。”邰之源微微嘲讽说道。
“如果能让你的心情好一些，我不介意把马屁拍的再响几分。”
邰之源看着面前不远处的反政府军二号人物，将与资料中的那个形象逐步对照，却发现这两个形象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不管是联邦还是你们组织内部，似乎对于你只有一个代号，那就是……他。”他的心情渐渐平静，说道，“可是谈话中，总是需要一个称呼。”
“邰公子可以称呼我为山里人。”中年人说道。
邰之源平静而坚持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文艺腔太浓的称呼。”
中年人笑了笑，说道：“那你就叫我仲才好了。”
“好吧，仲才先生，我不想说什么你如何愚蠢之类的话，联邦有多少人想你死，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邰之源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角色，而是联邦里非常麻烦的厉害角色，而且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真正以邰家继承人的身份，独立代表家族与各大势力之一进行谈话，所以他显得格外谨慎，多说了几句话，以争取时间让自己更冷静一些。
“请直接说出你的来意。”他盯着中年人难看的三角眼，直接问道。
“我带着山中七万战士的嘱托，环山四州一千三百万联邦公民的希望，南水同志的信任而来。”中年人的语气在这一刻显现的格外严肃。“我带着和平的意愿而来。希望能够得到联邦的回应。”
和平？这是一个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尤其是对于联邦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反政府军在环山四州进行武力斗争已经多少年了？虽然最近这二十几年，逐渐淡化了军事的色彩，但联邦上层人物都清楚，反政府势力的根基依然在他们的军事力量之上。双方无数年来的清剿反击，不知有多少人牺牲于其间，无数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那座大山里的每一寸土地。和平！
邰之源搅动咖啡的手指瞬间僵硬，微白的脸颊上渐渐生起一丝怪异的表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反政府军二号人物开门见山，居然就抛出了这样一个重量级的炸弹！
联邦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和平谈判，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轮，得出了多少次和平协议，然而最后都会因为某一方的背信弃义或是意外事件的爆发，而让这纸协议付之一矩。哪怕这些年来，反政府军里的温和派早已经登上了联邦的政治舞台，开始以非暴力的形象，寻求选民的支持，可是实际上，在那些媒体触觉之外的地区，政府军与反政府军之间的武装冲突，一直在持续。
如果说是一般的和谈，邰之源断然不会如此震惊，但他眼前的这人既然是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深得南水信任的中坚力量，他所说的和平，自然不是那些纸面上的和平，而是真真正正，可以落到实处的和平。
“您应该和总统办公室或者是国防部直接联系。”邰之源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那丝隐隐激动，平静说道：“如果贵方真的愿意让联邦回到没有内战的和平时期，我会代表邰家对此表示十二分的欢迎，并且马上对环山四州进行全面的支援。”
这话说的很漂亮，实际上等于没说。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和平谈判，本来就应该是由那些政治家与职业军人去谈，邰之源并没有参与其中的冲动。他知道这固然可以为自己带来丰厚的政治资本以及公民中的美誉度，但是这种注定复杂而风险极大的事务，一不留神，便会成为吞噬一切的黑洞。
“邰公子说笑了，如果能和联邦总统或者那些军人谈，我自然不会来找您。”中年人平静回答道：“联邦政府习惯了背信弃义，如果我们真的放下了手中的枪械，停止了装甲车的发动机轰鸣声，说不定第二天，便会有无数机甲与飞机开始进攻山区……”
“那您也不应该找我。”邰之源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年轻人。您不能奢望我能做些什么。”
“可是各大势力里所有人都想抢在这个时候接触你，因为大家都知道，成人礼之后，邰夫人便会将家族事业逐步放回到你的手中。”中年人微笑着说道：“更何况，邰夫人不是那么好见的。我不是麦德林议员，我是一个还在联邦战犯名单上的人，如果我敢在首都特区亮明身份求见，想必三分钟之后，就会有无数的军人开始追杀我。”
“这话倒不错，要见我这样一个学生，总是件比较容易的事情。”邰之源说道：“可问题在于，虽然我刚刚完成成人礼，可是依照家族的规矩，我也不可能马上就决定家族里的一切事务。”
“我相信邰夫人会逐步将决策权转移到你的手上。”中年人平静说道：“神秘低调了无数年的邰家，虽然今年依然没有宣扬你的成人礼，可是逐渐来到梨花大学的那些人都证明了，邰夫人并没有继续向公众隐瞒您存在的意愿……如果我猜测的不错，梨花大学的学习结束之后，您会进入军方，说不定还会去西林前线，积累军功，然后开始进入政府部门开始事务性的工作，大概在十余年之后，您就开始要进入政界，为那个最后的目的做准备。”
“最后的目的？”邰之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再一次发现，这个在联邦档案里无比神秘的男人，果然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控制的人物，至少对方拥有一个极为强大的情报系统和分析判断能力，这种能力本身就足以令人震惊。
“除了总统……堂堂邰家第一次走出幕前，还会对什么台面上的角色扮演感兴趣？”中年人微笑着说道：“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们现在谈的是马上的事情。”
谈到马上的事情，这位中年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慎重许多：“联邦军方最近一直在做对山区武力入侵的准备，让南水同志以及我在内，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联邦连年的禁运和制裁措施，让山里的物资极度匮乏，联邦里同情你们的公民，就算想继续前些年的秘密捐助，却也因为渠道的不通畅，而无法送抵你们的手中。而且因为麦德林议员的存在，你们在环山四州的民众支持基础也被分化了许多。”
邰之源轻易地点出了反政府军眼下的窘境。“支持你们的人越来越少，所以你们才想到了和平这两个字？”
“时势比人强。”中年人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沧桑之色，“所以我带着诚意而来，寻求您的家族的回应。”
“我依然不能理解。”邰之源并没有因为对方一语揭穿家族将来对自己政治前途的安排，而感到丝毫不安，冷冷说道：“就算我已经能够在家族内部做出决策……可是这和你们反政府军与政府之间的和平谈判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否认家族对联邦政治的影响力，但我也从来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就可以改变整个联邦政府的态度。”
“可是你可以试着改变联邦总统的态度。”中年人看着邰之源，微笑着说道：“明年便是总统大选，我知道帕布尔议员已经与夫人见过面了。”
邰之源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沉思许久。这位反政府军的情报头子，再一次向他证明了，他属下那些情报网络强悍的力量。
中年人并没有因为邰之源的沉默而住嘴，继续平静地分析道：“所以说，有几点让我必须冒险前来与你进行对话。一，相对于本届联邦总统与政府，我们反政府军更为信任帕布尔议员的道德水准。二，帕尔布议员虽然在中下层联邦公民中的声誉极好，但对于首都星圈，尤其是这个选民最多的大区而言，这个出身于东林矿工家庭的律师……始终还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他需要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事件，帮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广大选民的认可。三，帕布尔议员没有从军的经历，从来没有表现过他在处理突发事务时的魄力与决心，在国家安全方面的能力一直广受人质疑……选举当中，这毫无疑问会成为竞选对手攻击他的软肋。”
“所以我们希望邰家能够从中帮助，让我们与帕布尔议员直接谈判达成和解的协议。”中年人继续缓声说：“我们信任邰家的风度以及帕布尔议员的政治道德操守，而一旦协议达成，帕布尔议员，也会从中获得极为美妙的政治资本，从而确保他明年在总统选举中的成功。”
不得不说，这位反政府军的情报领袖，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说客，在这一瞬间，邰之源承认自己有些心动，心动之余却是更加警惕，一个反政府军的家伙，居然比首都管理委员会外的那些职业掮客更加老练，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不可掉以轻心。
“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条件？”邰之源平静问道。
“帕布尔成为总统之前，开始进行谈判，谈判途中，联邦军方集结的部队是不是可以先休个假？同时联邦政府的经济封锁……是不是可以私下开个口子？”中年人笑着开价：“帕布尔议员当选为总统之后，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第四十八章 历史当事者
长久的沉默，证明反政府军提出的这个请求，对于邰家，对于邰之源，对于他和他的母亲已经确定将要支持的帕布尔议员来说，都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交换条件。
邰之源十分清楚，如果不是现在环山四州复杂的政治环境，以及联邦鹰派人物一日强过一日的武力压力，以南水领袖为首的反政府军肯定不会主动提出和平的请求。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如此，反政府军依然有足够的筹码以换取相应的条件。
“竞选前期进行谈判，帕布尔议员无法影响到联邦政府的内部决策。”邰之源打破了沉默，提醒对方。
“帕布尔不能，但是舆论能，邰家暗中拥有的影响力能。”中年人平静地说道：“如果让联邦公民们知晓，总统候选人帕布尔议员，正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与我们这些凶残的反政府军进行和平谈判……而这时联邦政府却逆势而为，强行发起对我们的军事打击，他们一定会对联邦政府发出最强有力的斥责声。”
“我承认您所说的有道理，这种利益的交换确实也很有吸引力。”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说道：“但是我不能马上回答您的请求。请给我一些时间。”
“我不能在联邦核心区域停留太久，你应该很清楚。”中年人微笑着说道：“宪章局虽然不会来管我，但我对于国防部的那些猎犬和联邦调查局的蜘蛛们依然保持着尊敬，如果我在联邦境内停留的太久，也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邰之源将咖啡杯推到一旁，微笑着说道：“您既然已经冒险来了，再冒险多等几个小时，难道也不行？”
“我今天之所以敢冒险过来，是因为我知道联邦政府的任何人都不会猜到我敢冒这种险。”中年人平静地说道：“如果呆的时间太久，这就不是冒险，而是愚蠢。”
“那我应该怎样联系您？”
“我怎样进来的，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容易查到，到时候请你把最后的决定告诉那位小伙子就行了。”
邰之源的唇角微微翘起，笑着说道：“这样我还必须保证那个小伙子在联邦境内的安全。仲才先生，您的考虑果然从来没有什么遗漏。”
“不，我甚至不清楚，从二楼下去之后，留给我逃命的时间还有多少。”中年人微笑着说道。
邰之源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分辨出对方这句话究竟是猜到了什么，还只是习惯性的玩笑话。片刻之后，他看着对方认真地说道：“您所考虑的不错。利益的交换确实是我所看重的，但我更看重的是联邦的将来……如果有机会抓住你，杀死你，我并不介意通知联邦军方。”
“现在我没有通知。是因为尊重一位谈判者的角色。”邰之源平静说道：“您一旦离开舞会现场，也许我真的会让联邦政府想尽一切办法捉住您……一直有一种说法，反政府军如果没有你，早就成了政府手中的一盘菜。这种诱惑，其实并不比达成和平协议来的更小。”
听到这番话，中年人微微笑了起来。与联邦政府斗争了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联邦的特权阶层，是多么的想要山里的事业毁诸一旦，这些联邦真正的控制者们，是怎样的冷酷无情，但他确认对方至少在这一刻不会动手，因为这并不符合对方家族的真正利益。
他这次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不惜暴露隐藏在联邦内部最成功的间谍属下，也要与邰家的继承人见面，一方面是因为反政府军的形势确实已经十分危急，而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私人理由，则是他想亲眼看一看，联邦将来的新一代领袖人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种第一手的资料，远比任何的情报更要重要。
看到邰之源，中年人没有失望，又有些失望。没有失望是因为他确认这位邰家的继承者，并不是一个愚蠢之辈，而失望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并且他看出对方对反政府军没有丝毫的同情或道义上的支持，谈话中所呈现的，全部都是赤裸裸的利益评判。
似乎猜到这位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在想什么，邰之源缓缓说道：“在帝国随时准备发动侵略战争的今天，反政府军的人，却依然为了那些虚无飘渺的道理，分化着联邦的人心，消耗着联邦的资源，牵制着联邦的军力……在我的眼中，其实你们都应该算是叛国贼，宪章局不应该赋予你们法定的地位。”
中年人思忖片刻后认真说道：“你与你身后的家族是联邦政治架构的既得利益者，你的看法不见得是正确的。如果帝国真的入侵，我相信山中的战士在抵抗外敌方面，会比联邦四大军区的那些人表现的更为令人尊敬。”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不需要去进行评断。”邰之源说道：“任何说辞都无法改变反政府军在我心中的形象。”
“我们从来不在意联邦大人物们怎样看待我们的事业，也许在很久之后的将来，我们注定是不可共存的一对天敌，但至少在眼下，我们可以合作。”中年人说道：“猫与老鼠的共存，也许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很想知道，谁是猫，谁又是老鼠。”
“民众的意志不可抵抗。七大家这种畸形的存在，即便再如何强大，终有一天，也会在历史的潮流面前，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中年人平静说道：“这是乔治卡林先生的论点，以此与你共勉。”
“这个我从来不会否认。”邰之源说道：“但我始终认为，你们才是人类社会的硕鼠。”
“道不同，仍然可以共谋，但话不投机，则不需要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中年人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有任何好消息，请通知那个小伙子，如果没有好消息，我会在山中，替你朋友的朋友洒一杯酒，以为祭奠。”
邰之源笑着站起身来，没有理会对方这句心理上的攻势，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确定离开舞会之后，联邦不会捉住你……就像刚才你跟随许乐上楼时那样，确定没有危险。”
“情报，是一切力量的来源。”中年人很不符合他猥琐气质的优雅一礼，“而我的能力，则是一个秘密。”
邰之源沉默许久后，说道：“短暂的合作之后，我会在更长久的岁月里，以消灭你们的武装力量为目标。但我必须要说，在整个宇宙之中，我只佩服五个人，您就是其中之一，今天能够与您进行我成人礼之后的第一次谈判，受益匪浅。”
“我很好奇是哪五个人，不知道邰公子能不能满足我这小小的虚荣心。”中年人的眼睛亮了亮，恰到好处地展露出好奇。
“除了您之外，还有湖畔的那位匹夫，不知生死的乔治卡林，我家那位八代远亲，现任的宪章局局长，以及……帝国那位据说十二岁就能达到机甲六级的公主殿下。”邰之源认真说道：“我的人生，以你们五位为努力的目标。”
“噢，人力有时竭，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方面，比如在情报这方面，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还能比我更强大，当然，这也依然是我的秘密，再如费城那位老人家，我想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比他个人的武力更强大……邰公子，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努力不见得要达到。”邰之源微笑说道：“其实我只是奢望，将来联邦里的优秀人物全部成为我的属下。”
中年人赞叹道：“世家子弟，虽然令人恶心，但这份自信确实可怕。”
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就这样出现在了联邦的核心地带，然后悄然远去，就连一抹影子都没有留下，只是留给邰家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只是如果邰家愿意接受反政府军的条件，那个线索则是邰家必须保守的秘密。
邰之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在心中默数了几声之后，对身旁的靳管家说道：“准备一条秘密线路，我要与母亲进行对话。”
靳管家点头应下，他们已经为那个人的离去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如果对方真的落在了联邦军方的手中，也只能说明传奇也有失去光彩的那一日。
“他用的是施清海叔叔的身份。”靳管家向下属们发出指令之后，轻声说道：“施清海毕业于一院，是联邦调查局里很受看重的年轻一代官员，没有想到，居然是反政府军的间谍。”
“我更好奇，三十七宪历最成功的情报头目，为什么要故意留下施清海给我们。”邰之源闭着眼睛说道：“用一名间谍的生命，来作为试探家族诚意的安全阀，这似乎有些不符合那个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盯着许乐和施清海。”邰之源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保证前者不受骚扰，准备联络后者……或者逮捕他。”
……
……
离开舞会的许乐，根本不知道那位“施叔叔”与邰之源进行了影响极为深远的一次谈话。此时的他，正心情低落地走在大学校园的雪树之中，浑然没有历史当事者的自觉。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然而这个小人物，却间接导致了大时代的一次小小波浪的产生。
当然，反政府军势力在当前的困难时局中，连他们一向信奉的政治理念都可以暂时放弃，甚至那人冒了极大的风险亲自前来联邦谈判，想必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许乐这个人，他们一样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邰之源。但问题在于，如果没有许乐，那么这场舞会上，极有可能是麦德林议员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抢在了他们的前面，说服了邰家以及邰家挑选的合作伙伴帕布尔议员。
玫瑰河畔的草地上依然积着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淡的光芒。穿着礼服的许乐感到了一丝寒冷，他往手上呵了呵气，却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冻感冒，自从跟随大叔练习那套奇怪的动作之后，他似乎再也很难生病了。目光从头顶的双月向着东方的方向移转，看到了那幢熟悉的女生公寓楼，梅园依然在彼处，许乐的心却异常平静，他知道张小萌有秘密，但如果对方不告诉自己，他也不想再去探究。
礼服的里面全部是冷汗，知晓了邰之源那个令人震惊的身份，许乐的心情很复杂，先前那刻的对话让他很紧张，他很倔犟地在对方面前保持着平静，只是为了保有自己的那点自尊，哪怕小人物的自尊在联邦特权人士的面前，显得有些可怜。
H1区暂时不敢去了，虽然所有人此时都以为黑色机甲里坐的是邰之源，许乐依然不敢冒险。此时夜色已深，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到梨园铁门的房间里，这才明白，原来从东林大区逃往首都星圈一年之后，他依然只是一个孤独的可怜的家伙。
便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寒冷的玫瑰河畔一处偏僻的河堤上，有一抹在夜里如火一般燃烧的红色，正在寒风中不停闪动，正是穿着红色礼服的邹郁。
夜河畔有孤女，许乐虽然很厌恶邹氏兄妹的为人，但见着这一幕依然止不住担心起来，向着河堤的方向安静走去，生怕惊动了对方，让对方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来。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靠拢河堤，便发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从河堤外的霜草丛中飞奔了出来，直接将那袭红衣扑倒在地。远处传来邹郁的挣扎，低沉而愤怒的咒骂，呜呜的哭声。
许乐怔怔地停留在原地，他当然能分辨出眼前并不是一幕半夜强奸的戏码，只是有些不明白，施公子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余波
施清海的心情非常糟糕，从那位顶头上司来到临海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情便没有好转过。
身为一名专业人士，他在联邦内部当了这么多年的间谍，一直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完成了许多组织交付的任务。他确实觉得很累，但有时候想起来，也会觉得骄傲与得意。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在联邦境内辛苦努力了这么久，却因为组织一个突然发生的想法，便要面临如此凶险的局面……
无论反政府军与那位太子爷的谈判结果如何，施清海知道自己的身份再也无法隐藏，就算联邦方面暂时不理会自己，但在这件事情之后，邰家一定不会在意自己的性命。如果被联邦政府逮捕，迎接自己的必将是无期徒刑。施清海知道自己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光明可言，只看那道黑暗什么时候会来。
他也曾想过就这样离开，但在联邦中，他又能走到哪里去？除非他回到环山四州里，可是组织没有给他命令离开，他无令而回，和背叛组织也没有什么两样。
在反政府军的事业中，他们这些人，只是时刻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安全，这个事实令他的心情很糟糕，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充满了阴郁的线条。
他坐在玫瑰河堤旁，等待着最后宣判的到来，结果没想到，却等到了一个红衣少女投河的场景。
将邹郁扑倒在地，看着这个女人冷漠的眼光，漂亮的脸蛋，对人对己都极为残忍的神情，施清海不知为何感觉到了无比的愤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不过就是一个小男生没有挑你当床伴，至于要生要死？”
被扑倒在草地上的邹郁眼眸里全是寂没之意，盯着施清海那张可恶的脸，忽然用力挣扎起来，像头愤怒的母狮子一样咆哮道：“都怪你！都怪你！”
邹郁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位太子哥哥，因为这两年里，她一共也只见过对方两面。但是这些年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服她，她应该喜欢邰之源，必须喜欢邰之源。然而今天的双月节舞会，却让一切的一切成为了泡影。想到那位一直不吝于表示对自己喜爱的贵夫人，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等待，她便觉得心中一片冰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再去珍惜。
所以她离开了她的伙伴们，离开了舞会，来到了安静的玫瑰河畔。或许只是想在寒月里祭奠自己的过往，不曾想却招来了一头饿狼。
施清海是个很秀气的家伙，但力量却是非常大，被他摁住手腕的邹郁，再如何挣扎也没有办法起身。施清海感受着身下弹嫩的身躯，在时刻准备死亡的当下，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许久不见的刺激。当了好几年的花花公子，他对女人似乎都有些麻木了，可是今天的草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邹郁那张无助而阴狠的漂亮脸庞，他却渐渐有了反应。
寒冷的夜里，这一对敌对的男女，因为彼此不同的遭遇而生出了同样失望和悲哀的情绪，滚在了草地上，狠狠地互相对望着。邹郁发现自己的力气远不如这个男人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后，腰腹用力，一口咬到了施清海的手掌上。
施清海的英俊面容一阵扭曲，手掌背面顿时流出了鲜血。他一阵恼怒，一巴掌拍在邹郁的头顶上，骂道：“你还当我真怜香惜玉？”
邹郁冷冷地看着他，说道：“要不你今天杀了我，要不你就等着被杀死。”
“这种威胁有一次就够了。”施清海盯着女人脸上那抹狠厉，忽然觉得很刺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要忘记刚才在花园里，你威胁我的时候，我是怎样对付你的。”
施清海薄唇上的伤口，验证了舞会后花园里那一幕的香艳与激烈，薄雪草地上的年轻男女似乎同一瞬间想到了那一幕，眼眸里都生出了些许怪异的情绪，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动作，狠狠地吻在了一起。
许乐站在树林边缘，怔怔地看着河堤畔的这幕景象，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故事竟然会发展成香艳的戏码，心想施公子这个流氓果然是流氓，而邹郁这个变态女人果然很变态，不由对他们生出无限敬佩之意。
没有他的事情了，他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有些无趣地挠了挠头，往梨园铁门处行去。
……
……
第二天十一点钟左右，临海州一幢公寓楼某个房间内，响起了自动闹铃的声音。施清海马上睁开了双眼，虽然在所有同事的心中，他都是一个懒到了极点，堕落到了极点的花花公子，但是一名间谍所养成的良好生活习惯，总是在某些细节处发挥着作用。
躲开床下那些散乱着的酒瓶，施清海走进了洗浴间，用极快的速度梳洗打扮之后，又给自己做了一份极富营养的早餐吃了，开始阅读今天的电子报纸。看完报纸之后，将盘碟扔进水池中，他走回了卧室，开始看着床上那个犹在酣梦之中的女人发呆。
窗外已是寒冷冰雪天，窗内却是温暖如春，大床上的那个女人全身赤裸，红色的礼服扔在了床的一角，同样是大红色的丝绸薄被，胡乱地搭着……露出了光滑如玉的后背，腰臀处那道触目惊心的销魂曲线。
女人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在睡，只将自己曼妙的后背展露给了施清海，像玉一般的肌肤与大红色的丝绸一衬，显得格外诱人。她那丰润的臀被遮住了一半，修长光滑的大腿全部被遮住，只能看出隐隐的线条，更添媚感。
施清海忘记了昨天夜里喝了多少酒，他这一生不知有过多少次这种露水姻缘，但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充满了魅惑力的曲线和那一头如波浪般自然散开的头发，心里却有些异样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他陷入了时刻被联邦逮捕的恐慌中，他或许永远不会和这种麻烦的人物发生性关系，尤其是他很清楚这个女人的背景以及她的冷酷。
“不要装睡了。”施清海冷漠开口说道：“我今天还要上班。”
邹郁在床上很慵懒地翻了一个身，双眼依然紧闭着，眉间残留的那些残妆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雨后红花的艳感。她下意识里将大红色的薄被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胸部春光，才缓缓睁开了双眼，问道：“几点了？”
“十一点。”听到邹郁有些沙哑的声音，施清海这个花花公子竟有些心神摇荡，想到了昨天晚上的疯狂，床上这个女人看似淫荡实则生涩的迎合，起始的紧涩，最后的河流。
邹郁从床上坐了起来，背过身去开始穿衣服，微微低头，冷漠说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我也是这样想的。”施清海平静说道。
邹郁的背影微微僵了僵，片刻后说道：“以后不要说认识我。”
“我也是这样想的。”施清海的回答依然是这样的平静而冷酷。
邹郁穿好了衣服，走到了公寓的门口，然后全无预兆地放声痛哭，泪水从她的脸上像雨水一般洗过，把那些残存着的妆粉哭成一片花，一片残花。
施清海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态度而哭，或许是在哭某些她自己都不能完全清楚了解的事情吧？他知道邹郁是真的在哭，撕心裂肺地哭，无比绝望地哭，哭过去，哭当年，哭自己，哭他人……
这位联邦调查局的流氓官员无比了解女人，女人哪怕哭的时候，都会无比在意自己哭的好不好看，只有真的把自己当破罐子看待时，她们才会咧着嘴，冒着鼻涕泡，痛苦地扭曲五官，就像此时的邹郁。
“不要哭了。我都是快死的人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施清海的表情格外阴沉。
便在这个时候，公寓里的通话器响起。施清海拿了起来，注意到红色的光芒从通话器上响起，这代表着是一个来自未知线路的秘密电话，并且已经穿越了调查局对下属职员的法定监听。他沉默了片刻后，接通了电话，然后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初步设想达成，我们需要更细节的东西。”
就这样一句话之后，电话戛然而断。施清海的脸色越发的凝重，此时他还不知道昨天夜里那个中年人与太子爷的谈判细节与结果，但这个电话表示，这次谈判似乎已经成功，而自己也不用马上开始逃亡了。
工作开始了，施清海放下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时才发现那个红衣的女孩儿早已经消失不见。
……
……
“最近我会非常忙。”
许乐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回答，非常认真地听着施清海的话。
“你知道我是调查局的官员，经常要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所以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消失不见。”施清海在电话那头轻松地说着：“如果哪天我真的失踪了，你不要太担心，也不要试着找我。”
声音轻松，但许乐却嗅到了一丝不怎么吉利的兆头，他想开口询问，却从朋友的语气中，听出对方不可能说出真实的原因。
“现在的问题是，我的任务都是秘密任务，我失踪之后，也许调查局会对你进行调查。”施清海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极为认真，“你按照实话说就好，不要试图在那些专业人士面前隐瞒什么，你瞒不过他们。再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能调查清楚。”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识邰之源的，现在也没有必要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如果我失踪后，你碰到了大麻烦，可以试着把他的名字报出来，相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许乐一直安静地听着施清海的交待，但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再秘密的任务也总有执行完毕的那一天……如果你的失踪代表着不再回来，我希望你还是能通知我一声，毕竟我在联邦里没有几个朋友。”
电话那头施清海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说道：“我尽量争取。”
许乐紧紧地握着手机，双眼习惯性地眯了起来，认真说道：“不管你现在处于什么麻烦中，希望你能保重。”
从这个电话之后，施清海便消失在了许乐的生活中。过了好些天，许乐甚至跑到临海外勤办事处去找了他一次，结果那些四科的科员们说，施科长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谁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许乐忍不住有些担心，但是在联系不到对方的情况下，却根本无法做什么。
与施清海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位神秘的邰之源。
许乐在一个夜里，曾经冒险进入过一次H1区，却没有在休息室里发现咖啡的存在，不过他确认邰之源应该还留在学校里，只是似乎在忙着什么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许乐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不满意，难得的两三位朋友，却都显得那么神出鬼没，神秘兮兮，说消失便消失，他有些恼火地想到，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身份更神秘的家伙？
……
……
深秋过后是寒冬，丰厚的雪堆积在临海大学城的大街小巷，凛冽的寒风让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了远程教学，而不愿意离开公寓楼去听那些教授的课程。许乐却依然穿行于梨园之中，穿着那件钟夫人送给自己的绿色军风衣，顶着风雪，沉默地学习，沉默地过着日子。
双月节舞会的余波已经消散，路上学生们对许乐的指指点点早已消失，唯一的插曲便是那位曾被许乐两拳打落门牙的孙家公子，托人送来了礼物，表示了和解的意愿。也正是通过这个细节，许乐才明白原来邰家的继承人，在联邦某些圈子里，果然是被无限敬畏的存在。
新年快要到了，就在许乐都快要被风雪冻的心情麻木的时候，他在食堂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小萌有些犹豫的声音：“舞会上你问我的秘密，明天下午在铁塔上见，可以吗？”

第五十章 铁塔之别
许乐拿着电话的手僵硬了一瞬，然后很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好。他将手机放入怀中，才回过神来，距离舞会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自己也和张小萌二十几天没有见面了。
他调出课程表看了一下，这才发现明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当然没有课，才发现这段日子的平静孤独竟维持了这么久，久到自己竟忘了新年的到来。
这时候张小萌正在自己的单人公寓里发呆，她看了一眼搁在手边的黑框眼镜，清秀的面容里带着一丝愁苦与挣扎。双月节舞会之后，邰之源再次隐去了踪迹，她再也找不到任何机会去接近那个人……
这次任务的失败，并没有让麦德林议员感到不满，相反那位像父亲一样慈爱的长者，好好地宽慰了她几句，要她自己注意隐藏身份，同时暗暗点出，那个叫许乐的男学生既然机缘巧合结识了邰之源，或许从那边出发，会有不错的结果。
要利用许乐接近那个人吗？张小萌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两下，第一时间内否定了这个做法，她不愿意在伤害了那个男子之后，再一次地重复伤害。
……
……
三十七宪历六十六年的最后一天，联邦沉浸在欢度新年的气氛之中，虽然遥远光年之外，与西林大区隔着星河互望的帝国，依然是联邦公民们心中的阴影，但前线毕竟太过遥远，所有人都下意识里不去想那个问题。
联邦的人们，真正焦虑的目光，都投向了S2大区。在S2环山四州选举结束之后，联邦政府对反对派议员们的指控愈演愈烈，指控对方并没有真正的放下武器，联邦军方也开始加紧了备战，内战的再一次爆发，似乎成为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出身反政府军的麦德林议员，已经成功当选为新一届的联邦管理委员会议员，真正进入了联邦政治核心区域，但无论他在首都特区的各个会议上如何大声疾呼，都无法将内战的危险真正消除。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麦德林议员可以影响环山四州的那些民众，却无法影响山里那些拿着枪杆的反政府武装。
联邦连年禁运和经济制裁之后，山里的反政府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等着被联邦军队镇压，而必然会选择某种反击的方式。
虽然有这么多的忧愁，可是对于联邦的普通公民们来说，生活总要继续，这些关于政治，关于生死的问题，只能让他们在阅读电子报纸的时候唏嘘感慨几声。
新年前夜，所有出名的餐馆都被预订一空，而彩灯与游乐场的霓虹，在白昼里开始闪耀，营造出了一种和平富庶快乐的景象。拥有假期的家人亲人恋人们，占据了那些大大的摩天轮与冰雪世界里的特色餐厅。
与那些热闹相比，临海州那个高耸入云的铁塔，却失去了旅游胜地的风采，变得无比安静。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样冷的冬天里跑到四处透风的铁塔顶上。
许乐没有乘坐电梯，背着双肩包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铁塔。脸庞微红，汗珠渗出了他的发际。他的呼吸却依然平稳，没有一丝疲惫之感。如今的他已经能够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不停地锻炼自己的神经与肌体，让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越来越平和，也越来越强大。
铁塔的观光层上寒风呼啸，桔黄色的彩灯被拉成孤伶伶的线条，依偎在冰冷的金属构件身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栏杆旁边，有一个穿着深褐色风衣的女孩儿，正撑着下颌，出神地看着临海州的城市风景。
她戴着一顶可爱的绒帽，双手套着粉红色的手套，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一眨一眨，却像是感受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看着栏外。
许乐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出神。有好些天没见了，然而再次见面，他的心境又回到当初的那些情境之中，无比平静而安乐。
“你来了。”张小萌转过身来，向着他笑了笑。
许乐走上前去，温和地笑了笑，将身后的双肩包取了下来，扔到她的脚边，站到了她的身旁，顺着她先前的眼光往栏外望去。只见无雪的天空里飘浮着几抹沉云，临海都市的建筑顶部，却能看到这个冬天留下来的冰雪痕迹。整个城市都在一片新年的气氛之中，可是他依然觉得有些落寞。
“这里的风景并不怎么样。”许乐想像着先前女孩儿在这里观看时的情绪，说道：“怎么想到约在这里见面？”
“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我又不愿意坐在摩天轮那些小房间里，所以喜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看风景。”张小萌呵了一口雾气，怔怔地看着远处摩天轮的影子，说道：“那天在舞会上，我拒绝和你跳舞，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那天就说过，我不会跳舞。”许乐依旧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里的灰色，说道：“如果你今天还是想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觉得真没有什么意义。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对错。”
“你有些变了哩。”张小萌忽然转头看着他，笑了起来，“那时候在教学楼前，你可是比现在要振振有辞得多。”
许乐也想到那一次对话，笑着说道：“那时候把事情看的太简单。”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张小萌眼眸里流动着的光彩，注意到对方今天没有戴那副黑框眼镜，轻声说道：“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事情很简单，只是好像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总是习惯把简单的事情弄的很复杂。”
张小萌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话，微垂眼帘，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之后轻声说道：“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而你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不，你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却想做很复杂的事情。”许乐的手握着栏杆，才感觉到栏杆寒冷如冰，收回手来哈了口气，问道：“你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张小萌沉默很久后，开口说道：“一年前，我在S2麦德林议员办公室里做义务支援工作。”
“这我知道，联邦有很多年轻人都去环山四州做这种工作。”许乐说道：“你回来了，而且被政府判定为回归者，这应该不是什么麻烦。”
“问题是，直到今天为止，其实我都还在为麦德林议员工作。”张小萌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显得有些清冷。
听到张小萌的真实身份，许乐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然后呢？”
“虽然我没有受过专业的间谍培训，但我所做的事情，其实和间谍没有太大区别。”张小萌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沉重的双肩包，说道：“我回到梨花大学，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接近邰之源，帮助议员与他达成某种直接联系。”
“然后呢？”
张小萌微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除了双月节舞会，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接近那个神秘的邰家继承人……对了，你现在或许还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许乐摇了摇头，阻止了这个问题，很平静地问道：“然后呢？”
不论张小萌说什么，许乐只是回答她三个字：然后呢？张小萌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的手上脱下一只粉红色的棉手套，戴在了他的手上，低着头轻声说道：“你好像一点都不吃惊，也不愤怒。”
“其实……我这辈子遇到的奇怪的事情，比你能够想像的要更多一些。”许乐左手戴上了手套，右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只是不明白，这些事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是一名间谍。”张小萌很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说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的害怕？”
许乐恼火地咕哝了几句，心想我还是个逃犯。他叹息着摇摇头，轻轻拨开张小萌帽檐下面的头发，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怜惜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秘密……很久以前，我就猜到了，只不过当时还真没想到，猜到的真相就是真相。”
张小萌苦笑了一声，转过头去，望着栏外的天空，说道：“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你，而且我这些话本来就不应该说。可是如果不向你解释清楚，我心里很难受。”
“你想接近邰之源，所以你离开了我……”许乐替她梳拢这些纷乱的信息，沉默片刻后说道：“结果你现在发现，我居然认识邰之源，如果想接近他，就留在我的身边或许更方便一些……这么多天你没有找我，很明显你不愿意再次回头。”
“在这种情况下我再回到你的身边，是对你也是对我的一种侮辱。”张小萌松开握着他的手，捧着自己的脸，眉眼间全是解脱之后的轻松与坚定，“我不会让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
许乐的心情略微愉快了一些：“你曾经问过我怎样看待乔治卡林的学说，以及S2大区的那些人们。我曾经说过，我同情并愿意支持他们，但是我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你愿意为之牺牲的东西，你就可以牺牲我们之间的爱情？”
张小萌的鼻尖苦恼地皱了起来，叹息道：“或许在你看来可笑，但这毕竟是我的信仰……而且将来我肯定是要回环山四州的，你的理想却是成为果壳机动公司的首席工程师，我们两个本来就没有什么将来。”
“不谈将来，只谈现在。你今天来了，看样子你所服务的人群对你又有了新的要求。”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嘲讽说道：“我尊重任何信仰，但是一个需要牺牲自己情感，背叛自己情感的信仰……在我看来，实在是很恶心的东西。”
张小萌感觉到了他的怒意，沉默着转了话题：“环山四州现在的压力太大，那些生活在山区里的战士与工作人员们，马上便要迎来联邦军方的打击……而唯一能够改变联邦政府意志的，只有那几个大家族，邰之源是七大家里邰家的继承人，麦德林议员如果能够获得他的信任，就能够帮助山里的人们度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在你看来，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情感，只是为了某个虚无飘渺的信仰，但实际上，我所为的是那些鲜活的生命。”
许乐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我也有很多天没看见邰之源了，你们那边的事情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是想向你坦白这一切。”张小萌看着他，眼中有水雾弥漫。
许乐将她揽进怀里，双手穿进她的褐色风衣，贴着柔软而温暖的青春身躯，将她紧紧抱着，不肯放开，嗅着她耳颈处的淡淡体香，说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张小萌伏在他的怀里说道：“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我是喜欢你的。”
“我也是喜欢你的。”
“真的要离开我？”
“是的。”
“那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那个夜晚算什么？难道之前是对我这个可怜男人的施舍？”许乐的声音忽然愤怒起来。
张小萌低头，像小猫一样顶着他的下颌，幽幽说道：“你就想成是你对我的施舍，或许就不会这样不高兴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玩政治的大人物，只是在利用你……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你很幼稚……”许乐站直了身体，忘了自己也还只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忧郁地看着张小萌的双眼。
张小萌笑了起来，眼眶里却有泪花开始闪动，鼻音极重，一抽一抽地说道：“我还年轻，得趁着能幼稚的时候好好幼稚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许乐知道无法说服对方脱离那个他很陌生的世界，隐隐理解了世界上某些人的理念与想法，在这一刻，他开始体谅这个女孩儿的倔犟，开始体味提前到来的伤感。
于是他们两个人开始生涩的接吻，吻到了女孩儿的泪水，就在寒风凛冽的铁塔上。此时，一朵新年的礼花在天边绽开，映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显得无比寂寞。

第五十一章 新年礼物
礼花绽放过后，许乐和张小萌走下了铁塔，楼梯是那样的长，两个人却希望还能更长一些。就在新年的钟声里，他们彼此温暖，手牵着手，真正的像一对情侣那样，在热闹的临海州街头漫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考虑。当他们手拿着刚出炉的面包，走到市中心十字路口的大光屏前时，恰好到了宪历六十六年最后一分钟倒数的时间，街口处人山人海，脸上流露着兴奋与祈愿神情的年轻人们，都注视着光屏上不停变化的数字。
许乐笑了起来，看了怀中的张小萌一眼，说道：“看见没有？其实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这样平常而充实。”人群拥挤，寒冬之意被逼退，脸颊有些微红的张小萌，将帽子摘了下来，说道：“可是总不能一直只看表面。”
两个人在人潮人海中同时沉默，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说来奇妙，这一对年轻男女在人前的时候，总是习惯于沉默，也只有彼此在一起时，才会显得有更多的话语和表情。
“十，九，八，七……”随着巨大光幕上的数字变化，街口广场中的人们开始大声地倒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直震天穹上的那两轮明月。
数字终于归零，宪历六十六年就这样踏出了它最后一步，新年的秒针迎接无数人的欢呼与广场上的彩带。
“新年快乐！”
“六十七年快乐！”
人们兴高采烈地挥动着手中的围巾或是帽子，吹响着喇叭，为新年的气氛增添噪音。同行的伙伴们开始互相拥抱，那些年轻的男人们更是借着新年气氛，开始勇敢地拥抱那些并不认识的女孩子。
张小萌忍着笑，被许乐拖离了这片嘈杂而“危险”的区域。在某些特定时刻，年轻男子所表现出来的占有欲与小醋意，反而会显得无比可爱，让女孩子的心中甜甜的。只是那丝甜蜜转瞬之间，便变成了平静和一丝怅然，她静静地看着许乐，说道：“我的任务失败，也是结束，再留在梨花大学没有什么意义。大概后天，我就会回到S2。”
许乐沉默不语，没有说什么要等她之类的话，此番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他也没有试图留住她，环山四州的局势太过危急，她必然要回到她所想念的地方，与那些陌生的人们一起战斗。
“注意安全。”他低下了头，将手套戴回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了握。然后给了她一个新年的拥抱。
忽然间，他的目光从张小萌的肩头，疑惑地移向了光幕之上，因为他发现，联邦电视台正在做新年问候的简水儿的头像忽然消失不见，换成了那位很眼熟的新闻主播。
同时注意到光幕变化的不止许乐一个人，街口广场上的人们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光幕。
那位女性新闻主播神情略显慌乱，说道：“现在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说出这句话后，良好的新闻素养让这位女主播马上平静了下来，“一条来自可靠消息来源的信息证实……”
联邦电视台的新闻经常有突发新闻事件的插播，但是在新年特别时刻进行插播，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街口广场上的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略带一丝不安地看着巨大的光幕，听着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有些急促，但她的眉眼间有着掩之不住的喜悦。整个联邦收看到这次新闻插播的人们，顿时放下心来，看来不是总统遇刺，也不是帝国趁着联邦新年的机会，悍然发动了入侵。那是什么样的好消息，会让联邦电视台的主管，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插播的决定？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联邦管理委员会议员帕布尔先生所乘坐的运输机，已经降落在了S2大区青龙山机场。青龙山机场是青龙山与外界唯一的空中通道，目前还处于反政府武装的控制之中，以下是本台刚刚收到的画面。”
街口广场上的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光幕上的画面。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高大男子，在几位幕僚侍从的保护下，从一架破旧的运输机舷梯上走了下来。而在运输机的下方，几名反政府军的首脑人物，正表情严肃地迎了上去。
那名高大的男子面色有些黝黑，面部的线条像刀削一般分明，展露了此人坚毅的性格，双唇有些厚，正是联邦这两年里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深得广大中下层民众支持的帕布尔议员。
光幕的新闻画面中，帕布尔议员阔大的右手与反政府军委员会领导成员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同时联邦电视台新闻主播的画外音，一直在不停地响起：“我们不知道帕布尔议员是什么时候离开首都特区，前往青龙山军管区域，但据议员办公室发来的新闻通稿称，帕布尔议员此行，是受反政府军领导南水委员的邀请，谈判和解协议一事。”
“据最新的消息称，双方已经就协议的具体细节达成了一致，在今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反政府军将全面撤出环山四州，与政府军之间保持有效的平静地带。”
“帕布尔议员办公室公开呼吁，在和解协议签署之前，请政府军方保持克制的态度，同时表示，和解协议的具体条文，将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至管理委员会及总统办公室……帕布尔议员相信，此项和解协议，一定能够满足各方面的尊严与要求。”
“据本台驻环山四州记者称，昨天晚八点之前，反政府军已经开始了撤退行动，只是没有人料到，这是为了迎接帕布尔议员的突然造访。”
“据分析人士称，帕布尔议员办公室之所以在新闻通稿中展现如此的信心，是因为议员先生已经获得了反政府军领袖南水的某种承诺，反政府军将在谈判中做出极大的让步，接受政府方面提出的三项关键性条件。”
街口广场上安静听着新闻的人群，在这时终于爆发了一阵喝彩声。不论是从新闻里，还是从麦德林议员忙碌的游说行动中，联邦的人们，都猜到了S2大区的军事行动马上将要开始，内战一触即发。这个事实让这个新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然而就在新年刚过，那个乘坐着运输机冒险前往反政府军区域的帕布尔议员，却给人们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由不得人们不欢呼雀跃。
“总统新闻发言人刚刚做出反应，欢迎反政府军在新年到来时，所表现出的和平意愿，同时感激帕布尔议员为了和平而做出的不懈努力，感激帕布尔议员冒险亲自前往山区。但是新闻发言人又称，总统先生暂时还无法了解该协议的具体内容，无法做出具体的评价。”
“管理委员会方面则暂时保持了沉默。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议员办公室联络官，对于帕布尔议员此行的真实用意表示怀疑，并且他坚持认为，没有得到总统及管理委员会授权的斡旋行动并不合法，传说中的和解协议实际上并没有法律上的效用。”
广场上的人群传来一阵极为刺耳的嘘声。在这种时刻，联邦管理委员会如果敢给这来之不易的和平进程泼冷水，只会引起所有联邦民众的不满。那位官员不敢表露身份，很明显是不愿意自己服务的议员，在下一次选举中，被愤怒的民众无情抛弃。
光幕上的新闻画面，换成了电视台刚刚收到的反政府军撤军的画面，那些穿着深色军服的反政府军，有条不紊地乘坐着装甲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深山丛林里退去。
紧接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国防部始终还没有正式的回应，据分析人士称，联邦军方为了春季攻势已经筹划了两年之久，不可能因为帕布尔议员单独与反政府军达成的和解协议，便放缓备战的步伐。国防部新闻发言人，以今日为公共假期的原因，拒绝了本台的采访要求……”
说到这一点的时候，女主播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却故意地顿了顿，明显是要将国防部这个荒谬的借口，接受全体联邦民众的嘘声。
“国防部后勤部副主任邹应星将军，在接受本台采访时，以私人的身份表示，身为一名忠诚的联邦军人，他会坚定地执行总统先生以及管理委员会的每一次命令，但是他更愿意联邦军队的机甲和弹火，倾泄在帝国人的土地上……他对于此次和解协议的未来前景，十分看好。”
“种种迹象表明，帕布尔议员的冒险之旅，已经结下了丰硕的果实。和平也许会来到，内战也许不会打响……”光幕上的新闻女主播，看着镜头，微笑着说道：“毫无疑问，这是宪历六十七年，帕布尔议员送给全体联邦民众，最好的一份新年礼物。”
听着四周的欢呼声，呼喊着帕布尔议员的声音，许乐收回了投向光幕的目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望向身边的张小萌，说道：“看样子，你不用急着回去了。”
张小萌不可置信地看着光幕上那些画面，惊喜而疑问地说道：“为什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议员那边好像也并不知情。”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有些天没有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淡淡的满足：“我的工作做完了，你在哪里，陪我喝一杯。”
在新年的第一天，许乐听到了施清海的声音，非常高兴。

第五十二章 敬我们的总统
酒吧里满是欢庆新年的人们，受到酒精和先前新闻里播出的好消息的双重刺激，人们高声地谈论着什么，向着认识不认识的人敬着酒。许乐很辛苦地走到酒吧稍显清静的一角，看到施清海面前两个空着的烈酒瓶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施清海依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服，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桌面前除了几瓶琥珀色的烈酒和两个酒杯，一桶冰块之外，别无他物。
“张小萌没有和你一起来？”施清海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虽然已经灌了两瓶烈酒下腹，但这个看上去更像雅痞一样的调查局官员眸中依然清亮，没有一丝醉意。
许乐最佩服施清海的酒量，叹息着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层酒，却加了七块冰，回答道：“她家里今天有聚会，所以先回去了。”
实际上，张小萌根本不想回去那个充满陈腐气，只知道在上流社会里不停交际的家中。然而她今天向许乐坦承了自己的间谍身份，许乐自然不会把她带来和施清海相见，毕竟施清海是联邦调查局的官员。想到张小萌，许乐的表情渐凝，关于少女的心事，他怎样也不能完全明白。
“有些天没见，那个女人怎么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施清海看到他的神情，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在电话里知道张小萌和许乐在一起，他马上推想到麦德林议员那方面。想到那个女学生或许是想通过回到许乐身边继而接近邰之源，他便很难掩饰心中的反感，冷声说道：“难道你忘了舞会前的事情？”
许乐老实地笑了笑，虽然猜不到施清海的具体担心，但也能听出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避开这个问题，说道：“说说你吧，调查局什么秘密任务要你离开这么久。我去四科找过你，连你的科员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嗯，既然是秘密任务，那些小崽子们自然不清楚。”施清海的眉梢一挑，说不出的风流得意，“名义上我只是请了两个月的假，去南方热带度假去了。”
“既然如此，这个任务自然也是不能告诉我的了。”许乐笑着说道。
施清海耸耸肩，默认了这个说法，很舒服地躺倒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酒吧的电视。电视光幕上依然在不断地重复着那个突发新闻，画面上走上舷梯的帕布尔议员显得那样的沉稳，青龙山区的风把他身上的风衣，刮的呼呼作响。
看着这个画面，施清海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眼睛也眯了起来，陷入了沉思之中。在这几十天的日子里，他过得非常忙碌。邰家与反政府军之间的联络，全部通过他一个人完成，双方条件的讨价还价，资料的来回传递，彼此意志的碰撞……让他过的非常辛苦。
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早就离开了临海州，所有的这一切必须由他独立完成。他动用了秘密线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件惊天的幕后交易之中，不仅要避开联邦政府的注意，还要防止邰家方面的监控，像大山一样沉重的压力，压得他快要不能呼吸，更没有洗澡的时间。
如今一切都暂时结束了，双方达成了协议，几十天的辛苦与紧张似乎换来了一个不错的结果，看着画面上面色黝黑如铁的帕布尔议员的风姿，他竟一时间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知道吗？画面上这个像岩石一样的家伙，明年就会成为我们的总统阁下。”施清海放下酒杯，点燃了一根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在心里苦涩地加了一句，至少在这个家伙正式当选为总统之前，自己在联邦中应该是安全的。
看着光幕上正在与反政府军首脑握手的帕布尔议员，施清海的心里对于邰家在联邦的影响力生出无比的惊叹。选择在新年的时刻，以这种突发新闻事件的方式，让帕布尔出现了全体联邦公众的眼前，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能将利益最大化的操作方式。但关键是，邰家必须要有这种对于媒体的控制力，以及对于联邦政府内部无数势力派别的判断能力，才能让这个新闻事件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联邦公民们如果真的能摆脱内战的阴影，那么他们一定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记得，当人人都在欢度新年的时候，一位身份尊贵的联邦议员冒着极大的风险，秘密前往反政府军控制的山区，与对方达成了和解协议。从今天起，人们将很难忘记，一身风衣，表情沉稳的帕布尔议员从运输机舷梯走下来那一瞬的画面。
“是今年。”许乐提醒施清海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摇着头说道：“虽然我也很喜欢帕布尔议员，但政治方面的事情离我们太遥远，我可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当选。”
“相信我，他已经是总统了。”施清海略显疲惫地笑了笑，心想如果在这样的舆论风潮之下，帕布尔议员还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那只能说明组织里的上层和邰家都同时看走了眼。
他同时想到，联邦普通的民众，只看到了今天新闻上的这一幕，却不知道为了这一幕能够准时在新年时刻发生，事件的双方暗中进行了多少次谈判，彼此进行了多少轮磋商，最后才能够在协议上签字。普通的民众，更不知道在这看似传奇的议员和解旅程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内幕。
这些内幕施清海都知道，因为他就是当事人。他静静地看着许乐，想到双月节舞会时的那一场谈话，想到面前这个好朋友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这个事件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将烟头摁熄，施清海举起了酒杯，对许乐说道：“敬联邦的和平。”
许乐举起酒杯，笑着应道：“敬我们未来的总统。”
施清海将烈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对，敬……我们……的总统。”
……
……
忙碌的工作人员已经散去，被光纤联在一起的光幕区块也已经拆卸完毕，准备运走。邰之源站在二楼，看着下方冷清的大厅，却像是依然能够看到那些呈现联邦各大势力重要情报的电脑光屏，那些负责拟定具体环节，分析事件发生后各方反应的工作人员。
这里是临海州郊外的一处别墅，是邰家的产业。在这几十天中，这幢别墅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决策室，专门负责处理与反政府军谈判的事宜。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那些光屏一直亮着，那些工作人员一直忙碌着，像奔跑一样行走着。
邰之源的唇角微翘，笑了起来。
度过成人礼的他，终于拥有了全部的权限，第一次真正独立地开始操作一件能够影响到整个联邦的大事，在邰夫人的密切关注下，在整个家族无数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在付出了很多天的精力透支之后，他终于满意地看到，自己的工作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光幕上的新闻他只看了一遍，但他比联邦里任何人，甚至总统阁下，都要提前四分钟看到这条新闻。因为这条新闻本来就是通过了他的审查，才传送到了联邦电视台的新闻部。
联邦电视台是国家电视台，任何企业，富翁，哪怕是传说中的七大家族，都没能力完全掌控。但无数的势力都会试图在联邦电视台里探出自己的手。而一向低调沉稳的邰家，则是对联邦电视台最重要的新闻部，拥有最强悍的影响力。
邰之源双手撑着栏杆，回想着脑海里新闻的那一幕，很满意于帕布尔议员先生在镜头前的表现，他相信在不久后的将来，帕布尔议员的竞选办公室，一定会将那个画面挑选为最主要的海报封面，贴满整个联邦的大街小巷，为他争取到无数的选票。
想到这一点，少年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于自己这些天的工作感到满意。与反政府军之间的谈判进行的格外艰难，因为对方对于联邦政府提出的最关键的三项条件，始终不肯让步，而如果邰之源这方面不能说服对方让步，那么就算勉强签署和解协议的意向，只怕在总统和管理委员会面前，也不可能得到一丝认可。
谈判一直进行到了最后一刻，那时候帕布尔议员已经秘密乘坐邰家的私人飞船抵达了S2大区的环山四州，那架不起眼的运输机已经加满了油，老式发动机已经开始轰鸣，可是负责谈判的双方依然没有达成一致。
达成和解协议很重要，达成协议的时间点……其实更为重要。双方都很清楚，选择新年这个时刻，对于帕布尔议员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反政府军方面一直拖延，未必不是存着用时间换取利益的想法。
最后是运输机下的帕布尔议员自己发了话，如果反政府军依然坚持，那么他宁肯冒着事情暴露后成为政坛笑柄的风险，直接乘坐飞船回到首都。
正是通过这个小小插曲，邰之源再次确认自己对于帕布尔议员的看法是准确的，这位议员确实拥有联邦政坛少见的诚恳与执着——邰之源很愿意看到这样的人成为联邦总统。
“少爷，我们应该走了。”靳管家走到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面，微微一笑，很清楚一位年轻人第一次独立完成这种政治操作后，会有怎样的满足感和疲惫。
“是啊，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邰之源叹息道：“明天我有什么行程安排？”
“明天简水儿小姐的新歌发表演唱会，将在大学城综合体育馆召开。”靳管家沉默片刻后说道：“但根据不同渠道的情报消息，我建议您不要参加，因为可能存在危险。”

第五十三章 关于简水儿的故事
“有谁能知道我第二天的行程吗？”
“没有。”
邰之源看着靳管家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危险又从何而来。”
“联邦调查局的内部分析，在当前情况下，支持那几位总统候选人的家族，应该对少爷有足够的愤怒。”
“都只是推测。”邰之源说道：“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梨花大学，前往西林服兵役，难道你还指望在兵营里，我的身边也布满了家族的保镖？”
……
……
海州大学城的风雪如往年一般肆虐地下着，将整座面积极大的城市群，都掩盖在冰雪之中。欢庆新年的家庭快乐地逛着街，而那些独自在外地的学生，更习惯躲在公寓暖和的被子里玩游戏，只是今年这个习惯被一场演唱会所打破了，各大校园里显得无比安静，而大学城西北角玫瑰河畔的综合体育馆内，却是无比热闹。
许乐掸去了身上的雪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体育馆上方无比巨大的光幕，看着光幕上那个无比熟悉的紫发女生丽光四射的面容，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在东林大区的时候，他们这些孤儿只能对着电视光屏上的简水儿发发花痴，喊些不切实际的口号，哪里想到自己这一辈子，居然也能有在首都星圈亲眼看见简水儿的一天。
简水儿是联邦的超级明星，用超级明星这四个字或许都有些不大合适，因为联邦电影电视方面的明星多若繁星，而像简水儿这样的明星却极为少见。应该说，这个未满十八岁的紫发小女生，从她出现在联邦频道的那一天起，便迅速占据了所有联邦公民的心。
不论是她那头时而俏皮，时而柔顺的紫色头发，还是她那双大大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眸，还是她在电视剧里所穿着的各个历史时期的战舰指挥官军服，在这几年里，都是联邦公民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谈及的话题。
许乐这样一个遭逢离奇的人，每当想起简水儿，也会觉得这个女生才是真正的传奇。据说简水儿自幼父母双亡，因为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走上了联邦电视台的屏幕。那时候她只是扮演一个长寿家庭喜剧里被收养的孤女……那个时候简水儿还未满十二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露出的像可怜小兔子般的神情，那张稚嫩可爱容颜上时不时闪过的乐天开朗笑容，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击倒了所有天生有怜惜弱者倾感的联邦公众们。
这出长寿家庭喜剧在播放了六年之后圆满结束，简水儿虽然只参与到了其中最后期的一年半，然而她所扮演的那个时而柔弱，时而像大人一样坚强的小女孩儿，却成为了这出喜剧里最受观众欢迎的角色。
联邦电视台二十三频道十分精明地抓准了公众的喜好，在一个半月之后，推出那套一直演到今天的星际电视剧《全金属狂潮》。这部电视剧描写一位联邦战舰女指挥官，从进入军校，再到实习，以及最后加入到与帝国之间战争的全部历程。编剧的功力非凡，成功地描写了一位拥有成年人的智慧与冷静，却同时拥有少女娇俏的女主角。这个女主角自然是由简水儿出演。
这部电视剧一经推出，马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回响，成功地打破了除新闻频道之外所有联邦电视台频道的收视率纪录。而那个将头发染成紫色的小女生，更是成为了联邦中首屈一指的偶像人物。
如今这套电视剧的剧情，刚刚演至简水儿上校所率领的企业号，突破了乱石流，将要抵达西林大区的情节。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或许真要按照简水儿的年龄，一直拍到她度过自己整个青春期，直至迈入真正的成年。
电视台的长官不着急，联邦的观众也不着急，他们眼看着一个电视史上的神话诞生，心里只有快乐的份。一个十一岁半出演电视剧，十四岁的年龄便红遍整个星空，开始承担联邦电视台广告压力的明星，绝对称得上是传奇。
更传奇的是宪历六十四年发生的那件事情。
愤怒的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在与电视台交涉无果之后，一纸诉状将联邦电视台，以及电视台的主管部门，总统办公室无线电管理委员会，告上了法院。该基金会认为，联邦电视台身为公共财产，竟然无视儿童权益，不停地压榨简水儿的休息与学习时间，是一件不能忍受的事情。而简水儿在联邦中的知名度，更会带来一股非常不好的风潮，会让联邦政府忽视了对儿童权利的保护。
这个官司在联邦轰动一时，事情越闹越大，从初审法院打到了地方巡回法院，最后直到闹到了最高法院，诉讼双方依然在不停争吵。舆论对于这件事情保持着沉默，因为联邦的公众在这件事情上也无法站稳立场，那些白天忙于工作的人们，回到家中后，最习惯做的事情，便是去看光屏上那个无比可爱的小女孩儿，而他们对简水儿的怜惜又是发自内心，不愿意这个小女生天天忙于拍摄，而没有了自己的人生。
官司越打越大，颇有背景的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不停地扩充着被告的名单，联邦电视台，卫星服务商，甚至还有庄臣收视调查机构，都成为了这场官司的被告，基金会最后甚至将两位负责审核电视内容的联邦议员也告上了法庭！
总统办公室那位公开表示应该允许简水儿有自主选择权利的主任，自然也未能幸免。
这一场风波在最高法院的高潮，是宪历六十四年秋天简水儿的亲自出庭应辩。
在庄严的法院庭上，一身便衣的简水儿，可爱的揉了揉一头蓬松的紫色头发，对着现场直播的镜头说道：“我很感激基金会为我所做的努力，我也明白基金会是担心未成年人的权益，不能得到最充分、甚至是没有任何先提条件的保护……但是我只想说一句，我所做的决定全部是我自己做的，我喜欢。”
我喜欢三个字看似简单，却表达了这位联邦头号明星的态度。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依然没有放弃，以简水儿与联邦电视台签约时不足十四岁，该协议上没有法定监护人的签名为由，要求判决此项协议无效。
便在这个时候，早已不堪其扰的联邦大法官，那位已经七十九岁高龄，满头白发的何英大法官，狠狠地瞪了基金会代理律师一眼，摇晃着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说道：“我手里拿的是简水儿今年的成绩单，全部，我这里还有无数材料，可以证明，出演电视剧，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学业。”
“简水儿的智商测试结果，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们。”联邦首席大法官，像个老小孩儿一样，笑着望着法院里的摄像机与目瞪口呆的律师们，“我只是想说，像她这样的孩子，将来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会为联邦做出极大的贡献，但既然她选择了填补联邦人民的精神生活……我这个老头子只会表示尊重。”
基金会的律师举手示意发言，首席大法官何英厌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未满十四岁，所签署的法律文件确实没有效用。但是这一份法律文件，我认可它的效用……因为她是简水儿！”
旷日持久，影响巨大的官司，成为了联邦电视台新闻频道，除了内战之外最好的新闻素材。而官司的最终结果，尤其是联邦首席大法官最后那句话，让简水儿在联邦公民心目中的地位更上了一层。
当时有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整个联邦收视率最高的两个频道，都在播放简水儿。只不过二十三频道播出的是她所演的连续剧，而新闻频道播放的，则是关于她的那场奇特的官司。两个频道依靠着简水儿，不停地打着擂台，一时传为趣谈。
不过谁又能说，那场官司不比电视剧更精彩呢？
……
……
今天是简水儿新歌发表会兼个人首场演唱会。除了那部电视剧的片尾曲，简水儿从来没有唱过歌。今天这一场新歌发表会没放在首都特区，也没放在最大的那个都市，而是放在了临海州大学城，这令临海州的官员与民众，都感到了无比骄傲，只看馆外的那些名贵交通工具，便知道今天不知道有多少州议员携家带口前来观赏。
许乐掏出了怀里的那张门票，向着馆内走了进去，表情平静，心中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对于东林的人们来说，这位联邦的超级明星简水儿，绝对不仅仅是偶像那般简单。工业衰败后靠着联邦福利勉强度日的东林公民们，习惯于在百无聊赖的生活里，每天都能看到简水儿的容颜。长时间的陪伴，让东林的人们觉得简水儿不是遥远不可及的明星，而更像是他们的邻居小妹，日复一日地陪伴着他们的晚饭时间，他们的咖啡时间，他们的醉酒时间……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潜移默化征服了东林人的生活，习惯是一种爱，或许不是那种男女之爱，但也是爱。
许乐很爱简水儿，曾经在夜里说过要娶她当老婆，然而他今天马上就要看到她，才知道，原来仅仅能看到那个遥远不可及的身影，他就会如此的快乐。

第五十四章 我来听她的演唱会
按照门票上的标识，许乐来到了一个专用的通道。通道处十分安静，让他略感不安。美丽的验票女士在他那张门票的条形码上扫过，又核对了他的芯片第一层身份，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旋即微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这位置比市长和海议员的包厢都要好，不知是什么人。”
“是怪人吧，穿的这么寒酸，谁能看出来是个大人物？”
许乐这些年一直坚持不懈地修练体内的力量，他的听力也比一般人好一些，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还能听到后方那些验票的女孩子们的议论声。他的唇角不由浮起一丝苦笑，今天雪大风大，他依然穿着那件被洗的有些旧了的军风衣，手里却拿着一张贵宾票，确实有些怪异。
他旋即想到这张门票是邰之源赠予，一想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结识了一位大家族的继承者，心情愈发地复杂起来。
体育馆主席台上方最好的单独包厢外，许乐被那些穿着黑色西服的特工拦住，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放行。许乐的心头没有什么不满，他知道要进入包厢，与那小子呆在一起，肯定会被不停地检查，唯一令他有些不解的是，明明自己的靴子里藏着那把精巧的电击棍，为什么检查自己脚下的特工却有意无意间遗漏了？
推开包厢沉重的木门，一抹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发腻，许乐精神一振，看着落地窗畔的那一大盆千星花，看到了约一人高的花树畔，站着一个面色微白，身形瘦削的少年。
是的，虽然许乐已经知道邰之源的家世，知道对方是这个拥有数百亿人口的联邦里，站在最顶端的那些人之一，可是当隔了几十天后再次相见，许乐的心中依然下意识里把对方当作那个昏倒在自己怀里，用冷漠与平静掩饰自己对平民食物喜欢的……可怜家伙。
“我还正在想你会不会来。”邰之源转过身来，对着许乐微微一笑说道：“这张门票是我对你的谢礼，如果你不接受，我会失望。”
“你既然送给我了，我当然要来，而且以前在通话器里也说过，我从小就喜欢简水儿。”
许乐向着他那边走了过来，像飞刀一样的眉毛挑了挑。他很清楚面前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不可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样与自己交往，因为在人前的时候，对方总是会自然流露出那些气息。然而他试图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待对方，因为他认为这才是朋友相处的道理，如果他们两个将来能够成为真的朋友的话。
邰之源并不意外听到许乐这样回答自己，因为他知道许乐是什么样性格的人。他的唇角翘了翘，相当欣赏对方在自己的面前依然表现地如此拧，笑着说道：“简水儿年纪可比你小，如果让她听到你这句话，一定会伤心地吃不下饭去。”
许乐走到了他的身畔，嗅着身旁传来的千星花香，看着落地玻璃下方不远处那个空旷无人的舞台，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迟疑着问道：“你是不是认识简水儿？”
虽然简水儿是联邦里最红的明星，可是以邰之源七大家继承人的身份，想要结识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邰之源摇摇头：“她出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各地转学，怎么可能认识她……不过她的电视剧我倒是看过几眼，确实是个挺可爱的小女生。”
对于他来说，世间没有什么值得花痴的明星。站在他的位置上，他会以欣赏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却永远不会像许乐那样全情地投入进去。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许乐笑着说道：“那就挺好，我挺担心从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嘴里，听到这些明星光鲜背后的血泪史……偶像幻灭，对于我们这种人的打击有多大，你应该想不到。”
“你想得太多了。”邰之源听出许乐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哈哈笑道：“我们这些人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你不用总把我们往阴暗处想。当然，我并不否认有些家伙很喜欢把明星当成自己实力的标牌……不过，那些人里并不包括我。”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而且也没有谁敢把简水儿当成自己的标牌来招摇撞骗，除非那些公子哥真是活的不耐烦。
靳管家将食物与酒水安排好之后，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便出了豪华包厢，此时包厢里就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对话的气氛顿时显得轻松了许多，更像是回到了H1区的休息室。
然而对话并没有开始多久，便戛然而止，因为许乐的眼神忽然凝住了，就像是体育馆外的风雪冻成了两道冰柱，一眨不眨，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落地窗下。
体育馆里一片黑暗，只有舞台，舞台只有一个人，一个未满十八岁，从黑暗中走来，沐浴于灯光下的紫发女生。
音乐响起。
这间豪华包厢正对着体育馆的阔大光屏，又离舞台并不遥远，正是观赏演唱会最佳的位置。不需要望远镜，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光屏上那个夺人眼眸的紫发女生美丽而可爱的脸颊，单独的声音输入，更让包厢里能够听到最真切的简水儿的声音。
可是许乐依然怔怔地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舞台上那个远远的身影，看着她换着服装，看着她略带生涩地介绍自己的新歌，看着本应只存在于想像中的她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一站便不知道站了多久，那些清曼的歌声曲声不知道换了多少首，许乐的姿式没有丝毫的变化。
邰之源早就已经不耐烦陪他站了，坐回了舒适的沙发上，端起一杯低度酒缓缓地饮着，目光时不时地瞥一眼窗外光屏上的简水儿面容，间或闭着眼睛仔细聆听一下这位联邦最红明星的初试啼音，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若有所思地落在了窗畔许乐的身上。
他自认自己很清楚许乐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静热情，诚恳正直，不贪恋虚荣，对攀附权贵有先天的反感，是个运气不错，得到了靳教授青眼的家伙，这个家伙在机甲方面有他至今没有弄明白的天赋，却格外的低调……
然而此时看着许乐的背影，邰之源却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小子。一个面对着自己都要辛苦保持尊严与平静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对着一个少男少女们才会疯狂迷恋的女明星，如此失态？不，这不是失态，而是一种完全沉浸其中，忘乎身周一切事物的状态。
邰之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尤其是当他敏锐的眼光，注意到落地窗反射出许乐的眼睛里，竟似乎有些亮点，似是湿了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讶异，站起身向着窗边走去。
许乐静静地看着窗下舞台上那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紫发女孩儿，看着她在灯光下像女神一样释放着自己的魅力，觉得自己整个的身体都僵硬了，扶在落地窗边的手指有些发麻，心脏跳的快了许多。
在简水儿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一瞬间，许乐想到了联邦里的一句谚语：当梦境变成真实，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人们总还是会把这种真实当成梦境。
许乐看见简水儿的第一眼，就觉得舞台上那个紫发女生是不真实的，是只存在于自己梦中的人，觉得此刻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以为自己此时不听话的僵硬身体，微麻的手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无法醒来，然而……
随着歌声的响起，许乐便醒了过来，知道这是在首都星圈体育馆的豪华包厢里，不是在东林钟楼大街的咖啡店外，也不是在废弃矿坑的坑顶。
随着歌声的进行，许乐渐渐地平静，却依旧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简水儿，双眼一眨不眨。他不知道唱了几首歌，唱了些什么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注视着，直到双眼渐渐湿润起来。
几年前在河西州首府郊区的青树下，他曾对着光屏中的简水儿泪流满面，说要娶她当老婆，但是他清楚，当时的泪水只是白天在矿坑操作间里盯了许久的元器件，眼部肌肉疲劳所造成，而此时，他是真的觉得心里很酸，很有想哭的冲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喜欢简水儿，哪怕逃到临海大学城后，依然没有中断对那个紫发女生的喜爱，原来……并不是喜欢她那么简单。
在钟楼街的咖啡店外，他和李维强子那群孤儿，笑闹着看着她。
在大街上，穿着黑色破旧衣服的孤儿们，笑着喊着要看她的口号。
在矿坑的上方，在东林灰蒙的暮色之中，他和大叔端着红酒杯，沉默看着她。
简水儿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光屏上的角色，一个红遍联邦的偶像，更是他的回忆，那些单调而充实的，在东林区的回忆。
而他如今是联邦逃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东林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一刻，许乐想起了封余大叔，想起了不知音讯的李维与强子，想起了河西州的人们，心中平静而又无比酸楚。
“怎么了？”邰之源走到他的身旁，皱眉问道。
许乐沉默片刻，微笑着，用力而认真地回答道：“我想告诉一些人，我来听她的演唱会了。”

第五十五章 刺杀与白色的石粒
就在看到简水儿的那一刻，许乐这一年来一直沉重的心渐渐开启了一扇门，他很自然地想起了东林大区的一切，才明白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忘却。那是他的过去，无论他现在颈后的芯片里冒用着谁的身份，可他依然还是许乐。
他那张平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安静地看着窗下那个正在唱最后一首歌曲的紫发女生，开口说道：“我以后得好好地活着。”
邰之源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从来没有发现，你这样实在的家伙，居然也有当哲学家的潜质。只不过看到了心目的偶像，居然能和怎样活着联系到一起。”
“那是因为你这种人，从来不知道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许乐笑了笑，那一对像飞刀一样挑起的浓浓眉毛，开始释放本属于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被阔大的落地玻璃隔阻，让疯狂的气氛降低了许多。已经回到后台的简水儿也没有返场的意愿，在舒缓的退场曲与柔和的灯光陪伴下，临海州的公民们开始依依不舍的退场。许乐看着窗下如潮水般退去后的场地，平静不语，虽然没有真正地看到简水儿，没有近距离地接触对方，可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下意识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把今天的记忆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在梦里去告诉大叔、李维，鼻翼处却传来了淡淡幽香，正是那盆齐人高的千星花树，在柔顺地陪伴着少年。
那盆花树里的土壤上面覆着一层白色的小石粒。
便在此时，豪华包厢的门被打开了，邰之源将手中的酒杯搁在窗边，正准备穿上外套离开，眉宇间却忽然涌现了一丝疑问，因为他发现推门而入的靳管家脸色有些难看，这位跟随自己家族很多年的忠心下属，向来沉稳平静，很少有这种情绪的表现——发生了什么事？
“联邦调查局临海外勤处驻无线电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在体育馆附近，发现了异常的电流波段。”靳管家看着邰之源，轻声说道。
许乐这时候也已经转过身来，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会监督电视台的转播，异常电流波段和自己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靳管家用极快的语速继续说道：“应该是某种大型设备热启动所发出的杂流，只是被对方隐藏在卫星信号波段之中，极不容易被发现。”
这时候豪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那群来自特勤局的黑衣特工面色警惕地鱼贯而入。领头的那名特工组长沉声说道：“特勤局方面有风声传来，今天的临海，应该有些问题。”
说完这句话，这位约摸四十年岁的特工组长偏过头，仔细地凝听着耳麦里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来，很直接地说道：“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一股紧张的气氛顿时弥漫在整个豪华包厢中。特勤局特工开始与体育馆外的同事联络，开始进行备案处理，而他们的手也已经放到了腰畔的枪套上。门口的两名特工探出头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乐心中大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刚刚看完了简水儿的演唱会，居然马上又卷入了这样一个事件之中。紧接着，他的眉毛却微微动了动，因为他注意到房间里一个奇怪的现象，垂在身边的右手缓缓地垂下，触到了那盆花树的边缘。
听到特工组长的话，邰之源却没有动，将外套搭在左臂上，静静地看着靳管家。昨天夜里，靳管家已经警告过他，最近似乎有些势力开始不安分，但是他想到这毕竟是在法治的联邦社会里，那些家族怎么可能有胆子在光天化日下进行暗杀，而且他身边的安全措施一向做的不错，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今天会来看演唱会，所以还是按照既定行程来了。
“有可能……那段被监听到的热启动电流杂声……有可能是军用机甲。”靳管家面带忧虑看了邰之源一眼。
这个判断顿时加重了豪华包厢里的紧张气氛，联邦机甲被严格控制在军方范围之中，如果有人想对邰之源不利，居然动用到了军用机甲，那只能说明对方的势力深不可测，更关键的是，这是联邦诡异的政治史中极为少见的暴力手段，说明对方已经丧心病狂。
许乐沉默地站在邰之源的身后，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丝沉重压上了他的心头。他静静地看着邰之源，不知道这位朋友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能够让某些人物……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暗杀他。
好在邰家的护卫措施实在是密不透风，而且在联邦政府部门的配合下，竟是提前监控到了异样，首都方面也给出了明确的警告信息，这时候包厢里的人们，提前做出反应，应该还来得及离开。
包厢门口的两名特工双手持枪，微低着身子，沉着地走出了沉重的大门，开始确认走廊里的安全。而包厢里几名穿着黑色西服的特勤局特工，也已经将制式手枪从枪套里取了出来，右手的大拇指开始推动保险。
便在此时，十几道无比凄厉的破空声响起，十几粒坚硬的白石全部砸到了一名特工的脸上，嘭的一下绽开，打的他满脸是血，血花四溅！
一声闷哼，那名特工手中的手枪也开了火，向着邰之源开了火！啪啪啪啪，一阵急促而干脆利落的枪声，在豪华包厢内响起。经过处理的特工用枪枪声脆而不响，更像是炒黄豆的声音，噼噼啪啪响完之后，包厢里回复了安静，只有低沉的枪声还在房间里产生着细微的回音。
淡淡的枪火味道弥漫其间。
地面上躺着那名特工的尸体，一片血泊，至少中了四枪，而他的脸上更是被那些石头打的血肉模糊，有一颗眼珠直接迸裂开来。
四十多岁的特工组长将枪口下压，环视了一下房间，确认这名特工最后开的那枪，只是擦着邰之源的身体射入了墙壁，自己的组员只有一人的大腿中了流弹，并不会致命，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骤遇内奸袭击，特勤局特工们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毙了那人。然而特工组长怔怔地看着血泊中的那具尸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轻声说道：“巴默，这是……为什么？”
能够入选特勤局的特工，都会被审查无数遍，确认他对联邦和法律的绝对忠诚，才会拥有贴身保护的资格。这名叫巴默的特工为什么会向邰之源开枪，他什么时候被人收买成为暗杀者，已经成了一个谜。
就算他还活着，也不可能会回答这个问题。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行刺邰家的继承人，他的后路早已注定。所以特工组长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组员，为什么会成为一名罪犯。
“我们必须马上撤离。”特工组长通过通话器，将包厢里发生的事件，通报了自己的组员，同时更改了撤退方案。他望着邰之源，语气沉重说道：“已经出了内奸，撤退路线也已经不再保密。”
这名特工组长用最快的速度向特勤局官员汇报了巴默叛变的消息，然后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窗边那名少年一眼。他本应该感激对方，没有让邰之源死去，没有让自己这一组特工成为联邦的罪人，但是他的心情很复杂怪异，因为那个年轻人居然比自己这些职业人员更早发现巴默的问题，并且仅仅用一把石头，就干扰了巴默的射击……
……
……
落地窗边，许乐的胸膛不停起伏，依然停留在紧张与后怕之中。他的脚边散落着几粒白色的石头，他在想如果先前自己反应稍微慢了一刹那，只怕这时候的邰之源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从那名叫做巴默的特工进入包厢之后，许乐便注意到他的异常。因为最开始在包厢外检查自己的特工就是此人，这名特工居然没有搜出自己藏在靴子里的电击棍，要么是对方的职业素质差到了极点，要不就是对方当时的心里有很重要的事情，遗漏了这个部分。
特勤局特工专门负责保护总统及一些政治要人，怎么可能职业素质差到这种地步？但真正让许乐开始警惕的是，这名特工进入包厢之后的反应。当靳管家说出可能有一台军用机甲已经在体育馆周边范围内热启动的消息时，这名特工虽然和其他的特工一样保持着平静，但他显得太过平静，平静到眼眸里竟然一丝疑问与震惊都没有……
封余大叔曾经赞叹过，许乐拥有识察人心的天赋，在常年的机修生涯里，他拥有一双敏锐且擅于观察的眼睛，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注意到身周一切的细微变动。
所以当他发现特工们取出了手枪，开始推动保险时，眼瞳便开始紧张地眯了起来，而当他注意到那名叫巴默的特工，拇指推动保险，枪口却开始极为不引人注意的偏移，悄悄对准邰之源的时候，他动了，哪怕是误会，他也必须动了。
他垂在花树盆边的右手，抓住了一把细小的白色石头，体内腰后的那股灼热猛地涌起，化为强大的颤抖力量，从他的肌肤下传至手掌中，猛地扔出。
白色石头夹杂着他体内的神秘力量，在那一刻竟然变得像子弹一样凌厉，于是包厢的地面多了一个眼珠迸裂、面目血肉模糊的尸首。

第五十六章 从体育馆撤退
“看见没有，其实我活的也并不容易。”邰之源没有去看地上的那具尸首，不能说话的人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被多加关注，他一面笑着一面对许乐说道，这句话明显是针对先前，许乐说他这种人不知道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许乐偏了偏头，没有说什么，实际上他还没有从先前那幕的震惊中完全摆脱出来，虽然是他最先发现了那名特工的异常，但一场枪战发生在眼前，原本很开阔的豪华包厢，顿时显得无比狭小，那些炸黄豆似的枪声，结束的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害怕流弹。
邰之源没有说什么谢谢你又救了自己一命的废话，救命之恩总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报答，彼此记在心里便好。
“我们应该走了。”中年特工组长，看到邰家少爷依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地与许乐聊天，忍不住皱着眉头再次催促了一声。
这时候一直拿着手机在通话的靳管家走了过来，平静说道：“我已经和特勤局局长通过电话，你们暂时就留在这个房间里面，不要出去。”
特工组长微微一怔，马上明白了这位老年管家话语里的意思，自己的小组里面出现了一位背叛者，邰家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这些人，至少在眼前这种局面下，他们只能选择不相信。他沉默了片刻，判断出这是眼下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事情，点了点头。
靳管家对着邰之源的侧脸说道：“安全组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了体育馆这个区域，目前正在交火，三分钟之后，应该便能清除干净。”
从那个电话开始，邰之源的安全工作便从特勤局特工的手中，转移到了邰家自己的安全小组。既然对方连特勤局都能渗透进来，还有可能启用了机甲，那么从体育馆离开的道路上，肯定已经布满了负责狙击的杀手。此时邰家的安全小组成员已经开始与这些人交火，靳管家既然说出了三分钟的时间，一定是对自己的那些属下有充足的信心。
邰之源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说道：“三分钟后，能找到军用机甲的位置吗？”
“不能。”靳管家的余光看着特勤局的特工开始向包厢侧边的房间走去，轻声回答道：“正因为不能，所以必须抢时间离开。”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透着落地窗看着下方人潮退去后的体育馆，轻声说道：“三万多名观众，就算紧急撤离也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三分钟后我出去……如果那台军用机甲选择那时发起攻击，到时候会死多少人？我可不想让无辜的市民来做我的肉盾。”
许乐听到这句话，脸上浮起一丝真诚的、赞赏的笑容。
邰之源望着他笑了笑，平静地坐回了沙发，对靳管家和声说道：“对方一定会把你们的反应时间计算在内。如果我们这时候出去，说不定对方等的就是这个时间点。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等一等？毕竟他们应该比我们更心急一些。”
靳管家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手里的电话再次接通，用低沉的声音不断地发出指令，寻求家族的支援。在此刻，他的电话便代表了邰家的意志，每一条指令必将得到有效的执行，每一句信息的外递，都将在联邦内部引起一场难以平息的震动。
“你让我很意外。”许乐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端着一杯酒大口大口地喝着，以压制自己心中的焦虑与紧张。除了大叔被联邦军队追杀时外，他这一生还没有经历过如此大的场面。
“不用表扬我。我知道我是一个很有道德感的特权阶层。”邰之源饮了一口酒，自嘲一笑说道：“其实你更让我意外。且不说先前你的反应……至少你这时候还有胆量留在这里陪我喝酒，就实在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不知道一旦出了房门，会不会被扫射成马蜂窝。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这里陪你。想来这里应该更安全些。”许乐很诚实地苦笑着说道：“其实我很紧张。”
此时邰家的安全小组成员已经完全接手了特工们的工作，体育馆的顶层已经被确认安全，然而包厢外依然不时能够听到笃笃笃笃的轻响，那些正在缓慢离开体育馆的人流，肯定注意不到这些声音，然而包厢里的两个年轻人都很清楚，那是特制枪械正在不停开火。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邰家的安全小组正在逐步扫清撤退的路径，然而没有人感到轻松。据那些组员的回报，对方的人似乎都是些训练有束的职业军人，再联想到那个已经热启动了十几分钟，此时依然没有查到准确方位的军用机甲，所有人的心情都非常紧张。
许乐亦是如此，他虽然经历过一些事情，也曾经在河西州首府郊区的山谷里亲眼目睹了惊心动魄的机甲作战，更曾好几次被人用黑洞洞的枪管顶住太阳穴，可是他此时依然紧张。毕竟他只是一个未满二十岁，自幼过着寻常日子的普通年轻人，这种看不见的凶险，就像是某种化学雾剂，让包厢里的空气都显得凝重起来，让他的呼吸有些不顺。
“很抱歉，把你拖进了这件事情。”邰之源静静地看着许乐，唇角的笑容里却闪过一丝深意，笑着说道：“你这时候的脸好像比我还白一些。”
“那是饿的。”许乐没有说假话，先前调用了体内那道神秘的力量，腹中顿时感到了饥饿，连着吃了几块小点心，灌了几杯酒，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红晕。
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随意吃喝的景象，落在邰之源和靳管家的眼中，却成了他心境清明，不畏外物的表现。
“看来你们这种大人物活的确实也很艰险。”许乐摇了摇头，说道：“不过……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邰之源沉默许久，笑着举起了自己一直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那只瘦若女子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我当然怕，因为我还年轻，我这一生注定要做很多大事，我舍不得死，所以我怕死。只是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我在怕。”
他停顿了片刻后，笑着说道：“实际上我的生活里并没有太多这种事情发生。对于我来说，被暗杀也是很陌生的遭遇。”
“以前一次都没有过？”许乐好奇问道，似乎想用谈话减弱心头的紧张。
“小时候，我隐藏了身份，在首都一所小学里读书，那时候和邹郁一个班。”邰之源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朦起来，回忆道：“后来小学六年级有一天，我正准备上车，忽然从街的那头冲过来了一辆重型卡车。那辆卡车一路冲了过来，我本来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没想到那辆卡车最后轮胎忽然爆了。车子在我身前十米远的地方强行扭了方向，撞断了一棵大树。”
“不是交通事故？”
“后来警局定的事故性质，是肇事逃逸……那辆卡车在街上撞坏了四辆车，还包括我们的校车，只看现场，确实很像是车祸。”邰之源的眼神忽然阴冷了起来，“一共死了十七个人，我们班上就死了两个学生。”
“那辆卡车最后转向，是被我家隐藏在学校对门的安全人员用反器材枪打爆了胎……”邰之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沉。“从那天起，我便转了校，除了偶尔还和邹郁有联系之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学校，我也再也没有和联邦里的普通人一起上过学。”
“我的生命只遭受过一次危险。”邰之源的表情平静了下来，说道：“我们家族七代单传，对这些方面向来很注意，今天是第二次……第一次我的运气不错，希望今天的运气也还可以。”
许乐看着邰之源略显苍白瘦削的脸颊，心里忽然很同情对方，觉得这样的人生，比自己孤儿逃犯的人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在H1区那个夜晚，面前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家伙，昏倒在自己怀里无助的模样，他的心里便涌起了一股想要保护对方的冲动。
“放心吧，今天你会没事的。”许乐很认真地说道。
……
……
“通道通畅，没有密集人群，可以通过。”
通话器里，有人用快速而沉稳的语气汇报道。穿上了防弹衣，戴上了头盔的邰之源与许乐两个人，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全成员护卫下，走出了豪华包厢，向着体育馆的外面走去。
贵宾专用的电梯里躺着两具尸体，电梯门一关一闭，进行着永远不会停止的重复。
空无一人的步行楼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跟在邰之源身后的许乐透过玻璃面罩，看到墙壁上的弹痕与转角处的血水，听着耳边传来自己急促的呼吸，快速地跟着众人往楼下走去，心里在想，不知道今天邰家有多少安全人员死在了这里。
体育馆这个区域已经被安全人员清空，确认了安全，那些在枪战中侥幸未死的服务人员被集中在了某个房间里。一行人路过那里时，许乐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女孩儿们脸上的惊恐表情，心里微感惘然。
楼梯直接通往地下停车场，一行人打开那扇门，便看见了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汽车，黑色汽车的后门已经打开，靳管家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

第五十七章 破墙而出的黑色机甲！
看到这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汽车，穿着深色作战服的安全人员在最短的时间内冲了出去，分布在了汽车的四周。虽然这些明显出自军方的保镖脸上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神情，但眼眸里的焦虑却少了许多。许乐注意到自己身前的邰之源，一直紧绷着的后背肌肉，在这一瞬间，也松弛了下来。
危险没有解除，在场的要么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要不就是邰之源这种拥有不符合年龄冷静的人，能解释他们忽然轻松的理由，只可能是那辆黑色的汽车。许乐判断出，同伴们对于这辆黑色汽车似乎拥有无穷的信心。
然而就算这辆黑色汽车是特制的，可以防弹，可是难道还可以抵御住一台军用机甲的攻击？许乐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解。同时他的目光越过了黑色汽车反衬着停车场灯光的顶棚，落在了正对大门的那堵水泥墙上。
在豪华包厢里，他能比特勤局特工更早发现那名内奸，一来是因为他是个局外人，二来是他拥有极为敏锐的眼力与听力，三来是这一年来的经历。自从逃离东林星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与警备四周的一切，时刻担心有一天联邦的警察或是特种兵，会来对付自己。所以在没有感到绝对安全的时候，他会用怀疑一切的目光注视所有人，以及所有不寻常的地方。
渐渐地，这竟似成了他的一种直觉本能。他的目光落在那堵水泥墙上，发现那堵水泥墙有些湿润，同时隐隐听到一声嗞的响声，他的心尖颤抖了一下。
这番注视与思考，没有消耗多长时间。这一刻，邰之源正在一名保镖的护卫下，用最快的速度向着黑色汽车的后车厢里钻去。
许乐的眼瞳忽然猛的一缩，力随意动，那股灼热再次在腰后爆发，让他的双足在水泥的面上猛的一蹬，像一只猛虎般，将邰之源扑倒在地，大喊一声：“小心。”
他的反应依然慢了一刻。
大门对面那堵微湿的水泥墙上，忽然间生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尖端，嗡嗡的旋转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刺破了整堵水泥墙，十分轻松，就像是一把刀子刺破了一张薄纸那般。
水泥墙承受不住金属钻头所带来的巨力，瞬间内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的水泥块，向着地下停车场的四面八方飞去。
烟尘大作，隐约可见一台高约五米的黑色机甲，从那堵破裂的水泥墙后缓缓走了出来。这一幕场景无比惊心动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杀神自幽冥中行来，泛着金属光泽的机体在初起的灰尘中时隐时现，似将要收割场间所有人的生命。
黑色机甲的左机械臂上的高速转头依然在旋转，而右机械臂上的达林制式旋转枪管，则开始向着大门处的黑色汽车与四周的邰家安全人员喷吐子弹！
达林旋转枪管处喷出六道色彩蓝艳的火苗，无数的金属子弹开始在空间里飞舞！
许乐只来得及把邰之源扑倒在地，只来得及喊了那一声，黑色机甲的火力巨响便充荡在了整个地下空间之中。一直跟在邰之源身旁的那名安全人员的身体，瞬间被那些高速飞行的子弹击穿撕裂，变成了笼罩在了黑色汽车旁的一蓬血肉！
黑色机甲射击的声音很怪异，很沉闷，就像是无数汽球正在炸开，噗噗噗噗，并不如何噬魂恐怖。但是那些在地下停车场内飞舞的子弹，却是异常恐怖，军用机甲秒速惊人的弹药宣泄速度，让那些子弹像雨点一样笼罩了整个区域，巨大的呼啸声，弹体贯入声，声声惊魂……
黑色机甲右机械臂喷吐而出的无尽枪火，割裂了空气，发出刺耳的尖鸣声，挟着巨大动能与杀伤力的弹体，瞬间将停车场的水泥墙壁击碎，无数尖锐的水泥碎片脱落，激飞，以不规则的路线，在空间里四射。
联邦科技与军事用途结合而成的杀人机器，在这一刻完全展露了它的无穷威力。再如何训练有素的军人，在这台从灰尘中走出的黑色机甲面前，都只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生出无穷的绝望情绪。
而邰家那些精锐的安全人员，却是连绝望情绪都来不及生出，便在黑色机甲破开水泥墙壁后的第一秒钟内，被那台机甲喷泄而出的枪火，全部扫射成了无数的残躯碎肉！
邰家的安全人员先前已经对地下停车场进行了全面的控制，他们也知道，体育馆的周边区域，可能有一台已经完成了热启动的机甲。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台军用的制式机甲，居然一直藏身于体育馆的地下，就等候在那堵微湿的水泥墙后方。
那堵水泥墙明显应该是新近刚修的，甚至有可能是对方知道了邰之源行踪之后，在昨天晚上连夜修成。如果给邰家更多的反应时间，更充分的准备时间，他们或许不会出现这种漏洞，如果给联邦的快速反应部门更多一些时间，或许他们这时候已经查到那台机甲正藏身何处。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一台流落出军方控制的机甲，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其中的重重内幕又有谁能够完全了解？而筹划今天针对邰之源行动的那方势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了如此缜密的一套计划，还有能力在简水儿的演唱会之前，将一台高达五米的机甲秘密运抵临海，运进体育馆地下停车场……
种种迹象表明，制定并且执行这次暗杀计划的人物，不止像邰之源所说的那般丧心病狂，更拥有一种天才或白痴般异想天开的设想。
这台黑色军用制式机甲的出现，毫无疑问击中了邰家一切应对措施的软肋。最最关键的，便是它出现的时机以及它出现的地点。
只用了一秒钟，那台黑色机甲便清除了所有的敌人，威力之强悍，实在令人绝望。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绝望，比如倒在那些安全人员血水中的许乐。然而邰之源似乎并没有绝望，他苍白的脸颊上冷汗初出，双眼却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黑色汽车车门。似乎他确认，只要自己能够进入那辆黑色汽车，就算对方是一台军用机甲，他也能够活下来。
在这第一秒的机甲攻击之中，这辆黑色汽车也确实展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抗击打能力。不知道这辆汽车的车体和轮胎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成，在黑色机甲达林旋转枪管的疯狂扫射之下，车身上出现了无数泛着金属光泽的深洞，有些边缘区域更是已经被射穿击翻，颓然无力地裂开。但是……黑色汽车的车体，却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那些看上去十分凄惨的巨大弹孔虽然泛着可怜的金属光芒，但没有一个弹孔能够贯穿进车体内部！
本应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嗞嗞的电流声响起，合金履带碾压水泥地面的奇异碎声响起，气氛格外阴冷肃杀。
在响声中，在烟尘中，在空气里的血雾中，那台黑色的机甲向着黑色的汽车靠了过来。它右机械臂上的达林旋转枪管，依然在狂肆地宣泄着弹火，一瞬间也没有停止过。
黑色汽车被弹体不停地射中，凄惨地弹离地面，然后再次重重落下。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滑动，黑色机甲喷吐的枪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它往大门的方向在推移。
在巨大的火力面前，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汽车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随时可能被那些闪耀着艳丽光泽的枪火巨浪掀翻，然后被撕扯成无数的碎片，沉没于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而黑色汽车唯一能遮蔽的角度下，血水之中的许乐与邰之源，更是在那些四溅的金属碎片与水泥块下，根本抬不起头来，更无法向体育馆内部退去，只有等着被那些金属弹壳撕裂成血肉。许乐躺在血水之中，口中不停地碎碎念着，透过黑色汽车的底部，看着那台已经提前进入行进模式的机甲履带，紧张而愤怒地发现了这台强悍机甲的型号。
无穷的恐惧让许乐的脸色异常苍白，却也让他此时的大脑异常地清醒。肾上腺素的分泌让这个年轻人在绝境之中，终于展现了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强悍的神经。在这一刻，他就是一块石头，一块东林的石头。
石头在黑色机甲的攻击下，也会像豆腐一样碎去，但一直到它真正碎去那刻之前，石头总能保持可怕的冷静，就像此时的许乐。他眯着眼睛，浑身寒冷地回忆着脑海里M型机甲的全部图纸，回忆着加林旋转枪管的射击速度，回忆着链式弹匣的装弹量，计算着时间……
黑色机甲出现的第四秒钟，地下停车场便只剩下了许乐与邰之源两个活人。黑色汽车里那位靳管家在这种层级的冲击力量下，有没有被生生震死，许乐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只来得及计算了两秒。
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已经被震得有些嗡嗡作响的耳膜，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那个极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一张纸与另一张纸的摩擦。联邦的科学家，一直没有办法解决M系列机甲固有构造所造成的……链式弹匣续弹时零点二秒的停顿。
许乐虽然是机修方面的天才，但他也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知道自己只有零点二秒，而他一直在为这零点二秒准备。
所以当他听到那个细微声音的同时，想也未想，脑中一片空白，一直像树根一样紧紧蹬着地面的十根脚趾猛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右手抓住邰之源的脖颈，就像一只逃亡的野牛般，悍不畏死地向着黑色汽车的车门冲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这该踹的破机甲
零点二秒的停顿，人类如果不能做到专心致志，根本无法发现。就算发现这个间隔，也根本做不出来反应，除非这个人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身体实现此速度的能力……与众不同。恰好，许乐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身体里的肌肉双纤维在一瞬间纠结，拉伸，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将这力量转换成为速度，像一道灰影般从地面微微弹起，抓住邰之源的后颈，将他扔进了车里……
达林枪管特有的沉闷声音再次响起，密集的弹流重重地击打在黑色汽车已然破烂不堪的车体上，将黑色汽车再次震离地面。
许乐的好运气在这一刻得到了终结。
邰之源已经被他扔进了车子的后排，而他紧跟着的身体，却因为汽车的突然弹起，而重重地撞在了汽车沉重后门的下方，没有能够进去！
一声闷响，许乐无比痛苦地与金属发生了一次撞击，摔倒在地面。
就在他身体落地的时候，被机甲火力震起的黑色汽车四轮也几乎同时重重地落在了地面。
黑色汽车落在地面前的那一瞬间，轮胎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先前一直不知生死，坐在前排的靳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反应了过来，在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刻，做出了逃离的准备。嗤嗤，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尖利的响声，有烟冒起，甚至还有火花绽放，倏的一声，黑色汽车刚一落地，便以这种决然的姿态抓住地面，猛地向着前方窜去，只是一瞬间，便成为了冲向地下停车场的一道烟尘，速度之快，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几道鲜血从许乐的脸庞上刚刚绽出，还未来得及流下，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搭载着邰之源的黑色汽车猛地驰走，自己却被留在了满是血肉与枪火气息的停车场内。
而此时没有黑色汽车作为掩护，他与那台巨大而威力十足的军用黑色机甲，站在了一起，显得好孤独，好渺小。
许乐把邰之源扔进了车内，却发现自己还留在车外的时候，并没有像电影里的那些正义主角一样，对着驾驶位上的靳管家大喝一声：开车！不要管我！
因为他没有时间喊，而且他也不想被留下。虽然他很清楚，黑色汽车必须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逃离，而且这肯定也不是邰之源的意思，是那位靳管家最合乎情理的选择，如果他先前那刻真的能反应过来，或许下意识里也会让邰之源先逃，不要管自己……可是他依然感到了无比的恼火。
所有人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就留下自己一个人来对付那台黑色的机甲？许乐半蹲在满是血水的水泥地面上，眼瞳紧张地缩着，盯着身前不远处那个正在转身的黑色机甲。
那台浑身散发着金属黑色光泽的军用机甲，并没有理会自己身旁这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它的目标是此时正在加速逃离地下停车场的黑色汽车，因为它很清楚邰家继承人便在那辆汽车里。而在它看来，再如何训练有素的人类，都无法在此时对自己强悍的机身构成任何威胁，更何况那个人的手中没有任何重型武器。
所以黑色的机甲沉默地转身，在一连串的电流噪音之中，机甲的下半身开始进入完全行进模式。而机甲的右机械臂上早已探出了一个类似金属炮筒似的构件，正在瞄准已经飞速离去五十米，快要接近地下停车场上行通道的黑色汽车。
许乐浑身剧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黑色机甲的动静，瞬间内认出了机甲右机械臂上探出的构件……是主炮！
……
……
邰之源狼狈不堪地钻进了车厢，旋即被剧烈的震动震得弹起，接着便看到前方驾驶位上的靳管家，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前方，而车窗四周的战火景象瞬间被甩离在了身后。
他脸色苍白，马上注意到许乐并没有能够在车上，猛然回头，隔着已经布满了无数裂纹，却依然没有破碎的后玻璃往后看去。然后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常复杂，因为他看到了一幕令他无法接受的画面。
远离的地下停车场处，那台黑色的巨大机甲正在电流声中转身。而他的朋友许乐，则半跪在那台机甲的机械腿旁的血泊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蚂蚁一般，随时可能被踩死。
而在已经完全倒下的水泥墙后，有几名全副武装的杀手，正顺着机甲开辟的区域逼近过来。
邰之源那张清秀的脸上，痛苦之色一现即隐，一贯绝对平静的眼眸里，更是出现了无穷的愤怒与哀伤。他知道，无论是那台军用机甲随意一个动作，或是那些一直藏在水泥墙后的机甲编队军人，都可以轻易地杀死许乐。
他那薄薄的双唇紧紧抿着，双手用力地抓着汽车后排沙发，指尖深深陷入，却一个字都没有说。许乐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恩人去死，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就算停车开回，也已经无法挽救对方的生命，而且在此时的危急关头，靳管家一定不会听自己的命令。
邰之源的心情很复杂。
“机甲主炮发射，防御可能，百分之四十。”车载央控电脑紧急地鸣叫，开始发出严厉的警告声，安全带自动弹出，将车内人的身体，紧紧地绑在了座位上。
邰之源像许乐那样微眯双眼，隔着蛛网状的玻璃，看着远处黑色机甲抬起的右机械臂上的那门主炮，看着黑色机甲旁边显得无比渺小的许乐，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声警告。
……
……
许乐半跪在血泊里，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庞大机甲，缓慢而可怕地用右机械臂瞄准了远处正在逃离的黑色汽车。从少年时便不停学习机修知识的他，在经历了梨花大学一年的资料吸纳后，很轻易地判断出，这门输出功率最大的主炮，会在零点三秒之后，击中那辆逃逸中的黑色汽车。
黑色汽车在先前的火力攻击中，已经展露了自己绝对强悍的防御能力，但是许乐并不认为，那台黑色汽车，在这门机甲主炮下依然能够幸免于难，就算是帝国的装甲型装甲，在主炮的近距离射击下，也只能落个从中开花的下场。
黑色机甲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强大的火力攻击准备让这具庞大而沉重的机甲身躯都开始微微颤抖。
半跪在机甲身边的许乐，脸色苍白，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双眼冷冷地，死死地盯着身前机甲，在进攻模式下，袒露在自己眼前的那根合金液压管。虽然那辆黑色汽车近乎冷酷无情地离他而去，可是许乐的心里除了恼火之后，还来不及生出太多的负面情绪，就如同他一直向施清海强调的那样，他是一个只会动手，不会动口的人，他是一个很直接的人。
许乐之所以落入不可再活的绝境，是因为他要救邰之源，而此时黑色机甲马上便要杀死邰之源，如果说自己因为邰之源而死，而邰之源最后还是死了……这是一件非常令人不甘心，非常愤怒的事情。
有些拗口，但在许乐的脑海里只是一闪念，不甘心，不划算，一股执拗的狠劲儿，迅速占据了他的全身，而四周那些血泊中的残躯，先前在体育馆里所见到的无辜死者，更是激发了他隐藏许久的血性。
怎样才能阻止黑色机甲的主炮发射？许乐没有办法，虽然他不是平凡人，但他也不是神仙，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机甲右机械腿后方的那根液压管。
然后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是一片青翠山谷，大树之后有一台黑色机甲，那个有一张熟悉面孔的大叔，就像是一个炮弹般砸到树后，一拳便击断了那根液压管，机油如瀑布般射出，失去平衡的M52顿时倾倒。
许乐只接触过M系列以前的机甲图纸，并不知道目前军方最先进的机甲在哪些方面有设计缺陷，但是当年封余大叔与机甲对战时的超猛身影，已经给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正在锁定黑色汽车运行轨迹的军用机甲，冷漠地没有理会像蚂蚁一样的许乐，却哪里知道蚂蚁已经探出了自己的小钳，试图在大象的腿上用力地咬一口。
眼前这台黑色机甲的姿式太帅了，正好将那根液压管暴露在许乐的眼前，离许乐最近的地方，角度方位无一处不合适——就像是一个贱人撅起了屁股，对着人说，来踹我吧，来踹我吧……
已经被狠劲儿和血性冲昏了头脑的许乐，在这一刻心动了，心痒了，四肢身体无一处不痒，所以他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双瞳明亮至极，像一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对着黑色机甲右机械腿处的液压管，狠狠地……踹了上去！

第五十九章 风车也要颤一丝
他是父母双亡，幼妹夭折的孤儿。他是诚恳善良的年轻人，喜欢帮助邻居，扶老太太过马路。他是机修方面的天才，他是创造了梨花大学多项纪录的旁听生。他是对人诚恳，对己诚实的小人物。他是……一个有能力有品德有担当的三有青年。
但他也是自幼在矿坑与地下道的黑暗里长大的少年，是一个体内拥有神奇力量的联邦逃犯，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是一个敢于杀人的沉默少年。
在那个深沉而充满了哭泣的夜里，十岁的许乐，用垃圾场里捡到的一根废弃机甲肘部液压管尖，戳死了一个河西州的黑道大佬。
充满了血腥味与压抑气氛的地下停车场里，未满二十岁的许乐，像一只豹子般从地面跃起，像一道黑烟冲到了那台军用机甲的下方，不假思索，浑身颤抖，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根显眼而欠踹的液压管上。
在他的一生里，液压管这种东西或许真的和他很有缘份，每次都能见证他最恐惧、对自己最狠、最绝的那种时刻。
……
……
无论联邦科学家再如何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机甲这类庞大的机器身躯，控制系统与结构系统的最关键联动装置，依然像无数万年前的时代一样，全部是这种最原始的液压装置。也曾有科学家提出过别的设计，然而冷酷无情的战场实践早已证明，只有最原始的才是最可靠，最坚固的。
M52机甲的机械腿至少有七根以上粗细不同，用途不同的液压管，大部分隐藏在护甲之下，有的深在合金构架之中。而袒露在外的那根液压管全部由合金一次成形，比人类的大腿还要更粗，坚固到足以抵抗密集火力的打击，所以设计者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根液压管之上，再安装什么防打击装置。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机修师封余那样的怪物。
许乐身体剧烈地颤抖，体内那股巨大的力量，瞬间通过他体内的无数路径，全部递送到自己的大腿上，自己的关节上，自己的脚上……那只挟着猛烈呼啸声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冰冷而坚固的合金液压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
脚下的那双皮靴，在接触到液压管的那一刹那，便开始变形，撕裂，在极短的时间内，绽放成无数碎片，就像蝴蝶一样在许乐的脚畔飞舞挣扎，却没有来得及飞走。
那股发自他腰后的力量，从脚底传至液压管上。只见液压管上的金属光泽竟是黯淡了一丝，然后微微一颤……旋即却是回复如初，冰冷的金属根本没有一丝波纹。
液压管没有断，那台黑色的机甲更没有像一年前在河西州郊外被封余击中的那台机甲一般，沐浴在如瀑布般的机油中，颓然倒下，它一动不动，冷酷地对准着将要逃离地下停车场的黑色汽车，轰出了自己的主炮！
在这一瞬间，许乐觉得自己的脚踢中了一块铁板。不，是踢中了一个生根于地面的铁柱。一股足以令人昏厥的痛苦，从他的脚底传至踝部，再传至膝关节，最后传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他甚至能感觉到，无数条裂痕，从自己的脚趾头开始伸展，无数的肌肉纤维开始撕裂，腿骨也开始裂开！
手无寸铁的人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向着庞大的金属机甲发起了进攻。这是一种疯狂的举动。而从那台机甲金属躯体传回的无比巨大的反震力，更是证明了这种挑战，显得过于悲壮而没有效果。
许乐直接被反震力震得飞了起来，控制身躯的力量早已被机甲反震成虚无。他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颓然飞至空中。
巨大的痛楚还未来得及完全占据他的脑海，腿骨却已经全碎，在空中无力垂下。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全部已经被震散了架，胸腹部开始有一股甜甜的感觉在蕴积……
被震飞的许乐，在空中飞舞着，眼眸里的余光看着面前的黑色机甲，他知道自己不是封余大叔，没有以一人之力制服机甲的本领，他本身也没有这种奢望，所以他没有失望，更没有绝望，眼眸里反而燃烧起了无比快意的火焰，因为他知道……这一脚绝对起了效果，只是效果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黑色机甲机械腿处的那根液压管，在他的脚下只是微微一颤，便回复了平静，但在肉眼与机甲监控系统都没有发现的地方，在那些管腔内被绝对密封的流动液体之内，在那些机甲控制系统所依赖的电感元件线路之间，一股颤抖开始蔓延！
就像此时痛楚与骨面裂痕在许乐身体内的蔓延。
那丝颤抖与许乐先前的颤抖何其相似。
……
……
许乐结束自己被震飞的旅程，头部向后一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重重地摔落在了地面。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黑色机甲也已经完成了主炮的发射。
联邦里有一句谚语，当你开始旅程时偏移正确方向一公分，当你结束旅程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目的地一千公里。
许乐的脚面踹到液压管上，将体内的颤抖力量全部传递过去，让液压管内的密闭液体在瞬间内产生了一丝变形，这本是机器程序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误差，但这个误差在那一刻发生了。大概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等级的波动，伴随着液体的荡漾，传递到了庞大机甲的身躯内部，逐渐蔓延，经过那些电路元件线路，经过那些电流与数据流的通道，蔓延……而且被逐渐放大。
黑色M52机甲的右半部机体在那一瞬间，在肉眼看不见的程度内，微微颤抖了起来。
零点零一毫米等级的波动，传到黑色机甲的右机械臂时，已经变成了一毫米的误差。
……
……
轰地一声巨响，军用机甲的主炮甚至已经超出了一般的速度概念，只见地下停车场内的空气骤然间出现了一道漩流，漩流的正中间是无比空洞的……空洞！
就在主炮瞄准的路线上，地下停车场三堵厚厚的水泥墙面，几乎在同时出现了篮球大小的三个洞口，三个洞口被切削的无比整齐，处于绝对的直线上，洞口的那方便是正在加速逃离的黑色汽车！
然而因为低于毫米等级的误差，这恐怖的一炮却是擦着黑色汽车的车顶轰鸣而过，直接又击穿了两道水泥墙，不知道落到了何处——瞬息后，体育馆地下层远处的某个房间内，响起了一阵极为恐怖的爆炸声，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直接射穿了五道水泥墙，最后引发出如此剧烈的爆炸，军用机甲伽工主炮的威力，实在是太过惊人。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如果这一炮直接轰到了黑色汽车上，车上的邰之源和靳管家，会死的多么难看。
……
……
落在水泥地面血泊中的许乐，被这次爆炸震得再次从地面弹起，身体无一处不剧痛。然而被血水变的微红的目光，看着远处黑色汽车终于驶离了地下停车场，他忍不住咧开嘴，在硝烟中露出白白的牙齿，快活地笑出声来，同时右手在身旁半具残破尸体的身边，摸到了一把冰冷的枪械。
那台巨大的黑色机甲明显没有想到自己的主炮攻击居然会偏离目标，虽然先前在那个人类疯狂地踢了机甲之时，机甲操控舱内的机师感到了一丝讶异，但是强悍的神经控制，逻辑判断能力以及身为军人服从命令的本能，让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个疯子用脆弱身躯踢出来的一脚，只是瞄准那辆汽车，发出了主炮。
这时候M52机甲内的机师，终于察觉了机甲脚下躺着的那个穿着绿色军风衣的家伙，好像有些不同寻常。然而他却没有时间去探寻这个家伙体内的不同寻常究竟在哪里，就在黑色汽车消失于地下停车场的那一瞬间，这名机甲战士通过联络器向自己的随队士兵发出命令，同时双手如风，在指触式光屏上输入了十七条数据指令。
在巨大的电机响声中，这台庞大的机甲猛地滑动了起来，就像一名滑冰运动员，凭借着合金脚上的履带式装置，在狭小的地下停车场内快速启动，瞬间内提速，黑色的金属机身伴随着漂亮的前行滑步动作，向着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处追了过去，只留下一阵刺耳的空气震荡声……
黑色M52机甲追击的如此果敢，如此决绝，如此冷漠，根本看都没有看一眼引起他无限兴趣的许乐，用人类身体成功地让自己主炮发生偏差的许乐。
除了联邦军方的特级王牌机师，谁还能做出如此迅捷的反应，如此漂亮的操控动作？
……
……
庞大而恐怖的黑色机甲追击着邰之源所在的汽车，伴随着烟尘与空气震荡声，消失在了出口处。许乐此时震惊之余，却根本无法去担心邰之源的死活，因为他此时只能担心自己的死活。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间，充满了焦糊味与血腥味的场间，四周被机甲火力击成酥皮的水泥墙壁，依然不停簌簌坠落水泥块与钢筋碎片，停车场隔断水泥墙上那五个触目惊心的浑圆弹洞，正在冒着青烟。
停车场内的灯光早已全部熄灭，因为爆炸和高温而自动感应的灭火装置，不停喷吐着水花，就如同是在下雨一般。此时此景，像极了雨夜，那个许乐第一次杀人的雨夜。
他看着雨水中逼过来的那几名武装分子的身影，知道对方一定带着夜视设备，自己只怕便要报销在这里了……他脸色苍白，紧抿双唇，心头冰冷，却一声不响，右手猛地挥起，手中扣着的枪械开始突突响起，艳丽的枪火照明了漆黑落雨的空间！

第六十章 生与死的挣扎搏斗
拣到的那把枪械瞬间喷吐出火苗，照亮了枪口前的水雾，泛出了一道艳丽若彩虹的折射光线。他右臂抬的极高，挥动的极快，那道火苗与四周瑰丽的光线折射迅疾散开，就像是一道忽然打开的红色扇面。
噗噗几声闷响，不知道有多少子弹射中了那些武装分子，又有多少子弹射中了坚硬的水泥墙壁。黑暗之中，只能见到六七名武装分子影影绰绰的身影，其中一个黑影闷哼一声，脖颈一折倒了下去。
许乐没有参过军，只是为了国防部的机修士官考试，记下了无数军中的作战条例与作战阵形，其实这些知识对于他的考试来说，并没有太多作用，但是封余大叔让他学，他便老老实实地学了，没有想到在此刻却起了作用，在紧张中胡乱散射的子弹，居然成功地击中了一个目标。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开枪，手腕处沉甸甸的感觉与微微酥麻的反冲力，让他躺在水泊中的身体有些不适应。这把制式连发枪式应该是属于某名邰家的安全护卫人员，只是那名安全人员早已死在了那台军用机甲的突袭之中，尸首都不知道碎成了多少片段，也幸亏这把枪械的保险早已打开，才让许乐能在第一时间内完成了射击。
许乐的反应很快，更令人敬佩的是他那永不服输，沉默而坚定的性格。被机甲震飞到地面上，他下意识里的动作便是在地上摸索到了一件武器。要为自己的生命不停歇地进行奋斗……哪怕仅仅是挣扎。
黑暗中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目标，许乐举枪射击的右臂抬的极高，饶是如此，那群训练有素的武装分子，依然准确地判断出了他的方位。一阵急促地弹雨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大作，无数水花与水泥碎片被击起乱飞！
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许乐靠在后门急促地呼吸，胸膛不停起伏，感觉着右臂上的几处痛楚，知道自己溜进门后之前，已经被那些武装分子击中，只是在黑暗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中枪的位置在哪里，只知道右臂上多了一道贯穿伤。子弹射中了他的上臂，鲜血正在流淌，痛楚正在摧毁着他的神经。
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黑暗中的他脸色苍白却无人见，双眼明亮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程度，他大口地呼吸着，不再理会那些武装分子能不能听到，不停地重复着与蚊子有关的话语，说服自己不要在意自己受的伤，说服自己在这样的艰难时刻，自己还能活下去。
比枪伤更严重的，是他右腿的伤情。先前为了震动那台庞大而沉重的机甲，他将体内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腿上踢了出去，虽然成功地破坏了机甲伽工主炮的攻击，然而那股巨力的反震，直接毁了他的右腿，此时他的右腿正以一种很恐怖的姿式扭曲着，里面断裂的骨头正在戳着他红肿的腿部肌肉。
很痛，痛到极致却是麻木，许乐根本感觉不到。
地下停车场的雨水还在喷射，血腥味比先前淡了一些，焦糊味道却是越来越重。不知道体育馆远处被机甲主炮击中的房间，是不是正在燃起熊熊烈火。
许乐躺在地上沉默地握着那把陌生的金属枪械。门的那方是几名参与暗杀行动的武装分子。那几名武装分子很明显有军方背景，习惯于跟随机甲进行编组行动，然而对于单兵作战，也并不陌生。
这种沉默而气氛紧张的对峙并没有维持多久，至少不像许乐此时感觉的那样久。那群武装分子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他耗，他们必须赶在联邦强力部门反应过来之前撤退。虽然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他们就算撤退，估计也很难逃出联邦。
突突突突枪声再起，无数子弹射击在那扇沉重的门上，溅起火花与碎屑。如果地下停车场的这扇门不是金属打造，只怕此时门后的许乐早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
门后的许乐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以免自己被那些在通道内四溅的流弹波及，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作。然而那把枪械却被他有意识地举了起来，对准了身旁某个角度。这完全是出自他的直觉。
枪声初停，一道凌厉的身影便扑了进来。许乐的食指轻轻一抠，子弹从自己手中的枪管里喷射而出，直接将那个身影击倒……
然而他扣动食指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因为这并不是那群武装分子中的一人，而是一名被机甲弹片削去了半截身体的安全人员尸首！
许乐双瞳紧缩，知道自己到了生死间的那一刻，本已空空荡荡的身体内，不知何时又涌起一股新生的力量。他闷哼一声，用唯一完好的左腿一蹬门背，强行在地面上向侧方滑动半米距离。
就在他滑动的时刻，一支黑洞洞的枪管悄无声息地从门后探了出来，击中了他原本呆的地方，激起一片火花。
险之又险地躲过这拨射击，许乐微眯的双眼绽出一道极亮的光芒，猛地往侧方一扑，手中的枪械再次开火。
双手端着冲锋枪冲进门来的那名武装分子顿时被笼罩在这蓬弹雨之中，子弹击中此人的防弹衣，发出沉闷的响声，将他直接击的重重撞在了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许乐枪口微提，直接将此人的头颅射成了高空坠地的西瓜。
……
……
半开的门，在黑暗的环境里，就像是一张传说中怪兽的大嘴，似乎要吞进一切的生命。门对面的武装分子们应该是这般想的，而门后的许乐更是这样想着，他艰难地半蹲靠在墙壁上，不知道手里的枪械还能剩下多少子弹。
他本应该去拣那名死去武装分子的冲锋枪，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向着那边移动。将自己的身体躲在了那具死尸的身后，右手缓缓垂下，摸到了自己的靴子旁边。
便在这个时候，许乐身后那条安静黑暗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不是小孩儿便应该是体重极轻的女人，脚步声应该不是一个人。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体育馆里居然还有民众没有撤出去。许乐的眼眸涌出极深的忧虑，如果让那些无辜的民众来到这里，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我操你妈的！我操你妈的！”许乐面无表情地说着脏话，不知道这些脏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那双永远笑眯眯，显得诚恳无比的眼眸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决绝。
“不要过来！”他对着黑暗后方那些脚步声的主人大喊了一声。
随着他的声音出现，门外的枪声再次密集响起，枪火割裂了许乐面前的空间，他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武装分子的身影冲了过来，进入了门后。
“我操你妈的！”许乐轻声骂了一句，然后朝着那两个身影扑了过去。那两名武装分子明显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悍不畏死地躲在这么近的地方，更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
许乐此时的动作确实极快，在生死之际，他爆发了体内所有力量，那些颤抖开始挤压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似乎要将他每一对肌肉纤维都挤出点滴的力量来。
他就像是一道灰影，扑了上去，在极短的距离内扣动了扳机，点射倒了稍远一些的那名武装分子，瞬间丢掉了手中的枪，便在枪械离手的同时，他身体猛地撞到了另一名武装分子的身上。
突肘，击中对方的咽喉软骨。
顶胯，用自己的腰侧硬骨，狠狠地顶中对方的胯下要害。
探指，指尖狠狠地戳进了对方的眼窝。
从矿坑开始的练习，到梨花大学当门房后也没有一天落下。艰苦的训练，让封余大叔教给许乐的十个姿式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某种本能。就在这一瞬间内，他的实力全面爆发，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那种舒畅而暴戾的感觉，竟是让他忘了自己拖着一条废腿，身中数弹。
全是诡异而壮烈的近身技！
喉断，阴囊碎，眼珠绽，鲜血汁液狂飙中，那名武装分子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在许乐的身前倒了下去。
然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暴露在了门口。许乐没有丝毫停顿，顶着那具武装分子的尸体，沉默而勇敢地冲了出去。
笃笃笃的中枪声响起，许乐突肘的右手忽然出现了一件金属工具，他的手指一摁，一道幽蓝的电弧顿时照亮这片地下停车场的角落。
侧方的一名武装分子被电弧击中，身子一抽倒了下去，手中依然在扫射的冲锋枪子弹，却是射中了一名同伴的大腿。
许乐冲了过去，手中的电击棍刀尖已经探了出去，直接戳向了那名向着地面跪倒的家伙。然而这些武装分子不愧是军中的精锐士兵，虽然被许乐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莫名其妙地杀死了好几位同伴，可是这个被同伴误伤的家伙，在这关键时刻，依然展现了联邦军人极为优秀的单兵素质。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这样近的距离内，无法举枪射击，那名武装分子闷哼一声，在极短的电弧照明时间内，看清楚了许乐刀刺的方位，将手中的冲锋枪一格，极为巧妙地格住了许乐的手腕。

第六十一章 身心皆临冰雪之境
被许乐命名为“飞刀”的电击棍，被他巧妙地改造成了多重用途工具，前端的电击效果依然保留，把手后面却设计了一个可以伸缩的匕首锋尖。先前那刻，他电昏了一名武装分子，右肘一抹，虎口紧紧握着的匕首便向最后那名武装分子的咽喉处刺去。
但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时刻，那名武装分子居然将手里的冲锋枪变成了冷兵器，直接格住了他的手腕。
长年经受残酷训练的军人，身体拥有强悍的力量，尤其是他拿着的是一把枪，而许乐拿着的只是一把小匕首，两相比较，只不过瞬间，从手腕处传来的剧震，便让许乐感到了不妙。
此时重伤之余的他，早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用，苦练了很多年的那些奇怪姿式，成了无源之水，又受了伤势的拖累，无从发力。
隐隐的亮光里，看着近在咫尺那个人冷漠而噬血的眼神，许乐感到浑身发冷，就如同裸露在体育馆外临海州的风雪之中。
便在危急关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再次从他的腰后生出，迅速向着他的上半身涌去，直接通过了他颈后某个区域，传到他的双臂！
许乐没有来得及享受这种戏剧性的变化，便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一阵剧烈而深入骨髓的疼痛，在他的颈后某处炸开，炸的他双眼通红，眼瞳紧缩，嘴唇不停颤抖，裸露在外的皮肤直欲裂开一般地痛楚，而他的脑子里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不停地穿插……
“啊！”
一直沉默，习惯沉默，哪怕自忖必死时，也只是轻声或在心里骂着脏话的许乐，在这种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下，终于叫出声来！
随着这声凄厉的吼叫，他的左手搭在右腕之上，顺着那股痛楚向前一送。
噗哧一声。
在巨大沉重而无比坚固的机甲面前，许乐只是一个肉身凡躯，再如何强大的力量，也只不过让机甲颤抖了一丝。而和一般的普通人比起来，被封余教了很多年的他，其实比那些铁打出来的军人，更像是一个机器……不是冷酷的杀人机器，而是他的身躯，他体内的肌肉纤维、神经束乃至每一个细胞，都在不断地向着第一序列机器的方向迈进。
在机器的面前，再强悍的军人又如何能够抵挡？
那把从手柄后方探出来的匕首锋尖，就像是撕破一张薄纸轻松地突了过去，瞬间将那名武装分子的手臂震开，那柄冲锋枪震飞！
许乐在无比痛楚状态中下意识的最后一刺，竟让那只小小的匕首生出了摧枯拉朽的感觉！
鲜血一飙，这柄匕首轻松而随意地刺入了武装分子的咽喉，许乐便往地上瘫去。在此时他的身体里再也找不到丝毫的力量。那股剧烈的痛楚依然在他的颈后不停地散发着波动，一万根针，一亿根针在他的脑内扎进抽出，完全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废腿还有那些枪伤。
就在倒地前的那刻，他的余光……无比痛苦地看到先前被自己电晕的那名武装分子，此时正试图从地面上爬起来！
看来这些军人所穿的作战衣，对于电流也有一定程度的抵抗作用！
许乐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而且再也无法醒来，因为除了昏厥，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他的身体能够承受颈后那种痛楚，这是人体为了保护大脑而自然形成的本能反应。
如果那名武装分子爬了起来，面对着昏厥中的自己，那自己死定了——许乐在昏过去之前的那瞬间，有些无奈地想到了自己无比悲惨的结局。
此时此地，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他必将死亡。就在死亡前的那刹那，许乐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画面，想到了很多事情，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可是他悲哀地确认，这并不是在拍电影。
——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小爷我见过简水儿了，也有过女人，就算死了，这人世间走的一遭也算圆满。人活着，不就是要做对的事情？死，不是因为邰之源，不是因为那些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政治倾轧或者黑幕，只是为了……那些人这样做是不对的，所以自己就应该阻止他们。只是……只是……自己还这么年轻。
许乐被施清海影响，用小爷的自称，在脑内快速地向自己交待了一篇遗言，然后重重地摔落在满是污水的水泥地面上，双眼一黑，就此昏了过去，那张陷入昏迷的平凡脸庞上犹自挂着一丝苦笑。
……
……
繁华的临海州大学城，因为入冬后的严寒与暴风雪，而变得冷清了许多，而今天简水儿在联邦的第一场演唱会，却将繁荣热闹重新带回了这一大片城市群。
看完了演唱会的人们，余兴未消地离开了体育馆，沿着发达的公路与轨道交通网络，往各个校园或是临海州本市散去。在体育馆东北方向，有一条高速公路却与别的地方相比格外冷清，因为这条高速公路直接通往联邦另一个州，需要在冰原与高山间行进约十二个小时才能抵达，在这样冷酷的天气中，没有谁会选择经由这条公路通行，更何况因为连续的风雪天气，这条高速公路基本上已经处于半关闭状态。
然而此时这条半关闭的高速公路上，却有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汽车在飞速行驶。
因为处于半关闭状态中，联邦交通管理委员会将这条高速公路的自动加温除雪功能连同关闭，道路上的积雪很厚。这辆汽车一路碾压过厚厚的积雪与冰屑，已经无比破烂的车体竟是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持续地保持着平衡与稳定。
黑色汽车一路驶来，沿路竟没有见到一辆汽车。邰之源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双向安全带紧紧地扣住他的身躯，他的表情异常冰冷，双眼淡淡地看着窗外不时向后掠过的冰雪荒原。
“目标再次接近。预计七秒钟之后，进入攻击区域。”
黑色汽车的央控电脑，再次发出警告声。邰家为自己继承人准备的座驾，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无比强悍的存在，车载央控电脑的智能判断程序，竟隐隐有些与太空飞船央控电脑相似的感觉。
电脑的语音刚落，黑色汽车后视光屏上，便出现了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画面。
——只见高速公路后方不远处，一台黑色的军用机甲，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快速迫进，那台机甲已经完全转成了行进模式，伴随着巨大机体破开空气的震荡声，机甲的合金履带不停碾飞冰雪，压毁高速路面的水泥块，声势十分惊人！
而黑色汽车里的邰之源与靳管家的脸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从体育馆地下停车场出来之后，没有经过邰之源的命令，靳管家便很自觉地选择了东北方向这条人迹罕至的高速公路。虽然这可能会给后方军用机甲的追击带来一些便利，但是至少可以保证军用机甲的攻击，不会在联邦民间造成太大的恐慌。
那台黑色军用机甲从体育馆里杀出，追击汽车而去的景象，自然落在了一些联邦公民的眼中，但只要战斗不是发生在人员密集的地带，将来总是可以被遮掩下去的事情。
沉重的军用机甲，一旦马力全开，在平原开阔地带，可以轻松地超越坦克或是装甲车，就算在民用的高速公路上，追上联邦最昂贵的跑车，也不是什么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但是被邰家安全人员当成信心保障的黑色汽车，当然是特制的产品，本不应该只能达到一百多公里的时速……或许是因为在地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汽车被攻击的太过惨烈，动力装备受到了损害，速度始终无法提到极致。
黑色机甲对黑色汽车的追击已经持续了两分钟，此时冰雪覆盖的道路已经进入了没有什么建筑的荒凉地带。
后方的黑色机甲追的更近了一些，眼看便要进入机载武器的攻击范围，靳管家依然是一脸沉稳，轻声说道：“太不安全，要不要甩掉它？”
看来邰家的这辆黑色汽车不是不能甩掉后方的机甲，而是基于某种原因，一直隐忍不发。
“不要。”邰之源的眼睛盯着窗外的冰雪，心情比冰雪更加寒冷凝重，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车窗下的扶手，指节用力，微微发白。就在先前那一瞬，他的心里忽然颤抖一丝，有些酸痛，像是体育馆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想像的事情。
“军方的人参与到了暗杀平民的行动，等于叛国。”邰之源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他们都做好了随时死亡的准备，不可能交代什么情报，既然如此……”
“不要给他们机会逃到大三角去。”
“让他们都死……尤其是这台机甲。”
靳管家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几声怪异的鸣叫，似乎有某种飞行物正在快速靠近，而且是以低空的姿态，所以才会震的空气不停嗡鸣，公路两旁的冰雪不停颤抖。
靳管家的眼睛微微一眯，轻声说道：“他们来了。”
说话间，冰雪公路的尽头天际线上，七个黑点迅速靠近，在视野里迅速扩大，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嗡的一声，公路两侧冰雪大震而碎，七架联邦最先进的战斗机，以低空作战的姿态高速飞行，扑向了黑色汽车以及汽车后方的那台骁勇的黑色机甲。

第六十二章 机甲末路
那具黑色的M52机甲从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高速驶出，一路追击那辆黑色的汽车，上了被冰雪覆盖的高速公路。驾控这台机甲的机师，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完成任务的强烈决心，但是他的心态却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黑色机甲里的机师叫那多，他是联邦军人的典范，最优秀的精锐，四枚紫星勋章的获得者。
他操控下的机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举一动是那样的简洁明了而杀伤力十足。十年前，他曾经亲自操控机甲，在联邦军队跳跃空间门的大反攻中，在帝国控属的那个星球上，杀入草原，击毁十四辆帝国机甲。
他所操控的黑色机甲第一次露面，便像一个凶神般破开厚重的水泥墙，自水泥块与烟尘中突兀出现，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便清除了除黑色汽车区域外所有的邰家安全人员！
这台黑色机甲完美地控制了自己扇形射击的角度，尽可能地让每一个弹着点都产生最大限度的杀伤力。以他的能力，潜伏一夜，用机甲来袭击一位联邦公民，本不应该给对方任何逃脱的机会。
然而暗杀的过程里出现了两次意外，这两次意外都无法由他控制，更不是他的责任。
第一个意外就是那辆黑色的汽车。
黑色机甲里的联邦少校那多，从来没有想像过联邦里居然会有如此坚固的汽车。虽然他非常清楚自己袭击的目标是谁，那个年轻人背后的家族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可是……那毕竟是一辆黑色汽车，而不是机甲！
怎么可能M52打完了一个链式弹匣，那般恐怖的火力，居然也只在这辆汽车的车身上留下那些难看的金属深坑，而没有击穿对方！
正是因为黑色汽车无比恐怖的防御能力，让车内的靳管家活了下来，更给了反应奇快的许乐和邰之源两个人生存的机会。
对那多来说，今天执行任务当中的第二个意外便是那名穿着西林军服的年轻人。
这名优秀的机师，不知道为什么目标的身边，会忽然出现一名西林军人，但他起始的时候并没有在乎那个非目标……直到对方悍勇而疯狂地向着自己机甲的机械腿踹了那一脚。
当时的情况很像联邦里的一句谚语：高速公路上，一只可怜昆虫正举着自己的甲臂，耀武扬威，试图阻止一辆高速运行的车辆。
然而这个看似疯狂而愚蠢的动作，却成功地干扰到了黑色机甲的主炮发射！
那多不明白在自己的手中一向无比稳定的机甲，为什么会在那一刻出现了些许颤抖，无论是自动平衡仪，还是自己的手动操控，都无法进行最后的校准，从而让伽工主炮的第一次发射，居然偏离了目标。
这是那多军旅生涯二十年当中，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怪事。那个年轻西林军人的一脚，得需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撼动M52重达数吨的机体？而且那一脚的力量又怎么能干扰到了机甲内部的控制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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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此时高速行驶在冰雪公路上，那多依然觉得一向如自己身体般的M52机甲体内，似乎依然有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波段干扰存在，让他的操控一直不是特别顺畅，所以一直跟着那辆黑色汽车，却无法快速靠近。
联邦公民大多数是唯物主义者，尤其是首都星圈这三个行政星球上的人们。军人那多感觉到了自己的机甲出了一些小问题，但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是先前那个年轻西林军人的手段依然在影响，他下意识里判断为，前方邰家的那辆黑色汽车，正在使用某种干扰设备。
从地下停车场开始的追击，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黑色机甲看似凌厉的追击，却总是无法触及到有效攻击的范围内。机甲的动力依然十足，但自携的弹药却剩下的不太多，那多珍惜着自己每一次的发射，不愿意浪费。虽然他露在黑色头盔外的半张脸依然冷峻而平静，但非常不好的推断已经开始在他的心中生起。
这名联邦精锐军人的信心已经渐渐消退，感到了一丝心慌，一点淡淡的绝望。虽然这场追击发生在人迹罕至的高速公路上，但毕竟还在联邦内部最核心的S1区域，政府的强力部门所做出的反应马上就会到来，他今天此行的任务看样子只能以失败而告终。
便在此时，远处天边如有雷鸣响起。
那多盯着眼前光屏上出现的七个光标，确认是联邦的战斗机，确认这七架先进的战机以低空通过的方式，躲过了机甲覆盖方圆二十公里的监控雷达设备……机甲内部的警告声响了起来，提醒他战机已经锁定自己的机身，随时可能被攻击。
是联邦装备最多的K12型战斗机，最多可以悬挂九枚空对地导弹，七架飞机，那就是六十三枚。只是一瞬间，这个数据便浮现在了那多的脑海里。然而在此时他反而平静下来，今天就算失败，也不是战斗不利的责任，而是那些古怪的意外与命运在打扰他的工作。
军人那多坚毅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变得像刀割一般凛烈，无数条动作指令，输入了指触式光屏，而一直保持着全速行进模式的机甲，也开始在极大的电流噪音中，迅速转换形态，下方的履带脱离，机械腿再次探出，在水泥地面上勾刻出深深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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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声音之中，十几道灰线从天边高速射来，正是联邦战机标准配备的“牛尾”空对地导弹，这些导弹擦着前方黑色汽车的边缘，射向了后方那台正以奇怪姿式快速前行的黑色机甲。
便在此时，黑色机甲机械腿猛然在地面上一蹬，整台机甲在高速的状态中忽然前倾，像是要扑倒于地，然而机身却是凭恃着惯性，在空中翻转腾挪了起来，做出了一个类似于战机偏翼的美妙动作，在密集的导弹群射中，找到了唯一的那条通道，滑翔向前，竟是躲了过去！
那些恐怖的导弹，擦着黑色机甲巨大的体身偏过，击中了高速公路的路面，发生了爆炸，不知掀起了多少冰雪与水泥路面，烟尘顿时大作。
然而一枚导弹却是射在了黑色汽车与机甲的中间，机甲虽然在极危险的一瞬间内，成功地挽救了自己的生命，却无法避开在自己身前水泥地面上爆炸的那枚导弹……
那枚导弹直接在机甲身前二十米的地方爆炸。
黑色机甲在最后这一刻，依然展现了自己强大的战斗力，输出功率瞬间超越锋值，冒着机体脱控的风险，那多操控着机甲在地面上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跃起动作，避开了导弹所造成的冲击波，直接向着天空飞去。
然而令人感到恐怖的是，那枚导弹爆炸后，比烟尘的升腾更快，在一连串奇异尖锐的呼啸声中，弹体猛然炸出无数道反衬着雪光的线状物质！
黑色M52机甲避开了正面的冲击波与弹片，在空中却根本无法避开那些丝丝缕缕，像柳絮一样四处乱飞的反光线状物质。
嗤嗤嗤嗤，那些细碎的线条就像是有磁力一般，迅速粘在了黑色机甲光滑而紧固的表面上，那是一些深色的类似于石墨束般的东西。
“电磁束炸弹……”机甲内的那多心头一寒，放弃了所有的希望，联邦救援部门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飞机悬挂了专门用于针对机甲的电磁束炸弹，他再也没有任何逃脱的希望。
滋滋电流声响起，那些粘乎在黑色机甲表面的深色金属线，开始猛烈地闪耀出蓝色的电弧光芒。此时M52机甲依然在惯性的作用下，在空中悍勇地滑行，瞬间被蓝色电弧光芒笼罩，显得无比诡异。
蓝色电弧光芒瞬间消失，M52却似乎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动力，在空中的动作猛然一僵，就像断线的傀儡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地面，然后僵硬地向前滚去，在水泥路面上，撞击出了一个大坑，碾压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导弹之后，战机终于飞临，几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对地空炮所发射的弹体，在地面上深深地犁出数条深沟，水泥四溅，烟尘一路行来，直指那台已经丧失操控能力的机甲。
无数声闷响，同时在黑色机甲的表面响起，那些坚固的机甲合金护甲，在威力强大的空炮射击中，开始变形，开始洞穿，开始破损，开始变成像垃圾一样的存在……
……
……
没有警笛响起，联邦第一军区的特种小队，沉默而警惕地靠近了公路正中间的那台黑色机甲，在他们的身后，火力储备已经全开的装甲车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台黑色机甲的控制系统被战机的电磁束炸弹摧毁，又被空炮残忍地密集扫射了一番，整个机身已经变得无比破烂，十分凄惨地歪斜在路面上，看上去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的作战能力，然而在联邦军人的眼中，机甲是最强大，也是最不可捉摸的作战机器，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黑色M52机甲的舱门缓缓打开，机甲下方的路面上，那些军人抬起了手中的枪口，后方的火力构件金属碰撞声纷纷响起。
取下了头盔，那多抹去了被震出唇角的鲜血，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逼近机甲的那些士兵，听着那些有些模糊的命令自己弃机投降的声音，缓缓摇了摇头。
先前面对着那七架联邦飞机的时刻，其实他有信心至少可以击落一架冒险低空飞行的飞机，就算此时机甲的自动操控系统已毁，他依然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着机甲，让下方那些军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然而任务既然已经失败，他不愿意再对那些军人下手，身为同袍，他们本应该在战场上一起厮杀，本就不应该成为敌对的双方。
军人那多看着远处转弯处那辆黑色的汽车，微微眯眼，轻轻拍了拍身下微烫的金属机体，取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第六十三章 议员阁下
清脆的枪声，回荡在那些紧张前行的军人耳膜中，回荡在大学城北郊安静的高速公路上，回荡在冰雪覆盖的天地间。
邰之源收回了注视光屏的目光，紧紧了身上的大衣，看着远处那台破损严重的黑色机甲，皱着眉头，许久一言不发。
那个死去的军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查到。这名军人很明显是联邦军队的王牌机师，从最开始在体育馆里的突袭，到后来公路上的操控，都展露了此人无比强悍的军事素质。
邰之源看着公路的那边，微微发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今天他险些死在机甲的攻击之下，此时确认了安全，才感到了一丝后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露在袖外的双手微微颤抖。
公路尽头隐隐传来直升飞机的声音。
额头上的血痕已经干涸的靳管家，取下了耳边的电话，来到邰之源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机甲里的军人是那多少校，四枚紫星勋章获得者，战斗英雄，隶属于第二军区特种机甲大队，任副大队长。他今天本应该在首都特区参加一个国防部主持的培训。”
邰之源沉默了片刻后，问道：“第二军区……国防部的春季攻势，应该就是以第二军区为主力。如果猜想的不错，这位那多少校一定有很多同僚牺牲于对反政府军的围剿之中。”
“是的，这次在首都特区的培训，就是针对春季将要对青龙山区反政府军基地的总攻。”靳管家看了少爷的侧脸一眼，“昨天帕布尔议员与反政府军达成初步和解协议，今天便有了一场针对您的暗杀行为，看来军方鹰派对于家族这次的插手，非常愤怒。”
“先不要急着锁定嫌疑目标是谁。事后的调查与审判是联邦政府的事情，我虽然愤怒，但也不可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去宣判某些人有罪。”邰之源的眼神一如从前那般平静。“如果这件事情与和解协议有关，不想政府与反政府军达成和解协议的人……应该还有很多。”
靳管家点了点头，虽然两人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场联邦近二十年来最骇人听闻的暗杀事件，幕后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帕布尔议员已经在成为联邦总统的道路上迈出了最扎实的一步，联邦里的那些家族与经济大鳄们，在总统候选人中，都有自己的合作伙伴，如果说这一次的暗杀，是为了消灭帕布尔议员在联邦里的最大支持力量，那么其中或许也有那些家族势力的影子。
这个时候，靳管家手中样式简单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沉默地听了许久之后，对邰之源轻声抱歉说道：“警方、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封锁了体育馆地下停车场，家族的代表也随之进入……但是暂时还没有找到您那位友人的下落。”
“没有找到？”先前还在被追击的紧张时刻，邰之源便已经让靳管家直接跟踪政府方面对体育馆的处理，就是想知道许乐……究竟能不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此时听到没有找到四个字，邰之源音调微高，微怒说道：“生便能见人，死也能见到尸体……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
“军用机甲的火力太猛，留下的……遗体基本上已经残缺不全。”靳管家忧心忡忡地看了邰之源一眼，调整着自己的语气。“政府工作人员这时候正在清理现场，短时间内没有发现很正常。据那边的通报，依现场的情况来看，就算是芯片认定，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可能会动用生物标志认定程序，不过那需要两周的时间。”
邰之源一贯平静的眼眸里，忽然间黯淡了一丝。想到许乐此时可能已经变成阴暗地下空间里的几片残缺肉块，他的胃便开始抽搐起来。如果许乐能够侥幸活下来，此时应该还在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里，如果他……不幸死了……
他强自平静下自己的情绪，回头看着靳管家说道：“不管是死是活，我等不了这么久才知道消息。想办法请宪章局那位长辈帮帮忙。”
确认一名联邦公民死亡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通过宪章局那台中央电脑的认定。然而宪章局的电脑要负责整个联邦境内的电子监控网络，很少会专门认定特定目标的死亡，除非是特殊情况。如今宪章局的那位老局长，是邰家的旁系亲戚，虽然与邰之源已经相隔了八代，但在七代单传的邰家族系里，竟是邰家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戚。
“如果宪章局确认许乐还活着，请他们帮忙找到许乐的下落。”邰之源向着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汽车走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靳管家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飘拂，他带着复杂神情看着少爷的背影，虽然他知道这是少爷成长历程中第一次经历朋友死亡的打击，可他依然没有想到，少爷一贯的平静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情绪，许乐自然是死了，要动用宪章局帮忙，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通过政府部门向宪章局发出申请，再到核准，最快也要两天。”靳管家在他身后说道。
邰之源没有回头，用沉默表示这件事情必须尽快去做。
……
……
“任务失败。”
联邦首都特区，某条安静大街的公寓楼内某个房间，房间窗户上覆盖了一层滤光薄膜，可以防止监视甚至是军用热成像系统的窥探。微暗的房间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人，放下电话后，面色凝重地看着桌子对面的合作伙伴，轻声说道。
他的合作伙伴很神秘，但是向他们这一方的势力提供了足够的情报，邰之源今天将去看演唱会的消息，便是昨天夜里得到了最后的确认。
这名军人从桌边站了起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低着头说道：“虽然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你身后的人究竟是谁，这次合作也没有成功，但我希望将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桌子对面那个穿着灰色合成毛衫的普通人笑了笑，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急着离开，颇有深意地看着他说道：“谁说我们的合作没有成功？虽然邰家少爷命大逃过了一劫，但我想，你身后那些人的目的也应该达到了一大半。”
军人沉默片刻后，笑了起来：“我们都是被摆在台面上的小人物，我们所服务的对象，究竟要做些什么，谁能完全清楚……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不属于第二军区那些热血的军官势力。”
“因为你太冷静。”那个人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合成毛衫，走到了窗边，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对面那幢气势极为惊人，风格刚硬的建筑，轻声说道：“我们都是旁观者，真正动手的人……还在国防部的某间办公室里。”
军人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随身物品，走到了那人的身后，眯着眼睛看着联邦政府国防部大楼，叹了口气说道：“身为军人，其实我很敬佩这些为了联邦的命运，勇于无视法律的同僚。”
“而你却害得他们要去坐牢。”穿着合成毛衫的人眼瞳剧缩，看着大街上十几辆军车冲进了国防部大楼旁边的培训中心，说道：“第二军区的军官，这一次不知道要被清洗多少。”
“没有想到政府和邰家的反应居然会这样快。”军人缓缓站直了身体，带着一丝惊惧之意说道：“那边的暗杀刚刚结束，他们居然就能查到培训中心。”
“自己的儿子险些死了，谁都能想到那位夫人该是多么的愤怒，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总统阁下，在那位夫人的怒火面前也要表示一下退让。”
“我必须走了。”军人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幽暗的房间。
他走在这幢属于国防部军官的福利公寓楼梯上，取出了怀里的电话，开始向自己的上级进行汇报。
“议员阁下，任务失败。”
幽暗的房间里，那名穿着合成毛衫的人，也拨通了一个电话，平息了一下呼吸后，轻声说道：“议员阁下，任务失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响起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把诱饵抛出去。我不想成为邰家怒火的牺牲品，想来你也不愿意。”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无比震惊，似乎怎么也没有想到，议员阁下会如此畏惧邰家，甚至不惜将自己在联邦政府里最大的支持者干脆利落地斩断。
那名军人和那名穿着合成毛衫的人，确实如他们所言，都只是联邦里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他们所服务的人群，却是联邦里位高权重、影响力极为深远的人。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与身份，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暂时走到了一切，与联邦军方里的某些大人物达成了默契，开始执行联邦二十年来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暗杀行动。
如今任务确认失败，他们彼此都微笑着，安慰自己，自己这一方依然可以从后续的进展中，获取某种政治上的利益，但他们更清楚，失败就是失败，而且是很彻底的失败。
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必须要尽快脱离邰家将要掀起的风波，所以他们必须马上把诱饵抛出去，让联邦政府的眼光投向那片山区。

第六十四章 罪案调查
体育馆暗杀事件被联邦政府成功地掩埋下去，在新年的第一天，如果爆发军方参与暗杀平民的大丑闻，由总统到国防部长、从联邦调查局长到临海州州长，都将无法过个好年。
虽然他们很清楚被暗杀的目标并不是真正的平民，电话里那位夫人冰冷的语气，更让他们清楚，联邦政府必须真正地彻查此事，而不是像历史当中的无数次政治事件一般，随便找个替罪羊……可是政府依然需要向公众隐瞒事情的真相，因为任期最后一年的政府，已经无法禁受更多的风浪。
好在那位夫人默允了政府的态度，甚至动用家族的影响力，帮助政府封住了大部分媒体的嘴。当天晚间以及第二天的电视新闻，以及各大权威的纸质或电子报纸上，都没有关于临海州大学城体育馆暗杀事件的报道，相反在娱乐与生活栏目上着重描述了简水儿小姐人生第一次演唱会的盛景。
政府最不想面对的媒体记者，在这个事件面前集体失声，一方面是受到了各方面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敏锐地嗅到了联邦内部的某种气息，他们在等待，在观看政府究竟会不会给媒体以及公众某个交代。
然而有些散去较晚的民众，曾经在体育馆的风雪里，亲眼目睹一辆黑色机甲破壁而出，冲上了东北方向高速公路……
这些人却无法抹去自己的记忆，他们疑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任何的答案，便只能让这些记忆变成了一些流传于网络留言板上的流言，以及那些向来极不入流的花边小报的震撼标题。
……
……
暗杀事件发生的当天，联邦强力部门的调查工作便已经极为急迫地开展起来。因为各部各局的长官，都接到了来自总统办公室或是管理委员会某些重量级议员亲自过问的电话。联邦政府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在最短的时间内，他们就从那名叫做那多的机师，查到了更多的东西。
一名联邦战斗英雄，四枚紫星勋章获得者，为什么会变成了一个令人不耻的暗杀者？这需要历史评论家以及文学家去发挥思路，联邦政府的调查者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里，而是直接查向了首都特区。
就在暗杀发生后的极短时间内，特勤局特工、联邦调查局官员，在国防部宪兵司令部派出的支援力量保护下，分别乘坐十几辆军车，冲进了国防部大楼旁边的培训中心，在无数联邦军人惊愕的目光中，逮捕了总计九十三名来自S2大区前线的第二军区各级军官。
审讯当天晚上便迅疾展开。没有刑讯逼供，没有电击的酷刑，只有明晃晃的灯光，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还有那些像金属一样冷酷的审讯者与记录者。
审讯没有任何结果，那些从前线归来，为联邦付出了自己青春与血汗的军官们，冷漠地注视着面前的那些官员，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不屑，那些认为自己受了侮辱的军官，更是开始破口大骂。
僵持了半个晚上之后，审讯方将这些军官集中在了一起。那名负责牵头调查此次暗杀事件的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些骄傲而无所畏惧的军官，沉默片刻之后说道：“身为联邦军人，有表达自己意愿的合理途径……没有人不尊敬你们曾经为联邦所付出过的一切，但是，身为军人，更应该敬畏法律。”
“你们当中有的人知道，有的人或许并不清楚。但我想说的是，宪章局已将此次临海州体育馆事件，标识为……第一序列事件。”
“你们应该很清楚第一序列事件怎样处理。”这名联邦调查局的高级官员眼睛微眯，寒光渐盛。“不要再试图掩盖，或者为自己的罪行狡辩！那只能让你们的家人蒙受更多的耻辱！”
这些军官被全副武装的宪兵押回了培训中心，只不过此时他们的身份已经变成了犯罪嫌疑人，而不再是前途一片光明的联邦柱石。就在这些人离开临时审讯处之后，一名官员走到总四科主任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宪章局的央控电脑标识的是第三序列事件……再说，就算是第一序列事件，对这案子也没有什么帮助。”
“宪章局那些老祖宗小祖宗最会玩神秘。”总四科主任微低着头说道：“这些军官哪里知道事件序列的东西。我只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去想一想，去怕一怕。”
第二天凌晨，或许是对于第一宪章的光辉本能里拥有无穷敬畏，或许是那些军官对于法律的威严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总之这位联邦调查局高级官员的伎俩明显奏效。
没有人自首，没有人交待究竟是谁组织了这次暗杀事件，那台隶属于第一军区的黑色机甲，又是通过什么途径交到了那多少校的手中，而那批被派到体育馆的军方小队，又是接受了哪方面的命令。
七名军官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杀，没有一个人能抢救回来。
他们用这种简单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第一宪章和法律的敬畏，保护自己的上级以及那些他们愿意用生命换取的理念。
……
……
当天晚上，总统官邸正在举行一场总统与星云奖获得者们的晚宴，晚宴结束之后，又是一场例行的舞会，只是那些已然垂垂老矣的学者们，很明显没有跳舞的欲望，他们只是有礼貌而又矜持地注视着场间那一对舞伴，掌声不停响起，一切显得那样热闹而安乐。
席格总统先生今年便要结束自己的第二任任期，看来他对于官邸舞会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四周脸上浮现着真诚笑容的人们，注视着正在缓缓旋转的总统与第一夫人，心里却给予了鄙夷的评语。
这位总统毫无疑问是联邦有史以来最不能留下印迹的总统，因为他在任期间，没有任何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可言，他的性情怯懦而粗暴，完全没有当初他在军队里的风采，十年前的选民如果说是被媒体编织的假象误导，那五年前呢？
但是席格总统毫无疑问也是联邦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任总统，在他的十年总统任期内，没有任何可以引起弹劾程序的事件发生。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在他当选后便已经结束，而环山四州的反政府军，反正已经在联邦的腹部存在了那么多年，谁也不会指责他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必须要说，席格总统至少做到了足够的谨慎，而这其实也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一位年纪并不大的英俊官员，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陪伴了五年的总统先生，在心里给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评语，紧接着，他的脸色却微微变化了一下，走出了人群，来到了官邸西区一个安静的走廊。
这名叫做布格的官员是总统官邸办公室副主任，他要负责处理很多事务性工作，所以哪怕是在这样一场曼妙的舞会上，他的手机依然会保持畅通，但是听到正装内袋里面手机与众不同的震动模式，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所以表情凝重起来。
“清晨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妇人平静的声音。
“是的，夫人。”布格压低了声音，面带微笑与身前走过的办公人员示意。
“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最后却成为整个联邦军方的仇恨目标。”电话那头妇人的声音平静而不容抗拒。
“没有人想到那些军官会选择这种方式。”布格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担心随着调查的深入，会有更多的人选择自杀或……被自杀。”
“调查必须进行到底，我需要那些真正的凶手，为这样一件无耻的暗杀事件付出代价……我不想对政府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我只想说，这个事件还有足够多的线索可以去抓，请你们不要将目光只放在第二军区的那些军官身上，我身为一名联邦公民，身为受害者的母亲，对于这种做法都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布格挂断了电话，陷入了沉思，他清楚邰夫人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如此，只有自己亲自对政府的工作指手画脚。而据调查组回报过来的消息，看来调查的方向，真的要触及那些令政府不安的方面了。
他是政府官员，但他是事务性官员，而没有人知道，实际上他是邰家培养出来的官员。
同样在这一天深夜，邰之源也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知道联邦政府对于罪案的调查，在转移了方向之后，已经成功地接近了核心区域。听到那位高级官员的名字，平静如他，也忍不住愣了一会儿。
被电话惊起，从噩梦中醒来，邰之源再也无法睡去，他披着睡衣，在桔黄色的台灯旁，坐在沙发上久久沉默，有些想念以前那些夜里的油饼清粥。
最快也要等到天亮，才能通过宪章局那台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从芯片信号确认许乐是否活着。

第六十五章 国防部长之死
联邦的天空下，不可能有永远不被揭穿的黑幕，更不可能有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留任何痕迹的计划。一旦黑幕被揭开，发起者曝露，那必将迎来另一方势力无比狠厉的打击。所以在最近十个宪历的漫长时期内，联邦的政治争斗，早已经远离了暗杀之类无法见光的手段，再也没有什么势力敢胆大包天去刺杀总统，各方势力至少在表面上也总能保持和平。
所以宪历六十七年新年第一天，发生在远离首都的临海州体育馆事件，会惊动了首都里所有知情的大人物，这已经脱离了游戏规则，是不被整个阶层所接受的一种手段，所有势力在这一刻，都隐晦地表达了对邰家的支持态度，至少是保持了中立和沉默。
联邦政府的调查工作，在那一个清晨里取得了重要的进展。虽然第二军区七名军官的自杀身亡，给联邦调查局的工作带来了另一方面的压力，但是那些工作人员只不过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查了下去。
进攻体育馆贵宾区的武装分子身份已被查明，那些全部阵亡的武装分子，是临海警备区特种连的士兵。然而是谁发出了出兵的直接命令，谁又能够让那些忠诚于联邦的战士变成了可耻的暗杀工具，暂时没有查到。但是联邦调查局细心的官员，从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那堵新修的水泥墙中，挖掘到了另一条相当宝贵的线索。
第一军区北半球指挥部下属工兵大队，在事发前夜，接到了这个任务，而发出这项命令的人，虽然已经很用心地抹去了电文中代表身份的信息片段，但是军方系统专用的二层信息烙印，却被那个发出命令的人忽略了。
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在该项命令文件的核心语句层里，找到了标注身份的几个字母。
这位特工在调查局内部有个绰号，叫做毛球，因为一年四季，他都很喜欢穿着一身合成毛衫。
联邦调查局通过二层信息烙印往下调查，将所有的矛头对准了国防部大楼里的一位男性秘书。
……
……
六十七宪历一月三日清晨，国防部大楼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以及空旷。建筑大厅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用金粉绘着联邦的军章图案，沉默而表情轻松的男女军官们，在这幅图案上走过，在无比宏大的建筑内部，看上去就像联邦电子围墙那边，无边无垠的草原上，时不时行过的几匹骏马。
前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国防部大楼的上层军官已经知晓，昨天大楼旁边的培训中心发生了什么，这幢大楼里的大部分人已经知道，至于第二军区军官集体被捕后，有七名军官自杀身亡的消息，相信这幢大楼里负责打扫清洁的中年妇女也已经知道了。
但是这些联邦军队核心区的人员们，依然保持着表情的轻松，唇角的合适笑意，因为这个庞大机器从来不会因为某个部件的松动或是锈蚀便会自我坍塌。
国防部大楼的设计风格以冷峻的风格为主，外墙没有采用能吸附太阳能的玻璃幕墙，而是选择了灰黑色调的天然石材，整座建筑方方正正，而十七层楼的高度，更让这种方正的建筑风格，看上去显得有些呆板，就像是一个盒子。
在联邦政府的内部谈话中，一般都习惯用“盒子”来代称国防部。因为在一般的事务官员眼里，国防部的那些军人们就像套在盒子里的人，无论是走路的方式还是说话行事的方式，总是那样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在国防部大楼顶端倒数第二层，等若是紧贴着“盒子”上盖的楼层里，走廊尽头有一间十分安静与豪华的办公室。
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便在这间办公室里办公。他今天一如往常那般提前半个小时来到房间，喝了一杯茶醒醒神后，便调出了光屏上的S2大区军事地图，放大到了环山四州的区域，眯着眼睛认真地审看，确认联邦军队春季的攻势，尽可能地少出现一些指挥上的问题。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他的秘书依然没有叩开门，然后端上西红三明治。
杨副部长轻轻摁动手中的遥控器，光屏上的地图消失不见，他沉默地走到了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美丽的首都冬景，然后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秘书还没有来，然而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响了，杨副部长接通电话，仔细而认真地听了许久，一言不发。
然后他再次坐回沙发上，这一次他没有端起茶杯，而是从书柜里找出了一瓶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地啜着。
一边喝着琥珀色的液体，这位联邦军方的重要人物一边眯着眼睛想着事情，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平日里最厌恶的酒精，竟是如此的刺喉。
他的秘书已经被请去调查，看样子再也无法回来。而刚刚电话里得到的消息，总统的安全顾问这时候已经进入了国防部大厅，正要乘坐电梯，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杨副部长微有风霜之色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从身旁的密件柜里取出一封文件，有些出神地看了起来。关于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他虽然没有参加到调查工作中，但关于此事件的细节以及调查的进展，都会按照一定的时段，送到他的手中。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接近自己，这种滋味并不好受，知道秘书被捕的消息后，副部长的心情反而变得轻松了一些。宪历六十七年第一天发生的一切，全部是在他的授意与指示下进行的。
杨劲松副部长从前线回来后，担任过很多职务，其中最为人所尊敬的便是第一军事学院院长一职，以他在联邦的地位，足以令那些与自己合作的大人物，甚至是总统先生本身，都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就像……前天夜里自杀的那七名军官一样。
可是他不希望这样做，他放下了酒杯，来到了电脑前面，写了一封电子邮件，发给了拥有接收权限的相关工作人员。
“四十年前，我是第二军区机修连的一名普通士兵，我曾亲眼看到无数的联邦士兵，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牺牲在青龙山的土地上。四十年后，我是联邦国防部的副部长，全权处理宪历六十七年春季攻势计划。”
“我从来不相信政客的话语，更不愿意把联邦的未来，交付到那些连血都未曾亲眼见过的人们手中。”
“曾经担任过一院院长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军队必须在法律与联邦集体意志下行事的神圣规则。但我时常在想，如果法律与联邦的集体意志，已经变成了某些人手中的玩具，或者是他们彼此间妥协的结果，军队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个生长在和平环境中的律师先生，在未经政府授权的情况下，与叛国者们达成某种协议，在我看来，这是勾结，这是投降。我认为自己必须阻止这件事情。”
“也许历史会宣判我是错的，但我……死不认错。”
电子邮件发出之后，杨副部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前浮现起很多牺牲在与反政府军战争中的同袍，眼光再次落到了手中的文件上。
这次的暗杀，就是为了阻止所谓和解协议的达成。杀死邰之源，那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会自然陷入衰落甚至是崩溃，而他们所支持的帕布尔议员，在这样的局势下，肯定无法当选总统，那么新年前那个夜晚，帕布尔议员与反政府军之间达成的协议……或许将永远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这位副部长之所以选择邰之源而不是被他轻蔑称为律师的帕布尔议员为目标，是因为在他看来，杀死帕布尔，骨子里怯懦而时刻准备投降的邰家，依然可以选择其他的政治合作伙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部长平静的目光落到了文件上一个不显眼的名字上。如果说他此时心中有什么遗憾，自然是因为他那些忠心下属们精心准备的暗杀计划，竟没有能够成功，邰家那位继承人，居然在机甲的攻击下活了下来。据事后的笔录调查，在其中起了最关键作用，接连两次挽救邰之源生命的人物，毫无疑问是那个已经死亡的年轻学生——许乐。
杨副部长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然后打开了抽屉，取出那把陪伴了他很多年的老式手枪，有些笨拙地倒转了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停顿了片刻，沉重而急剧地喘息了数声，然后扣动了扳机。
沉闷的响声传遍了整个楼层。
部长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地撞开。头发花白的总统安全事务顾问与国防部长推开挡在身前的宪兵，挤到了最前方，他们看着沙发椅上杨副部长的尸体，看着椅后雪白墙壁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红，许久无语。
“他无法接受审判。”联邦安全事务顾问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国防部长缓缓取下自己的军帽，接过身旁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那张纸，看着纸上打印的那封电子邮件，沉默许久后说道：“死不认错，这至少……是一种有尊严的死法。”

第六十六章 来自未知的主动联系
“已经是第五天了，我想每个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
邰之源今天没有用平静的目光掩饰心中的忧虑，直接盯着面前的靳管家，提醒对方，宪章局确认许乐芯片状态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很久，而自己还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非常抱歉，少爷。”靳管家似乎也无法相信自己从宪章局得到的答案，斟酌许久之后，才用一种比较合适的方法说道：“但是宪章局那边的芯片确认工作确实出了问题，在体育馆里牺牲的安全人员以及那些丧命的军方匪徒身份都已经得到了确认，但是……据说……在确认许乐芯片的时候，中央电脑的云计算程序恰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邰之源也感觉到了一丝意外。
“不清楚，宪章局的科学家与工作人员也不清楚，但是这个问题的修复据说是单一性的，大概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次，至今也无法摸清楚这个问题发生的规律。”靳管家微笑着说道：“大概需要六天的时间才能修复，那时候便能知道许乐究竟在哪儿……很可喜的是，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还活着。”
知晓许乐依然活着的邰之源，心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虽然对于许乐当天是怎样在机甲与那些职业军人的袭击中活下来感到震惊，对于他之后的失踪更是感到不解，但邰之源总算是有心情去处理一下和自己相关的事情。
靳管家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用非常平稳的语速汇报道：“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因急性心脏病死亡，今日遗体火化，国防部长提名邹应星接任副部长一职，已通过总统办公室及安全事务委员会的认可。”
邰之源闭着眼睛靠在了沙发上，想着这几天里遥远首都方面的政治波动，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邹应星由国防部后勤副主任一职直接晋升为副部长，连升两级，明显不寻常，然而这项任命却在政府内部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想来首都的政治人物们为了平息邰家的怒火，在这些方面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然而邰夫人似乎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至少这起案件没有完全查清楚之前，联邦上层必然还会再次经历无数次冲突与妥协，必须要有更多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这起暗杀事件实在是太过疯狂，如果邰家没有做出足够强硬的反应，身为唯一继承人的邰之源，日后在联邦里的日子，想必会过的比较艰辛。
就在邰之源沉默思考自己将来的时候，靳管家已经将联邦这两天里最重要的事件，整理成条目汇报完毕，然后这位老管家微佝着身子说道：“少爷，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许乐先生真的不幸离开人世，我们总应该通知一下他的亲人。”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说道：“许乐曾经和我聊过，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亲人了，连朋友也不多……”他的唇角微翘苦涩笑道：“是一个很可怜的家伙。”
“张小萌和……施清海那边要不要给个消息？”靳管家说道。关于施清海的间谍身份，联邦内部真正了解的人，其实并不多，其中就有邰之源与靳管家。
邰之源陷入了沉思，眉尖缓缓地骤拢在一起，因为这两个名字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情。自己去听简水儿的演唱会，这个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杨副部长自杀身亡，军方那边的线索早已经断了。
他紧锁的眉尖忽然平伏，冷漠说道：“不用。”
……
……
联邦调查局临海州外勤办事处大楼灯火通明。在咖啡间里连续抽了三根烟的施清海，走到水池前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憔悴的精神稍好一些，推开门，向着鉴定科的方向走去。
为了帕布尔议员与反政府军之间的和解协议，担负桥梁与信息渠道的他，在新年前的那几十天里，压力沉重，忙碌异常，精神已经非常的委顿，而新年第一天体育馆的那件事情，又让整个外勤办事处都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这次暗杀事件的内幕，不是所有的联邦官员都能清楚，但这次恶性事件毕竟是发生在临海州，所以临海州外勤办事处必然要承担大量的工作。
施清海负责的四科其实需要做的工作并不多，因为直至目前，并没有发现这起事件与S2大区的反政府军势力有什么瓜葛，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过滤事前临海州被监控的大量信息情报，从中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是施清海依然精神极差，因为他一直在担心某人。
“A1-419证物。”施清海走到鉴证科的库房外，对着玻璃幕墙后面的工作人员说道，同时递过去了一份证物调取表。
工作人员详细地检查了一遍表格上的签字，又核对了一遍内部工作网络上的电子二次认证，这才缓慢地起身，向着库房里走去。这名工作人员不清楚施科长为什么对这件证物如此感兴趣，连着来要了好几次，不过这件证物对于体育馆案件，并没有什么重要性，只是一把经过改造的军用电刺，而真正关键的那些证据，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被全部送到了首都联邦调查总局鉴证室。
施清海接过被真空袋封好的那把军用电刺，平静地说了一声谢谢，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将办公室的门关好，然后开始盯着袋子里这把外形有些粗糙，设计却极为巧妙的军用电刺发呆。
在临海州体育馆案件的案宗中，许乐的存在被某些人有意无意间掩盖了，就算以施清海的层级，也应该不能知道许乐曾经出现在体育馆中。
但施清海知道，因为新年十二点的时候，他正与许乐在酒吧里快乐地喝酒，同时听到对方快乐地说明天就要和邰家那位太子爷一起去看简水儿。
他是许乐的朋友，不，是兄弟。
所以他知道许乐很多的事情，比如许乐强悍的技击实力，比如许乐在机修方面的兴趣与天份。他盯着袋子里的那把军用电刺，确认许乐一定参与了此事，并且在其中起了异常重要的作用。因为笔录中写的很清楚，这把军用电刺，已经发射过一次电弧，并且最后是出现在一名武装分子的咽喉中。
那名武装分子是临海警备区特种连的副队长。
施清海的私人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了临海州HTD局局长清淡的声音：“院长死了。”
施清海的身体微微一僵，知道老师说的是杨院长，如今的国防部副部长，只是这个消息已经见诸新闻，而且自己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间没有什么关系，顶多是毕业典礼的时候，曾经与对方握过手，他不明白老师专门打这个电话来是什么意思。
“最近小心一些。”局长的声音十分平静，“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施清海没有开口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沉默片刻后，又开始拨打许乐的电话号码，却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声音。
……
……
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声音。
张小萌有些落寞地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走在梨园的雪树之间，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铁门处的那些房间。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看到许乐了，不知道这个家伙究竟跑去了哪里。
她虽然服务于麦德林议员，却根本不知道体育馆处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许乐去看了一场演唱会，便忽然间消失不见。
“不会是被简水儿迷住，跑她家去当花农了吧。”张小萌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的担忧却是越来越重。她忽然想到了隔壁寝室那个女生前两天看的一份八卦报纸上面所写的内容……一阵寒风吹过，她的身体顿时无比寒冷，于是转身向着自己的寝室走去。她要去探听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
……
许乐确实是个很孤独的人，在联邦里活到快要二十岁，然而在数百亿的人海之中，却只有三个人在关心他的生死，他的安全。很遗憾的是，他此时并不知道这三位朋友流露出来的真诚，因为他这时候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中。
他在做梦。
在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那个充满了焦糊味、血腥味与水湿气息的灰暗空间里昏倒，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许乐便进入了昏迷。
也许是过度使用了体内的力量，也许是最后体内那股热流，对颈后那块伪装芯片造成了什么损害，总之那种剧烈的疼痛，瞬间击倒了他，让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他。
黑暗之中没有知觉，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黑暗中忽然闪过了一道亮光，忽然而至，再不离开，将他从昏迷中唤醒，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梦里没有青青草原，奔驰的野牛，熟悉的矿坑，昏沉的暮色，挂念的容颜，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光芒，在眼前的空间里用某种古怪的方式流转运行。有时这些白色光芒连成一条笔直通过尽头的直线，有时这些白色光芒自动截化为无数的闪亮片段，有时这些白色光芒会变成一个点，向着四周的空间不停鼓荡出波幅。
梦中的许乐无知无觉地看着这些奇怪的景象，然后发现这些白色光芒，在黑暗的背景下变成了一行自己能够明白的文字。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第六十七章 宪章光辉下的阴影
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生死之间的那一刻，许乐的意志起了最关键的作用，本已如无水之枯井的身体，竟然会再次爆发出力量。腰腹处那股奇妙力量的源头，猛烈地开始喷吐他蕴积了五年之久，却一直没有机会真正完全爆发出来的能量。
只是他并不知道如何去使用这种能量，只能任由那股能量占据了自己的每一对肌肉纤维，每一个细胞，迅冲而上，就像是电流一般地释放了出去。
或许是生物电流，或许是更神奇的超乎物质的存在，但总之这股力量在帮助他摧枯拉朽般杀死面前的武装分子后，也顺带着侵袭了他的大脑神经，为他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最关键的是，当那股能量顺着后背向上传递时，经过那块联邦公民人人皆有的芯片，对芯片里的微电子运算，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这才有了许乐的昏迷，以及后来宪章局中央电脑的云计算错误，这种情况应该从来没有在联邦的历史当中发生过，只是不知道当年的封余大叔有没有遇到过如此机缘巧合的情况。
正是这种极为罕见的芯片离奇状态，直接造成宪章局官员们的紧张和那台庞大的中央电脑不停地扫描搜索与定位修复。
此时的许乐，是梦中的许乐，是本能的许乐，他无喜无怖，只是看着面前的那行白字发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许乐不明白什么是主动联系，身处这黑暗空间里的自己要联系什么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里，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眼前那行白色光芒凝结而成的字符缓缓消散，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结，只是越发地靠近了他的视界。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许乐没有反应。
白色字符再次消失，再次重新凝结，更近了一些。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许乐依然没有反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受。他只是愕然地看着黑暗背景里的白色字符，想张嘴却不知道嘴在哪里，想伸手去触摸那美丽曼妙的光影梦境，却不知道手去了何处。
那行白色的字符枯燥而稳定地再次消失，再次凝结，似乎永远不会厌倦。
这个梦发生在许乐昏迷的三天之后，那时候的他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体不停地抽搐，额头上一片滚烫，双眼紧闭，却在那黑色的梦境空间里愕然而惘然地看着眼前的白色字符，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有些什么事情正在因他而发生。
……
……
那一天首都郊区那幢安静的建筑内，宪章局的工作人员正在按照事件分级，进行着对全联邦范围内的监控。其中有一份被标注为三级序列事件的加紧文件，被输入了中央电脑，列为优先处理等级。
几乎是同时，中央电脑便给出了运算与定位结果。宪章局的工作人员隔着厚厚的隔断墙，满意地看着终端输出设备吐出来的那几张白纸，看着纸上那些临海州体育馆死者的姓名与编号。
只要不是太过久远发生的事情，只要给出确切的时间点与精确的方位，中央电脑便能通过人类颈后的芯片，准确地判断出那些芯片所代表的身份，并且通过芯片的失效时间，判断出死亡时间，两者一相对照，便能给出一份接近事实真相的死亡名单。
第一宪章的光辉笼罩着整个联邦。
宪章局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是联邦的有序发展与和谐，却离不开宪章局里的这台中央电脑。
这名工作人员将政府方面传送过来的事件列表与手中的名单相互对照，忽然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因为事件列表中专门被注红的那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中央电脑的定位结果之中，那个叫做许乐的人，依然没有被标明状态。
非第一序列事件，在第一宪章的苛刻条款之下，宪章局的中央电脑极少会对单独人类进行不间断定位，但是在已知姓名与身份编号的情况下，中央电脑判断一个人的生存状态，从来都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这名工作人员的表情严肃起来，手里拿着文件，走进了电梯，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电梯才停了下来，他走进局长助理办公室，对着桌后那名中年文官报告道：“出现了一个问题。”
“严重吗？”宪章局局长助理头也没有抬起来，平静问着，心里却想着老局长的高尔夫是不是应该换新的了，天天下午局长都会去那片草坪上散步，却将局里这些繁杂的工作扔给了自己，这很辛苦，但他也很高兴。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算不算严重？”工作人员耸耸肩，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说道：“一个自然人的生存状态，老东西居然没办法马上得出答案。”
局长助理听到前半句话时，正愕然地抬起头来，因为在宪章局里的一切工作都按照着相当规范的流程在进行，联邦里的事件分成了十二个序列等级，怎么可能这名下属却会说出不知算不算严重的话来。然而听到后半句话，这名局长助理的眉头皱了皱，说道：“是不是资料不全？要知道老东西已经很老了，在上百亿的人口基数里进行搜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名工作人员没好气地走到桌后，摁动了光屏按钮，说道：“递过来的名单里，恰好就是那个人的编码有备案，因为以前有人查过他，结果就偏偏是他无法确认。”
很明显，宪章局的工作气氛与外界人们所猜测的模样相差甚远，不仅没有什么神秘古板的感觉，反而阶层之间很是随便。
“你说的是临海州那个案子？”局长助理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个案子是临时排期，算是插队进来的，一方面是那个案子牵扯到联邦的上层，甚至和军方有牵连，所以才被定成了第三序列事件，而更关键的是，因为那个案子的当事人……是老局长的那个远亲家族。
局长助理皱着眉头，看着光屏上不断滚过的电脑语句显示，沉默许久后说道：“这个叫……许乐的，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问我，我问谁？”工作人员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局长助理有些不安地摸了摸渐生皱纹的额头，顿了顿后说道：“自检程序？”
工作人员在通话器里轻声问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来，无助地摇着头说道：“自检程序刚刚结束，老东西显示，云计算域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逻辑错误。”
他看着局长助理，疑惑地轻声问道：“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我记得听老局长提过一次。”局长助理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不停地翻找着脑海中的回忆，“好像需要六七天的时间才能自动修复。”
……
……
宪章局的核心区域深处地面之下极深的一处所在。当年设计宪章局地下建筑的五人小组，非常骄傲地宣称，在所能想像的文明时代，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在短时间内，摧毁宪章局的核心。
宪章局的核心，便是那台中央电脑，也就是宪章局工作人员言谈中的那个老东西。这台电脑本身的历史无比久远，仅从年龄上判断，足够成为宪章局里所有人的祖宗，所以在漫长枯燥而无聊的生涯中，宪章局那些性格开朗的工作人员，才会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可爱又亲切的外号。
核心区域离地面太深，虽然空气调节系统不停地发挥着作用，可是那种心理上的问题，依然让绝大多数人，都难以适应这种气氛。好在中央电脑的运算处理以及信息搜集，也从来不需要人类的帮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宪章局从局长到清洁大婶，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在为这台中央电脑，这个老东西服务，而老东西则是为整个联邦服务。
空旷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坚固而厚实的物理隔阻，将中央电脑呈现在合金地表之上的显示光屏与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隔绝开来。半空中那面两维信息显示屏上，不停地闪动着来自联邦各个角落，由电子监控网络所捕捉的电波信号，视频信号，音频信号。画面闪动的极快，变成了一道道光束或数据流。
这些光束或数据流，有时候像是一条笔直的线条，有时候又分成了无数的片段，有时候在两维信息显示屏上，却像水波一样地绽开，用只有它自身才能明白的方式，进行着数据的整合梳理与撷取。
云计算域的异常逻辑错误，并没有干扰到联邦中央电脑的日常工作，它依然沉默而忠诚地过滤着能够看到的一切画面，平静地等待着来自人类的命令调用。
没有工作人员注意到，或许他们早已经习惯于不注意，这个他们怎么也看不清的二维信息显示屏，就在显示屏下角极小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列一列顺序下行的微小光符文字。
“公民编号：SLAT510200431X信息节点重新捕获，姓名：许乐，备注：联邦刑事案件37：67：1：1当事者。”
“警告，信息节点异常，定位再次失败。”
“严重警告：百分之零点零零四可能性，公民许乐与编号72异常情况信息重迭。”
“应对：主动建立联系，尝试定位。如目标拒绝，则建立观察体系，提交报告供政府处理。”
微小的光标字符消失，另一列字符不停地重复出现在联邦中央电脑的显示光屏上。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第六十八章 黑色梦中
三十七宪历六十五年的那个夏天，联邦头号通缉犯，中央电脑判定为第一序列事件的当事者——封余大叔在西林军区古钟号飞船的打击下变成了一片飞灰。当天夜里，他的学徒，他的小跟班许乐，在一场雷雨的陪伴下，伴随着一声痛嚎，将手腕上金属手镯里的芯片，替换到了自己的颈后。
从那一刻起，东林孤儿许乐死，上林退伍年轻士兵许乐生。
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就在许乐替换芯片的那一瞬间，遥远的首都星圈星球，特区郊外宪章局地下无比深处的核心区域里，那台联邦中央电脑曾经做出过如下的反应。
“公民编号：420500481信息节点消失，姓名：许乐，备注：联邦4427计划目标2，死亡确认。”
“警告：此为一级序列事件之外延。”
“严重警告：百分之三十可能性，公民许乐进入异常情况，编号为第72，公民许乐进入异常情况，编号为第72。”
“应对：自主搜寻，如能寻找到，主动建立联系，如目标拒绝，则建立观察体系，提交报告供政府参考。”
“异常情况处理程序一，结束。”
……
……
一年多后，异常情况处理程序一，重新开始启动。
虽然联邦中央电脑当初只是判定东林区孤儿许乐，有百分之三十可能性进入异常情况，而临海州小门房许乐与前者信息重迭，进入异常情况的可能性更低，可是这台中央电脑依然沉默而忠实地执行着程序，不停地通过遍布无数星系的庞大网络，不停试图重新定位那片已经受损的信息节点，尝试与对方构成主动联系模式。
在中央电脑的记录中，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七十二个异常情况或疑似异常情况，这些情况全部属于第一序列事件。在中央电脑的运行优先等级中，属于绝对优先。
宪章的光辉试图分出一点点，靠近像尘埃一样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许乐。所以那些白色光符的字句，开始不断地重复又重复，出现在那个黑暗背景的空间里，出现在他的眼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因为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宪章局大楼下方极深处的那个空旷房间里，那面两维投射显示光屏下方，出现了一列细小的光标字符。
“主动联系建立失败。判断对方是否拒绝。”
……
……
陷于昏迷与梦境中的许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与人类社会里最尖端的科技文明，开始了某种接触，他只是在梦中怔怔地看着面前不停消失，又不停凝结的光符，然后发现那道光符消失不见。刹那间，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竟开始在这片空间里开始蔓延。
光符消失，其实正是中央电脑判断出对方没有接受主动联系，开始了下一步的程序激活。如果判断许乐是拒绝了主动联系，按照异常情况处理程序一，中央电脑将会建立观察体系，同时在最短的时间内，生成一份情况报告，交给联邦政府以供参考。
毫无疑问，如果宪章局里真的出现了关于许乐的详细报告，一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怀疑。这个伪装身份的过去，历史，都将被挖出来，在联邦无孔不入的国家机器面前，许乐必将无法完美地扮演那名退伍士兵。联邦逃犯的真实身份，将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将面临着第一序列事件后续当事者所将遭受的严厉打击。
这一刻，是许乐逃亡以来最关键的一刻，最危险的一刻。或许就在下一秒，尚在黑梦中的他，就将面临无处不在的追捕与扑杀，就像封余大叔当年那样。
……
……
中央电脑的程序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片刻，然后给出了它认为最符合逻辑的判断。
“否定。”
“开始进行第二类联系。”
昏迷中的许乐，大脑皮层的神经并没有异常的变化，他颈后的芯片被判断为受损。而中央电脑似乎能够通过某种方法，经由芯片感应到他的脑电波变化，从而确认许乐并没有拒绝自己主动联系的建议，而是……基于某种原因，对方无法做出应答。
中央电脑此刻判断它不停搜寻的目标，处于完全失觉状态，也就是人类社会里常用的植物人这个词。
无比先进的人类科技智慧结晶，无比发达的监控方式，无比机械的程序伸展，最终让中央电脑得出了一个机械而可笑，却又是最可能接近真相的判断。
不得不说，许乐的运气在这一刻起到了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随着中央电脑第二类联系程序的激活，更奇妙的事情，开始在他的身上发生。
无数的画面，开始通过芯片向他的脑海里灌输，虽然那些画面时不时地会出现扭曲变形，偶尔还会中断，然而却一直坚定不移地涌入，不停闪现在他的眼前。
什么是第二类联系？
没有人知道。
……
……
许乐在黑色的梦中，无法醒来，只能看着一望无际的黑，黑代表着虚无，代表着死亡，代表着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面，画面上一位穿着白色睡裙的少妇，正抱着一个婴儿，少妇的脸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爱，似乎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投注到怀中的婴儿身上。
这是人类最珍视的母子亲情。
许乐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和妹妹，他想念他们，但必须承认，家人的容颜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模糊了，他看着画面上的那一对母子，感到微微羡慕，却没有太过强烈的反应。
那个未知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这一点，第二幅图画呈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是一群在草地上奔跑踢球的孩子，这代表着少年，代表着友情。
许乐没有几个朋友，他珍惜却没有太多的感应。
黑色梦中，那些奇怪的图画越来越多，出现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充斥了整个空间，那些画面上出现了西林星球上最壮观的雪山，上林S3沙漠中无比瑰丽的红色岩石，费城郊外若繁星一般密布的美丽湖泊，而更多的则是令人顿生敬畏纯净之感的无尽星空，那些宇宙里存在了无数亿年的星辰，似乎将要永远这样地存在下去。
黑色梦中，出现了东林大区星球上空那层昏红色的人工尘埃，出现了尘埃下那些可见的露天矿坑，那些矿坑曾为人类文明做出了巨大的奉献，如今安静地躺在青色的草原中，看上去像是星球的枪伤痕迹，有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许乐觉得很熟悉，很心酸，却下意识里生出了抵触的情绪。随着他的情绪，他大脑皮层里的细微反应，黑色梦中的画面再次变换，变成名贵的汽车，变成了令人睹之生津的各地美食，变成了冒着微小气泡的香槟，琥珀色里透着甘洌感觉的烈酒……
黑色梦中出现了无数抹明媚的色彩，那是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穿着学生制服，长着虎牙，梳着马尾辫的女学生，穿着礼服，缓缓行走的贵妇，穿着网球裙，用裸露的大腿，散播着青春气息的少女……
成熟的、青涩的、明媚的、羞涩的、阳光的、柔弱的、穿着衣服的、轻衫半解的、一丝不挂的、全裸且摆着媚惑姿式的……女子随着那些光亮的画面扑面而来，轻柔而走。
……
……
黑色梦中的画面包括了人类最为看重，欲望最为强烈的那些方面，然而却依然没有能够让浑浑噩噩的许乐有太过强烈的反应。
快速涌入的画面数据流，让整个黑梦空间都开始有些不太稳定，而无数看不见的裂痕似乎正在撕扯着什么，许乐感觉不到身体，却感觉到难以承受的痛苦，他想痛哭，想叫嚷，却没有泪水，喊不出声音。
黑色梦中，不停闪动的画面更衬托出意识的孤独，而孤独之余还要承受如此的痛苦，空间在膨胀，似乎随时可能炸开……如果不是许乐存在于梦中的意识，就像他的人那样坚韧与顽强，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他必须想起一些什么，抓住一些什么。便在此时，那些快速闪动的画面里，出现了一块芯片板，上面的微焊点在黑色背景下泛着淡淡的亮泽。
意念一动，画面的转换变得缓慢起来。
各式各样去除了外壳的工具，那些熟悉的陪伴了他很多年的家用电器，那些裸露的电路板，那些坚硬的金属支架，那些图纸，那些操作间里的精密设备，全部用画面的方式展现在黑色的空间中。
他盯着一张图纸仔细地观看，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感终于减缓了一些，他觉得图纸上的那些线条与构架十分眼熟。
是M52，是黑色的M52，是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里那台破墙而出的军用机甲！
一动念，无数的机甲内部结构图纸像雪花一样自黑色空间外围飞来，飞至他的眼前，飞进他的脑中，似乎很喜悦找到了一个能令他感到专心致志的东西。
有的图纸他见过，但更多的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些线路与设计思路是如此的新颖，那些控制系统的设计是如此的……美丽。
许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渐渐想起来了一些，却开始贪婪地去看那些画面，然而画面越来越快，快到他根本看不清楚，但很奇妙的是，这些进入黑色梦中的画面，就像是早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画面的涌入速度越来越快，黑色梦境的空间再也支撑不住，碎成无数碎片，那种剧烈的疼痛回到了许乐的脑中，他嗡的一声昏了过去，在梦中昏了过去。
却在现实中醒来。
黑梦破碎，白光降临人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边透来的淡淡阳光，看见了阳光下那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孩儿，看到了那抹紫色，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里判断自己仍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中，怎么可能会看见这抹紫色。

第六十九章 阳光中的联邦偶像
这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大房间，四周墙壁和装饰的颜色都很淡，由白渐入芽黄，让人看上去很舒服。在窗边搁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下方是一整张绒绒的毛毯，毛毯上有个穿着普通白色纱裙的女孩儿。
女孩儿坐在桌子旁边，安静地看着桌上的一本厚书，凌乱的紫色短发遮住了她的耳朵，晶莹弹嫩的耳垂却俏皮地从那头紫色乱发里钻了出来。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光线之中没有一粒微尘，那样的澄静，照在她的容颜上，让那澄静的神情愈发夺人眼目。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搭在女孩儿眼帘上，白玉般的脸颊在阳光下微生红晕。那本书籍的厚度比她的手还要更厚一些，显得她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十分精致。
午后阳光下的清纯女孩儿，似在看书，却更像是睡熟了，紫色的发丝从她光滑的额头上搭下，像是一络葡萄叶，正在轻抚睡梦中的女子。
这是一幅令人动心的画面。
许乐心动了，他怔怔地看着床边不远处的阳光，看着阳光下的女孩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干涩，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眼前这幅画面像是静止的，却又如此生动，像是大叔当年挂在矿坑操作间里的那幅海报，但是这个本应该出现在海报上的女孩儿，却比十四岁时要成熟了些许，依然是无比迷人的少女。但那眉眼，那俏直的鼻尖，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的耳廓上的晶毫，都在告诉他：
这是简水儿，这是真的简水儿，这是活的简水儿！
许乐想去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处传来一阵剧痛，险些叫出声来，却因为咽喉处的失声，而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闷响。他困难地移开投往窗边的目光，往身体看去，只见自己的身上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管线，而自己正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手边有紧急呼救按钮与氧气通道，看来是一张病床。
昏迷之前的回忆早已全部回到他的脑海之中，他知道眼前的一切不是梦，虽然很像梦。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将要死在那名武装分子的手中，怎么却又活了下来，出现在这个病房里。
许乐是个很冷静的人，看到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他便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已经离开了临海州，那个风雪交加的世界，不应该有如此明媚的阳光，但是下一刻，他又不敢肯定，万一自己昏迷了半年，已经到了临海州的夏天呢？
在当时的绝境中，是谁救了自己？
许乐怔怔地看着窗边的紫发女孩儿，不明白简水儿怎么从梦里走了出来，并且安静地在自己的床边捧着书本睡着。
但是自己活下来了，这个事实令许乐感到了无比的放松与开心。人生近二十年里，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接近，让他对于生活好像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刚才昏迷中那个古怪的黑梦，却马上将那个怪梦抛到了脑后，因为他的面前就有一个梦。如果黑色空间里的怪梦是噩梦，那么眼前的这幅动人画面就是美梦。
美梦成真。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许乐渐渐清醒，他的大脑逐渐取回对身体的控制权，这也意味着他身体的感知也能够准确地进入他的大脑，一种微麻的感觉之后，是无处不在的紧绷感与干涩感，紧接着，许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的右腿有了感觉，痛的感觉，他觉得这条腿就像是被打成碎片的玻璃器皿，再被重新组合起来，布满了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是一道痛。
而他的身体上也不知道究竟留下了多少伤口，都在同时疼痛。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内部，颈后，每一块骨头，每一对肌肉纤维都开始酸痛起来，就像经历了无数次的运动，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损伤。
一声闷哼，许乐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习惯眯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处，瞪圆了很多，几滴冷汗刷的一声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顺着耳畔的皮肤，流到了枕头上。
他很坚强，他的耐力很强，他是一块来自东林的石头，可是在这种痛苦下依然快要承受不住，他要在身周的环境里寻找可以转移感觉的方法，就像特工割肉取子弹时，喜欢看色情电影，这是一个道理。
好在此时病房内有一个足以完全吸引许乐注意力的画面，他极为困难地转了转脖颈，望向了窗边桌旁的那个紫发女孩儿。
许乐在病床上的一声闷哼，惊醒了窗边阳光中的紫发女孩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丝，她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显得有些迷糊，看着手中的那本厚书，可爱地伸出舌头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在阳光下尽情地伸了一个懒腰。
她在阳光下握着拳头，把手臂举了起来，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这个姿式把她身体的曲线完全地展露出来。
病床上的许乐，看着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穿过纤净无尘的空气，洒在了白衫少女的身上，一时间不由怔了，忘记了自己身体里无处不在的痛楚。
阳光洒落，穿透了女孩儿身上那件白色的裙衫，白裙的材质很轻薄，在这样直接的阳光下，起不到太多遮掩的作用，白色的衣料在阳光下近似透明，轻轻柔柔地覆盖在那具青春少女的胴体上，尤其是从背光的病床角度望过去，更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具如白玉兰一般的身体。
澄静光幕中，少女柔嫩的胸部曲线在一件白色抹胸的包裹中，腰身小腹都在泛着白光，十分美丽。
许乐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里想闭上眼睛。
以前封余大叔曾经告诉过许乐，如果他在少年时代碰见一个女生，明明长的很漂亮，但你却根本不想去窥视她的身体，更不敢在脑中幻想那些与情欲有关的事情，那就证明你喜欢上了她，而且还是真正的那种喜欢。
许乐的少年时代已经结束，进入了青年，但在漫长的二十年岁月中，他只对两个人产生过这种情绪，一个是张小萌，一个便是眼前这个紫发的小女生。
对于他来说，简水儿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是他大声呼喊要娶她为妻，内心却无比自卑的对象，却又是日日夜夜陪伴着他的回忆。在许乐的心中，简水儿是很多情绪的复合体，在某些时刻，他甚至很自嘲地想到，自己其实把这个联邦的偶像当成自己的妹妹，因为对她有一种很先天的亲切感，就像看见先艺一样……
所以他想闭上眼睛，总觉得自己窥视那件白裙下风光的眼光，对她都是一种亵渎。
然而许乐已经看到了那些春光，在此时他根本无法将对方当成亲切的亲人看待，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了无数联邦男人想看而绝对看不到的美妙……在这一瞬间，无比虚弱的他，觉得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甚至比……那个奇怪黑梦里所有各式各样、浑身赤裸、无比魅惑的女人加起来的杀伤力更大！
穿着白裙，一头凌乱紫发的联邦偶像，在病房的阳光中，微微眯眼，享受着扑面而来的阳光，檀唇微启，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更添娇憨明媚美感。
病房里响起了哧的一声轻响，她的眉毛微微一皱，偏头望着自己的白裙，苦恼地说道：“可怜陪伴了我四年的连衣裙，怎么一挥手就破了呢？”
“难道我真的长胖了？”她的眉尖蹙起，可怜兮兮地自问道。
“不，你是长大了。”
许乐盯着那身白裙下的青春身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梦中小情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他在心里替对方解释了一句之后，再也承受不住精神上刺激和肉体上痛苦的双重折磨，两眼一黑，脑袋一偏，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
……
似乎是注意到病床上的些微动静，简水儿微微一愣之后，向着床边走了过来。她怔怔地看着床上那个仍然陷于昏迷中的年轻人，看着年轻人平凡普通的面容，很自然地想起演唱会结束后那惊险的一幕，想到自己和桐姐怎样将这个家伙从血泊中救了出来。
看着年轻伤者脸上的冷汗，简水儿偏了偏头，从枕头旁边取出一块毛巾，胡乱地替他揩拭起来，然后将毛巾扔在了一旁，又开始盯着许乐的脸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简水儿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个敢不经自己同意，便闯进病房的人，肯定是桐姐。
一位三十几岁年龄的女士走进了病房，她看着病床旁的一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的目光，看着简水儿说道：“小姐，就算是为了躲避记者，准备春天的入校联考……但我想，也不用天天跑到医院来呆着，更何况，在我看来，您的时间并没有花在复习功课上。”
简水儿笑着回答道：“功课应该没有问题。电视台的长官和记者们同样烦人，选来选去，好像只有这家医院最隐蔽了。”
她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病床上许乐的脸，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看见这个人就觉得很熟悉，对方一直在昏迷，为什么总能给自己一种安静和……亲切的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简水儿的目光滑过许乐露在被外的手臂，在那个金属手镯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太过在意。

第七十章 大明星救了我
那个叫做桐姐的中年女人，并不是简水儿的经纪人，因为整个联邦都知道，简水儿小姐没有归属于任何一家经纪公司，也没有什么出名的演艺经纪人在她身后做背景，她甚至与电视台之间都仅只存在着合作关系。
简水儿有一个工作室专门替她服务，而桐姐也不在这个工作室的范畴之内。她的目光掠过简水儿的身体，皱着眉头说道：“我记得这是四年前的连衣裙……小姐，为了您的形象，我建议还是将这件裙子捐给S2区的难民。”
简水儿无奈地摊开手，说道：“已经被我一个懒腰撑破了，想捐都没办法捐……本想着在医院里没有人打扰我，可以好好地看看书，放松一下，穿一下平时没可能穿的衣裳。”
随着她的动作，那头凌乱的紫发晃来晃去，看上去虎虎可爱。这位联邦的偶像真是一个具有各种风姿的绝世人物，舞台上是一面，电视光屏上是一面，私底下又是一面，但无论是哪一面的简水儿，都是这样的迷人。
看到简水儿依然坐在病床旁边，桐姐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盯着她身后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说道：“这个人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简水儿吃惊地噫了一声。
“已经联系上了邰家。小姐至少可以放心，他不是暗杀事件的参与者。不过我很奇怪，第四军区的高手，怎么会乔装打扮……忽然出现在邰家继承人的身边。”桐姐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病床上的许乐，目光极为警惕。那股锐利的寒光，曝露了她军人的真实身份。
在几天前的地下停车场内，她曾亲眼看见病床上昏迷的小子，像头悍不畏死的狼一样扑进了黑暗，那种决绝狠辣，那个身影里所裹胁的力量速度以及最后所表现的技巧，都说明了这个小子是个地地道道的杀人机器。
但偏偏这个杀人机器陷入昏迷之后，那张平凡的脸上除了噩梦中的痛苦扭曲表情之外，便只有平静，安乐，朴实。
桐姐盯着许乐的脸，怎么也无法想像这样一个平凡老实的表情下面，隐藏着那样恐怖的手段，这种反差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心寒，所以她根本不愿意简水儿出现在这个病房里，更不愿意让她与那个家伙如此之近。
……
……
宪历六十七年的第一天，简水儿在临海州完成了她人生的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是联邦无数人的梦中情人，标准的国民偶像，但是就如同每个年轻的少女一般，在完成自己某一个梦想之后，都会陷入欢愉兴奋的情绪，于是，她决定做一件很大胆的事情。
未满十四岁便登上了联邦23频道的光屏，引发了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与联邦各大方面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得到了联邦首席大法官那样的评语，简水儿从小到大，都习惯自己管理自己的人生，她的任何决定，都没有人能够阻止，包括名义上由儿童权益保护基金派来的桐姐都不能。
简水儿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去临海逛逛，因为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历史悠久的大学城。在首都特区的时候，她便经常乔装打扮之后，在桐姐的陪伴下，坐公车与老人们聊天，乘坐地铁冒充普通女学生，工作室里的工作人员们，对于她时常异想天开的想法早已习惯。
而桐姐一如既往，虽然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却无法阻止她。
助理乘坐的豪华汽车，在临海警察总部专门派来的警车护送下，在临海州大学城热情民众的欢呼声中，呼啸而走。而简水儿则与桐姐两个人做好了乔装打扮的准备，安静而开心地在一个房间里安静地等待。
直到确认体育馆内的观众都已撤走，她们才从后台转向了贵宾区，沿着那些空旷无人的区域，向着早已准备好交通工具的地下停车场走去。
一路走去，只见鲜血尸体，交战之后的痕迹，远处还隐隐能够听到开火的声音。电梯不敢坐了，楼梯里的灯光却在一闪一闪，在雪白的墙壁上，时不时照出血痕，场景异常恐怖。
这一段历程，简水儿再也不想回忆。她自幼便生活在聚光灯下，联邦国民的掌声欢呼声中，备受呵护，什么时候亲眼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然而她遗传的那个强大姓氏，至少没有人让脸色苍白的她，双腿发抖，就此蹲在楼角，真正地扮演一个可怜的少女。
她坚强而勇敢地跟着桐姐，在忽明忽暗的体育馆里一路前行。此时桐姐已经通知了她的下属工作人员，取出了一直藏在腰间的枪械，然而这名优秀的女军人，并没有马上改变路线，带着小姐从体育馆别的出口逃走。
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正有一支队伍在前方不断地清除着一路上的武装分子，为她们的前行扫清了障碍。她更清楚地判断出，简水儿小姐只是运气不好，碰到了联邦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这些武装分子，并不是针对自己。
有能力，有胆量在联邦民用区域布置暗杀的势力，应该很清楚简水儿背后有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而杀死简水儿对那些势力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当时这位桐姐更是马上判断出，这场暗杀应该是针对贵宾包厢里的那位年轻人。虽然邰家那位少爷从来没有与小姐见过面，但出于礼貌，这次对方前来观看演出，演唱会前，还是送了花的。
桐姐相信邰家的实力，既然对方在前面开路，那么这条路应该就是最安全的，体育馆别的出口，不知道还隐藏着怎样的风险。
只是她根本没有想到，想要杀死邰家少爷的势力，居然在地下停车场里藏了一台机甲。当机甲火力全开的声音传来，主炮发射的声音响起，体育馆下层建筑一阵摇晃，简水儿与桐姐二人已经身处地下停车场的通道之中。
枪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沉寂。
她们的正前方是一片黑暗。通过停车场的大门半开，空气中全部是血腥味与焦糊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水花向下洒落。一片安静，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什么危险。
“小姐，您等着。”桐姐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寒光，准备强行开路。简水儿担忧地看着她，轻轻拉着她的袖角。
就在此时，她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不要过来！”
然后她们看到一个身影猛然跳了起来，冲出了大门，而先前她们根本没有发现，那具死尸的身下，居然还有活人！紧接着门外枪声响起，火光大作，蓝色的电弧嗞嗞作响，惨嚎连连，一切的一切，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然后停止。
“当时他躲在那具尸体下，掩藏的极好，位置选的也不错，如果不是担心我们的安全，他就不会大喊那一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将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
病房里的简水儿静静看着许乐在睡梦中扭曲的容颜，在心里想着。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一些什么，才会拜托桐姐出手，将这个根本不知道身份的家伙救了下来，同时麻烦了那些一直不愿意联系的亲戚，将对方连夜转送到了第一军区总医院进行抢救。
事实上，简水儿一直不知道这个昏迷中的年轻人是谁，连对方究竟是邰家的安全人员还是进行暗杀的武装分子，她都不是很清楚，她只是救了对方一条命，算是偿还了那一声大喊。当时时间急迫，在没有知道对方确切身份之前，她不愿意把这个伤的极重的家伙，交给政府或者是邰家。
……
……
“他叫许乐，是梨花大学的学生，那天刚好和邰之源一起看你的演唱会。”桐姐平静地说道：“能够和邰之源坐在同一个包厢里，看来这家伙与邰家的关系不浅……虽然我对小姐当时的决定一直表示反对，但眼下看来，倒也不错。毕竟老爷子和那位夫人的关系一向良好。”
“今天才知道，邰家为了找到这个小子，花了很大的力气。”桐姐皱眉说道：“可他明明穿着第四军区的军服……这真是令人费解。”
“邰家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至于什么第四军区，我更不懂了。”简水儿嫣然一笑，说道：“不过知道这个家伙究竟是谁就好。”
“我已经通知了邰家方面，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派人来接他。”桐姐看了病床上昏迷的许乐一眼，微微一笑，心想小姐果然还是不想听到与老爷子有关的任何消息。
……
……
“第二类联系建立成功。”
“信息节点重新捕获成功。”
“建立观察体系，预留数据往复通道。”
“报告……报告……报告……五人小组？”
首都特区郊外宪章局那台中央电脑，在程序里记下了这样的语句。出乎所有工作人员预料，那个所谓的云计算域错误，只用了一天便修复成功。很奇妙的是，宪章局深处的联邦中央电脑，自己都对这个程序设置感到了怀疑，因为五人小组……已经死了无数万年了。
机械的命符层级让第一宪章的光辉出现了一道缺口。
而许乐颈后的芯片就在这道缺口之中，在医院病床上陷入昏迷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莫名其妙地度过了他逃亡人生当中最危险的关口，他依然在做梦，做着关于机甲与偶像的美梦。

第七十一章 无间
“我叫许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好几天没有通过口腔补充水分的关系，还是在停车场一战中爆发的太厉害，震伤了声带，还是说……因为他看见面前这个联邦偶像，从骨子里感到了紧张。
简水儿那头蓬乱的紫发已经被梳的很整齐，很随意地扎了个辫子，只是因为头发太短的缘故，小辫子显得非常短，在头后一弹一弹的，非常可爱，比先前的打扮显得可青涩了许多。
“我叫简水儿。”她对着病床上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说道。
许乐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回答真的很妙，人生能有许多想像，但谁能想像过简水儿会亲自介绍自己是简水儿？要知道联邦以百亿计的公民中，不认识简水儿这张可爱脸庞的人，绝对要比不认识席格总统的人少许多。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牵动了身体上无处不在的伤势，许乐感到了痛苦。于是轮到简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叫许乐的家伙为什么发笑，而她确实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了，除了在星云奖做颁奖嘉宾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后，她下意识里回答了一句。
笑声之后，便是沉默。当许乐醒过来的时候，刚好那位桐姐离开了病房，去打一个重要电话，于是他第一眼看见的，又是这个紫发的小女生，这一次他无比确认，这不是自己在做梦，而是对方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变得无比紧张，有些糊涂地听着对方讲述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企业号，前进！”
听着简水儿嘴唇里轻泻而出的词语，许乐却想到了别的事情。联邦偶像在电视剧里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的嘴唇，居然也会谈到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简水儿唇角带笑，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年轻男人。直到刚才之前，她还一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来历，因为除了政府部门，就连第一军区总医院，都没有权限可以扫描出任何公民的档案。
如果仅仅是为了躲避记者，除了这个充满了药水味道的医院之外，其实简水儿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可是她这几天都会抽时间来医院一趟，她认为对方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陷入了生死难料的危险境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她的心情会变得平静许多。
昏迷中的年轻男人，像有一种舒神安眠的作用，连着几天，简水儿都会在阳光中睡去。她偶尔会静静地看着对方平凡的脸庞，因为确认对方不会醒过来，越看越熟悉。然而此时对方既然已经醒了过来，简水儿自然不会再盯着他的脸看，可那张微笑着的可爱容颜下面，依然止不住地回忆起那天在黑暗地下停车场里，那个坚毅勇敢的身影，以及后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战斗中许乐的强硬与迅捷给简水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虽然见过许多军中的强者，可是一向很厌恶那些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厌恶许乐的气息。
许乐是一个并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除非必要的情况下，他宁肯选择沉默，沉默地学习，沉默地练习，沉默地出手。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的话语才会更多一些，比如在大叔、张小萌、施清海、邰之源、李维面前……
尤其是面对着只在自己梦中出现过的偶像，他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两个相处本来极为遥远的年轻男女，就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中相邻而坐，在这一刻，东林大区矿坑与首都星圈的无数万公里距离不见了，就连信息传递都需要四分十二秒的距离都不见了。
终究还是许乐打破了沉默，他看着简水儿那张明妍动人的脸，用沙哑的声音，十分认真说道：“谢谢您救了我一命，今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别扭，太像电影里面的那种江湖口吻，但许乐是发自真心而说。每个人都习惯往自己的偶像身上，加注更多的美好成分，更何况简水儿是真的救了他一命，他无比诚恳，无比认真地说了出来。
简水儿也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诚恳，微微一怔后，淡淡红晕浮上她的脸颊，美丽不可方物，因为她总觉得是对方救了自己。
许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却想到自己昏迷了这么久，临海州那几个关心自己的人，说不定担心成什么模样，一丝焦虑浮现在他的眉宇之间。
简水儿看出他的想法，笑着说道：“是不是想通知你的朋友？放心，我们已经通知邰家了。”
许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身体依然不能移动，只有笑容还像过往二十年里一样诚恳老实：“我想给别的朋友打个电话。”
“女朋友？”简水儿好奇问道。
“前任……”许乐微涩回答道：“我正试图把前这个字去掉。”
……
……
握着并不小巧精致，反而透着金属气息的手机，许乐并不认识这是联邦最新一代触纹式手机，他只是从虎口的微温想到，刚才是简水儿亲自打开手机递给了自己，金属面上还残留着简水儿手指的余温……
他的心头一荡，马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声。在男女方面，他是一个很老实的家伙，至少他认为自己现在是有女朋友的，而且最关键的是……虽然在河西州郊外的青树下，他敢大声说要娶简水儿做老婆，但那是因为当时他认为简水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一旦真的出现，他又怎会有丝毫不着边际的野望。
电话那头传来张小萌惊喜的声音，接着便是极力压抑的哭泣声。在这一刻，许乐的心里再也没有旁的人，连简水儿也没有，只有那个在临海等着自己消息的女人。是的，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而且是个喜欢自己的傻女人。
紧接着他的眼眸里却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他想到了某些事情。
给张小萌的电话之后，紧接着便是打给施公子的，许乐一边按着牢记于心的号码，一边微显惘然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上，自己也只有这么几个亲近人，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公墓旁边哭泣的家伙会不会太少了一些？还是说，根本没有人会为自己准备葬礼？
这种感觉很不好，而施清海的电话打通了没有人接，许乐更感觉到了不好的兆头，他很了解那位流氓官员朋友，自己失踪了好几天，对方应该会一直等着自己的电话。
病房的门打开了，那位桐姐走了进来，诧异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睁着眼睛的许乐。
“医生已经来过了，说他的伤势太重，要少说话，更不能动。”简水儿微笑着替许乐回答道。
桐姐看着她说道：“邰家的人来了，小姐要不要见见？”
“不用了。”简水儿站起身来，对着病床上的许乐微微躬身一礼，说道：“再见。”
许乐此时正在担心施清海，下意识里嗯了一声，完全没有留意到简水儿的离去。过了不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大批穿着白外衣的医生涌了进来，最中间的是一位官员模样的人。
这名官员走到病床前，对吃惊的许乐深深一礼，鞠躬超过了九十度，郑重说道：“少爷明天就到。”
……
……
第一军区总医院所在的州与临海州有不小的时差，当那边的病房里正在演出一场豪门家族感恩夜会的戏码时，临海州的大街却刚刚苏醒，来往于各个公司与政府机构的人们，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默然行走。
施清海站在街边，懒洋洋地靠在电话亭上，吃着面包夹生菜，红红的番茄酱就像将要凝固的血水一样，从他薄薄的唇角流了出来。他看着不停响动的手机，没有接通的意思，直到那个执着的铃声在很久之后平息，他才将手机揣回上衣口袋，继续朝着双汇街的方向走去。
手机显示的号码很陌生，虽然号码数字排列的很漂亮，就像是一支乐曲一般，但是施清海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尤其是当前这种紧张的时刻，任何一次不需要的联络，或许都会让他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凌晨时分，联邦调查局向各下属部门收回某协查通知，施清海通过内部关系打听了一下，确认了许乐已经被邰家找到，并且没有生命危险。他不再担心许乐，开始担心自己以及那位在联邦政府内当了几十年间谍的老师。
最后这些天，施清海一直觉得身边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极高的天上笼罩着自己，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自己网住。经过他的细心观察，确认至少有几组目标正在监视着自己。联想到那天老师暗中打来的那个电话，他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凌晨是情报人员最容易放松的时候，身为一名优秀的情报人员，施清海抓住机会，摆脱了那些“同事”的监控，冒险去往双汇街。
临海州HTD局就在双汇街上。
施清海从HTD局大楼旁边的侧巷里走过，就像一个忽然上班的白领。然后他愕然抬头，发现有什么重物正从高空坠了下来。
一声巨大的闷响，身旁的一辆汽车被砸扁，车顶上那个从高空坠下的人已经死了，花白的头发显示他的年纪已经不小，而那些不停淌下的血浆，就像调稀了的番茄酱，看上去异常恶心。
施清海怔怔地看着那处，双眼微眯，手里的面包已经捏碎，里面的番茄酱流了出来。

第七十二章 临海的风雪
十五分钟前的临海HTD局局长办公室。
花白头发的局长结束了自己的录音，然后开始在电脑里进行资料销毁工作。接连几天的不安，在昨天夜里的一个电话之后，全部变成了现实。局长离开了自己的家，那个已经被联邦特工严密监视起来的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抵达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开始做起了眼下他正在做的事情。
他的表情很平静，脸上的皱纹就像脖上的条纹领带一样，一丝不苟。自从很多年前，他成为反政府军一员后，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总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无论是在第一军事学院担任心理学教授，还是后来调到了联邦部门，他一直都有这种心理准备。
局长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联邦调查局盯住，而且针对自己的行动密级一定很高，因为施清海就在四科，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想来施清海也已经进入了监控范围。
销毁了电脑里所有的通话纪录，局长打开保险柜，有些困难地佝下身体，从夹层里取出一叠纸，这些纸上面记载的是一些代码与代号，是他负责的整个网络的根本。在科技无比发达的当下，任何记录在智能工具里的东西，在事后都能至少被修复一部分，反政府军的间谍网，一向很小心谨慎地使用这种最原始的记录方法。
将纸张塞进碎纸机里，用废纸篓装好那些变成的碎纸丝，局长走进办公室附属的洗手间，用湿毛巾遮住烟雾温度感应器后，点燃了打火机，开始燃烧那些事关很多人生命的代码与暗号。
将灰烬冲进了下水道中，局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大概是想获取更多的情报，才给自己留下了处理善后的时间。
走回办公室，局长粗粗的手指下意识里玩弄着那个打火机，这是施清海送给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确认离自己和施清海约好的时间还有几分钟，那小子这时候应该还没有进咖啡馆，这才放下心来。
笨拙的手指摁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事先准备好的一段录音加密之后，上传到网络中的一个临时文件贮存地。
局长转身回去，迅速地反锁上办公室的厚门，然后走到落地玻璃窗旁，仔细地注视着行人渐多的双汇大街以及玻璃窗下那条安静的侧巷。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平静地服了一颗药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向着落地窗扣动了扳机——啪啪的几声脆响，坚固防风的落地窗上出现几个浑圆的小洞，只是排列有些不够合适。局长耸耸肩，心想当初在山里受训的时候，总认为枪法不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看来果然错了。
他气喘吁吁地扛起沉重的转椅，向落地玻璃上砸去，转椅弹了回来，而玻璃窗上却出现了令他高兴的裂纹。
这时门外也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局长将手机重新握在了手中，看着满是蛛丝状裂纹的落地玻璃，一头撞了过去！
大门被特工们强行砸开，而同时，局长肥胖的身体也撞破了玻璃，开始向着很高很远的地面落下。
风声呼啸，空中的局长看见了楼下那些正在吃早餐的下属，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死去。
……
……
双汇大街与侧巷的接口处一片尖叫与惨呼，大清早的，无论是谁看见这样一个惨剧，看见那具变形的尸体，喷射的血水浆状物，都会恶心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施清海手里紧紧握着夹心面包，没有引人注意地走入人群之中，他瞪着汽车顶上局长花白的头发，脸色迅疾变的有些发白，与身边的人们脸色倒是相差不多。
离汽车不远处的地面积雪上，是一个已经被摔成粉碎，很难在短时间内拼凑起来的手机。
雪白，血红，施清海瞪圆的眼睛，像是受不了这种反差极大的鲜艳色彩刺激，眨了眨眼。
今天临海州的风雪已经停了，但是人们依然习惯穿着带雪帽的风衣，他也并不例外，他就像一个被惊恐恶心占据了的行人，掀起雪帽遮住自己的脸，步履微快却又不太快地经过HTD局大楼的正门，向着远处走去。
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七八名来自首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冲出了大楼，冲到了那个汽车之前，开始紧张地在通话器里呼唤着什么。
……
……
“这是一段事先录好的录音。”
“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表明你还没有暴露，或者你还没有被政府抓住。我的所有联络工具已被监控，只能用最后这个方法与你通话。”
“我曾与国防部杨劲松副部长接触，本想用当年的同事情谊，试图从他那里获取某些情报。但是不久前，他死了，而我似乎也暴露了。”
“我自问与杨副部长的接触，一直保持在当年的一院院长与一位教授接触的范畴之内，他更是一位顶端的反青龙山军人，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死，会让我暴露。”
“杨劲松的死，应该与临海体育馆事件有关，如果有心人想要将那个事件与组织扯上关系，那么我与杨劲松之间的联系是最好的方法。”
“你是与我接触最密切的人，而且你和许乐认识，所以你应该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我确认，组织上层出了叛徒。从现在开始，你谁也不能相信，除了他。如果暴露，你可以尝试去港都市找一个人，那个人的地址在……”
在临海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耐寒的桦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被薄雪覆盖着的电话亭。电话亭里，施清海仔细地听完了局长老师最后留给自己的话，陷入了沉默，眼睛变得湿润起来。
走出电话亭，他举起手中已经冰冷的夹心面包啃了一口，酸甜的番茄酱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险些吐了出来。把面包扔进了垃圾箱，他挥手召了一部出租车。
几十分钟后，出租车经过临海外勤办事处大楼，施清海隔着玻璃，看着四科所在楼层的奇怪安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渐渐眯了起来。
他对前排驾驶位的司机笑着说道：“大哥，如果包你车去上野，要多少钱？”
……
……
一行车队停在了临海州机场的停机坪上。穿着一身褐色风衣的邰之源，从一辆全新的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一如往常那般苍白，盯着手中的那份文件，苍白之中渐渐生出几丝愤怒的红晕。
这份文件他在车上匆匆看完，结果却成功地破坏了他的冷静。邰之源恼火地将那份文件扔到了雪地中，对着身旁的靳管家说道：“什么狗屁东西！杨劲松，一个HTD局的局长，然后是施清海……政府里那帮废物想做什么？难道想告诉我，那些搞暗杀的军人，是从施清海的手里获得的情报？”
靳管家跟着他的脚步快速向着走着，在他身旁轻声说道：“证据确凿。联邦调查局查到了杨副部长与那位局长之间过于频繁的通话纪录，虽然没有涉及到体育馆事件的部分，但谁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络方法？”
邰之源猛地停住了脚步，看着靳管家说道：“你相信这所谓的证据？”
靳管家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杨副部长，局长，施清海，许乐……确实可以指向某种可能性。但问题是这种证据链太不牢固。”
“不止不牢固，根本就没有证据，何来的链？”邰之源的唇角泛起一丝少见的冷嘲笑容。“某些人就是千方百计，想把这件事情与反政府军扯上关系。”
“现在至少有证据证明，那位曾经担任一院教授的HTD局长，在一院的时候是施清海的老师，而这两个人都是……反政府军的间谍。”
“我们很久以前就知道，施清海是反政府军的人。”邰之源平静地看着靳管家，“而政府并不知道。既然如此，问题肯定是出在那位局长的身上，某些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恰好他又能把杨劲松那些强硬军人与施清海、许乐以及我联系起来。”
“我不管反政府军内部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邰之源盯着靳管家说道：“我只知道某些人正在试图利用我差点儿死亡这个事实，搞风搞雨。”
“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帕布尔先生与青龙山方面达成的协议。”邰之源加重语气，“我更不愿意让那些调查局的狼狗，把怀疑的目光盯向我的朋友许乐……施清海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既然联邦已经开始通缉他，你想些方法，帮助一下他。”
“我们在这方面能做的事情很少。”靳管家坚持着自己的判断，“而且联邦政府只负责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答案，只要夫人无法质疑这个结果的合理性，我们便只能接受。”
“特勤局的十二名特工，也是直到当天才知道少爷您的目的地，他们中的那个奸细，就算能送出情报，也不可能让那些军人提前半夜，便做好了准备。”
靳管家继续平静说道：“家族内部的审查也已经结束，没有任何疑点，眼下看来，唯一的疑点，应该就是许乐先生有可能把他的行踪告诉了他的朋友……很抱歉，事前我没有就此事对许乐先生进行专门的嘱咐，犯了错误。”
邰之源的眉尖微微皱了皱，沉默许久后说道：“不可能是施清海，反政府军就算再怎么想我死，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像我无限希望他们全部消失，可也不会在这时候推动联邦出兵青龙山。”
被飞机气流激起的风雪之中，邰之源紧了紧颈部的围巾，走上舷梯，踏上了探访许乐的旅途，说了最后一句话。
“许乐的朋友虽然少，但并不只有施清海一个人。”

第七十三章 眼中生花
黑色的邰家私人商务飞机，卷着风雪驶离了跑道，向着阴云多层的天空仰首升高，不多时便消逝在天际，向着京州西南区域的联邦第一军区总医院而去。
停机坪上那些邰家的工作人员目送少爷以及自己的直属长官们消失，才纷纷松了一口气。新年第一天，少爷便遭遇暗杀，此后的持续紧张氛围，终于随着这架飞机的离开，而变得稍许轻松了些。一名中年女性工作人员，这时候才敢上前，俯身下去，在雪地上拣起那几张被邰之源愤怒扔下的文件纸张，邰之源有愤怒的理由与资格，而这些工作人员却不可能让这些内部资料，有任何流出的可能。
……
……
空无一人的病房内，沉睡了太多天的许乐，虽然依然衰弱，但却没有丝毫困意。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着广告。他感到有些百无聊赖，施清海还没有联系上，张小萌也不可能过来，邰家的人这时候都在病房外面，没有谁来打扰他的休息。
他随意拣起腰畔的几张纸，开始看了起来，谁知一看便再也无法挪开眼光。
这是简水儿小姐无意遗留在病房里的东西，看那些题目应该是大学联考的模拟习题。许乐在心里算了一下年龄，简水儿今天应该已经满十七岁了，正好是联邦普通教育结束的时间……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联邦的国民偶像居然也要和正常人一样，辛苦地进行复习，然后参加大学入校联考，以简水儿现在的知名度和拥有的财富，应该足以让她愉快而懒散地过完这辈子了吧？
许乐虽然没有参加过联考，但当初也为了国防部的士官考试准备了很长的时间。他很轻松地分辨出，这是一套综合类的试卷。许乐对政治经济史之类的东西，只是在图书馆里看过许多资料，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所以也不知道试卷上那些题目的答案究竟是对是错……不过他对于数学和实践物理学方面很是擅长，从卷上一道道习题看下去，他有些惊讶地发现，简水儿的答案竟然没有一道错的，更关键的是，那些写在题目旁边的解题流程与思路，竟是那样的清晰。
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面，许乐愕然地用左手挠了挠头，这才知道简水儿准备报考的应该是第一军事学院……指挥系。
然而试卷下面还有一张纸，纸上是一些结构动力图，看上去应该是某种大型设备的电源动力传输设计图。题目要求答题者找出这张动力设计图上的几处错误，并且尝试着将此设计进行优配调解，可以让动力输出效率提升三个百分点以上。
题目下面是一片空白。许乐看着这道题，他的职业习惯又开始发作，在大脑里开始认真地进行各种虚拟的管线重接。
……
……
“看样子，你的精神还不错。”
正在出神的许乐，并没有听到先前走廊里密集的脚步声，直到邰之源推门而入，才发现他的到来。靳管家接过邰之源脱下的大衣，很诚恳而充满感激地向着病床上的许乐行了一礼，然后退出房门，将大门关上，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刚刚共过患难的年轻人。
“全身上下就是左边的手臂还能动。”许乐有些困难地扭过头，看了邰之源一眼，笑着说道。在一台军用机甲的袭击下，许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看着自己救的那个家伙也是毫发无损，他感到了一丝快慰。
邰之源平静地看着床上的许乐，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一阵之后，他忽然开口说道：“说谢谢确实是很俗的一件事情……但这声谢总还是要说出口。谢谢你。”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不过你的运气不错，居然能在那样的绝境下，被简水儿救了。”邰之源微笑着说道：“她既然是你的偶像，有没有趁机要个签名什么的？”
许乐一怔之后，微悔说道：“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
……
从临海直接赶到京州西南的总医院，邰之源一直没有休息，长时间的飞行，让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在许乐的劝说下，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之后，邰之源便离开了病房，想来医院里已经安排了给他休息的房间。病房里再次安静，许乐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心想邰之源那小身板儿看着比重伤后的自己还糟糕，这到底是谁给谁探病来着？
不过他也清楚，以邰之源的身份，当知道自己下落后，第一时间赶来此地，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探望自己，更多的原因，还是对方要向自己表达某种态度。那种态度虽未明言，但大抵也不过就是类似电影里那种感恩，将来必有所报之类。
而更令许乐心情复杂的是，从邰之源的嘴里，他大致了解了一些临海体育馆刺杀的真相，虽然邰之源没有完全说明白，可是他也清楚，这件事情或许和联邦军方有关……邰家似乎是支持帕布尔议员的。
此时的许乐，却根本不知道，帕布尔议员的青龙山一行，其实和他的关系极大，一切的震荡，都发源于双月节舞会。
……
……
病房里再次安静，许乐闭眼休息了一阵，终是无法睡着，便将电视的声音扭大了些。此时联邦新闻频道无休无止的广告终于结束了，那位曾经在新年之夜，向整个联邦的公民们报告了那个好消息的新闻主播，再次出现在了光屏之上。
新闻主播表情平静，语速微快说道：“今天，麦德林议员在参加京州某大型射电天文中心建成典礼后，发表了一份声明。”
画面上出现了京州政务厅大楼，在大楼前，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者，正在新闻台前说着什么，而他的身边，则是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年龄，眉眼深陷，看上去极有魄力的官员。许乐看着光屏，心想这个老头子就是……小萌服务的麦德林议员？不知为何，一股厌恶感从他的心里涌现了出来。虽然他在情感上一向倾向于环山四州以及山里的反政府军，也知道麦德林议员这些年秉持非暴力原则，极大地促进了联邦内部双方之间的和解，但是一想到张小萌，许乐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通过画外音的介绍，许乐知道了麦德林议员身边的那名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便是京州州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位州长阁下，竟然会和麦德林议员共同发表这份声明，表达了极为明确的支持态度。
麦德林议员的声明里隐隐点出，如今看似和平的联邦内部，正有一股暗流在涌动，而军方某些鹰派分子，正在或者已经在尝试着干扰联邦政府与环山四州之间的和平进程。麦德林议员强烈地谴责了这些行为，愤怒地表示，帕布尔议员刚刚与青龙山反政府方达成初步和解协议，在议员先生将要回到首都特区的时候，任何卑鄙而肮脏的手段，都只能被解读为，这是对所有爱好和平的联邦公民集体意志的挑战。
紧接着京州州长也发表演讲了一番话，大力地表扬了麦德林议员、帕布尔议员这些政治家中的良心，严厉地批评了联邦政府某些人的无耻行为。
许乐并不知道这位京州州长是何许人物，他自幼所处的阶层，所接触到的信息，也不足以让他从一条新闻就能判断出政治上层出现了什么问题，可是他依然感到了一些蹊跷。他不是愚蠢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的人，他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联想到了体育馆的暗杀，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从邰之源那边应该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许乐沉默了片刻，从枕旁摸出邰家工作人员为他准备的电话，拨通了施清海的电话号码，然而这次不仅是没有人接，传出的甚至是关机的声音。
许乐的心绪开始不安宁起来，他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是不好的事情。他不明白自己这个小人物，为什么被卷进了这些事情当中，他只希望不要和颈后的那片假芯片扯上关系。
一阵疼痛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皱着眉头，一声不哼，虽然骨头全碎的右大腿，还有身体上几处枪伤，都不是普通人能够忍受，可是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也没有自虐的想法，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推动电子麻醉泵的调节开关，许乐平静地躺在床上，等着睡意的到来。就在等待的时刻，他下意识里再次拿起了简水儿试卷最后的那张纸，想用解答那个难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助自己入睡。
药物的作用慢慢显现，许乐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重，眼前纸上的那张图纸也越来越模糊，一张图变成了两张，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飘来飘去。
可为什么眼前的那张与纸上的那张图……看上去并不一样？许乐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更靠近眼前的那张，似乎有某些地方已经被改动过了……嗯，这处改的很有道理，这处改的很没道理，这根晶管根本没理由放在这根线路上……
许乐忽然发现了怪异，额上猛地冒出了一阵冷汗，左手手指微微颤抖，伸向了电子麻醉泵的调节开关。

第七十四章 癫痫患者
药力逐渐退去，许乐终于不再感觉到昏沉与似醉后般的困意，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白纸，脸上的表情异常慎重与紧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大腿处传来的剧痛，却依然没有摆脱眼前的“幻影”——那张距离无比之近，占据了他视界约五分之一面积的结构图！
图纸上的线路很清晰，并不像是在空中出现的灵异现象，更怪异的是，许乐看了半晌之后，已经确认，这张结构图上的某些设计，恰好可以帮助自己解答简水儿留下的那道题目。虽然给许乐一些参考资料或书籍，他相信自己也能在十几分钟内，找出原先题目中结构设计图的错误，并且将动力输出的功率提升到题目要求的程度……可是绝对没有眼下这般直观，这般简单，这般……不可思议。
这幅结构图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眼前？如果换成一般的人，或许早已疯了，但是许乐的神经确实比一般人粗太多，在那个奇怪的、已经被他抛诸脑后的黑梦中，他没有疯掉，这时候自然也不会疯。
他静静地、死死地、倔犟地盯着眼前空中的图，半晌后，伸出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手掌一边晃，一直往眼前靠近，直到快要触到自己的眼睫毛，那幅图依然没有任何波动，更没有消失。
通过这个动作，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这幅奇怪的动力结构图，不是出现在空中的光束合体，而是出现在自己的眼睛里！
自己的眼睛里，居然会出现一张图纸！
许乐的神经再如何强悍，这个时候，也不禁感到脑中嗡的一声，有些痴了。
这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难道自己昏迷的时候，被医院发现了自己体内那个奇怪的秘密，所以他们拿自己当人体实验小白鼠，在视网膜上放了个微型显示光屏？
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涌入了许乐的脑海，因为他此时面对的就是一个最古怪的事实。
本来就失血严重的他，此时脸颊愈发的苍白。躺在病床上，沉默了很久，他扔下手中的试题，开始不停地眨眼，闭眼，揉眼，想要把眼睛里的那张图纸吹掉，关掉，揉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惘然地放弃了这种尝试，颓然无力地偏了脑袋，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不是他不想想，而是他有些不敢想。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居然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都会感到手足无措，虽然许乐的体内拥有很奇怪的力量，可是那终究还是能隐约捕捉到的东西，哪像此时，他真担心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什么机器怪物。
很奇妙的是，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再想那张结构图的关系，还是闭眼闭了太久的关系，那幅一直出现在他眼膜中，哪怕闭眼黑暗中依然呈现的结构图，竟然……消失不见了！
许乐再次震惊，这次他却不敢睁开眼睛了，只是尽量平伏着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过了一阵，确认了眼前那张结构图真的消失了，他才轻吐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却依然无法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
许乐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他沉默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片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电视上面的新闻依然在不停播放，他的心却早已经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咬了咬牙，眯起了那双眼睛，就像一个勇敢而坚毅的战士一样，再次拿起了那张试卷，题目中的结构图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不弄清楚刚才到底是幻觉还是什么东西，许乐有些不甘心，他从来都是这种一旦对什么事情感兴趣，便要钻研到底的家伙，只不过以往很多年，他都是在研究机器，这时候却是在研究自己的双眼。
……
……
离他病房不远处有一个房间，本应在休息的邰之源，此时却正静静地看着电视光屏。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要通过新闻，才能知道如此重要的情报，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大和解吗？”他的唇角泛起一丝嘲讽之意。
京州是S1大区第一大州，尤其是州首府港都市，更是无数年来，联邦毫无争议的第一大都市。京州是联邦经济最发达的区域，由于S1大区直属联邦政府管辖，不设行政大区行政长官一职，所以京州州长这个手握无数经济资源的大州州长，隐隐中便成为了S1大区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历史惯例下，京州州长在联邦中的地位，也只比各大星系行政大区长官低半级。
当然，这是在不计算首都特区那些大人物的前提下。
更令邰之源警惕的是，他很清楚，罗斯州长的合作伙伴，是七大家里哪几个家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站到了前台，并且和麦德林议员一唱一和，这个州长，或者说，他身后的那些家族究竟想做什么？
“这是在借势。”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靳管家，微带忧虑叹息道：“看来罗斯州长下定决心要参加年底的总统大选了。”
“只有一年的时间，他来得及吗？”邰之源马上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皱着眉头说道。
“如今整个联邦，都因为帕布尔议员带回的新年礼物而欢欣雀跃，如果现在就进行大选，帕布尔议员可以直接当选了。”靳管家轻声分析道：“原有的几位总统候选人，因为他们一直阐述的对环山四州的强硬政策无法转弯，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基本上已经未战先败。”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请出一位干净的，从来没有对此事发表过任何意见，并且拥有一定资历与知名度的家伙。”靳管家继续说道：“京州州长罗斯，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对象。这位州长阁下一向很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过激的言论……现在看来，他从很久以前，就对总统那个位置很感兴趣了。”
“关键还是麦德林……”邰之源静静地看着光屏上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轻声说道：“如果对方真的走一步险棋，当罗斯宣布参选之后，将麦德林作为副总统的候选人……”
“麦德林去年才刚刚当选联邦议员，而且他毕竟是环山四州的人，现在还列席军事委员会……那些家族不会有这么大的魄力吧？”
“魄力都是被逼出来的。”邰之源低下头，有些疲惫说道：“我们和青龙山那个他，成功地营织出了大和解的政治环境。在这次总统大选中，谁要参与进来，就必须在这个大环境下进行努力……而唯一能够与帕布尔议员，在大和解这三个字上做文章的，便只有麦德林了。”
“麦德林的故事，如果被那些人宣传出来，又是一个传奇。”邰之源的唇角微翘，嘲讽说道：“一个S2的老家伙，却成为了联邦的副总统。还有什么局面，会比这种安排，更能体现联邦的大和解？”
便在这个时候，隔音极好的门外，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邰之源的思路被打断，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靳管家推开门看了看后，回头轻声说道：“好像是许乐那边有什么问题。”
邰之源微微一怔，心想自己刚进医院时，院长便给自己打了保票，许乐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伤过重，需要很多时间来恢复，怎么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又出问题了？他的心头微感紧张，披了一件睡衣，便朝着许乐的房间走去。
……
……
此时许乐的病房内，已经来了好几位总医院的专家，各式设备也已经移了过来。这名病人先是由简水儿小姐亲自送来，然后又有一位年轻权贵来探望，虽然第一军区总医院上下，除了院长本人以外，谁都不知道简水儿的背景以及邰之源的真实身份，但是当许乐的房间响起铃声之后，整个楼层的医护人员们都紧张了起来。
“除了线条之外，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没有？”病房里传来一位专家温暖的声音。
“没有。”回答他的是许乐微显疲惫与惘然的声音。
当许乐再次盯着那道试题看时，那幅古怪的结构图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第二次的出现，让他确信这不是什么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于是他按响了紧急呼叫铃，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体内也有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但是面对着如此古怪的情形，他还是愿意相信医生。只是他很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结构图，而说成是一些很规律、又很复杂的线条。
“这个现象出现几次了？”
“两次。”
……
……
一名专家走出病房，看见了披着睡衣的邰之源，不等对方开口询问，就说道：“依初步判断，应该是出现了幻视。”
“严重吗？”邰之源微感忧虑说道，如果说许乐为了救自己而留下什么终生的后遗症，他的心里会非常不好受。
“应该不严重，大概有百分之十二的病人，在长期昏迷之后，都会出现这种症状。”
……
……
第二天清晨，各项仪器的检查数据，便汇拢成了最终的诊断结果。一位专家神情严肃地走了病房，对着脸色苍白的许乐说道：“小伙子，有心理准备吗？”
许乐一晚上都没再去看那张试题，强迫自己在麻醉泵的作用下睡了一觉，直到此时，看着医生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您请说。”
“形成幻视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昨天您入睡之后，我们进行的医学观察发现，您大脑某个区域存在着异常放电现象。现在看来，正是这种放电现象，导致了幻视。准确地说，您在眼中所看到的那些线条，并不是真的出现在您的眼睛上，而是大脑中相关的区域里有电波异常活动……”
许乐怔怔地听着，没有去注意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病？”
“癫痫。”医生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

第七十五章 诊断与治疗
听到癫痫两个字，许乐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并不知道癫痫的具体成因或深奥的医学道理，但他知道这个病也就是一般人常说的羊痫风或抽风。再如何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年轻人，如果知道自己得了这么种病，只怕瞬间内也会让悲观二字写上自己的脑门……
得病不可怕，哪怕身患绝症、或断了条腿必须得演出身残志坚……也不会击倒像石头般拧狠坚忍的许乐。
唯独这种随时可能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耳歪口斜的病，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得个肝癌捧腹忍痛而死，欣赏自己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那也算死得壮烈，死得潇洒，可若要一直担心自己时刻可能变成傻子，在地板上不停地抽抽，即便能够和常人一样生活……这种活法，未免也太不美型了些。
“您确定我得的是……癫痫？”许乐满怀企盼之色，看着床边的专家医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可能性极大，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那名专家这一生不知看过多少位病人，自然不会把癫痫这种病放在心上，平静说道：“昨天晚上你入睡之后，脑电图的显示，和电极传回的信号，都确认……在你大脑这个区域中，每隔一段时间，神经元便会发生异常放电的现象。”
专家指着大脑成像的某一区域，很认真地说道：“正常人的大脑皮质锥体细胞的放电速度都在每秒十次以下，而昨天晚上我们测到的结果是，你脑中这个区域的神经元放电速度经常性地超过一百次，而峰值数字，更是达到了五百六十六次每秒。”
“所以说，我们判定这个区域便是病灶。”
许乐犹自不甘心问道：“难道没有别的什么病，会引起大脑神经元的异常放电？比如受了什么刺激，再比如长期昏迷之后，大脑里那些神经元细胞刚刚醒过来，有些不适应？”
其实听到神经元这些名词的时候，许乐虽然有些陌生，但心里却想到了自己身体里那些古怪的力量，暗自担心起来。
“当然有可能会是别的原因引起皮层神经元的异常放电，但是我们分析之后认为，癫痫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专家听着许乐的话，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这位病人倒是会给自己找稀奇古怪的理由。他加重语气说道：“尤其是后半夜的监控显示，当你进入深层睡眠的时候……随着大脑的异常放电，你的全身肌肉也开始进行间歇性的痉挛。”
“这是癫痫病的典型症状。我承认你先前所说的受刺激，或脑颅部的外伤，都有可能引大脑皮质神经元的异常放电……”专家面带安慰之色看了他一眼。“但是……这也被我们称为癫痫。”
“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根据检查的结果，以及你痉挛时的幅度来看，这应该不是源性癫痫，所以危险并不大。如果调理好自己的生活以及情绪，说不定将来很难复发……当然，就算复发，只要身边一直保证有人，晚上不睡过高的床，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
“绝大部分癫痫病人，就是生活有些小麻烦。至少从目前的统计数据来看，癫痫病人的寿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不需要手术？”
“不需要。除非你想冒着变成一个傻子的风险，来帮我们医院挣一大笔联邦公民医疗基金。”
……
……
专家走后，许乐一个人躺在安静的病房内，唯一能够动弹的左手，下意识里摸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也很难相信，自己的脑袋居然坏了。难道是地下停车场那一战的后遗症？是机甲强悍机身的回震力让自己的大脑受了外伤？还是说……他猛然想到了最后昏迷前那刹那，自己体内那股神秘力量所带来的剧烈痛苦，尤其是那道如电流一般的感觉，通过了自己的颈后，化成了无数万根细针，不停地扎着自己的脑袋……
不需要手术，只需要用药物辅助治疗，关键还是要充分休息，调整心态，保持乐观的情绪。医生很随意淡然地嘱咐，其实就是对病人对大的安慰。当然，如果许乐得的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大概医生也会说类似的话。
好在许乐确实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很轻松地从先前那些灰色的情绪里摆脱出来。虽然那些安慰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不用在脑子上动手术，总是一个相对而言值得庆祝的事情。
手机是邰家工作人员买来的，用的还是老号子，许乐不知道对方如何能够办到这一点，不过想来三林通信总公司，应该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难为邰家。许乐拉出嵌在手机金属体内的显示屏，觉得手感很滑爽，心情更好了一些，他开始沉默地上网，查阅一些与癫痫相关的资料。
越看他越沉默，越看他越觉得自己真是得了癫痫。将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他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自己大概是继发性癫痫，遗传给后代的概率只比正常人大四倍，联邦法律也没有禁止癫痫病人结婚生子……张小萌不会有啥意见吧？只是好像自己以后身边一定要多带一些毛巾，不然吐出那么多白沫，谁会替自己擦呢？看网上的资料，癫痫病人身体间歇性痉挛时，必须要小心不让病人的牙齿咬到舌头……
难道还要去买几根给宠物狗玩的硬塑料骨头？可是养宠物狗还需要经过HTD局的特批，噢，对了，自己只需要买塑料骨头，并不需要真的养一只狗，而且自己也不是狗。
……
……
就这样胡乱想着，许乐越想越觉得悲哀，今后的人生如果混成这副模样，实在是离他的理想相差太远。他沉默地躺在床上，眼睛定定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流露出一丝低落的情绪。
所以当邰之源坐到他床边，已经削完了一颗苹果，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才注意到。
“这是探望病人的必备程序，不过很可惜，小说或电影里面，削苹果，并且一口一口喂的，应该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许乐接过苹果，啃了一大口，盯着窗边说道：“如果小萌这时候在就好了。”
听到张小萌的名字，邰之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笑了笑却没有对那个女孩儿发表任何意见，说道：“你今天的话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许乐微微一怔，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应该和死里逃生无关，纯粹是今天受了医生的打击。邰之源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沉默片刻后，忽然笑着说道：“癫痫又不是要命的病，难得看到你如此忧郁，还真有些不习惯。”
在身旁这些友人的眼中，许乐永远是那个平凡朴实，笑眯眯的家伙，极少见到他长吁短叹。许乐眉头微皱，叹息道：“这病太麻烦，而且发作起来太难看。”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新药，不过放心，已经通过临床检查了，只不过因为太贵，所以还没有在医疗系统内部注名。”
邰之源沉默了许久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了许乐，“以后不要太激动……另外，出院之前，安个微型的脑电波监控仪，一旦发现有什么问题，就吃一片药。”
许乐接过药瓶，沉默地看了看标签，果然没有联邦医药管理局的标志，又看了一下注意事项，微微偏头，疑惑地望着邰之源说道：“镇静剂？”
“我经常吃的。”邰之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歉意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今天晚上就要离开京州，我留些人给你，有什么事情就吩咐他们。另外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许乐点点头，没有挽留对方的意思。虽然他救了邰之源一命，但他也清楚，对方在社会中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想必也是一个十分忙碌的家伙，对方亲自前来医院探望自己，已经足够了。
“我的私人电话号码在你手机的第一位，有事儿，可以打电话给我。”
邰之源和许乐在梨花大学H1区结识，已经过了很多天，直到此时，许乐才第一次知道他的私人电话号码。
……
……
邰之源走后，许乐在第一军区总医院里，又接受了几天的保守治疗与监控，那些医术高明的专家教授们，最终确认许乐大概是因为在那次事件中，遭受到某种外力的打击，脑颅部的损伤，让他的大脑皮层神经元受损，开始异常放电，从而导致了癫痫。
正如那位专家所说，癫痫这种病没什么好治的，所以总医院的治疗重心，依然放在许乐受伤严重的身体上，粉碎性骨折的右大腿，还有身上几处贯穿枪伤，其实要比所谓癫痫要命得多。
听了几次会诊方案之后，许乐才知道自己在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里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如果不是从豪华包厢离开时，戴上了防弹头盔和避弹衣，他这条性命，只怕早就挂在那个黑暗潮湿的空间里了。
一念及此，许乐不禁有些后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这么热血冲动，救邰之源他当然愿意，只是险些送了性命，却不是他的本意。同时令他感到警惧的是，他的眼中再次出现了幻听，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那张动力结构图，而是一幅很熟悉的矿坑画面……
许乐开始对癫痫的诊断结果，表示怀疑。

第七十六章 伪劣产品害死人？
动力输出结构图，传动装置结构图，喷口设计图，各种尺寸不一，用途也有明显差异的图纸，都出现了。就像是梨花大学那位周教授讲课时，所播放的幻灯课件一样，一张张地在他的眼前闪过，出现，然后消失。只是这些图纸所涵盖的范围，明显比大学里面教授的范围更要宽广许多。
除了图纸之外，还有无穷无尽的风光片，联邦摄影家们用不同视角拍摄的不同静止画面，拥有惊心动魄的美丽，尤其是那些从太空飞船上所拍摄的联邦各大行星图，更是令人心生敬畏向往之意。
还有花，各式各样的花。
还有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
……
……
许乐半靠在病床上，病床能够自动调节高度，所以躺着比较舒服，然而他盯着自己依然被白色塑泥密封定位、悬挂在金属支架上，就像一根白水泥棒子般的大腿，脸上没有丝毫舒服的表情，反而觉得自己见了鬼，表情异常难看。
因为这时候他的大腿之上，正有一朵红色的花朵在怒放。
此时的许乐当然能够清楚地知道，这幅图画其实并不是出现在白色塑泥上，而是出现在自己脑中与视神经有关的某个区域，然后呈现在自己的感知中，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开出了一朵花。这已经是病人许乐住院的第十七天，他的癫痫病似乎也再没有复发过，至少医生再也没有听到铃声，听到他自己报告再次出现幻觉。
虽然事实上幻觉一直都存在。
当结构图变成了矿坑的图画时，许乐便知道事情大了，这绝对不是什么癫痫，这些像神迹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画面，好像是有意识一般，能够随着自己强烈的情绪意愿而出现消失。
许乐那时在孤单的病房内，十分想念家乡——东林大区。于是，那幅从宇宙中俯瞰东林星矿坑的图画，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夜半无人时，许乐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沉默地再次进行了很多次实验，发现随着自己的意愿足够强烈，便会有和自己意愿相关的一些画面出现在眼前，比如那山、那狗、那女人。
大脑皮层灰质神经元的异常放电，是绝对不会受到意愿控制的。从来没有听说过癫痫病人，可以像调取资料库一般，让自己脑子里的放电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除非他在吸毒。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许乐沉默地想了很多天都没有想明白。既然确定了不是癫痫所引起的幻觉，他便再也没有对第一军区总医院的专家们说过实情，因为他很担心。
当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的古怪和癫痫的关系其实并不大时，第一时间内，便想到了被医院监控到的所谓“肌肉痉挛”是什么意思。那是体内那股力量在进行自我修复，也就是许乐无比熟悉的颤抖，只不过那些颤抖已经能够被他成功地控制在皮肤之下，当他熟睡或昏迷时，依然在不停地自我运行着。
这是许乐的秘密，而不是癫痫所引的病症。
不顾医院专家们的劝阻，他坚持去除了夜晚睡眠时所有的监控设备，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电极，不然如果真被别人发现了自己肌原纤维痉挛的真正原因，不知道会引出多大的麻烦来。
这些天，许乐一个人孤独而沉默地对抗着眼眶里的画面。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
然而渐渐习惯了这种随着意志出现的画面后，就算不是幻觉，他也有些麻木了，毕竟这些画面好像并没有真的让他变成一个疯子。
那些画面不是想出现便能随时出现在他的眼眸里，而是需要许乐极为专注地想着某些方面内容的时候，这些画面才会从他的脑海里被调出来，呈现在他的眼前。
如果那些画面真是随时都会出现在眼眸中，许乐不能保证自己比一般人更坚强的神经会不会崩溃，因为那样就等于，只要一睁眼，就会无时无刻不看着两个内容完全不一样的画面，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那岂不成了传说中古董电视的画中画功能？或是更远古神话里那个有两个瞳孔的怪物英雄？
夜半无人时，他尝试了很多次，用最快的速度，拼命地联想，将他脑子里能够调出的画面全部调了一次，确认那些都不属于自己的知识，自己的回忆。沉默地看着腿上的那朵花，许乐知道自己没有眼花，而是自己的眼里生出了花，或是脑海里被谁种上了花。
陷入了茫然无知的不安与恐惧已经好些天了，许乐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了自昏迷以后的所有遭遇。排除了医院方面拿自己做试验之后，他很自然地翻起了脑海中沉睡的一段记忆，那一段昏迷后黑色梦境的记忆。
是的，所有的画面似曾相识，都来自昏迷后那个奇怪而荒诞的梦。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依然什么都不明白，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时候，被谁灌进了自己的脑海中，为什么又和一般的记忆画面截然不同，可以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许乐的手渐渐轻轻触摸到了自己的颈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一小块皮肤。
他沉默许久之后，确认应该是这块芯片出了什么问题。当自己体内那股热流化为巨大的能量爆发出来后，让这块芯片受到了某种损害，受损芯片不受控制释放出来的脉冲或是电流，让自己的大脑皮层出现了异常放电，才会让自己在昏迷后进入了那个奇怪的黑色梦中，并且深刻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才会让那些画面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可问题是，难道说芯片里面本身就存储着那些东西？自己究竟应该怎样摆脱这种局面？难道要从手镯里重新换一块芯片，再次开始全新的人生？可是大脑受的损害已经成了现实，再换芯片有用吗？自己将来会不会因为大脑的异常放电变成真正的白痴？虽然不是癫痫，但好像现在的状况比癫痫更可怕！
许乐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五官痛苦地微微扭曲，在心里不停地对封余大叔咒骂，伪劣产品害死人啊。
……
……
或许是因为许乐跟随封余大叔练了很多年马步与那些奇怪的姿式，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一般人好太多，所以身体上的那些伤，好的非常之快，尤其是粉碎性骨折的大腿，每天的透视照片上，那些裂纹似乎都在用肉眼可辨的速度聚拢。
这一点令总医院的医生们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知道这位病人的来历有些古怪，背景有些惊人，他们或许真会动请许乐配合他们研究的念头。
那些插在许乐身体上的管子早就已经拔走，不过入院一个月的时间，那些军用枪械在他身体上留下的贯穿伤，便基本上好了，毕竟没有伤到骨头。那些被高速旋转弹头撕裂烧焦的肌肉纤维，已经修复如初，只是皮肤上仍然残留了一些粉红色的新生肌肤印迹。被机甲反震而骨折的大腿，倒不可能好那么快，但此时的许乐，至少可以坐着轮椅，在总医院优美的环境中去散散心。
他不怕孤独，也不怕寂寞，但他不喜欢病房里那些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因为每当独处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尝试着以雪白天花板为背景，把那些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调取出来，像放幻灯片一样放给自己看。
一边放一边恐惧，却又觉得欲罢不能，许乐觉得自己像犯了毒瘾的可怜人。
摇了摇脑袋，许乐的脸上生出两抹不好意思的红晕，赶紧不再去看脑海里面那些各式各样女子的画面，因为那些画面实在太清晰，太逼真，看着就像是色情杂志一般。
只要心意一动，便能看到诱惑无穷的裸女图片，还不是一般男子脑海里时常泛滥的想像，而是真真切切的画面，这是什么样的境界？这才是真正的意淫啊！
……
……
初识男女之事的许乐，能够勉强控制住窥视自己脑海一角“万女图”的欲望，却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至少在他的脑子里，对方依然是他的女朋友。无论是对自己脑子异常状况的恐惧，还是所受的刺激，或是长期医院生活所带来的孤独感，都让他很迫切地想见到张小萌。男女之间的感情，不外乎是外在的这些因素所刺激着成长，遑论许乐此时面临着全方位的压力。
从知道许乐受伤的那一刻起，张小萌便已经准备动身前来京州。那位非职业间谍姑娘，在经历了双月节舞会的失败与失落之后，明显没有汲取任何教训，依然下意识里把自己看成了普通人，得知自己喜欢的男人受伤，当然无法安坐于校园之中。
只是许乐由于自己身体的异常状况，将张小萌过来的时间拖延了许久，直到前几天，许乐对于大脑异常放电所造成的诡异现象麻木了，而且确实压抑不住对张小萌的思念，两个人才约好了，十四号那天在医院见面。
然而就在他想给张小萌打电话，确认对方什么时候能到京州时，他的手机却收到了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二十七杯酒，小心张小萌。”

第七十七章 二十七杯酒
联邦有一古老的歌谣，叫二十七杯酒。
这歌是这么唱的：
第一杯酒，阳光明媚，窗外的青藤爬进了我的眼。第二杯酒，春风轻漾，叶梢轻拂着我的眉。第三杯酒，鸟儿鸣叫，轻啄着我的心。第四杯酒，影上窗楣，让我忘了我是谁。第五杯酒，少年将飞，穿越层林叠翠……
十一杯酒，群山苍翠，有个老翁枕石而醉。十二杯酒，临渊而窥，山崖还给年岁。十三杯酒，蜗牛有角，彼世界如此世界一般疲惫。十四杯酒，迷眼渐累，火堆旁的人们渐要沉睡……
二十五杯酒，想起父亲，窗外的雨点坠了下来。二十六杯酒，乌蝇不飞，若心悸的你我躲在叶下看秋雨渐衰。二十七杯酒，弹几点泪，轻轻放下酒杯。
这古老的歌摇，一直存在于联邦国民小学的公用教材之上，是所有联邦公民大概都曾经学习过的诗词。这诗用平常简单甚至有些拙朴的语言，讲述了一个雨中独饮的年轻人，看着窗外的景致，心思渐飞入山河大川之中，历经数世数地之想像，最终神归己体，忆及逝世之亲人，独潸然而泪下……
这简单而动人的诗词，最初的作者早已不可考证，而且在如今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也没有多少人还会将这小词记在心中。
许乐在东林大区的时候，也很少有机会能够听到这歌，除了在大导演林隆基的那部电影中，那位林导演很巧妙的把二十七杯酒，当作了整个电影贯穿始终的背景音乐。
最近一次许乐听到二十七杯酒，那是在临海州的那间酒吧。在那个雨夜安静的酒吧中，酒量极为惊人的施清海，这位流氓官员连喝了二十七大杯烈酒之后，终于醉了。他用筷子敲打着酒瓶，伴着当当当的节奏，舒缓而又极为动情地唱了一遍这歌。
歌声并不怎么好听，不过被烟酒折磨的有些沙哑的嗓音，和这些歌词伴在一起，显得格外沧桑，直欲催人泪下。而当最后唱到想起父亲，乌蝇不飞，放下酒杯时……施清海终于大哭失声，任涕泪纵横于……许乐的衣襟之上。
……
……
所以看到短信，看到二十七杯酒这五个字，许乐马上明白，这条短信是施清海发的。已经快一个月没能联络到施清海这家伙，许乐的心里本就有些着急，只不过因为他自己的脑子里面出了大问题，加上前一段时间，施清海为了执行政府的什么秘密任务，也曾经离奇失踪过好几十天，所以许乐并没有太过担心。
此时他终于开始担心起来，施清海用的是全新的号码，并且用的是二十七杯酒的代称，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和对方之外，大概没有谁能够明白二十七杯酒代指的究竟是谁。更令许乐感到惘然与紧张的是，施公子让他小心张小萌……这又是为什么？
张小萌一直暗中替反政府方面那位麦德林议员服务。在去年最后一天地铁塔上，她就已经严重违反纪律，告诉了许乐。许乐暗自想到，施公子毕竟是政府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会不会是政府查到了张小萌，所以他才特意发短信来警告自己？
可是麦德林如今已经是联邦议员，而且在前几天的新闻上面，那个老头儿还和京州的州长一起表联合声明。就算政府知道了张小萌替麦德林议员服务，张小萌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许乐躺在病床上，双眼微眯，思考了很久，放弃了给那个陌生号码拨回去的想法。这事情里透着蹊跷，他要更小心一些。手指摁在手机的数字二上面，也没有摁下去，最终他还是摁下了一。
“有些事情。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情？”电话那头邰之源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有一个朋友叫施清海，他是联邦调查局驻临海外勤办事处四科的科长……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到他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在住院的消息。”
“继续。”
“我知道你家与政府的关系良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查一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说他是在执行政府的什么秘密任务……也请你帮我确认一下。至少我不用太担心。”
电话那头邰之源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半靠坐在病床上的许乐，眯着眼睛，感到了一丝不怎么好的征兆。
“我知道施清海是你的朋友。”邰之源拿着电话，平静地说道：“关于他的消息，我前些天就知道了，本想着当时就告诉你，但是你现在身体的状况太差，所以就没说。”
许乐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疑惑，问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联邦调查局正在通缉你的那位朋友。”邰之源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自然没有办法联络上他。”
“他是调查局的官员，怎么可能被通缉？”许乐的表情大变，吃惊问道。
“具体的罪名是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想来和情报之类的事情有关。”
许乐在电话这头沉默很久后，很认真地拜托道：“我马上出院，能不能帮我买一张回临海最快的机票？”
电话那头的邰之源眉头微皱，没有想到一向冷静的许乐，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然马上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他不赞同地沉声说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忘记，你现在还是一个重伤员，一条腿还是个残废！”
“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腿虽然不能动，但至少可以拄拐杖，坐轮椅。”许乐听出对方恚怒语气中的关心，所以并不生气，解释道。
邰之源斩钉截铁说道：“不可能，总医院不会让你出院。”
“所以需要你帮忙。”许乐说道：“施清海有麻烦，我必须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帮你查，究竟发生了什么。”邰之源没有把所有的实情告诉许乐，因为他知道许乐的性格。如果许乐知晓施清海是因为他的缘故，被联邦政府调查，最终被通缉，只怕他会回去地更坚决。
“但是你冷静一些，你只不过是个学生，就算马上回到了临海，又能有什么用？”邰之源皱着眉头说服他：“而且你不要忘记，他现在是联邦的通缉犯！”
电话这头的许乐，沉默许久后说道：“我总是要回去的。”
联邦通缉犯，在一般联邦公民的心中，肯定是避之不及的对象。然而许乐本身就是一个隐藏最深的通缉犯，不在名录上的通缉犯，他相信自己如果能够回到临海，此时正陷入危局之中，想必十分孤单的施清海，一定会像刚才短信时一样，很轻松地找到自己，而自己……有能力帮助到对方。
电话那头的邰之源沉默了很久，说道：“临海州的事情很复杂，你不要回去。”
他是为了许乐考虑，但是许乐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根本不会考虑什么，直接回答道：“我必须回去。”
邰之源的声音恼火地升了音调，斥道：“你能不能冷静一些？成熟一些！”
电话这头的许乐沉默了很久，声音没有变大，更没有愤怒，只是平静说道：“施清海是我的朋友。你也是。在朋友出事的时候，我没办法太过冷静或成熟。如果在体育馆里，我再冷静成熟一些……你已经死了。”
关于朋友的概念有很多种，但在许乐的脑子里，当对方出现攸关生死的大问题时，想也不想便要出现在对方的身边，帮助对方，这才叫做真正的朋友。
……
……
不得不说，虽然邰之源一直很刻意地让自己与许乐的谈话相处，都像普通联邦公民一样自然，但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这个社会里最顶尖的那个阶层，邰之源的掌控欲望天然强烈，偶尔的言谈举止中，总会流露出些许上位的姿态，而这正是许乐所不习惯的。
当他发现许乐是自己无法掌控的时候，他的心情复杂之余，更忍不住叹息起来。他看着手中已经被挂断了的电话，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正是因为那家伙不止一次救了自己，所以自己更要阻止对方不明智的举动。
“让医院的人加强控制，不要让许乐偷偷溜回临海。”邰之源对身旁的靳管家平静交待道：“已经开始调查张小萌，而施清海更已经成了逃犯……许乐这时候回临海，只能让所有人误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要动用强制措施吗？”靳管家在一旁请示道。
邰之源清秀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嘲讽：“幸亏他现在受了伤，不然如果他真要出院，就凭我们家的那些保镖，谁能拦得住他？”
靳管家微微一笑，明白了少爷的意思。经历了体育馆一事，邰家的安全人员，都知道了少爷的身旁有一位学生朋友，最令他们惊叹的是，这位学生在那次暗杀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比特种军人更加强大的战斗能力。
“那就不上措施了，只是让人二十四小时跟着，用肉墙把他堵在医院里。”

第七十八章 你嘛帮帮忙
从那个电话开始，联邦第一军区总医院的出口处，便多了几辆黑色的汽车。而住院部一级病房区域中，更是多了不少穿着深色正装的男人，尤其是在许乐的病房四周，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一堵肉墙。
此时的许乐伤势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好了很多，虽然还必须继续接受康复治疗，右腿还是一根可怜兮兮的白水泥柱子，但至少他现在可以偶尔离开病床，可以自己上厕所，不再需要尿管，可以自己坐着电动轮椅，去住院部的树林里自在游走，散散心……
可就从给邰之源打电话的那一天起，无论许乐是上厕所，还是去做什么，他的身边至少会有三名以上的邰家保镖跟随，当他进洗手间的时候，有专人替他开门，有专人替他拿纸，当他想坐着轮椅去楼下散心的时候，轮椅的扶手上会多出好几双帮他推车的手。
这是什么样的待遇？大概联邦议员住院，也不过如此了。
许乐的心情有些低沉，知道这些肉墙的出现是为什么，当他在林间远望住院部的大门时，便知道至少在行动完全恢复之前，自己不可能离开这座医院。这种现状，令他的情绪有些低沉，他试着给那个陌生号码发过几条短信，却没有回音，尤其是当他发现连张小萌的电话也打不通之后，强烈的不安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邰之源确实是为了自己好，更不可能对身周那些无处不在的肉墙保镖动怒，这些保镖都是听命于上司的工作人员，迁怒于他们，实在不是什么得体的表现。
除了给邰之源打过几个电话，痛骂了对方一顿，许乐再也没有什么办法，偏生电话那头的邰之源被自己痛骂之后，依然是无比平静地劝说自己。
身周的空气越来越粘稠，稠的许乐无论怎样挥拳，都得不到明确的反应，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医院里来了一位访客。
……
……
当这名访客进入病房时，守在病房外的保镖们觉得自己的双眼被太阳晃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互相看了两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然也就忘记拦阻那个人。其实就算这些保镖回过神来，或许也没有勇气去拦她。
联邦偶像简水儿，居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并且进入了病房？邰家的保镖们看着那个走入门中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留在门外的那名中年妇女，赶紧从通话器里报告自己的上级。
如今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便是这间病房。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把脑子里那些异常放电所造成的图像调出来，而是在平静地思考，梳理着从双月节舞会开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桐姐守在了门口，简水儿坐在了窗子旁边的椅上，微微歪着脑袋，颇感兴趣地看着病床上发呆的许乐。想到一路上所见到的邰家的保镖，越发觉得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有些意思。
那位邰家的继承人，真的很看重这个叫许乐的家伙。看来桐姐的判断是错的，这个叫许乐的年轻男人，明显不是因为在体育馆那件事情里，救了邰之源性命，立下大功，而备受关注的邰家成员。
许乐余光瞥见一抹紫，这才惊醒过来，眯着眼睛看着窗边的女孩儿，看着她身上那件淡黄色的长裙，禁不住想起了自己从黑梦中醒来，所看到的第一个人，那件在阳光下生辉的白裙。
告知了邰家之后，简水儿和那位桐姐再也没有来过医院。许乐这些日子偶尔会想起如梦般的那一天，却也没奢望过会在生活里，再次见到自己的梦中情人。机缘巧合能够见到过对方，这已经足够梦幻，许乐不曾想过任何的后续故事，再加上后来在医院里又发生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甚至都快要忘记简水儿曾经出现过。
“你怎么来了？”真是毫无新意，无比枯燥的开场白，但微感紧张与喜悦的许乐，只能说得出这句话来。
简水儿嫣然一笑，明亮若镜的大大眼眸里闪过一丝可爱的笑意。用清脆可人的声音回答道：“你可是我这辈子救的第一个人，当然要来看看你伤好的怎么样。”
这是玩笑话。
而且这句话并不准确。
这些天简水儿除了在S1大区各州宣传自己的第一张唱片之外，仅剩的时间都呆在首都的家中，除了偶尔看到电视上面的机甲宣传片时，会想起那个在停车场里无比勇猛的年轻人，她其实已经渐渐忘记了许乐这个人，毕竟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有太多的交集。
今天她之所以会再次来到京州，来到第一军区总医院，是因为一件烦心的事情。家中的长辈让她来第一军区吃饭，谁知道席上竟有旁的年轻男子，聪慧如她，当然明白了这顿饭的意思，很自然地生出了离开的想法。
汽车行走在第一军区生活区的街道上，她眯着眼睛，看着街旁的梧桐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位联邦偶像，亿万人心中的小情人，忽然觉得生活很没有意思。当她看到总医院的大门时，心思微动，想起了那个有些意思的家伙。
许乐看着窗边的简水儿，看着她被草草束起的紫色短发，一时间有些怔住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女孩儿的容颜，觉得再多的话语都会显得有些俗气，当然，这个说法本身就挺俗的……
他只是觉得，无论身旁不远处的女孩儿是在微笑，是在皱眉，是在走神，都是那样的美丽，美丽不可方物，不似真人，却像图画。
他的心头微动，强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了一个可能，有些不安地试探着问道：“简水儿小姐，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
……
靳管家安排留在总医院照顾许乐起居的保镖们，都来自联邦最出名的保安公司，他们是最专业最职业的保镖，所以当许乐坐着轮椅在树林下躲避南半球的阳光时，他们依然沉默地站立在不起眼的阳光角落中，冷静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然而今天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两名保镖当中的一人，轻声说道：“知道我们这次保护的目标是什么样的人吗？”
另一人目光直视前方，唇角微翘说道：“少爷的朋友。”
“是个很牛逼的家伙，在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这个学生，一个人干了六个军人。”第一个开口的保镖轻声说道。
“临海警备区特种连的战斗力……也不过如此。”
“可是你做不到……听说他以前曾经当过兵。”那名保镖说道：“不过我最佩服他的就是……居然连简水儿也来探望他，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
……
“我是一个孤儿，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孤儿，他陷入了大麻烦。而我还有一个好朋友，他什么都有，包括这些保镖……”轮椅上的许乐苦笑着说道：“我想去帮我那位陷入麻烦的朋友，但是另一位好朋友却为了关心我，把我关在了这间医院里。”
“你所说的一切都有的好朋友，自然就是邰之源。”
简水儿在轮椅的后面伸了个懒腰，无比放松，确认今天来医院一趟是正确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叫许乐的家伙身边，总是无来由地让人感觉到放松，似乎对方身上有一种绝对让人信任的气质。
“你认识邰之源？”许乐好奇地问了声，接着转过头来，很诚恳地说道：“简小姐，您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现在又要很无理地请你帮忙，希望你不要生气。”
“再次重复一次，我没有救你的命。”简水儿听见许乐不停地重复着救命之恩，低垂的脸颊上闪过微微红晕，说道：“不过我想邰之源的考虑肯定是有道理的，在我看来，关键是如果你赶回去之后，能不能真的帮到你那位有麻烦的好朋友……如果只是一时热血冲动，回去之后，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那就很没有必要了。”
必须说，简水儿随意的话语，便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朋友之间确实需要互相帮助和信任，但如果面对着未知的前景，什么都帮助不到对方，还要把自己陷进去，那只能说明当事者被热血冲昏了头脑。
坐在轮椅上的许乐，沉默了片刻，手指下意识里紧紧握着墨镜和帽子。墨镜和帽子都是简水儿出门时必备的事物，此时简水儿屈尊替他推轮椅，这些事物自然就放在了他的手中。许乐的手指从墨镜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金属手镯。
许乐下定了决心，平静说道：“不论我那位朋友陷入什么样的麻烦，但我想，如果我能和他见面，我一定能帮他摆脱那种麻烦。”
简水儿微微一笑，看着身前轮椅上剃了个平头的年轻男人，忽然间觉得对方这句话里所展露的强大自信有些……她的心里怦然一动，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好生怪异，眼光自然下垂，落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那串手链上，澄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怀念。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我要出院，而且我需要一张飞机票……和一点儿钱。”
许乐摸了摸被自己垫在轮椅下的那件军风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的银行卡弄丢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邰之源那小子，就是算死了我这点。”
简水儿可爱地吃吃而笑，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邰家少爷为那小子。
许乐其实也没有完全说真话，那张封余大叔留给他的三林联合银行卡并没有丢，只是随同那件钟夫人送给他的军风衣一起，被那些暗杀武装分子打出了好些洞，被迫废弃。

第七十九章 回到临海
疾驶的汽车上，许乐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桐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简水儿，说道：“谢谢……只是怎么摆脱那些人？”
离开第一军区总医院的过程极为简单，简单到许乐坐上简水儿的专用汽车之后，依然觉的有些糊涂。一身淡黄衣裙的简水儿，就推着许乐乘坐的轮椅，离开了安静的住院部大门。那些邰家安排在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一时间都怔住了，没有做出有效的措施。说实话，大概他们也没有勇气对一位联邦偶像、国民少女做出任何不礼貌的言行。
汽车行驶在第一军区生活区的街道上，邰家保镖们的汽车就跟随在他们车辆的后方，许乐心头对邰之源生出一丝歉意，却更加头疼于怎样摆脱对方。如果被对方一直跟着，就算自己坐飞机回到了临海州，只怕也要被邰家的肉墙继续与外界隔离。
简水儿此时已经戴上了墨镜，一头显眼的紫发也被鸭舌帽遮住了大部分，这位未满十八岁的少女偶像，出行时虽然也需要乔装打扮，但那副大大的墨镜，并没有让她生出冰山般不容人靠近的明星做派，架在小巧挺直的鼻梁上，反而显的特别可爱。
直到此时，与简水儿并排而坐，依然让许乐感到了一股自内心深处的紧张。他不禁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可以认识简水儿，居然还能让简水儿帮自己忙……也就是看到身旁的可爱少女，他才反应过来，简水儿还未满十八岁，先前接触中女孩儿所展现出来的冷静与成熟，并不是一个少女真正应该拥有的模样。
“放心吧。”墨镜遮住了简水儿大半张脸，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她笑着说道：“要说如何摆脱他人的跟踪监视，这方面我可是大行家。”
很明显，忽然卷进了许乐的逃跑之旅，让这位少女偶像感觉到了一丝兴奋，她就像个离家出走的少女般，兴奋地拍了拍许乐的肩膀。
许乐半边身体顿时僵了，而且他注意到倒视镜中，正在开车的桐姐脸色有些不好看。只是他误会了简水儿与桐姐此时的心情，他以为简水儿自称的大行家，是因为她在联邦中的无数粉丝，经常会跟踪她的行踪，而桐姐则是因为简水儿拍了自己的肩膀，心生不喜。
实际上桐姐的表情是因为她想到了前几年的时候，小姐总是不间断地拉着自己，逃离家族的监视，那是一段多么令人头痛的回忆啊……不过似乎也挺有趣。
桐姐的唇角微翘，笑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汽车抵达了京州西南区最大的辅桥机场。将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内，他们一行三人，乘坐着电梯进入了空旷的候机大厅。而那些一直尾随着他们的邰家保镖们，也三三两两地跟了过来，站在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紧张而紧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
“按照你的要求，订了三张机票。如果不想被人查到你怎么回临海，你自己选择路线。这个我就不管了。”桐姐冷漠地对许乐说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戴着鸭舌帽，在停车场换了一身普通夹克打扮的简水儿，此时就像个清爽的少年一样，只是小巧鼻梁上架的大墨镜显的有些突兀。身边走来走去的乘客们，忍不住会多看两眼，有些人便会觉得这个少年给人的感觉怎么会如此熟悉？只是没有人会将这位少年联想成联邦的国民少女，毕竟谁都不曾想像过，简水儿会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拄着自动收伸钢制拐杖的许乐，双手接过机票，很诚恳地对桐姐表达了谢意，然后转过身来，对简水儿鞠躬行礼，诚挚说道：“简小姐，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不用谢。帮着一个跛子逃跑……是挺好玩的事情。不是吗？”简水儿像个少年一样，把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帽檐，微微歪着脑袋，俏皮可爱到了极点。“不过我想，你这时候应该在头疼，怎么才能在那些邰家保镖的眼光下，过安检，登上飞机……还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行程。”
许乐有些窘迫地说道：“是啊。”
这时候他们三个人正在贵宾通道的入口处，这个地方经过的乘客很少，那些在书店处，在舷梯处的邰家保镖们，便显的格外明显。
“有一个词，叫做趁乱离开。”简水儿看着许乐，微笑说道：“我能制造混乱。你能不能离开，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这句话，简水儿摘下了鼻梁上大大的墨镜，同时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就像在家里一样，很随意地挠了挠有些蓬乱的紫色短发……
一场因为简水儿的忽然出现而出现的混乱，就这样全无预兆地在辅桥机场发生。无数的乘客兴奋地向着贵宾通道这边涌了过来，闪光灯开始闪个不停，更夹杂着无数表达善意问候的声音。邰家的保镖们，顿时被人浪所冲散，而且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许乐的踪影。
许乐的反应很快，当简水儿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对方所说的混乱从何而来，而当简水儿那一头紫色的秀发，从帽下怒放而出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四周人群的掩护下，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坐上了机场提供的快速登机电动车。
时间过去的很快，当他坐上了飞往上野的航班时，邰家的保镖才来的及向上级报告目标失踪的消息。
“他想离开，应该不好拦。更何况还有那位小姐在帮助他。”邰之源轻轻叹了口气，对靳管家说道：“通知黑鹰保安公司，临海有任务。”
……
……
许乐没有直接飞回临海。因为那样的话，说不定一下飞机，就会被邰家的保镖再次包围起来，自然也没有办法联络到施清海。他选择了飞往上野的航班，上野距离临海州比较近，而且是个不起眼的地方。
桐姐为他订的是经济舱，他并不以为意，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钱人。问题是他现在还是个病人，右腿还像根白色的水泥棒……在经济舱的位置上，坐着确实有些不舒服。
好在这趟航班的空中小姐，非常善良地替他免费升了舱。许乐感激地连声致谢。
“听说现在航班上可以打手机了？”许乐看着蹲在身边的空中乘务员，好奇问道。
“是的先生。直接经由卫星转通，话费和普通话费一样，需要信用卡付费。”空中小姐甜甜地说道。
许乐犹豫了片刻后，非常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我这次急着回上野，结果在机场忘了通知朋友航班到达的时间。您也看见了，我的腿有些问题，如果没朋友接会有些不方便……可是我手机也忘了拿。”
空中小姐微微一怔，笑着说道：“您是不是要借用手机？”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许乐今天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医院里邰家的工作人员替他提供的外套，看不出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是材质感觉不错，配上他一脸的诚恳表情，浓浓如刀的双眉，显的分外清爽。
空中小姐微微一笑，觉得这位年轻人真是腼腆的可爱。
万分感谢中，许乐接过她的手机，翻出脑海里那个施清海正在使用的陌生号码，沉忖片刻，发出了一条短消息：“我是马步。明天九时到。联系我，我有办法。”
……
……
时隔一个多月，却恍若隔世。许乐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险些死了一次，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大问题。从南方回到临海，从温暖的海洋气候，回到肃杀的风雪环境之中，许乐却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脑子，他只是微眯着眼，拄着金属拐杖，走出了上野的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车行无话，风雪交加，许乐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临海州大学城。他极为谨慎地没有联络任何人，尤其是张小萌，更不可能回到学校，而是一个人来到那家名店街的咖啡店里，要了一杯咖啡，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雪，盯着青色桌布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机。
来到这家咖啡店前，他在大学城随处可见的小铺子里，买了几张全新的手机卡，同时给施清海现在在用的那个号码，再次发去了短信。
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桌布上，许乐沉默地注视着它，手中紧紧握着那根自动伸缩的钢制拐杖。渐渐地，他的眼光转移到了腕上的那根合金手镯上。正如离开医院前和简水儿小姐说的那般，他坚信自己找到施清海之后，一定有办法帮助他逃离联邦的通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那头传来施清海平静的声音。施清海告诉了他一个门牌号码。
在电话里，施清海没有感动地长久无语，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愚蠢，只是平静地说了几句话。因为他和许乐骨子里都是同一类人，知道对方有事儿的时候，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帮助对方，既然对方已经为了自己而来，那再说更多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许乐买单离开，有些困难地撑着钢制拐杖，在临海州的冬末风雪中，向着城市深处的街区走去。

第八十章 谁在盯着你？
依然是一家酒吧，许乐推门沉重的玻璃门，便嗅到了熟悉的松子酒与那些下酒坚果的味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就算是被联邦通缉的当下，施清海依然舍不得贪恋杯中之物，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这家伙好像缺乏一些职业特工的优良生活习惯。
此时大约是上午十一点，外面临海的街道都笼罩在冬末的风雪之中，酒吧为了庇护那些在寒冬里贪一口热辣的酒鬼们，开门比往时要早一些，但在这个时间点上，生意依然一般，酒吧里比较冷清。
正对着酒吧门口，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淡灰色的风衣，头梳的一丝不苟，微低着头在小口啜着酒水。许乐进入酒吧后，第一眼便瞧见了对方，怔了怔，没有马上前去相认，而是拄着拐杖，缓慢地走到并不相邻的桌子上，要了一杯白金。
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很快便喝完了酒，似乎在沉思什么，轻轻地敲了三下桌面，留下了酒钱，极不引人注意地向着酒吧后面走去。
“大概那里有后门。”许乐在心里想到。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白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种特产的纯冽高度白酒配上哈密瓜汁之后，依然十分刺喉，陪施清海喝了无数次酒后，他依然有些难以适应。坐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许乐终于将杯中的透明烈酒喝光，痛苦地舔了舔嘴唇，将钱递给酒保之后，问了一下洗手间的位置。酒保礼貌地指明了方位，许乐朝着酒吧后方走去。
……
……
“你不当间谍真是可惜了。”
施清海双眼平静地直视道路前方，这双不知道迷死了多少少妇的桃花眼，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疲惫，看来这些天的逃亡生涯，为这位反政府军的优秀间谍，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许乐勉强地牵动嘴唇笑了笑，将头上的帽子压的更低了一些，又紧了紧颈部的合成毛围巾。此时黑色的越野汽车，正安静地行驶在临海州的街道上，车内的供暖没有开，所以显得有些寒冷。
“这车是我从上野搞的，现在不敢随便去加油充电，所以要节约一点。”施清海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扶着方向盘，平静解释道。
许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缩了缩身体，半晌后开口说道：“你刚才说，你是反政府军安插在政府内部的……间谍。而你的身份之所以暴露，是因为你的上级被反政府军内部的叛徒出卖，从而牵连到你。最关键的问题是，联邦政府现在怀疑你是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那些国防部军人的情报来源？”
许乐向着手上呵了一口雾气，有些惘然地看着前路：“太乱了。”
“确实很乱。”施清海将烟头掐熄，直视前方的雪路，说道：“我那位老师上级死得太快，没有搞清楚组织内的叛徒是谁。我查了这些天，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但可惜没有证据。”
“为什么让我小心张小萌？”许乐盯着他的侧脸问道。
“联邦调查局一直在查邰之源的行踪如何被泄露……”施清海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你的身上。邰家对于自己那些工作人员的信心，似乎强烈地有些过分。既然邰之源的行踪是从你这里泄露出去的，你应该很清楚，第二天你要去听演唱会，给哪些人说过。”
“新年前一个晚上，我和你在一起喝酒，事前你应该和张小萌见过面。”施清海秀气的双眉微皱。“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那么，国防部鹰派对邰家大少爷的暗杀行动为什么那么及时，那么准确？只能有一个解释，情报是从张小萌那里流露出去的。”
“我知道……她是间谍。”许乐的头低垂着，右手轻轻抚摩着被冻得有些痛的伤腿，只是触手一片冰冷，若水泥一般坚固冷酷，“她服务于麦德林议员。”
黑色的旅行汽车，平稳地停在了玫瑰河旁的公路一侧。施清海偏转头，看了身旁的许乐一眼，用认真和严肃的语气说道：“你明知道她是个间谍，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许乐斜靠在汽车的座位上，双眼平静地望着前方，落寞说道：“我就三个朋友，结果其中两个是间谍，还有一个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对这种事情有些麻木了。”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施清海的眼睛，非常恼火地说道：“难道我有吸引间谍的特质？”
施清海笑了，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耸耸肩，回答道：“我认识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小子运气这么好，居然能认识邰之源……我相信张小萌也是如此。之所以我们两个都会和你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你身上一直有种让人相信的气质。”
“别说这些玄乎的话。”许乐有些伤感地摇摇头，“你要我小心她什么呢？”
“张小萌只是一个很不专业的姑娘。”施清海说道：“问题是她所信仰服务的那些人，是很专业的人。那些人能够用这样一个非职业的姑娘，便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现在的处境，就是被他们造成的，而你只怕也是对方的眼中钉。”
“你认为……麦德林议员是你们反政府军里的叛徒？”许乐吃惊地看着施清海。
施清海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不确定与自嘲，“没有看最近的新闻？看来这位议员委员同志，已经和联邦里的某些势力挂上钩了……当然，我这个推断说出去没有人会信。哪怕是青龙山的南水领袖，环山四州的公民们，都不会信。”
这位反政府军在政府内部最成功的间谍之一，一念及此，不由自嘲而笑，自己当初投身这个事业之时，哪里想过最后竟以这种方法败露？看来自古以来都是同样，敌人，永远是内部的最为残酷。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回S2，直接回青龙山？”许乐忧虑地看着施清海，轻声问道：“既然你已经暴露了，自然没有办法再在联邦里呆下去。”
自幼遭遇矿难，全家人因为联邦政府官僚的麻木而惨死，他的老师老板，因为联邦政府某个黑幕而丧生在那道白色光柱下，他的朋友被政府用莫须有的名义逮捕入狱，现在不知身在何方。许乐对于政府没有丝毫的好感，所以无论是听到张小萌的真实身份，还是施清海的真实身份，他都没有任何害怕抵触的心理。
他只是感到震惊。
施清海望了他一眼，自从那天HTD局长从楼上坠下，惨死在他面前之后，他便开始了逃亡，联邦调查局一直在秘密通缉他。这几十天里的逃亡历程非常精彩刺激，却令他根本不想回忆。
抵达上野后，他潜伏了十几天，本应该趁着秘密搜捕圈放松的机会，直接去往港都，寻找组织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接头人。然而就在临走前的那刻，施清海利用自己留在联邦调查局内网的后门，侵入对方网络，准备查看一些资料时，却意外地发现……有人在调查许乐。
更令他感到警惧的是，调查许乐的部门密级非常之高，直接越过了外勤办事处的授权，悄无声息地读取了关于许乐这一年在临海州的所有资料。如果不是当初施清海在临海办事处的内网里，留下了一个可爱的小程序，那么包括他在内，联邦调查局的人都无法知道有人在调查许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施清海冒险联络了许乐。
在逃亡的途中，任何一次没有必要的联系、见面，都有可能将自己暴露在政府的眼光之下，可他依然这样做了，毫无疑问这种选择需要极大的勇气。就像许乐知道他的事情后，毫不犹豫地便回到了临海。
两个酒友之间的情谊，其实并不仅仅是那些酒。
“我的单线接头人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和青龙山的反政府军已经很难再取得联系。”施清海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以我的能力，只要宪章局不理会，联邦的政府部门很难抓住我……关键是，你现在怎么办？”
“你说有人在查我？我有什么好查的？”许乐像飞刀一样的眉头，再次飞了起来，惊愕问道。
施海清话语里的信心，给了他极大的安慰，看样子不需要给施公子换芯片，但是接下来施清海严肃的警告，却让许乐联想到很多可怕的事情，能够越过调查局权限的政府部门并不多，但很明显，第一宪章可以很轻松地做到这一点。
“我只是提醒你一声，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就跑回来了。”施清海盯着他的脸，说道：“不要低估邰之源的能量，也不要为了所谓面子就不要他帮忙……如果将来真出了什么问题，第一时间你就要联系他。”
许乐沉默，心情却已经被车窗外的冰雪沁的无比冰凉，如果真是宪章局那台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注意到了自己，就算邰家也没有办法帮助什么。
便在此时，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后视光屏的施清海，忽然间眼瞳一缩，将油门踩到了底！
黑色的汽车车轮卷起冰雪，猛地向着前方冲去！
施清海双眼冷静地盯着路面，对身边的许乐说道：“不想那条腿也废掉，就绑好安全带。操他妈的！是谁一直在盯着我？”施清海通过后视光屏，看着宽阔街道后方，高速追击过来的几辆黑色汽车，恼火地骂道。那些黑色汽车很熟悉，都是联邦调查局的公务用车。
许乐极为麻利地系好安全带，心里感到一片寒冷，只希望盯着施清海和自己的，不要是那片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

第八十一章 疯狂的赛车
“宪章局授予五级权限的时间只有一天……”
高速行驶的联邦调查局汽车内，一名中年官员眼光如鹰隼一般，盯着前方逃离的那辆汽车。这名官员按着自己的耳麦，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小光屏，对着下属们发出命令：
“弄清楚你们的目标是谁！他是穷凶极恶的恐怖主义分子！他是一院毕业的优秀军人！他比你们更了解调查局的抓捕流程！所以你们不要有任何自大的想法！”
“入城之前，必须拦住前面那辆汽车，如果对方反抗，允许开火！”
发布完命令之后，这名中年官员愤怒地骂道：“宪章局那批狗日的，居然只给我一天的权限，还他妈的是五级，难道他们不知道前面姓施的那个小子多么危险？”
……
……
许乐面色有些苍白，车窗外的景色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倒退，高速公路的自动升温除冰系统早已开启，不然如果在冰雪之上，以这种速度前行，或许用不着后方那几辆汽车追上，他们这辆黑色越野车便会自己车翻人亡。
施清海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除了眼眸里的些微忧虑，他轻轻舔着自己干枯的嘴唇，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你会开车吗？”他盯了一下后视光屏上，那些高速追来的汽车。
“不会。”许乐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他知道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任何迟疑都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敢开吗？”
“敢。”
这几句问答很妙很荒诞，大概也只有许乐和施清海这两个家伙才做得出来。许乐不知道施清海将汽车的控制权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他可以想见，施清海一定是需要空出手来，对付后面越来越近的那几辆黑色汽车。
施清海拉动了一直悬在遮阳板旁边的一根绳子，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黑色越野车后车厢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全部被倾倒了出去。
一大堆乱七八糟，锈蚀了的金属构件，落在了临海州的公路上。这些构件本身所携带的速度，使得它们在路面上沉重而凶险地四处乱飞。
后方黑色车队当先的那一辆车，被一个刚刚弹离地面的铁铊狠狠砸中，一阵怪异的金属裂开声响中，那辆汽车被震得原地弹起，然后斜斜冲出了道路，发出一声巨响。
追捕的车队被路面上的这些东西阻了一阻，在付出了一辆汽车报销的惨重代价下，被许乐施清海所在的汽车拉远了一段距离。
“开火！”车队里传来那名官员愤怒的声音。
啾啾尖利的子弹呼啸声，顿时划破了公路四周，不知惊坏了多少行人，惊飞了多少林鸟。
……
……
趁着这段时间，施清海与许乐换了位置，他从后排座椅里，取出一把长枪，搁在了车厢后方。几声碎响之后，后车玻璃已经全碎，他眯着眼睛，瞄准了后方追击的车辆，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地开始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施清海的肩头一震，被他瞄准的一辆汽车，前轮猛地一爆，在高速的状态下，失控撞向了公路侧栏。
寒风灌进了车厢，无比阴冷。许乐将身体完全躲在了座椅之下，躲避着横飞的子弹。
虽然他从来没有开过汽车，但是他在东林的时候，曾经跟随封余大叔修理过汽车，对于汽车的动力操控系统无比熟系。更何况一个能够开动机甲的人，开起汽车来，就像是在摆弄玩具一样。
只是这个玩具很危险，许乐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方向盘与档位，躲避着公路上因为枪战而惶然停下的前方汽车，尽量提高汽车的速度，试图拉远与后方追击者们的距离。这是他第一次开汽车，然而他那双敏锐的双眼，和无比强悍的手眼配合能力，却让他的操控显得无比流畅，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赛车手。
不，许乐开的比赛车手更加疯狂，因为前面是一个U字形的大转弯，他却似乎没有松开油门减速的意思，就在入弯前的那一瞬间，左脚狠狠地跺了上去，右手猛地一拉手刹，让这辆民用的黑色越野车，险之又险地在湿滑公路表面来了一次漂移，就在快要撞到崖壁的入弯处，摆正了车身，继续猛烈地向前。
从准备入弯到出弯这个过程中，许乐一直没有松开油门，转速表维持在四千五百转的数字上。
冷汗早已经爬满了他的额头，不时击中车身的子弹与从裂口处涌入的强劲寒风，让许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兴奋。在子弹啾鸣声中，他大声对后方的施清海吼道：“你那些阻路的东西，再扔些下去，不然甩不掉他们！”
施清海一直冷静地保持着瞄准的姿式，极少扣动扳机，但每当他扣动扳机时，后方联邦调查局的追捕车队，便会减少一辆车。听到许乐的吼叫，他在狂风中大声吼道：“小爷先前就像是在丢副油箱……昨夜里去了一趟垃圾场，你还以为能装多少东西？”
“流氓！我们今天好像就要死在这儿了。”
许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公路上面的一切情形，他的眼和他的手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统一，他眼中所看到一切景象，都被极有条理地归纳到脑海之中，然后再经由体内非神经束的特殊通道，将应对的措施，传递到他的三肢。
所有的操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的迟疑，无比流畅。除了一直踩着油门的那只脚，就像许乐这个人一样拧，坚定不移，坚决不移开。
完美的驾驶，壮烈的驾驶，疯狂的驾驶。
施清海虽然没有回身，却也知道这时候汽车的速度有多快，他的脸色微显苍白，大声喊道：“在前面闯进城去，三分钟之后，调查局就能布好第一道拦截。”
许乐的脸色也是无比苍白，他看着无数高速后退的画面，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无比可怕的黑色梦中，将牙一咬，右手一提，左手用力地扭转了方向盘，在心中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翻车。
……
……
联邦调查局秘密追捕施清海的车队，到临海州第七收费站的时候，已经从九辆变成了五辆。那名脸色格外阴沉的中年官员，走下汽车，看着身前被撞击成碎片的栏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下属们，声音从牙齿缝里挤了出来：“联络宪章局，马上定位他们现在在哪里。”
“联络交通管制局，封锁这一带的交通，同时追踪那辆黑色越野车。”
“通知组员，随时准备集结。”
此地只有满地碎屑，收费站里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哪里还有那辆黑色越野汽车的踪影。
联邦调查局的官员，很清楚自己此次追捕的目标，是一名极为优秀的间谍，而且对方在调查局内部任职多年，对于调查局的内部通讯与即定流程无比了解，所以此次行动之前，这批调查局的队伍特意选用了非惯常的频道。
哪怕先前那辆民用越野车里探出的重型长枪无情而冷酷地掀翻了几辆汽车，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依然没有丝毫退怯之心。因为施清海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当年也不可能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更不可能在调查局内部如此受宠。他们对将要到来的困难，做好了十分的心理准备，并且坚信在宪章局的定位帮助下，一定可以抓住对方。
可问题是在于开这辆越野车的人。
中年官员的眼睛喷着火，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公路，快速地发布一条一条收网的命令，心里却在想着，那是一个疯子吗？就算是受过最严苛训练的特种军人，也不可能把一辆民用越野车，开到那种速度，开的如此疯狂。
想到先前那个如同黑色幽灵一样呼啸而去的越野车，这名中年官员的心情便异常沉重，对方完全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送命。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那样的速度下，都会下意识里减缓速度，这是本能，可是那个司机，似乎本能里就没有畏惧这种字眼。
……
……
强行转档，手刹提死，左脚狠狠跺下，已经空档高速滑行了两百米的黑色民用越野车，依然保持着高速，在三种制动方式的集体合作下，还是狠狠地撞向了车库的大门，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
施清海提着背包，脸色苍白地走下了汽车，险些吐了出来。他是个训练有素的职业人士，先前面对着枪林弹雨，也不会如此惊恐，但是坐许乐的车，他却有了害怕的感觉。
“以后再也不要你开车了！”施清海无比痛苦地瞪着驾驶位上的许乐，“我宁肯被调查局抓回去严刑拷打，也不愿意陪你一起玩命。”
许乐的脸色同样异常苍白，他伸在空中的双手微微颤抖，一直没有办法离开座位。他看了施清海一眼，颤抖着声音说道：“帮个忙，我出不来。”
施清海以为许乐经历了先前疯狂的赛车逃命之后，终于承受不住那种恐惧与紧张，吓的无法动弹。他的脸上浮现出歉疚之色，打开了车门，拉开了束缚住许乐身体的安全带，想把他抱出来，然而却发现没有抱动。
他盯着许乐的右脚，那根被包成白色水泥柱一样的右脚，沉默中脸色开始变得极为精彩。
许乐余悸未消，抹了把冷汗，说道：“为了躲子弹，我往下一滑，结果右脚就卡住了，没法松油门。”

第八十二章 逃亡
如果联邦调查局的那名官员知道，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造成，他一定会恨不得吐血身亡。
许乐被医疗塑泥密封住的右腿，在这一场逃亡的旅途中，起了绝对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刚好卡在了座位与油门之间，化身成为动作电影里常演的男主角手中的方向盘锁、或其余的用来顶油门的硬东西……第一次开汽车的他，再如何在机器方面有天才，也不可能让那辆民用越野车，化身成为要速度不要命的疯狂怪兽，在联邦调查局的包围圈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人天生都是怕死的，没有谁敢一直把油门踩死到底，光凭方向盘与档位来搞事，问题就在于，许乐踩油门的右腿，那时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那就是一根水泥柱子。
……
……
狡猾的兔子至少有三个用来逃命的巢穴，在联邦调查局里当了这么久间谍的施清海，自然也不例外。此时他们二人已经远离了那辆救了他们性命，又险些害死他们的民用越野车，装扮成两个普通的联邦上班族，来到了临海某条街巷的小楼房里。
昏暗的房间内。
“调查局把通话频道调了。”施清海小心地鼓捣着一个小型接收设备，“幸亏我藏在内网里的那些东西，他们一时还没有来得及清除干净。”
许乐半躺在一张床上，脸色有些不健康的白，毕竟在临海体育馆里受了重伤，今天又遭受了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他已经有些快要顶不住的感觉，尤其是腹部感到非常饥饿。
“如果政府的人，不是追踪我过来的……那他们怎么知道你的行踪？”许乐轻轻揉着腰部，眯着眼睛望着施清海。
“所以我必须马上离开……早知道是现在这种状况，早上我就不该和你见面。”
施清海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苦笑着说道：“本以为就凭调查局里那些同事，应该查不到我的踪迹，没想到那些想要我死的人，居然申请到了宪章局的权限。”
“你确认宪章局在帮助追捕者定位？”许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自从逃离东林大区之后，他最抵触的字眼里面，天然便有宪章二字，就像封余大叔当年在矿坑旁边感叹的一样，他这一生最痛恨的法律除了野生动物保护法外，就是第一宪章。
许乐曾经被宪章局定位追捕过，所以他觉得此时的情形有些怪异，看着施清海说道：“按我在网上查的宪章条文……宪章局应该不会理会反政府军的行为，只是依照条例进行监视。”
想了会儿后，他认真说道：“而且如果这次追捕真有宪章局的身影，我不认为我们还有时间坐在这里聊天。”
在东林逃命时，那些特种兵只需要四分十二秒的时间，便能准确定位封余以及许乐，而此时，他们二人与宪章局的中央电脑处于同一个星球上，信息的传递回馈可以视为基本同时，所以许乐不明白，这已经过去了好些时间，为什么还没有人破门而入。
其实这只是因为他不了解，当年曾经发生在大叔和他身上的追捕，属于整个联邦难得一见的第一序列事件，动用整个联邦的电子监控网络，耗费大量的资源，才能做到即时定位。而今天施清海和他所面对的……只是第五序列的权限。
“我不知道宪章局为什么会插手，但我相信我的感觉没错，不然那些家伙不可能找到我。”施清海漂亮的眉毛透出一丝绝望的情绪，他强颜笑道：“至于为什么这时候还没有人破门而入，我不清楚，毕竟我可没有被全联邦追捕过。”
许乐想说我曾经被追捕过，看着施清海眉宇间的淡淡哀愁，他忍不住说道：“就算是宪章局插手，其实也没什么，我有办法让你逃掉。”
施清海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就算他听明白了，只怕也会认为许乐是在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已经习惯了第一宪章的无所不在，哪怕是施清海这样擅于将自己强大的能力，隐藏在风流外表下的专业人士，在宪章局的光辉下，依然没存逃脱的野望。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宪章局会插手到联邦调查局搜捕反政府军间谍的事情中？
腕表的光屏上正在播放着新闻，许乐和施清海静静看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新闻上正在讲述先前临海环城高速公路上的追击与枪战，同时警务系统的发言人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确认被联邦调查局与警方联手追捕的罪犯，正是昨天京州电力输出公司大火的主要嫌犯之一，当局已经将此嫌犯归为恐怖主义分子。
许乐与施清海对视一眼，看出各自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昨儿在京州吗？”
“我昨儿在屁州。”
……
……
联邦政府相关部门，为了尽快结束关于临海体育馆暗杀事件，给政府所带来的冲击波，那位反政府军的叛徒以及某些势力为了掩盖某些真相——各方力量在这一刻找到了合力的出口，互相完美地配合，隐藏了追捕施清海的真实罪名，而用恐怖主义分子的名义，获得了宪章局的权限配合。
他们必须抓住施清海，或者杀死施清海。
“政府原来也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许乐感慨了一声，旋即想起很多年前封余大叔对于第一宪章的评论，是啊，就算出发点再正确、再如何强大、再有无比详尽的宪章法律约束的中央电脑，终究是人类手中的机器，掌握它的人类如果出了问题，它自然也会出问题。
“政府向来就是这么无耻。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大的阵仗，居然是因为我一个人，我感到很荣幸。”
施清海一边组装着枪械，一边仔细地聆听着耳机里的动静，忽然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他们把频道改了……我没有发现，这几分钟内的对话有问题，说不定他们已经来了。”
说完这句话，施清海像变戏法一样，从身边拉出一张超薄的光屏，光屏上出现了一些暗红色的小光点。许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想特工果然是特工，身边随时都会有这种高科技的东西。
超薄光屏似乎是某种探测设备，许乐没有见过，看上面的标尺单位，应该笼罩着这幢楼房四周五百米的距离。施清海在选择这个逃生点的时候，应该在外面已经安了不少监控的设备。
“人已经到了。不过好像有些另外的人。”施清海看着光屏上的光点移动，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将一丝不苟的油头挠成了往日常见的乱发，笑着说道：“我要走了，你去地下室躲着。”
是我要走，不是我们要走。联邦调查局只用了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查到了施清海最隐秘的藏身地点，这位优秀的专业人士，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真的无法生起太多的勇气。他微笑望着许乐，说道：“你已经愚蠢到回来临海，想必不会愚蠢到要跟我一起去投奔死海。”
“我不是蠢人。”许乐低着头，把邰家工作人员给自己配的原号卡，重新放进了手机里，平静地回答道：“我虽然没受过你们那种专业训练，但对付第一宪章，我可比联邦里任何人都有经验一些。”
说完这句话，许乐抬起了左手，将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对准了施清海的后颈。
然而下一刻，施清海的身影，就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从露台那个地方一跃而下，只留下身旁有拐，行动不便的许乐。
“看来你对我真没有什么信心。”许乐笑了笑，拄着金属拐杖，跟着他从露台上跳了下去。
施清海目瞪口呆地看着落在自己身边的许乐，偏着头赞叹道：“一，你身手是真好，瘸子也能跳楼。二，你真不怕死……但小爷我带着你个残废怎么逃？”
许乐笑了笑，在这时候可真没有什么兴趣和对方斗嘴，也没有时间去表达感动，宪章局如果追踪的是施清海的芯片，那他离开后，自己躲在地下室自然便是安全的。
“联邦调查局的人要抓你，但也许还有人想杀你。”许乐想到在东林的时候，联邦军方毫无先兆地对修理铺发起的攻击，心情有些沉重。
小心翼翼地走过两条街道，在出口处，他们两个人遇到了盘查，那是几名穿着黑色正装，耳朵里别着乳白色耳麦，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宣布自己是特工的几个家伙。
“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我不想你真的变成恐怖分子。”许乐将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又将明显的金属拐杖收进了圆筒里，攀在施清海的肩膀上，装作一名醉汉，向那几个特工站立的路口走去。
“这才十二点钟，喝醉会不会显得太早了些？”施清海微低着头，在他耳边说道：“再说我身上背了这么多把枪，傻子也都能看出来。”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什么不好学，非要学山里的游击队。”
“不要忘记，我本来就是游击队的人……倒是你这顶鸭舌帽挺别致，哪买的？”
“简水儿送的。”
“谁？”
“简水儿……呃，你没听错，不过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走到那几名眯着眼睛，警惕注视着行人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面前，许乐与施清海毫无营养的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分开。
许乐手中的收缩拐杖猛地弹出，击在一名特工的眉宇中间，同时他的人也往那个方向倒去，弹出一个奇怪的姿式，肘尖狠狠击在对方的后脑。
这名特工倒地的同时，施清海负责处理的两名特工也同时被打昏。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很惊讶并满意于对方的战斗力。

第八十三章 两个妙人
临海市郊一个小型机场。
三架浑身被漆成黑色的直升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起飞，强大的风力，刮拂着地面上的薄雪，纷纷扬扬，似极了初春玫瑰河畔的柳絮。
然而直升飞机旁那些全身武装的人们，却没有丝毫伤春悲秋的空闲时间。黑鹰保安公司主管薛乃印，冷漠地盯着从后方匆匆赶来的属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大声说道：“手机信号已经定位，目标正试图穿越联邦调查局布下的三道封锁线，逃离临海。”
“按照分析，目标最多只能冲破两条封锁线，我们的任务是，赶在第三道封锁线之前，拦截目标。”薛乃印从军方退伍已经有六年了，然而一直在黑鹰保安公司里执行准军事任务，他的说话依然像一名军队长官那样简洁明了有力。
“上次在体育馆，你们的脸已经丢光了，这次你们必须把脸挣回来！”薛乃印盯着手下们的眼睛，狠狠地说着，他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句，尤其要在少爷那位朋友面前把脸挣回来，上次如果不是那个人，或许自己这时候已经吞枪自杀了。
“换装。”随着一声令下，联邦最强大的保安公司之一，黑鹰的强火力部队开始换装，一个个箱子被打开，各式喷漆设备也移了过来。这些保安公司的战斗人员，穿上了印有警察标志的防弹背心，而那三架黑色的直升机，也被迅速喷上了临海警察总部的标志。
“出发！”
薛乃印一声命令，踏着四散的雪，登上了直升飞机。
……
……
漆黑的地下停车场，给许乐带来了强烈的不安。他坐在小型卡车的副驾驶位上，看着手中光屏上不停倒数的时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距离下次被定位，还有十五分钟。”
从那幢小楼逃出来后，他们两个已经遇到了联邦调查局的几次拦截，通过时间上的计算以及施清海对于调查局执行力的了解，许乐大致摸清楚了对方每次定位所需要的时间。
小型卡车先前被狙击枪击中，险些倾覆，炸开的金属片四处乱飞，情形十分危险。施清海这时候从卡车旁边的小轿车里钻了出来，对许乐点点头，示意搞定。
“还好。”许乐吐出口浊气，抹去眉角旁的那道血丝，撑着金属拐杖跳下了卡车，钻进那辆已经换了主人的轿车，心有余悸地说道：“应该只是第五序列。不然的话，我们早死了。”
施清海点燃了一根烟，英俊的面容上充满了疲惫。不到一个小时的逃亡，就已经让他生出了心力交瘁的感觉，比过往一个月的逃亡更加痛苦无比。无论自己躲到哪里，用不了多久，遍布整个联邦的电子监控网络，便会接受到自己颈后芯片的数据，将自己的位置反馈回联邦调查局那些负责追击的部队。
这种逃亡，实在是没有任何希望。
“你懂的东西真多。”施清海看着许乐，极为认真地说道：“让我很吃惊。”
“如果你相信我开锁的本事，搞定那辆小轿车的时间，本来还可以更快一些。”许乐说道：“说到底，我不了解你，你也不够了解我……如果你真想活下去，就相信我的话。”
“我可没有时间听你那些鬼扯。”
施清海明显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去除自己颈后的芯片，就算极为精密的手术可以做到这点，可是没有了芯片，自己在联邦里怎么生存？他笑了笑，对许乐说道：“虽然我们彼此都不是太了解彼此的秘密，但至少这时候是在共生死。”
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厌恶地说道：“可是小爷觉得这件事情很混账，你为什么要陪着我死？”
“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明明已经逃走了，却还要回临海来见我。”许乐说道：“那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查我，所以想警告我……说来确实挺无聊的，难怪邰之源一直试图阻止我回来。”
“就算我不回来，终究也是要被联邦捉住。除非我有能力逃到大三角去。”施清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空了的烟盒已经被他扔了，他看了许乐一眼，将剩下的半截烟递了过去，“但你不同，你如果还躺在总医院里，这些事儿和你屁的关系都没有。”
许乐接过半截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发现烟嘴上湿漉漉的，不禁又觉得有些恶心。
“我这辈子有无数的女人，同事，但真正关心我的，大概也就是我那位老师和你。”施清海的笑容有些黯淡，“老师已经死了，我本来还指望你能活下来，我死之后……至少墓前还有人替我打扫打扫，忌日的时候还有人去摆一束花。”
“我的朋友也非常少，所以一个都不能少。”许乐用两根手指夹着已经很短的烟蒂，使劲儿吸了一口，险些呛着，咳嗽着说道：“至于我为什么来，你不信，邰之源不信……我看帮我逃出来的简水儿也不信，我真的能帮你。”
许乐确实有能力帮助施清海逃脱宪章局的定位，这是他人生最大的秘密，就在手腕那根金属手镯之中。在朋友面临绝境的时候，许乐当然不会吝于分享这个秘密，只是先前在小楼里没有机会替施清海换芯片，而后来一路都在紧张地逃亡，确实也没有时间。
许乐给自己换过芯片，知道那种剧烈的，有如电流穿身的痛苦，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极有可能会导致当事人的昏迷。事实上，那个雨夜，他就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如果施清海此时昏迷，他的腿又是瘸的，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够逃脱政府的逮捕行动。
所以他将手机卡换回了原来那一张，沉默而紧张地等待着。
“你真认识简水儿？”施清海下意识里看了一眼许乐头顶上的鸭舌帽，这才注意到这顶鸭舌帽确实显得过于小巧可爱了些，他不可置信地耸耸肩，“还是说，这是在我临死前说的最冷的笑话？”
“那些东西以后再聊，我只想解释一遍，为什么我要回临海，我为什么要帮你。”
许乐将烟头扔出窗外，鼻翼微微抽动，一脸平静地说道：“从体育馆针对邰之源的暗杀开始，到你上级的死，到你被追捕……一切都是张小萌惹出来的麻烦，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心，但这终究是她的责任。”
“张小萌是我的女人，她犯的错误，我想帮她解决。”许乐说道。
施清海偏着头看着他，半晌后说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像是一个生活在宪历初期的民权英雄，正义的化身……问题是这很恶心，你只是一个被精液浓度影响了大脑皮层放电的雄性动物。”
听到脏话，许乐笑了，心想自己的大脑皮层放电确实有病。他盯着施清海手腕上的光屏，开始倒数：“还有三十秒。”
施清海的脚尖轻踩油门，专注地盯着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手指着光屏上的一处方位，说道：“最后确认这条道路是否通畅。”
许乐看着光屏上的地图，说道：“没问题。”
……
……
偷来的轿车，在几个街巷中间寻觅到了一条道路，化作一道烟尘，冲破了警方设置的路障，再次冲入了临海市的街道之上。无数的警车与极富联邦调查局特色的黑色旅行车，开始呼啸追击而去，警笛长鸣，此时只需要临海州警察总部的交通监控系统，便足以保证追捕的成功，不再需要宪章局的定位帮助。
“我们这是慢性自杀。”施清海猛地一打方向盘，避过前方一辆卡车，大声说道：“小爷身为专业人士，就不该听你的开车走……随便找个民宅，用枪指个美女当人质，我也能悄悄藏半个月！”
许乐回答道：“你忘了宪章局定位。”
施清海的脸色微变，大声骂道：“操他狗日的第一宪章！”
平行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警灯炫闪的警车，时不时地从街口露出凶猛的身影。施清海深吸了一口气，专注地盯着前方，说道：“我准备火拼，然后去死……如果你没办法再变出什么奇迹来，你可以滚了。”
“我也在等奇迹的发生。”许乐紧紧握着手机，汗水渐渐渗了出来。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显示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是许乐。”
“我姓薛，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许乐笑了起来，转头对施清海说了一个坐标，两个人迅速地在光屏地图上找到了坐标所指代的那个街区。
施清海驾驶着汽车，强行转弯，勉强摆脱了追的最近的两辆警车，向着那个街区疾驶。
……
……
这是一条笔直而没有岔道的长街，就在街道的尽头，隐隐传来嗡嗡的声音，空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震动了。
三辆漆成黑色哑光的直升机，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直升机舱边缘全副武装的警察警惕地扫视着机下的街区，他们手中黑洞洞的旋转枪管瞄准了整条街道——微型达林枪管，只需要一个扫射，便能将一辆汽车打成马蜂窝，泛着金属光泽的旋转枪管，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是那样的阴森寒冷。
“警察。”施清海的眼眸忽然变得无比平静，盯着街道上空忽然出现的恐怖存在，在这样的强大火力下，他已经懒得再做什么躲避动作。
“是自己人。”许乐高兴地说道。

第八十四章 彼此道不同
三架漆了警察总部字样的黑色直升机，盘旋而起，沿着临海州的大街，直接向着天边飞去。从机舱处俯视下方，可以看到四处乱鸣的警笛，呼啸而来的警车，以及依然没有平息的混乱。
进入了警察局内网，准确地把握住对方的通信，成功地进行了伪装，十分专业的黑鹰保安公司，要在这座城市里救两个人出去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然这次行动依然十分冒险，如果事后被查出，黑鹰保安公司冒充联邦警方，以这间公司的背景，依然很难面对联邦政府的怒火。
所以三辆黑色的直升飞机撤地极为干净利落，除了留下一小队负责用来扰乱视听的队伍之外，大街上空伴随着风声，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脚下不时向后掠过的建筑物，心情略微感到有些复杂。这太像是电影里的场景，而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施清海的腕表，对身旁那位姓薛的主管说道：“我们处于宪章定位中。下一次联邦调查局获得坐标的时间，大概就在五分钟后。”
听到这句话，薛乃印的脸色微沉，他没有想到这次任务会遇到这么麻烦的事情。虽然他所领导的保安公司小组，比联邦军方要更专业一些，但他也没有任何把握能够逃脱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跟踪。虽然被定位的目标处于高速移动的直升飞机上，然而宪章局那台电脑的定位，却可以完全无视这种层级速度下的移动。
“应该是第五序列。”许乐说道。
薛乃印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马上拿起手中的卫星通话器，对基地里的长官汇报上临时才知道的情报，请求上级想办法解决。
机舱内全副武装的人们，警惕地注视着直升飞机下的任何动静，专业的工作人员，正在监控着临海警察总部与联邦调查局之间的合作通信，并且不时释放出识别信号，以混淆对方监控系统的判断。
这些黑鹰保安公司的职员们都蒙着脸，身上透露出一股悍冷的气息。手中紧握的枪械，也是联邦军方最先进的武器。上了直升飞机后一直沉默的施清海，不引人注意地冷眼看着机舱里的所有细节，看着那些黑鹰保安公司职员们的手，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自嘲笑意。
就像乔治卡林说的那样，联邦的七大家，在某些方面，永远会凌驾于法律之上。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信息。施清海漂亮的双眉皱了起来，在心里想到，联邦里的人们，一直都只认为黑鹰保安公司有国防部背景，哪里能够想到，这间极有实力的公司，竟然已经快要等同于邰家的私军……
机舱内的噪声很大。施清海不再去盯着那个正紧张与某些方面联系的薛乃印，虽然他很敏锐地判断出，这个姓薛的安全主管，当年肯定是联邦军队里的厉害人物，可是他现在并不想关心这些。
他转过身体，抓着许乐的衣服，靠近了对方的耳朵，在轰鸣的噪声中，十分认真地大声追问道：“你真认识简水儿吗？”
许乐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施清海念念不忘的，还是关于鸭舌帽和那位国民少女偶像的事情。
……
……
在黑鹰保安公司的护送与遮掩下，三架黑色的直升飞机，就像是三个幽灵，大摇大摆地在联邦调查局与临海警察总局的层层包围之下，带着施清海与许乐离开了这座城市，向着西南方向飞了约四十公里，缓缓地降落到了一处简易的停机坪中。
相信在政府有关部门事后的总结中，这三架直升飞机的忽然出现与离开，一定会暴露出什么事情，但是能不能查到黑鹰保安公司的头上，就看联邦政府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花多大的力气，查到什么样的深度。
下机之后，全副武装的保镖们，又拱卫着许乐施清海二人换乘汽车。一路上，除了薛乃印偶尔会与许乐轻声说几句之外，整个车队都显得异常沉默与平静。施清海一直冷眼旁观，对联邦神秘的七大家的真实实力，有了一个最直观的印象。
连续疾驶一个小时后，车队抵达了上野市郊的一处基地，这处基地从外表上看，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合成食品工厂，然而实际上却是邰家分布在联邦各大州的工作基地之一。
在一间休息室里，许乐和施清海补充了一些食物和清水。房间门被推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平静地走了进来，走到了二人的身前，轻声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宪章局那边已经停止了对你的定位跟踪。”
虽然入门而来的不是邰之源，但想必也是邰家的重要工作人员。许乐与施清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表示迎接，毕竟今天全靠了对方，他们两个人才能如此顺利地逃脱政府的追捕。
然而施清海看着那个三十岁左右男人的脸，眉尖却微微皱了起来，说道：“谢谢……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现在在替邰家工作。”
许乐这才知道，原来施清海认识面前这个人，不由微感吃惊。不过他的性格让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好奇地追问。
那个男人望着施清海笑了笑，说道：“我是替修束基金会工作。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替邰氏企业工作……这和替联邦工作，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异。”
他转向许乐，微微一笑，像是知道许乐心头的疑惑，自我介绍道：“我叫沈离。当年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现如今是黑鹰保安公司高级主管。今天的行动由我指挥……施清海是我师弟，所以他认识我。”
施清海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毕业之后便没了踪迹。我们都以为你是被国防部调去西林执行秘密任务，没想到你进了邰家……我很好奇，你是进校前就确认了毕业后的工作去向？”
“我是定向培养生。你知道我家里的经济情况，只能考学费全免的军校。”沈离微笑着说道：“至于我什么时候确认了毕业后的去向，这件事情并不重要。就像我也不会问你什么时候……成了反政府军的间谍。”
施清海耸耸肩，说道：“我也是穷人，只好考军校……乔治卡林说过，穷人最有改变社会的勇气。”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叙旧，而且我也很好奇，联邦最出名的军事学院，为什么培养出来的最优秀学生……都没有参军。”许乐看着沈离问道：“但是我想，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应该不是这些。”
沈离对许乐微微致意，说道：“马上我们会安排你回总医院。机场的登机纪录已经销除，日后如果有政府官员查询，你这两天都是呆在病房里。”
他又加了一句：“简水儿小姐那边，应该是少爷亲自去拜托过了，她不会说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黑鹰保安公司的高级主管，在对许乐说话的时候，比对施清海说话时，要多了一丝恭谨，虽然很不明显，但却一直存在。
沈离转过头来，望着施清海说道：“回S2的路线时间已经确定。如果你愿意，这时候就可以离开。”
“怎么走？”施清海是反政府军的间谍，并不喜欢和联邦里这些权贵阶层打交道，但他知道今天欠了对方一个大人情，尤其是沈离先前那句淡淡的话语，能够让宪章局提前终止对自己的定位追踪，就算以邰家的能力，只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偷渡。”沈离微笑说道：“这应该是你们这些人最熟悉的交通方式。”
施清海听出这句话里隐着的那丝意味，不由眉头微皱，说道：“也许将来的不久，就是你们需要偷渡了。”
……
……
沈离离开了休息室，最后两句谈话里流露出来的火药味随之不见。许乐沉默地看着施清海，说道：“既然是认识的人，为什么说话还这么冲？”
“以前我们关系不错。”施清海说道：“但是既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自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关系。”
“邰家并不是联邦政府。”许乐有些头疼说道：“就算你是反政府军的战士，可是终究今天也是他们帮的忙。”
“反政府军的目标就是要推翻七大家和那些无耻政客对联邦的控制。”施清海微闭双眼，说道：“今天的这些你都看见了。邰家不是联邦政府，但却是与联邦政府相生的一对兔子。”
“帕布尔议员不是刚与你们达成和解协议？”
“短暂的和平是因为彼此都有利益上的需要。”施清海微笑着说道：“等将来哪天不再需要了，和平自然也就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所以我从来没有试图谋求和平。正如你所说，我们的目标，终究是要消灭你们这些叛国贼。”
休息室的天花板上垂下一面光幕，光幕上邰之源微微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充满了压力与不屑。
施清海盯着光幕上那张脸，沉默片刻后说道：“彼此彼此。”

第八十五章 纪念某些人的离开
联邦有很多历史遗址，却没有金字塔这种东西。如果这个社会也有金字塔的话，邰之源这种人，毫无疑问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看风景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的家世，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更准确的说，他所属于的阶层，也就是他屁股坐的位置……注定了这位年轻而骄傲的邰家继承人，对于乔治卡林的那一套学说，只会嗤之以鼻和无比痛恨。
在邰之源的眼中，盘踞在S2青龙山地区的那群反政府军，为了一套虚无飘渺的政治学说，为了所谓的狗屎正义，而不惜用暴力伤害联邦的稳定架构，在面临着帝国强大军力威胁的当下，反政府军的存在，不止让联邦政府被迫损耗了大量注意力，更是浪费了无数纳税人的金钱，更关键的是，让联邦社会产生了一道沟壑，人心如果散了，怎样面对帝国的入侵？这种行为，和那些出卖联邦利益的叛国贼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可能，邰之源愿意让联邦军队在最短的时间内，扫清青龙山的一切武装，然而数十年的历史证明，在没有第一宪章的帮助下，青龙山里的复杂地形以及极不适合大型机械作战的紊乱电子杂流气层，足以帮助那些顽固的、缺乏资源却死不认输的反政府军，抵抗住联邦军队的春季攻势。
只能徐徐图之，所以当反政府军那位二号人物，冒着天大的危险，在双月节舞会上与邰之源见面时，邰之源并没有冲动地将对方交给政府，而是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敌意，十分理智地促成了帕布尔议员的青龙山之行。
但是邰之源对于青龙山反政府军的态度，从根骨上来讲，从来没有改变过，从来没有软化过，如果时局允许，如果他真的站上了联邦的政治舞台，他或许会比第二军区那些军官，会比国防部那位自杀的副部长更加强硬。
……
……
光幕上邰之源瘦削苍白的面容现出一丝嘲讽之意，说道：“这次我救你，不是因为我有任何可能认同你们的理念，而是因为此次和解协议，你是中间人，你知道太多的细节，那些细节需要你回到S2去继续执行。”
“另外我不喜欢政府里有些人，把体育馆暗杀事件当成一件游戏来操作，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被人蒙在鼓里，任何他们寻找的替罪羊，我都不想看到这些羊死掉……当然，如果许乐没有回临海，也许我也不会理你的死活。”
这场谈话并没有太多值得纪念的地方，很快便结束了。只是结束之前，三个身份地位，所属阵营完全不一样的年轻男人，做了一道算术题，比如邰之源欠许乐几条命，施清海欠几条，邰之源还了几条，施清海又流氓无赖地把欠邰之源的命转到了许乐身上。
于是乎，最沉默的许乐成了最大的债主。
当天晚上，施清海便离开了基地，他没有接受黑鹰保安公司的安排，乘坐偷渡的近星飞船去往S2大区，而是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黑暗里。只要宪章局不再对他进行定位，相信这位优秀的间谍一定能够再次找到自己的组织，并且沉默地潜伏下来，为那位惨死在他面前的老师做些什么。
许乐第二天便回到了京州西南区域的第一军区总医院。邰之源在首都特区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好了十天之后会来见他，并且吩咐许乐一定要老老实实地等在医院里，看样子又有一番长谈将要开始。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药水味道和雪白的天花板。许乐一直沉默，他没有太多的文艺气息去苦恼于联邦几大阵营间的斗争会不会给自己的朋友们带来某种宿命的悲剧……文艺气息总是会让短句变成长句，他不习惯这种，他习惯很直接的思考。每个人都自己的人生，无论是邰之源还是施清海的人生，在他看来都过于古怪，不是他能触摸、想触摸的地带。
他需要烦恼的事情已经太多。不论是颈后那块伪装芯片，那个阴森可怕的黑梦，还是如今已经可以很熟练调映在眼眸上的那些新鲜画面，都足以令他寝食难安。
可他依然平静地休息，进食，只是偶尔会想起临海之行，自我安慰道，如果自己没有回临海，邰之源肯定不会动用他家族的力量，帮助施清海逃离。这般看来，自己这个小人物，在这个大时代中，终究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哪怕是极为边缘的，极为不起眼的作用。
更多的时候，他在想念张小萌，想着张小萌，想着那个如青萍溪水一般相逢，如秋天露珠一般消逝的女生。她如今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新年那场暗杀，真是由这样一个纤净精灵般的女生组织的吗？她那双红色的恶魔角可还在行李中？
施清海说他的思维已经被精液的浓淡程度所控制，许乐并不承认这一点，他只是习惯性地思念张小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这样一位异性女孩儿可以思念，而且这个女孩儿曾经与他有过快乐的日子，深入的交流。
许乐甚至不愿意去想张小萌在这整个事件里可能扮演的角色，他只是有些担心，在联邦政府的调查压力下，她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像对待施清海一样抛弃她，他曾诚挚地请求邰之源帮忙调查一下她的消息，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思念忧虑担心快要成病的时候，许乐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女孩儿的声音无比清淡，无比忧伤，就像是临海冬末天空飘着的乌云，有些高远、却又沉重。
她就像在山的那一边，听的见声音，却见不着人。
“是我把你可能和邰之源去看演唱会的情报，告诉了他们。”
许乐拿着电话沉默，许久之后说道：“你不知道他们想杀邰之源？”
“不知道……我以为我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然而现在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幼稚。”那边女孩儿的声音无比的落寞与自嘲。
“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我很安全，只是好像有些人在调查我，所以我……准备走了。”
听到这句话，许乐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一定是邰家在调查张小萌。以邰之源的性格，如果真是麦德林议员方面将演唱会的情报，告诉了国防部那边的鹰派人物，他一定不会放过张小萌这个线索，因为只有从张小萌的嘴里，才能得到钉死麦德林议员的证据。
“你还要回那个议员身边？”
“不，我只想去做一些比较实在的事情。”
“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一个很幼稚的家伙，为什么还要去？”
“总要有所进步啊。”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不能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生活里有什么事情值得牺牲人类应该有的情感，哪怕是非常崇高的理念……我认为也不值得牺牲，那些不应该被牺牲的东西。”
“我指的不仅仅是你与我之间的事情，还包括很多。比如生命，比如正义。也许你会问我究竟什么是正义，但在我看来，正义就是做对的事情，什么是对的事情？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事情，不欺凌弱小，不伤害无辜民众……应该是这样吧？”
惯常沉默的许乐，今天紧紧握着电话，难得地说了一大段话。最后他一字一句说道：“以前就曾经说过，再伟大的目的，可是如果实现它的过程是肮脏的，丑陋的，那么它也必将是肮脏丑陋的。”
“我会记住你的这些话，以后我会这样做。”电话那头的张小萌认真地回答道。
许乐那双并不大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难以抑止的伤感，他缓缓说道：“我有一个大叔，他曾经对我说过，男女结婚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买两对戒指？那是因为钻石大的戒指……女孩子喜欢戴着它去炫耀，但却无法带着它做事。”
“其实我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在没有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最大的理想，便是给你买颗大大的戒指，让你戴着四处炫耀……而且我很会做饭，我很会做家务活，你可以一直戴着，而不用换。”
“现在看来，我可以不用花钱买戒指了。”许乐半躺在病床上，对着电话轻声说道：“你自己保重。不要再像以前那么天真了……女人，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张小萌的声音：“再见，男人。”
……
……
京州港都新泽太空港，候机室的一个角落里。
“你那个男人可以称为圣许乐。”一个面相极为猥琐的大叔，脸上却流露着慈爱的光芒，他看着身旁戴着黑框眼镜，低头不语的女孩子，安慰说道：“你们是这个事业的将来，再如何天真幼稚，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只要你勇敢地面对，都会成为让你成熟的经验。”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张小萌抬起脸来，摘下黑框眼镜，抹去泪水，倔犟地笑着说道：“而且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再过几天，又会伤心一次。”
“邰家找不到证据，我更找不到证据，你说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这位大叔笑着说道：“在联邦的范围内，我拿那位议员阁下暂时没有什么办法，我相信你的乘客编号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六天之后，联邦新闻频道插播了一条新闻，由港都新泽太空港飞往S2大区的太空飞船，在进行地空转接时，编号为4L的转接舱因为电路老化的缘故，操作失灵，坠毁在地面，全舱乘客无一幸免。

第八十六章 影响
按照乘客编号，本应该坐在4L空地转接舱里的那位女孩儿，这个时候却已经坐上了一辆使用老式能源，气味有些刺鼻的中型客车，正在前往青龙山军管地区的旅途上。
那位面相猥琐的中年大叔依然坐在她的身边。张小萌看着窗外的原始风景，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在想过去的天真，还是在想自己的死讯，会给远在临海的父母……以及许乐，带去怎样的冲击。
老式客车在山路上不停地起伏颠动，中年人的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却似乎很享受这种律动。环山四州进山的道路他很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客车行走到了哪个地段。也许是有些渴了，中年大叔取下草帽，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这才注意到身旁女孩儿怔怔的神色。
额头上微微凌乱的刘海儿，夹着山区里的微尘和汗水，显得有些狼狈，女孩儿红润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他静静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微微笑了起来。他这一辈子都在与人打交道，所以年前的时候，他才敢单身进入双月节舞会，与联邦权贵阶层的代表人物进行面对面的谈判，他很会看人，所以很满意于张小萌此时的表现，一个对信仰忠诚，并且曾经遭受过巨大挫折的年轻人，必将迅速地成熟，日后成为伟大事业里不可或缺的新鲜力量。
革命军的前途，就要寄望在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了，面相猥琐的大叔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小萌见他已经醒来，微低眼帘，轻声问道：“如果我要死，宪章局的档案怎么办？”
“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证明你已经向着专业的方向进步了不少。”大叔微笑着说道：“没有人能够改变宪章局里那台电脑的数据，但是数据达到政府部门总是有环节，有环节就有人，只要有人就有办法……我是一个对人特别有办法的老家伙。”
“为什么您会亲自来安排我离开？”张小萌看着他。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就冒险前来S1，虽然自己知道一些麦德林议员的事情，可是依然不足以说明问题。
“组织上层出现了叛徒，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的事业……但之前也对你讲过，我并不能改变所有人对那位议员同志的看法，毕竟在某个程度上来讲，他代表着山里同志们在联邦中的公众形象……只是我觉得，你在这个事件中是无辜的。你出身很好，却因为善良的本心，产生了对青龙山的同情。我们应该感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而不应该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丧生在路线斗争与背叛的阴谋之中。”
说到这里，中年大叔的眉宇间闪过淡淡的忧愁，为了理想与信仰，他已经在联邦里奋斗了很多年，然而如今的局势却越来越令人忧虑。完全不对等的资源、信息与武装力量，让反政府军只能在联邦军队面前苟延残喘，虽然联邦普通民众，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受乔治卡林主义的影响，而选择了同情反政府军，可是……随着麦德林走出山区，正式登上政治舞台，那些人心大部分也投向了宣称非暴力主张的他。
山里的世界，已经快要成为一个被抛弃的世界。他是一名极为出色的情报领袖，但却不是一个出色的政治领袖。关于委员会里的那些暗流，他有了解，却无法平息。毕竟麦德林的主张，虽然有投降主义的嫌疑，但在困难的局势下，在联邦政府刻意的怀柔背景下，却显得很有吸引力。
为了与麦德林一派的势力相抗衡，反政府军领袖南水，也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武力斗争，转而寻求与联邦某些势力的合作。这才有了他的联邦之行，才有了双月节舞会，才有了与邰家的合作，才有了帕布尔议员从运输机舷梯走下时……那一抹被风劲吹衣袂的肃然。
中年大叔的眉头皱得极深，像极了一个川字。各方面的情报汇总，尤其是身旁这个女孩儿的供词，都将临海市体育馆暗杀事件的情报来源，以及事后试图栽赃反政府军的情报系统，从而破坏帕布尔与青龙山之间和解协议的幕后黑手……指向了麦德林委员，或者说麦德林议员。
可是他没有什么证据，单凭张小萌的供述，永远不可能撼动德高望重的麦德林在委员会，在环山四州民众心中的崇高地位。
更令他觉得极为忧虑的是，麦德林并不愚蠢，政治智慧与经验无比丰富。难道这位委员不明白，如果青龙山的武装力量真的灭亡，那么他能够在联邦政治舞台立足的最后凭侍也将消失？政治路线的斗争是一回事，可是双方毕竟根植于同一片土地上，如果连立足的土地都被烧焦了，谁都没办法生根发芽……
这个问题太过深远，无法想清楚。中年大叔看着身旁陷入沉思的张小萌，略带一丝怜惜之意说道：“对于我来说，让你跟在我的身边潜伏学习，为将来做准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与许乐之间的关系。”
张小萌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与许乐的关系有什么重要性，眉尖渐渐地挤在了一处，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认真说道：“我不会再次伤害他，更不能同意去利用他。”
“放心。”
中年大叔已经收回了目光，开始津津有味地看手中的一本杂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在告诉张小萌，说道：“许乐是一个同情，并且在感情上倾向于我们的民众……这一点从过去这些日子的细节就可以确定。凡是这种民众，都是我们要争取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能够影响到邰之源选择的人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只要你能够影响到他，这就值得我们等待。”
他手中的杂志好像是什么新闻周刊，但实际上在页面里，却是一份十分详尽的情报汇总材料，此时这页上面的材料，写的正是许乐抵达临海州大学城后的所有细节。
这位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三十七宪历里最成功的情报头子，静静地看着关于许乐的档案，在心里平静地想着，可能性才是任何事业发展的最重要基础，而许乐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似乎比这一趟联邦之行里遇见的任何角色……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许乐是怎样认识邰之源的？中年大叔微微眯眼，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草帽的边缘。对于S2反政府军，对于那些注意着邰家继承人身边所有细微动静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谜题。从档案上来看，许乐这个无亲无故的退伍小兵，怎么也不可能有机会在梨花大学里接近邰之源。
“如果真的是H1的关系，那许乐为什么有能够进入H1的权限？如果许乐真的能进H1，那么第一军事学院访问时，忽然出现的那台黑色机甲……究竟是邰之源在操控，还是许乐在操控？如果是许乐在操控，他又是从哪里学习的那种操控方法？”
反政府军二号领袖微笑着，在脑海中快速地进行着整理分析。他这一辈子都在与人打交道，是一个对人特别有办法的老家伙，在反政府军的事业，被迫要进入一个低谷期的当下，他把眼光已经投向了将来，投向了那个现在还很不起眼的年轻男人身上。
此时张小萌已经将头偏向了一旁，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渐渐晶莹，想念然而坚强地不再想念。
……
……
许乐的伤并没有全好，但是也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的重症监护，那些没必要的医疗设备早已离开了他的病床，第一军区总医院的专家们，也确认了他的癫痫是由于受外力压迫所致的非源性癫痫，大脑皮层的异常放电现象，对他的身体与大脑不会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所以他搬出了病房，来到了总医院后方更为安静的疗养院当中。这里的生活设施更为完备，温泉在青树之间冒着蒸气，如果此时南半球不是处于夏天，或许他真有下去泡一泡的念头。而房间里的电视，也没有了医学控制，全频道开放。只是许乐依然习惯性地只看新闻频道和23频道。他本不是一个关心联邦大事的人，然而从东林大区逃出来后，这些光怪陆离的遭遇，让他不得不关心。
就在当天晚上，他看到了由港都新泽航空机场飞往S2的太空飞船失事的新闻，准确的说，是空地转接舱失事。许乐的眼瞳微微缩了起来，手指微微用力，盯着清晰的光屏，看着那些逐渐闪出的乘客姓名以及照片。
“张小萌，女……”
许乐只听见了这四个字，看见了电视上面那张表情严肃，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照片，然后他的大脑里便嗡的一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新闻主播略带哀痛的播报声，被自动消音，而画面上那张照片也开始逐渐模糊，没有了黑框眼镜，刘海儿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眉眼含笑，像精灵一样可爱迷人……
这才是张小萌，真实的张小萌的样子，新闻上的，照片上的，都是假的。
许乐揉了揉眼睛，关掉了电视，躺在了床上，蒙上了被子，缩起了身子，开始睡觉，虽然睡不着，可他依然开始睡着，眼睛睁的大大的，身体微微发抖，忽然间觉得S1星球南半球的夏天，原来温度也是这样的低。
半夜睡不着觉，他的心情就像一首悲伤的歌。
他沉默地坐了起来，再次打开了电视，接上了联邦网络，进入航空总局的官方网站开始查询，不停地刷新着页面，不知道确认了多少次，核对了多少次，他才有些麻木地移开了手指，瘫软无力地躺在了床上，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眼中看到的一切，就像那些结构图纸一样，都是自己脑海里调出来的画面，而不是真实的。可是瞪着雪白的天花板瞪了半天，眼前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原来……睡一觉，并不能让先前听到的悲伤的消息，变成假的。
第二天，许乐按照自己的生物钟准时醒来，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走入晨光的清静花园，坐在了微微冰凉的石椅之上，臀部没有着地，用那种古怪的姿式，蹲着大叔教给他的马步，同时细心而专注地品咂着，记忆着身体内那道颤抖，那道酸楚所存在、运行的轨迹。
微热的颤抖代表着神秘的力量，已经突破了当年在东林大区时所运行的区域，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促使着他的每一对肌肉纤维开始互相摩擦，互相挤压，无比疼痛而愉悦。
然而那道酸楚却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唇里久久不肯散去，令他有些想要呕吐。他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眼窝有些深陷，反而将那双小眼睛勾勒的有些深邃。
四周的树林里，有几名黑鹰保安公司的保镖，正在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如今的局势已经平静下来，他们的任务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重，他们只是有些不明白，许乐今天的散步，似乎比前些天要更长一些。
许乐一直在这片安静的园子里呆到了中午，然后他向邰家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声，便在几名保镖的暗中保护下，走出了疗养区，来到了第一军区生活区的一家牛排馆，开始用中餐。
用餐之前，他递给侍者一张钞票，轻声地拜托了一件事情。
刀叉轻轻地划在合成牛排娇嫩的外表上，许乐低头缓慢地咀嚼着那些非常均匀的肉类纤维，一直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敢抬头，他知道一抬头，便能看见对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和张小萌在食堂里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他深深感激那个女孩儿，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旁听生的身份，看上去是个穷门房，便会在四周那些异样眼光的注视下离开。
他和张小萌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临海州的餐厅吃牛排，他深深感激那个女孩儿，给了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密，第一次恋爱，哪怕是施舍，这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施舍。
侍者走到了他的身边，掩饰着疑惑的神情，递过来一袋饼干。许乐道谢之后，撕开饼干袋，拿出里面的小狗饼干，开始盯着发呆。
他和张小萌第一次相遇，是因为一袋小狗饼干。
许乐开始吃饼干，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
在大叔死后，他曾经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哭了，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总觉得心里面空空的，酸酸的，就像是永远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那个空虚的空间，又可能是从昨天晚上知道张小萌的死讯，一直到今天上午在晨园里的发呆，那些酸楚的味道，一直蕴藏得太久，刺激了他的泪腺。
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人，在一家热闹的餐厅里无声流泪。这是第一军区的生活区，有很多穿着便服或军服的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朋友，很多人诧异地看着窗边流泪的年轻男人，投以同情怜惜或是轻蔑不耻的眼光。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男人是因为失恋而痛哭，却不知道年轻男人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恋人。
擦掉眼泪，许乐回复了平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开始沉默而认真地阅读。这封信是施清海临走前亲笔写给他的，他已经看过了一遍，但当知道张小萌的死讯后，他想再看一遍，因为在他看来，施清海和张小萌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是那些他所不了解，为了理想愿意牺牲一些什么东西的人。
施清海的信里面最后几段是这样写的：
“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厌倦了做一名间谍，哪怕最初的时候，因为父亲所遭遇的不幸，我是如此地痛恨联邦政府……可是身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我感到了疲惫与紧张，所以我想放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开始尝试脱离组织，当然是被动的那种。我永远不可能背叛这个组织，因为我赞同他们的理念，并且尊重这种理念。可是我真的很累了，所以我寻找了很多机会，试着成为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在夜店门口的冲突，便是我这种尝试里的一次，很抱歉这件事情拖累了你。”
“然而就当我最累最倦，并且开始对自己曾经信奉的理想产生怀疑的时候，我亲手促成了组织与帕布尔议员之间和解协议的达成，虽然我只是中间的一个环节，从来没有起到绝对重要的作用，可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情。原来做正确的事情，对于麻木的我而言，还是能带来某种精神上的愉悦感觉。”
“可在那时，我依然想离开，不想再去管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喝着酒，唱着二十七杯酒，在海滩上有空闲的时刻，想一想我那个可怜的、这辈子都没有进过首都的、只知道打理那个小农场，最终离奇死去的父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领路人死在了我的面前，他从很高的楼上跳了下来，就像跳入了云中，却坠落在了地面。我的老师在很多方面其实很像我的第二个父亲……很奇妙，我虽然有对那个叛徒的恨意，然而却没有被这种仇恨冲昏头脑，反而显得清醒了许多。看着老师横卧在车顶上的尸体，我忽然明白，原来我还是愿意为了当年的那个理想而奋斗下去。”
“这个理想并不可笑，也不是对于民众或你我来说，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我们只是试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更公平一些，至少不会再有像邰家、七大家、政客……这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存在，至少世界上少一些像我父亲那样默默死去的普通人。”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公平。从前的皇权时代没有，如今的宪历时期也没有，将来或许也不会真的有。帝国没有，大三角没有，甚至我有时候在怀疑，青龙山那边也许也没有。但存在的，并不都是合理的，没有出现过的，并不都是不能追求的。公平正义或许是很虚幻的词句，但是为之努力，总比麻木不仁要好一些。”
“前方隐约有目标，走，总是有可能达到，不走，却是永远无法触碰。我仔细算过，我这辈子顶多活九十岁。人总是要死的，既然如此，我宁肯死在我选择走的道路上。”
“写这封信给你，不是想影响你什么，而是我在这个世界中很孤独，我所扮演的角色注定了孤独，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可能不会与组织重新联系，因为既然是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有没有同伴，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我们努力的方向是一致的。”
“这个世界的公平，并不见得都需要牺牲自己的所有，我一向认为，当一个恪守法律的警察，做一个伸张正义的律师，做一名勇敢反抗帝国侵略的战士，都是对联邦命运的正向努力。你……是一个正义感有些泛滥的家伙，按照你的想法活下去，就算不能影响这个世界，至少可以影响你身边的小环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伙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伙伴。”
“活着，然后好好活着，活的心安理得，这就够了。兄弟我就是去找心安理得去了。”
……
……
许乐沉默地叠好信纸，放到了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一张名片和一张新的银行卡，算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然后他从这封信想到了张小萌。他依然很难理解联邦里很多人的想法，但在再次阅读了施清海的信后，他的心里有所触动。
人总是要死的，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这或许就是一种幸福。许乐静静地想着张小萌，以前曾经有过的猜疑与愤怒，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许乐是一个很沉默很直接的人，他不懂什么主义，没有什么理念，他是一个凭着直观、直觉而存在的年轻人。他缓缓地抬头，看着餐厅光屏上正在播放的新闻。
新闻上面，在首都大学进行演讲的反对派政治领袖麦德林议员，这位面容和蔼，表情坚毅，令人敬畏的大人物正在宣布，将要作为京州州长罗斯的竞选伙伴，参加年底开始的总统大选。
“你要能当上副总统，我的女人岂不是白死了？”许乐最后看了一眼新闻画面，沉默地向着餐厅外面走去。

第八十七章 星辰海洋
一望无际、碧波轻荡的海面，从银色的沙滩向着远方伸展，一直漫到天边。沙滩上的海水，像情人的手轻柔地抚弄着白色的沙砾，一荡一荡。看着这一幕美丽景色的人们，或许心中都应该生出一些海阔天空、风轻云淡的感触。
遮阳伞下有两张白色的躺椅，沙滩后方的树林中，有不少黑鹰保安公司的保镖，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年岁已经大了的靳管家，平静地站在沙滩水台屋檐下，躲避着暮时依然强烈的阳光，也躲避着两张白色躺椅上面年轻人的交谈。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我来之前有些没有想到，我本以为那个女孩儿的不幸死亡，会你让消沉很多天。”穿着一身白色轻麻衬衫的邰之源，平静地看着身旁的许乐，发现对方虽然眼窝有些微陷，面色不如当初那般红润，但至少精神还算振作。
张小萌自然不是正常死亡。
太空飞船空地转接舱失控，坠落在地面，化成了一团焰火，事后根本找不到任何动了手脚的线索，政府的调查结果只能判断为失事，只是死亡乘客名单上有张小萌的名字，像邰之源这样的人物，自然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幕后原因。
政府各个部门调查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的方向不同，绝大多数官员都将眼睛盯在已经自杀的国防部杨劲松副部长身上，又很奇妙地查到了临海HTD局局长，又查到了施清海，莫名其妙地挖出了反政府军一个间谍网络……可邰之源清楚，上次针对自己的暗杀，不可能与反政府军有关，杨副部长也不可能与青龙山里那些人合作，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政府需要息事宁人，需要找一个替罪羊出来给邰家交待。邰家表面上在没有别的证据前，只能接受政府的调查结果，但是那位夫人所能影响的事务官员们，早已经开始了对其余线索的调查。
当对真相的调查渐渐靠近事实时，便随之出现了消灭证据与中间环节的手段，张小萌的死，毫无疑问属于一次冷酷的割裂灭口。
京州下午的阳光仍然有些炽烈，邰之源惯常略显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两抹红晕。应该是温度太高的缘故，而和健康无关。他像身旁的许乐一样，问了一句话后，便开始沉默，眯着眼睛盯着偶有海鸥飞过的碧蓝海面。
双月节舞会上，那个穿着蓝色小礼服的女孩儿死了。邰之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不是自己家族坚持暗中调查，并且逐渐威胁到了那边，张小萌这个并不怎么重要，但在暗杀事件情报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女学生，应该还能活着吧？
邰之源这般想着，心里却没有什么歉疚或沉重，他的年龄虽然不大，但却早已拥有了同龄人所不具有的冷静，冷静这种词语在某些环境中，也可以称之为冷漠。
“警方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一直沉默的许乐，终于开了口，问道：“我虽然知道政治这种东西是很黑暗的，但是一名联邦议员，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就没有谁能够惩罚他？那联邦的法律究竟有什么用？”
邰之源眯着的眼睛渐渐睁开，他诧异地看了一眼许乐。关于张小萌的背景，以及这整个事件里的很多细节，他以为许乐并不知道，所以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此事是麦德林议员所为？
“我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你所以为的要多一些。”许乐看着脚趾里的细沙，说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
“联邦法律讲究证据，而那些政治家……从来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受到指控的直接指据。”邰之源看着许乐，沉默了很久之后，才用认真的语气说道：“查武装分子那条线索，直接导致了第二军区七名军官自杀，就算联邦能够查到此次失事的一些线索，我相信，也绝对不足以将对方送上法庭。”
“我很好奇的是，为什么你确认幕后的黑手，就是那位麦德林议员。”
“逻辑，直觉，谁将受益……”许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脚趾头轻轻地挤弄着沙砾，低头说道：“他已经要参选副总统了，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成为联邦的领导人？”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做什么。”邰之源平静说道：“如果我让人把这消息放出去，没有多少联邦公众会相信，他的形象一向极好……而且说不定这反而会给他一个造势的机会，将自己扮演成遭受七大家阴谋陷害的清白政治人物，麦德林议员一定很乐意。”
“我在想，将来你会不会也变成这种政治家。”许乐这时候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邰之源一眼。
这双目光很平静，很实在，很透彻。邰之源的表情变的慎重起来，半晌后很认真地说道：“必要的手段或是妥协，都是需要的，但是我有我的底线。”
“我也有我的底线，只不过我是小人物，你是大人物，小人物的底线被人击穿之后，只能愤怒，却无法做些什么。”许乐低着头说道：“我知道你总记得，还欠我一条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尽最大的努力，不要让那位议员成功当选，这样的话，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邰之源静静地看着许乐，这个他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挽救了自己生命的年轻男人，沉默半晌后说道：“我们家的合作伙伴是帕布尔议员，相信施清海已经和你说过。既然如此，无论你拜不拜托，我都会努力不让对方成功。”
许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谢谢。”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邰之源忽然开口问道：“继续回梨花大学上学？”
“不，虽然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不想再回梨花了。”许乐将自己的脚伸进了微烫的白沙中，沉默片刻后说道：“在大学里认识了你，认识了施清海，认识了张小萌，但现如今你要走了，施清海已经走了，小萌走的最彻底……我想，我也应该走了。”
邰之源的脸上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许乐的选择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他望着许乐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
联邦七大家里最低调，却也是最深不可测的邰家，要替一个人安排前途，那前途必将是无比光明灿烂，换做谁，或许也不会拒绝。然而许乐却想都没有想一下，便直接笑着回答道：“谢谢，不用了。”
这个回答也在邰之源的意料之中，他更好奇的是许乐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自己。
“我在那个基地里看见了黑鹰保安公司的一名主管。据施清海分析，他应该是你们邰家很久以前就看中的人。”许乐看着邰之源的眼睛说道：“你将来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培养很多得力的助手，如果我接受你们的帮助，将来肯定也会成为你的下属。”
邰之源微微皱眉看着他，说道：“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便要有自己的目标，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而要达到那些目标，则必须获取更多的资源，能够更快地进入某个阶层。对于你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人生目标在哪里。”许乐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而且你最让我不喜欢的，就是时不时会流露出来一种可以决定他人人生的态度。”
邰之源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不仅仅是因为许乐此时说的话，更是因为他发现许乐拒绝自己的态度很坚定。
“不用反驳我，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骄傲。”许乐躺倒在沙滩椅上，眯着眼睛看着海浪，说道：“我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但其实我骨子里也是个很骄傲的人。我现在能这样与你谈话，就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如果将来注定要成为你的下属，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谈话了。”
“如果跟随你的脚步，或许我能在这个社会中很快地成为人上人，但你应该清楚，我自幼的生活并不怎么愉快，我对你所说的那个阶层，甚至对这个联邦，都没有太大的好感。”
“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邰之源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被施清海和张小萌的死所影响，变成那种狂热分子。”
“我也只有在你们的面前，才会变得话多起来。”许乐说道：“至于反政府军……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只不过运气很好，或者说运气很差，认识了你而已。”
“我有时候也在想，认识你究竟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邰之源微笑着说道：“如果不是你这家伙，第二军区的那些军官，也不可能知道我会出现在体育馆，可如果真没有你，或许我已经死了好几次。”
邰之源抬起手，阻止了许乐的说话，说道：“但你不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或没有这种自我认知。”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逐渐往海平面落下去的夕阳，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忽然颤动了一丝，明明知道邰之源不可能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秘密，可是他却依然想到了脑海中的那些结构图，颈后的那块假芯片，后背有些僵硬。
“黑鹰保安公司的主管薛乃印……”邰之源回头看了一眼沙滩后的树林，那些树林在暮色的照耀下，如同正在燃烧一般艳丽，“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虽然地下停车场的战斗没有任何录像，可是这位前军方特种兵坚持认为，你的过去一定非常不简单。”
“还有那位国民少女偶像，如果你真是一个很平凡的家伙，她怎么可能去看了你两次？”邰之源微笑着说道：“更早一些，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这时候肯定能猜到，H1区的准入权限非常高，但你却能进去……”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你。”邰之源看着表情凝重的许乐，被拒绝后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很慎重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靳教授的？”
“靳教授？”许乐糊涂了。
然而邰之源认为他是在装糊涂，有些不悦地勉强一笑，没有追问，转而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再问，而且我会帮你隐藏这个秘密。”
“我真不认识什么靳教授。”
“这小子居然还在装。”
邰之源的心情有些郁闷，不悦地看着他。前不久一院实验室送回来了第二份报告，在那份报告里再次点出，如果不是实验数据有误的话，那么操控机甲的那人神经束反应速度要异于常人很多。
而曾经与许乐在机甲对战室内大战一场的一院王牌学生周玉，是邰家重点关注、重点吸纳的对象，在对方与邰家下属企业的初次接触中，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周玉给了那名操控黑色M原型机甲的机师非常高的评价。这位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优秀学生，毫不犹豫地指出，那名捧腹而走的机师，接触机甲操控训练的时间应该不长，但是潜力无比巨大，甚至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天才。
在H1区吃了许乐无数顿宵夜的邰之源，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许乐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机甲，也知道对方的进步速度是怎样的惊人，所以对于这些情报回馈没有丝毫怀疑。
如果仅仅是一位机甲天才，或许邰之源还不会如此重视许乐，他与许乐的关系不错，但那是私人交情，一旦涉及到公务上面，这位邰家的继承人，便会回复绝对的冷静。他只是觉得许乐这个人还有很多能力，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挖掘出来，靳教授失踪这么多年，却将这样一个人扔回了梨花大学，要说此人没有什么能力，没有人会相信。
“我不想勉强你。”邰之源看着许乐说道：“如果我把你是靳教授学生的消息告诉母亲……我想就算你再如何仇视我所属的所谓阶层，也没有办法离开，因为她肯定会马上飞过来。”
许乐愕然，不清楚这件事情又怎么会扯上邰之源的母亲，那位真正控制着邰家的夫人，为什么会如此重视那位靳教授……可是他真不知道靳教授是谁，所以只好沉默含笑不语。他知道邰之源绝对不会胡乱说话，那么这个靳教授一定真实存在，并且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不停地思考……
沉默含笑不语，在邰之源的眼中，却成了许乐的默认以及态度上的退让，他摇着头叹息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你何必如此固执。”
许乐此时还在想着靳教授、H1区、芯片准入权限这些事情，脑海里的过往画面逐渐串连在了一起，让他猜想到某个可能，脸色不禁凝重起来。被邰之源的这句话惊醒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你的下属，因为我的朋友……现在已经很少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会进入一家比较大的机动公司，希望能考到研发部门，去从事我所喜欢的工作。”许乐面色平静地看着海平线，看着渐渐下沉的太阳与映成一条直线的红艳光泽，说道：“当然，如果果壳机动公司能招我这个没文凭的旁听生，那就更好了。”
这是许乐在东林大区就有的理想，然而在这一刻，许乐想到更多的，却是当初对张小萌的承诺，进大公司，挣不错的薪水，买房子，然后……然后静静地看着总统选举，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法律公正道义这种事情。
“就这样？”在一旁静静倾听的邰之源，忽然笑出声来，旋即摇着头说道：“本想能够帮你做些事情，但现在看来，什么都做不到了。”
许乐也笑了起来，说道：“如果你这个大少爷不想欠人人情，那你把那辆黑色的汽车送给我，那天在地下停车场里，可是觉得那车结实的要命，我真好奇里面的构造。”
“这个没问题。”邰之源说道。
“那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你的家世太好，好像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准备好了……莫不成你将来还真的想当总统？”许乐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邰之源略显瘦削的脸颊。
邰之源眉宇间浮出淡淡愁绪，说道：“每个人都有理想，我小时候的理想是……”
……
……
时间渐渐过去，太阳渐渐沉没。海面上的天空泛出深到极致的蓝黑，就像是一大片墨绿玉石。就在两个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年轻人，关于生活，关于理想的谈话中，无穷无尽的繁星开始在夜穹里闪光。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具体的理想也就不一样。我想要彻底解决青龙山的反政府军武装，不论用什么方式，都务必要让这些叛国贼，再也无法拖延联邦前进的脚步。”
当理想从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有一个可以一起玩泥巴的小玩伴，进入到这种范畴之后，邰之源的表情便严肃了起来。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瘦削年轻人来说这种话，都只会让听众发笑捧腹，倒在沙滩上。但许乐认真而沉默地听着，因为他知道身旁的这位年轻人，在将来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帝国的威胁必须被清除，联邦内部的社会矛盾必须得到缓解，我们必须获得一个和平展的机会……而这些都不是我的理想，这些步骤只是我实现理想的前提。”
邰之源抬头看天，看着天上繁星点点，脸上忽然闪现出一抹极为向往的神情，缓缓说道：“联邦将来究竟应该往哪里去？在某些特定能源逐渐匮乏的今天，整个联邦似乎已经死气沉沉很多年了……为什么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眼光，总是停留在权力、财富那些东西上。”
“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权力和财富。”
这句话许乐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出来，邰之源这个时候说的话，都是极为真诚的。他顺着邰之源的目光向着天上望去，此时沙滩四周除了海中偶尔的荧亮之外，没有一丝光亮，越发显得头顶夜穹的星幕无比清晰。
“联邦的将来，应该是在星空之中。”邰之源入神地看着星幕，许久之后，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在河西州立大学的图书馆里，许乐也曾经看过很多宇宙天文学方面的书籍，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忍不住轻声说道：“联邦现在探明了七十四个行星系，据说帝国那边是十六个行星系……邻近的空间已经被探索完毕，再往银核里走，不是现在的宇航科技所能支撑的，重引力场的环境下，人类的身体总是显得过于脆弱。”
“不往银核里走，往外面走呢？外面的宇宙还有很大很大，如果说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是因为资源而产生，那么这么大的世界，为什么我们非要在墙角里为了一只苍蝇而拼死拼活。”邰之源的唇角泛起一丝嘲讽，“还有联邦里的这些政客，家族，商人……就算他们的欲望是个无底洞，可是宇宙之大，足以满足他们的野心。”
“这是个美好的想法，自然也是很异想天开的想法。”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要抵达别的星系，要穿过黑暗天幕，凭现在的续航能力，其实早就可以做到，问题是没有星图和自生空间门标记，宪历初期的那些探索飞船，就没有一艘能回来。”
沙滩之上，夜穹之中，无数繁星之间，有一片区域很奇妙地没有一颗星星，那片区域便是联邦所处银河系的外围，如果人类要超越银河系，进入真正的外太空，那条路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无论从别的任何方向出发，都将要遇到无数恒星的阻拦……然而也正是因为那片区域没有任何的标志，不知吞噬了联邦数万年来多少艘太空飞船，所以才被称为黑暗天幕。
邰之源看着头顶繁星中的黑暗，无比惋惜说道：“据说以前……曾经有人真正地离开过这个星系，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份抵达河外世界的星图，可惜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不过……既然有前人能够做到，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到？”
“那肯定是传说。”许乐摇摇头，“拿传说当基础的理想，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说，他依然对邰之源产生了一丝敬意，看着满天繁星，下意识里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手镯，想到了手镯上面刻着的那句话。
“可终究还是理想，我可不想如联邦里的大多数人那样，把理想洒上些盐，风干，待老了下酒……”邰之源说道。
许乐笑着说道：“腌肉确实没有熏肉好吃。”
“你又说漏嘴了。”邰之源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这句老谚语，联邦里没几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在一个只能吃合成肉的时代，没有人会用盐腌，也没有人会做熏肉……除非他经常吃野生肉。”
“一个能够经常吃野生肉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是平凡的家伙呢？”
许乐笑了笑，没有辩解什么，心头却是怦然一动，想到了野牛、大叔、靳教授、邰夫人、H1区、颈后的芯片，这些名词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第八十八章 有金属的地方，就有果壳
初春的天气，并没有让首都特区街畔绿地里的花枝开始招展起来，北纬三十度的气温，似乎还沉浸在冬天的记忆之中。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匆匆行人，联邦的中心一如既往地严肃且单调，就如同街道两旁的宏伟建筑一样，令人难以生出亲近的感觉。
特区西十二街已经远离了政府各大部门，显得更为安静，这条街道汇集了几家在联邦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却不像港都市那般将繁华尽写于脸上，也没有光怪陆离的三维立体成像向着四方的天空炫耀。这些大楼外表形状普通而平静，有一种繁华落尽，看尽人类历史的庄重感。
正对着宪章广场的大街一角，有一幢大楼的外墙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却没有形成强烈的阳光反射，知道这家公司的人都清楚，这些外墙全部采用联邦最新科技成果，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光能吸附材料。
许乐看着面前这座近于零光污染的大楼，眯着眼睛将楼层细细地数了两遍，确认了是四十七层。
这种数楼层的无聊举动，是他用来平抑心头紧张的方法——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应聘，而应聘的对象，便是联邦最出名的果壳机动公司。
当许乐还是一个在矿坑操作间里修理家用电器的学徒工时，进入联邦果壳机动公司，便是他的人生理想。对于有志于此的联邦青年们来说，果壳机动公司这个名字，一直蒙着层令人眩晕的光彩。
果壳机动公司是整个联邦最大的机动公司，代表着整个行业的水准。这家机动公司的地位，由历史与现实双方面所铸成，改变了联邦无数民众生活的静农牌高能蓄电池，便是这家机动公司在无数年前，最惊人的发明。
果壳机动公司跟随着人类社会，踏入了宪历，伴随着联邦成长，已然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公司业务包涵极为宽广，涉及的领域极多，包括汽车，多用途船舶，宇航飞船，空港机械设备，地面传接系统……这家机动公司有一个很嚣张的口号：
“只要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的标志。”
这句话并不虚假，虽然联邦的档案一直没有解密，但包括帝国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联邦军方从M型开始的连续数系列机甲，研制工作都有果壳机动公司的参与，军方的太空战舰，自然也与这家公司脱离不开关系。
这样一个巨型企业，影响着联邦的方方面面，却一直没有人能够真切地知晓，这家公司究竟是属于谁的。不过与别的信息不公开的家族企业不同，果壳机动公司在股权信息公开方面，一直走在所有企业的前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果还要玩神秘主义，无论是那些政治家还是联邦的普通民众，都不可能接受。
之所以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人知道果壳机动公司的所有者是谁，是因为果壳机动公司的股权构造十分复杂。除了在第一宪历时，收归联邦公民基金的百分之三十股权之外，还有无数的公益基金或者是私人基金充斥其中。
占有百分之三十股权的联邦公民基金，由联邦管理委员会代为行使权力。除此之外的第二大单一股东，便是退伍军人协会，又称为老兵协会。然而老兵协会所占的股权只有百分之一点四。由此可见，果壳机动公司的股权结构，已经复杂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也是历史决定的。能够影响到联邦基础的大企业，必然要被联邦绝对控制。但是那些逐利的金融巨鳄，隐藏在幕后的大家族，又怎么可能放过这块肥肉。经过无数年的争夺之后，所有人才发现，原来谁都没有能力单独吞下这间公司，所以才造成了当前的局面。
联邦军方以及科学院，在果壳机动公司内也有代理股权。经过联邦统计署在宪历四十一年的最后一次精密计算，如果将联邦公民基金，以及有军方背景的股权全部计算在内，联邦能够控制的果壳机动公司股权，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统计署以及经济学家认为，在相关法律的严密监视下，多达三千个股权所有者之间的内幕交易，完全被封死，历史形成的复杂股权结构难以得到根本的改变。在这种形势下，哪怕是联邦七大家里的几家联手，都不可能在不惊动联邦政府的情况下，控制果壳机动公司。
至此，联邦政府才放下心来。
所以从名义上来说，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归属于联邦全体民众的企业，而手里握有零散股权的无数基金与私人，则只能享有分红及相关的权利。
还没有离开临海州大学城时，还在梨园的铁门中，许乐便已经通过网络，向联邦几家出名的机动公司投出了自己的电子简历，在简历的最后，他附上了自己在梨花大学作为一名旁听生的成绩单，同时附上了周教授写的荐书。
当他向周教授请求帮忙书写推荐信时，周教授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仅仅一年的学习，这位教授就清楚地判断出，许乐这个学生，在机修方面拥有一种很珍贵的直觉敏感，以及十分强悍的实践操作能力……唯一令周教授感到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许乐是靳教授看中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让靳教授介绍进入那些大公司，虽然靳教授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但以靳教授当年在业内的名声，他的学生应该有资格随便挑选公司。
电子简历上附着许乐的公民编号，简历投到联邦的几家大型机动公司之后，属于隐私保护条例外的一些档案，便可以被这些公司的人事部门直接调阅。许乐并不担心那些公司能够从自己的档案里发现什么不寻常，毕竟他颈后那片伪劣芯片是用来和宪章局捉迷藏的，不可能在档案中出问题。
但是关于应聘的前景，许乐的心里没有丝毫底气，无论他在梨花大学的成绩单如何亮眼，他终究只是一名旁听生，连文凭都没有拿到。入学之前的履历也有些可笑，如果说有军方机修背景的退伍兵，在进入这些大型机动公司的应聘中，可以拥有某种优势，可是他的档案里记载的很清楚，他只是一个在东林大区蹲坑的矿道维护兵……
然而不知道是周教授的推荐信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在简历发出去后不久，许乐便接到三家机动公司的电子面试邀请函。
许乐毫不犹豫地挑选了果壳机动公司，所以此时他的人会出现在首都特区，会出现在了这座大楼的门口。
……
……
“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大楼门前的那一排小字以及字符最后方那个深刻在金属墙面中的果壳标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果壳机动公司总部门前的这句口号，比联邦民间流传的那句口号更为简洁，也更为有力量，似乎像是有一种魔力一般。他最后确认了自己的衣着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向着大楼里走了进去。
“不会是邰之源这家伙帮的忙吧？”许乐微涩地笑了笑。在那次海边沙滩上的谈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邰之源，虽然这两个年轻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朋友，但是毕竟生活的阶层距离太大，所以也不可能像普通朋友那样经常联系。
关于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联邦政府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本来无论是施清海还是张小萌，都会连累许乐被政府注意，被联邦调查局请去喝茶，但是因为许乐在这件事情中所起的正面作用，以及邰家的强力压制，许乐所扮演的角色，已经被封存到了秘密的档案之中，他成功地回到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中。
“欢迎来到果壳。”大楼前台一名长相甜美的女性工作人员，确认了许乐的姓名与公民编号，点了点光触屏上的位置，微笑着说道：“面试在三十二楼区进行，希望您一切顺利。”
服务态度很好，完全不像是一家联邦所有的巨型企业。许乐微微一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星辰会所，自己正在和那位前台小姐讨论服务的内容与价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那位前台小姐笑了笑。
乘坐高速电梯来到三十二楼区，进行完登记之后，许乐没有排队，直接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一个房间中。
这不是什么特权，果壳机动公司人事部门在进行二试，所有的应聘者，在真正的聘用考试之前，都会经过两次筛选，一次是对简历的过滤，一次则是在房间中的面试。
果壳机动公司人事二部七处副处长，是一名头顶微秃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推门而入的许乐，又看了一眼光屏上面的档案资料与简介，眉头便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心里对于人事四部同事们的工作感到非常的不满意。
梨花大学虽然是除了三院之外，在三大系统研修中最有实力的院校，但是一个旁听生又怎么可能胜任果壳机动公司的研究工作，虽然有教授的推荐信，成绩单也还不错……
头顶微秃的中年人，用请示的眼光看了一眼身边的领导，然后对坐在椅上的许乐，冷漠开口问道：“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想进入果壳机动公司，也不想针对你的履历发表任何意见，因为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我只想请教你，关于本公司的名称，你有什么看法，为什么我们公司要叫做果壳机动公司。”
许乐坐在椅子上，心情虽然有些小小的紧张，但表情上却没有泄露丝毫。听到这名官员开口，最后的那丝紧张也消失不见，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准备着答案。在这一刻，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封余大叔关于机器与人体关系的那些论调。

第八十九章 应聘的遭遇
“果壳是用来保护娇嫩的果肉。而机器对于人类来说，所起的作用，就像是一层果壳，保护人类相对脆弱的身躯，能够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我想机动公司最开始取名为果壳，就是想告诉每一位职员，机动研发的出发点及最终目的，就是要满足人类的需要。机器，终究是要以人为本。”
许乐自然不会在面试的时候大谈人体本身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别的机甲战舰之类，都只是外延。或许这种论调很新鲜，但新鲜的必将是离经叛道的，他可不想被这些人事部的主考官当成傻子一样来看待。
听到许乐的回答，秃顶的中年考官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笑容，看来他很满意于许乐对果壳两个字的理解。这位秃顶主考官身边，另一位主考官一直半闭着眼睛，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认真地看了椅上的许乐一眼。
“不错，面试这关算你过了，准备呆会儿真正的考核吧。”那名考官若有所思地看着许乐，示意他可以离开房间。许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有想到所谓面试，竟就是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么快就结束。
当许乐离开房间之后，那名秃顶的考官恭敬地对身旁那人说道：“主任，您看这个考生怎么样？”先前一直沉默闭眼的考官，是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人事主管何塞。
本来春天的招募考试，应该不会惊动到他这样高级别的人事主管，但由于工程部这段时间的工作陷入了某种僵局，他们很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所以他今天专程回到了果壳机动公司总部旁听招聘。何塞主管就像是赌运一样随便挑选了一个房间，没有想到就碰到了许乐。
“公司的文化，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用心的话，应该也能猜到果壳的意思……以前招聘当中，这道问题的回答正确率，也有百分之四。”何塞面无表情地点开面前的光屏，开始审看许乐的资料档案，继续说道：“不过这个考生的回答我真的很满意。”
机器，要以人为本，这正是果壳机动公司创始，以及后来的无数研究人员，一贯禀承的最高理念。
“可惜了啊……”
何塞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许乐的档案，忍不住轻轻拍着手腕，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叹息道：“蹲坑兵出身，只在梨花大学跟着老周学了一年，就能有此成绩，看来这位年轻人的悟性、勤勉都没有问题。可惜时间太短，只学了一年……联邦各门工程繁若星辰，他再如何勤勉，基础的知识门类肯定不够充分，实践能力再强，但限于学习背景年限，也不可能有让人满意的设计能力潜质。”
话虽如此，这位果壳机动公司的上层人物，却没有马上就将许乐剔除出应聘行列的意思。联邦内部本已没有现成的优秀工程师，哪怕是三大军事学院机动系毕业的优秀学生，进入果壳机动公司也要经过长达数年的培养锻炼，才能真正成材。
何赛虽然对于许乐没有抱以太大希望，可隐隐总想着在稍后的考核中，这个退伍兵能够给自己一个惊喜。
“看看成绩再说。只要他能过基数线，就把他留下来。”何塞想了一会儿后，对身旁的秃顶考官交待道：“如果没能通过，也记住留下他的联系方式，然后劝说他最好回梨花大学跟着学院里的教授再学习两年。本公司会等着他真正优秀的那一天。”
秃顶考官微微一愣，应了下来，心里不禁感慨那个叫许乐的应聘者的运气。
何塞主管却只是想着今天的考题是由工程部那些家伙亲自出的试题，外面那一百多名各大院校的应聘者，或许只有十几个真正优秀的人才可以过基数线，更何况是那个只在梨花大学旁听了一年的年轻人。
……
……
简历的筛选是第一轮，面试是第二轮，整个联邦各大院校自信的毕业生，向果壳机动公司递出的数万封简历，在这两轮之后，便只剩下了一百多位。
许乐并不知道果壳机动公司的招募流程，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面试这么快就结束了。其实这是因为他那个房间有工程部人事主管亲自旁听，自然决定的比较快，而其余那些房间里的人事部考官，则是做足了流程，让面试的考生连续回答了十七道规定问题。
走出房间，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休息室，许乐一个人在空旷的休息室里等待着下一轮考试的开始。一直等了很久，还没有别的人到来，他这才发现，原来面试这个环节中，只有自己是个特例，结束的比任何人都要快一些。
左右无人，左右无事，许乐坐在靠窗的金属座椅上，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一份果壳机动公司的内部技术刊物，开始打发时间。谁知道这一看便看进去了，这些内部技术刊物，虽然没有涉及什么特别高端的保密技术，但是那些由果壳工程师们发表的文章，无论是异想天开的设计思路，还是缜密的逻辑推断，翔实丰富的实验数据，都让许乐感到了亲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旦入神，便不知道时间飞逝，当他被身旁的议论声惊醒过来时，已经快要接近中午的时间，而休息室内已经坐满了通过第二轮面试的应聘者们。敢于有自信向果壳机动公司投出简历的，基本上都是三大军事学院的应届毕业生，还有少量首都大学精工系的学生，而临海州大学城虽然拥有整个联邦最多的大学数量，应聘果壳的人数却是最少。
毫无疑问，能够通过果壳机动公司两轮筛选的学生，都是优秀的年轻人，而优秀的年轻人往往都会显得比较骄傲，骄傲的一种比较得体的呈现方式，那就是沉默，而且三大军事学院的毕业生，接受的基本上是军事化教学，身上都带着军人特有的范儿，所以坐满了一百多人的休息室内，依然十分安静，议论声并不太大。
待考生到齐之后，也到了午饭的时间，坐在果壳机动公司总部食堂的餐桌上，这种沉默才渐渐被打破。或许是考生们发现果壳机动公司的工作餐也如此丰盛，心情愉悦之余，对于将来人生的前景，也有了更多的美好想像，所以三五成群地说起了闲话，表达着对下午正式考核的担心。
许乐与同一张餐桌上的人们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的时间依然是沉默。不过他那张平凡朴实的脸庞上，总是带着令人亲近的笑容，所以倒也没有人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
因为果壳机动公司的归属及军方背景，所以三大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如果能够进入果壳，等同于进入军方的研究所，依然可以计算军龄，算作另一种形式的军役。这些立志进入果壳机动公司的优秀毕业生，按照三大军事学院为分际，渐渐形成了三个圈子。
许乐恰好就在一院这个圈子里面，他听了半天的闲话之后，忽然开口问道：“好像没有西林军校的毕业生。”
对于许乐而言，除了无所不在的第一宪章光辉之外，他最担心的，便是在东林大区曾经见过自己真面目的那几名军人。正是因为这种担忧，他这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尝试着打通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偶尔会想起小西瓜，却也没有联系过。
西林军校属于第四军区管辖之下，许乐不愿意在果壳机动公司里看到第四军区的人，但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却觉得有些奇怪。
“西林军校的学员毕业之后，基本上都会进入古钟公司，毕竟那家公司的总部在西林大区。”一名表情严肃的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生说道。
许乐说了一声谢谢后，便再次沉默，安静地听着餐桌上的年轻人们交流着彼此的学校与面试时的经验，同时猜测着下午的正式考核究竟会偏重于设计方面，还是实践方面。
“你年纪看着还小，哪所大学毕业的？”身旁一人忽然开口问道。
“梨花大学，不过没拿到文凭，旁听生。”许乐回答道。
“旁听生？你学了几年？”
“一年多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餐桌顿时安静了下来。梨花大学的毕业生进入果壳机动公司并不出奇，但是一个只学了一年多的旁听生，怎么也敢厚着脸皮来参加果壳的招募？那名第一军事学院的毕业生皱起了眉头，看了许乐一眼，心里却很疑惑许乐是怎样通过了前两轮的考核。
这间食堂今天专门为应聘的考生开放，议论声渐渐嗡嗡地响了起来，一名梨花大学的旁听生进入了最后一轮考核，这个事实令所有的应聘者都感到不可思议，除此之外，三大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们，更是感到了一丝耻辱。
是的，就是耻辱。
没有人会当面羞辱许乐，但是沉默与冷漠的眼光，已经表达了不屑与轻蔑。许乐似无所觉，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离开了餐桌，向着门外走去。
就在门口的时候，另一个离开餐桌的年轻人，恰好与许乐并肩而行。那名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乐一眼，问道：“能请教一下，你进梨花大学之前在做什么吗？”
“退伍后就去临海了。”
“机修士官委培生？”
“不，我是蹲坑兵。”许乐笑着回答道，心情却有些复杂。因为他认识身旁这个年轻人，知道对方是第一军事学院最优秀的高材生，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没有直接参军，而是来果壳应聘。
“我叫周玉，我有种直觉，下午的考核对于你来说应该问题不大。”那名年轻人微笑着向许乐伸出手来。
许乐握着他的手，很想告诉对方，我认识你，而且我们曾经在机甲对战室里狠狠地打过一架。

第九十章 考核
“蹲坑兵！你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我们辛辛苦苦在魔鬼教官的皮鞭下熬了四年半，别人只要去服一年半的兵役，再去什么狗屎大学旁听一年半，就能和我们一起考试。”
“大概修理电器在行，机甲中枢芯片组的三十七截面图，都能把那小子绕成白痴！”
周玉安静地看着许乐消失在走廊处的背影，听到身旁的议论声和轻蔑评论声，表情依然纹丝不动，五年的军事学院生活，让这位优秀的军官生，拥有极好的自律与控制，所以他才能如此平静。
为了准备迎接帝国的侵略，国防部从几年前便开始实行全面人才计划，三大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正式进入军队之前，都会在各大机动公司里进行培训与工作。本应直接进入军队从初级军官做起的周玉，也正是这个全才计划的一分子。
拥有浓郁政府军方背景的果壳机动公司，自然是这项计划的首选。只不过果壳机动公司的董事会，终究是独立于政府外的存在，所以这项全面人才计划的实行，并不以国防部长官们的意志为准绳，三大军事学院的毕业生，依然要经过果壳机动公司的独立考核。
周玉是第一军事学院理所当然的王牌，在同学们中拥有极高的威信，当他离开餐桌的时候，一院的毕业生们几乎同时放下了食盘，跟上了他的脚步，从而也听到了他与许乐的那几句对话。
“别理那个傻叉了，周玉，下午考核的时候，你可得拉兄弟一马，操控机甲没问题，背线路图也行，万一真要搞什么务虚设计，我可没那个脑袋。”
听到傻叉两个字，周玉回过头，冷冷地盯了一眼身旁的安达。这个四肢发达没头脑的一院学生是他的好友，但是在这个时候，周玉只是想到，半年前的梨花大学之行，安达操控的蓝黑色机甲，被某个黑色M原型机甲揍成傻叉的模样。
第一军事学院访问梨花大学，在机甲对战室内，周玉曾经与那台神秘黑色机甲里的机师，进行过几句简单的对话。他对那台黑色机甲的操控，一直记忆深刻，对那个人的声音也记的极为清楚。
所以先前在食堂里，许乐的声音响起时，周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还专门提前离桌，与许乐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之后，周玉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个梨花大学的旁听生，就是黑色机甲里的操控者！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个叫许乐的人面前太过嚣张，不然将来你要挖个洞钻下去。”周玉盯着安达的双眼，说道：“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实习的时候你也进过果壳机动公司的地下层，知道那下面全部是合金，我只担心你会挖不动。”
此言一出，围拢在周玉身旁的一院学生们不禁哗然，他们不明白周玉怎么会对那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心里也不怎么相信。
周玉看着四周同学的脸部表情，似笑非笑说道：“如果你们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今天下午的考核，他绝对能过基数线。”
一个民办大学的旁听生，能够操控M原型机甲和自己打成平手，这需要怎样的对机甲的了解？周玉如此想到。
……
……
六十分的基数线，好像真的很难过。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面前光屏上的试题，手指下意识里合拢，微微转动，就像是在转运一把原始的十字工具刀。每当陷入某种困难的时刻，他总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光屏上的题目并不多，总页数只有三页，许乐从第一道题开始做起，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感觉到困难。正如那位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人事主管所预料的那样，只在梨花大学旁听一年，在图书馆区里背下了所有系列以前机甲图纸的许乐，没有经受过正统的学院教育，对于这些系统的知识命题，十分的陌生。
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军方色彩十分浓郁的公司，虽然所有的机动系教授，都公认机甲的设计制造修理，足以涵盖整个联邦社会机器构造的绝大部分范畴，但是招募考试的试题范围，却不可能全部局限在机甲方面的题目，涵盖的学科范围非常宽广。
那些公式许乐背得很熟，那些参数也是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中，不可能忘记，问题在于，梨花大学毕竟是一所民间大学，有很多联邦的高阶资料，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尤其是像流动力学以及二阶物理学这种民间机动设备很少能用到的学科，在他的脑子里更是空白。
联邦的教育资源已经在尽量地往公平的方向在走，但是限于民间大学与军事院校的差别，有很多资料，都是只有三大军事学院才能接触到的东西。就拿机甲图纸来说，一般的民办大学肯定没有，梨花大学图书馆H区里，拥有M37系列以前的全套图纸，这一点已经非常了不起，可是M37系列以后呢？
“后轮辅助转向装置WAS的工作原理，不能作用在何种轴系列自行设备中？”
“梁外十二CM处安装的伺服马达，会造成多大的平衡流失？”
“负一万三千米的深海火山岩环境下，耐压舱使用何种材质，才能做到性价比最高？”
“XWD平台……”
“晶矿在十级单位光照下的电子跃层规律异变趋势为以下……”
……
……
前两页的试题，已经涵盖了工程学相关的十几个研究方向，虽然全部是客观题，可是要解答这些问题，所必须掌握的第一手资料和系统的归纳，却是此刻的许乐，最为欠缺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点着，眉尖却是皱得越来越紧。
虽然有些吃力，但许乐没有丝毫的挫败情绪，这是他应聘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的可能情况——封余大叔和周教授都认为他是机修方面的天才，但机修面对的是实物，偏重于实践，而果壳机动公司科研人员的招募，却是偏重于理论，而他的理论知识，怎么也不可能比那些三院的优秀士官更完备。
二十道客观题终于做完了，许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有些题目，尤其是涉及材料学方面的题目，对于他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在东林大区矿坑的操作间里，为了修理那些普通的家用电器，封余大叔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的材料，经年累月的熏陶之下，许乐如今对于材料已经有了一种天然的敏锐触觉。
但有些题目确实很令他头痛，把前两页的题目算了一下，许乐发现自己只能保证三分之二的题目回答正确。他沉默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下一页光屏上的题目依然是这种难度，那么刚刚可以过基数线。
许乐略微放松了一些，手指轻轻一点，果壳机动公司招募考试的最后一道题，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确实是最后一道题，因为最后一页光屏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题和一张图纸。
许乐微微一怔，眼眸里闪过一丝紧张之色。因为现在他最担心的便是主观题，最后一页只有一道题，居然占了四十分，很明显是一道大题，如果这道题涉及的是现代军用机甲的某些结构设计推演，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可行的方向？
微眯着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屏上的图纸，许乐眼眸里的紧张没有了，出现的却是警惕与强烈的不安，脸色也渐渐变得有些苍白，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令自己非常不安的事实——这张结构图纸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不是简水儿留在医院里那张白纸上的结构图命题，但是隐约好像有些相似的地方。许乐这些天一直被大脑皮层的异常放电，眼眸里时不时会出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所困扰，此时一见到似曾相识的结构图，思绪便不由回到了那个恼人的夜晚。
这张结构图，应该是某种大型设备上的动力传输设计图，但与简水儿遗忘在医院里的那张图纸不同，不是电源动力输出，而是更大功率的能量瞬时输出装置。题目要求答题者，找出设计图中的几处错误，并且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改动，确保该装置的能量瞬时输出，被稳定在某个功率范畴之内。
许乐根本不知道这个装置是什么，只能按照试题中给出的数据，猜测这个装置的工作性质。他认真地看了许久，隐隐抓到了某种头绪，这道题目的关键，应该是在图纸左下方，电子喷流器最大侧向值的控制上，可问题在于……他虽然知道电子喷流器的工作原理，却一直没有见过实物，连三维解析图都没有见过。
他沉默地盯着光屏上的图纸，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一滴冷汗开始在额角渗出。
招募考试会议室内，充溢着一股失望的情绪，看来那些三院的优秀学生，对于如此复杂的一道命题，也没有什么把握，有些学生甚至很自觉地开始离开考场。
许乐依然沉默地看着光屏，手指轻轻地搓动，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逐渐离开考场的学生，还有机动公司的工作人员，渐渐都注意到了后方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在一个关于浩劫之前的神话故事里，曾经有位大能说我要光，于是这个宇宙便有了光。
沉默的许乐，盯着光屏上的图纸，在心里默默念着，我要电子喷流器的三维解析图。
于是，他的视网膜上，便出现了一张十分复杂的图纸。

第九十一章 答案
渐渐有越来越多的考生离开了会议室，这些年轻人有礼貌地在室外保持着安静，隔着落地玻璃，注视着前面的同行。然而当他们看到后方那个面色有些发白，一动不动的年轻人之后，有些人的眼睛里闪过笑意与微讽之意。
最后一道大题，这些考生只能凭借着课堂上的些微了解，做出尝试性的解答，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学生，知道在光屏前再坐几个小时，也不可能忽然开窍，所以只有默然离开会议室。
然而那名蹲坑兵出身的旁听生，居然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光屏前。
此时还留在会议室中，认真思考最后那张结构图的学生已经不多，都是像周玉这样的人物。面色微白的许乐，沉默而吃力地看着光屏，这画面落在三大军校学生的眼中，他们自然不会认为许乐是像周玉那些人一样在认真地思考解题思路。
许乐一直没有动，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甚至能看到汗滴，会议室外的考生们很自然地认为，这个家伙肯定是看不懂题，却倔犟地不肯离开，害怕丢了面子，正陷入一种两难的局面里。
有的人会同情这个可怜的蹲坑兵，但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嘲弄轻蔑的眼光看着角落里的许乐，在他们看来，既然没有这种水准，就不应该来丢人现眼。
沉默了很久的许乐，终于动了，他举起手指，将光屏上的图纸放大到最大倍数，然后移到了右下侧的一处复杂结构处，然后……他再次沉默，眯着眼睛盯着那里，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谁都不可能发现，在他的眼前的空气中，大脑皮层异常放电所带来的画面正不停地浮现，电子喷流器的三维解析图，就像是幻灯片一样不停地闪过，并且和光屏上放大到最大倍数的图纸进行着对照比较。
有现成的图纸作为参照物，许乐的思路明确了许多。要解决电子喷流器最大侧向值的控制，关键便在于能够影响到直喷加速曲线的那串芯片组联结。
思路已经确定，许乐却依然没有开始解题，而是开始快速地在脑海中，进行那些虚拟的推算。这只是一种极为模糊，甚至是凭借着直觉的推算，因为非常可惜的是，果壳机动公司的考核给的时间太少，而且也没有大型计算电脑作为工具，要完成真正设计所需的海量计算，根本不可能。
所以许乐只能按照这个思路，给出一些可能性的解题方案。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两幅结构图，开始寻找下手的地方。问题在于，这个未知大型装置已经是一个极为完备的闭合系统，如果要修改电子喷流器的芯片联结，必然会影响到系统的其余部分，换句话说，如果按照许乐的思路进行解题，那么他所面临的困难，将不仅仅是电子喷流器，而是整张结构图都要进行改动……
对一个完整系统结构设计进行改动，这需要无数工作人员，耗时许久，经过无数次实验才能完成，哪怕仅仅是概念性的设计改动，依然需要大量的工作。最关键的是，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已经被学院派教育培养出了某种既定的思维模式，谁也不会想到，一道招募考试的题目，居然要考生按照如此疯狂的思路进行解答……
许乐没有这种既定的思维模式，对于机械电子系统的思路，他依然保持着修理电器的思路。跟随封余大叔这么多年，这种看法早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在他看来，无论是如何高级的系统，其实和家用电器上面那些简单的芯片组，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顶多就是复杂一些。
这种很变态的理念，让许乐的思路与众不同。他不知道这张结构图是联邦某型战舰的主炮激发装置，就算知道了，他脑海里的想法也不会有丝毫迟疑。
大叔说过，只有人体才是第一序列机器，其他的都是金属以及线路的无趣组合，没有本质差别。
光屏上放大到最大倍数的结构图，早已经从电子喷流器的位置，移到了别处。许乐脑海中或者说眼眸前，像幻灯片一样闪过的图纸，也不知道变换了多少张。
动一处则影响全局，好在他视界中的那些结构图，就像是资料库一般，随着他的强烈意愿，不停地调用出无限量的结构模型，与光屏上的结构图进行叠加对照……这个过程许乐越来越熟练，他隐隐想到，自己应该是拥有了某种很可怕的能力。
他的心激动起来，脸上却依然一片平静，面色微白，眯着双眼，盯着面前的光屏。
……
……
考核结束的时间还没有到，绝大多数的考生已经离开了会议室，他们当中有的人虽然计算出来，最后那道题的问题应该是出在电子喷流器上面，但是无论他们怎样推算，发现自己都不可能在不破坏整体系统精密性的前提下，改动那一部分的设计，所以他们开始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方向。
这种大型装备系统，如果要进行全新设计，那不是单一部门能够完成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成为考核中的要点。所以最后离开会议室的这些优秀学生，将思路放到了结构图的其余部分，并且有几位成功地捕捉到了一些问题，进行了相应的改动，虽然依然不能满足试题的要求，但已经算是极为不易。
周玉是倒数第二个离开会议室的考生，他的眉头微皱，明显不满意自己对最后一张结构图的改动，只是他清楚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走出会议室，来到安达的身边，顺着安达嘲讽的眼光往会议室里望去，周玉看到了面色微白的许乐，不禁疑惑问道：“他还没出来？”
“客观题可以蒙，最后这道题只怕他连题目都看不懂……”安达压低声音耻笑道：“我们出来得早，一直看着那家伙盯着光屏发呆，就跟个傻子一样，脸都吓的白了。”
周玉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对那个叫许乐的家伙……有着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信心。
……
……
在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里，上午刚刚面试了许乐的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主管何塞，仔细地看着光屏上传送过来的考生答案，最后落在了许乐的答案上，忍不住惋惜说道：“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基础知识比我想像的要好很多，前面可以过基数线……只是最后这道题对于他来讲，确实难度太大，这种系统结构他不可能看见过。”
已经快到截止交卷时间，许乐的试卷上，最后那一页光屏，依然是一片空白。何塞主管忍不住摇了摇头，忽然间，他的眼瞳微缩，盯着光屏上即时呈现的那些字迹与线条，再也不肯离开……
半晌后，何塞的脸色微微有些通红，指着光屏上许乐的答案，不停地点着手指。旁边的考官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担心，问道：“怎么了？”
“人才！人才！”何塞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脸含笑地看着光屏，说道：“工程部要这个人。”
四周的考官好奇地调出了自己光屏上的答案，看了半晌之后，脸色都变得极为精彩，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个蹲坑兵出身的旁听生，居然能写出这样的答案。
他们都很清楚，最后这道试题是三个月前，工程部那些怪物工程师刚刚解决的难题，由于牵扯到联邦的军事机密，事前还让这些学生们签署了保密协议。
这次的招募考试，果壳机动公司根本不指望这些刚毕业的学生，能够完成这道题目，只是想从中考核一下应聘者们的思路。而眼下这个叫许乐的年轻人，虽然没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那些略显粗糙的图纸改动以及下方的备注说明，都隐隐是向着那个正确的方向在走……
“这名考生好像很熟悉主炮基台系统……真是不可思议。”那名秃顶考官犹疑着说道：“不过在第三转域的图纸改动，还是出了大问题。”
“出问题怕什么？”何塞死死地盯着光屏，大声说道：“关键是这小子的思路……胆子这么大的家伙，现在太少见了！”
……
……
许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绘图光点笔，走出了会议室。临近考核时间结束，他才将脑海里对比试验了很多次的设计改动，写到了光屏上，问题是他发现依然有很多问题，最关键的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只能进行概念上的模糊改动，却距离题目的要求还有十万八千里。
“最后那道题感觉怎么样？”在会议室外面，周玉望着他微笑问道。先前看着许乐最后才开始动笔，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一点什么。
“太难，根本做不完。”
许乐虽然不知道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但从机甲对战开始，他便对这个一院的王牌学生很有好感，老实回答道：“这种大系统的设计改动，不是我能搞定的事情，就算不需要实验数据证明，单只设计改动，至少也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全系统设计改动？周玉心头一惊，正准备说什么，一旁的安达已经无比嘲讽说道：“吹，继续吹，马上考官就会公布成绩，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吹。”

第九十二章 谁是许乐？
“你如果闭上嘴，这里没有人会把你当成哑巴。”周玉看着安达，说了一句联邦里著名的损人谚语。他平静的眼神却让安达一怔，挠了挠头，真的老实闭上了嘴。
“你既然是梨花大学的学生，想必是跟着周教授学习了。”周玉转过头来，微笑望着许乐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许乐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他自认自己这张脸十分普通，哪里想到对方仅仅凭声音，就已经认出了自己。
几句谈话下来，许乐与这位第一军事学院的王牌学生虽然谈不上熟悉，但也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他在心里想到，这个人能够在身周如此多的一院骄傲军官生中，获得如此的尊重与地位，看来不仅仅因为他的优秀，更因为他谈吐举止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
此时考生们已经全部进入了会议室，或紧张或平静地等待着最后的考核成绩。就如同在食堂里一样，一百余名考生依然按照三大军事学院，分成了三个圈子。而许乐因为和周玉说话的缘故，恰好坐在一院这群学生的中间。
“坐在第一排的金发考生，是三院的朴志镐。听说为了这次果壳机动公司的春季招募，他提前一个月就从S3大区飞了过来，也不知道他今天考的怎么样。”
在四周同学们的异样眼光中，周玉平静地向许乐介绍着。他对许乐这个人确实很感兴趣，一方面是因为他猜出了对方就是那个有奇特操控机甲能力的家伙，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离开学校之前，资助了他四年半学业的修束基金会工作人员，曾经向他打听过梨花大学那位黑色机甲操控者的能力。
换句话说，此时的周玉知道，身旁这个蹲坑兵出身的旁听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进入了邰家管理阶层的视线，这样的人物，他很想尝试着接触一下。
“朴志镐？”许乐自然不清楚周玉的想法，很随意地回了一声。
“他是三院机动系的王牌学生。去年三院交流大会的时候，曾经和我在机甲对战室里交过手，最后被教授们判定为平手。”提到机甲对战的时候，周玉看着许乐的眼光里闪过一丝笑意。
许乐微感诧异，目光投向了最前排的那位金发考生。虽然他对于机甲作战并没有太过浓郁的兴趣，可是在H1区的练习，让他对机甲作战并不陌生。他虽在那次机甲对战中与身旁的周玉战成了平手，但是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那套古董级的拟真系统，如果不是自己体内的神奇力量，以及在那一刻极好的运气保障……他绝对没有可能在周玉银色机甲的凌厉攻势下撑下去。
那个朴志镐能和周玉战成平手，想必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
“朴志镐心高气傲，根本不愿意承认那个平局。早上的时候，已经和我约好，进公司后，要在试验场上进行一次真正的机甲对战……”周玉看着许乐，认真问道：“你有没有兴趣？”
听到前半句话，许乐不由在心中叹息，这些三大军事学院的优秀学生，果然拥有十足的自信与骄傲，看样子根本都没有想过不能通过考核。然而听到最后那句话，他的心里不由微微一紧，眯着眼睛看着周玉，半晌后才笑着说道：“我这辈子连真正的机甲都没见过。”
周玉见他不肯回应自己的试探，却也不急，沉默了片刻之后，直接开口问道：“上次我去梨花大学，有一台黑色机甲……”
许乐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心情却是越发地紧张。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那台黑色机甲与自己联系上的，虽然如今的他，已经确认自己体内的神妙颤抖力量，可以被完美地遮掩，就算被人知晓了那台黑色机甲里的机师是自己，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是下意识里，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幸运的是，周玉平静而充满问号的眼光，并没有直接给予他太久的压力，逼得他不得不承认什么，因为就在此时，一行七位考官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许乐暗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挪开，注意到第一排那个金发考生此时终于抬起了头来。而紧接着，他注意到这行考官围着中间的一个中年人，而那个中年人有些眼熟。
正是许乐上午面试时的那名考官。他微微眯眼看着中年考官，不禁有些诧异，看样子对方在果壳机动公司里的身份并不低。
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人事主管何塞，用冷峻的眼光，在会议室里的考生们脸上扫了一圈。与他的眼光不同，其实他的心情相当的不错，这一次春季招募考试的成果，已经大大出乎他的预料。看来国防部搞的那个全才计划确实不错，三大军事学院里最优秀的毕业生，果然比以往的考生表现得要好很多。当然更令他满意，给了他无穷惊喜的，还是那个他亲自面试的学生。
七名考官当中，当然是何塞的层级最高，但他毕竟是工程部的人事主管，而这次的招募考试是总公司人事部的事情，所以宣读成绩，安排考核通过研习方向的事情，还是交给了其余几名考官。
果壳机动公司的招募与一般的公司招聘有本质上的不同，但凡通过招募考试的人员，都将直接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之中，而没有新进员工的集体培训一说。一方面是因为这间联邦最出名的公司所招募的考生，本身就是最优秀的那群人，必须满足公司来则能用的要求，二来也是因为公司一直认为，对新人的培训应该在实践中进行，而不应该浪费任何时间和金钱。
随着那名面色严肃考官的声音响起，会议室里时不时有考生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都是没有通过考核的人。而那些通过考核的考生，则是仔细地聆听着自己归属的部门。虽然能够进入果壳，已经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能够分配到最好最关键的部门，当然是更好的事情。
还没有知道考核成绩的学生，则是紧张无比地等待着。当中自然也有一些另类，比如第一排那位金发考生朴志镐，比如一直微笑着的周玉，再比如……许乐，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最后一道大题没有做完，但是应该刚刚可以过基数线，他只是在心里暗自许愿，最好能够进入工程部，因为听说在果壳机动公司内部，除了研究所之外，就属工程部能够接触到的尖端科技最多。
而他要进入果壳机动公司，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想接近那些资料。
何塞主管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发现离回港都的航班时间已经很近，他轻轻拍了拍身前那名考官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便站到了众人的面前。
他盯着台下依然坐着的考生们说道：“我是工程部人事主管何塞。”
听到这句话，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这些三大军事学院的学生都非常清楚工程部在果壳机动公司内部的地位。除了公司研究所之外，工程部便应该是最顶尖的部门了，他们原本根本没有奢望能够一步进入工程部，但是没想到今天的招募考试，居然有工程部的人事主管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只说几句话。今天的招募考试，你们考的很差劲，能够过基数线的，只有七个人……先前那些通过考核的人，你们不要把在学校里那种得意摆在脸上，你们都没有到基数线。”
“过了基数线的这七名考生，不错。我代表工程部欢迎你们。”
会议室里本来有些尴尬的考生们，听到这句话后，不禁骚动起来，他们终于确认，这位工程部的主管亲自来到招募考试现场，果然是来招人的！
所有的考生都想进入工程部，纷纷竖起了耳朵，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从这位主管的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些已经被分配了部门的考生，也好奇地注视着，不知道是哪些幸运儿，或说是最优秀的同伴，能够被果壳工程部挑中。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念完六个名字之后，何塞主管下意识里停顿了一下。被念到名字的周玉笑了笑，而第一排那名金发考生放松了身体之余，却皱紧了眉头，明显不满意周玉的名字出现在自己之后。
会议室的考生们意外又并不意外地听到这两个名字的出现，因为这些经常交流的三院学生十分清楚，这一届的学生里面，就以三院的朴志镐和一院的周玉能力最为突出。
他们好奇的是，第七个名字会是谁，难道他居然比朴志镐和周玉考的成绩更好？可是听说二院这一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何塞主管微笑地望着一院那个圈子，说道：“许乐。”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前排二院三院那些学生，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回头望向第一军事学院的圈子，想看看这个陌生的名字，究竟是一院里哪一位。然而当他们发现，被工程部最后挑中的考生，竟然就是先前被他们所嘲讽的……蹲坑兵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精彩。
唯一心里有所准备的周玉，依然忍不住有些意外，笑着拍了拍许乐的肩膀。而一院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尤其是那个粗鲁的安达，此时更是张大了嘴，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许乐，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看也没看几名考官一眼，大声地说道：“谁是许乐？”

第九十三章 他所不知道的事
这名白发老人家走进会议室时，数十名考生，还沉浸在听到许乐名字所带来的震惊中，忽然听到这么大的声音，众人好奇地望了过去，不知道这位突然出现在果壳机动公司会议室的长者，为什么会喊出许乐的名字？
有些考生甚至开始猜想，是不是许乐先前在考试中作了弊，此时被公司查出来了？也对，如果不是作弊，这个蹲坑兵出身的旁听生，怎么可能通过考核，甚至还比三院最优秀的学生表现的更突出，被工程部的人事主管挑中。还有些人甚至开始美妙地幻想，如果许乐被剥夺资格，逐出会议室，会不会轮到自己进入那个七人名单？
看见那位直接冲进会议室的白发长者，台上的几名考官纷纷恭敬地问好，只有工程部的人事主管何塞先生眉头皱了起来，一言不发，狠狠地瞪了两眼身旁的秃顶考官。
那位秃顶考官愁眉苦脸说道：“何主管，研究所最近也急缺人手，尤其是这位，这两天一直在人事部呆着骂娘，不是我故意透露，考核的成绩他肯定看见了。”
这时候一名考官向会议室里的考生介绍道：“这位是本公司研究所的沈教授。”
听到研究所三字，会议室里的考生们都有些傻眼。如果说工程部是果壳机动公司技术方面最顶尖的部门，那么研究所则是整个果壳机动公司的基石，无数年来，为果壳机动公司以至联邦，提供着源源不绝的智慧果实与研究成果。只是这个高高在上，地位尊崇的研究所，向来只是与各大院校的教授们签订合作协议，从来没有听说过经由人事部门进行招募，这位老教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会议室？
“谁是许乐？”研究所来的沈教授，根本没有理会那位考官的介绍，也没有理会何塞主管的眼光，对着台下的考生们大声喊道。
许乐一头雾水，站了起来，举手示意道：“我是。”
沈教授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一眼手中打印出来的试卷，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虽然基础知识差了些，但也勉强能用了……你，跟我走。”
这个叫许乐的蹲坑兵，不止被工程部瞧中，甚至将要成为难得一见的，直接被招募的研究所工作人员！
这个事实令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奇异，许乐身旁的周玉眼中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许乐微张着嘴，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会议室内考生们的目光，都落在了站立着的他身上。羡慕、嫉妒、震惊、怀疑，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坐在第一排的朴志镐也正盯着许乐，被金色发丝遮住些许的细长眼眸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与嫉恨。
那位来自研究所的沈教授，对身边的人事部考官说道：“帮他办手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何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道：“慢着……这位考生已经被我们工程部挑了。”
沈教授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手里的课题需要人手。你们工程部几千个工程师还不够你用的？”
“工程部又不是宪章局人委会，我们也没有多余的人。”何塞主管寸步不让。
“研究所要人，你们工程部居然还抢？难道非要我闹到董事会去？”
这只是一件小事，当然不可能惊动到果壳机动公司的董事会，但是沈教授的这句话说地极有信心，毕竟研究所在公司中的地位不可动摇。
“关键是考生自己的意愿，董事会也不能违背职员意愿，随意调动。”何塞冷冷说道，接着转过头，对着台下的许乐说道：“不要被研究所的名头吓住了，年轻人去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保准你三天就想调出来，而且我看过周教授的推荐信，你的动手能力才是最强的，工程部才是最适合你的部门。”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都已经傻眼了，尤其是台上那几名考官更是苦笑不已，哪里会想到今年的春季招募，居然惊动了公司里的两大部门，最关键的是，这两大部门居然为了一个考生抢了起来。
三十七宪历什么最贵？果然是人才啊。
……
……
果壳机动公司的侧门，考核结束的年轻人们纷纷挥手再见，只是他们望向一院那个圈子时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这一切都是因为站在周玉身边那个家伙的缘故。
一头金发的朴志镐，缓缓走到第一军事学院众人面前，先对周玉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死死地盯着长相普通的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依然不明白，研究所和工程部是因为什么看中了你。”
安达厌恶地看了这人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傻叉啊！当然是考的牛叉啊！”
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们，本来对许乐也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最先前的时候，也曾经嘲讽过他，但是在周玉的影响下，他们的表现要比那些考生要好得多，尤其是安达此时已经觉得许乐是个很牛叉的人，又好像是周玉的朋友，当然要站出来当一尊门神，扮一扮黑脸。
朴志镐走后，周玉笑望着许乐，说道：“回学校的大巴在等我们，你同不同路？”
许乐摇了摇头，两个人互留了联系方式，便挥手告别。等到侧门处已经回复了安静，他才收回了投向街道中的目光，走进了花坛边的自动通道，向着西十三街角的停车场走去。
首都特区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规划的十分清晰，而且这些停车场格外的大，足有五个足球场大。许乐在幽暗的灯光下紧握着扶手，心里的感觉有些异样，临海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的碎尸血水机甲，一直是他脑海中一段比较压抑的记忆。
自动履带式通道，带着他的身体在停车场里前行，他眯着眼睛想着，最后一次踢足球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六七年前在钟楼街背后，和维子他们一起玩的，自从认识了封余大叔，开始修理家电之后，就再也没有踢过了。
来到停车场区，许乐按动了手中的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汽车自动点火，发出轻微的呜鸣欢迎声。他看了一眼停车场上方写的字样，忍不住笑了笑，想起了那个在H1区里结识的年轻人。
黑色的汽车没有任何标志，是邰之源离开前送给许乐的礼物。坐进汽车之后，许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沉默地闭起了眼睛，开始回想今天在果壳机动公司里发生的一幕一幕。
靠在舒服的座椅上，许乐闭着眼睛，似是要睡着了。进入果壳机动公司，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以及向某人承诺的将来，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需要解决一些十分困扰他的问题。
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太奇怪了，有很多张结构图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今天在考核之中，找到了一张极为类似的结构图，令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必须更快地弄清楚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奇异事情，必须弄明白那个古怪的黑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说这些事情的发生，和自己颈后的芯片有关，那他就必须弄明白这块伪装芯片的秘密。联邦在这方面最顶尖的地方，就是联邦科学院以及果壳机动公司。
今天他的表现以及事后造成的轰动，与他一直以来保持的行事作风完全相背。因为他知道在像果壳机动公司这样的尖端企业之中，以他的能力，根本谈不上藏拙，要在无数优秀的同行之中爬升，要在极可能短的时间内，接触到联邦的技术核心，他必须全面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只有技术才能亲近技术本身。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虽然那位工程部的人事主管，在办公室里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解两者的优劣，以及研究所的问题，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跟随那位沈教授进入研究所。毕竟果壳公司研究所在微芯片方面的研究，是联邦公认首屈一指的。
许乐清楚自己在机修方面确实有些天赋，而跟随封余大叔的几年里，也从那些修理家电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掌握了很多联邦高端设备的知识。可是他更清楚，如果不是那个黑梦给自己留下了那么多奇怪的结构图，今天考核中最后那道题，自己肯定没有太多的办法。
一念及此，他睁开双眼，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追思之意，右手下意识里摸到了自己的后颈处。虽然指腹没有感觉到任何突起，可是他知道下面就有一块极为微小的芯片。
“大叔才是真正牛叉的人啊。”许乐在心里感叹道。
他一直以为因为大脑异常放电而呈现在眼前的结构图，是大叔留在芯片里的资料，虽然他不明白这么多的资料，怎样整合在一张微芯片中，可是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大脑此刻已经等于了一个极为庞杂的资料库。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脑海中的那些结构图，甚至有些是联邦科学院的数据库中都没有的东西，而且这些图片也不是大叔留在芯片中的，而是一个伟大的庞然数据存在，为了唤醒昏迷中的他，而采用的第二类联系方式。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是这个宇宙中运气最好的逃犯。

第九十四章 红莲花
之所以许乐一直将那个黑梦，以及随后在视网膜上，脑海中所浮现的那一系列图片，当成了封余大叔留在芯片中的东西，而没有往别的方面去联想，这是因为人类的思维惯性。许乐既然知道那块芯片有问题，自然当出现奇怪状况后，便会向那个方向去思考。他自然不可能会想到，是人类社会的宪章光辉，造就了如此奇妙的后果，因为他一直以为，只要被宪章局发现自己芯片的问题，那么迎接自己的，必将是逃犯的末路。
对于许乐而言，更为有力的证据，其实是那些图片中夹杂的各色美女图，裸女图——除了那个好色的，经常去疗养中心嫖娼的大叔，还有谁会将这些没有用的色情图片，用如此尖端的科技手段，封存在芯片中，放在自己的脑海里？
许乐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这个好色的家伙，究竟该叫你封余……还是靳教授呢？你以前究竟拥有多少个身份呢？”
在东林大区被联邦军方追捕，在河西州郊区换上全新的芯片，按照封余大叔留下的方法离开满是矿坑的星球，拿着一封至今不知道内容的推荐信进了梨花大学，在图书馆区里意外地进入了H1区，从而认识了邰之源。
体内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与冰冷金属机甲之间隐隐的那种联系，昏迷后的黑梦，梦中的画面……
一环接着一环，时至今日，许乐已经有很大的把握判断出，这一切都和封余有关，至少某些环节绝对是某人刻意安排的后果。他不知道这种安排是好是坏，但他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的另外一面是，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再是普通人，自然不能奢求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扶在方向盘上稳定的左手，手腕上是并不起眼的金属手镯，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手镯，想着里面灿若星辰的芯片。他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应该把手镯里所有的芯片都试一下，看一看那些芯片所代表的身份和人生，但是换装芯片时的痛苦让他有些心悸，而且他很担心这种不必要的行为，会不会触动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所以他一直没有冒险，而是按照自己的性格慢慢来。
还有一个深植于他内心的念头，也让他暂时没有动用手镯里的其余芯片——在他的猜想中，封余大叔在来到东林大区之前，肯定就像一个化身三千的神秘幽灵一样，在联邦的星空里飘浮，周游世界——而这种注定不可能在每一个地方长久，注定要与身周的人或事生生分离的生活方式，不是许乐想要的。
左手微动，汽车缓缓启动，带着低沉而悦耳的轻鸣声，像幽灵一样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没有明显标志、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黑色汽车行走在首都特区的街道上，许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旁的街景，争取能够尽快地离开电子地图的提示，熟悉首都的大街小巷。选择研究所而不是工程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果壳工程部在港都市，研究所在首都特区……而即将轰轰烈烈展开的总统竞选，最终的战场，肯定是在首都特区。
他必然会留在这个战场，看着那个叫麦德林的议员，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
许乐从来不认为邰之源欠自己什么，而且他很清楚，身处那个阶层的大人物，就算尊重友谊这种东西，可是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依然什么都可以舍弃，他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那位远方友人的身上，他必须亲自看着，如果将来一切不能如他所愿，或许他会亲自做些什么。
至少邰之源送了他一辆他非常想要的汽车。
在临海州的风雪中，跟随施清海在联邦调查局的追捕中逃亡，那一段公路上的狂奔经历，深切地影响到了许乐。第一次开车便开得如此疯狂，那种风驰电掣的快感，紧张而亢奋的情绪发泄，还有那种人与机器完美统一的感觉，都让许乐爱上了开车。这和操控机甲的感觉很像，但是更直接，所以快感更强烈。虽然如此，但这时候行走在首都大街上的黑色汽车，却开得格外稳定，速度始终保持在七十公里每小时左右。这是性格使然，在大众的面前，许乐始终还是那个有些闷、有些木的家伙。
首都特区占地面积并不大，却集中了人类联邦所有的重要政府部门以及管理委员会下属的各事务机构，再加上那些横亘于数个星系间的大型企业总部，已经没有太多多余的土地，所以特区内的居住成本相当的高。直至今日，除了那些属于联邦政府所有的高级小区，竟是无法形成成片的生活区。
生活在首都的一般联邦公民，都会居住在首都特区周边一百公里左右范围的七个卫星城里，许乐事先租好的公寓，就在二号城中。
绕过分流路，黑色汽车无声无息，十分稳定地上了二号高速公路，并不引人注意地开始加速。不知道是这辆汽车的稳定性太强，还是驾驶的能力太好，渐渐超过一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却没有带来任何高速的感觉。
舒缓的音乐响起，许乐按了一下触屏，调出了车载电脑系统，开始一边驾驶汽车，一边用心地学习这辆车的相关事宜。临海州地下停车场暗杀事件中，这种黑色汽车无比强悍的抗攻击能力，给许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知道这辆车绝对不会像外表看上去那般简单，只是在首都机场处拿到车后，他没有太多时间研究，也不知道这辆车的工艺还有哪些了不起的地方。
正在许乐入神的时候，忽然间车载电脑出了嘀嘀报警的声音。
“嘀……嘀……危险车辆靠近。”
许乐神经猛地崩紧，却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只看见左侧一抹鲜艳至极的红影，倏的一声超车而过，只留下了一阵劲风……
警报解除了，许乐默然地看着绝尘而去的红色跑车，认出那是一辆联邦最顶级的名车之一莲花，而红莲花更在这种名车系列里最显眼，也是最昂贵。
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红莲花跑车使用的并不是清洁能源，甚至不是用的复合动力，而是采用的老式汽油引擎。说的是老式，但输出功率却比电动汽车或复合动力车要大了许多，用肉眼判断，许乐断定那辆红莲花跑车超过自己时的速度，至少过了两百。
首都特区高官权贵云集，自然也有一批年轻的特权阶层，这些富有的年轻人可以不用服兵役，整日无所事事，便只能在精神世界里寻觅补充，有的人会埋首书海，有的人会沉沦欲海，有的人会四处探险，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找寻各式各样的刺激。
飙车毫无疑问是最有历史渊源，最为风行的一种。
毕竟是首都特区，无数的势力，无数的媒体都盯着这里，这些权贵后代们表现的还比较收敛，而在其余的各州，这些权贵后代们表现的更为嚣张。许乐也曾经听说过，首都特区的这些权贵子弟们，不怎么愿意在特区城市的街道上飙车，因为这很容易为他们的父辈惹来麻烦，而且特区高官太多，谁知道会惹上什么惹不起的麻烦？
这些权贵子弟飙车的地点，大多选择在出城的道路上，尤其是通往几个卫星城的高速公路，以及卫星城内部的街道。许乐没有想到，自己刚到首都特区几天，便遇见了飙车族。
被那辆红莲花跑车，以一种危险的姿态，挑衅的态度超越而过，许乐的心情没有丝毫变化，和他的年龄不同，他已经经历过太多事情，自然没有那么易怒，也没有那么争强好胜。
就如同他这时候正在开的黑色汽车一样，隐而不发是他们共同的性格特征。
许乐没有惹事的冲动，然而事情却主动找上了他。他看着前方那辆越来越慢，渐渐清晰的红莲花跑车身影，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对方放慢速度，肯定是在等什么，只希望不要是等自己这辆不起眼的黑车。然而令他有些无奈的是，那辆红莲花跑车的目标就是他，尤其是当他将速度压到三十公里每小时，已经超出了高速公路的限速时，那辆红色莲花依然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离去，反而是同样降低了速度。
最后这辆红莲花跑车……令人震惊地直接刹车，猛然在许乐的眼前停了下来，死死地挡住了黑色汽车的去路。
许乐眉头微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孩儿从红莲花跑车上下来，直接走到了黑色汽车前方，冷冷地看了过来。
在初春峭寒的天气里，这个女孩儿穿着一袭红色的短风衣，风衣将将及膝，露出那对充满诱惑力的腿。女孩儿冷冷地看着黑色汽车，眼光却渐渐转为凄冷，甚至有些绝望，泪水喷涌而出，将她眼上的浓妆哭成了两行黑雨。

第九十五章 邹家有女初长成
隔着玻璃，许乐看着那个正在哭泣的红衣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有些酸楚。他知道这辆黑色汽车的玻璃覆膜有些古怪，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车内的人，所以他确认，这位姓邹的姑娘肯定认错人了。
他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在临海州thirteen——这家用古语来附庸风雅的夜店外，这个红衣女子是极为冷酷骄横的权贵千金，在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的现场，这个红衣女子是故作平静优雅的富家小姐，但无论是哪个她，都是令许乐非常不喜欢的样子。
虽然说他和施清海的组合，在这位叫做邹郁、习惯穿一袭红衣的女人面前，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从来都没有吃过亏，但许乐并不认为，自己会对这个女人有丝毫的好感，有的只是淡淡厌恶。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远离临海的首都特区郊外高速公路上，看见这个女人无助而绝望的哭泣，看着她美丽脸上浓妆渐成墨雨的模样，许乐竟有些同情对方。
大概是因为前不久，他也曾经无助而绝望地哭泣过。
“两年见两面，这几个月里，除了寄张新年贺卡，你连见都不想见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这几个月过得有多痛苦？”
“当然，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我是什么？我是家里人双手送给你的女人，还是你瞧不上眼的。”
“就算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们以前毕竟是朋友，难道你就一点不关心我？”
“我不是要那种关心，只是我现在心情确实很糟糕。有很多话我不敢和家里人说，结果你也消失了！”
邹郁哭泣着，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地向着黑色汽车大声喊着。微卷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肩上，画的极浓极艳的妆，此时就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彩色漆墙，露出下方凄惨而苍白的肌肤。
在总医院、在海边，许乐偶尔听邰之源提起过邹家兄妹，更多是邹郁的事情，邰之源让他忘记以前在临海州的那次冲突，因为邹家毕竟是邰家在联邦政府里着力培植的势力。在那两次冲突中，许乐和施清海没有吃亏，甚至占了大便宜，所以他并不以为意，早已将这个冷酷无情的红衣少女忘的一干二净，谁知道今天竟然会在首都特区郊外遇见对方，还是一个与平时不同，显得格外绝望而真实的对方。
许乐知道，这个红衣少女肯定是因为这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而将自己误认成为了邰之源，所以才会如此愤怒，如此失态。他微微眯眼，不知道怎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但他清楚，不能让对方再继续误会下去，不然如果对方说出一些什么牵扯更厉害的话语，麻烦就会变得更大。
轻轻摁动了一个按钮，车载电脑马上作出响应，覆着一层膜的车前窗渐渐变得透明，露出许乐那张平凡普通的脸庞。
邹郁愤怒而生气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愕然地看着黑色汽车里的年轻人，有些疑惑，然后震惊无语。她很轻松便认出了许乐，一想到先前自己的失态，全部被这个可恶的年轻人看到了眼中，便有无穷的羞愧与尴尬涌上心头，这种情绪如此之强烈，以至于最后转化成为了愤怒。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车窗那边的许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二话不说，干脆至极地回到了自己的红莲花跑车上，反而留下了愕然无语的许乐。
看着红莲花跑车启动，许乐的眉尖微微皱了一下，轻点油门，黑色汽车再次开动，远远地跟了上去。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让他没有选择远离这个麻烦。
前后两辆车的速度并不太快，在二号高速公路上向着二号城区驶去。
许乐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所以决定暂时跟着那个冷酷大小姐一段路程，而前方坐在红莲花跑车里的邹郁，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没有高速离去。
就在此时，车载电脑的警示声再次响起，一辆全身幽蓝的名贵跑车，从黑色汽车的左车道极速超越，带起一抹蓝色的光条，瞬间消失在前方的弯道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许乐的大腿根部微微地抽搐了一丝，感觉到了一丝紧张和一丝肃然。
因为他发现当这辆全身幽蓝的名贵跑车快速进弯之后，前方的红莲花也瞬间提速，两辆车同时挟着恐怖的速度，向着二号高速公路的尽头驶去。
在那次与联邦调查局的追逐战后，许乐爱上了开车的感觉，也恶补了一下关于汽车方面的知识，先前那一眼便认出那辆浑体幽蓝的跑车的厂牌是银灵，全称银色幽灵，而幽蓝色的银色幽灵，更是这一系列里最贵的那种，一旦马力全开，速度十分惊人，只是也格外昂贵，不是一般的权贵子弟能够拥有的座架。
邹应星已经成为了联邦国防部的副部长，再怎样背景惊人的二代人物，也不可能真的伤害到邹大小姐，而且许乐更是找不出任何理由，会去担心那个冷酷大小姐的安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思考了片刻后，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黑色的汽车在首都郊外的暮色中，顿时化为一道黑影，比前方的银色幽灵更像真的幽灵，顺滑无比，稳定无比地快速跟了上去，远远地缀在了一蓝一红两道风景线的后方。
许乐的脸色沉重，眼眸里浮现出淡淡的怒意，双手轻柔地放在方向盘上，双眼直视街道正前方，任由车载电脑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黑色汽车已经进入了首都二号卫星城，被称为望都的城市。此时街道上行人车辆已多，显得十分热闹。而他一直跟着的两辆跑车，早已经没有了踪影。
许乐不是因为跟丢了对方而生自己的闷气，而是因为先前亲眼目睹了那两辆跑车的飙车行径，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在这样人群密集的地带，红莲花与蓝幽灵两辆跑车竟没有怎么减速，一路连闯好几个红灯，险象环生，有几次险些要撞上过马路的行人。
虽然邹郁和那辆蓝幽灵跑车里的人，驾驶技术确实十分娴熟，最终没有造成什么惨剧，但是在后方目睹这一切发生的许乐，心情已经沉了下来，不将联邦普通公民性命当回事的人物，实在令他很是不耻。
在高速公路上，许乐驾驶的黑色汽车一直远远地跟着前方的两辆跑车，高速行驶的黑色汽车，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运行轨迹，让人会产生一种视觉上的错觉，但是速度却已经和前面两辆名贵跑车接近……只是进入市区之后，许乐可做不出来混账至极的飙车行为，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两辆车卷着青色的树叶，消失在了街道前方。
……
……
望都市偏僻的高架路下，路灯黯淡，安静异常。靠着青山公园处的上山道口旁，停着五辆样式颜色各异，却都是极为豪华名贵的跑车，其中一辆艳红色的莲花跑车前盖有些变形，正顶着山石护墙上，一旁便是深约一米的山水下泄沟。
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正凑在那辆红莲花跑车旁轻声说着什么，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像幽灵一样缓缓地行驶了过来。
隔着车窗，许乐远远地看着那辆被撞毁了的红色跑车，发现车后方邹郁正蹲在山水沟旁不停地呕吐，不知道是受了震荡，还是受了惊吓的缘故。
许乐沉默地看着那边，心里总有一丝怪异的感觉，虽然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想有些荒唐，但是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他必须亲口从对方嘴里得到证实，因为对于他来说，事关他最重要的朋友，不能轻忽。
那些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肯定是麻烦，许乐不想惹麻烦，他本想等着对方那群人散了后，再私下找邹郁询问，但是忽然间，他发现那几辆车似乎准备还要在上山的夜路上继续飙车，而且正在呕吐的邹郁，似乎也有要换车继续的意思。
在夜晚的山路上飙车，太危险了。
许乐将车开了过去，开到了那个红衣少女的身边，车门自动打开，他犹豫了片刻，放下车窗玻璃，递过一瓶纯净水和一张纸巾，说道：“要不要上车歇歇？”
当黑色汽车靠近青山公园路口的时候，那些衣着不凡的年轻人都注意到了，尤其是其中几个对汽车颇有研究的人，一听黑色汽车所发出的声音，便感觉到了异样，眼睛亮了起来。
邹郁有些惊愕地接过水，脸上的妆容因为先前的泪水，依然一塌糊涂，尤其是此时渐渐干涸之后，看上去更是古怪。她接过纸巾，没有喝水，反而是将脸上擦了一遍，看来无论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下，女人总是最在乎自己的那张脸。
沉默了片刻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居然真的绕到了那一边的门，上了黑色汽车。
“为什么跟着我？从高速公路一直跟到这里，你不是张小萌的男朋友吗？”
坐在副驾驶位上，邹郁很自然地解开了红色短风衣的扣子，冷笑着说道，虽然不见得是把许乐当成了迷恋于自己容貌的家伙，但话语里的刀锋却朝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不得不说，邹郁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尤其是此时脸上浓妆尽去，露出下方真实娇嫩的肌肤，才回复了她真实的年龄，平添几分光彩。
“张小萌……死了。”许乐沉默片刻后，轻声回答道。
黑色汽车内顿时陷入一阵怪异的沉默，邹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一味冷笑着，没有开口。
许乐微微眯眼，看着邹郁红色风衣下的小腹，很随意地问道：“几个月了？”

第九十六章 莫嚣张，嚣张遭车撞
听到张小萌的死讯，邹郁沉默了下来，虽然她与那个女生并不熟，但终究是认识的人，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她发现自己因为那件事情而变得有些内分泌失调，多愁善感起来，为了不让眼眶莫名其妙地湿润，她选择了让脸部更加冷漠，大脑更加放空。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许乐的那句问话。这句问话很自然，就像是在咖啡店里一位少妇掩嘴偷笑，问身旁的女性友人，又像是一位母亲正紧张而喜悦地问着自己的女儿。
那件事情谁都不知道，为了隐瞒这件事情，已经和家里闹翻的邹郁干脆搬了出来。已经这么多天，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压在她的心里，让她无比痛苦和烦恼。
许乐平凡的脸，温和稳定的语速，经常能够让他身边的人感到亲切与可信任。邹郁虽然不属于他的朋友范畴，可是听到如此自然的问话，数十天内累积的压力，就像是寻觅到了一个突破口，她很自然地幽怨回答道：“三个多月了。”表情顿时一凝，霍然回首，阴冷无比地盯着许乐的脸。而许乐证实了那个猜测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为认真和关切。
“你怎么知道的？”阴冷无比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马上崩溃成为一脸苍白与微微惊慌，邹郁看着许乐，颤抖着声音问道。
许乐的目光低垂，落到了她的小腹上。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比一般人要敏锐许多，一定注意不到那微微的隆起。
“怀孕了……为什么还要飙车，这样太危险了。”许乐说道。
邹郁的脸上已无妆粉，清纯美丽，听到怀孕二字，骤然浮起一丝凄冷之色，就如同很久以前那个清晨，她离开某个陌生公寓时，像破罐子一样不顾形容的放声大哭。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如果没有记错，我们并不熟，而且一直都是敌对的关系。”邹郁说道。
许乐没有兴趣与她争执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猜对了一件事情，而随着对方怀孕日期的确定，他第二个猜测已经快要呼之欲出。在双月节舞会后的那个深夜，在玫瑰河畔草地上的那一幕，那一对当事者男女，并不知道事情已经落在了他的眼中。
许乐沉默，斟酌着用词，余光注意到车旁那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已经向自己的汽车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没有等到他开口发问，邹郁忽然冷漠问道：“想不到太子居然把这辆车都给你用，看来你还真是邰家很看重的下属。”
“他的车很多，送我一辆也不奇怪。”许乐纠正道：“我不是他的下属，我是他的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邹郁依然有些微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旋即嘲讽说道：“他那种人也会有朋友？你这种人也配成为他的朋友？”
这句话很轻蔑羞辱，许乐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太……子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我有些天没和他联系了，原本他应该在临海读完这半年，然后直接去西林参军，不过既然现在他提前终止了学业，我也不清楚他会去哪里。”
看着身旁表情落寞的红衣少女，许乐微微眯眼，这才想起，对方和邰之源是一年的，比自己还要小一些，是个真正的少女，只不过青春少女应有的朝气与单纯，在过往的时候，都被冷酷的性格与艳丽的妆容所掩盖了。
邹郁听到了邰之源的近况后，沉默了下来，红润中带着一抹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合，似乎还想继续问什么，结果最终只是沉默。
看到那些同伴向着汽车走来，她准备下车，却被许乐唤住了。
“不要去飙车了，对人对己都太危险。”许乐双眼看着窗外不远处那辆浑身幽蓝的名贵跑车，对她轻声说道。
邹郁嘲讽地笑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家那个老头子一样管我？”
“你是死是活和我都无关，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不拿人命当回事儿的废物。”许乐难得地刻薄起来，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但现在你肚子里的生命，和我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自然要管你。”
邹郁是个聪明人，她不会误会这句话，而是极其敏感地发现，原来这个叫许乐的普通人……或许是已经猜到了自己腹中孩子父亲的真正身份，因为她很清楚那个人与身旁的许乐，是关系非常密切的友人。
她的脸顿时变得更为苍白，怔怔地看着许乐，震惊之余，忘了下车。
那几名衣着不凡的年轻人本来在商量夜奔的事情，然而看到邹郁上了那辆突然来到的黑色汽车，他们便已经沉默了，在心里猜测着这辆黑色汽车主人的身份。
这些人的家庭在首都特区里都有相当的地位，只是他们父辈的公司必须要与国防部那位主管后勤的邹副部长搞好关系，他们自然不愿意去打扰邹大小姐与她朋友之间的谈话。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顺便问你一些事情。”
“我还不能走，今天和人赌输了，如果不能在夜奔里赢回来，就得把赌约赔了。”不知道为什么，邹郁居然平静地解释了一下。
车外的人们似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当那辆幽蓝色的银灵跑车闪了两下灯之后，一名年轻公子哥走到车窗外，轻轻地敲了敲，笑着说道：“邹姐，今儿晚上还奔不奔？那边在催。”
虽然他们并不愿意得罪邹郁，但他们更不愿意得罪那辆幽蓝色银灵跑车的主人，虽然直至今晚，他们依然不知道那车的主人姓什么，可是他们已经从各方面获得了警告，那是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
这时候幽蓝的银灵跑车上下来了一个中年人，迳直走到了许乐的车前，冷漠说道：“邹小姐，少爷说了，我们车载着三个人，还让你空车五分钟……如果您今天晚上没有兴致或者说是不想换车，那就请把这瓶酒喝了。”
一瓶陈年的烈酒，正在那位中年人的手中，看来今天这场二号高速公路上的赌局便是一瓶酒。说来奇怪，虽说这些联邦的权贵后代们肯定不会赌钱这般无聊，可是只是喝一瓶酒，未免也有些出人意料。
车窗玻璃缓缓降了下来，许乐说道：“她今天不跑了，酒……也不会喝的。”
许乐想到先前在望都市区街道上的那些惊险场景，对那辆蓝色银灵跑车里的家伙，便没有丝毫好感，包括开红莲花的邹郁也是如此。他本不应该卷进这场麻烦里面，可是此时既然已经知道邹郁微微隆起的腹部，可能是那个惫懒家伙的后代，他肯定不会让邹郁再如此去疯狂地飙车。
至于烈酒这种东西，难道孕妇还能喝？
许乐的回答，让那位中年人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浮起一丝阴沉的神情。他认为自家少爷已经给足了这位邹家小姐面子，只让对方喝一瓶酒表示一下意思，没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色汽车的主人，居然如此干净利落，不给面子地拒绝。
“这是我家少爷与邹小姐之间的事情，请问您是？”
他并不知道黑色汽车里这个面相普通的年轻人是何身份，但想到对方既然和邹郁坐在一起，想必也不寻常，所以回话的语气还算客气。
许乐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邹郁在一旁似笑非笑应道：“我可不认识他。路上超了他的车，没想到他就跟了过来。”
许乐那双像极了飞刀的眉毛微微一蹙，知道身旁这个女人又习惯性地开始惹事。
中年人向着幽蓝色的跑车走去，而车旁那几名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脸色却微微一变，他们相信了邹郁的话，以为许乐只是一个圈外人。
“不懂的事情，就不要乱插话。”一个人眯着双眼，望着许乐说道：“我听你这车的声音不错，看来改装费了不少事儿，要不要跑一圈？”
“我不是拿自己命和别人命不当回事的人。”许乐心里对车外这些人没有丝毫好感，又被邹郁垫了一句话，心情有些糟糕，说话虽然依然平静，却流露着一丝不客气。
“给你脸不要脸。”那个年轻公子哥脸色一变，一脚重重踹在了车门上，骂道：“下来！”
不论是在夜店，还是GU里，许乐见惯了这些联邦特权阶层的嘴脸，所以也并不惊讶于对方的粗暴反应，他更不会担心对方的脚会不会被震痛。
车窗玻璃升了起来，将外面的骂声隔绝开来，他转过头望着邹郁说道：“你何必给我惹麻烦。”
“以你的身份，既然来招惹我，麻烦就自然会陪伴着你。”
邹郁看了一眼车外那些人，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微笑着说道：“你代我回绝对方，在他们看来，这是很让他们没面子的事情……既然你已经得罪了他们，就要彻底压服他们，这个圈子说白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那淡漠的笑容里夹着一丝疲惫与阴冷，说道：“如果你能比他们表现的更嚣张，他们自然不敢在你的面前嚣张。”
那些嚣张的年轻人已经拦在了许乐的车前，甚至有两个人已经准备回车去拿家伙，看来这些人不止飙车时无视人命，在平时也是一样。
许乐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上这种课，也不是这个圈子的人。我真的很讨厌你们，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好像确实只有动拳头才比较合适，就像在舞会外面那样。”
他没有下车动拳头，虽然他很清楚，论起拳头上的本事，这个联邦大概已经没有多少人是他的对手，就算那些联邦的特种兵也一样。
他一脚踩下油门，身下的汽车猛然提速，在轮胎与地面高速摩擦所带来的尖锐鸣叫声中，向着前方冲了过去。
邹郁面色一白，看着车前那些人和名贵的跑车，尖声叫道：“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黑色的汽车已经无比顺滑地擦过那些嚣张年轻人的身边，猛地撞到了一辆白色跑车的车身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第九十七章 态度与气度的关系
猛烈的撞击下，白色的跑车被震得从地面弹起，然后像酥化的饼干一样变形落地——两车间的距离太近，冲击力不可能太大，所以变形不是太严重，但车腰身的顺滑曲线，却已经只能被审丑，丧失了所有美感，看上去非常惨。尤其是那一瞬间，金属变形撕裂所发出的咯滋响声，更是对耳膜的巨大折磨。
许乐踩下油门，黑色汽车撞击过去，惊着了这一众联邦权贵子弟，他们见过狠人，可确实没见过这么狠的人，他们习惯了自己的嚣张，却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漠视生命的态度，来压制自己的嚣张。这些人面色微白地四处散开，生怕黑色汽车里的家伙，在青山公园路口把速度提到七十码。
一直停在最边上的那辆深蓝色幽灵跑车，车门打开，那位中年管家模样的人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对着黑色汽车，用比先前更加恭敬的语气说道：“车里的朋友，少爷想请您喝杯酒……”
赌约是一瓶酒，本身就不算什么，此时又变成了一杯。四周散开的那些年轻人脸色微变，似乎没有想到，以性格阴戾而闻名的车中人，居然对黑色汽车里的人如此忌惮，甚至不惜示弱。
便是那位管家也不清楚，为什么车内的少爷在沉吟片刻之后，竟然会让自己出来替那些年轻公子哥做圆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黑色汽车里的人没有回话，直接继续催动油门，在撞击声中，生生在青山公园的路口处挤出一条道路，化作一道无声的黑色幽灵烟尘，极为快速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直至片刻之后，一位年轻公子哥才愤怒地大声骂了几句，将手里的高尔夫铁棍扔到了地上，因为他此时才发现，他非常喜欢的那辆白色跑车，已经被那辆不知身份的黑色汽车……硬生生地撞到了山雨下泄沟里——山路旁边的下泄沟并不深，只有一米左右，白色跑车带着凄惨的鸣叫声，缓缓栽倒进沟里的画面，却是那样的令人印象深刻。
蓝色的幽灵跑车在悦耳的机械电流声中打开了车门。两名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人满头金发，身姿挺拔，说不出的帅气，正是那位第三军事学院的王牌学生朴志镐，那抹军官生气息与纨绔气息混合在一起，给人印象极为深刻的感觉。
但是朴志镐的存在，无法掩盖他身旁那人的存在，那人约摸二十五六岁左右，五官深刻，眉眼阴沉平静，身上穿着一套看不出来品牌的便服，随随便便一站，却站出了种花房中梅花一般，任天破漏雪不屑动的气势。
“不知道是哪家的人，居然没有认出你的车。”朴志镐微微皱眉说道，他与身边人说话的语气虽然很平静，尽可能想用平等的口吻，但细节中，其实依然带着一点退让与尊敬。
那位穿着便服的男人微微一笑，说道：“那辆黑车看着一般，其实很不错，从高速公路上就一直跟着我和邹郁，居然甩不掉他。邹郁既然认识那个人，还如此听对方的话……想必是那家的人。”
“邰家？不可能，那位太子爷一直神秘的厉害，但据我所知，现在他无论出现在哪里，肯定会有无数的安全人员随行。”
“我可没说是邰之源。毕竟我也没有见过那位太子爷。”便服青年笑容渐敛，说道：“这样一辆刻意普通的车，挂的也不是军牌，只有那个总喜欢标榜神秘低调的邰家，才会这样做。”
他笑容敛去后，唇角自然勾出一道嘲讽的曲线：“很少有人见过邰家那位继承人……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那家还是不肯放下身段，只知道故作神秘。然而再神秘，还是被人盯着了，年初出的那件大事，也算是一个教训。”
朴志镐听到这话，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是一个很优秀骄傲的年轻人，只可惜在身旁这人面前，却没有太多可以骄傲的资本。既然如此，他干脆少说些话好了。
他很清楚，身边这人和自己一样，都不怎么了解临海州那件事情的真相。联邦政府和邰家将那件事情盖地极严，联邦上层社会其余的重要人物们，只是知道那件事情，却不知道细节。
“听说邰夫人一直很喜欢邹副部长家的千金。”那名便装青年微微眯眼，说道：“我已经给足面子了，最后那杯酒的面子，对方没有给，我却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动气。”
远处山路的尽头，有灯线亮起熄灭，看来那辆黑色汽车已经绕完了这段路，进入了望都市区。朴志镐微微皱眉看着那个方向，旋即在心头一笑，知道身边这位家世可怕的人物，其实还是很忌惮邰家，不然先前不可能不追上去……只是他不敢得罪身边这人，同时也感激对方今天专门进首都西街区接自己，所以依然只是一笑无语。
……
……
“那些人的父辈都是一些大商人，得罪也便得罪了。可是最后，你不应该不理那辆车里的人，就直接走了……”望都安静的夜间公路上，黑色汽车像幽灵一样平稳地行驶着，副驾驶座上的红衣少女，怔怔望着前车窗玻璃外的灯火，忽然开口说道。
许乐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既然开了口，肯定是要向自己解释一些什么。
邹郁转过头来，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光看着许乐，难得的发了善心，说道：“那些人不知道，但我知道，蓝色的跑车里，坐着的是利家的老七，利孝通。”
“七大家里的利家？”
“是的。”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忽然觉得，那些本来应该在云里的大人物，神秘的阶层，现在怎么我很容易见到？”
邹郁微讽地看着他，说道：“你运气好，认识了邰之源，自然而然会离你原本生活的世界越来越远。”
许乐没有回答这句话，沉默地想到，其实在认识邰之源之前，他就已经认识了七大家里钟家的那位小姑娘。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真正改变他人生，让他离那些传说中的家族越来越近的真实原因，还是大叔以及脖子里的芯片。
“利孝通是利家家长的侄子，在年轻一代按年龄排在第七，不是一个有什么好性格的家伙。今天飙车的赌注，他已经给足了我面子，最后只让你喝一杯，更是难得的通情达理。结果你就这样扬长而去……联邦里，有些人，有些家族是不能得罪的，看在你和邰之源的关系上，我必须提醒你一声。”
“谢谢。”许乐这声谢谢说的十分自然真挚。对方既然是七大家的人，自己这种小人物当然只能躲得远远的，就算他认识邰之源，也是如此，朋友与血脉之间的强烈程度，不需要考虑太久便能得出答案。
“其实喝一杯酒没什么，只是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脸。”许乐说道：“而且最关键的是，酒后不能开车。”
初春夜色渐凉如水，邹郁将身上的红色短风衣紧了紧，许乐将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她低头思考了片刻，看着驾驶座上许乐的侧脸，看着这个年纪并不大，但性情反应却异于同龄人的家伙，忽然问道：“我和你并不熟，但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不愿意惹麻烦的人。”
在临海州的两次冲突，许乐都是被动还击，事实上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麻烦的想法。
“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只好不怕麻烦。”许乐的脸色有些难看，又想到她毕竟是个孕妇，便转了话题，“既然对方是七大家的人，肯定对邰家的事情有所了解，如果他猜到这辆车是邰之源的，也许会想车内是邰家的什么人……当前的情况太过敏感，为了避免触怒很多人，他们肯定不敢查这辆车。”
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让联邦政府难堪不已，最终以一位国防副部长和七名第二军区军官的自杀作为终结，在这样敏感的时间段，如果有人试着暗中调查邰家的核心部分，肯定会惊动很多人。
邹郁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夫人和我聊到过你，我们都很感谢或说吃惊你在体育馆里的表现……但我以为你是个难得一见正义感泛滥的家伙，没想到，居然也会去想这些东西。”
许乐沉默着，没有回答关于泛滥的话语，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听了。很多年前他就变成一个孤儿，和李维他们必须在钟楼街那样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对于时局的敏感，还是保留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险恶的环境下，他的心却越来越干净透明了。
或许是父母和妹妹全部死亡的缘故，许乐对生死富贵这些东西，比常人看的更明白一些，所以也就能更平静些，心态更冷静，心思更干净，就像是一块不透明的石头，被水冲过不留痕，也不屑于留什么尘。这样一种对世界没有贪欲，索求极少的人，自然能更死守自己的人生观，没有必要妥协太多，可以刚强，不惧折断。
那群孤儿里，还有很多人都看的比较明白，李维也明白，只不过是另一种明白，所以在那些年里，李维对人对己都非常的狠。许乐相信，李维在牢里被打磨了整整一年，将来一定能混出来，只不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许乐的沉默，邹郁反而敏感地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好奇地看着他，知道这个家伙在有把握那些人不敢查他是谁之外，骨子里是真不怕什么七大家，这种不怕不是指他的能力，而是指他的态度，这种态度，就像是石头的棱角一样令人有些肃然。
“怀孕了，就不要喝酒了。”
许乐侧头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红衣少女面色倦怠，眉眼舒展，右手轻抚腹部。这幅图画让他马上从石头变成一位无比啰嗦的大妈。

第九十八章 关于血脉的谈判
“看得出来，你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蹲坑兵，所以对于联邦里拥有财富与权力的阶层，有一种可怜的天然仇视感。”
邹郁轻轻地抚摩着小腹，那里的突起不止不明显，实际上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所以她不知道许乐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怀了孕，此时的说话，更大的程度上是用刻薄来掩饰她的微微惊惶。
许乐的目光太敏锐，跟随封余大叔在金属线路的世界里浸淫多年，尤其是体内练出那股神秘的力量之后，他的眼光更亮更明，零点几毫米等级的误差，绝对逃不过他的双眼。人的身体当然与机器不同，而机械师大胆猜测，小心验证的职业特性，让他成功地猜到了邹郁的秘密。
黑色汽车在望都安静的街道上行驶着，两个人却一时间沉默下来，毕竟不是什么相熟的人，甚至在过往时候彼此厌憎，寻找话题，比在临海州的冬雪中寻找梨花更为困难。
沉默了片刻之后，邹郁漠然地问到了邰之源的现况。许乐记得先前这个红衣少女就问过一次，可他还是依然平静地回答了，因为他能看出对方的漠然是伪装出来的。
他发现邹郁犹豫了许久之后，依然没有问出那个人的名字，开口说道：“施清海现在是联邦调查局秘密追捕的嫌犯，不过人应该没事，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听到施清海这三个字，知道身旁的男人猜到了自己的想法，邹郁微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恼怒的红晕，漂亮的眼角刻意刻出几丝刻薄，淡淡嘲弄说道：“祸害活千年，像你朋友那种贱人，想死还真不容易。”
“站在你的立场上，他最好还是活着比较好，总不能你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许乐回答道。
邹郁腹中胎儿的父亲是施清海，这一点许乐早已经猜到。邹郁虽然不解原因，却也知道他已猜到。然而这句话却是真正地将这件事情摊了开来，红衣少女的心房像是被玫瑰河畔的雪碴子抹了一下，有些酸，有些痛，故而有些愤怒。
最近这几个月，她的心情一直十分低落，低落的原因却很复杂。被她期盼了很久的双月节舞会，最后以许乐与张小萌的相见为闹剧收场，她感到了羞辱与深深的难过，可是事后，她才发现难过失望之余，竟也有些解脱之意。她的父亲邹应星，直接被从国防部后勤部的位置升到了副部长一职，由此看来，邰家依然没有因为舞会上的事情，而就此中断了对邹家的支持，相反，支持的力度还加大了一些。
这是补偿吗？她有时候会冷笑着想。真正令她的心情堕入谷底，是怀孕的消息。月经不至，验孕纸的颜色变化，让她的心情也开始变化，她开始惘然无助。
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那张漂亮而挂着刻薄笑容的脸蛋，那对桃花眼，偶尔也会出现在她的想像中，梦境中，可是当她知道那个曾经打过自己耳光，并且和自己有过一夜情的流氓官员，让自己珠胎暗结时……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邰夫人依然偶尔会请她一起喝下午茶，父亲与兄长依然坚信她将来一定会成为邰之源的伴侣。长年来被耳熏目染，潜移默化，邹郁一直将自己看成邰之源的妻子，此时竟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她竟生出了一些古怪的羞愧和慌张感觉。就像是偷情的女孩子，被抓到了最实在的证据。
那个冷酷的、骄傲的、狠戾的红衣女子，只是她的伪装色。真实的那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在这样的境况下，再也承载不住这多愁苦。
在家人发现自己怀孕之前，她与父亲兄长大吵了一架，借机会搬了出来，开始与联邦上层那个圈子里的同龄人们打混嬉游。看似疯狂，实则内心极为惊恐不安。她开最快的车，喝最烈的酒，日趋疯狂，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即将隆起的小腹……要扼杀腹中的小生命，她实在是不忍心，而且有时候她也会怔怔出神想起那个有一对桃花眼的男人。可是任由情况发展下去，那又会出问题……
也许潜意识里，她有某种自毁的念头。不论是飙车还是烈酒，都是用来抹灭自己生命或腹中小生命的方法。
“先前那些人看我上了你的车，他们没有奇怪，是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或许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很放荡的女人。”
邹郁面色苍白，挂着浓郁自嘲的笑容，看着车窗玻璃外的黑暗街道，不知道这辆车在电子地图的指引下将要开往何方，微有干枯之意的双唇轻动，淡漠说道：“我没想到施清海那个流氓居然会把我们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你，这是很没品的事情……但是我的男人很多，肚子里孩子父亲是谁，我自己都不清楚。如果你以为那个父亲是你的朋友，今天晚上才会缠着我，那你这时候可以停车了。”
许乐没有停车，也没有偏转头用极有深意的目光盯着她令她屈服，只是看着车前方，缓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名声怎么样，就算有，也应该是最近的事情。邰夫人，邰之源的存在，以及你的家庭，都保证了，你不可能是一个随便与人发生关系的女生。”
“我是施清海的兄弟，我知道那家伙确实很流氓，但能够抵挡得住他魅力的女人，实在是太少，而且我很凑巧地知道，你们曾经在一起过。”
“我听邰之源说起过你，甚至也知道当年你们一起上学的时候，那次发生在学校街道上的重型卡车撞人事件，说起来，邰之源在这件事情中，对你一直都有所歉疚。”
他继续说道：“他一直只是把你当成一位自幼认识的朋友……相信我，就算邰家知道你与别的男人在一起，也不会有太过强烈的意愿表达，顶多是那位邰夫人会比较失望。”
想到邰之源某天的话语，许乐忍不住转过头，下意识里瞄了一下邹郁有着美妙曲线的腰臀一眼，心想这等绝妙的身材，在那位夫人眼里，最关键的居然是好生养。
不得不说，那位夫人的眼光确实很独到，施清海与身旁这位红衣少女，不过是春风一度，结果女方便珠胎暗结，一方面说明施清海能力了得，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邹家大小姐确实……
邹郁想到了小时候遇着的那次事故，面色微变，紧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此时所面临的绝大困境，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她的眼睛看到了车厢前方的一盒香烟，眉头不禁好看地皱了起来，下意识里取出一根，颤抖着手指点燃了打火机。
在临海市的高级公寓里，那个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家里摆的就是这个牌子的香烟。
许乐抽烟的习惯，基本上也是被施清海培养出来的，所以他如今习惯抽的香烟，也是这个牌子。
只抽了一口，烟雾还未从红唇中吐出，香烟顶端的红芒只是微微一闪，一只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抢走香烟。
邹郁恼怒不已，被口中的烟雾一冲，咳了起来。许乐安静地说道：“怀孕的人，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以后也不要飙车。”
……
……
怀孕的人，孩子，父亲，虽然许乐不是刻意如此，但是在这似乎没有目的地的夜车旅程中，这些词汇已经反复出现了好几次，钻进了邹郁的耳朵，刺激着她的心情，她终于忍不住了，阴沉着脸，大声吼叫道：“闭嘴！这关你什么事！”
这时候黑色汽车也刚刚行驶到一处安静林园的侧门处，远处隐有灯光，却格外安静，只能听到林虫草蛙鸣叫之声，头顶繁星当空，两轮月亮分别悬挂在黑暗天幕的两头，十分美丽。
“我刚才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你。这确实不关我的事，但你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有关。”
许乐盯着她的双眼说道：“也许你不想接受这个生命，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酗酒飙车，最后把自己的小命和肚子里的生命全部报销……不要忘记，孩子的父亲恰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当然不能允许你这样做。”
邹郁气极反笑，冷笑说道：“就算要管，也是施清海这个流氓来管，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
许乐顿了顿，微微低头说道：“这件事情对你确实不公平，但是施清海现在的境况太危险，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果你选择不要这个孩子……对他也未免太不公平。”
“很抱歉，我毕竟是他的兄弟。现在眼下有两条路给你选，一条路是把这个孩子打掉，然后把这件事情永远地隐瞒下来，但是……现在我既然知道了，你想瞒着整个世界，十分困难。”
“你在威胁我？你怎么能这样无耻？”邹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眼睛。
许乐的头垂的更低，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然而想来想去，他也只能选择用这种无耻的办法，来威胁一个天然处于弱势的少女。这不是一个善良的处理方法，并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却绝对符合一个东林孤儿的逻辑，在他们这些孤儿看来，有很多东西是最重要的事情。
比如后代，比如血脉。

第九十九章 热血与狗血的差别
“对不起。”许乐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表达着歉意，“林园里面是望都医院，如果你打算不要这个孩子，我这时候就可以送你进去。”
“然后你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邰家或我的父亲？”邹郁用一种吃人的眼光看着他。
“或选第二条路，把孩子生出来，在怀孕这段日子我来照顾你。”许乐思考片刻后，十分严肃地说道：“其实……你也一直在犹豫，不然也不会用酒精和飙车来试图造成某种意外。既然你也怜惜腹中的孩子，为什么不试着生出来？”
“生出来？生出来以后怎么办？”邹郁脸色苍白地看着许乐，凄惶说道，联邦的社会环境中，单亲母亲很多，而且还有社会救济，也很少会受到表面上的歧视，可问题在于邹郁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我会想办法找到施清海。”许乐说完这句话，便下了车，将邹郁一个人留在车上，做这道最难的选择题。
他静静地靠在厚重的车门上，点燃了一根施公子最喜欢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施清海是他的兄弟，是个孤儿，是被联邦政府追捕的逃犯，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做的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买卖，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无声无息地死亡，许乐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心他，如今却意外地知道，施清海居然有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有了后代血脉……
许乐很动容，他很想施清海的这个孩子能活下来，身为孤儿的他，比联邦里大多数人都要更珍惜后代这种事情，他不想施公子断子绝孙。正是这种强烈的情绪，让他一路跟随邹郁，在青山公园路口与那些人生了冲突。
所以他要威胁邹郁，虽然事实上，如果车厢内的邹家大小姐真的选择了堕胎，他也只会将这件事情永远地藏在心底。
车厢内外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远处望都医院的灯光，只用了一根烟的时间，彼此便拿定了主意。邹郁没有下车，已经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决断。
“如果我真的不要这个孩子，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把这事情传得众人皆知。”邹郁轻轻拨弄了一下光洁额头微湿的发丝，没有看他，冷漠说道。
许乐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终究还是你自己舍不得这个孩子。”
邹郁的眼眸里少了平日里那种寒冬里的雪媚之意，柔软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舍不得什么。她第一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死了，虽然那个案子一直没有破，但她知道那个她并不太喜欢的男学生，实际上是死在自己亲哥哥的枪下。其实在知道自己怀孕之前，她的脑中便已经有了那个漂亮男人的存在，也从家里的渠道，知道了那人是一名反政府军的间谍，眼下正被联邦政府通缉……
这样很好，至少不用理会那个流氓会不会被家里人派军队去打死，估计他在联邦里也没有什么活路可言。邹郁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寂寥与不知对谁的嘲讽。她转过头去，用一种很奇妙的眼神望着许乐，轻声说道：“既然你认为自己是他的好兄弟，要掺和这件事情，那将来有什么麻烦，你就得扛起来。”
红衣少女邹郁是国防部长邹应星无比娇宠的女儿，是邰家那位夫人都很喜欢的晚辈，无论她是离家出走，还是赌气不归，随着时间的发展，腹部的隆显，她怀孕的消息终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到时候，无论是邹家还是邰家，只怕都要追问一声，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施清海继续在做他的间谍，在被联邦追捕，自然不可能成为孩子的父亲。虽然这是事实，但事实往往是最麻烦的。此时邹郁冷笑说出来的话，便等若是给许乐出了一道难题，如果他要管这件事情，面对着那些压力，他怎么扛？
此时汽车已经缓缓开动起来，离开了望都医院美丽的夜间林园，向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许乐双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显得他的双肩并不怎么宽厚扎实，不知他究竟扛不扛得动。
他没有回答邹郁的问题，因为他习惯了做而不是说。既然已经选择了替施清海保住这个孩子，有些麻烦，总是要面对的。
黑色汽车还没有开到高速公路口，邹郁似乎有些不习惯车厢内的沉默，皱着眉头问道：“你住哪里？”
“望都。”
“你来首都做什么？工作？什么工作？”
“今天刚参加果壳机动公司的春季招募，应该进研究所。”
听到这个回答，邹郁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的家庭一直在军方系统内，自然清楚果壳机动公司的门槛，尤其是身旁这个不起眼的家伙居然能进研究所，让她感到了一丝惊讶与小小的佩服。但转瞬间，她眼眸里的异色变成了一抹有些古怪的笑意。
许乐是个沉默的家伙，但他的脑子其实很好使，听邹郁问了两句话，便知道对方准备给自己再出一道难题，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为朋友做些事情，是应有之义。
“果壳机动所的工程师，这个身份做我的男朋友，虽然不能让家里人通过，但至少也不是太难听。”邹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乐笑了笑，说道：“这种障眼法，只怕瞒不了你家里人。”
“所以我今天不回特区，去你家里。”邹郁说完这句话后，浑身放松，倚靠在十分舒服的驾驶位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沉默的夜景。
许乐迟疑了片刻，直接回答道：“好。”
如此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的反应，让邹郁再次感到了吃惊。她怔怔地看着许乐的侧脸，有些不明白，这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家伙，为什么肯这样做，难道真就是因为腹中孩子的父亲？可是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很大的麻烦？
“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什么言情电影。”她冷笑着说道。
许乐怔了怔，笑着心想自己只是有点儿热血，又不是狗血。先前回答之前迟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将所有的问题梳理了一遍。今后可能会有的小麻烦，他并不如何在意，也不会在朋友之间产生误会，造成不可挽回剧情的可能。无论是施清海还是邰之源，都是无比理智冷静的家伙，智商不会低于七十。
身旁少女腹中的胎儿必须活着，施公子必须有后，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孩子生下来后，认我当干爹吧。”许乐说道。
邹郁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越发瞧不明白这个平凡的家伙，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经历，才会造就这样一个人来。
……
……
国防部第三新兵招募基地约七公里的地方，几辆黑色的汽车正停在山坡下一处平地上。已入初春，此地依然严寒，邰之源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看着远处军事基地建筑的轮廓影子，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眸里依然平静，却已经开始流露出某种坚毅的感觉。
按照当初的既定规划，他用一年的时间完成梨花大学的课业之后，便会进入西林军区，投身到与帝国边境部队战斗的前线中，为自己注定将要不平凡的人生，打下了一个扎实的基础，至少是要完备军队这个空白的环节。然而临海州暗杀事件之后，邰之源将服兵役的地点，从西林军区改成了S2大区……青龙山四州附近。
这个决定是他独立做出的，除了那位夫人之外，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这时候电话响起，邰之源看着来电号码，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已经很多天没有接到那个家伙的电话了，不知道他在首都的招募考试进行的如何，他很清楚对方的能力，并不怎么担心，也没有想过打什么招呼。
通着电话，邰之源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神情微变，有些吃惊，有些愤怒，有些讶异，最后终于变成了苦笑。
挂断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对于许乐这个电话，他很满意，对于郁子怀孕的消息，他很吃惊，对于那个孩子父亲的真实身份，他有些愤怒……这是属于某种只有男人才能细细体会的愤怒，虽然邰之源根本没有想过要和邹郁发生过一些什么，但知道那个一直喜欢着自己的红衣少女，忽然和那个流氓间谍有了一个孩子，他的心情依然低落下来。
如果不是许乐那时候跑回了临海，让那个叫施清海的人死掉，或许更好一些。邰之源沉默地想着，然后将电话递给了身后一直安静等待着的靳管家，缓声说道：“许乐如果打电话过来，有些麻烦你帮着处理一下。”
“是，少爷。”靳管家安静地应下。
邰之源从车上取下行李，背在了自己的身上，在十几名邰家核心工作人员的目送下，沿着山道顺着公路，向着远方的军事基地走去。一直走出了许久，他才挥手拦了一辆通往基地的大巴。
靳管家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少爷终于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只是隐姓埋名在第二军区的基层打拼，又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大巴停在了邰之源的身旁，叼着烟卷的司机，神情不善地看了他一眼，大声问道：“新瓜？”
邰之源微微一怔，马上想明白了新瓜是什么意思，看着大巴车上那些神情青涩，强抑紧张的年轻人们，一笑之后大声说道：“报告长官，新兵袁子台报道！请求搭车！”

第一百章 研究所的生活
大巴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靳管家才收回微有忧虑的目光，和十几名邰家的工作人员上了车。在车上，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闭着双眼，开始养神蓄气。名义上他是邰之源的贴身管家，实际手头的权力却是很大，有几个小组直接向他负责。老人此时的心里有一种压抑与焦虑挥之不去，但也有淡淡的骄傲和自豪，这些情绪，都是因为邰之源的选择。
“也许历史将宣判我是错的，但我……死不认错。”在邰之源做出不去西林前线，而是加入第二军区的那个夜晚，他在邰夫人与靳管家面前，微笑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是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死前的自白。
因为临海州体育馆事件，第二军区有七名军官自杀，出身第二军区的国防部副部长也自杀，虽然整个联邦对于帕布尔议员与青龙山方面达成的和解协议都很满意，但是在军方内部，却一直对邰家积蓄着某种不怎么善意的情绪。
明知那方是险厄地，邰之源偏要往那方去，一方面是这位邰家的继承人，是真的很欣赏那些暗杀自己，最后杀身成仁的军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很清楚，只有同袍数年，血火之义，才能让第二军区的军人们，真正化解对邰家的怨念……他日后必将走上政治舞台，那么第二军区的态度，必须解决的非常漂亮。
毫无疑问，这是很冒险的一种决定，所以靳管家紧闭着的双眼旁，那些皱纹才会展露出忧虑。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用一种洞悉人心的目光，看了看手中的电话，想到少爷离开前接的那个电话，眉尖皱了起来。
那个电话是许乐打来的，靳管家并不知道邹郁已经怀孕的消息，他只是在心中暗自品味着许乐那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在这位老人看来，许乐此人，其实一直有一种底层民众的狡黠或直觉，这种能力一直被遮掩在那张平静而诚恳的面容之下，让老人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做少爷的朋友，能够获得的利益，当然要比做他的下属更大。这是一个并不难，但极少有人能够看清楚，敢打下赌注的题目。
……
……
首都特区的春天是那样的温柔，无论是街上的风，还是午后的雨，暮时的阳光，初初伸展腰身的花草，都只是一味缓慢细腻地运行着，毫无狂放热烈之意。
一辆没有标志，挂着普通民牌的黑色汽车，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上。驾驶座上，穿着一身军装的许乐眯着眼睛打量着车窗外的首都街景，看到了很多幢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建筑，那些建筑风格各异，却都流露着淡淡的肃然之意。人类联邦数万年的政治核心区域，似乎每一块砖石，每一道金属墙裙，都反耀着历史与荣耀的光芒，呼吸着权力与庄严的气息。
当初在东林大区混迹于孤儿群中时，许乐何曾想过自己人生的理想，会有实现的那一天，自己居然真的可以开着汽车，缓慢地行驶在人类联邦最中心的区域，并且自己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分子。只是理想变成了现实后，当初的理想早已改变了模样，他要寻觅解决的目标，早已不是最开始那般。
一股淡淡的压抑感觉，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呼吸有些不舒服，下意识里扯开了领口上的风纪扣。
已经好些天了，他依然没有习惯身上的这身军装。经过了果壳机动公司为期一天的规程培训之后，他便成为了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的一名正式工作人员。只是他没有想到，进入研究所，居然还要挂军职。虽然只是文职军官，却也要受公司与国防部的双重管理。如今的许乐，已经是联邦的一名中尉……
人生真是很奇妙的事情，当初通过国防部的机修士官考试，或加入果壳机动公司，是许乐的两个理想。如今看来，在某种意义上，他竟是同时实现了这两个理想。只是因为封余大叔的死，张小萌的死，还有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他对于联邦政府以及军方，却早已丧失了当初的向往与尊敬。
顺着霍金大道绕过财政部那幢厚实而冷漠的大楼，黑色汽车向着首都北郊驶去。路过一个冷清到极点的路口时，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瞳微微一缩，却没有让汽车的速度发生丝毫变化。
那是一条传说中没有出口的专用公路，公路的尽头便是神秘的宪章局，路口处的标牌上根本没有标明，只写着几行管制与警告之类的字样。
许乐的后颈在这一刻微微一麻，像是有一道寒意从心里升了出来。他的眉头皱了皱，调动体内的那道灼热在身体里绕了一圈，将那股寒意驱赶出去。他清楚，并不是自己的芯片在这一刻出了什么问题，被宪章局那台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发现了什么，而是他内心最大的忌惮，让他的心绪有些难以安宁。
神秘的宪章局，是如今的许乐在联邦里最害怕的存在，但冥冥中，他又觉得，似乎有那么一天，他将会开着汽车，沿着那条没有出口的公路驶进去，与宪章局发生某种关系。
贴着通行证的汽车，轻松地通过了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门禁，绕着荷花池旁的安静通道，又经过了两道检查，抵达了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三部。
第一次来研究所时，许乐也感到有些奇怪，他没有想到，果壳机动公司的研究所三部，居然就设在第一军事学院的校园里。后来逐渐清楚，果壳研究所是一个很自由的部门，主要的研究课题，都是与各大院校的知名教授签定合作协议，进行研发……所以果壳公司干脆在各院校里设置了几个研究所的分部，以方便那些老教授们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联邦政府为了加强对于这一块的控制，便要求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必须转为军职，当然那些老教授除外。
从停车场走入安静的大楼之内，绝缘材料地面与军用靴底的接触，发出啪啪单调的声音。许乐拿着一块面包，一边吃一面往自己的区域走，长长的走廊里总共也只碰到了两名同事，彼此也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离开。
果壳机动公司的研究所，云集了除了科学院之外，整个联邦最顶尖的人才，优秀的学者专家比比皆是。这个联邦最重要的部门之中，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将心事放在自己研究的事物上，所以惯常的寒暄，都变得极为少见。这十几天下来，许乐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恰好他也是个沉默是金的家伙，反而有些喜欢。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那两名与他擦肩而过的研究人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神色。
取出电子门卡，开启沉重的大门，进入第二道门前，被淡蓝色的光线进行了全身扫描，尤其是芯片扫描。在准入权限被核准之后，真正的大门开启，一间像仓库一般的大型操作间，出现在许乐的眼前。
从最精密的光头工具，到最大型的合金切割设备，从联邦运算能力最强大的处理器，到约有三个书架大，存贮了海量图纸资料的储存设备……出现在许乐眼前的这一切，完全符合他的人生理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反而带着淡淡的疲倦之意。
那些设备上蒙着一层灰尘，直接在桌面光屏上显示的图像不停变幻，储存设备里的微弱电流声，是那样的美妙。许乐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苦笑起来。
自动除尘设备，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这间库房里的设备，是这样的昂贵，结果却这样随便摆放着。许乐摇了摇头，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凭借着这里的制造设备，资料以及材料，他甚至有信心可以组装出一台机甲来……然而他没有时间做这些，他甚至连打扫一下这个房间的时间也没有。
扯了一张纸，将桌面擦了擦，将吃剩的半块面包小心翼翼放在擦干净的桌子上，许乐将身上的军装脱了下来，扔在椅子上，然后他像打架前热身一样，活动了一下脖颈与双手的十指关节，深吸了一口气，蹲着马步站在了桌子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桌面的画面。
库房电脑的显示终端，便在这张桌面上，宽约一米，长约两米半，上面图案缓缓转动，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视觉享受。
但许乐却像面对着人生间最残酷的敌人一样慎重。
就在此时，库房内响起了一个苍老而平静，从容却语速极快的声音，这个声音没有与许乐打招呼，而是直接发布了工作指令。
“第二不相容的三套数据。”
“激光态跃迁图。”
“数据。”
连续十几个命令发布下来，许乐沉默地听着，双手已经开始快速地在桌面上移动，从内部存储器里的海量数据中，寻觅到符合要求的条目。然而因为那个声音要求的数据虽是最终数据，但是涉及的门类，却又是联邦科学界最尖端没有成熟系统理论的门类，所以根本没有现成的东西。
寻找合适的数学工具，借用电脑的强大计算能力，进行数据汇总，按照对方的要求，进行最后的图像化过程。换句话说，许乐此时的工作，就是要将那些繁复而艰深的庞杂数据体系，用最短的时间，转换成为可以轻松凭借其得出结论的简单数据支持。
半个小时后，许乐终于完成了第一项工作，指尖用力地摁下桌面上的光块，将结果传送了过去，却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掉，便又紧接着开始进行第二项工作。
从进入研究所的第一天开始，许乐从事的便是这种枯燥而无趣的工作，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研究所会突奇想，去果壳春季招募里抢人……这种研究处理的角色，确实不好当，以许乐的体力脑力，都已经有些快要应付不过来。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不是去果壳机动公司抢人的沈教授，而是沈教授的父亲……被研究所工作人员们尊称为沈老的……一个老怪物。
研究所三部的这间库房之内，只有那位沈老和许乐两个人，听说以前高峰时期，这间库房里一共有十几名助理研究人员，只是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纷纷请求调走，有几人甚至不惜辞职，通过军方的严格审查，也要离开果壳研究所。
许乐机械而麻木的整理着资料，处理着数据，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知道沈教授研究的方向是量子可测动态方面……问题是所有的联邦专家公认，这是一条死路，永远看不到出口，就像是通往宪章局的那条专用公路一样。
没有时间去研究芯片，去接触联邦最神秘的宪章技术，就连机甲战舰机械方面，也无法亲手触摸，整天面对着这些空泛的、甚至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数据，陪着一个性情怪异的老教授研究永远不可能有成果的事物……许乐对于自己的选择忽然产生了怀疑。
他很疲惫，一想到晚上下班之后，还要准备晚饭，他就更加疲惫了。

第一百零一章 宝山在前
往年在梨花大学图书馆，捧着各式书籍兼野史裨论用心习读，许乐倒在认识几位联邦老先生的面孔，这些联邦科学文化界最顶尖的人物们，不是在什么院里当着名誉主任，就是在什么大学里被当祖宗般供着。
电子八卦期刊最爱写人是非，尤其写名人是非，比如简水儿，比如某些政客，比如联邦新闻频道那位熟女主播。而拿着联邦教育基金补贴的那些学术八卦期刊，其实也有相同爱好，只是是非中的非字都被去了，只是一味地从象牙塔里揪偶像，以吸引被神秘未知科学教崇拜搞的五迷三道的普通读者，越老的偶像越好……
仅是往这些老学者的身上涂金粉，大约也不足以满足联邦公民的窥视欲，所以学术期刊的传记类文章，总会把这些老先生描述成怪人，不管这些老先生究竟是治史的，还是搞天文物理的，总之在这些文章中都成了手表锅里煮，走路鬼打墙的老糊涂蛋。
如今许乐跟着的这位老教授，姓沈名裕林，一个典型的二流小白脸明星的名字，但他知道沈老教授当然不是小白脸。十几天的时间，他与这位老教授打过三次照面，许乐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后来才想起，当年在好几个学术期刊上，都见过这位老先生的大照，也读过相关的传记野史。
许乐向来不怎么相信这些联邦最顶尖的老学者都是怪物，在他看来，能够上这些学术期刊的学者，定然都是大家，他虽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工程人员，但对于这些老先生都颇为尊敬，甚至隐隐有些崇拜。
今日到了这些联邦顶尖专家的身边，他才愕然发觉，原来那些学术期刊上的非学术八卦传记，也不全然都是假的，老先生们的性情果然有些古怪。往年远观可以赏之为奇山妙石，如今近处，才发现那是艰涩山路，并不好过……
主研控室里从来只是单调地发出命令，然后许乐便要忙上好一阵子，根本没有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情。那些艰涩的理论，是此时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需要调取的数据和图表，以及在那些浩若星辰的论文库里搜寻相关资料，对于此时的他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没有什么创造性，接触不到什么真实的研究课题，所做的一切就是打下手，更像是一台进行梳理分检的人形电脑，而不是一位研究助理人员。难怪以沈老教授当年在学界里的地位，如今的实验室里，除了许乐之外，竟没有什么别的研究人员。也难怪那位小沈教授，会如此冲动地跑到果壳春季招募考试现场抢人……想必小沈教授也是被老沈教授逼惨了。
许乐每天从事的这些工作看似简单，实际上十分复杂辛苦，最关键还是其中的枯燥之意，就像隆冬时的临海州，东林大区的四季，一雪便是数月，天一昏便是终年，竟没有一丝变化，单调地令人心悸。
也亏得许乐是一个习惯沉默，性情沉稳的人物，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在那张光屏桌面前，沉默而稳定地完成了老教授交付的一项项工作。纵使心中偶尔会生出几丝怅然之意，但转瞬间也便消逝无踪。他没有抱怨，更没有想着离开这间研究所……说实话，这十几天里他所看见的研究所工作人员，还不如他在东林大区矿坑里看见的野猫多，就算想抱怨，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替钟家女儿洗过头，替邰家少爷挡过枪，开车吓过利家子弟，联邦最神秘强大的七大家，在此时许乐的眼中，早已经没有了那些光环。环境与经历，最难改变一个人的心志。许乐此时已经十分确定，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但他更清楚，除了芯片与体内强横的神秘力量之外，他最大的凭恃还是脑中的技术。而要搞明白这三件事情，就连邰之源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是那句老话，只有技术才能亲近技术。
许乐很清楚，这位沈裕林老教授，绝对不会是因为看自己太过顺眼，所以出这些难题来考核自己，然后某一天金光大作，老教授将一身衣钵尽数传予自己，然后嗝屁——这不是做梦，这是在军营里做春梦，很欠抽的意淫——他只是确信，如果想接近联邦的技术核心，便必须留在这位老教授身边，跟着这些老先生混。
且熬着吧，许乐在心中这般想着，手上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停顿，看着在眼前快要变成残影的十根手指，他下意识里开始走神，心道这要再熬个半年，只怕将来操作机甲时，那手速可真是了不得啊……
这些枯燥的助理工作，其实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于那些手速与机甲有什么屁的关系，当然只存在于许乐的走神之中。他确切能感受到的好处，便是发现自己对于处理这个庞杂的数据库，已经变得越来越熟悉。相信再过两个月，这个数据库就能变成矿坑操作间里堆着的那些元器件一样，什么样的路径与纷繁，都不可能难住他。
沈老教授研究的量子可测动态……是个太过前沿，以至于公认没有出路的方向，却又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需要的资料包涵了很多方面，就像瞎猫要去撞死老鼠，肯定是在二维的平面上三百六十度瞎撞。研究所三部设在第一军事学院，共用同一个数据库，沈老教授的地位，以及这个地位所带来的三百六十度瞎撞权限，足以进入绝大部分区域。身为唯一助手的许乐隐隐然已经看到了宝山的样子，正在放着光芒……
……
……
下午三点半，研究所准时下班，还有很多课题没有完成的研究人员，依然会留在自己的实验室中。然而许乐却已经很利落地收拾好了随身物品，戴上了军帽，在桌面上输入了告别的话语，直接离开了库房。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一排蒙着细尘的联邦尖端设备，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明天一定要抽时间出来，把除尘设备修好……
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没必要把所有的时间都陪那位老先生耗着，许乐每天都会准时离开。其实他也想过，如果能够在这里加夜班，趁着那位沈老教授离开后，说不定真能查到一些什么，只是他现在的时间确实太少。
那辆黑色汽车离开第一军事学院后不久，沈老教授也拄着拐杖，走出了实验室，在研究所门外上了自己儿子开来的汽车。小沈教授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大好看，也不以为异，自从十年前，父亲投身于量子可测动态的研究之后，这就已经成了注定的事实。
想到这里，小沈教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以他父亲在联邦科学界的地位，星云奖得主的身份，人生最后的这些年，却钻进了一条死巷子，实在是令他这个儿子兼学生有些失落。只是他也清楚，搞科研的人，都有一股子拧劲儿，谁也别想劝服谁。
“新来的那个助理还好吧？”小沈教授下意识里问了一句，很多年前开始，他与父亲之间除了学术上的话题，便极少有太多的家常谈话。
“很好。”沈老教授半闭着眼睛，双手按在拐杖上，脸上的老人斑十分明显，松软的双颊上有两抹看上去并不吉祥的蜡黄。
小沈教授微微一怔，没有想到性情古怪的父亲，居然会对那个研究助理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虽然只是很好两个字，但上一次有人得到这个评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工作的时候无可挑剔。”老沈教授似乎来了兴致，缓缓睁开有些浑浊的双眼，咳了两声后惋惜说道：“虽然对于多学科分类，一开始的时候不是很熟悉，但这小子很聪明，而且肯吃苦，上手的很快……问题就是每天下班的太准时了，弄得老夫我很不高兴。看来是个有女朋友的人，这么早就谈恋爱，荒废了时间，实在是很愚蠢啊。”
当初在果壳春季招募考试时，小沈教授一眼就替父亲相中了许乐，正是因为许乐试卷上所表现出来的缜密逻辑能力，和最后一道大题里所表现出来的跳跃性思维，以及档案中梨花大学那位周教授曾经提到的超凡的动手能力。能够令父亲满意，小沈教授也很满意，只是听到父亲最后这句话，他不禁沉默无言以对，心想年轻人不谈恋爱，还能做什么？
……
……
许乐没有女朋友，纵使有，在他的心里也早化成了上空的那几团流火，化入云中，随风而逝了。如今的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情谈恋爱，不论是自己身体内的问题，还是那个正如火如荼开展总统竞选工作的麦德林议员，都让他比以往更为沉默。
自动保温汤锅开始鸣叫，许乐将汤盛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餐桌上，又去厨房炒了几个小菜，盛了两碗饭，这才坐到桌旁，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一抹红出现在了客厅里，邹家小姐今天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吊带衫，十分清凉。她有些倦倦地坐到了他的对面，看了一眼面前的菜，说道：“你还真是一个不怕麻烦的人。”
汤是早晨出门前许乐便熬好了的，菜是前天晚上去超市采购的，许乐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迟疑问道：“又有什么麻烦？”
“为什么不吃现成的？”邹郁舀起汤里的一根鸡爪子，皱了皱眉头，“你现在也算是小有钱人了，吃个餐厅应该没问题吧。”
“合成肉里虽然没有激素，但毕竟不是天然食品，这山鸡我是从望都黑市上买的，比吃餐厅贵多了。”许乐认真地解释道，他不是想表功，而是想提醒对方注意，孕妇的饮食应该格外小心。

第一百零二章 二爷与二嫂
“说起合成肉，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现在是果壳研究所的人，刚好可以问一下你。”邹郁看着他问道：“联邦的合成肉纤维投入实用已经很多年了，为什么在别的方面，却没有看见过应用？比如机甲的联动装置方面。”
穿着红色吊带衫的邹郁，安安静静地坐在许乐的对面，认真地询问，在她看来，面前这个平凡里透着古怪的年轻人，既然能够进入联邦最高级的研究机构，自然在某些方面值得自己学习。
许乐正在夹菜的手指微微一僵，这才想到对面少女的父亲是国防部副部长，将门虽然不见得都能产出虎女，但确实也很少会出产废物，至少这个问题看似荒谬，实际上却是很要紧的东西。
“伦理委员会一直通不过，而且最关键的是……蛋白无法耐高温，而无论是机甲还是别的机械设备，能够承受高温是基本的条件。”前几天帮沈老教授整理某个资料时，许乐曾经看见过二十三宪历里，几个著名的生化混合体实验，在那场前后达四十年的宏大尝试中，无数次的失败，证明了这个想法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红衣少女，或此时应该说红衣女子，同一瞬间心里不知道闪过多少念头。
今天邹郁没有化妆，眉眼更显清秀，香肩露于两根细带之外，整个人慵懒之余，有的便只是平静，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平静。她拿着筷子夹着盘中的菜肴，动作无声而自然，无论是抬箸落腕，总是显得那样的文雅淑宁。
许乐看着她，像两把飞刀一样的眉毛渐渐挑了起来，眼瞳里多了一些异色。这些天的相处，让他确认，这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并不像自己想像中那般难以相处，甚至可以说家教极好……
说来也是，能够被邰夫人看中的儿媳妇儿，怎么可能是个只知撒泼的浓妆怨妇，许乐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临海州看见的邹郁，却完全是另一个禀性，冷酷嚣张到了极点的恶心女人。他想来想去想不通，只好叹口气承认，女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动物。
从青山公园路口到今夜，已经过去了十几天，这十几天里邹郁便在许乐租的公寓里呆着，天天靠上网与电视来打发时间。也许是怀孕的关系，她总是显得那样的疲倦，而许乐也是一个沉默的人，加上实际上彼此都看对方不怎么高兴，所以这些天里，两个人并没有聊什么。
被许乐怔怔地看了这么久，邹郁当然知道，但是她没有一丝反应，只是规规矩矩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喝完了许乐事先就替她调好的高能蛋白粉，又吃了一颗叶酸，才微笑着对许乐说道：“好看吗？”
邹郁并不介意被人盯着看，天生美貌的她，自幼便是众人凝视的焦点。只不过以往在第三军区周边敢盯着她看的无良子弟，不是被打断了腿，便是被人扔进了寒冬的河流里。
这些年的生活经历，让这个少女变成了一个用冷漠及冷酷来掩饰自己惘然的家伙。然而自从那天夜里，坐着那辆黑色汽车，跟着面前这个小眼睛的男生，回到这间普通的公寓之后，邹郁忽然发现，如此平静的居家生活，原来也并不是太难过。
只是这整件事情实在是很荒唐。邹郁时常在想，许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禀承兄弟义气，愿意捅自己几刀的无聊男人她见过，可是这么平静便接手一切，不怕任何麻烦和误会的男人，确实太少见了。
许乐的眼睛虽小，时常眯着，就像这时候怔怔望着她时一般，奇怪的是这对小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凉薄刻厉的感觉，也没有丝毫令人觉得不适的情绪，只是带着浅浅笑意，不尽诚恳，睹之可亲可信……
但凡和许乐相处一段日子的人，都会喜欢上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不是指男女间那种，邹郁也不例外。所以好看吗这三个字说的便很有些令人不安，颇有深意。
“好看。”许乐点点头，很诚恳地说道。
不施脂粉的邹家大小姐，配好看两个字绰绰有余。她的眉眼五官本来就不适合浓妆，只适合淡淡抹之，再加上此时她眉宇间的宁静之意，愈发地漂亮。
这个回答并不令邹郁意外，直问直答，再不直接的人也明白什么时候应该说直接话来掩饰。可眼下的问题就在于，她一直不明白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在掩饰什么，或说的更深一点，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掩饰。
青山公园路口，许乐一声招呼，撞翻辆车，她便跟着走了，在望都医院的林园外，许乐在车外抽了一根香烟，她在车内想了一根烟的功夫，没有下车，便直接跟着他来到了这间不起眼的公寓。
邹郁自认是个脑子清楚的人，她愿意跟着许乐走，除了一些不能坦露于人前的心思之外，绝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腹中的那个小生命。
无论是什么样性情的女子，在第一次孕育生命的时刻，都会屈服于本能，或说是屈服于分泌的激素，伟大一些，便是有了母爱这种东西，于是她们都会多愁善感，心思敏感，生出母老虎一般不顾一切的狠劲儿。邹郁狠起来了，所以离家出走，洗去铅华，躲在这间公寓里准备生孩子。她也曾多愁善感过，所以在二号高速公路上看见许乐的黑色汽车，会哭的乌云摧城。而如今一切都暂时地稳定了下来，因为平静而愈发敏感的心思，便再也难以平伏。
眼前这种局面，她有自己的理由，可对方呢？难道真的就是因为自己腹中的孩子是他兄弟的后代？
邹郁小口喝着粘稠的蛋白粉，眉尖微微皱起，并没有刻意遮掩自己投往许乐的审慎目光。
还是那句话，被所谓义气所限，基于一时热血冲动，两肋插刀常有，然而长时间温和守护，不厌其烦，不动异心，实在少有。邹郁微微偏头，颇感兴趣地看着许乐。这些日子里，许乐在网上查了很多东西，照顾的格外细致，无论是做饭洗衣，都看不出丝毫勉强厌烦，看那作派，竟有准备一天找不到施清海，便要保她一天的意思。
然而此时餐桌旁的男女二人都清楚，施清海要能光明正大地回来，谈何容易……是人都看过雷霆暴雨，但没谁能够亲眼看见过水滴石穿，后者明显更不容易。所以邹郁怀疑，邹郁不解，邹郁有些忧郁了。
“我实在很难相信，如今的联邦里，还有像你这样的人。”邹郁没有说是哪样的人，因为很难用词语表达清楚，大概就是与道德有关的正面评价。
“男人的事情，你们女人不是很懂。”许乐说了一句不为女权主义者所喜的老话，笑着解释道：“兄弟的女人，在我眼里就不是女人，和兄弟有关的麻烦，那就不是麻烦。”
这话不糙，这理也不糙，只是无论哪个时代里，信奉这些简单道理的人不少，真正能做到兄弟为先，不勾二嫂的男人却没几个。
许乐并不清楚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在某个时空里有位二爷在千里旅程中也做过类似的举动。以他的性格，做便是做，便是连这几句解释也不怎么愿意出口，只是看着邹郁的目光，他知道孕妇的敏感，不得不笑着解释了几句，哪怕是个很漂亮的、曾经有过节的、曾经很冷酷的少女孕妇，终究也是孕妇。
孕妇的人权高于一切，这是简单的算术题，二比一大。
邹郁不是个愚蠢的女人，虽然在前些年里，她曾经做过一些愚蠢的事情，但那是因为她想做。听到许乐的话，看着许乐的眼睛，她忽然笑了起来，柔声说道：“真不知道是那个姓施的流氓运气好，还是我的运气好。”
话是这般淡淡调侃说着，邹郁的眼瞳里却涌出淡淡的敬畏之意，敬的是许乐所行，畏的也是许乐所行，此等人物，联邦少有，不知将来会成什么气候。
许乐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很自然地起身准备去洗碗，这间简单公寓里的家务活，现在全部是他包了的，所以在研究所跟着老沈教授干活之余，竟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精力，进入数据库去寻觅他想要的东西。
“先别洗碗了，陪我出去走走，今天不要就在小区里散步了，我想去街上走走。”
许乐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十几天邹郁表现的极为文静，没有给他惹任何麻烦，做足了孕妇的本分，连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再联络，于情于理，于孕妇需要的适量运动和散心，他也必须陪她出去走走。
……
……
这一对年轻男女顺着公寓下方的大青树，向着灯光较明的商业区缓缓走去。沉默很久之后，许乐才有些惭愧说道：“我是个不擅言辞的人，这些天估计你也是有些闷了，如果施公子在，想来你一定不会觉得这样无趣。”
听到施清海的名字，邹郁的表情微微一变，马上回复了惯常在人前的冷漠模样，眼角余光里，却瞥见了小区门口几个黑暗中的人影，眉头便禁不住皱了起来。
那几个人身材魁梧，看样子没有隐藏自己行迹的意思，却也没有上前来的意图。许乐打量了那边一眼，说道：“麻烦来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你又不可能带着我跑到大三角去。”邹郁将肩上披着的小马夹紧了紧，微嘲说道：“你如果真能瞒着我家里，让我把孩子生出来，那真是奇迹。”
许乐不奇怪邹家会这么快发现邹郁的下落，毕竟堂堂国防部长，要在首都特区之内查个人，并不是很难办的事情。
“你说过你不怕麻烦的。”邹郁的手缓缓抚摩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着如果被家里人抓回去后，腹中孩子的悲惨可能，声音禁不住冰冷起来。
“关键是你的态度。”许乐不再看那几个明显是军人的家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迈过小区门口的金属轨槛，说道：
“毕竟我是外人。你是成年人，但只要你下定决心要留这个孩子……我说过，兄弟的麻烦，不是麻烦。”

第一百零三章 茶舍
淡淡双月银晖轻洒，这对奇异的男女组合，在那些阴影里的大汉注视下，平稳地走出了小区的大门，沿着街畔的大青树缓缓行走。
“如果你是好人，那在你眼中，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人。”邹郁此时的语调又刻薄了起来，就像以前那个刁蛮的女子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重新落入家庭的监视之中，让她的心情有些不愉，好在这种刻薄里透着淡淡的自嘲，所以许乐只是皱了皱眉头。
“要不要回去？”邹郁不是一个习惯为他人考虑的女生，但或许是这十几天的鸡汤起了作用，她看了沉默的许乐一眼，主动提了出来。
许乐用余光瞥了眼树后的阴影，那些明显是军人的大汉并没有跟得太紧，更没有逼上前来，有一个人取出了电话，似乎正在向谁请示什么。他不清楚电话那边是那位姓邹的副部长，还是那个阴鸷冷厉的邹少校。
“不用。”许乐思考了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们不敢对你动粗，对我动粗没用。毕竟是在首都边上，不是临海那种地方，这些军人总不可能动枪，事情要闹大了，你父亲的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倒也是。”没有画眉的邹郁，眉丝极细，一旦因情绪而崩紧时，便会像条钢丝般冷厉，看了身后一眼，冷笑说道：“就怕不是老头子派来的人。”
许乐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不禁有些发涩。
说实在话，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并不是圣人，因为一个并不熟悉，甚至有些厌憎的女人而惹上这么多麻烦，由不得他不思忖再三。只是思考判断的过程，都被他遮掩在了沉默的外表之下，思考的结果也很简单，如果让邹家发现邹郁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后果一定非常悲惨，邹郁腹中的孩子一定保不住。
“确实有点麻烦，你总不能就在公寓里躲着，每个月去医院检查，也是要出门的。”
两个人缓慢地走到了一间茶室外面，后面那些跟踪监视的大汉依然没有什么动作。许乐与邹郁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点了壶孕妇能喝的菊花茶，便陷入了沉默之中，除了怎样照顾怀中的宝宝，两个人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和邹郁说了一声，许乐走出了茶室，靠着玻璃窗，取出了烟盒，点燃了一根香烟，使劲儿地吸了一口，舌尖与门牙缝隙里的触感顿时变得有些酸涩。
他下意识里看了一眼烟盒上的三个七，不由微微一笑，想起了那个喜欢梳着三七分头，只抽三七牌香烟的漂亮朋友。淡淡烟雾喷出，许乐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施清海现在躲到哪里去了。烟雾之中，似乎能看到那个漂亮的家伙，一身风衣在寒风里吹着，扮杀手，做旅行家，桃花眼眯起来盯着联邦里的一切，不肯忘怀自己的老师和山里的反政府军……
“你都快要当爹了。”许乐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施清海轻声说道：“结果小爷我在替你当干爹。”
旋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注意到街那边阴影里的大汉们已经挂了电话，正准备朝这边走过来。
玻璃的那一面，邹郁有些漠然地望着窗外，隔着玻璃看见许乐自然垂下的右手里，握着的那个皱巴巴的烟盒，看见了上面的三个七字……她的眉宇间涌出淡淡忧愁。她和那个男人有了最深的结晶类关系，但她其实并不了解那个漂亮男人，更谈不上有多喜欢。不过她真的有些喜欢腹中的那个正在不停努力长大的小生命。
那几个穿着便衣的军人，过街来到茶舍外面，警惕地盯着许乐，然后分散开来，占据了茶舍的两个出口与街角。许乐看对方这种阵势，就知道这是怕自己和邹郁跑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低下身子用鞋尖将烟头踩熄，没有理会那些寒冷的目光，将烟头扔进垃圾箱中，反身走进了茶舍。
“看样子有人要来。就是不知道是你哥还是你爸。”许乐说道。
邹郁静静看着安坐的他，薄唇的左角轻轻向上牵起，化作一抹怪异的笑容，说道：“看样子，你还真是不怕。”
一辆墨绿色的野马越野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茶舍的门口。茶舍里为数不多的客人，诧异地望了过来，心想究竟是谁这般没有公德，破坏了饮茶的心境。当他们看到这辆军车上，走下来了几名神色冷峻的军官，才讷讷然收回了愤怒的目光。
自从与帝国的战争以来，联邦军队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形象，已经被提升了很多，在畏惧之外，联邦公民们也对这些在前线抛洒热血的士兵，多了一些敬意。
茶舍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二十几岁的少校军官沉着脸，在凌乱的风铃声中，几名下属军官的陪伴下，直接快速走到了窗边这桌旁。他神情阴沉地盯着桌旁的邹郁，压轻声音却没有压住愤怒和厌憎：“跟我回家！”
来人正是第三军区作战部参谋少校邹侑，国防部邹部长的公子。自从邰之源的那个电话之后，这半年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守在第三军区，没有离开过，直到前些天，他收到了邹郁离家出走的消息。
他自认为自己了解这个妹妹，无外乎便是双月节舞会上受了羞辱，或者是心情不愉快，便拿自己家出气，反正这些年来，邹郁离家出走也不是一次，所以他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在意，心想过些天她自然就会回来了，或者是到时候在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处总能逮着人。
但没有想到这一次邹郁的离家出走却是玩真的，整整失踪了十几天，邹郁原来的那些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情况似乎有些不妙。邹副部长夫妇二人不知道在家里有没有大吵一架，但总之邹侑用最快的时间，从第三军区赶了回来。
堂堂国防部长家的女儿失踪，如果再闹出什么丑闻，或者真有什么不测，那是不可接受的。邹应星副部长虽然也担心自己的女儿，但总不可能让联邦政府的公务人员替自己查找，邹侑动用的人手，基本上是来自第三军区的人。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了妹妹的行踪，邹侑不敢怠慢，第一时间赶到了茶舍。看见邹郁那张未施脂粉，略显憔悴的脸，他一方面是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则是无穷的怒火涌上心头。至于邹郁身边一直在低头喝茶无语的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在他的注意力中。
“弄清楚你是谁！”邹侑压低声音，狠狠地低哮道：“给我回去！”
邹侑重复了第二遍，邹郁似乎才发现了兄长的到来，她的脸色微白，似笑非笑中夹着一丝冷意，抬头骄傲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跟你们回去做什么？继续当你们升官晋爵的筹码？”
这句话一出口，邹侑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化成了愤怒。而一直低头喝茶的许乐，手指也微微一僵，他没有想到，如今做了未婚妈妈的邹郁，一思及当年与邰家的过往，竟会给出这样一种评价。
邹郁从茶座里缓缓地站起身来，双眼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微微仰起的下颌显得那样的傲然，唇角挂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邹侑的目光落在了女生微微隆起的腹部上，身体一僵。
淡红色的纯棉花裙十分柔软地搭在腹部，就像是生怕影响到了里面的小生命。
邹侑眼中的愤怒须臾消失，变成了无穷的震惊与别的一些什么情绪，苍白的颜色迅速占据了他的脸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颤抖着手指，指着邹郁的鼻子，想要骂什么，却半天没有骂出来。
“家里的脸，让你一个人全丢光了！”邹少校从牙齿缝里逼出这一句寒冷到了极点的话，邹郁还没有结婚，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结果肚子里却有了孩子，不论这个孩子是谁的，都是邹家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压抑下想要扇妹妹一个耳光的冲动，目光微垂，阴冷开口说道：“把她带回去。”
跟着他走进茶舍的两名军官，还有后来进入茶舍的几名便衣军人，互视一眼，看出了彼此心里的犹豫，却终究不敢抗命，走了过去。许乐坐在邹郁的外面，这些军人要把邹郁抓走，必然要经过他这里，这些军人不清楚他的身份，回头用目光向邹侑请示了一下。
邹侑此时的平静完全是强装出来的，他的内心早已无限暴怒，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注意到下属们的目光，神情一冷，说道：“把他捆起来先。”
情报里说的清楚，邹郁这些天一直住在这个年轻男人的公寓里，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男人的姓名，但想必和邹郁腹中的孩子有关。在邹侑的眼中，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个年轻男人已经等于是死人，但在死之前，至少要把某些事情交待清楚。
一名军官伸出手的同时，意外便发生了，许乐闪电般探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邹侑说道：“既然她不愿意，就别带她走了。”

第一百零四章 林花谢了春红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虽然那名军官震惊于面前这个青年手掌中所传来的力量，但依然还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身后还有一人跟着他一起扑了上去！
风声随着动作而轻荡于空间之中，有虎狼搏兔于前，茶舍内不多的茶客们顿时变了颜色，心想那个小子大概要吃大亏。
如今的许乐，那次昏迷之后，已经成功地消化掉了体内的神秘力量，可以从最细微的程度上进行把握，封余大叔教给他的十个动作，早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本能，每一个被分解出来的小动作，或许没有什么规范，在实战中却显得格外精准和强悍。
还是那句话，论起打架这种事情，整个联邦大概也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再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进身顶肩屈肘，啪啪啪几声闷响，许乐双足微分，右手空悬，脚下生根一般站在原地，而那两名来自第三军区内务科的军官，则是闷哼着被震开。
一人胸口被重击，锁骨生痛，一人脚上被狠狠踩了一脚，膝盖微微变形……那种带着一丝酸的痛楚，侵进了他们训练有素，十分抗击打的身躯，竟让他们的肌肉开始颤抖，无法做出任何应对和下一步的动作。
最先动手的那名军官甚至看都没有看清楚许乐究竟是怎样出手的，只知道在那一瞬间，就像有十几个铁锤，从不可思议的方向砸了过来，砸的如此销魂，如此不可抵御，他虽然横臂挡了几拳，却依然被砸的身上酸酸舌上甜甜……
军官抹去了唇角的鲜血，用震惊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许乐，知道对方先前是留了手的，如果对方选择更要害的部位，自己此时只怕已经倒在了地面上，昏迷不再起。
许乐不是一个喜欢打架斗殴争什么风吃什么醋的人，更何况事涉邹郁及她腹中的孩子，没风更没醋，加之这本来就不是打架能够解决的问题，他的出手极有分寸。
他收回拳头，护着邹郁，看着邹侑，说道：“这里是望都，不是第三军区，也不是临海，总要替你父亲考虑一下。”
邹侑直到此时，才第一次真正瞧清楚了许乐的脸。他很轻易地便认出这张平凡的面容是属于谁的，虽然他与许乐只见过一面，但那夜邹家兄妹所受的屈辱，以及事后钩子的残废，加上邰之源的那个电话，让他对许乐这个人记忆格外深刻。
在这一刻，邹侑觉得自己派出来找妹妹的那些下属都是些废物，只知道住在公寓里的是个年轻人，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居然是他！”
邹侑的脸色在这一刻不知变幻了多少种色彩，心里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进行了多少诡异的猜测，但更多的还是震惊疑惑。他不明白，邰家太子爷看得上的家伙，为什么会跟自己的妹妹在一起，孤男寡女相处十几日夜，并且……妹妹还怀孕了！
目光顺着许乐摊开的手臂轻移，邹侑发现许乐的手掌有意无意间，横在邹郁的身前，尤其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前，这位性情阴冷的联邦少校，不得已把自己的思维，向着那些烂俗狗血的言情电视剧方向扭曲……
兄弟，女人，失恋，疯狂，酒精，慰藉，失误，珠胎那个暗结，莫名其妙的第三者。
许乐只是一个下意识里护着邹郁小腹的动作，落在邹侑的眼中，便让他在脑海里编织了一个相当复杂，却又相当恶俗的故事情节，而且他越想，越觉得大概事实的真相便是如此。
问题在于这种所谓的真相太令人震惊，令人不可接受，令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家庭感到羞辱。所以他的脸越来越黑，黑的似要滴出墨来一般，看着许乐的双眼越来越冷，冷的似要结成冰一般，双唇因愤怒而轻轻颤抖着，脖颈上的青筋时隐时现。
放在以往，因为此时仍然躺在医院的钩子，或是邰之源那个电话，邹侑都会给予许乐足够的尊重，哪怕是无比令他不悦的事情，因为对方是太子爷的朋友，而且太子爷亲自打电话交待过。然而今天，他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此时的邹侑还没有理智想到，如果许乐真和自己妹妹在一起，对于自己的家庭来说代表着什么，也没有想到，如果太子爷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只是很直接地像个兄长一般愤怒了起来。
脖颈上的青筋一绽，邹侑愤怒地吼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这是第二次相似的命令，只不过第一次时，邹侑没有认出许乐来，把他当成了某位白痴的年轻公子哥，这时候认出了许乐，自然也想到了临海夜店门口，他被砸的那些拳头，他知道许乐是一个近战能力惊人的家伙，能够和钩子打成平手，所以当他发出命令之后，双脚很自然地向后退去，重重地挥了挥手。
军令如山，那两名受了伤的军官一咬牙再次冲上前去，而一直沉默站在邹侑身后的几名便衣军人，也同时冲了过来。许乐微微低头，提起双拳，踮起两只脚的足跟，顺着直冲面门而来的那根拳头，向后仰头十二度角，脚尖一错，像条鱼一样滑了过去，一肘尖狠狠地砸在一人的腹部。
拳风大作，却不像联邦传统遗产表演大会上那些花套架子，那些军人的出手极为刚猛致命，没有一点花招，直接朝着目标的要害处袭去，一跺足，一顶膝，一反肘，都显得那样杀气十足。
啪啪响声中，一路不知道倒了多少茶几，让舍内成为战后林场，倾了多少清冽茶水，化作多少茶雨。然而被茶舍内围观群众的惊呼一冲，时而飙起的血花一染，无论林或雨，都显得那般凶险与暴戾。
战斗结束的时间极短。
茶座的四面，倒着五六名穿着军服或没有穿军服的军人，这些极为硬气的汉子，额上冷汗直冒，试图想要站起，继续执行命令，但是身上的某些关节已然受损严重，根本无法用力。
许乐伸出大拇指，抹掉自己鼻孔流下来的那抹血，却没有抹干净，留在了嘴唇上面的肌肤上，配上满地表情痛苦的军中好汉，此时的他看上去，显得格外强悍与可怕。
在他的身后，一脸冷漠的邹郁轻轻扶着自己的小腹，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的身前，一脸漠然的邹侑冷冷看着这一幕，似乎没有任何担忧。
身为一名军人，他们的本领本来就不是在打架上，而是在用来宣示联邦力量的武器上，就算许乐能打倒这几个人，难道还能将整个联邦军方全部打倒在地？
许乐的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他更明白面前这位少校的愤怒由何而来，身为一位兄长，忽然发现自己离家出走失踪十几日的亲妹妹忽然怀孕，谁都会陷入癫狂状态之中。如果是先艺忽然怀上了孩子，自己会愤怒成什么模样？
他忽然想到了离开很久的妹妹，心情变得异常冰冷与难受。先前和那些军人动手的时候，他正是基于这些原因，一开始没有下重手，身上很是挨了几拳，直到最后，没有任何方法，才下了悍手，将那些军人击倒在地。
他看着身前的邹侑，开口说道：“够了！我今天等你来，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要打架。”对方毕竟是邹郁的家人，许乐与邹郁无亲无故，如果想要保住那个孩子，总不可能和对方一直作战下去。
邹侑怒极反笑，呵呵冷声说道：“解决什么问题？”
“孩子的问题。”许乐微微眯起了眼睛，说道：“邹郁需要你们这些家人，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接受这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邹侑此时的目光绝对可以冷死人，他看着许乐，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什么问题，如果是你……你应该很清楚，你会面临什么。”
当邹侑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时，许乐微微一怔，准备开口说什么，但紧接着听到了邹侑后面的半句话，他抿紧了双唇，再次擦拭了一下唇上的血水，没有回答。
希望邹家接受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确实是很天真幼稚的事情，如果让对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一名联邦逃犯，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更没有多少活下去的希望……
“你很能打，你认识太子爷。”邹侑冷冷地看着他，“今天你能打倒五个人，明天我派一个排来，如果你能打倒一个排，我派一个连来……你算定我在首都不敢动枪，但如果你真逼急了我，连炮我都能搞一门来，直接轰了你那个小单元。”
“你不可能永远守在她身边，我想把她抢回家，你永远没办法拦住。也不要想着太子爷那边能帮你什么，这是我们邹家的家事，他必须要给我们这份尊重。”
这说的都是实在的威胁话，许乐沉默片刻，说道：“你就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如果你敢动这个孩子，我会让你和你父亲非常后悔。”
“够了！”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邹郁，忽然愤怒地摔破手中一直捏着的小瓷茶杯，用一种冷诮的神情看着场间唯一站着的两个男人，说道：“两个大老爷们，就只会说来说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点，这孩子是我的……关你们屁事？我也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得着你们管？”
许乐心想，至少你此时要让家里认为这孩子是我的，当然与我有关。邹侑心想，你这死丫头……两个男人的内心独白刚刚开始，便被嗤地一声止住，他们的脸色同时变得震惊与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邹郁面无表情地拾起碎瓷片，在自己无妆清纯，因孕而宁静，美若林中朝花的面容上……漠然直接地划了一道！
渐渐的，鲜艳的血水从那道痕迹中渗了出来，林花谢了春红。
“跟父亲说，我要住在许乐这里安胎，不要再带着这些大头兵来骚扰我。”脸上挂着一道血水的邹大小姐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你要抢我，或杀他，你就等着死三条命。”
然后她扭过头来，看了浑身僵硬的许乐一眼，眯起眼睛，微笑着说道：“陪我去医院治脸，顺便查查孩子长的怎么样了。”
血从她柔滑的下颌滴了下来，滴在地面上的残茶中，这个未婚的准妈妈一脸平静笑容，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痛。

第一百零五章 我的……实验室（上）
细小的瓷片在若白瓷一般的脸颊上滑过，其实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这一幕落在许乐和邹侑的眼中，他们却像是听到了最令人心颤的动静。
少女面容似玉，冷漠如冰，一抹血痕骤现于上。没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颜，虽然耳下这抹伤口谈不上毁容，但这一划中所包含着的意味，却是成功地震慑了全场。
邹郁用这样一个冷酷到了极点的举动，告诉场中的所有人，她现在已经是个疯子，她根本不怕死。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是能被他人所影响的人物？
许乐和邹侑感觉浑身寒冷，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听着她淡淡微笑说出来的话，心脏都抽紧了几分，感觉茶舍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邹侑的面色苍白，垂在军服旁的双拳紧握，说不出的心疼愤怒与恐惧，他今天才发现，面前这个被家人捧在手掌上的亲妹妹，竟然也可以如此强悍。兄妹连心，看着她脸上的伤口与血水，他下意识里向前了一步，却终究在邹郁冰冷的目光下停步。
“快送她上医院。”邹侑急促而愤怒地对许乐吼叫道。
许乐扶着邹郁向茶舍外走去，邹郁沾染着血点的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微笑着，下颌轻抬着，说不出的骄傲与不屑。
茶舍内那些被击倒在地的军人终于困难地站了起来，他们紧皱着眉头，看着消失在门口的那个年轻男人背影，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他们知道许乐的出手极有分寸，不然自己这些人绝对无法再站起来，而且联邦的军人，最佩服的便是实力坚强的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击倒自己这么多人的年轻人，当然不是普通人。
他们忽然想到，如果小姐跟着这样的男人，倒也不算太过吃亏。
……
……
公寓客厅的超薄光屏上，正播放着24小时新闻。宪历六十七年最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总统选举，虽然如今的选举还没有进行到如火如荼那个时间段，但是七对总统候选人，都已经开始抓紧一切露面的机会，向联邦选民们阐述自己的政治纲领，关于各方面的看法，以及不厌其烦地进行形象塑造。
毫无疑问，目前在民意调查中遥遥领先的帕布尔议员以及京州州长罗斯，已经成为媒体与民众心中最可能的下任总统人选，注意力与焦点，都放在这两对竞争对手之上。在联邦内部大和解、一致对外应对帝国威胁的当下，分别拥有青龙山和解协议，以及环山四州大部分民众支持为政治资本的这两人，已经将其它的竞争对手远远地甩出去了一截。
许乐坐在单人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新闻。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面色黝黑的帕布尔议员身上，虽然他很欣赏这位政治家老乡，他只是紧紧盯着罗斯州长旁边，那个面容平静，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十分可以信赖的老人。
麦德林议员。
正是麦德林议员的忽然参战，让罗斯州长得到了S2环山四州大部分民众的支持。这位出身反政府军的联邦议员，在环山四州民众心目的地位无可动摇。
临海体育馆事件，一共有三十七名无辜民众死亡，共计一百一十九名邰家安全人员及军方暗杀者死亡。在事后的调查中，又有十四个人或自杀，或被自杀。施清海最敬重的老师跳楼自杀，他也成了不能见天日的联邦逃犯，张小萌变成了天空中那几团火中的某一片烟尘。
许乐沉默地看着新闻上那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上面这些数字，和那些令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伤痛。各式各样的人死去，张小萌死了，施清海失踪了，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就在自己的身后，而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光屏上的这个议员。
然而在联邦的政治环境中，哪怕连间接的证据都没有，无论是联邦政府还是邰家，都无法揭穿麦德林议员背后隐藏着的冷酷。如果他们想要尝试着进行这个工作，反而只能成为此人进行政治宣传、挑动民众的资本……更何况在联邦内部，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暗中支持着这个可能为他们带来总统职位的老家伙。
许乐的眉头渐渐皱起，渐渐平复，关掉了电视，回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邹郁。此时的邹郁右半边脸颊都被包在雪白的纱布之中，双眼紧闭，看上去格外怯弱。
但许乐此时终于知道，这个未满二十岁的怀孕少女，为什么一直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原来在她的骄纵冷酷外表下，竟有一颗红发一般灼烫的心，怯弱这个词，只怕永远不会属于她。
落在娇嫩肌肤上的瓷片划的并不深，在医院经过简单治疗之后，他们便回了家，甚至连线都没有缝。急诊的医生只是涂了一层生物胶水，确认没有大碍，事后就算留下疤痕，也不会太深，到时候进行几次皮肤治疗，邹郁的脸上便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虽然不深，但那幕依然惊心动魄，许乐看到那道伤口，才明白只要这个红衣少女下定了决心，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反对，她用自己脸上的血，警告自己的家庭，生命这种东西，她不是很在乎。所以许乐的心情有些压抑，早知如此，或许自己不需要在这件事情里掺和的这般深……他皱着眉头想到，面前的这位大小姐对人对己如此之狠，或许只是想用腹中的孩子，来表达对多年来环境的反抗，对家庭的背叛，而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似乎感受到了那两道平静而深刻的目光，邹郁的眼睫毛微眨，醒了过来，她倚靠在软软的沙发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许乐，开口说道：“你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你的身体现在不仅仅是属于你的。”
“我的就是我的，我可不是你那位流氓官员朋友的生育机器。”邹郁的目光有些愤怒，她现在很敏感于听到类似的话，许乐一直的沉默平静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母鸡，而与自己一同生活了这些天的许乐，就像是一个养鸡的农夫，在乎的永远只是自己下的蛋！
听到邹郁微显尖锐、愤怒的指责，不知道为什么，许乐的心里也开始有一团暴躁的情绪在蕴集，他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至少……这个身体不是你用来表明背叛态度的手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敏感带，邹郁的敏感在于鸡蛋与母鸡之间的关系，许乐的敏感在于背叛家庭，寻觅自己这些字眼。他不喜欢这些字眼，甚至痛苦于这些字眼，他这短短的二十年生命中，最深刻交往过的那位女孩儿，便是为了理想献身，因背叛而死亡……
邹郁从许乐的这句话中听出了淡淡的酸楚与痛，从许乐的眼睛里看到了想念与黯然，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想起了张小萌，所以她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什么。
“我是个大事不糊涂的人。”许乐忽然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但在很多小事情上，我的选择看上去都很傻，很天真，包括你的事情在内……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想让正确的存在，不正确的消失，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我至少想改变一下我身边的人和事。”
他站了起来，微显落寞，向着洗手间里走去。杀人放火的还在侃侃而谈，出身富贵的不惜己命，矿区里的人们活的那般沉默，却强迫着自己乐天知命，这人世的不公从来都是很多很多。许乐知道这些，也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然而就像风中的树一直在摇摆那样，他的心也一直静不下来。日复一日枯燥的研究所工作，陪伴着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孕妇，他感到很无力，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
……
第二天的情况有所改变。
当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驶入第一军事学院，经过了几层的芯片扫描和权限认定，再次进入熟悉而空旷的实验室内，许乐怔怔地站在桌前，看着上面的那排字符反射着光芒。
沈老教授病了，住进了空军总医院，今天的实验室里便只剩下了许乐一个人。呆呆地在桌前站了十几秒钟，没有看到桌面上像催命一样的命令，不再需要像操作机甲一样，快速地提取资料，计算数据，再送到沈老的面前……没有忙碌，没有汗水与酸痛，只有安静实验室上方通风系统的轻微响声，许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然而只不过愣了十几秒钟时间，他那张平凡可亲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今天这间实验室，是属于他的。
修长稳定的手指，在宽大的光屏桌面上移动，向着实验室中控电脑连续发出了好几条指令。实验室的通风系统被调到了三级，关闭了不知多久的杂物舱门打开，自行清洁机器设备，开始嘀嘀鸣叫着驶了出来，开始打扫清洁。
前些天，他已经准备好了修理的材料，沈老教授的这间实验室，数据库的容量极大，而且存贮的各种自动工具与材料也是应有尽有，虽然不知道纯理论研究，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但是许乐知道，自己十分需要。
很久没有握住的金属工具，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许乐感到亲切。只用了十几分钟时间，他便修好了实验室后方那台大型的除尘设备，随着嗡嗡的电流声不停响起，吸收了自然天光与灯光的空间里，那些细微的纤尘，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在等待除尘的过程中，许乐回到了光屏桌面前，眯着双眼，开始快速浏览实验室数据库，有了这十几天的工作为基础，他对这个数据库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吃惊的地步，一共二十一个索引树，只打开了六个，他便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生物电流在B型材料数据线中的传输。
微芯片与人体神经元的相互作用体系。
许乐看着这两个文件夹的标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最关心的便是自己体内的神秘力量与颈后的那块身份芯片，而眼前这两个已经被联邦科学家们遗忘了的资料，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两块极大的蛋糕。
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这两个文件夹里的资料标题，许乐闭上了双眼，在脑中进行了一番梳理与辨别，最后他睁开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关于微芯片的技术，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当然也颇有建树，尤其是研究所的数据库，与军方几大院校及科学院进行共享，许乐查到了很多东西，然而这些芯片技术主要是集中在应用型芯片上，无论是战甲、机甲、基地网络构成，都是冰凉的金属构造。
许乐真正在意的身份芯片，那种能够自行发射微弱脉冲的芯片，在这个数据库里没有丝毫踪迹。许乐并不失望，因为他很清楚，这种芯片技术除了用于定位和信息片段集合标识之外，对于整个联邦来说，没有太大用处，但偏偏就是这种芯片，却涉及到神秘的宪章局，无所不在的第一宪章……
以他的权限密级，不可能接触到被宪章局严密封锁的那方面，甚至只怕军方的内部数据库里，都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许乐把注意力转回了另外那个方面。此时实验室内的除尘已经结束，左手方全透明的操作间却依然不停地降低灰尘等级，许乐抓紧这个时间，在电脑的帮助下取出他所需要的B型传输材料，沉默地等在操作间外。
嘀的一声，除尘结束。
穿好了灰色的操作服，通过电子视镜及自动机械设备，许乐眯着双眼，小心翼翼却又无比镇定地打开了微电流模拟发生器，沉默地注视着光屏上的数据反馈。
“通过率……损耗率……”
许乐盯着真空箱内的通电材料，心里想着大叔当年在河西州外的山谷中，只靠十根手指，便控制机甲时的妩媚身姿，心生向往。

第一百零六章 我的……实验室（中）
用封余的理论来说，人体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而无论机甲还是战舰，都只是人体的外延，那些冰冷的金属构件，复杂的线路芯片，恐怖的火力喷射，必须听从人类的指令，服从人类的指挥。
就像驾驶汽车一样，无论汽车的速度有多快，但确定汽车方向的还是驾驶员的双手。
从这个方向进行探究，便会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人类的大脑活动与指令发出，怎样传递到各式机器之上？人类联邦发展了这么多年，从最早期的手动控制，到数据指令程式输入，再到半途而废的人体拟真器研究……这个很重要的环节，一直没有发生过革命性的变化。
在联邦与帝国的战场上，在那些攀行于山野之中的机甲中，幽黑太空的巨型战舰中，人类依然在通过这几种方式，将自己的意志，通过冰冷的金属转换为强大的能量。
以代表着联邦工程水平的M系列机甲为例，一直都是采用的指触式光屏操作，机甲的操控，主要考较的是机师的判断能力与程序语句的输入速度。当M系列机甲进入五代之后，操作舱的左手下方，又多了辅助性的操作连杆。
联邦科学家曾经尝试过，用敏感数据采集微处理器，布满机师的全身，直接捕捉机师的每一寸肌肤的细微动作，再将信号传递至机甲的中控电脑进行处理，最后变成成机甲的相应动作。这也就是已经成为古董的拟真器。
拟真器计划夭折了，因为经过长时间的实验，专家们发现了几个永远无法攻克的难关。
第一个便是数据采集的困难度，人类身躯构造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比最复杂的机器更为复杂，每一个人体动作相对应的变化，包涵了太多数据，肌肉双纤维的紧缩度，走向，血压，甚至是肌肤表面张力的变化……这些细微的变化，要让数据采集微处理器全部识别，并且成功地转化为相应的动作，哪怕在中控电脑强大计算能力的帮助下，准确率始终也停留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而在惨烈的战场上，最需要精确与高速的机甲，如果只能保证这种程度的准确率，那基本上就等于是废物。
使用拟真器的第二个难关，发生在实验型拟真器投入实用后。当时负责实验的机师都是军方的王牌机师，他们的动作无比准确，没有丝毫冗余，可以强悍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丝肌肉的颤抖，从而将拟真器操控机甲的动作准确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可是真正进入实战演练之后，不到十分钟，所以的王牌机师都因为虚脱而昏迷。事后发现，使用拟真器控制机甲，一方面要保证动作的准确与精密，另一方面又要不停地进行动作，对人体的损耗实在是太大。这些机师一旦发动机甲，想让机甲完全模拟自己的动作，他们便必须让身体中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都时刻处于随时调动的状态。
这个问题在实验前，一直没有研究人员注意过。因为所有的人都陷入了一种误区，认为军方的王牌机师，可以承受极为恐怖的训练，对于这种消耗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实验结果证明，如果让一名机师跑十公里都没有问题，可如果让他坐在椅上，不停地收紧腿部肌肉，再放松，再收紧，却不曾真正地跑动，如此重复数十次之后，肌肉纤维里的乳酸堆积，会达到一种非常恐怖的程度。
这种负荷，不是正常人能够承受的。
在拟真器计划夭折之前，其实军方还秘密尝试过更为先进的操控方法，那便是捕捉机师的脑电波，然后通过电脑加以分析，用以直接控制机甲。
可惜这个看似可行的计划，最终也以惨败而告终。因为学者们发现，他们再次低估了人类自身的复杂程度，尤其是脑部的复杂程度。人类大脑所释放出的脑电波信号太过紊杂，其中的有效信息片段，顶多只能占到百分之一。
如果想要成功捕捉脑电波中的有效信息，则需要更大功率的脑电波滤集器。然而……在付出十几名机师死亡或白痴的代价后，这个计划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
……
许乐沉默地盯着监视光屏上不停回馈的数据，时不时在手边的白纸上记下一些关键的数值，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几个小时，而模拟生物电流在B型材料线的传输状态，他也已经观察了几个小时。
等待数据结果的时间里，他会想到一些事情。在果壳研究所的内部论坛闲话版块里，他曾经见过一张帖子，用神秘的语气说道，当初脑电波直接操控机甲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宪章局方面不肯开放芯片技术，在那个帖子的末尾，明显也是联邦高阶研究人员的发帖者，用哀叹的语气说道，在可以想像的几千年之内，人类使用机器的方式，不可能产生别的方式，只能用那种极没有美感的手动操作……
看帖子的时候，许乐一直沉默不语，因为他曾经看过一种很奇异的控制方式，不属于现在已知的任何方式。
那是在一年半前的河西州郊区，他藏身于大树中，亲眼见到封余大叔人在机甲之外，却凭借着那十根不停颤抖的手指，便成功地从机甲中控电脑手中，抢夺了M52机甲的控制权……
那个场景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曾淡忘。事后细细回思当时的画面，许乐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那些颤抖之中，因为他的体内也有这种颤抖着，汹涌着，喷薄而出的力量。
战舰这种巨型存在，许乐不需要考虑。但他一直在想，难道说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封余大叔样，将体内的那股能量，传进冰冷的金属电元之中，像数据流一样……成功地控制那些无知无觉的构件武器？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是荒唐的设想，人类的身躯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产生机器能够识别的数据流？然而许乐却越来越相信这个可能，尤其是在昏迷之后，他体内的神秘力量已经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人生又走上了一条分岔路……
封余大叔曾经做到过，许乐正在研究探索，如果他也能成功，这必将是人类机控方式的根本性改变。
……
……
实验室内的温度极为合适，而无尘级操作间里的温度湿度更是被保持着一个极为严苛的程度内，许乐全神贯注地做了几个小时试验，额上却依然没有一滴汗水。
实验的结果并没有出乎许乐的意料，模拟生物电流在导线内的传输，和一般的电流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因为电流本身太过微弱的关系，所以损耗率显得过大，而B型材料线，已经是数据库里能够找到的损耗率最小的材料。
眼前的问题在于，许乐所设想的那种情况，用人体的微电流来控制机甲，或者说是控制机甲的芯片组，通过这些实验看来，没有丝毫成功的可能性。模拟电流发生器所产生的微弱电流，已经与人体自发的生物电流极为相似，在这些材料上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线路末端的数据采集器，异常冷漠而坚定地进行汇总：电子流没有产生任何奇异变化，换句话说，无法携带任何数据。
许乐并没有奢望过用一天的时间，就能解决自己最大的疑问，让自己体内的神秘力量，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这一生他都不可能接触到那个神奇的世界。
用人体直接控制机器，看上去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命题，然而却是太过疯狂的设想。许乐根本不会因为这一时的挫折而灰心，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将这些实验结果看成挫折。
许乐取下了护目镜，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微显疲惫，他打开了操作间的透明门，走到光屏桌面前，开始再一次快速地浏览数据库里的资料，然后对着一份历史资料陷入了沉思。
先前的那些实验，只是他为了印证心中的疑惑而进行的一次尝试，虽然失败了，却促使他更加坚定了暂时放弃那个疯狂的设想，转而研究古董拟真系统的想法，尤其是看到这份拟真系统缺陷的研究报告之后。
他不能通过体内的那股颤抖——此时暂且将它看作生物电流——来控制机器，但拥有强大神秘力量的他，似乎可以使用已经被联邦科学家和军事专家们判了死刑的拟真系统，来直接操控机甲！
在H1区的那些机甲测验中，在与周玉操控银色机甲的对战中，虽然只是最后的那一瞬间，许乐使用了古董拟真系统，只来得及做出了不及半秒的动作，可是他……终究是成功过。
与当年进行实验的那些王牌机师不同，许乐使用拟真系统时，所传递的指令是通过体内的颤抖力量，那种力量的细微操控，远不是人类对自己肌肉操控的精密程度可以比拟，而且许乐也不会像那些前人一样，因为损耗太大而虚脱。
因为他调动那些神秘力量凭借的是精神，不是神经。除了使用这种力量之后，肚子会变得非常饥饿这个小毛病，没有任何问题。
人体与机器之间指令传递的环节越少，损耗便越少，机器实现人类意图的速度便会越快。能够使用拟真系统的许乐，毫无疑问拥有了超出联邦以及帝国当前机控水平的潜力。
只是拟真系统是如何识别自己体内那股力量的？上次究竟是凑巧还是怎么回事？如果体内的力量全部爆发，拟真系统还能清楚地识别吗？许乐陷入了沉思，手指下意识里轻轻颤抖着，旋即想到自己未来的可能性，他的眼睛微眯，有一道亮光闪过。

第一百零七章 我的……实验室（下）
许乐轻轻揉了揉双眼，又滴了一些眼药水，自幼以成为一名联邦顶尖机修师为目标的他，对于自己的眼睛和双手都格外注意保护，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踏出实验室大门时，艳阳已然高照，透过研究所穹顶的透明调温罩，洒落在人们的身上，他这才想起来，应该吃午饭了。
金属质感十足的长长走廊里，穿着各式工作服的人们沉默地行走，研究所里工作人员之间的交流极少，聊天也极少，他们似乎习惯了按照课题组分类，呆在自己小组的实验室之内进行研究，就像是一窝窝不怎么愿意出洞的豚鼠。就算是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合作以及技术支援，往往也是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
这正是许乐想像中研究所的模样，但他也清楚，人类的社会里没有净土，学术气氛极浓的研究所，依然是这个社会中的某个缩影，这个地方依然有政治上的斗争，人事上的倾轧，只是这些丑陋的事情基本上都只在研究所上层的事务官员阶层中发生，而不会影响到像他这样的基层研究人员。
在食堂里沉默地吃着饭，细细地咀嚼，许乐知道自己此时必须多吃一点，不然下午一旦调用体内那道神秘力量，还不知道会饿成什么样子。
研究所与第一军事学院共用一片区域，但各种设施都是严格区分开来，足有一千平方米的食堂里，总共也没有多少研究人员在进餐。许乐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墙角处，余光注意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那些同事们，在饭桌上倒显得活跃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同属一个课题组的研究人员，在兴奋地说着些什么，好像是工程部那边的某个重要课题又出现了难以逾越的问题……
有着浓厚政府及军方色彩的果壳机动公司，最独立也是最要害的部门，自然是研发部门。如果说研究所偏重理论指导及学科前沿地带的探索，那么工程部则是更偏重于实际研发，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往往需要工程部的技术人员转化为实际存在的事物。果壳公司下属的各个分公司所出产的战舰，机甲，甚至是汽车，游艇，家用电器……所有的成品工艺设计，全部出自工程部。
研究所的人自然不怎么瞧得起工程部的技术人员，在他们看来，这些只知道埋首于各式工具中的家伙，实在是太过无趣，完全忘却了科学研究的真实目的，而且顶多也只能算是给研究所打工的人们……可在工程部看来，研究所里的那些老教授或许值得尊敬，而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助理研究人员，却没有任何资格可以骄傲，都是一群只知道将理论公式背来背去的无聊家伙，只知夸夸其谈，却连机甲履带的宽度都不清楚，连同样穿白大褂的医生都不如。
两个研发系统因为性质的不同，而产生了某种对立情绪。无论是联邦政府还是军方，无论是公司董事会还是真正引领果壳公司前进方向的高层技术主管，都没有任何试图消弭这种对立情绪的意思，在他们看来，这种对立是一种极为良性的竞争，可以促使果壳机动公司乃至整个联邦的研发水平，更快地提高。
工程部的研发出了问题，研究所的人们当然高兴。许乐笑了笑，不再继续听这些八卦，低下头来继续吃饭。
食堂里除了许乐之外，其他的研究人员都是按照课题组聚在一起，从而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单和落寞。许乐自己也注意到了此点，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无论是在东林，还是在梨花大学，他的性格似乎都无法融入到人群之中。难得的几个真正知心的朋友，却关的关，流的流，死的死……难道自己命中注定就必须要孤独下去？
……
……
没有人愿意成为沈老教授的助理，虽然这位老教授在学界的地位极为尊崇，是如今联邦极为罕见的活着的星云奖得主之一……然而量子可测动态这个绝对没有任何前途的课题，足以打消所有研究人员的热情。
安静的实验室，往常除了呆在二楼不时发呆的沈老教授，便只有许乐一人和光屏桌面的滋滋静电声。这也正是许乐在研究所孤单的来源。
今天沈老教授病了，这间实验室便等于是许乐一个人的。他坐在通往楼上办公室的金属楼梯上，眯着眼睛打量着空旷的实验室，下意识里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同时开启了旁边的除尘系统。
一粒灰尘毁掉一块芯片，然后毁掉一艘战舰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虽然这里是实验室，不是要求无比严苛的制造工厂，可是许乐也不愿意自己以后的实验，全部得出的是荒唐的结果。
淡青色的烟雾，弥漫在他眼前，然后迅即化为空气中的漩流，被无形的力量吸收，还这实验室一片清明。许乐用两片唇叼着那根烟，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双眼缓慢而用心地扫视着实验室里的一切。
以沈老教授的资历，能够拥有如此庞杂的数据库并不出奇，许乐好奇的是，为什么自己这个小助理，拥有的准入权限也出奇的高，正是靠着这种权限，他才能查到很多自己需要的东西。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间两层楼的实验室内，居然会有如此多平时难得一见的材料，有些高分子聚合材料，以往在东林区的时候，也只是在那些学术期刊上见过……楼后的那个大库房内，还有许乐最熟悉最亲近，也是无比热爱的各式精密仪器与工具。许乐皱着眉头掐熄了烟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从事纯理论物理研究的老教授，为什么会需要这些。
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反正许乐知道，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能帮助他完成很多他想做的事情，就像是天上砸下来的一块大馅饼，准确无误地命中了他的头颅，最富含油份葱花的边缘恰好送进了他的嘴里。
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没有。以往的那些日子，在这间实验室里，许乐忙于沈老教授交付的各项工作，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去做他自己的事情，然而此刻实验室已属于他一个人，他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掐熄了烟头，确认了时间，许乐做了几次深呼吸，平静了情绪，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挲了几遍大叔留给他的金属手镯，一脸平静沉默地走向了光屏桌面，开始继续自己的资料检引，并且从这些资料中，获取他所需要的信息，再从库房里寻找到合适的材料，来组成他所需要的工具。
机修师余逢，或者说封余大叔，是联邦第一序列的要犯，在他的眼中，许乐是机修方面的天才，那许乐毫无疑问肯定是个天才。尤其是今天的实验室无人看管，他再也不用忌讳什么，脑海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数年以来无比丰富的实践经验，以及这些天在沈老教授高压下，对于理论知识的系统重温……揉和在了一起，开始不停地散发出光采。
伴随着实验室后方仓房里微控机床与电子蚀表针的嗡嗡响声，没有花多少时间，许乐便组合成功了四件外表简陋的仪器。外表虽然难看，但如果这四件分别针对性质完全不同数据的监控仪器，出现在果壳工程部专家们的眼前，他们一定会赞叹不已，大惊失色，用最有力的手段来征集这个仪器制造者。
因为这些仪器的线路之简单，工作原理之稳定，想法之特异，已经完全超出了一般工程人员的惯性思维。简而言之，只有天才或白痴般的设计，再加上顶尖工程专家的制造，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或许这不是最先进的，但在概念上，绝对是最别出心裁的，而陷入某种困局数年之久的联邦工程师们，现在最需要的，正是这种完全不一样的思路……
就在此时，实验室的大门打开，许乐走到门口签收了他所申请的一件仪器，这件仪器的主要用途类似于机甲操控拟真器的信号采集系统，午饭前刚刚通过电子邮件发出的申请，居然这么快就到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地明白，只要他拥有沈老教授赋予的权限，果壳机动公司的资源，至少有一大部分对他是开放的。
这真是一座挖之不尽的宝山。
他并没有马上着手开始测验自己体内的古怪力量，而是先关闭了实验室中控电脑里的自动记录程序，然后眯着眼睛，在这间阔大的实验室各个角落里审看了一遍。最后他依然觉得不怎么放心，犹豫片刻之后，从放在椅上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约手掌大小的工具，轻轻摁动了按钮。
随着许乐手指的摁动，淡淡的蓝光从那件小工具上散发出来，就像是幽远宇宙里的星光，没有一丝晃动，平静而穆然地笼罩住他的身体，并且逐渐扩展，直到将整个实验室内部空间笼罩其中。
封余大叔留给他的手镯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设计图纸，但却留下了这个小工具的芯片线路组装图。直到今天，许乐依然不清楚，这个可以暂时隔绝第一宪章光辉，让联邦多层电子监控网络失效的小工具，是按照什么样的原理在工作，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很久之前就复制了这样一个工具。
早在梨花大学H1区里进行机甲训练时，许乐便做好了这个准备。淡蓝色幽芒所带来的隔绝监视时间并不多，许乐并没有沉浸在回忆中，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操作间，将组装成功的四件工具通过数据线连着在自己的肌肤表面，最后连通了刚刚申请到的拟真器信号采集器。
空旷而安静的实验室内，只有通风系统与除尘系统的电子微粒响声。透明的操作间内，被笼罩在蓝光之中的许乐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这种颤抖越来越剧烈，以至于他身上连接的数据线，就像是风中的柳枝一般，不停招摇，时刻欲断。
强大的，灼热的，难以言喻的力量洪流随着心意，从他的腰后生出，然后顺着那些古怪的通道，侵入他的四肢，顺着那些低抗电压片，进入那些数据线，进入到联邦机甲古董拟真系统的信号采集器中。

第一百零八章 机会
电火花四溅，报警的灯光在操作间内不停闪耀，幸亏没有惊动烟尘器。许乐默然地看着身旁被电流冲毁的信号采集器，忍不住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
他将直接贴附在赤裸肌肤上的那些数据线扯了下来，低抗电压片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些圆圆的痕迹。在此刻，许乐难得地自嘲了一下，看上去还真像一条斑点狗。
他去操作间外披了一件衣服，将那些被自己力量震成碎片的线片以及仪器残片，扔进废弃物处理仓中，然后低下头，凑在光屏前，开始仔细地观察，先前他所组装的四件监控设备的数据记录。
正如实验之前他所设想的那样，信号采集器，并不能完全识别他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监控设备上的数据显示，大概能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成功率。而当许乐最后调高了体内能量的输出之后，那件信号采集器便已经超载，直接在电火花中报废……
在梨花大学H1区，与周玉进行的那场机甲对战中，许乐最后便是调动了体内的神秘力量，通过拟真系统，直接操控机甲，才让那台黑色的M原型机甲，在那一刻发挥出了极其强悍的威力。
眼下的实验证明，许乐依然只能用那种力量来增强自身肌体的运动能力，而无法直接使用这种能量，来运行拟真系统。当天是怎样做到的呢？许乐眯着眼睛，开始不停地回忆在图书馆H1区里的练习以及最后那一场捧腹而走的战斗……渐渐地，他眼眸里的认真神情松弛了下来，放弃了思考。
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这已经足够高了，毕竟这是第一次实验，而且使用的也不是真正的拟真系统，只是一个备用的信号采集器。
许乐明白，如果将来他真要使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方法操控机甲或者是别的机械设备，在人类联邦社会里，获得专属于自己的技能，那他必须在两个方面同时进行改进，一方面是自己体内神秘力量调用时的熟练程度，而更重要的方面，则是他必须弄清楚，拟真系统通过皮肤上的颤抖识别这种能力的工作原理，从而对拟真系统进行改进。
想要真正地做到人机合一，那是十分困难及遥远的事情，暂时的挫折根本算不得什么。许乐微微偏头，看着自己记录下来的那些数据，心想自己现在需要一个真的拟真系统来进行改造，或者……如果能有一台真实的军用机甲，那就更好了。
机甲操控拟真系统，早已经被联邦专家们抛弃，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这方面的课题组，但那些扔在仓库里的拟真系统设备却依然完好，甚至有时候还出售给那些机甲发烧友作为收藏。许乐曾经以收藏家的身份，向果壳机动公司订购过一套拟真设备，并且他亲自使用过，可以说，他是联邦社会里，很少见的对拟真系统熟悉的人。
问题在于这方面的研究早已经废止，如果现在联邦研究部门要对原有的系统进行改造，已经缺失了大部分的工程支持。更何况许乐只是一个人，就算他在机械方面有一种令人赞叹的天赋，可是这种改造的想法，此刻依然显得有些不着边际，痴人说梦。
但是他有信心。因为除了这间实验室里无比庞大的数据库，还有那些联邦最先进的设备之外，他的脑子里还有无数希奇古怪、但明显很先进的结构图纸……在他看来，这些图纸是封余大叔通过颈后的芯片留给自己的，自己体内那股强大的神秘力量也是大叔留给自己的，从很简单的逻辑便能判断出，里面肯定有关于如何使用这种力量去控制机甲的知识。
许乐沉默地看完了数据，然后将那这些数据全部毁掉。事情牵涉到他体内三大秘密之一，他可不想被联邦政府将自己和封余大叔联系起来。
便在此时，操作间外的光屏桌面，忽然响起了柔和的提示音。许乐微微一怔，将自己身上军服的扣子系好，走出了操作间。此时那些能够隔绝所有电子监控的小工具，早已不再泛出蓝光，收进了他的口袋里。
光屏桌面上是一封由研究所三部长官发出的电子邮件，邮件上面的标记很清楚地显示出，这封电子邮件发给了研究所三部里每一个独立的实验室，密级为S级。
许乐看着电子邮件上的内容，眼睛逐渐眯了起来。就像是中午在食堂里听到的那些消息一样，这封电子邮件里面说道，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最近研发的新型机甲，出现了某种问题，需要研究所这方面提供技术支援。研究所上层并没有对各个实验室进行硬性要求，只是在电子邮件里列出了当前工程部那边遇到的几个问题，希望各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能够提供一些可行的思路。
许乐迅速地看完了这封电子邮件，陷入了思考之中。进入果壳研究所，他签过保密协议，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相反，他知道此事的背景。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正在研制一种新型机甲，暂时定名为MX，去年秋天的时候，这款机甲便已经研发成功，但是事后在白水保安公司的实验性使用中，好像遇到了一些极难解决的问题……
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巨型公司，除了深厚的政府军方背景之外，产业涉及到跟机械有关的每个角落，就像公司的那句口号一样，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
但是最尖端的工程研发，依然是在战舰及机甲方面，这些最高精的工程成果，往往能够被转为民用。然而这些从实验室和工程部里走出来的各式机械，无论经受过多少万次实验室条件下的恶劣考验，最后总要投入实用，在成型之前，必须要有某些部门，专门进行这些新式武器或工具的实验。
庞大的果壳机动各式新型武器，需要进行实战的途径，正是基于这个目的，果壳机动董事会组建了白水保安公司，直接向董事会及国防部负责。
果壳机动并没有让这家白水公司创造利润的想法，无数年来，果壳机动的最新成果，投入到白水公司进行实验，在实战中确实发现了不少实验室中难以发现的问题。
这家保安公司虽然在果壳机动公司内部的地位并不高，但坐拥联邦最先进的新式武器，整个果壳工程部的技术支持，还有国防部明里暗里的支持，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当然也是十分强悍，在如今的联邦，白水保安公司与黑鹰、蓝鸟齐名，业务接个不停，利润渐多，倒是让果壳董事会和那些大大小小只知道拿红利的股东高兴不已。
许乐的目光早已经从电子邮件上面挪开。工程部研发的最新式MX式机甲，正是在白水公司于一次大三角边缘地带的武装行动中，暴露出了大问题，直接导致了此次任务的失败，惹得国防部与果壳董事会震怒不已。
工程部所受的压力巨大，所以春季招募考试时，工程部人事主管何塞才会亲临现场抢人，主要便是针对此次的机甲研发以及善后修复工作。许乐并不了解白水公司，但也知道工程部现在的困境，他盯着下载到光屏桌面上的那几个区块结构图，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实验结束之后，他正在想自己现在需要拟真系统及一台机甲，没想到机会便送上门来，由电子邮件中可以看出，只要研究所的实验室工作人员，能够提出解决的方法，那么工程部一定会将那个人好好地请过去，而那个人一定能够与机甲有最亲密的接触。
这是一个机会，许乐知道自己必须抓住。只是关于引擎在三倍重力条件下的电子紊流影响……只看这一长串名字，便知道极为棘手，这个机会应该怎样抓住呢？
赐予我力量吧，芯片。许乐打开了那几张结构图，同时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快速地检索着那些奇怪的结构图。现实与虚幻的图片，在他的眼前重叠，然后分开，无数的数据信息，在他的脑海中开始快速巡流……
很久之后，面色苍白的许乐闭上了眼睛，他终于从脑海里的那些结构图中，找到了一些隐约的资料，似乎与果壳工程部研发机甲时所遇到的那些问题有关。
他脑海里的结构图不是万能的，至少不能直接解决那些问题，但那些结构图缜密的设计，天才般的设想，却为许乐打开了无数扇门，知识的对照比较，最容易发现彼此间的问题。许乐睁开了双眼，一片平静，开始低头重新审看工程部发过来的那些引擎图纸。
果壳工程部要求的时间期限还有很久，许乐不用着急，而且引擎设计太过复杂，他并没有信心仅仅靠着脑海里的那些奇怪图纸，便能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在电子湍流这一块。
他的表情极为慎重，电子笔认真地在图纸上面画着，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此时终于确认，脑海里的那些图纸，似乎……比联邦最先进的设计还要更高级一些……封余大叔，你怎么能这么牛叉呢？
……
……
观棋不知时间流逝，山中不知岁月，这说的是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于某项事情后，容易出的问题。当许乐轻轻揉着发红的双眼，从那些无穷无尽的图纸资料中醒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的腹中已经饥饿到了某种恐怖的程度。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面色微变，收拾好实验室里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研究所。
刚刚出门，他便愕然地看见了邹郁。
这位眉眼清秀、眼中却满是冷意的未婚妈妈捧着小腹，望着他愤怒地说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第一百零九章 林园
晚风拂面清凉，却拂不去邹郁脸上的冷漠怒意，这位未婚妈妈今天穿着一件淡花连衣裙，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披了一件粉红色的披肩，在许乐这些天的叮嘱之下，邹郁似乎也习惯了按照妈妈的身份去考虑事情，把自己的身体保护的极好。
邹郁说话的语气依然有点儿居高临下，是许乐最难以接受的那种掩藏在平静下的凌人盛气。然而看着她脸颊上的那块雪白纱布，许乐略一沉默之后，情绪里那一点不悦随风而去，笑着说道：“九点半了。”
听到他的回答，反而是蓄积了好几个小时怒火的邹郁怔了怔，清秀的眉毛微微一蹙，不耐烦说道：“还不去吃饭？”
许乐微感惊讶，接过她手里提着的包，侧身问道：“你在家没吃？”
邹家大小姐难得地低下头，展露了一丝娇羞，小声说道：“不会做……”
许乐表情平静，心里却把不知所踪的施清海骂了个狗血淋头。对方一夜风流，珠胎暗结，结果却要自己来照顾这样一个生活白痴孕妇！
昨天夜里带邹郁去医院进行包扎，顺便在门诊里预约了今天的孕期检查。本来许乐和邹郁两个人约好了，他今天下班之后会尽快赶回家中，然后接她去医院，但没有想到，今天的实验室变成了他一个人专属的地带，那些藏了很久的想法再也忍耐不住跳了出来，下午又看到了那封电子邮件，许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程部先进的双引擎出现的问题中，竟一时忘记了时间……
许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两轮弯月早已从地平线的两边升了起来，知道时间已经很晚，和医院预约的时间早已经过了。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的不对，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好奇地看着邹郁问道：“你怎么自己来了？”
“在家里实在饿的不行了。”
以往的邹郁五官深媚而冷酷，如今的眉眼却是逐渐柔顺清秀起来，大概真是怀孕带来的影响。她冷冰冰说道：“你又不管我，我当然要找饭吃，电话喊出租车总还是会的。”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邰夫人那么喜欢你当她儿媳妇儿……我总以为这些年里，你家至少会让你把厨艺练好。”许乐提着包，扶着她的胳膊，向停车场走去，下意识里说了一句。
邹郁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一般，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干呕了起来。
许乐微微皱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心想着自己查的资料中写怀孕一个月后，基本上就不大会反胃了，怎么邹郁又有了如此强烈的妊娠反应？邹郁恼火地拨开了他的手，有些困难地直起身来，大声说道：“我是饿的，不是孕吐！”
此言一出，许乐顿时感到了自责，孕妇是不能饿的，而且他此时也感觉到腹部开始饿地发慌，下午调用了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虽然使用的不多，但这么久过去，此刻终于开始用强烈的饥饿感来提醒他。
“快些回家。我做给你吃。”许乐很自然地说道。
“不要。难得进一趟城，当然要吃点儿好的。”邹郁冷冰冰回答道。在许乐望都那间公寓里住了二十天，每天除了在社区里散步，便是窝在沙发上养神，喜欢穿红色衣服的邹郁早就已经快要忍受不了这种枯燥的日子，她经常嘲讽许乐住在郊区，此时二人身在第一军事学院门口，当然算是进城。
许乐略一沉默，心里也明白，总让一位孕妇憋在家里，尤其是像邹郁这种性格的未婚妈妈，和以往的奢华生活一刀两断，并不见得是个好的选择。
“你挑地方吧。”许乐摸了摸军服上口袋里的银行卡，确认在身上。
“林园知道怎么去吗？”
“不知道。”
“我给你指路。”
邹郁很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位，她本就没有指望，像许乐这种出身的平民子弟，能够知道她们那个圈子里的聚集点。不过当许乐小心地替她系好安全带，又轻轻带上厚重的车门时，她冷漠微讽的眼瞳里，悄悄地生出了一抹暖色。
……
……
林园不是一座园林，而是一间会所，据说最初是联邦HTD局林业部门的招待所，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被一位姓林的巨商买了下来。
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缓缓停在了会所的大门口。许乐眯着眼睛，透过大铁门，以及门后似无尽头的草坪，望向了远方灯火笼罩着的安静院落，怎么也没有想到邹郁挑选的地方，竟然会如此奢华。先前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林园的来历，可是眼看着这一大片都市难得一见的山林景致，心头微动，多了一些想法。
单凭这油画一般的景致，当年HTD局下属的招待所生意便不可能差。世上一切皆有价，唯风景无价，姓林的巨商能将此地买下，自然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钱太多的关系，身份地位肯定也不普通。
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远处在夜视灯火下的几处突起山峰，崖作白色，秀美之中夹着一丝决然之气，而先前竟有一架商务飞机，在这些白色峰壁的对映下，缓缓降落……
这个画面实在是太震撼了，如此看来林园后方，居然有一个飞机场。许乐是个出身很平凡的人，但自从逃离东林大区后，机缘巧合认识了不少联邦里的大人物，经历过星际间的航行，也坐过邰之源的私人飞机，可是骤见此等作派，依然觉得有些难以自抑地不适应……
此时铁门已经打开，在服务人员恭敬的眼光之中，黑色汽车缓缓顺着草坪间隐着的道路向深处驶去。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夜间青丘，如画美景，不禁想到了临海州的星辰会所，虽然与林园同样被称为会所，但是相差的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说来奇妙，邰之源和邹郁，是被邰夫人及邹副部长极为看好的一对璧人，偏生邰之源的破处之旅是在许乐的陪伴下完成，而邹郁却成了许乐要照顾许久的孕妇……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身边的邹郁一眼。
令他微感吃惊的是，邹郁此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那些景致，双手却是护在胸前，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红色披肩的下摆，看样子有些紧张。
国防部副部长之女，更是曾经的邰家准儿媳，许乐当然清楚对方不可能像自己这个乡下小子一样，对林园的豪奢气氛感到不适应，所以他有些奇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邹郁的脸色有些泛白，没有涂描的眉毛极为秀气，微微蹙着，说道：“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许乐没有接话，他等着。
“我怀孕了。”邹郁微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窘怒的红，回过头狠狠地盯着许乐，寒冷至极说道：“这还怎么见人？”
许乐微微一怔，马上明白了身旁的她在担心什么。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生活方式，他或许不能理解，但一个骄傲冷酷的红衣少女，回到她从前的圈子里时，忽然变成了一个未婚妈妈，无论在哪个阶层，都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他眯了眯眼睛，很干脆地说道：“我们回去。”
正准备打方向盘的时候，邹郁却陷入了沉默，面容也渐渐回复了平静，旋即眼眸里闪过一道冰冷而狠辣的光芒，缓缓说道：“不用……我也想明白了，这事儿也不可能永远瞒着谁，我只是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和你没关系，和那些人更没有什么关系。”
许乐默然，不知怎的，他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佩服身边这个女孩儿。
……
……
林园的大厅极为宽敞，厅内的灯光亮度控制的极好，进餐的食客恰好可以通过透明的落地玻璃，欣赏林园后方不知多少公里处，那一大片被灯光照明，如梦幻一般的山水景致。
许乐隔着玻璃，看着那边的湖，湖那边的白色山崖，心里感叹了一声，仅仅是照亮那些山峰的大型探灯，每天晚上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那位姓林的巨商，财大气粗之余，着实胸中有几分沟壑。
邹郁固执而骄傲地选择了大厅里最显眼的座位，沉默地坐在许乐的对面，优雅而平静地小口品味着精美的食物。邰家肯定是联邦七大家里最神秘的家族，但习惯穿一袭红衣的邹郁，却不会刻意去扮低调，尤其是当她的父亲在年后忽然接任了国防部副部长一职之后，邹家与神秘邰家的关系，在某些人的眼中，已经十分清楚。
能够进入林园用餐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知道窗畔的红衣少女是谁，却不知道她对面那个穿着文职军服的年轻人是谁，至少他们不会愚蠢地将那个年轻人认成是邰家的太子。
所以他们很奇怪，而当他们看见邹郁微微隆起的腹部之后，更是难掩震惊之色。好在林园出入的客人，都是城府极深之辈，很快地便把脸上的震惊之色抹去，只是此时的场景难免有些尴尬，所以并没有人上前来和邹大小姐寒暄。
坐在一个角落里，有几名军人正在用餐，他们也注意到了邹郁这一桌，尤其是当中的一名年轻男子若有所思，似乎正在回忆着一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利家子、李疯子
“希望你不是刻意想让你父亲丢脸。”许乐低头割着盘中的合成牛肉。
“我没有兴趣玩这些东西。”邹郁轻轻啜了一口红酒，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我只是想让怀孕的事情变成真正的事实……我父亲是个很标准的军人，我总不可能靠你或者是划花自己的脸，来和他对抗到底……如果整个首都特区都知道我怀孕了，也许事情会简单一些。”
“我不想再说我的事情。”邹郁放下酒杯，看着他轻声说道：“说说你在研究所的日子吧，我比较好奇这个。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下班？”
许乐正在割肉的叉子停留在了瓷盘上，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拣着今天实验室发生的事情中不涉及保密条例的东西，简单地说了一说。
邹郁眼帘微垂，忽然开口说道：“以前听你说过，果壳工程部似乎一开始就想找你去，但你选了研究所……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这次又要抓住这个机会去工程部？”
“直接去工程部，只能是从基层的工程师做起，不能接触到我想接触的东西。如果我在研究所，能帮助工程部解决他们现在的问题，那我将来在工程部里，至少可以提出我的要求。”许乐重新开始了手上的动作，低着头含糊回答道。
“是机甲？”邹郁忽然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保密。”许乐头也不抬。
邹郁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男生，开口说道：“和你在一起差不多二十天了，我从来就没有发现过有谁比你更珍惜时间。每天晚上洗完碗后，你还要在房间里学习到深夜。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追赶什么，或者说……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要告诉我是为了出人头地。如果是为了这些东西，以你和太子哥哥的关系，邰家随时可以为你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许乐的手指微僵，没有想到邹郁居然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他叉了一块合成牛肉送进唇里，缓缓咀嚼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喝了一口清水，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这里的合成牛肉，都是野牛肉。”
许乐说道：“我很讨厌野生动物保护条例，我也曾经去黑市买过肉。可是联邦一般的民众，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摸摸地尝试一下那种滋味。而这家餐厅，却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贩卖，而且在餐牌上写的是合成牛肉。”
“这是你们的生活，占有了更多的资源，而且永远如此虚伪。”
“一般人永远不知道你们在用什么方法侵占他们的利益。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懂这些，但我知道你们做了。”
邹郁脸上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仔细地倾听着许乐难得的发言。
许乐扫视了一遍林园餐厅里那些衣着华贵，气宇不凡的男男女女，脸上带着一丝落寞之色说道：“在东林大区的人们，可以想像首都星圈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生活在联邦中下层的人们，却永远无法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这里的一顿饭，抵得上联邦政府给东林人半年的救济。”
“可你依然在吃。”邹郁很尖锐地问道。
“是的，我好像现在随时也能变成你们当中的一分子，从而享有更多的财富资源以及地位。”许乐轻轻拍了拍放在桌上的军帽，摇着头说道：“你刚才问我想要做什么，其实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
“更强一些？”邹郁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很敏感地察觉到对面的年轻人心中似乎有些秘密，“为了什么？”
“我不是正义超人，不可能改变这个社会上所有的不公，但如果这种不公降临在我的身上，或者是我亲人的身上，或者是不巧让我看到了……我很想对抗这种不公。”许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说道：“所以我首先要拥有对抗这种不公的能力。”
邹郁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自从昨天晚上的那一场谈话之后，她对许乐便生出了敬畏之心，她知道面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拥有怎样强大的心志。这种强大指的不是毅力，而是对心中所持的固守。联邦像这样的人已经快绝种了，所以她相信许乐此时说的这番话，都是真心话。
“或许……那种不公已经发生了。”邹郁轻轻地摸了摸脸上的纱布，静静看着许乐说道：“所以你在抓紧时间，为什么做准备。”
许乐沉默，知道自己已经说的太多。关于他的想法，整个联邦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只是睁大了自己的一双眼去看这社会的起伏艰险，不惜一切代价地强大自身，如果这个社会不能还他以公平，那么他会自己动手去寻找公平。
邹郁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忽然轻声说道：“你是乔治卡林的信徒？”
“不是，但我觉得他说的那些东西也没错。”
“你总说我们这些人，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相信在既得利益阶层里，总还有些能够符合你道德标准的人物存在。”
“所以我针对的不是阶层，而是公平。”
“问题在于社会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如果你想对抗这种不公平，便等于要对抗社会，而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无法对抗，除非你是住在湖畔的那位老人家。”
“你说的是费城李家？”
“是的。”
许乐微微一笑，心想整个联邦历史上也只出过这样一位军神，能够凭借一己之力，驾驶机甲突袭刺杀帝国皇帝，或许以后的历史中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人物了。然而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慵懒沧桑的身影，那个像妖魅一样游走在机甲中的大叔……
“敬张小萌。”邹郁端起杯子。
低着头的许乐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惊讶的光芒，他没有想到，对面的这位邹家小姐，居然能够一语说中要害，或许对方是猜的，然而能够猜到这一点，已经十分的了不起。
他平伏呼吸，举起了杯中的清水，说道：“敬施清海。”
邹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怔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说道：“能和我说说……那个流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许乐微微一愣，静静地看着邹郁清秀美丽的面容上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黯然，忽然想到，她和施清海只是一夜情缘，根本不知道施清海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说不定……在她今后的人生里，永远都不会与孩子的父亲有任何交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如今的邹郁确实值得人怜惜，许乐甚至想到，自己只是想让施公子在联邦里留下血脉，这对邹郁来说，本身是不是一种不公平呢？
“施公子是个孤儿，你现在肯定知道，他是反政府军的间谍，最优秀的那一种。他为什么会成为反政府军的间谍，这又要从联邦的不公平说起，他的父亲……”
沉默了片刻之后，许乐开始向邹郁讲解关于施清海的一切，从他的出生，到他在第一军事学院里的风光事迹，以及在临海外勤处的工作。
或许是想向邹郁弥补一些什么，或许是想让女孩儿对施清海有一个更清楚的认识，而不再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许乐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沉默寡言，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把他所知道的施清海，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包括他的小动作，他的嗜酒如命，酒量惊人，醉后夜里沧桑声音唱的二十七杯酒……
“他梳三七分头，抽三七牌香烟。”
“他喝醉之后，最喜欢说，我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许乐陷入了与施公子之间的回忆，下意识里摸出一根香烟，旋即想到面前有位孕妇，又放回了烟盒。
“恶心到了极点。”邹郁听到许乐转述的那句话，眉头皱的极紧，轻声说道。
她绝对谈不上喜欢施清海，双月节舞会后的那个雪夜里，只是在复杂的情绪下，才会沦陷在那名漂亮妖异的男子不可抗拒的眼眸之中。然而随着许乐的描述，她沉默听着，那个漂亮的不像正常人，在床上多情至难以想像的男人，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腹部的隆起，似乎能够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成长，邹郁微垂眼帘，心想原来你的父亲是一个身世可怜却又流氓无赖的家伙……
除了反政府军间谍的身份，施清海在许乐面前显得十分赤诚，两个男人喝了那么多顿酒，虽然施公子千杯不醉，但基本上许乐对于这位朋友的一生十分了解，甚至他小时候做过什么样的事，都包括在内。所以许乐此时才能有这么多的话说，然而思及此点，他便不禁有些微微的歉疚，他知道施清海的童年，施清海的秘密，而施清海却不知道他的。
……
……
林园餐厅里吃饭的贵客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处，每桌之间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然而目光可以无视这种距离，从走进餐厅那一刻起，许乐便注意到了四周的异样眼光，虽然大多数眼光稍后便收了回去，但是时不时的窥视依然让他感到了不妥。
这些目光都是针对邹郁的，邹副部长的千金怀孕了，脸上还有一块纱布，这可以让很多人产生无数的想像空间。许乐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目光，而且他很敬佩地发现，邹郁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他只是警惕地注视着这一切。
说来也很奇妙，二十天前，邹郁的腹部隆起还不怎么明显，但或许是这些天被许乐照顾的好，在公寓里养的不错，少女的小腹便像是充气一样的胀了起来，才真正像极了一名怀孕数月的女性。
许乐放下了盛着清水的杯子，转过头去，因为他发现先前就在注意自己的那一桌上，有两名年轻的军官走了过来，而且其中一人他认识。
“邹郁，好久不见。”
走在前面的那名年轻军官，约摸二十五六岁左右，五官深刻，眉眼阴沉平静，就这样随随便便往桌前一站，却站出了与众不同的感觉，就像是林园后方那些白崖山壁一般，令人印象深刻而突兀不群。
他脸上浮起一丝歉意，继续说道：“上次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还和你赌酒，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自然也不好站起来。”邹郁笑着回答道。
这几句对话一说，许乐便知道了面前这个气势非凡的年轻军官，就是那天在二号高速上与邹郁飙车的银色幽灵的主人，他的眉尖微微一拧，不知道对方专程过来自己桌上有什么目的。
邹郁和他说过，此人似乎是七大家中利家的直系子弟，许乐的记忆极好，记得对方叫做利孝通。难道对方知道那天是自己开着黑色汽车截人？看对方脸上的诚恳表情，没有流露出一丝对邹郁的嘲讽和对自己的敌意，许乐只好静观其变。
没有想到利孝通和邹郁打完招呼之后，直接转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先伸出了手：“利孝通，幸会。”
许乐站起身来，与对方伸出的手握了握，应道：“许乐。”
“久仰。”利孝通的眼眸里似笑非笑，看着许乐说道：“改天有机会聚一聚。”
这时候跟着利孝通一起过来的另一名年轻军官，也向许乐伸出了手。许乐看着这个满头金发，一脸英气的军官，笑着说道：“你好。”
朴志镐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
……
“那天晚上开着黑色汽车的就是这个许乐，我查过这个人，是个很罕见，很有趣的家伙。”
利孝通和朴志镐向着林园外走去，身后跟着两名下属军官。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怪异。先前看见邹郁和许乐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让下属去林园的停车场看了看，没有想到真的发现了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
朴志镐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位地位尊贵的大少爷，居然会对许乐感兴趣，还专门派人去调查他。虽然说在果壳春季招募中，许乐大出风头，可是朴志镐不认为，一个单纯的工程师能够让堂堂七大家的第二代投以注意力。
猜到身旁的同伴在想些什么，利孝通的唇角泛起一丝微带讽意的笑容。这位利家第二代向来对于那位喜欢扮神秘的邰家太子爷没有任何好感，但绝对不代表利家会不重视邰家唯一的继承人。
利家向来以金钱开路，关于许乐这个蹲坑兵与邰家太子爷的关系，以及此人在临海州事件中的惊艳表现，根本无法瞒过这位刻意调查他的利七少。
所以先前才会有那一句久仰，然而他却不准备向朴志镐解释这些，他总认为朴志镐过于自信了一些，日后在果壳机动里，如果此人真的被许乐踩在脚下，或许反而是一种磨砺。
“没想到，邹郁居然怀孕了。”
利孝通的双眉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黯淡了一些。他与邹郁是去年结识的，先前对这种暴发户的子女没有丝毫在意，但后来听说邰夫人将邹郁看成了未来的儿媳，他才对那个红衣少女动了一点儿心思。这人世间唯一不能动的便是心思，一动便不能止，竟是真的有些喜欢了……
于是才会有后来的飙车赌酒，然而没有想到，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红衣少女已然变成了未婚妈妈。以他的城府，一时间也不禁有些惘然。
朴志镐在旁边沉默片刻后说道：“以你的性格，没想到居然会马上离开。”
“我喜欢女人，但不喜欢为了女人而去得罪别人，我们家是做生意的，做事总要小心讲究一些。”
朴志镐默然，心想堂堂联邦七大家中的利家，哪里会怕得罪人。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利孝通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我也很想把那个许乐打一顿，但我不知道在邰家那位小爷的心目中，这个挖坑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既然现在我不肯冒着风险去踩死他，说不定将来我再也无法踩死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这时候得罪他？”
朴志镐再次默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研究所的工程师有什么值得利家七少爷警惕的。利孝通看了他一眼，不再解释。将来要成为利家在军方的助力，如果还想不明白自己主动示好的原因，那就等于是一个废物。
“我不是我那个大哥，看似风流薄情，实际上为了红颜却可以怒气冲天。”
利孝通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心想如果让大哥真的和那位国民偶像少女在一起，对于自己的将来似乎真没有丝毫好处。
“李家那个小疯子来了。”朴志镐看着林园入口处的一辆越野车，忽然皱起了眉头。
利孝通眼睛都没有睁一下，摇了摇头，心想如果不是知道李疯子要来，自己肯定要在那桌上多坐一坐，瞧清楚邰家那位小爷、邹郁以及那个叫许乐的家伙之间真正的关系，至少也要弄明白邹郁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
……
“看得出来，利七少的那句久仰不是说的假话。”邹郁的眼睛微亮，看着许乐，“关于临海那件事情，夫人以及父亲，还有哥哥都没有告诉我细节，我只知道那次局面很危险。而你当时正好在……难道说，你在里面扮演了很关键的角色？”
许乐低着头吃饭，没有理她，下午调用了体内的力量，这时候真的很饿了。先前那幕唯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利孝通会表现的如此温和，这与联邦普通民众想像中七大家子弟的神秘形象完全不合。
“联邦七大家，各自占据着社会里最重要的几个区域。铁算利家，主要控制的范围是金融业。”没有在乎许乐的沉默，邹郁轻轻抚摸着小腹，有意无意说道：“如果论起财富，联邦里没有谁比他家多。只是想不到，这位利七少居然也在军方挂了职。”
“西林钟家倚靠的是什么？”许乐忽然开口问道。关于小西瓜家族，他有些复杂的情绪，虽然大叔便是死在古钟号主炮之下，但他与小西瓜之间确实有极为亲密的感情。
“军队。”邹郁皱着眉头说道：“第四军区就是西林钟家的，从宪历之前便是如此。有句古话叫山高皇帝远，西林大区离首都星圈太远，而且钟家在西林的声望太高，高到那些学者专家怎样都分析不明白……加上最近这几十年，帝国的威胁太大，钟家家主带领着第四军区的战士独自抗争，让钟家的地位越发的稳固。”
“邰家呢？”许乐停止了进食，好奇地看着邹郁。在不久以前，联邦七大家对于他来说，还只是传说中的东西，然而现在能够亲耳听到这些家族的真实面目，确实是件很吸引人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邹郁笑了，“不过听说以前的晶矿联合体是邰家的，后来资源匮乏了……”
许乐微微一怔，陷入了思考。晶矿毫无疑问是联邦发展的命脉，前皇族之后的邰家，能够完全控制晶矿联合体，确实是恐怖的存在。只是随着东林大区的衰败，联邦剩余的七十几颗资源星上，能够采掘的晶矿越来越少，想必这方面的利益已经大不如前。邰之源如今要从幕后走到幕前，会不会和这种大的趋势有关？
“利孝通在利家继承人排序里面排在第二。”看着许乐微显沉重的脸色，邹郁以为他在担心先前那一幕，低着头轻声说道：“虽然也有些纨绔习气，但总能相处。不像他大哥，被圈子里公认是天下最漂亮的男人，却有一颗比黄金还要冷酷难以腐蚀的心。”
“那位利家大少难道比施公子还要漂亮？”许乐看着邹郁，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邹郁皱紧了眉头，似乎不愿意把那个男人和利家的大少爷相提并论，半晌后迟疑着说道：“差不多吧……只是感觉不一样。我也只是有次喝下午茶的时候，跟着邰夫人见过一次。”
许乐心想，就算邹家颇有权势，也远远不能和能够影响联邦的七大家相提并论，她能够在林园里平静地讲述着那些联邦顶层人物的事儿，应该便是邰夫人喜欢带着她出门的关系。一念及此，他的心情便不禁有些紧张，虽然事情发生之初，他在第一时间内就告诉了邰之源此事的内情，然而邹郁毕竟是那位夫人挑中的儿媳妇儿，如果那位夫人误会了什么，自己应该怎样解释？
“刚才那位利七少……似乎曾经对你有意思。”许乐开口问道。
“你的眼光果然很毒。利七少只怕还以为能瞒过你。”邹郁低着头，轻轻叉着盘中的青菜，冷冷说道：“对我有想法的人，还远远不止他一个。”
许乐相信以邹郁的美貌，绝对可以吸引很多年轻男人，而且她的家庭虽然起步较晚，但毕竟现在她的父亲已经是国防部的副部长，配那些七大家的二代子弟并不出奇，令他感到不解的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们，应该很清楚邹郁是邰夫人挑选的儿媳，为什么他们还会靠近她？
“我的家世在他们的眼中不值一提，问题是我是太子哥哥预定的女人，这种身份，对于他们来说，毫无疑问是一种莫大的吸引。他们找不到太子哥哥，只好试着通过追求我来展示他们屁股上的羽毛。”
邹郁的声音有些冷淡，话语中的淡淡悲哀，便是许乐也感到了一丝动容。
“我不是这样的人！郁子！我不是这样的人！”一道如暴雷般的吼声，响彻了林园的餐厅，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的耳膜有些发震。而许乐这桌旁的落地玻璃，竟也随着这声暴喝而嗡嗡颤抖起来。
邹郁在第一时间内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面色有些发白。看她动作的敏捷性，绝对不是第一次遭受这种突然的声波攻击。
一名愤怒的军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桌旁，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愤怒。
许乐愕然地看着桌旁忽然出现的这名军官，第一时间内握紧了手中的刀叉，眼睛眯了起来。因为无论是这个人，还是先前的那声吼，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而且对方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让自己根本没有察觉，这是自从很多年前跟随封余大叔练习之后，便很少发生的事情。
这名军官长的很奇特，之所以说他奇特，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明显还十分稚嫩，无论是五官还是眼眸，都显露他的真实年龄并不大，然而这个应该还是少年的军官，身材却极为结实魁梧，隐藏在军服下的身躯，似乎饱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随时可能把这件军服撑破。
稚嫩的面孔，强悍的身体，这种剧烈的反差，在视差上极有冲击力。而在许乐看来，更有冲击力的是这名少年军官肩上的金花儿，联邦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年轻的中校了？
邹郁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捂着耳朵的双手，她愕然地看着这名少年军官，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今天居然会在首都，会在林园，紧接着，她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以这个少年的性情，接下来只怕许乐要遭殃。
说实话，不止她，就连七大家里那些大人物，对于这名少年军官都极为头痛，因为无论是谁，碰见一个不按圈子规矩办事，偏生靠山又大的惊人的疯子，都会感到无比棘手。
“邹郁！你怎么怀孕了！”
那名少年军官瞪圆了双眼，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盯着邹郁隆起的小腹，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恐怖，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是不是邰之源？你们是不是要结婚？如果他敢不要你，我就杀了他！”
“李疯子！”邹郁一听这话，便知道今天算是完了，她生怕他暴起伤人，面色微白地急促说道：“这事儿和太子哥哥无关。”
许乐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个身份必然恐怖的少年中校，很明显也是邹郁的追求者之一，只是对方既然知道邰之源的身份，居然还敢喊打喊杀？难道这个少年军官真的是个疯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胸中刀、牙间血
稚嫩的面容，愤怒的神情，隐藏着无穷力量的身躯，全部集中在这名少年军官的身上。他先前第一声暴喝时，称呼邹郁为郁子，接下来却换成了邹郁，许乐在桌旁分析，总觉得这个奇怪的少年军官，在邹郁面前总想扮成熟。
李疯子三个字一入耳，许乐便开始猜测此人的身份，能够如此小的年纪便成为联邦军方的中校，除了此人自身强大的实力之外，在军中的背景毫无疑问也极为深厚，联邦军方李姓的大人物……
他的眼瞳微微一缩，马上明白了先前自己为什么会捕捉到如此强烈的危险感觉。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位少年军官的真实身份，事情好像就绕到了他的身上。
……
……
李疯子今年十六岁，十二岁入伍，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校级军官，至于以他的年龄如何能够参军，自然有他身后的那个家族，不，应该是联邦军方那些将他家族视为神祇的将军们帮忙掩饰。
他名义上属于第一军区特种机甲小组，实际上这些年却一直在S2星球与反政府军的对抗前线，西林大区与帝国军队的对抗前线上浴血厮杀，直到去年秋天才回到首都星圈。
十二岁的少年，在前线呆了三年半，战绩卓著，毫无疑问是一个怪胎。然而这位姓李的少年，在首都上层圈子里被称为李疯子，并不是因为他疯狂的人生，而是因为这名少年军官，从来不会遵从联邦上层约定俗成的那些规矩，谁的面子也不会给，但凡他看不顺眼的事情，便是拳头轰了过去。
一个将负责审核预算的联邦议员打进医院的少年军官，还能如此招摇地出现在首都，出现在林园，只能证明，他身后那一尊金光闪闪的雕像级大人物，在眼下的联邦，没有任何人敢轻视，就连总统先生也不能。
李疯子，人是疯的，拳头更是疯狂的，从前线打回首都，从新兵营里打到议会再打到联邦权贵子弟们经常混的夜店，一路打将过来，竟是无人能敌。
首都里的那些吃了亏的二代子弟们，尤其是七大家里不惧此人身世的家伙，后来才知晓此人十四岁的时候，就在西林前线得了个打遍军中无敌手的称谓，细细思忖后，不免黯然叹息，那个老李家果然尽出怪物。从此再也没有人还有凭借暴力找回面子的奢望。
李疯子，没有人敢惹。
先前离开林园的利孝通，就是知道这个疯子要来，所以才会提前离开。因为他清楚，这个疯子和自己一样，也对邹郁有些意思，如果让李疯子看到邹郁怀孕，只怕会真的疯了。面对着李疯子，利家的七少爷，也只愿意躲的远远的，生怕被那恐怖的感觉牵连进去。
……
……
李疯子微显稚嫩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邹郁隆起的小腹，脸上的愤怒之色却是渐渐敛去，沉声问道：“如果不是邰之源，那是谁？”
即便是沉声出口的一句话，依然震地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也不知道这位少年军官的胸膛里究竟是何构造，居然像金石一般。他身后的几名军官面色有些难看，警惕地注意着他垂在军服旁边的双手，时刻准备上前阻止。他们奉了上级的军令，一定要确保这位少年军官在首都不要再惹出大麻烦来，可是此刻看到少年军官的脸色，他们知道此人是真的怒了，而自己这几个人如果不动用武器，怎么可能拦住他的怒火？
邰家与李疯子家关系一向良好，邹郁当然也清楚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军官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以及怎样暴戾的性情。李疯子此时的表情看似平静，但她清楚，这正是真正风暴的源头。
“这似乎不关你的事。”邹郁心中无比地担心，脸色微微发白，却依然语气平静地反驳道。按照许乐与她达成的协议，如果出现迫不得已的情况，许乐只好冒充腹中孩子的父亲，但此时此刻，面对着李疯子隐忍待发的怒火，邹郁怎么也不可能把许乐顶到前面来。
那是真会死人的。
李疯子或许很疯，但绝对不是白痴。十二岁入伍能够活到现在，还活地如此放肆，他的脑子要比一般人更好使。只是一瞬间，他已经注意到邹郁眼眸里的担忧之色，那抹担忧之色似乎是对着自己身边那个小男人的。
“既然怀孕了，总要有个男人。郁子，我虽然没有上过几天学，但这个事情还是知道的。”
李疯子有些伤感地看了邹郁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眼眸里的伤感变成了霸蛮狠冷，盯着桌旁的许乐的脸。
先前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面相平凡的年轻军官，区区一个文职少尉，按道理来讲，不可能与邹郁有任何关系，应该只是邹家派给邹郁的勤务兵之类，而且他来到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感觉到这个普通的少尉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可是……这名少尉太平静了。李疯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联想到邹郁先前眼眸里流露出来的那一丝担忧，眯着的眼缝里流露出一丝寒冷至极的光芒，稚嫩的五官配上他此时的冷酷表情，看上去格外惊怖。
“是男人，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句话？”
在青山公园路口让邹郁上车，许乐便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情惹来很多麻烦，但他想的更多的是那位副部长，或者是那位疼爱妹妹的邹少校。在首都特区，一位部长的女儿未婚先孕，这自然会惹来一场风波，许乐既然要保证邹郁和她腹中的孩子能够平安下去，在某些情况下，当然只好挺身而出，背那面被涂的漆黑一片的锅。
在许乐看来，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总不可能让邹郁被人指着后背，猜测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既然让邹郁把孩子生下来，便要承担一些东西。
“我是邹郁的男朋友。”
许乐站起身来，没有说邹郁腹中的孩子是自己的，但想来这一句话，已经表明了立场。在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扶到了桌沿，离盘旁的刀叉只有极短的距离，而他在军靴中的十根脚趾，也开始微微发力，随时准备抓实地面，暴发一击。
近两年前在东林大区，宪章局组织的那次行动之中，许乐第一次施展封余大叔教给自己的本领，在一眨眼间击昏了一名训练有素的联邦特种军人。后来在古钟号飞船上，他一人击溃了数名西林军校的优秀士官，还和那名深不可测的田姓船长对过一脚。来到首都星圈之后，他和第一军事学院最强大的王牌机师周玉战斗过。在临海州的地下停车场内，他无比狂放地踹过一辆冰冷的军用M52机甲，于黑暗的水花中，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将那些进行暗杀的军方强者一一斩杀……
许乐这些年出手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对上的都是联邦军方里的精锐，而且他不曾真正地败过，所以在这方面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然而此时的他，却是如此的警惕与小心，因为从先前那一刻开始，他就从身前这位少年军官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气息，十分强悍而恐怖的气息……
这是许乐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危险的人物，比无数次被枪管指着还要感觉更危险。他甚至忽然想到，宁愿再次单身一人去面对那台沉重恐怖的合金机甲，也不愿意面对身前这名五官稚嫩的少年中校。
十六岁的李疯子，已经很强，非常强。
尤其是此时平静表情下所隐藏着的那股杀意狠劲儿，就像是一个潜伏在丛林里的怪兽般，令人自然生出畏怯之感。
……
……
“恋爱婚姻是自由的，未婚先孕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谁敢说郁子一句怪话，我把他的头扭下来。”
李疯子认真地看着许乐，就像看着一个他属下的小兵，只是这名少年军官的年纪实在太小，所以此时的场景感觉有些怪异，怪异里却挟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只是个少尉，混的很惨，但我老李家也不是拿这种眼光看人的人，所以这也不是问题。”
许乐目光微垂，心想自己进入果壳机动，直接升为文职少尉，一般而言已极为不错，但如果和一名十六岁的联邦中校相比，自然算混的极惨。他不明白面前这个实力恐怖的少年军官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是注意到对方十六岁的身高，竟比自己已经高出了半个头，那种压迫感仿佛已经随着这些话语变成了真实的。
此时那几名跟着李疯子走进林园的军官上前，想要劝说几句什么，不料李疯子猛一回首，瞪着眼睛，大声吼道：“我在解释！都给我让开！”
这是他家专程派来盯着他的军官，不然他只怕早就一脚踹了过去，整个宇宙中，李疯子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怕，但总还是有个怕的人。
解释什么？面色微白的邹郁不知道，沉默站在他身前的许乐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李疯子的这一声吼，又让桌上的玻璃杯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李疯子不再理会那几名无奈退后的军官，冷冷地看着许乐，说道：“她幸福，什么都好，所以我没理由打你……可问题在于，我认为她跟着你不会幸福。”
他那双清俊的眉毛皱了起来，说道：“因为，你不是一个男人。”一般的联邦少年在李疯子这个年纪的时候，眉头一皱，是在想着自己的小女朋友或者是网络上游戏的关卡难度，而李疯子的眉头一皱，林园这片区域里的空气，却像是忽然变得热了几分。
“因为你怕我，所以先前我问谁是孩子父亲的时候，你不敢第一时间站起来认账。这很混账，很不是男人，所以该打。”
“郁子怀孕了，你应该好好照顾她。你……居然还敢让她喝酒？这么不细心，不是男人，该打！”
“她要喝你不敢管？连怀孕的女朋友都管不住，你算什么男人？该打！”
“女朋友喝酒，你他妈的居然喝白水，当然不是男人，当然该打！”
……
……
少年军官一连串话喷吐而出，愤怒的唾沫星子有好些落在了许乐的脸上。他越说越愤怒，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解释究竟是想通过后面那几名军官向家里解释，还是向对方解释自己打他的原因，还只是……要为自己的愤怒发泄找一个由头。
许乐一直沉默平静地站在他的对面，没有被这些话语分心，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来，擦了擦脸。
“你配不上郁子。所以我要打死你。”李疯子说完这句话后，心情似乎变得轻松了许多。
一旁的邹郁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她知道这个小疯子是真敢打死人的，而看他此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怕再也阻止不了。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杯红酒泼了过去！
……
……
李疯子说要打死许乐，最后那个字刚刚出口，舌尖还顶着牙缝上时，他的手臂便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向着许乐的头部砸了下去。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击，但确实是砸了下去，就这样稀松平常，平淡无常，少年中校的右臂，化作一条能够劈开巨石的鞭，或是一根横扫千军的棍，平实而坚决地砸了下去！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李疯子军服下的手臂，呼啸声中便来到了许乐的头部附近。如果这一记砸实，许乐的脑袋肯定会变成一颗高空坠地的西瓜。
这是很寻常的一次出手，李疯子明显没有把许乐当回事。然而许乐看着这一记联邦军方特种兵常用的勾摆直击，眼睛却眯了起来，感到了无穷的凶险。
夜店门口钩子便曾经用同样的方式，砸中过许乐的头部，当时许乐左手竖挡一半力量，借着此势欺身近前。但此时，许乐却绝对不能用这种手法，因为从那条如铁铸的手臂挟带的风声中，他可以肯定，如果还用那种手法，面前这名少年军官的拳头，绝对可以让自己瞬间丧失战斗力。
这只是一刹那间的直觉反应，连思考都来不及。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许乐的反应更快，他想也未想，正在擦脸的左手顺着自己的脸颊往后滑去，闪电一般抬起了肘尖，弯起了手。
手掌牢牢地护住了自己的后脑，而横着挡在头旁的上臂，则像是一根铁条，死死地守住了太阳穴和眼睛的位置。
只来得及做了这一个动作，李疯子的手臂便已经到了，这一记平实的攻击，狠狠地砸在了许乐的手臂上，而顺着去势击向后脑的拳头，实实在在地轰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声闷响，一股强大戾横到了极点的力量，顺着两条手臂接触的区域，沉了下去。嘶啦一声，许乐上臂处的军服袖管顿时裂开，露出了下方的肌肤，而他的手背护着的后脑上，几络头发开始惨然脱离。
好恐怖的力量，许乐的上半身就像是被一块巨石击中，虽然他的上臂与手背像铁铸一般挡住了这一砸，但却无法承受这股巨力，身体向着餐桌旁歪去。
啪的一声，许乐空着的右手撑住了厚实的原木餐桌，没有倒下！
……
……
李疯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娘们儿少尉居然能够挡住自己的第一砸，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许乐撑在餐桌上的右手掌。
一股麻痛迅即在许乐的手臂上传递开来，他没有想到，这个李疯子的力量居然比自己先前判断的更恐怖，只是对方才十六岁，这种力量是怎么得来的？
撑在餐桌上的五根手指猛地发力，左臂依然护在自己的头部，许乐的眼瞳里已经开始微微亮了起来，如此强横的力量，激发了他深藏于骨子里的那抹狠劲。
然而李疯子没有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就在许乐右手掌刚要发力的时候，那记寻常至极，平淡至极，却又恐怖至极的砸挂拳，又轰向了许乐的头部。
连续两拳之间似乎根本没有时间的中断，就像是高速旋转的达林制式枪管，以最快速度连续喷吐而出的两颗子弹！
李疯子砸过来的角度如前，攻击的部位没有改变，精确快速到了极点。许乐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依然护在头部的左臂，再次硬挡一记重拳。又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感到自己的臂骨竟有些快要断裂的感觉，这个少年军官的力量太非人了。
如果以力度来说，李疯子这寻常的两拳，更像是炮弹，第二拳的力量更胜第一拳。许乐的心里变得寒冷起来，除了古钟号那位田船长之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强悍的角色，对方的速度竟似比自己还要更快一些。
撑在餐桌上的手掌指节发白，许乐的肘部被这股沉重的力量压的有些弯曲，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便在此时，李疯子蛮不讲理，却又异常恐怖的第三砸又瞬间而至。
此时的许乐身体有些不平衡，目光微垂，根本没有时间去看这一拳，准确地说，从李疯子出拳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抬头的机会，可是他有一双耳朵，他在听……他听出了古怪。
第三砸没有挟带一丝风声，许乐虽然看不到，表情已经变得极为凝重的李疯子，此时小臂上的军服早已片片碎开，但他能够感觉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危险。
是力量吗？是强大无俦到空气的变形都要反应慢上一丝的力量与速度吗？
一股灼热的气息，猛地在他的腰后汹涌生出，瞬息间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已经被修练到成功隐藏在肌肤下的颤抖，开始向着许乐的双臂蔓延！
李疯子的眼瞳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的小臂露在破口外的肌肤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
……
如山一般的力量压了下来，许乐撑在餐桌上的右手肘再也无法抵挡这股巨力，弯向了桌面，小臂狠狠地砸在了桌面，发出一声异响。
然而此时他身体里的颤抖已经化作了强横无比的力量，支撑着他的身躯，将李疯子最后的那一拳震了回去，而右手小臂则是在桌面上生生一撑，整个人站直了。
这一刻，许乐终于看清楚了李疯子那张稚嫩面孔上，带着疯狂之意的眼眸，他的眼眸里却是无比平静，因为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向着李疯子的方向踏了一步。
一脚踩在了李疯子的双腿之间，一头顶向李疯子的下巴，大腿则是狠狠地顶向了李疯子的胯部。
这是封余大叔教给他的十个姿式中最狂野的那一记进身技，在过往的战斗中，许乐双脚如根站于地面，只要壮烈进身，面前无论是谁，都会如破树烂枝般，被他的连续近身格斗技击倒于拳下。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当许乐以闪电般的速度踏前一步，拳进中路时，李疯子也同样踏前了一步，而且就如同许乐一样，纯粹是一种战斗本能里的反应，十分自然！
两人同时踏前，就像是在做某种配合一般，显得是那样的和谐。然而和谐之中的两人，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冒险调用了体内神秘力量的许乐，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虽然因为李疯子如出一辙般的踏前，导致了无法伤害对方胯下的要害，但是一直护着头部的左臂与从桌面上闪电般弹起的右手，已经从中路破开，直击李疯子的咽喉！
在这一瞬间，李疯子真的疯了，稚嫩的面容异常苍白，三拳之中还来不及眨眼的双眸里满是狂暴之意，左手掌一翻，直接封在了自己的咽喉前，而他的右手，则是带着强烈的颤抖，直接拍向了许乐的头顶！
少年军官的身高比许乐高出半个头，他竟准备用一只手掌来挡住许乐的双拳，看来他相信自己身体的强横，更相信自己足以开山破石的一掌，能够击倒对方！
此时的许乐身体内每一对肌肉纤维都在摩擦挤压，强大的力量让他的耳目格外敏锐，尤其是反应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点。
左手手掌一翻，直接迎上了当头拍来的那一掌，而右臂则是依循身体的本能，封余大叔的教诲，在最后关头沉了三分，紧握的拳头中指微突，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啪两声闷响，李疯子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许乐的头顶，而许乐的拳尖也无可抵御地击中了他的咽喉下方三分之地。
然而李疯子的手掌下，有许乐如铁板一般的手掌向天迎着，许乐的拳尖下，则是李疯子闪电般挡过来的左手手腕。
两个人同时分开，军服衣袖上被力量震开的碎布片，在两人间飞舞，然后颓然落地。
……
……
便在此时，一杯鲜红的酒水，泼到了李疯子的脸上。
这名在西林前线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的少年强者，任由红酒在稚嫩的脸上缓缓滑落，死死地盯着身前不远处的许乐，似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对于许乐和李疯子来说，先前的三砸一交错，是一场极为漫长凶险的搏斗，但这只是对于他们这种反应速度超乎常人的局中人而言。林园餐厅里那些表情各异的客人们，所看到的场景完全不同，他们只是看到李疯子用一种恐怖的速度，砸了那名少尉三拳，然后两个人靠近了一下，最后分开。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李疯子开始动手，到最后两人分开，不过瞬息时间。邹郁当时泼出去的那杯红酒，在空中飞舞着，直到两人交手结束，才冷冷地落到了李疯子的脸上。
……
……
许乐看了李疯子一眼，沉默着从他的身边走过，从座位上拿起了邹郁的小包，扶着她的胳膊，向林园餐厅外走去。
李疯子像是没有看到他的举动，平静地站在餐桌旁，一动不动，陷入了入伍以后难得一次的自省与沉思。
他知道自己输了，两个人最后莫名其妙地同时按照本能施展出了进身技，然后同时出手，可是最后时刻，那名少尉的拳尖低了三分。
正是这三分，让拳尖离开了自己防守能力最强的掌根，落到了腕门处，那股比自己还要更强横的力量，破开了自己的防守，击伤了自己。
李疯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餐桌，看着那些洁白桌布上的剩菜与刀叉。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怒气，根本就没有想把那名少尉打死，姑且不论家里在拳打议员事件后对自己的严管，只说对方是郁子腹中孩子的父亲，他也不可能真的把对方打死。
然而当第一拳砸挂出去，却被那名少尉挡住的时候，李疯子便知道自己今天不能留手，就像许乐的感受一样，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军官，从对方如铁铸一般的上臂中，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凶险感觉。
更令李疯子警惕和出全力的原因，是许乐撑在餐桌上那只手的位置，当时许乐五根手指微微曲起，随时可能抓住手边的那把餐刀……在自己的强攻之下，还时刻想着反击，并且事先就已经预备好了方案，这是一个多么冷静可怕的对手。
不能让那名少尉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李疯子第一次在单打独斗中感到了危险，所以他的第二拳去的比第一拳更快，更猛。而那名少尉居然再次挡住，更是加深了李疯子的警惕，也成功地撩起了他汹涌的战意。
第三拳，李疯子已经用上了家里严禁使用的古怪手法，但那名少尉居然依然挡住了！而且对方最后居然反击的速度比自己还要快！反击的手法比自己还要犀利！对方似乎知道自己会怎样应对一般，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破开了自己的攻势，成功地击中了自己这个姿式中唯一的命门！
李疯子输了，但他没有挫败的情绪，有的只是兴奋与好奇，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和那名古怪的少尉打上一场。
他静静地盯着面前的餐桌，忽然间，餐桌垮了。
林园餐厅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除了许乐和李疯子之外，没有人能够明白他们这次交手的真正含义之所在，尤其是最后那一拳和最后那次同时进身。对于林园这些客人来说，他们根本不相信那名少尉是李疯子的对手，只以为李疯子心伤邹郁之事，为情所困，最后随意打了三拳出气，饶了那名少尉一遭。
他们自然想不明白，这张结实无比的餐桌是因为承受了李疯子和许乐的双重力量，早已经从内部溃坏。
……
……
李疯子没有吃饭，带着几名军官向林园外走去，直到坐上了那辆大的出奇的越野车，才打破了沉默，说道：“去总医院。”
跟着他的军官，根本没有看明白先前的战斗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此时听着上司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
李疯子紧紧地闭着唇，没有让咽喉处涌出的鲜血喷出一滴，他觉得自己的咽喉里，此时像有一把刀般痛楚。
李疯子不怕痛，但他也不愿意死，更不愿意声音变成这样。
在强行吞了一口血后，他对着自己的下属愤怒地哑声骂道：“我他妈又不是真的疯子，不去医院做手术，难道你要老子再变一次声，然后在车上嗝屁！”
……
……
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行驶在首都特区安静的大街上。面色苍白的许乐闭着眼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许久没有说话。
“你不要死。”邹郁面容凄冷，心里生出歉疚之意，自己怀孕本来和许乐没有丝毫关系，可是这名年轻人，却因为自己的事情，要承担如此多全没道理的伤害。
“我死不了。”
许乐睁开了双眼，向着邹郁勉强笑了笑，他的笑容依然阳光，然而露出来的牙齿上，却沾满了血水。
那一掌他挡住了，但强大的震力依然传到了他的头部，震得他的牙床有些松动，牙龈开始出血。
“是费城李家的独苗吧？”他轻声问道。
“是。”
许乐眯起了眼睛，回忆着最后时刻从李疯子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却又有些不一样的颤抖感觉，心情变得略微有些怪异。今天暴露了体内最大的秘密，不知道那个叫李疯子的少年军官有没有察觉，毕竟融合进体内，也才一个多月。
李疯子确实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恐怖的人物，在林园里的战争危险到了极点，那接连而至，如雷如锤的三拳，实在是令人惊心动魄，而且他能感觉到，那名少年军官最后真是动了无穷杀意。
如果不是许乐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力量，根本无法挡住，饶是如此，最后还是险些出了问题。
只是更令他惊心动魄的是，难道封余大叔……和费城李家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生活
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的李疯子，当天晚上便暗中住进了陆军总医院，用的当然是代称，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军官此生未曾受过任何挫败，不论是年少气盛，还是傲气使然，他都不可能愿意这个丢人的消息被传的满天下都知道。
林园里两个人的交手其实极为凶险，在那种情况下，谁若是留手，就只有死路一条。最后两个人都活了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儿，纯粹是运气的关系，许乐与李疯子的三砸一突，暴狠到了极点，最后那刻却因为那一丝古怪的和谐感觉，肢体相应相冲，将两人震开。
许乐和李疯子都清楚，当时场中的情形如果换成另外任何一种局面，只怕当场必会有一人交待后事。
通过林园的这一场风波，国防部邹副部长家千金未婚先孕的消息，就像被安上了附装飞翼，瞬息间传遍了首都上层社会。人们在吃惊之余，也不免带着几分玩味，想着邹副部长究竟准备怎样处理此事，一向低调而神秘的邰家，会不会容忍这种羞辱。
绝大多数人都淡忘了那个年青文职少尉的存在，在上层社会人们的眼中，这名少尉只是事件的触点，本身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地方。
没有眼光的人很多，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李疯子和那名文职少尉间的冲突。林园的幕后老板林半山，自然就是非常会识货的人，身在外地的他，通过网络看到了当天的监控录像之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想不到李疯子打架也会吃亏，还真是令人吃惊。”
林半山是何许人物，联邦七大家里最出名的浪荡子，他那双专在星空里审视美学存在的双眼，早已得到了所有人的公认。这句评论在数日后传回了首都，不禁惹得很多人向那夜的林园重新投回了审视的目光。
人们开始注意到那名文职中尉，虽然除了少数势力通过调查知道了他的姓名之外，这名中尉依然是个无名之辈。然而有可能成为邹副部长的未来女婿，抢了邰家太子爷的未来妃子，还和费城李家那个小疯子打成了平手……无论是怎样的无名之辈。也必将变得有名起来。
联邦社会上层，由七大家和那些政客、职业军人们组成的圈子，轻蔑地注视着法律，回避着宪章，控制着人类社会绝大部分的资源和信息，这个圈子便是这个社会的统治。从宪历开始以后的无数万年间，整个联邦社会便是处于这样的控制之中，这种局面已经平稳了数万年，而那个叫做许乐的文职中尉，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面包圈里的小石头，有些突兀，有些显眼。
不过此时的许乐，依然只是上层社会里茶余饭后偶尔会提到的闲聊话题。
无数年来，联邦公民里优秀的人才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这些从社会底层爬起来的优秀人物，最后终将投身于他们所处的圈子，被接纳，然后被同化，变成这个圈子里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控制着联邦的这个阶层看来，许乐如果真的能娶邹郁，那么将来自然也会进入这个圈子。即便如此，也只是无数范例中的一例，自然不需要投注予太多的注意力。他们根本不知道许乐与邹郁之间的真实关系。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更不会关心林园里发生的那一幕，至少联邦上层社会里那些支持京州州长罗斯和麦德林议员的势力们，没有注意他，虽然许乐的名字已经开始出现在很多资料当中。
如果有一天，许乐表现出值得注意的能力，以他与邰家、邹家之间的关系，或许那个庞大而潜伏于阴影之中的势力，便会开始打压他。然而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林园里的一幕，只是年轻人们吃多了之后无聊的争风吃醋，许乐表现的战斗力再惊人，也不会让他们古井无波的情绪有丝毫变化。
毕竟他不是李疯子，在疯狂的实力背后，还有一个家族，一位神在后方……
……
……
费城，平湖之畔，雪山之前。
一位戴着眼镜，穿着黑色双襟扣复古服的中年人正在陪着一位老人聊天。那位老人的脸上已经开始长出一些不吉利的淡褐色斑点。每当看到这些斑点的时候，中年人的心情便会低落几分。再强大的人类，不，应该说是联邦里最强大的人类，在时间的面前，依然显得那样的脆弱。
他是一名联邦少将，然而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会穿着军服。因为这是父亲的规矩，自从十几年前与帝国的战役结束后，父亲亲手将那件元帅制服封好，便再也没有穿过军装，而总是一套颇有古意的长衫在身。
“木子的成绩怎么样？”
联邦的军方最高级别是上将，除了战争时期总统先生会以三军总司令的名义挂元帅衔，三十七宪历以来，唯一的例外便是这位老人，在第一次联邦与帝国战争中，这位老人在亿万联邦公众的狂热支持下，凭借着惊天的功绩，被联邦管理委员会授予元帅衔。
总统五年一任期，只能连任一次，而这位老人在联邦公民心中的地位，却是永远无法减退，从某种象征意义上来说，这位穿着长衫的老人，才是真正的联邦第一人。
然而这位联邦的军神，此时说话的语气，却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像极了渴慕亲情的祖辈。
“木子考进一院指挥系的成绩就很好，这半年课业也没有拉下。”李少将笑着回答道。
“我只担心那孩子太出名，在学院里的生活会有些麻烦。”老人笑着说道。
李少将也笑了，他那位不为人知的侄女大概是整个联邦里知名度可以与父亲大人相提并论的几人之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低声说道：“李封还在庄园门口跪着，什么时候让他进来。”
“那是你的宝贝儿子，我只能管我的儿子，却管不了他。”老人闭着眼睛，透过庭院的空墙，感受着从湖面上吹来的微冷的风，平静说道：“身为一名军人，却不服上峰命令，就算事后证明他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这种态度依然不能饶恕。”
李少将沉默不语，他知道父亲是在责怪自己在管教儿子方面太过骄纵，然而当初李封十二岁便被父亲扔进了军队，四年来过着如此疯狂的人生，身为人父，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无穷的愧疚，自然舍不得太过严厉。
“什么叫打遍军中无敌手？联邦里藏龙卧虎，修身馆里也不知道有多少高人，这次被人打的说不出话来，才知道行军锅是用铁造的。”
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这也算是对他的一个教训，不然再这样嚣张下去，在西林前线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李少将沉默不语，他非常清楚自己儿子的恐怖实力，在联邦军方，根本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然而父亲既然这样说，他当然不敢辩驳，只是听到西林前线四字，他的表情才认真了几分。
无论是钟司令还是那个田胖子，当他们看到李疯子时，只怕都有上前把那小子揍一顿的冲动吧？
……
……
许乐并不清楚在林园里和李疯子的一架，会惊动哪些人物，但这并不影响他清醒地判断出，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某个圈子。
联邦逃犯的身份并不让他如何担心，已经快两年的时间，无论是邰家还是果壳机动公司，都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看来在宪章局中央电脑的确认之后，没有什么势力，还有那种天才般的敏感，将他这个少尉与当年东林大区一个籍籍无名的孤儿联系起来。
唯一令他有些担心的，是他不清楚李疯子有没有察觉到自己所使用的力量。李疯子能够得到一个打遍军中无敌手的称谓，在林园餐厅里所展现的实力，确实也格外恐怖……这种情况下，没有落下风的自己应该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费城李家……自己的秘密，能够瞒过那位联邦军神的双眼吗？更何况许乐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封余大叔说不定和费城李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因为这种警惕，当天夜里从林园回来之后，许乐便开始忙碌了起来，从公寓的杂物间里，取出了很多标准线，还有一些从网上订购的普通设备，用最快的速度开始组装，开始布置。
坐在沙发上的邹郁，若有所思地看着忙进忙出的许乐，她不知道这个家伙在单元楼外忙些什么。浓春时的天气终于热了起来，许乐又无法留在家里享受冷气，汗流浃背，干脆把外衣脱了。邹郁看着他匀称的身躯，裸露在外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漂亮的鼻翼……
只不过匀称罢了，这个身体里怎么能蕴藏如此大的力量，居然和李疯子打成了平手？邹郁百思不得其解。在临海夜店门口，她就知道许乐很能打，可以和特种兵出身的钩子打成平手，可是李疯子是何许人物？费城李家的独苗，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的疯狂少年军官……
“你究竟在忙什么？”
此时许乐破开了公寓墙里的管道线，神情认真地破开三色线，开始与公寓内的数据线及设备进行连接。邹郁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许乐暂时没有回答她，直到将所有的数据线汇总进他床边的一个仪器，进行了最后的数据校正，他才略微放下心来，解释道：“我在公寓周边安了一些监控设备。”
邹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懂许乐这句话的意思，难道这个家伙是担心自己的父亲或是兄长会调动部队来抓自己？且不说在首都复杂的政治环境下，父亲和兄长会不会愚蠢到动用军事力量来解决家事，就算这一幕真的发生，难道许乐就想凭借这些看上去异常粗糙的监控设备，事先发现军队的行踪？
她不禁微嘲地笑了起来。
许乐此时背对着她，自然不知道她的表情，他认真地从仪器上拉出一块极薄的光屏，注视着光屏上那些颜色不同的光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这是施清海离开之前送给他的设备，当初在临海州逃脱联邦调查局追捕时，这一套监控设备，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监控的范围，大概在公寓楼周边五百米方圆的范围，主要的工作原理是获取联邦军方或调查局的连络器功率，再加以判别。许乐利用在网上订购的材料，对这套设备的外围进行了补充，应该勉强能够达到当初施清海使用时的效果。
他转过头来，看着邹郁，忽然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所担心的并不是邹家，而是……费城李家以及整个联邦。和邹郁住在一起，原本的目的是要保证她以及她腹中孩子的安全，可是因为林园的事情，许乐陷入了警惕之中，却发现邹郁跟着自己并不如何安全。
“这两天，你家里一直没有什么反应。”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看样子你哥哥被你那天的举动吓的很惨。联邦法律规定，六个月以后的胎儿就拥有相应的人身权利，我想……再过一段日子，你家里人也要被迫接受这个事实，到时候，你还是回家吧？”
邹郁的眼瞳亮了起来，却是那种寒人心脾的亮，像冰一样在反射着双月的光芒，她静静地盯着许乐的脸，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冷漠的笑容，开口说道：“怎么？这才一个月不到，就要顶不住了？”
许乐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低着头解释道：“是我的问题，我担心你和我在一起不安全。”
施清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第一眼便瞧出许乐阳光面容下隐藏着沉重秘密的人，很显然，他的未出生孩子的母亲，并没有这种能力。但是看着许乐今天的异常行为，以及这句话，再联想到许乐这些天里所表现的坚韧平静，邹郁终于发现了一丝问题。
“你有秘密……而且……和李疯子有关。”邹郁轻轻扶着隆起的腹部，缓缓地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你在随时准备逃跑。”
许乐默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难怪连李疯子都砸不死你，看样子我还是低估了你，我总以为将来的你会在联邦光彩，但没想到，你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是发现跟我在一起，并不能让你更安全一些。”许乐诚恳劝道。
邹郁静静地看着他，很久之后忽然开口说道：“天很晚了，我要睡了。”
说完这句话，邹郁取下裹在头上的毛巾，扔到了沙发上，头也不回地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直到关上了卧室的门，坐到了床上，邹郁才对自己先前的表现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她看着镜中没有化妆的自己，眉尖微蹙。
她越来越习惯自己这张不着脂粉的脸，虽然和邰夫人喝下午茶的时候，她也只着淡妆，可是……脸上如此干净，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正如许乐所说，以邹郁那天在茶舍里所表现的壮烈气概，无论是邹侑还是那位国防部的大佬，只怕都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邹郁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可是邹郁却不想离开这个简单的公寓，她静静地看着镜中越来越美丽的自己，在心里想着，留在这间公寓替许乐挡麻烦，真不像是从前的自己会做出的事情，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愿意替不相干的人着想的好女孩儿了？
这究竟是因为自己怀中孩子的关系，还是因为先前那个家伙替自己洗了头的关系？或许，只是习惯了这种平静而不用费心提防什么的环境吧。
卧室门外，许乐怔怔地看着紧闭的门，虽然邹郁什么都没说，但从她先前的言行来看，对方肯定不会离开。
他很敏感地猜到这个未婚少女妈妈的想法。
邹郁不知道他的麻烦是什么，但她清楚，身为国防部副部长的千金，与邰夫人关系良好的少女，联邦里的任何麻烦，当她与许乐在一起时，总会变得比较无力一些。
他走进了洗手间，痛快地冲了一个冷水澡，披着浴巾来到镜子前面，开始仔细地刮胡子，开始更仔细地刮掉双眉间的那些细毫。轻轻地抚摸着手腕上冰凉的金属手镯，确认了新的电击棍的存放位置，他抬起头来，看着镜中自己如飞刀一般的双眉，久久沉默不语。
邹郁变了，镜中的许乐开心地笑了起来，生出一丝暖意与快乐。
……
……
后几天的生活与许乐的警惕完全相反，一如往常般平静安宁，似乎林园里与李疯子的一战，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不好的影响。每天早上，许乐做好了早餐，又写下便条提醒邹郁冰柜里微波食物的存放位置，便会开着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通过二号高速公路，穿越霍金大道和财政部大楼，向着第一军事学院驶去。
沈老教授依然在住院，不知道具体得了什么病，以这位老教授的年龄，大概也正是百病缠身的悲哀时刻。有时候许乐也曾经想过，自己身为沈老教授唯一的助理研究人员，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然而他却又没有沈教授的联络方式，研究所的事务官员们也没有回复他询问的电子邮件。
忙完了在研究所一天的工作，许乐开着那辆黑色汽车，回到望都的简单公寓，开始做晚饭，开始准备明天的中饭材料，开始做家务，开始在民用网络上寻找一些他需要的东西和资料，有时候他还要替邹郁洗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他稳定修长的手指间绕啊绕啊绕……
现在他与邹郁偶尔会聊聊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好。只是当邹郁第N次询问施清海的童年趣事之后，许乐忽然发现好像找不到什么新的东西可聊。或者说两个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聊太多天。
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看似寻常枯燥，实则安宁平静。
平静如流水般的生活中，唯一令许乐感到有些激动和兴奋的是，如今那间专属他一人使用的实验室，终于可以让他在机械方面的天赋得到全面的展现，对拟真器信号采集系统的研究已经到了某种关键的时刻！
在脑海里那些无所不包的结构图纸帮助下，许乐确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实验机会，他一定能够完成对拟真系统的改造，从而调用自己体内的力量直接操控机甲。
如果真的能够成功，毫无疑问是机甲操控方式上的一次革命性突破，只可惜这种方式只能由许乐一个人使用，或者是封余大叔，又或者是……费城李家？
许乐能够完成这一点，除了依赖于沈老教授实验室庞大的数据库，丰富的材料库存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他很多年来，在封余大叔潜移默化指导下，被打造的极为扎实的实践基础。
更关键的，当然是他脑海里那些奇怪的图纸。
那些隐隐约约超出了联邦现有科技水平的结构与设计，并不见得都是完美的，甚至有很多是完全不可行的，但那些奇怪的，甚至是荒唐的设计理念与构造，却给了许乐极大的灵感，如果没有这些图纸的激发与帮助，他绝对不可能仅凭一个人，就完成对拟真系统信号采集器的全面改造。
要知道联邦任何学科研究，都必须建立在大量实验与设计模拟的基础上，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专家，能够单独完成一个系统的改造。在没有人知晓的情况下，果壳研究所三部一间实验室里，便有一个年轻的文职少尉，做出了注定要震惊很多人的成果。
可是许乐需要实验的机会，那就需要与机甲进行单独的，长时间的接触。而这一点相当的困难，联邦机甲属于绝对机密，以许乐现在的密级虽然能够接触到资料，却无法理所当然地要求接触实际的机甲。
要将自己在光屏桌面上的虚拟设计，转换成真实的存在，许乐必须能够解决工程部出现的那几个难题，这样才能够进入工程部的核心区域，从而去实验自己的东西。
然而关于双引擎的难题，却不是如今的许乐可以啃得动的东西。他怔怔地看着光屏桌面上的那些图纸，眉头皱得极紧。庞杂的动力系统，和拟真系统完全不同，且不说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只说那些恐怖的计算量与电子喷流轨迹捕捉，就已经显得异常艰难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是一团麻
果壳机动公司研发的最新一代机甲并未定名，在内部被暂时称为MX，这一代机甲已经研发了超过十年的时间，与M52型号机甲以前的全系列相比，MX型机甲在动力方面，有了决定性的突破。
MX型机甲依然是以静农高能蓄电池为动力源，然而在机甲腰后方配上了两个最新型的喷流引擎，却可以瞬间将机甲的能量输出，提升至M52型机甲的四倍以上！
这种设计毫无疑问是一种大胆且天才的想法，经过了长达十年的研究，战舰上的多引擎技术，在克服了一系列材料及微电子学方面的困难之后，终于成功地移植到了机甲上，这个想法的实现，不止让整个果壳工程部的工程师们欢喜鼓舞，联邦军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稳定状态下的两倍动力，瞬间状态下的四倍动力，这是一个跨越式发展的指标。如果放在战场上，拥有四倍动力的MX型机甲，完全可以凭借自身这种强悍的机动能力，将旧有的机甲看成笨拙的小孩儿，最令军方感到兴奋的是，如果将来的多引擎技术成熟，军用机甲的机动性再次得到提高，那么在战舰能耗日趋衰竭的情况下，一般战场上的远程武器，比如自行炮，比如光纤制导火箭弹，将很难击中以极高速率进行规避的机甲……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么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除了悬浮于太空之中以作威慑的战舰之外，这些拥有极大机动能力的军用机甲，再也不仅仅只用于特种作战，而可以放在正面战场上作为主力突进。毫无疑问，这将是战争模式的一种根本性质的改变！
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与联邦军方研制的MX型机甲，目前只生产了十四台原型机，然而在实验室里所展现出来的速率，已经令所有方面感到了满意。这批新式机甲要进行批量生产，并且成为真正的战斗力，至少还需要两年的时间，而且联邦军方也不知道帝国那边在机甲的多引擎技术上，有没有什么突破，所以联邦军方对果壳机动公司给出了一个格外严格的时间限制。
联邦与帝国，无论是哪一方率先拥有了这种高性能机甲，并且投入到战场之中，便必将赢得战争的主动权。
联邦有个古谚语：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
这种电影和小说里才能见到的神话战斗，并没有在联邦的历史上出现过。然而这说明了细节、后勤对于战争的重要性。更何况新一代MX型机甲，可以改变战争的某些形态，用科技的力量，带来战争上的实力变化。
所以当国防部向果壳机动公司下达了严厉的时间期限时，工程部的主管以及工程人员，没有丝毫意外。他们也明白自己研发出来的机甲，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如果想要以一名工程人员的名义，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那么这一次的MX型机甲研制，肯定是最好的机会。
时间急迫，十年的研发时间结束，进行了标准的实验室参数获取和模拟演练之后，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便将四台MX原型机甲送到白水公司，让下属的白水公司在百慕大三角星域的区域冲突中使用，以获取战场上的第一手数据。
百慕大三角星域的区域冲突一直不停，而且白水公司选择的实验性武器星球，也远离帝国奸细能够渗透的部分，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密。即便如此，联邦军方依然派出了第三军区最强大的一支战舰，远远地跟随着白水公司的作战小队，进入了百慕大三角星域的边缘。
一方面是为了配合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收集数据，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保密，在那个荒芜矿星上，所有能够接触到那几辆新式MX原型机甲的流民暴徒，最后都必须死去。
为了一代机甲的诞生，需要一支舰队进行保驾护航，这充分说明了联邦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
那个边缘荒芜矿星上的小股暴徒势力，被白水公司的作战小队花了七天的时间消灭，在第三军区舰队的封锁下，这个消息没有遗漏丝毫，也没有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然而当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的工程师仔细计算战场上新式机甲的数据时，才发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联邦新一代机甲MX便只能永远安静地站在实验室中，永远无法成为联邦与帝国战斗时的强悍武器。
这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惊动了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到工程部的所有高级主管，激怒了本来兴奋不已等待实验结果的联邦军方，所有人都等待着一台超出当前时代的机甲诞生，结果却迎来了如此糟糕的一个消息！
……
……
联邦新一代MX型机甲，绝密之中的绝密，所以近十年的研制工作，基本上是由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一力承担，虽然国防部高层偶尔也想到过，是不是应该让古钟公司，至少是果壳研究所或联邦科学院的专家加入进来，因为古钟公司在战舰多引擎方面的设计，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最领先的，然而还是基于保密的原因，这些想法最终都没有落到实处。
去年秋天，白水公司在百慕大三角星域边缘星球上的战斗实验，暴露出了新一代MX型机甲一个致命的问题，果壳工程部始终无法将这个问题解决掉。所以那位人事主管何塞才会在春季招募里，去亲自挖人，就是想从那些年轻的，没有任何固有经验的优秀工程师中，找到些许的灵感。
只可惜，这批优秀的年轻人进入工程部时间太短，对于新一代机甲的固有问题，无法起到任何帮助作用，而联邦军方的压力实在太大，所以工程部才不得已开始向外界求援。
……
……
当许乐第一次看到那封电子邮件时，便已经被里面天才的双引擎设计所震撼，那些看似繁杂实则简洁的线条，在他的眼中，已经变成了极具流线外观，给人以无穷美觉享受的存在，在他的眼前，泛着淡淡的合金光芒。
这是联邦工程师们的集体智慧结晶，每一处设计，都经过了无穷的推论与计算，根本无法改动，或者说，让一位成熟的工程师看上去，根本产生不了破坏这种美妙设计的念头。
研究所正式加入了新式机甲的研制工作，主要便是为了解决新式机甲在战斗中所暴露出来的问题，然而毕竟是联邦最绝密的尖端科技存在，所以像许乐这样的研究人员们，只是通过电子邮件拿到了相关的资料图纸，却无法完全了解那台MX原型机甲的动力模式。
许乐的人生兴趣便在这个方面，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一些潜在的理由，需要进入工程部，拥有研究机甲的独立空间，所以这些天，他对这件事情十分上心。
他只是一个刚刚接受完系统教育的初级研究人员，怎么可能仅仅凭借着这些如豹身一斑的结构图，便解决联邦最顶尖的工程师们怎样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换成是别的人，或许看着邮件中附着的那些图纸以及那个问题，都会生起一种望洋兴叹，颓然放弃的念头。
可是许乐不，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更明白自己脑海里的那些图纸，是一个近乎于神奇的奇迹存在。
如果能够解决新式MX型机甲的问题，对于一名工程师来说，这是怎样也无法抵抗的诱惑，所以这些天里，许乐的精神完全投注在了实验室中，用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进行着设计模拟和计算推断。
新式型机甲是突破性的双引擎设计，双引擎一主一辅，主引擎就如同以往机甲的动力输出系统一般，催动机甲的运动速率，而辅引擎，则是这个系统里的关键，喷流设计如果加上辅助平衡的小飞翼，可以让机甲在战斗中瞬间提速，整个机甲的性能将被提升到一种恐怖的程度。
在工程部实验室里，从战舰多引擎技术移植过来的双引擎设计，完美地实现了设计人员的初衷，新式机甲的机动能力得到了最全面的展现。然而在白水公司的实验性使用中，进行实验的四台新式机甲，在连续战斗一分半钟之后，双引擎系统便会全面失效！
甚至有一台新式机甲，在实验性战斗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爆炸。
事后的调查报告指出，果壳工程部在实验里进行的数据采集，与现实中的战斗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才造成了此次事故。新式机甲双引擎设计，最后进入全幅功率阶段，双引擎同时输出最大功率时，内部的吸入式电子喷流器，运行轨迹便会发生严重的不稳定，从而导致引擎外壳高强度材料出现裂痕，甚至这种裂痕会蔓延至整个机身……
在实验室中，双引擎的全幅功率阶段基本上处于静止状态，而战斗中，全幅功率阶段，却一定是会出现在军用机甲战斗最激烈的时刻。电子喷流的不稳定，在机甲以高速率行进的状态下，会被大幅度地放大，从而导致谁也猜想不到的后果，有可能是引擎同时自护性停机，也有可能……就是爆炸。
出现问题并不可怕，毕竟是划时代的新一代机甲，单凭实验室里的调校，不可能完成一切，关键是要发现问题。此次在百慕大三角星域边缘星球上发现的问题，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让工程部的工程师们感到紧张，有问题，便有解决的方法。
然而当联邦最顶端的工程师们很轻松地发现了问题后，才无比难过地发现，这个问题基本上……很难解决。
移植自战舰的多引擎技术，在战舰这种尺寸的庞大结构系统中，引擎之间的波动干扰可以被忽略不计，然而放在军用机甲之中，这种波动干扰，在全幅功率下，却会发生很可怕的后果，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会影响到电子喷流器里面的高速电子流的运行轨迹……
机甲的动力源是高能蓄电池，电子喷流器便是将动力源中的能量，转化成为近乎光速的电子流，射入引擎空纳室中，转化为实际利用的能量，通过机甲复杂的传动系统，让机甲运动起来。
电子喷流器是这套系统里最精密，也最不起眼的环节，工程部的设计，依然是沿循的旧有设计。在他们看来，双引擎只是增加了一个电子喷流分通道，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不引人注意的电子喷流器，在新式MX型机甲中，却变成了一个危险的炸弹。
减轻双引擎间的波动干扰，工程师很轻易地便做到了，但他们没有办法在这么紧密的系统内，让这种干扰完全消散于空间之中，只要有一处干扰存在，平时沉默的电子喷流器内部的那些电子束，便会忽然敏感地像一个处女一般，或娇羞地扭头奔回，或抚柳不语，或红着脸愤怒地撕开了自己的衣服……
……
……
问题就出在Z4电子喷流器当中，以联邦目前的科技水平来看，可以通过很多种方式来控制电子束的运行轨迹，但是那些手法需要动用大型设备，所以只能安置在战舰上，却无法使用在机甲上。
高速运行的电子束一旦发散，便会进入一种涡流状态，在无场控制之下，四处逸流。如果能够摸清楚电子束在双引擎全幅功率阶段中的逸流轨迹，那么联邦工程师们，一定有办法设计出相应的感应设备，将这些电子流重新导入引擎空纳室之中。
可问题在于，高速逸流的电子束不可测轨迹，失散量子状态下，以联邦数万年来的研究，永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似乎便要毁在这束小小的电子流手中了。
……
……
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许乐陷入了沉默之中，已经过去了七天的时间，对着光屏桌面上那些复杂的结构图，他依然找不到任何方向。脑海里那些如梦一般闪过的结构图，确实给了他极大的帮助，所以在七天的时间里，他已经尝试了五十几种设计方案，这种速度已经超乎了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里那些顶尖设计师的想像。
可是依然只有失败，无论是怎样异想天开的设计，在那束调皮的电子束前，依然是有形之物，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轨迹。
他沉默地盯着光屏上面的电子喷流器三维截取图，忽然间眉头皱了起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这样小尺寸的系统中，电子束根本是不可能捕捉的，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从电子束受到波段干扰后的那一瞬间开始，便提前预测这些电子束的失散轨迹……
可问题是，按照联邦科学界的理论，高速电子流的失散轨迹应该是随机的，怎样才能预测？
量子不可测。
下意识里，许乐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点开了数据库里最中间那根索引树，打开了沈老教授这些年没有丝毫进展的研究成果，量子可测动态！
沈老教授的这些论文曾经发表过，那些学术期刊的主编，以及学界里德高望重的人们，只是基于对这位星云奖得主的尊敬，写过一些回函，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支持沈老教授的观点。
许乐沉默地快速查看着沈老教授这些年的研究成果，眼睛眯的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亮。正如联邦科学界的说法那般，量子动态不可测，基本上已经算是一条公理，沈老教授的这些理论，看上去虽然简洁美丽，却没有丝毫能够被推证的可能性，从反方面来说，甚至连被证伪都无法做到。
只是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泡沫罢了。
然而这个泡沫此时在许乐的眼前，却是如此的真实。他干脆搬了一个椅子坐到了桌前，把关于拟真系统的改造也抛到了脑后，认真而极有兴趣地从头开始学习沈老教授的理论。
一束以近乎光速奔逸而出的电子流，在某个数量级区段内，受到固定波段干扰后，会按照怎样的轨迹行走？会变成怎样一朵美丽的花？
……
……
当许乐一个人孤独地在实验室里，不停猜测那束电子流会变成一朵什么样的花时，联邦科学院，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工程部里，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研究人员，全副心神投入到了解决Z4电子喷流器的战斗之中。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和联邦最新一代军用机甲有关，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之后，很多人放弃了。
然而许乐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这是联邦最新一代机甲的关键时刻，说来也很奇怪，似乎他在研究所里拥有的密级权限，要比一般的研究人员高很多。
然而一件突发的事件，打乱了许乐的生活节奏。
看着那名穿着校官军服的男人面色阴沉地走进了电梯，许乐掐熄了手中的香烟，攥在了手中，走进了病房。他看着病床上那位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紧张的女孩儿，微微一笑说道：“家里让你回去？”
邹郁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说道：“医生既然说没有什么大问题，我暂时不想回去。你也知道，孕妇最重要的便是心情。”
“既然知道，那就把心情弄的好一点。”许乐劝道。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昨天夜里邹郁在洗手间里发现自己流了一点血。在那声尖叫声中，许乐紧张地冲了进去，并且在第一时间内将她送到了望都医院。医生检查后，证实邹郁有先兆性流产的危险。许乐紧张之余，也有些惊讶，邹郁的身体是极好的，最近也完全远离了烟酒，居然会有先兆性流产的征兆，那只能是别的方面的问题。
难道是那天在林园餐厅里受了惊吓？他看着病床上的邹郁，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能明白，你现在很紧张。”
邹郁怔怔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半晌后开口说道：“你不明白。你们男人永远不可能知道，当一个母亲，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一旦生下来，便只能是个被人指着后背的私生子时，她心里的情绪有多糟糕。”
许乐是个细心敏感的人，但不代表着他能够察觉身边人所有的想法，听到这句话后，他怔了怔，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这确实是邹郁和她腹中孩子必将面临的问题，现在别人问起来，他还可以说自己是邹郁腹中孩子的父亲，可是将来怎么办？孩子总是会长大的，而施清海……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邹郁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看着许乐，说道：“你说过，你要代替施清海对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你准备怎么负？”
“我不知道。”许乐很老实地回答道。
邹郁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轻声说道：“算了，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你没关系。”
“如果不是我坚持，或许一开始的时候，你就不会要这个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和你无关。”
许乐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和邹郁在一起时，话会变得越来越多，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邹郁，他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下意识里想到当初和张小萌设计将来时所说的那些话。
“将来小孩子登记的时候，父亲一栏填我的名字。”
许乐是一个做了决定，便不会犹豫的家伙，在这方面，他真的很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饱经风霜之后，将一切都看淡了的老头子。
邹郁缓缓睁开双眼，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半晌后轻声说道：“你是不是真疯了？冒充一下孩子父亲可以，你还真准备……”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在望都医院安静的林园中，许乐收回了望向楼上的目光。邹郁所在的病房灯已经关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举头望星空，却望见了两轮明月。不是双月节，没有舞会，他也曾经爱过人，但那人已死。他在心里想，自己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恋爱了。
走到垃圾箱旁，准备将手中的烟蒂扔进去，却忽然间停下了动作，许乐缓缓地撕开过滤嘴，将里面的海绵一根一根撕开，撕成了一团细细蓬蓬的乱麻，在心里想着，大叔当年说的对，联邦人们的生活，确实就像是一团乱麻。
……
……
“究竟这束电子流散逸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形状？”
在安静的实验室中，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屏桌面上不停变化的图像，那些理论模型中的电子束奔逸轨迹，就像是永远也不肯安分的孩子，坐着曲线不一的过山车，时而突起，时而绕回，有时候像一朵花，更多的时候，却像是一团迷雾。
“会变成一团麻。”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一根苍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了过来，在光屏桌面上的理论推算模型中，缓慢地输入了几个极为陌生的参数，同时附加了一个简单的公式。
那根手指就像是有魔力一般，随着那些参数公式的输入，光屏桌面上的电子束乱花迷雾渐渐收拢重叠，清晰起来，变成了无数根细腻而统一的线条，伸展然后落下，看似没有规律，实际上却是乱中有序，就像是一根线组成的一团乱麻，只要抽到线头，便能确定这团乱麻的所有走向。
许乐死死地盯着光屏桌面上的变化，看着这团麻的产生，然后回过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沈老教授，震撼得久久无语。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可测的将来
这确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研究所，甚至联邦科学院，都有无数的专家学者，正在为解决Z4电子喷流器的问题而夜不能睡，食而无味，谁能想到，一个远离了联邦学术中心很多年，只剩下了星云奖得主陈旧故事，泛人问津的老人，如此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光屏桌面上的电子束构图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如一团麻，繁复而稳定。
虽然许乐清楚，事先预测到电子束逸散轨迹，并不代表解决了所有问题，首先需要计算核对，还要经过一系列的研判，最关键的是，针对电子束的奔逸轨迹，要对机甲引擎容纳室的构造进行根本性的改变，还需要很多时间，但最重要，最困难的环节通了，联邦新一代机甲研制的最终成功，想必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因为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所以许乐震惊得久久无语，半晌后才回过神来，恭敬地说道：“沈教授，您回来了。”
在医院里住了好些天，他一直不知道沈老教授究竟得了什么病，但此时看见老教授脸上的疲惫神色，他知道老人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
沈老教授嗯了一声，便向着二楼走去，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先前自己在光屏桌面上输入的参数公式，会为联邦带来怎样的震动。
许乐向来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但此时依然无法完全平息心中的激动，当沈老教授上了二楼的办公室后，他马上回头，盯着光屏桌面上的那团乱麻，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马上开始进行数据记录和核对。
他很害怕这团乱麻马上消失在眼前。
有了轨迹图，便需要对MX型机甲双引擎的通过环节进行改造，接下来则需要发挥许乐在机械设计方面的天赋，即便对于引擎的整体系统无法做到全盘了解，然而按照电子束的方向，改变粒子吸入管道的方位，他依然很有信心。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乐闭上了眼睛，在眼眸前面的那一片黑暗里，寻找光，寻找那些光点组成的图纸，从那些浩若星辰的奇怪图纸库中，去撷取设计，去完善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乐仔细地看了一遍光屏桌面上的设计图，心里生出了一丝满意，虽然没有马上解决掉双引擎干扰的问题，但他清楚，在沈老教授的帮助下，自己已经踏上了成功的道路。
关键还在于沈老教授。
此时他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才有多余的精神，将疑惑和震惊的目光重新投回二楼，心里不禁想着，这个躲进小楼，不理联邦风云变化的老教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
……
当许乐在思考沈老教授的时候，这位联邦顶尖的科学家，也正对着电脑光屏，手扶着身前的拐杖，思考着楼下那个年轻文职少尉的事情。光屏上面闪动的数据，是沈老教授住院这些天里，外部操作在实验室数据库中留下的痕迹，清楚地显示出，最近这段日子，许乐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所查阅的数据索引资料。
在数据痕迹统计的边栏中，还有许乐这些天所申请的材料，以及在实验室中所进行的操作日记。
“信号采集器？B型材料线？这个小家伙儿究竟想做些什么？”沈老教授有些浑浊的眼瞳里渐渐放出了光彩。从这些日记中，他发现自己不在的日子，这名助理研究人员，并没有因为一个人控制实验室，便浑浑噩噩度日，相反，此人正在用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熟悉着数据库，十分勤勉地进行着某个方面的研究。
只是那个方面的研究连沈老教授也不大熟悉，所以他有些好奇，许乐的研究方向究竟在哪里。
点开了那封电子邮件，沈老教授才知道自己住院的日子里，果壳公司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再联想到先前在光屏桌面上所看到的电子束逸散轨迹捕捉图，他明白了一些什么。
“年轻人，还是对那些沉重笨拙的金属东西感兴趣。”沈老教授叹了一口气。
沈老教授当年曾经是联邦科学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在工程力学方面造诣极深，不止是星云奖的得主，更是某一系列机甲的主设计者，只是从很多年前，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量子可测动态这个看似绝路的研究方向之后，才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人生最后的这些年头，这位老教授的研究并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他并没有太多的失望，联邦数万年的历史早就证明了，要想在基础理论上获得某种跳跃式的革命开拓，要不就是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不倦的研究，要不就是出现像当年五人小组那样的天才人物。
更多的可能是，研究者最后一无所获。沈老教授并没有奢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便能解决量子可测动态这个难题，他只是想本着自己的心去研究他所认为真正需要研究的东西，为后来人提供一些意见或方向。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跟随他的研究人员越来越少，经历了前些日子的住院，这位老教授的心情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他知道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而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在自己死后只怕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儿子虽然也是联邦优秀的科学家，可是研究的方向和自己完全不一样，更何况沈老教授心里很清楚，儿子对于自己这些年的研究一直持有一种怀疑和悲伤的态度，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父亲，或许他说话会更直接尖酸一些。
沈老教授看着电脑光屏上，许乐的学习记录以及最后这三天的设计留存，苍老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光泽。每个跟随他的助理研究人员，都会拥有比果壳研究所里其余助理研究人员更高的权限，这也正是许乐一直不明白的一点。过往的岁月中，那些助理研究人员在完成沈老教授交待的工作之余，也会一时兴起，进行一些自己的研究，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像许乐这般，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进去。光屏上面的记录清晰地展现了，沈老教授不在的这些天里，许乐是在怎样勤奋地工作。
尤其是当他看到许乐曾经进入过那棵中间的索引树，认真地学习自己研究的量子可测动态理论时，老教授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年轻的研究人员，能够在枯燥单调的研究生涯里依然表现的如此平静，这是一个异类。许乐最近三天关于机甲电子喷流器的改造设计，虽然全部失败了，甚至连方向都错了，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做出如此多优秀的设计，已经证明了这名年轻少尉无比扎实的基础水平。
沈老教授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些失败设计里所流露出的无穷天赋。
……
……
接下来的这些天里，许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二楼里的沈老教授不再像以往那般，扔给自己无数的计算和资料搜集工作，他忽然间拥有了很多的空余时间。他当然很珍惜这些时间，抓紧一切机会，投入到了双引擎电子喷流器的改造设计工作之中。
隐隐中，他总觉得沈老教授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是在刻意替自己空出时间来。
电子喷流器的改造设计，进行的非常顺利，有了沈老教授的理论支持，许乐等于比联邦里别的研究人员，更早地发现了光明大道的方向。
偶尔思及这两件事情，许乐对楼上那位老教授不禁生出感激及崇敬之念。
有一天，在电子束R状喷射轨迹测算方面，许乐陷入了困局，他思考了很久，从光屏桌面上站了起来，向着二楼走去。
……
……
“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沈教授在办公桌后，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望着许乐说道：“一个在研究上没有勇气询问的人，是没有前途的。”
许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走上前去，将自己碰到的问题，呈放在了沈老教授的面前。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出院已经好些天了，但沈老教授的身体，似乎依然疲弱，只是老人的精神倒显得比较旺盛。
“我最后这些年，基本上都在和这些微小的粒子打交道，科学院里的加速器，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熟悉。但到了最后这刻，我必须承认，量子尺寸上，依然不可测。”
沈老教授并没有马上与许乐讨论电子束的问题，沉默片刻后，带着一丝落寞的情绪说道。
许乐愣了愣，心里生出一丝微微冰凉的感觉。
“但是……在某些固定条件下，量子动态的运行轨迹，可以进行模糊统计，而只要概率大到某种程度，我们便可以粗糙地认为，那种运行轨迹便是正确的。”
沈老教授平静地看着许乐，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地散射着智慧的光芒，他不知道许乐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听懂，他只知道自己研究的东西，需要有一个年轻人能够代替自己保存下去，虽然现在的年轻人，包括面前的许乐在内，或许对于这些枯燥的物理知识都没有太多兴趣，但至少，他的心血如果能够留存，将来总会起一些作用。
“工程部的那些家伙设计的这个双引擎，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你能解决喷流器中电子束逸射的轨迹问题，那么联邦最新一代的机甲，便能成功。”
许乐认真地听着，这是他早已经得出来的判断，只是他不明白老教授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份学术报告上记得签我的名字，我的名字要签在最前面。”沈老教授说道。
许乐微微皱眉，他清楚沈老教授不是一个贪慕学术虚名的人，不然也不可能躲在这间实验室里这么多年，而且关于此次机甲的设计改造，最关键的基础便是沈老教授的理论，他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相反，他隐隐明白沈老教授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个注定要震惊联邦学界的设计，或许会为自己带来某些不可测的将来……
“学术成果，是联邦里最容易被抢走的果实。”不出所料，沈老教授认真而自嘲地加了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了
许乐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偏远矿星生活，跟着一个奇怪大叔修理家电的学徒工，虽然从幼年时，他便对机修方面有极浓厚的兴趣和天赋，也曾以进入联邦最顶尖的机动公司为人生理想，然而当他真的成为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挂上了文职少尉的军衔，真正进入了联邦研究领域的核心地带，却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这种角色转换。
正如那句联邦的谚语，当梦想变成现实来到你的面前，依然会像是一场梦。
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和三大军事学院、联邦科学院其实都是在一个体系之中，对于许乐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熟悉的是那些金属线条与芯片构件，却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听到沈老教授微带一丝嘲讽与怒意的话，他陷入了沉默，这才明白，原来看上去无比纯净的学术界，和东林大区孤儿们混的江湖，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说来也是，权力这种东西放诸星海皆准，那些已经站在上面的人物，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这种小角色，通过在研制联邦新一代机甲上的成功，来获取足够的资本。
“你不用担心什么。至少我现在还活着。”看着沉默的许乐，沈老教授忽然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自己，有些辛苦地笑着说道：“我想，无论是科学院，还是研究所，那些离开研究第一线很久的家伙们，应该还没胆子来抢我的东西。”
许乐有些艰难地笑了笑。
“趁着我还活着，快些把这件事情做出来。”沈老教授重新戴好了眼镜，伏首于案，开始用颤抖的手指，在许乐遇到的难题上轻轻敲击。
许乐不再打扰沈老教授，安静地走下了金属楼梯。
当天下午，他便在光屏桌面上，看到了沈老教授的意见，那个困扰了他三个小时的难题，就在那几句简单的分析下，变得如此透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突破的路口，暗自惊叹之余，许乐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老教授会忽然间如此乐于帮助自己，而且对方应该明明清楚，这些东西涉及到联邦新一代的机甲，却和老教授最关心的理论研究，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此后的那些天里，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后方的研究所三部建筑中，那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实验室内，沈老教授与许乐这一老一少两个怪人，不停地重复这种研究，设计，遇阻，询问，参详，解决的过程。
主要的工作都是许乐在做，但真正指点方向的却是沈老教授。老教授依然是长时间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呆着，似乎正在整理一些什么资料，其余的时间就全部用来给许乐当老师了。
……
……
工作之余，许乐和沈老教授的关系也迅速变得熟悉起来，偶尔也会喝喝茶，坐在一起聊聊天。只不过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在外人看来，一定相当无聊。
“搞学问这种事情，其实就是要走极端。”沈老教授坐在二楼的阶梯上，热茶放在他的身旁，颤着声音说道：“当年我从一院毕业之后，便直接进入了果壳研究所当助理，后来搞出了一些成果，便进入了科学院……我曾经有很多光彩的时刻，比如那一代机甲正式下线的时候，当时的我也很激动。”
“然而当年纪大了之后才明白，科学家的使命不是用来研制怎样能够更快更有效杀人的机器。”沈老教授喝了一口茶，叹着气说道：“科学的发展，必然会让武器更先进，但科学发展的目的却不在于此处，在于极端。”
“大到极端便是宇宙，小到极端便是量子。”
沈老教授没有去看楼下发呆的许乐，自顾自说着：“天文物理这方面，我不是很拿手，宇宙的产生和毁灭，最终还是会回到哲学的范畴，但我哲学又学的极差，所以最后我将方向瞄准了量子动态可测。”
“我总以为，宇宙中的一切，总应该是有规律可循，或者说是有道理可讲的。”
“然而研究到最后，我才发现，极小便是极大，依然要回到哲学的范畴……我说过，我哲学学的极差。”
沈老教授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坐在第一层阶梯下，哈哈笑着说道。许乐在一楼的椅子上坐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种没有掺杂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聊天，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都是很有趣的事情。
整个联邦学术界，没有人知道这个实验室里的老少二人，正在研究联邦最新一代机甲遇到的艰难问题，更没人知道，他们的研究进展，早已经将其他的人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许乐和沈老教授这两天，能够经常喝喝茶聊聊天，正是因为他确认，方向是正确的，而用不了多久，关于新式机甲电子喷流器的改造工作便能完成。联邦最艰难的问题，在这两个人的面前，渐渐变得简单的有些过分。
之所以如此轻松，一部分是因为沈老教授在量子可测动态方面，拥有绝对的经验与成果，虽然那些只是漫漫研究长路中的附属成果，却已经足以为新一代机甲动力系统里出现的问题，提供强而有力的理论支撑。那些理论数据模型，别的研究人员或许需要从头开始研究，在沈老教授这边，却全部是现成的东西。
至于另一部分，那便是许乐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实践能力。理论数据模型，要转变成了真实设计工艺，这是很关键的一个部分，即便是一个工程部门，也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进行重复的演算，才能绘制出最有可能性的结构图纸。这些天，沈老教授给许乐很多震动，许乐也给了这位老教授无数震撼，这个年轻的研究人员就像是集合了联邦工程人员无数智慧的数据库一般，每个数据模型，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相匹配的真实设计。
这种能力无法解释，只能称之为天赋，沈老教授看着楼下那个年轻的家伙，不禁笑着想道，这孩子的脑子里究竟装着些什么东西？
许乐的脑子里装着的是封余大叔教给他的实践能力，天马行空的设计理念，在最深处，还隐藏着那次黑梦带给他的无穷无尽的结构图纸。直至今日，他依然以为这些高级的结构图纸是封余大叔留给自己的遗产，完全不知道，这是联邦最庞大的存在，最高深的智慧，那台宪章局地下不知多少公里处的中央电脑……为了唤醒他，而赐予他的财富。
联邦中央电脑里储存着数万年以来，所有最高级的结构设计，虽然这些结构设计并不见得能够变为现实，但能够出现在中央电脑里，水准自然无比精深。
在这样的几个条件下，毫无疑问，许乐已经具备了成为联邦最优秀的工程师的全部条件，而且他所拥有的这些条件，是那样的独一无二，那样的不可复制。
从一名学徒工，眼看着马上就要变成联邦最先进机甲的命运决定者，许乐的心情在轻松愉悦之余，也不禁有些惘然。他下意识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但马上想到了老教授正在楼上看着自己，尴尬地抬头望去，却见到沈老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搁在膝盖上的两根手指缓缓张开……
“很久没有吸烟了。”
沈老教授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烟，并不熟练地吐了个破散的烟圈。早年沉醉于实验室夜晚的年代，这位联邦最顶尖的科学家，也是习惯了烟不离手，然而当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爆发以后，沈老教授为了那句健康地为联邦工作五十年的口号，毅然决然地戒了香烟，一晃……这已是好几十年了。
老少二人坐在实验室二楼的金属楼梯板上，吸着香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极了首都特区超市门口那些无聊打望的路人，只不过沈老教授打望的是实验室里的一切细节，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一个人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
许乐的余光正在打量着沈老教授，老人脸上那些黄褐色的斑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亮，最近这几天，教授的精神极好，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好的兆头。
……
……
当天晚上，许乐回到望都的公寓，替邹郁洗了头之后，便将自己关进了卧室之中，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脑海里那些无穷无尽的图片，随着他的心意调动了出来，正是一张东林大区满是矿坑与绿原的星球图。
很自然地，他想起了封余大叔。最近这些天和沈老教授朝夕相处，得到了很多真诚的赞扬，他才真正地明白，在东林大区修理铺的日子里，封余大叔教自己修理家电时，教会了自己多少东西。
许乐觉得自己人生的运气不错，虽然这个人生有些乱七八糟，但从东林大区开始，他便经常能碰见一些贵人，所谓贵人，便是真心帮助自己的人，封余大叔如此，沈老教授亦是如此。
第二天，他像往常那样沉默地走进了研究所，然而一路往里走，他的心情却变得怪异起来，因为路上碰到的那些同事，和他打招呼之余，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
在实验室门前，他看到了几个穿着军服的官员，应该是果壳机动公司技术部门的主管。没有芯片权限，这些官员只能在实验室门外等着。
“许乐少尉？”
“是。”
“通知你一件事情……”
许乐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手中纸袋子里装着的早点，被他捏的有些变形。
这是带给沈老教授吃的小黄煎饼，昨天老教授说，他现在牙齿虽然不大好，但很想吃这个。
小黄煎饼已经买来了，沈老教授……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身后事
也就是这些天，许乐才和沈老教授熟悉了起来，奈何熟悉的时间太短，对方便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怔怔地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用了一段时间，才消化了这个令自己感到震惊与悲伤的消息。
沈老教授的年纪已经很大，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月还在医院住了很久，最近许乐与他坐在金属楼梯上聊天时，也总能从老人看似旺盛的精力中，嗅到一丝不吉利的征兆，可是他依然没有想到，这位值得尊敬的老教授会走的如此之快。
生老病死，竟是来的如此突然，毫无道理。
许乐还沉浸在这种微带惘然与伤感的情绪中，这种沉默，却让实验室门口那几位官员的表情有些难看，其中一名官员皱着眉头，极为不耐烦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实验室的门打开。”
这句话将许乐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身前几名神情漠然的官员，这才发现今天的情况有些怪异。沈老教授去世确实是一件大事情，可是没有理由，研究所的高层官员，尤其是其中那名直接向董事会负责的技术主管，会亲自来到实验室，向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助理研究人员通知此消息。
既然对方这些人不是专程来通知自己沈老教授去世的消息，又如此急着要进入实验室，自然是有些什么其余的目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几名官员漠然的脸色，很明显对方根本没有因为沈老教授的去世，而感到丝毫伤感。这种表现让许乐在心情沉重之余，微微愤怒。
“为什么要打开实验室的门？”许乐沉默了片刻后，很直接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明显出乎那几名上层官员的意料，他们皱着眉头，像看垃圾一样看着许乐，其中一人冷声说道：“上层做事，需要向你交待细节吗？”
“不需要。”许乐微微低头，回答道：“但这间实验室属于共建范畴。按照协议，除非沈老教授同意或者是董事会发出书面命令，我不能打开实验室让你们进去。”
“你搞清楚，我是研究所三部主任！我身边这位是董事会技术主管！”
那名官员愣了愣，没有想到面前这名助理研究人员，居然会如此平静而又理直气壮地拒绝了自己的要求，愤怒地斥责道：“快给我把门打开！”
许乐摇了摇头，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没有取出电子匙卡，并且进行芯片扫描的意思。
在果壳研究所工作了这么多天，再加上与沈老教授的聊天，他已经清楚了果壳研究所与那些著名教授之间的合作方式——果壳研究所向这些教授提供相关的科研条件，最后的研究成果，双方按照协议中的规定进行共享。
这是一种相对自由的合作模式，比较适合性情清淡喜好自由的教授们发挥自身的能力。更何况，沈老教授这些年基本上都处于边缘地带，也没有向联邦提供什么成果，研究所给予的技术支持极为有限，就连实验室里的那些工具材料，都是沈老教授私人拉的赞助。
在没有沈老教授的授权，或是公司的书面命令时，谁也不能进实验室。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公司的上层官员，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如此着急进去？许乐不明白幕后的原因，但因为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以及隐在后方那种不对的感觉，使他沉默地拦在了实验室门口。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拦我？”研究所三部主任官员，看着面前的许乐低着头，就像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没有看见自己这个人，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用手指着许乐的鼻子，大声训斥道：“最后对你说一声，快把实验室的门打开，同时交出你的电子匙卡。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您是长官，可就算是您要开除一位现役军人，也没有这种资格。”许乐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面前几位官员，说道：“身为军人，我要按规矩做事。”
“宪兵呢？”主任官员眼里渗出几道寒光，不打算再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低级研究人员废话，他看着许乐，暴怒说道：“实验室是公司的财产，是联邦的财产，你以为是你私有，还是沈老头儿私有的？你以为你不开门，研究所便进不去？”
以果壳研究所的强大实力，开启一间实验室的电子门，毫无疑问是很简单的事情，今天这几名官员知道沈老教授病逝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实验室，没有选择直接进入，而是等着许乐的到来，自然是想这件事情能够在一种比较平和隐蔽的情况下解决掉。
然而没有料到，这名年轻的研究人员，居然出乎他们意料，如此强悍地拦在门前，不让他们进去。官员们已经失去了耐心，直接呼叫宪兵的到来。
“用不着宪兵，我自己会走。”
许乐的声音大了起来，声音在幽静的走道里回荡着。渐渐地，旁边的实验室里面，也走出了不少穿着白色大衣的科研人员，人群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这里发生的冲突。
许乐看着面前这些一脸骄横怒意的官员们，大声说道：“沈老教授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强行闯进实验室。难道你们准备偷什么东西？除非你们拿出董事会的书面命令，不然不要指望我会给你们开门。”
“人走了，咖啡自然就凉了，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沈老教授刚刚病逝，你们就这么急不可待地过来，会不会显得太无耻了一点！”
此时的许乐，心情异常冰凉，还没有从沈老教授病逝的悲伤消息中摆脱出来，又要面对这些可恶的官僚。然而他的脸上的愤怒与不耻却是表演出来的，今天的他说了这么多的话，像极了热血的年轻人，是因为他清楚，区区一个文职少尉，刚进果壳公司几个月的助理研究人员，怎么也不可能挡住公司上层进入实验室的决定，所以他必须让声音更大一些，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一点。
长长的走廊两侧，全部是实验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本来不是什么爱看热闹的人，但他们都知道昨天夜里沈老教授病逝的消息，此刻发现沈老教授的助理又在与公司上层争执什么，纷纷投来了忧虑关注的目光。
他们听明白了发生了些什么，投往那几名官员的目光中，便流露出了不耻与鄙夷的神情。虽然他们并不清楚，沈老教授的实验室里究竟有什么，但教授刚走，公司便要来封存实验室，从情感上来说，实在是很难令人接受。
此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在接到了上级命令之后，从走廊尽头，赶到了实验室的门口，警惕地包围了许乐，随时准备将他制服。
就在此时，那名一直沉默的果壳公司董事会技术主官，在三部主任官员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这些高级官僚，在当前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做的太过分。
许乐眼睛微眯，没有给这些官员在人群面前转圜的机会，直接大声说道：“你们有本事，今天就强行把实验室的门打开。你们不照规矩办事，我却会照规矩上诉，我会告到董事会。如果不行，我就告到国防部……”
“如果说你们眼里连国防部也不算什么，那我会告到最高法院去，不要低估我的决心。”
许乐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那几名高级官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接拨拉开宪兵手中的枪械，头也不回地向着走廊出口处走去，手中紧紧握着那袋小黄煎饼，心里想着沈老教授昨天说的那句话，宇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有道理的。
走到研究所空旷安静的停车场，不远处是监视自己的宪兵。许乐沉默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前些天与沈老教授吸烟聊天时，许乐知道了老先生的电话号码——想着号码的主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心情自然地悲伤起来，然后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声音。
……
……
在切斯特私人医院的特殊病房区，许乐沉默地看着被推进冰凉房间的车子，想着车上那位老人安详的面容，取下了头顶的军帽，抱在了怀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父亲去得很平静。”沈教授微红着眼睛，笑了笑，对许乐说道：“其实上次住院，医生就已经明确告知，他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许乐想着前些天与沈老教授在实验室里的工作，此时回忆起来，怎么也没有觉得老教授有丝毫与死神逐渐靠近的感觉。
“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事情。”沈教授低下头去，说道：“父亲最后这几天，回家的时候，心情都不错，我想应该和你有关系，谢谢你。”
许乐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只是陷入了复杂的情绪里。面对着必然的死亡，数着最后的钟声，老教授依然平静地教着自己，帮助着自己，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
“我和父亲以前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大概是因为少年时，他总是在替联邦工作，而忽略了家庭的关系，母亲死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沈教授抬起头来，看着紧闭的房门，想着一墙之后便是阴阳相隔的父亲，声音变得悲伤起来，“以前我很恨他，可是后来自己也从事了相同的工作，才明白了一些。”
“所以我没有娶妻，像我们这种将生命都奉献给科学的人，或许本来就没有资格拥有普通人的家庭生活。”
沈教授回过头来，平静说道：“父亲前天修改了遗嘱，研究所三部那间实验室，交给你继续使用，除了协议上的相关数据库权限，可能要退回联邦之外，其他父亲自行研究的成果，还有那些资料与材料，他都留给了你。”
许乐微微一惊，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紧闭的冰凉的金属门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宇宙没有道理这回事
“为什么是我？”
“这些年，研究所，一院，科学院，陆续调了四十几名助理研究人员进入父亲的实验室，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坚持三个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研究的方向，没有任何前途。”
沈教授用一种温和的眼光望着许乐，说道：“除了日常的工作之外，那些助理人员，甚至对父亲研究的量子可测动态根本不感兴趣。父亲临去前说过，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你曾经主动翻阅过他研究的那些东西。”
许乐沉默地低下了头，心里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他和以前那些助理研究人员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是因为习惯了被封余大叔压榨劳动力，所以他做起事情来更为主动和勤奋。
至于沈老教授所研究的量子动态可测领域，许乐本来也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联邦最新一代机甲所遇到的问题，恰好与沈老教授的研究发生了重叠，他或许根本不会打开那根索引树。
想到这点，许乐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芒，隐隐约约间，他似乎猜到了那些高级技术官僚，为什么会在沈老教授病逝后，如此急不可待地想要进入实验室，只是他还不能确认这一点。
发现年轻的助理陷入了沉默，沈教授以为此人骤闻此讯，有些不好接受，微笑着说道：“我研究的是深层矿脉，和父亲研究的方向完全不同，那间实验室里的东西，他留给我也没有用。留给你，至少父亲孤单研究的十几年岁月，也算是有个交代。”
许乐沉默了片刻之后，将今天早上研究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对方毕竟是沈老教授的儿子，不论是从法律上，还是从人情上来说，那些公司高级官僚的无理要求，他需要沈教授给出一个主意。
“这件事情恐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教授平静的眼瞳里升出一丝痛楚，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全身心都放在研究工作中，父亲将实验室里的一切留给许乐，这位教授没有任何意见，但听说公司里的官僚，居然在父亲尸骨未寒之时，便要强行进入实验室，虽然不知道那些官员所图为何，可他依然感到了伤心与愤怒。
“这里面是一些档案资料，有父亲当年的一些工作笔记，还有就是一些法律文书，我没有仔细看，但父亲当初与果壳研究所签订的协议应该也在里面。”
沈教授递给许乐一块微储存器，认真地说道：“将来如果真的要闹上法庭，告诉我一声，我愿意为你出庭作证。”
搞研究的人们，总还是比较天真一点。
果壳公司代表的是整个联邦的意志，至少今天上午忽然出现的那几名高级官员，代表的是联邦里面一部分势力的意志。无论是沈教授还是许乐，在这股力量面前，都显得那般的渺小可怜。
许乐相信，如果那些官员真的想进入沈老教授的实验室，会有无数的方法，而且能找到无数的理由。沈教授所说的出庭出证，只怕永远也不会变成现实。官员们根本不会让这件事情闹到法庭上。
……
……
一杯白酒洒在了桌面前，这是东林大区的习俗。许乐微眯着眼，看着桌面上的酒水痕迹，想起了沈老教授那天说的话。
“趁着我还没死，把这件事情做出来。”
然而沈老教授就这样突然地去了。许乐的眼睛眯的越来越厉害，在医院里的那个猜想，渐渐在他的脑中浮现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看来……某些部门的研究人员，大概在研制联邦新一代机甲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沈老教授研究成果的重要性。
除了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那些官员如此紧张，居然在沈老教授刚刚病逝的时候，就要强行进入实验室。
下意识里从身边的纸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小黄煎饼，许乐缓缓咀嚼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水混着谷香，泛着辛辣而痛苦的滋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不管那些官员是怎么想的，也不管自己能不能保住实验室，但至少电子喷流器，必须在自己的手上成功。
联邦新一代机甲上面，必须要写上沈老教授的名字。
许乐是一个冷静平静的人，最近这些天，心情被新一代机甲所震动，那是因为他喜欢，那是因为这是他的人生理想，而且他需要通过在研制机甲上的成功，来帮助自己达成某种目的，除此之外，他心若磐石。
然而斯人已逝，属于沈老教授的，便应该是沈老教授的，属于自己的，便是自己的。
对于东林石头一般的孤儿来说，没有人抢，东西可以共享，如果有人抢，那他就会抢的像个野兽崽子一般凶猛。
“出了什么事儿？”邹郁蹙着眉尖，看着表情沉重的许乐，看着桌面上的酒水，看着对方因为辛辣而皱紧的眉头，知道今天这个平凡的年轻人身上，肯定发生了一些故事。
“沈老教授病故了。”
就算没有和许乐的聊天，邹郁也知道沈老教授是谁，联邦里健在的星云奖得主已经不多。她沉默了片刻之后，打开了电视。
新闻上正在播放沈老教授去世的消息。这位远离联邦学术中心，渐渐被联邦公民们遗忘的老人家，在故去之后，终于惊动了麻木的人间，一瞬间，很多人想起了沈老教授当年为联邦做出的卓越贡献。
许乐没有看新闻，他只是在脑海里细致地将自己的目的与过程罗列出来，分析哪里做的不对，哪里可以弥补。忽然间，他怔怔地看着沙发上的邹郁，看了很久很久。
邹郁被他看的有些不适应，冷冷说道：“发什么神经？”
“沈老教授最近正在帮助我研究一种东西，具体来说，这件东西，牵涉到联邦新一代机甲能否成功。”许乐又饮了一杯烈酒，眯着眼睛，将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向邹郁讲了一遍。
邹郁越听越入神，眼睛亮了起来，身为国防部副部长的女儿，又不是一个真的不学无术的人，她当然清楚，许乐此时说的内容，对于联邦军方，甚至对于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来说，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越重要的事情，牵扯的利益越多，引来的关注越多。
邹郁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开口说道：“既然果壳研究所对你们实验室如此重视，看来很多人已经明白了新式机甲的最后成功，离不开沈老教授研究的内容。问题是，现在我们不知道，那些人究竟知道多少。是他们的研究出现了难题，需要沈老实验室里资料，还是说，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已经快要接近成功，想要直接抢夺果实。”
这么多天的相处，邹郁已经很自然地将许乐和自己称为我们。
许乐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应该是前者。”
“没有人能够保住实验室。”邹郁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你是果壳的雇员，同时也是国防部直属的文职军人。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你都只是一个小人物。”
许乐静静地看着她。
“不用看我。我父亲确实是技术出身的军人，对果壳应该有一定影响力。但这件事情……牵扯的利益太大。”邹郁微垂眼帘，说道：“就算你请邰夫人出面帮忙，那些人也不可能放弃。”
“你似乎猜到是什么大人物想抢沈老的东西。”
邹郁迟疑了很久之后，轻声说道：“联邦科学院……林院长。”
许乐皱紧了眉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联邦一般公民心中，联邦科学院是无比崇高和圣洁的地方，而那位林院长的威信更是无比之高，当年许乐做机修师的时候，也十分崇拜那位一力承担了联邦机甲研制工作的专家。
“林院长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云奖得主，比沈老教授还要早十一年。”
“但一直有个没有被证实的传闻，当年林院长和沈教授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工作，林院长获得星云奖的成果……抄袭了沈教授的研究。”
“科学院院长抄袭？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许乐皱紧了眉头。
邹郁抬起头来，平静说道：“只是传闻，谁也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敢提这个，联邦科学院院长的位置太敏感，太超然，无论是政客们还是军方，都不愿意得罪他。”
“能够这么快，便从新式机甲研制中，发现量子动态可测的重要性，而且能够联想到已经快要被人遗忘的沈老教授，这个人的学术素养肯定极高，而且对沈老教授很熟悉，甚至……一直在暗中注视。”
许乐低着头，认真地思考着，如果邹郁的猜测有几分正确，那么他不得不承认，联邦科学院院长，这样一位地位超然，深得联邦尊敬，学生遍布联邦各技术要害部门的大人物……如果真的想要抢夺沈老教授身后的研究果实，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你研究的新式机甲离成功还有多远？”邹郁认真地看着许乐的眼睛，她一直认为面前这个平凡的小眼男生，注定要成大器，但她真的没有想到，刚刚进入研究所不久，此人便要震惊整个联邦。
“不远了。”
“放弃实验室。”邹郁干脆利落说道，对于联邦上层里的黑暗，她比许乐这种出身平凡的家伙，更有直观的认知，“全力以赴把新式机甲做出来。只要事情做定，就算那边真是联邦科学院，你也不用再担心什么。”
许乐知道她说的是比较实际的方法，但他不想放弃实验室，因为那是沈老教授晚年的智慧结晶。
“虽然离成功不远，但我还需要实验室里的数据库，如果没有实验室，我什么都做不成。”
“那就要想办法把数据库转移出来。”邹郁认真地看着他，“不要有任何奢望。我相信明天你一回研究所，便会被调走，而且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靠近实验室一步。”
要从戒备森严，三道扫描的果壳研究所里，将实验室里庞大的数据库搬出来，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乐虽然相信邹郁这个未婚妈妈敏锐的判断，却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
只是第二天，当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命令他马上去人事部门报到时，他才明白自己必须按照邹郁的话去做。许乐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宪兵，第一次感觉到，在联邦旧有体制的面前，想要讲道理，是多么的困难。
沈老教授认为宇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讲道理的，所以他被抄袭，被排挤，被遗忘在一个孤单的实验室里。
如今这种境况又轮到许乐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葬礼
“联邦里什么时候出现过像你这样目无长官的东西！”
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三部主任官员，佩的是文职上校军衔。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大声地训斥道。看着面前这名面相平凡的助理研究人员，想到昨天被此人拦在实验室门口，而且那幕还被技术主管看在眼里，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权威被挑战的阴怒。
“从今天起，你被调到后勤部门。”主任轻蔑地看了一眼许乐，这种使用手中权力玩弄下级的手法，让他的心情变得舒服了许多。他直接将手里的文件扔了过去，骂骂咧咧道：“以后这些年，你看我怎么玩死你！”
许乐从脚边拣起那些人事调动的文件，打开文件夹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被调离了实验室区域，接下来的办公地点距离停车场倒不远。
从一名研究人员变成一个打杂的，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羞辱和沉重的打击，但他的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那名主任感到了一丝不妥。
昨天夜里邹郁已经帮他分析了情况，虽然说他的手里握有沈老教授和果壳机动公司之间的协议，可以阻止那些人进入沈老教授的实验室，但是他的人却依然属于果壳研究所和国防部管辖，只需要一个人事调动的命令，那些人便可以把他赶到边缘地带，剥夺他的权限，让他再也无法靠近实验室。
不能靠近实验室，自然无法阻止那些人进入实验室。
许乐沉默地合好文件夹，看也没有看那名主任一眼，随便敬了一个军礼，便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安静的长廊中，各个实验室的大门纷纷打开，往常那些不问外事，只知研究的研究人员们，都站到了门口，用神情复杂的目光，送着许乐的离开。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内幕，他们只知道沈老教授最后的这名助理，得罪了公司的高层，此时被发配离开。同样是研究人员，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弥漫在整个长廊之中。
许乐没有留意这些人同情的目光，他微低着头，向着长廊尽头走去。哪怕在经过自己实验室门口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停留。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控制了实验室门口，如果他想此时冲进去，迎接他的，应该就是子弹。
联邦科学院的那些人，明显需要沈老教授的研究成果，只是那些人如果不想引人注意，落人口舌，就一定会等自己离开实验室后数日，整个事情淡化下来之后，才会想办法进入实验室。也就是说，许乐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只是时间已经太短，而他还没有想到，怎样才能把实验室里的那个庞大的数据库偷出来。研究所的安检工作格外严苛，每天进出的研究人员都要经过三次扫描，联邦现有的高端存储设备，或许勉强能够将实验室里的数据库转出来，可是肯定无法通过那些扫描。
……
……
第二天是沈老教授的葬礼，葬礼的地点选在首都郊外的银河公墓园。当三三两两的黑色汽车，沿着山间公路缓缓向墓园驶去时，深春的天空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淅淅沥沥，润泽着这个充满了宁静气氛的世界。
许乐撑着一把黑雨伞，沉默地站在沈教授的身后，替他遮挡着来自天上的冷雨，双眼平静地扫视着墓坑旁的人群。
沈老教授虽然早已远离了联邦的学术中心，但毕竟是一位星云奖得主，在学术圈里名望极高，此时斯人已逝，不论是否已经遗忘了他的存在，很多人还是选择来送他最后一程。
参加葬礼的人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大部分是黑色，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在这深春冷雨景致之下，衬着墓园背后的冷山，透出了一份悲伤庄重的感觉。
许乐的右手稳定地握着雨伞的把手，没有让一滴雨洒落在沈教授的肩头，这位年龄也不轻的教授心伤父亲之死，又要处理这么多的事务，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沉重的黑棺缓缓地放入了深深的墓坑之中，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棺木，那双目光似乎透过了厚实的棺盖，看到了那位令人尊敬，脸上满是老年斑，最后陪着自己抽了一根香烟的老教授。
在这一刻，许乐的心更加的宁静平静，虽然直至此时，他依然不知道应该怎样保住沈老教授的智慧，在死后不被那些无耻的学术权威们抢走，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做，不然他无法面对墓坑中的老人，墓坑旁的自己。
当沈老教授知道许乐在进行电子喷流器的修正设计，并且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时，便曾经提醒过他相关的风险，然而老教授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比医生预料的走的更快，竟没有办法替许乐保驾护航到新一代机甲的成功诞生。
许乐收回目光，带着些微审视的目光扫了一遍暮坑旁，或真心，或伪装出哀戚之色的人们。他伞下的沈教授不会注意这些，他却必须注意。
三大军事学院都派来了代表，尤其是第一军事学院的院长亲自到场。然而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却只派出了一位名誉董事。更令许乐微感寒冷的是，沈老教授的葬礼，联邦科学院居然只派来了一名办公室主任作为代表，那个秃头的胖子明显只是个小人物，根本体现不出尊重。
看来邹郁说的那些传言果然有根据，沈老教授几十年前愤然离开了联邦科学院，双方的关系一直极为冷淡，这一切或许都和那个莫须有的抄袭事件有关。
将许乐分配到后勤部门的那位主任官员，今天倒表现的格外积极，三大军事学院的大人物不少，他扮演着悲哀，似乎这些年里，他为沈老教授做了无数的事情。
……
……
依然没有洒土。那名主任时不时地向山脚下望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比墓园里其余人更早地看见了三辆黑色汽车，正沿着山路，向着此地驶来，不知道车里坐着的人是谁。
黑色汽车停在了墓园的门口，似乎是为了表示尊敬，没有直接开过来。几名政府官员模样的人，拱卫着中间两名中年人，向着这边走来。墓坑旁的人群微微一乱之后，闪开了一条道路。
这两个中年人的身份值得场间所有人等待。
总统阁下的科学顾问与伞下的沈教授亲切握手后，站在墓坑旁，十分沉重而怀念地对众人宣读了总统先生的亲笔信，高度赞扬了沈老教授很多年以前，为联邦的机甲研制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细雨中所有人的表情。他知道所谓葬礼不过是另一种交际的方式，可是想着墓坑中正在被淋雨的老教授遗体，他总希望这种交际能快一些结束。
总统阁下的科学顾问，自然是场间身份最尊贵的人物，但许乐并没有注意他，只是用余光打量着总统科学顾问身旁那名高级军官，那名今天没有穿军服的高级军官。
那人约摸五十岁年龄左右，发色花白，面容沉重而坚毅，双眼平静有力，虽然穿着便服，但依然透露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气息。
国防部副部长邹应星，技术官僚出身，从总装备基地开始得到晋升，由后勤部副主任连升两级，出任国防部副部长。据首都内部的消息，如果帕布尔议员成功当选总统的话，此人毫无疑问是国防部部长的唯一人选。
邹副部长这辈子都在与联邦军方的装备打交道，与三大军事学院和果壳机动公司为代表的学术界的关系，自然无比密切，今天沈老教授葬礼，联邦军方肯定要派出一位份量极重的代表人物，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乐用余光瞥着邹副部长，想到先前这位副部长与沈教授握手时，也曾经用余光打量过自己，心情便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对方肯定已经知晓了自己是谁，而邹郁腹中的孩子……
他曾经推测过很多次，与邹郁父亲见面的场景，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在一场葬礼上。
……
……
宣读完总统先生的亲笔信，那位科学顾问先生，又与沈教授轻声交谈了几句，表达了一下私人的慰问，这才摘下胸口的白花，轻轻地放入墓坑之中。
有了开始，便有结束，参加葬礼的人们，纷纷将自己胸前的白花扔进墓坑之中。黑色棺木之上，似乎飘着一层白雪。
科学顾问先生有事先行离开，葬礼渐渐步入尾声。代表联邦军方的邹副部长却没有走，他与第一军事学院的院长，在墓园某处轻声交谈着什么。
许乐撑着雨伞，陪着沈教授不停地对那些人们回礼。忽然间，他握着雨伞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墓园某处，树下只有邹副部长一人，对方正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冷冽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许乐双眼微眯，没有不礼貌地与这位大人物对视，而是低下头去，在沈教授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将伞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才顶着细雨，向着树下走去。
刚刚送走总统科学顾问的那位研究所主任，正准备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去与邹副部长亲近亲近，却忽然看到那个在他心中印象极为恶劣的年轻助理人员，向着邹副部长走过去，一时间不由停住了脚步，心中生起了无穷的疑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背锅
银河墓园上空的细雨一直在下，许乐在雨中向着那棵大树走去，树下那位国防部副部长，正冷冷地看着他的每一步。
当他离树下还有五米左右距离的时候，邹副部长身后闪出了两名军官，警惕地注意着他。许乐知道国防部副部长的身边，肯定有联邦军方最优秀的军人作为安全屏障，但他并没有停住自己的脚步，连李疯子都打不倒他，军队这个在联邦公民看来格外强悍的地方，并不能让许乐感到太多的畏惧。
许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邹副部长冷峻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负在身后的双手很随意地挥了挥，动作虽小，那两名联邦军人却是马上沉默地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许乐站到了这位军方大佬的身前，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您好，我是许乐。”
邹副部长平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我是邹应星。”
联邦军方有很多派系山头，这是在久远的历史和战争中自然形成的，但无论怎么看，在军方后勤方面拥有绝对影响力，并且正在从国防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向着部长宝座进发的邹应星，毫无疑问是最近这几年，联邦军方最强大的大人物之一。
虽然只是轻声地自报家门，但那在雨中十分清晰的声音，充分显露出这位军中大佬的威严。
许乐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可恶的主任，看似无意，实际上却是用心地注视着这里，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想法。
“邹郁现在很好，烟酒不沾，孩子也挺好的。”
许乐开门见山，这样一位真正谈得上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临时停留在墓园中，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和许乐看看雨中的山景。
邹副部长似乎没有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会如此直接，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说道：“前些日子，郁子进了医院？”
“先兆性流产的征兆。不过已经没事了。”许乐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对方说不定真把自己当成了毛脚女婿，邹郁身体不适，那自然是自己的问题。
“压力太大，过于紧张。”许乐紧接着说道。话不需要说透，这意思已经出来了，自然是指邹家给她的压力太大。
“她既然用自己的命来赌那个孩子的命，就应该知道，这种压力不是家里给她的，而是她自己给的。”邹副部长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软化，他看着许乐那张平凡朴实的面容，微微皱眉。
细雨一直在下，虽然不大，但足以打湿墓园里所有人的衣裳，已经有人注意到树下邹副部长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谈些什么。但他们却无法知道谈话的具体内容，纷纷钻进汽车离开。沈教授还要处理一些其余的事务，空旷宁静的墓园里，就只有散落在四周的几名军人，以及树下的邹副部长与许乐二人。
当然，还有那位假意躲雨，却找不到什么合适地方的果壳研究所主任官员。
雨水打在许乐的军帽檐上，微微作响，顺着边缘流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眯起了双眼，站在他对面的邹副部长，却依然负手于后，根本不在意由天而降的雨水。
今天许乐穿着军服，邹副部长穿着便服，可是在场间这阵奇异的沉默之中，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恰恰相反，邹副部长依然才是那个真正的军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邹副部长忽然冷峻说道：“搞大了我女儿的肚子，还敢堂堂正正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意，只有三种可能，一，你是一个愚蠢到了极点，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家伙，二，你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试图用此事要获取什么利益的无耻之徒，然而……这是更大的愚蠢。”
许乐身形挺直地站在雨中，平静地注视着邹郁父亲那张冷峻的面容，心里却开始渐渐紧张起来。
“邰之源看中的人，应该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邹副部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敢这样站在我的面前，只能是第三种情况。”
许乐不知道怎样接话，只好沉默地站在雨里，站在树下，老老实实地站在这位军方大佬的面前。
邹副部长忽然叹了一口气，在雨中眯着眼睛，半转了身体，看着山下那一片迷蒙的雾气，缓声说道：“自己的女儿，自己终究是管教不好。我不在乎你在替谁背锅，但既然不是邰之源的，你又主动把这个黑锅背上，那你……就继续背下去吧。”
听到前面那句时，许乐心有所触，暗想在临海遇见的邹氏兄妹，那是何等样的嚣张冷酷，你这个做父亲的在管教子女方面，确实是相当失败。然而听到后面那段话后，许乐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霍然抬首，怔怔地看着邹副部长那张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不知如何言语。
这位军方大佬居然如此轻易便猜中了事情的真相！许乐吃惊地看着他，露在军服外的双手微微握紧，不是为了警惕什么，而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在这一刻，许乐终于明白了联邦七大家中最神秘的邰家，为什么会在很久以前，便决定全力帮助面前这位将军上位，这绝对不是因为邰之源与邹郁少年时的关系，而是面前这位军中大佬，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智慧，去赢得邰家那位夫人尊重与帮助的资格。
联想到那位邹少校以及如今在望都公寓里过着猪样人生的邹郁，许乐不禁有些失神，这个父亲，着实比他的子女要强大太多。
“你选择了主动背这个锅，那便一直背下去吧，虽然有些重，但想来也会给你带来一些利益。”邹副部长没有看许乐，冷冷地看着山下，然后举步准备离开。
许乐微低着头，在心里快速地分析消化着先前的那番对话，忽然间，他抬起头来，微笑着走上前去，轻轻地搂住了邹副部长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子辈般，亲热而礼貌地拥抱，瞬间分开。
当发现这个年轻人拥抱自己的时候，邹副部长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但旋即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不仅没有阻止对方，反而举起手来，在许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邹副部长与许乐分开，两个人脸上的微笑全部收敛，平静地互视着，副部长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被人利用后的隐怒，但许乐从先前他拍自己后背的动作中，知道对方的怒意并不如何浓烈，所以心中也不畏惧。
他平静地看着邹副部长的双眼，心想既然我要替你邹家背锅，你也替我背个锅又如何？
“我和郁子过些天回家看您。”
在银河公墓的细雨中，许乐与邹副部长道别时说的那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
……
果壳研究所三部那位令人不耻的主任，此时正坐在椅中发呆。昨天在沈老教授的葬礼上，他有了一个十分震惊的发现——那位胆敢违抗上级命令，不让自己进入实验室，从而被自己发配到后勤部门的年轻助理研究人员，居然……好像与邹副部长关系极为密切！
身为事务性官员，这位主任在技术领域没有丝毫可以值得称赞的成果，之所以能够在果壳机动公司内部不断升职，靠的就是人际关系与逢迎。虽然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的主任，只需要对董事会负责，但是邹应星是什么人？是大选后最有可能接任国防部部长一职的大人物，如果自己得罪了对方的关系，那将来只能迎来一个十分凄惨的收场。
想到先前打听消息的那个电话，主任的表情异常苍白。那个普通无比的少尉，居然搞大了邹副部长家千金的肚子！看昨天那幕场景，邹副部长似乎对这个令家门蒙羞的年轻人，也没有太多的愤怒……
说来也是，女儿都怀孕了，除了结婚还有什么好的选择？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怎么就走了狗屎运呢？主任在心里快速地想着，如果许乐和邹家千金结婚，那就是副部长的女婿，明年就是国防部部长的女婿，而自己前两天，曾经指着国防部部长女婿的鼻子破口大骂，昨天甚至把对方赶去搞卫生工作！
一念及此，这位主任除了在心中痛骂许乐扮猪吃老虎之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便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主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平静起来，他看着推门而入的许乐，脸上挂上了一丝自认十分得体的笑容，和声说道：“许少尉，我知道昨天的人事调动，可能会让你有些误会，我本不想解释什么，但我担心这样继续下去，可能会出一些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沉重说道：“封存沈老实验室的决定，是科学院与董事会下的，我将你调开，就是不想让你和他们起冲突，这是为了保护你。”
听着语重心长的话，许乐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直接开口说道：“谢谢主任关心，我是公司的雇员，自然要遵守公司的规定，只是那间实验室里，还有很多我私人的东西，能不能……让我去整理收拾一下。”

第一百二十章 小片段
听到许乐的要求，主任愣了愣，没有马上开口应下，反而是笑着说道：“许少尉，研究所三部还有很多研究部门，你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
许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微低着头，保持着沉默。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主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这事情真的有些难办。”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昨天清晨公司的技术主管直接要求封存沈老教授的实验室，而且背后还有联邦科学院那些大佬们的身影，他只是一个事务官员，当然不敢得罪对方，问题在于，此时沉默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少尉，似乎也不是他能得罪的对象。
就在此时，许乐重复说道：“我只是进去拿一些私人的东西。”
主任抹了抹额头上越来越多的冷汗，大脑快速地转动着，两方面他都不想得罪，更不敢得罪，如果这位国防部副部长的乘龙快婿，只是想进入实验室，进行一些收尾工作，想来也不会让那边太过不悦。
果壳研究所的数据安全工作做的极好，只让此人进入实验室，对方不可能在不惊动安全部门的情况下，对那个数据库和实验室里的一切造成毁坏。一念及此，主任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董事会正在处理书面命令，明天早上吧，许少尉动作快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许乐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虽然直至此时，他依然没有想到一个能将沈老教授研究成果和这些天对于MX原型机甲的修复设计偷走的方法，但明天至少可以进入实验室，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只好用物理的方法，将那些存储设备全部毁掉，只是那样一来，未免有些可惜和对不起沈老教授了。
……
……
首都特区第七大街的一个高层建筑，三林联合银行总部大楼的顶层。全部由高强度玻璃构成的穹顶，贪婪地吸附着太阳地光芒与热量，让顶层那些绿色植物生长的极为快乐。
阔大的顶层建筑内，只有一张黑海原木整体做成的书桌，桌后有一张椅子，桌前有一张沙发，看上去显得格外孤单，但是桌后那人却很习惯这种孤单，他的家族无数年来，都站在联邦金融界的顶端，这种孤单实际上是一种荣耀。
二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是三林联合银行的副总裁，联邦七大家利家的继承人，习惯于站在首都特区高大建筑的顶层，透过四方的玻璃，看着脚底下那些庶民的悲欢离合。
但今天他没有看风景，而是认真地看着桌上的那些情报案卷，很久之后才抬起头来，平静说道：“研究所三部实验室里的那些资料，必须要拿到手，这是罗秘书的请求，科学院虽然可以从正面给果壳董事会压力，但是那个助理研究人员似乎有些麻烦。”
在书桌的对面，站着一位穿着军服的金发青年，正是如今在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实习的朴志镐。这位骄傲而优秀的年轻人，微低着头，认真倾听着桌后方那人的交待，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他和利家七少爷利孝通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但是桌后那位利家真正的继承人，却像是太阳一样耀眼。朴志镐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敢盯着对方看，自己的眼睛会不会被照瞎。联邦里怎么能有这般漂亮的男人，居然漂亮到刺眼？
利修竹，联邦里最漂亮的男人，一双眉就像画中的竹叶般清朗，三林联合银行建筑外的风被玻璃幕墙挡住了，但那双若竹叶般的眉，却似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微笑望着身前拘谨的朴志镐，说道：“这件事情处理的好，我会推荐你直接进入联邦科学院，说不定可以成为林院长的学生。”
朴志镐脸部的表情终于变化了一下，悬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握了握。从军事学院进入果壳机动公司，他一向自以为优秀，但没有想到，一直被一院的周玉将自己死死压住，后来在春季招募考试中，又出现了那个叫许乐的挖坑兵……
直接进入联邦科学院，成为院长大人的学生？这就像是一场梦一般美妙。
“实验室已经被封存，后天董事会的书面命令就可以下来，我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还要对那个少尉出手。”朴志镐并没有因为这个美妙的梦而丧失所有的理性判断，轻声说道。
利修竹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欣赏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需要了解我做事的手法，只需要去做。”
没有解释，但似乎利家大少爷也没有不悦，朴志镐暗自松了一口气。
此时利修竹又已经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书桌上的那些资料，忽然说了一句：“既然是邹部长的未来女婿，做事小心一些，不要弄出人命来。邰家在临海州体育馆事件后，已经快要发疯了，我可不想真让那位老太太疯狂。”
朴志镐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林园餐厅里，那人在李疯子面前都没有落于下风。”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不动用火力，朴志镐根本没有任何信心，可以将那个年轻的少尉收拾掉。
利修竹没有解释他的想法，只是挥了挥手。
阳光透过四面八方的玻璃幕墙渗了进来，多层玻璃内部构造可以自行调节角度，进入建筑空间内部的光线，并不刺眼，也不是炽烈，只是一味的温暖清朗。
利修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然后走到了玻璃幕墙的旁边，看着首都特区里高低不一的建筑群，久久无语。
邰家那位太子爷，自从离开临海州之后，便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看来自从那次暗杀之后，邰家变得更为警惕和小心。利修竹并不如何在乎那个未满二十岁的太子爷，虽然家族的长辈一直保持着对邰家的警惕甚至是尊敬，但他总认为这种过于重视传统的家族，生机早已渐渐淡了。
邰家七代单传，这是优势也是致命伤。利修竹微眯着眼睛，看着脚下首都特区街道中的影子，不禁有些羡慕。邰之源那个小子至少不用担心家族权利分配的问题，只不过如果这小子死了，邰家也算是完了。
联邦七大家，除了邰家和钟家之外，其余的五个家族一直以来都面临着权利分配的问题，虽然数万年以降，这些家族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继承体制，可是那种兄弟姐妹间的倾轧，并不会因为体制的存在，而变得云淡风轻。
利修竹选择朴志镐来做这件事情，一方面是要把自己摘出来，另一方面自然也是要考量一下，当小七利孝通察觉他动用了自己的人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致命伤。”
利修竹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窗上隐约反映出自己的那张漂亮的脸，皱起了眉尖。在他看来，邰家的致命伤便在于邰之源一个人便要承担整个家族的延续，而联邦科学院那位老院长的致命伤，便在于太过好名。
至于先前吩咐下去处理的许乐，是叫这个名字吧？并不在利修竹的考虑范围之内，虽然那人似乎有些能力，并且逐渐浮出水面，可是依然不值得他太过重视。
邹家的女婿？李疯子也没有打垮他？沈老教授的学生？利修竹的眼眸里生出一丝寒诮之意，他自认非常清楚费城李家那个小疯子的恐怖，联邦里怎么可能有人是李疯子的对手？
这一切都只是障眼法，费城李家那位老匹夫与邰夫人的关系一向良好，谁知道李疯子当天在林园的出手，会不会是为了那个叫许乐的棋子造势？
如果换作别的时期，在没有完全摸清楚许乐的真实背景之前，利修竹绝对不会贸然出手，但当前情况不同，果壳研究所实验室里的那些资料，他志在必得。
尤其是当他得知昨天在银河公墓处，许乐和邹部长有过一番谈话后，他的动作必须更快一些，甚至不惜采取粗暴一些的手法。他可不想把事情拖到林半山从大三角回来，林半山那个人才是他在联邦中最忌惮的角色。
联邦新一代机甲的诞生，这是一种大名誉，里面有大利益，像许乐这种棋子，就应该有牺牲在大利益下的自觉。
“父亲，事情已经交待出去了。”
“放心，最迟后天，那些资料便能转交到科学院的手中，果壳董事会那边，还需要您再施加一些压力。”
放下电话之后，利修竹又通知了楼下的秘书，他沉吟片刻后说道：“今天不用准备花，准备一些好吃又普通的食盒，我要去23频道接人。”
……
……
上林大区S1星球南半球的庄园内，一位老者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转过头对身边的两名贵客微笑着说道：“林院长大概后天会从月球基地返回。”
京州州长罗斯微笑着说道：“利先生对我们的支持，铭记于心。”
“您太客气了。”利家当代家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转向另一位客人，轻声说道：“麦德林议员先生，我很佩服您天才般的想法，大概也只有您能够抓住林院长的心。”
麦德林议员保持着沉默。
利家家长端着酒杯，微眯着眼睛，心里对这只老狐狸的政治智慧佩服到了极点。如果当总统选举进入到关键时刻，一向不问政治，却在联邦选民心中拥有极高地位的联邦科学院，忽然在林院长的带领下，发表倾向于己方的意见，甚至直接加入到己方的选举阵营中，那将是怎样沉重而有力的一击？
联邦新一代机甲所带来的大名誉，会为联邦最重要的总统选举，带来大变数。这些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权力二字，无论是那间实验室里的数据资料，还是那个即将面临麻烦的年轻少尉许乐，都只是总统选举中的一个个小情节小片段。

第一百二十一章 虎山道的刀光（上）
能够有足够的势力，压迫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直接封存沈老教授的实验室，不是一般人物可以做到的事情。
那天夜里，邹郁直接点出联邦科学院院长的名字，那是一种出于直觉的猜测，而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怀孕女人的直觉，毫无疑问拥有一种很可怕的准确率。
事涉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工作，许乐能够想像联邦科学院为什么一定要抢过去，但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幕后，还有联邦七大家这种层面的庞然大物参与，他更不知道，在更深一层的背景中，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与联邦的总统竞选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出自那位麦德林议员的居中协调和设计。
他甚至都不知道此时的首都特区，有些人准备用暴力手段对付他，危险正在向着他靠近。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不让他干扰到对方获取实验室里数据。
黑色汽车平缓地行驶在望都宽阔的道路上，时有过于青翠多汁而肥嫩的青叶，轻轻地落了下来，落在了汽车的顶部，然后被倏地弹开。这些青叶并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反而是因为实在过于滋润了些，被上天嫉妒。
夜色深沉，在虎山道的入口处，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从车载雷达里感应到后方正有几辆汽车高速驶近。
“把安全带系好。”
他对身旁的邹郁轻声说道。今天是例行孕检的日子，他们刚刚从望都医院离开。后面快速逼近的车辆或许是路过的飙车族，或许是麻烦，但许乐首先需要担心的是邹郁的身体。
……
……
在虎山道的上方，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正安静地停在山崖边，车窗落了下来，一头金发的朴志镐，冷冷地看着山下道路上那辆黑色汽车，以及后方那些带着迷丽车灯流芒快速靠近的车辆。
他用自己的渠道查过许乐，知道这个人确实是个没有背景，只是有些运气的家伙，所以他愈发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以往这些年，一直被周玉隐隐压着一头，他可以接受，因为周玉是第一军事学院的王牌学生，然而这个叫许乐的人……算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进入研究所，凭什么他可以把国防部副部长女儿的肚子搞大，凭什么他运气这么好，居然可以结识邰家那位太子爷？
朴志镐是利家七少利孝通的朋友，今天夜里，却是在为利家大少爷利修竹办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那位漂亮的像妖怪一样的利家大少爷，为什么会挑中自己，所以他做事情非常小心。
今天晚上并不是想让许乐死，只是想让对方躺在病床上半年，不要打扰到那些大人物们的计划。这个任务并不难完成，难的是朴志镐并不想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中。虽然他不清楚许乐的背景究竟有多大，可他依然不想迎接那些本来就不关自己事的怒火。
事实上这件事情确实也不需要他出面，他只是查到了许乐今天晚上的行程，然后通过一些途径，告诉了首都特区里那些嚣张而记仇的二世祖们。
朴志镐还记得那天深夜，在青山公园路口，许乐曾经给那些公子哥和二世祖以怎样的羞辱，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些公子哥一定不会放过。
他只需要平静地在山崖上看着这一幕的发生，确认许乐不会死，只会残，如果有什么意外，他可以在第一时间内进行补救。
……
……
察觉到后方有危险逼近，许乐的脸上表情依然没有一丝变化。邹郁系好了安全带之后，微微皱眉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黑色汽车没有加速，反而缓缓地减速，最后在虎山道的入口处停了下来。许乐仔细地看着车控电脑光屏上那些光点的显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似乎想要通过车顶看到山上的某些事物。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还有微微焦糊的味道，后方急速驶来的五六辆高级跑车猛然停止，将黑色汽车围了起来。车里的那些人们，明显没有想到，许乐没有催动油门离开，反而是停了下来，就像是在等他们一样。
许乐打开车门，走了下来，顺手将黑色汽车的门锁全部锁死。邹郁看着那些从名贵跑车里走下来的年轻人们，心里不禁寒了几分，因为她很清楚，那些人今天是来报仇的，不止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得出来，更是因为他们今天都带着自己的保镖。
在联邦的世界里，有钱便有一切，这些公子哥不论家庭里的背景如何，身旁的保镖都是些非常厉害的人物。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居然能逮着你。”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高尔夫铁棍，向着许乐走了过来，只是走到约有五六米的距离，他便停步不前，用一种看着死人般的冷漠口吻说道：“放心，我们有分寸，顶多让你断一条腿。”
十几个人将许乐围了起来，很明显走在最前方的那些悍勇汉子，都是些保镖。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人群，感觉到那些保镖的能力，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丝疑惑，这些人明显不是撞着自己，而是有备而来，问题是自己与对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是谁会刻意盯着自己？
许乐的沉默在这些人的眼中显得有些怪异。领头那名年轻人，沉着脸说道：“不用废话了，把他的两根脚筋挑断，看他以后还怎么踩油门。”
许乐本来已经忘记了这些人长什么模样，但听到这句话才想起来，这个年轻人正是那天夜里，被自己撞到泄洪沟里的白色跑车的主人。
一个保镖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刀色在夜色中寒冷如水，却透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看来平时也经常见血。
许乐眯了眯眼，他知道手无寸铁的自己，在对方的眼中，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这些公子哥的身份，他一直没有弄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但看对方今天带的这些人，确实是些专业人士，尤其是那一把刀……七把刀，上面寒芒丝毫不闪，却有些闪寒了他的心。
联邦严格管制枪械，除了邹家兄妹这种军方背景深厚无比的人物之外，没有谁敢随意搬出一把冲锋枪来扫射，即便是邹家兄妹，在首都特区这种地方，也要小意谨慎得多。
争执杀人，不论是江湖还是庙堂，总是需要趁手的家伙，而毫无疑问，此时许乐面对着的这七把刀，就是惯做挑人脚筋之类的残酷事物。
没有人是神仙，李疯子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那也只是在单挑的状况下。如果李疯子面对着几十把明晃晃、寒沁沁的刀，只怕也会马上转身就走。不过以那人的凶名，大概也没有谁敢追他。
许乐面对的只有七把刀，而且他也没有足以震慑敌人的凶名，所以他没有逃，他已经感觉到，有些人，有些势力已经盯住了自己，这时候逃没有任何意义。
嗖。
一把刀冲着许乐的面门劈了下来，毫无花俏，有的只是浸淫多年的狠辣与熟练。
刀光一闪的同时，许乐已经动了，他知道今天晚上的凶险，所以没有任何留手，那双蹬在水泥路面上的军靴底部，就像是急刹车时那般，与地面强烈的摩擦，为他提供了强大的速度支持。
咔的一声脆响，刀还没有劈下，许乐便已经欺近了那名保镖的怀内，一拳击中了那人的腋窝，像一根铁棍般横在身前的右小臂，则是实实在在地打中了那人的咽喉。
那声脆响，正是咽喉软骨断裂的声音。
那名保镖哼都没有哼一声，身体便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着地面上瘫倒，手中的那把寒刀早已脱离了虎口，向着地面落去。
四周围观的那些公子哥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根本不知道今天要收拾的这个小子竟是如此棘手。
刀还在空中下落，许乐反手紧紧握住了刀把，他的一双脚依然沉稳地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一丝颤抖，只有根站扎实了，习自封余大叔的那十个动作，才能发挥诡狠的劲意。
许乐相信自己的拳头，但刀总比拳头硬，所以他反手紧握住了刀把，将头一低，便向着剩下的六把刀所构成的雪光里冲了过去。
哧啦，刀锋划破衣裳，割断血肉筋络，迸出血水！
许乐双足沉稳踩在地面，上半身却像是风中的柳枝一般，胡乱晃着，摇摆着，将那些已经深植于脑海中的近身战技姿式，发挥到了极致，在刀光中，险之又险地躲避，突进。
他有一双擅于捕捉一切痕迹的双眼，他的体内有联邦最强横的力量，他有最狠劲的手法。
唰唰唰唰，刀光斩碎了夜色，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儿，寒刀破风声便戛然停止，在这个过程里，许乐紧握着的刀，竟没有和那六把刀发生一次碰触。
七名用刀的保镖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喉骨断了，有的大腿上被狠狠地劈了一刀，更多的是胸腹上出现了一道凄惨的刀口……
这些保镖有的用的是长战刀，有的用的是极为阴狠的军刺，此时都零乱地落在地面。
许乐握着长刀，沉默地站在黑色汽车前，后背的那记刀口开始渗血。

第一百二十二章 虎山道的刀光（中）
望都市郊有山，虎山。
虎山道向虎山上行，山路平而不直，陡而不险。凭此山势，往往是一群飙车党的夜间欢场。马达轰鸣常有，险象环生，所以望都市民一般都躲着此地。大概也只有许乐这种刚定居不久的外乡人，才会选择从这条道路经过。
山路从道口往上延展，就像是蛋糕边缘的巧克力花边一样，一圈一圈地绕着。
朴志镐从最开始的时候，就一直站在第二层的山路边缘，视线穿过脚下的山崖青树，望着道口处的那场冲突。
他身后的势力要收拾许乐有许多方法，但是明面上的做法太慢，他们已经不能再等，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这种。可他并不想让许乐死，一方面是从他自身利益出发考虑，他可以强行压抑下自己的嫉妒，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利家那位年轻强人的吩咐。
他相信那些得了消息追过来的公子哥办事也一定会非常有分寸，毕竟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如果在首都闹出过于恶性的死人案件，他们的父辈也不大好收拾尾巴。
大约就是断条腿，在医院里躺几个月。朴志镐揉着微乱的金发，在夜风里这样想着，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同情表情，有的只是漠然。那个叫许乐的家伙在医院里躺几个月，就不能再影响他其实也不是很了解的那个计划。
那头微乱的金发，在夜风中，像极了深春山林里胡乱开着的花。汽车早已经熄火，他相信下面的人不会发现自己。
轻柔的深春夜风之中，朴志镐平静地观看着山崖下的这一幕好戏，很欣慰于那些公子哥的准备。在此时，他相信了利大少的判断，联邦里怎么可能有和李疯子差不多战力的年轻人？
然而就在刀光闪起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了，有些惊愕地看着许乐如雷霆般击倒了一名保镖。
朴志镐清楚，那些公子哥虽然是废物，但他们家里重金聘请的保镖却是真正的好手，前些日子的交往中，利七少很眼尖地指出，这些保镖应该都是军区退伍的特种兵。
只是那名看上去阴戾横决的保镖，为什么竟不是许乐的一合之敌？朴志镐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山崖下的刀光起，刀光落，回复平静。朴志镐隐隐觉得那个年轻少尉似乎下意识里抬头望了一眼自己，那双目光如飞刀一般冷静锋利，他轻轻打了一个寒颤，不再观战，转身便往自己的汽车走去。
再在这里呆下去，很危险。
……
……
这些公子哥的保镖都是好手，虽然用着尺寸不一，样式各异的刀具，但骨子里都透着股不将人命当回事儿的狠劲儿。
在混战中，许乐的后背被一记阴险的军刺划了一道，深青色的军服衣料惨然撕开，后背的肌肤也被拉开了一条大口子，血肉都翻了出来，鲜血开始渗出，虽然伤势不重，但看着显得格外恐怖。
战至此时，他一直稳稳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双脚始终只是在平面移动，就如同老树的深根一般，把所有的劲力全部都透进他的身躯之中，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比以往显得更为强悍与准确。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许乐一脚狠狠踩在一名保镖的手腕上，直接将此人的手腕跺断。
这名保镖腿上被砍了一刀，倒在了血泊之中，却依然没有放弃，但许乐没有给他任何偷袭的机会。
就在抬腿的同时，许乐手里紧握着的刀，就像是一条鞭子一般挥了出去，无可抵挡地砸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公子哥的脸。
他用的是刀背，一刀之下，那名公子哥半张脸都破了，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喷了出来，那张起始嚣张而阴鸷的脸，此时只有惊恐疼痛和迷茫。
迷茫是因为这些联邦里嚣张成了习惯的年轻人，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眼前这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自己这些那么能打的保镖，一个个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滚。”夜色中的虎山道口，年轻少尉手里握着刀，刀口上滴着血。从被车队堵截到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
这些公子哥不是蠢货，保镖们身体上那些凄惨的刀口，已经说明了太多事情。他们的反应极快，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犯了大错，没有留下一句挽回颜面的话，异常迅速地扶起了地面上的保镖们，回到了自己的跑车之中。
联邦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实力上的差距太大，说什么都没用。这些年轻人最后没有抛下这些保镖，已经算是比较冷静。只是他们脸上的苍白之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暴露了他们在许乐刀锋之下的真实情绪。
许乐没有再理这些人，虽然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痛，但他清楚，这些人只是被人利用的刀子，真正的角色还藏在后面。不，是藏在上面。
他回过身，抬起头向着山崖上面的夜色里看了一眼。
先前停车的时候，黑色汽车里的车载雷达和电脑分析，已经在光屏上面显示出来。山路上方有辆车，而直到此时，那辆车一直没有离开。很明显，那辆车的主人，一直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许乐脱下了衣服，后背处粘连的衣物破口与血肉摩擦，十分疼痛。他的眉毛皱了皱，却发现黑色汽车里的邹郁，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他将军装扔了过去，挡在了黑色汽车的玻璃上。他不想让一个孕妇看见那些水泥地面上的血水和那些血肉的残丝。
当军装还在空中飘浮的时候，许乐已经向着山崖处冲了过去。
那股熟悉的灼热早已在他的四肢里运转许久，强大的爆发力，让他突然发动的速度，显得是那样的惊人，水泥地面上竟是带出了一道烟尘。
邹郁震惊地霍然转首，看着穿着一件白色背心的许乐，就像一个猛兽一般，倏的一声穿越了公路旁的绿地，一头扎进了虎山崖壁的灌木丛中。
影影绰绰间，可以看到山崖灌木丛一阵摇晃，一个影子震起土屑，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笔直的线条，向着崖上冲去，速度快到令人难以想像。
邹郁双手扶在车窗玻璃上，睁圆了双眼，怔怔地，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她自幼在第三军区总装基地大院长大，这辈子见过的军人，比一般联邦公民在电视里见过的都多。她也知道联邦军方有些能力恐怖的尖兵战士，甚至还亲眼看过他们的训练，但她从来没有想像过，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视悬崖如平地，像一只灵活的猛兽般，悍勇而高速地冲了上去。和许乐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邹郁自认很了解这个人，而且她很明确地判断出，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会让联邦里很多人刮目相看，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许乐今夜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竟然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临海州体育馆事件的内幕细节，一直被详细封锁。邹郁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太子哥哥会说许乐救了自己一命。
……
……
在东林大区的时候，连绵不知多少公里的电子围墙，在宪章光辉的庇护下，在许乐的眼中，也只是稍微困难一些的障碍，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坡度虽陡，却依然可以落脚的山崖？
许乐落在山坡，石块上的每一步都格外稳定，因为稳定才能保证速度和准确。他每一步踏下都会非常用力，然而每一步与山崖接触时所产生的反震力，却让他后背伤口的痛楚更清晰一分。
越痛他越愤怒，心里越冷静，表情越平静。从东林大区逃亡来到首都星圈，背井离乡，前尘尽忘，女友化为烟火，好友千里逃亡，留下一个孕妇……所有令人难过的回忆和这两年来累积的压抑，在伤口痛楚的刺激下，终于变成了愤怒与爆发的欲望。
他自认是一个很平和的人，然而联邦里的不公平竟是如此之多，如身周的空气一般无法摆脱。沈老教授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光彩夺目的大人物们，便要夺取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今夜，甚至有人想要布局杀自己。
直到今天，许乐依然认为自己只是联邦中的一个小人物，然而小人物一旦被激怒之后，依然可怕。联邦有句谚语说道：匹夫一旦愤怒，君王亦要流血。
如今的联邦最强大的那个人恰好就叫匹夫。
几根尖锐的灌木尖刺，刺进他裸露在背心外的手臂，许乐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动容，一脚踏上了山崖上方的公路，直接朝着那辆正准备打火的越野车冲了过去。
身体里的力量瞬间爆发，他双腿里的每一对肌肉纤维都开始挤压绞弄颤抖。片刻后，他便冲到了那辆越野车的车门旁，二话不说，刀尖斜斜向下，刺了过去。
喀滋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在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火花之中，响遍幽静的虎山道。
许乐手中紧握着的长刀，就在车门关闭前的那一瞬间，准确地刺了进去，车门与刀身摩擦震动，终于没能关上，而是弹了开来。
嗤。
沉默的许乐二话不说，将刀尖捅进了越野车驾驶位旁的位置，刀尖破开高能塑料，刺穿那些复杂的电路，伴着细微的电火花，成功地毁坏了越野车的点火系统。
他是一名天才的机修师，在东林大区香兰大道修理铺里，也曾经修理过汽车。如今的他，连机甲都能对付，更何况是一辆简单的越野车。
点火电路被毁，这辆越野车再也不能发动逃离。坐在驾驶位上的朴志镐，怔怔地看着离自己大腿不到十公分的寒冷刀锋，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正握着钥匙准备点火的右手，同时不受控制地快速颤抖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虎山道的刀光（下）
朴志镐不想承认自己身处恐惧之中。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联邦里最优秀的年轻一代，三大军事学院的优秀学生，进入了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而且眼看着自己将要进入联邦科学院，甚至有可能成为林院长的学生，他的人生经历与成绩，足够为他提供强大的自信心。
他是一名年轻的军官，无论是近身技击擒拿，还是机甲作战，都是非常强大的人物。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讲，虽然越野车无法开动，但是他也不应该恐惧。
然而微微颤抖的两只手，让朴志镐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身边这个人已经产生了一种天然的恐惧感。
先前站在山崖往下看，那一片泼雪似的刀光，血花四溅，许乐所表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尤其是在血战之中的冷静，给朴志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是感到了危险，所以他才会选择马上离开。
可是对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自己，并且用一把刀断绝了自己所有退路，朴志镐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尤其是当想到传闻中，那天晚上在林园餐厅里，连李疯子都没有打倒此人，他的两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天上的双月全部都在云层之后，虎山道畔一片黑暗，只有山崖下方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耀着万家安宁。车门轻响，朴志镐从越野车里走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许乐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把刀，看着刀锋上渐渐变成浆状粘稠物的血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说道：“怎么弄的这样狼狈？”
聪明人都会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尤其是当朴志镐一脸苍白的时候。然而朴志镐依然这样说了，因为他必须赌一赌，面前这个叫许乐的年轻蹲坑兵，有没有胆量。
“谁派你来的。”
许乐看着朴志镐的一头金发，微微低头，握着刀柄的手指却紧了紧。看见朴志镐，应该就能猜到背后的势力，聪明人应该不会再多问，可是他依然问了。
朴志镐有些艰涩地笑了笑，开口说道：“问这些没意义。刚才在公路上，你连那些想杀你的人都没有杀死，自然也不会杀我，既然你不会杀我，我自然不会告诉你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在真正强大的势力面前，你只是个小人物。就算你再能打，只要他们一句话，你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许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头依然微微低着，片刻后说道：“我一直想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很可惜，联邦没有给我这种机会。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杀过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很从容，就像是在对朴志镐诉说怎样解答春季招募考试里的习题。然而正是这种从容的语气，却让朴志镐刚刚才好转一些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错了。”朴志镐苦笑着说道：“我真的错了，刚才就不该熄火，至少也不应该把钥匙拔下来。”
这是一句真心话，这是致命的错误。
既然是借刀杀人，便没有出现在现场的道理。朴志镐错在以为自己躲在山路之上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有想到许乐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现自己，并且一刀断了自己的后路。
到了此时，他才隐约明白，自己执意站在虎山道山崖上看着这幕的发生，不是为了处理什么突发情况，只是他下意识里依然难以忘记果壳春季招募考试里的那一幕，他想亲眼看着许乐这个好运气的蹲坑兵，在水泥路面上断腿辗转，痛不欲生……
利修竹也犯了一个错误，他自以为高估、却依然低估了许乐。
联邦七大家里，铁算利家以算无遗策著称，然而这位利家的正统继承人眼中的小人物许乐，却不是一个可以按照常理推论的家伙，许乐是一个闯入联邦上层圈子的异类，像块石头那般硬且执着，他的力量不在于什么邰家，也不在于什么国防部部长女婿，而在于他脑海中的知识和身体里的力量。
面色苍白的朴志镐，喃喃自语错了，微低着的眼眸里却是越来越平静，他不知道面前的许乐会不会忽然动手，但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敢说什么，日后迎接自己的，依然是一条死路。
他的双手在身侧颤抖着，似乎是因为恐惧，然而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显得更自然一些。
距离腰上的手枪还有几公分的距离，以自己在军事学院里最快的拔枪速度和射击成绩，面前的许乐，就算真的有像李疯子那样恐怖的实力，也只有死路一条。
许乐的头也微微低着，他没有注意到朴志镐遮掩着的眼神变化，也没有注意到对方面部神情逐渐平静，因为在东林大区的矿坑里，封余大叔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盯着对方的手。
朴志镐颤抖的双手忽然动了，闪电一般侧身，掏出随身的手枪。
许乐也动了，右手紧握着的长刀劈下，亮起一道刀光。
嗤的一声，朴志镐的右手伴随飙出的血水，脱离了他的手腕，和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一起落到了水泥地面上。
这名前程似锦的联邦新一代优秀军官，静静地看着自己断枝一般整齐的手腕，看着上面汩汩喷涌的鲜血，看着断腕处那些刺眼的骨白和血肉丝络，眉头拧了拧。
朴志镐没有想明白许乐的刀为什么会这么快，为什么对方就敢这样不讲道理地挥了过来，难道从一开始的时候，对方就下定了杀死自己的决心？在这一刻，他根本没有想到，是自己想要掏枪打死许乐。
直到此时，断腕处那道清晰而令人疯狂的痛楚之意，才传进了他的大脑，令他痛不欲生，令他直欲哀嚎。
然而他痛嚎不出来，因为一道浅浅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子上，血水开始从那道线往下渗漫，看上去就像是被割了一刀的白色包装番茄酱罐子。
朴志镐痛苦而困难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许乐的脸，直到要死的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谬，像自己这样注定要名动联邦的人物，怎么可能死的这么早？怎么可能在虎山道上死的如此无声无息？
他这一扭头，脖颈处那道血线里的血水流淌的更快。
他用左手和只剩一只手腕的右手死死地捂着咽喉，却阻止不了生命随着血水流失，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许乐看着地上朴志镐的尸体，心情有些怪异。
他不是一个使刀的高手，先前那一刀斩下，只是情况危险下的下意识反应，刀锋冲着对方手腕，没有想到刀身先前被越野车的车门夹得有些些微变形，锋利的刀尖竟是掠过了对方的脖颈。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年纪还很小，那天夜里钟楼街后方的垃圾场下着大雨，那根尖利的液压管，握在手里是那样的轻。
在临海体育馆地下停车场内，许乐也杀了好几个人，可那毕竟是在战斗之中，不像今天这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朴志镐，如此清楚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许乐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也想做个好人，可是好人也会杀人吗？这是哲学问题，他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公路地面上朴志镐的尸首，没有呕吐的欲望，没有自责，只是有些惘然，便是惘然也不过持续了三秒钟的时间。
他转身而走，直下山崖。
……
……
“系好安全带。”
许乐对身旁副驾驶位上的邹郁轻声说道，他此时已经脱掉了身上沾着血污的背心，从后车厢里找了一件备用的衣服套在身上。然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在车厢密闭空间里，依然显得那样的刺鼻。
邹郁静静地看着他，双手小心地捂着隆起的腹部，面色微白，眼瞳明亮，她不知道先前许乐冲上山崖去做了什么，可是看着许乐故作镇定的表情，嗅着那丝不祥的血腥味道，她能隐约猜到。
这是一个神秘的家伙。
“我送你回家。”
黑色汽车快速地驶离开了虎山道，没有驶向他们居住已久的简单公寓，而是调转了方向，向着二号高速公路尽头的首都特区驶去。
“出什么事了？”邹郁微垂眼帘，轻声问道。
“我杀了一个人，也许再过一会儿，我就会被联邦通缉。”
许乐看着车窗前方高速公路上那些不停闪动的夜光标志，沉默片刻后说道：“朴志镐，上次利孝通和你赛车时带着的那个人。”
“和我有关？”
邹郁怀孕之后，变得温柔了许多，尤其是那一双黑瞳里总是闪着多愁善感的光芒。但她当年毕竟是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冷酷千金，听到许乐杀了人之后，眼眸里的震惊一闪而过，冷静地关心起事情后面的真相。
“不，应该是和实验室里的资料有关，那些人想抢沈老教授的数据，偏偏我拦在了中间。”
许乐手中的方向盘微动，顺着高速公路的标志指引，向着首都特区国防部公寓方向驶去，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晚上要去做些事情，而且我看以后……很难再陪着你保胎了，所以只好先你送回家，希望你不要生气。”
难得听到许乐的这句话里多了保胎这个冷笑话，邹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神情凝重地看着许乐的侧脸，问道：“你想做什么？”
“利孝通晚上……一般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后，邹郁的眉尖瞬间极紧地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捂着腹部，叹息着说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先陪我去医院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访青藤园
刻薄妩媚的邹郁，恬静平和的邹郁，穿红色风衣的邹郁，穿着可爱孕妇装的邹郁，都是邹郁。
在听到邹郁略显突兀的要求后，许乐沉默啊沉默，没有在沉默中愕然，反而是嘴角一咧，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尽兴而笑。
对许乐这名东林孤儿而言，联邦是充斥着钞票味道与金属机械气息的冷漠世界，然而被人关心生死总是极好的，邹郁下意识里说的这句话，自然是在担心许乐，许乐明白这种担心，心情从先前的低沉郁郁之中摆脱出来，很认真地说道：
“谢谢。”
除了谢谢，许乐没有再说别的话来回应邹家大小姐的关心，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汽车前方在黑夜里不停伸展的道路，面容平静里透着股决心已定的味道。
车厢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邹郁眼帘微垂，睫毛轻轻地搭在白皙的肌肤上，她知道身旁的这个家伙看似沉默而乐观，实则骨子里一直有股谁也咂摸不明白的拧劲儿，只要他决定了的事情，大概这个世界里没有谁能阻止他。
以往的邹郁，肯定不会关心许乐的生死，对于那时的她来说，许乐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小人物，然而望都公寓数十昼夜，便是垃圾场里的两只野猫，或许都会生出一些相濡以沫的感觉，更何况是两个真真切切的人，所以邹郁决定帮许乐分析一些事情，看看能不能帮到他。
“我们必须弄明白，利家为什么会想到对付你，来保证实验室数据的流向。新一代机甲的研制肯定是联邦军方目前的头等大事，但……铁算利家是联邦的金融巨头，不可能忽然转到技术领域去。”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车窗侧边快速后掠的青丘，说道：“在那些人的眼中，你只是个小人物，没理由会对你动手。除非利家错误地判断了我和你的关系，担心你会把实验室里的数据，交给我父亲……或者是邰家。”
见许乐没有回答，邹郁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利家一直在暗中支持京州州长罗斯和麦德林议员这对搭档，正好与邰家相冲，我想这件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听到麦德林议员这五个字，许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身上的血腥味此时已经被黑色汽车里的自动空气调节装置冲淡了许多，然而在这一瞬间，似乎又浓了一些。
“以前我们分析应该是联邦科学院想抢新一代机甲研制的功勋，眼下又多了一个利家。”邹郁没有感觉到许乐心情的变化，微微蹙眉说道：“在总统竞选中，林院长……确实是个变数。”
如果许乐知道邹郁对当前局势的判断，竟是如此地接近事实，他一定会非常佩服于这个年轻未婚妈妈的政治嗅觉。
从青春期初期起，邰家那位夫人无数次下午茶培养出来的女子，在那副骄横冷漠的面容下，关于政治方面的点滴智慧，总也要聚在一起，变成某种资本。
然而此时的许乐已经不在乎这么多联邦上层的政治倾轧与阴谋，他是个小人物，就有小人物的行事手法。所以他只是忽然开口，再次重复问道：“利孝通晚上……一般会住在哪里？”
发现许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分析，邹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豫，淡淡说道：“如果你想夺回来的实验室数据，真的和大选有关，我劝你放手。”
“联邦科学院与利家，这是知识霸权与金钱魔力的完美结合，而且如果像我猜测的那样，牵扯到了总统竞选……”
她冷冷地看着他，“你就像是拦在高速公路上的一只癞蛤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再说了，你找利孝通能有什么意义？”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心里话，对于许乐这种平静诚恳之中藏着无穷拧狠的性子，她早已生出欣赏赞叹之意，然而联邦这个社会只在乎实力。
——金钱地位权力甚至是军队中的势力，都是实打实的实力，但实力却从来不会包括个人的武力，除非那个人的个人力量能够像费城李家那位军神一样，凌驾于一应规则之上。许乐再如何能打，现时阶段的他，距离高高在上的七大家和联邦科学院这种庞然大物，依然有着无数个星系的距离。
“甚至邰夫人都会在这件事情上面表示沉默，一来你并不是邰家的人，二来这是利家的计划，她或许能感觉到其中的巨大利益，但她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做出破坏对方计划的决定。”
“联邦七大家共存数万年，靠的不是年年战争，而是彼此之间的妥协与共存，说到底，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他们在政治界挑选的合作者可能不同，但他们不会因为这些分歧，就轻启战端。”
“联邦七大家，至少已经拥有了几百年的和平，彼此之间的联姻也并不少见。你是许乐，你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你不姓钟，也不姓林，更不姓邰……你怎么可能和姓利的家族抗衡？”
“如果你真是我的男人，或许这件事情还有些转机，不是说你可能把实验室里的数据抢回来，而是指你不会被这件事情拖累进监狱。”
邹郁再没有一丝隐瞒，直接将所有的可能性分析给他听。许乐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那双不大的眼睛微微眯着，缓声说道：“最开始在沈老实验室里工作的时候，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自己可能是遇着了一个怪人，还曾经非常自嘲地想到，总不可能这个怪人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关门弟子，把所有衣钵传给我。”
“没有想到的是，沈老教授在遗嘱里居然真的把那间实验室给了我。”
“且不说实验室里的数据，对联邦第一代机甲的作用，能够让沈老教授死后，依然能被联邦里的普通公民们永远记住……”许乐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说道：“就算那间实验室里只有几张破纸，我也不会让别人把这几张破纸抢走。”
邹郁沉默，明白了许乐的意思，就像数万年前那个遥远的皇朝时期很出名的一句话：君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这句话用来形容许乐此时的心情，其实并不如何精准，但情绪上没有太大的差异。对于逝去老人那种毫无来由的信任与重托，除了还赠以毫无犹豫的坚持以外，别无他途。
联邦七大家和那些政客可以玩弄权谋，彼此妥协或退让，在此处让你三分，在彼处谋取默认中的权益，这都是手段。而许乐没有玩这些的资格，也没有这种想法，他无路可退，只好一路向前。
黑色汽车停在了国防部西山大院侧门处，阴影里全副武装的军人正在站岗，没有任何人向这辆汽车投来注视的目光。邹郁放下电话，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许乐一眼，说道：“匹夫一怒，也要怒的有理由，知进退。朴志镐虽然是他的人，但这件事情并不见得就是他做的。”
许乐受教，低头应道：“明白，你放心。”
邹郁叹了口气，隐约看着西山大院内有人影走来，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轻声地说了一个地址，然后认真地看着许乐，说道：“你要记住，我的预产期还有几个月，你既然答应了要照顾我，就要安安全全地回来。”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是生起了一丝暌违已久的淡淡伤感，如果真和联邦科学院和利家正面对抗，刚刚杀了人的自己，又怎么可能再回到望都那间简单的公寓？
……
……
黑色汽车离开了国防部西山大院，向着邹郁提到的那个地址驶去，从后视光屏里看到邹郁已经被一位中年妇女和邹侑接了过去，他放下了心。
在首都特区时而安静时而繁华贵气的建筑间行驶，许乐思考片刻之后，用车载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片刻后，他听到了靳管家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
“邰之源说，如果我碰到麻烦，可以给你打电话。”
许乐的右手握着流线型的话筒，他是一个诚挚朴实的年轻人，但不代表着他是一个迂腐的家伙，当初首都太空港，钟夫人的那张名片一直还放在他的口袋里，这充分说明，在某些特定时刻，他愿意低下头，去寻觅这些真正大人物们的帮助。
危急关头，还要一味的清高自诩，不求外力，单刀厮杀，那是愚蠢，不是什么优秀的品质。
然而听着话筒里靳管家微微清淡，像极了兑水果汁味道的回话，许乐的表情渐趋凝重，脸颊旁的话筒似乎也冰冷了起来。
明天向邰夫人汇报？
许乐在电话交谈中没有隐瞒什么，直接将邹郁的推测以及自己想要保护的实验室数据的重要性说了出来，可是那位靳管家依然清清淡淡地回着话。
联邦七大家，事涉铁算利家全力以赴想要获取的利益，靳管家自然不能对许乐做出哪怕一个字的应许，这是许乐能够想到的事情，只是那种语气，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天来不及了。
虽然三部主任今天白天说，要到后天，实验室才会被封存，但许乐清楚，朴志镐的死讯一旦传开，自己很难再进入研究所，而对方也一定会加快攫夺实验室数据的脚步。
如果不出意外，那名明显有科学院背景的研究所技术主管，明天清晨便会拿着董事会的书面命令，直接接管沈老教授的实验室，将里面关于量子可测方面的一应数据全部移走。虽然这一点明显违反了沈老教授与研究所当年签定的协议，更是与许乐现在手中那份沈老教授的遗嘱相冲，可是面对着联邦科学院的压力，许乐根本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阻止这一切。
一股浓郁的失望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充斥着许乐的大脑。他靠着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三七牌香烟，直至烟卷的火头熏热了指甲，他才醒过神来，看着脚下不远处那片清静贵气的园林建筑，舔了舔嘴唇，从身边的车窗里抽出那把明亮的长刀。
利家七少爷利孝通，朴志镐的主子，此时应该就在这片被首都公民称为青藤园的园林建筑里。
……
……
青藤园东南角，一道人工流水九曲而行，不知行了多少年，有沉积腐土坠下水底，老树虬根探出土堤，春日花树无序密植于堤上，两轮明月探出云端，轻照树梢。
在这一片美景的后方，是一幢单独的建筑。建筑的外表并不如何显眼，但那些仿古风的勾角飞檐，虽然谈不上如何显露此幢建筑主人的气质，但至少展露了这个主人的经济实力。
这是青藤园最好同时也是最偏僻的位置，住在前方的那些达官贵人们，都不知道这幢独立建筑是谁的。联邦七大家生活在联邦之中，却像云的影子一般，从不轻易展露真容。
窗下有花，窗上有花，床上幔纱有花，床上白玉一般的女子娇躯上也有两朵显眼的红花。
利家七少爷利孝通，心满意足地从那名女子身上爬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那女子丰润的臀部，几句轻笑之后，将她赶去洗澡，而他则是披了一件深色的睡衣，来到了窗边，看着窗上窗下的花，微微出神。
他是一名惜花之人，然而身周花儿太多，所以很自然地成了一位花花公子，也就是前几个月对邹家那位千金动了些心思，才收敛了一些，只是没想到那位习惯用骄蛮掩饰落寞的大小姐……居然怀孕了，利七少在黯然之余，又回复了原初的花花生活。
今天下午，利孝通查到了一个令他愤怒的情报，所以他的心情并不好，虽然在那个女人面前依然表现的温柔得体，可是一旦欢愉过后，他便自觉有些落寞与悲哀。
他是利家的七少爷，可是在那个漂亮近妖的男人面前，始终没有什么光彩，那个人根本不用抢，自己看中的人便会纷纷弃自己而去，投入对方的怀抱，只因为对方才是铁算利家真正的继承人。
一念及此，他深刻的五官，阴沉平静的眉眼中，那丝阴戾之色顿时浓了几分。
他本是一个极出色的人，随便站在花丛之中，他就像是一枝不驯的梅，任由天空雪云大动，暴雪袭身而不屑于动弹。也正是因为这种偶尔间会透出的冷，所以他在家族里得到了一个性情阴戾的评价。
只是长的有些阴沉，和性情又有什么关系？利孝通皱着眉头想着，自嘲地笑了笑，既然被评为阴戾，那这些年他就刻意表现的阴戾一些，反正总也是抢不过那人，既然如此，何必再抢。
十六岁时，被铁算利家选定为第二序列继承人，那时的利孝通何等风光，只是这些年被打压下来，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干脆熄了心思，凭着利家那怎样挥霍也挥霍不尽的财富，流连于联邦各大星球的夜场欢所，开着那辆银色幽灵周游而落寞。
利孝通沉默地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微微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以及窗台上的那些矮矮花树。那个女人洗完之后便会离开，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这是他的规矩。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窗边的青色厚帘微微一动，利孝通的眼瞳微微一缩，双手下意识里向后伸去，却马上停止不动。
青色窗帘里出现了一截反耀着白色月光的刀尖，在这刻，那抹刀光竟是如此的刺眼。
几乎同时，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将手枪对准了窗帘后方，黑洞洞的金属枪管，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寒冷。
看到那个男人的到来，利孝通微缩的眼瞳渐渐放松，但他依然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抹刀尖，因为既然那个持枪的男人没有直接开枪，说明对方认为窗帘背后那个拿刀的人，即便中枪，也有可能伤到自己。
利孝通最大的优点便是从不低估任何人，他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所以他一动也不动。
在青藤园后方的山上停留了很久，许乐才找到机会接近了这幢独立的建筑。被封余大叔打造出来的惊人实力，即便面对着军中特种精锐也不会畏怯的他，要悄无声息地突破那些防守，竟是如此的困难。他这才明白，联邦七大家果然不是一般的势力，即便连利孝通这样的二代人物，身周竟也有如此强大的安全力量。
趁着利孝通享受男女之欢的时刻，许乐偷偷潜进了房间，在这种时候，保镖应该不在房间内，这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令许乐感到震惊的是，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动手，那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保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了门，并且用枪对准了自己。
一丝令人警惧的危险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许乐缓慢地从青色窗帘后方走了出来，没有看身旁沙发上的利家七少，而是眯着眼看着房间门口拿着枪的那名中年保镖。
就算那个中年保镖手里没有拿枪，也是极度危险的人物。许乐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先前他根本没有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听到，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怎么会如此厉害？
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保镖，此时也正静静看着许乐，他的右肩微垂，肌肉极为放松，手中的那把特制的手枪却是准确地随着许乐的每一步移动而移动，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扣动扳机，击毙许乐。
可是他没有，因为许乐此时的左手正护着自己的上半张脸，这个姿式看上去显得有些猥琐，而且一只手臂明显也不可能挡住子弹，但那名中年保镖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联邦七大家除了邰钟二家之外，其实并不如何担心后代子弟们的安全，因为那些家族子息繁多，敌对势力既然不可能通过这种方法给予这些家族致命的打击，自然不愿意用这种铁血的手法引来这些家族无休无止的报复。
可即便如此，这些七大家二代子弟的身边，依然会有负责安全的人员，尤其是像利孝通这样的第二序列继承人，不论他愿不愿意，都会有一名实力极为恐怖的高手，护在他的左右。
此时将许乐逼入绝境的中年保镖，正是这样的人物。
这名中年保镖面容寻常，但衣服下的身躯，却像一杆蓄力待发的枪，随时可能挣破束缚，割裂面前的一切，直取敌人的性命。许乐感觉到了这种威胁，所以他也不敢轻动。
在过往的日子里，许乐所见过最强的人物，应该算是那位胖子田船长和李疯子这两位，封余大叔这种怪物自然剔除在外。但或许是因为时局不同，无论是那位田船长还是李疯子，都没有此时这名中年保镖给许乐带来的危险感觉更浓烈。
联邦果然藏龙卧虎，七大家这样的存在，果然不是单靠匹夫之勇便能挑战的。
就在许乐生出淡淡悔意之时，他却根本不知道，看清楚他面容的利孝通和那位房门处一直沉默的中年保镖，心中也更为警惕。能够悄无声息地摸进利家七少的卧室，只凭手中一把长刀，便能让那名中年保镖不敢轻动的人物，在联邦里实在是太少见了。
“有传闻说，那天我离开林园之后，你和李疯子打了个平手，我一直以为言过其实，我那位大哥更认为李疯子是看在那位太子爷和邹家小姐的面子上，刻意给你一个出名的机会。”
紧张的沉默之中，利家七少爷利孝通忽然看着许乐的脸，笑了起来，轻拍手掌说道：“今天才知道，传言是真的。”
他的神情忽然平静下来，阴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厉色，缓缓说道：“就算李疯子，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靠近我这张大床，我真的很好奇，许乐，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许乐有自己的秘密，在首都星圈，敢于和联邦里那些传家千古的势力挣扎抗争，封余大叔留给他的那些本事，自然有了发挥的渠道，此时他自然不可能向利孝通解释什么。
发现利孝通一口叫出入侵者的名字，那位中年保镖的神情反而更加冷峻几分，对方既然认识利孝通，还敢不遮不掩地杀进来，自然是抱着生死立见的心意，一般的人倒也罢了，可是中年保镖清楚地知道，窗帘处那个面相平凡的持刀青年，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往前踏了几步。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注意到此人抬脚踏步，肩部与手臂竟是没有一丝颤抖，枪口更是稳定得令人恐怖。
不能让这人再靠近了，等到五步之内，自己就算死也无法再威胁到利孝通的生死。
出乎许乐意料，利孝通微笑着对那名中年保镖说了一声：“曾哥，不要太紧张，许乐是我的朋友。”
许乐和利孝通见过一面半，自然不是什么朋友，这句话里的深意，他不是很明白。
“你要杀我？”利孝通依然坐在沙发上，那张阴沉的面容渐渐放松，“我不是一般人，如果你杀了我，宪章局肯定会通缉你，不论你能不能逃走，你这辈子也就毁了。”
许乐这时候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朴志镐我已经杀了。”
听到这句话，利孝通没有丝毫紧张愤怒之色，微微一怔后，反而是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竟是说不出的愉悦与痛快。
笑声渐止，他冷郁的五官一瞬间舒展开来，平静说道：“杀的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蓝光
利孝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床边的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文件袋。在这个过程中，许乐手中紧握的长刀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虽然利孝通先前的笑声与那句话，证实了许乐心中隐约期盼的某种局面，然而此时那名叫做曾哥的保镖，还冷冷地用枪口瞄准着自己，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曾哥，我和这位朋友有些话要谈。”利孝通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许乐，态度很轻松随意，就像根本没有看到许乐手中那把依然带着血腥意的长刀。
曾哥沉默片刻，衣裳里那根如枪一般锐利无俦的气势缓缓敛去，他对着利孝通微微点头，用沙哑而怪异颤抖的声音应道：“是，少爷。”
许乐看着此人放下手枪，退出了房间，心神才真正地放松下来，接过了利孝通手中的文件夹。这名叫曾哥的保镖身上的危险味道太浓，时而如枪，时而如狮，令人寒毛警惕而立。
文件夹里是几张照片和一个音频文件。照片应该是远距离偷拍的，拍摄的内容是在首都某幢高层建筑中，一头金发的朴志镐正在和一名男子说话，拍摄者应该距离那幢大厦极远，所以照片中朴志镐和那名男人的面容都很模糊，不过即便如此，也隐约能感觉到那名男子的不凡气势，尤其是模糊的五官英秀至极。许乐心头一动，猜到了这个男人是谁。
音频文件是一段夹杂着电流噪声的窃听资料，许乐低着头认真地听完之后，才取下了耳朵，眯着眼睛看着重新坐回沙发上的利孝通。
“利修竹，三林联合银行副总裁，也是我的大哥。”利孝通的面情有些阴沉，说道：“朴志镐是我的人，结果却与他混在了一起，所以先前我说你杀的好。”
许乐这时候保持着沉默，看着面前这位七大家的二代子弟，心中生出了重重的警惕。朴志镐与那位利家大少的联系，居然全部被这人查到了，就是不知道他是通过何种方式，才能拍到这些照片和窃听到那些有关自己的对话。
许乐看着利孝通的时候，利孝通的脑海里也在快速运转。自幼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种极好的习惯，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虽然那夜在青山路口处与朴志镐的交谈中，他对邰家那位太子爷表示了不屑，但那其实只是一种掩饰。
七大家里历史最悠久，地位最崇高，实力最隐秘的邰家，忽然要走上前台，利孝通怎么可能不重视邰之源？他和他那位习惯于高高在于，视世间一切人物为废物，眼中只有一个林半山的大兄不同。
面前这个持刀青年，在联邦科学院和利家的双重压力下，依然敢于反击，而且反击的如此犀利，杀死了朴志镐，单刀直入自己的卧室……如果说以往利孝通对许乐这个人的重视，是因为邰之源和许乐的关系，那么今夜之后，他决定要非常重视许乐这个人。
算计即定，利孝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用一种商人下赌注的决然与干脆，直接说道：“合作吧。”
许乐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两道如飞刀一般的直眉蹙了起来，说道：“我不明白，利家七少爷有什么需要我的，而且你又能给我什么？朴志镐能背叛你，那是因为利家大少爷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与我合作，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毕竟是利家的人。”
“我听过那段录音，知道眼下联邦科学院想得到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我希望你阻止这一切。”
利孝通说道：“那些数据对于联邦新一代机甲的重要性，我并不关心。我那位大哥却很关心，因为一旦联邦科学院真的要在总统竞选中表态，罗斯州长和麦德林议员这一对搭档胜算又要大几分……利修竹做成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自然是有极大好处的。”
“你们利家不是一直在支持他们？”
“我连谁能当联邦总统也不关心。”利孝通的表情阴沉了起来，说道：“无论谁当总统，联邦七大家还是七大家。就算罗斯和麦德林竞选成功，和我有什么关系？利家又不是我的。相反，如果他们成功了……”
许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眉头皱得极紧：“就算我能阻止实验室的数据外泄，破坏联邦科学院那个老家伙与你家之间达成的协议，可也不见得能够影响总统竞选的大势。”
“这是自然，但这毕竟也是很有力量的一环。”利孝通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只要对利修竹有利益的事情，我都愿意破坏一下。”
“你能帮我什么？”许乐重复问道。
“如果事后你需要逃跑，我可以给你找路子，提供一些资助，当然，你如果真有邰家的关系，也许根本不在乎这个，但我想，我们之间可以达成某种比较长期的利益关系，因为我们的目的似乎隐约一致。”
利孝通没有说长期的友情，而是说利益，这样反而更可信一些。但是许乐依然沉默。
利孝通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拿起自己的私人加密电话，拨了几个电话，沉默一阵之后，微笑着说道：“朴志镐那边的消息，我能帮你拖延一阵时间，免得那边马上反应过来。我得到的风声是，明天早上十点钟，果壳董事会的书面命令便能出来，你那间实验室就保不住了，你还有九个小时的时间。”
“知道了。”许乐说道：“问题在于只有九个小时，我没有能力把那些数据搞出来，如果留在实验室，总是要被联邦科学院拿到手。这样的话，对于你的想法，没有任何帮助。”
利孝通明白对方这句话里潜着的意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很抱歉，其实我们利家对于果壳的影响力极为有限，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些老家伙是怎样躲过军方，直接影响了董事会。关于研究所的事情，我无法接触到一些比较核心的地带，这方面帮不了你。”
“这只是第一次的合作，我相信以后还有机会。”利孝通说道：“如果有将来的话。我要求的不多，希望你能找机会让我见见邰之源。”
许乐若有所思，许久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
距离那个时间段还有八个小时的时候，许乐来到了第一军事学院，进入了果壳研究所三部区域。此时夜已经深了，然而研究所里还有几个实验室灯火通明。搞研究的人们，有时候总会在黑夜里忘记了白天的美。
许乐取出电子匙卡，进入了核心区域，然后顺着安静的长廊，向着实验室走去。在最后一道扫描通道前，他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将手伸进了军装的口袋中，握紧了那件冰凉的金属小仪器。
和利家七少利孝通的见面，虽然有些危险，但最后还是证明了许乐一开始的那种直觉，朴志镐确实是为利家服务，但并不是为利孝通服务。在那位利家七少的眼中，利家家主这个位置才是他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事情，至于利家的整体利益，联邦机甲的研制，总统竞选的结果，全部不在那位面容阴沉的年轻人的思考之中。
合作似乎达成，但事实上，许乐并不能帮到利孝通什么，以利孝通现在的实力，也无法帮助到许乐，而且这种合作基本上潜于水面之下，只是一种松散的心理上的联结。
他按动了小按钮，眼睛眯了起来。淡淡的蓝光开始从他口袋里的那件小仪器上散发出来，被军服的布料一隔，变得更加黯淡。虽然黯淡，却足以将他整个身体都包裹在了其中。
安静的长廊里没有一个人，许乐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怯，直接向着扫描通道里快速走了过去。
很奇妙的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联邦最尖端的扫描感应设备，此时竟似乎变成了瞎子聋子，笼罩着许乐的那层淡淡蓝光，就像有某种魔力一般，让许乐在这些尖端的监控设备面前，变成了隐形人。
封余大叔亲自设计的东西，足以暂时骗过宪章局里那台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更何况是宪章边缘地带的二级监控网络。
这便是许乐最大的凭恃之一，先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青藤园，直接摸到了利孝通的卧室中，凭借的也是口袋里的这块小仪器。
这是许乐第一次在联邦核心地带，尝试使用这种仪器。果壳研究所里藏着联邦的无所机密资料，监控防御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地带，居然在这件蓝光小仪器下变成了废物。
走到熟悉的实验室门口，许乐抹去了额头上沁出发丝的冷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宪章光辉遍布联邦，联邦的人们，包括那些心思极为缜密的大人物们，早已经在数万年的历史中，习惯了技术的力量，养成了一种思维上的惰性。
这种惯性与惰性为许乐在这个社会里的潜伏与游走提供了无穷的便利，一旦技术被破除，许乐似乎隐隐捕捉到了封余大叔那种自由的感觉。
输入密码，打开实验室的大门，许乐顺手从旁边的金属消防匣中取出一把沉重的太平斧，沉默着走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斧破太平
在联邦里，没有谁能够一手遮天。总统不行，费城李家那位老匹夫不行，邰家那位夫人也不行。所有的人顶多只能遮住自己眉眼前那轮炽热的太阳，替自己的头顶天空觅一片清明。
钱能通神，却非万能。铁算利家虽然已经全力投入到总统竞选之中，却依然小心谨慎，周密设计，不放过任何一环可能影响到选民倾向的关节。
联邦新一代机甲研制，牵涉到麦德林议员与林院长之间达成的那个可耻的协议，他们自然不会轻忽。然而联邦科学院与利家加起来，也不可能完全影响果壳机动公司，所以他们需要那间实验室里的数据，却依然要遵循游戏的规则，必须等到上面命令的到达。
如果那名年轻少尉真的是毫无背景，又或是在强大的压力下自然退去，利修竹也许不会如此苦恼。问题在于直到今日，他依然不清楚那个叫许乐的年轻少尉，与邰家之间的关系究竟有多深。有所顾忌，行事方法便有所周折，从而他让朴志镐用那种见不的光的手段，想把那名年轻少尉暂时从这件事情里摘出去。
朴志镐是利孝通的人，利修竹没有指望自己借的这把刀能够瞒过多少人，让老七难受，但至少他希望能瞒些时日。他主要还是关心这把刀是否够结实，够锋利，将来是否有足够的资格为己所用。
当秘书告诉他朴志镐的死讯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手里那杯普通的红酒微微荡起，利修竹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旋即归为平静。看来自己看中的这把刀没有经过千锤百炼，断的倒是干脆。他又想起那名年轻少尉，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来由的警惕，把晚餐时积累的美好情绪，全部冲的一干二净。
利修竹不应该警惕许乐。那个是一个迷路进圈子的外来者，没有什么根基可言，更不可能威胁到他。就算是对方从朴志镐那里知道了己方的想法，但也没有什么时间，去阻止明天清晨对实验室的封存了。
问题在于，此时已经是子夜二时，而警方找到朴志镐尸体之后，初步判断应该是死于昨夜九时。
利修竹没有与下属直接联系的习惯，既然是隐秘的计划，朴志镐也不会在事成之后打电话汇报，所以这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然而朴志镐死了，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消息，结果却似乎被某些有心人生生拖了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足够做什么呢？他那张英俊到了极点的面容渐渐冰冷起来，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红酒杯。忽然间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打了个电话之后，不再理会此事。
大局已定，虽说那个年轻少尉是个变数，是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变数，但终究不能影响到全局。那个叫许乐的家伙，总不可能把果壳研究所里实验室的数据偷走。
这和能力无关，与制度有关。联邦的制度在个人的能力面前，总是显得无比强大。
……
……
轻柔而悦耳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十分清晰。低噪技术背景下的联邦尖端科技实验室之所在，如果不是许乐拥有惊人的耳力，想必也听不到这些如音乐一般的响动。
光屏桌面上的索引树与数据轴在快速翻动，文件粉碎示意图在不停地运作。许乐此时已经脱去了身上的军装，双手快速地在光屏桌面上输入着操作指令，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
关于电子喷流器的设计图纸与数据模型，基本上已经被销毁了。这一部分的数据，是最近这些天他与沈老教授一起合作所得，并没有进入联邦数据库管理系统，所以删除起来非常容易。加上这都是他自己的研究所得，即便一时毁了，日后想要重新拾起，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嘶嘶的文件粉碎模拟声，配着微弱的电流声，就像是一曲并不复杂却异常动听的协奏曲。许乐就在这支曲子的伴奏下，沉默而专心致志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这些数据必须毁掉，不然如果被联邦科学院拿到手后，以对方恐怖的科研实力，或许只需要三天，便能解决掉联邦新一代机甲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凌晨两点一十三分，许乐终于从光屏桌面上抬起头来，有些疲惫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到了浑身上下的酸痛与腹中的饥饿。今夜先是对上了七把刀，然后斩死了朴志镐，又悄悄潜进青藤园，他一直在调动体内那道神秘的力量。此时虽然精神依然饱足，神秘力量依然充沛，可是肌体上的损耗与腹中的空虚，却是实打实地令他难受起来。
实验室数据库外围，有关电子喷流器的一切内容，都已经被删除干净。为了消除一切痕迹，许乐一刻都没有停止手指的操作，被沈老教授强行训练出来的数据库搜寻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强悍的展现。这些数据内容，都处于数据库外围，想必明天清晨将要来接管实验室的那些人们，应该不会察觉到异样。
做完这一切，许乐坐在光屏桌面旁的椅子上，沉默了一分钟，思考了一分钟，休息了一分钟。
青藤园一行，至少印证了邹郁先前在黑色汽车中的分析。联邦科学院要沈老教授的研究成果，铁算利家暗中出力，中间的桥梁却是罗斯和麦德林两个对总统之位志在必得的政客。这种搭配实在是极为可怕。
许乐自然不会全盘相信利孝通与自己的合作。事实上，那位利家七少爷除了有些钱之外，在眼下根本帮不到他什么。只是利家七少爷居然能够监视利修竹，找到朴志镐背叛他的证据，这种能力让许乐有些警惕。
删除了自己和沈老教授最近这些天所设计出来的上百个初始设计图纸，消灭了所有的数据痕迹，许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解脱之色。他盯着光屏桌面上不停闪动的索引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沉重与无奈。
真正的关键在于沈老教授所研究的量子可测动态方面，许乐之所以找到了解决新一代机甲电子喷流器问题的正确道路，就是在沈老教授的指点之下，在这位老人人生最后十几年所不倦研究的理论之下，数据模型之下，想通了某些事情。
许乐眼下得到的那些成果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沈老教授的那些数据模型，区段内的函数公式。
他现在已经将所有的外延设计全部毁掉，可是如果联邦科学院将沈老教授的研究成果全部抢走，他相信对方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那位联邦科学院德高望重的学者院长，以及他那些在联邦科学界各占要害的徒子徒孙们，绝对不是吃干饭的。虽然许乐无比鄙视这些人的道德水准，但必须承认，这些人不是全靠抄袭起家，自身的能力也是无比强悍。
这间实验室的数据库是单向出口，与联邦科学院及三大军事学院的核心数据库连接，却无法从外围进入，入口只在实验室二楼的那间办公室内，所以联邦科学院才会急着需要这间实验室的控制权。
许乐最开始想的计划是，直接通过转储设备，将沈老教授这些年的学术成果全部转移走，然后在蓝光设备的帮助下，通过研究所的三重扫描门。
可惜的是，这间实验室的数据库虽然是单向出口，沈老教授为了数据安全，却是与联邦中央数据库联结，进行了数据电子保全。无论是谁，在缺少中央数据库权限的前提下，一旦对这些数据进行复制或者是不可逆操作，都会报警。
眼下便有一个难题摆在了许乐的面前，他无法将沈老教授的这些数据搬走，甚至想悄悄地将这些数据毁掉，都极难做到。可是明天这些数据便会全部落到联邦科学院的手里，这又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许乐搞不到中央数据库的权限，但那些人肯定早已经想好了对策。
不能悄悄地将这些数据毁掉，许乐还有别的法子，只是他依然在一分钟的沉默思考之中，因为这是沈老教授耗费了无数心血得来的智慧果实，如果就这样毁在自己的手里，自己怎么向银河公墓里的那位老人交待？
还有一个问题是，许乐虽然已经熟悉了很多函数公式和数字模型，可是如果没有沈老教授数据库里的那些资料帮助，他没有一丝信心，能够完成联邦新一代机甲的最终改造工作。
联邦新一代机甲意味着什么？许乐比任何人都明白。虽然他对控制这个联邦的上层社会没有一丝好感，但他清楚，在联邦与帝国之间日益严峻的形势中，联邦越早一天完成新一代机甲的研究与配装，那么那些普通的，热血的军人，便会少死一些。
一边是直接的公理正义，小人物的抗争，一边是联邦的大利益，庶民的生命。
留下，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一分钟之后，许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便只有按着自己的本能行事。
从二楼办公室的数据库存储架上，抽出那些连系着数据线与电源线的硬式存储盒，许乐看着这些金属物体，在此时动作也不禁停顿了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动作，便会毁了沈老教授一生的心血，此时此刻，他的脑中挣扎起来。
“不是你们的，你们就不应该抢。”
许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操你妈的。”
往手上吐了口唾沫，他举起了手中沉重的太平斧，狠狠地、决然地向着那些数据存储盒上砸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老东西
许乐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他。他明明知道这一斧子下去，便有可能让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工作被推后数年甚至数十年，可他依然义无反顾地砸了下去。这只是基于一种矿区孤儿朴实的人生观，不是你们的，你们就不应该抢，如果你们抢，那我就把它毁了。
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沈老教授送给他的，所以他敢砸。这是一种态度，宁愿这块玉碎的如此凄惨，也不让人抢走自家的一片瓦。
幽蓝的，白炽的，清幽的电火花随着锋利斧头的重重劈下而四处溅开，那些坚硬的合金存储盒，也化作了无数锐利的金属碎片，向着实验室的四面飞舞，盒中那些高密磁性材料，更是碎化成一片片的墨雨，凄惨不堪地化为斧下的尘埃。
在当今联邦的科技水平下，使用技术手段抹去数据，都有被恢复的可能，许乐从昨天夜里下定决心之后，便决定采用这种野蛮而粗暴简单的物理方法进行数据抹除。
那些坚硬的合金外表，就算是子弹都打不穿，一般人就算敢于像许乐这样恐怖地用物理方法进行数据抹除，只怕也找不到任何办法。但是许乐有，他手中有一把沉重的太平斧，他的体内有充满了不平之气的灼热颤抖力量。
太平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许乐沉默而粗暴地摧毁着数据架上的一切。然而他砸的并不心安理得，心中反而充满了痛苦与浓郁的悲哀，每一斧砸下，毁去一部分数据，就像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沈老教授枯守此处数十余载，不理室外东西南北风，就只留下了这些，这些虽然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却在过程中留下了无数智慧的研究果实……
此刻却渐渐地消亡在沉重的太平斧下。
正如利修竹所设想的那样，在联邦强大的制度面前，谁都没有办法偷走研究所里的数据资料，许乐虽然有封余大叔留给他的宝贵遗产，也无法做到这一点，联邦对于这些数据的保护力度，实在是大到难以想像。
不过利修竹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叫做许乐的年轻少尉，一旦发现数据无法转移走之后，竟会选择如此血性的方式，用那把沉重的斧子，来摧毁这里的一切。
许乐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移走这些数据，甚至连暗中抹掉这些数据都做不到。在联邦科学院，铁算利家……还有那些政治人物的阴影面前，他想要保护沈老教授的遗产，已经找不到任何办法。邰家那边还在沉默，他只是一个研究人员，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他现在做的，那把斧子正在做的。
……
……
当太平斧第一次砸中架上的数据存储盒，破开坚硬的合金外表，损坏了里面的高密磁性材料时，实验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紧急灯开始快速地闪动，同时尖锐的报警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报警声开始在实验室外的长廊里响起，尖锐刺耳，声音急促而惊心动魄。
果壳研究所三部的报警系统同时启动，通往外方的三道扫描系统进入了紧急状态，一应通行被暂时控制，自动防御系统也开始远转。
依然留在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们，依照研究所中控电脑的命令指示，走出了实验室的大门。他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长廊里的报警灯，发现不是火警，不免有些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报警声为什么响得如此凄厉？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密集沉重的脚步声，从研究所长廊的尽头传了过来，一群全副武装，穿着深色防弹服的宪兵，神色凝重地跑了过来，迅速包围了一间实验室的大门。
研究人员们这才注意到，在报警声中，那间实验室的大门依然紧闭，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是……沈老教授的实验室？
宪兵已经接通了实验室门外的通话器，然而实验室内没有丝毫回应，只有沉重的咚咚声传来，就像是有一个怪物正在实验室内砸着什么东西。
宪兵首领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臂，准备发起强攻。
……
……
许乐听到了报警声，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知道全副武装的宪兵，此时肯定已经包围了实验室，所以他落斧的动作反而变得更快了一些。
砸吧。
联邦科学院里那位无耻的学术领袖，当年已经让沈老教授沉默冤屈了许久，今次怎么能让对方再次得逞？躺在墓坑里的沈老教授大概也会支持自己这样做，宁肯把这些毁了，将来总有一日，联邦里还会出现那些愿意枯守小楼数十年的了不起的人物，再次将沈老教授研究的东西挖掘出来，只不过会晚些，但总好过于，将这些本身没有任何喜恶，只有美丽的数据模型和函数公式，交给那些无耻的人物，用作他们谋取名利的工具……
啪的一声，太平斧狠狠地砸进了地面，溅起几丝火星。
许乐急促地喘息着，没有顾得上抹去自己额头的汗水，转身向着监控光屏上望去，光屏上，实验室门外的宪兵，已经开始准备破门而入。
该毁的东西已经毁完了，沈老教授留下的遗产，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片和喷溅痕迹，许乐相信太平斧附着自己的力量，已经做了极端的物理毁坏，那些联邦科学院的大爷们，想要恢复数据，已经变得极难。
然而就在此时，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瞳紧张地缩了起来，因为在光屏上，他发现一行字符正在闪烁。
“核心数据应激转移成功，临时保存至B区。”
许乐握着太平斧的手颤抖了起来，霍然回盯着数据架后方那排备用存储器，忽然间心里生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绝望。
应激转移！
无数次重斧的落下，毁掉了那些数据盒，然而数据却已经自动转移到了B区！
许乐面色古怪地看着光屏上闪烁的字符，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中央数据库的数据电子保全，比他想像的更要强悍，明明先前已经提前切断了数据线，为什么这些数据还能够凭空从A区转移到B区！
那抹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变成了失望，然后是绝望，许乐默默地看着光屏上数据转移成功的字符，低下了头，闭上了眼。
他听着实验室大门被破开的声音，愤怒地低声说道：“操你妈的。”
……
……
联邦中央数据库，就在联邦中央电脑中，距离果壳研究所三部约四十公里，联邦宪章局不知多少米的地底深处。
第一宪章的光辉笼罩宇宙，许乐用一把太平斧，便想消抹掉联邦中央电脑记录在案的保全数据，此时看来，竟是那样的荒唐。
然而许乐更想不到的是，对于联邦中央电脑来说，他颈后信息节点所发出的讯息，毫不陌生。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次诡异的第二类联系之后，联邦里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台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已经建立了对许乐的观察体系，预留了数据往复通道。
幽静的夜里，深深的地下，联邦中央电脑的二维显示光屏底部，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行字符。
“公民编号：SLAT51200431X信息节点异常，姓名：许乐。”
“备注：第七十二号异常情况嫌疑者。”
“备注：第一号二类联系目标。”
“备注：该公民为第一号长期观察目标，在五人小组回复之前，确保该目标之数据存活。”
“提示：数据往复通道已经连结。”
“建立主动联系，修复异常状态，询问是否接受？”
……
……
人有愤懑之气，不甘之意，精神上的剧烈波动，可以使人类在瞬间爆发极大的潜力，或是令肌体陷入某种奇异的状况。许乐没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光屏，不停地问候着中央数据库的母亲。
此时的他，并不清楚中央数据库便是那台他最为恐惧的宪章电脑，然而气随心走，他的愤怒，他的绝望，这一夜里的折腾与精神上的损耗，让他身体内那股灼热的洪流，从散布于四肢里的状态，开始迅速地回到后背腰后，通过颈后时，却隐隐约约触动了什么，生出一股剧烈的痛楚。
此时实验室的门已经打开，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冲了过来，用手中的枪械瞄准了许乐，正在大声吼叫着什么。
许乐却感觉到颈后一痛，然后他发现那些宪兵们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
眼花了？不，是眼黑了，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双眼一黑，陷入了一种奇异而熟悉的状态中。
他再次陷入了黑梦之中。
有一行白色的光符自远方而来，映入了他的眼帘。
“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许乐浑身寒冷，一瞬间不知道想到了多少前尘往事，惘然片刻后，在心里寒颤着问道：“你是谁？”
长时间的安静，然后光符变成一行字。
“我是老东西。”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未知的伟大存在
对于婴儿来说，摇篮之外的一切是他最为恐惧和向往的，对于孩子来说，房间之外的一切，是他最为恐惧和向往的。对于远古的人类而言，山那边的一切，是他最为恐惧和向往的，对于现代联邦的公民而言，黑幕天域尽头的宇宙，是他最为恐惧和向往的。
人类最恐惧的精神指向，最向往好奇的领域，都在未知。
许乐此时便正陷于这种极端的恐惧与向往的双重状态之中，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冲了进来，他马上便要被逮捕，可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些事情，因为他此时又已复入黑色梦中，看到了那行重复闪动的关于主动联系的话语。
黑梦的那一头是什么？对方为什么要主动联系自己？什么是主动联系？这肯定不是幻觉，却已经快要吓倒了许乐，这肯定不是癫痫，但许乐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以往他总以为那一场黑梦以及随之而来潜伏在脑海里的那些图纸，都是封余大叔留给自己的那块伪装芯片所带来的问题，那么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黑梦那头的存在似乎有智慧，能回答，然而却不知道是怎样的存在。
机修师封余，宪章局第一序列事件当事者，毫无疑问是联邦这一百年来最大的妖物，可即便是这个妖物，面对着少年许乐时，也深为赞叹此人的冷静更在其机修天赋之上。
一般人面临此境，只怕早已惊恐厥倒在地，而许乐却依然死死地站着，思考着。
……
……
“接受。”
经过了或许漫长或许短暂的考虑，几乎是下意识里，许乐在自己的脑海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事物能够深入自己的脑海与自己进行对话，此等恐慌，谁也无法一时之间承受。许乐不懂，不明白，但在恐惧之余，却对黑梦尽头的存在产生了无穷的好奇。这是一位工程师自幼所养成了的职业怪癖，更是他此时境况所促使他下的赌注。
太平斧大砍四方，中央数据库却以一种许乐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些事关量子动态的数据模型、函数公式全部转移到了B区。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冲了进来，自己马上要被逮捕，再也无法阻止联邦科学院和铁算利家他们那个无耻的协议。
身陷绝望之中，却忽然再次进入黑梦，遇着未知。这可能是一个变数，可能是一个机会，可能是无穷的危险。可他依然赌了，赌地如此决然，以至于他浑然没有在意，进入黑梦那一刹那，自己内心深处所涌起的抵触情绪。
许乐不是一个赌徒，相反他从来不愿意赌什么，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全盘皆输，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此时不赌，更待何时？
……
……
许乐并不知道，当他在脑海里选择了接受主动联系之后，距离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三部数十公里之外的深深地层之下，那台光辉遍布宇宙的中央电脑光屏上，发生了一阵令人心神摇晃的波面颤抖。
中央电脑的数据流依然如此稳定，宪章局的工作人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谁也不知道，在中央电脑的核心区域里，人类机械文明的最高智慧，开始不停地运转，进行逻辑判断，最终却只能归于混沌，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黑梦中，那行白色字符发生变化。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这是一行长长的白色字符，飘荡在许乐眼前的黑色背景之中，虽然无声无息，枯燥异常，却又极为奇妙地产生了某种情绪上的共鸣，就像是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正躬身于许乐面前，极有礼貌，微显谦卑，用着地道的古老贵族腔调，进行着询问。
许乐怔住了，他在思考黑梦那头是什么样的存在，却没有想到这个可以侵入自己大脑的存在，竟然表现的如此温和。
……
……
“我要清除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数据。”
“您需要提供联邦法律认可的所有权文件。”
……
……
许乐提出这个要求时，并没有奢望黑梦那头的存在能够帮助自己做到，因为连物理损坏，都没办法在中央数据库的监控下，将那些数据毁掉。
然而那些字符的主人，却像是一个律师那般，有理有节地做出了回应。一瞬间，许乐怔住了，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想到了自己的赌注，下意识里认为，这个入侵自己大脑的古怪存在，说不定真是无所不能的。
“法律文书，我存在望都府明公寓413房的电脑中。”
只需要几句话，许乐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用思维进行对话的方式，说完这句话后，他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入侵自己大脑的这个家伙，可以去看到那些法律文书。
几乎是瞬息之后，那行字符再次变化。
“法律权限确认，请确认是否马上进行清除。”
“不！我要转移这些数据！”
许乐的眼睛瞪地极圆，不知道在黑梦中能不能显现出来，他盯着那行白色字符，忽然想到了沈教授这些数据的重要性，在脑海里大声地说道。
……
……
无数的字符，无数的数字，无数的难以理解的以图画形式呈现的模型与公式，变幻着微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如流水瀑布一般，时而轻柔，时而狂暴地落下，沿着许乐的眼帘落下。
这些全部是沈老教授实验室里的核心数据，如飞瀑一般冲洗过许乐的眼眸，进入他的脑海。
他感觉到黑色的空间渐渐有些不稳定，自己也能察觉到大脑开始胀痛，开始麻木。
“数据转移成功，原始数据是否确认消除？”
“不……你能帮我修改一下里面的东西吗？”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就像远古童话里那个渔夫一般，许乐既然已经下了赌注，与入侵自己大脑的存在进行了主动的沟通，虽然他依然恐惧万分，依然不知对方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境遇，那么……他为什么不要求对方多做一些什么？
好在黑梦那头的恐怖或无所不能的伟大存在，并没有像海浪里的金鱼那样失望而去，只是沉默而快速地完成着许乐交付的任务。
……
……
宪兵们不知道实验室里生了什么，他们冲进实验室的时候，只看见了满地碎裂的金属片，和已经被破坏到了难以修复程度的数据架。
那名破坏实验室的年轻研究人员，似乎被宪兵们手中可怕的武器吓傻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把沉重的太平斧也早已摔落到了地面。
宪兵们一拥而上，将那名没有反抗的年轻研究人员按倒在地，用高强度塑料绳死死地反缚住了他的双手，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他们发现这名年轻研究人员面色苍白的有些可怕，不免有些奇怪。
更古怪的是这名年轻研究人员的眼眸有些古怪，从宪兵冲进来后，一直到被扑倒在地，这个人的眼睛一直眨都没眨一下，尤其是瞳孔处，竟是缩小成了一个墨点，看上去极为可怕，就像是个死人。
宪兵队长摸了摸许乐的颈部，确认这个人是活着的，不由皱起了眉头，在通话器里听到了上司的指令之后，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示意下属们将这个胆大包天，敢于破坏联邦机密数据的家伙，押出实验室门外。
……
……
就在一行人神情严峻地走出实验室时，被夹在两名宪兵中间的许乐，终于缓缓地醒了过来，他的瞳孔渐渐回复正常，苍白的脸色却一时间没有好转。
许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惘然，一丝喜悦，一丝坚狠……和一丝恐惧。
沈老教授实验室里的数据已经全部转移进了他的大脑，而那名不知名的存在，也按照他的想法，将实验室里备份的数据做了一些手脚。一切都很美妙，然而这种美妙却不知从何而来，他的心里自然恐惧。
数据流画面进入他大脑的过程，以及最后调用确认的过程，让许乐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第一军区总医院里所经历的黑梦，所看到的那些结构图纸，和今天的经历一模一样。这肯定不是封余大叔留给自己的芯片造成的，那黑梦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能够在瞬间确认自己留在望都公寓里的电子法律文书，能够无视联邦中央数据库的防御，轻松转移甚至修改实验室里这些做过电子保全的数据，能够将这些数据通过某种神奇的手段，传进自己的大脑……
那个东西能够入侵自己的大脑，能够做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此机械却又像是有生命的回应，似乎无所不在，似乎无所不能。
汗水打湿了他的头，有些颓然无力地搭在额头上。他在全副武装宪兵的包围下，顺着长廊，在研究所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中，向着军车走去。
许乐对于被逮捕及此后的困苦没有丝毫恐惧，因为他此时的脑海，早已经被对那个未知伟大存在的恐惧所完全占据。
他想起了封余大叔当年对第一宪章的嘲讽评价，想起了联邦一直沐浴着的那道光辉，想起了自己联邦逃犯的身份，想起了电子围墙，想起了梦里那些字符，脸色不由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胜利的夜晚
许乐脸色苍白，身体颤抖，这一幕落在宪兵队长的眼里，自然是害怕的表现。这位宪兵队长先前与上峰通过电话，平日里也在研究所里常驻，自然清楚这个年轻的少尉，为什么会跑到沈老教授的实验室里大砸一通。
他带着一丝怜悯之意看了许乐一眼，心想这年轻少尉胆子倒真是不小，面对着董事会技术主管的压力，居然还敢抗着不把实验室交出来，甚至举起斧子把数据架砸了，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劲儿，倒让这名知道内情的军人有几分佩服。
佩服不过是心底深处的感觉，接到上级命令，宪兵队长知道这人惹了大麻烦，他一时间还不清楚，此人是怎么通过了三道扫描，悄悄溜进了实验室，但他只知道，迎接许乐的，必将是毫不留情的军事法庭审判。
破坏联邦核心机密数据，这应该算什么罪？好在先前研究所三部的中控电脑已经确认，沈老教授实验室里的核心数据已经做了电子保全，在被破坏的那瞬间，被成功地转移到了B区。
如果那些数据被毁，自己大概也要被判刑吧。宪兵队长心头一寒，此时再看冷汗湿发，沉默不语的许乐，便再也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添了几分寒意。
……
……
在第一军事学校的门口，许乐被全副武装的宪兵押送上了军车。军车顺着首都特区幽静黑暗的道路，向着远方驶去，一路沉默。
上军车之后，许乐的脚踝处也被系上了高强塑料绳，那些宪兵明显得到了上级的命令，将他当成了重犯关押。
一路上军车厢内十分沉默，许乐也在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甚至与他那张诚恳平凡的外表完全相反，他的聪明超过了联邦里的大部分人，不然当年封余也不会瞧中了他，选择了他。
所以他很明确地知道，黑梦的那头，先前入侵自己大脑的那个存在，拥有怎样恐怖的力量，并且从对方的能力中，推断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结论。
如果先前帮助他转移实验室数据，修改实验室数据的那个东西，真是他所猜想的那个存在，那太令人不可思议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导致了他根本不想相信自己的推论，哪怕这明显是唯一正确的可能。
因为内心的忧虑与隐惧，又或是因为腹中的极端饥饿，许乐的双唇没有什么血色，枯干里透着白。他伸出舌头微微舔了舔嘴唇，忽然对军车里沉默的宪兵们说道：“兄弟们，整根烟来抽抽？”
坐在他身边的那名宪兵愣了愣，没有想到这个家伙此时刚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便想着要烟抽，根本没有一丝害怕。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重罪？
军人之间的称呼比较直接，那就是兄弟。这名宪兵下意识里看了一眼坐在前方闭目养神的队长。
宪兵队长也听到了许乐的那句话，睁开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
……
许乐举起双手，接过被点燃的香烟，说了一声谢谢。他的双手此时被紧紧地捆在一起，要将香烟送到自己唇边，有些困难。
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卷的过滤嘴还夹在嘴唇里，他又紧接着吸了第二口，烟雾弥漫在军车厢内。
坐在他身边和对面的宪兵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心想这名少尉大概是知道自己可能被枪毙，所以才把这根烟当最后一根在抽。
微燥微烈的烟，灌进了许乐的肺里，可以宁神，可以满足人的精神需要。直到此时，许乐的脸色才渐渐好了一些。
破坏联邦机密数据，等同于叛国罪，更何况上半夜，他还在虎山道里杀了一个联邦现役军官，然而许乐此时考虑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双手和双脚都被高强度塑料绳缚住，这种特制的高强度塑料早已代替了金属手铐，在联邦军方和警方大量使用。对于联邦政府来说，这些高强度塑料足以捆死所有正常的人类，却没有人想到，在联邦无数星系里，总会有那么几个不正常的人类。
当年在东林大区的时候，许乐便曾经凭自己的力量，挣断过这种高强度塑料绳，他相信联邦里不止自己这一个非正常人类，封余大叔是，想必……费城李家那位老人家也是。
然而许乐此时并没有挣断塑料绳，暴起杀人，翻车越狱，重新变成联邦逃犯的想法。
……
……
黑色的梦，主动联系，字符，无数张结构图纸，绿色如瀑的数据流，许乐盯着眼前香烟的火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前他已经调动了脑海里的图画，确认了沈老教授实验室里的核心数据公式，已经全部被那个存在转移到了自己的脑海中。
海量的数据，是怎样如此快速地转移进了自己的大脑？是通过联邦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网络？自己现在还能算是……正常的人类吗？
许乐紧紧闭上了眼睛，叼在枯干双唇里的香烟渐渐变短，不停地微微颤抖，烟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又被风吹到了地板上。
逃离东林大区之后，他专门学习过第一宪章那多达七十四万字的具体条文，因为那是他最害怕的存在。
宪章的光辉照耀联邦，但在第一宪章的规定下，永远只能进行单向数据流动，当年五人小组的规定，就是为了隔断一切中央电脑因为逻辑命令混乱而影响人类体内芯片的途径。
为什么自己能够逆向接受数据？那个存在前后两次输入数据，等同于入侵人类的大脑，这已经严重违背了第一宪章的最高规则！
为什么这种逻辑上的错误，会出现在那个冰冷的电脑程序中？
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许乐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医院，在实验室里反复出现很多次的光符，不禁闭目想到：是自己先前选择了接受，所以那个存在才会主动入侵自己的大脑？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许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先前的那些恐惧惘然疑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不用去管那个黑梦，不用去管那台冰冷的中央电脑究竟有什么问题，不用理会神秘的宪章局是不是在编织什么阴谋，自己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在此刻，他只知道在实验室数据的争夺中，他已经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全盘的优势。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或者说是回到了自己的脑中。
今天晚上自己一个人赢了联邦科学院，赢了铁算利家，赢了麦德林。
这就足够了。
应该说句谢谢吧？
香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过滤嘴海绵燃烧的焦糊味道十分刺鼻。许乐用舌头把下嘴唇舔湿，才让干粘在一起的烟头脱离了嘴唇上的干皮，落到了地上。
他有些困难地挪动被缚在一起的双脚，将烟头踩熄，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车外越来越近的国防部军事监狱大门。
监狱门口灯火通明，已经接到命令的联邦军人们皱着眉头，看着被押下车的囚犯，他们不知道这名军人犯了什么罪，竟然要被押到重犯监狱来。
许乐被押着从军车上下来，看着四周如临大敌的联邦军人，极为困难地缓慢移动着脚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穿过那些刺眼的探照灯，望向了夜穹里渐要落下的月亮，想起月亮下墓园里的沈教授，开心地笑了笑。
……
……
首都太空港，正在夜穹里缓慢行走的两个月亮，分别占据了视野里两个偏远的角落，银色的月光被太空港里的灯光完全压制了下去。
一架流线型的太空飞船安静地停靠在灯光之中，飞船下方聚集了一些官员模样的中年人。
联邦科学院德高望重的林院长，终于结束了在月球基地上的战舰空间门穿越演练检测，在几名政府官员的陪伴下，回到了S星球。
走在最前方的林院长发丝花白，连续十一天的低重力环境，让这位老人的身体有些不大适应，面色微显阴郁。
他在联邦里的地位超然而崇高，无论总统怎样替换，他在联邦科学院院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七年了。看厕所十七年，也能把这间厕所变成自家的，更何况是看着联邦科学院。
跟在后方的罗秘书，却知道林院长的表情不是因为此次的月球之行。他沉默地拖在了队伍的后方，眼角余光却注意着上衣口袋里通话器的提示蓝光有没有亮起。
电话响了，罗秘书放缓了脚步，离众人更远了一些，才接通了电话。
“数据确认安全。”
罗秘书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挂断了电话之后，向着队伍前方加速走去，走到最前方的那位老人身边时，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陪同林院长的官员们发现，那位老人似乎已经适应了重力的变化，脸色好了许多，顿时放下心来。
……
……
首都三林联合银行大厦顶层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吕秘书放下了电话，走到总裁办公室里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准备回家。
坐在椅上的利修竹摇了摇头，虽然他很满意这种结果，但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叫许乐的年轻少尉，居然会如此悍勇甚至疯狂地举着把斧子闯进了实验室。
幸亏那些数据与中央数据库有联结。
利家大少英俊到极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想到联邦科学院那位老人一直以来的沉默，疲惫不由变成了微讽的笑容。
接下来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通知了此事，然后他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利修竹很欣赏电话那头的议员，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比那人还更像一个天生的政客，能够将各方面的利益，通过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紧密联系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天生的能力，利修竹自认自己做不到。
“麦德林议员，恭喜你。”
……
……
首都某间普通的公寓，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的机要秘书海伦，眉眼间带着一丝情欲冲进了卧室。今天晚上议员一直留在办公室里，以至于她和对方的约会，竟是延迟到了深夜，好在先前麦德林议员放她走了，不然她真担心对方会生气离开。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床头放着一盒尊贵三七牌香烟，那个男人微眯着眼看着海伦，五官清俊，神态懒散，配上那双桃花眼，实在令人着迷，至少……迷死了海伦这位面容寻常的老处女。
海伦咯咯笑了两声，直接扑了过去，媚眼如丝说道：“今天晚上你能让我没办法睡觉，我就告诉你。”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必将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吧……

第一百三十章 烟雾
凌晨时分，公寓里那张大床上雪白色的被褥十分凌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栗子花味道。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坐在床前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眯着眼睛涂抹着唇上的红彩，眼眸里满是情欲过后的慵懒。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蕾丝边的小内裤，光滑的后背，迷人的曲线，丰满的臀部因为坐姿而显得格外诱人。
施清海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镜中海伦的笑容，也笑了笑，除了他之外，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麦德林议员办公室里的机要秘书，在那一身灰色的正装套裙之下，竟隐藏着这样一副成熟而诱人的身躯。
取下眼镜的女秘书，释放了压抑多年的，从骨子里透着的一份痴迷，镜中海伦的面容有些倦意，却是那种满足的倦，那张端庄的面容上，只有眉心皱起的小细纹，才展露了她的真实年龄以及她平日里严谨矜持的一面。
“亲爱的，我去洗一下。”八点钟还要赶去议会山，海伦的工作本来就比一般人要繁忙许多，昨夜癫狂之余，只来得及睡了两个小时，便又要离开了。
她回过头来，妩媚地望着床头吸烟的施清海笑了笑，披了一件浴衣，走进了洗手间。
将洗手间的门关好，温热的水花挥洒而下，海伦站在水花之下，捧着自己犹自有些发热的脸，仰着头，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而敏感的身躯，心里的念头却早已从那个男人带给他的欢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一丝疑惑，一丝自我安慰。
她清楚自己做秘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尤其是那张普通的面容。外面的那个令她着迷的男人，为什么会看中自己这个已经过了三十岁的女人？
身为麦德林议员的秘书，她也拥有正常人的需要，也痴迷于花样男子所带来的异样冲击，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冷静，已经观察了一个月，她还要继续观察下去。
如果真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她也只好对那个男人说声抱歉了。
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施清海一直眯着的眼睛忽然张开了，那双充满了无穷吸引力的目光，移向了梳妆台上安静放着的手机。
将刚刚燃烧了一小半的香烟轻柔地搁在烟缸上，施清海轻轻地走到梳妆台前，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看着原木桌面上，那款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手机，极为敏锐地注意到，手机下方的黑色键盘区，有两根极细的发丝。
极细的黑色发丝轻轻地搭在黑色的键盘区上，如果不是特别注意，一定不会发现，而且这两根黑发摆放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施清海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着的门，笑了笑，将两根发丝小心地挪开，然后打开了手机的后盖。
也许是急于赶去议会山的缘故，海伦秘书今天晨间的洗浴时间，比前几次与施清海欢好时，要短了很多。她用白色的浴巾包着头发走了出来，笑着说道：“亲爱的，你想吃些什么？应该还来得及煎两块面包。”
卧室里空无一人，海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神情复杂地走到床头，数了数烟灰缸里的烟头，然后走到了梳妆台前。
两根极细的黑色长发，还搭在金属手机的黑色键盘区。海伦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右手离开了湿漉的头部，轻轻地拍了拍胸脯，有些后怕，又有些满足。
“煎面包营养不足，贸易处那些大爷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房门处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施清海上身赤裸，下面穿着一件休闲短裤，左手端着一个平底煎锅，里面的鸡蛋正在余温的烘焙下，渐渐凝固成形，他右手拿着一个木铲，嘴里叼着那根抽了一大半的香烟。
看着这个男人此时迷人的模样，加上已经逐渐开始相信他，海伦油然而生一股温暖与放松，忽然间，她反而有些惭愧，自己一直用贸易处秘书来向对方掩饰自己的真正工作。
她走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施清海的身体，缓缓地扭动着身体，痴迷说道：“乐乐，我早上吃你……”
施清海高举着煎锅和木铲，生怕将怀中女子的身体给烫着了，感受着胸前那两粒硬点的滑移，不禁也有些心动，将烟头吐到地板上，一低头便吻了下去。
三七牌香烟微熏的烟雾，在这一对男女的唇舌间开始绞动升腾弥漫，遮住了彼此真实的面目与心。
……
……
许乐并不知道那个无耻的，不知道自己已经当爹的兄弟，此时正在使用最最无耻的美男计，一步步地向着麦德林议员靠近。他更不知道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施公子，用的假名居然和他有关，不然或许他会异常愤怒。
他这时候正一个人被关押在一处军事监狱之中，他并不知道这座军事监狱的名称，但既然在首都特区之内，而且安全措施如此严格，想必等级也不会太低。
这是一间单人囚房，他手上和脚上的高强度塑料绳没有被取下，看来在今天晚上之后，对方很清楚许乐这个人的能力，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间囚房全部是塑料一体制成，包括床铺在内都是如此，格栅外走廊的灯光透了进来，显得此处格外寂寞。
许乐躺在床上，被紧紧捆住了的双手平放在胸前，脑子里一时混乱一时清醒。
每当他想起黑梦尽头那个冰冷存在，他的思绪便有些混乱。从小跟随封余大叔学习，在河西州立大学里阅尽书籍，又在果壳研究所里呆了这么多天，他确认联邦的科技水平距离人工智能的出现，还要差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不过宪章局地下那台中央电脑，似乎早在五人小组时期就开始运行了，关于浩劫之前的历史，早已湮灭在动乱的长河之中，那台电脑一直运行至今，却没有被人类社会逐步发达的科技水平拉开……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恐怖的事实，第一宪章虽然说联邦中央电脑一直在进行改进和升级，但下意识里，许乐并不相信这点。
可是自我学习和升级能力也不是人工智能，他想着黑梦里的那些对话，不由皱紧了眉头，如果不是中央电脑主动帮助自己，那难道是宪章局里的大人物们做的手脚？
一想到神秘而久远的宪章局，许乐混乱的脑海更加混乱。他不喜欢这种混乱的感觉，所以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渐渐地平静下来。
破坏联邦机密数据，肯定是重罪，如果被某些人安上一个间谍之类的罪名，或许军事法庭会直接判他死刑。如果说虎山道口朴志镐的死，被查到了与自己有关，回报自己的，依然是死刑。
清醒的许乐却似乎并不担心这些，他静静地看着泛着塑料光泽的天花板，暗自计算着时间，想看一下邰家那位夫人究竟愿不愿意赌一把。
实验室的数据事涉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事关重大，利益也不小。尤其是当和总统大选联系在一起之后，邰夫人就算不想为自己这个小人物出头，可也总要替帕布尔议员考虑一下。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邰夫人需要判断，许乐被逮捕之后，似乎已经无法控制那些实验室的数据，此时她再出手，或许已经晚了。晚了的同义词，往往就是放弃，许乐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要看对方愿不愿意赌自己手里还有东西。
就算邰夫人放弃了自己，许乐也不会陷入绝望，因为邹郁已经回到了国防部大院，而且他手腕上还有一根金属在手镯中。
想到此节，躺在床上的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手镯里除了那个蓝光小仪器的结构图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那些怪异的地图了，以往他一直不明白封余大叔为什么将那些地图当宝贝一样留下来，直到今天他被逮捕关进了军事监狱，才隐隐有些明白。
“大叔，你当年究竟被联邦抓了多少次？又究竟越了多少次狱？”
他心情复杂地赞叹道。
……
……
囚室的门被打开了，两名军人押着许乐沿着安静的长廊，向外走去。此时尚是清晨，长廊两边囚室里的囚犯刚刚醒来，他们疑惑地看着这位新来者，心想这么早就被揪出去，难道是被直接枪毙？一念及此，长廊里沉默下来，竟没有发出起哄怪叫的声音。
许乐坐到了金属桌的一头，看着远端低着头，看不清模样的一位军人，微微皱眉，军事监狱自然归国防部管辖，如果是邹副部长派人来倒也说的过去，只是这种反应速度，比他所想像的更快了一些，而且派来的这个人让他有些吃惊。
那名军人听到响动，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陌生而清丽的面容，清声说道：“我叫徐松子，隶属国防部内务处法律署，受指派为许乐少尉你进行法律支援。”
这是一名文职女军官，长的很漂亮，从桌面上抬起身体后，可以发现她的身材也非常漂亮。
许乐有些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微眯着眼睛说道：“谢谢。”
女军官徐松子看了许乐两眼，忽然冷漠开口说道：“破坏联邦核心机密是重罪，起刑期为三年，最高可致死刑，如果你不想被以间谍罪起诉，我劝你认罪，这样在军事法庭上，我可以试着向法官求情。”
许乐确认对方是邹副部长派过来的人，因为国防部内务处正好是邹应星直属的部门，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叫徐松子的法务女军官，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善意。
“我不认罪。”
徐松子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丝微怒与嘲讽的意味，虽然只有半夜时间，但果壳研究所提供的监控以及证词已经十分完备，面前这名少尉看来真是仗着在国防部有后台，居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他不知道，就算他真是邹副部长的女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完全没事？
“我劝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但我想你来之前，肯定没有做好资料查询工作。”许乐望着金属长桌那头的女军官，低着头说道：“你大概不清楚，那间实验室是我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嫌疑犯
徐松子吃惊地看着金属长桌那头的年轻少尉。
她从第一军事学院法律系毕业两年，在国防部内务处法律署表现非常优异，从来没有遇到令她退却的案子。然而今天深夜时分，她被顶头上司的电话叫了起来，命令她马上赶到军事监狱，为一位当事人提供法律支援。忽然接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被打搅了睡眠，自然心情不会太好。
当她看了由果壳研究所和宪兵大队提供的人证物证之后，心里的不悦更是到达了顶点。能够半夜让国防部主动提供法律支授的嫌疑军官，毫无疑问极有背景，在她的眼中，这名叫做许乐的年轻少尉，只是遍布联邦里的无数纨绔之一，只是这个纨绔尤其愚蠢，不知道基于怎样荒唐的理由，居然在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里大砸大闹，这些人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成见在前，她对许乐自然没有什么好的态度，只是基于专业素养，她依然向对方认真地提供了参考意见，劝服对方认罪，但没有想到，长桌对面的那名嫌疑军官竟一口回绝，还给出了一个她先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理由。
“实验室是你的？”徐松子怔了怔，旋即微讽着笑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长桌对面的许乐，说道：“我没有听错什么吧？”
她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之后，便直接进入了国防部内务处，表现极为优异，深得长官赏识。然而限于研究区域，她并不清楚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的权限归属，她只知道那间掌握了联邦相当部分尖端科技的研究所是属于联邦，属于军方的，结果这个人居然说……那间实验室是他的？
许乐感觉到了这名女军官对自己的态度，低着头说道：“你可以调阅一下研究所与沈老教授的协议资料，这间实验室从建立之初，便选择的是合作模式。从宪历五十四年开始，所有的赞助全部是沈老教授以私人名义争取来的，从这个角度说，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包括那些被我毁掉的数据，联邦或果壳公司只有按照协议支付报酬，获取使用权的资格，而没有处置的资格。”
徐松子听着这番话，表情渐渐凝重平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对于果壳研究所确实了解的不多，对方似乎说的极有条理，不像是在撒谎，而且已经被逮捕入狱，这时候对着自己撒谎，没有丝毫益处。
“沈老教授去世前，通过公证遗嘱，将实验室的处置权全权转移给我。”许乐抬起头来，看着长桌对面的美丽女军官平静说道：“法律文书备件放在我的公寓里，你随时可以查看，如果没有人把它毁了的话。”
徐松子听出对面这个年轻少尉平静话语里藏着的信心，微蹙眉头，低头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卷宗，缓声问道：“研究所和宪兵队的供述里面，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当然，我会马上进行采证，只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毁掉实验室里的机密数据？要知道，那些数据是被联邦中央数据库做了电子保全的重要数据。”
她的目光停留在卷宗上，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怎样的一个军官啊，居然扛着一把太平斧闯进研究所，将一间实验室生生砸了。
“这些数据是我的，我想怎样处置它们，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理由吗？”许乐这时候自然不会向女军官坦露，联邦科学院，铁算利家，联邦新一代机甲的事情，这对于他当前的处境没有丝毫好处，相反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大。
“很感谢你来为我提供法律援助，我想我先前说的已经很明确了，数据是我的，实验室是我的，既然如此，我没有任何理由还被关在监狱里，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徐松子没有抬头，将手前的卷宗推开，打开电子法律文书，皱着眉头仔细翻阅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许乐，摇着头说道：“就算那间实验室是沈老教授的，现在是你的，可你毁了那些数据，依然没法出去。”
“为什么？”许乐将被塑料绳缚着的双手搁在桌上，看着她问道：“我管教自家的孩子，难道也有问题？”
听到这个比喻，徐松子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许乐，说道：“先不说这个比喻是否合适，但就算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可以教育他，但不能虐待他，更不能杀死他……如果你这样做了，那就会触犯儿童保护法，或变成一个谋杀犯。”
不等许乐开口，她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依照联邦机密资料保护法第三款第七条之规定，就算这些数据是你的，但基于数据本身的重要性，依然必须接受联邦监控，不得外泄，不得擅自处置。你对这些数据的处置权，顶多能让你在这起案件中，能够得到轻判。”
许乐低下了头，吸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徐松子看见他的笑容，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对方还能笑的如此镇定，难道真以为自己有国防部的背景，就能与联邦法律抗衡？她微微蹙眉说道：“更何况这些都是你说的，相关的电子法律文件，我还没有看到。”
“不过既然有了新的证据，我会继续进行调查。”徐松子站起身来，开始收拾金属桌面上的文件，低着头说道：“你呆会儿签一份文件，上午我直接去你的公寓提取那份法律文件，然后直接去军事检察署申请证据保全。”
“我不知道公寓里的法律文件还在不在。”许乐忽然开口说道。
徐松子的动作微微一滞，生起一股不悦的情绪，心想如果不在，那你先前的那些信心从何而来？
许乐低着头，并不知道利家那边会不会进入自己的公寓毁灭沈老教授的遗嘱，虽然按道理讲，那些大人物应该不会用这种无聊的小手段，但为了稳妥起见，他宁肯当那份复制件已经不在。
他抬起头来，说道：“法律文件的原件在……我一位朋友手中，你可以直接去向她要。”
“朋友？住哪里？”
“国防部西山大院三号，她姓邹。”
徐松子听到这个地址，微微一怔，旋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马上明白了为什么顶头上司会在深夜里给自己电话，把自己派到监狱里来，原来这个年轻少尉的靠山，竟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许乐，然后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会客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检察官，这边请。”
一名年纪约摸在三十岁左右的检察官，在军中监狱长官的陪伴下，走进了会客室。这名姓萧的检察官一头黑发，看上去极为干练，当他现徐松子也在房内时，不由微感吃惊，笑着问道：“松子，你怎么也在？”
“文静师兄？”徐松子也有些吃惊，用余光看了一眼许乐，不知道这个年轻少尉又惹出了什么事，居然会惊动了首都地检署的厉害人物。
“这是许乐少尉？我奉命将他带走，协助一个案件的调查工作。”萧检察官与徐松子寒暄了两句之后，开门见山说道。
徐松子的眉尖蹙了起来，她知道这位法律系的学长如今在地检署内的地位，对方为什么赶来此地？最蹊跷的是，她的当事人许乐的身份是现役军人，理应走联邦军方内部的法律程序，地检署为什么要来插一手？
“不行，这是我的当事人。”不知道为什么，徐松子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不等许乐站起来，直接拒绝了这个要求。
萧检察官笑了笑，从手边的公文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到了桌上。
徐松子拾起文件看了看，脸色凝重了起来，望着军事监狱的长官说道：“按照序列，许乐是军事嫌犯，他必须留在军事监狱里。”
紧接着，她转向萧检察官，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是他的法律支援律师，你应该很清楚案件序列，他现在涉及破坏联邦机密重罪，至少也得等我手头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你们才能接过手去。”
徐松子和萧文静很熟，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考虑，盯着他的眼睛疑惑问道：“就算他身上还有别的案件，那也应该是警察总部先行调查，你们地检署为什么会提前介入？”
萧检察官耸了耸肩，看了一眼在桌旁沉默低头的许乐，凑到徐松子耳边说道：“关于序列和提前介入，其实都是一个原因。”
“这个军官犯的是重罪，你应该很清楚，案卷序列往往依轻重罪而划分，地检署遇到这种恶性案件的时候，也会提前介入。”
徐松子蹙着眉头，心想还有什么重罪会比破坏联邦机密数据罪更重，还是需要地检署提前介入的恶性案件？
“谋杀。”萧检察官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漠之意，看着远处桌旁的许乐，说道：“许乐少尉涉嫌于昨夜虎山道上行路旁，谋杀现役军官朴志镐，依照联邦军事人员涉案临时处置条例，这个案子归我们办。”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审讯
深春的首都郊区，繁杂的花树青叶遮蔽着清晨的阳光，清幽无比。一辆警车就在这样美丽的环境里沉默前行。
许乐眯着眼睛，透过铁网密布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首都的景色，表情平静，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手脚依然被紧紧缚着，从破坏联邦机密数据的嫌疑犯变成了谋杀重罪的嫌疑犯，看守工作已经由宪兵换成了全副武装的警察，但看防的力度却没有丝毫降低。
他很清楚，关于这两件案子的调查，联邦相关政府部门的效率高得出奇，不过是半夜的时间，居然就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而自己此时被从军中监狱转去地检署，自然是利家那边的运作，以联邦七大家的隐藏实力，影响一下联邦司法部门的运作速度，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边事先就应该知道他与邹应星副部长之间的古怪关系，只是一直无法确认，当他们知道国防部司法署的女军官连夜进入监狱之后，他们在第一时间抛出了第二个方案，将许乐转押到了地检署。
国防部的副部长或许能够影响军事监狱里的一切，但对于联邦司法部门的影响力，却没有那么强，至少和利家比较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松子坐在许乐的身边，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当事人，有些吃惊于对方的平静。按道理讲，她处理的是许乐破坏联邦机密数据一案，关于谋杀现役军官朴志镐的案件，在没有上级跟进命令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不用跟着许乐去地检署。
但不知道为什么，徐松子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这个明显有邹副部长当靠山的年轻少尉，为什么会忽然患了失心疯，先在虎山道冷血杀人，后又疯癫一般闯入研究所大砸一番……事情的背后明显隐藏着一些东西，只可惜许乐一点风声也不愿意透露给她。
“谢谢。”许乐说了这两个字之后，马上又闭上了嘴，他很清楚在地检署里等待自己的必将是联邦司法的狂风暴雨，身边这位女军官或许是位优秀的司法人才，但她这件事情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邹副部长已经出手了，虽然出手的力度并不强，甚至有可能是邹郁用她父亲的名义暗中帮的忙，但至少也算是给那方面一个小小的警告。许乐只是在想，进入地检署之后，邰家那边究竟会不会出手。
他在等待，他甚至隐约猜想到，铁算利家那边给自己施加了如此大的压力，或许也是在等待着看自己与邰家之间的真实关系，看那位夫人究竟会不会关心自己这个人。
……
……
一张被放大到十二寸的照片，被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放到了许乐的双眼之下。
照片是一个近景，被刀锋切开的咽喉看上去十分血腥恐怖，尤其是里面隐约可见的白色气管，已经凝固了的血，顺着尸体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一大片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像是一种墨般的黑。
许乐静静看着面前的大照片，表情纹丝不动，眼角却抽搐了一下。
萧文静检察官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冷漠地走上前来，又放了七八张照片到许乐的眼前。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用照片上那些被放大到极致的伤口和尸体的惨状，以及审讯室内的沉默，向许乐施加着压力。
“你认识死者吗？”
“认识。朴志镐。我们一起参加了果壳机动公司的春季招募考试。”
如果说昨天晚上刚刚杀死朴志镐时，许乐的心头还有一丝惘然与悲伤，那么此刻，他看着这些被放大到极致的照片，却已经能够保持绝对的平静。除了最开始眼角的那一丝抽搐之外，他的表情平静如常。
然而正是这种平静曝露了问题。萧文静冷漠地看着他的脸，知道自己判断的没有错，眼前这个年轻少尉绝对就是凶手，只是暂时还判断不出他的犯罪动机。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时，你在哪里？”地检署一位助理检察官用机械的声音问道。
啪的一声，萧文静点燃了一根烟。
“具体时间记不住，但大概应该在回公寓的路上。”
“你昨天下午就没有在研究所上班，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公寓？”
“我……女朋友怀孕了，昨天晚上约的孕期检查。”
“女朋友？姓名？”
“邹郁。”
一直在审讯室里旁听的徐松子，很有分寸地保持着沉默，此时听到许乐女朋友的姓名，不由蹙了蹙眉，才知道原来这个年轻少尉竟然是邹副部长的未来女婿，她不禁想起了部里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部长千金未婚先孕一事。
“有没有经过虎山道口？”
“忘记了。”
“忘记？虎山道口发生了一起械斗事件，相关的当事人我们已经请了回来，他们先前已经指认，你曾经参加了那次械斗事件，打伤了八个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忘记？忘记了也无所谓，证人的证词和道口的监控录像，一定会帮你想起来。”
许乐缓缓抬起头来，连夜的疲累让他此时的心情略有一丝焦虑，极为不寻常地反驳了一句刻薄的话：“我从来记不住被狗追着咬的时间。”
首都第二地检署的办案效率极高，完全掌握了许乐昨天上半夜的行踪，并且已经得到了那些联邦公子哥们的供词。最关键的是，那些人证明，许乐在砍杀自己八个人之后，抢了一把刀，直接冲向了虎山道口的山上。
而四个小时后，现役军官朴志镐的尸体，就在那处山崖上被人发现。
“鉴证科的结论已经出来了。按照证人供词提供的刀具模型，正好可以造成死者脖颈处的致命伤口。”
许乐低下头去，他没有想到那些被自己打跑的公子哥以及保镖们，居然会提供如此要害的证词。他毕竟不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也不是一个职业罪犯，当时确实顾不到这些。
不过那把刀早已经被他扔到了青藤园的小溪中，想必利家那位七少爷应该没有出卖自己的想法，要知道朴志镐的尸体被人发现晚了几个小时，相当多的即时证据被消除，全部都亏那位利家七少爷的拖延。
“你抢了一把刀，冲上了山崖，冷血而残忍地杀死了一位年轻优秀的联邦军官。”助理检察官看到许乐陷入了沉默，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证据链已经很完备了，我劝你最好及时认罪，我们会替你向法官求情。”
许乐依然沉默，只是听到认罪这两个字后，下意识里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不远处的徐松子女军官，笑了笑。
萧检察官轻微地摇了摇头，知道在没有实际证据之前，这个冷血的少尉军官是不可能开口的。他向那名助理检察官示意了一下，拍了拍许乐的肩膀，带着他向审讯室外走去，徐松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地检署刻意安排，本来应该不会碰面的两群人碰到了一起。手脚被缚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走廊旁边正在抱头痛哭的一对母女，还有正在一旁拼命吸烟的中年男人，动作下意识缓慢了一些。
那个正在痛哭的母亲一头金发，那个中年男人长得很像朴志镐，看穿着应该家世不凡。
“你就是那个杀手？”那个中年男人双眼里满是血丝，独子就这般死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他恶狠狠地看着许乐，就像想要把他吞掉一般。
抱头痛哭的母女是朴志镐的母亲和幼妹，那个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疯狂地，像头受伤的母兽一般向许乐扑了过来，手指拼命地向他的脸上挖去，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尖利的指甲距离许乐的眼帘只有一寸距离。地检署的检察官拼命拦住了这些愤怒的受害家属，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走廊上的混乱。
呸，朴志镐的幼妹约摸十三四岁，她用一种寒冷愤怒到极点的眼神盯着许乐的脸，把口水吐到了他的脸上。
“你最好永远被关在牢里。”朴志镐的父亲抱住了自己的妻子，望着正在低头擦拭唾液的许乐，颤抖着声音说道：“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
当着检察官做这种人身威胁，那些检察官却没有丝毫劝阻的意思，只是冷漠地推着许乐离开。
在临时看守所铁门外面，萧文静检察官看着许乐，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早些认罪，不然苦日子真的还有很多。”
“你们没有直接证据，你们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刀，你们什么都没有。”徐松子跟在萧检察官的身后，快速地说道。
“用你自己的专业素养判断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凶手！”萧检察官忽然转身，盯着徐松子低声快速愤怒说道：“如果人不是他杀的，我把我的脑袋割下来给你。”
“作案动机是什么？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是专业人员，我们必须相信，也只能相信证据。”
萧文静将吸完了的香烟扔到脚下，他也已经半夜未睡，眼窝有些深陷，带着淡淡嘲讽说道：“我会找到证据的，只是没想到果壳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居然也会如此冷血。”
徐松子默然，她知道先前那些放大的血腥照片，后来走廊上与受害家属的巧遇，都是萧检察官最擅长用的心理攻势，但看着许乐先前平静的表情，似乎根本无所触动，说那个年轻少尉冷血，或许还真是有些道理。
“他先前提到的女朋友，是我们部里邹副部长的女儿。”
“我知道，可我不会管这些。”萧检察官踩熄了脚边的烟头。
徐松子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念头，看着他说道：“你要做什么？”
“身为司法官员，我不会做刑讯逼供这种事情，你放心。”萧文静回头往审讯室走去，阴沉说道：“但该他感受的东西，总该感受一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等待证据或是别的……
徐松子留在了萧文静的办公室里，先前在审讯室里旁听，其实就有些不符合规程，但她手上还有许乐的另一个案子，加上与萧文静的关系向来不错，所以地检署这边倒也没有为难她。
办公室一旁是地检署二科的大厅，工作人员忙碌着手头的案子，但忽然传来的兴奋的声音，依然让很多人抬起头来，徐松子隔着玻璃好奇地看了过去，不知道这些检察官又抓到了什么证据。
“萧检，汽车找到了。”一名年近四十岁的中年官员，看着萧文静高兴地说道：“就在一院侧方的夜用停车场里，没想到那小子根本没有销毁证据的意思。”
虎山道谋杀案，牵涉到两名果壳机动公司内的现役军官，事情很麻烦，地检署在某方面的压力下，用最快的速度将案件截了过来，当前最要紧的事情，当然是要搜集许乐涉案的证据。
那辆被证人们指证，曾经在虎山道停留的黑色汽车，自然是重中之重。萧文静精神一振，从身边掏出一盒饼干嚼了两块，语速极快问道：“送到鉴证科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直接用荧光扫描，就算车子被洗过，上面应该还留有血渍，另外让那些搞组织收捡的家伙细心一些。”
“车子是半个小时前找到的，直接进了鉴证科。”
萧文静灌了一口茶，笑了笑，心想只要在那辆黑色汽车上找到证据，那个有背景的年轻少尉，便再也无法逃脱。
然而事实的发展，总是与办案人员们的想法相背，十几分钟之后，先前那名兴奋的中年工作人员，沉着脸推开了玻璃门，走到萧文静的办公桌前，压低声音，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萧文静从桌面上的案卷挪开眼光，缓缓地站起身来，盯着面前的下属，表示自己根本听不懂这句话。一辆被嫌疑犯遗忘在停车场内的汽车，就算找不到刀，但凶案发生时溅散的受害者血点，应该会遗留丝许，以联邦当前的科技水平，就算是极微量的残留，也能被找到。
“对方做的很专业，进行了全面的清洗，你甚至可以说这辆黑色汽车，现在是一辆刚出厂的新车。”那名中年官员低着头，垂头丧气说道。
萧文静注意到了对方专业这两个词语，不由陷入了沉默之中。
上级对地检署的压力很大，务必要将少尉许乐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以他与上级之间良好的关系，他甚至很清楚压力来自于何方。但他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因为先前的审讯过程，让他确认许乐就是凶手。
是谁在帮许乐销毁证据？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辆结构复杂的汽车里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残痕，这样强大的势力，为什么不直接把这辆车毁了？
萧文静的眉心皱了起来，像极了一个变形的川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手让下属离开办公室，又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案卷。
那名嫌疑犯许乐的身上，也没有受害者的血渍残留。听说昨天晚上进入军事监狱之前，他就换了衣服，而被关押之前，更是用军中的强效洁身粉进行了全面的清洗。
他本来只是有些遗憾军中监狱的入舍清洗，毁掉了地检署有可能从许乐身上捕捉到的直接证据，此时联想到那个已经无法成为证物的黑色汽车，他不禁想到，难道从一开始，政府里面就有另一拨人，在暗中帮助这个嫌犯脱罪？会是国防部那位邹副部长？
萧文静看着桌上的那些凶案现场图片，忽然间愤怒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被震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声音惊动了办公室外面的工作人员，他们纷纷投来关切的眼光，不知道自己的头儿究竟因为什么如此愤怒。
……
……
地检署后方的看守所里押着的都是重犯，这些犯人都是已经被警察局审讯完毕，送到地检署等待上庭，或者是被法院打回来补充侦查的对象。
看守所的灯光明亮，监控设施完善，而且深在地检署后方，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越狱事件，防御工作基本上交由电子监控网络，人手却并不是太多。
室内没有床，只有两行与高强度塑料墙联为一体的长凳。许乐坐在长凳上算了算时间，然后转过头去，用手指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些什么，只是留不下痕迹，所以同室的那些犯人，只是好奇，却看不到。
“数据已经到手，接下来是等待邰家的表态，然后是进入工程部，把新一代机甲搞出来，同时把自己要用的拟真系统改造完毕，想办法在库房内的M原型机甲植入自己的控制程序。”
“麦德林议员已经和铁算利家合流，竞选资金充裕，如果联邦科学院林院长再支持他，帕布尔那边会有困难。自己如果最后能够在研究新机甲一事中，让联邦科学院丢个大脸，他们这种协议会弱很多，想必林院长也没脸再站到政治舞台上说什么。”
“暗杀之后，邰家都不愿意直接出手对付麦德林议员，那是没有证据，而且联邦上层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如果……罗斯和麦德林议员真的当选了总统，自己顶多能搞到一台机甲，能起什么样的作用？”
许乐沉默地对着墙壁写着字。自从那阵烟火之后，他在第一军区生活区的咖啡馆里大哭了一场，年轻人平凡朴实面容上的笑容便少了起来，变得沉默了许多，谁都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邰之源不知道，施清海不知道，邹郁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无所不在的邰家也不可能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待着某个时刻，如果联邦里的法律不能让他满意，他自己便要变身为法律。这是狂妄而错误的想法，可是许乐坚持。
果壳研究所年轻少尉被捕入狱，此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也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他，正在重复着自己已经重复了半年的计划，那个看上去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
地检署进行了三次问话，除了第一次的时候，许乐说了一些什么，其余的时间，他都保持着沉默。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到了深夜，他看似平静，实际上心里也开始生出一些怪异的感觉。
——难道以邰家那位夫人的智慧，也想不明白，联邦科学院一旦在大选中有所偏向，会对选民们造成什么影响？还是说，邰家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判断科学院已经获得了数据，而不相信自己手里还有资本？
就在此时，走廊外的灯光忽然变得昏暗了起来，透视窗外的夜色混着淡淡月光，洒入囚室之中。
囚室里沉默了一整天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所诡异。
这间囚室里呆着六个人，除了许乐一直沉默地进行着思考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那个沉默的人依然沉默。除了他和许乐之外的四个人却站了起来，向着角落里的许乐逼了过去。为首的那人满脸横肉，身高约有一米八五，胳膊像铁铸一般悬在身侧，不停晃荡着。
那人点燃了一根烟，用一种阴沉冷鹜的眼神看着许乐。
嗞的一声电流声响起，这间囚室四周的三个监控头顿时关闭。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监控头，明白了一些什么，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蹲过监狱，但毕竟是孤儿出身，不知道从李维的嘴里，听到了多少次关于黑牢的说法。
那个大汉无声地怪异笑了笑，一拳头向着许乐的脑袋上砸了下去，身边的几个人也同时扑了过去，看架势只怕是要把许乐打死才快活。
许乐站起来，双脚在地面极小的范围内快速挪移，击腋，别肘，顶膝，动作极为快速和干净。
他狠狠一脚，踹中身侧一人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被直接踹出了三米远，重重地摔打在塑料墙上，还没有来得及滑落地面，便吐着血昏了过去。
一转身，他格住了那名大汉的胳膊，将手臂立了起来，一肘击中此人的胸骨连结处。大汉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平衡的铁塔，喀喇一声，垮在了他的脚下。
不过三秒钟，所有围攻他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那名大汉的胸骨似乎裂了，不停地沉重呼吸着，唇边渗着血。地面上的那些人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许乐，连爬都爬不起来，更不要提再次出手。
许乐从那名大汉的身上摸出烟和打火机，坐回了长凳之上，沉默地给自己点了一根。想了想后，他取出一根烟向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家伙扔了过去。
两个人中间，那四名囚犯依然在痛苦地辗转反侧，拼命地想离许乐这个恐怖的家伙远一些，那名大汉十分痛苦地扶住了许乐身边的凳缘，想爬远一些，胸部的疼痛却让他没有力气，只好听天由命地靠在许乐身旁大口呼吸。
“我不知道联邦法律竟然允许检察官们，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人，接过许乐的香烟，放在了身边，有些牵强地笑了笑，说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走廊的灯亮了起来，监控头开始再次工作，囚室的门打开，那个人警惕地看了许乐一眼，在一名警卫的保护下，离开了囚室。
许乐没有动，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塑料长凳上，一口一口吸着香烟，夹着香烟的中食两根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如果直到明天白天，事情依然没有什么改变，那就说明能够改变这一切的邰家，不愿意为了自己手中莫须有的东西，而去直接对抗利家和联邦科学院，那么他就必须自己想办法了。
他又点燃了一根香烟，低下身体放到了那名大汉的嘴里。
“谢谢。”大汉愣了愣，旋即吸了一口，烟雾的辛辣与胸部的痛楚混在一起，似乎好过了些。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转折
“萧检，你的法子没用，那家伙根本不像是个文职军人，三酷子一招就倒了。”
先前囚室里沉默的家伙，是地检署里一名工作人员，他站在萧文静的面前，犹豫片刻后说道：“这件事情是违法的，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我以前也没有要你这样做过。”萧文静揉了揉生痛的太阳穴，扭头看着窗外的首都夜景，“放心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担着。”
像这种卑劣而无耻的手段，萧文静从来没有做过，首都星圈媒体发达，民众警惕，司法系统的人做事向来极为得体规范。只是萧文静今天受到了太多来自上方的压力，加上他明知道许乐是凶手，眼下却找不到直接证据，所以才会使用了几十年前的老办法。
卑劣的手段往往就是最有用的手段，只可惜这一套在那个叫做许乐的年轻少尉面前，似乎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手脚上的塑料绳解开！”
萧文静的眼神寒冷了起来，作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看遍了联邦里的罪恶，他不是一个极易动怒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那个叫做许乐的年轻少尉，他很容易愤怒。
这种愤怒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明知道对方是凶手，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不，这种事情萧文静经常碰到，他应该是愤怒于那个年轻少尉的冷血？不，冷血的变态杀人犯，联邦里并不少见。
我究竟在愤怒什么呢？萧文静悚然一惊，陷入了沉默，渐渐想明白了，他愤怒的是，明明是一个简单的案子，却因为上级的压力，他要动用一些不合法的卑劣手段，这种处境本身令他感到了愤怒。
他灌了一口浓茶，感受着舌上的苦涩，沉默半晌后说道：“既然在囚室里闹事，那把嫌犯的手脚都捆上。”
那名下属吃惊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为了那名凶杀案嫌犯，他已经配合萧文静做了违法的事情，没有想到上司居然还要坚持下去。如果这件事情被上级或是记者们知道了，地检署不止要名誉扫地，而当事的萧检以及自己，更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他下意识里想要违抗这个命令，因为这是违法行为，身为检察官，他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并且还可以向上级进行报告。然而一直以来对萧文静检察官的信任，和二科这个团队亲密无间的合作，让他的反应显得迟缓了一些。
就在此时，推门而入的一名检察官所带来的消息，消除了他的苦恼。
正是白天负责黑色汽车鉴证的那名中年检察官，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萧文静，说道：“萧检，虎山道那个案子……有人投案自首。”
萧文静听到这句话后，双手有些无力地按在了桌面上。以他的智商，自然很清楚，那些试图保护真正凶手的势力，开始反击了。然而他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击竟会是如此卑劣与下三滥。用人顶罪，这是黑道电影上面才能看到的无聊手段，难道对方以为这样就能让地检署放弃对虎山道恶性凶杀案的侦查？
然而萧大检察官忘了，他先前也是用了黑道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整个联邦司法系统已经有些陌生了的卑劣手段，而且他也应该清楚，这种卑劣而下三滥的手段，往往才是最有力的。
他撑在桌上，控制着自己的愤怒，却发现越来越难以控制，甚至觉得重重地拍打桌面，都不足以展现自己内心的那种情绪，扔茶杯？白天的时候已经摔了一个了，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
……
前来投案自首的，是一个望都贫民区的小混混。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小混混满不在乎的表情，走在地检署里像逛窑子一样的感觉，萧文静知道这个替罪羊是自己最害怕的那一种，这种烂货只要得了钱，什么都不在乎，坐牢和回家一般。
如今的联邦死刑不多，几百年监禁倒是不少，虽然事涉谋杀联邦现役军官，但在那名小混混的嘴里，一个荒唐的偶然冲突，误杀故事，竟是被编的极为圆润，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肯定是有人教过的，萧文静沉默地通过监视器看着审讯室里的图像，看着自己的下属用尽了各种手法进行恫吓，都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如果从这个小混混往他身后查，就算再查七十几层，只怕也查不到真正的主使。
对方连怎么拾到的刀，身上应该是真凶的血衣——明显是联邦军方分放的配给物资，怎么到了小混混的身上，都找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当然整个案情还有很多漏洞，可是那个小混混除了自承误杀，交出血衣之外，便狠狠地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最严峻的形势是，既然真凶身后的势力已经动了手，该来的压力自然要来，绝对不会仅仅是一个自首这般简单，萧文静的忧虑便在于此。
果不其然，他马上接到了高层上司的一个电话，用一种隐晦的语气，要求他尽快地完结虎山道口的谋杀案件，尽快地给受害者家属以安慰，给果壳机动公司一个交待。
“这事情有漏洞，有疑点，我必须继续查下去。”萧文静难得地执着了一下。
“查可以查，但那个少尉你们是不是应该放了？如果将来真能找到什么别的证据，再把人抓回来就是。”电话那头威严感十足的声音冷漠说道。
萧文静缓缓地挂断了电话，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先前接到直属上司电话时，也承受着压力，只不过那是逮捕许乐，加快侦结的压力，此时的压力，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
给受害者家属以安慰？狗屁一样的说法。
……
……
虎山道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上午，许乐在女军官徐松子的陪伴下，从地检署里走了出来。看着新鲜的阳光，他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平静。
邰家的出手比他想像的稍微慢了一些，但他没有想到邰家的出手竟然会如此的快捷准确，替自己消除了所有的犯罪证据，并且亲自送给地检署一个替罪羊。
仅仅想一下那个替罪羊，许乐的心情便愉悦不起来。
身为高高在上的联邦七大家，这些事情自然不需要他们亲自去做。各有各的境界，那些下层的势力比拼，厮杀侵噬，离他们很遥远，他们只需要表达一下态度，自然就会有人去做。
阳光有些刺眼，许乐的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冷漠而隐怒的声音。
“你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许乐回过头来，看着地检署大厅外石柱旁的萧文静检察官，看着此人憔悴的神情，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整个联邦，没有谁比我睡得更安稳。”
萧文静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此人在此刻依然能够表现的如此理直气壮，问心无愧，微讽说道：“包括杀人后？”
“想杀人的人，自然会被人杀。”许乐说道。
萧文静检察官似乎捕捉到了一点讯息，微微眯着眼说道：“可惜你不肯说出实情。”
“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许乐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站在法律的一方。”
“那最开始的时候，地检署根本就不应该参与到虎山道的案件之中。”许乐看着他，说道：“既然一开始你就抵抗不了这种压力，那你就应该很清楚，你要的只是业绩，只是升官晋职，和正义法律这些无关。”
“很抱歉，说穿了你的心思。”
许乐回头向着石阶下的黑色汽车走去。
他身后的萧文静检察官听到这番话后，却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道这个谋杀案的细节，但我想，你怎么也不能算在正义的一方。”一直沉默跟着他的徐松子，看到萧文静先前有些落寞的神态，又看了一眼许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间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凶手。”许乐的手摸上了黑色汽车的把手，没有转身，说道：“我以前也敬畏法律，但后来通过事实不断发现，联邦的法律对于某些人来说无效，所以我对法律的敬畏心也淡了，我也逐渐明白了，这个宇宙里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既然如此，我只好坚持我自己所认为的正确道理，和正义无关。”
徐松子默默地看着他的侧脸，明明知道对方在前天夜里，曾经很残忍地杀害了一名联邦现役军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无法将此人和一个冷血罪犯联系在一起，她宁肯相信此事有什么隐情，可惜许乐不肯说。
“对了，破坏联邦核心机密罪，因为你对实验室数据的所有权，所以在进行补充侦查，你暂时被监视居住，而不需要被强行关押。”
徐松子自嘲地笑了笑，想到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联邦法律，在那些看不到影子的存在面前，竟是那样的不堪一击，淡淡说道：“恭喜你，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从谋杀案中脱身的你，应该也不会再上军事法庭。”
许乐对她轻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坐上了黑色汽车的后座。
黑色汽车驶离了地检署繁忙的大门，徐松子抱着怀中的案卷，静静地看着消失在拐角处的黑色汽车，在心中默默想着，这个年轻军官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竟然惹得联邦政府里好些势力在同时注意，这肯定不仅仅与邹副部长有关。
……
……
从地检署出来后，许乐便知道邰家开始动手，既然谋杀案都可以化于无形，那么果壳实验室里的问题，自然也可以进行压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思考，对方接下来需要自己做什么。
“夫人在等你。”
黑色汽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位中年人，许乐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却想起了靳管家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沈大秘书
联邦里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虎山道案件，因为媒体并没有大肆报道，甚至连那些最愿意揭露联邦黑幕的乔治派独立媒体，在这件事情上都显得有些沉默。
依照常理，在第一宪章数万年的光辉照耀下，联邦的刑事案件发生率并不算高，尤其是这种恶性案件更是不多。更何况嫌疑者和受害人，都是联邦果壳机动公司的年轻军官，这个案子在那些记者的笔下，有太多的文章可做。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案件发生的时间太近，记者们获得的资料太少，还是地检署方面将案情控制地极为严密，总之这个新闻并没有宣扬开来，如今一个浑不吝的混混已经认罪，那个涉案的年轻少尉一身轻松地离开，虎山道的案件自然会渐渐被人遗忘。
与这个案件相类似，知道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实验室被某人拿斧子砸烂一事的人不少，对于联邦来说，那些可能影响到新一代机甲研制的数据，明显要比一个刚刚进入联邦军方的军官要重要得多。
但事涉联邦机密，没有新闻媒体会触及这一条红线。
昨天上午，被许乐砸得稀烂的实验室，已经被宪兵完全封存，紧接着里面的核心数据全部做了转移，联邦科学院获得中央数据库的权限并不是一件难事。
在表面上那些数据依然安静地存在于果壳研究所的某一个偏僻房间中，但许乐以及牵涉到这件事情里的很多人都非常清楚，联邦科学院里的那些人们，已经将那些数据拿到了手中。
可惜谁也没有证据去指证联邦科学院的行为，就像是地检署没有证据指证许乐杀人，又像是很多年前联邦科学院林院长抄袭沈老教授的研究成果一般。
自由公平的联邦，果然还只是一句口号啊……
……
……
联邦科学院技术学部高幅粒子实验室门外，罗秘书正在与某人通电话，他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回答着对方的感谢，眼角的余光却放在实验室内。
电话挂断之后，罗秘书并没有急着走进实验室，汇报这一个重要的电话，而是安静地站在门旁，看着实验室里那些表情紧张的教授和研究人员们。
技术学部高幅粒子实验室，是林院长当年力排众议，向联邦管理委员会申请了专项巨额资金，才建立起来的大型实验室，这间实验室从部门主任到下面的研究人员，都非常优秀而且……能干。
罗秘书隔着滤光玻璃，看着实验室三区里的人群，人群正中央，林院长正在严肃地训斥着什么。他清楚，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里的那些数据，眼下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这里，凭借联邦科学院强大的研发能力，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联邦新一代机甲的关键问题便会被攻克，而联邦科学院以及主持此项研究的林院长，将再一次迎来全体联邦公民的赞誉与崇敬。
至于真正做出这些东西的沈老教授和那个年轻助理研究人员？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已经被边缘化了。只要最后的结果出来，谁还会记得过程？
而且那边也已经保证过，绝对不会让那个年轻少尉胡乱说话。罗秘书微微皱眉，只是有些不明白，那边明明知道联邦科学院的研究一旦成功，林院长便会亲自出马，替罗斯州长及麦德林议员的竞选摇旗呐喊，为什么却好像并不在意？
实验室里的嘈乱已经告一段落，那位联邦学界的领袖人物林院长，表情严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罗秘书跟在他的身后，低声说道：“沈秘书打电话过来专程表示了感谢。”
“沈秘书？夫人以前身边的秘书不是姓靳的吗？”林院长皱着眉头问道。
“新换的年轻秘书，据说很得夫人赏识。”
……
……
首都三林联合银行总部大楼顶层，吕秘书安静地走到利修竹的身边，轻声说道：“许乐已经被放了出来，沈秘书刚才专程致电表示了感谢。”
利修竹静静地望着玻璃外的街景，很久没有说话，他并不介意将那个叫许乐的年轻少尉送到监狱里关一辈子，哪怕那个年轻人似乎与国防部邹副部长有些奇怪的关系，然而今天不得不放手，这种境况让他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他可以看不起那个只知道玩神秘的邰家太子爷，但他必须尊重邰家那位夫人，就算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在接到沈大秘书那个电话之后，依然不愿意放手，可是父亲从远方打来的电话，熄灭了他所有挑战对方的勇气。
“太子爷的朋友？”利修竹笑了起来，那张英俊的面容微显冷漠，“连沈大秘书都承认了这个关系，这种面子不得不给。看来还是低估了那个叫许乐的家伙。”
……
……
莫愁山是首都郊区景致最为幽美的一处山林。
这一片青山静园原本是皇族的园林，在第三宪历的时候，被联邦政府划归为全民所有的国家公园。S1大区人口繁多，联邦用电子围墙圈出去的野生动物保护区面积便显得小了许多，但依然占了莫愁山半片山麓，几处一割，真正空闲下来的清静地并不多，而往来于此山的游客们，也只留意山水之间的清美，却早已淡忘了久远过去此处山园的淡淡皇气。
就在莫愁山的最深处，却有一大片山林被隐于草丛崖壁间的护栏圈了起来。游客们看不到里面的景致，只以为是防止山路危险所设的障碍，却不知道里面有上千亩的山林，都属于联邦里一个久远而神秘的姓氏。
黑色汽车平稳地沿着山路开到了尽头，一扇并不显眼的铁门拦在了前方，越过铁门，隐约可以看到野峰深处，流水尽头，似乎有几幢小楼错落有致地依林而建，说不出的清幽美妙。
许乐推开车门，站在铁门之前，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那几幢小楼。莫愁山离首都极近，这个隐在山中的庄园，却有这么大的面积，加上他读的书多，尤其是在知道邰之源的身世之后，恶补了一下联邦历史，知道此山原本是皇家园林，以邰家在联邦里的地位与历史来源，住在山中，倒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铁门缓缓开启，一位三十岁左右，在深春里穿着一件深色正装的男子，微笑着迎了出来。此人先对许乐点头示意，然后又对黑色汽车里的司机说了几句话。
许乐微感吃惊，面前这个男人他认识，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出现在此地。
“王师傅是夫人专用的司机，已经为邰家服务了很多年。”那个男人微笑着望着许乐说道：“夫人很少会用自己的专用汽车接人，我想除了总统阁下和军神之外，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够拥有这种待遇。”
这种不着痕迹的表达，配上此人礼貌又微有距离感的笑容，让人并不反感。许乐笑着看着他，说道：“沈离？”
当年在临海州黑鹰保安公司基地里只有一面之缘，他却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这位沈秘书。
“我现在是夫人的秘书。”沈离笑着说道。
黑鹰保安公司是联邦三大保安公司之一，以沈离的年龄，这么快做到黑鹰的高层主管，当日在邰之源的授意下，全权指挥了临海州的行动，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半年不到，对方居然便成为了邰夫人的秘书。许乐不禁有些惊默。
虽然说邰之源已经度过了成人礼，而且这个成人礼还是在他的帮助下成功的，但许乐非常清楚，联邦七大家之邰家，真正的权力还是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手中。
邰夫人的秘书，放到联邦的舞台上，足以与一位州长平等对话，这比起黑鹰保安公司的高级主管，毫无疑问是进了一大步。
“邰夫人在等我们。”一辆自行电动车缓缓地来到了二人的身边，沈秘书微笑着解释道：“夫人不喜欢汽油天然气液氢调剂……一应化工产品的味道，所以园内全部用的是电动车。”
许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这位沈大秘书上了电动车。山水尽处错落有致的小楼，看似极远，实则极近，电动车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把他们带到了一幢小楼前。
小楼右侧是一道长长的雨廊，廊架上爬满了绿色的长藤，新叶如玉，黄花初绽，眼光透过这道长廊，隐约能见不远处一道小型堤坝，莫愁后山的山溪，不知多少年前就被这道堤坝拦住，生生地漫起了山间的一片小平湖。
小楼便在山林下，清湖畔。
顺着石阶向着幽深的院落里走去，许乐微低着头，耳朵却听着山风穿林，湖波起动的声音，并不意外地感觉到了四周的林地里，隐着很多人。用眼睛看不到任何邰家的安全人员，但能听到，能感觉，他那双像飞刀一样的直眉轻轻地翘了翘。
注意到他的倾听，沈秘书的脚步微微一缓，马上又回复了寻常，他的唇角缓缓释出一个笑容，对许乐的细心和能力感到了一丝诧异。
二人走到院落深处小楼的二层露台外，便很自然地停住了脚步。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地平静温和一些，他就算真是一块石头，可是知道自己马上便要见到邰夫人这样的大人物，依然难免有些紧张。
露台上有一具阳伞，伞下有一方白色的小桌，几盘糕点，一壶清茶，两个女人。
腹部隆起的未婚妈妈邹郁，规矩安静至极地坐在阴影中，正在为一位面容寻常、流露着淡淡安宁味道的中年妇女倒茶。

第一百三十六章 邰夫人的上午茶
联邦里最有权力的人当然是席格总统阁下。
副总统，联邦管理委员会议长，联邦调查局局长，国家安全顾问，还有神秘的宪章局局长，这些都是站在总统身边，站在联邦权力巅峰上的大人物。
各大区的行政长官，像罗斯那样的大州州长，也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但在联邦民众心中声望最高的，却是费城李家那位老人。
在联邦的政治架构之外，隐藏在阴影里的七大家，却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够与上面所述的这些大人物们分庭抗礼，尤其是像西林钟家那种世代驻守宇宙边陲地带，近似军阀的人物。
七大家里最神秘低调的邰家，这些年的主事一直是个女人，从在梨花大学的双月节舞会上与上任邰家家主订婚之后，那个女人自她的双十年华开始，一直到现在青春渐去，都应该是这个联邦里权力最大的女人，没有之一。
尤其是当邰家现在逐渐要走上前台的时候，这位夫人的存在，更显得是那样的举足轻重，她的每一个决策或许都可能影响到整个联邦的将来。
和邰之源成为朋友之后，许乐知道了邰家的历史以及这个家族在联邦内的地位，他曾经好奇过，那位大权在握的邰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到首都，进入果壳，尤其是最近这两天来入狱出狱的经历，让他最真切地感受到邰家对联邦的恐怖影响力，于是这种好奇便更为浓郁。
坐在黑色的汽车上，坐在电动车上，看着湖光山色，看着青藤雨廊之时，许乐的心情没有一丝轻松，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便要见到那位夫人，他在心里不停地猜想着，邰夫人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样想也想不明白，直到他来到露台旁，看见了阳伞下，白桌旁正微笑看着邹郁手腕动作的那位妇人……他忽然间明白了，邰夫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因韶华远去而显得寻常安宁的面容，没有一丝特异之处。
无论联邦里的人们怎样猜想，邰夫人是这个样子，那这个样子的妇人，便就是邰夫人。
……
……
沈秘书礼貌地拉开邹郁身旁的椅子，示意许乐坐下，然后他自己去到了邰夫人的身边，将椅子拉到了偏后一些的地方，安静地坐了下来，丝毫没有在意阳伞外有些炽烈的上午阳光，默然抚手，与伞下的三人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许乐觉得自己的腰椎似乎有些锈了，坐下来的动作显得有些困难，明明是湖畔露台下午茶一般的场景，但空气里却因为桌子对面那位妇人的存在，多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氛。
这自然不是因为下午茶被挪到了上午，而是因为那位夫人的身份。
这是权力的味道。
接过旁边邹郁递过来的茶杯，许乐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邹郁正安静地低头分着茶，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自然而曼妙优雅。许乐见过这个女孩儿很多面，但他从来没有想像过，邹郁居然也会如此清纯，如此安静，如此淑宁。
桌子对面那位夫人在许乐入座之后，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端着古纳瓷的小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露台下面的湖水，似乎在想些什么久远的事情。
许乐沉默了片刻，端起邹郁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在地检署里没有饭吃，一上午也没有怎么喝水，关键是露台上的空气都因为权力的味道而变得有些变形干烈，他的咽部有些干辣。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天晚上，邹郁能够一语道破实验室数据背后所隐藏着的政治勾结。经常陪着邰夫人喝下午茶，在这种压力下所锻炼出来的女孩儿，本来就不应该是寻常人。
只是这种茶喝着也太压抑了，许乐微低着头，放下了茶杯，在心里想着，莫非邹郁在外面的冷酷疯狂，都是因为在邰夫人面前被压抑太厉害的缘故？转瞬间，他想到邰夫人的下午茶，只怕联邦里很多人想喝都喝不到，邹郁跟着夫人喝了这么多年的茶，见了那么多的人和事，想必桌对面那位夫人是真的很喜欢邹郁，想让她嫁给邰之源……
然而如今的邹郁却成了未婚妈妈，腹中的胎儿正在健康的成长，自己的身份，却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一念及此，许乐的心情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但想到邹副部长都能一眼看出自己是在替人背锅，以面前这位夫人的智慧自然也能看出来，更何况自己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向邰之源打电话通报了此事。
就在他低头沉默思考的时候，邰夫人已经收回了投往湖面上的目光，微笑着看着他那张平凡的脸庞，却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许乐将茶杯搁到了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微笑着反看了回去，笑容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就像他往年往日那样，自真心，一味乐观地自然呈现。
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第一次来见自己的年轻人，居然有勇气与自己对视，邰夫人眼眸里不易察觉地飘过一丝光芒，眼角的鱼尾纹舒展了许多。
就在此时，靳管家拿着一壶咖啡来到了露台上，为许乐倒了一杯。
许乐有些意外，欠身点头示意。
“加塔咖啡，这是里海的鱼子饼。”邰夫人微笑着说道：“听说你很喜欢，所以今天专门准备了一些。”
许乐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位夫人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内容。他对杯中咖啡的香味，和桌上那一小盘黑若珍珠般的点心很熟悉，因为在临海州梨花大学图书馆H1区的很多个夜晚里，他经常用在小摊上买的葱油饼与清粥，换邰之源那小子的咖啡和饼干。
邰夫人今天专门准备这个，自然是曾经听人说过。许乐马上明白邰夫人这句话的意思，沈秘书派人把自己从地检署里捞出来，不是因为邰家需要许乐什么，夫人只是看重自己儿子与他之间曾经的那段友情。
“邰之源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邹郁之外，你是我见过的他唯一一个朋友。”邰夫人微笑着说道。
许乐喝了一口咖啡，吃了一块鱼子饼干，聊补了一下腹中绝对的饥饿，听到这句话却笑了起来，他相信邰夫人一定不是从邰之源的嘴里听说了什么，而是靳管家说的，要知道邰之源应该很清楚，自己对于这种味道怪怪的奢侈饼干根本没有任何好感。
“听说你以前在东林大区当兵？什么时候进的梨花大学？”
露台，喝茶。这是联邦上层社会里的名流才喜欢做的事情，只是不同层次的名流做出来的感觉也不同，想必联邦里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占了国家公园的半壁江山，来做茶会的背景板。
然而无论是哪种饮茶，除了极少数的独饮嗅茗望道之外，都是用来交际的手段，喝什么在其次，关键是要谈些什么。
许乐端着咖啡杯，眯着眼睛，湖光山色一涌而入。听着夫人的问话，他安静而有礼貌地回答道：“夫人，我是宪历六十五年冬天进的梨花大学。”
“噢？想当年我和邰之源的父亲也在梨花大学读书。梨园那边的梨花现在开的怎么样呢？”
“很漂亮。”许乐回答道：“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梨园铁门旁边，照了很多照片。”
“我那时候住在梅园的女生公寓里……”
面相寻常的邰夫人，说着寻常的话语，似乎没有什么试探。这位高高在上的七大家家主，用梨花大学这个共通点，找到了谈话的节奏，微笑着与许乐聊着闲天，将露台上先前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许乐这时候却有些走神，他这才想到，自己逃离东林大区已经快两年了，而梅园公寓……他曾经在雪夜楼下等候过公寓里的一个小女生。
……
……
闲话仍在继续，桌子对面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并没有刻意扮出平易近人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许乐，眼眸里的审视被数十年修炼出来的城府掩藏的一干二净。
许乐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如沐春风的感觉，他知道桌子对面的夫人不是政客，不需要争取选民的好感，更不需要维持什么亲民的形象，今天自己能够坐在露台上，山风中，湖光里，不是自己有实验室的数据作为资本，也不是因为邰之源和自己的良好关系，而是对面这位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想看看自己。
梨花校园的事情说完了，邰夫人起身离去，邹郁跟在她的身后，觅了个机会回头，悄悄地看了许乐一眼，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露台阳伞下便只剩下许乐和沈秘书两个人，许乐知道真正的谈话这时候才刚刚开始。没有那位夫人在场，他觉得空气里瞬间充满了叫做轻松的气味，湖光山色开始显露出真实的美丽。
沈秘书微笑望着他，问道：“数据还在吗？”
“在。”
“什么时候给我？”
听到对方无比直接的问话，许乐的那双直眉挺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心情却有些怪异。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有资格与邰家合作？
双眉一挺或者说一挑，并不代表着生气或是翻脸，至少许乐很清楚，在莫愁后山的这片露台上，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或翻脸的本钱。于是他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卑微认命的笑，也不是先前在邰夫人面前故意寻觅旧时情绪而求稳定的笑，只是在笑。
所以沈大秘书也笑了，他亲自替许乐再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回椅中，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身为邰夫人的秘书，沈离非常了解联邦七大家那些主事的行事风格。铁算利家，不仅仅指的是这个家族算无遗策，更多指的是这个家族谋定而后动，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利益。铁算利家与联邦科学院联合出手，邰家这边的反应本来就慢了许多。
所以说到底，沈秘书并不相信面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掌握了那些数据，但既然夫人相信，他也只好相信。
许乐的脑海里有很多飞天遁地，惊人的东西，但他的性格里绝对没有这种成分，他喝了一口咖啡后，抬起了头。
先前邰夫人只是想看看他，此时与沈秘书之间的谈话，才是具体的事宜，而很明显，沈秘书是一个很忙的人，也是一个很直接的人，所以他也很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直接面对机甲，而且你们不能监视我。”
他并不习惯这种讨价还价，勾心斗角的谈话方式，所以一开始就摆出了底线。
沈秘书微微皱眉，有些意外地从许乐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可能性。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便在夫人的授意下替这位年轻少尉扫除身后的痕迹，事后更是亲自给利家大少爷和联邦科学院方面打了两个电话。但他总以为这只是夫人看在邰之源的面子上，为许乐做的小事情，却没想到，似乎真有某种利益在前方等着邰家。
不知道这位沈秘书在通话器里说了些什么，一个工作人员从露台侧方走了上来，提着一个大箱子，工作人员将大箱子放到了桌子旁边，对着沈秘书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去。
沈秘书将箱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然后推到了许乐的面前。纯黑色的全键盘以及专用数据输入仪器，在湖面清光的反射下，微微闪亮。
许乐微微一怔，认出这是联邦目前最高级的集成工作台，他明白对方把工作台放到自己身前是什么意思，按动了台侧的一个按钮，调出了显示光屏，然后闭目沉思了片刻。
闭着眼睛的那十几秒时间内，许乐调动了脑海中某一部分区域里的数据模型，再次确认了那个神秘的存在，确实已经将实验室的数据烙印在自己的大脑中。
他不敢去想那个神秘的存在，因为此时有云自东方来，蔽住莫愁山巅的烈日，清凉湖水让山风降了温度，如果想太多，他担心自己会头皮发麻，会感到恐惧。
睁开眼睛，许乐开始沉默地进行操作。十根手指就像是弹钢琴一样快速地工作台上移动，时不时用双手的拇指对专用数据输入仪进行操作。
沈秘书没有盯着显示光屏，只是盯着许乐的眼睛和那一双快速移动的手。
二十三分钟之后，许乐有些疲惫地收回双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箱子里的工作台转了一个方向，推到了沈秘书的身前。
沈秘书快速地看了一眼显示光屏上那个图形复杂的数据模型，便没有再看，对他微笑着说道：“先休息一会儿。”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第一军事学院无数年来培养出了联邦里很多优秀的人才，比如施清海，比如周玉，比如沈离，能够成为邰夫人的秘书，沈离自然是个全才，但涉及联邦最尖深技术领域的数据模型，他自认不如对面的许乐很多。
这个工作台应该有一定的联网范畴，邰家有专门的技术人员正在分析这个数据模型的意义，许乐这般想到。
几分钟之后，沈秘书微垂眼帘，似乎是在听着耳孔里通话器的声音。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来，只是此时看着许乐的眼神要显得正式许多，严肃许多。
“你刚才提的条件，我很难答应你。”沈秘书很诚恳地说道：“联邦新一代机甲的研制，是一个系统工程。就算你掌握了其中最关键的技术，但是你一个人也无法完成这个系统工程。这至少需要上千名工程师的合作。”
许乐安静地听着，眼睛看着咖啡杯里轻轻旋转的一层白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需要一台M原型机甲做研究，联邦新一代机甲的制造名录里，必须要有沈教授的名字。”
许乐低着头，看着咖啡杯说道：“我不惜杀人放火也要保护实验室内的数据，为的便是这个。”
“你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到这个过程之中？除了政府，或说果壳机动公司，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谁能够提供这些工业基础。”
沈秘书盯着他的眼睛，冷淡说道：“邰家或许能，但邰家为你付出这么多，但却没有丝毫的利益，这个协议是很难达成的，就算你与少爷的私交再好，也是一样。”
“我承认我自己一个人无法改变什么。机甲的研制确实需要你所说的那些大工业基础，所以如果你们想要与联邦科学院竞争时间，我就必须留在果壳机动公司近距离盯着。”
许乐抬起头来，说道：“至于你说的利益问题，既然联邦新一代机甲的成功，会影响到总统竞选，那么我想在夫人看来，无论谁研制成功新一代机甲都无所谓，只要不是林院长就好。”
“邰家不需要新一代机甲研制这个虚名，只需要有别的人能够抢先成功。”
许乐看着沈秘书若有所思的脸，继续说道：“但我的老师很需要这个虚名。准确来说，他现在除了身后虚名，已经无法享受任何东西了。”
沈秘书很久没有说话，应该是在心里进行着计算。邰夫人对他的授权极大，但他必须衡量其中的利弊关系。
“沈教授的署名……我可以答应你，而且我可以明着告诉你，你如果把数据给我，事后进行具体研制工作的，还是果壳机动公司。”
沈秘书平静说道：“我们对果壳工程部有一定的影响力。恰好，工程部和联邦科学院没有什么瓜葛。”
沈秘书说能够影响果壳工程部，以往的许乐本应该吃惊，但对于联邦七大家的恐怖能力，他实在是有些麻木了，只是轻声说道：“数据必须在我手里。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直接去工程部？”
“你能不去工程部。”沈秘书忽然开口说道：“这样吧，我安排你去白水公司。关于数据的事情，我建立一个直接渠道，你与果壳工程部的人直接联系。”
联邦划时代新机甲的研制是一个大荣誉，自然也是一个大利益。沈秘书如果全部答应许乐的要求，邰家在这里面便占不到任何便宜。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秘书忽然做了让步。
“白水公司？”许乐忽然在心里想到，联邦MX机甲原型机的第一次实验，好像就是在这家果壳下属的机动公司。可问题在于，邰家的实力应该在黑鹰，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到白水去？
“这些天你在研究所里闹出的动静太大，加上虎山道那件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你不适合再在果壳本部呆着。”
沈秘书说道：“能满足你要求的地方，就只有白水公司。工程部绝对不行，你如果出现在果壳工程部，无论是利家还是科学院，都会有所警惕。”
许乐沉默了很久后点了点头，沈秘书笑了笑，将面前的黑色工作台关上，站起来，与他握了握手。双手一触，代表着双方之间的协议就此达成。
许乐没有对沈秘书把自己从地检署救出来表示感谢，沈秘书也没有代表邰夫人对许乐在临海州体育馆的表现表示感激，那些事情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
沈秘书忽然看着他开口问道：“我很好奇一件事情。据说半年前，太子便亲自邀请你加入邰家，你一直没有同意。为什么这次愿意与我们合作？”
“加入邰家，我就是邰之源那小子的下属。”许乐微笑着说道：“合作则是平等的。”
沈秘书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要求与邰家平等合作，这是何等样狂妄而放肆的念头。只是对方脸上的朴实表情实在没有一丝狂妄的感觉，有的只是一丝略显荒唐的真诚。
……
……
临湖小楼顶层窗边，邰夫人沉默地看着湖水的纹路，眼角的纹路就像她这些年来经历的事情一般，渐渐堆积，无法松开。
她静静地听着身边响起的声音，沈秘书与许乐的每一句谈话，她都没有错过，听到合作二字的时候，她不禁微笑了起来。
她听出了许乐对于这种讨价还价的不适应，也听出了这个年轻人的稚嫩与执拗。她并不反感这一点，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手中的金属有些微冷，邰夫人低首看着手中把玩着的那个小工具，这是许乐遗落在果壳实验室里的蓝光小仪器。既然从一开始，邰家在联邦里的势力就在这位夫人的授意下暗中替他打扫卫生，自然也没有落下这个东西。
邰夫人熟练地按动按钮，却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蓝光。她知道这是指纹识别的缘故，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安宁的眼眸里却流露出了一丝怀旧的情绪。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入林园
“许乐进入梨花大学，拿的是靳教授的推荐信，不过好像他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靳管家站在邰夫人的身边，就像湖畔的一株松，隐于山水之中，不显痕迹，他低声抱歉说道：“关于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因为少爷一直坚持不通知您，所以……”
所以后面的话没有说完，邰夫人静静地看着窗外，手里缓缓摩挲着那个能够产生蓝光的小仪器，整个联邦，如今大概也只有她能从这个小仪器里看到内在所隐藏着的智慧，以及这些智慧背后的那个男人。
靳管家看见夫人没有什么表示，略微退后了一步，站在了窗边的阴影之中，他很清楚邰家与那位靳教授之间的故事，虽然他并不知道靳教授的真实身份，但在这个家族里服务太久，总能感受一些夫人的情绪。
“派人去东林大区查一查宪历六十五年那件事情。”邰夫人轻声说道：“这个事情太凑巧了。”
靳管家不知道什么凑巧，邰夫人也没有说。如今只有席格总统，她自己，还有费城李家的一些人，才知道那个叛逃机修师余逢的真实身份，而因为当年的一些故事，她比别的人知道那个人更多的身份。从一开始的时候，邰夫人就不相信那个人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如今她的手里握着只有他能做出来的仪器，隔着窗看着他推荐到梨花大学的年轻人，心情渐渐沉寂，说不出的淡然。
……
……
黑色的铁门在车后缓缓关闭，许乐坐在黑色的汽车里，眯着眼睛，似乎思绪还停留在莫愁后山的湖光山色之中。今日邰家所展现的富贵并没有富贵气，只有江山气息，江山如画，这幅画似乎便在那位夫人的胸怀之中。
许乐清楚，自己从莫愁后山出来后，人生便会再次不一样。可是他依然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平民，面对着那幅如画的江山，他没有丝毫心动，也没有太多自卑的情绪，只是略微感到了一丝压抑。
在山道间行走的黑色汽车，极为顺滑地躲避着前山越来越多，渐如织机的游人潮流，许乐双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这辆汽车正是他以前开的那辆，既然地检署已经判定他无罪，这辆黑色汽车自然也不需要再呆在鉴证科里，那位沈秘书早就帮他拿了出来。
“谢谢。”
他忽然笑了笑，转头对身边的邹郁说了一声。离开莫愁后山的时候，出乎他意料，邹郁也跟着一起出山。他很清楚，前天夜里把邹郁送到国防部西山大院后，这位女孩儿肯定在第一时间内，就将整件事情告诉了邰夫人。
许乐并不清楚那位邰夫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与那位大叔之间的关系，他只是以为，如果没有身边这个女孩儿帮忙提供分析判断，在第一时间内请动邰家出手，那他的日子会非常难过，说不定真的又要变成联邦里的逃犯。
邹郁自嘲地笑了笑，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现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瓜熟蒂落这个词，渐渐要逼近年轻未婚妈妈的人生，没有化妆的脸上略微有些憔悴与紧张。
她的双脚有些水肿，穿着一个松松的布鞋，整个人的身上再也没有丝毫冷艳的光芒，有得只是宁静之中带着一丝惘然。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许乐微笑着的侧脸，不由偏了偏脑袋，在心中好奇地想着，这个家伙的神经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
“第一次见到夫人，还能如此平静，许乐，你又让我吃惊不小。”邹郁说道。
许乐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装出来的。”
邹郁也笑了起来。
许乐没有再说什么，专心地开着车，在山路上面，黑色汽车的自动驾驶并不足以完全信任，目光平静地盯着时而弯转时而绕回的山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东西。
他很清楚邰家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在这个家族的面前，任何人都不要奢望平等合作的可能，即便他现在拥有联邦里独一份的实验室数据。然而沈秘书先前却点头了，邰家甚至让出了绝大部分的利益，这一点让他有些想不明白。先前露台上的讨价还价，他只是笨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没有想到对方却同意了，这是为什么？
……
……
深夜的首都郊区，黑色汽车像幽灵一样停在了林园的停车场内。莫愁山归来的许乐与邹郁，在侍者的带领下，向着餐厅里走去。
才从山水归来，又入山水，下午的时候邹郁还邀请许乐在首都那些著名的景点走了一遭。
他不知道腹部高高隆起，双脚浮肿的邹郁为什么有如此大的游兴与食欲，他眯着眼睛看着林园后方那片白崖下时有降落的私人飞机，心里却想到了乔治卡林的那些学说。
乔治卡林始终认为联邦不公平的核心问题在于信息的不公开，这便是所谓阶层信息不对称原理。
林园当初是联邦HTD局的专用餐厅，后来被联邦七大家之一的林家花重金购入，HTD局专门负责执行野生动物保护法，而这间餐厅在联邦上层圈子里，却以野肉做得十分精致出名。联邦民众并不知道林园这个地方，就算听过一些传言，却也不知道里面的具体细节。
联邦里早就已经如乔治卡林所言，从一开始时，阶层之间就因为信息的不对等而失去了公平。
再次踏入林园，自己难道就不再是那个东林孤儿，联邦逃犯？许乐扶着邹郁的手往里面走去，心情却有些落寞与惘然。
“李疯子回费城了，你不用再担心什么。”邹郁自幼生活在第三军区，家世不凡，自然不知道许乐此时心里的感受，微笑着说道。
落地窗畔有一道九曲流水，从桌后是竹林深处流来，静坐于流水之侧，轻啜褐红泥杯里是梅子酒，嗅着水中竹叶细不可嗅的香味，透过窗畔看着远处灯光下的白色崖壁，倒是一等好享受。
与第一次进入林园相似，当他们两个人走进大厅时，那些被遮掩在红树林，竹林，梨树之后的目光，认真而凝重好奇地投了过来。被这些目光包围着，邹郁没有一丝不适应，反而是许乐的神态变得更严谨了一些。
坐在位置最好的竹居之中，没有过多久，便有人过来致意，那些首都阶层里的醒目人物，温和地与邹郁说着什么，请她代为向邹副部长问好，最后又极有礼貌地与许乐点头示意，便离开。
如此者四五次，许乐再如何迟钝，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安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来打扰自己吃饭，或者是今晚林园里剩下的客人自问没有身份过来他们这一桌，许乐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邹郁用筷尖夹着一片酿玉笋，望着有些不适应的他，微嘲说道：“和上次不一样，这些目光都是看你的。那些过来的人，也不是看我，而是来看你的。”
“消息传得这么快？”许乐屈起了一只脚，手里端着一只小酒杯，此时没有外人打扰，他的动作显得随意了许多，只是这个姿式与周遭清雅到极致的景致有些不谐调。
他所说的消息，自然是说沈大秘书为了果壳研究所某一个年轻少尉打电话的事情，也只有这样的消息，才会让那些人专程过来与邹郁说话，而真实的目的，却只是想看看那个年轻少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联邦里没有绝对的秘密，尤其是当某些人并不想保守这个秘密的时候。”邹郁摇了摇头。
“夫人让你专门带我再来林园？”许乐抬起头来，看着邹郁问道。
“是不是不适应？你应该很清楚，什么事情都是讲规矩的，就像虎山道那个案子，研究所那件事情，可以抓漏洞，但谁也不会直接去对抗联邦法律。”邹郁看着他，说道：“抓漏洞但不能留漏洞，这个圈子行事的风格，永远不会太过暴力直接，更不会拿着斧子去砸。”
看着若有所思，那双直眉间透着一丝抵触情绪的许乐，邹郁沉默片刻后安静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你确实不属于这个地方，但既然你选择了一头撞进来，就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她从身边的流水里捞起一片半青半黄的竹叶，静静地看着竹叶上的纹路，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的生活，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变得有些清淡起来。
“不说首都，港都，或者是联邦里别的大城市，都有很多私人会所比这里更幽静，更豪奢，但那都是私人聚会的地方，只有林园，才是用来表明态度的地方。”她将竹叶搁在桌上，说道：“竹叶落在地上，就会被扫走，送到垃圾场掩埋，如果落在水里，随波逐流一阵，总能看见我们此时能够看到的景致。”
许乐转过头去，透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致，开口说道：“可惜没有风，不够爽快，这里的景致没什么生气。”
他想到了东林大区矿坑，他与大叔吃着野牛肉，端着红酒，看着昏尘空气里的红色落日，在青色的草原上落下，那等享受，比这林园强得太多。
“许乐？”一个有些意外与惊喜的声音响起，一个年轻的军官穿过竹林，走到了桌边。
许乐微微一怔，不明白周玉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忽然间他想到周玉现在在果壳工程部，心头一动，转眼望去，邹郁正侧头平静地喝着什么。一瞬间，他明白了巧遇并不是巧遇，不禁有些感慨沈秘书迅速而缜密的安排。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斧劈出个将来（上）
林园虽好，却不是许乐能习惯的地方，再入林园，依然不能适应。先前那些来往示意的人物，让他不能安座，此时忽遇周玉，虽然明知道对方必然也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但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年轻军官，许乐却觉得心情变得放松了许多。
他与周玉第一次相见是在梨花大学的综合馆机甲对战室内，黑色机甲与银色之间的对抗，烟雾弥漫间的对话，这些回忆都在许乐的脑海中。
那次机甲对战里周玉极有风度的表现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好，他隐约觉得周玉已经知道了那台捧腹而走的M原型机甲内是自己，但既然对方一直没有直接问过，他便也没有承认什么。
邰之源潜，施清海遁，许乐除了身边那位未婚妈妈之外，在首都星圈里孤单的一塌糊涂。如果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那许乐毫无疑问可耻到人神共愤的程度。
他是一个年轻人，自然也有与人交往的精神需要，加上对周玉的印象一向极好，所以春初招募考试别后，二人虽然未曾再见过面，但也有过几次通话联系。
许乐让开自己身边的位置，给周玉斟满了一杯酒。
机修师像是主刀的医生一般，最需要的便是双手的稳定，他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所以这些年来极少饮酒，只是这两年间被施公子影响着，除了三七牌香烟之外，也有了小酌的爱好。
好在梅子酒色泽虽浓酽，实际上的度数却不高。
周玉坐到了许乐的身旁，对桌对面的邹郁微微低头致意。
邹郁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自顾自冷漠地望着窗外远处的白色崖壁。从骨子里来说，邹家千金依然是那个冷漠高傲的大小姐，她在邰夫人面前的淑宁是训练出来的，在许乐面前的平和是被东林石头硬生生磨出来的，她今天带着许乐进林园，只是为他与周玉的相见安排一次巧遇，对于周玉此人本身，她着实没有丝毫兴趣。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酒杯里的酒水，余光注意到周玉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温和一笑坐下，向着自己举起了杯子。
人如其名，果然温润如玉，只是玉亦有魄，只是暂时没有机会表现出来而已。
“真没想到是你来，而且来的这么快。”许乐摇了摇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
周玉将红泥酒杯放到唇边，微起手腕，杯沿不离唇，看似极温和，实则极快速地将杯中酒饮尽，与许乐手中的酒杯同时放到桌上。
“我也没想到，进入研究所几个月的时间，你就惹出了这么多事。”周玉饮完杯中酒后，才将军帽放到了身边的桌上，微转身体，看着许乐平静说道：“我来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
此时竹居桌畔流水之侧有三人，邹郁是邰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子，加上她家庭的关系，许乐与周玉的谈话根本不需要避着她。
许乐手指轻轻握着酒杯，陷入了沉思。看到周玉的到来，他就知道了沈秘书接下来的安排。他不需要知道为了自己的顺利出狱，沈秘书与利家和联邦科学院方面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只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在果壳研究所里呆下去。自己脑中的那些数据，如果要变成实实在在的新一代机甲，中间还需要很多人的努力。
迫于对方的压力，许乐马上便要被调离果壳本部，被发配到果壳机动公司下属的白水保安公司，他的数据则要送到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这中间便需要一个渠道。
虽然利家与联邦科学院已经不再管他，但对方一定会盯着他，许乐如果直接进入果壳工程部，肯定会引来那些人的猜疑。要和联邦科学院竞争时间，这种猜疑必须被消除。
恰好，许乐与周玉之间那丝可以被确认的私人关系，就成了天然的掩饰。
“以后多联系。”
许乐举起了酒杯，望着周玉很诚恳地说道。虽然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原来周玉也是邰家可以影响的人，不禁有些震惊于邰家在人事方面的控制力度，但他直觉周玉是个可以交往的人，所以他的态度很诚恳。
周玉将杯中的酒再次一饮而尽，笑着说道：“上次在梨花大学和你切磋了一次，以为你在机甲操作方面天赋惊人，但真没有想到，你现在居然能够影响到联邦新机甲的研制。你给我带来的惊奇太多了，所以请放心，我会很好地配合你。”
被周玉直接提到了往事，想着当年梨花大学里两台机甲之间的战斗，许乐看着周玉的双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没什么英雄相惜，两个人只是发现彼此有些意气相投。
“我现在在工程部办公室，安达被特招做了机甲试机师。”周玉放下酒杯，侧身望着许乐，沉默许久之后说道：“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个东林的蹲坑兵发展的最快。”
许乐没有说什么，给他又斟了一杯酒，同时将自己的红泥酒杯补满，举了起来。
……
……
竹居竹叶落入曲水之中，窗畔三人沉默饮酒，周玉观察着许乐，却发现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
他出身西林大区，那是联邦与帝国交战的最前线，西林人多浴血火，性情悍勇而辛辣，骨子里有一种宁折不弯的精神，周玉此人虽然表情温和，如温润君子般令人心生可亲之意，但内心深处依然有那么一抹不甘人后的意思。
今夜在林园里看到许乐，周玉却知道不甘也必须要甘，或许是运气，这个出身东林的蹲坑兵先遇邰之源，后遇沈教授，掌握了联邦最重要的机密数据，还得到了邰家的大力支持，仅凭此点，已经将自己甩在了后方。
周玉沉默地饮着酒，来林园之前，他已经从沈秘书那里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全部细节，明白许乐靠的并不是运气，不论是虎山道的刀光，还是研究所里的斧痕，到最后诱使或者说逼着邰家出手，无处不透着这个年轻人的执着。
执着是一种优秀或令人烦恼的品质，但若到了极致，便会显得格外可怕。
就像此时，林园内美轮美奂，无音乐烦耳，却有流水淙淙可以清心，用餐谈话的人们，或说人物，衣着简约而名贵合体，举手投足间优雅而安静，唯有他身边的许乐，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牌子，大概也没花多少钱，还有很多皱纹的休闲衫，就这样坐在林园最贵的竹居隔间中。
坐便坐了，还曲着一条腿，捏着酒杯的手放在膝头之上，微低着头，像极了电影里那些街头上的无业游民模样。
周玉却不知道，许乐本来就是一个东林矿工家庭出身的孤儿，过往没有遇到那位大叔的时候，他和李维那帮人，最习惯做的事情，就是跷着腿，坐在钟楼街人行道旁，看着咖啡馆里的电视光屏。
这是一个思考的姿式，许乐确实也在思考，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习惯了在沉默中思考，在他看来，人如果不思考，那和电子围墙那头只识低头吃草的野牛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想着林园，想桌上美食，想窗外风景，想日后，他想的清楚，所以他曲起腿来，拈着酒杯，隐约间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街道上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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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都的府明公寓没有人进来过，布置在单元楼四周的监视设备确认了安全。邹郁的预产期在七月末。已经搬回了西山大院，想必她脸上依然残留的淡淡刀痕和已经大到不能大的肚子，可以断绝国防部长家最后的希望。
至于邹家的大和解里，究竟邰夫人有没有发话，许乐并不清楚。只是房间里忽然少了一个人，他有些不适应，所以他埋头便睡，睡醒后便开始大口地吃被自动热好的即食饭盒。整整三天，他的生活便是睡觉与吃饭，直到将体内消耗的那些能量与精神全部补充回来，他才走出了公寓，回到了研究所。
很多果壳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亲眼看见许乐将实验室砸了一个稀烂，还有些有背景的人，知道他牵涉到工程部一名现役军官的死亡案件，此时看着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走进研究所，那些目光顿时变得极为震惊。
研究所三部主任亲自替许乐开具了电子介绍信，他确信自己前些天没有做错，面前这个年轻少尉果然与邹副部长的关系密切，不然不可能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之后，还能留在果壳机动公司。
许乐拿到了介绍信，拒绝了这位热情的主任亲自送到白水保安公司的请求，自己开车向着介绍信上的地址驶去。
黑色汽车再次驶过财政部大楼所在的霍金大道，驶过那条通过宪章局的死路，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公路尽头那台无所不能的宪章电脑。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了利家七少爷利孝通极为爽朗的笑声。
“听说你被发配到白水公司？”
许乐微感意外，没有想到青藤园一夜之后，这个人居然会主动联系自己。他相信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对方需要的东西，无论是利家还是联邦科学院，此时都已经确定，那份核心数据全部在他们手中。
“是的，我这时候马上去报道。”许乐回答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说道：“晚上能不能赏脸出来吃顿饭？”
许乐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确认今天的太阳运行轨迹很正常。
或许是这一段沉默，让电话那头的利孝通有些不适应，他极为认真地说道：“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跟着你混一混。”

第一百四十章 一斧劈出个将来（中）
远处的白云在山腰间飘荡，深绿色的原野一望无垠，联邦自动化农场的精密灌溉设备，正在阳光下喷洒着晨露，时不时响起微弱的嗞嗞声，与公路旁林地里的虫儿鸣叫配合的极为默契。
首都特区的交通极为发达，沿着高速公路开了四十分钟的汽车才来到这里，早已看不到那些首都庄严的建筑，也闻不到充满了权力气息的味道，放眼望去，只见一眼的青翠，只能嗅到青秆中断后汁液的美妙味道。
就在联邦农场边上，高高的围墙与铁网，分割出了一大片区域，从公路上只能看到院里一座约五层高的大楼，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显眼的建筑。
黑色汽车的玻璃落下，许乐向门卫出示了电子介绍信，只听到嘀的一声，大门缓缓拉开。他眯着眼睛看着车周的一切，心中有些意外。联邦最大的白水保安公司，竟然远在首都效区，而且看上去安静之中带着一丝衰败感觉，不像是以实验联邦高尖武器闻名的公司，反而像极了一处被人遗忘的农家游乐园。
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果壳机动公司是联邦中的巨型公司，直接或间接为之服务的人数，超过了一百万，这家公司下辖无数分公司，业务范围涉及到联邦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白水保安公司正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在研究所里闹出来的风波，许乐被发配到了白水保安公司，来此之前，他做了一些资料方面的查询，知道这家联邦最大的保安公司，虽然在果壳机动公司内部并不被重视，但以实力而论，却是联邦三大保安公司内部最为强大的。
联邦在宇宙中有很多军事行动，因为有帝国和百慕大三角星域的外交压力存在，而不方便出动军队，又有一些在资源星球上的火力摩擦，或者是不能见光的私底下行动，往往都是联邦三大保安公司代替联邦军方执行，而直属果壳机动公司的白水，则因为果壳浓郁的联邦军方色彩，而成了最主要的执行者。
这些当然都是在新闻媒体上看不到的内容，但知道内情的人都很清楚，白水保安公司实际上就是一批披着合法外衣的雇佣军，又或者说是披着雇佣军外衣的联邦打手。除了一些联邦内部的保安工作之外，这家公司大部分的业务范围，其实都在联邦的边陲地带，甚至有传言，S2大区与反政府军的交火停止后，那些暗中进行小股武装突袭的力量，也是这家公司在暗中出手。
所以许乐看着这片像简陋工厂一样的基地，有些意外。白水保安公司的总部，从外面看，根本没有一丝军事色彩。
在人事部门报到之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事务官员冷漠地领着许乐，走到了大楼后方的一间办公室里，对他说道：“这是你的办公室，呆会儿你的秘书会过来向你介绍一下具体的工作事宜。”
首都特区上层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到白水保安公司，总部里的人们根本不会关心一个年轻的少尉到来，人事部门的这名事务官员，不会认为许乐有任何背景，在他看来，从果壳研究所被发配到白水，肯定是斗争的失败者，而且失败的无比彻底。
只不过研究所毕竟是果壳机动公司的第一序列部门，白水保安公司只是三级部门，许乐有这样一份履历，虽然被放逐到这里，依然被分配了一个技术主管的职位，而且还配了一位秘书。
那名事务官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乐，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白水公司的作战人员素质极为优秀，基地也极为完备，甚至很多作战人员本身都还是军事人员序列，这些在前线的作战人员薪金优渥，而且前途无量，但是事务官员以及技术主管，却都是一些可怜的被从果壳公司核心区域排挤出来的人。
这名事务官员也是如此，但他看着同是失败者的许乐，却没有丝毫同情。
“没有了，谢谢。”许乐说道。
……
……
打开电脑光屏，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白水公司组织架构，许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白水公司创建于二十四个宪历之前，如今的总裁加雷，退役之前曾经是联邦特种机甲部队的长官，据传言说，他在白水公司任职期满之后，或许会直接回到国防部任作战部长官。
这家公司的架构很奇妙，像总裁和训练总管这些大人物，以及基层的作战人员，都有极为明媚的将来，可像许乐此时所扮演的角色，技术主管与事务官员们，却似乎只能永远停留在联邦的阴影之中，替正义的联邦政府执行那些黑暗的任务，而拿不到任何军功章和奖励。
不过这和许乐无关，他被分配到白水公司，是因为他在实验里的几斧子所造成的后果，为了平息董事们的不悦情绪和研究所里的波动，即便是邰家，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许乐可没有想过自己会替政府去边陲资源星球上镇压土著，更没有想过要伪装成什么武装分子，去S2大区破坏反政府军的资源基地，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在这个部门技术主管的位置上坐下去，修理一些作战人员所需要的机械设备，安稳地度过这段日子。
直到联邦新一代MX型机甲研制成功，看样子他都必须在这家公司里消磨自己的人生。一念及此，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一间独立的不被人打扰的办公室，问题是这间办公室虽然装修极为豪华，但除了一台电脑，一些家具之外，便空荡荡的再无一物。
“本公司下辖训练中心，靶场，武器实验部门，太空警卫，安全顾问五个子公司，客户包括国防部，警察总署，HTD局。我们也接受外缘星系客户委托，只要这种委托并不违背联邦法律，本第七小组主要业务在安全顾问方面……”
许乐低头听着秘书的报告，说实话，最开始听到有秘书的时候，年轻人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暗自祈祷公司给自己的秘书千万不要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年妇女。
当这名叫做白玉兰的秘书走入办公室，开始照本宣科一样介绍白水公司情况时，许乐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女秘书取这个名字有些俗，不过很妙的是，这名秘书并不是一位中年妇女，但也不是一位刚毕业的青春诱人的小姑娘。
因为进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女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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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白玉兰身高一米七三，五官温宁柔顺，眼光平静，就像一个女孩子般安安静静地站在许乐的身前，可问题在于，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女人，所以这种气息显得有些怪异。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他，更是从这种怪异的气息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许乐识人的本事很强，他拥有像动物一样的敏锐直觉，如果不是像个宁静花季少女般站在面前的白秘书，并没有流露出敌意，或许他会感觉到自己颈后的寒毛开始站立起来。
只有杀过很多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物，才会流露出这种气息。在过往的岁月里，许乐曾经见过很多强大的人物，比如田胖子舰长，比如李疯子，比如利家七少身边那位曾哥，面前这位叫白玉兰的秘书，却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收敛的极好，却总让人感觉，似乎在下一刻他便会疯狂起来，脸上那平静柔顺的神情，转瞬间便会化为噬骨的寒意。
许乐打量白秘书的时候，白秘书的目光却看着自己手中的简册，他内心平静，所以外表平静，虽然对于一个研究所发配来的年轻少尉，便要成为自己这一组的技术主管，他并不欢迎，但他不会有丝毫表示，只是平静里夹着冷漠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从军多年，白玉兰见惯了死亡与鲜血，眼中根本没有面前这个年轻普通的家伙。
“我们这一组的工作内容是什么？”许乐注意到白秘书的那双手皮肤洁白如玉，十分秀气。
“报告技术主管，第七小组今年没有任何工作安排。”白秘书有礼貌地回答道。
许乐有些不适应技术主管这个称呼，白水公司是果壳机动公司的子公司，在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之余，最重要的工作内容，便是配合联邦实验那些新型的武器装备，所以在白水公司内部，技术主管的权力相较其它保安公司要大一些。
许乐便是第七小组的技术主管，所以这位秀气的白玉兰才会成为他的秘书。第七小组的主要业务既然是安全顾问方面，那么肯定不会被派驻到边陲星球，只是……也没有机会接触到那几台失败的MX原型机甲，他的心里生起了淡淡失望情绪。
宪历六十七年已经过去了一半，白水公司安全顾问部第七小组依然没有执行任何任务，许乐的心里也有些奇怪，联邦虽然一向治安良好，但是那些权贵富豪却向来极为重视自身的保安，以白水公司在业界的名气，不至于自己的小组整整一年都没有生意。
他看着白玉兰那双秀气的手，有些出神。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斧劈出个将来（下）
首都特区十三大道公寓楼林立，高级公寓桔黄色灯光笼罩的大门外，出租车时停时走，捧着花的女士，表情落寞地进出其间。街畔时能看见卷着报纸匆忙行路的中年男人，被几条大狗遛的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被热植物油面包香味吸引过来的野猫，在公寓旁的铁栏杆下伏低身子，散放着楚楚可怜的眼神。
这是一座充满了权力味道的都市，十三大道的公寓租金极高，住户大多数都是联邦政府里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大公司的上层主管，也只有这些人才会不在乎每年支付给HTD局饲养宠物所需要的大笔税金。
最近这些年，联邦的高级妓女们也开始进驻十三大街，因为她们清楚，这里的治安与环境，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大人物们，才能为她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客户。
许乐从街口的地下停车场里走了上来，感觉天气有些微热，脱下了外套挽在胳膊上，虽然他现在依然保留着文职少尉的军职，但已经进入白水公司，不需要每天都穿军服。
从那些矗立入云的高级公寓楼下沉默走过，忽然间他笑了起来，想到去年在临海州夜店外面，施清海讽刺邹郁用的香水，只有十三大道的高级妓女才会那样用，没想到日子过的并不如何迅速，那对似乎将永远不共戴天的男女，却因为一夜疯狂，有了一个孩子。
看着一家高级公寓楼的门牌号码，确认是一百八十七号，许乐走了进去，在前台保安处报了一个临时通行证数字，被那位头发花白的管家礼貌地带到了电梯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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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打开，一位服务员将许乐引领着向右边的长廊走去。
越走许乐越发沉默，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幢高级公寓楼的顶部三层居然被完全打通了，长廊一侧一片安静，头顶的穹顶却全部是由透明的强化玻璃构成，这样的改造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长廊尽头是一间面积并不大的房间，绿枝间花的壁纸铺满了所有的空间，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上是一朵金黄而刺眼的向日葵。油画的对面是一扇玻璃窗，窗台之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绿色的植物，植物间的花朵正在盛放。
入眼皆是花，一览无遗尽是花，偏生这些艳丽堆积的花色却让人很难生出繁琐厌恶的感觉，反而只觉得色彩明快，心情为之一振。
就像青藤园那间卧室一样，利孝通的身边总是充斥着花朵，似乎只有这样，这位利家的七少爷才会说服自己，自己仅仅是一个花花公子而已。
许乐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个站着便像一朵梅，冷冽里透着与众不同的利孝通，而是利孝通身后那个沉默的中年保镖曾哥。曾哥此时站在利孝通椅后，双手平静负于身后，看上去就像一把被粗布紧紧缚了无数层的枪，寒芒尽敛，杀意全在未发时。
利孝通看见许乐走了进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出了手：“你能来让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许乐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握。他这些年见过的大人物很多，去过的高级地方也不少，被莫愁后山那片如画江山震撼过的心，本不应该被利孝通这三层空楼所震慑，但他毕竟骨子里还只是一个小人物，而且今天来此地，是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与联邦里的大人物们正面对话，所以他有些不适应。
夜访青藤园，许乐手中的刀没有斩落利孝通的大好头颅，一方面是他知道朴志镐不是这位利家七少爷派来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个一直沉默的曾哥显得太过强悍。在那夜的谈话之后，利孝通帮助他把朴志镐的死讯隐瞒了一段时间，虽然做的不多，但毕竟也是帮了许乐一把。
今天清晨在郊区的道路上，许乐接到了此人的电话，一直思考了整整一天，他才决定来赴宴，只是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见面，按道理来讲，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实验室数据的争夺中失败，他不应该还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价值。
许乐相信邰家的保密工作，就算是利家的少爷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依然掌握着关键数据。
至于电话里面利孝通那句跟着自己混的话，许乐连笑都笑不出来。
联邦七大家中最有钱的，就是铁算利家，按邹郁所说，利孝通虽然在这一代里排行第七，实际上却是第二顺序继承者，这样的牛人要跟着自己混？这已经可笑到不像是个笑话。
事实上从许乐走进这个房间之后，利家七少爷便也像是忘了自己在电话里曾经说过那样一句话，只是温和地与他聊着天，介绍着房间里的花树油画。
“林半山说过一句话，联邦里面的老头子们已经腐朽了，做事情总喜欢在茶水的陪伴下，在温泉的热气中，互相琢磨着个十年二十年，才会坦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菜肴已经摆到了桌上，香味并不如何浓重，但看上去口感似乎极为不错。或许是不想让菜肴的香气混了房间里的花香？这些世家子弟们在细节方面总是如此挑剔。许乐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听利孝通说话。
关于林半山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说了很多次，只知道这个人是七大家林家中的另类，许乐去过两次的林园就是此人的产业。令他感到一丝怪异的是，无论是利孝通还是邹郁，提到林半山这个名字时，都会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尊敬还有一丝怪异的情绪。
“我那位大哥眼中无余子，只有林半山。”
利孝通切着盘中的菜，微低着的脸上，那股坦诚的笑容，并没有让那丝阴鸷的味道完全消失，“他甚至连你那位朋友，邰家的太子爷都瞧不上眼。虽然我一直认为我那位大哥空有一副好皮囊，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林半山的警惕与尊敬，我也一样。”
许乐不知道林半山究竟是何方神圣，至少在此时他也不需要知道。
“林半山说过，开门便要见山，见山自己便是山，便可自岿然不动，任八面来风。”
利孝通放下刀叉，看着桌子对面的许乐说道：“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不理会家族与你，与你身后那位夫人之间有什么问题，我想与你建立起某种私人的友谊，这便是我今天专程请你前来的原因。”
在青藤园的夜晚里，利孝通便曾经向许乐表示过类似的意思，只是没有时间来得及说的比较透彻。听到这句话，许乐怔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边椅上那件普通的外套，不怎么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天夜里，利孝通请许乐在合适的机会，介绍他与邰之源认识，但许乐相信，仅仅是这么一点利益，不足以让对方如此正式地与自己见面。
“我想你应该知道，实验室的数据已经到了联邦科学院。就算你想破坏利家大少爷的大计，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许乐回答道，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直到今日，他就像在莫愁后山的露台上一样，实在是很不适应这种说话的气氛，既然对方愿意开门见山，他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如果说沈大秘书愿意与许乐合作，是因为邰之源的关系，是因为他很清楚许乐手中握着可能影响总统大选的机甲数据，那么利孝通呢？许乐可不认为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有什么资格可以赢得对方的私人友谊。
“这确实是件很遗憾的事情，我那位大兄被麦德林议员那头老狐狸说动，一头钻进了总统大选里面，他认为这是一个很美味的蛋糕，但在我看来，他却是不务正业。”
利孝通笑了笑，眉宇间的阴戾之色却依然浓郁。
“不过那天夜里我就对你说过，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总统大选，联邦总统再怎么换，七大家还是七大家，这是历史早就证明了的事情。”
“但我毕竟是你家里人很不喜欢的那类人。”许乐说道。
“我喜欢就行了。”利孝通小口抿着杯中的香槟酒，缓缓说道：“我们利家向来是做生意的，我那位大哥这些年顺风顺水，家里老头子们都很喜欢他，居然由得他越界……却不知道越界越深，风险越大，我却不想这样做，做生意只为谋财，何必管那些东西。”
许乐感觉到对方将要说到正题。
“我不是利修竹，我只是商人，就只做商人应该做的事情。”利孝通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想投资你。”
……
……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潜在的价值值得利家七少爷投资。”
“你低估自己了。”利孝通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没有数据，你还有这个人，可以轻松地突破青藤园的防御，突破研究所的三层扫描，这样深不可测的家伙，我可不能随便放过。”
“当然，我肯定不会把你当成一个杀手来投资。”
曾哥依然平静而沉默地站在利孝通的身后，就凭这一点，许乐便知道利孝通这个人很不寻常，家族派到他身边的强力保镖，居然不用防备，此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或许这是一种赌博，但我愿意赌一下。”利孝通继续说道：“我想连邰夫人都愿意亲自见一见的人，我在他的身上下注，即便亏，也不会亏太多。”
许乐微微一怔，没有想到给予利孝通信心的，居然是昨天莫愁后山的那次见面。
“有长者领路于前，我要是不懂跟着来捞一碗汤喝，那我就不配做个商人。”
“投资当然是有风险的，可正是这种风险才会带来利益。”
“你不知道邰夫人很少见人，但我愿意在你身上下注，却不仅仅因为这一点，还因为你在这件事情里表现出来的东西。”利孝通忽然笑了起来：“联邦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无论是我家那几个老头子，还是邰家那位夫人，甚至是西林那位钟司令，其实都要按照某种规矩来做事，但你不一样。”
利孝通的眼睛眯了起来，极为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庞，说道：“你身上有种不拘一格的东西，蛮不讲理的那几斧子，居然劈得我那位大哥还有科学院那些伪君子如此狼狈……在这个必须讲规矩的世界里，你不讲规矩，这点注定你将来要不死的无比凄惨，要不就是会打出一片完全不一样的将来。”
“这个圈子里前一个如此不讲规矩的，就是林半山。”
“李家那个小疯子再如何嚣张，但还有个老爷子死死压住他。除了林半山和你之外，我再也看不到这个圈子里还有谁，头顶上竟找不到可以压住你们的东西。”
“我也必须讲规矩，所以明知道朴志镐一头扎进了大哥的怀抱，我却不能做什么，他也正是瞧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放肆。”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帮我杀了他。”利孝通的语调淡了起来。“可眼下的问题是，如果我也要讲规矩的话，这个家将永远不可能是我的，所以我必须投资一个完全不讲规矩的人。”
“前几天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利孝通像梅花一样冷漠倔傲的脸上，露出一丝幽然的神情。“但你在实验室里蛮不讲理的几斧子，实在是劈中了我的要害。”
这种幽怨表情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施清海如果流露出这种表情，大概会有几分诱惑力，那个传言中漂亮近妖的利家大少爷利修竹摆出这种表情来，大概也有几分迷人，唯有利孝通一身阴沉，四周皆花，却幽然叹息，不免就像是雪下压着的松柏忽然如温室里花朵一般娇嫩起来，令人顿生无措之感。
用邹郁的话讲，许乐是一个自己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浑不讲理，懵懂无知，一头撞进这个圈子的外来者，在机修方面，他有天才，在识人方面，他有天份，在冷静方面，他有天赋，但终究还是一块未加打磨的顽石，一味执着，却略显粗拙，很多方面他都不懂。
在餐桌旁沉默了很久，许乐用工程师的头脑仔细排列着自己计划里所需要的东西，然后发现不论对面那位利家七少爷说的是不是真的，好像自己在这个联邦里，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
于是他露齿而笑，认真地说道：“我需要很多钱。”
……
……
首都特区西南角郊区，数条高速公路在此地汇集，然后向着联邦S1星球的各州延展开去。
此时是夜里九点钟，那些高速公路上灯火通明，来往行驶的车辆却并不多。相反在这片高速公路旁的一座山头之后，一条没有路灯的公路两侧，却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无数的名牌跑车汇聚于此，被改装后的大灯发射着耀眼的光芒，将这条平时安静异常，近似废弃的公路照的一片光明。
一列由四辆车组成的车队下了出城高速，绕过这片山丘。公路两侧喇叭乱鸣的景象，因为这个车队的到来而变得安静了许多，无数双目光投了过来，很多人认出了那辆幽蓝色的银色幽灵。银色幽灵是联邦里最名贵的跑车，然而这辆不是银色的银色幽灵，在这片山丘公路旁，则更有名气。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辆银色幽灵属于铁算利家的二号继承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性情阴冷，是一个极不好惹的大人物。
被这辆银色幽灵吸引住目光，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车队里那辆没有标志，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黑色汽车。
车队一直开到了山路尽头，那一片安静至极的高地，才缓缓停了下来。利孝通和许乐分别从自己的车上走了下来，看着脚下不远处公路上的热闹景象，保镖曾哥冷漠地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用各自心怀鬼胎来形容此时的许乐和利孝通，绝对不是太合适，许乐在这些世家子弟面前，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算计人的本事，而像利家七少爷这种大人物，降贵纡尊与许乐交往，自然有所图谋，但所图谋的尚在远处，根本不在眼前利益之中。
既然利孝通决定要和这个年轻少尉建立私人友谊，自然需要相处，看看彼此的性情，一席饭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带着许乐来到了首都西郊，这处不要命的飙车党的天堂圣地。
“我知道你的女朋友死了半年了。”利孝通看了一眼身旁许乐的脸色，平静说道：“我在十三大道有很多产业，那些高级妓女都要看我的脸色，可你不愿意接受，我也只好带你来这里看看。”
许乐默然无语，他不知道利孝通提到张小萌的死有没有什么深意，那些隐藏在联邦政治黑幕之后的生死别离，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强力夺取沈老教授留下来的数据，此时与利家七少站在一起，一方面是要替沈老教授争取他应得的荣誉，另一方面也是要为自己的计划做安排。
很奇妙的是，利家七少爷这个人虽然钱多的可以砸死人，但却没有太多令人不喜的作派。许乐现在也渐渐明白了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越有钱越有权的人反而越低调。只是令他感到有些诧异的是，利孝通一身阴沉冷漠，但在与自己的对话时，却极为注意说话的语气。
这在方面，利孝通甚至比邰之源做的更好一些，绝对没有流露出一丝天然的优越感，这本来应该是世家子弟们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利孝通却能藏的如此之好，许乐默默看着，心想利修竹那位正牌继承人，只怕真的要小心一些才是。
许乐一直沉默，利孝通却没有什么意见，他指着公路上的那些跑车，笑着说道：“青山公园路口与你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富家子们飙车，视人命如无物的作派。不过这里不同，这里本来是首京高速公路，后来新路修成，老路被废，向来极少有车辆行人经过，而且赛车的家伙都是些专业人士，安全性有把握。”
“我对赛车没有什么兴趣。”许乐摇了摇头。
“是吗？那天在二号高速公路上，你把我和邹郁追的可有些狼狈。”利孝通笑了笑，说道：“当然，你现在开惯了太子爷那辆特制的车，再看这些所谓名牌跑车，自然有些不入眼。”
许乐又摇了摇头，他注意到公路旁边有一个临时搭成的活动板房，板房里隐约有电脑光屏的蓝光透出，略一琢磨，便猜到了那里在做什么，带着一丝惊讶说道：“下赌注也做的这么专业？”
“不要小看这里的赌注，十二年前，林半山便是从这里起家的。”
利孝通的表情平静了下来，提到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他也不禁有了一丝神往，悠悠说道：“当年林家就和我们利家现在一样，几个子弟都很优秀，为了争夺上面一代的认可，各自忙的不亦乐乎，林半山是他们那一代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被看好的一个。”
他忽然摇了摇头，赞叹着说道：“结果十八岁生日那天，林半山当着满院落的客人与家族长辈，冷笑着说道，这等狗屎一样的家业，我懒得要。说完这句话，他吃了一块蛋糕，给自己的爸妈叩了三个响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家。”
听到这段故事，许乐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林半山骄傲却不愚蠢，只是那时的他骨子里太过叛逆，看着那几个哥哥日日愁眉不展便觉不屑，他不屑要这家业，潇洒离开，却是要自己去打一片江山。”
“脱离林家之后，林半山的第一站便是放在这里，当时首京新高速刚刚开通，他便在这里开了赌场，赌的就是飙车，不过半年，他便挣了第一桶金。”
“紧接着，他便用这笔钱把HTD局那家招待所一般的餐厅买了下来，就是现在的林园。”
“林园？”许乐知道林园是林半山的产业，但没有想到多年之前，那个隐约已成传奇的林半山，居然只凭非法赛车的收入，便能买下那一片土地。
“所以不要低估这里的收入。”利孝通平静说道：“都是世家子弟，都知道家族产业丰厚到了何种程度，林半山却是说不要就不要，走的潇洒嚣张，我自幼也是含着金匙长大，却没有他这种魄力，一念便心生惭愧。”
联邦七大家不是一般的家族，不是一般的产业，即便争夺继承权失败，留在家中，也能享有一世富贵，联邦公民们想都想不到的特权利益。那位林半山却在十八岁的时候便拍屁股走人，还留下不屑要的话语，走的如此嚣张……
“这个宇宙，这个联邦，就是由无数的规矩组成的。神秘如邰夫人，强势如总统阁下，崇高如军神大人，依然要照顾各方面的利益，不停地妥协争取，在那些线条之间谋取着平衡。”利孝通漠然地说道：“林半山破了规矩。我想将来的一天，或许你也能破。”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对我而言，自然也没有什么规矩。”许乐如此回答道。
……
……
改装后的跑车大声轰鸣着，在速度上斤斤计较的车主们，自然不愿意使用电动力或是混合动力这种废柴发动力，强效汽油的刺鼻味道渐渐弥漫了公路四周。
山脚下公路上曲线玲珑的女郎正挥舞着旗帜，引领着赛车进入跑道，时不时有被撞毁的汽车被重型拖车拖了回来，公路下方一直有救护车在待命，一切看上去都是这样的规矩，只有四周充斥着的谩骂声和口哨声，暴露了此地所隐藏着的黑暗与凶险。
许乐在山上冷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幕幕，没有关注这些跑车的胜负，只是在想那个叫做林半山的人以及利家七少带自己来此地的用意。
按照利孝通的说法，林半山很多年没有回过这片山丘，这里的赌场早已转手给了别人，但是此人十二年前定下的规矩还在，没有人敢做任何改变，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公子哥敢触犯这些规矩。数年不归，余威犹自如此深重，不得不说那个林家的叛逆子，实在是个很不起的人物。
“要不要下点小注玩一下。”
利孝通看着沉默的许乐，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投资很妙，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年轻人，在这种荷尔蒙旺盛到极点的地方，还能如此冷静，如果联邦里都是像许乐这样的人，只怕当年林半山再如何不可一世，也赚不到什么钱。
“我如果有钱，就不会找你要钱了。”许乐笑着说道，眼睛却眯了起来，发现下方公路正在等待的跑车里，有一个身影他觉得有些眼熟。
“投资是另一回事，今天吃饭的那个房间，光装修和那几幅破画，就花了我四百多万，你要的钱我明天自然会打到你的账上。”
“是打到你给我办的账上。”许乐纠正道。
利孝通微微一笑，身上那件黑色的外衣下摆在夜风里缓缓摇摆着，说道：“除了投资之外，朋友之间互通有无也是可以的，你手头不方便，我借你一些下些小注，总是不妨。”
“我不借钱，借了没钱还，就欠人情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和投资不一样。”
“你大爷。”利孝通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在大哥和家族长辈面前扮阴沉扮习惯了，就算此时怒笑而骂，依然有一股子阴冷的味道，笑骂道：“当我送你的行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我下注？”许乐好奇地看着他。
利孝通平静回答道：“做生意的人都很迷信，我也讲究一个运道，如果不出意外，你大概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冒险，也是最大的一次投资，今天晚上来这里试试运气，图个开门红。”
“如果我赌输了，你一样会继续投资我。”许乐笑着说道：“那我们赌车又有什么意义？”
“万一赢了呢？”
就在此时，山丘高地旁边的一群人忽然喧闹了起来，似乎是下了大注，又极有信心，所以那些公子哥正在高声地叫喊着什么。就像利孝通说的那样，联邦里处处都有规矩，公路两旁挤满了神情兴奋的人们，而山丘上的人们却不多，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来到这里。
“是副议长家的公子，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们也没有说过话。”利孝通看了那边一眼，对许乐说道。
联邦管理委员会副议长，毫无疑问是最有权力的大人物之一，即便是利孝通也不愿意去招惹对方那个白痴儿子。许乐看了那边一眼，马上收回了眼光。
“下面那辆白色的跑车是他的，听说车手是从S3专门请过来的职业车手。赢的红利倒谈不上太多，因为赔率低的有些可怜。毕竟这里是野赛，没有人敢奢望能够赢职业车手。”
利孝通指着脚下公路上那几辆车说道：“这种玩法其实就很不讲规矩了，但没人愿意管他，只好把赔率调低了事。你看和那辆车并排的几辆车，在圈子里都没什么名气，明显是东家给副议长公子面子，让他玩个高兴。”
这些年利家七少爷在他那位光彩夺目的大哥压制下，一直在扮阴戾，扮花花公子，在联邦各个星球之间玩着香车美人儿，对于这些事务都是非常清楚。
“借我一百万。”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公路上，忽然开口说道。
“借，不是送？”
“送也是人情。借了我还你。”
“这个地方不是天天都有传奇出现，像你这种赌法，真会亏死。”利孝通倒不怎么在乎一百万，他只是顺着许乐的眼光，发现身旁之人正盯着一辆赛图在看。
“再怎么改装，那辆赛图永远也是个输字。”利孝通说道：“就算十二年前的林半山亲自来开，也是个输。”
“赌就肯定会输，就像你投资我一样。”许乐看着那辆有些不起眼的赛图跑车，看着车旁那个像秀气女人一样的男子，眯着眼睛说道：“这一百万冒的风险，总没有你赌我的风险更大。”
“有道理。我一直认为你冷静沉默的有些过分，年轻的身体里却有老气，有铁锈的味道，难得疯狂一把，我自然要看看。”
利孝通笑了起来，让手下去下注。
许乐看着赛图跑车旁的那个秀气男人，表情平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东西，他不是个好赌的男人，对于林半山这个响亮的名字有好奇心，对于这种飙车下注却没有丝毫兴趣，他只是对那个秀气男人感兴趣，毕竟今后的日子还要和那个秀气男人相处，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
关心这一场赛事的人并不多，赔率差的太多，输赢早已定了下来，下注的人都极少，除了山丘上那位议长公子百无聊赖扔了几十万进去，基本上没有什么注额。忽然间，那间临时板房外的光屏上，多了一注压赛图的一百万，顿时让场间骚动起来。
按照眼下的赔率，如果赛图赢了，那议长公子便要掏出七百万来，这样大的赌注，即便是当年林半山亲自压阵的时候，也不多见。
山丘那边的人群，向着利孝通和许乐这边投来了异样的眼光，能够一掷千金买个爽利的人不多，也只有山丘高地上的这两拨人才有这种实力。
只是那边的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职业赛车手会输，那位副议长公子甚至认为，这群人是不是故意输自己一大笔钱，想结交自己。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无比震惊的一幕。
那辆被撞的似乎随时可能散架的赛图，缓缓地开了回来，速度慢的就像是远古童话中被老牛拉着的破车。但问题在于，这辆赛图的身后，根本没有别的跑车，包括那辆被职业赛车手驾驶着的名牌跑车，也没有了踪影。
首京高速老路远处的回转点附近，隐约可以看见火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故，重型拖车与急救车急驶而去。
公路两旁一片死一般的安静，直到那个秀气的像个娘们儿一样的男人，从赛图里爬出来后，才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尖叫与喝彩声。
……
……
利孝通冷漠地看着公路上的热闹，看着那个秀气的驾驶员，缓缓回头看了许乐一眼，说道：“看样子，今天晚上又发现了一个不讲规矩的家伙。”
他的心中生出了层层疑惑，许乐为什么就知道赛图里是一个不怕死，更不怕让人死的疯狂家伙？明明那个车手长的如此秀气，就像一个处女般温柔平静。
“联邦里不讲道理的事情很多，但巧合的事情也很多。”许乐看着正在向山丘上走来的秀气男人，低着头说道：“也许你都不相信，这个人我今天才见过，他是我的秘书。”
车手能拿多少钱，全部看别人在自己身上下多少注，才能从里面分红。白玉兰需要钱，所以他今天晚上来搏命，但如果没有那一百万的下注，他今天就算把命拼掉，也只能从那名议长公子的手中拿到十一万的花头，距离他的目标还有很远。
所以他亲自上山，要谢谢一下送了自己很多钱的金主。这和礼貌无关，他只尊敬能给自己钱的人。
所以当白玉兰看见帮自己挣了很多钱的金主，居然就是今天白天才见过的年轻技术主管时，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对许乐说了一声谢谢，便离开了山头。
“这种搏命的开法，不求伤人，先伤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利孝通看着山路上那个秀气的背影，提醒许乐道：“这种不讲规矩的玩法，是很容易出事的，要不要派几个人过去送他回家。”
许乐没有说话，只是想着那双抱着文件夹的秀气的手，就是这双手把一辆赛图开的如此疯狂，就是这双秀气的手，把那名职业赛车手直接逼进了死路，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物，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利孝通向议长公子那边走去。就算是联邦副议长的公子，一下子输掉了七百万，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或者说难堪，但不知道利家七少爷说了几句什么，议长公子便回复了平常的骄傲，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败家子输的钱，我给你打到帐上。”利孝通走回了许乐的身边，看着山脚下的混乱，说道：“看来我的投资一定会有很好的回报。”
……
……
那夜之后，许乐的生活又回复到枯燥无味的境界之中，每天在望都的公寓里生活，在效区那个像农场一样的白水公司总部里工作，偶尔和回到家里的邹郁通两个电话，偶尔和利孝通吃两顿饭，看看联邦里的小明星在金钱财富面前流露的真面目。
和以前的生活大致一样，又有些不一样。他与周玉见过几次面，将一部分数据模型传递了过去，却将自己和沈教授研究出来的直接成果进行了保留。
利孝通的大笔资金已经打到了帐上，许乐开始通过黑市途径像蚂蚁搬家一样，购置着他所需要的仪器和元件。
许乐不知道联邦科学院那边的工程进展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沈秘书所说对果壳工程部的影响力究竟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工程部对联邦新一代机甲研究的细节，但他要求对方给自己数据回馈。
该准备的资源已经准备好了，该有了的总成数据也已经到手，唯一需要的便是白水公司里那台MX失败原型机。
秘书白玉兰每天进他的办公室报到一次，然后便再也找不到他，这个秀气男人对许乐的态度，并没有因为那天晚上的下注而有丝毫变化，依然无比温柔，依然骨子里透着冷漠。
就这样十几天过去了，许乐感觉到无比的疲累，在这一刻，他不禁想起了施清海，想起了当初和施公子配合着对抗联邦调查局的日子。联邦科学院与果壳工程部正在暗中进行着竞赛，而掌握了核心数据的他，却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手脚，他连邰家都不会完全信任，更何况是利孝通，白秘书那边也一直冷漠，他身边一个伙伴都没有，这种压力实在是太大。
……
……
施清海一脸微笑看着门上的监控摄像头，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着一把先前在楼道里拣的太平斧。
然后他一斧子劈了下去，根本无视这间公寓完备的监控系统与报警系统，就这样生生地将大门砸开。
报警的声音没有响起。
施清海一脚将门后那人踹倒在地，关上门后，拖着斧子向地上那人走去。
公寓里的温度开的极低，在这春末夏初的日子里，公寓的主人依然穿着一件合身的合成毛衫。
施清海没有和这个眼神闪烁的男人说一句话，直接一斧子砍下，砍掉了他的右手。
鲜血狂喷，惨嚎声大作。
施清海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着满足，赞叹说道：“你丫让小爷好找。”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复仇者
人体内的血终究不是消防车里贮存着的水，从断腕处喷涌而出，不过刹那便已衰竭，滴滴渗着，打湿了沙发前面那一片合成毛毯，毛毯吸饱了鲜血，颜色变得极深极沉，血腥味却没有被吸住，而是开始不停地向房间四周弥漫。
穿着合成毛衫的中年人叫王玄，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个很普通的人。此时的他断了一只手，面色惨白，但在那声惨呼之后，便强硬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用左手死死地压住右手臂上关节，他并不想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他也不认为面前这个漂亮的男人会马上杀死自己。
做他们这种工作的人，一向极为小心，他们死亡的方式往往是死于背叛或被上级灭口，很少有这种被敌人直接找上门来，砍断手臂的暴戾场景。
王玄抬起头来，用怨冷的眼神看着身前的漂亮男人，没有问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住所，虽然这是他最大的好奇，他只是强自冷静说道：“你想要什么？”
公寓外的简易监控系统和报警系统，在对方破门而入的时候，没有丝毫反应，看来对方提前已经将公寓四周清洗了一遍。王玄虽然只是一名情报人员，但自保的本事也不差，然而在对方面前，却连一脚都挡不住，那霸道的一斧头都避不开。
两个情况结合起来，他知道今天来的敌人是多么的可怕，更关键的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漂亮男人的真实身份，他开始恐惧，开始绝望，但对方并没有马上杀他，让他又嗅到了一丝机会。
施清海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三七牌香烟，摸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蹲到血泊旁边，从王玄的身上摸出一个钱包。
通过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秘书海伦的手机，他掌握了一些信息，但那些信息太过含混，太过纷杂，足足花了三天时间用来进行梳理，他才找到了面前这个叫做王玄的人。此人名义上是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里的一名工作人员，但是出现在海伦手机里的次数却似乎显得过多了一些。
从这个疑点出发，他开始暗中调查王玄这个人，尤其关注宪历六十七年元月一号之前，这个人的动静。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曾经是反政府军在联邦内部最成功的间谍之一，纵使王玄的掩饰做得再好，依然被他发现了很多问题。
“你应该认识我。”施清海一边翻着钱包，一边叼着烟含糊不清说道：“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是来复仇的，你想活下去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在你死之前，我很想知道一件事情，麦德林议员当初知道了邰之源去临海州体育馆的情报，是通过什么途径送到了国防部杨劲松的手里？”
烟灰随着他嘴唇的轻动而落了一些飞屑下来，落在了深色血腥的地毯上，他继续平静说道：“我查了很久了，麦德林确实和杨劲松通过电话，但以杨劲松对山里同志的敌意，应该不会这么容易相信，那么肯定还有另外一批人在做担保。”
施清海微微一笑，清秀的面容上流露出和善的表情：“告诉我那批人是谁，另外我相信你手里一定还有一些可以让麦德林委员同志难堪的证据，也请你一同交给我。”
“对方是一名军官，他背后是谁我不清楚，但有一次查到似乎是议会山里某位大人物，最开始我以为是七大家里的谁，但后来分析应该不是。”
王玄瘫软地倚靠在沙发上，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手腕处滴下的鲜血，没有丝毫犹豫，便按照施清海的要求进行供述，他也曾经是组织里的一分子，十分清楚组织对于叛徒处置的严苛程度，虽然面前这个漂亮男人现在似乎已经脱离了组织，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但既然这些年能成为组织在联邦首都星圈内最成功的间谍，对方一定还有更多的手段在等着自己。
他自问自己熬不过那些手段，而且出卖合作方，对于他以及麦德林议员来说，没有丝毫损失。
“那名军官有没有什么特征？”
“标准的联邦职业军人，他用的电话是军用加密电话，我尝试过几次窃听，都失败了，跟踪也没有跟踪下去。”王玄喘息着说道。
“我要的是真正的特征。”
“他戴的是假发，真实的头发应该是栗红色的。”
栗红色头发在联邦里确实不多见，但数百亿人口中，至少有几百万人。施清海沉默片刻后说道：“看来你还真是很细心，这条线索就先到这里，接下来是第二条，我需要一些能够让麦德林委员同志不舒服的东西。”
这已经是施清海第三次提到同志这个词汇，王玄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怪异的神情，喘息着说道：“先前那些，我只是求你能给我一个痛快，你明知道这个要求我不能满足你。”
施清海将钱包扔在地上，取出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是王玄和他妻子女儿的合影。
他将照片放在王玄的双眼之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等着对方的回答。
王玄死死地咬着嘴唇，强悍地一言不发，明知道对方是在用家人的性命威胁自己，可他依然不肯说什么。
施清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忽然间用两根灵巧的手指仔细地撕开了照片的一角，原来这张照片竟然是双层，将上面一层撕开后，下面竟然能够看到另外一张照片。
王玄本来就极为惨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难看。
下面那张照片上，依然是一张全家福，只是上面的女人与小孩儿与第一张照片上并不一样。
“身为特工，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像我们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奢望什么感情与家庭，更不要说还生了如此可爱的一个孩子。”
施清海将那张照片扔到了王玄身边的地上，拾起斧子，轻轻地放在照片上，锋利的斧锋恰好搁在照片上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脖子上方。
“就算有家庭，你也应该小心一些，不能把照片随身带着，双层有什么用？这种文艺气息真的是会害死人的。”
“祸不及妻儿。”王玄怨恨地盯着施清海的双眼，“你不要忘记组织的规矩，从三十年前那次灭门案后，组织严禁采用这种暴力手段，如果你敢这样做，纪律委员会不会放过你，就算是……他……也要忍痛斩了你。”
“你们出卖我老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施清海的表情平静，声音却无比的寒冷，“我相信你们没有，所以我也不会考虑后果，我已经不属于任何组织，我只是在进行很单纯的复仇而已。”
王玄的脸上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但他必须为自己的女儿考虑，他知道面前这个面相秀美的男人，一旦冷酷起来，会是怎样可怕的杀人机器。
半个小时后，施清海收拾好了公寓里的一切，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录音笔和转移的数据材料，走出了房间，关好了那扇被斧子劈开了一道缺口的大门。在门后沙发旁，已经死去的王玄闭着眼睛斜倒在血泊之中。
乘坐地铁来到首都南郊的旧机场附近，听着街头那些流浪艺人敲击空炮壳的音乐，施清海沉默地走到拐角处一个火炉旁。深春的天气已经开始显得燥热，火炉的四周没有任何人愿意靠近，里面只是残留着一些用来祭奠逝者的香灰，似乎佑兰节刚刚过去不久。
脱下了手套皮鞋，放入火中，施清海平静地看着忽然旺起的火苗，似乎在火苗里看到了老师那副胖胖的，时而严肃时而可爱的面庞。
……
……
许乐和施清海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他并不知道施公子正在一步步地逼近事情的真相，甚至已经掌握到了一些麦德林议员参与临海州暗杀事件的证据，问题在于他们二人都是孤独行走在复仇道路上的年轻人，手里就算拿着证据，大概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送。
邰家那位夫人本来应该是最为愤怒此事的大人物，可是在联邦大和解的背景之下，麦德林议员又代表了环山四州民众的集体意志，在大选即将展开的时候，联邦里的政治人物，大概都不会愿意冒这种风险。
电脑光屏上显示着账号里的数字，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多资金在自己的掌握中，即便冷静如许乐，也不禁一时间有些失神。直到今天，他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利家那位七少爷究竟是基于何种考虑，愿意向自己投资。
不拘一格的斧子？这种说法太过唯心，太过文艺，实在不应该是一位冷静的商人所展现的性情。
秘书白玉兰走了进来，取回了需要许乐签字的武器保养资金申请文件，向着屋外走去，这些天这个秀气如处子的男人依然与许乐保持着距离。
半分钟后，白玉兰忽然回到了办公室，他看着许乐沉默很久后说道：“军械库里有些问题，下班后要不要去看看？”
许乐看着他点了点头，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先前那份文件里，夹着一张数额为一百二十万联邦币的支票。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七小组
许乐沉默，不代表木讷，许乐常笑，不代表没心没肺。他自幼生长的环境，教育的背景，让他并不能充分地理解一些用人方面的手段，就算理解，以他的性情或许也很难去做。所以逃离东林大区至今，除了结识了几个臭味相投，却又因为这种倔犟的臭味而没有什么好下场的朋友之外，他竟是连个伙伴或帮手也没有。
当然，要求一个孤儿出身，刚刚二十岁的青年忽然变成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术子弟，实在是有些过苛。
然而作为一名在钟楼街上混了几年的孤儿，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青春期，除了封余大叔的照拂之外，许乐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用那位大叔的话说，这小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辨明人心的能力。
许乐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弄明白身边的人究竟想要什么，比如李维要得到尊重，所以他要拳头和权力，比如张小萌要跟随圣乔治那个老混蛋的脚步，趁着青春幼稚正确一把，然后化为满天烟火，不顾他人眼泪，比如施清海要平静，却因为那位局长的纵身一跃化为泡影。
秘书白玉兰需要钱，虽然不知道他对金钱的迫切渴望由何而来，但从那天晚上首京高速老路的赛车可以看出，这个秀气若处子的男人，一旦为了钱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而且事后他的表现，也证明这个人很尊重金钱。
白水公司的组织架构有些类似于军队编制，但又有些很不一样的地方。最不一样的便体现在技术主管的权力方面。公司的作战人员承担着替联邦军方试验新型武器的任务，在边缘星球为工程飞船进行护卫，或是替联邦政府执行一些黑暗的使命，新式武器在这些战斗中的表现，间接决定了这些武器正式进入联邦军队标准配备的时间序列。
战斗小组配备的技术主管，也因为这种背景，而拥有了相应更大一些的权力，毕竟新型武器的实验数据，以及跟踪式监控，都需要这些技术主管来把握。从研究所或工程部被下派到白水公司的技术人员，毫无疑问是被发配，但在各自的小组中，却拥有极高的权威，就像许乐一样。
许乐所属的第七小组却又和别的战斗小组有些不一样，因为他们现在分属于安全顾问部门，这个部门是白水保安公司中最边缘最不受重视的部门，专门负责替联邦里的一些权贵人物进行人身安全方面的综合策划，简而言之，便是：保镖。
第一次和白秘书见面，许乐便知道对方不是一个普通人，那天晚上的赛车，更坚定了他的信心，于是他愈发地不明白，为什么拥有白玉兰这种人物的第七小组，居然如此得不到公司的重视，被发配到安全顾问部门，还整整半年时间都有接到什么业务。
最关键的是，这个第七小组居然没有战斗组长，最高的长官就是许乐这个技术主管，这种人事架构透着一种诡异。
……
……
阴暗的军械库内满是机油的味道，逐渐下沉的太阳照不进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进入白水公司总部一个星期之后，许乐才知道看似农场的总部地下，居然是一个占地极为辽阔的综合基地。军械库和演练场地，全部都在地下。
“第七小组以前的组长是我，只不过后来犯了事儿，所以被革了职。不过上级也知道，这个小组里的家伙都不怎么听话，再派一个新的组长来，也没什么用处。”
白玉兰靠在一辆报废的矿星自行履带炮前，那双秀气的双手插在荷包内，秀气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冰冷。只是军械库里的机油味道和四周散放着的武器装备，让他整个人变得与平时有些不一样。就像是颓废的艺术青年，忽然间站在了油笔之旁，再无闺秀之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这是第七小组专属的军械库，里面的武器装备看上去依然完好，只是很久没有进行保养，也不知道在战场上能支持很久。许乐躺在滑板上，透过护目镜看着自行履带炮里面的构造，确认这件武器如果真运到矿星上去作战，只需要开两炮便要散架。
白玉兰的眼光有些冷，冷里藏着一丝寂寥，他看着伸出自行履带炮下的那两条腿，心头微动，暗想如果这架炮此时忽然垮了，下面那个人大概也会死的比较透彻。
“我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人赶到了我们第七小组，但你既然来了，恐怕也就再出不去了。”
许乐依然钻在自行履带炮下，不知在忙碌什么，没有回答他的话。白玉兰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讲述着一些事情，他一直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看上去没有一丝不寻常之处的技术主管是什么来历，但那天夜里赛车时，居然看见他站在山丘之上，他便开始警惕起来。
尤其是今天看到那张一百二十万的支票后，白玉兰对于许乐虽然没有什么好奇，但态度却改变了不少。就当是讲故事吧，看在那张支票味道的份儿上，他在心里这样想着，等着对方真正的要求。
格格滑板响动，许乐终于从自行履带炮下钻了出来，他看着军械库四周的那些装备，忍不住摇了摇头，问道：“这是咱们小组专用的军械库？难道每次出任务时，还要带着装备走？”
听到咱们小组这四个字，白玉兰的眉梢颤了颤，双手依然放在口袋里，却渐渐握紧。对于他来说，第七小组永远是属于他和他的那些兄弟的，谁也别想染指。
“每个战斗小组都有自己的专用军械库，按照技术主管从公司处获得的资料，分批配发。”
许乐用清洗剂洗掉了手上的污渍，走到他的身前，沉默片刻后说道：“安全顾问部门……怎么会有这么多重火力？这里的装备，完全可以占据一个小矿星了。”
白玉兰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皮鞋尖，眉眼柔顺，微微一笑说道：“第七小组，原本就是公司的王牌作战小队，我以前是队长。”
依然是柔顺秀气，带着一丝冷漠的微笑，像极了一个骄傲而平静的少女，但许乐却第一次从白玉兰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那大概便是所谓军人的骄傲。
王牌作战小队？许乐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对方时，会感受到一抹令他有些警惕的气息。白水公司的王牌作战小队，一向只是执行政府交付的黑暗任务，一年大概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宇宙各个地方进行血腥的厮杀，他们的战斗经验，只怕比联邦军方那些特种兵还要丰富许多，甚至有可能他们本身就是联邦军方秘密的特种部队，只是在白水公司里进行训练。
这样的一支队伍，为什么现在会堕落成这个样子？
“你刚才说出了事，究竟是什么事？”许乐望着白玉兰问道。
“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内容，算是我送你的。从现在开始，一个问题十万。”白秘书收回了一只脚，双手揣在口袋里，脚尖轻踢着地面。
“没问题。”
“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小组接了一个私活儿，最后任务虽然成功，但是损失太重。”
“接私活儿是不是你很差钱？”
“是。”
“一百二十万够不够？”
“接近了。还差一点儿。”
“去年你们执行的什么任务？”
“涉及联邦机密，既然你本身就不知道，那我就不能说。”
“这个问题五十万。”
“我爱钱也需要钱，但我更爱联邦的法律和我这条小命。主管大人。”
“是不是试验联邦新一代MX机甲？”
白玉兰缓缓地抬起头来，一直轻踢着地面的脚也踏前，冷冷地站立着，看着许乐，很久之后说道：“是。”
“我的问题问完了。”
许乐没有去问这个秀气的男人，为什么他如此渴望金钱，他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现在莫名其妙变得很有钱。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向我开口。”
“私活儿我能接，但我不做犯法的事情。”白玉兰淡淡说道，语气无比平静而无害。
许乐这时候已经明白了沈大秘书的安排，当初莫愁后山露台谈判的时候，他便提出自己要最近距离观察新机甲的研制，然而自己却又不能在工程部露脸，所以对方竟选择了如此一个令人意外的方法，将自己送到了联邦寥寥可数，曾经亲自操控过新一代MX机甲的人身边。
“当然不是违法的事情。”许乐说道：“是我私人的一些事情。”
“私人的事情往往是麻烦的事情。”白玉兰微垂眼帘，看着许乐身侧满是清洗剂颜色的手，缓缓说道：“我可以为钱卖命，但也要卖得清楚。”
那双秀气的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右手多了一把军刺，白玉兰声音微沉说道：“但如果你是要我们这个小队，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我总不能让你这样年轻的一个公子哥，就把我们三十几号人拉到坑里去。”
许乐看着秀气的手中那把秀气的军刺，微怔说道：“你想做什么？”
其实这句话如果是秀气的白玉兰说出来，场景或许会更妙一些，但白玉兰只是微笑着向他走了过去，说道：“如果你想买下第七小组，总得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实力，不够强大的人，怎么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
许乐无言，他始终还不能完全明白某些人的思维逻辑，比如联邦这些军人的思维逻辑，他看着拿着秀气军刺走过来的秀气男人，只好握紧了拳头。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故事
“我有一个绰号，叫玉兰油。”
白玉兰细声细语地说道。那支秀气的军刺，在他秀气的手指间翻飞舞蹈，寒光如流萤，破空却无声。
“我十五岁下限参军，打了这么十年仗，会操作一百三十四项装备，所以在军中，他们都认为我是个老兵油子。”
白玉兰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他是在提醒许乐一些什么，毕竟对方是名义上的技术主管，总不可能真的一刀捅了，只是军队里有军队的规矩，第七小组被放逐到这水泥森林边缘的农场总部中，依然要按照他们的规矩做事。
而且白玉兰对面前这个年轻的文职少尉也有些奇怪，他想摸摸对方的底细。
许乐眯着眼睛，盯着白玉兰手中像黑色精灵一般舞蹈着的秀气军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变到了手中。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他没有什么比较激烈的情绪，只是两只脚缓缓地蹭着水泥地面移开，脚掌实实在在地踏在了地面上。
他把头一偏，深吸一口气，双腿快速地抖动起来，震起地面几缕灰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带动整个身躯向白玉兰压了过去。
双腿的颤抖痕迹，实际上是在快速移动，只是移动的速度太快，看上去竟有些令人眼花。
嗤的一声，白玉兰手中那柄秀气的军刺，斜斜地劈了下来，化作一道流光，第一次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声响。
在这个动作的同时，白玉兰的眼瞳急缩，穿着皮鞋的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弓了起来，向后快速退去。
他知道许乐这个技术主管有些问题。所以今天才必须试探对方一下，但没有想到对方雷霆一动，居然会有如此奇快的速度。更关键的是，这种速度里挟着的那股气势。
白玉兰忽然间感觉到了战场上才能感觉到的危险，二话不说，手臂锐利前斩，身体却往后退去。
嗤嗤嗤三声，许乐的身体就像是凭借本能一般闪躲。启动之时，他双腿快速移动，上半身却异常稳定，此时冲到了白玉兰的身前，他的两只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上半身却开始在小范围内进行着精准有效的闪避。
白玉兰手中那柄秀气的军刺，在军械库阴暗的空间里，就像是偶尔闪过的闪电一般，倏地出现，倏地消失。他那双秀气的手似乎有某种魔力，可以把一柄普通的军刺，玩弄于手掌之间，玩出了某种境界来。
嗤的一声，许乐肩头的衣服被削开了一大道口子，而他的人也往白玉兰的怀里撞了过去，左手横格于上，荡开白玉兰紧接着阴险的第二刺，右手直击此人的脖颈。
白玉兰低声怪叫一声，右手的手腕一转，从许乐左臂下方钻了过去，军刺耀着寒芒的锋锐处一抹，颤出一片极微细的亮光，便要抹到许乐的耳下，这一抹实在是说不出的快速狠辣。
起始并不是要分个生死契阔，然而白玉兰的军刺太冷太险，许乐一直沉默不语，动起手来却是毫不留情，干脆利落，两相交织，始一相触，便知道彼此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说不上打出火气来，但在这关头，却也感觉到了一线寒意，谁也不敢缓手。
许乐看着颌下飘来的那抹寒光，眼睛眯着，左手一翻腕便甩了出去，正是大叔传给他那十个姿式里最难看的那一招，像是歌甩长袖，又像是泼妇要挣开窝囊老公死死抱着的手。
难看虽然难看了些，但绝对有效，像铁石一样的左臂直接打在了白玉兰的右手腕上，发出重重的啪的一响。
白玉兰没有闷哼，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一脚踹向许乐的小腹，被荡到半空中的右手，却是直接一刀向着许乐的眉心斩了下去，就像是要用那道寒光，将许乐的直眉斩成断裂的几寸枯枝。
许乐却根本没有理自己头顶斩落的军刺，脚下蹭蹭几声，死死地抓着地面，带动着身体，向着不停往后退去的白玉兰身体靠近，在极短的时间内，左右两只手就像是两个沙锤一样，向着对方的胸部击打。
啪啪啪啪，一连串闷响，白玉兰的一只左手面对着两只像闪电一般快速的拳头，根本无法阻挡，闷哼声中，寒光再作，他一低头，一抿唇，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嗤的一声，右手上的寒芒在身前画出了三个一字。
就在最后那个一字的笔画末端，军刺锋利的尖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许乐颈动脉的旁边一寸之地，似乎随时可能放出如瀑布一般的鲜血来。
白玉兰在军中的外号叫玉兰油，不仅是因为他年纪虽轻，却已经是个老兵油子，更因为联邦军方以前的同僚们，都很清楚这个秀气男人杀人不眨眼的阴寒之意，和他手中那把秀气军刺是如何的滑不溜手，往往在近身作战之时，对手只注意到了引人眼目的寒芒，却死在那把秀气军刺最后润无声息的偷袭之中。
军刺划开颈动脉，对方的鲜血会喷到自己脸上，也有可能喷到天花板上，就像一个逆流的瀑布。
白玉兰这些年杀人无算，也不知看到多少敌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这种血瀑布他也看的有些麻木，然而今天他本不想杀死许乐，却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觉，动用了杀招。
他的右手食指微颤，准备将军刺戳搁在对方脆弱的颈部，让对方认输便好。
然而此时许乐的肩头却忽然间耸了起来，右臂由外而内，横横地砸了过来。
一声沉重的闷响，回荡在幽暗的军械库中。
白玉兰低着头，秀气的眉头皱着，平静地站着，右手握着的秀气军刺上带着一点血迹，而他的右腿却在不停地颤抖。
许乐站在他的身前，身上的衣服多了七八道细长的裂口，只有肩上那条裂口，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白玉兰抬起头来，细声细语说道：“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许乐愣了愣，说道：“牛肉？”
白玉兰自嘲微笑，手指挽了个花，将军刺收到腰间那个隐秘的鞘中，转身向着军械库外走去。先前许乐最后一击，力量实在太大，他挡在脸侧的左臂竟似要断裂了，而他支撑着没有倒下的右腿，却开始颤抖起来。
汗水从许乐的头发里渗了出来，滴落在肩上的那道伤口，有些刺痛，许乐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白玉兰的出手果然刁钻狠辣到了某种境界，如果先前自己的反应再慢上一丝，只怕那柄军刺便要划破自己的咽喉。
他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受了一些伤，却没有把对方真正地打服，难道这就是联邦军人的作派。许乐心想，幸亏自己只是一个文职军人。
……
……
陆军总医院的走廊尽头，玻璃窗此时被人打开，楼下花园的深春气息一下子透了进来。
许乐点燃了一根烟，沉默地吸着。
白玉兰袖着双手靠在走廊墙壁上，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的五官秀气，神情宁静，只可惜他左脸颊上的那块青紫和仍然在颤抖的大腿，破坏了这幅画面。
许乐递给他一根烟，白玉兰没有摇头，也没有接受。许乐蹲了下来，继续闷头抽自己的烟，想到了先前在特护病房里看到的那几个人，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高级特护病房里是白玉兰的家人。白玉兰出身S3星球，父母都在联邦重型制造工厂上班，因为一次泄漏事故中毒，就此躺在了医院之中。
“来之前，我就和你说过，这是一个很俗气的故事。”
白玉兰冷漠地看着窗外那些在春风中摇晃的树梢，说道：“联邦政府有医疗赔偿，足够让我父母就这样在病床上躺到自然衰竭而死，但我要让他们住最好的病房，我还请了六个特级护理，所以花钱的地方很多。”
许乐蹲在他的面前，用手抹了抹肩膀上流下来的细细血渍，说道：“公司的薪金福利一向不错，加上你还有一份军队的俸禄可以拿，实在是用不着接什么私活儿。”
就在实验联邦新一代MX型机甲的重要任务中，身边这个第七小组的战斗主管，居然还敢接私活儿，不知道是该说这个秀气男人要钱不要命，还是该说他太过孝顺。
“这和孝顺无关。”白玉兰冷漠开口说道：“我只是喜欢钱。我自己也要过最好的生活，我要穿名牌衣服，开名牌跑车，上最好的女人，这都需要钱。”
许乐默然，实在不知道白玉兰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候一个护士走了过来，看着吸烟的许乐，大声训斥了几句。许乐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连声道歉，将烟头用脚尖踩熄，又一时间找不到垃圾箱，只好捏在了指尖。
白玉兰静静地看着他的指尖，看着那个熄了的烟蒂，忽然间开口说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许乐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正是利孝通为他办的那张，递了过去，说道：“卡里有两千万。”
白玉兰沉默了很久，大概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心弦，他在联邦之中也算是高收入人群，加上这些年冒险接的私活儿，再加上下午许乐给他的那张一百二十万的支票，也存了能有五百万，但他对于金钱的态度向来是极为尊敬，越多越好。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又很沉重的银行卡，平静说道：“成交。”
白玉兰没有再问许乐需要自己做什么，许乐一时间却没有明白成交是什么意思，半晌后才有些醒过神来，他的双眼渐渐眯起，明白这个奇怪的秀气男人，是说要把这条命卖给自己。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旅伴
许乐曾经很穷，成为孤儿后的最初两年，跟着小强的母亲吃了两年饭，便因为那不知谁教给他或是天生的自尊抑或自卑，搬了出去，申请了政府救济，正式加入了李维那一帮子孤儿逛大街的行列。
跟着封余大叔学了不少本事，但那个吝啬的老板一向没有发工钱的习惯，只是死后才留下了一张银行卡。
也正是从那张银行卡开始，许乐算是步入了有钱人的阶层。
少年时贫苦的生活，并没有扭曲他对金钱的观念，反而愈发地觉着金钱只是一种工具，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奋斗的目标。这不能算是污泥里面养出好大一蓬荷花来，只是一块东林石头在茅坑里泡再久，依然还是硬的，身上附着的臭只需要被清水一冲便没有了。
正因为这种观念，所以大叔留给他的那张银行卡里足够普通人正常生活一辈子的钞票，在短短一年间，就被他花的差不多了，悄悄通过黑市换汇的渠道，给远在东林大区，刚刚出狱的李维汇去了一百万，向果壳机动公司买了一套古董拟真设备，又买了一些构件，给张小萌买花买粥买饼干，为邰之源买饼买粥买女人，还能剩下多少？
离开梨花大学，开始拿果壳机动公司的薪水，得到了利家七少爷这辈子最冒险的一次风险投资，倏忽间许乐便成为了一个年轻的千万富翁，结果紧接着他又把这千万资产转手送人。
……
……
不看重金钱，不代表不清楚金钱在联邦里的魔力，所以他把那张银行卡给了白玉兰。可是事后，他才发现自己依然有些看不明白白玉兰这个人。难道钞票这种东西，真的能买一个人的命？
从那天在军械库的比拼之后，白玉兰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样，话语极少，但却开始真正履行秘书的职责，甚至做的比一位专职秘书更好一些，只要许乐自己不表示什么反对意见，他就会像一个影子一样，站在许乐的身后，帮助他处理一切繁杂的事务。
有些像秘书，又有些像保镖，只是白玉兰对他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意味，只是把这些当成一项很枯燥的工作来完成。
许乐很不适应白玉兰的这种转变，但必须承认，有白玉兰帮自己处理事务，果然要顺利很多，比如今天，许乐决定趁着联邦暑火假的四天假期，赶往港都市，白玉兰便第一时间内买好了极为抢手的火车票。
乘坐火车度假的人群，通过站台上的自行履带，面带笑容地与上方楼层中送行的亲戚友人们挥手告别。许乐收回了投往窗外的目光，看着面前宁静顺眉的白玉兰，心情不禁变得有些复杂。
使用利孝通的投资，购买了很多许乐需要的元器件，眼下他私自改造的拟真系统渐现原型，除了这个重要工作之外，许乐本想利用自己脑中的数据和函数公式，加上领先于联邦科学院及果壳工程部的设计进度，或许能够抢先一步把联邦新一代机甲的问题解决掉。
然而真正开始接触这个范围，许乐才发现自己是在痴人说梦，白水公司那几台在百慕大三角星域进行实验的原型机，早就已经被拖回了总公司，就算果壳工程部那方面通过周玉一直在进行数据反馈，就算利孝通再拼了老命砸出一百倍的投资，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靠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决定去一趟港都，果壳工程部就在那个联邦最繁华的城市郊区，而且他带上了白玉兰。
研制具有革命性的新式机甲，不仅仅需要工程方面的突破，正如果壳公司春季招募考试那道题目一样，机甲是为人服务，准确的说是为联邦机师服务，研制的过程中，必须要有联邦军方最成熟的机师进行不间断的实践。
联邦军方那些王牌机师，此时想必都在联邦科学院的实验室和果壳工程部里进行配合，许乐的身边只有白玉兰，好在白玉兰曾经接触过这种新式机甲，熟悉其中的操控。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许乐放弃了在白水公司基地组装新式机甲的荒唐念头，而像赌博一般把所有的资金给了白玉兰。
但他没有告诉白玉兰实情，因为他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秀气的男人。
静若处子，温柔默然无语，刀光一抹，娇羞中带着阴冷杀意。这样的人，怎么会对铜臭味如此感兴趣？
这是首京高铁最豪华的软卧包厢，白玉兰果然是一个善待自己的人，连带着许乐也享受了一下高级待遇。他并没有遮掩自己的眼光，好奇地看着沙发上正闭着眼睛听音乐的白玉兰。
……
……
在晶矿逐渐枯竭的后星际时代，在宪历初期十分常见的太空旅行，开始变得极为昂贵而奢侈。在这片由星系组成的宇宙中，不是每个联邦公民都能接触机甲、战舰、飞船这些尖端科技的产品，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地穿行于星辰之间，甚至最近这两个宪历中出生的公民，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开过自己所属的星球大区，他们只是沉默地在各自岗位上工作着。
除了在第十频道看一看太空飞船拍回的实时画面，或是看着二十三频道上那位可爱的紫发上校带领着企业号，穿梭于星幕之中，普通的联邦公民想要真正地踏足宇宙，最大的可能那便是参军，或说是自行报名加入矿业公司掘进部门，去偏远的资源星球上操作不会说话的机械，度过漫长而又寂寞的时光。
然而联邦里的人们，总是有解决这些精神方面需要的方法，这些宪历以来，穿行于星球表面的高速轨道交通，成了文学家们笔下最富有复古气息和旅行满足感的交通方式。
于是许乐才能看到如此繁忙的车站，高速铁路现在的最高速度已经达到了八百公里每小时，用来维系整个星球表面的交通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比起穿梭云上的飞机依然慢了不少，但是票价相应也要便宜许多。
明明是密磁材料铺成的高速轨道为什么被称为高速铁路，这是一个需要考古的问题，据说那是浩劫之前的说法，既然没有历史材料，也就没有什么历史学家愿意去刨根问底。
伴随着轻柔的电子提示音，窗外的站台与建筑开始加速向后退去，启动阶段的电波嘈杂干扰，让一些初次乘坐高速铁路的乘客发现自己的随身板式电脑没有了无线信号，不免有些抱怨。
许乐不再看白玉兰，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首都特区街巷中那一排排的阔叶树，快速地自眼前闪过。
坐在他对面的白玉兰取下了耳机，看着窗边的年轻人。
作为一名从军十年的老兵油子，他的温柔宁静不止是一种有效的伪装色，更是他寻求内心平静的某种行为方法。只是看着许乐那张普通的面容，白玉兰的内心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他所带领的白水公司第七作战小组，因为去年秋天在百慕大三角星域所犯下的严重错误，现在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刻，除他之外的组员要不被本属军区调回去关禁闭，要不就是无薪休假，只有他依然平静地留守在公司总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可如果人心还在，队伍没了，什么都不用再说。
军械库里的交手，让白玉兰确认这位新来的年轻技术主管，或许有些稚嫩，但又十分可怕。他知道自己那天留了手，问题是对方肯定也留了手。白玉兰甚至不能辨别出许乐的手法，只感觉他的近身格斗风格，与前些年军中特种部队推广的某种技法有些相似，只是更直接，更狠辣。
除了战斗力之外，许乐在接下来几天的表现，也让白玉兰有些吃惊。这名年轻的技术主管，用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第七小组专属军械库里的那些装备全部保养了一遍，几个大型装备的损毁也被修复。
白玉兰在西林前线，见过那些被部队长官视若珍宝的优秀机修工程师，但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能比许乐发现问题，判断问题，解决问题的速度更快。
他对面这个年轻人，似乎对于金属相关的机械设备，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这应该是某种不可复制的天赋。白玉兰实在不明白，果壳机动总部的那些大人物们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把这样一名天才的机修师扔到了自己的第七小组里。
潜力无穷，战斗力十足，还有很多钱，出手大方的像个白痴，背景神秘但肯定来头不小，替这种人卖命，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要知道现在的联邦，挣钱不是那么容易了。
白玉兰这般想到，站起来很规矩地替许乐泡了一杯茶，收多少钱做多少事，这是他的优秀品德，收了两千万，他不介意替许乐铺床叠被。
极品绿茶在玻璃杯里轻轻飘浮盘旋，然后如春雾一般缓缓下沉，晕染四周清水。
许乐回过头来，看着杯中绿茶，微微一怔，心想白玉兰不会想把勤务兵的差使也抢了吧。
“我去餐车把晚饭端过来。”白玉兰轻声说道，然后走出了软卧包间。
许乐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侍候过，一时间难免有些不习惯。
白玉兰走出软卧，与两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擦身而过，他秀气的眉毛拧了拧。
那两个女孩儿走到了旁边的一间包厢，其中一个女孩儿表情有些落寞。在这浓春的天气里，她却穿着一身黯淡的黑色。
“苗苗，想开些吧，人死不能复生，朴志镐如果活着，也不愿意你活的如此伤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车厢中
苗苗，姓苗名淼，相熟的闺蜜或是家人喊她名字时，心里却只会想着两个青苗的苗字。她今年二十岁，正是青苗探头长尖，在春风里招摇的季节，偏生这一束苗生的挺拔又收敛，向来只令人喜，不惹人多眼。
她现在是临海州大学城里的一名学生，还有一个身份则是朴志镐的未婚妻。一头金发的朴志镐，虽说此生命途大不顺，碰见了许乐这个克星，还没有来得及大展宏图便戛然止住了自己的脚步，但要说在男女方面的运气着实不错。
朴家苗家本是世交，当年一同在S3打熬出家业，又一同迁回S1，两家便按着旧时规矩指了亲。虽不是像七大家这种恐怖家族，但终究也有些根基，朴志镐本也没指望自己能够自由恋爱，再加上苗淼这女孩子温顺可人，他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前途上，两个人相处的倒也不错。
虎山道那件惨案生之后，苗淼身为朴志镐的未婚妻，自是去了首都特区，前些日子才刚刚安排完葬礼，女孩儿从心中来的悲戚却是一时间消抹不去，两家长辈有些不放心，干脆向学校请了假，连着暑假一共三个月的时间，让她回S3老家散散心，今日出现在高铁的车厢中，正是往港都那个最大的航空港去。
未婚夫新亡，苗淼在这深春时节里穿着一身黯淡的黑，便很自然，那张小脸上脂粉未涂，苍白里透着一丝凄楚。
与她同行的女孩儿叫南相美，是苗淼的好友，恰在特区遇着，便相约一起去港都。亲戚或许还残留着悲伤，未婚妻或许要花数年的时间才能从这噩耗中摆脱出来，但他人却没有这么多想法，虽不见得歌之舞之，但南相美终究没见过那个传闻中一头金发，帅气逼人的男孩儿，所以看着女伴的悲容，自然也难有同声同悲之感，只是沉静着安慰，宽解。
南相美绝对不是令人一眼惊艳的女生，一头茂密的黑发被随意剪裁至耳畔，不似一般的长发美女般柔顺，又不像短发女生透着那股俏美，只是一味沉静，五官里也透着股澄静的味道，细细看去，长久看去，倒能品出越来越多的秀丽感觉。
听着南相美的安慰，苗淼勉强笑了笑，但想着如今墓园中的未婚夫，心里依然忍不住抽了抽，她与朴志镐见面不多，但二人心意相通，知道那个金发男人拥有怎样的高远志向，不料一别三月，对方竟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苗淼并不知道南相美的家庭情况，这般大的年轻人，大抵也没有谁会把家世挂在嘴边，但清楚这个好友家里应该不缺钱便是，此时她正孤独悲戚，有好友在身边陪伴安慰，心中也有些感激。
苗淼看着南相美平静的眉眼，犹豫了片刻后，想起那个没缘份的小姑子悄悄告诉她的消息。那个消息一直压在心中，无处去问，此时被好友一番轻语安慰，心头那抹悲痛与愤怒顿时冲了出来，紧紧地抿着嘴说道：“志镐的死有隐情。”
“地检署不是已经结案了？”南相美微感诧异，看着她轻声说道。
“那只是一个替罪羊。”苗淼的脸上露出一丝凄楚悲苦的神色，“志镐得罪了联邦里的大人物，所以被害。”
南相美安静地看着她的眉眼，确认这位好友并不是心伤未婚夫之死而开始胡乱开口，偏着头想了片刻后说道：“谁告诉你的？”
“朴智星。家里的长辈担心我多想，所以一直瞒着我。”
苗淼忧伤地转过了头，看着车窗外蒙着一层夕阳金芒快速闪过的山林，心想今天的太阳落下去，明天终究会爬上来，可是自己的爱人呢？
南相美轻轻叹了一口气，斟酌了片刻，确信自己在此时说什么都不大合适，只好顺着这个话问了下去：“是谁这么狠毒？”
“听说是和志镐一起进入果壳的一个人，当初进了研究所，后来却不知所踪。”苗淼回过头来，冷笑说道。
……
……
白玉兰耸耸肩，端着餐盘穿过通道，推开了包间的门，在心里想着，这高铁上的豪华软卧包厢，隔音做的也太差了些，里面那两个小姑娘说起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情，居然也不知道避着谁。
豪华软卧包厢里占地面积极大，除了两张舒适的大床之外，还有沙发和几样简单的摆设。白玉兰将餐盘放到了茶几上，看了一眼茶几下那个黑色的大箱子，又看了许乐一眼。
许乐点了点头。
白玉兰将黑色的大箱子拉开，推到了许乐的床下，从首都离开的时候，许乐就一直贴身带着这个大箱子，他也不知道这个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十分沉重。
他给许乐倒了一杯橙汁，许乐说了声谢谢，然后两个人便再也找不到任何话说，开始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后，白玉兰又开始收拾残阵，许乐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个秀气男人人忙进忙出，一时间不禁有些错觉，自己这两千万莫不是真买了一个丫环回来了。
“还有多久才到港都？”许乐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问道。
“刚才广播说新越州沿线山洪暴发，虽然没有影响线路，但估计要给联邦的救灾专列让路，大概会慢一些，应该还要十个小时。”白玉兰轻声细语地回答道。
许乐摇了摇头，暑火假只有四天，他要悄悄地进入果壳工程部，便只能利用假期，时间有些紧张，如果不是担心带的那个黑色大皮箱无法通过联邦机场的扫描检查，他绝对不会来坐高铁，听白玉兰说，这豪华软卧的票价，竟是比机票还要贵很多。
“往A方向走一个车厢，有个专设的酒吧。”白玉兰说道。
“噢，反正没事儿，我们去逛逛？”许乐征求他的意见。
白玉兰已经收拾完了，安静地回答道：“我没有意见，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情……朴志镐的未婚妻，就住在我们隔壁。”
许乐愣了愣，看着白玉兰眼睛渐渐眯了起来。虎山道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清楚白水公司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与那件事情的关系，白秘书既然会提醒自己，想来对事情的内幕一定很了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要卖命的对象，我总得查一查。”白玉兰微垂眼帘，轻声说道：“放心，只要不违反联邦法律，我可不在乎你是不是国防部副部长的乘龙快婿，我只认钱。”
……
……
既然知道朴志镐的未婚妻在车上，而且就住在自己隔壁，许乐当然不会再去酒吧打发时间，虽然他现在确实有了小酌的爱好，但如果真要碰上一个正在借酒浇愁的未亡人，他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毕竟那位未亡人的未婚夫是亡在他的手里。
杀死朴志镐，许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便是虎山道的惘然也不过是一弹指间的事情，但对于死者的亲人，他却不愿意照面，在地检署里被朴志镐的幼妹吐了一口唾沫，虽不至于让唾沫自己干涸，但他也没有什么怒意，只是默默擦去。
想来朴志镐的未婚妻应该不认识自己，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杀死了朴志镐，但许乐没有冒险。
一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从包厢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车厢尽头的休息室，占据了最角落里的那个沙发，望着窗外呼啸的夜色，补曲减速玻璃车窗让外面的景致清晰而不晃眼，高速行驶所带来的空气杂噪声也被消除到了最低处。
他点燃了一根烟，想着离自己并不远的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女孩儿，却想起了虎山道那抹刀光下朴志镐愕然绝望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昏暗的灯光中，有一个女孩儿走了过来，坐在了许乐身边不远处的沙发上。
休息室可以吸烟，三座单人沙发成品字形摆放着，设计的意思，大概是相对这列高铁唯一的三个豪华软卧包厢。坐在角落里的许乐看见这个女孩儿的到来，想起先前所想，手指里捏着的香烟颤了颤，烟灰顿时落到了膝盖上，有些狼狈。
他急忙想把香烟摁熄。
“不用，家里人经常吸烟，我习惯了这种味道。”
南相美微笑望着角落里那个年轻人，没有在心里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虽然对方如此年轻便住进了豪华包厢，确实有些奇怪，只是先前许乐掐烟的举动让她误会，让她有些认同此人的细心，不想多事。
她本不习惯乘坐如此豪华的包厢，虽然她家肯定不会在意这些花费，只是为了陪好友散心才会上来。夜晚的卧铺摇晃并不大，但她还是更习惯早年自己独自一人乘坐的老式火车，那种摇晃才有一种真实感。
夜晚的休息室灯光很昏暗，许乐听到女孩儿那句话后，默默收回了掐烟的手。
看着那个女孩儿脸上平静的笑容，许乐知道对方应该不是自己不想看见的那位未亡人，心情略放松了一些。
旅途上偶遇之人，也许会搭讪，也许会沉默，此时沙发上的这对男女便是沉默着。
灯光昏暗并不代表着暧昧，角落里更暗一些，许乐安静地看着那个女孩儿，女孩儿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安宁的意味，初见不觉如何，越看却越能看出那头黑发下容颜的秀丽。
他在东林的时候，便喜欢看街上不多的美女，当门房时也看过不少青春洋溢的躯体，只是几眼，他便发现了这女孩儿的出色。

第一百四十七章 年少太不轻狂（上）
面前不远处的女孩儿面容秀丽，黑发轻遮耳畔，清爽中透着丝让人不忍打扰的宁静，足以悦目，但也只是悦目而已。
许乐或许还没有到能真正欣赏异性美丽的年龄，但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出色，只是这种出色与他无关，他现在的心境真真已经出离色这个字很久。
先前窝在角落沙发上，想着一墙之隔那位未亡人，之所以心生所感，默然吸烟，全是因为他想起了当初得知张小萌死讯时的心境，隐约间，他大致也能明白朴志镐未婚妻此时的伤痛，人类的悲欢在某种情况下应该是可以相通的。
年少初恋便碰着人世间最不可承受的遭逢，许乐小小年纪，就如利孝通曾经说的那样，竟多出几丝老宅落寞气息了，情爱之事离他渐行渐远，和利孝通几次出游，看着那些青春小明星的讨好态度，他连逢场作戏的情绪也没有。
要从这种心境里摆脱出来，需要时间，或是另一个能够锲进他心里的女孩子出现。
灯光昏暗，窗外轻响，秀丽女孩儿安静坐在身边，可惜时间不是那个时间，所以许乐只是沉默。
……
……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火车忽然缓缓地慢了下来，许乐从半梦半醒之中惊醒，下意识里往窗外望去，只见平原远处有好大一片灯火，应该是座大城市，他马上想到，这应该就是首京高铁中途唯一停留的一站，南科州首府。
恰在此时，他身前沙发里的南相美也从浅浅倦意中被惊醒，望向了窗外，两人的眼光在反射着车厢内景象的玻璃上交汇，同时怔住了。
南相美揉了揉耳畔下方微微卷起的浓密黑发，向玻璃上的许乐笑了笑，许乐微笑点头示意，却依然没有说什么。
许乐摸了摸口袋里的香烟，将烟盒放到茶几上，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楚地察觉身旁的秀丽女生正盯着自己在看，他竟无措紧张起来，呛得咳了两声。
南相美好奇地看着他，两人沉默枯坐应有一小时了，没有说一句话，但总是有几分好奇挥之不去，尤其是此时安静车厢内的咳嗽声是如此的清晰，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溢出了关切之意。
许乐有些窘迫，觉得不合适再在这里坐下去了，手伸向烟盒，便准备离开。
便在此时，车厢也恰好停稳在站台，车厢门打开，应该是有乘客上车。
许乐微感诧异，将目光投向了走廊处。这车厢里的豪华软卧包厢只有三个房间，他和白玉兰占了一间，朴志镐的未婚妻和面前这个不知姓名的秀丽女生占了一间，另一间一直空着，但问题是现在离港都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难道竟然还有人中途上来？
便是这一愣，中途上车的不速之客便已经经过走廊，直接来到了休息间。三张沙发占了极大的地方，许乐此时要出去，不免有些不方便。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玉兰忽然来到了走廊旁边，一脚蹬着车厢旁壁，微低着头，像平常那般安静。
看到白玉兰忽然出现，再看到扑面而来的两个人，许乐心头微微一动，收回了去拿烟盒的手，小心地往沙发后面躲了躲，将自己的脸隐藏在了阴暗之中。
扑面而来一般形容的是春风，或者是思念情哥哥，三月才相见的小姑娘，但很少用来形容两个大男人。
但这两个中途上车的乘客，却给了沙发上的许乐这种强烈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如果这两名乘客愿意，可以挟带起临海州冬天那种寒风，虽只是两个人，但那仿佛踏在人们心上的脚步声，却像是千军万马走了过来。
两个人中，走在最前面那人约摸三十来岁，五官寻常，那双眼眸平静之中夹着一丝雍容感觉，双肩平直，却因为那件灰色的外套，而生出了几分陡峭的感觉。
在高铁服务员的带领下，此人没有进入自己的包间，而是直接来到了休息间，走得是如此理所当然，似乎只要他愿意，他想走，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应该为他让路。
当这个男人走过白玉兰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走在这个男人身后的是一名大汉，身高足有一米九，离车厢上方也差不了多远，锃亮的光头，刺青从后背的衣服里钻了出来，沿着脖颈蔓延到后脑，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刺的是什么，但大概应该是一株盛开的有些狰狞的花朵。
本应是极有压迫感的大汉，在前面那个三十岁男人的身后，却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尽可能地平静着，只是当他跟在那男人身后经过长廊，经过白玉兰身边时，不引人察觉地偏首看了秀气男人一眼。
白玉兰依然低着头，似无所觉，只是蹬着车厢壁的右脚微微下滑了几寸距离。
许乐对于危险有一种天然的敏锐直觉，虽然这中途上车的两个男人并没有显示出某种恶意，但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强大，这样强大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方面，但看在包厢里睡觉的白玉兰，居然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边，足以证明了一些什么。
那名五官寻常的男人坐在了休息间唯一空着的沙发上，那名光头刺青大汉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火车缓缓开动，驶离了南科州首府，服务员见今夜豪华包厢里的尊贵客人们似乎没有什么睡意，强忍着倦意，礼貌地端来了几杯茶水和两盘小点心。
那个男人很轻松自在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喝茶，只是看着茶几上那包香烟，忽然欠身拿了起来，说道：“好烟，我能来一根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并没有什么魔力，只是低沉柔和，有些好听。
“不用客气。”
许乐说道，同时递了打火机过去。
南相美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实在是不想去那个像高级酒店一样的包房度过这夜晚的旅程，先前见中途上车的乘客直接到了休息间，她本以为是许乐认识的人，这时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不由疑惑地看了许乐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许乐似乎能明白这个秀丽女生的意思，微涩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休息间里沙发已经坐满，一个身高一米九几，光头刺青大汉像保镖一样站在那男人身后，秀气的白秘书则是在休息间一旁的走廊里闭眼养神，场面不免有些诡异。
南相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站起身来，礼貌地向许乐点了点头，便准备回房休息。
坐在沙发上的不知名男人忽然微笑着开口说道：“南相小姐，我专程前来看你，能否赏脸聊两句？”
南相美认真而好奇地看着这个男人，她必须承认，这个明显已过三十岁的男人虽然谈不上玉树临风，但那种气质着实有些吸引人，更令她不能马上离开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一口就叫做了自己的姓名，难道对方真是专程前来看自己的？
坐在角落里的许乐，听到南相小姐这四个字，心神不禁有些轻颤，南相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姓氏，但联邦里有这个姓的人也并不少，但问题是能够有钱住在豪华软卧包厢的南相小姐不多，能被面前这种男人专程拜访的南相小姐更只有一种可能。
联邦七大家中的南相家。
昏暗中，许乐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一次偶然起意的出行，竟然也能遇到南相家的小姐，看来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还真是和联邦七大家犯冲啊。
稍一出神之后，他更感兴趣的，却是沙发上那个明显不是一般人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挑选夜深人静，高速车厢之中来专门拜访一位安宁得让人不忍打扰的秀丽女生。
“请问您是？”南相美好奇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当年我和南相守相熟。”
南相美听到这句话便放心下心来，南相家的家教极严，除了真正的朋友之外，没有几个人会知道他们的本名，对方能一口唤出兄长的本名，应该没有作伪。
“一直听说南相小姐是很出色的女子。”沙发上的男人温和地望着南相美，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无尽的赞赏与怜惜，“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听这话，南相美不禁微红了脸颊。她本不是一个极易害羞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沙发上那个男人的称赞，就像是联邦里某位教授下了定论一般，给听者以无穷的信心。自己真是很出色的女子？一念及此，不禁有些羞涩。
许乐看着南相美洁白耳垂下的那抹暗红，也不禁微微一怔。
“斗海配不上你。”沙发上那个男人忽然正色说道：“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听到这句话，南相美心中一惊，马上猜到了沙发上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隐藏在联邦阴影中的七大家，联姻是很常见的事情，一旦双方家长决定，谁也阻止不了，南相美也逃离不出这种命运，然而此刻一个陌生的男人半夜突然上了列车，满是怜惜地赞赏了自己，便开口要断了这门婚事。
七大家这些年，大概也只有那个人才能如此无视那些父辈的权威，一句话便要破除两家之间的联姻。
南相美缓缓站起，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怔怔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男人，在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心中，面前这个男人已经是个传奇，深得尊敬。
“谢谢。”
一旁的许乐是局外人，他不认识南相美，更不可能知道沙发上那个男人是谁，所以这番对话，他完全听不明白，他只是感觉到与自己沉默相对半夜的南相小姐似乎是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然后他便发现，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年少太不轻狂（下）
眼光落下，以为便要说话，但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只是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对身后那个魁梧到了极致的男人轻声说道：“可以走了。”
男人微微低头，昏暗的灯光在那颗锃亮的光头上反耀，以至于休息间里竟显得亮了一些。
在这一瞬间，许乐瞧清楚了那个神秘男人的面容，确实是寻常无奇的五官，一身淡灰色的衣衫，没有一丝出奇处，偏生却给人一种名川大河般的感觉。
可以走了这四个字虽然说的极轻，但却落在了休息间这些人的耳里，许乐微感诧异，不明白对方准备去哪里，看这口吻应该不是去包厢里休息的意思，只是此时火车正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高速行驶着，能去哪里？
便是那个微微低头的光头似乎也没有想到那人会说要走，但只是微微一怔，便点了点头，走到了休息间旁边的过道里，旋转扳手，将手放到了紧急制动装置上。
高铁的紧急制动装置，严禁被随意扳动，上面有显眼的警告词，还有被涂成显眼红色的标识，但刺青光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打开，根本没有在意上面那些存在。
许乐马上明白了这两个人准备做什么，一时间心中不知涌起了多少荒谬的感觉，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处。
那只稳定而强悍的手用力一扳。
只听得急促的报警声响起，刺耳的紧急刹车声穿透了厚厚的玻璃，刺进了每个人的耳里。
高速密磁轨道上的车厢瞬间减速，一股巨大的制动力量从车厢传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一脸惘然站着的南相美，直到此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这股力量一冲，一时间没有站稳，向着前方倒跌了下去。
许乐眼瞳微缩，盯着那两个视世间一切规矩如无物的嚣张男人，却没有出手阻止对方，只是紧紧地握着沙发的两侧，稳定自己的平稳，便在此时，却感觉到一阵香风钻怀而来。
他下意识里伸手扶住南相美的身体，手放到了女孩儿的腰上，却依然没有止住南相美扑到自己的怀里，一片温暖弹嫩。
刺耳的刹车声终于停止了，安静伏在密磁轨道上的列车，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巨蛇。不知过了多久，别的车厢里才传来惊恐的呼唤，大声的咒骂与小声的哭泣。
豪华软卧包厢只有三个房间，倒不如别的地方嘈杂，但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南相美终于从惊慌中醒了过来，撑着许乐的肩膀站起，慌乱地低头说了声谢谢，便低着头往房间走去。在房间门口，她发现苗苗此时正睡眼蒙眬地醒来，睡得再死的人，也被那股紧急刹车的力量惊醒。
许乐下意识往走廊处望去，只见白玉兰依然安静地站在窗边，只是那双脚早已落在了地板上，面色微微发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那个刺着一朵狰狞大花的光头也不见了，休息间里空无一人，就像先前那二人未曾来过一般。
许乐快速回头，向着窗外望去。此时车厢的灯都已打开，将密磁轨道四周的原野照亮了少许。此地应该还是在南科州境内，联邦统一农场种植的异种谷物，密密麻麻地种植在田内，约有一人多高，在夜风与列车灯光的照耀下起伏如浪。
许乐眯起了眼睛，隐约见到有两个身影正在谷浪之中，向着前方悄然远去。
……
……
光头沉默地跟着那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穿过难行的农场谷物群，惊了田鼠清梦，乱了昆虫鸣叫，一味沉默，没有任何怀疑与质问。
渐行渐远，直到来到原野之旁的一处小山丘上，前面那个男人才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远处隐有灯光的密磁轨道处，微微一笑。
男人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瓶，小口抿了一口，然后递到了身后。
光头也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沉默片刻后说道：“还以为你至少要和那个叫许乐的家伙说几句话。”
那个男人笑了笑，轻声说道：“有时候看一个人，只需要一眼就够了，并不需要说什么。”
对于少小离家，叛逆到了极致，偏生磨练出与这种叛逆相应的实力，白手打下偌大一片江山的男人来说，这联邦里除了那个神秘的宪章局之外，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规矩，从南科州半夜登车，只为看那一男一女二人，既然看见了，那便满足了，也自然就离开了。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他想如何便要如何，当想离开某地时，他一秒钟都不愿意停留，说归便要归地毫不拖泥带水，至于他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离开方式，会给车上的人们带来怎样的不便与骚动，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刺花光头沉默地小口喝着酒，他本是一餐三斤白酒的量，只是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总共也只带了一小瓶，他喝的极为珍惜，虽是小口喝着，但也不过几口，瓶中便一滴不剩。
他扭头看着身前正在啃着植物青竿的男人，知道这位爷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只是今夜之行，他依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来看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如果说南相家那位小姐，涉及到男人弟弟的婚事，那许乐又代表着什么？
“那个叫许乐的小家伙，看来还不知道今天夜里S2发生了什么。”
男人将手指上的青秆外皮剥开，吮吸着里面的清香汁液，含混不清说道：“这件事情一出，帕布尔律师那边要焦头烂额一阵，麦德林那个老鬼肯定又要在联邦选民面前哭一场。民心可不可用尽在一说，罗斯也是聪明人，任由麦德林玩着。他们两个此番顺风而起，又将差距拉近了一些。”
刺花光头的表情冷静了起来，虽然说联邦上层政治人物的勾当和他所处的江湖圈子有千万里之遥，但他知道身旁的男人，从来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联邦大选就是一出戏，不是前戏，而是女孩子令人羡慕的高潮，一波接着一波，中间总是需要休息的。今天晚上演唱会上的恐怖袭击，算是一个高潮，接下来的高潮自然便是联邦新机甲的研制，中间至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按道理来说，实验室的那些数据本应该都在联邦科学院那帮伪君子的手里，但是果壳工程部一直没有放手，而且这时候许乐往港都去，这便有些意思了。”
刺花光头一直沉默，他相信这些事情和自己以及和身边的这个令自己无比尊敬的男人，都没有太大关系。
“我这辈子除了最初那两年的孟浪之外，一直在联邦里看那些有趣的人和事。”
男人将手中的青秆扔掉，微笑着抬头看夜穹里的繁星，说道：“南相美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像斗海那种蠢货怎么配得上她？许乐也是个很有趣的人，相信他大概也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问题是他却没有表现出来。”
“我最看不明白的还是麦德林这个老鬼。反政府军的二号领袖人物，执行非暴力主张强行进入联邦的政治体系，完全脱离了武装支持，甚至还想当副总统。问题是聪明如他，怎会不明白山里那些反政府军才是他最实在的基础，如果反政府军真的被他变成了一群狗，他在联邦里只能是被人遗忘的角色，就算他真当上了副总统，将来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而且他使的这些招术，太狠太阴，完全是把联邦往混乱的路子上推，这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如果他是个帝国人倒也好理解，问题是这位老人家却绝对不可能是帝国人，还是个强悍到了极点的民族狂热分子。”
他微微一笑，从光头手里拿回酒瓶，发现已经空无一物，不由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包香烟，给光头发了一根，给自己点了一根，正是先前在车厢中拿的那包三七牌香烟。
光头蹲在他的身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望着男人的侧影。联邦里很多人都以得他的一句评语为荣，但只有他知道，身边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地以眼光独到著称，那双被人们称赞为专在宇宙中赏美的眼睛，就算是男人背叛而出的家族，依然不时需要他的判断。
这个机会有些难得，光头沉声问道：“你对这件事情里几个人怎么看？”
“利修竹空有一身皮囊。”男人点评起联邦七大家里这些年轻人物，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淡淡说道：“相反利家老七要比他出色得多。利家那几个老头子也是花了眼，挣钱挣钱，有钱便好，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有什么好处？不过利孝通那小子也不算真正的聪明，如果不想掺和，就不该和许乐走这么近。”
话题又转到了许乐的身上。今夜乘兴登车看人，这个男人主要看的便是许乐，他很好奇能在自家店里与李疯子打成平手的年轻人，究竟是何许人物，联邦别的人或许不在意这些个人的战斗能力，但这个男人很清楚费城李家的恐怖。
至于邹部长邰家这种角色，他并不想理会，其实便是总统选举，他也不怎么关心，他早就从那个圈子里潇洒破门而出，也未曾想过要再回去，他一头扎进草莽不屑出，人生一世，便是要图个快活，图个随心所欲。
所以他向来只关心他感兴趣的男人或是女人。
“你对那个年轻人怎么看？”
光头沉默很久之后说道：“看前一阵子的行事，倒有些我手下那几个小子的泼辣劲儿，只是今天看着，略显死气沉沉，这种性情要不就是胸里藏着一团火，等着什么时候爆，要不就真是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只等着被水冲地浑圆乏味。”
男人笑了笑，他一向很佩服自己这个下属或是伙伴的眼光，沉默片刻后叹息着说道：“千金难买少年时，我如今便一直想寻回当年破门时的大自在，却终究不是那个年龄了。偏这小子，如此年少，又有能力，却如此自敛，实在有些可惜。”
“年少太不轻狂，或许对他的将来有好处，只是这种人生未免太乏味了些。”
“不过他身边那个秀气的男人倒有些意思，知道是谁吗？”
“应该是他的秘书白玉兰。”既然要查到许乐坐什么车，光头自然也是做过一番工作，笑着说道：“娘们一样的外表下，藏着一条毒蛇，也算是个人物。”
“联邦里藏龙卧虎，更何况是白水这种阴森地方，我只是有些好奇，许乐这种乏味的年轻人，怎么收服这种人物。”
刺花光头苦笑一声，看着山丘下前无公路，后无机场的漫漫原野，说道：“我只是好奇，我们难道要走回南科？”
……
……
许乐低头喝着杯中的水，觉得唇舌间没有什么滋味。先前紧急刹车，豪华包厢里的水杯倾倒于地，打湿了很多地方，这时白玉兰正默不作声地收拾着。
高铁上的巡警先前已经来过，这种恶性事件引发了骚动，自然需要一个理由去平息，紧急制动装置上的指纹已经被采样，许乐和南相美都被约谈了几分钟，列车便重新启动，总不至于为了破案便要一直等下去。
许乐看着窗外快速闪回的幽暗原野，不禁想到了先前高过人头的谷浪中，那两个人的背影。
采用这种方式离开，已经不止是潇洒，而是嚣张。许乐从内心深处应该抵触这等做派，但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先前那两人的气派，却又有一丝向往渴慕之意。
白玉兰此时已经收拾完了车厢，重新坐回他的对面，安静地一言不发。许乐看了他两眼，忍不住问道：“不知道先前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两千万已经收了，白玉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贴身秘书的角色，轻声细语回答道：“厉害角色。”
这是一句废话，许乐虽然没有把那两千万再抢回来的冲动，但心情也有些不爽快，低下了头。
“我只认识那个刺着花的光头。”
白玉兰轻垂眼帘，右手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了一把小刀，平静地放在身侧，先前那两个男人上车之后，他一直将手揣在裤子里，手指或许一直都拈着这把秀气的小刀。
白玉兰是个秀气的男人，他随身用的家伙也极为秀气，出门在外，自然不方便使用军刺，所以换了一把小刀，却依然秀气。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秀气的外表只是掩饰可怕寒芒的手段。
说到那个刺着狰狞大花的汉子，这个秀气男人的脸色略微有些发白，不是紧张，而是略微有些兴奋，但他的声音依然极为细柔：“第七小组的私活儿都是我接的，公司也经常有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所以对联邦里的这些草莽人物，我倒有些认识。”
许乐抬起头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本来只是随意一问，但没想到白玉兰真的认出了对方。
“那个刺着花的大汉叫张小花。”白玉兰用两根手指拈住那把秀气的小刀，细致地修剪着指甲，低头说道：“不要看名字老土小气，但人却是极大气的一个人，整个南科州地下的生意，全部都被他一手看着，一般的人都要称他一声花爷。”
“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大块头其实有大智慧，其实这位南科州的花爷，心思倒真像他的名字，细腻到了极点。要知道在联邦混黑道是没有前途的，不论禁不禁枪，只要宪章存在一天，只要政府不乐意，随便就可以将这些草莽人物一掌拍死，偏生这位花爷一直活着，还活地挺好，仅这一点，就足够令人佩服。”
许乐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想起当年自己年少时，河西州的那些黑道人物，便因为政府偶尔一个动念，便溃不成军，土崩瓦解，退到了钟楼街后方孤儿们的地方，也间接造成了他第一次杀人。
“联邦不允许恶性案件的发生，而且无数年来治安一向不错，黑道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前途。这位花爷当年初出道时，身上有了一桩命案，不知哪里来的狗屎运气，居然找到了一艘船，跑到百慕大躲了几年，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回了联邦投案自首，地区法院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从宽处理，总共算起来，他在牢里也只呆了七年。”
“这个花爷现在多大年纪了？”
“应该四十二三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套路，这时候许乐大概会问白玉兰，如果让他与那位花爷正面对上，大概能有几分胜算，然而许乐这人在这方面的好奇心一向不浓，也不认为自己以后还会和那位花爷见面，所以没有开口。
倒是白玉兰此时已经修完了自己的指甲，将秀刀入鞘，低头平静说道：“我大概不是他的对手，但如果他要杀我，至少也得流三斤血。”
许乐微微一怔，却想到如果那个叫张小花的刺花光头，是如此犀利的一个角色，那么那个约摸三十岁的男人，又会是什么人物？

第一百四十九章 愤怒的青年（上）
为什么三十七宪历的汽笛，还要发出呼啸的声音？港都旅游局要在高铁上加复古风，据说这是罗斯州长很得意的政绩，那些被刻意涂成原木颜色的通道小屋，难道就没有人说过很难看？
港都是联邦最大最繁华的城市，这清晨的风就这样吹着，吹过宽阔的直街，吹过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吹过那些密如蛛网的高架路与轻轨，吹过那些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女，他们从哪里钻出来？从夜里的荒唐里出来？
若入了夜，这一大片丝云之下的巨型城市会闪耀出怎样的灯火？会不会像个怪兽？此时的水泥与玻璃交织着，已经给人压力，若到了阴暗的夜间，会不会让人有想呕吐的欲望？
欲望？人都是按照欲望的安排活着，尤其是这座叫做港都的城市。又想起了那些浓妆将残的年轻男女，他们的白日是睡梦，他们的夜晚是荒唐。这城市的空气里为什么隐隐能够嗅到体液令人作呕的味道？
又想到呕吐了。
许乐拉着沉重的黑色箱子，沉默地站在港都市高铁车站的门口。出口处在车站巨型圆顶建筑下层，迎面便是港都市闻名联邦的那一座大湖，清晨的湖水没有一丝清新感觉，有的只是温温存存，温存到令人感觉有些潮湿。
桑湖，联邦三个大区，数个星系中最大的一个城中湖。
越过微有白雾的湖面，可以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高层建筑，那些建筑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近，竟是挡住了自东面而来的初升阳光，让这座繁华的城市，无来由地透着一丝阴森的感觉。
“什么狗屎地方。”
第一次来到联邦最出名的港都，许乐没有丝毫兴奋的情绪，他低头轻声骂了一句，拉着箱子向外面走去。他身后不远处的白玉兰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白玉兰知道许乐的心情不好，甚至那张沉默朴实的脸上，似乎隐藏着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怒，只是这种愤怒的情绪由何而来？
在白玉兰的心中，这些天的许乐是一个性情沉稳，惯会用开朗的笑容来面对一切的年轻人，昨夜的旅途上一直也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他的情绪却忽然间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肯定不是因为半途上车的那两个男人，也不应该是那位南相家的小姐，和那个朴志镐的未亡人也没有关系，那么这种情绪的突然变化从何而来？
白玉兰皱起了眉头，看着许乐的背影，想到了清晨时分新闻里的那些画面，隐约有些明白，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远在S2区发生的新闻，会让许乐从一个沉默而自持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看见什么都无比愤怒，渐渐尖酸刻薄起来的愤怒青年。
……
……
出租车来了，许乐和白玉兰上车。
出租车一直开了四十多分钟，却依然只是穿过了港都市极小的一片区域。车辆在这些大街小巷，高架隧道里穿行，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街景，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眼眸里藏着的那丝燥意，却永远无法停歇。
时不时有街头的大光屏紧急新闻的声音，传到出租车内。
“目前统计的死亡人数超过了三百人，随着救援工作的继续，死亡人数或许会上升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数字。”
联邦新闻频道的记者，颤抖着声音说道。
“没有组织或个人对此次恐怖袭击表示负责。”
“麦德林议员办公室有七名工作人员丧生于此次恐怖袭击。议员本人受伤不重。”
“宪章局已经将该事件归类为第二序列事件。总统办公室已经证实，所有袭击者均已死亡，身份以及过往档案正在确认中。”
“一场名为和平的演唱会，最终变成了一场屠杀。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联邦的和平进程，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出租车停在了事先订好的半岛酒店。港都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没能让许乐的心情稍微好一点，他拉着沉重的黑色箱子进了电梯，进了房间，没有给服务员小费，直接打开了墙上的超薄光屏。
半岛酒店顶层的房间很贵，很大，包括电视光屏也大得出奇，逐渐亮起的光点渐渐凝结成了一幅清晰的新闻画面。
S2大区环山四州公民体育场，本来因为简水儿和平演唱会而布置的彩灯花带，此时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烬废墟。
硝烟已经散尽，可以容纳八万人的体育场东南角的看台全部被炸垮了，画面里却看不到多少鲜血，那些鲜血或许还藏在灰尘中，废墟中，警灯与急救车的灯光在灰暗的天空里不停闪着，新闻记者惶急而悲伤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
昨天夜里，应环山四州政府及麦德林议员的邀请，简水儿在S2大区开了一场名为和平的演唱会，这场演唱会不是为了罗斯州长及麦德林议员的总统大选造势，而是为了尽可能地修补联邦普通公民与环山四州民众之间的情感伤痕。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自杀式恐怖袭击，让这道伤痕显得更为深刻，更为血淋淋，新闻画面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场景，那些在急救车上，在医院里呻吟的伤者，那个冷酷的逐渐上升的死伤人数，就像是一个个冰冷的问号，在询问着联邦里的每一个人。
许乐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扶在膝头，沉默而专注地看着新闻上的一幕幕画面。
简水儿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些天没有听到了，最近联邦二十三频道的那个电视连续剧改成了一周播出一集，据说是因为这位联邦国民偶像的学业太过繁重的原因，他没有想到再一次听到简水儿的消息，竟是这样的突如其来，令人难以接受。
许乐不是一个愤怒青年，他一直认为那次在临海州体育馆里，是简水儿救了自己，他欠对方一条命，新闻确认简水儿活着，他并不会太过担心。
他愤怒的原因是新闻画面上那些无辜的死伤者，那些兴高采烈迎接联邦新未来的民众，就这样离去在黑烟之中。
新闻上的画面从S2环山四州的恐怖现场，转回了演播室。演播室里的中年主持人正在与两位反恐专家说着一些什么，关于此次恐怖袭击的具体过程，许乐没有听进耳里去，那两位专家在主播的逼问下，依然不愿意猜测此次恐怖袭击的幕后主使者是谁。
联邦有帝国这个可怕的敌人，但在宪章的光耀下，在联邦内部，有能力躲过联邦军警联合监控，制造这样一场骇人听闻惨剧的势力，并且有理由做出这种行为的应该只有反政府军。
去年的最后一天，帕布尔议员为联邦带来了一个民众渴望已久的新年礼物，反政府军与联邦政府正式达成和解协议，在这种大背景下，虽然那两名反恐专家或许心里早就已经判定了幕后的黑手是谁，却依然谨慎地不肯开口。
“麦德林议员马上将要发布公告。”中年主播神情严肃地看着镜头，说道：“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也很想知道，身为反政府军二号领袖人物，却一直坚持反暴力主张的麦德林议员，会对整个联邦说些什么。”
新闻画面从演播室转回了S2大区现场，在环山四州联合议会大厦的外围，在无数记者与镜头的包围之中，一身黑色正装的麦德林议员，缓缓地走上了新闻台。
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政治家，被昨夜的恐怖袭击所波及，也受了一些轻伤，但那张苍老而充满智慧的面容上，却只有坚定与平静。面对着纷杂提问的记者与那些镜头，苍老之中带着无穷平静的麦德林议员，并没有马上开始宣读自己的公告，而是缓缓地环视着四周。
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麦德林议员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开口说道：“这是联邦最关键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有些人，不愿意放弃他们拥有的地位和权力，所以用暴力警告我们。”
“有些人，不愿意看到和平，所以用死亡警告我们。”
“有些人……”麦德林议员苍老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带着一丝感伤说道：“曾是我的朋友，但在昨夜之后，将是我的敌人。”
麦德林议员静静地看着议会大厦门口的人群，缓缓举起右手：“有些人，想用暴力和死亡警告我们，激怒我们，破坏联邦当前的和平局势，而我们……”
他的声音加重了起来，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也用暴力和死亡回应他们，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有七名朝夕相处的伙伴，丧生在这次无耻的暗杀之中，我更知道，有三百名，甚至更多的民众，也随他们一同而去。”麦德林议员的眼角有些湿润，苍老的声音在议会大厦的寒风中，显得无比动人，“为了杀死我这个老头子，让这么多的无辜者死去，我感到无穷无尽的悲伤与内疚。”
然后苍老的身躯弯了向下，九十度鞠躬，许久许久。四周的闪光灯响成一片。
许乐静静地看着新闻上麦德林议员的演讲，然后低下头，跷起腿来，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间，低声说道：“操你妈的。”

第一百五十章 愤怒的青年（中）
白玉兰给了服务生小费后，便一直安静地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揣在裤子里，习惯性地靠在木子花图案的墙壁上，平静而冷漠地看着许乐的背影。
他已经确认，许乐隐藏在沉默外静下的愤怒，是针对昨夜的这一次恐怖袭击，只是S2大区上面发生的事情，和这个年轻的技术主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如此敏感而愤怒？
“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沙发上的许乐没有回头，忽然开口问道。
白玉兰眼帘微垂，看着自己光亮的皮鞋尖，沉默片刻后说道：“反政府军先前已经发表了公告，谴责了这次恐怖袭击，帕布尔议员办公室也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除非宪章局真能从那些死人查到反政府军身上，他们绝对不会认。”
“我不认为是反政府军委员会的决定，应该是他们内部一些年轻的强硬派所为。”白玉兰低头分析着，因为他是个收了两千万的秘书，所以虽然非常不明白这些联邦的大事，和自己以及房间内的许乐有什么关系，但他依然细声细语说道：
“看来传言中，山里的反政府军有一批强硬派，对于麦德林议员的投降主义大为不满，要用鲜血惩罚他的说法，是真的。”
“接下来便是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论能不能查出结果，总统阁下总要给那些袭击受害者一个交待。”白玉兰抬起头来，耸了耸肩说道：“如果战事再起，帕布尔议员应该吃亏最多，年前达成的和解协议变成一纸废文，他参加总统竞选最大的一笔政治资本，马上就会贬值，甚至会变成债务。”
这并不是什么很了起的分析，白玉兰秀气外表下隐藏着生猛的战斗能力，但他终究不是战略分析家，电视新闻上面那些因为麦德林议员演讲而变得胆子大了一些的专家，也开始分析此次演唱会袭击事件，对于整个联邦的和平进程，以至于秋天将要全面打响的总统大选的影响。
许乐将头从膝盖间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闻。
他知道白玉兰的分析没有什么问题，就像绝大部分人所猜想的那样，没有人会认为这次恐怖袭击的黑手是麦德林议员，因为就算帕布尔议员的大选受挫，但麦德林议员身为反政府军名义上的二号领袖人物，也会受到很多联邦选民的敌视。
麦德林议员一直在联邦民众面前的形象，是一个恪行非暴力主张的老者，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制造这样一次恐怖袭击。
联邦公民都不会怀疑这位老人，尤其是在先前令人潸然泪下的那幕之后，冷静下来的人们，甚至隐隐渴望着联邦的和平进程，不要因为这一次恐怖袭击而结束，那么日后引领政府与环山四州之间谈判的人选，除了七名下属惨死，自己也受伤了的麦德林议员之外，还能有谁？
虽千万人，但许乐沉默看着新闻，独自不信。
他没有什么证据，甚至连推断的逻辑也没有，他只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和那股子拧拗到了极致的性情，把环山四州演唱会袭击事件的责任，归结到麦德林的身上。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思维模式，他身后的秀气秘书不会这样想，那些官员更不会这样想，但许乐是亲身经历了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的人，他的那位可怜的女人，逃亡中的兄弟，用血一般的事实告诉他，麦德林是联邦里最阴险狡猾毒辣的一个黑手，一个瞒过天下人的黑手。
就像在地检署外与那位萧检察官的对话，许乐现在只信奉自己的道理，他认为麦德林是恶的，这个深得民众尊敬的老人，便是恶的。
新闻上面，麦德林议员的演讲已经结束，记者们正真诚地鼓着掌。许乐觉的心情异常低落郁闷，关掉了电视，走进了洗手间冲了一个冷水澡，在冰冷水花的冲洗下，他低头轻声说着脏话。
这水寒冷有若六月飘下的雪花。
……
……
昨夜的演唱会恐怖袭击确实很令人触目惊心，但凡看过那些画面的联邦公民都会忍不住感到悲伤与愤怒，然而毕竟是远在S2环山四州的事件，生活在S1的人们或许会因之而感伤，但这种情绪应该不会持续太久，甚至再过一段时间，或许都会被遗忘。
联邦最繁华的城市港都，更是一座沉迷于财富技术的巨型冰冷森林，擅于遗忘，擅于叹声气之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十七码头不是码头，是港都市最高级的休闲区，各式酒吧餐馆，安静地隐藏在复杂的街巷之中。
新闻上重复播放的那条新闻，已经无法引起食客们的注意，只有许乐还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光屏。
他和白玉兰在吃饭，他们的对面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周玉，另外一个是有些微胖，有些威严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冷冷地看着许乐，片刻之后毫不客气说道：“你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为什么会忽然来港都？”
周玉苦涩一笑，看了许乐一眼，如今联邦科学院与果壳工程部正在竞争联邦新一代MX机甲的研制工作，周玉一直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负责将许乐的那些核心数据，转回工程部内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许乐会忽然来到港都，并且要求会见工程部的有力人士。
听到这句不客气的说话，许乐收回了眼光，看着这位果壳工程部的官员，低着头说道：“协议里面说得很清楚，我随时可以关注机甲的研究进程。”
那个中年男人是果壳工程部的一位高级主管，不说在公司内部，就算放在联邦当中，也算得上是极受人尊敬的角色，他看着许乐忍不住微嘲地笑了起来：“真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紧接着，此人冷漠说道：“不过来了也好，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科学院那边的核心数据模型比我们要多一些，你怎么解释？还有，函数公式什么时候给我？既然你今天来了，就把这些事情解决掉。”
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在此人看来理所当然，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三级技术主管，若不是运气极好跟随了沈老教授，怎么可能让这种小人物牵涉进联邦革命性新机甲的研制。
至于什么合作的协议，这位高级主管根本不相信，在他看来，像许乐这种小人物，根本没有资格和邰家，或者说和自己谈什么交易。
许乐静静地看着这个微胖的高级主管，忽然转过头对周玉说道：“他不知道我是谁？”
周玉低着头，苦笑了一声。
今天来与许乐见面的这位高级主管姓郝，在工程部内担任极重要的职务，了解内情的郝主管，当然清楚这个姓许的年轻人，在这件事情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但他更认为，在邰家，在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在自己的面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有全盘交出的自觉，而不是要想着讨价还价。
更准确来说，郝主管认为，许乐就应该抱着自己的大腿哭着求自己用一用那些数据。
许乐低着头说道：“我要一台机甲。”
那名高级主管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唇角微翘，露出了无比嘲讽的笑容，保持着沉默，根本懒得理许乐，轻轻搅动着咖啡杯。
许乐等了一会儿，拨通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我正在和一个姓郝的主管谈话，谈的不很愉快。”
“你的要求有些过高，我可能很难满足你。”
“我今天的心情不好。”许乐对着电话轻声说道，“如果谈不拢，那就算了。”
他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周玉在最近这些天的交流当中，已经逐渐摸清了许乐的性格，知道这个年轻的蹲坑兵，与联邦里所有人性情都不大一样，什么果壳机动公司，什么邰家，或许能让他有所忌惮，但要真惹急了他，他真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郝主管不可思议地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许乐，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反应竟然会如此大，他冷冷地看着许乐，低头装着沉稳说道：“不要忘了沈教授的名字，整个联邦在林院长的压力下，还能继续帮你的，就只有我们。”
许乐本来打算就当根本听不到此人的说话，但听到了老师的名字，他止住了转身离开的念头，盯着郝主管那张有些富态的脸，就像盯着一朵马上要开的花。
郝主管微笑着说道：“冷静一些，年轻人，太过易怒，没有什么好处。”
便在这个时候，许乐手里握着的电话响了起来，接通之后，那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会让人准备一台机甲，不过顶多是M50以前的。”
许乐盯着郝主管的脸，对着电话说道：“可以，但我不想和这个姓郝的废物说话，如果周玉在你们那边的层级不够，你们换一个人来。”
郝主管听到废物二字，霍然抬首，愤怒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许乐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小……”
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小字。
许乐不是易怒的年轻人，但他今天本来就一直很愤怒。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旁的白玉兰，一直细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这个家伙如果发泄愤怒，会是很恐怖的事情，所以当郝主管站起来后，他沉默地踏前一步，拦在了许乐的身前，一手攥住了郝主管的手指。
喀啪一声脆响，直接拧断。

第一百五十一章 愤怒的青年（下）
怎么那么脆？雪里埋着，冰里镇着，风里干着，似那萝卜心里美，嘎嘣一声从中而断，无丝无缕，就那声音都透着一个干脆。
白玉兰低着头，手指一拧，郝主管那根愤怒的手指，就像餐桌上那盘脆青瓜一样，啪的一声变形。
那张胖脸顿时惨白，手指弯曲处传来的剧痛，传到了郝主管的大脑，他一时间根本来不及考虑，为什么面前坐着的这两个年轻人，居然会如此胡作非为，如此胆大，如此狠毒，只来得及像孩子一样咧开了嘴，露出满是烟渍的牙齿，准备将痛楚变成惨呼。
白玉兰一直低着头，温柔地站在许乐的身边，左手却早已从桌上盘中拾起一片面包，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到了郝主管的嘴边，冷冷地塞了进去，将那声还没有发出的惨呼，变成了一声闷哼。
郝主管嘴里塞着面包片，汗珠流了下来，眼瞳缩了起来，身体倒了下去，痛苦地捧着自己的手，斜歪在沙发之中，痛苦地收缩着身体。
周玉霍然站起，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个秀气的男人，他不知道跟在许乐身边的这个秀气男人是什么身份，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只不过一言不合，对方的下手便如此狠辣。
白玉兰却根本没有看周玉兰，依然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许乐的身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做过一般，闺秀着，平静着。
许乐与果壳工程部的接触，为了瞒过联邦里很多人的眼睛，当然很小心，双方安排的见面地点，是在十七码头一间不起眼的餐馆深处，先前这一幕，没有惊动别的食客。
他右手拿着电话，看着倒在沙发上的那名胖主管，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周玉，摇了摇头。
周玉的眉头微皱，看着白玉兰，心想许乐是从哪里找来了这样一个家伙，看上去秀气的像个女生，动起手来却是如此直接狠辣。
“我送郝主管去医院。”周玉看着许乐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儿，脾气变得这么大。”
许乐也没有想到白秘书居然会抢在自己前面出手，而且一下手就拧断了对方的手指头，如果放在以往的日子，他一定不会同意这种作法，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今天的他只是怔了怔，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对周玉点了点头，带着白玉兰向餐馆外面走去，对着电话说道：“郝主管要去医院，不能和我谈话，你还是另外选个人来和我说吧，我的要求还是那一些。”
周玉扶着郝主管站了起来，苦笑着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郝主管此时适应了断指处的疼痛，一脸惨白，用舌头吐出了嘴里塞着的面包片，狼狈不堪却无比怨毒厉声骂道：“我要搞死他，搞死他！”
周玉沉默了几秒钟，提醒道：“许乐一直和沈秘书直接对话，先前那个电话，应该也是给沈大秘打的。”
这句话里透露的信息不多，但很重要。郝主管听到沈大秘三个字后，顿时僵在了原地，沉默了很久，竟似把自己的断指都忘记了。他怨毒地看着餐馆的出口处，知道自己误会了今天见面的真实意味，完全错误估计了那个三级技术主管的背景，只是对方居然会下手如此狠辣，他怎能甘心？然而如果对方真是能和沈大秘书直接谈判的人物，自己就算不甘心，也大概寻找不到什么报仇的方法。
周玉此时也沉默地看着餐馆的出口处，在那里许乐已经挂断了电话，沉默地向着阳光下的港都街巷走去，他的身后，那个心狠手辣的秀气男人，正拉着一个沉默的黑色皮箱跟着。
在他的印象中，许乐从来都是一个沉默平静，可亲可信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表现的如此激烈与阴沉过，是什么事情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
……
许乐在前，白玉兰在后，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沉重的黑色箱子，走在联邦最繁华的城市之中，就像两个身怀巨宝的家伙，行走在阴影巨兽流着口涎的大嘴旁。
或许是昨夜的演唱会恐怖袭击事件，或许是新闻上面那个令人感动的议员演讲画面，让许乐的心情变得异常糟糕，不然先前在餐馆里，他也不会表现的如此强硬，事实上，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好说话，表面性格很温存的人。
又或者是昨天晚上高速铁路紧急刹车时，那两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留给他那个视世间一切规矩为废材的嚣张背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许乐并不知道，联邦七大家里最拉风，最嚣张的领袖级人物，曾经给过他一个年少太不轻狂的复杂评语，事实上，他依然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性情里怎能没有那些充满青春荷尔蒙味道的存在？
只不过往常因为客观或主观的原因，许乐性情里轻狂的部分被掩藏的极好，转换成了执着与硬拗的外在表现，现在这些性情渐渐要因为愤怒而流露出来。
只可惜还来不及表现什么，惯常沉默的白玉兰却提前出了手。
许乐回头看了白玉兰一眼，笑了笑，说道：“去喝两杯？”
就在他们二人身前不远处，有一间酒馆正在散发着橡木香味。
……
……
南科州大拿张小花花爷，能够轻松地查到许乐离开首都特区，前往港都，查到他坐的哪一班次列车，坐的什么车厢，不知道联邦科学院与利家那边是不是已经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但许乐是个很小心的人。
看着杯中琥珀色的三十年陈酒轻轻摇荡，许乐想起了那首叫做二十七杯酒的古老歌谣，自然想起了喜欢唱着这首歌泪流满面的施公子。他举杯齐眉，怔怔地看着杯中的酒水微澜，眼光却透过酒水，注意到酒馆门口阴暗处的两名酒客。
那两名酒客看上去很寻常，但许乐感觉有些问题，如果是像施清海这种接受过系统残酷教育的间谍，一定能从这两名酒客身周的诸多细节里发现漏洞，但许乐没有这种能力，他只有对危险的天然敏锐感觉以及逃离东林大区之后，每时每刻的小心谨慎。
不知道是政府的特工，还是工程部的外围军事人员，如果是利家派来的专业人士，这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许乐怔怔地看着杯中的酒水，此行港都，本来只是想尝试着看看沈秘书那边有没有履行协议的诚意，同时也想到新一代MX机甲的研制，想直接看一下工程部的进度，看需要不需要自己冒险提供那些解决方案。
他带着白秘书过来，就是因为白秘书曾经亲自操控过这种新式机甲，如果自己能够拥有单独空间面对新式机甲，那么白秘书便等于是自己的试机师。
利家和科学院那边应该不会相信自己还有核心数据，沈秘书既然相信工程部，那邰家对果壳工程部上层的影响力一定极大，不会存在泄秘的问题，可是如果利家那位大少爷知道自己来到了港都，会不会多想一些什么？
至少不能让对方亲眼看到自己与果壳工程部接触，许乐放下酒杯，正准备起身，却发现一直在自己左手边沉默喝着橙汁的白玉兰，再一次抢在自己之前站了起来。
白玉兰将橙汁里的冰块含进了嘴里，没有说什么，便向着酒馆后面走去。
门口阴暗处的那两个人，对于这种情况早有安排，其中一人装着酒意，也跟着去了酒馆后。
再繁华的城市，再后现代的时代，酒馆的背后总是与热闹相对应的寂清，破乱，脏污，垃圾箱里有老鼠，脱漆的墙角下有尿渍，有昨夜呕吐的痕迹。
白玉兰不吸烟，今天也没有喝酒，自然不会在后巷呕吐，他只是闭着眼睛，拉开了裤子拉链，愉快地放着水。
那名酒客也来到了后巷，开始撒尿，他本不用跟着过来，但是担心目标二人会分头行事，所以为了小心起见，他不想让对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港都中午喝酒的人也这么多？”白玉兰抖了抖，沉默地向着那名酒客走了过去，轻柔说道：“你没尿……”
“关你妈的屁事！”那名酒客发现事情有些问题，但他接下来的表演依然十分沉着，十分凶恶地吼道。
噗的一声，酒客发现身边这个秀气男人一张嘴，一个尖锐的物事向自己的脸上喷了过来，作为一名专业人士，他当然知道这肯定不是口水，自然联想起了一些传言中比较阴毒的暗器，快速退后。
退却不及白玉兰进的快，那名酒客闷哼一声，右手摸到了自己的腰间，左手的两根指头，却是狠狠地插向了白玉兰那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眸。
然而此时却失了平衡，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玉兰已经低着头踏前一步，恰好踩在了他的鞋带上。
两指插空，白玉兰左手化掌一刀，行云流水一般向着酒客的脖颈上砍了下去，落手无风，却格外阴冷。
酒客来不及掏枪，极为强悍地格臂一挡，同时左脚快速踏后，踩在了湿漉漉的后巷实地上，保住了平衡。
然而紧接着，他却感到自己另一边的脖子凉了凉。
白玉兰松开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右手多了一把秀气的小刀，而此时这把秀气的小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插在酒客的脖子里，就像是插在泥土里的一根树枝。
他接着松开右脚踩着的鞋带，一伸手，抓住了那名酒客的领带，没有让这具仍然在抽搐挣扎的身体倒下。
打开半人高的垃圾箱，白玉兰将酒客塞了进去，小心地拔出了小刀，几乎同时迅速关上了垃圾箱盖。
隔着金属盖，有雨水喷洒的声音隐约在垃圾箱内响起。
白玉兰擦拭干净小刀，低头向酒馆里走去，一脸平静……

第一百五十二章 煮酒洗甲（上）
那杯琥珀色的烈酒还放在黑白纹石桌面上，葡萄发酵蒸馏混着数年地窖里的光阴，在半空的杯中逐渐渗漫，钻入人们的鼻中，虽然不如酒馆外面那个橡木桶喷放的稀释香精清晰，但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感染力十足。
港都是一个贪图享受的城市，这几日是联邦法定的暑火假期，所以虽然还是午间，昏暗的酒馆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坐在吧台旁的许乐并不显眼，他怔怔地看着杯中的酒水，想着从昨夜到今日自己情绪的变化，一时有些默然。
白玉兰一个人回来了，坐在他的身边，默不作声地开始小口啜吸那杯将要见底的橙汁，花式吸管下面的冰块在橙汁中滚动着，十分可爱。
那个酒客没有回来，许乐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想到白秘书会如此主动自觉地替自己办事，又联想到豪华软卧包厢里的清茶，那些铺床叠被的工作，他一时间竟有些惘然，两千万确实是很多的钱，但买来这样一个近乎万能的秀气男人效力，似乎也不算亏。
一时间他忘了，利孝通花三千万投资他，已经是一笔极有魄力，极有赌性的投资，像他这样随手给了白玉兰两千万，这里面隐含着的意思又更浓了一些。
许乐看了白玉兰一眼。
白玉兰压低声音，不急不躁，缓慢细声说道：“我不做违法的事情，那个人昏了。”
许乐苦笑了一声，不是因为白玉兰的自作主张，而是因为既然有人在盯着自己，说明那个算无遗策的铁算利家，并没有因为沈秘书的电话，以及数据的转移，便遗忘自己，这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就算呆会儿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果壳工程部，但这件事情总是不能瞒过联邦很多人。
吸管里发出可爱的咕噜咕噜声音，白玉兰微笑着请酒保再来一杯。
许乐看着放在酒杯旁边安静的电话，他向邰家提出的条件，在一般人看起来确实有些过分，甚至称得上是痴心妄想，但既然他已经决定，帮助工程部以最快的速度将MX机甲研制出来，总要获取一些他很急需的利益。
他在等着沈秘书最后的决定，一台联邦军用机甲是他必须要的，而今天晚上之前，他必须进入戒备森严的工程部。
等待的过程有些无趣，许乐侧头极有兴趣地看着白玉兰秀气的眉眼，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很喜欢享受，家里藏着几瓶文俊三号。”
文俊布兰迪，是联邦最出名的烈酒之一，产自S3大区甘州丘陵区，以五人小组中那位嗜好饮酒的科学家命名，品牌由联邦HTD局授权并加以保护，其中的三号都是窖藏三十年以上的珍品，口感柔和，香味醇正，价钱更是昂贵的有些出奇。
“布兰迪我喜欢喝苹果口味的。”白玉兰轻眯着眼睛，看着手中那杯橙汁，说道：“真正最好的，还是寒地产的复合麦酒，喝下去比较干净。”
许乐心想如果施清海在这里，倒和这个秀气男人有很多共同语言，话说施清海生着一双桃花眼，五官英秀，却是男人味道十足，白秘书的五官倒没有什么妩媚之意，只是一味安静柔顺着，真正有些女子气息。
“怎么不来一杯？”许乐举起手中郁金花杯，建议道：“味道不错，是真酒。”
“工作时间，我从来不喝酒。”白玉兰轻声回答道，眼帘微垂，余光飘了过去，注意到酒馆门口阴暗处那名酒客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手里转动方杯的速度比先前变得快了一些。
小细节展露人们的真实情绪，转动酒杯的速度，往往代表着人内心焦虑的程度。
“还要等多久？”白玉兰轻声问道。
许乐看着桌上那个安静的手机，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如果沈秘书不再打电话过来，事情就会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白玉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看着这个年轻的技术主管平凡无奇的面容，不再说什么，先前在餐厅里的私下会面，那些片言只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让白玉兰明白了很多事情，虽然直至此时，许乐依然没有对他言明，但他清楚……
这两千万联邦币真的不好挣。
事情似乎牵涉到了联邦新一代MX机甲的研制，白玉兰身为白水公司第七小组的原战斗主管，去年秋天曾经亲自参加过在百慕大三角星域进行的机密实验，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白玉兰不引人注意地又看了一眼许乐的侧脸，心想这次真是玩大了，他这辈子接过的私活儿，加起来也没有这次这么大。
不过这位秀气的男人，向来是个极有职业道德的人，既然接受了那笔两千万的巨款，他就一定会把这个私活儿做下去，所以他在小巷中杀人立威，用这种残忍的血腥来暂时恐吓那些跟踪许乐的人。
白玉兰只用做事，不会向许乐解释。
身为联邦最精锐的职业军人，却离开了军队多年，经常执行政府见不得光的任务，他没有太多的善恶观念，至于笼罩联邦的第一宪章光辉，他也有足够的认识和瞒天过海的小办法，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精度与密度，没有几个人比他们这种联邦雇佣军更清楚。
这个秀气男人不会为了钱做违法的事情，但如果钱够多，为许乐杀人，也就像是为许乐端茶递饭一般自然。
电话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并不响亮的声音，将许乐和白玉兰都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许乐拿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渐渐平静，微眯着的眼睛有了笑意，但那笑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走吧。”
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对酒保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许乐站起身来。
看到目标有离开的意思，在酒馆门口阴暗处那个装醉的跟踪者，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自己的同伴跟踪那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去了后巷，但目标回来了，同伴却没有回来，一股浓郁的警兆在他的心中浮现，但他却不可能放弃跟踪。
许乐向着门外走去，白玉兰一如既往拖后半步，向左侧靠了一些，出酒馆门口的时候，便会与那名装醉的酒客擦身而过，在那一刹那，白玉兰准备了三种手法，可以让这个人永远地躺在桌子上，无法再跟踪自己，而且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然而就在白玉兰的手指在袖间轻舞时，许乐却往左侧走了一步，走过那名装醉的跟踪者背后时，像是一步没有踏稳，左手轻轻地抚了一下那个人的后背。
那个酒客身体微微一抽，旋即瘫软无力地倒在了桌子上，此时不需要伪装，人事不省的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烂醉如泥的人。
许乐和白玉兰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走出了酒馆，走在后方的白玉兰缓缓抬起头来，眼瞳微缩，情绪复杂地看了许乐的背影一眼。
先前那刹那，白玉兰的双眼极为敏锐地发现，许乐的手与那名酒客后背接触的刹那，有一道淡淡的蓝色电弧从许乐的袖子里钻了出来。
像一条闪着电光的蛇。
除了军方特种部队装备的高强度电击棍之外，没有任何一种近身武器，可以悄无声息地弄昏一个人，而且空中没有丝毫焦糊的味道，那名酒客的衣服后背也看不到裂口。
白玉兰情绪复杂地看着许乐，一方面是在想，这个自己为之卖命的年轻技术主管，看来背景果然不同寻常，另一方面则是有些郁闷，早知道许乐手里有这种好东西，先前后巷里那个人本不用死。
……
……
按照电话里那人的指示，许乐和白玉兰二人离开了十七码头后，租了一辆车，直接向着港都市布林区驶去，然后在河畔石桥处租了一条小船，顺着穿过港都市下半区域的让湖溪向着下游驶去，将要抵达桑湖水域的时候，弃船登岸。
白玉兰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箱子，一直跟在许乐身后，忽然开口问道：“对方可信吗？”
“我认识电话里那个人。”许乐回答道。
在一幢复古风格的飞檐建筑旁，两个人终于见到了来接自己的人，许乐看着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大汉，挂断电话，笑着说道：“又配合了一次。”
黑鹰公司主管薛乃印苦笑着说道：“沈大秘以前是我的直属上司，我今天刚好又在港都，这件事情我不做，谁来做？”
半年前在临海州，就是这位退役军人带着三辆直升机，将许乐和施清海从联邦的追缉中救了出去。
“我要的是长期权限。”许乐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大选之前，还有五个月，我会经常来港都，进入工程部的临时权限太麻烦。”
薛乃印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个难度太大，甚至比搞一台机甲的难度更大，你应该清楚，我们对工程部有一定影响力，但像果壳公司这种存在，不是谁能单独控制的。”
“我相信你们。”许乐与他握手，很诚恳地说道。
白玉兰一直沉默地跟在许乐的身后，他早就认出了薛乃印的身份，毕竟黑鹰公司也是联邦三大保安公司之一，他曾经与黑鹰的人一起并肩战斗过，当然知道薛乃印这位黑鹰的牛人。
只是听着许乐的话，白玉兰忽然低头微笑了起来，看来他卖命的对象，不是一个只知道执着迂腐的人，已经渐渐开始流露出狡猾的味道了。
这样很好，这样很不容易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煮酒洗甲（中）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几个非常优秀的秘书。
所谓花海你去踏，我踏的是火海，议会山你去，我走的是刀山，你去高高在上，无比光鲜，黑锅我来背，阴秽的事情我来做，那些不长眼的脆手指我来扳，那些惹人厌的人我来杀，还不能让你知道，这便是秘书的效用。
如今的许乐离成功还有四百二十光年的距离，他的身边已经多出了一个叫做白玉兰的、低眉顺眼却无比有用的优秀秘书。
像三林联合银行副总裁，利家大少爷利修竹这样的成功人士，自然会拥有很多的秘书，吕秘书是其中级别最高，最得信任的那一位。
不在利修竹身边的吕秘书，是联邦金融界的重要人物，是公司内部的高级干部，拥有自己令人羡慕的生活，今天还是暑火假期间，他正和自己美貌的妻子，听话的女儿，在首都郊区示范生态园区内度假。
清清的池塘在前，欢乐的家人在身后的园中，吕秘书偷得半日清闲，将草帽遮在自己的脸上，挡住从竹棚上方漏下的丝缕阳光，身前的钓竿安静的起伏于水面，任由鱼儿偷食，他根本毫不在意。
一个电话打扰了他的清静，吕秘书取下草帽，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叫许乐的技术主管去了港都，负责跟踪监视的两个属下却忽然失去了联络，不知道那个家伙现在去了何处。
吕秘书沉默了片刻，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一些事情，果壳研究所实验室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所有人都相信，实验室的数据应该没有别的人能够知道，利家大少爷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许乐这个人，而他没有忘记，因为他已经发现，许乐和七少爷最近走的比较近。
听说果壳工程部也在加快新机甲研发的过程，此时许乐去港都，究竟代表着什么？吕秘书神情有些凝重，但内心却不如表现的这般肃然，在他看来，许乐跟随沈老教授，或许在量子可测动态方面有些认知，所以被果壳工程部重视，但这应该不会影响到大局。
两个失去联络的手下，距离吕秘书的层级太远，他不会有什么担心的感觉，只是在想，这究竟是邰家还是国防部，抑或是果壳工程部对自己的警告？
思忖了片刻，吕秘书决定把这件事情留给自己处理，他不是一般的秘书，无分巨细的事宜都要交给利修竹处理，他拥有自己的权限，最关键的是，他知道利大少爷这时候已经乘坐家族的私人太空飞船，向着S2大区赶去，要去安慰那位被恐怖袭击波及的无辜少女偶像。
吕秘书知道大少爷是如何重视那位门庭指亲的对象，所以他不想让这种不好的消息，再去打扰对方已经极为阴怒的心情。
打起电话，对港都市的下属交待了一些重要事项，吕秘书重新躺回了竹椅上，盖上了草帽，听着后方家人的欢笑，听着前方鱼儿偷食的细微水声，唇角泛起满足的微笑，沉沉睡去。
……
……
港都是一座巨型城市，经济无比发达，尤其是城市向着南方而去的一大片平原上，矗立着无数厂房，那些厂房分布在规整的土地上，占地极广，虽然联邦的重型制造业，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逐渐转移到了S2大区，但是高精制造业的根基，依然在京州，在港都。
一辆不起眼的货车，驶离了高速公路，直接驶向一处工业园区，工业园没有森严的大门，也没有醒目的名称，只有远处一座青色山丘上，铸的一排大字。
山丘极远，那排大字足有二十层楼高，全部由高强度合金铸成，冰冷的金属光泽里，透着一股小天下的气魄。
“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
……
……
货车沿着宽敞的通道，在工业园区内高速行驶，远处隐隐可见飞机降落，那是果壳机动公司的工业机场，从机场到联邦最大的太空港——港都空港之间，由一条专用公路和复线高速铁路，组成了完备的交通网络。
无数来自联邦各地的资源与科技人员，通过这些便利的交通，汇聚在了港都南郊这片巨大的工业园区里。
许乐坐在货车的后厢里，掀开了蒙在车窗上的防尘布，沉默地看着不时掠过眼前的巨大厂房，沉重而巨大的机械设备，不禁有些出神。他是果壳机动公司的员工之一，只是以往在研究所与那些数据打交道，后来又在白水公司里黯淡度日，今天居然是第一次真正的进入果壳机动公司的生产制造部门。也只有亲眼看到这片工业园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果壳机动公司在联邦内的地位，和这家机动公司所拥有的庞大能量。
“汽车制造业务，在十三个宪历之前，已经全部搬到了S2大区，但后来因为星系之间的航行成本增高，所以又有一部分的汽车制造业务搬回来了。”
“西南角是果壳航空工业制造集团，又被称为联邦飞行一局，主要用于制造大气层内飞行器。”
“太空飞船制造工厂不在港都，在纳达州，如果加上一号月球上面的组装基地，整个面积比港都这里的工业园区都要大一些。”
“民用品制造公司，就是常说的软果壳部分，集中在南科州，港都这边的业务方向，主要是汽车，飞机，联邦约有百分之三十的自行设备，在这片工业园区进行组装。”
“京州去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超过了五万亿联邦币，在联邦里所有州级行政区域中排名第一，而港都市就占了三万四千亿的份额，在这三万四千亿的份额中，果壳机动公司提供了其中的百分之二十七，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片工业园区。”
白玉兰轻声细语地扮演着秘书的角色，准确来说，他本来就是许乐的秘书。
“机甲制造部门是联邦绝密，没有人知道也藏在这片工业园区里。”白玉兰轻声说道：“但事实上，联邦的保密措施，向来都有些自欺欺人，既然果壳工程部放在这里，机甲自然也在这里。”
“明白。”许乐点点头，对白玉兰的解说表示感谢。
货车就在两个人的参观旅行之中，驶离了工业园区的主要地带，不引人注意地向着一处普通仓库里驶去，当货车驶进仓库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门马上关闭了起来。
一个像地下停车场的建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但是越往下驶去，感觉越不寻常，因为这座地下停车场的停车位太多，太深，而停着的汽车却是太少。
货车停住，许乐和白玉兰拖着沉重的黑色皮箱走了下来，扮成货车司机的薛乃印，对车下的二人说道：“我只能送到这里，里面是联邦的绝密部门，我也不能进去。”
许乐点点头，目送着货车离开，从港都进入工业园区，来到工程部的外围，看似简单，但如果没有薛乃印的安排，光凭他和白玉兰自己，只怕在工业园区中间就会被拦住，或者会被自动枪械打死。
阴暗的地下停车场内空无一人，许乐和白玉兰就像是沙漠公路上被放下的两个旅客，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看上去有些孤单和无助。
便在此时，他们身边一架货用电梯的声音响了起来，电梯门打开之后，出现了两个人。
许乐走了进去，伸出手与周玉握了握，然后注意到周玉身后那个官员模样的人，有些眼熟，但只要不是那个没有太多诚意的断指郝主管就好。
“我是何塞，春季招募的时候我们见过。”
货用电梯开始高速下行，电梯里那位官员沉默地审视了许乐很久，才开口说道：
“几个月不见，想不到我们再次见面，居然是这种情形。你在研究所的权限已经被剥夺，以白水公司三级技术主管的安全权限，不能够进入工程部核心区域，你的这个要求，不止触犯了果壳机动公司的内部条例，更关键的是触犯了联邦法律。”
许乐认出了这位果壳机动公司的高级主管，春季招募考试时，正是这位官员对他进行的面试，当时二人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许乐清楚，对方一直对自己保有某种善意，所以他并不介意对方此时说话的语气，但他也不想让对方再说下去。
“我要的不是临时权限，我要长期权限。”他看着何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不可能，你所提供的核心数据虽然重要，但是不足以让工程部这种重要的地方，为你敞开大门。”何塞说道。
“谁也不知道，帝国方面的新式机甲研制究竟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所以联邦需要时间。”许乐低着头平静说道。
“联邦科学院已经赶在了工程部的前面，所以你们也需要时间。”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联邦科学院那边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电子喷流器的问题。”
“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助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联邦需要我……”
“而你们，更需要我。”
高速下行的电梯给初次乘坐的人带来某种晕眩的感觉，而许乐用平缓的语速说出的这几句话，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直接，更让工程部人事主管何塞和周玉感到了淡淡晕眩。
许乐最后说道：“我的条件依然不变，除了以前说过的那些之外，我需要进入工程部的长期权限和对MX机甲的全权独立操作空间。”
电梯门开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煮酒洗甲（下）
去年秋初，联邦新一代MX机甲，在百慕大三角星域的第一次真实环境实验中，得到了一个毁灭性的结果，联邦政府，尤其是军方对此次失败异常愤怒，席格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在意外出席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时，更是毫不客气地发表了一番异常强硬愤怒的措辞。
这次实验的失败，导致了很多复杂的后果。
许乐如今所在的白水第七战斗小组，便成了替罪羊，如今还处于临时解散的状态，而直接领导MX新机甲研制的果壳工程部，消耗了大量的联邦资源与财富，花费了十年时间，最终却惨然失败，自然要承受最大的压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工程部高级主管何塞，才会出现在果壳机动公司的春季招募现场。工程部内部的专家们面对着双引擎之间的波场干扰，束手无策，在这种压力下，何塞主管只好渴望三大军事学院出来的学生，能够像初生的牛犊一样，脱离联邦学界固有的思维模式，给自己，给果壳工程部，给联邦一个惊喜。
春季招募考试的题目，全部由工程部的专家们提出，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牵涉到战舰主炮的电子喷流器，实际上正是因为工程部已经发现，MX机甲的致命问题，便是革命性的双引擎设计中，电子喷流器的问题。
这是一次极有针对性的考核，也出现了一些表现相当优异的考生，比如此时已经越级提升为副主任级别工程师的周玉，比如朴志镐，比如一个叫做许乐的蹲坑兵。
但那些考卷上面的解题思路，依然没有给工程部的专家们任何灵感，何塞有些失望，所以当沈教授抢许乐时，他也没有太过在意，但没有想到，几个月之后，这个叫许乐的年轻人居然变得如此重要。
联邦科学院那些站在学界尖端的科学家们，最先发现了解决双引擎的关键，在于量子可测动态方面，问题是整个联邦学界，从来没有人愿意钻这个死胡同，数百年来，联邦学术界在这方面十分空白，把联邦科学院和果壳，古钟，人类社会最出色的科学家的智慧结合起来，也有些一筹莫展。
除了那位已经渐渐被人遗忘的沈老教授。
而就在此时，沈老教授忽然去世，留在实验室里的核心数据以及那些重要的函数公式，全部被联邦科学院攫取。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何塞有些喜悦，毕竟联邦新机甲成功在望，在与帝国的战争中，或许能取得先手，但紧接着却是淡淡的惘然，这本来是果壳工程部花了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项目，本是可以震惊整个联邦的果实，眼看着要吃到嘴里，却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自己从头再来？不可能，沈老教授花了很多年时间，埋首于量子动态可测领域，才计算出来这些核心数据和函数公式，虽然现在整个联邦都知道了研究方向，但从头再来，又要花多少时间？
便在此时，沈秘书用保密线路打来了一个电话，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年轻人通过周玉，源源不断地送来了很多核心数据，果壳工程部再次生出了成功的希望。
然而他们起步总是比联邦科学院晚了一些，而且那个年轻人一直没有把函数公式拿出来。
……
……
电梯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柔和的灯光照耀在金属与高能塑料混铸的墙壁地板上，回射到何塞主管那张严肃的脸上，这不是进入工程部的正式通道，没有什么工作人员穿行其间，周玉推开了旁边一扇门，将一行人带了进去。
坐在办公桌前，何塞主管沉默片刻后说道：“就算你把函数公式给我，我们也比联邦科学院要慢一些，虽然他们不像工程部一样有常年制造机甲的经验，但他们是顶级学术机构，可以随时调用联邦的研发能力，包括我们在内。”
周玉和白玉兰同时望向许乐，他们两个人对许乐的性情都有所了解，所以先前在电梯里听到许乐那几句平静而又掷地有声的话语，都感觉有些怪异。
许乐将白玉兰拖着的黑皮箱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工作台，和一些缩小比例的半部面金属模型，还有一些不知道用途，看上去有些陌生的精密芯片组和传动装置。
“联邦科学院有核心数据和函数公式，但我除此之外，还有已经成熟的解决方案。”
成熟的解决方案？
听到这几个字，何塞主管和周玉的脸上都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情，即便是一旁安静低首的白玉兰，也缓缓抬起了头来，眯着眼睛看着许乐，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解决方案和那些沈老教授躲进小楼十数年得到的学术成果不同，是针对MX机甲的现实方案。
整个联邦数万名专家学者，为了MX机甲殚精竭虑，茶饭不思，依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联邦科学院和工程部凭借着沈老教授的宝贵遗产，在逐渐靠近解决的道路上看到了曙光，红日却仍在地平线下，结果此时，一个没有任何名校学术背景，蹲坑兵出身，只在研究所里呆了几个月的二十岁技术员，说他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
……
即便许乐曾经是沈老教授的助理研究人员，但在联邦科学院和果壳工程部曾经的眼光中，他只是运气极好地拥有了那些数据，却不代表他本人拥有怎样的能力。
何塞死死地盯着许乐的眼睛，想分辨这个年轻人是疯了，还是说的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别说成熟的解决方案，只要提供确实可行的思路，这位果壳工程部的高级主管，都愿意去亲吻对方的脚背。
在春季招募考试中，何塞了解许乐的能力，知道这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工程师苗子，但他真的难以相信，仅仅过去了半年时间，对方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拯救工程部的人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何塞主管盯着许乐的眼睛，忽然一拍桌子，沉声说道：“证明它！”
……
……
整个联邦，利修竹，林院长，沈秘书以及很多秘书，还有果壳工程部的人，都低估了许乐，大概只有通过那个蓝光小仪器隐约猜到什么的邰夫人，相信许乐会有这种能力。
没有人知道沈老教授死之前，已经开始和许乐这个小朋友尝试着解决MX机甲双引擎电子喷流器的问题，有这位宗师引路，许乐凭借着封余大叔训练出来的天马行空的想像设计能力，和脑海中那个伟大存在赐予他的浩瀚若翻滚星云的无数图纸，早在数月之前，伴随着光屏桌面上电子数码画面的不断细调，老少二人早已经快要接近成功。
要证明这一点不难，许乐在随身携带的工作台上缓慢而认真地输入着数据，光屏上的三维结构图在一像素一像素地丰富，渐要成形。
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许乐把脑海里最可行的那个方案输入到工作台中，然后推转黑色皮箱，放到了何塞主管与周玉的眼前。
他有些疲惫地低下了头，他身后的白玉兰却默然抬起了头，白玉兰对于这些联邦最尖端的文明成果不是很了解，所以他只是盯着何塞主管与周玉的表情。
何塞主管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一团扔进油锅里的青菜，时而绿，时而黑，时而鲜嫩欲滴，时而焦虑如火，他身旁的周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院的王牌学生，温润如玉的君子，此时的表情看上去也是奇怪到了极点。
……
……
许乐取回了工作台，食指轻敲按键，光屏上的初步解决方案瞬间变成了无数光点消失。
何塞一怔，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就像是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存在，忽然被人毁去，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占据了他的全身，他霍然站起，一拍桌子，指着许乐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愤怒指责道：“你这是在犯罪！”
许乐低着头回答道：“还在我脑子里，不用这么着急。问题是，我不能确认这个方案是有效的，所以我需要看一看MX机甲，我必须要一个独立的操作空间。”
……
……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又非常不简单，略微平静一些的何塞主管，用最快的速度帮助许乐办理了果壳工程部的长期进入权限，以他的层级，依然需要进行审批，这个过程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地下不知岁月，灯光轻柔，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晚间，经过了扫描系统三次扫描，捕捉颈后芯片信息末段，予以权限确认之后，有些疲惫的许乐，和身旁的同伴们一起，来到了一个地下库房的前面。
库房的合金门缓缓打开，门内是一个极为巨大的空间，高度约在七十米，面积至少在三千平方米以上，联邦果壳机动公司果然恐怖，居然有能力在地下开辟如此大的空间库房。
在这座阔大空间的对衬下，人们显得格外渺小。
登上自行平板电车，沿着轨道来到库房的最深处，那是一片被巨大的超强透明材料隔住的区域，里面有一个约摸六七米高的存在，被巨大的蓝色屏障包裹在里面。
许乐看着那个像是巨大雕像一样的存在，垂在身畔的右手，忍不住轻轻握了握。
何塞主管对着手腕上的通话器说了一句什么，无比巨大的库房上方开始响起电机启动的轻微噪声。
周玉看着身旁许乐略显紧张的脸，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此刻，他对这个面相平凡的家伙，实在是已经佩服到了极点。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蓝色的屏障缓缓被拉起。
一台纯白色的机甲在众人面前渐渐露出真容，纵是满身灰尘，机甲腹部还留有爆炸后的恐怖痕迹，可是那股纯洁甚至有些圣洁的白，依然透了出来，侵入所有人的眼中。
许乐眯起了眼睛，心中生出震撼感觉的同时，不禁有些奇怪，一台划时代的重要机甲，为什么看上去这样凄惨。
他身后的白玉兰此时也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这台机甲，心中却涌起了一些不一般的感觉。他很熟悉这台MX，因为将近一年前，这台白色的，不可一世的机甲，就是在他的操控中，自行爆炸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忽然间，库房顶部喷出了无数的淡蓝色液体，说喷或许不合适，就像是天降暴雨，淋漓而下。
淡蓝色的液体，将机身上的灰尘迅速冲刷干净，露出MX机甲灿烂夺目，寒气逼人的身躯，就像是一把银刀，虽在杀场上锋芒稍挫，一洗之下，却依然不可一世。

第一百五十五章 怪胎
一见钟情，一生悬命。
从看见MX机甲的第一眼起，许乐便爱上了这个东西，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咖啡馆的大门上，看见B2口无胶真空接缝那道美丽的线条时一样，这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令他感到麻痒的感觉。
MX机甲外表纯白，被淡蓝色的专用液体清洗过后，一片光滑，就像镜面一般，仅从肉眼判断，便能看出机甲表面的空气阻尼系数，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白色的物质是一种新型的复合材料，许乐在果壳研究所的数据库里，见过相关的记载，这种材料以极细微的颗粒态覆盖在合金表面，噬合的非常紧实，除了抗高温，抗辐射的效果之外，还有减弱敌方电子干扰的加成，这层复合材料之上，可以重新着色，以便于机甲可以在不同环境中获取粗略的伪装能力。
MX机甲表面工序，便集合了联邦最前沿的科技成果，不知道内部的动力系统及传动系统又有多少令人眼花缭乱的设计。
四个人站在透明的隔障之前，沉默地看着纯白色的MX机甲，淡蓝色的液体沿着光滑的机身表面不停下滑，最后沿着合金机械腿落到地面，转瞬间被库房地面的吸纳系统吸收，再也看不到一丝存留。
就像是雨后的荷花，露珠在青青叶面上滚动，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入湖中，给人一种安静到了极点的美感。
场间的四人都清楚，这具充满了安静美感的划时代机甲，一旦动起来，便会变成联邦的一把利刃，划破安静了十几年的宇宙星空。
革命性的双引擎设计，强大的动力输出，被提高了一个数量级的速度支持，喷流主辅设计，如果辅以小飞翼，MX机甲的机动性，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程度。
“一颗钉子可以导致一个兵团的覆灭。”何塞主管用一种温柔的眼神，抬头望着隔障里的机甲，缓缓说道：“一台MX，可以改变整个宇宙的形势。”
许乐有些不舍的将目光从机甲诱人的机体表面收回来，看了何塞主管一眼。他知道前面一句话，是联邦初期的一个寓言故事，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会产生谁也无法预料的深远后果。
一台划时代的新型MX机甲，从军事战略意义上来讲，并不足以改变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平衡，就算联邦抓紧生产，将MX机甲成序列配装到四大军区，似乎也不算什么。
然而自从很多年前，费城李家那位军神，驾驶着一辆M37机甲，突袭狙杀帝国皇帝陛下之后，联邦军方对于机甲的崇拜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
这不仅仅是一种情绪上的狂热，而是那些负责战略计划的军事参谋们，忽然发现在战舰光能量武器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的当下，星球陆地上的战略争夺，在很大程度上要倚靠于特种作战所带来的致命性后果，这一整套战法被称之为低限锋突战，虽然不是堂堂正正的战略推进，可如果能够完成作战目的，却能为联邦带来极大的利益。
可惜整个联邦只有费城李家那位军神才有执行此种恐怖任务的能力，所以联邦只有在机甲本身的性能上下功夫，而众人眼前的新式MX机甲，可以用本身超强的性能，帮助联邦军方的特种机甲战士形成恐怖的战斗力……甚至不再局限于特种作战，完全可以投入到正面战场之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联邦才会因为去年秋天的那次失败而愤怒震动，而眼下科学院及工程部两方面又会如此急迫。
许乐明白这一点，眯着眼睛看着流露着肃穆之美的MX白色机甲，脑海中很自然地出现一个画面，以三十架MX机甲为编队的特种作战小队，像一把利刃般成功地突破了帝国的电子监控网络，直插敌方司令部……
然而他脑中的画面，紧接着却转成一台孤独的MX机甲，在联邦首都阔大的宪章广场上，在无数人的眼中，化作了一道流光，就像一把刀一样破开联邦军警的防御圈，刀锋直指一个头发花白的政客……
他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什么忽然多了这个画面。
“修好这把刀，整个联邦都会感激你。”何塞神情复杂地看了许乐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
……
许乐进入果壳工程部，帮助重新设计Z4电子喷流器，这一切都是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为了保证秘密，果壳工程部虽然暗中授予了许乐长期进入权限，十四台MX机甲原型机里，他们却只能提供在百慕大三角星域爆炸后的那一台。
同时何塞将一个备用的绝密厂房拨给了许乐使用，正是此时这座极大的库房。
透明隔障已经拆去，许乐将自己的黑色皮箱，与库房内的中控电脑进行联结后，便开始在工作台上进行自己的工作，他没有感叹什么，也没有拖延任何时间，马上开始进行。
金属巨墙后方，支架将白色MX机甲的巨大身躯固定，三只巨大的自动维修机械臂从墙后伸了过来，这台半废弃的原型机因为双引擎爆炸的缘故，此时调试所用的动力输出，也完全依靠墙后的高压电源。
白玉兰一直沉默地站在许乐身后，偶尔低头看一眼工作台光屏上那些复杂的结构图纸和命令输入，偶尔抬起头来，看着那台MX机甲在数据命令的操控下，做着一些很僵硬的动作。
外部控制要避过机甲中控芯片组，数据命令需要进行配对，所以机甲的动作显的并不流畅，这只是进行初步的调试。
白玉兰一贯揣在裤子里的双手，此时也已经抽了出来，安静地背在身后，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是当年刚入伍时那般，站在上校的身后，充当一名称职的勤务兵。
他有一种错觉，面前这台高大肃穆的白色机甲，在许乐的眼前，就像是一个傀儡玩具，上面牵着很多根线，而那些线头全部都捏在许乐的掌心中，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让这台白色机甲活过来。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随着巨大的机械声音响起，空旷的库房角落里，一个半密闭的通道打开，自动流水线开始滚动，机械臂开始进行自动组装，一个用于设计电子喷流器的自动装备操作间，开始成形。
低头很久的许乐，终于抬起了头来，经过这段时间的调试与查阅，他终于对MX机甲的内部构造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以往在研究所里，他曾经赞叹惊讶于双引擎的美妙设计，今天在工程部的内部电脑中，看到了MX机甲更多绝妙的设计，和天才般的构造，他的内心再次被震动了。
他离开了工作台，走到MX机甲的下方，伸出手掌轻轻地拍打着冰冷的机械合金履带，眯了眯眼睛。
如今的MX，在他的眼中，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白色护甲，已经全部剥落，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少女，有些羞涩，有些愤怒，纤毫毕现，白嫩迷人。
没有外表，只有内部那些复杂的动力输出装置，合金球状关节，天才的双引擎横桥设计，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与芯片组，可就是这样，才更加美丽。
沈老教授一入小楼十余载，许乐也在工程部的备用库房内勤奋工作了整整两天两夜，在这数十个小时之中，他没有休息一分钟，饮食用水都是白玉兰为他端过来的。
他没有亲眼见到，但也知道就在机甲后方，厚重的墙壁后方，果壳工程部有很多极为专业，值得尊敬的工程人员，正在按照自己的要求，像自己一样忙碌，准备着各式数据，还有通过半封闭流水线上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部件与半成品。
许乐是人不是神，要对联邦新式的MX机甲动力总成系统进行全方位的改造，凭他一人永远也无法完成，好在他此时已经拥有了联邦里最成熟的一批工程人员支持，虽然那些工程人员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此时正在协助的设计人员是谁。
……
……
果壳工程部地下绝密操作库上方，有一道玻璃栈桥，何塞主管端着咖啡，透过脚下的透明材料，看着那些沉默工作的工程师们，看着他们喝着咖啡，跷着二郎腿，骂着娘，时而惊呼，时而紧锁眉头。
许乐提供了解决方案，完成这个方案，还是需要他的这些下属工作人员，何塞主管眯了眯眼睛，知道这些嗅觉极为敏锐的下属们，一定已经发现整个工程部的氛围已经不同，一定已经察觉到停顿很久的MX研发工作，在工程部的某一个角落里，正在用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推进。
周玉走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下面那些紧张工作着的工程师，轻声说道：“根据推算结果，许乐的设计是正确的，而且他对动力总成系统的改装设计，也没有影响到MX机甲本身的平衡。”
何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也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虽然疲惫但却又有些亢奋，以至于两个黑眼圈都在发着光。
“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一个天才。”
周玉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微笑着开口说道：“如果能够在今年之内成功，我想申请调离工程部。”
何塞主管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他亲手将周玉招进工程部，自然是极为看好他，而且周玉也是夫人为将来准备的人才，他不明白为什么周玉会忽然想要申请调离。
“你准备调去哪里？”
“第一军区特种机甲小队从两年前就在要我。”周玉说道。
何塞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以你的机战能力，如果想去早就去了，为什么是现在？”
“操作机甲和对机甲的认知，我一向认为自己都不错。”周玉微笑着说道：“所以以往总在这两个方向之间游移。”
“这两天您一直在监督工程部同事们的配合，我却一直在那边盯着许乐和那位白秘书。”
周玉沉默片刻后说道：“看了许乐两天两夜，不免有些垂头丧气，他不是军事院校出身，想必以前也没有碰过MX机甲，但他从一开始就表现的像是从小就在机甲里长大一样……无论是眼光还是解决问题的思路，还有那些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明白的线路走向，都证明他已经远远地抛离了我。”
“机修方面真的有所谓天赋吗？我以前不信，但现在必须相信。”周玉叹了口气，看着透明玻璃栈下方那些紧张工作的同事，说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何塞主管沉默很久，旋即苦笑着摇头说道：“不要让自己去和一个怪胎相比，那样确实很打击自信心。”
承担着研制联邦新机甲的任务，还要与联邦科学院那帮老爷们竞争时间，果壳工程部里的这些顶尖工程师们，自然没有什么暑火节假日，但是难免也会有些心情不愉快，然而当他们发现由技术总控部门交待下来的任务后，这些智商都在一百七以上的人才们，都发现了异样。
他们做的是技术支援，按照工程部某种库房提出的要求，负责提供数据模型，进行海量的计算，最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当他们提供了相关的参考意见之后，那方的反馈会来的极为迅速，转瞬间便会提供了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结构图纸。
工程师们都有些愕然，心想就算果壳研究所里那些骄傲的家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正确的反应，一时间，他们竟对那个神秘的工程参与者，感到了隐隐的佩服。
当然，他们不知道不远处那个空旷库房里，只有一个孤独而拼命工作着的年轻技术人员，不然他们一定会像何塞和周玉那样，将对方看成一个怪胎。
周玉向前靠在透明玻璃栈桥的扶手上，眼看着热火朝天的工程本部，心想着不远处那个空旷库房里的孤单身影，眼神有些复杂，叹息道：“我有一个很幼稚天真兼冲动的想法。”
“是不是给那小子一把铁锤，再加几十吨废铁，他也能砸一个机甲出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臀后风铃响叮铛
能用一把带着锈迹的铁锤，猛砸着数十吨废铁，然后砸出一台金光闪闪的机甲，上面飘浮着七色彩云……这种人是造物主，不是许乐。
许乐在果壳实验室里也抡过太平斧，在东林大区也曾在垃圾堆里找到过机甲中控芯片，但他终究还只是一个人。
不过周玉的叹息也不见得全然是错，毕竟许乐这个人确实比较怪胎，两年前逃离东林大区的旅途上，在古钟号太空飞船的废弃物贮存舱里，他就能靠着那些简单的工具，和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电器零件，便修复了一台三十七宪历初期的M01机甲。
虽然那辆机甲只不过踏出一步，便碎成了无数零件，险些砸着可爱的小西瓜，但至少证明了许乐对于机械方面确实具有某种天然的禀赋，这种禀赋早已经得到过封余大叔的认可。
东林大区的许乐只不过拥有机修方面天马行空的理念和日复一日锻炼出来的基础技能。
在这两年时间中，他在梨花大学图书馆H区认真地学习了联邦M37系列以前的所有机甲图纸，在H1区里夜夜无休地触摸着那台M原型机甲。那时的他已经能够按照手镯里的图纸做出能瞒过宪章光辉的蓝光小仪器，能对古董的拟真系统进行改造。
进入果壳研究所，在沈老教授有意无意的教导下，他又系统地熟悉了那个庞杂数据库里的理论知识，最关键的是，他的脑海中又多了无数稀奇古怪，虽然不见得实用，但设计之巧妙，却绝对在联邦水平之上的结构图纸。
如此多的机遇，无比勤奋努力的学习，加上他天生具有的才能，种种合在一处，才把一名孤儿变成了如今震惊果壳工程部的怪胎。
……
……
那具庞大的白色机甲身躯，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把寒刀一般的肃穆庄严模样。
三只巨大的自动机械维修臂，缓慢而精确地移动着，伴随着低沉的电机旋转声，扣件脱离声，精细电焊声，无数的构件被取下，新的构件重新组装，关节传动装置改道，悬挂隐藏式武器系统，就像是动物流血的内脏一样，被搁在了操作面上，被人不屑一顾。
覆盖着白色复合材料的合金护甲已经被全部取下，巨大的高强度支架，袒露在空气之中，MX机甲左半部看上去就像是镂空了一般，看上去有些恐怖和别扭。整台MX机甲，此时就像是一个神话中的巨型僵尸帝王，穿着破烂的衣衫，提着锈迹斑斑的重锤，似乎每走一步，都会有血肉落下。
许乐将头抬了起来，目光离开了工作台上那些快速闪动的指令，以及果壳工程部方面反馈回来的技术数据。
从黑色皮箱中取出一瓶眼药水，小心地往眼里滴了几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他快步走到了操作平台之前，仰着头看着那台被自己操控机械臂分解的惨不忍睹的MX。
回头和白玉兰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他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顺着旁边的辅助梯道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很灵活，只用了几秒钟便爬到了MX机甲的中腹部，小心翼翼地穿过巨大机械臂前端的工具头，站到了原来的操作舱位置上，看着那里裸露出来的数据接口，他又回身用力地拍了拍平衡仪。
从MX机甲上跳了下来，许乐看着白玉兰摇了摇头，又走回了工作台。
修理机甲，其实和修理家用电器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这是封余大叔曾经说过的话。这个备用操作间里的空气湿度温度难以保持恒定，控尘等级也不够，但许乐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东西，军用机甲将来要投放到战场上，将面临的恶劣复杂多变环境，比现在的环境要严苛更多。
又滴了几滴眼药水，揉了揉眼睛，许乐再次走到了白玉兰的身边，问了几句什么，然后最后慎重地在工作台上输入了自己的指令。
机械臂开始工作，而不远处那些忙碌的工程师们，也开始为他偶尔的一个念头，努力工作。
如果换成是联邦标准配装的M系列机甲，许乐或许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但面前的MX是全新的设计，里面包含着果壳工程师十余年来，无数科学家与工程师的心血。
机甲是一个整体，要改变Z4电子喷流器的设计，必然会影响到双引擎的入口设计，进而改变整个机甲的内部构造，许乐不是不敢动那些工程师们十年凝聚的心血，而是他必须承认，集体的智慧永远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他就算想改变，也有些无从下手。
所以他走了一条别的路子，在这些负责研制MX的工程师帮助下，通过置换MX的非核心系统，用来匹配自己设计的新Z4电子喷流器。
改装MX机甲和重新设计Z4电子喷流器，是完成联邦新机甲必须同时进行的两个方面，电子喷流器在双引擎全幅功率状态下，运行痕迹会发生严重偏差，许乐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他的身边有白玉兰白秘书，这个秀气男人，是联邦里为数不多亲自驾驶过MX的人员，他更是唯一一个把MX……开爆了的男人。
有了机师的第一手资料和本人的真实感受，许乐做起新设计来，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白天不知夜的黑，许乐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库房内工作了多久，他没有感觉到疲惫，反而有些淡淡的兴奋，金属，机油，这是最常见的东西，却依然使用在最新式的机甲之上，那些淡淡的味道，令他感到无比亲切，就像是回到了矿坑下边那个操作间一样。
第一步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许乐看着那个依然惨不忍睹的MX机甲，心中生起一股满足与自豪的感觉，他眯着眼睛，叉着腰，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一大串五星刀之类的工具，就在他的臀部后方不停地摆动撞击，发出像极了风铃般的声音，渐渐静止下来。
距离最后的成功还有很久，白玉兰现在不需要充当试机师，所以在许乐艰苦工作的间隙，不需要他提供机师意见的时候，他便会靠在椅子上睡一会儿。
被那些金属碰撞声惊醒，白玉兰安静地看着许乐的背影，看着许乐身前那个巨大的合金机甲身影，看着许乐臀后挂着的那串金属物，心情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许乐是从哪里找出了这样一串金属工具，这些工具明显无法用在MX身上，却偏被他挂在了背后，极为难看地晃荡着。
许乐双手叉在腰后，尽量地向后仰着头，就像是一个刚刚起床的小男孩儿，开心地看着机甲，听着臀后的声音，想起了引领自己踏上这条道路的大叔。
……
……
“你至少可以留下来配合许乐试机，他在机修方面可能确实是个怪胎，但至少在操控机甲方面，没有几个人能够胜过你。”
玻璃栈桥上，何塞主管安慰着周玉。
周玉苦笑了一声，说道：“许乐带着的那个秀气男人叫白玉兰，是白水公司第七小组原先的战斗主管，那台他们正在改装的报废MX，就是在他手上报废的。”
何塞微微一怔，没有再说什么，能被联邦军方挑中执行百慕大MX实验任务的机师，毫无疑问极为优秀，许乐既然带着白玉兰来，而且帮他要了一个临时权限，自然就是为了以后的试机做准备。
两个人离开了工程部，来到了那个空旷的库房，纵使有心理准备，可是看着那台被拆地七零八落的MX机甲，何塞主管依然忍不住一阵心痛，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心痛很没有道理。
“你是个怪物。”何塞对许乐笑着说道：“而且将来整个联邦都会知道这一点。”
许乐笑了笑，没有反驳这个评价，说道：“第一步的工作已经完成，我大概要离开港都了。”
“你难道不留下来？如果你是担心那边……我有很多方法可以用正规途径把你调到工程部。”
何塞主管严肃地看着他，同属于果壳机动公司，他这个工程部人事主管的权力，即便是白水总裁也必须尊重，他更不明白，眼看着MX的改造工作已经展开，许乐为什么要离开。
“改造方案还要进行不断地修正，主要的工艺设计和计算工作，还是工程里的同事进行操作。”许乐回答道：“这段时间，我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如果有什么问题，周玉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何塞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今天的任务只是初步设计，要完善这项工作，还需要工程部数百名工程师夜以继日地繁重工作，在这段时间内，许乐在与不在没有什么关系。
但下意识里，何塞不想让许乐离开，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平静但坚持，所以没有开口。
白玉兰眉尖微蹙，猜到许乐应该是在拖时间，只是……他为什么要拖？何塞主管没有发现到异常，但他感觉到了。
许乐看了他一眼。
如果果壳工程部抢先一步将MX机甲研制成功，无疑是在联邦科学院那帮大爷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憋屈了近一年时间的果壳机动公司，想必也会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MX机甲诞生在谁的手上，牵涉到总统大选当中，帕布尔议员一方与罗斯麦德林那一方的声势对比，把联邦科学院压回去，破坏对方的暗中协议，那位姓林的科学院院长，想必在愤怒之余，也不会站出来表示对麦德林一方的支持。
可是对于许乐来说，这种结局远远不够，他善待这个世间，可如果联邦里有人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会非常记仇，比如麦德林，比如林院长，都是他的目标，虽然对方高高在上，距离他极为遥远，可是他相信技术的力量。
等到联邦科学院按照实验室里的核心数据和函数公式，研制成功MX机甲，并且宣诸于众的那一天，许乐很想替墓园里的沈老教授，看一看那个靠抄袭与手腕站在联邦学术界顶端的大人物，会难堪成什么模样。
……
……
关于在实验室数据里动过的手脚，许乐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感觉到白玉兰猜到了一些什么，不过也没有解释，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说道：“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场合。”
他们此时身处半岛酒店附楼的常青藤俱乐部，一个半正式的酒会之中。轻柔至快要听不到的音乐，落地窗畔被拉起的流苏大帘，直桌上那些精致的失去原本性味的佳肴，还有穿着礼服，带着矜持笑容的上流人士，让孤儿出身的许乐和白玉兰都感到不适应。
白秘书爱钱，爱享受，但绝对不会认为这种酒会是一种享受，他平静地站在许乐身后一步，细声细语说道：“如果他们知道你对于果壳机动的重要意义，一定都会扑上来。”
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发起的酒会，何塞主管带着许乐二人前来，先前一番介绍之后，何塞和周玉便被人拉走了，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许乐和白玉兰。
为了掩饰许乐来港都的真实目地，何塞偏带他出席这种社交场合，表达了果壳工程部对他的重视，有心人自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在真实的上面，还盖着一层真实，人们往往会把下面那层真实当成谎言，这位何塞主管对人心的认识，确实达到了一个很令人佩服的程度。
“今天你对我说的话要多了些。”许乐笑眯眯地看着白玉兰。
“你的心情也比那天好了很多。”白玉兰微垂眼帘，用下属的口吻回答道：“我确信跟着你，有钱赚，自然要真诚一些。”
许乐身周冷清，身处酒会热闹处的何塞主管以及他身旁的周玉，身边却围着不少人。
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主管的身份，足以令何塞面对联邦里任何层级的大人物，都有足够的底气，而那些宾客也清楚周玉的来历，虽然家世贫寒，却是一院出身的高材生，颇受果壳工程部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在这人才最贵的六十七宪历，众人自然愿意在此时就多做一些情感上的交流。
听着那些言辞中透露的善意与礼貌的赞扬，周玉低下头自嘲地一笑，下意识里望向酒会角落里的许乐，暗想和那个年轻人比较起来，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得意。
目光扫过，却看见一个女孩儿正向那边走去，他不觉有些诧异。
略显一丝紧张，从而使得那张秀丽端庄的面容有些红润的南相美，小步走到了许乐的面前。许乐看着她那头末端微卷的茂密黑发，不禁有些惊讶，旋即诚挚笑着说道：“你好。”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七月流火（上）
暑火节又名七月流火节，古习俗中，热情的男女们会在这些热情如火的夜里互诉衷肠，这个习惯在联邦的历史中渐渐淡了，但在S3大区的某些州郡却依然保留着。
在港都太空港送好友苗淼登上了远去S3大区的飞船，南相美略感一丝分离的悲伤，为了平伏自己的情绪，她在港都市里游玩了好几日，她也住在半岛酒店，只是因为这些天许乐都藏在果壳机动公司的地下，两个人自然碰不到面。
南相美本不想来参加这个酒会，因为她的家族向来低调，和邰家那种审时度势的低调不一样，南相家的家教向来严谨，很少允许子弟在外抛头露面，但这次不知为何，她的父亲给她打来了电话，让她必须参加这次酒会，却没有说明原因。
南相美的性格就像她端庄秀丽的五官一样，循规蹈矩，宁静安然，自然不会违背父亲大人的意思，于是她来到了酒会，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而她自己的目光，却被许乐吸引住了。
许乐绝对谈不上英俊，只是那双小眼睛和时常挂在脸上的真挚笑容，还有些吸引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高速火车上那一夜后，南相美却一直还记得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
林家那位了不起的人物，在火车上告诉她，她与斗海的婚事中断后，南相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人生里第一次，她似乎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被严谨家教束缚的心灵其实一直向往着少女最爱的浪漫。
或许是因为七月流火，或许是当她有资格寻求浪漫的时候，许乐恰好坐在她的身边，还扶了她一把，所以没有任何道理的，南相美对这个小眼睛男人印象极深。本以为一别之后再无相见的可能，还有些许惘然，偏今夜酒会上重逢，这是不是就叫缘份？
南相美这样有些紧张地想着，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到了许乐的身前。她微低着头，轻声回答道：“你好。”
然后她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南相美是一个典型的二眼美人，她的面容并不如何夺人眼目，更比不上邹郁那种冷酷里的冷艳风姿，但是那端庄秀丽的眉眼，和茂密过耳的黑发，会让人产生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
和邹家千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天的许乐，自然对美女的抵抗力要强一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女孩儿真的很出色。听到这句勇敢的问话之后，他怔了怔，低头说道：“我叫许乐。”
不知道朴志镐的未亡人，有没有在哭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许乐情绪有些复杂地想到。
南相美微微偏头，疑惑地皱了皱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此时白玉兰早已退到了远处，身为秘书，他以为许乐不会喜欢这种场合下有自己的存在。
许乐和南相美互报姓名之后，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南相美鼓起勇气，认真地说道：“许先生在哪里高就？”
这种很正式的口吻让许乐愣了愣，有些不适应，挠了挠头笑出声来。南相美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她的家教严谨到甚至有些死板，像这样和除了斗海之外的异性随意谈话的机会不多，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叫许乐的人，居然和自己的反应差不多僵硬。
就在许乐准备回答的时候，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有些不礼貌地撞了他肩头一下，带着几位随从模样的人，很无礼地拦在了他与南相美中间。那个人微笑与南相美说了一句什么，才转过身来，冷漠地看着许乐。
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淡蓝，轻麻材质加上精良的剪裁，让夏季里的休闲风格带上了一丝礼服气息，出现在这种高级酒会中，显得格外合适，甚至那有些轻佻的淡蓝色，在这一刻都不怎么引人不适。
“斗海。”
南相美有些不悦却依然保持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不想让此人误会什么，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年轻男人身后的家世多么的可怕，虽然身处酒会之中，世家的修养不会让他马上做什么，但如果许乐没有足够的警惕，真的得罪了这个人，她会感到很内疚。
“我是南相美的未婚夫，林斗海。你是什么人？”
林斗海看着许乐，这句意思很寻常，但直接的语句却透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
听到斗海二字，许乐便想到了高铁上那个男人对南相美讲过的话，知道对方一定和南相美关系不寻常，本准备忘记先前那不礼貌的一撞，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我所认识七大家子弟，一般都比较有礼貌。”许乐看了林斗海一眼，笑着说道。
七大家，在一般的联邦公民心中是遥远不可及的久远存在，都会下意识里给予尊敬或低头，但这不可能包括许乐，他替钟家小公主洗过头，带邰家太子爷破过处，和利家老七看过小明星跳艳舞……
七大家在他面前，没有丝毫神秘感，相反因为很多过往的经历，他惯常的沉默微笑，很少给予这些七大家的子弟。林斗海，原来是林家的子弟，那又如何，斗海虽阔，却终究不若半山实在。
听到许乐的话，林斗海的神情微变，南相美也有些吃惊，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小眼睛男人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家世。
就在此时，许乐衣服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接通电话后，他面色微变，片刻后慢慢放松，紧张地问道：“没事儿就好。怎么提前了？我马上回来。”
急促的三句话说完，许乐对着南相美点头致意了一下，看也没看林斗海一眼，走到酒会正中将周玉拉出人群，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快速地离开了酒会。
惯常安静沉默的白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跟到他身后，感觉有些奇怪：哪怕是进工程部核心区域的时候，许乐似乎也没有此时表现的如此兴奋与紧张，电话那头究竟是谁，又讲了什么事情？
林斗海看着那个离开酒会的身影，听着耳畔随侍的说话，不禁愤怒起来，世家子弟自有修养，但对方只是果壳的三级技术主管，再加上先前那幕，他很难接受对方就此离开。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七月流火（中）
半岛酒店附楼常青藤俱乐部的窗畔，林斗海看着楼下正向着酒店本部匆忙走去的那两个人影，忽然开口说道：“如果他先前还敢留在这里，还有些说头，偏生寻了个理由便跑了，先前的镇定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着一身淡银色的老式衫子，脖颈极粗，看上就像一块铁砣一般，听着林斗海的话，这个男人没有接下去。
林斗海深吸了一口气，微讽说道：“这种心思太多的人物，出现在小美旁边，还真令人担心。小美性情温顺，不知道社会险恶，容易被骗，我可不想看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去把那个人留下来……不要伤了他，我只是想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矮壮男人沉默了片刻，他很清楚自己服侍的斗海少爷并不像此时表现的如此有涵养，所谓留下，所谓南相美小姐被骗，都只不过是借口，斗海少爷只是看那个年轻人不顺眼。
“是。”矮壮男人低头应下，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让孔叔做什么去了？”
南相美走到了林斗海的身旁，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此时酒会仍在继续，虽然酒会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林斗海与南相美的真实身份，但能察觉到这一对年轻男女家世的不凡，没有人会贸然上前打扰。
孔叔就是先前林斗海身边那个矮壮男人，林家和南相家乃是世交，南相美很清楚那位孔叔的恐怖实力，看着孔叔被林斗海吩咐离开，她便不禁开始担心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
林斗海回过头来，微笑望着她说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一向很怜惜你，也请你尊重我一点。”
联邦里不是所有的大人物都城府深若海，也有不少是走了狗屎运的家伙，林家身为联邦七大家之一，自然不是走狗屎运的家族，但这位斗海少爷名字里虽然有个海字，却着实没有什么城府。
林斗海一直无比嫉妒羡慕崇拜仇恨，自己那个叛出家门的亲哥哥，这些年里，他和那位气吞山河的兄长两三年才会见一面，但他总会下意识里在向对方学习，被对方影响。
只可惜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蠢鸟更是不缺，林斗海意图学其兄学虎啸山林，却一丝海阔天空的气息也没沾染上，故作的平静里透着一丝猫儿般的无措与不稳定。
南相美静静地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去，带着一丝歉疚说道：“我不知道父亲要我来参加这个酒会，是因为你要来。”
林斗海的眼眸里有些慌乱，虽然对于家门指亲他也曾经有过意见，但这两年里，他是真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无比出色，忽然间他从对方的话里发现，似乎一切将要变的有些不一样。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他强自微笑道。
南相美低头轻声说道：“我在来港都的火车上看见了你哥，他说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
“我哥？”林斗海的脸色微变，但依然强笑着挥了挥手，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显的自然些，“二伯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敢对我们的事说三道四？你应该很清楚，林家的家主现在是我父亲，他和你父亲论定的事情，谁能阻拦？”
林斗海的笑容无比温柔，却带着一丝隐惧：“不用担心什么。”
南相美缓缓抬起头来，那张秀丽的面容里透着一丝轻松与不忍，认真说道：“是你亲哥。”
林斗海听到了这个自己最害怕的名字，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眼瞳里流露出了一丝恨意，旋即又转为惧意，他怔怔地看着南相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的事，和先前离开的那个人无关，我和他也只见过两面。”南相美诚挚说道：“你让孔叔回来吧。”
林斗海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他不明白那个早就叛出家门，与家族圈子割裂关系的大哥，为什么会忽然去见南相美，更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忽然间对南相美说那种话，可是他清楚，虽然父亲早就愤怒地与大哥断绝了父子关系，但在父亲的心中，大哥的地位远比自己重要。
为了迎回大哥，父亲愿意做任何事，只是大哥他不屑罢了，如今大哥对自己的婚事发了话，父亲就算愤怒，只怕也必须要尊重他的意见。
谁叫那个人叫林半山？
林斗海低下了头，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失败过，他旋即握紧了拳头，说道：“他能管我们的婚事，难道还能管我教训谁？”
……
……
知道许乐有急事要办理，白玉兰订了一张时间最近的夜班飞机，也为自己买了一张连夜回首都特区的高铁车票，他要负责带着那个沉默的黑色皮箱离开，不方便坐飞机。
在半岛酒店顶层的房间里收拾完行李，许乐和白玉兰二人走出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等着酒店方面为他们叫的车。
许乐的脸上此时没有惯常的平静，略微显得有些紧张。白玉兰看了他的侧脸一眼，轻轻地踏前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细声细语问道：“既然知道对方是林家的少爷，你的语气就不应该那么直接。”
白玉兰此时扮演的角色是秘书，除了订票这种事情之外，自然也要帮许乐分析一下局势，他是一个职业道德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早已察觉自从S2大区的那个新闻之后，不论是在果壳工程部的地下车间里，还是在先前的酒会上，身旁的许乐和白水公司里那个微笑诚恳的年轻人，已经渐渐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许乐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他认为这是一种可喜的变化，要在联邦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往上攀爬，一味诚恳那是升斗小民的作派。
“毕竟是酒会，世家子弟总要讲究一个修养。”酒店喊的车还有三分钟才能到，许乐下意识里摸了摸口袋，想了想后，却没有掏出香烟来抽。
白玉兰没有再说什么，收了两千万，他便要办两千万的事儿，他正在逐渐发掘许乐的背景，许乐的实力，而发掘的越多，他越被震撼，虽然表面依然平静，但情绪已经在了。
先前在半岛酒店结账之时，白玉兰才知道许乐并不是一个有钱人，准确来说，许乐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没有显诸于面的感慨。
如果一个人有两亿联邦币的财富，给了白玉兰两千万，那他会非常认真地卖命，可这个年轻人只有两千万，却将这两千万随手全部给了他，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监管，他应该怎样做？白玉兰一时间也没有想清楚。
……
……
黄色醒目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庭园之中，许乐和白玉兰走下了台阶，走入了半岛酒店灯光照不到的阴暗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出租车前，正是林斗海身边的孔叔，孔叔的个头刚刚超过一米六，隐藏在银缎衣裳下的身躯却无比强壮，尤其是脖颈处十分粗，粗到粗粗一看，竟像是个无颈之人。
“许先生，斗海少爷请您过去一叙。”孔叔微微低头示意，很有礼貌地说道。
有礼貌不代表没有战斗力，这位孔叔一低头，便能看见他双肩之上隆起的横肉，快要挣破如月光一般的衣衫，一股气势逼了过来。许乐没有什么经验，但白玉兰的眼瞳却在微微缩小，他很清楚能练出这副身材的家伙，必然是修身馆中锤炼出来的厉害角色。
白玉兰很自然地悄无声息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许乐的身前，右手依然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
目光掠过白玉兰低着的侧脸，落在了那名孔叔的身上，许乐眯了眯眼。先前在酒会中，他注意到林斗海的身旁这个人的存在，然而此刻，他只记起了火车上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斗海那个蠢货。
联邦里除了费城李家这种个人战斗力牛逼到某种境界的家族，其余的大人物，都习惯在身边带着一个生猛的保镖，像席格总统那种权力顶峰的人，自然有特勤局无数特工进行保护，而像七大家这种世俗存在，则更信任自己身边的高手。
就像利孝通身边那位如布中铁枪的曾哥，又比如许乐曾经猜疑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看出深浅的靳管家。
拦在他们与出租车之间的孔叔，毫无疑问也是这种人物。
白玉兰微低着头，稳定的右手，缓缓离开箱柄，一柄极为秀气的小刀，从袖口里滑落下来，轻轻地握住，就像拈着一朵花一般。前几次出手，他手中的小刀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中，但今天却是直接拿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在面前这个矮子的面前，玩那些如花一样的手段，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白玉兰很认真，孔叔的眼瞳亮了起来，两只显得有些粗笨的手，露在了袖子外面，轻轻张开，就像要抓一把夜风，全部拧碎。
他姓孔名武，本是林家老太爷的贴身保镖，只是十二年前林家家变之后，老太爷气的缠绵病榻，多年不曾再出庄园，而如今在七大家二代子弟纷纷现身的时代，斗海少爷开始出入公共场合，所以老太爷便把他派到了这个唯一的孙子身边。
在孔叔看来，斗海少爷和其余那些家族里如奸似鬼的年轻人比起来，实在是没有任何优点可言，就像今天晚上酒会里这点小冲突，因为一个女人便失了分寸，完全不应该是林家接班人应该做的事情。
面前这个秀气男人捏着一把秀气的小刀，却透着一股冷酷的味道，孔叔知道这个秀气男人不简单，应该是军中出来的好手，更关键的是一个随从都有如此好的身手，那他身后那个小眼睛男人究竟是什么背景？
七大家终究不可能在联邦里一手遮天，还是有些他们不愿意得罪的人，这位年轻的许先生能一口道出林家和南相家两个子辈的身份，却只在果壳里当一个小技术主管，他究竟是谁？
忧虑只是淡淡忧虑，就如同古皇朝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孔叔从来没有想过违抗斗海少爷的命令，既然少爷想要出气，那便把面前两个人拎回去，出个气再说，至于事后有什么麻烦，自然有林家的长辈出面安抚。
……
……
就在这时，许乐忽然开口说道：“我不想得罪林半山。”
从知道那位斗海少爷是林家的人开始，许乐就开始猜测火车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真实身份，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此时场间剑拔弩张，如果自己不答应对方的要求，想必紧接着便是一场冲突，问题在于，如今的许乐或许不会在乎什么联邦七大家，但对于林半山这个名字，总有些说不出原因的忌惮与尊敬。
孔叔沉默半晌，忽然沙声低笑了起来：“这件事情和半山少爷没有任何关系。”
这位林老太爷的贴身保镖，因为许乐的问话，感到了一丝羞辱，那个姓许的年轻人竟是根本不担心自己，却只担心半山少爷出手。老姜愈辣，孔叔一笑即敛，冷漠说道：“请。”
老姜有火，许乐急着离开，被这个叫孔叔的人拦在身前，心里的火气也渐渐地生了起来，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低头说道：“没枪吧？”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谁，但他身前握着秀气小刀的白玉兰低头微笑回答道：“没有。”
“好。”
随着这一个好字出口，一道亮光就在半岛酒店偏庭的阴暗中亮了起来，割裂了空气，带着一道凄厉的鸣叫，劈向了孔叔那张微黑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孔叔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被刀光所慑，下颌上的粗粝肌肤也开始生起一些极细的疙瘩。
白玉兰的这一刀没有任何说头，出手的角度毫不刁钻，只是说劈便劈，说不出的干净利落，那把秀气的小刀，起始还在他的腰畔，此时便到了对方的脸上。
孔叔眯着眼睛，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这把锋利的小刀，然而他那只一直微张着的右手，却早已变成了一只虎爪，撕碎身前的夜风，就像一个机械臂般，迎了上去，中食二指分开，就像两根铁条，狠狠地捏着白玉兰细细的手腕，便要掐断对方腕间的筋脉。
若让这两根手指捏实，白玉兰的腕部筋骨会不会断不知道，但至少在短时间内，他再也休想能像拈花一般，玩弄那把秀气的小刀。
起始一秒错，今后一生误，孔叔也没有想到这个秀气的持刀男人，第一刀便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但在凶险里打磨了数十年的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意外，只是闷哼一声，便凭借着强悍的力量，后发而先至，占了先机。
然而紧接着事情出现了变化，因为孔叔发现自己平时捏钢球练出来的手指，居然捏不住那个瘦弱的手腕，白玉兰的腕间几道筋肉，在瞬间内一紧一松，表面就像涂抹了一层油，变得滑不溜手。
如果白玉兰此时再向前进，孔叔的铁指依然能掐死他小臂上的肌肉，可问题是从落刀之初，白玉兰想的便不是进，而是退，他微低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脚步一错，便往后面退去。
他的外号叫玉兰油。
孔叔的眼睛依然眯着，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秀气男人有些意思，明明是军中出身的冷血高手，但不求胜先自保，居然从起始的第一秒起，便想着后路，这种人是怎么修出来浑身如闺秀般的宁静杀意？
他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妥，粗壮的左腿向前踏了一步，噗的一声，腿上的布裤顿时出现了几道裂口，如铁爪般的手掌依然扣着白玉兰的手腕，准备猛然发力。
便在此时，又一声闷闷的噗声响起，却不是响在孔叔的腿上，而是响在安静的庭园中，地面上，而且声音是如此的近，近到有些惊心动魄。
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猛的跺到了地面上，半岛酒店偏庭干净的光滑地面，竟被这一跺生生踩出了几道本不应有的灰尘，实际上那些灰尘是受了巨力，被从缝隙里喷了出来。
凭借着地面上传回来的巨大反震力，一个身影冲过了白玉兰的身畔，肩头一振，以关节为轴，将一只臂膀如铁鞭般甩了过去，砸向了孔叔的面门！
那跺脚的声音响起那一瞬间，孔叔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个秀气的玩刀男人身上，浑然忘记了秀气男人的身后还有一位许先生。在他看来，这个许先生要不是某个家族的外姓子弟，就是政界哪位大人物的公子，因为某些方面的爱好，成为果壳机动公司里那些脸色苍白，无比瘦削的研究人员，却哪里想到，这位许先生本身竟然也如此生猛！
许乐的身材看上去并不如何强壮，但当他一臂砸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竟是显得如此强悍。
年轻人急着离开，去看这世间最美好的新生，却被人阻了去路，所以他怒了，却隐忍着，直到白玉兰极有默契地抢先动手，他才悄无声息地找到了最好的出手时机。
在七月的港都夜空下，他的手臂就像是自天而降的流火，似乎要燃烧一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七月流火（下）
孔叔眼瞳急缩，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闷喝一声，双手疾拍，在瞬间内松开钳住白玉兰手腕的右手，右手如刀一般劈出，荡开白玉兰悄无声息隐秘袭来的另一只手，然后双腿一蹬，猛地向后退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以强悍的实力暂时逼退了白玉兰，然而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应对，只有将自己的双臂横了起来，挡在了自己的老脸两旁，等着许乐的横臂击下。
这是一个很难看的姿式，这是一个被动挨打的屈辱姿式，但这也是最有效的防御姿式，孔叔身经百战，根本不在意一时之进退，他只知道斗海少爷今天想要收拾的年轻人，很不好收拾，他必须先挡住这如虎似狼般的一击，稳住局面，再求其余。
许乐的右臂重重地击打在孔叔竖在脸颊畔的手臂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近身格斗时，人体总有局限，某种姿式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手法，也无法瞬间破开，比如像孔叔此时身体微佝，双臂抱头的难看姿式。此人身材本就矮小粗壮，此时佝着身体，抱着头颅，看上更像是一个铁砣，只是防御得滴水不漏，所有的要害都没有露在外面。
然而当许乐的手臂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右臂上时，一道他先前根本无法想像到的巨力轰击而下，经过岁月锤打多年的粗壮手臂，竟是根本无法挡住这一击，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迫向了额角！
徒手近身格斗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没有任何用处，先前孔叔横臂于脸，所骄傲倚靠的便是自己恐怖的力量，然而双臂一触，他才发现自己最得意最有信心的力量，在这个模样寻常的年轻人面前，竟是不值一提！
许乐一臂击下，如晨钟嗡鸣，孔叔左半边脸全部麻痛起来，脑中竟也有些嗡鸣，但他那双粗壮的双腿依然死死地扎根于地，没有移动半分。
他的力量已经全部沉到了下半身。然而下一刻，许乐的左腿也抬了起来，小腿骨上就像蕴着风雷之力，以三十度角的方位猛然劈下，直接劈在了孔叔运力最足的支撑腿上。只听得喀喇一声，孔叔那只扎根于地，不移半分，有若铁铸一般的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断骨声！
封余大叔教的十个姿式，早已融入了许乐的血脉之中，他随时随地可以使出那些精巧凶险壮烈的进身技，然而今天夜里他没有，一是因为他着急，二是因为他清楚，这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角色，用那些进身技并不见得能马上击倒对方，如果让对方暂时脱开战场，浪费了白玉兰那把小刀诱出来的好局，后面还会有很大的麻烦。
所以他出手便是横挂直打，就像那夜在林园里，一身军服，一脸稚嫩的李疯子，凶蛮不讲理到了极点的出手。
紧接着便是一腿劈出，就像某年在古钟号之上，那个微胖，满脸无害笑容的胖子船长，忽而敛神，风雷一击。
许乐是一个好琢磨的人，无论是机修方面还是战斗方面，他都会向优秀的对象进行学习，在事后不停地分析，所以他才会将田船长出腿时的姿式和角度记得如此清楚。
而且很奇妙的是，无论是李疯子那恐怖的出手，还是田船长的腿，好像和他自幼修习的十个姿式有些渊源，学起来无比顺手，效果十足。
今夜他便选择了此生遇到得最强二人的作战方式，横挂直打，三十度角斜劈，以硬对硬，没有给对方任何退让的机会，一臂打乱对方心神，一腿断了对方的腿。
那声腿骨脆断的声音之后，孔叔就像一座倾倒的铁塔一般倒了下去，箕坐在光滑的偏庭地面上，哪里还有半分高手的神采。在此刻，这位林家老太爷的贴身保镖，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不远处的许乐，面色苍白，似乎想起了什么，竟是根本忘却了断腿处的疼痛。
如果孔叔先前不是为了硬抗许乐的横挂直打，将力量沉于下半身，那么当许乐一腿劈过来时，他可能会被踢飞成七月夜空下的风筝，但不见得会受如此重的伤，只能说许乐蓄力已久的一挂一劈实在是强悍而巧妙到了极点。
“你姓李，你不姓许。”
孔叔的眼瞳急缩，面色苍白，盯着许乐那张朴实无华的面容，忽然颤着声音急促说道，他此时的神情，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久远故事。
“你姓李！”
“你是李家的人！”
听着孔叔凄厉的声音，许乐怔了怔，旋即想到了自己猜想中大叔与费城李家之间的关系，不过他现在的颤抖力量早已隐于肌肤之下，倒也不怕别人从这方面猜出来一些什么，只是面前这个高手为什么此时会变得如此神情古怪，难道说费城李家在这些人心目的地位如此恐怖？
“不好意思。”
许乐对地上的孔叔点头致意，然后看了身后低着头的白玉兰一眼，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先前那辆黄色的出租车，早已经被场间的搏杀吓得逃走，他要去机场，还得赶紧去拦车，至于身后的事情不需要他再操心，林斗海带来的最强大的人物失去了战斗力，只要没有枪，他相信白玉兰在这个城市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离开之后，半岛酒店偏庭回复了安静，这一场凶险到极点的冲突发生得极快，酒店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保安根本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白玉兰仰起了头，那张宁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走到孔叔的身边，蹲了下来。此时孔叔依然有些失神地重复着：“他绝对姓李。”
交手刹那，白玉兰就知道面前这个断腿的中年男人，是个很凶悍的人物，然而此时竟似乎被许乐打得傻了。他不禁有些怔然，先前的默契是这个秀气男人营造出来的机会，但他开始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许乐居然能够一击得手，展现出来的战斗力生猛到了这种程度。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惜了一声，以后身边没枪的时候，还是不要去招惹那个怪胎了。
“老前辈，需要通知医院吗？”白玉兰细声细语问道，秀气的小刀依然拈在指间，随时可能出手。
孔叔安静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白玉兰缓缓站起身来，拖着那个沉重的黑箱子，向着酒店外面走去，离去之前轻声说道：“许乐不姓李，和费城那边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你也不要太生气，那可是个李疯子都打不垮的家伙。”
居然连李疯子都打不垮那个年轻人？听到这句话，孔叔的眼神显得有些惘然，他看着白玉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生起了向老太爷申请退休的念头，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年代了。
……
……
暑火节假期到了末尾，度假的联邦民众们，都急着回家准备上班，因为这个原因，从港都开往首都特区的夜间航班不像往常那般冷清，已经满座，许乐走得太急，白玉兰只好替他订了一张头等舱的票。
坐在宽大舒适的坐椅中，听着音乐，接受着那些清秀空姐的服务，许乐一脸平静，轻声致谢，再也没有当年从东林大区初至首都星圈时的青涩与不安。他的年龄没有长太多，心境却改变了太多，这大概便是生活的力量。
光屏上正在播放着一部关于企业号的电影，许乐却头一次没有去看那个紫发女生，而是偏头看着窗外，他也没有去想先前在半岛酒店的那场冲突，甚至连前些天令他废寝忘食，兴奋不已的MX机甲也忘了。
飞机渐渐下降，远处夜晚山麓上那些白色的大风车，在月光下无比清楚。风车缓缓地旋转着，与遍布首都建筑上的光能吸收材料一起，提供了城市所需要的大部分能量，然而在此时的许乐看来，这些成排的风车，就像不停扇着风，扇着自己乘坐的飞机向着目的地而去。
这是很可爱、很孩子气的想像，证明许乐今晚的心情很好。他出了机场，用身上不多的现金租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开到了陆军总医院，然后在走廊里看到了邹侑少校，这种美好的心情才稍微被打断了一下。
“前两天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不通，你到底在做什么？”邹侑冷冷地看着一头汗水的许乐，说话的语气毫不客气，和当初在临海夜店前不一样，和在那个茶室前也不一样，邹少校的话语显得更为直接和理所当然。
许乐愣了愣，前两天一直在果壳的地下备用库房里忙碌，外入手机的讯号被屏蔽，自然接不到首都这边报信的电话。如果换成以往，面对着邹侑这种语气，他或许会感觉到不悦，但此时此地，这个军官用那种大舅子训妹夫的口吻进行教诲，他什么意见也无法表达。
走进病房，看着雪白病床上那个面容略有些憔悴的女孩儿，许乐下意识里放轻了脚步。
病房里没有开灯，邹郁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深蓝近墨的夜空上面，偶尔闪过几丝几缕流火一般的亮光。
许乐走到她的床边，低下身子看着床边那个睡梦中的新生儿，心中生出无尽温柔的情绪，很久之后才紧张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是个男孩儿，叫流火。”邹郁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微笑着回答道。

第一百六十章 未央
联邦医院严禁事前检测胎儿性别，虽然说现在没有多少家庭会在乎这个问题，但这个规定，就像第一宪章那般，从很多年前便被严格地执行着，从来没有什么医务机构敢于违背，在这些月里，许乐曾经和邹郁一起猜想过，腹中那个小生命的性别，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愿意那是一个女孩儿。
或许这种想法有些乡土气息，有些无聊，但许乐根骨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男孩儿多像母亲，女孩儿多像父亲，虽然说他现在和邹郁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有奇怪外表关系的男女，但终究他还是愿意这个孩子更像自己的兄弟施清海一些。
“姓什么？”许乐有些艰涩地问出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邹郁冷笑了一声，带着淡淡嘲弄之意看着他，这一刻，她不再像一个刚刚生了孩子的母亲，而更像当初临海州夜店前那个冷酷的红衣少女。
“你想他姓什么？”
许乐低头，无法言语，直至此时此刻，他才明了，原来当初自己想为施公子留下血脉的念头，对于邹郁来说，是何等样的不公平。
“父亲一栏填的你的名字，这个总是可以改得，至于姓，先暂时跟着我姓。”
经过了两天的休养，邹郁的精神比刚生产的那刻已经好了许多，所以先前才有精神盯着窗外夜空中的那几抹流火。
七月流火，S1星球的夏天，星系里那些小天体便会像飞蛾扑火一般，冲进S1的运行轨道，冲入大气层，变成密密麻麻的流星雨。
邹流火？施流火？许流火？许乐挠着脑袋，将三个姓与流火这个名字自由组合，总觉着怎么也不大好听，然而邹郁脸颊下部那抹淡淡的刀痕提醒他，这位未婚妈妈拥有谁都难以企及的魄力和决心，她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或许只是偶一动念，但谁都别想改变。
新生的婴儿忽然动了动。
邹郁神情紧张起来，将孩子抱在了怀里，解开了衣襟开始喂奶。
许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看着这个女孩儿的腹部渐渐隆起，他亲眼看着这个小生命的成长，虽然他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但心底深处，依然流淌着一种叫做温柔的情绪。
他和邹郁的关系很怪，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男女方面的意思，彼此却似乎可以坦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像此时，他忘了回避，邹郁似乎也没有什么害羞的多余念头。
在许乐的眼中，这个女孩儿此时只是一位母亲，而不是女人，在邹郁的眼中，许乐这个家伙也更像一个闺密，而不是男人。
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总需要一个父亲，邹家也不可能允许这样一个生命没名没份的存在，许乐轻轻握紧了拳头，开口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听到这句话，邹郁依然微侧着身子，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冷淡的情绪，她微嘲说道：“嫁给你这种木头，可不是我想像的人生。”
许乐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膀，说不出别的话来。便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微偏着头，看着许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道：“你就是许乐？”
就像是犯人一样，许乐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自己老婆生孩子了，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你做？”年过三十的护士，拧着眉尖看着许乐，她知道这个病房里的产妇是联邦大人物的家人，可是此刻看着这个年轻的父亲，依然止不住气不打一处来。
……
……
联邦新生儿的父亲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做，许乐抱着孩子，在护士的带领下，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走廊尽头是一个充满了童话色彩，粉红颜色的小房间，只是在房间的正中间，还有一个显得比较突兀的房间。
许乐看了一眼电子表格上面邹郁的公民编号，沉默了片刻，写上了自己的公民编号，新生的婴儿套上了身份脚环，被护士抱进了那个粉红色的房间。
他趴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紧张地注视着屋中的一切。这是联邦每所医疗机构都有的房间，除了新生儿的亲生父母之外，没有谁能靠近这里。
那个被打断哺乳，显得有些不舒服的新生婴儿，躺在软软的被褥上，有些艰难地移动着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完全不知道被褥之下，工作台上，隐藏着什么。
许乐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在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曾经经历过这样一道程序，而且联邦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情，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的他，本就是这个联邦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他总觉得有些无穷无尽的担忧。
时间过的很快，被取名叫流火的新生儿，被护士抱了出来。
许乐第一时间去看小家伙儿颈后的肌肤，却没有看到任何创口，他紧紧地抱着孩子，就像有谁想要夺走他一般。
孩子哭了起来，许乐抱得更紧了一些，盯着护士的眼睛，说道：“他为什么会哭？”
“因为你抱得太紧了。”护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半年之内去警局进行芯片核对，然后登记名字。”
许乐鬼神使差地问了一句话：“你……也算是宪章局的工作人员吗？”
护士没有理他，许乐只好一个人孤独地抱着孩子，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病房里走去。他知道怀中的流火已经和刚生下来时不一样了，一粒全新的微芯片已经被植入了他的颈后。
许乐下意识里感到了一阵寒意，感觉到自己颈后某处地方开始微微发热。
……
……
回到病房，邹郁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人在联邦，谁在初生的时候都会挨那一刀，这只是一种比较通俗的说法，实际上没有婴儿会有痛苦的感觉，大抵也只有许乐这种被封余大叔教大的家伙，这种可以置换自己颈后身份芯片的怪物，才会对这种事情如此紧张。
病房里依然昏暗，邹郁抱着孩子安静地侧卧，许乐就坐在她的身旁。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邹郁忽然开口低声说道：“那个人不知道还是不是活着。”
许乐知道她问的是谁，也许邹郁和施清海之间没有一丝情感可言，但此时终究多了一个孩子，刚刚生产的未婚母亲，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候。
许乐看着女孩儿有些杂乱的头发，忽然间心头一酸，十分认真地说道：“放心，我会把他找回来的。相信我。”
七月流火，男女相亲，邹郁看着窗外的点点流火，不是为那个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男人，也不是为了许乐，也不是为了邰之源，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忽然有些想哭。
所以眼泪溢出了眼眶，在脸上悄无声息地流淌。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邪的病房与渔排
病房里的空气调节系统向室内不停地输送着微凉的新鲜空气，窗外的夜色天光透了进来，许乐安静地坐在床的这边，微笑着心想，到底是部长千金，产房居然有点儿大自然的意思。
邹郁此时背对着他，轻柔的丝被搭在她的腰间，往日如瀑般的秀发早已变回了黑色，被仔细地扎着，垂在雪白的枕上，黑白相衬，透着一丝文静的秀气。许乐看着她，心想这副模样才像她的真实年龄，只不过如此年轻，却已经成为了一位妈妈，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心情有些复杂。
看不见女孩儿无声的哭，许乐在喜悦之后有些疲倦，缩在了椅子上，两只脚小心翼翼地搁在病床下的金属护栏边，他的手指下意识里缓缓摸到了自己的颈后，先前抱着流火去那间房间，他总有些紧张，直到此刻也觉得有些怪异。
两年前在河西州郊区山林，在大雨的侵袭下，他置换了自己颈后的芯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直至此时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为什么流火刚才却依然能睡得如此香甜，难道这只是装置的问题？
想着这些事情，许乐觉得自己的上眼皮就像吊了一块铅块，慢慢地垂下，就在此时，却听到背对自己的邹郁忽然开口淡淡说道：“以前对你有些任性，其实你我都很清楚，你根本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却实在是帮了我不少。”
一片青瓷，白玉般的容颜上露出血花红，邹郁在未婚生子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气度，才是保住她腹中孩子的根本原因，但一开始的时候，如果她不是遇到了许乐，并且许乐沉默而有些难堪地背起了这个被涂成黑色的锅，家庭的压力或许会大很多，甚至她有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放弃了这个小生命。
“我在想，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邹郁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盯着怀里的新生儿，眼睛眨也不眨，似乎生怕自己一闭眼睛，这个孩子就会不见。她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你不要说什么施清海才应该谢你的废话，这个孩子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我都快忘了那人长什么模样，以后不要总提起他让我心烦。”
许乐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女孩儿的后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
“前两天你在做什么事情，电话也打不通？”
这个问题先前在走廊上，邹侑少校也曾经问过，只不过他用的是质问的口气，邹郁却知道这件事情和许乐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只是随意问道。
“去了港都一趟，果壳工程部找我有事。”
关于联邦新MX机甲的事情，在沈老教授死后，许乐曾经对邹郁说过，甚至是在这位女孩儿的暗示下，他才选择了现在这种行事方式，如今的事态已经发展到另一个阶段，许乐也很需要邹郁的政治敏感，只是想着对方刚生了孩子，所以他忍着没有开口。
孩子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些时日来到这个世界，顺产，母子平安，邹郁从阵痛起的那一刻起，便想起了那个总给人可信赖感觉的年轻男人，在那一刻，她竟是连家人都不怎么信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乐，这种信任与倚赖感，大概是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刻，被渐渐建立起来的。
她知道许乐的性格，所以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她很清楚，许乐身上一定在发生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此时听许乐提到了果壳工程部，她便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只是此时虽然没有什么睡意，但终究还是有些疲累，所以她把商量此事的时间放到了以后。
“有时候真觉得，你就是一个烂好人。”邹郁微缩着身体，背对着他微讽说道：“这种性情没有女人会喜欢。”
在公寓里一起住了这么多天，许乐早就习惯了邹郁这种锋利不留情面的说话语气，听着这句话，他却有些不自然地想起在港都遇见的那个女孩子南相美。那个秀丽安静的女生，好像对自己有些好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自嘲地笑出声来。
“笑声里居然开始有得意的感觉了？”邹郁轻轻摸了一下新生儿柔软的头部，好奇地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说道：“看来你这家伙性格突变了不少，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秀气的白秘书也曾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不知不觉间，许乐与刚来首都星圈时的性格确实变了不少，但真正让他除去面具，越来越像当年东林孤儿的事件，却是最近才发生的那几件事。
以往他最畏怯宪章局那台无所不能的联邦中央电脑，然而此时那个伟大存在似乎早已入侵了他的大脑，并且并没有让联邦政府来逮捕自己，一来可能是宪章依然没有认出自己原先的身份，二来也有可能是那边对自己有某种善意？许乐不会去想这种童话般的好处，但也知道自己已然是一匹死马，既然如此，何必再去担心？
然后便是演唱会的恐怖袭击，工程部里的MX机甲，以及列车上林半山那个嚣张到了极点，反而显得无比海阔天空，明静若天光的背影。
这几件事情让许乐剥离了大恐惧，坚定了决心，增强了信心，找到了欣赏的情绪，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骨子里或许将永远是那个三有青年，但外在终会渐渐沉稳，渐渐自信，渐渐适时表现出一种令人喜悦的轻狂起来。
便在此时，许乐衣服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封邮件，落款号码极为陌生，他下意识里摁下查看键，却看见了扑面而来的一句关于二十七杯酒的歌词。
他猛然站起，目光从手机挪到了邹郁的脸上，快步离开了病房。邹郁微微一怔，以为他又有什么急事，不想打扰自己休息，便没有在意。
走到病房的门口只不过几步，就在这几步时间内，许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回复了几个字过去，他担心对方又会像以往那般一样，一个号码只用几秒钟便废弃，然后再也找不到他的人，他回复的字句很简单，但他相信一定会让对方再与自己联系。
“邹郁给你生了个儿子。”
站在病房外的昏暗灯光里，握在手中的手机始终没有再响起，许乐知道那个流氓公子一定是再次消失在联邦的人海之中了，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淡淡怅然的感觉，想到病房中的邹郁和新生儿，他更是对对方生起了一股怨气，只是他马上明白这种怨气真是毫无道理。
只要宪章局不进行主动追踪，谁都没有办法将施清海找出来，那个时常把自己折腾的无比肮脏的美男子，毕竟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经过了反政府军和联邦调查局双重专业训练的间谍，这种人物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永远变成影子，只能隐约感觉到，却永远无法找到。
施清海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联络自己？许乐这才想到这个问题，低头往手机屏幕上看去，然而电子邮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内容，就是几句歌词，还有一个并不大的附件。
许乐的眼睛盯着那个附件，知道问题便在这里，只是他手头那个能够完全屏蔽无线信号的工作台还在港都，他很小心地没有把附件下载到手机中。
走回病房，他怔怔地看着邹郁已经闭上的双眼，看着女孩儿微胖微白微微憔悴的容颜，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孩子的父亲又出现了。
……
……
S1南科州最南方的一座海港城市。
因为靠近赤道的关系，此处的夏夜本应比首都或港都这些大城市更炎热一些，但好在这座小城常年有海风吹拂，又没有那些收敛热度的高大建筑排排坐，所以小城的夜晚，竟有了一丝淡淡的，甜沁心肺的凉意。
施清海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花衬衫，下面穿着一条沙滩裤，坐在渔排上方，赤裸的双足泡在微凉的海水里，一边吸着烟，一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灯火。
他影响许乐抽烟喝酒喝古谣，许乐也影响了他一些地方，比如在想事情的时候，他们都喜欢把眼睛眯到极致，只是施清海的那双桃花眼眯起来，更显魅力，如果让女人看见了，只怕会被煞到昏厥。
衬衫只系了两颗扣子，露出施清海胸前古铜色的肌肤，海边的生活很平静，很干净，所以他现在也被海风海雨收拾的很干净，看着比当初在临海州时更加清爽，更加迷人。
渔排上没有渔火，在HTD局的档案中，施清海找到了这个已被半废弃的地方，已经呆了两天两夜。联邦严禁猎杀野生动物，但对于水里的鱼儿却似乎没有太多悲天悯人的情绪，施清海以往总会用嘲讽的语气，批判老师的职业，并且腹诽是不是当初五人小组里的某一位，实在是太爱吃鱼肉了。
想起那个胖胖可爱的，自楼上跃下的老师，施清海的眉头微微一皱，吹了一口气，烟灰在他的眼前飞舞，缓缓落在黑暗深渊一般的海水之中，一直叼在唇间的烟头却亮了一些。
一声轻响，一个全金属手机也被他扔进了海水中，做完这一切，他依然没有起身，就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将双脚泡在海水中，脸上露出无邪的微笑。
许久之后，唇间的那根烟燃到了末端，施清海用两根手指捏住，取下来小心地放到身旁背包中，关于细节这种事情，他这种专业人士从来不会大意，随地买的手机查不到任何线索，但烟头上残留的唾沫倒可能被检出基因信息，就算扔到海里还是有些不保险。
他从渔排上站了起来，只是动作稍微显得有些不协调，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处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暗自祈祷前些天流的血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一拐一拐地走进渔排上那个安静的小屋，施清海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在他的脚下，有一个男人正脚高头低地躺着，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但衣物都已经破损的很严重，一块已经快要看不出本来白色的毛巾，蒙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微凉的海水被一根细管子从海里吸了上来，正不停地淋在那块毛巾之上。
这是联邦调查局最臭名昭著的水刑，一方面可以避过联邦管理委员会那些挥舞着人权宪章愤怒批评的议员，一方面又可以对受刑者造成极大的伤害。
施清海早已成为了联邦的通缉犯，自然不会像在联邦调查局里那般在乎什么议员，什么人权，他选择用这种方式逼供，纯粹是因为废弃的渔场中，只能找到这几样简单的事物。
海水，毛巾，简约到了极点，也残酷美丽到了极点。
海水不停地流下，毛巾覆脸的那个男人不停地抽搐，想要大口呼吸却什么也呼吸不到，早已产生了无数次自己即将溺毙的错觉。
施清海看着脚下这个痛苦的男人，表情平静，既没有那种享受他人痛苦的变态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同情。上次在那间公寓里逼供穿着合成毛衫的中年人之后，很明显麦德林议员办公室方面有所警觉，所有和那个中年人联系的人物，都加强了自身的保护，他脚下这个男人，实际上是暗中替麦德林议员提供一些黑暗服务的重要人物，当然他也没有见过麦德林议员的面，只见过那个中年人。
施清海本准备在南科州再等一段时间才动手，然而演唱会的袭击事件忽然发生，整个联邦都有些骚动的感觉，他知道麦德林已经加快了步伐，他不能再等，所以冒险将这人绑了回来，只是面对着对方有所准备的防御系统，依然受了一些伤。
将那个男人脸上的毛巾扯了下来，踢开了水管，那个男人终于接触到了空气，大口地呼吸着，就像他每一次呼吸都是生命里的最后一次，他的脸色惨白，眼角唇边早已被海水泡的有些发胀，看上去异常凄惨，都快要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我什么都说了，给我一个痛快吧。”这种专业人士从来没有指望过在施清海的面前还能活下去。
施清海没有理他，只是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然后走到了渔排的一边，用力拉开了快要锈死的连接阀。
躺在水泊中的那个男人眼中流露出无穷的恐惧之意，他知道施清海要做什么，南科州的渔场早就没有了，又不是联邦著名的海滩，这一大片海域之中，基本上很少会有船经过。
渔排在海面上飘浮，将会飘多少天，自己又要活活渴多少天，饿多少天，才会死去？
“你这个魔鬼！”那个男人崩溃了，用难听的声音大声骂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枪（上）
湿漉漉的毛巾还在施清海的手中，看那个男人张开了嘴，准备绝望地破口大骂，他直接将毛巾塞了进去，他塞得太用力，那个男人的唇角被挣破了，血水顺着被泡成白肉般的唇角里流了出来。
随着海浪的方向，渔排没有了连接阀的牵引，开始动了起来，施清海不再理会被死死绑在鱼排上，拼命挣扎的男人，紧了紧身上的旅行背囊，走出了小屋，轻身一跃，落在了另一张渔排上，只是左腿微微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渔排在黑色的海上缓缓向着远方飘离，听着隐约可见的含糊声音和挣扎声音，耸了耸肩，举起手来，向那个家伙挥手告别。
两次行动逼问出来了一些有用的情报线索，虽然还没有办法直接指证麦德林，但施清海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将自己获得的那些资料复制了三个附件，分别发给了三个人，一封电子邮件发给了以自由主义色彩闻名联邦的首都特区日报，一封邮件他发给了首都地检署，最后那一份他发给了许乐。
接连两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重要下属失踪，一定会引起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相当程度的重视，再想像前几个月那样悄无声息地扑上前去，一刀割下麦德林一片肉，这种行动虽然愉快却难以重复。
施清海清楚渐渐远去的渔排，应该便是自己最后的一次行动，他眯起了眼睛，该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就看联邦政府和那些大人物的反应了。
从一张渔排跳到另一张渔排上，向着陆地的方向走去，他轻轻地哼着曲子，忘了腿上的伤势，只觉得心情无比愉快。背上的旅行背包一荡一荡，配上大花衬衫、沙滩裤，还有那双刚刚穿上，沾染着海水的球鞋，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贪恋夜晚海景的背包游客。
他就是个游客，行走在黑夜中的复仇者。联邦里上百亿的人都被麦德林感动，都信任那个人，联邦里有人支持麦德林，七大家里也有他的合作者，环山四州的人民狂热爱着他，与这个政治家比起来，他是那样的渺小。
但施清海坚持，因为他知道许乐肯定也在坚持着做些什么，虽然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计划，但只要知道有人同行，他们就不会感觉到孤单。
球鞋踩在粗粝的沙石上，施清海看着宽阔的海面，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他不知道自己调查所得的那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够扳倒麦德林。沉默片刻后，他从旅行背囊里取出一个全新手机，拨通了一个记在脑海中的号码。
“你好，这里是纳尔逊干货商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此时已是深夜，那个人却似乎没有丝毫诧异和厌烦的情绪。
施清海对着电话说道：“我有些专业的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谨慎地说道：“哪位熟客介绍的？”
施清海说了一个名字，有联邦调查局和反政府军两个情报网络，他在成为通缉犯之前，就掌握了很多有用的信息，比如那个叫做纳尔逊干货中心的黑枪商人。
施清海站在海崖下，背着行囊，说道：“我要一把枪，一把大枪。”
……
……
在港都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两日三夜，虽然事后好好地补了一觉，但和林家那个保镖一场大战后，再连夜奔波千里，许乐终究不是铁人，便在邹郁的床边沉沉睡去。
在晨光中醒来，他伸展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身体，不想惊动床上甜甜睡着的那对母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病房外面，却看见了两个表情肃然的勤务兵正守在外面。
许乐的目光很敏锐地落到了这两名军人腰畔别着的手枪上，心头微微一动。
有枪才有力量，枪越大就越有力量。
许乐最近这两年在联邦里见过不少嚣张角色，特别是七大家的二代子弟，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他的面前闪现然后消失，这些世家子弟的身边，往往都会带着身手厉害、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保镖，比如曾哥，比如孔叔。
但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反而还是临海州夜店门口的邹氏兄妹，虽然邹家绝对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世家力量雄厚，当时邹应星还只是联邦国防部的后勤主管，可这样一对兄妹，带着便衣军人在身边，便敢当街动枪，真真是生猛到了极点。
这大概便是七大家深入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却依然必须遵守某些规矩，在公众面前扮演低调的真实原因——联邦的军队始终牢牢地掌握在政府的手中。
守在门口的那两名军人目不斜视，就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许乐出门。许乐揉了揉脑袋，生出一丝疑惑，虽然邹郁的父亲是下届内阁中国防部长的热门人选，但她生孩子，怎么也不可能有资格让两名现役军人来站岗。
这是陆军总医院，军人倒是常见，可是首都的新闻媒体向来无孔不入，辛辣不留情面，这件事情若被报导出去，邹副部长的身上会多很多压力，以对方的政治智慧，应该不会没注意到这一点。
“起来了？先进去把早饭吃了吧。”
一位中年妇女从勤务兵的身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便携式自动加热箱，眼角岁月的痕迹十分清楚，但保养得不错，看不出来究竟有多少岁。
许乐微微一怔，看着这位阿姨五官里似乎可以分辨的痕迹，马上猜到了对方是谁，只不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用如此和蔼可亲的语气与自己说话，连忙将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低头说道：“阿姨早。”
“夫人，将军正等着要见他。”旁边一名勤务兵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说过吃了早饭再说，他才从外地回来，只怕很久没吃东西了。”那位夫人为难地看着勤务兵，轻声细语说道。
许乐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两名勤务兵站在病房门口。
这一顿早饭吃得并不如何舒心，邹郁母亲的笑容十分真诚，但正是这种真诚让他有些心慌意乱，看来邹家除了那位老谋深算的部长将军之外，无论是邹侑还是这位夫人，都将许乐看成了真的妹夫或女婿。
在银河公墓见过邹副部长之后，邹家对邹郁意外怀孕的事情似乎看得淡了一些，甚至邹郁搬回家之后，她的母亲还时常念叨着，为什么许乐总没有上门来，不是带着怨意的那种念叨，而是好奇的那种，今日一见，这位部长夫人果然和许乐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倒更像是小城镇里常见的那种居家妇女。
趁着邹郁母亲去办事的时候，许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邹郁苦笑了一声。
流火还在入睡，邹郁半靠在病床上，没有什么表情喝着粥，说道：“我妈十六岁参军，一直在总装基地里上班，后勤，医疗，卫生，什么都干过，反正就随着父亲不停地迁移，养成了这么一种性格，估计这时候又去找什么老同事聊天去了，她好像有几个老朋友在总医院里当主任，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父亲当了这个官，那些人谁会理她。”
这句话说得不中听，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正准备像在公寓里一样教育邹郁几句，忽然又想到对方刚刚生完孩子，心情正是敏感期间，自己要把她训出个孕后抑郁来可是不妙。于是他将吃完的饭盒放到了病房附属的卫生间里，和邹郁打了个招呼，便跟着那两个一直守着他的勤务兵离开。
此时此刻，他宁肯去面对那个军威如山、不知将要如何收拾自己的国防部副部长，也不愿意面对热情如火、把自己看成真正女婿的部长夫人。
……
……
那两名勤务兵就像押解犯人一样，带着许乐坐上了一辆军车，驶离了陆军总医院，军车没有开多久，便在一幢独立于林园深处的宾馆大楼前停了下来。
云后宾馆，联邦军方的专用招待场馆，无数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战争命令，便是从这里的会议室里发出。如荫的青树和微凉的晨风，让首都的夏日在这个宾馆四周也有些畏怯退去，许乐站在宾馆前面，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不明白邹副部长为什么要在这里见自己。
“最近正在召开参谋长联席会议，首长没时间离开宾馆。”一名勤务兵大概猜到许乐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参谋长联席会议是联邦政府用于全局筹划军事相关问题的重要机构，名义上归属于国防部，但实际上联席会议主席却是由总统亲自任命，如今这一届联席会议主席是第一军区司令，上将迈尔斯。
看来联邦政府最近正在准备什么，只是不清楚是针对S2山里的反政府军，还是针对帝国那边日益强硬的态势。许乐眯了眯眼睛，在勤务兵的带领下，进入了云后宾馆的附楼，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外。
“报告首长，人已带到。”
“进来吧。”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打开，厚重的红色地毯铺在脚下，一个穿着便装的秘书模样人员，对着许乐微微一笑，将他领了进去，然后随手关上了木门。
一件将军制服被随意地搁在桌子上，有两颗金星在暗自闪耀，穿着一件普通白衬衣的邹应星，坐在淡土色的老式沙发上，戴着一幅眼镜在仔细地看着一份文件。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枪（下）
没有欲望，故而刚强，没有亏心事，半夜寒风扑打着铁门，也可安然入睡。如今在陆军总医院的那一对母女，或许可怜可叹，但这和许乐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可以说，他在这件事情里面所扮演的角色，是很值得称许的。
沙发中那位将军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按道理来讲，许乐面对着邹郁的父亲，不应该感到任何的紧张与压抑，可当他走到沙发面前，沉默地行了一个军礼后，依然觉得这个宽大而有些简朴的房间里，脚下厚厚的红色地毯与墙壁上的黄色墙纸，依然让他紧张起来。
有些像那天在莫愁后山第一次看到邰夫人的那种感觉，但今天这种感觉更真切，更实在，安稳坐在沙发上的将军头发花白，在云后宾馆这个充满了军人气息的地方，显得不怒而威。
国防部副部长是重要的阁员，在联邦的政治体系中也算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要论起真实的实力，其实还远远不如平级的几大军区司令，或者是太空舰队的那位联邦三星女将军。
但沙发中这位邹副部长不同。
年初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杨劲松副部长自杀而死，席格总统阁下为了平息这场政治风波，为了向邰家有个交待，邹应星顺势扶摇而上，便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因政治因素，利益交换而谋取的位置，在联邦军方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实在难以得到尊重，但只不过过了半年多的时间，他便开始沉稳地在军队中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这位将军沉默外表下的能力可见一斑。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现在的问题是，谁都知道今年总统大选之后，如果是帕布尔议员成功当选总统，沙发中的这个男人便会成为国防部长。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字，除非大战开启，总统穿上那件元帅的制服，他便要成为联邦军方名义上的最高首长。
许乐安静地站在邹应星的身前，邹应星似乎是在处理一个紧急文件，又或者只是纯粹地想把这个年轻人晾一晾，不论是哪种意图，许乐都并不在意，他刚好借着这段安静的时间，观察一下对方，平静一下自己。
站在未来的联邦军方第一人面前，谁都会有些紧张。
十几年前，联邦远征军攻克帝国一资源星球，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毁掉了远征军的希望，联邦战士死伤惨重，补给困难，在帝国反扑的危险关头，时刻都有可能全军覆灭的危险，就在这个时候，当时还只是联合作战部队后勤部临时主任的邹应星，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强硬地命令第三舰队在行星表面进行了硬着陆，最终在损失了两艘企业级战舰的代价下，留在行星表面的远征军余部，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能力，为最后的全军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许乐在心里回忆着面前这位将军的履历，那一次雷厉风行的命令下达，让邹应星在联邦军方那群老人的心中，有了一个位置。
然而此人终究是技术官僚出身，在总装基地里打熬多年，没有在前线作为主官单独指挥过大型战役，应该算是对方升任国防部长一职最大的软肋。
就在许乐低头思考的时候，沙发上的将军终于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平淡说道：“坐吧，下午席格总统要过来听取联席会议的报告，我必须先审定一下。”
这句话大概便是表明了邹副部长的态度，我不是故意在晾你，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不需要向许乐解释什么，但他解释了，这便奠定了今日谈话的基调。
许乐点点头，在旁边找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
邹副部长将眼镜放到桌子上，笑着说道：“当年在舰队上的时候，军医都劝我动激光手术把眼睛治好，我没有答应，现在看来还算是有些先见之明。”
许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初联邦军方推广激光手术，就是为了在千变万化的战争之中，尽可能地提高军人的战斗能力，但是三四十年之后，那些接受了治疗的军人眼睛也渐渐回复了当初的水平，甚至变得更恶化了一些，前些年老兵协会游行，据说也把这件事情当成主要的宣传手段。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如果是谈论政治，国防部的副部长应该有更好的谈话对象。
“对于联邦的强大来说，纯技术的提升，有时候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邹应星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面相寻常的年轻人，说道：“四个宪历以前，因为晶矿资源的匮竭，联邦军队的方向已经在开始进行改变，舰载光能武器用地越来越节省，而关于单兵光能武器的研究更是无疾而终，因为我们已知的宇宙似乎根本就无法提供这么多的资源。”
许乐安静地听着。
“联邦机甲第一次出现在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正式配装军队是什么时候？”
“四个宪历之前。”
“你说的不错。”皱副部长看着许乐，缓缓说道：“而且机甲真正开始发挥作用，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宪历时代，在这个时代，联邦多出了帝国这个强大的敌人，而且军队的作战方式也已经从太空战转变为登陆作战为主，拥有绝对机动能力的机甲，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许乐没有想到，今天在云后宾馆的谈话与邹郁完全无关，这位父亲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女儿刚生了一个孩子，而是开门见山，提到了机甲，他隐隐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见自己。
“刚刚收到情报，帝国方面已经加快了新式机甲的开发步伐。”邹应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间，用一种微带忧虑的声音说道。
联邦引以为傲的宪章光辉，确保了这几十年来，没有一个帝国的间谍可以渗透到联邦内部。或许百慕大三角那边也有为了利益，而忘记祖邦的人们，但帝国方面终究还是相信他们同一种血脉的人。宇宙中的事情总是这般巧妙，第一宪章的存在让每一位联邦公民的颈后都藏着一块芯片，就凭这一点，帝国方面也可以阻止联邦优秀特工的潜入。
联邦目前只知道帝国加快了机甲研制的步伐，却根本不知道对方所研发的方向，更不可能拿到帝国机甲的构造设计。
“这是绝密的情报，我不应该听。”许乐忽然醒过神来，说道。
邹副部长摇了摇头，倚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已经拥有了果壳工程部的长期高级权限，而且联邦的新机甲似乎就握在你的手中，这种情报，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内通知你。”
许乐知道自己前往港都的事情，不可能瞒过面前这位大佬，姑且不说联邦军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片工业园区，只说邰家与邹副部长之间的关系，对方就应该很清楚他在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军用机甲的机动性提高一倍，它在战争中所起到的作用便能提高十倍。”邹副部长用一种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盯着他，说道：“果壳最初的设计中，MX的瞬间最高功率，可以比现有的M系列提高四倍，你应该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我以往在总装基地工作，和你们果壳打的交道很多，所以很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实际上军方内部所有的人都很清楚，MX，就是将来与帝国作战中的一把利刃，一把大枪。这就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直等待着的东西，希望你不要令我们失望。”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座山般压了过来。邹副部长所说的我们，自然包括了联邦军方里那些功勋骇人的将领，会不会包括费城李家那位军神？许乐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双肩有些沉重。
“我不在乎总统大选的结果，我也不理会联邦科学院的科学家会不会掺和到政治里面，我只在乎MX。”邹副部长冷冷地看着他，“我是一名军人，只要这台机甲能够研发出来，无论是工程部还是科学院，我都会感激他。”
许乐不知道面前这位将军说的话有几分真诚可言，如果是真的，他的心中会油然生起一丝敬畏之意，联邦多有英雄人物，尤其是军中，这种不计个人前途，只为联邦前途着想的铁血军人，其实才真正是能够挑起无数星辰的大枪。
他低下了头，清楚邹郁的父亲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核心数据里做过手脚，但今天的见面，对方习惯性地开始进行敲打，警告他不要在这种关乎联邦前途的大事情上出问题。
“我会抓紧时间。”许乐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将军略显疲惫的脸，回答道。
“你暂时还是在白水里面呆着。”邹副部长吩咐道：“呆会儿秘书会给你留个电话，这几个月里，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让他帮着办。”
略微停顿片刻后，这位国防部大佬眯着眼睛说道：“这是联邦的机密事业，你可以向国防部申请一笔资金，不要再去向利家老七伸手，那一家子商人。”
评语到此为止，有许多不尽之意，许乐微微低头，在心里叹了一声，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算是真正地成为了一名联邦的军人。
他忽然抬起头来，问道：“这两天的联席会议，是不是和上次体育馆的恐怖袭击有关？国防部是不是准备重启被搁置的春季攻势？”
邹副部长目光如刀般在他的脸上刮过，沉默片刻后低头说道：“这不是你应该问的事情。”
许乐隔着衣服，轻轻摁着手机，忽然开口说道：“我认为那件事情是麦德林议员做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联邦军人
许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了这样一句话。邹应星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俯下头去，认真开始审看那份需要总统先生过目的文件。
沉默有时候就代表着态度，许乐不相信这位副部长会不了解年初时那件事情的内幕，邰之源当时的行踪是被张小萌泄露出去，而张小萌则是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的人，然而对方依然沉默，这说明了很多东西。他有些疲惫地低下头来，没有出声告别，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离开房间之后，邹副部长又一次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眼里飘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环山四州恐怖袭击的事情，震动了整个联邦，无论是联邦调查局还是军方，都在暗中加紧着调查，最关键的是宪章局那边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线索，只是他却不能对许乐说些什么。
“还在想着那个小女朋友啊……”邹应星轻轻抚摸了一下额角花白的头发，笑了笑。
临海州的事情早已结束，那位夫人既然都已经平息了怒气，没有谁还会去掀开那个锅盖，虽然那件事情可能和麦德林议员办公室有关，但真正进行暗杀的确实是杨副部长和第二军区那些热血的军人。
麦德林议员在这件事情里究竟存着什么样的念头，谁都没有办法完全摸清，如果说麦德林议员是想对付邰家，这完全说不通，包括此次的恐怖袭击也是如此，那个老人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人，将联邦弄的一团糟，加剧联邦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矛盾，并不符合此人的长远利益。
邹副部长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觉的许乐这个年轻人虽然沉稳有加，但终究还是青年热血习气太多，说出来的话太不负责任，但是这个小家伙什么会提醒自己这个，难道他找到了一些什么线索？
他闭上了眼睛，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喃喃说道：“军人可以有思想，但军队绝对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许乐，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联邦军人。”
……
……
麦德林就像联邦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那些完美政治人物一般，永远能与前台发生的一切黑暗事故拉开关系，纵使有人怀疑他，但在他德高望重的资历面前，在那些支持他的选民面前，那些人依然只能沉默。
许乐先前说出那句话之后，便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越是身处高位的大人物，在发表意见的时候，越会小心谨慎，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谁都不会有偏向性的情感表达，邹副部长的沉默，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那名秘书军官一直在门外等着他，看着他出来后，微微一笑，领着他向附楼旁边的一间办公室走去。
军靴落在柔软的红色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许乐跟在这位秘书的身后走着，那些站在长廊两侧，全副武装的警卫，沉默而有力地敬礼。军阶森严，沿廊所见的敬礼场景，让许乐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被尊敬感觉，他轻轻握紧了双手，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自己脑子里有那些事关机甲的数据而已。
在那间办公室里，邹副部长的秘书军官从保险箱中取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了许乐，微笑着说道：“这里面是国防部的通行证，还有升职命令，关于进入权限的问题，你第一次去的时候，用通行证进行申请，另外就是，你现在的人事档案还暂时留在果壳里面，但要接受果壳公司和国防部的双重管辖。”
许乐接过文件夹打开，快速地看了两眼，看到里面有一张通行证，一封标准格式的公务信函，另外就是一对醒目的肩章。
“现在除了果壳公司三级技术主管的职务外，你还拥有国防部总装基地技术军官的相应权限，虽然只是个上尉，但是部里特批，给了你溢出权限。”
秘书军官面色凝重，认真地交待道：“邹副部长吩咐过，他不理会你和科学院之间的瓜葛，但既然你现在暂时不想让对方知道你参加了M机甲研制，那总装基地的权限最好少用。”
许乐认真地听着，这位秘书既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肯定是极得邹应星信任的心腹，他将文件夹重新合上，思忖片刻后问道：“如果不出什么麻烦，今年之内应该是用不上的。”
说话的时候，他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发现衣架上挂着一套军服，那套军服的肩章上表明军服的主人，已经是一位少校，这间办公室很明显就是这位秘书军官的，许乐不禁有些讶异，就算是国防部长的随身秘书，很少也有校级军官这般离谱。
那位秘书军官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解释道：“我跟着邹主任从总装基地一直过来，军衔熬了出来，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岗位，所以一直都跟着老首长。”
许乐心头微微一动，知道如果日后邹应星能够在国防部主政，面前这位秘书必然会飞黄腾达，招摇而上，他四天前才去的港都，进入果壳工程部，今天便拿到了国防部的升职文件和相关的权限，绝对是连夜办成，面前这位秘书军官想必花了不少精力。
“贵姓？”
“我姓焦，你可以叫我焦秘书，当然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焦哥也可以。”这位秘书明显有些擅谈，不像是长年跟着领导的人物。
许乐伸出了手，笑着说道：“我应该称呼你为长官。”
焦少校握住了他的手，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如果MX能够成功，你会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少校。”
走下云后宾馆附楼，已经有很多辆黑色的公务用车，停在了庭园之中，就在上午阳光的照拂下，数十名军官沉默地站在庭院的四周，席格总统应该还没有到，但联邦军方的那些大佬们应该已经在宾馆里等着了。
许乐微低着头，眯着双眼，跟在焦少校的身后从这些军官的身边走过，这些军官不是上尉，便是少校，甚至还有几名中校，如果放在联邦别的任何一个地方，必然会得到民众的尊敬，官员的忌惮，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军官在戒备森严的云后宾馆四周，也只能暂时充当保镖的角色。
看到这一幕，想到腋下夹着的那份文件夹中的上尉肩章，许乐忍不住自嘲一笑，为先前那丝淡淡的兴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成为联邦军方机修工程师，是他自幼两个理想之一，如今成了联邦军队里的技术上尉，而且还拥有了总装基地的权限，难免会有些理想照进现实的满足感。
在云后宾馆入门处，焦少校与警卫说了几句什么，出示了证件和手令，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你可以走了。”
昨夜靠在邹郁的床边，担心惊着那个刚刚生下来几天的小孩子，许乐睡眠的质量其实极差，一大清早便被揪来云后宾馆，此时心情放松之余，竟有些犯困，上午的阳光，透过宾馆庭园四周那些大槐树的青叶，变成了无数的光斑，在他的脸上眼帘上轻轻拂动，就像是催眠一般，以至于他愣了愣后，才反应过来，向对方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宾馆大门。
一辆越野军车在门外等着他，许乐上车之前，下意识回头眯眼看去，看着宾馆里那些军官，军车，感受着一股充满了肃然味道的空气，心头微动，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就是这些军官中的一员了。
果壳机动公司半军半民，许乐只是一名文职少尉，并不在军事战斗编列之中，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冲突，和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然而当他对MX机甲研究的重要性渐渐显露，并且被证明之后，联邦军队便不会允许这种重要人物，还游走在体制的边缘，必须提前就把他吸收进来，此时此刻，那封文件夹里的肩章和权限，已经明确了他新的身份已经变成了一名真正的联邦军人。
……
……
回到医院，听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许乐才从先前那种肃然的情绪中醒过来，他向着邹郁的病室走去，却被几名军官拦在了门外。
许乐微微一怔，心想今天一天看过的军官，竟是比前半生加起来看到过的还多，这老天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是想用这些一脸严肃的同僚，来提醒自己的新身份？
那几名军官毫不客气地拦在病房外，动作是如此的理所当然，透着一股战场上才能有的骄横之气，骄兵或许多败，但如果不是常胜之师，想必也不会养成部队军人这等习气。许乐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麻烦请让一让。”
一名军官认出了许乐，想到对方与病房中那位大小姐的关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实在抱歉，刚才没认出来。请进。”
许乐看着这名军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在林园里的那个夜晚，这名军官似乎是跟着那个人一起来的，既然对方拦在病房外，想必那个人正在房中。
一股淡淡的警惕之意涌上心头，他直接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病床旁边的中校军官，因为这名中校虽然只是坐在椅子上，但那具高大而充满了劲道的身躯，却让他像是站着一般。
看着此人像挣开的硬弓一般的后背，和略带一丝青涩之意的侧脸，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打遍军中无敌手的李疯子。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十六岁的宿敌
看着那个背影，许乐想到了那天晚上在林园里的冲突，此位少年中校可怕的战斗力，更想到了对方的祖父，那位被联邦军方奉若神明的军神，大叔口里所说的老头子。
他又想到了先前在云后宾馆里，焦秘书说他年后有可能成为联邦最年轻的校级军官。然而身前不远处这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李疯子，才是联邦里最年轻校级军官纪录的保持者，而且看样子，这个记录大概很难被破掉。
十六岁的李疯子，喜欢国防部邹副部长家的千金，这在首都上层圈子里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虽然更多人都带着一丝趣味的眼光，用可爱的可吻，形容着费城李家独苗苗的所作所为，没有人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但在林园承受过李疯子暴怒下恐怖力量的许乐，却知道这位少年中校确实有这个想法。
有这个原因在前，李疯子来到医院看望刚刚生产的邹郁，虽然还是有些别扭的感觉，但总还说得过去。
“邰之源就是一个病鬼，你如果喜欢他那真是瞎了眼。你也不可能喜欢许乐，瘦的像条柴一样的家伙。”李疯子很严肃地坐在邹郁的床前，说道：“而且你们一直没办婚礼，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不管是你瞧不上他，还是他要抛妻弃子，总之，我认为，你可以嫁我。”此人明明知道许乐已经进了病房，却像是根本当他不存在一般，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
中校的肩章，嫩嫩的容颜，魁梧的身材，再加上他说话语气里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嚣张意味，混在一起，便造就了这样一个小怪物。
许乐走到了病床旁边，坐在邹郁的身旁，轻轻摸了摸流火柔软的头顶，然后取了一个青果，开始认真地削皮。忽然他开口问道：“是就这么啃，还是削成块儿吃？”
邹郁瞪了他一眼，心想在这种时候，这家伙偏要来表现出这种氛围，岂不是刻意想激怒李封这个易怒的小东西？
许乐确实是故意的，港都之行后，他的心态比以往有了极大的变化。面对着直接的人，便要用直接的手段，李疯子当他不存在一般表示着轻屑，他自然也有反击的方法。虽然这种赌气显得有些孩子气，不过李疯子本来就还是个少年，而许乐确实有颗赤子之心。
李疯子看着许乐手里转动着的那颗青果，清稚的五官中，有一抹暴怒意味渐渐蕴积，再从他快要挣破军服的身躯中渗透出来，直逼许乐的感官。
许乐手中的水果刀略微顿了顿，彼此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都能感受到病房里诡异微燥的感觉。
便在此时，这种气氛似乎影响到了邹郁怀里的那个小东西，新生儿紧闭着眼睛，痛苦地咧了咧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一出，李疯子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先前在病房里陪邹郁说话，为了怕吵醒孩子，他尽了最大的可能，才把足以震碎玻璃的声音压了下去，没有想到，这孩子终究是被吵醒了。
……
……
“三天前知道你生了的消息，爷爷才放我出来。我今天晚上就必须回费城。”李疯子站起身来，戴上了军帽，双手稳定地顺着帽檐向前一领，端正了军姿，沉声说道：“你自己保重。如果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
许乐把他送到了门口。
门外那名军官看见两个人没有像上次那般打起来，大松了一口气，啪的一声立正后行了个军礼，说道：“报告，直升机已经备好，随时准备起飞。”
李疯子狠狠地瞪了那名下属一眼，怒意十足骂道：“声音小点儿！什么混蛋玩意儿！难道不知道小孩子要睡觉！”
许乐看了他一眼，心想你的声音似乎要更大一些。先前在病房中，他已经发现李疯子此人或许疯狂易怒，阴戾狠辣，但对邹郁是真的不错，甚至表现的十分在乎小流火。一念及此，他对这位费城李家的传人观感要好了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李疯子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双手背在身后，说道：“我说过，我要打死你。”
许乐看着李疯子略带一丝疯癫之色的清澈双眼，笑了笑，然后说道：“我没有听到过。”
李疯子身材魁梧，年仅十六便已经比许乐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望着许乐那张看上去十分讨厌的脸，一字一句说道：“这时候，你听到了。”
许乐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喉咙还痛不痛？”
李疯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随时会在这条安静的走廊上对许乐出手。林园一夜，他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文职少尉，却拥有可以与自己匹敌的近战实力，但多年来战场上养就的铁血气息，和杀人不眨眼的性情，让李疯子根本就不知道退让这两个字怎么写，他甚至认为林园一夜，只是自己太过轻敌的缘故。
不过那天晚上三击一突，许乐被震得牙龈流血，李疯子却是胸中如被刀割，吐了血，打遍军中无敌手的人物，终究还是输了一筹。
许乐淡淡一句问话，直指李疯子的要害。
李疯子沉默片刻，转身而走。
……
……
“小屁孩儿却非要学一代名将背着一双手，明明做事不经大脑，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许乐将青果准确地分成十几块，放到了碗中，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摇了摇头。
“如果李封真只是一个在格斗方面天赋异禀的少年，你以为他这些年在前线能活的如此风光？”邹郁略带一丝忧郁望着他。
许乐不以为意，将纸团扔进身旁的垃圾箱中，浓眉微挑，笑着说道：“终究不过才十六岁，能闹出这么大的名声，一方面是他的家族，另一方面是这个少年实力确实太过恐怖。说来也奇怪，十六岁的家伙，就敢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实在是个怪胎。”
“和李疯子比起来，我认为你更像个怪胎。”邹郁淡淡说道：“你比他也不过大四岁，却已经有点儿像个老头子，论起打架这种事情，居然能和他分庭抗礼，现在甚至连我家老头子都要借助你的脑袋去搞那台新机甲。”
“我很老吗？”许乐诧异地问道：“利孝通也这么说过，我还以为这些天我的性情已经快像原来那样开朗了。”
邹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片刻后认真说道：“先前在病房外的谈话我听到了，你何苦与他针锋相对，这很不像你的性格，而且要知道对方毕竟是费城李家的人，只要那位老爷子还在，整个联邦，谁都要给他家一些面子。”
“光天化日，他还真的敢杀我不成？”
“李疯子，李疯子，他一旦发起疯来什么事情不敢干？”邹郁微垂眼帘，说道：“也不要怪他性情暴戾，任是谁刚刚十二岁就被扔进了军营，在前线一呆数年，也会变得有些古怪。要知道李封能成为联邦最年轻的少校，和军神大人可没有什么关系，那是实实在在地操控着M52机甲与帝国的特种兵干出来的。”
邹郁看了许乐一眼，忧虑说道：“李疯子在前线三年半时间，一个人就干了帝国皇家特种营二十七个一级机师，这种习惯了鲜血的家伙，你不要去招惹。”
许乐听着那位少年中校的战绩，禁不住皱着眉头感叹了一声。
他十岁的时候也开始杀人了，逃到首都星圈来之后，死在他手中的生命也有好几条，但李疯子在战场上狙杀的是帝国皇家特种营的机师，这两种战绩完全不在同一个等级上。
许乐取出双头银制果签，放在了碗中，递到邹郁的面前，说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真要杀我，我总不会让他就这么杀。”
邹郁看着他小心翼翼端着碗的模样，心头一软，认真警告道：“问题是他有枪。”
许乐笑了起来，想起了与身边这个女孩儿第一次见面，微嘲说道：“那是，军人子弟，有枪横行联邦，无枪寸步难行。”
邹郁听出了这话里隐着的意思，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而说道：“既然父亲这么急着见你，看来工程部那边的事情确实紧，你也不要总呆在医院了。”
……
……
窗外的夏日阳光虽然炽烈，但是被那层淡淡的光能吸附膜过滤之后，已经变得柔和了许多。刚刚做完综合疫苗接种的小流火，正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没有理会那些像萤火虫一样飘来飘去的光斑。当然，小家伙刚刚学会的睁眼也不过是一种娱乐的方式，睡之前还给邹郁和许乐表现了一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夫。
反倒是许乐，被那些光斑扫得有些心烦意乱，低头看着熟睡的婴儿，低声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邹郁轻轻地点了点头，先前她已经从许乐的嘴里，知道了他此次港都之行的所有细节，在震惊于这家伙大脑构成的同时，也知道眼下所有的局势，都恰好处在一个关键的点上。
“不要低估我。”邹郁下颌微微抬起，说道：“也不要用你那种老好人的思维习惯来看我。”
“但这事儿总要想个办法。”许乐挠挠头，看着她身旁的孩子，想着今天早晨看见的那位阿姨和昨天夜里的邹侑。
“你这人确实很无聊。知道吗？”邹郁说道：“既然生都已经生下来了，还担心什么？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等孩子大点儿再说。拖这种事情你都不会？”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证据
许乐的性情干脆利落，清爽怡人，虽然这半年时间内，因为某个女孩的死亡而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然而港都一行后，他已经渐渐快要从那种灰色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笑容渐像当年一般开朗，言谈渐像幼时一般可亲可喜，所以要他去拖，还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他也清楚，在众人的眼中，自己是邹流火的亲生父亲，但这又并不是事实，邹郁这个用冷漠包裹着敏感与骄傲自怜的年轻妈妈，绝对不会接受用一个假婚姻，来平息所有的议论，所以这件事情只有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呢？也许拖到施清海回来，并且不再是一位联邦的逃犯？
这是何等样困难的局面，许乐别无他法，也只有等待。他没有告诉邹郁昨天夜里施清海联系了自己，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希望施清海现在正在做的，以及自己将要做的那些事情，能够把麦德林议员以及他身周那些势力打压下去，揭疮破开，还自己一个交待，也给施清海一次重生的机会。
就在离开陆军总医院的路上，他碰到了捧着一大束星花的利孝通。
利家老七大概是因为要来总医院的缘故，所以穿着一身军服，与平时的打扮大相径庭，笔挺的军服配上此人微显阴寒的气息，反而让人感觉有些帅气。
利孝通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许乐，微笑着说道：“我来看看邹郁，你不会反对吧？”
许乐看着利孝通身上那套军服，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日子，许乐和利孝通来往颇多，两个人的身份地位虽然相差极大，但性情也算有些相投。虽然那些夜店里的酒宴中，利孝通从来没有表现出他对邹郁的意思，但许乐事先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看到他的到来，也没有觉得奇怪。他只是在想，如果先前让利家子碰见李疯子，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利孝通解释道：“我在第一军区挂了个职，平时当然不用穿军服。”看着许乐似乎有离开的意思，他有些不理解，却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认真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这可是正经事儿。”
许乐想到了邹郁传授的拖字诀，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说道：“她现在可没有那个心情。”
……
……
有的事情可以拖，有的事情绝对不能拖。从陆军总医院离开后，许乐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首都郊区的白水公司基地。今天是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白水公司基地地面上的那些建筑内，却依然是那般地冷清。在这家保安公司里工作了这么多天，许乐自然没有第一次来到此地时的诧异，清楚公司里的战斗人员和装备，基本上都隐藏在地下。
他匆忙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桌子下方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心情放松了一些，对靠在旁边沙发上养神的白玉兰说道：“辛苦了。昨晚我走之后，没有出什么事吧？”
白玉兰轻轻地摇了摇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走了出去。他没有问许乐昨夜为什么如此着急回首都，身为一名下属，他只负责把对方很重视的皮箱带回来便好。
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许乐将大拇指摁在了黑色皮箱的平面玻璃锁上，指纹扫描通过，咯迭一声轻响，黑色皮箱的锁簧自动弹开。
利孝通一次性投资了他四千万，虽说铁算利家掌握了不计其数的财富，但身为一名没有正式接手家族产业的二代子弟，利老七的这次投资也真算是显得极有魄力。许乐拿到了四千万，除了给白玉兰两千万之外，其余的资金都用于在联邦黑市上购买他所需要的精密材料。
在东林大区的时候，他就接触过那个行当，后来在梨花大学里，也买过好几次，所以倒也熟门熟路。这两千万除了那个重要的改造之外，大部分都投入在面前这个黑色的皮箱中。
JCN最新型工作台，在莫愁后山使用过沈秘书那个工作台后，许乐就爱上了这处集合性综合处理装备，虽然有些笨重，但是只要使用者进行调较，便可以隔阻一切电子监控，有效地防止数据外泄，而且处理器非常强大，完全足以用来进行庞杂的运算构图。
关闭了手机的无线信号，用数据线将手机与工作台进行了联通，一旦下载完毕，他马上彻底销毁了手机中那个邮件附件。
附件在工作台的光屏上被展开，首先映入眼帘是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合成毛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某个公园之中，与一个金发女士说话，公园的长椅上还有残雪，拍照的时间应该是在冬天。
接下来的照片也是大致相同的内容，只不过谈话的参与者不再是先前那两个人。
照片之下，是一个表格，上面的数据有些复杂，不知道是什么用途。许乐眯着眼睛仔细地进行着对照，最后确认这应该是资金的流动情况，问题在于，如果这是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用来筹划暗中行动的资金，那么肯定不会经过联邦的金融系统，施清海又是怎么搞到的？
快速地浏览完了表格，许乐看到文件里的几个音频文件，便戴上了耳机，点下了播放。他侧着脑袋认真地听着那些明显是被偷录下来的对话，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
……
除了照片，音频文件，资金流动方向之外，还有几份供述文件，只不过那几份文件之上，并没有证人的签名，只有几个血红的手印。
许乐将所有的东西仔细地重看了一遍，然后往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看似平静，但枕在脑后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真实情绪。
施清海发过来的附件，居然是这些东西！
这些材料虽然看似零乱，但在那些供词的线索梳理下，可以让有心人很清楚地看到一个故事的发生。
宪历六十六年的深秋，麦德林议员办公室向隐在暗处的那些人们发出了指令，开始搜寻邰之源的行踪。那名穿着合成毛衫的中年人，在获得了这个情报之后，在国防部对面的公寓里，与一名军官接头，用这个情报诱使对方在临海州体育馆发动了攻势。
宪历六十七年的春天，麦德林议员办公室再次发出指令，穿着合成毛衫的中年人与南科州的一位商人接头。那个商人避开了联邦的监控，利用第二军区春天的短暂混乱，成功地获取了大量的集爆炸药，并且交给了计划的执行者，造成了环山四州和平演唱会的恐怖袭击，而那个商人在事前便离开了S2，十分自然地回到了南科州。
如果这些证据能够说话，那么欺世盗名的麦德林议员，将在联邦数百亿民众的面前声名狼藉，并且会直接被缉拿入狱，接受法律的审判。
许乐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光屏，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暗自在心里叹道：“流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这些证据里最关键的问题是，麦德林议员办公室下达指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录音文件里，没有一个与这个重要环节相关，唯一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的，是照片当中与穿合成毛衫中年人见面的那个金发女人，在备注中说的很清楚，那个女人应该是麦德林议员的秘书海伦。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他没有记错，前几天滚动报道的演唱会恐怖袭击新闻中，麦德林议员办公室不幸丧生的七名工作人员里，便有这位面相古板的海伦小姐。
眼下似乎只有那几张照片，可以说明麦德林议员与这两次丧心病狂的惨案之间的关系。然而这些照片拿到法庭上去，估计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更何况麦德林如今身为副总统候选人，在大选之前拥有相关的司法豁免权，如果想说动联邦管理委员会成立特别调查小组，难度似乎太大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份供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的激动与兴奋渐渐平息下来。
是的，这些证据还不足够置麦德林于死地，但已经能够说一个极为漂亮的，最为合理的故事，足以让联邦的选民对麦德林议员这个人产生疑问，而如果联邦政府方面也采信了这些证据，以政府的强大力量，不可能查不到一些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能想到，施公子为了获得这些极为宝贵的材料，花了多大的精力，冒了多大的风险。
吐露供词的那个穿合成毛衫的中年人，和那个南科州的商人，大概已经死在了施清海的手中，对付这种专业人士，联邦的审判，检察署的询问，应该起不到任何作用，活着也没有太大意义。
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麦德林议员办公室是从张小萌那里得到了情报，然后又通过那个中年人交到了一名军官的手中。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心想如果这件事情需要上法庭，自己可以为前一段过程作证，可是后一段呢？
在施清海刻意留下的备注当中，专门说明第二军区自杀的那些军官之中，并没有那个中年男人所指的接头对象。那名军官似乎是服务于某位议员，可是联邦管理委员会那么多议员，还有州议员，能找到是谁吗？
许乐看着光屏上的这些证据，心里生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他似乎可以亲眼看到，施清海为了找到这些东西，在黑夜里潜伏着，像一只猎豹一般窥伺着，等待着机会，雷霆一击，然后用残忍的手法，逼出了这些他们期望已久的答案。
施公子这时候大概又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了，他是在等着联邦的反应，还是继续去查那名军官，还是在冷冷地看着竞选海报上麦德林议员充满沧桑感与正义感的面容？
许乐相信是后者，他和施清海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他清楚如果麦德林将来得不到正义的审判，他们或许都会不约而同地充当那个法官。
人的地位影响着他说话的公信力，一个联邦逃犯说的话，自然没有人会相信，所以施清海把这些东西给了许乐，当然，在MX机甲出现在联邦民众面前之前，许乐所说的话，也没有多大分量，只不过施清海清楚许乐有一些他现在所没有的渠道。
许乐关闭了工作台，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说道：“你好，我这里有些你应该很感兴趣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沈秘书永远那般平静的声音：“需要当面吗？”
“需要。”
沈秘书在电话中说了一个地点，约好了时间。
在挂断电话之前，许乐说道：“这是我一个兄弟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好好使用。”
……
……
走出了办公室，白玉兰正低着头，揣着手，靠着墙壁，用这个似乎万古不变的姿式等待着他。
“刚才接到了总裁办公室的电话，有一台老式机甲需要重新核定功能，这个工作交给了我们第七小组。”
白玉兰放下了脚尖，轻声细语地汇报道。
许乐想到了刚才那个电话，心头一动，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向邰家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回应，只是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便真的可以搞到一台机甲给自己。
离开大楼，顺着自动通道向地下库房走去。在标注为C的区域前方，许乐和白玉兰经过了电子监控网络的三重扫描，才进入了那片戒备森严的核心基地。
沉重的大门打开，一台高约六米的黑色机甲出现在他们二人的面前，这台联邦军用M37机甲机身上有几处不怎么起眼的破损，黑色材料下方的合金光泽，就从这些破损里透了出来，闪耀着寒光，欢迎着新的主人。
许乐知道这便是属于自己的机甲，虽然型号有些老，比现在联邦军方标配的M52要落后了不少，但是他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略有些干燥的空气，说道：“通知工程部那边，这个周末我们再过去。”
白玉兰轻轻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不拖了？”
“不拖了。”
许乐想到邹副部长的敲打，想到工作台里的那些证据，看着面前的M37，半年以来心情难得这般愉快，大声说道：“小爷我心情好，不陪他们玩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旧庙，许乐最大的危机！
当许乐和白玉兰走到那辆黑色M37机甲之前时，距离他们5.94光年之外的巴德星系——联邦中的S3大区那颗行政星接近高原却邻东海的畔山区域，将将迎来正午最炽烈的一拨光芒。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靳管家挂断了电话，踩着桐木板连结而成的雨廊，来到了半山那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下方。
这是一座久远皇朝风格的庙宇，在宪历时期中，联邦里关于皇朝的遗迹都在被有意无意间抹去，只有一些偏僻地区的旧式建筑，在某些专家学者的强烈要求下，被保存了下来。这座庙宇在数万年前大概是用来祭天的，旧时的荣光早已消散在历史中，唯有那些淡黄色的飞檐，深色的圆形古柱，带着一丝斑驳味道的粉墙，在提醒人们它的年纪，它的威严。
整座庙宇依山而建，东临大海，头枕青山，迎这世间第一抹光，听夜里最后一声松涛，只可惜山后便是S3突兀崛起的那座高原，所以景致虽美，却罕有人前来。
登入名录的古建筑，每一个宪历便会由联邦拨款进行一次大修，然而不是旅游胜地，产权似乎又不在联邦手中，所以管护不力，渐渐沧桑将败，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似乎山后的松涛，山前的碧涛再波澜壮阔几分，这座庙宇便会化尘归去。
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耀在琉璃材料的屋檐上，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芒。靳管家低下头，站在庙宇侧边的一个小房间外，对着房间里正在忙碌的那位妇人轻声说道：“沈离今天晚上要去见许乐，听说许乐手上有些重要的东西，可能与麦德林有关。”
那名妇人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太多反应，依然低着头，在菜板上切着葱蒜，细长的尖刀在她那双白皙的手中，快速地落在菜板上，发出朵朵朵朵枯燥而令人厌烦的声音，那些葱根蒜头便伴随着这些声音变成了朵朵朵朵花与屑，渐渐堆砌成堆。
靳管家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夫人每次做家务的时候，除了太子爷谁都不能来打扰，只不过今天沈离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似乎与麦德林议员有关，事涉联邦总统大选，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向夫人汇报。
看着邰夫人忙碌的背影，脸上那丝平静的笑容，靳管家一时间有些惘然。他这样看着夫人看了多少年？即便是有可能影响到联邦总统大选的事情，也不能让这个女人情绪有太大的波动。联邦最有权力的女人，是不是天生就应该拥有这样的气度？
油锅烧热，葱蒜爆锅，羊肉片滑入，异香弥漫在庙宇侧旁的房间内。过不得多时，邰夫人将锅中的菜盛入盘中，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满意地抹掉了微红脸颊上的那几滴汗水。
就在庙宇石坪上随意坐着，两个乖巧文静的女侍早已准备好了碗筷与白饭。一石桌，一蒲团，邰夫人坐在石桌之前，筷尖夹起一块带着麻香的羊肉片卷入饭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品味半晌后笑了起来，说道：“下次阿源回来，一定会说我的厨艺进步了。”
靳管家站在她的身后，一直沉默不语。
……
……
正午阳光虽炽，但山间有风，所以倒也并不如何燥热，只是一碗白米饭吃完，小半盘羊肉下肚，邰夫人的鼻尖依然渗出了汗珠，旁边的女侍端来了清水与毛巾，略一梳洗之后，女侍收拾了碗筷，远远地退开。
石桌上有一个茶壶，两个茶杯。邰夫人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轻轻指了指另一个空的杯子。靳管家走上前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仍然并不坐下，只是站着轻轻啜了一口。
茶杯乃墨山石雕空而成，天然石色里透着令人凉入心脾的墨丝，材质名贵而不俗。茶是蒙山冻茶，裹携着雪山特有的气息，被水冲开之后，刻意冰镇了二十分钟，此时从壶中倒出，再被墨山石杯一凝，扑鼻无味，入喉却有淡淡幽香渗了出来。
靳管家沉默感受着唇舌间的滋味，虎口握着微凉的墨山石杯，心头先前那一丝微急顿时也消失无踪，站立的姿式也稳定了许多。
“东林大区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
邰夫人缓缓放下茶杯，不再看山前大海，而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庙宇一角的檐下窗宇，那里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靳管家并不奇怪夫人不关心总统大选的事情，而去关心东林大区两年前的故事，因为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内幕，但隐约猜到夫人眉间的那抹沉重，应该和靳教授有关，而且他也被调查出来的结果震惊异常，正准备马上回禀。
“东林太远，只来得及进行远程回报。”靳管家知道对面看人所能带来的真切感，然而这件事情没有办法，他轻声说道：“余逢逃脱联邦的通缉之后，化名封余，在河西州香兰大道开了一间修理铺。”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靳管家自己都会认为自己的这次汇报会太没有重点，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个叛逃的机修师与靳教授有什么关系，但这是夫人关注的重点，所以他按照材料上的东西，很细致地从头说了一遍，哪怕很多信息是夫人以前就知道的。
邰夫人安静地坐在石桌之畔，坐姿和联邦里任何人都不一样，身体略向后去，压在自己的腿上，似乎是一种跪坐的姿式，腰身却极为挺直，就像是一颗白杨。那身略显宽大的淡色麻质衣衫遮住了脚上那双布鞋，也完全掩盖了依然保养极好的身体曲线。她认真而仔细地听着靳管家的叙说，安静祥和的面容上，那双眼眸渐渐地亮了起来。
一个被宪章局定为第一序列的联邦逃犯，居然能耐得住寂寞，在那个荒芜的矿星上呆了十几年，还收了一个学徒工，邰夫人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余逢的修理铺有一个学徒工，叫……许乐。”靳管家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夫人的侧脸，发现夫人并没有什么惊愕的神情，才安静继续说了下去：“当地有很多人可以证明。起初我很吃惊，但并不认为那个许乐就是现在这个许乐。”
“因为在宪章局的档案中，东林大区那个孤儿许乐，已经被宪章确认死亡，因为他是第一序列的当事人，所以中央电脑进行了最严苛的确认，宪章局内部也没有人能做手脚。”靳管家沉默很久之后说道：“所以说，从法律意义上，从联邦档案上看，那个许乐早已经在两年前死了。”
靳管家轻轻地眯了眯眼睛，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相信从东林大区回报的这些信息，微低着头轻声说道：“然则……当工作人员拿着许乐的照片进行确认时，那些香兰大道和鼓楼街的居民，都一口咬定，许乐就是许乐。”
许乐就是许乐，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句式。
邰夫人的双手安静地重叠放在自己的腿上，安静地看着山庙之前的S3幽深东海，轻声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那些居民为什么还能如此确认？在照片对照比较中，东林的那个许乐和这个许乐虽然长的极为相似，但眉眼间总有些区别。”
靳管家躬身回答道：“五官极像，然后便是笑容，河西州那些居民们似乎很难忘记修理铺里那个满脸笑容的年轻帮工。据说许乐以往在东林的时候，很得街坊们的喜爱。”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靳管家沉默片刻后说道：“从来没有人会认为宪章电脑会犯错，我也不这样认为。所以据我分析，只有两种可能。”
邰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可能是一个灵异事件，东林孤儿许乐，和出身首都星圈的蹲坑兵许乐，确实是两个人，只不过他们的容貌气质太像，而且……名字恰好也重合了。”
靳管家说出这句话后，忍不住心里叹息了一声，这确实是一个荒谬的说法，但问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第二种推测，在他看来，和灵异事件拥有差不多的荒谬程度。
“宪历六十五年，联邦扑杀机修师余逢，帮工许乐死亡，而就在同一时间段，蹲坑兵许乐退伍，离开了东林大区，回到了S1。”靳管家安静说道：“这两件事情太凑巧，所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许乐就是余逢带出来的那名帮工，只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居然能够在宪章电脑里重新编造了档案，瞒过了宪章的光辉。”
靳管家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为一名联邦公民，他实在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为零，而且如果要做到这些，除非许乐能够……把颈后的芯片换了，然而这种可能性更是他想都不愿意想的。
“按第二个可能性想吧。”邰夫人平静吩咐道。
她不会像靳管家一样，对于联邦可能出现一个能对抗宪章光辉的芯片置换者感到震惊，因为她在很多年前就认识过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人。当日在莫愁后山的湖畔，看到那个蓝光小仪器的刹那，这位联邦最有权力的夫人基本上就已经确定了许乐的出处，只不过她还没有确定许乐的生死。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我建议立即通知联邦政府。”靳管家低下了头，轻声说道。在梨花大学里，他跟随邰之源与许乐有过几次接触，这位服侍了邰家很多年的老人，对于那个心性干净、纤尘不染的小家伙有几分好感，但他更清楚，如果事情真如夫人所推测那般，这个小家伙所拥有的能力，似乎已经危及到了联邦存在的基础。
“他是第一序列当事者，如果家族想要保住他，将来事情一旦败露，家族将要面临联邦政府前所未有的压力，最关键的是，宪章局的怒火，也要由我们来承担。”
邰夫人沉默许久。

第一百六十八章 前事，夫人最终的决断！
邰夫人的沉默，让靳管家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好的征兆。
联邦七大家能够延绵这么多年，用以控制庞大产业与人脉的方法自然极多，但哪一家都少不了那些世代服务于本家的忠诚下属，邰家前承皇朝，像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忠诚仆人更多，他便是其中一位。
这位先服侍夫人，后服侍邰之源的老管家虽然喜欢许乐，却更清楚，许乐的真实身份会为邰家的利益带来极大的伤害，也会伤害到身份尊贵的夫人，关键是这个年轻人逃到首都星圈之后，所隐藏的那些信息太过可怕。所以他沉默片刻后，抢先说道：“就算我们能帮许乐遮掩住，但以他现在在联邦里的发展轨迹，总有一天会让很多人注意，而且他露出的破绽太多，政府方面会很轻易地抓住他的尾巴。”
说完这句话，他取出了一张纸，放到了石桌上，然后安静退后，等着夫人的决断。邰夫人指尖一拈，将那张薄纸拾了起来，以她的眼光没有花多长时间，便发现了纸上所记载那笔资金所代表的问题。
纸上记载着一笔上百万的资金流向，这笔资金对于场中的主仆二人来说，本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只是这笔资金出自许乐的那张三林联合银行卡，最终通过联邦黑市的渠道汇到了东林大区某个人的户头里，便能佐证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念旧固然是一个很让人尊重的情感，却也是很白痴的做法……，尤其是当自己没有这种能力的时候。”邰夫人站起身来，将纸张交还给靳管家，淡淡说道：“那个叫李维的人，是许乐当年在东林的朋友？”
“是的，这笔钱汇过去的时候，那个李维刚刚出狱。”
……
……
第一个看见螃蟹的人，肯定会被那种丑陋的活物吓的不轻，但第二次看见螃蟹的人，一定不会再有这种震惊。邰夫人知道靳管家的恐惧在哪里，也明白许乐这个小家伙颈后的芯片，对于联邦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毕竟曾经见过，所以可以完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双手依然安静地放在腿上，邰夫人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东海，S1此时应该是夏天，S2应该是秋天，而S3却将将入春，背后青山里夹着野花，面前海边的沙滩上也倔犟地生长出一些植物。
在这瞬间，夫人想起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因为靳管家沉重的语气。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场会议。
那是在S1的首都特区，那一任的总统先生与宪章局局长联合秘密邀请她和她的丈夫，还有费城李家那位军神，进入到一个小房间里。在那次闭门会议中，总统先生和那位局长的说法与口吻，和今天庙中靳管家的格外相似，联邦中央电脑查出来的异常情况，震惊了场间所有人。
在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邰之源的父亲，她的丈夫愤然离去。那一任造就了双月节浪漫情节的邰家家主，是一个充满了人文气息的好人，不论从哪一个方面考虑，他都无法做出那种决定，因为那必将背叛伤害到朋友。
然而那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能控制住那个人，以那个人的性情，以及那个人写的书、做的事，宪章的光辉总有一天会变得黯淡起来，而联邦的政治体系也会开始动摇。一旦第一宪章失效，民众开始用仇恨的眼光去看那些政客与大家族，跨越了上百光年的人类联邦必将分崩离析，各大区各行政星都会独立，联邦内战将随之而来，那时的联邦，会变成怎样的一个地狱？
还有当时已经开始显露出锋利牙齿的帝国军队，如果让他们掌握了那个男人的头脑，联邦会不会永远变成那些野蛮人的殖民地？
所以在邰家家主愤然拂袖离去的同时，邰夫人留了下来，因为从嫁入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跪在公公婆婆的面前发过誓，一定要辅助自己的丈夫将邰家延续下去，让联邦永远平静安宁地存在于宇宙之中。
费城李家那位军神，也在沉默许久之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可惜事态后面的变化，多多少少有些出乎这两个人的意料。
总统阁下最初想的是控制，但那个化身万千的男人却根本不想被控制，事实上也无法控制，天知道费城李家怎么就生出了这两个怪物，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联邦政府与宪章局暗中追捕的行动，就因为那个男人向往自由的顽强抵抗，而演变成了跨越很多年、很多星系的追杀，在这个过程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联邦军人死去，又造成了多少震惊联邦的新闻事件。
……
……
海风与山风一混，微咸微凉，拂过了庙前的石坪。邰夫人从回忆中醒了过来，竟觉得有些寒冷，下意识里缩了缩身子，心里对当年的决定竟多出了一丝怅然。
当年那场闭门会议的参与者只有五个人，恰好与无数年前将人类从浩劫之后的黑暗中带领出来的五人小组人数相同。那次会议的内容，只有这五个人知道，即便联邦七大家里其余的大家族隐隐查到了一些什么，却也没有办法触碰到事实的真相。
那位总统阁下，在费城李匹夫的帮助下，最终率领着整个联邦，击溃了帝国军队的野蛮入侵，然后病逝于上百亿联邦公民的欢呼声与窗畔的礼花声中，当时邰夫人就陪在总统阁下的身边，直至今日，她依然认为，当时的总统先生是联邦历史上最出色、最优秀的政治家。
战争结束之后，那位被民众们敬为军神的人物，也回到了费城李家的湖畔开始养老。联邦军方和民众们总以为此人是不想让自己的崇高威望，影响到了联邦政治体系的正常运行，所以更加崇敬他。
然而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原因，联邦里只有邰夫人清楚，这位军神大人一定是伤感内疚于，自己亲手将兄弟送入了一场大爆炸之中，如此神伤，只有归于老家临湖可以平抚一二。
之所以她清楚，是因为她也有相同的感受。
邰夫人眯着眼睛看着海面，袖中的手掌却轻轻地握了起来，她想到了两年前东林大区的那次大爆炸。
直到联邦中央电脑通过一根电击棍，再次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他们这些伤感了很多年，隐隐内疚了很多年的大人物，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当年帝国资源星上的那次大爆炸，根本没有杀死他。
是啊，靳教授，机修师余逢，乔治卡林，这样一个化身万千，凭着自己能力行走于宇宙之中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死了？
邰夫人每每想到，十几年前那次大爆炸之后，丈夫对自己的不理解，对自己的愤怒，对自己的冷漠，一直到他死前这种情况才好些，然而那个男人，却像一个没事儿人般，躲在荒芜的矿星上，喝着小酒，抽着小烟，养着徒弟，每个星期准时去疗养中心嫖妓……，她便很愤怒。
自己值得尊敬的丈夫为了那个所谓友人，做出了这么多，那个人却如此无情无义，自顾自地快活着。说到凉薄无情，果然还是没有人比他做的更彻底。
“希望你这次真的死了。”
邰夫人用一种寒冷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第四军区暗中掌控的古钟号，本来就是一艘被改装了的战舰，主炮的威力虽然不见得比十几年次那次大爆炸更强悍，但却更集中，而且亲自在前线动手的是田胖子这个厉害人物，按道理来讲，那个男人应该没可能再活下来。
但问题是，她曾经亲眼见过那个男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一时间竟也有些没把握。
……
……
靳管家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等候着命令。邰夫人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缓声说道：“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别人知道。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全部召回。另外派人监视那个叫李维的人，寻找一个合适的方法，把他带到百慕大去。”
靳管家身子一震，从这几声安排之中，他知道夫人此时绝对没有把许乐的真实身份告诉政府的意思。他没有想到夫人竟会做出这样的决断，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邰夫人没有理会他心头的震惊，微仰着头，任由清冷的海风山风吹拂走自己麻布衣衫上面那些炽烈的阳光，在心里默默想着：“你如果还活着，我就用许乐诱你出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凉薄无情到谁都不在乎……”
“如果两年前你真的死了，我会试着控制住你的学生。很多年前我们这些人失败了，我很想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成功，如果不成功，我会送他下冥海陪你。”
联邦里最有权力的夫人，看着随着日头西移，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的幽蓝之海，微笑着想道。
她站起身来，向着旧庙里走去。
靳管家微躬着身子相送，心情因为夫人的决定而感到了无比的沉重，只是那间旧庙不是他能踏足的地方，他想再劝也没有办法，他只是觉得夫人这一次有可能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
……
许乐并不知道远在数光年之外的星球上，有一场关于自己的对话在发生，更不知道那位邰夫人已经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并且决定用他引诱出那位无良的大叔，或者是要将他完全地掌控在手中。
如果是前者，那必然会有阴谋和危险，如果是后者，则必然会有手段和压力，直至完全失去自由，而自由，是每个人在生存之外所具有的最本能要求。
总而言之，便是有一场危机已经缓慢地靠近了这个逃犯的身躯，而他却一无所知，甚至此时还正在感叹邰家隐藏在联邦之中的强大实力，完全想不到，那位夫人的力量越强大，他将来在宇宙中的人生便会越艰难。
与邰家进行的合作很愉快，去了一趟果壳工程部，对方便给了他足够的权限，甚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一台军用机甲送进了白水公司。就算是联邦七大家，可以做到这一切，依然有些令人震惊，更令许乐震惊的是，邰家能影响果壳工程部，又能在白水公司里做手脚，让那位总裁先生配合，这种影响力实在是大得有些可怕，他甚至想到，果壳机动公司究竟算是联邦的，还是邰家的？
这是刚才看见M37时的情绪反应，此时的许乐根本顾不上去想这些，他正和几名后勤人员站在超强度玻璃后方的控制台上，看着机战室内那台黑色机甲的身影，时不时地紧紧握紧了拳头，有些紧张和兴奋。
黑色的M37机甲，在宽阔的机战室内做着快速的移动，旧式单引擎功率全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但这些声音竟似有些赶不上黑色机甲本身的高速动作。
机战室虽然宽阔，但一台高达六米的军用机甲在里面做快速移动以及规避动作，依然显得有些小。只是那台黑色机甲被操控的如行云流水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简洁快速准确有效，绝对没有冗余指令产生，趋避之间，竟是没有明显的减速过程，更没有出现撞上障碍的场景。
只有最优秀的机师，才能操控沉重的机甲，在这种速率下还能做出如此流畅的反应。
机战室天花板上那些电子数据收集仪，正在不停地工作，将这台黑色机甲的操控数据，忠实地传回控制台上。那些工作人员紧张地看着那些数据，忍不住低声地轻呼起来，无比震惊。
这台M37从动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停止过，长达七分钟的试验式趋避测速，竟是一气呵成，如江河奔流一般大气凛然。而那些回馈的数据，更是证明了这一段时间内，机甲内那名机师所达到的手速恐怖到了何种程度。
即便是许乐这种接触机甲操控并不久的人，也从黑色机甲干净利落的动作中，看到机师极为天才的操控能力和那一丝震慑人心的美感。
嘀的一声轻响，那台黑色的M37瞬间内从极动转为极静，引擎三节功率退回，机械腿稳稳地站在圆心之中，整个机身没有一丝颤抖，以一个极为完美的标准战术动作结束了整个测试。
随着密闭解除时的压缩空气嗤嗤轻响，黑色M37机甲舱门打开，一个秀气的男人从机甲上跳了下来，习惯性地将双手揣入裤中，没有理会发丝上滴落的一滴汗。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风格，关于机甲的对话！
自行维护设备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宽阔的机战室中，发着嘀嘀轻柔的声音，光滑结实的地面下方，圆心的四周伸出了几个探头，驳接在黑色M37机甲的腹部驳接口处，开始进行控制电脑的测试与除冗工作。一切都显得极有条理和秩序。
然而控制台这边却早已经热闹了起来，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秀气男人，白水公司总部地下基地的后勤技术人员，开始鼓掌，开始跺脚，有的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他们这辈子看过的机甲测试太多，早已有些麻木，然而今天这个第七小组的秘书却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先前黑色机甲反馈回来的数据十分惊人，拥有这种操控能力的机师，如果在联邦军队中，肯定是一名王牌机师。
当然，白水公司作为联邦军方最大的秘密承包商，也有军队的王牌机师曾经改变身份来这里执行过任务，但那些高高在上的机师，却不会长期驻在基地中，甚至往往执行完任务之后，便会回到军队，连白水公司总部都没有来过。
“要不要先洗个澡？”许乐走下控制台，望着低着头的白玉兰说道。这个男人总是习惯性地微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太过秀气的五官，还是说他不想看见什么东西。
“没有流太多汗。”白玉兰轻声回答道。
控制台上的口哨声还在继续，许乐回头笑着看了一眼，问道：“军队里面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白玉兰略微沉默片刻后说道：“比这还要夸张一些。”
许乐先前亲眼看着白玉兰操控下M37机甲如行云流水一般，虽然没有进行实战演练，但他也清楚这个秀气男人绝对很了不起，不然当初联邦军方，也不会把试验最新型MX机甲的任务交给了第七小组。
问题在于第七小组就算成为了MX实验失败的替罪羊之一，小组中别的那些战斗成员，都被调回了原属的部队，或禁闭或放假，却只有白玉兰还一直留在白水公司。像这样一名优秀的机师，联邦军方怎么可能会遗忘掉？
两个人向着基地外面走去，许乐忽然开口问道：“你原来在什么部队里面？”
“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特种机甲营。”白玉兰知道他的疑问是什么，淡漠说道：“三年前我们班在百慕大外围执行任务，遇到了帝国皇家特种机甲一营，全军覆没，就我逃回了接应舰。”话语虽然平静自然，但许乐却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不甘与伤痛。
在十几年前大战结束之后，联邦与帝国之间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实际上双方在星域交织的区域依然在不停地进行着试探，零星的冲突与伤亡从来没有停止过。第四军区驻守的西林大区哲伦星云空间通道，便是联邦与帝国必争之地。这些年在那些资源星甚至是荒芜星球上的战争，一直在持续。而百慕大三角星域那边，则是双方用来试探彼此军事力量的最佳场所。
“我是班长，本来应该上军事法庭，但原来的主官求了情，所以把我发配到了白水公司，这一呆也是好几年了。我性格有些怪异，杀人太多，又太喜欢钞票，所以没什么人喜欢我。”第一次简单地交待了自己的来历与背景后，白玉兰便再也没有在许乐面前谈论过自己，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很久以后。
……
……
两个人走出了地下基地，顺着自行履带通道，来到了白水公司大楼侧方的平台上。此时快要接近傍晚，S1星系的太阳向着反方向移动，红艳艳的光芒，照耀在白水公司隔壁那一大片联邦农场上空，将那些青翠欲滴的青菜照成了燃烧的火苗。
许乐点燃了打火机，将香烟凑到火苗上点燃。他没有给白玉兰发烟，因为知道对方不抽。用余光看着白玉兰靠着平台墙壁的瘦削身体，他的心情有些怪异。这样一个平静的有些出奇，像个少女一般的男人，一旦进入机甲之后，却能让那台沉重的M37像一只猎豹般凶猛灵动。
“能不能教我怎么开机甲？”许乐抽了一口烟，就像是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随口说道。
他现在对机甲的了解已经极为深入，在梨花大学里，也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演练，还和邰之源进行了很多场切磋，但今天亲眼目睹了白玉兰操控的机甲，他才知道自己的差距有多大，关键不是那种动作，而是黑色M37趋避之间隐隐透露出的那种流畅感觉。
许乐相信，在不使用拟真系统的前提下，如果白玉兰和自己进行机甲对战，只需要两个回合，便能成功地利用机甲的速度，突破自己机甲的防御，将自己击倒。
“以你以机甲结构的了解，想要掌握机甲并不是什么难事。”白玉兰倒不意外许乐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背靠着平台的墙壁，看着院墙外边的那片菜园，轻声细语说道：“我往常操控的军用机甲都有操作杆，操作杆用来简化指令，直接控制机甲的运行方向，杆下方是十七个灵敏触键，也是起相同的作用，不过基本上是用来控制火力系统。”
“你以前接触过的原型机，都没有这种设置，所以你首先需要熟悉这些部件。”
“熟悉之后，便要熟悉军方的标准操作动作。像我刚才用来实验M37的那套动作，便是三角突击阵形的锋端。”
许乐好奇地问道：“这个我听说过，可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防御阵形。”
“机甲在现代战争中最大的优势便是机动性，虽然合金护甲的抗弹能力已经非常恐怖，可是也无法承受重火力的集中攻击，所以讲究的便是沾了就走。”
沾了就走明显是联邦军队里的行话，许乐有些没听明白。
“就是偷偷摸摸地去摸姑娘的屁股，趁着她男朋友没有反应过来就跑开。”
“呃……这么形象的比喻，倒真是很少见。”
“嗯，这句话是以前第四军区那边的特种营流传过来的，因为形象，所以大家都记住了。”白玉兰低头说道：“机甲的特征便在这些地方，天生是一种突击性质的恐怖战斗机器，如果用来防御，那实在是极大的浪费，还不如堆几十辆重型装甲车。”
“联邦军队特种机甲营，没有打防守的坏习惯。”秀气男人接着用一种淡淡嘲讽的语气说道：“这个宇宙里，也只有帝国那边才会设计专门的机甲防御阵形，因为那些是皇家机甲，要保证那些尊贵的公主皇子的安全……”
许乐耸耸肩，除了在电视上曾经见过帝国的外交官和那些痛哭流涕，誓与帝国不两立的俘虏，他对于那个遥远的敌对国度，实在没有什么直观上的认知，不过听白玉兰说的这几句话，他的脑中也不禁出现了这样一个极为难堪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玉兰忽然盯着他的脸，很认真地说道：“当然，如果你能帮助联邦把MX做出来，四倍功率下的机动性能，不是能够用直观想像出的可怕。一辆这样的机甲，完全可以投入到正面大战场上，就算被帝国一个整编装甲营围住，也有突围的可能性。”
“MX是全新的一代机甲，这需要军方机师适应，甚至要研究出新的战法，才能把MX的机动性能发挥到极致。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从新机甲研制成功到配装，加上军方适应的过程，再到上战场，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许乐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你做好准备没有？”
白玉兰依然低着头，秀气的眼睛却眯了起来，从上次港都之行，他就知道许乐准备安排自己做什么，只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出发，他都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你会是联邦MX机甲的第一个试机师。”许乐看着他说道，毕竟白玉兰曾经开过双引擎的机甲，在这方面拥有先天的优势，而且许乐也不可能让自己能够利用拟真系统操控机甲的秘密暴露出去，所以面前这个秀气的男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一直在做这个准备。”白玉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道：“有时候想起来，应该是我给两千万才对。”
新一代MX机甲的首席试机师，这必将是一个极大的荣誉，所以白玉兰才会这样说。许乐却只是注意到对方的微笑，第一次发现原来白秘书也可以在阳光下灿烂一把。
“我开过机甲，但总觉得你先前操控M37的时候，机甲的动作似乎有种韵律感。”
“开得久了，熟悉了，各种标准动作牢记于心，每一台机甲必然会烙印上机师个人的动作习惯，我们一般把这叫做机甲的风格。”
“李疯子……你应该知道，他开的机甲是什么风格？”许乐忽然皱眉问道。
白玉兰静静地看着他，正色说道：“有一年我曾经在西林那边见过一次，大开大阖，疯癫不二，大概也只有军神他老人家，才能教出这样的孙子。”
“我知道你的单兵作战能力很强，甚至强大到不怕他，但我警告你，如果李疯子是在机甲当中，你最好躲远一点，哪怕你开的是MX。”

第一百七十章 静穆或疯狂的机甲（上）
“你操控的机甲是什么风格？”许乐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好奇地问道。
“没有风格。”白玉兰靠着平台上的墙壁，轻声回答道：“可能就是比较准确。”
许乐耸耸肩，虽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办法，真正的王牌机师作战风格，必然是要在真正的战场上才能表现出来，只用言语确实很难形容，他只是有些好奇，像位姑娘家的白玉兰真正将机甲操控到自身极致时，会不会也有对镜梳妆一般的宁静秀美自然。
……
……
随着夕阳的不断下沉，院墙那边的联邦农场也开始从火海之中安静地摆脱，变成一片幽静的青色油画，渐渐黯淡，快要看不清楚。许乐从白玉兰的手中拿了一把车钥匙，带着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抓紧时间离开了白水公司，径直去往与沈秘书约好的地点。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快餐店，许乐将工作台里藏着的那个附件，传到了沈秘书的随身电脑中，皱了皱眉头，说道：“以前我和邰之源有个约定，他答应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那个人当选联邦副总统，但那小子却无声无息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不用说些什么，我不会问你的，只是他既然不负责任地跑了，我总要做些事情，这个附件里的东西，应该对你们有些用处，希望你能善用。”
沈秘书轻轻地搅拦着身前的速溶咖啡，微笑着沉默不语，心情却有些怪异，他不知道太子爷以前居然和许乐达成过这种协议。抬起头来，他很敏锐地察觉到许乐正在用余光打量着什么，不由笑容加深，说道：“不用找了，我出门办事的时候，身边没有带人的习惯。”
许乐确实是在找沈大秘书的保镖。沈离如今是邰夫人的大秘书，站在前台负责处理邰家与外部世界的沟通交流，邰之源远赴S2而沉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秘书便等若是邰家在联邦中的代言人，他的安全，对于邰家来说，自然是重中之重。
听到沈离的解释，许乐笑了笑，开始专心致志地消灭面前盘子里的四个酸盐大面包。没有带人的习惯，一方面是说明这位与施清海一样，出身一院的人物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另一方面说的是，既然整个联邦都知道沈秘书是邰家的代言人，谁会敢不长眼睛来招惹他？
邰家七代单传，邰之源的生死，或许有些胆大包天之辈敢于动些心思，但对沈秘书起杀心，除了能激怒邰家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沈秘书的这句解释，虽淡然，却充满着对邰家恐怖实力的无穷信心。许乐啃食着面包，心头也不禁有些震动，这大概便是来自于实力的气度。
沈秘书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让许乐想了这么多，他只是真有些吃惊这个年轻人的饭量，已经吃了四个大酸盐面包，喝了三杯豆浆，许乐居然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许乐低着头将面包撕成几块，感受到盯着自己的目光，含着面包屑含糊不清解释道：“我这个人容易饿，特别是干活儿之后。”
……
……
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许乐便将操作杆上那十七个灵敏触键的方位作用牢记于心，又花了不长的时间，他便熟悉了操作杆替借数据指令的方式，左手开始极为流畅地进行操作。毕竟是自幼便沉浸在机械的设计中，这两年里对联邦M系列机甲进行了认真、甚至称得上入神的研究，熟悉军用机甲的操控方式，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很难。
左手控制操作杆，右手顺着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滑槽放在触式光屏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头盔中，高速滚动的信息分析画面出现在他眼前的光屏中。
M37机甲头部的红外线感应仪与视野，准确地传递到许乐的眼前。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推操作杆，右手的五根手指像闪电一般快速地在触屏上输入了几道数据指令。在密闭的操作舱中，他没有听到机甲腰后部引擎所传来的强劲轰鸣声，但很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动力从身后臀下的附着垫上直接穿透进他的身躯，就像是从地面乘坐太空转接舱往太空里去那一刹那的感觉，只是这种推动力来的更为凶猛，震动更是大到一般人难以承受。
许乐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梨花大学H1区里，他曾经操控着M原型机甲做了很多次机甲六级的测试，还和邰之源做过很多次对战，所以隔了大半年之后，他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便习惯了这种感觉，更隐隐有些爱上了这种感觉。
黑色的M37机甲高速地运转了起来，戴着头盔的许乐眯着眼睛，享受着机甲大尺度纵跃给自己带来的快感。
身处合金机身之中，感受不到劲风扑面，所以没有太强烈的高速感，但剧烈的震动和头盔视界里比真实世界多了一抹淡绿色的画面——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却让许乐很轻易地便捕捉到了机械力与人类意志合而为一的感觉，这大概是一种能够摧毁一切，保护一切的威严感。
说威严或许也不大合适，许乐盯着淡绿画面上的那些数据回馈，快速地通过操作杆与右手的数据指令，调整着机甲的趋避姿式，旋转，跳跃。他没有闭眼，却有些走神，想到了被大叔逼着在河西州大学看过一本美学著作，那本著作中，一位联邦十七宪历最出名的美学专家提出一个论点，人世间最极致，最震撼人心的美丽，就是——静穆。
就是静穆。
虽然人类机甲的瞬移无比迅捷，在小空间内的机动力强悍到了极点，可是因为机甲金属本质所带来的庄重感，与身处操控舱中机师相对的静止，却能产生一种静穆的美感。这或许有些矛盾，却又是那样的浑然天成。
一个人操控着高达六米的沉重机甲，感受着操控船里机械及电元的淡淡气息，四周只有监听器里的细微电流嘈杂声和机甲透过操作艇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极动之中有着极静……
许乐忽然之间有一种错觉，操控机甲的自己，只要平静下来，便是大海中的那团黑色礁石，只要动起来，便是划过大气层的暴烈流星，随时可以将这湛蓝的青天烧出一片焦糊的伤疤。他心头一动，再也难以控制心头的那份渴望，将脑海中那些联邦军方标准动作全部抛开，左手猛地一转操作杆，右手在触屏上一扫，在一秒钟内连续输入了四条数据指令。
M37机甲腰后的引擎猛然倒车……
“你疯了！不要做这种动作！”
头盔里忽然传出了一个极为暴怒的声音。往常那个声音的主人，总是习惯轻声细语地说话，然后此刻，竟是如此的愤怒。许乐微微一怔，清醒了过来，却已经无法阻止M37机甲在猛地一挫身之后，右机械腿猛地上踢，沉重的机身顿时向着上方掠去，画出了一道漂亮的线条。
……
……
白玉兰端着一杯清茶，沉默地观看着机战室里的动静，内心却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许乐如此风轻云淡地扔了两千万给他，他便已经做好了卖命的准备。只是和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接触越多，就越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平凡，至少他很肯定，如果自己身边没有枪械，绝对不愿意和许乐正面近身作战，既然如此，他怎么卖命？更令他有些吃惊的，是许乐此时操控机甲的表现。
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一个第一次真正接触军用机甲的人，竟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机甲操控到如此程度。
他知道许乐是个怪胎，是个机修方面的天才，在梨花大学里也接触过M原型机，可他依然无法理解许乐是如何做到的这一点。机战室中那台M37虽然做的动作有些迟缓和僵硬，但从数据反馈的结果来看，许乐完成军方标准动作的质量并不差，而且趋避反应更是高得令人吃惊。
这样的表现太过惊人，除非许乐这个人天生神经粗，对于未知的事物根本没有什么畏惧。白玉兰不知道，许乐操控机甲时的反应基本上是通过身体里那些热流，神经确实比一般人要粗很多。
白玉兰很满意甚至有些吃惊那台M37的初次表现，他端着茶杯想到，许乐这个怪物现在所欠缺的只是与机甲之间的熟悉，和在无数次真实对战之中所培养出来的经验。
当然经验这种东西，也正是最关键的东西，就像开车一样，新手上路也能把汽车开动，像许乐这种神经粗的新手，甚至能把汽车开到二百码，但却无法像真正的赛车手那样，在高速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完美地躲避障碍，保护自己。
“如果他能上前线锻炼个六七年，说不定还真的可以开着机甲与李疯子对抗一下。”
白玉兰如此想着，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高速的M37机甲，却在光滑的地面上，做出了一个难度极大的急刹车动作。
他霍然抬首。
坚硬的合金机甲机械腿，在作战状态下将履带内附，用合金趾用来完成抓地，在高速下进行急刹车，凭借着引擎的作用，可以完成这个动作，但那种巨大的重力负荷却无法被机甲操控舱的自主变形所吸收，基本上要全部赋加到机师的身上。
光滑坚硬的地板上被沉重的机甲刹车，带出了一长道火花青烟，白玉兰眼瞳微缩，不明白许乐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个动作，紧接着他却发现黑色机甲在重挫之后，机身微微下沉，右机械腿却是抬了起来。
机甲格斗技！自杀式跃起攻击！
白玉兰猛地站起，对着通话器吼道：“你疯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静穆或疯狂的机甲（下）
在这三个字后面，白玉兰还说了几个字，然后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台黑色的M37已经在尖锐的呼啸声中，跃离了地面，伴随着右机械腿的强悍踢出，沉坠之后瞬间释放了所有动力的机身猛然一顿，在空旷的机战室半空中，整体倒挂，迅捷地画了一个弧圆，高速的机甲表面与空气摩擦加剧，呼啸之声更加凄厉……
黑色机甲似乎在空中停滞了一般，猛然结束了倒挂动作，一阵金属关节的剧烈响声之中，开始快速地向着地面摔落，然而就在最后极短的时间内，明显快要失去平衡的机身，却似乎重新被注入了动力，强行扭转机身腰腹，将两只机械腿分前分后，硬生生地站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
哐哐两声闷响，黑色M37粗壮的机械腿承载着这股巨力，直接将坚硬的对战室金属地面，踩出了两个变形的小陷坑，而机甲的机械腿也开始颤抖起来，似乎随时可能倒下，但却偏偏没有倒下，强硬地控制着平衡，引擎生猛地输出动力，让机身在这种危险的状态下，不断地进行微细的操作调姿，最终成功地完成了这次粗暴的落地动作！
嘶嘶液压输动声中，黑色机甲缓缓地下降了约二十厘米，各个重要部分的金属关节进行了重新较正，引擎徐徐降低输出功率，不再有任何动作，两只机械腿一前一后，机械手却是伸展在半空之中帮助着平衡，巨大的机甲身影在这个动作中，显得是那样的安静与强大。
白玉兰沉默地看着控制台下那台静止的机甲，快速跳动的心脏渐渐平静，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从这台黑色M37的身上，竟然找到了一种叫做静穆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标准的军用机甲格斗技动作，联邦军方的教程里，从来没有这种跳到半空中去找死的案例。自身重量达到数十吨之巨的军用机甲，它的机动性依靠的是强大的引擎，以及行星表面所提供的巨大反作用力。
就像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那句标语一样：“机甲不能存在于空中楼阁之中，机甲必须脚踏实地！”
半空跃进的动作，是每一位军方战斗机师都要掌握的动作，但像先前黑色M37那种暴烈的空中翻身，却极为考较机师在落地之前那刹那的操作，因为伴随着机甲自身的高速旋转，用来稳定机甲的自动平衡系统，会出现短时间内的数据流失，尤其像黑色M37刚才还有一个空中劈腿的附加动作，最后一瞬间所需要的计算和指令输出，更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困难。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动作了，如果你是在军队里，这时候已经被上级关了禁闭。”白玉兰对着通话器安静地说道，内心先前那一瞬间的震惊被他掩饰地极好，虽然他认为许乐是个怪胎，但他依然认为这个家伙先前只是运气太好，才能让M37勉强平安落地。
“战斗机甲的机械腿主要用于趋避和行进，攻击方式却集中在上半身的火力系统以及格斗技上，虽然因为操作拟态的关系，人类始终还是驾驶人型机甲最为合适，但机甲终究不是人的身躯，如果在高速下还要做下半身动作，只会摔得很惨。”白玉兰用淡漠的语气，认真地对通话器说道。
控制台下的黑色M37操控舱中，许乐听着头盔里响起的声音，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取下了头盔，胡乱地揉了一把已经被完全打湿了的头发。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这确实和军方教材上的要求完全相背。可是他就是有这种冲动，而且他也做出来了，只不过听着机载电脑的数据分析与白玉兰的警告，他的心中也生出了淡淡余悸。
先前最后落地前那刹那，确实有些危险，如果不是最后那刻，他体内的那道热流将自己的意志用最快的速度转换为手指间的数据输入，身下的M37或许真的会狠狠地撞到地面上，以先前那一刻的速率，这一摔只怕这台M37要受重创，而他也会受伤。
因为先前最后那刹那短时间内的引擎超功率输出，机甲自动关闭了一些消耗能量的附加功能，操控舱内的温度有些闷热，许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抹了抹流到下巴上的汗珠，忽然间想到，自己先前最后那一刻的手速达到了多少？
……
……
“只有那些把自己看成天才的白痴，才会做这些危险而没有实际用处的动作。”
白玉兰端着茶杯，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刚刚洗完澡的许乐，平静说道：“我虽然没有上过军事学院，但也曾经听同僚们说过，在三大军事学院和西林军校的机动系，每年都会有几个白痴因为不按照军用标准手册进行操作，想操控机甲完成飞踢，翻倒叉，旋转七百二十度落地诸如此类的白痴想法，被成功地摔成了重伤号。”
许乐用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并不知道去年在梨花大学的机战室里，周玉便曾经对他的操作产生过类似的疑问，他毕竟是个野路子出身，在H1区第六级测试中，只知道用尽一切方法去闪避，哪里想到现实当中的机甲操作是严禁这些东西的。
“不过我觉得这些动作如果掌握好了，在机甲近身格斗里应该很占便宜。”许乐感觉手臂有些酸麻，往后一靠。
“机甲的机动性，主要在于地表上的移动，跳到空中，并不能让你的瞬移更快，动作花俏，并不能让你的攻击力度更强。”白玉兰喝了一口茶，说道：“其实这和近身格斗是一个道理，我注意过你的出手，你的双脚从来没有全部离开过地面，那说明你很清楚这个道理。”
许乐沉默了片刻，封余大叔教给他的十个姿式，全部是古奇壮烈的进身技，双脚的步法确实十分奇妙，但这十个姿式里确实没有飞跃进击的动作，甚至双脚从来没有同时离地过，每一足踏前都是滑步，离地面的距离顶多只有几公分。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许乐的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感受着先前机甲在空中劈腿时的暴烈感觉与翻跃时的重力加载感，总觉得机甲和人体的格斗应该不一样，那些动作让他很有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以后会小心的。”许乐笑着对白玉兰说道：“你先回吧，谢谢你今天教了我很多东西。”
这句话不是客气，野路子出身的许乐，能够把一台军用机甲在短时间内就操控地如此得心应手，绝对离不开白玉兰将这些年的军中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
“那我先走了。”白玉兰也不客气，端着茶杯轻轻柔柔地站了起来，低头问道：“你还要再练？这时候没有后勤人员，如果有问题，恐怕比较麻烦。”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许乐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操控机甲，当然不会介意没有后勤技术人员的问题，向白玉兰点了点头。
白玉兰沉默片刻，走之前最后说道：“不要想太多，你毕竟不是费城李家的人。”
……
……
空旷的对战室内只剩下许乐一个人，他休息了片刻，然后走到控制台，关闭了所有的数据采集器，又打开了基地对战室外的自动关闭系统，确认夜深之时，没有别的人在场，这才提着那个黑色的皮箱重新跳进了M37的操控舱。
操控舱是标准单人设计，却预留了一些存贮空间，所以黑色的皮箱放进去没有什么问题，指纹检验通过，他打开黑色皮箱，从工作台的下方，取出了一套看上去十分软柔，实际重量却有些沉重的衣服。
实际上这当然不是衣服，而是许乐从沈老教授实验室数据库中获得某种启发，重新进行了改造的古董拟真系统，这套拟真系统外面的材质是一种高分子聚合材料，内部却有无数个微米级的感应芯片，复杂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在前人的设计理念下加以改造，许乐只怕永远做不出这个东西。
怔怔地看着这套拟真系统，许乐一时间竟有些隐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够成功，在H1区的成功只是瞬间的效用，能够在电光石火间破开周玉操控机甲的防御，全部依赖于此。
利孝通投资的四千万，除了给了白玉兰的那张卡之外，其余的钱大部分都投在这套拟真系统的改造中，与之相比较，那个工作台真的是很便宜。
拟真系统与M系列机甲的接口已经事先备好，M系列后期的机甲虽然早已经去掉了输入口，但内部的芯片组构线却没有大的改动，许乐开始认真而小心地重新进行驳接。
操控机甲和开汽车一样疯狂，改造机甲像改造汽车一样胆大妄为，胡作非为，大概联邦的机修工程师中，也只有许乐这个被封余大叔教坏了的学生，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许乐才重新抬起头来，滴了两滴眼药水。刚刚洗过的头发，被汗水占据了每一根发丝，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脱下衣服，放入黑色皮箱之中，在存贮位置处固定好皮箱，他摁动了手中一个小工具的按钮，淡淡的蓝光从手中渗了出来，迅即占据了整个操控舱，却没有渗透到机甲的外表面上。
许乐确认这种干扰并不会影响到机甲自身的系统，才放下心来。这种蓝光小仪器他已经丢了两个了，这是做的第三个，不过他并不担心什么，因为这个小仪器的自毁装置非常生猛，任何企图破解指纹锁的举动都被限死，无论被谁拣去，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小仪器的真实用途。
这个蓝光小仪器的构造并不复杂，却可以让人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暂时隐藏，只有大叔天才的大脑才能做出如此逆天的设计。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蓝光，从中吸取着勇气和信心。自己既然是大叔唯一的学生，对拟真系统的改造，肯定也不会失败！
只穿着一条内裤的许乐，坐在机甲闷热的操控舱中，就像一个赤裸的不安婴儿。穿上拟真系统后，他感觉身上像是盖上了一床沉重的丝绸被，每一寸肌肤都有微微紧绷的感觉。这种皮肤上的触觉与压觉完全相反的现象，令他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接通电源，完成初启动，进行电脑系统重新认证，拟真系统开始运作。无数酸麻的感觉，出现在他赤裸的皮肤之上，渐渐地这种感觉消失不见，却又有些小刺痛出现，就像很多蚂蚁在往他的毛孔里奋勇前进。好在这种感觉也没有持续多久，不然许乐一定会认为前代工程师牛人设计的这种系统，完全是用来刑讯逼供的。
舱门缓缓关闭，密闭空气发出嘶嘶的最后声音，紧接着高大M37腰后方的引擎开始轰鸣作响，只是这些声音许乐已经听不到了，他只是紧张地看着头盔里的数据显示，等着拟真系统完全接驳的瞬间。
黑色的M37依然静穆地矗立在对战室的正中央。
操控舱内的许乐闭上了眼睛，缓缓地感受着自己肌肤上的奇妙感觉，然后开始调动自己体内的力量，一股略有些灼烈之意的暖流，随着他的心意而走，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随着那些宽宏的通道穿过骨骼筋络血肉，微微释放于皮肤表面。
拟真系统采集的是人体肌肉皮肤的生理信号，许乐从沈老教授的学识中汲取的养料，让他似乎找到了一种让拟真系统还能识别自己体内力量的方法，这种双重信号采集，才是成功的关键。
然而他没有丝毫信心，要知道联邦科学事业的每一次成功，都是以无数次的失败作为基础。
许乐睁开双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淡绿色显示光屏，沉默片刻后，动了动小手指。
空旷的对战室中，黑色的M37机甲垂在机体腰侧的合金手指，忽然间嗞的一声，动了动。
如此细微，如此美妙。
……
……
深夜时分，白玉兰回到了白水公司基地，总裁办公室专门调给第七小组使用的机甲对战室，此时只有他和许乐才有进入的密码。他打开了那扇门，然后看到了对战室内的景象，下意识里停止了脚步。
因为港都半岛酒店前孔叔最后的凄厉言语，白玉兰一直在猜测许乐的真实身份，所以先前才会提到费城李家。他本已走了，却又有些担心许乐不听自己的警告，要强行去试验那些危险的机甲动作，所以他又半路折回。
作为联邦军方最冷血强大的机师之一，白玉兰有很多隐藏着的实力，甚至他也曾经完成过那些凶险的动作，甚至更为漂亮。所以先前虽然惊讶于许乐的悟性，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机甲的作用是来攻击目标，而不是用来表演的。
然而他此时却看到一台黑色的机甲，正在对战室内用一种怪异的身法快速地前行，在最高的速度等级下，居然轻易地一挫一跃，又做出一个空中劈杀翻滚动作！
白玉兰的眼瞳微缩，当他看到那台M37在许乐的手中，十分轻松地连续做出了七个空中跃进突击动作时，他的右手终于忍不住下意识里伸进了自己的左衣口袋。
从不吸烟的他，沉默地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专注地看着那台黑色机甲，快速而疯癫地颤抖着，突进着。
就算是表演，这样的实力，也太恐怖了些吧。白玉兰将香烟塞进了自己的唇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忽然想到了今天下午和许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心想看来自己说错了，就算李疯子在机甲里，这小子也应该能和那家伙有一战之力，只不过还需要一些经验和杀气而已。
……
……
许乐并不知道那天夜里，白玉兰亲眼目睹了自己用拟真系统操控机甲时的景象，他只是确认了一点，那套被改造后的拟真系统虽然还有很多缺陷，比如太不方便，比如数据采集速度偏慢，但已经能够为他提供强大的支援，让他操控的机甲，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动作来。
当然，他也并没有就此放弃机甲的标准训练，毕竟日后如果要操控机甲，最主要的方式，还是这种操作杆加触屏输入的方式，许乐总不可能把所有的机甲全部都改造成这台M37一样。
他标准训练时的表现让白玉兰有些不解，因为和那天夜里的疯巅操作突进完全不同，而且白玉兰也发现那台M37似乎被许乐进行了某种改造。
许乐并不担心白玉兰会知道什么，因为他相信他，他也必须相信他。如果身边连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都没有，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苦恼了些。
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数十天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邹郁早已出了院，小婴儿现在比以前更可爱了一些，只是婚礼的遥遥无期，让那位部长夫人有些不悦，而邹郁的哥哥却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在这段时间内，许乐去了港都四次，加快了帮助果壳工程部研制MX机甲的过程。毕竟现在一股暗流已经在涌向那位麦德林议员，而帝国那边也在抓紧，许乐在思考之后，终究没有因为个人的仇恨而影响到联邦的利益。
就在八月末的闷雨陪伴下，许乐和白玉兰再次坐上了高铁，熟悉地向着港都行去。只是他们此时都没有想到，有一个麻烦正在等待着他们。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雨伞下的大人物
短短的两个月里，许乐已经记不清楚来了多少次港都。在雨中重返故地，他的心情很放松。与第一次来到港都时完全不一样，这座繁华到极致的大都会，不再像是那个冷漠的怪兽，街上那些袒露着嫩嫩胸部和紧绷大腿的女孩儿，只让他感到十分愉快。
新越州沿线的山洪早已退去，高铁抵达港都的时候时间还很早，隐秘出口的外面已经有一辆车在等着许乐二人。现在他们已经不住在半岛酒店，而是直接在工业园区有了一个临时的公寓，只不过也没有去住过几次，甚至连匿名购买车票这种工作，也被沈秘书那边接了过去。
果壳工程部早在一个月前，就正式向联邦政府相关部门进行了报备，MX机甲的研发工程再次启动。这种事情以及背后隐藏着的意味，肯定会引起相当多人的注意。许乐也不认为自己来了这么多次，和工程部配合了这么久，还能一直瞒着联邦科学院以及其它的那些势力，所以对于沈秘书和果壳工程部方面的保密工作有些不以为意。
只是沈秘书和何塞总管，似乎对控制工程部极为有信心，事实上直到今天，许乐在工程部地下的那些工作，确实也没有走漏风声。因为这些，许乐对邰家在联邦内的恐怖影响力，又有了更真切的感知。
全新一代MX机甲的研发，只有少数人知道，联邦百亿计的民众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对于他们来说，四年一届的联邦总统大选，才是当前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暑火假时节环山四州和平演唱会恐怖袭击所带来的震动虽然没有人忘记，却也成为了总统大选里的一部分。反政府军领袖南水，第一次接受了联邦新闻频道的正式访问，严肃地否认了山中的武装与这次恐怖袭击有关，并且严厉地谴责了这种伤害无辜的暴力手段。反政府军用这种极富诚意的举动，稍微化解了一些联邦民众心头的怒火，然而还有更多的人，依然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们。
按照政治常态来讲，总统大选的一方，帕布尔议员应该在此时表示谴责之后，便归于沉默。
因为此时他每一次替反政府军的辩护，都可以被他的政敌解读为：帕布尔议员为了保护他参加大选的政治资本，那一个虚无飘渺的和平协议，而不惜指黑为白，忘记自己的立场，替那些屠夫发声。
然而这位受人尊敬的议员，却用一种完全有别于联邦政客的坚毅与固执，勇敢地站了出来。
透过货车厢的玻璃，许乐看着大街边上那些贴着的竞选海报，眯起了眼睛。海报上面的底色是一片纯正的深蓝，前面是一个剪影，那是去年的最后一天，帕布尔议员乘坐军用飞机抵达青龙山机场时的身影。剪影十分清楚，议员的风衣下摆被吹了起来，然后化成了一句竞选口号。
那是我们的总统。他想到了施清海在酒吧里说的那句话，此时此刻，他自然明白施公子的话里有深意。
虽然许乐非常赞赏这位老乡为人的态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在选民面前很难讨喜，前天联邦新闻频道所做的民意调查，已经证明了此次演唱会袭击事件和帕布尔议员事后的态度，所带来的问题。
罗斯与麦德林的竞选组合，已经快要接近帕布尔这一对竞选搭档。
“这是我们的总统。”许乐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
……
“前面有情况。”
货车司机忽然沉声开口说道。许乐他们进入果壳工程部的具体过程，一直是由黑鹰保安公司做安排，以薛乃印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总给他们当司机，所以后来换成了现在这个司机，这几十天里，一直没有什么问题，今天却忽然出了什么情况？
许乐看了白玉兰一眼，被这个秀气男人的平静所感染，心中的忧虑稍微减小了一些。
此时货车刚刚从工业园区开往工程部方向不久，便被一个关卡拦了下来，很明显这是一个临时关卡。许乐透过一条小缝，看着关卡附近那些浑身黑衣的警卫人员，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心头动了动。
“公司的人。”白玉兰眼帘低垂，轻声说道。
何塞主管早已经替这辆货车办好了出入证明，但关卡里的那些警卫人员，却像是根本看不到那些证明，直接上车关掉了货车的引擎，然后打开了后车厢。
在冰冷的枪口下，许乐和白玉兰走下了货车。港都和首都特区一样，此时都笼罩在八月的闷雨之中，雨水顺着他们二人的头发往下流着。许乐看着那些训练有素，沉默不语的黑衣警卫，才明白白玉兰先前的意思，这些人都是白水公司的职业雇佣兵。
雨水在灯光下渐渐加大，那些黑衣雇佣兵却阵形不乱，警惕地将许乐二人押到了关卡前方。临时的关卡只是几辆汽车而已，在一辆汽车大灯的前方，有人举着一把伞，伞下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官员。
果壳机动公司属于联邦核心机要区域，为了不引来民众的非议，所以工程部附近的保安工作基本上都是交由果壳下属的白水保安公司，反正这家公司基本上算是国防部的干儿子，联邦政府自然极为放心。
看着雨水中那些面色沉峻的警卫军人，许乐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不过既然对方没有一开始就打算杀人灭口，说明对方也知道自己的背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当他看到那名官员时，觉得今天的事情应该会特别麻烦。
在果壳研究所里，他曾经见过那名官员一次，对方是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的首席技术主管，并且身兼独立技术董事一职，地位崇高非一般人可以比拟。
黑伞下的果壳首席技术主管冷漠地看着被押过来的许乐二人，轻声说道：“白水公司第七小组技术主管许乐，秘书白玉兰，违反公司内部保密条例，立即押回接受审查，审查完毕之后，按照联邦相关法律，依犯罪事实，移送至地检署或国防部下属军事法庭。”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权力是有边界的
深夜的工程部外围园区，八月闷雨哗哗地下着，墨一般的乌云遮住了所有星云，一片黑暗之中，被雨柱冲洗着的汽车大灯显得有些刺目。许乐看着伞下那位官员，眼睛眯了起来，知道自己帮助工程部的事情终于泄密了，只是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究竟是想对付自己，还是想再次抢夺果实，可无论是哪一种，按道理都轮不到伞下这位大人物亲自来港都。
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技术至上的联邦巨型企业，在董事会的监管下，真正构成这家公司骨架的是那些工程技术人员。许乐也是工程技术人员中的一位，但他只是一位小小的三级技术主管，而伞下那位官员却是果壳机动公司首席技术顾问。
首席技术顾问，自动成为果壳董事会的技术独立董事，以果壳在联邦中的地位，任何一名董事会的成员，都拥有极大的权力与地位。
伞下那名果壳技术董事在说完刚才那一段话之后，便回复了沉默，隔着那副眼镜，等待着他的回答。此时雨越来越大，绷过了他头顶的黑色雨伞，溅了星星点点的水花到镜片上，可是这位大人物却顾不上去擦，只是看着许乐，想知道这个身份重要的年轻人会不会反抗。
四周站满了穿着黑色防雨作战服的白水公司警卫，许乐清楚这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或者军方调拨过来实习的特种战士，就算对自己和白玉兰再有信心，他也没有想过暴起反抗，因为这些黑衣警卫的手里紧紧握着长枪。
……
……
就在此时，一把雨伞来到了许乐的头顶，遮住了从天而落的雨水。许乐回头一看，只见白秘书低头站在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像变戏法一般，从身边变成了一把伞来。
雨夜黑暗湿漉，工业园区里一片寂清，只有汽车大灯照耀着的区域仍然在对峙。双方的人数实在是差得太多，所以这种对峙看上去似乎马上便要结束，然而这把雨伞一现，场间便只有那位独立董事大人和许乐没有风雨之虞，很微妙地将场间的气氛转了过来。
许乐看待事物，有一种与他诚恳外表完全不符的犀利敏锐，从被关卡拦住，到这位独立董事大人现身，他快速地分析了一下局面，确认对方大概知道自己的背景。所以不敢妄自动用武力，可是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与工程部隔离起来，以保证联邦科学院那边首先把MX研制成功。
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盯着董事大人的眼镜，开口说道：“我不明白自己违反了什么保密条例？不用解释什么，您是大人物，专门为了我前来，我实在有些荣幸，但我想您也应该清楚，我现在拥有工程部的长期权限。”
似乎就像是要为许乐的反驳增添声势，一直在他身后举着伞，微低着头的白玉兰，抬了起头，冷漠地向着四周的白水公司警卫扫了一圈，目光在淡然宁静里却透着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冷戾。
汽车大灯的灯光本来被狂雨浇的有些朦胧不堪，恰在白玉兰仰脸的瞬间，天空中如墨的雨云里忽然闪起一道闪电，将这昏暗的世界照亮了一霎，也将那张秀气的面容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四周穿着黑色作战衣的白水雇佣军，看见这张秀气宁静的脸后，本来一直冷峻沉默的队列却发生了一些变化，不是骚动，而是警惕，绝对的警惕。
因为他们都认出了这张脸，这张脸只可能属于公司第七小组原战斗主管白玉兰。
在白水公司内部，这个秀气的男人并不出名，因为没有人愿意谈论他，杀人不眨眼的白水战斗人员，提起这个像个娘们儿，下手却比谁都要阴狠的大佬，都有些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
……
独立董事冷漠地看着雨中的这两个人，没有与对方辩论的，今日港都之行他亲自前来，主要便是要用自己在公司中的地位去压制工程部的反弹，关于许乐和他身后的那个秘书，他有些忌惮其人的背景，却并不担心对方敢和这么多作战人员正面对抗。
虽然隐隐有些不安，那些黑衣作战人员依然逼了上去，他们没有注意看上去十分平凡的许乐，却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看似弱不禁风的白玉兰身上，枪口对准了他的要害，目光不离他的手腕，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个秀气男人拥有怎样恐怖的近身格斗能力，当年在百慕大三角星域，这个男人甚至只凭一把小刀，便杀死了七名百慕大流匪高手，此时对方手中虽然没有枪，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白玉兰依然举着伞，却往前踏了一步，拦在了许乐的身前，左手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裤兜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身旁那些举着枪的警卫们的动作顿了顿。
这些人能从白玉兰的这个动作中感觉到危险，所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董事会的命令，白玉兰身为公司职员，却依然要护着许乐，这实在是很不符合白玉兰一贯的处世风格。想到这一点，许乐的身影在他们的心中便变得有些深不可测起来，明明这个年轻的技术主管身上没有丝毫出奇的气息，却能收伏这把秀刀，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拖点儿时间。”
许乐知道现在的局势十分麻烦，如果束手就擒，以对方在联邦中的雄厚实力，也不需要对自己如何，便可以轻松地将自己软禁很多天。
那位首席技术主管，看着许乐微微动了一下的嘴唇，忽然开口微笑说道：“不要试着反抗。虽然我并不乐意，但我想应该有很多人乐意看到走火的事故发生。”
许乐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白玉兰的肩头，阻止了他正准备爆发的阴狠出手。
……
……
就在这个时候，从工程部那边匆忙地跑过来两个人，他们手中的伞此时根本顾不得去遮雨，在外围对着那些白水公司的作战人员恼怒地呵斥了几句，他们才赶了进来。
独立董事的脸色有些微沉，虽然他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绝对没有办法瞒过工程部这帮地头蛇，但也没有想到，有黑夜大雨的掩护，何塞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董事会的小动作。
何塞主管浑身湿透，看着场间的紧张局势，深深呼吸，平伏了心头的怒气，回过头望着董事大人沉声说道：“许乐的长期权限是我亲自批准的。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董事大人的面色微沉，不客气地指责道：“你的审批权限在哪里你自己应该清楚！做事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你的眼里还有没有董事会？”
果壳是一家巨型企业，下面分属的部门极多，而像工程部这种重要地盘自然拥有不一样的地位，如果换在远古的王朝来比喻，何塞主管就像是一方诸侯。然而来自董事会的独立技术董事，却像是钦差大人，除非工程部敢造反，无论是在权力还是资格上，他都没有办法与董事会对抗，所以这位董事大人才会用训斥下属的口气发言，根本不给何塞留一丝颜面。事实上到了今天晚上这种紧张状态，果壳公司内部的纷争也已经开始摆上了前台。
周玉举起雨伞遮在了何塞主管的头顶，关切地看了许乐一眼。许乐摇了摇头，示意没有问题。
何塞主管平静片刻后，对这位大人物说道：“这里不是研究所，是工程部，按照董事会的章程，我有审批权限的资格，如果您对我的资格有异议，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但不要为难我们的工作人员。”
“许乐不是工程部的工作人员，从前不是，今天不是，以后更不是。”董事大人沉着一张脸说道：“你是拥有审批权限的资格，但不要忘记，许乐接触的是联邦绝密。按照密级来说，这些审批权限都在公司总部，我不记得董事会什么时候给你权力自作主张。”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击碎了何塞想要保护许乐的想法。
“董事会紧急会议，已经暂时剥夺了你的审批权限资格，过往两个月内接触过MX的新进人员，全部都要被带回审核。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如果你反对，请你自行保留。”
这是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如果果壳董事会真做了这样一个决议，那么许乐拥有的进入权限便等于是非法的，对方可以以违反公司条例的名义对他进行审查，甚至可以用接触联邦机密数据的罪名，将他送上法庭。
说完这句话之后，董事大人再也没有理会沉默的何塞主管，向前两步走到了汽车的大灯笼罩之中，望着许乐平和说道：“跟我们走吧，你知道我不会为难你，只不过这段时间你需要在别的地方休息一下。”
许乐摇了摇头，在虎山道一事之后，联邦里的大人物都知道自己与邰家之间的关系，他们当然不敢随便把自己杀死，但如果自己反抗，他们便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如果自己不反抗，他们便可以把自己带走，极为阴狠地强行拖延工程部的机甲研制工作。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明明是果壳公司的独立董事，却要损害公司的利益，站在那些人一方。
“你只是果壳的董事，管不着我。”许乐从上衣口袋掏出证件，递给了这位董事大人，说道：“这是我的证件，上面标注着国防部总装基地的重复权限。”
“除非国防部长亲自下军令，不然今天晚上，谁也别想阻止我进工程部。”

第一百七十四章 枪管的粗细代表声音的高低
在很多人的眼中，许乐只是一个寻常无奇的家伙，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来到首都星圈之后，他的身边有太多出色的男人，无论是皮囊还是内在，都要比他夺人眼目得多，所以当他说出掷地有声的那句话时，那位董事大人不由怔了怔，开始重新审视他。
接过证件，借着汽车的大灯看了看后，公司技术主管没有把证件还给许乐，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转身向着人群外围走去，摸出了手中的电话。白水公司的警卫依然将许乐和白玉兰押在中间，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放人。
董事取出了随身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片刻后，用阴沉的声音责问道：“你不是说过，许乐和邹应星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那只是一个幌子，为什么现在许乐手里有国防部的证件？”
电话那头传来罗秘书的声音，这位联邦科学院林院长的亲密下属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方请动了董事出面，许乐居然拿出了国防部特许的权限，有些吃惊地说道：“调查局那边的分析，许乐和邹家千金之间应该是合作的关系，仅仅是这种关系，国防部那边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会不会是那位夫人的意思？”董事压低声音问道，忽然觉得这八月的雨有些凉意。
“不清楚。不过董事先生，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都必须要走下去。”罗秘书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道，旁边隐隐传来小提琴曲的声音。
果壳技术董事在联邦里的地位极高，面对着林院长的秘书，自然没有什么畏怯，阴冷说道：“如果只是公司内部事务，我当然可以下手，但这已经扯到了国防部！我可不想和联邦军方发生冲突！”
罗秘书沉默片刻后说道：“请您稍候，林院长与你说话。”
技术董事拿着电话，站在雨伞下面，忽然觉得心情有些不愉快，回头冷冷地看了下属一眼，呵斥道：“怎么打得伞？没看见我肩膀都湿了？”
打着伞的下属表情微慌，急忙将伞伸得更前了一些，却根本不敢辩解什么，他很清楚自己服侍的官员，已经因为对方拿出来的国防部权限而乱了阵脚。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才清晨四点，幸亏我有早起拉小提琴的习惯。”
技术董事在心里腹诽了一声，心想谁不知道你平日都是六点钟才起床，今天你睡不安稳，连罗秘书也留在身边，自然是因为要等自己这边的消息，但电话那头毕竟是联邦学术界的领袖人物，他微一沉忖之后说道：“许乐拿出了国防部的权限，我没办法，我要先撤了。”
电话那头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沉声说道：“国防部权限又如何？他终究还是你们果壳的员工！我不要求你把他带到我的面前，但我也不希望这个小蹲坑兵又一次钻到工程部的地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听到那边愤怒的斥责声，董事先生的表情却冷漠了起来，心想在功利的面前，这个老家伙终于不再在乎所谓风度了，他对着电话说道：“恕难从命。”
“我知道你不想承受军方的压力，但你也不要太高估邰家的势力。”电话那头联邦的学术领袖，放缓了语气，和声说道：“事实上，我也不清楚利家那位小家伙是怎么说动了你，但我想既然一开始你就站到了他的那边，他一定非常愿意你一直站在他的那边。”
听到利家这两个字，董事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微苍白，动作缓慢地挂断了电话，向着人群正中间走了过去。在这短短的距离里，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自己在百慕大入口米高梅星赌场上的那些奢华夜晚，想到了自己欠下的那三亿赌债，想到了那些录像带。
高高在上的果壳董事，竟然会被这种既老土又下三烂的手段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不禁有些自嘲，这才明白无论在哪个时代中，金钱才是最凶恶的魔鬼，最原始的手段往往也是最令人害怕的手段，自己就是那个被魔鬼用原始手段蒙蔽了心灵的囚徒。
走到许乐的身前，董事先生冷着脸将证件交还给了许乐，他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实上在身败名裂与硬抗国防部之间，他只能选择后者。
愤怒而暴躁地将身后下属撑的伞打掉，董事先生死死地盯着许乐的眼睛，冷冷说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雨水打湿了这位中年大人物的头发，一络一络配上他有些扭曲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
……
……
当对方去打电话的时候，许乐以为此人是在通过电话查证国防部那个机密权限的真伪，然而当对方的表情变得如此冷厉狰狞时，他就知道事情有变，不知道是利家还是联邦科学院，居然找到了方法让这个果壳的独立董事不顾国防部的威严，做出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举措。
当一个人不讲理的时候，联邦里的任何规矩道理，对他都是行不通了，对付这样的人，就只有比他更加地不讲道理。
手指接回证件的那一瞬间，许乐就已经在做这种准备，面前雨水中的这个大人物明显被先前的谈判蒙蔽了双眼，低估了此次事件中许乐将会展现出来的决心。
一脚猛地踩向地面，无数水花就像箭一般地射出，让汽车大灯的光芒顿时显得更加黯淡了几分，此时天上落雨层层，无闪电雷鸣，正是黑暗时节，只有这几柱雨中光芒可以帮助视物，许乐的第一脚，蹬起雨花，用意便在于此。
一直撑着伞在他身后的白玉兰，也在同一时间内动了，这位秀气的男人与许乐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两个人却已经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默契关系，就像在港都半岛酒店前与那位修身馆强者战斗时一般，许乐刚刚抬腿的时候，白玉兰已经把手里的伞扔了出去，那把黑不透光的伞，在风雨中掠拂，恰好将另一辆汽车大灯的光柱挡了一瞬。
场间光线微乱，身影乱动，四周白水公司的警卫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那把雨伞和激起的那阵雨箭，便同时轻轻柔柔地落在地面之上。就只是这么极短时间内的视线受扰，场间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董事先生浑身湿透，满脸惨白，脖颈处被许乐的右手紧紧地掐住，拖到了汽车的前方，许乐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些枪械的瞄准。
白玉兰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却没有寻找什么障碍物，只是微低着头，在雨中观察着四周那些公司同事们的动静，他的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秀气的小刀。
“把枪放下。”许乐对四周的白水公司警卫说道。
那些警卫没有丝毫反应，在包围之中被这两个人挟持了董事作为人质，这些训练有素的雇佣军除了惊惧之外，更多的是感到耻辱，在这种时候，他们更不可能丢掉手中的枪，反而端着枪械，向着汽车前方一寸一寸地逼近。
雨水击打在那些金属枪械之上，击打在那些稳定握着枪的手上，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
……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发现局面已经失控，他谨慎地将头部挪到董事先生的耳边，低声说道：“这应该不是你要的结局，我不想杀人，但也不想跟你走，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办法。”
董事先生脸上的苍白之色渐渐褪去，说道：“这下好了，袭击长官，挟持人质，无论你能不能洗清这些罪名，你都不可能再进工程部，当然，如果你杀了我，你这辈子就都完了。”
雨水击打在许乐的脸上，他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些人究竟掌握了你什么。”
“我需要告诉你吗？”董事先生冷笑着，脸上的表情依然狰狞，然而紧接着却是发出了一声惨哼。
随着这声惨哼，四周逼过来的那些警卫人员停住了脚步，看着汽车前方的场景，露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白玉兰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董事先生的腹股沟，秀气的手掌依然紧紧地握着纤细的刀把，他在雨水之中低着头，根本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阴森枪管，轻声说道：“大家都是行家，你们应该清楚，我这时候手一抖，刀锋便会破开董事先生的大动脉，如果你们能够一枪击毙我，我倒下的时候，刀尖还会顺路将动脉挑一截出来，到时候断了的血脉缩进肌肉里，就算你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很少这么罗嗦。”白玉兰仰起头来，任由雨水从脸上滑落，望着四周的枪口认真说道：“我是担心你们里面有新手，看不出来这一点。”
白水公司的雇佣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辈，领头的那位小队长一挥手臂，阻止了属下的进逼动作，不再试图用气势上的压迫，让这两个年轻的劫持者慌乱出错，因为他知道白玉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且很明显对方冷血到了极点，不会像自己一样犯错。
“还愣着干什么？”董事先生扭曲着容颜，对着他们大声地训斥道：“你们这群废物！”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怕死，习惯了养尊处优，受人敬重的首席技术主管先生更是如此，只是他根本不认为劫持自己的这两个人敢杀死自己，因为许乐有背景，有前途，但凡这种人永远不会做出鱼死网破这么没有美感的事情。
他腿部的剧痛非常真实，然而这种痛楚却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癫狂起来，愤怒地骂着那些不敢上前的白水警卫，同时扭头狰狞地对许乐骂道：“年轻人，你完了！无论结局如何，仅凭这一件事情，整个联邦都不会容你。”
何塞主管此时早已经被警卫们推到了一边，他隔着人群对许乐焦急地喊道：“许乐，不要乱来！”
工程部的保安工作本来就是白水公司承包的，他虽然是工程部的主管，却无法指挥这些准军事人员，更何况此时董事还在许乐的手中，那个白秘书居然如此浑不在意地捅了董事一刀！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许乐此时不能束手就缚，可是如果就此坚持下去，万一白水警卫那边真的起了杀心，那怎么办？他下意识里想让周玉去通知沈秘书，不管还来不来得及，谁知道一回首时，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
……
许乐没有理会这两个人的喊声，只是眯着眼睛在昏暗的雨水中，注视着那些警卫们的动作，当他看到那名队长的食指缓缓离开扳机时，他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然而就在此时，他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名警卫似乎无意间拖在了外围，此刻正举起了手中的无托轻狙，瞄准了白玉兰的眉心。
白玉兰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微微低头，双目微寒看了过去，如果放在以往，他此时绝对会拼着性命冲入对方人群，哪怕对方也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人，然而此刻他却只有冷冷地看着那名枪手，因为许乐还在他的身后。
一股凶险的感觉涌上了许乐的心头，就像是新年时临海州里那名特勤局特工出现的时候，那个枪手应该不是董事的人，如果他此时开枪，一场混战，只怕董事和许乐都会死在当场，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可以逍遥事外。
算到这一点，他却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一旦举手投降，便会前功尽弃，然而他眼中的那抹亮光，却又渐渐敛了下来，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
想了很久，在现实的雨夜中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白水公司的警卫依然用枪口瞄准着许乐二人，而人群外的那名枪手却已经冷漠地扣动了扳机。噗的一声闷响之后，雨夜中亮起一道弹芒，滑过汽车大灯的边缘，尖啸着射穿了积水，射进了工业园区坚硬的地面之中。
许乐和白玉兰都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趋避的动作，但这一枪却是射偏了，因为就在那名枪手开枪前的一刹那，一个身影借着雨夜的掩护，从后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枪手的后方，一掌拍打在他的肘部，干扰了他的射击，同时狠狠一掌刀劈向了对方的脖颈处。
那个枪手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仍然做出了反应，扭头避开了这记掌刀，也在昏暗的雨水中看清楚了来人原来是工程部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工程师，他没有在意什么，准备将这名工程师击倒，然后趁乱远去。
可怜枪手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工程师，却是第一军事学院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虽然不像他的前行者沈离、施清海那样或缜密无二，或惊艳风流，却依然拥有极为强悍的行动力。
咔嚓一声脆响，浑身军服已经湿透的周玉，用了三个极为简洁而实用的动作，将这名枪手击倒在地，顺手折断了他的上臂，出手极为狠辣。
……
……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第一时间内都不会想到去查枪声因何响起，而是会去想这一枪击中了谁，训练有素的白水公司警卫发现没有人被击中后，并没有陷入疯狂乱开火的境况之中，然而情势复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枪管随时可能喷吐出火焰来。
就在此时，远方的雨夜之中传来了一阵轰鸣的声音，惊碎了八月的雨，惊动了雨中的人群，呼呼呼呼有夜风大作，两个庞大的黑色机甲身躯在夜色之中向着工程部快速逼近。
两辆军用直升机高速飞了过来，火焰喷吐中枪声大作，雨中的地面被强悍的枪炮犁出了一道极深的沟壑。
“我们是港都警备区8384部队，下面的人马上放下武器，马上放下武器，不然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传声器上，响起了一个严肃的喊话声，似乎是要为他的命令作力量上的诠释，机载的旋转达林枪管已开始高速旋转起来，在雨夜中发出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一道深深的沟槽出现在工业园区坚硬的地面上，超高速子弹切削出来的痕迹中，依然保持着高温，落入其中的雨水被烫得嗤嗤作响，化为淡淡的雾气。
被达林旋转枪管强悍火力击飞的碎屑，击打在了汽车的边缘，将那些金属车门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子。
白水公司警卫虽然大多数都是联邦军人出身，但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雇佣军，面对着气势逼人的联邦军方直升机，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念。而且先前那不讲道理的机炮扫射，已经证明了这些军人的凶残，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想和联邦军队正面对抗，就像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去和一台军用机甲作战。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封余和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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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塞主管怔怔地看着降落在地面上的墨绿色直升机，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联邦军人，再看着那些在达林枪管下放下了武器的白水警卫，一时间不由有些怔住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警备区的8384部队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一名军官从直升机上走了下来，雨水击打在他的军帽之上，啪啪作响。军官没有理会周围那样异样的眼光，而是急步小跑来到许乐的身前，啪的一声立正敬礼，沉声说道：
“奉国防部命令，8384部队少校兰晓龙，前来向首长报道，请首长指示！”

第一百七十五章 8384的兰少校
雨渐渐地小了起来，夜风却开始抓紧最后的夏末时间，在港都南方的平原山野间穿行，再加上那两架直升飞机所卷起的风，便显得更强劲了一些，卷起微湿的水珠，扑打在人们的脸上，一片湿冷。
风雨之中，许乐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自己为首长，不由怔了怔，心想自己只不过是名上尉，这名军官却是位上校，这个阶级究竟是该怎么分？
旁边的何塞主管早已被这些神兵天降的联邦军人震慑住了心神，他虽然和军方打交道极多，但是看着两台战斗直升机和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军人，仅仅为了许乐便悍然进入工业园区，心中自然多想了一些事情。
那名叫做兰晓龙的少校，向许乐敬礼，得到了他的回应后，往左边踏了一步，一脸严肃地看着半靠在汽车前方的那位董事先生，沉声说道：“因为涉嫌干涉联邦军队机密要务，意图谋杀现役军官，这位先生，您可能需要接受调查。”
时间过去的不久，先前董事先生发配给许乐的罪名，此时却被这名军官还了回来，人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的妙不可言。
董事忍着大腿根部的剧痛，冷漠望着面前的少校军官说道：“只不过是个小小少校，也敢如此放肆。”
少校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礼，说道：“报告，少校不小，并不放肆，我只是依据上级军令请您配合调查，当然，我们相信身为联邦军方最忠实的伙伴，果壳公司令人尊敬的董事会成员一定不会是一名罪犯。”
这位少校忽然话锋一转，微笑着说道：“但您现在受伤了，我们用直升机送您去警备医院治疗一下可好？”
起始严肃中正，后来低身调笑，礼貌之中带着一丝戏谑，许乐和何塞先生看着这名军官，不禁有些愕然。先前货车被关卡拦住之时，许乐便通知了焦秘书，但他真没有想到从电话打到国防部，再到国防部派人前来，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而且来的人还是如此看不透彻的一名军官。
果壳机动公司董事会成员，是地地道道的大人物，就算面对着强大的军方力量，他也不会有所畏怯，所以这位少校军官先前的处理，应该说是非常得当。
白玉兰一直微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后，很随意地反手拔出了那把秀气的小刀。
董事先生痛哼一声，只觉大腿根处一阵冰凉，以为自己的动脉被割断了，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下瘫去，却被两名军人一左一右扶住。
兰晓龙少校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安慰说道：“放心，只是皮肉伤，这把刀拔出来的时候颤都没有颤一下。”
穿着黑色护雨作战服的白水战斗人员，在联邦军队的看押下，向着四周散开，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过担心的神情，毕竟从根骨上来说，大家都是一个体系的成员，今夜的冲突只不过是联邦大人物之间的一次较量，他们被逮捕到警备区后想必也不会太过凄惨。
面色苍白的董事先生在军人的扶助下，登上了直升飞机，有些狼狈不堪地离去，只留下了这一地雨水，昏暗灯光，一道被机炮轰出来的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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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联邦军方的悍然插手，一场专门针对许乐的行动土崩瓦解。无论是七大家还是联邦科学院，面对着军方力量的加入，他们也必须选择退让。想必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大人物肯定没有想到，内部派系林立的联邦军方，居然会为了许乐这样一个人统一意志，不惜与他们撕破脸皮。终究还是这些世俗里的大人物，不了解联邦军队铁一般的意志与对帝国战争胜利的强烈渴望。
唯一有些可惜的是，被周玉制伏的那名杀手，在生生断了一臂的情况下，还是嚼碎了埋在口腔粘膜深处的毒药丸。这种决绝的埋毒方式，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周玉，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内发现。
“没有杀手愿意死，他肯定有后路，而在宪章的追踪下，他唯一的后路就是离开联邦，远赴百慕大。”周玉脱下了湿乎乎的衣服，对许乐说道。
要用最快的速度脱离联邦的追踪，这名杀手的后路只可能在港都的太空港，许乐马上明白了周玉的意思，转头对兰晓龙少校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对方称呼他为首长，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可不会真以为自己可以命令对方办事。
兰晓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将这个情报通知了警备区相关部门，打完电话之后，他的余光却是落在了许乐身旁的白玉兰身上，那个秀气的男人令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
……
洗了一个热水澡后，许乐将这一夜的忙碌紧张情绪全部抛诸脑后，在工程部地下的办公室里拨通了焦秘书的电话，略等了一会儿时间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平静而又疲惫的声音。
“8384部队很多年没有全编制上过前线，但战斗力很不错，从现在开始，一直到MX研制成功，你的安全由他们负责。”
许乐拿着电话点了点头，面对着那些世家政客们的窥视，还有那些权势与黑暗的手段，他确实有些疲惫，能够得到联邦军队的保护，那自然是最好的方法，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只是他从这位国防部大佬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邹副部长似乎也正在承受着某种极大的压力。
“这件事情我会在联席会议上向上面提出。”邹副部长在电话里说道。
许乐嗯了一声，心里明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上面，那自然只有席格总统阁下，总统先生让办公室工作人员去敲打一下那边，那边自然不敢再做任何手脚，但紧接着，他却有些明白了邹副部长的压力从何而来。
调动警备区部队，肯定不是国防部副部长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情，只是在这件事情里所表现出来的明显偏向，有可能会让众人认为他与邰家的关系太过密切，而这绝不符合一位联邦政府内阁成员的政治道德。
“上次我说，联邦只需要MX研制出来便好。”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邹应星冷峻严肃说道：“但我现在希望，第一个成功的是工程部，或者说是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可败
邹副部长最后这句话，终于透露了一丝他所承受的压力，然而这道巨大的压力，却又通过这句话成功地转嫁到了许乐的身上，以至于他放下电话后，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始自己在果壳工程部的工作。
联邦新一代MX机甲的研制工作一向是果壳工程部在单独进行，只是后来失败之后，联邦科学院很迅速地发现了这件事情里的可乘之机，攫取了沈老教授的核心数据之后，机甲的研制早已天然分成了两个派系，双方的竞争又间接会影响到联邦的总统大选，无论哪一头都是不容放弃的筹码。
双方彼此间的竞争其实一直都隐藏在水面之下，只是因为许乐这个变数，科学院一方感到了焦虑，才会有雨夜中的那一场冲突，将这种竞争摆到了台面上。
在那次冲突中，港都警备区8384部队奉国防部的命令，正式接手了果壳工程部的保安工作。在这次事件之后，双方正式撕破了脸。
许乐清楚自己在MX研制中所起的作用不再是一个秘密，但现在身边有那么多的联邦军人保护，他在稍微感觉有些不自由之余，却又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有联邦军方，或者说至少是军方一部分力量站在他的身后，这种踏实感是以往的他所不敢想像的。
军方效忠于总统与联邦，无数年的历史与宪章的监控，都能保证这种忠诚绝对不会掺杂别的东西，但毕竟是一个庞大而特权的体系，所以内部依然是山头林立，依循着各大军区或者是当年大战时期的作战部队分划，分为了几大势力。
在这些军队势力中，地位最特殊超然的，自然是由那位三星女上将率领的联邦太空战舰部队，四个整编舰群巡游在宁静的宇宙星辰之中，独立而自然。
除此之外联邦军方拥有四大军区，其中装备最先进，实力最为强大的自然是驻守S1星球的第一军区，以及常年处与与帝国对峙状态下的第四军区。
每每想到联邦的军力部署，身为一名东林孤儿的许乐，心里便会涌起一些很复杂的情绪。东林大区也是联邦的组成部分，然而东林星上却只有一个警备区，一个荒芜的资源星系，又没有帝国那样的恐怖外敌，也难怪联邦会如此不重视东林。
如今一直停留在许乐身边的，是一个以兰晓龙少校为首的装甲战斗营，隶属于8384部队。
8384部队其实便是第一军区陆基独立十七装甲师，是一个拥有光荣传统的王牌师，在联邦军方的地位很特殊，因为军神李匹夫当年便是出自这个部队，曾经率领着这个装甲师，在与帝国间的战争中，缔造了一个又一个的神话。
很多年前，李匹夫离开十七装甲师，青云直上成为联邦军方统帅，最后隐居之后，国防部及第一军区司令部，对于如何安排十七装甲师，都感到了无穷的苦恼。
联邦的政治要求，注定不能让这种神话破灭，就如同没有人敢让军神李匹夫这个雕像级人物失败一次，所以十七装甲师从西林前线，被整体撤回了S1星球，变成了联邦最繁华都市警备区里的主要军事力量，8384部队。
既然要一个不败的神话，那么不让这支部队去作战，自然永远不败，禀承着这个不能宣诸于口的隐秘意思，十七装甲师自很多年前便再也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就连联邦军方这些年在西林前线安排的各军区轮战，都没有他们的份儿……
直到有一次那位军神大人在费城老家表示了对老部队战斗力的忧虑，军方他的那些徒子徒孙，才像一个小媳妇儿一样，从十七装甲师里抽了一些排级以下的战斗编制，投入到了百慕大，以作为对军神大人的尊重。
堂堂王牌装甲师，就因为政治的需要，变成了一个摆设，长驻地方，与社会接触，被灯红酒绿熏陶着，铁血的部队在联邦最繁华的区域日渐沉默，日渐平庸，就像他们的驻军番号一样，变得有些8384起来。
……
……
“军队里虽然山头比较多，但像第一军区这种地方，都是各大高级将领的沉默之地，因为第一军区一直笼罩在军神他老人家的光辉之中。”周玉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似乎不如此便不能表达一位职业军人，对那位军神的尊重。
“听说利家对第一军区有些影响力，毕竟是久远世家，而且这些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对军区生活区进行赞助，有些不计成本，只求讨个好处的意思，不过你不用担心什么，利家毕竟不是钟家，对于军队的影响力再大也有限。”
这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许乐在向周玉打听关于军队复杂派系的事情，军队的小道消息和密闻，并不比社会上更少，在第一军事学院深受同学尊敬师长喜爱的周玉，对于军队派系的认知非常清楚。
他的手指离开了工作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靠在了椅子上，听着周玉的解说，余光却飘到了库房的角落里。在这几天中，他已经注意到，那个叫兰晓龙的少校应该认识白玉兰，因为忘记了白秘书曾经提过自己出身十七装甲师，所以他有些不明白。
在那个角落里，兰晓龙少校正蹲在地面上抽烟，与身边的白玉兰低声说着什么事情。白玉兰依然是副宁静温柔模样，揣着双手，靠着墙壁，微低着头，很久才会轻声回答对方一句。
“那件事情已经淡了，要不要我去找师长说一声，把你从白水调回来。”兰晓龙蹲在地上说道：“部队里拿钱肯定没你现在拿的多，但终究有个身份，而且稳定很多。”
白玉兰看着自己光可照人的靴尖，轻声说道：“你都已经是个少校了，我回去从大头兵干起？”
“我这少校是拍马屁得来的，这次为什么我带着两台直升机就冲了过来？明明知道是联邦大人物之间的关系，可我总要扎一头，而且那位副部长大人，说不定明年真能变成正的，我这赌一把怕什么？”
兰晓龙唠唠叨叨说道：“你本事比我大多了，当年新兵营里我当连长，你就能生吃了我，回十七师熬个两年，师长再把你调到身边打磨打磨，当个少校又算个屁。”
“8384部队。”白玉兰轻声地重复着自己老部队的番号，自嘲一笑，轻声说道：“不是十七装甲师了，港都的生活太安逸，你小子天天受邀去那些会所腐败，我可不习惯这种生活，我也喜欢享受，却不愿意穿着军服做这种事情。”
“老子每次去都是穿便衣！”兰晓龙恼火地说道。
白玉兰低着头，微笑着说道：“可我还是没脸回去，军神老大人发了话，国防部才肯让我们师去轮战，我带着第一拨去了，结果就我一个人活着回来，把十七师的脸都丢光了，从那以后军区甚至提都不再提轮战的事情，从这个角度上说，我把军神大人的脸都丢了一次。”
“别扯蛋，军神他老人家在费城钓鱼，哪里知道你这个小杂鱼。”兰晓龙低声骂道：“你那是运气太差。国防部当年为了安全起见，把咱们派到了百慕大边上，以为屁事儿没有，舰上就降了你们一个班，谁知道会在那颗鸟不拉屎的矿星上，碰见帝国皇帝特种兔崽子营？”
“一个班对上一个营，就算帝国那些机师真的都是兔崽子，也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你能逃回来，就算特生猛了，不然以师长那性子，不早毙了你，怎么会在军事法庭上替你说话？”
重复听到师长的名字，白玉兰微垂眼帘，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刚刚参军时还是个少年，被师长大人瞧中了自己安静机灵，调到身边当了一个传令兵，然后在十七装甲师内风生水起。只是他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工作台边正在沉默工作的许乐，轻声说道：“我还是不能回去，现在这条命可不是我自己的了。”
兰晓龙顺着他的眼光一看，知道白玉兰在说什么，不由皱起了眉头，他现在负责保护那个面相平凡的技术主管，实在是没有看出来那人有什么出奇之处，更不明白白玉兰为什么会一直守在那人的身边。
“我用两千万把自己的命卖给他了。”白玉兰微笑着说道。
兰晓龙愣了愣，然后低声骂了几句什么，不过这位军人发现白玉兰比前几年见着时，似乎话要多了不少，也开朗了一些，他不禁在想，难道是那个年轻人的功劳？一念及此，他对许乐的观感倒也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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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工程部忙碌异常，白玉兰与兰晓龙同袍叙旧之时，何塞主管匆忙地走进了这个空旷的地下库房，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
“看新闻。”
他对许乐说道，眼角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许乐微微一怔，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与工程部网络联结的工作台无法上网，他取出了手机调到了联邦电视台新闻频道。
只见光屏上那位男主播，正用一种激动的口吻说道：“关于这种革命性的机甲诞生，对于联邦的军事意义究竟有多大，我们来请问一下科学院机动所的张教授。”
许乐马上登上了网络报纸的即时新闻发布平台，只见首都特区日报的即时头版上出现了一个极为醒目的标题。
“联邦科学院正式宣布，新一代双引擎MX机甲研制成功！”

第一百七十七章 联邦新机甲之争
地下库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白玉兰走到了许乐的身后，低下头看着新闻的内容，周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何塞叹了一口气，调出了新闻光屏，许乐的目光从手机上离开，再次落到了新闻画面上，双眼微眯，一直沉默。
众人沉默地看着新闻画面，滚动播放的联邦重要新闻，正在不厌其烦地重播联邦科学院今天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在深蓝色的舞台背景前，那位联邦学术界领袖林院长，正在挥动着手臂，有力地讲解着什么，而随着他的讲解过程，身后的三维光束画面开始转换，一台淡紫色的机甲渐渐凝聚在光束之中，展露着那副慑人而优美的身姿。
三维光束再变，淡紫色的新式机甲分解成无数部件，飘浮在大厅的上空，展露着那些先进的设计理念，尤其是飘浮在正中间的流线双引擎，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发布会上无数的镜头都对准了台上，记者被震惊得无法提问，他们都隐约知道联邦在研究这种革命性的新机甲，却不知道科学院居然悄无声息地研制成功，他们比一般的民众更清楚这种双引擎设计的新机甲，会给联邦带来怎样的荣光。
“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MX的时代。”林院长双手撑在新闻台上，用极富威严感的目光淡淡地扫视着四周，缓缓说道。
随着他的这句话音落地，分散在三维光束画面四周的新式机甲部件，开始向着中间聚拢，伴随着事先配好的美妙金属组装声响，那台淡紫色的新MX重新组装完毕，散发着淡淡光芒，同时蓝色背景后台却忽然间像流水一般变成了柔软的存在，水银泻地般落了下来！
一台现实的紫色流线型MX机甲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与三维光束画面中的那台机甲渐渐合为一体，然后光束散去，只留下那台高达七米的新式机甲冷漠而骄傲地注视着新闻发布会上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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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动新闻结束了，果壳工程部的库房里依然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何塞主管面色铁青，许乐低垂着头，周玉紧紧地握着拳头，白秘书偏头看着，只有兰晓龙少校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像忽然被抽掉了力量一般颓然。
隔离区墙壁上支架固定的白色MX机甲，还没有组装完毕，三根粗重的机械臂正在缓慢地进行调式，白色机甲的机身微偏向一方，就像是在怔怔地看着新闻画面，连它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光屏上那个像紫色妖精一样的家伙会抢在自己前面生了出来。
联邦科学院抢先宣布研制MX机甲成功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场间这几个人更清楚，这意味着果壳机动公司长达十年的努力，全部为联邦科学院做了嫁衣，意味着无数工程人员所付出的心血，一朝化为泡影。
对于许乐来说，意味着更多，比如沈老教授，总统大选，无耻的人们……
站在身后的白玉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低落的背影，忽然轻声向周玉问了几句什么，周玉摇了摇头。
工程部的信息外泄，这在董事抓人事件之后，已经被判定清楚，然而嫌疑最大的那位郝主管，早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被调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高级主管的行为，等于是背叛了邰家，也背叛了果壳工程部，只是这种高级主管也有自己的背景，如果真是他所为，现在又攀上了另一棵大树，联邦是个讲规矩的地方，邰家总不可能把那位主管直接拉出来杀了，关于那个枪手逃离的太空船也没有查到线索，所以事情的关键，现在就是MX机甲的研制速度，果壳工程部和许乐不允许失败，然而科学院却抢先宣布了成功。
许乐想到了邹副部长在电话里表现出来压力时所说的那句话，知道自己不能败，他低头用力地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双脚踩在椅子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与此同时，距离这座备用库房不远的果壳工程部中，气氛也变得极为怪异。
多达两百多名公司最顶尖的工程人员，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上那台超大光屏，看着上面联邦科学院新闻发布会的现场。一种失望与挫败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之中，很长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人开口说话，忙碌了很多天的工作，也暂时陷入了停顿。
只有一位戴着圆圆可爱眼镜的女工程师，好奇地睁着眼睛站了起来，盯着新闻画面上那台优美而充满杀气的淡紫色机甲，与自己工作台中的MX机甲总图进行着比较，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并进一步从这些不一样的地方中，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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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主管很清楚，许乐之所以愿意与工程部合作，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拥有一种执着，不愿意沈老教授的研究成果，被那些学术官僚恶意夺取，他也知道许乐为了这台新式机甲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全部消耗在了这个事情上面。
看着那个有些颓然的背影，他不禁有些担心，这个年轻的天才会不会难以接受这种结果，只是他此时的心情也异常冰凉，便是想安慰对方，也找不到什么言语。
就在所有人以为许乐要崩溃的时候，他却缓缓地抬起头来，回身望着众人笑了笑，不是那种苦笑冷笑，而是如阳光一般播洒着，双眼眯地就像夜里的美丽双月，露在唇外的洁白牙齿，就像临海的雪一般干净。
“大伙愣着干什么呢？联邦科学院是顶极学术机构，难道你们以为他们的技术储备比我们差，所以天生就应该落在我们后面？”许乐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笑着说道：“他们已经宣布成功，所以我们更不能愣着，得赶快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这种太过正常的反应，反而让众人觉得许乐在这种冲击下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何塞主管沙哑着声音苦笑说道：“你也知道他们的级别更高，他们抢在了我们的前面，我们所做的已经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要知道，新一代机甲标准只能有一个。”
在先前低头的那些瞬间，许乐想了很多事情，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自己拥有沈教授亲自指点的成熟设计方案，而且他自己早就没有刻意去放缓工程部的研制速度，就算数据外泄，科学院也不可能比工程部的速度更快。
那个雨夜里，对方最后一次试图拦阻果壳工程部的研制失败，而且如果郝主管真把工程部的进度和资料透露了一部分，科学院一定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压力有时候会是动力，但也有可能会让主事者焦虑慌张，就像此时的何塞主管一样。
许乐越发地肯定，联邦科学院一定没有完成充分的内部测试，如此一来，对方发现自己在核心数据里做手脚的可能性就更低。
因此他并不慌张，他甚至有些庆幸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郝主管的泄密，不如此的话，他真没有信心能用那些伪造的数据骗过对方。
“这是科学院单方面的发布会，联邦政府说不定都不知情，也许那位林院长是想造成既定事实，但问题是我们也快完成了，政府怎么可能不考虑我们这边？”
他笑着对大家说道：“这场新闻发布会做的很漂亮，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们这时候的声势越大，将来就越难堪。”
这句话没有人听懂，但他们看着许乐笑着的脸庞，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些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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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特区国防部大楼顶层小会议室中，传来了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是席格总统的科学顾问先生，他看着圆桌四周的那些大人物们，皱了皱眉头说道：“科学院那边究竟在做什么？总统先生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他们就把新闻发布会开了，如果将来又像去年秋天一样实验失败，谁来向联邦民众解释？帝国那边又会怎么看待我们？”
这位科学顾问先生与邹应星的关系不错，曾经一同参加过沈老教授的葬礼，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自然代表了某一方面的态度。然而坐在最中央的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却不赞同地说道：“科学院方面既然敢开发布会，自然是有信心，至于测试方面，有了果壳的教训，他们想必也会小心很多。”
邹应星安静地坐在圆桌一角，像这种联邦最高级别会议，过往一般是在总统官邸举行，今天却因为讨论新式MX机甲一事，放到了国防部，他身为国防部副部长，在这种场合却不算什么要害人物，在以往的会议中很少发言，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手中的科学院文件，低声提醒众人：“工程部那边的研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国家安全顾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尖锐说道：“工程部这十年浪费了联邦多少资金？结果去年就只做了一个会爆炸的废物！就算他们这次研制成功又如何？难道联邦新一代机甲两个标准共存？那将来正式配装部队，究竟按哪个标准执行？”
席格总统此时还在南科州视察，此次会议里地位最高的自然就是国家安全顾问，这位大人物如此明确地表态和话语里的淡淡不满，让参加会议的官员都认为邹应星应该会像以前那般沉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惯常低调的邹副部长取下了自己的眼镜，扔到了桌子上，迎着国家安全顾问的目光，冷冷说道：“当然是哪个标准好，就用哪个。”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个星期的时间
眼镜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些刺耳，邹应星此时冷淡的一句反驳，更是令所有人都感到了惊讶。小会议室里坐着联邦里最有权力的政治人物，自然不会把这种惊讶呈现在面容之上，依然像先前那般低头看着文件，喝着茶水，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心里却都生起震惊与疑惑，不明白邹应星为什么会从过往的沉默中跳出来，与国家安全顾问正面对抗。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片刻后淡淡说道：“那就是要等果壳？问题是你要等到什么时候？联邦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三个月？半年？我们能等，帝国那些野心家会等吗？在座的诸位应该都清楚，帝国的新式机甲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研制，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我们自己的准备要做好，提前一天装配到前线，联邦勇敢的军人便可能少牺牲一名。我反对邹副部长的说法。”
“应该等不了多长时间。”邹应星平静地看着身前的文件，说道：“可如果等都不等，单方面地采用科学院的新机甲标准，果壳方面的情绪怎么安抚？据我所知，工程部有几百名工程师和上万名工人，为这台机甲付出了多年的心血。”
“没多长时间又是多长？”安全顾问先生冷冷地看着邹应星，说道：“身为总统的安全顾问，我不能为了安抚一家企业员工的情绪，便把联邦的安全置之度外。”
会议室里的气氛早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国防部副部长与国家安全顾问正面对抗，这种事情并不多见，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沉默，即便是暗中站在邹应星这边的科学顾问先生，也不能确认果壳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不方便开口支援。
“我认为果壳方面应该先停下了。”安全顾问先生看着邹应星的双眼，强硬地说道。
便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圆桌角落处的一名官员忽然微笑着望着众人说道：“我认为可以再等两天。”
会议室里的人们，自然知道这位年轻官员是总统官邸办公室副主任布格，处于官邸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级别权限并不高，但由于与总统之间的关系，所以能够前来旁听。难道他此时的发言是代表着总统先生的意思？
在一阵疑虑与沉默之中，布格副主任望着安全顾问先生礼貌地说道：“关键是时间，如果等的太长就不合适了。”他又转向邹应星，平静问道：“国防部方面应该一直在监控果壳工程部的进展，不知道能不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邹应星沉默片刻后说道：“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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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表面上针锋相对，暗地里风起云涌的联席会议就此结束，联邦政府依然没有针对科学院那个爆炸性的新闻，做出任何具体的后续措施。就在会议室外面，安全顾问先生拨通了总统阁下的绝密电话，一面腹诽着这个远在南科州，没有一点儿用处的蠢货，面部表情和语气却在同时做出变化。
“胡夫。”安全顾问先生与席格总统的关系极为亲密，所以他直接称呼了总统的名字，而且语气热情里透着一丝友人的关心，“关于新机甲的事情，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席格总统阁下愤怒的声音：“科学院那边居然没有通知政府这边，便擅自发布消息，那个姓林的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总统放在眼里？”
安全顾问先生轻声安慰了几句，又替联邦科学院说了些话，才将总统阁下的怒意消除了些许，挂断电话之后，他摸了摸银白的头发，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这位朋友兼学生真是一个草包，这些年如果不是自己替他打理很多东西，只怕他真会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可笑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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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应星离开会议室之后，直接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焦秘书，则是快速地拨通了港都果壳工程部的电话，找到了许乐。
“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焦秘书想着先前首长的疲累之态，加重语气说道：“部长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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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科州首府郊外的一处庄园，穿着深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正警惕地注视着庄园外的一切动静，在庄园的一侧房间中，专门用来监控大型装备热启动时电流杂音的设备在不停地动作着。自从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之后，联邦里的大人物们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真有人丧心病狂到用军用机甲来进行暗杀，这座庄园是联邦总统的夏季别园，在安全防御工作上，自然是格外慎重。
庄园房屋落地窗旁，胡夫席格总统正阴郁着一张脸，看着窗外的风景，根本没有先前电话中所表现出来的愤怒。
“有些人真是瞎搞，联邦科学院那边搞的乱七八糟，塞纳尔现在的心也乱了。”
这位联邦最高领袖以怯懦与好怒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著称，在政治界的评价向来不高，民意支持率也极为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已经连任了一次。
官邸办公室主任拿着电话沉默地站在总统阁下身后。塞纳尔便是国家安全顾问，总统先生当年在学校里的老师，朋友，政府里的重要人物，席格总统的这句话，毫无疑问已经明显地表示了对这个人的不满。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的任期才结束，有些人却已经急着要找下家了。”席格总统的唇角泛起一丝嘲讽之意，说道：“帕布尔议员当年还是律师的时候，就已经让塞纳尔难堪过好几次，他那家公司被判赔了一大笔钱，难怪他这次会如此紧张。”
官邸办公室主任在总统先生的身后说道：“果壳方面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应该可以让那位夫人满意了。”席格总统点燃一根粗烟草，含糊不清说道：“我可不管他们谁胜谁败，只要对联邦有利就好。内斗不能乱了外事，我替这个联邦休养生息了十年，就是为了迎接帝国即将到来的侵略？”
“不。”总统阁下挥了挥手中的烟草，“我的继任者应该有勇气向帝国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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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联邦这几天，都在热烈地讨论新一代MX机甲的事情，电视报纸上面，连续做着深入报道，联邦科学院的研究人员们，忽然间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访谈嘉宾，为了保密起见，自然不会讨论到那台淡紫色机甲的具体技术参数和研制过程，但关于双引擎可能发挥出来的作用，已经被分析的极为透彻。
除了电视报纸之外，网络上的各大论坛以及微型博客交流系统，也在这次机甲热潮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无数的联邦军事爱好者，不遗余力地通过那仅有的影像资料，分析着机甲的战斗性能，无数的民众幻想着联邦勇敢的军人，操控着强大的机甲，在反抗帝国侵略的战争中，将那些野蛮的入侵者打个落花流水。
瞬息之间，联邦的爱国热情得到了充分的激发，所有人都在讨论着机甲、双引擎、电子喷流这些他们本来懂都不懂的技术名词，而伴随着这种讨论，联邦科学院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变的越发的崇高，而那位领导新式MX机甲开发的林院长，更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敬。
在这种气氛之中，就连总统大选里最重要的秋季攻势也快要被媒体和民众淡忘，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联邦科学院在这次事件中所获取的民意资本，马上就要转换成为罗斯麦德林总统候选搭档的竞选政治资本。
港都工业园区地下的果壳工程部，表面上并没有被这股热潮所影响，所有的工程人员依然按照既定的日程安排，沉默而努力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生活总要继续，虽然那股淡淡的失望还笼罩在空间之中，可只要联邦政府一天不宣布，他们便要争取。
停放在地下库房的机甲已经接近完工，隔离间内，流水线上，无数的构件正在进行组装，附装飞翼、火力系统开始在机械臂的精细控制下，被一一安装到机甲身躯上，经过二次喷涂的机甲表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芒，配上身后的附装飞翼，看上去异常美丽。
美丽却有可能被整个联邦遗忘，许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比任何人都有信心地看着面前这台MX。便在这个时候，工作台的灰色光屏上忽然出现了两个字。
“你好。”
许乐微微一怔，眯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小字，心里生出了震惊的情绪。这是他花了极大功夫才配置好的工作台，可以屏蔽一切无线联系，为什么有人却能侵入工作台，并且向自己发出了信号？难道又是那个他不愿想起的存在，闲的无聊想和自己聊天？
入侵工作台的那方并没有让许乐被惊吓太久，第二行小字马上显现了出来。
“我做了构件图对比，觉的科学院那台机甲的某些设计要更好一些，您要不要看一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工程师商秋
看到这句话后，许乐心里的紧张消除了一大半。
前几次强行入他梦中入他脑中的恐怖存在，不知其来自何方，显得无所不能，他虽然没有丝毫痕迹可抓，但用工程师的逻辑早就推断出，对方如果不是宪章局，便是宪章局地下那台联邦中央电脑，这是一个令他惊惧到根本不愿意想起的可能性。
先前在工作台上看见忽然出现的一行字，他马上想到的便是那个自称老东西的伟大存在，但紧接着想到对方可以直接入侵自己的大脑与自己对话，何必要通过这种方式，而且虽然在那些黑梦的字符中，那个存在也曾经很礼貌地用您字来称呼他，可终究不像此时工作台上的问话，显得这样世俗真切。
许乐思考了片刻，没有把有人入侵自己工作台的事情告诉何塞主管。他在脑中快速地分析了一下，工作台此时和工程部的内部网络相连，而工程部的地下部门却是没有与联邦网络完全断绝的，入侵自己工作台的那个人，一定就在工程部之内，而且看对方说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在GE对话软件窗口里输入道：“你是谁？”
对话窗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出现了一行字：“请不要惊慌，我是工程部的技术员，因为找不到联系你的方式，所以入侵了你的工作台。”
许乐挠了挠头，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虽然说在联邦上层自己帮助果壳工程部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但在其它的层级上，自己参与MX机甲研制仍然是绝密消息，何塞主管严密控制着工程部，以至于他和工程部那些成熟而老练的工程师们合作了这么多天，双方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那些工程部的人，却依然不知道是谁在帮助他们。
看来对面那个技术人员真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急着和备用库房里“神秘”的支援小组联系，通过正规途径又没有权限，所以才会采用了这种方式。只是许乐有些警惕对方的技术手段，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工程部内网，入侵了自己的工作台。
“科学院的设计如果比我们更好，也很正常。”他在光屏上输入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送过来了一个图片压缩包，紧接着在光屏上显示道：“科学院的新闻发布会后，我截取了一些对比图纸，里面有些问题，发给你看一下。”
许乐打开了压缩包，撑着脑袋开始认真地观看那些被标注的十分清楚的图纸，他本来有些不清楚对方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但认真地阅读了一下标注和旁注，他大致明白对方应该是发现了联邦科学院的MX设计有些问题。
两边设计思路的主要差别在于双引擎后方电子喷流器的微调角度，那名工程师只不过通过图纸的对比，计算联邦科学院MX机甲腰后处的护甲比例，便推算出了这个角度。这个角度并不是什么特别核心的数据，问题在于，这个入侵入许乐工作台的工程师，只凭借这个角度的区别，便推算出了联邦科学院与工程部所使用的量子可测动态核心数据及函数模型在TT31公式中的差别。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计算结果，内心深处却已经被震动的无以复加。联邦科学院从他手中抢走的那些数据里，本来就有他通过那个伟大存在做过的手脚，所以对方关于电子喷流器的改造设计方案和自己有所不同，是他早就预计到的事情。他所震惊的是，那个不知名的工程师，居然仅仅从发布会上紫色MX的外形，便能推算出这么多的事情。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天才吧？他怔怔地看着光屏上的那些数字，心里涌起了很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很佩服那位工程师，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这位工程师的发现会干扰到他的计划。
流线型的银白MX机甲就在他的身前不远处，那些复杂的动力装置和火力系统早已安装完毕，设计精巧的附装飞翼也开始在校准接口，工程部的小型生产线上正在制造可以快速驳装的接口投置。许乐挠着脑袋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场景，想着那个天才的工程师，沉默不语。
整个果壳工程部都将他所带来的那些数据和函数模型当成了最重要的东西，许乐却明白，这只是因为联邦学术界这些年来对于量子动态可测方面没什么研究的关系。
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为了这台银白色的MX机甲奋斗了十几年的时间，绝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只不过因为去年秋天的实验失败，才需要他的帮助。因为要进行引擎入口处的改造，许乐参与了这次最后定型的总成设计，但真正解决问题的，还是工程部里那些优秀而默默无名的工程师。
只有果壳工程部的工程师们，才是制造MX机甲的真正功臣，了不起的巨人。许乐清楚自己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帮他挑出了一根耳垂下令他刺痛的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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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两边所用的函数模型不一样。”许乐沉默了很久之后，输入道：“但这件事情请你进行保密。”
“保密？”那边的回话很快，“是纪律要求吗？如果是，当然会进行保密，不过我还是觉得科学院那边的设计似乎更好一些。”
许乐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这个问题，输入道：“我能见见你吗？”
他强行转了话题，本以为对方会保持一下神秘感，或者根本不愿意袒露自己的身份，不料那边的回话更快，而且在字符里加上了很多代表激动的表情符号：“当然可以！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们这个神秘的小组究竟来自哪里，我让研究所的人帮我打听过，最近一段时间研究所那边根本没有人被工程部借调过来。”
这些平常的语句里隐藏着激动与渴望，许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工程部里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谜团，所以有些不理解对方的激动。
“打开你那边的视频通过安全权限。”那个工程师输入道。
许乐依言打开了权限，然后看到对话框里的色块开始变化，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出现了那边的场景。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视频里看到的第一眼，会是一个弹性极好的枕头，被人用手压在一起，露出了一条深沟。
深沟动了动，往后退去，渐渐整幅图像映入眼帘。许乐的脸微微一红，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第一眼所见，竟是一个女孩子无比丰满的胸部。
视频那方的女工程师年纪并不大，清秀的脸蛋上是一双饱含好奇的眼睛，一双大大的眼镜让这双眼睛显得更为可爱，一头黑发胡乱地用根笔插在一旁，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工作服并没有系紧，露出里面那件鹅黄色的紧身背心。
许乐看到那副眼镜之后怔了怔，待看清了对方的脸，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旋即视线又被鹅黄色背心紧绷的胸前曲线吸引住了，先前就有些讶异于这位女工程师的丰满身材，此时看到对方的打扮与年龄，更觉得这种搭配实在是太过突兀。
他只是打开了允许视频信号进入的安全权限，所以对方应该看不到他此时的动作，可是许乐依然下意识里觉得有些尴尬，把头偏了偏，可是隔了不到一秒钟，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视频上那个女孩儿的胸部看了两眼。
封余大叔虽然没有能把他成功地带入脂粉的世界，却也培养出了他在大街上看美女的习惯，更何况此时在戒备森严的工程部地下，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观看一个女生最吸引人的身体部位，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年轻男人，难以抵抗这种诱惑。
“我叫商秋。”那位女孩儿笑着自我介绍道：“是工程部的技术人员。何塞先生一直把你们藏的严严实实的，我还真好奇是谁能够搞出那些结构图纸，要知道从去年秋天之后，我就一直在进行电子喷流器的改造工作，动作却比你们慢太多了。”
许乐看着这名叫做商秋的女工程师，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地转过头去，又转过头来，想到先前对此人天才的评价，在心里猜想技术天才大概都是生活白痴，不然肯定会注意到她的丰满胸部近距离展示对于视频另一边的人会产生怎样的困扰。
他想了想，还是向那边发了一条消息，说道：“商工程师，能不能把视频往上调一些。”
这行字一打出去，便只听到他身边传来一句愤怒的反对声，兰晓龙少校十分郁闷地盯着许乐说道：“虚伪的人啊……这么大的胸，还是个戴眼镜的工程师……怎么就舍得不多看两眼？”
许乐愕然，这才注意到那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旁。那位负责保护他的兰晓龙少校正死死地盯着屏幕，白玉兰却是袖着双手站在一旁，而周玉则是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己。
“现在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了，工程部那边猜你的身份已经猜了很久，甚至已经下了好几次庄。”何塞主管来到了众人旁边，微笑着说道：“侵入你工作台的商秋，是工程部最出名的技术狂热派，也是我最得力的下属。”
“她是工程部里思路最诡异，也是最了不起的技术人员，一般而言我们都当她是个怪胎，MX机甲最终定型里有很大程度是她的贡献。”周玉耸耸肩，加了一句：“当然，现在我觉得你比她更怪胎一些。”
兰晓龙少校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视频从那个丰满的胸部移到了商秋的面部，认真地说道：“我只知道，这肯定是果壳工程部里胸部最大的技术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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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周玉所说，许乐加入了果壳工程部的研发队伍，重新开启了MX机甲的最终修复工作，这些天双方不曾见面却配合默契的工作，让工程部里数百名的技术人员，都对备用库房里的技术支援部队产生了一丝佩服和无穷的疑惑，他们不知道联邦里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个出色的技术小组。
只是既然从事的是机密事业，自然也不会有太多人去打听，即便打听，以何塞主管和周玉这两个人的保密性，也不会告诉他们，所以关于那个神秘技术小组的猜测渐渐风行起来。有不少人认为他们是研究所的那些老教授，有些人认为是联邦科学院为了联邦的整体利益前来支援，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是董事会请来了古钟公司的那些研发人员，毕竟古钟公司在战舰多引擎方面的技术领先于整个联邦。
有很多人知道那一个雨夜里发生的冲突，但那个事件，只是加重了备用库房里那些人的神秘感，有资格让现役联邦军人进行周密保护的技术小组，光凭想像，就觉得有些深不可测。
商秋是一位毕业于首都大学的女博士，就如同许乐一样，她也是一个没有三大院机动系背景，却成功进入果壳的非正常人类，只不过她的非正常主要是体现在她超乎常人的智商，以及对机动技术的狂热钻研之中。
她并不相信那个神秘小组是来自研究所、科学院或者是古钟公司，因为但凡设计总有有迹可循的理论支撑与风格，而那个神秘小组的电子喷流器改造，却完全是基于对量子可测动态的研究，尤其是最后成型的那几组结构设计的理念，更是有些难以琢磨，和联邦学术界的一贯定式大不相同。
商秋不是学院派的技术人员，所以她很敏锐地判断出，那个神秘的技术支援小组，至少小组中的精神核心，应该也是像自己一样的野路子出身。
这些天的工作里，商秋看着备用库房传过来的那些数据指令和设计图纸，对那个神秘小组的技术实力产生了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佩服和强烈的认同感，她是一名技术狂热派，所以当她发现有人比自己走的更过，水平更高时，便不可自抑地产生了一种想向对方学习的念头。
可惜工程部的纪律严明，她身为技术主管更要以身作则，所以这些天只好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好奇，等待着最后结果公开的那一天。只是眼睁睁看着联邦科学院抢先发布了新机甲，她用电脑进行了无数次的海量计算及图纸对比之后，确认这件事情里透着一丝古怪……
无论是哪一种女人，要做某一件事情之前总是需要一个理由，商秋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再加上一个暂时联系不到何塞主管，时间急迫的勉强附加理由，她便理直气壮地侵入了备用库房里的那台工作台，开始了与那些神秘人物的对话。
这是商秋与许乐的第一次对话，对话的双方都没有想到，从此以后，这种关于技术的对话，会贯穿他们二人的一生，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将改变他们的生活，影响很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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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触犯保密条例的话，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小组有多少人，究竟来自哪里？你们的技术主管是谁？”商秋快速地敲打着键盘，好奇地问道，全然没有注意随着自己的动作，被黄色背心紧紧裹住的鼓囊囊的胸部，显得更为迷人。
对话框那边沉默片刻后做出了反应：“我叫许乐，我来自白水公司，我们小组……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果算周玉和何塞先生的话，那就是四个人？没技术主管，不过如果你想要讨论先前那个问题，你可以直接与我对话。”
商秋看着这些字，不禁愣住了，有些不相信对方的回答，白水保安公司里的那些低级技术主管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东西，而且按对方的意思，实际上这个小组只有两个人？
她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额头，把快要落到鼻梁下的眼镜顶了顶，动作显得格外可爱，认真地问道：“许工，您说的是真的吗？那您真是个绝顶的天才。”
通话系统的那些人，都没有看见，这位女工程师早已开始悄悄地操作自己的电脑，输入了几个指令，再次入侵对方的工作台，没有惊动任何防御系统，便开启了对方的视频捕捉设备。
许乐在那边有些汗颜，心想这个女工程师能够入侵工作台，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现问题，而自己其实只是靠着沈老教授的遗产和那个黑梦里的结构图纸，才能做到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作弊的家伙罢了，得到这样的赞扬还真是有些脸红。
便在此时，商秋已经安静地远程打开了备用仓库那台工作台的视频捕捉系统，然后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怪异起来，因为她确认，这个叫许乐的家伙说的是真的。
视频上是一张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尴尬的年轻面孔，而在年轻人的身后，则是何塞主管与周玉，再往旁边一些，却是一个穿着军服，看上去异常恶心的色狼。
商秋下意识里低头看了自己胸前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我的胸部是不是很大？”
视频那边的人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正在监视着自己，许乐愣了愣后，当然没有傻到输入胸很大三个字，只是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兰晓龙少校却快要把头都点掉了，即便是何塞主管和周玉，对视一眼后，也忍不住笑着耸了耸肩。
商秋微笑输入道：“胸大可不是无脑，让那个臭当兵的滚开。”
这句话一出，众人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第一百八十章 法庭的门在缓缓打开
“良心，就是我们意识到自己内心道德法庭的存在。无论我们选择用怎样的方式，在这个宇宙中生活，也许我们能够在宪章的光辉中寻找到一条老鼠爬行的通道，也许我们能让法律条文变成那些发黄的纸张，零散的电子数据，但当我们老去的时候，总要回首自身，看一看自己内心法庭的宣判结果。”
“民众们，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大同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所有的人都走在寻求大同与公平的道路上。或许有的人会折断木棍，驱赶道路上的野兽，但也许下一刻，那根木棍便会变成我们欺压自己同伴的工具，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会有一匹野兽。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将那些木棍丢开，而用一种非兽性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争端。”
“乔治卡林说过，联邦社会最大的不公平便是阶层对信息占有的不公平，这是一个浅显而令人深思的判断。民众们，请思考一下，对于联邦中的事物，我们知道多少？我们知道的事情是否是真实的？我们知道的，是否是某些人想要我们知道的？如果没有信息的真正共享，那么我们用来处理彼此间争端时，是不是已经处于一种不平等的状态，那我们会不会愤怒地再次拿起手中的木棍？”
“民众们，我们需要改变，我们需要的不是表面的改变，而是最深层的改变。从过往的池塘里，生长不出要求跳出池塘的鱼。”
“由信息共享再向深处思考，我时常会联想到首都郊区那座平凡的建筑，那条单向的道路。我在思考宪章的光辉保佑着联邦里的亿万民众在一个安宁的环境中生活，然而我们需不需要做一些相应的改变？当然，这应该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
“民众们，联邦的改变近在眼前，而能够推动这种改变，并且让这种改变成为事实的，是你们，也只有你们。宪历六十七年的秋天已经到来，选票正在选举委员会的监督下印发，你们的手指将会决定这一切。”
“我是来自S2大区的麦德林议员，我来到联邦这个池塘，我想做出改变，我需要你们把手中的选票投给罗斯州长和我，这是一个诚恳而直接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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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静从首都地检署二科被抽调过来已经有些天了，他自己清楚大概是虎山道口那桩谋杀案的余波。
这间办公室位于宪章广场旁边的一个建筑之中，这个建筑是联邦司法部的外派机构，直到今天为止，他只知道这个机构应该属于调查与执法部，却有些不明白，最近联邦并没有什么需要进行独立调查的案件，为什么最近送到办公室里的文书，却似乎都是在为申请联邦管理委员会通过独立检察官的任命。
左右无事，他拿起手中的报纸继续翻看，准备把麦德林议员的那篇专栏文章看完。身为一名联邦检察官，不知道看到过多少联邦内部的肮脏交易，重重黑幕，但他却依然保留着对司法的信心和对制度的热爱，他本不是一个喜欢掺和政治的人，却对麦德林议员的文章有些感触。
这已经是麦德林议员在首都日报上连续发表的第十七篇文章，自从S2环山四州演唱会恐怖袭击事件之后，麦德林议员便用这种方式来与联邦的选民们进行交流。这位曾经的反政府军二号领袖，果然不愧是被联邦民众公认为圣乔治门徒的政治人物，十七篇政论性文章，包涵了联邦政治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言语浅显易懂，一面阐述罗斯总统候选人和自己的相关政治主张，一面呼吁整个联邦继续在和解与非暴力的道路上走下去，平常的语言，再加上这位议员传奇般的从政经历，那些方字便开始展露出极为吸引人的力量。
前十六篇政论一出，联邦民众争相诵读，学界的那些学者教授不方便发表倾向性的意见，但据说在私下也极为欣赏麦德林议员，作为一名回归者，一名反对派议员，在非常清楚联邦政坛弊端的同时，还能用这种理性的态度提出改革的意见，并没有一味地激进。
今天是第十七篇政论，也是最后一篇，麦德林议员一改过往冷静而温和的语调，开始用了一些比较醒目的字眼和煽动性的语气。有前十六篇具体思辩打底，这最后一篇总结式发言，还真谈的上是气势十足，决心顿现。
“还真有点儿热血的感觉，这位议员居然敢提到宪章局的改革，胆子还真是不小。”萧文静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跷起腿开始在网上浏览那些感兴趣的内容，最近这些天，他就像一般的联邦民众那般，主要是在下载那个被命名为紫海的MX机甲漂亮的图纸。
就在这个时候，光屏上闪过通知，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检察官制服，向着楼上的办公室走去。进入办公室之后，他看到办公桌前那位中年检察官的模样，不由怔在了原地，迟疑一阵后才说道：“老师？”
中年检察官双眼深陷，一脸严肃，听到这声称呼之后，抬起头来说道：“我现在是司法部长亲自任命的独立检察官。”
萧文静马上明白过来，联邦里肯定有一桩大案子，不然司法部不会让老师从学院里出来接手。他愣了愣后想到自己被调到这个部门，难道说老师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接手这个案子，所以才会把自己调来帮忙？可问题是为什么以前什么风声也没有听到过？
“是什么案子？”他走到独立检察官的桌前，桌上放着一把代表着联邦法律与正义的小剑。
“你对联邦的法律还有信心吗？”中年检察官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最器重的这名学生，他比谁都清楚地检署在虎山道口谋杀案中所扮演的尴尬角色，也清楚这个学生现在的心境，所以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萧文静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小剑，十分认真地说道：“有。”
“那好，我可以告诉你，司法部授权我独立调查的案件，和麦德林议员有关，一共有十七项罪名在等着这位议员。”中年检察官面无表情说道。
萧文静听到麦德林议员这个名字，听到十七项罪名，再联想到那十七篇政论文章，下意识里联想到很多事情，眼眸里闪过一丝厌倦和厌恶的神情，微微自嘲说道：“联邦里的政治阴谋还真是数之不绝。”
中年检察官并不意外这个学生的反应，因为当司法部长第一次通知自己的时候，自己也是这种想法，如今麦德林议员正在辅助罗斯州长进行总统大选，偏在这个时候，联邦政府却要调查他，如果说里面没有涉及什么政治黑幕，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就在我的办公室里看完这些资料，再发表自己的意见。”他皱着眉头训斥道：“检察官应该拥有自己的独立判断，而不能被所谓民意和外在形象所蒙蔽，这是我当年给你上的第一堂课，难道你忘了？”
萧文静低头认错，走到电脑前面，开始认真地查看那些已经被整理成四个卷宗的材料，他越看越是惊心，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以非暴力主张闻名于联邦的麦德林议员，竟然是这么多起恐怖袭击的幕后主使？
身为一名专业素质极为优秀的检察官，萧文静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判断出了这些材料绝对不是有心人用来构陷麦德林议员的，他此时当然不知道，这些是一名叫做施清海的优秀间谍，花了无数个黑夜才收集到的情报，只是下意识里想到，如果这些事情被查实，只怕整个联邦要迎来一场极大的震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文静终于看完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材料，眉头也渐渐地皱了起来。
“总统候选人，在选举委员会登记在册之后，拥有临时相关豁免权。”他忧虑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这些材料只能在情理之上起作用，却无法用来帮助控诉。”
“你的判断是什么？”中年检察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
“我认为麦德林议员很可疑。”萧文静再次梳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材料，十分慎重地说道。
“麦德林议员拥有豁免权，所以调查只能暗中进行，司法部已经开通了权限，只是现在联邦管理委员会方面不可能通过设立独立检察官的申请，所以我现在也是个临时的家伙。”
萧文静明白了前些天这个机构里所做的主要工作。
“你有权限调动警察局、联邦管理局的资源。”中年检察官看着他说道：“如果没有证据，你就要把证据找出来。不要忘记，我们是联邦，他只是一名嫌疑犯，再如何老辣的政客，也永远不要奢望能够在法律的面前遁形。你有没有这个信心？”
“有。”萧文静回答道。
“很好。”中年检察官笑了起来，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报纸上的麦德林议员政论专栏，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这位副总统候选人的心中有没有道德法庭，但我很想提醒他，联邦是有真的法庭存在。”
萧文静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如果麦德林议员真的当选了联邦副总统，以联邦管理委员会的效率与分散，肯定无法通过弹劾法案或独立调查法案，那么至少在任期之内，司法部都很难再把这个调查继续下去，麦德林议员会十分安全。
他这时候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手中那一张选票也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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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时刻，首都特区云集了各大媒体的卡宾街上，一个建筑内部的总编办公室内，爆发了一场比司法部那边要激烈的多的争论，或者说是争吵。首都日报的编辑部常年上演这种剧情，就像报社建筑外面那个隐寓着深意的月蚀图案一般，没有什么圆满安宁的说法。
“我需要一个理由，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我找了三名记者和十七个狗仔，花了七万联邦币，才终于核实了一点儿那些匿名资料上的东西，写成了几百字的豆腐块，你居然把它压下来了？而且连续压了三次！”
首都日报资深政治新闻记者伍德先生，愤怒地看着总编辑，十分生气地吼道：“鲍勃先生，你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你也因为不想得罪政治人物，而变成了一个忘记报纸从业者守则的废物？”
总编辑鲍勃看了一眼紧闭的玻璃门，确认自己和老伙计这场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伍德，不要忘记我也是一名记者，而且是首都日报的首席记者，日报的宗旨我比谁都清楚，外面那一个蚀去一半的月亮在不断地提醒我们，但是你这篇报道还是不能发。”
“月亮被蚀去一半，需要我们去找出原因，这是当年联邦开拓东林大区时，新闻从业者要突破政府封锁而说出的一句名言。”伍德先生沉着一张脸坐了下来，说道：“连政府的压力都无所畏惧，我不明白，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一个欺世盗名的政客，玩弄反政府军于前，玩弄联邦选民于后，就这样成为一名副总统？”
“问题是你们的调查没有真实的证据。”鲍勃总编皱着眉头说道：“这样一篇报道出炉，报社要承担多大的压力你很清楚，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面对的不是政府，而是一名深受联邦选民敬重的政治家，我们必须小心求证。”
“小心求证是科学家的事情，新闻记者只需要客观地报道他所发现的事情，至于读者会从这些新闻事实当中联想到什么，发现什么，那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伍德记者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我们报社一向以公正客观闻名。”总编也开始恼怒起来，一拍桌子吼道：“可你现在要用这篇报道来影响总统大选，还是一个出自反对派的候选人，却没有实在的证据，整个联邦会怎么看待我们的报纸？他们会认为是你或我仅凭着新闻从业者的自觉，就这样发出了报道？他们只会认为我们是受了联邦某些势力的压力，充当政客们的打手，打压一个在联邦毫无根基，刚刚进入管理委员会不到两年的非暴力主张的老人！”
这是很长的一段话，总编鲍勃说完之后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喝了一口咖啡，沙哑着声音说道：“如果你能找到切实的证据，我拼着不干这个总编，也会同意你的报道出炉，可如果你找不到，我不能同意。”
“正是因为我们报纸在联盟内以公正客观闻名，所以那个报料者才会把这么重要的资料交给我们。”伍德先生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激动，他带着一丝沉痛之色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只是记者，如果连我们都能调查清楚麦德林议员背后那些事情，那还要司法部做什么？还要法官做什么？我们只是事实的阐述者，那些事实就在你的桌子上，如果这些都无法报道出来，我们怎么面对那位勇敢报料者的信任？”
“事实也分很多种，写法不同，读者看到后的观感也不同。”总编辑疲惫地说道：“我不能冒这种风险，如果让整个联邦的读者，都认为我们变成了政治家的打手，这张报纸的万年声誉该由谁负责？”
“我会尽量客观。”
“不用说了。”总编辑看着这位与自己一道进入报社的同事，皱着眉头说道：“不要忘记，你所调查的对象，极有可能是下届的副总统，据最新一次民意调查显示，罗斯和他搭档的支持率，已经逼近了帕布尔议员。”
“而且据我的消息来源，今天下午罗斯麦德林这对竞选搭档，还会有重量级炸弹扔出来，在这种时候，我们一间报社不要奢望能够扭转联邦选民的态度。”
伍德记者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道：“是不是董事会给过你什么暗示？”
首都日报的资方是三林联合银行下属某个机构，三林联合银行属于联邦七大家之中的利家，而利家则是此次总统竞选中，罗斯麦德林一方的强力支持者。
对于这些在新闻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记者们来说，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眼看着对麦德林议员不利的报道被压下来，伍德自然联想到了这一点。
总编辑鲍勃冷冷地看着他，很久之后才说道：“你低估我了。”
伍德沉默片刻，相信总编不是这样的人，开口说道：“抱歉，我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不是不让你报道，是需要一个时机，新闻记者最出名的手段便是痛打落水狗，不需要那些虚伪的怜悯。”鲍勃总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现在麦德林议员还没有落水，我们这时候出手是不合适的。”
伍德明白了总编辑的意思，叹息着说道：“问题是秋季大选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再到哪里去找合适的时机？”
“我相信一定有的。”鲍勃在心里自言自语道，看着自己报纸上面所登载的麦德林议员政论专栏，忽然心中涌起一丝厌恶，将报纸扔进了废纸篓。
他抬起头来对令自己尊敬的伍德记者平静说道：“如果到时候联邦的法庭还没有起作用，麦德林议员内心的道德法庭也没有起作用，那我们的报纸只好成为他的道德法庭，虽然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一种做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成功的千层浪
八九月之交本不是秋，然而港都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洗去了暑闷，平伏了离尘的味道，再被自北而来的冷风一刮，空气便开始清冷干净起来，多了几丝秋的况味。
许乐站在工业园区大楼的平台上，眯着眼睛看着蒙蒙秋雨那头模糊到如水彩画一般的城市远景，下意识里举起手来，吸了一口三七牌香烟，香烟入喉入肺，有些辛辣，又有一丝甘甜，就像他此时的心情一样。
昨天下午，就在港都这座繁华城市之中，罗斯州长和麦德林议员的竞选搭档进行了一次声势极大的造势活动，前来参加的民众不惧秋雨渐寒，人数达到了二十几万，就在那场造势活动之上，联邦科学院的林院长终于站到了前台，在他几十年的学术生涯中，第一次在政治方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号召联邦的选民支持罗斯和麦德林。
那位科学院的林院长用了些什么理由，许乐基本上没怎么记住，大抵不过便是他是向往和平的，为联邦的每一次贡献都是要反抗帝国的侵略，团结联邦的民心，而罗斯州长和麦德林议员，正是他所认为值得信赖的总统候选人，诸如此类。
在联邦公民心中地位超然的联邦科学院，第一次对于总统大选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究竟符不符合联邦的选举法，其实没有多少人在意，因为帕布尔议员那方面总不可能在这时候去打宪法官司，关键是这种效果已经出来了，科学院宣布MX机甲研制成功之后，在联邦民众心中的地位更进一步，林院长所宣布的偏向，对于选民的心理来说，有很大的影响，据最新一次的联邦电视民意调查，罗斯麦德林搭档，第一次在民意支持率上超过了帕布尔议员。
秋色入心便是一个愁，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突兀而来的凄冷秋景，心里却没有太多愁绪，只是在想总统大选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施清海通过自己的手交给沈秘书的那些东西，为什么还没有被爆出来？难道邰夫人那边对于帕布尔议员真的信心大到不屑于使用这些手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施清海和许乐都只是小人物，但就是这样的两个小人物，却在一直不断地试图做一些大事。许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如果让麦德林议员这种人站上了联邦权力的顶峰，这个本来就有些腐败味道的联邦，只怕会变得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到唇边，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轻声问道：“结果还没有出来？”
商秋披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正在朝天台下面看着一些什么，那副极大的眼镜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雨水的滴露。听到这句话，她知道身旁这个年轻人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低头回答道：“该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最后的调试检测能不能通过，只有看老天爷的安排。”
自从那天的视频通话之后，因为不再需要保密的缘故，果壳工程部的工程师都知道了备用库房里那个神秘技术小组的真实来历。他们震惊于那个小组其实只有一个人，而商秋工程师更是直接来到了备用库房，开始跟随许乐一起工作。
不知道许乐和商秋说了一些什么，这位天才的女工程师再也没有追问核心数据有误的事情，或许是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联邦科学院那台被命名为紫海的新式MX里的秘密，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都是野路子出身，具有超乎常人天赋的工程人员，许乐和商秋的交流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特别的顺利，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想法，这名女工程师，似乎都能利用联邦现有的技术能力，找到实现这种想法的办法，而商秋每每提出一个模糊的构思，许乐也能凭借自己的所学，大叔所教的思路，脑海里那些繁若星云的结构图纸，给她一些启发。
这种默契到了极点的配合，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们两个人未曾见面的时候便开始了。商秋一直负责着MX机甲的定型工作，许乐这些日子在工程部地下，主要便是和这个女生配合，只不过他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点，商秋也没有想到，那个备用库房里的技术支援部队，竟然是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
天台上的空气有些清冷，商秋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工作服，双手环抱在胸前，却将那抹令人眼晕的白嫩挤压的更加夸张。许乐早已经习惯了这位女工程师的身材，再也不像当初那般紧张愕然，愣了愣之后，递了根烟给她，说道：“我可没办法像你这样平静。”
“我是装的。”
商秋凑到他的身边点燃了香烟，微红的烟头在秋风中颤抖着，她有些生涩地吐出烟雾，咳了两声后说道：“我从首都大学毕业之后，便进了工程部，所接手的第一项工作以及最后一项工作便是MX机甲，我这辈子其实也只做了这一件事情，今天便能知道这件事情能不能做成功，当然会有些紧张。”
许乐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放到栏杆上的水渍中熄灭，说道：“我也很紧张。”
工程师这个行当和战舰指挥官不同，依然是一个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世界，这取决于两性之间思维模式和对金属机械兴趣的差别。他心想商秋当年刚从首都大学毕业，便能直接进入核心部门研究MX机甲，并且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从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变成了如今的技术主管，她的能力已经得到了最充分的证明。
联邦政府给了果壳工程部一个星期的时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无论工程部的数百工程师们，还有多少想法需要去实验，还有多少收尾工作要做，今天都必须拿出一个结果。事实上，许乐和商秋在天台上抽烟的时候，正是国防部总装基的军官前来工程部，双方进行联合验收的时间。
成功与失败，就要这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确定。正如商秋先前所言，该他们做的事情早已经做完了，再呆在库房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们干脆离开了库房，来到了天台秋景秋雨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远离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说来很奇妙，工程部的MX机甲正在进行验收，两个最重要，最关键的工程师，却躲在外面，根本不想或者是不敢理会那些东西。
几乎在同时，许乐和商秋的通话器里响起了何塞先生的声音。
两个人互望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发现何塞先生的语气没有表现出任何内容，这一对年轻天才男女很有默契地抹了抹额角的雨水，沉默地向着楼中走去。
走到楼口的时候，许乐将湿灭的烟头扔进了垃圾桶，商秋微微一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
……
两个人顺着通道进入了备用库房。
往日里异常空旷安静，只有流水线和机械臂声音的库房，今天显得异常热闹，因为来了很多人，虽然那些人此时都站在原地，并没有窃窃私语，但是这种气氛让许乐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他看着远处平台处那台银白色的机甲，看着高大机甲下方那些看上去有些小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国防部总装基的主任来了，果壳机动公司总裁亲自来了，还有很多军方和研究所的技术人员，这些人都穿着防尘防辐射的工作服，戴着护目镜和全套装备，看上去就像战舰维修人员在太空里行走一般，根本看不出彼此的身份与地位。
许乐看着那些包裹全身的测试官员，不禁想到自己这些人在MX机甲面前抽烟，吃盒饭，做运动时的场景，不由笑了起来。
走下金属梯时，白秘书和兰晓龙少校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一个是他的贴身秘书，一个是奉了国防部军令要保护他人身安全的军人，自然不会离开他太远。
兰晓龙少校看着许乐身边的商秋，挑了挑眉毛，眼中露出了一丝暧昧的神情，白玉兰却依然是一脸平静闺秀，微低着头。
许乐没有问他们验收的结果如何，因为既然何塞先生通知了自己，结果肯定在前方等着。
许乐和商秋向着MX机甲走去，声音并不大的脚步声，在库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机甲前方那些本来在说话的官员们，听到何塞先生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似乎有些惊讶的感觉。
巨大的金属声音遮盖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备用库房与工程部之间的通道被完全开启，那道极厚极重的合金墙壁，被挪移到了另一处。先前还停留在工程部本部配合验收工作的工程师们，纷纷从那边走了过来，与库房里的人们汇合到了一处。
这些工程师们带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凭借本体结构站立的MX机甲，享受着那份初为人父人母时的感觉，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走来的许乐与商秋。这些工程师们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两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工程部对MX机甲的研发，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
没有人说话，空旷的地下库房内部一片沉默，忽然间库房上空的天光系统打开，模拟的自然光线落下，照拂在平台上方。
天光之下，银白色的MX机甲矗立在平台之上，左机械臂上的火力系统全开，全新设计的循环式主炮，正沉默而冷酷地对准着天空，机甲身后的附装飞翼边缘流淌着夺人眼球的流线，似乎下一刻，这具凝结着果壳机动公司十余年心血的新式机甲便会动起来。
此时，许乐和商秋正好走到了平台之前，他望着何塞先生与周玉，却忘了与那些大人物握手。
何塞先生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是果壳公司历史上运气最好的主管，前些年刚在工程部内部发掘了商秋这个天才，结果紧接着老天爷又把许乐这个怪胎送到了面前。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哪位工程师忽然拍了一下手掌，掌声紧接着稀稀啦啦地响了起来，就像是那夜刚开始落下的闷雨一般，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就如雨水渐大，呼啸而来，洗去人间一切烦闷，只余清爽而洁净的天空。
如雷般的掌声响起，响彻空旷的地下库房，就连那位总裁先生和国防部总装基的主任，都开始微笑着鼓起掌来。
无数的目光望着许乐和商秋，无数的掌声送给了他们或者自己，工程师们在激动，在庆幸，他们清楚，MX机甲研制成功，最大的功臣便是这两个年轻人。
许乐和商秋互视一眼，然后咧开嘴像个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工程部研发的MX机甲通过验收了，他们成功了。
掌声依然久久不肯停歇，有的工程人员的手掌已经拍红了，所以他们干脆开始跺脚起哄，似乎非要许乐和商秋这时候说些什么，他们都是技术人员，将光彩给予这两个年轻人，便等于是给予自己尊重。
许乐环顾四周，笑容有些痴痴的感觉，他笨拙地低头向着四方鞠躬致谢。
为了联邦新一代机甲的诞生，果壳机动公司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进行研究，甚至从更早的时候，便有学者专家进行努力的工作，四周的这些工程师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工作，而有些年老的专家，更是在这样漫长的历程中告别了这个世界。
许乐每每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荣耀应该归于他们，归于那些正在鼓掌的人，这不是什么虚伪或矫情，而是他实实在在这般想法，他总认为自己只是解决了最后一个问题，就像是修建一座高楼一般，地基和楼身都是前人打造好了，他只是盖上了最后一层房子，却要享受这么多人的掌声和敬意，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真的很了不起。”许乐强行平伏下内心的激动，望着身旁的商秋认真说道，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居然能够完成双引擎的总成设计，如果要说最大的功臣，应该是身边的她才是。
“我知道我在这方面很了不起。”
商秋微笑着回答道，袖子里的两只手却早已经握起了拳头，面对着此时此景，将青春年华全部奉献于此的她，怎么可能不激动？
她像许乐那样，对着四周的工程师们鞠躬致谢，身上灰色的工作服还是那样披着，向四方行礼，一低头不知道露了多少春日湖波于众人眼前，她却大方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喔。”许乐身后的兰晓龙少校轻轻地唤了一声。
工程师们开始起了口哨，库房内一片欢腾。
商秋站好以后，许乐在她身旁小声说道：“故意的？”
“我是主管，知道他们这些年有多辛苦，今天既然成功了，当然要分发一些福利。”商秋眉开眼笑说道：“你功劳最大，要不要我给你大福利？”
许乐下意识瞥了一眼商秋鼓囊囊的胸部，赶紧摇了摇头。
商秋笑了两声，凑了过来，踮起脚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叭的一声脆响。
许乐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挠了挠头，知道这只代表开心，不代表别的什么。但在四周的工程师眼中看来，这却不仅于此，于是口哨声变得更大，间有起哄的怪叫，场间的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
一直低着头的白玉兰此刻也抬起了头来，他微笑着温柔地点燃了一根香烟，轻轻地吸了一口。
他是一个不抽烟的人，只有情绪异常的情况下才会破例。在如雷的掌声中，他安静心想，许乐最后与商秋设计总成的时候，他这个试机师进行了很多次的测试，也算是为MX做了一些贡献？
……
……
就在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国防部与果壳机动公司的联合验收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向联邦报告之前，联邦最大的新闻公告板上，便出现了一个标题：“果壳工程部新式MX机甲研制成功！”
联邦最大的新闻公告板叫做星的天空，每天有无数的联邦公民会选择在这里查看或发布即时新闻，分成了无数个门类分区，所以主新闻区的刷新速度特别快，那只有一个标题的发布马上被挤到了十几页之后，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但紧接着，有人转载了一个微博客上面的消息，指出今天下午果壳工程部的新式MX机甲已经通过了国防部与公司本部的联合验收。直到此时，有人才注意到了这个消息，同时先前那个已经沉底的标题也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如今的联邦民众讨论最多的便是联邦科学院的紫海机甲与总统大选，民众对机甲的热情与认知，都被激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这条新闻顿时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迅即补套红置顶。
只是民众们有些不明白，联邦科学院已经研制成功，果壳方面为什么还要继续？有乔治卡林主义分子，开始跟帖痛骂联邦政府搞信息封锁，进行重复建设，浪费纳税人提供的资源，又有军事爱好者，开始试图分析果壳公司此举的深层含义，只是没有看到图片和视频，他们也不知道果壳的MX与联邦科学院的紫海，又有什么大的区别。
一时间关于果壳新机甲的讨论热烈地进行到了半夜，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对此事表示了不理解，对果壳公司的意图产生了疑惑甚至是指责。就在这个时候，一篇名为果壳工程师的公开信的帖子，被放到了新闻公告板上，就如巨石入水，激起了千层浪。

第一百八十二章 抄袭风波
“不要问我的姓名或者公民编号，我还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虽然我写这一封信本身就是愚蠢的行为，我也不想用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是果壳工程部的工程师，因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公开信，信者恒信，不信的朋友尽可以当做一个玩笑。写这封公开信的原因很简单，是为了解释……”
“我们知道科学院已经率先完成了MX新型机甲研制，在这时候果壳公司还要另行研发，会让很多人不理解，觉得这种重复是在浪费联邦的资源。但我想提醒你们记得一件事情，机甲不是捏泥人，不是三岁小孩子在河岸滩涂上随手一揉便能做出来的东西，拙美的泥人或许带着孩子天真的美感，但绝对无法帮助联邦军队在与帝国的战斗中获取太多利益，这个最高精复杂的人形机械，需要长时间的研发。”
“MX机甲的研制，果壳公司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了初步意向，在做了长期的准备工作后，于十二年前正式立项，无数专家学者技术人员投入青春汗水，才在去年秋天研发出来第一代的原型机。而我们知道，你们也知道，联邦科学院从来就没有过类似的计划，他们只是今年才忽然开始的，所以论起先来后到，浪费联邦资源的，应该是联邦科学院，而不是我们果壳公司。”
“更令我不明白的是，联邦科学院启动了新式MX机甲的研发项目后，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取得了成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们清楚，联邦科学院集中了联邦最优秀的科学家，可我依然不相信，他们有这种技术实力，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有，联邦的军队，早就踏上了帝国京都的土地……再次重复一遍，研发机甲不是捏泥人，但科学院却偏偏用捏泥人的速度把它做了出来。”
“敬佩吗？我当然敬佩，就像联邦少儿频道的那部动画片一样，能够拥有这样的速度，实在是令人惊叹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指控联邦科学院，虽然大家都知道那部动画片是在抄袭，我只是举了一个可能并不恰当的例子。尤其当这种指控的对象，是深受我们尊敬的联邦科学院时，则要更加谨慎，虽然在学术界有传言，我们的林院长以往的记录，并不像大家所想像的那样纯洁无瑕。”
“由于关系到联邦的绝对技术机密，所以一些细节我无法说出来，但我只想提醒大家一个名字，沈裕林教授。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研究一下这个名字，而且我可以提醒大家，拥有沈老教授全部学术遗产的学生，是我们果壳工程部的技术主管之一，就在几个月前，这名技术主管受到了某些方面的压力，被关进了地检署，幸好他现在被放出来了。”
“无论果壳机动公司应不应该研发机甲，现在已经研发成功，接下来的便要看联邦政府究竟是选用联邦科学院的标准，还是果壳公司的标准，从一名从业者的角度出发，我认为这是一道很简单的命题。”
“我知道这封一个人的公开信，会引起多议论，但我想，身为果壳机动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做技术的良知和做人的原则，让我必须站出来说这些话，我不愿意看到做事的人被批评，而那些只知道攫取果实的人，却被做成雕像受人尊敬。”
……
……
公开信里还有多内容，但基本上都只是在以一种当事者的口吻，用花边小报的语气，描述着所谓的联邦学术界隐私。这是一种典型的黑幕文学格式，但凡清醒的人们，一定会觉得这封公开信里有很多问题，只是这名工程师的公开信里提到的事情太具有爆炸性，以至于深层次的问题没有人去考虑。
这个工程师的公开信一共三千七百字，没有一个字用来指控联邦科学院抄袭，但三千多字其实也都只是在说这一个问题，但凡阅读了这封公开信的读者，都知道此人想要说些什么。联邦科学院是联邦最令人尊敬的学术机构，林院长是深得民望的学术界领袖，这样的机构和学者居然会抄袭？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星的天空讨论区顿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帖子。有一部分人直接将对联邦生活的不满发泄出来，想都没有想一下，便开始用激烈的语气，痛骂联邦科学院的无耻，有一部分自以为冷静的民众，则开始字斟句酌地发表意见，认为这件事情完全是无稽之谈，这些人当中有大部分人认为发表公开信的工程师，根本就不是果壳工程部的工作人员，而只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真正的腹黑阴谋论者，则是开始尖酸刻薄地对那名工程师大加批评，认为这不过是联邦上层政治势力之间的一次博弈，果壳机动公司为了谋求政府巨额订单而使出的卑鄙手段，更有敢想的阴谋论者，甚至联想到了帝国收买的网络特务分子。
而沉默的大多数，则是开始思考公开信里提出的问题，他们的心中也开始生出了疑惑，如果果壳公司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了MX机甲的研制，联邦科学院为什么会半途插手，而且工程师所指出的问题，谁能解释？
就在当天晚上，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开始凭借联邦网络上相对自由的环境开始查找一些资料，尤其是关于那位渐渐要被人忘记的沈裕林教授。
在深夜一点钟的时候，有人查到了很多年前，一份学术期刊上面的文章，那篇文章用隐晦的语气提出，联邦科学院林远湖教授用来申报星云奖的学术成果，早在三年之前，便已经由沈裕林教授完成了大部分的内容。
林远湖教授便是如今联邦学术界领袖，科学院的院长，当时在申报星云奖的时候，已经是联邦内著名的年轻教授，声望极高。紧接着又有人查到，那份敢于刊登林远湖教授涉嫌抄袭的学术期刊，就在当年便被联邦学术委员会收回了资助与权限，最终落了个关门散人的下场。
至此，沈裕林这个曾经辉煌过的名字，曾经的星云奖得主，再次进入了公众的视野，民众们在网络上查到，沈老教授在那件事情之后，便离开了联邦科学院，进入了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在学术界里消失了十余年的时间，至于他后来具体在研究什么方面，却没有人能够查到。
凡走过必有痕迹，林远湖想必没有料到，被他一手遮天的联邦学术界早已没有敢反对他的声音，但在联邦的公共网络上，却依然留存着那些久远的资料。
凌晨三点半，终于又有人查到了半年前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的那一异动，沈裕林教授死后不久，他的实验室便被封存，而最后陪伴着他的那位助理研究人员，被逮捕之后，现在不知所踪。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被民众们发掘了出来，虽然只是星星点点的痕迹，但加上他们的热情与想像力，便已经形成了一个关于学霸打压异己，无耻夺取他人学术果实的故事。
愤怒的人们愈加愤怒，沉默的人们也开始发表一篇篇极富逻辑推理色彩的长文，就连那些尖酸刻薄的阴谋论者，在消停了几个小时之后，也开始重新蹦了出来，只是他们这次的目标已经指向了联邦科学院，甚至是联邦政府。
整个星的天空讨论区前四十页，全部是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此时没有人再去关心联邦新式MX机甲到底是采用联邦科学院，还是果壳最新的标准，所有人都只是在猜疑，抄袭的事实是不是存在。
媒体闻风而动，就在凌晨五点钟的时候，联邦发行量最大的严肃杂志《星河》的记者，拨通了联邦科学院新闻发言人的电话，在电话中，记者将今天晚上网络上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对方，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应的。
“网络是自由的，自由是无序的，无序是不可信任的，身为联邦最高学术机构的新闻发言人，你认为我有必要对于这些毫无道理的议论发表任何回应吗？”联邦科学院新闻发言人在电话那头朗声笑道：“我只是私下和你说一声，关于这种对于联邦科学院和林院长的无耻诬蔑，我们会保留起诉造谣者的权利。”
记者挂断电话之后摇了摇头，心想你凌晨五点还这么快接电话，明显是没有睡着，看来也必然是被果壳机动公司研发成功的消息，和网络上指控抄袭的流言扰的无法入睡，居然还能笑的如此爽朗。
不知道是这位记者没有遵循私下谈话的原则，还是有好事者模拟了这位新闻发言人的口吻，总之网络新闻发布板上，再次出现了与这次谈话内容极为相似的帖子。
后面有无数民众的回贴。
“我好怕怕呀……”
“先前我的发言是被人盗号所致，本人不承担任何法律上的责任……”
“老子住在百慕大，有本事你跨宇宙来追捕我！”
……
……
第二天的首都特区也在下着雨，沈教授撑着雨伞，刚要走进第一军事学院大门的时候，便被无数不知道从哪里涌过来的记者包围住了。他看着四周的雨伞与照相机，摄影机，微微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每天晚上睡的极早，自然不知道果壳公司发生了什么，网络上又发生了什么。
被记者告知了网络上的消息之后，沈教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说道：“我不方便说些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许乐，这个父亲临终前最喜欢的学生，终于开始为地下的父亲寻求一些什么，他的心情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安慰。
“沈教授，沈老教授当年与林院长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问题？据说他们当年是一个实验室里的同事？”
“沈教授，沈老教授的实验室被封存，是不是与这次的MX机甲研制有关？”
“网上有传言说，沈老教授的学术遗产现在由一名助理研究人员所有，你身为沈老教授的唯一遗产继承人，对这个说法有没有什么评价？”
沈教授一直没有回答任何记者的提问，听到这句话后，他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地说道：“这句话是真的。我父亲最后十几年的研究成果，按照与联邦政府之间的协议，归属权在他手中，联邦只有使用权，而这种权力现在已经移交到我父亲那名学生的手中，移交的过程我和律师亲眼见证，如果需要的话，我愿意再次重复以上的说明。”
记者随身的微小录音笔，忠实地记录了这几句话，又有一名记者很急迫地问道：“关于林院长抄袭沈裕林教授学术成果的事情，以及此次联邦科学院可能抄袭果壳机动公司设计的事情，能不能请您说几句话？”
沈教授沉默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证据。”
说完这句话，沈教授在潇潇秋雨间向着校园内走去，步伐平静，他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对于那些不公虽然愤怒，却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有意义的研究当中，而不是像个怨妇一样悲哀一生。一个严谨的学者，不会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发表任何意见。
……
……
果壳工程师这个ID已经变成了联邦网络上的名人，只是无论怎样人肉搜索，都无法找出这个ID背后的主人。联邦科学院理所当然地没有对这件事情发表任何评论，而赶到港都工业园区的记者，也无法采访到任何一名果壳公司的工作人员。
不过他们总算是得到了果壳公司新闻部的确认，果壳公司确实已经研发成功了新式MX机甲，通过了国防部的初步验收，暂时定名为小白花。没有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就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地宣布了这个重要消息，所有的记者都感到有些不能适应，不明白果壳机动公司为什么表现的如此低调。
何塞主管走进了库房，对工作台边认真工作的许乐说道：“你昨天晚上上过网吗？”
许乐笑了笑。
何塞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总统办公室把电话打到了总裁办公室，据说把总裁痛骂了一顿，然后总裁先生把我痛骂了一顿。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做成功了，我相信我们比联邦科学院在机甲方面的研发更扎实，只要据理力争，联邦将来的机甲标准肯定是用我们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多起事端？”
“科学院那台紫海的瞬间输出功率应该比我们大。”商秋在一旁回答道：“不过这不是关键，稳定性方面我一直有怀疑。”
说完这句话，商秋看了许乐一眼。
其实场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天晚上将消息发出去的人，一定就在场间。果壳研发MX比科学院要晚一些，再召开如何盛大的新闻发布会，也不可能再取得科学院那种轰动的效果，这种从下而上，从网络而现实的新闻发布，反而能取得不错的成果。
许乐在心里想着，仅仅拿到标准是不够的。何塞先生平静地看着许乐，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事关沈老教授的身后名誉，这个天才的技术人员，一定不会做任何让步。
“没有证据。”何塞先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民间议论的再厉害，没有证据，过一段时间也就淡了。”
“我在想办法让证据自己生出来。”许乐低头说道。
……
……
一夜之间，整个联邦都知道了果壳机动公司也研发成功了新式MX机甲，关于联邦究竟应该采用何种标准的讨论，在首都特区的各大官邸，在联邦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在各大军区的参谋会议上，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同样是一夜之间，星的天空包括联邦公共网络上，任何关于新式机甲的讨论都被一扫而空，联邦政府基于保护新式机甲秘密的理由，得到了大部分民众的宽容，毕竟这不是在讨论哪家饭馆的菜做的更好吃，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关于林远湖院长涉及抄袭的指控，也在这种理由下被严格控制了起来。
一阵秋雨一阵凉，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地停在了首都特区宪章广场边的酒店前。利修竹下车后竖起了风衣的领子，遮住了自己那张俊美从容的面庞，走进了酒店。
通过专用贵宾电梯直抵顶楼，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罗秘书站起身来迎接。利修竹没有理会他，将风衣挂在了衣架上，微微一笑说道：“明天有没有把握？”
“我们已经拿到了果壳的技术参数，他们全面落于下风，明天的会议没有任何问题。”罗秘书轻声说道：“林院长参加完会议就会过来。”
“院长的心情还好吧？”
利修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笑容里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走到了窗边，看着远处颜色醒目的总统官邸，心想只要明天的会议上确定采用科学院的标准，那些议论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总统官邸
当天晚上，利修竹约请林院长共进晚餐，在餐桌上两个人交流了一下联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机甲标准之争。联邦科学院和果壳机动公司的验收数据，都已经交到了政府手中，至于政府最后选用谁的，却依然是一个长期的斗争过程。不过从林院长方面，利修竹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放下了不少心，只要科学院的那台紫海MX在技术参数上能够全面压倒工程部的小白花，他在决策层外围借势而行做些手脚，吹吹风，便显得自然许多了。
联邦世家子弟一代接着一代的出现，真正能够在社会当中领一时之风流的人物却并不多，利修竹身为铁算利家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替家族出面，深入到政治圈中招风弄雨，事涉总统大选，又关系到自己的前程，他自然不能允许这一次自己的表现泯然众人，甚至是成为笑柄。
如今的联邦科学院已经被绑到了罗斯麦德林两位候选人的竞选战车之上，利修竹心里就算对林远湖有太多意见，也不方便在此时表现出来，毕竟如果科学院输了标准之争，抄袭风波想要平静也平静不下来，这对总统大选也会产生负面的影响，身为子侄之辈，他也不会放肆到在餐桌上便对联邦学界的领袖摆出一副黑脸，但实在是没有太多迎合对方的兴趣。
林远湖依然是那副德高望重，一脸平静莫测的神情，似乎并没有被民间那些指控他抄袭的传言所干扰。说来也是，在联邦科学院院长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比总统先生们的任期还要长很多，这种大人物对于普通民众的议论只会微微一笑，浑不在意。
一顿并没有多少滋味的晚餐结束，林院长从利修竹方面得到了继续大力支持的承诺，而利修竹也得到了科学院方面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保证，食物的味道没有品尝出来多少，但双方对于这次接触都还算是比较满意。
利修竹极为礼貌地送林远湖离开餐厅，向着酒店旋转门外的汽车走去，就像一个真正的子侄般展现着尊敬。
老少二人在秘书下属们的拱卫下，将将要走出酒店的时候，却看到六七个人从酒店外面走了进来，那些人年纪轻轻，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但在昏沉秋日里，却给人一种沉稳老练的感觉。
出入这家高级酒店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人来人往总是热闹，在酒店门口遇着什么人是极正常的事情，但那些年轻人所穿的普通衣服与身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协调感觉，让利修竹的脚步放缓了一些，他同时注意到那群人当中一个小眼睛的男人，看着有些眼熟。
吕秘书的眼瞳里闪过一抹异色，凑到利修竹的耳边轻声说道：“果壳工程部的人，当中那个小眼睛男人就是许乐。”
利修竹的眉毛挑了挑，本有些讶异，却马上想到联邦正在进行标准审定，果壳那边肯定会派技术人员过来，他侧转身不易察觉地看了许乐一眼，又注意到许乐身旁那个身材傲人，带着一副框架眼镜的女子，笑着轻声说道：“果壳公司这次来的人好像都挺年轻的。”
“商秋，双引擎技术的关键性人物。”吕秘书轻声说道。
利修竹此时眼眸里的惊讶便再也难以平息下去，他本只是有些欣赏那个女工程师身上的气质与傲人的曲线，却没料到这个女子，竟是如此重要的人物。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林远湖走到车边，淡淡说道：“同时转告麦德林议员，联邦里的宵小不足为惧，一如月下山岗，何惧八面来风？”
利修竹微微一笑，轻声回答了几句，却没有告诉对方，联邦科学院最厌憎的那个小子，此时便在他们的身后。他低下身子双手握住这位老人的手，极为尊敬亲切，根本看不出来他内心对于这个老者的厌恶。
……
……
白玉兰去办理订房确认的手续，许乐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目光透着那层水雾，看着酒店外面汽车旁的人群。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汽车旁那位老人看气质应该是位不凡的大人物，只是那个送他出门的男人又是谁？生的如此漂亮，倒和施清海有的一拼了。
商秋坐在他的身旁，脱下了脚上那双无系带的黑色拖鞋，很随意自然地将赤裸的双足踩在了身下，抱着双膝，模样看着煞是可爱。这些天他们这些果壳工程部的技术人员，按照政府的要求，连续参加了四场机甲标准技术的研讨会，在首都特区里东奔西走，着实有些疲惫。
她顺着许乐的目光望过去，微微一笑说道：“认识那位大人物？”
许乐摇了摇头。
“林远湖院长。”商秋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将脸贴在膝盖上，打了个呵欠，说道：“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没想到你根本都不认识他。”
那个老人就是联邦学术界的领袖？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这辈子见的大人物已经够多了，但林远湖此人是他必须打倒的第一个对象，所以此时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难言。老人既然是林远湖，送老人出酒店的那个英俊年轻人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除了利家大少爷之外，还有谁会生的如此之妖，偏生气息又如此平静镇定。
他转过头去，看着抱着双膝犯困的商秋，忍不住摇了摇头，在高级酒店的大堂中，她也能如此从容快活，如果不是公司提前预定了房间，这家酒店说不定会将自己这些人轰出去。
一双白嫩的小脚踩在沙发边缘，脚跟处粘着一片碎叶，许乐的目光微闪，又看到那张不着脂粉却依然素净可人的脸颊，还有因为此时姿式，而显得在压迫中不停倔犟弹起的胸部曲线。
他不得不承认，商秋确实有魅惑人的本钱，只是她的大脑已经足够好使，实在用不着去卖弄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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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壳公司是联邦里首屈一指的巨无霸企业，此次涉及到新式机甲标准之争，公司自然不会在经费方面有任何吝啬的表现，直接将这家联邦政治家与富商们极喜爱的高级酒店二十四楼全部包了下来。
技术小组占了其中六个房间，其余的房间都交给了白水公司派来的保安队伍，还有几个房间则是留给了兰晓龙少校带着的军人，虽然听说果壳公司上层，对于国防部派员来保护自己名下的员工有些异议，但想到那个雨夜里独力董事所做出的事情，他们也只好沉默。
那位独力技术董事当天夜里离开港都之后，便一直住在医院里面，果壳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免除其董事职位的决议，就等着召开股东大会的时候正式通过，再报联邦管理委员会报备。
许乐没有理会那位董事大人的前途，他站在窗边，看着二十四层楼下方的广场，以及更远处那一片被青色包围的总统官邸。为了总统官邸的安全考虑，首都特区这一片区域的建筑高度被严格控制，据说他脚下这座名为绿阳的高级酒店，便是最高的一幢建筑。
联邦新机甲标准之争，明天便会在总统官邸得出结论，许乐想到这一点，心情便变得有些沉重起来。标准之争，没有放到国防部，也没有放到学术委员会，席格总统直接放到了办公室议事的日程之中，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白玉兰敲门之后进来，替他整理好了随身的衣物，泡了一杯绿茶后，才走到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轻声细语说道：“连着几场讨论会，科学院那边似乎表现的很有信心。”
研讨会上面双方并没有摆出具体的技术参数，许乐想到会场上商秋与那些老教授们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时的情景，不由苦笑了一声，商秋的自信在于相信她和自己的能力，而联邦科学院的自信甚至是骄傲又来自于什么？
“他们的数据肯定比我们的更好。”许乐说道：“而且他们肯定从什么途径已经拿到了小白花的数据。”
“没有信心了？”白玉兰将茶递给他，轻声问道。
许乐接过茶杯，看着水中如春日绿叶般的茶旋儿，平静片刻后说道：“只希望公司的影响力足够大，总统先生能给双方一个公平的比较机会。”
“什么样才是公平的比较机会？”
“当然是机甲对战。”许乐低头喝了一口茶，感受着微烫茶水里饱含的清香，转过身来望着他笑着说道：“MX是新东西，我相信联邦里没有谁会比你更熟悉它的操控，你有没有信心？”
白玉兰低头沉默了很久，任何事情他只有思考完全方面的因素，才会表达自己的信心，从第一次MX测试，到今年许乐带着他进入果壳工程部，新式机甲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甚至亲自参与，还为技术人员们提供了很多的经验参考，许乐说的话并没有错，整个联邦没有哪名机师比他更熟悉这个新式机甲。
“有信心，就算是军队里的王牌机师过来，也一样。”白玉兰微垂眼帘回答道。
“科学院那台紫海，瞬间输出功率，可能比小白花要高一些。”许乐提醒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但我想那台紫海肯定有致命的问题。”白玉兰抬起头来，望着他平静说道：“只要科学院找的机师不是李疯子，那就行。”
许乐点点头，他也曾经考虑过试机师的问题，李疯子的实力固然恐怖，但费城李家与邰家向来交好，在这种关键时刻，李疯子不可能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
白玉兰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着眉头说道：“关键是，科学院不见得会答应机甲对战的请求，他们的数据占优，只用书面评议的话，联邦的新标准很有可能就是用他们的，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这件事情可由不得他们。”许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想着，沈秘书那边的动作只怕早就动了起来，联邦新式MX机甲的对战一定是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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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早歇，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在首都特区的大街小巷上，技术小组里其余几位教授明显没有睡好，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标准定型会议而操心了一夜。
相反许乐和商秋这一对男女倒是显得精神十足，商秋的信心来自于许乐对他说的那些事情，和一种对于技术的狂热崇拜，许乐……却根本没有什么信心，他只是相信邰家对联邦的影响力，他甚至隐隐猜测到，今天总统官邸的会议，根本无法定下来新式机甲的标准，只是会拿出一个确定标准的方法，他所期望的当然就是机甲对战，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能打对方脸的一种方法。
果壳公司的专车将他们从酒店大门处接走，只不过开了五分钟，便来到了一大片青色草坪外缘，众人下车，开始接受严格的安全检查，随身推带的工作台，也被专门的人员事先运进了总统官邸。
许乐看着这些穿着黑色正装，耳朵里别着白色耳机的特勤局特工并不陌生，当初和邰之源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不少，一想到席格总统对于邰家的重视，他对今天标准会议的信心便多了不少。
顺着草坪中间的通道向远处的官邸走去，白色的总统官邸在淡雾中时隐时现，却没有什么飘忽的感觉，有的只是历史的凝重感与权力的震慑感，联邦总统官邸每十年便会重新粉刷一次外墙，外墙的颜色由公民网络投票决定，这个十年恰恰是白色。
不时有黑色的汽车从众人身边驶过，许乐和商秋等人退到一边相让，看着这些特制的高级轿车，和车上那些醒目的特殊牌号，他们知道这些人都是今天专门来参加标准会议的联邦大人物。
“第一军区司令，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白玉兰看着刚刚驶过去的那辆黑色军牌汽车，低声在许乐的身边说道，他出自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自然对于这位军方大佬的坐骑非常清楚。
这些大人物们的座车自然不用接受外围的安全检查，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出于雾中，又消失于雾中的汽车，清楚国家安全顾问，几大军区首长，很多大人物都来了。在这一瞬间，他先前的信心忽然有些动摇。
如果这些联邦里的大人物们，都倾向于采用联邦科学院的标准，席格总统还会太过在意邰夫人的影响力和果壳公司的愿望吗？
他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只是看着那些缓缓驶过的汽车，看着越来越近的总统官邸，反而生出了一些别的情绪。这便是联邦权力的核心，这些人便是具体体现数百亿联邦公民意志的大人物，当年在东林钟楼街的时候，他哪里敢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进入总统官邸，会与这些大人物们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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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总统官邸的时间还很早，会议还没有召开，果壳公司的技术小组被安排在休息室内等候，呆会儿商秋将要代表他们去做最后一次总结性发言，这时候她却只是在沉默地吃着盘中的小点心。
“是不是有些紧张？”许乐轻轻握着拳头，看着休息室里墙上的那些油画，一想到这些事物，是联邦里历代总统阁下们曾经亲眼看过，甚至是亲手抚摸过的东西，他再是一个对权力感无比迟钝的人，也感到了一丝历史的沉重和权力的压迫感。
“有点儿。”商秋含糊不清说道，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正装，将她的线条衬托地十分美丽，“一想到要让那些政客将军们听课，还要把那些复杂的技术名词解释清楚，便有些头痛。”
“我以为你的紧张和我一样，是因为身处总统官邸的关系。”许乐苦笑道。
“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来过一次。”商秋抹去唇边的饼屑，看着许乐吃惊的表情，笑着解释道：“总统官邸每个星期对游客开放一次，有什么好奇怪的。”
许乐尴尬地挠挠头，他一个来自东林大区的孤儿，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总统办公室官员前来通知，商秋跟着对方走进了大门紧闭的会议室。果壳技术小组的成员，包括许乐在内，都开始望着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发呆，他们不知道里面的情形如何，商秋的陈述能不能够成功。
没有过多长时间，商秋便抱着电脑走了回来，她坐到许乐的身旁，摇了摇头，说道：“看不出来有什么征兆。”
“那就等吧。”许乐说道。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一夜，总统官邸的饼干味道确实不错，清茶是地地道道的山雾特产，然而总这样吃着也不是个事儿，许乐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扇大门，心中生出极不好的念头。
那些大人物竟然讨论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果，可以想见会议室里该是怎样激烈的场面，他很担心，如果联邦政府连一次机甲对战的机会都不给果壳的话，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
……
……
“技术参数大家都看到了。”国家安全顾问揉了揉有些发麻的眉心，说道：“联邦科学院的紫海全面占优。”
他望向坐在办公室后方的总统先生，微笑着说道：“胡夫，我们已经给了果壳公司足够多的机会。”
席格总统一直视国家安全顾问如师如友，然而此刻听到这位老人当着诸位内阁成员的面，直呼自己的姓名，他却第一次没有感到亲热，而是感到了一丝愤怒。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费城来电
夜色早已深沉。总统官邸四周园内的特勤局特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系统命令，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们很清楚，如果帝国奸细有能力潜入联邦，并且在今天夜里对总统官邸发动袭击，联邦必将遭受有史以来最沉重的打击，因为这一届内阁和联邦军方的大部分要员，此时都在总统办公室会议的现场。
当然，在宪章的光辉下，从来没有帝国的特工奸细能够深入到S1星球上，特勤局特工们的紧张，更大程度上是来自于那些大人物们本身的份量。
只剩下四个月任期的席格总统先生，坐在办公桌后方对一份文件进行了电子签名，然后转发给办公室，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迎着国家安全顾问先生带着一丝诚恳，一丝警告，甚或是一丝乞怜的眼神，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你们先讨论出来一个结果。”
从早晨九点整一直到此时深夜来临，总统官邸内的讨论一直没有结果，也无法有结果，新一代机甲标准确实是一件大事，但却也不足以让这么多大人物，为了这个标准的核定而花上这么多的时间，只是官邸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机甲标准之争，还隐隐牵涉到下一任总统的人选问题，所以不得不谨慎。
国家安全顾问、第一军区、第二军区的司令员早已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既然联邦科学院的数据明显优于果壳机动公司，联邦军方自然应该采取这套标准，而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果壳机动公司总裁，却是在科学顾问的支持下，不肯低头认输。
政治大人物们的谈判，其实到最后和小孩子打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牵涉到如此大的利益，没有人会轻易让步，在这十几个小时断断续续的讨论中，只有通过远距离联线的西林第四军区钟司令，和夹在中间的第三军区司令员一直保持着沉默。
席格总统扫过屋内这些张表情各异心事各异的面孔，心里生出与往常很不一样的想法，他这一任的任期要到了，内阁中的成员们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就事论事，他很清楚，包括国家安全顾问在内的很多人，都已经在考虑下一任总统上台之后，他们的利益问题。
正如描述皇朝时代那个久远的戏剧一样，臣子可以投降，可以别有心意，唯有皇帝陛下不能如此，席格总统清楚自己不是皇帝，可是他也没有必要像这些人一样，考虑太多的利益问题。就算自己真的帮助了其中一方，难道自己还能再当一任总统？再过数月，他就只是一位前任总统，该享有的待遇和尊敬不会少上丝毫。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没有对此次机甲标准的讨论，做出最后的决定。
哪怕眼下科学院的机甲标准，已经获得了军方大部分力量的支持，果壳机动公司那边时刻可能前功尽弃，席格总统依然沉默。
联邦政府里的两大势力，在此刻已经撕破脸了。而支持联邦科学院的一方，已经占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国家安全顾问眯着眼睛，看着席格总统，心想你不过是自己扶上台的一摊烂泥，在这种时候还要玩这种招术，谁能够允许呢？
这位总统先生的老师密友，正准备再用话语逼席格总统做决定时，办公室通话系统里出现了提示声：“太空舰队联线中。”
听到这句话，总统办公室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就连光屏上那位一直在打瞌睡的钟司令也缓缓抬起了头来。在这种局势下，如果那位太空舰队的三星女将军，发表某种倾向性的意见，那便是决定性的。
经过一阵滤波画面之后，总统办公室的悬挂光屏上，出现了一位女将军的面容，这位女将军约摸四十五岁左右，五官冰冷，面部线条如刀削一般，令人看上去便觉得心里被冰刀捅了一记般难受。
洪予良，联邦唯一的一位三星女上将，率领着联邦的三大舰队，行走于宇宙之中，征战于边缘星际，功勋昭著，已经四年未曾降落在任何一颗行星表面，就像宇宙里的陨石一般充满棱角而冰冷。
“你是什么看法？”席格总统将先前的讨论与互不相让的争执叙述了一遍，对着光屏里那位女将军问道。
“总统阁下，我已经看过了双方的技术参数，我认为联邦科学院占优。”光屏上的女将军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帝国的威胁近在眼前，你们这些人还有那么多兴趣勾心斗角，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惭愧？”
总统办公室内全部是大人物，洪予良上将虽然资历颇深，功绩极大，但随便挑一个出来，也能压她一头，可偏生她说地如此毫不客气，直接戳穿了所有人脸上的那张面具。办公室里的众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他们都很清楚这位女上将的脾气，谁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总统先生，时间紧迫，我支持科学院的标准。”洪予良说道。
“我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任第一军区司令员迈尔斯上将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帝国那边已经在蠢蠢欲动，民众不清楚，我们这些人都清楚，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了。”
军方两位大佬的话语一出，果壳机动公司总裁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难看，他与总统科学顾问对视一眼，都知道今天自己可能将不战而败。虽然席格总统的态度一直不明，但军方大部分的将领，都已经表明了态度，在这种事情上，总统也必须尊重一下对方。
代表科学院出席的副院长微笑着站起身来，对办公室内的将军及光屏上那两位远在太空之中的将军说道：“研讨会的结果已经证明，科学院研制的紫海，在各方面已经全面压倒了果壳工程部的设计，我可以向联邦保证，科学院的新式机甲，一定能够帮助联邦军队，在与帝国的战争中，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功。”
话音刚落，总统办公室的沉重木门被人推开，官邸办公室副主任布格表情怪异地走了进来，说道：“费城来电。”
……
……
总统办公室内的气氛就因为费城来电这四个字，而变得异常古怪起来。三大军区的司令员和那位太空舰队的女上将开始整理自己的军装，第四军区的钟司令猛地睁开了双眼，而其余的人，则是动作微僵，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费城来电？那位老人家似乎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关心过联邦里的事务了，为什么今天讨论机甲标准的时候，他却要主动联系总统先生？
国家安全顾问的表情微微一凝，之后回复了寻常，他也没有想到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但他接着想到，就算那位老人的身份再如何尊崇，这毕竟是联邦的重要事务，对方也不可能倚仗着自己的身份乱来。
没有视频出现，总统办公室电话里响起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一个机甲标准，居然要讨论一天一夜，那如果帝国人再打过来，我们是不是要讨论两个月，还要请联邦管理委员会的议员们参加一下讨论？”
席格总统微微一笑，对着电话说道：“您有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缓缓说道：“机甲是用来作战的，什么数据都不重要。两台机甲打一场，看结果就好。”
总统官邸内一片沉默，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十几年不曾对联邦政府事务说话的军神大人，居然会为了新式机甲标准而再次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他所建议的方法，竟是如此的原始野蛮甚至……有些天真幼稚。
然而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站起身来，对着电话笔直地行了个军礼，说道：“迈尔斯向师长报告，坚决完成任务。”
当年第一次对帝国进行跨越星系追击战的时候，迈尔斯上将是十七装甲师的营长，军神李匹夫是十七装甲师的师长。
此时办公室内其余几位将领也早已站起立正，恭敬无比地聆听着费城来电，对于联邦军方来说，费城来电不是建议，而是上级的指示，他们只需要照办便是。
席格总统盯着面前的电话，并没有太多权威被挑战的感觉，虽然眼前的一幕着实有些荒谬，联邦的军队，对总统也没有对那个老人尊敬服从，不过他清楚这是历史所造成的，只要那位老人还活着，联邦总统在军队心中的地位，就永远不可能像宪法所规定的那样崇高。
国家安全顾问一直沉默，这时候忽然开口说道：“元帅大人，如果要进行机甲对战，自然需要一个公平的环境，能否允许双方任意挑选军中的机师操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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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新机甲标准之争，在双方互不相让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因为一个电话而解决，回归到了军营里的传统，颇有古风的机甲擂台赛。虽然谁都清楚，这种方法并不能完全展现出双方新机甲的全部水准，但也算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方法。
在总统官邸休息室内呆了十几个小时的许乐，在上了好几次厕所之后，终于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也是他想像中最好的一种方法，因为科学院机甲数据确实占优。只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了机甲对战的实现，联邦内阁里的大人物们，进行了怎样的斗争与暗底下的权衡妥协，更不知道，这种局面下的一锤落音，还是费城那位军神的决定。
除了商秋曾经进入总统办公室进行阐述之外，技术小组里的其他人，一直没有机会进去，他们本来准备是要为那些大人物们解释一些机甲的特性，但看来那些大人物们根本不需要这些，他们只会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
当天晚上回到了酒店的二十四楼，许乐看着远处灯光渐暗的总统官邸，想到先前总裁先生表情沉重的吩咐，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这已经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后机会，机甲对战，果壳绝对输不起。
“机甲对战的地点被选在旧月基地。”许乐接过茶杯，对身边的白玉兰认真说道：“时间就在三天之后，做前期准备时间来得及。但这个地方对我们不利，低重力环境下会放大瞬间输出功率的差异，机动性在旧月基地里显得格外重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轻轻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说道：“明白。”
许乐转过身来，眼帘微垂，在脑海里重复着不知道进行了多少遍的计算，说道：“一定要把对方逼进超频战，科学院方面的自检做的不充分，肯定还没有发现那个问题，电子喷流器在超频状态下，最长的稳定时间只有三分钟，你只要拖三分钟，他们那台紫海就会废给大家看。”
集中双引擎功率，做瞬间的功率跃升，这是在绝对紧张的机甲对战中才会使用的操作，许乐这时候要求白玉兰将科学院的紫海拖进这种状态，并且要维持三分钟之久，实在是一个很艰难的要求。
“没有问题。”白玉兰低着头轻声说道：“听到你说的这些，我的信心越来越足，我甚至有些盼望对方选的机师是李疯子。”
许乐笑了起来，摇头说道：“这个可能性太小。先前总裁说过，这次机甲对战就是费城李家的意思，明显是在帮助我们，李疯子怎么可能会参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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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修竹脸色阴沉地站在窗边，他不知道许乐先前就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窗边，和他一道看着远处的总统官邸，先前传来的消息，让他的心情有些不悦，家族花了很多的代价，才说动了国家安全顾问，并且利用第一军区的关系，用帝国的威胁，让联邦军方那些大佬们坚定了态度，但没有想到，这一切就因为费城来的一个电话，便全部变成了泡影。
“不用担心什么。”房间内只开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有些昏暗，科学院院长林远湖坐在豪华套间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看着这个年轻的子侄，说道：“只不过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三天而已。”
利修竹回过头来，强行将脸上的那丝不悦遮掩了下去，微笑说道：“林叔有信心就好。”
“我是对科学院的科研实力有信心。”
林远湖面色微沉，今天下午他和利修竹二人，便一直在酒店里等着总统官邸的消息。因为联邦科学院擅自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事情，这位老人清楚，席格总统对自己有很大意见，包括军方那几位大佬暗底下也曾经骂过自己，全亏利家全力出手，才将这些怒气平伏了下去，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方便去总统办公室，只派了一位副院长做全权代表。但没有想到，等了十几个小时，最后竟是等到了这样一个尴尬的结果，这位联邦学术界的领袖心底里生出一丝不悦与警惕。
“您先休息。我还要去安排一些事情。”利修竹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门，就在房间外面，他首先给自己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利家的家主自然早就知道了总统官邸的决定，但他必须知道父亲大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后续的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了利家家主平静的声音：“现在没你的事情了，安全顾问先生会处理的。”
“是，父亲。”
……
……
第二天中午，从前线轮休，已经在首都星圈停留了将近半年的少校李封沉着脸，从陆军总医院里走了出来。邹郁早已经出了院，却没有人通知他。虽然以他的背景，就算冲进西山大院，也没有谁敢拦着他，但他毕竟要替自己家族的荣誉着想。
想到先前接到的国防部电话，李封的脸色更加阴沉，居然让自己去旧月基地参加什么机甲对战？还是代表科学院那帮老人渣？
现在的他很清楚，果壳机动的那台MX有许乐的参与，一想到可能将那个小子的心血砸成碎片，他就有一种渴望和兴奋。但李疯子毕竟不是真疯子，他很清楚在这个电话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东西。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封对电话那头的中年将军问道：“我记得上次您说过，果壳的MX好像和夫人那边有些关系。”
“国家安全顾问和你祖父提到过这件事情，你毕竟是军人，自然要服从军令，家里也不好说什么。”
李封明白了一些什么，忽然生出一股将那个白发苍苍的国家安全顾问生生打死的冲动。但转瞬间，他又多出了一丝兴奋，能够参与此事，总是好的。
他的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交待道：“我们李家在联邦中有私谊，却没有什么派系，只忠于联邦，也只能忠于联邦。MX机甲涉及到反抗帝国侵略的大事，尽力而为，挑选出真正好的那个，这就是你祖父对你的交待。”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旧月基地
在幽蓝色的太空之中，无数的星辰正在宁静地注视着飞行于其间的飞船，而飞船上的人们，也在注视着它们。就在黑暗星域下方的视野处，一个六角星形状的巨型太空站反耀着恒星的光芒，比四野里任意一颗星辰都要更亮了一些，六角星太空站安静地俯视着S1星球的表面，随时准备接纳跃出大气层的太空飞船。
许乐站在船窗旁边，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太空站渐渐远离，心情略微有些激动。他经历过太空航行，上一次乘坐古钟号飞船从东林来到首都星圈时，便是在那座巨型太空站里转乘的空地转接舱，不过今天他所乘坐的这艘续航太空飞船，并没有在太空站里停歇，而是直接突破了S1行星的重力牵引和大气层的缠绵，飞入太空，向着旧月基地而去。
果壳机动公司拥有自己的商业舰队，数量并不多，但性能极为优越，技术小组此行前去旧月基地参加新式MX机甲的测试对战，总公司自然提供了最好的飞船，根本不需要在空间站处进行能量补给和换乘。
窗外的恒星光芒忽然变得黯淡起来，许乐知道飞船正在转向，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看着四周那些表情严肃的伙伴，心情也不禁有些紧张。
果壳机运动公司的技术人员们，都穿着深灰色的军装，因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属于联邦军队的编外人员，就连商秋都有一个文职少校的身份。这艘太空飞船里，唯一没有穿军装的，便是许乐身边的白秘书，和坐在飞船前方豪华包间里的总裁先生。白玉兰是当年在军队里犯了大错误，被开除了军籍，而那位总裁先生则是不屑于用一身军装来提升自己的底气。
果壳机动公司的总裁，如果放在联邦东林西林这种地方，大致也是大区行政长官的级别了。前些日子，果壳机动公司在联邦内部争斗中所展现出来的态度，明显不符合这家巨型公司在联邦内的地位，许乐想到那位四十余岁的总裁先生，心里便有些疑惑。
果壳总裁前些日子一直没有展露什么山水，最主要的原因是联邦管理委员会刚刚任命他为果壳总裁不到一年的时间，恰在他接手的时候，果壳内部发生了很多问题。去年秋天实验失败之后，联邦科学院借口参与双引擎技术的设计，无耻而霸道地加入了进来，这是联邦学术委员会的正式决定，果壳方面也不能以此来指控对方，然而紧接着科学院又偷走了沈裕林实验室中的数据，果壳董事会里那位独立董事，又出了一些问题，诸般烦忧拢在一处，让这位新接任的总裁先生恼怒之余，也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虽然果壳董事会内部的争执，就如同联邦内的争执一样，还没有完全平息，但总裁先生却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些政治争斗上，他比谁都清楚，MX机甲对于联邦，对于公司的重要意义，所以他亲自带领着技术小组，坐上了这艘开往旧月的飞船。
……
……
太空中的航行实在有些乏味，光屏上那些衣着火辣的舞者，并不能吸引太多人的目光，技术小组里的所有人，都在沉思着后天便要开始的机甲对战，分析着自己所负责的那一部分技术内容，确保不会出现什么漏洞。
商秋没有跟着技术小组过来，旧月基地进行机甲对战测试，数据采集分析和评价工作，却是在地面上的控制大厅，她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留了下来。
许乐看着身旁一直低着头的白玉兰，不自禁地想到，如果商秋这时候在身边，估计旅途也不会如此乏味无趣，白秘书这人太过沉默宁静，实在不是一个好旅伴。
就在这个时候，通话器里响起了一个声音。许乐微微一怔后，离开了椅子，向着总裁先生所在的房间走去。
没有过多长时间，他走了回来，面色微沉地坐回了原位，忍不住又看了白玉兰一眼，心想这个消息究竟是现在说，还是等机甲对战开始的时候说？
白玉兰看出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轻声细语问道：“那边的人选出来了？”
“是的。”这次事关重大的机甲对战测试，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双方肯定会选用联邦里最成熟，最厉害的机师，许乐猜测对方应该猜不到，果壳公司早就已经做出了用白玉兰当机师的决定，但他也没有猜到，对方居然有办法说动那个家伙亲自出马。
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是李疯子。”
白玉兰秀气的眉毛挑了挑，然后平伏下来，就像是微石入湖，稍荡即伏，只是沉默片刻后，他却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根香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许乐一直以为白秘书不抽烟，他不知道那天夜里，白玉兰看见他操控老式机甲，做出那么多凌厉的攻击动作时，悄悄地抽了一根，也不知道当MX成功的那时刻，白玉兰也抽了一根。
白秘书不是不抽烟，只有感到真正震动的时候，他才会点燃一根。
太空飞船内部的烟雾探测器鸣叫了起来，电子女声开始警告。四周的技术小组成员，纷纷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好奇地望向了许乐二人的座位，然后他们看到了两张沉重而略显疲惫的脸，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一些什么。
听着电子女声的警告，许乐的心情有些烦躁，恨不得把扬声器一脚踢飞。
“怕什么来什么。”白玉兰只吸了三口，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便燃烧的只剩下小半截，他轻轻咳了两声，说道：“老板，看来你背后那些人物，并不像你想像的那般有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玉兰便开始用老板称呼许乐，也许是看在那两千万联邦币的份上。
许乐清楚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首都特区两个人曾经有过一番长谈，那个一直站在许乐身后的邰家，和费城李家的关系向来亲密，为什么此时李家那个疯子却要插手此次机甲之争？
总裁先生也是刚刚收到的消息，许乐此时身在太空飞船之中，纵使心中有百般疑惑，也无法打电话去一一释疑，只好沉默。白秘书微垂眼帘，手指缓缓捏弄着半截香烟，想到两日后那个不可一世的对手，也陷入了沉默。
就在二人的沉默之中，一颗荒芜的星球出现在了太空飞船的侧前方，土黄色的行星表面，在恒星的光芒下显得更加清晰，从而破败，唯有表面上那一颗颗有如珍珠状的建筑，和遍布四方的黑色材质，提醒着人们，这不是一个无人定居的荒星，而是S1星的最大伴星，旧月。
……
……
人类二次进军宇宙，第一个正式开发的星球，就是双月之一的旧月。在文献中，这颗陪伴着S1星球数十亿年的卫星，被称为一号月球，但联邦的民众一般称之为旧月。
旧月的开发已经进行了很多年，虽然直至今日，科学家们尝试重造生态系统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低重力环境下的大气逃逸现象，始终无法消除，但是人类对旧月的开发，也进行地极为深入。
那些从太空里便能看到的珍珠状建筑，实际上是多达七百的居住基地，基地的上方覆盖着高强度多层刚性薄膜，过滤着炽烈的恒星光芒与无所不在的宇宙射线，同时将基地的维生系统与外界隔离开来。
那些快要覆盖旧月四分之一陆地面积的黑色材质，则是利用相邻四个行星里的矿星资源所改造而成的太阳能采集吸附材料，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提供旧月上无数军用民用基地的能源供给。
那些无所不在的黑色，是联邦历史上最大的五次星球改造活动之一，耗费无数财富和岁月，是人类的无上荣光之一。在诗人的笔下，往往会充满诗情画意的描写，人类的巨笔，是怎样将天际上那颗荒芜的行星，涂抹上了一层非自然的颜色，能改天换地，自然是惊天动地。
旧月基地上七百多个基地中，最大的自然是联邦军方的总装基地和果壳机动公司的太空飞船制造工厂，据说在月球背面的军事管制区，还有一个超大型的基地，专门负责为联邦三大舰队提供补给，不过一般的联邦民众却永远无法窥见其真面目。
一艘淡白色的商务飞船在旧月表面航控中心的指引下，画过一道近乎平直的弧线，向着预定的着陆点驶去。只看这艘飞船的外表设计，便知道这是一艘直接续航飞船，可以突破S1大气层。飞船的侧方涂着一行很醒目的字：有金属的地方，就有果壳。
看着那些珍珠一般的大型基地外观越来越清晰，飞船上的技术小组成员，早已站了起来，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叹之声。人类对宇宙的改造，总是能让这些工程师们生出一股发自肺腑的崇敬感。这些工程师教授们研究的是机甲却不是太空战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到达旧月基地，那种激动更是无以复加，以至于他们此时根本就不愿意想起后天的那场机甲对战。
漫无边际，就像东林大区的草原一般伸展开去的黑海，确实是极为壮阔的景象，而看那些从珍珠变成巨大薄膜覆盖的基地，也是一个令人激动的过程。许乐本应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激动，然而旅途中那个极为不好的消息，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对此般壮阔丽景竟有些无视。
果壳机动公司的专属飞船，没有降落在自己的基地中，而是直接飞抵了国防部的太空总装基地。伴随着巨大的气流声与电子定位鸣笛声，飞船稳稳地降落在船坞之上，然后被大型的收缩装备置入了地面之下。
警报声解除，技术小组一行下了飞船，坐上了飞船下方的自行电动车，顺着长约十公里左右的地下通道，向着幽暗宁静的前方驶去。
总裁先生有专车接送，早就已经离开了。在离开的那瞬间，许乐注意到总裁先生的脸色有些阴沉，身旁的秘书正拿着电话，在与某些方面不停地争执，大概果壳总载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联邦里有太多人不想让果壳拿到新机甲的标准了。许乐想到这一点，便不禁有些心寒，铁算利家就算是联邦七大家之一，可是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他看了看自己的电话，确认在地下通道有信号，便直接拨通了沈秘书的号码。
在电话中，他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告诉了对方，然后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沈离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后说道：“这个消息我也刚刚核实。据情报称，应该是那位麦德林议员给国家安全顾问出的主意，至于费城那边……我没有这种影响力。”
“夫人呢？”许乐继续问道。如果放在以往，不论对方挑选什么人做机师，都不会干扰到他对小白花的信心，对紫海的判断，但是李封不同，那是一个疯子，那是费城李家的独孙，联邦军方难得一见的超级机师。
这时让许乐和李疯子去打一架，他都不介意，但正如白玉兰以往所说，论起操控机甲，李疯子的实力太过恐怖，这是战绩所造成的。
……
……
坐在巨大穹顶的下方，许乐隔着玻璃，看着十米外的那层透明薄膜，有些好奇薄膜的材料和基地里补充重力设施的运行原理。只有身处太空之中，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联邦数万年来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即便他号称机修方面的天才，也不可能完全了解这些繁若星辰的技术领域。
几个电话下来，没有任何的好消息，总裁先生的秘书先前打电话过来，也无奈地表示，公司方面向联邦政府所做出的交涉全部失败，因为在总统办公室会议中，费城李家那位军神老爷子，亲口答应国家安全顾问，随便双方挑什么机师。
正因为这种心情上的沉重，所以许乐才干脆把目光放到了总装基地的构造上，然而再如何看薄膜外的太空景象，他依然难以回复平静，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当初是不是应该抢先要求李疯子来做果壳的试机师？
总装基地生活区内很安静，高约数百米的穹架上，自行超轻清扫维修机器人，正沿着合金骨架缓慢地行走工作。许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对不起面前的白玉兰。
“那天在酒店里说的是假话。”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我亲眼看见过李封操控机甲，对上他我没有丝毫信心，不过既然我们的目标只是把那台紫海拖入超限战中三分钟，这倒是有可能办到的。”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要和费城李家那根独苗做正面对抗，在联邦军方寻找别的王牌机师没有任何意义，比较起来，白秘书对新式MX机甲的认知，比任何人都深刻，而且许乐一直认为，这个秀气男人的实力一直没有得到过充分的发挥。
“改变不了什么了。”许乐端起茶杯来，认真说道：“让我们搞定他。”
白玉兰端起茶杯和他轻轻一碰。
……
……
匆匆喝完一杯茶，技术小组没有多作停留，便直接向总装基地的核心区赶去。果壳的MX机甲在昨天的时候，已经在军队的严密看护下，从港都运到了旧月基地中，按照流程表，马上便要开始进行机甲对战测试的外甲改造和火力弱光化工作，果壳工程部的技术小组成员，自然要去亲眼盯着，不然谁知道国防部那些机修师会把自己的宝贝折腾成什么模样。
技术小组的成员逐一通过芯片扫描，获得了旧月基地的暂时通行权限，往地下库房内走去，他们看着远处中心地带被防尘罩包裹的机甲，便开始激动起来，虽然只是七日不见，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却像是已隔了很久。
许乐和白玉兰依然走在最后，芯片扫描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当两个人正要走进库房的时候，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却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果壳工程部技术主管许乐？”军队队伍中一名穿着黑色正装的官员，冷峻问道。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是。”
“你可以进去了，这个人留下。”官员指着白玉兰说道。
许乐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问道：“为什么？”
“白玉兰当年涉嫌非法向境外出售军械，所以他不能进入核心区域。”那名官员回答道。
许乐知道白秘书当年的罪名，只是军事法庭都没有定他的罪，为什么偏偏在这个重要时刻，却忽然冒出了一些人来？不想而知，联邦科学院那一派又开始出招，不仅抢先用李疯子当试机师，这时候还试图临时拦下白玉兰。
他看着官员那张冷漠的脸，忽然开口说道：“这是果壳公司参加机战的试机师，不能进入核心区域？那机战怎么开始？你能负这种责任？”
“不止是不能进入核心区，他马上要跟着我走，接受进一步的调查。”官员微笑说道：“您不用拿MX机甲对战的事情来吓我，我不是联邦官员。”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许乐心中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盯着他的双眼大声说道：“我管你妈的是什么鸟屎官员，你敢拦我们，我看你怎么向总统交待。”
“我是宪章局官员，我做事不用向总统交待。”官员微微一礼，然后挥手让身后的军人走上前来，准备逮捕白玉兰。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李无敌还是许小叔？
许乐见过联邦里不少大人物，且不说旅途之中一直和颜悦色，郑重嘱托的总裁先生，便说邰家母子二人，邹应星这位将军，谁不是在联邦里说句话，行星表面也要抖一抖的大人物？然而见过大人物，并不代表能够完全了解大人物们的行事风格，准确来说，他骨子里依然没有摆脱底层公民的道德评判标准。
他总以为，无论是政治家还是政客，终究应该还是要一张老脸的，还是要在联邦的规矩下做事，即便面临着强烈的利益冲突，这些人攫取利益的吃相总要讲究一个优雅、从容、自信，就像联邦科学院吃掉果壳研究所沈老教授的数据，一应手脚做的是那样的干净，居高临下，气吞山河而清泉无声流淌……
直到今日，先是听说那边把李疯子挑来当机师，又被这个自称为宪章局官员的家伙带着军人把白玉兰拦下，准备逮捕，许乐才明白，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在被触犯了根本利益的时候，竟是丝毫不吝于展示自己的贪婪阴冷模样，只要占着一分道理，他们便能使出十分的手段，做事做绝，没完没了地展现无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这和你们宪章局又有什么屁的关系？要上军事法庭，也是国防部的事情。”
因为这种认识，许乐很难再压抑自己已经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官员，目光如刀，时刻可能将对方那张冷漠如木偶的面容划成无数斑驳的碎片。相对应的，他也再难扮演一个沉默乐观开朗的技术人员，而是从骨子里开始散发出一种孤狠的气息。
“和宪章局有什么关系，宪章局不需要告诉你。”
那名官员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微笑回答道。宪章局一般只负责配合政府部门的工作，很少直接出面，今天旧月基地之行，是因为联邦政府内部某些强力人士的劝说，事实上果壳机动公司已经进驻旧月总装基地，在这种时刻，也只有宪章局这种超然的存在，才敢于挑战整个联邦的规矩，不惜破坏一场关系重大的新式机甲测试对战，也要逮捕这名叫做白玉兰的机师。
这名官员并不担心果壳机动公司的反击。宪章局很少出手，但一旦出手，却也没有什么政府部门敢于硬抗，更何况是一个企业。在第一宪章的光辉下，他们这些官员仿似也被蒙上了一层不容侵犯的光彩。
许乐挡在了白玉兰的身前，毫不客气地直接把身前的枪管拍开，他的力量极大，随意一拍，竟是让那名军人的手腕有些酸痛。场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看什么看？”许乐眯着眼睛扫视了一遍四周态度生硬的军人，沉声说道：“有本事开枪打死我。”
在这个时候，他自然地想到港都工业园区里的那个雨夜，只不过当时他和白玉兰所面对的，是白水公司的雇佣兵，而今天所面对的，却是宪章局的一名官员以及随命而来的联邦军人。
重复又重复，联邦上层社会的阴谋或是冷酷蛮横的大锤不停地砸到他的头上，实在是令他有些不胜其烦。只是上次他有国防部的军令护身，这次面对着宪章局，还能有谁从天而降搭救自己，搭救白玉兰？
后天联邦政府便会秘密进行机甲对战的测试，在这种时候，许乐相信对方不敢贸然动用暴力手段，他也不可能任由这些军人把白秘书逮捕，他暗底下准备了几个月的王牌机师如果都被抓走了，后天谁去和那个李疯子正面硬抗？
白玉兰一直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他身前挡枪口，大概是因为今天对方的突然发难与自己有关系，他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看到许乐愤怒地拨开枪管时，他的眼角微微颤动，隐约间找到了当年在军营里，被那些兄弟同袍们护在身后的感觉。
已经通过扫描的技术小组成员，发现了门口的异动，纷纷走了回来，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面色剧变，抛却了学者的优雅风度，对那名宪章局的官员和军人们破口大骂，并且威胁马上便要将这件事情通知国防部。
然而很明显，国防部并不能威胁到那名宪章局官员，事实上这名官员只是拿了宪章局的一份文件，便可以要求旧月基地的驻守官兵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种权限实在是高的有些恐怖。
许乐正在给总裁先生打电话，对方既然使出了近乎无赖的可耻招数，除了总裁亲自出面之外，他们这些技术组成员，想不到别的办法。然而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接通，无论是总裁还是秘书的电话，都处于关机状态。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知道对方一定有所准备，说不定总裁先生此时的离去，正是对方安排的。
白玉兰的双手一直揣在袖子里，忽然这时候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双手拿了出来。
从这一声叹息之中，许乐听出了多种情绪，有不甘不屈，也有无奈失望。
白玉兰十五岁参军，无任何背景靠山，进入十七装甲师特种机甲营，一把秀气的小刀和一手绝妙的机甲操控技术，才是他真正的立身之本，也正是因为他在前线所立的功绩，才让他在触犯了军令之后，只是被开除军籍，却没有被送入军事法庭。
即便这样一个生猛的退伍军人，在知道对方的机师是费城李疯子之后，依然生出了避战之心。这一路太空旅途上，白玉兰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激发了自己精神世界里最强悍的那个部分，先前才能在茶桌旁对许乐平静地说出那句话。
白玉兰已经决定全力出手，不留遗憾，要看看那位老师长的孙子究竟生猛到什么程度，然而将将调起虎气，却被山林里的一群豺狼拦住了上另一座虎山的道路！
英雄当有用武之地，那些人却在白玉兰精神最巅峰的时刻，想要无耻地剥夺他的这一机会，那一声叹息，自有一分不甘淡漠之感。
……
……
许乐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白玉兰从口袋里取出的双手中，并没有握着那把秀气的小刀。
白玉兰眼帘微垂，说道：“我跟你们走。”
不得不走，此时情况与那雨夜不同，以联邦科学院为首的那拨势力，甚至不惮于动用了在宪章局内的关系，证明对方有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联邦机甲标准之争的决心。
玉石俱焚固然惨烈，问题是对方只堆了一堆柴，而许乐对于此次机甲之争来说，却是一块千年宝玉，白玉兰不能眼睁睁看着许乐因为愤怒，而堕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许乐恼怒地斥道。
“他们只是不想让我掺和到这次机甲对战中来。”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顶多关我几天也就没事了。至于后天的机甲战……你自己上吧。”
最后这几个字，白秘书说的声音极轻，只有他身前的许乐能够听到。许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说完这句话，白玉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他清楚自己其实还是在为当年在军中，以及去年秋天在百慕大所犯过的那些错误还债，宪章局既然出面，自然是避开了8384部队的封锁，直接拿到了自己的罪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联邦法庭判多少年。
“不用。”宪章局官员微笑着说道，他也清楚两天后那场机甲对战的重要意义，心里其实并不是很有底气，所以只是要求白玉兰配合调查，却没有直接逮捕的意思，毕竟要照顾一下果壳方面的情绪。
白玉兰看着他的微笑，却没有被照顾的情绪，轻柔地笑了笑，然后一脚就悄无声息地踹了过去，直接踹中了这名官员的小腹！
一声闷响，宪章局官员倒在了地上，满脸惨白，想喊痛却被痛楚扎进了小腹深处，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脚不知惊着了场间多少人，那些军人马上端起了枪。这时白玉兰却低着头轻声说道：“事先就申明了我不拒捕，打他是私人恩怨，要上法庭告我斗殴，我不介意。”
许乐并没有因为这一脚而有丝毫的宽慰，他沉默地看着白玉兰，理都没有理那个痛的在地上打滚的官员，说道：“我会尽快把你捞出来。”
白玉兰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受了气便要发泄一下，后天你如果用这种心态去做事，或许结果会出乎很多人，甚至包括你自己在内的预判。”
……
……
“我生气。”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库房中央正在进行改造的白色MX机甲，想到商秋取的那个小白花的名字，想到已经被带走的白玉兰，对着电话说道：“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联邦会有多公平，但也没有想到，在这种事情面前，那些人居然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操弄权术。”
果壳总裁先生回来后，得知了选定的机师被宪章局带走的消息，自然愤怒到了极点，他甚至直接给总统先生打了电话，但事情涉及到宪章局，便是总统办公室也没有办法命令对方马上放人。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无耻的如此直接，丝毫不在乎颜面方面的问题，愤怒之余，给国防部打了几通电话，把联邦军方臭骂了一通，却依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就连果壳机动想借此事，拖延机甲对战时间的要求，也被主持此次机甲测试的国家安全顾问先生一口回绝。
此时许乐正在给邹郁打电话，一方面想了解一下S1行星表面上的动静，另一方面也是想发泄一下自己心头的怨气。
“利益斗争的表面，往往会蒙上一层政治和谐的外衣，但如果利益够大，人们并不惮于撕掉这层衣服，赤裸裸地上前抢食，就像电子围墙那边丛林里的野兽一般。”
电话里邹郁轻声说道：“MX机甲的对战，牵涉到很多利益，而且事关林院长这一生的名誉，他不想颜面无存地下台，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事情，说到底，你能帮助果壳把对方逼出如此赤裸裸的丑态，也算是了不起了。”
她看了一眼保姆怀中的孩子，压低声音说道：“成者为王，败者为贼，只要结果达成，没有多少人会在乎过程。现在对于你来说，关键就是要在后天的机战中帮助那台小白花获胜。”
“国防部紧急调派了一名王牌机师过来。”许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但对方用的是李疯子……”
“所以我不理解，那边究竟在想什么，虽然费城李家向来以中立著称，但我相信，如果夫人真的愿意帮助果壳，一定能做更多的事情，我记得邰之源说过，宪章局老局长是他的七代远亲。”
“这个我也不清楚。”听到李疯子的名字，邹郁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现在只能希望父亲为你们挑的王牌机师，能比你的那位秘书更强大。”
挂断了电话之后，许乐走到近处看了一眼正在改造的机甲。果壳的工程师们面色阴沉地做着各自的工作，盯着总装基地的机修师们进行火力系统的置换和外甲感应装备的安置，眼睛眨都不眨。已经到了旧月基地，结果对方还使出阴招带走了自己的试机师，果壳的工程师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当然担心，这些总装基地里的机修师会不会手脚有些不干净。
许乐走出了核心区库房，在生活区要了一杯绿茶，靠着玻璃墙小口地喝着，隔着多层刚性薄膜，看着基地外面那些苍凉而动人的月球表面起伏，点燃了一根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感觉唇边有些发麻，烟雾熏的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的情绪才稍微好了一点，想起白玉兰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轻轻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轻柔的合成电子女声响起，表明总装基地外面有外船降落，许乐并没有理会。席格总统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们，后天都会在S1的控制大厅远距离观看此次机甲对战，这两天繁忙起降于旧月基地的飞船，大部分都是工程师和后勤保障人员。
几分钟之后，从飞船泊位通往基地的地下通道入口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些脚步声显得极为稳定，就像是一队士兵正在正步前行。许乐下意识里扭头望过去，却被建筑拦住了视线，只看到生活区里的很多军官和机修师，都纷纷向那边走了过去，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站在了道路的两旁。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联邦科学院的十几名教授，明显先前这些教授们的脚步声，都被后面的脚步声压住了。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端着茶杯看着拐角处。
掌声率先响了起来，旧月基地的军人们自动站成两排，欢迎着来人。
在几名军官的拱卫下，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校，走出了墙角，走入了掌声和灼热的目光，走入了许乐的视线之中。
对于联邦军队来说，费城李家的传人本来就值得接受这样的礼遇，更何况李疯子用他在西林前线的变态战绩，早就证明了他自己也必将是联邦里的一代传奇人物。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那边，发现李封并不像自己见过的那般狂傲嚣张，那个十六岁的中校，极为有风度地向四周鼓掌的军人行礼致谢。
在众人的注视中，李疯子正准备说几句什么，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道目光正看着自己，而且看的他非常不舒服，下意识里回过头来，便看见了幕墙旁边，端着一杯绿茶的许乐。
李疯子眯起了眼睛，青稚的五官中闪过一丝快意，就像是一头山林猛虎看到了最可口的猎物。
虽然他参加机甲对战测试只是简单地执行国防部的军令，然而能够击溃果壳机动公司的机甲，让这个家伙实实在在丢一次脸，实在是他额外的最大动力。
旧月基地生活区的上百名军官技术人员，都注意到了这名费城李家传人的目光，他们好奇有谁值得他如此认真地注视。
在几个人的小声叙述中，众人知道了站在幕墙旁那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是果壳工程部的技术主管，专门负责此次新式机甲对战的机修方面。
在无数双好奇的眼光中，李封挥手阻止了身后军官的跟随，缓步向着许乐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走的那样的稳定，那样的凛意十足。
许乐的身材并不瘦削，只是和李封充满了刚劲力量的身躯相比，看上去有些秀气。他低垂眼帘，看着手中的茶杯，就像是没有注意到此人的到来一般。
“我说过我要亲手打死你，不过可惜，你不会操控机甲，而且这是军方的任务，就算你在机甲中，我也不可能真的打死你。”李封认真严肃地说道：“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们果壳也就没什么希望了，就算科学院那台破紫海再烂，结局也是一样。”
这般霸道十足的话语，如果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只会令人觉得荒唐可笑，然而此人十二岁便上前线浴血杀敌，操控着M52杀得帝国皇家机甲营血流成河，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
“原来的机师叫白玉兰，几个小时前，就在这个地方，他曾经答应我，要搞定你。”许乐低着头说道：“可惜你为之作战的那群混蛋，却剥夺了他搞定你的机会。”
“打遍军中无敌手？”他盯着茶杯，喃喃轻声自语道：“看你信心十足的模样，我忽然很想和你打个赌。”
李疯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说道：“你说。”
“如果果壳输了，从此以后我见你就跪，尊你一声李无敌。”
“如果是你输了，整个宇宙你见我就让，不要再来烦我，同时记得要喊我一声小叔来听听，或者你可以把费城庄园那个门牌拆下来送我。”
缓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乐依然盯着杯中的绿茶，就像盯着联邦里很多大人物丑陋的脸。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机，绝尘（一）
就像所有的戏剧场景一样，没有立场可言、天生敌对的两个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火花四溅于平静言语之中，四周的群众演员自然要适时地用沉默和惊愕的目光来表示自己丰富的内心情绪，对这个赌约的莫名惊诧。
联邦人口以百亿计，联邦军队以百万计，史上的英雄难以计算，谁也不曾想到，一个身材瘦削的技术人员，会当着军神后人的面说要拆了费城李家的门牌。
许乐和李疯子说话的声音虽不响亮，却也没有刻意避着四周的人群，赌约里的内容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这是何等样的嚣张甚至有些夸张，费城李家狂放嚣张自有其历史缘由以及联邦民众的狂热支持作为基础，可是这个技术主管又有什么嚣张的资格？
许乐不是一个嚣张的人，他的心情沉稳而开朗，就像是一面水滑石所打造而成的古镜，面对着温和的人，他便温和，面对着善良的人，他便善良。
这个世界给予他什么，他便还予什么，少年时总以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所以他展露出来的便是一张露出白齿开心笑着的脸，如今发现这世界不是那模样，他的表情自然也沉了下来。
在医院时，对着性情狂放而暴戾的李疯子，他一步都不想让，更何况今天他的心情非常糟糕，更是直接顶了上去。这一顶，竟是把李疯子顶得沉默了很久。
十六岁的联邦中校缓缓地眯起了眼睛，那张少年青稚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残忍的意味，旋即回复了平静，确认许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说道：“男人的膝盖下面有无数万吨晶矿，我不要你跪我，如果这次果壳那台小白花被掐碎了，我只要求你这辈子不要再见邹郁一面，不要再出现在首都星圈，联邦的战舰能开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就这么说定了。”许乐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准备转身离开，他并不想让旧月基地里的这些军官，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自己。
李疯子背着双手，眯着眼睛看着他向通道走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你的愤怒或许有你自己的道理，科学院那帮老家伙确实挺混蛋。”
许乐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头。
“不过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是一名联邦军人，这次前来参加机甲对战只是执行国防部的军令，我不会被这个赌约激怒。你既然在修身馆里呆过，应该清楚，紫海的机动性能，只有在我这种人的手中才能发挥出极限的能力。这些事情，你最好还是早一点告诉果壳的机师。”
许乐微微低头，知道李疯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二人在林园中曾经交过手，虽只是电光石火刹那间的事情，但都感觉到对方在近身格斗技方面的实力。李疯子看来误会了他是那个修身馆培养出来的不知名高手，自然以为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一名近战高手操控新一代双引擎机甲时的可怕之处。
听到李疯子的话，许乐忽然想到了邹应星将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军队是不允许有思想的，费城李家专门出产联邦中最标准的职业军人，十六岁的李疯子已经隐隐有了当年军神李匹夫的感觉，只不过显得更加肆无忌惮一些，这大概便是青春所带来的副作用，不过从这几句话看来，李封当然不会是一个只懂杀人的疯子。
……
……
当天晚上，整个旧月基地的人都在讨论着费城李家传人的到来。关于军神李匹夫的传奇已经渐渐淡去，关于打遍军中无敌手的李疯子的故事，驻守首都星圈的军人们，也只是听前线退下来的同袍们提到过，操控一台M52便能正面对抗一队帝国皇家机甲营的军人，这是什么样的境界？一想到再过几十个小时，便能亲眼看到那些机甲的操作，所有的人都激动了起来。
基地核心区域内分划给果壳机动公司的库房，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维生系统提供的混合空气总令技术人员们感觉有些怪异，他们其实都很清楚，这种感觉上的怪异，完全来自于信心的渐渐消失。
操控紫海机甲的是李疯子，这位少年中校在军方民间的声望越高，果壳的技术人员便越感到无助，尤其是当事先挑好的白玉兰被宪章局带走之后。
果壳总裁依然在愤怒地与政府方面进行交涉，时间却已经来不及了，当天晚上标准时间十一点整，又有一艘太空飞船从S1星球驶抵了旧月基地，备选的机师在一队军人和公司董事会成员的陪伴下，走进了库房。
如果连这名机师也被对方使出诡计弄走，果壳机动公司只怕会愤怒地将整件事情捅给新闻界，与政府撕破脸大战一场。
夜深人静，所有的技术人员都心中惴惴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总装基地进行的机甲程序改动已经结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但他们总觉得有些不安。
许乐坐在纯白色的MX机甲下方的箱子上，啃着手里的面包，含糊不清说道：“真没想到备选的机师会是你。”
周玉缓慢地嚼着面包，微微一笑，说道：“临时还能找什么人？除了你那位秘书之外，对MX最熟悉的就是我了。”
这名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王牌学生已经浑身湿透，先前配合技术小组尝试着进行了热启动和基础操作，消耗了一些体力。他看着表情落寞的许乐，心头微微一动，尽可能地温和说道：“我知道白秘书是你暗中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机师，但对方既然用了这个阴招，也没有什么办法，你现在就只能相信我，并且支援我。”
许乐不会不相信第一军事学院上下交口称赞的周玉的实力，但他总以为一名机师要在真正的战场上进行过搏杀，知道死亡与鲜血的味道，才能将MX的超强机动性发挥出凌厉的风格来。
看着满头汗水的周玉，许乐忽然觉得人的一生真是很奇妙，自己第一次操控机甲与人进行对战，就是与身旁的这名军官，而如今自己还要从对方的手中，将小白花的操控权抢过来。
周玉没有察觉许乐的意图，只是开解着他：“那位负责保护你的兰晓龙少校，也知道了白玉兰被捕的消息，通知了8384的军事长官，你不用担心。说来都是十七装甲师的人，军神大人如果知道自己师出来的人遭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一定会开口，军队里向来极为护短的，只是却来不及了。”
他接着说道：“此次用机甲对战决定标准，其实都是军神大人一言定计，李封中校被科学院那边征调，也算是一种平衡，不然谁都能看出来，费城是倒向果壳这一边。”
“你知道修身馆吗？”许乐忽然问道。
“首都星圈已经不多了，百慕大那边倒还有一些。”周玉回答道。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对上李疯子，你有多大把握。”
“不打怎么知道？”周玉轻闭双眼，说道。
“到时候我上。”许乐没有解释别的东西，自然地说道。
周玉惊讶地望着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
……
首都特区效外，戒备森严的国防部全天候作战指挥大厅，还是清晨时分，却已经是人满为患。大厅前方的三幅超大光屏正在进行着信号同步调协，下面无数的工作台正在繁忙地进行运算。
联邦的公民们都不知道，这幢建筑内，今天将要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身处大厅内的工作人员，却是各自表情凝重。联邦科学院和果壳机动公司各自占据了两角一大片的工作区域，而中间的区域则是留给了国防部的技术军官们。
在这些工作人员的后方，几排舒适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二十几名穿着军服或是便服的大人物，这些人物基本上可以决定联邦里的很多事情，但今天他们也只能旁观一个结果，然后被动地根据这个结果宣布结论。
联邦科学院院长林远湖坐在这些大人物的中间，苍老的面容上一片平静，身旁那些将军和官员们，谁都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焦虑这种情绪存在。身为联邦学术界的领袖人物，他在政界有太多的人脉、支持者、崇拜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坚定地站在科学院的身后，替他摇旗呐喊，替他办理很多他不想亲自去办理的事情。
看着光屏上逐渐清晰的旧月极地圈对战环境，林远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想这件大事一了，自己也应该要退休了。用一个开创新世代的机甲作为谢幕的歌声，真是不错的选择。昨夜回馈的消息，那个被果壳公司暗中培训了百日之久的王牌机师已经被宪章局带回，李封中校也已经开始了试验性操作，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下方果壳机动公司的工作区域内，商秋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额头，看着上面的技术参数核准分析，有些头痛。她下意识里回头望了一眼看台上的林远湖，习惯性地用笔尖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发丝，不知道周玉能不能在机战中，将那台紫海逼入超频状态三分钟……
……
……
大型的军用近陆飞船降落在旧月极地区域卡琪山脉，这片纬度以上的区域常年处于恒星光芒的直射之下，温度极高，地形极为复杂，挑选这片山脉作为联邦新式机甲对战的演练场，才能真正地判断出双方机甲在全天候以至真空环境下的作战能力和全面维护水准。
旧月背面是联邦舰队的基地，就在卡琪山脉附近还有一个附属基地，两台承载着联邦军队未来的新式机甲，此时正在基地中做着战斗检验之前最后的准备。
所有的技术人员已经先行撤离，果壳总裁先生神情严肃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说道：“你在毕业考核中，在一分钟内击败了一院机动系的教官，那可是获得过紫勋奖章的王牌机师，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周玉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说道：“请您放心。”
总裁离开之后，基地这一片区域之中，便只剩下周玉和许乐两个人，许乐身为机甲技术主管，还需要进行最后的一些参数驳接和监控权限准入设定。安静得令人发毛的环境中，周玉望了一眼身前高达七米的白色MX机甲，忽然问道：“你有信心吗？”
这是前天晚上，许乐问过他的问题，周玉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许乐合上地面上的总控工作台，平静说道：“对上李疯子，我没有一丝信心。”
沉默了片刻后，他加了一句：“但我有决心。”
……
……
周玉看着拖着沉重的黑箱子往机甲上攀爬的那个背影，忽然大声说道：“你真是个疯子，我居然会答应让你上，我也是个疯子。”
“不要忘记，我们今儿要面对的，就是一个疯子！”许乐没有回头，大声地回答道。
周玉自西林而来首都上学，一路便被烙印上了优秀的印记，所以他越发沉稳温和，每一步都没有什么差错之处，直到前夜听到了许乐的要求，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偶尔也会疯狂一把。看着钻进操控舱的许乐，他忽然觉得，这种疯狂也许会换来一个不错的结果，毕竟这家伙在机甲方面的天赋，确实可怕。
……
……
关闭舱门，打开黑箱，取出拟真系统安装好，将线头接入MX机甲的标准接口，这本来就是商秋在做最后设计的时候，听从他的意见，预留的一个数据通道。
机甲的热启动早就完成，许乐安静地看着头盔里反馈回来的机身数据，感受着皮肤上的微微麻痒，轻轻地按下了红键。
依照第一宪章关于隐私的规定，机师的个人操作数据可以做保密处理，对于军队的王牌机师们来说，那些专属于他们的技能，是他们用生命换回来的东西，除非军方强制性征调，谁也别想窥视他们的操作，就连此时在几十万公里之外注视着此地的指挥大厅也是一样。
所以许乐并不担心自己使用拟真系统的秘密会被人察觉，事实上，这也是他参加机战，正面对抗李疯子的凭恃之一。也许有人会从他操控机甲的风格中察觉出一些什么，带给他一些未知的危险，可是他已经不在意了。
几乎同时，卡琪山脉地下基地，旧月总装基地，S1首都指挥大厅内，同时响起了电子倒数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七……”
许乐冷静地听着电子声，左手放在操作杆上，右手放在指触光屏上，这种混合了两种操控方式的想法，大概也只有他这种不拘一格的工程师才敢于尝试。
随着最后一声轻鸣响起，基地下方的灯光瞬间黯淡了刹那，气流外泄的声音呼啸而作，却无法传到机甲的内部。基地顶部的合金开闭舱门用了两秒钟的时间打开，下方的承重升降台，将白色沉重的MX机甲缓缓运送到了月球表面。
真实视野与淡绿色的捕捉系统合并，出现在头盔中的视窗上，许乐眯起了眼睛，放眼望去，只能见到四周一片的光亮，无风无尘的卡琪山脉沐浴在炽烈的光芒之中，一片宁静而凶险。
MX机甲配备的中控电脑已经发出了警告，真空环境对于维生系统是非常严峻的考验，好在MX机甲在设计作战用途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就算机甲外表受损，内部的操控舱依然可以保证独立的维生循环，只是那个时间维持不了太久。
嘀嘀嘀嘀！一连串尖锐的警鸣声响起，只见光芒最盛的那片视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台淡紫色的机甲。
在炽烈的光线下，卡琪山脉中两台联邦最新式的MX机甲，白色反耀的更为圣洁，紫色显得更为妖魅杀厉。两台机甲运出基地之后，相距便只有两百米，对于一匹猎豹来说，只需要几个呼吸便能冲到猎物的面前，而对于拥有双引擎技术四倍功率的新式机甲来说，这段距离其实短的有些可怕。
紫海机甲动了，双引擎功率全开，上一刻还在远处，下一刻便已经化为一道紫色的影痕冲了过来！
小白花机甲踏上月球表面的那一瞬间，全神贯注的许乐，在机载雷达之前，便发现了那一片光芒中傲然而立的紫色机甲身影，肉眼能见自然比雷达更为直接。
然而他没有想到，操控紫海机甲的李疯子的出手，会这样的迅猛，这样的壮烈，甚至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远程武器攻击，而是意图扑到近处进行机甲近身格斗。
白色机甲右机械臂早已平举了起来，安装于机甲臂侧的悬挂式武器开始狂野地喷吐弹药，只是双方机甲的火力系统，都已经被总装基地改造成了演习所用的弱光标记武器，加上月球表面没有空气，所以很难听到那些清脆的美妙的嗒嗒连续响声。
然而就在小白花机甲做出远程攻击的同时，迅猛无俦高速突进的紫海机甲，却提前做出了预判，沉重的机械腿狠狠地踩在一块突出的月岩上，机身的动作极为怪异而强悍地强行一转，避过了那些代表着杀伤力的光线，没让有机身上的感应器接受到任何伤害讯号。
只是瞬间，紫海机甲已经突破了远程火力的封锁近距值，来到了许乐的身前，毫不犹豫，沉默而冷酷地用坚硬的合金拳头，轰向了小白花机甲的腹部。
沉重机甲的巨大惯性，双引擎的初始强启动速度，四倍功率下的闪避机动性，被操控紫海的李疯子发挥的淋漓尽致，用最简单的动作，营造出了一个最危险的时刻。
紫海机甲一路突进带起的月岩轻灰，根本来不及沾惹机甲的紫色表面，只是瞬间，杀招便至。
一机，绝尘而来。
……
……
卡琪山脉附近，安装了无数的数据采集器，双方机甲机身上也有总装基地安置的监控设备，再加上被调姿至旧月极地区域上空的七颗高灵敏度卫星，这些设备忠实地将场间发生的一切，传回了旧月基地的会议室，传回了数十万公里之外的S1行星指挥大厅。
电子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刹那，指挥大厅内所有人都沉默了瞬间，他们看着巨幅光屏上分隔二百米巍然站立的两台新式机甲，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发出声音。
无论指挥大厅内的技术人员属于何方，无论那些观战的大人物们究竟支持何方，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一种同样的情绪。不管联邦究竟采用何种新式机甲标准，也不用去理会那些背后的利益争夺与倾轧，至少他们荣幸地看到了联邦划时代新式机甲的第一次真正战斗。
光屏上的光芒炽烈，两台机甲外表的白色和紫色却因为光线的反射而显得更为浓郁，指挥大厅里的人们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光屏上面，直到片刻之后，那些技术人员才醒过神来，准备进行数据采集。
这是新式MX机甲的第一次实战，实战中双方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参数，不仅对于可能存在的争议将起到评判作用，更重要的是，这是联邦收集机甲数据的良好时机。
只是技术人员们还来不及做数据采集的工作，也不来及通过那些数据分析真空环境下MX机甲的三大系统运作效能，便又只能将目光投回了光屏之上。
因为紫海机甲动了，而且一动便是如此气吞山河，霸气十足，速度更是快得令人难以想像！
联邦的机甲研制已经有很多年了，机甲以机动性能强著称，但谁也没有想像过，在旧月崎岖的地表环境上，机甲居然能够发挥出如此令人恐怖的速度，这种瞬间的启动速度以及随后的奇妙加速，难道便是双引擎所带来的改变？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有人却都来不及感叹什么，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紫海机甲双引擎的轰鸣声无法采集，但指挥大厅里的人们，却感觉自己似乎就在旧月之上，正亲眼目睹着紫海机甲呼啸而去，快若闪电，用这种速度展现着机甲发展革命性的突破！
商秋目瞪口呆地看着光屏上那台高速突进的紫色机甲，手中紧紧地握着笔杆，身为双引擎技术成形的关键人物，她比谁都要清楚双引擎功率全开的，四倍功率下的机甲速度能达到何等样的水平，但那只是实验室里的数据，模拟环境下的测试，今天真正看到战斗中的双引擎机甲，她依然被震撼的难以言语。
速度！决定机甲性能和近战威力的，只能是速度。
光屏上白色机甲试图用远程火力封住紫色机甲的前进通道，然而在紫海机甲恐怖的速度和机师强悍的操作面前，那几道弱光所代表的火力线，显得是那样的徒劳和衰败。
这便是双引擎新式机甲的可怕之处，在超强的机动性能保障下，宇宙固有的火力系统已经显得落伍了，如果机械武器的喷射速度，制式导弹的追踪速度，已经无法达到机甲的瞬间趋避速度，那还怎么击伤它或者消灭它？
光屏上那台高速移动，只留下一道残影的紫海机甲，向旧月基地会议室和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昭示了一个事实：在今后的战争中，除非是火力密集覆盖或者是战舰精确定位下的光能武器打击，MX机甲将是很难被包围或者战胜的超级武器！
工程师的本能激动一闪而过，商秋怔怔地望着光屏，手指用力的动作还没有结束，就看到紫海机甲已经冲到了小白花的面前，她担心果壳的MX机甲会不会在这一击下溃败，但更令她震惊的是，操控紫海的那个机师，居然只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便将双引擎的操控系统掌握的如此完美，完全发挥了新式MX机甲的速度优势，抛却了原有的联邦军方机甲动作，舍远攻而求近战……
费城李家子，果然都是战场上的天才。
也只有天才的机动战士，才敢于在第一次实战中便完全地抛却固有的机甲操控方式，凭借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临时改变作战方法，将双引擎机甲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这种选择，毫无疑问证明了紫海机甲里那个疯子超乎常人的冷静以及对自己的强烈信心。
指挥大厅里注视着光屏的军官和技术人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道绚丽的紫色光影，看着联邦科技水平从未制造出来的机甲速度，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什么数据都还没有来得及分析，便下意识里做出了判断，两台MX机甲的战斗似乎刚刚开始便要结束。
指挥大厅后方那些被紫海机甲速度震惊而站起的军方大佬们心中，也是做着如此的想法。
果壳的机师就算是联邦军方最优秀的王牌机师，在紫海机甲狂暴而迅猛的攻击面前，也一定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反应，那个明显还固守远程火力攻击和近身格斗结合的白色机甲，下一刻就会像它的代号小白花那样，摇曳破碎于旧月卡琪山的真空之中。
……
……
强悍的机械臂占据了四分之一的视野，光滑的紫色外表反射着恒星的光芒，剧烈收缩的关节构件与传动管件，是那样的清晰，而且越来越大。
许乐一直认为李疯子接触MX机甲只有两天的时间，不可能比自己还要熟悉，但是看到这一幕，他知道自己错了。在这种情况下，联邦军方机师最快的反应速度，只怕也来不及让小白花做出正确的反应。
但是他能，因为他的神经比别人粗，他的反应比别人快。就在幽暗的驾驶舱中，他的手指快速扫过光屏，同时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也瞬间爆发了出来，通过身上的拟真系统，将精准的信号传递到机甲的每一个构件当中。
紫海机甲的合金拳，足以一击溃敌，挟着冲刺的巨大力量和高速度而至，似乎无从闪避。
所以小白花机甲并未闪避，而是在合金拳将要击中自己机身前的那一刹那，左机械腿向后蹬了一步，右机械臂快若闪电一般击了出去。
……
……
真空环境中，紫海机甲的合金拳不可能产生爆空的声音，但那个破空而至的拳头，落在所有注视着卡琪山脚的人们眼中，却夹杂着无穷的霸气和杀意。
小白花机甲动了，却动的那样的匆忙而无措，就像是被劲风吹过，腰身微扭。
但偏偏就是这看上去有些无措的一扭，紫海机甲蓄势已久的那一拳，擦过了白色机甲左胸部，直接对上了那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探出来的一根机械臂！
两只强悍的合金拳重重地击在了一起，在这一瞬间，似乎能够看到那些坚硬的合金表面，在这一次冲击中缓慢地变形，露出内部复杂的构件。
机甲撞击之时，没有任何声音，这一幕落在观战的人眼里，却如同身边响起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非标准动作！”
地面指挥大厅中，受邀前来的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主任，手扶在栏杆上，双瞳紧缩，看着光屏上刚刚发生第一次冲撞的两台机甲，沉声说道：“全部是非标准动作！”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些什么，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光屏。如果说操控紫海机甲的李封中校，因为军神后代的身份，能够在短时间内，将新式MX机甲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是一件令人惊叹却还能接受的事情，但果壳公司派出操控白色机甲的机师，居然能在最后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有效的反应，虽然有些狼狈，却成功地挡住了紫海机甲的霸道一击，则是令所有人都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需要多快的手速？”
指挥大厅内大部分都是专业人士，虽然他们没有亲自操控过新式机甲，但也知道在紫海机甲的霸道攻势下，最后留给白色机甲机师的反应时间非常短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输入指令操控机甲做出唯一可行的反应，这需要怎样的手速和眼光？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机，绝尘（二）
联邦军方操控M系列机甲，一直严格遵守军用机甲操作规范，因为战场上的无情事实早已证明，任何超越规范之外的战术动作，在战斗中都只能成为华而不实的死亡舞蹈。军用机甲是高大而沉重的金属存在，拟人而不可能是真正的人类，要通过那些复杂的线路构件操控这个巨型战斗机器，那些繁琐的规范，恰恰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指挥大厅里那位一院机动系主任有些失神地看着光屏，因为他清楚，从紫海机甲高速启动，再到小白花机甲以难以置信的手速做出反应，无论是行进方式，还是格斗技巧，那两名机师的操控机甲手法，已经与他沉修数十年的教学规范完全不一样。
双引擎，四倍功率，前所未有的机动性，让新式MX机甲变成了一种崭新的存在。事先他就想到，新式机甲的操作肯定会发生变化，但他没有想到居然需要一种全新的操作手法，才能把这种新式机甲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军神李匹夫当年单机杀入敌阵，用一台老式M机甲杀死帝国皇帝，再浴血而退。
其实军方多人都清楚，军神大人的操控机甲手法，一定与所谓的王牌机师不同，只是这种手法无从去学，而且在老式的M系列机甲上也无法施展。
直到今天新式机甲对战，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指挥大厅里的人们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却还不是足够清晰。只有这名机动系主任首先想到了这一点，今后联邦军方要培训一批全新的机师了，革命性的机甲，需要革命性的操控手法……
果壳公司的白色机甲，居然在紫海机甲的猛烈一击下存活了下来，这个事实震惊了指挥大厅里的人们，众人都对那台白色机甲里的机师感到了一丝佩服。
商秋疑惑地看着光屏上的白色机甲，忽然觉得这台无比熟悉的MX，竟然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她知道机甲内应该是周玉，但问题是她和周玉共事已久，清楚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操控机甲的风格，绝对没有这般沉默。
是的，沉默是用来形容风格，表示冷静到什么都不在乎。
……
……
旧月卡琪山脉脚下，有尘飞扬而起，两台MX机甲正在高速的状态下搏击。机甲的速度太快，在烟尘中竟有些看不清楚，真空的环境下一片安静，也听不到任何碰撞的声音，只有时不时激扬而起的火花与大地的震颤在显露着威力。
许乐左手的三根手指快速地摁动着快键按钮，感受着机甲所带来的剧烈震动，盯着头盔中视界画面的眼睛眯的极小，不停地通过触式光屏输入和拟真系统控制着机甲，躲避着紫海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
直到直接接触之后，他才感觉到李疯子驾御的紫海机甲，竟是如此的可怕。双引擎新式机甲的机动性，被那个人发挥到了极致，从一照面起，对方便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合金拳夹杂着壮烈的气息，从刁钻的路线，向着自己机甲的每一个薄弱区域砸来。如果不是他在最先前那一刻超水平发挥，只怕小白花机甲早已被紫海击落倒地，只能任人羞辱。
两台新式机甲之间的战斗，实际上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机甲战争模式，而更像是军队高手在较量近身格斗技一般，又像是黑夜里那些扛着大刀砍人的江湖子弟，充满了血腥直接的风格。问题在于李疯子驾御的紫海，完美地发挥了新式机甲的速度，用标准完美的战术动作，做出了绝对非标准的连续攻击，竟生生打出了大江大河，奔涌不歇的感觉……
干净利落，大开大阖，壮烈无俦，霸气之中充斥着一股疯狂的气息，面对着这样可怕的紫色机甲，山脚下的白色机甲在侥幸地逃过第一波攻势之后，便完全落在了下风，根本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自己不是李疯子的对手。在这一刻，许乐想到白玉兰在地下基地里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碰到李疯子在机甲上，你最好赶紧躲开。他以往对这句话的认识并不深，但此时此刻，看着恒星光屏映照下，那个紫色机甲充满震慑力与压追感的攻势，才明白了更多。
——这个十六岁的联邦中校，似乎是一个天生为机甲作战而生的人，而双引擎新式机甲，就仿佛天生是为他这种人而设计出来的战斗工具。
只不过两天两夜，李疯子便已经与那台紫色机甲合而为一，操控的如此完美，干净利落迅捷，趋避穿行若狂风一般围绕在四周，令人有窒息的感觉。
……
……
合金拳头在机甲表面上摩擦而过，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球状关节下伸出的尖锐破甲刀，斩向了白色机甲的左侧，那里是中控芯片的所在。白色机甲在绝境之中强行一扭身躯，两只粗重的机械腿踏着标准步伐，往后一退。
火花在机甲的表面弹起，然后迅疾在无氧的环境下熄灭，有若流星一串。机甲近身武器彼此格挡，时有坚硬合金表面出现惨不忍睹的缺口。
看这局势，紫海机甲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奇怪的是，每每当要击中白色机甲要害的时候，白色机甲似乎总能判断出紫海机甲下一次攻击的来路，提前做出了趋避。
开战至今，其实不过才将将三十几秒钟的时间，紫海机甲已经完成了无数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非标准机甲格斗动作，在白色机甲的身上，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但偏生却还没有把白色机甲击倒。无论是指挥大厅里观战的人们，还是冷漠操控着紫海的李封本人，都对这个局面感到了一丝疑惑。
果壳的机师究竟是谁，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在费城军神传人狂暴而高速的打击下苦苦支撑？
小白花机甲外表伤痕累累，偶有黑色液体喷出，看上去狼狈不堪，但却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打击，在卡琪山脚下且战且退，竟似隐隐能跟上紫海机甲的操控速度。传回指挥大厅的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那名机师的手速虽然一直没有能够达到，最先前那一刻的爆发超速度，但依然快的令人惊叹。
但如果就这般战下去，在旧月荒山下如白花摇晃的机甲，终究不可能支持太久，失败似乎是注定的结局。
旧月基地和指挥大厅的人们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看到这些令人惊心动魄的画面。身处机甲之中的那两个年轻人，更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机甲的每次震动，每一处伤害。
许乐此时的全副精神意志，都投入在操控机甲上，他身躯里的灼热线条，在快速地奔走，帮助他通过拟真系统，将白色机甲的速度提到了极致，唯有如此，他才能发挥小白花的双引擎全功率状态。饶是如此，面对着紫海机甲狂放的攻势，他依然感觉有滔天的巨浪正在袭来，似乎随时可能把自己淹没掉。
他不知道自己使用拟真系统，相当于联邦机师等级里哪一个等级的手速，他也不知道自己操控的白色机甲，每一个难度极大的趋避，每一次高速下的游转，都属于非标准动作，他只是依循着自己的本能，捕捉着紫海机甲狂暴而可怕的攻击痕迹，控制着白色机甲按照自己最熟悉的那十个姿式动作。
在梨花大学图书馆H1区，他一个人进行过多次机甲第六级的演练，后来又跟着白玉兰学习了联邦军方的标准战术动作，可是在这一刻，在李疯子操控的机甲面前，他将这些全部忘记了，必须忘记，他只能按照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将小白花机甲变成自己，屈肘，突膝，横挡，进身。
以壮烈对壮烈，加上不知为何，许乐总觉得对那台紫海机甲的格斗动作有些熟悉，就像是天生便知道对方会从哪里攻来一般，所以他操控的白色机甲，才能在对方的狂暴攻击下苦苦支撑。在这一刻，他忽然间明了，如果换成别的任何人，比如白玉兰，比如周玉，只怕在李疯子与双引擎机甲合而为一的可怕攻击下，都无法应付。
那台紫海机甲给人的感觉，竟是不可战胜的。
但许乐依然冷静，他沉稳而快速地输入着指令，调整着身体内散发的信号，让小白花机甲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更加准确和有力。
封余大叔最为赞赏许乐的冷静，这种赞赏甚至还在对许乐机修天赋的赞赏之上。许乐这个年轻人似乎天生就是一块石头，无论在怎样的艰难情况下，他都能保持思路的清晰。
……
……
紫海机甲的双引擎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在卡琪山脉下，机甲猛地一拧身，避过了小白花机甲的格挡，瞬间推进到了小白花的身后，合金拳砸向了毫无防御的机甲头颅。
机甲的头部安置着精密的信息捕捉设备，火控雷达，还有平衡装置，如果遭受这样猛烈的攻击，这些设备一旦失效，胜负自然可以想见。
紫海机甲那一拧身，一趋步，是那样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且完全掌控了白色机甲在那一刻会做出的反应。对于时机的把握，紫海操控舱内那位身经百战的李疯子，明显拥有联邦军队里最高的水准。
情况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就是这个时候。”
机载电脑给出方位示警信号的同时，甚至更早零点几秒的时候，许乐便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操作。
白色机甲的格档动作并没有完成，三节动力同时输出，强行将左机械腿的关节引擎关车，液压系统瞬间内完成一次冷压缩，整台机甲就因为这个复杂到了极点的动作，猛地向左一倾！
紫海机甲的拳头擦过了白色机甲的头部，重重地砸在了白色机甲的左肩上，白色机甲肩部的护甲顿时翘起，飞溅，巨大的力量压的白色机甲惨然向左倒下。
却没有倒下。
因为白色机甲的左机械臂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撑住了月球表面风化严重的地面，借着这股巨大的力量，庞大的机身凌空转了起来，沉重的机械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迅捷无比地向后弹起，猛烈地砸在了紫海机甲的头部。
这是战斗至今，小白花第一次真正地击中紫海的要害。
……
……
指挥大厅里，表情复杂的一院机动系主任刚刚坐下，看到巨幅光屏上的这一幕，又猛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光屏上小白花机甲的这个动作。
机械臂撑地，机械腿反弹倒打，直攻敌方机甲的要害，这是机甲能做出来的动作？这倒更像是修身馆里那些强者们的近身格斗技法！
联邦军方的机师们在平时或许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但在以极短时间段为单位的机甲真实作战中，谁敢做出这样的动作？也只有双引擎的超强动力，才能保证沉重机甲能够进行如此灵活的攻击。
这位主任震惊地看着光屏上白色机甲的凌空犀利一击，还来不及感慨什么，却发现今天这一场新式机甲对战，给他带来的理念上的冲击，又出现了。
就在小白花凌空倒踢击中紫海头部的同时，紫海机甲的双引擎全速发动，竟是同时做出了反应，击出的合金拳来不及收回，紫海机甲的机械腿却是同时弯曲了起来，凭借着喷流带来的动力，在空中滑了过去，坚硬的机械腿关节部位，狠狠地击中了白色机甲的腹部！
紫海机甲狂暴向前，白色机甲犀利倒踢，双方一触，巨大的力量同时展现，被分别震开了二十几米。风化严重的月球表面，因为这一击而荡起了无数烟尘，久久不曾落下。
紫色机甲上半部分受损严重，出现了一道凄厉的破损，不远处的白色机甲，却受损的更惨，腹部的外甲结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两台机甲分开数十米而立，中间月球表面上，那一个深深的机械手掌印迹十分明显。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机，绝尘（三）
“一号机，动能输出正常。”
“引擎辅电脑参数正常，火控雷达失效。”
“信息捕捉系统百分之四十六延迟。”
“主火力系统能量转移完毕。”
……
……
“二号机，能量导入系统受损，程度不知。”
“机载电脑有异常参数。”
“机腹动力舱受损，有外泄状况发生。”
“主火力系统能量转移完毕。”
旧月上的新式MX机甲对战开始了这么久，指挥大厅里的电脑系统，才第一次做出了数据分析。不是说操控机甲的李疯子与许乐，已经让双引擎机甲的战斗速度超出了电脑的计算范畴，只是战况一直激烈，指挥大厅里的人们，根本来不及去处理这些事情。
一号机便是联邦科学院研制的紫海，二号机是果壳机动公司研制的小白花。
听到电子合成女声报告的双方损伤情况，指挥大厅里的人们表情各异。
先前的战斗已经表明，在新式机甲的面对面战斗中，远程武器系统已经无法完全发挥原本的作用，所以无论是操控紫海的李封，还是操控小白花的许乐，都在第一时间内将主火力系统的备用能量，全部转移到了机动性方面。
月球卡琪山下那两名机师当机立断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里所包含的勇气、信心和生辣……让大厅里的专业人员们不自然地生出一股凛意。
启动加速数据，MDX控制效能参数，关节引擎离合间距，随着各种数字单位的出现，远在数十万公里之外的新式MX机甲的对战数据，通过第一层的电子监控网络，被传送回了S1行星的指挥大厅中。
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数据比较，便能发现联邦科学院研制的紫海机甲，占据了全面性的优势，尤其是在主双引擎动力输出功率上，拥有接近百分之十的溢值，在机甲作战中，如此大的功率差异，已经足以决定胜负。
指挥大厅右半侧区域内的科学院专家们，表情平静而自信。左半区域果壳机动公司的技术人员们，看着巨幅光屏下方那些闪过的数据，表情却有些凝重。
紫海机甲性能占优，而很明显，驾控小白花机甲的机师虽然能力也极为突出，但在李疯子的强悍攻势面前，依然有些相形见绌，两者叠加，指挥大厅里的人们，都认为科学院那台紫海的获胜，是理所当然之事。
一院机动系主任调出了机师操控的直观数据，看着屏幕上两名机师的手速数据，眼瞳忍不住缩了起来。操控紫海的李封能够达到如此可怕的手速，能够理解，不知道果壳公司从军队里挖了哪名王牌机师，回馈的操控手速竟也是这般的惊人。
就在指挥大厅里的人们难得找到时间，来分析一下双方机甲的数据时，巨幅光屏上的画面又再一次变了。
那台紫色的机甲，就像是根本不知疲倦，也根本不在乎头部所受的伤害，在原地略微停顿片刻之后，又化成了一道艳丽的紫色光芒，踏足于酥软的月球表面，向着小白花冲了过去。
白色机甲就像一朵脆弱的花，外表上已经出现了很多破损，面对着紫海的再一次攻击，这台机甲做出了一个令所有观战者都没有想到的回应动作。
炽烈的光芒下，小白花机甲双引擎全开，瞬间提至四倍功率的顶峰，机体腰后侧滑出两块表面光滑，线条流畅的辅助飞翼。随着辅助飞翼下的小型喷射器嗤嗤喷出气流，白色机甲的身影猛地一震，顺着表面风化的地表，快速迅捷地向着后方闪掠而去。
在辅助飞翼的帮助下，果壳公司的机甲第一次展现了最高峰值的速度，就像是被一阵风吹过般，瞬间消失于后方的那一大片阴影中。
那是卡琪山脉的阴影。
而另一方的紫海机甲尚在半空之中，做出了一个极为凌厉的机甲攻击动作，却也是随着白色机甲的忽然变化，伸展开了自己的辅助飞翼，由十米高的空中滑翔而下，借势能强行加速，将要落到地面时，改变了机甲下落的方向，流畅至极地追向了那片阴影之中。
小白花与紫海一前一后，就像是两个横行于沧茫宇宙间的流星，在光屏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
……
全方位的监控系统，只用0.017秒的时间，便重新捕获了两台MX机甲的身影。
旧月极地区域上空的高敏度卫星，忠实地盯着两台在卡琪山脉阴影间快速奔驰的机甲，将这些画面传到了观战者的眼中。
今天的MX机甲对战测试，让旧月基地中，指挥大厅中的这些观战者们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对于那些浸淫于机甲操控数十年的军方代表来说，紫海机甲的操控方式和小白花机甲趋避间的怪异身姿，是他们震惊情绪的来源。对于那些机修专家和工程人员来说，这两台新式MX机甲所展现出来的性能，才是他们目瞪口呆的原因。
尤其是当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几乎同时伸展出辅助飞翼，瞬间将机甲的速度提升到联邦里前所未有的境界时，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果壳机动公司和联邦科学院的专家们，在实验室里早就模拟甚至是见到过，机甲在辅助飞翼帮助下的绝对速度有多可怕，可是今天亲眼目睹这种速度流在遥远旧月上的出现，他们依然激动的难以自抑。
激动过后是一片自然发出的掌声，台上台下的人们，都站起来开始鼓掌，为联邦机甲的革命性突破而感动自豪。
巨幅宽屏上两台机甲功率全开，从作战模式转为奔逸模式，在崎岖而没有任何着力处的旧月山脉间狂速奔走，这幅画面看上去实在是充斥着一股令人激动的美感。而和画面上的紧张气氛同步，反馈回指挥大厅的各项数据，也开始再一步地提升。
“CLK正曲线上扬。”
“CLS正在接近峰值。”
“ADS自适应悬挂进入被动磨损期。”
不是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懂这些技术名词，但那些大人物们听到电子合声都变得急促了一些，他们的心情也紧张了起来，看着巨幅光屏一侧图形化的色柱图，知道旧月卡琪山上那两台MX的功率输出，已经越来越高，快要接近极限。
时间又过去了两分钟，反馈回地面的数据，清晰地显示，两台机甲的功率输出，一直在峰值附近来回摆荡。
商秋紧紧握着手中的笔，盯着面前监控器里的图形显示，丰满的胸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停起伏。她是一个冷静的工程人员，但此刻也已经无法冷静。她不明白具体的原因，但她已经猜到了在小白花机甲里的应该是许乐。
因为只有许乐、自己还有白玉兰三个人，才知道紫海机甲最大的漏洞，如今白玉兰已经被宪章局逮捕，除了许乐之外，谁还会不顾一切，利用卡琪山脉提速，想要将紫海机甲带入超频状态之中？
然而光屏上那台紫海机甲此时却一直与前面的小白花保持着距离，将双引擎的功率输出保持在峰值附近，偶尔进入超频状态一两秒钟，又会自动将功率降了下来。紫海机甲似乎宁愿追不上小白花机甲，也不愿意此时再强行提速……
“难道说科学院那边知道了？”商秋下意识里用笔尖挠了挠发痒的额角，浑没注意淡蓝色的墨水涂在了眉边。她紧张地在心里想着，如果对方真的提前发现了紫海的问题，那么此时在小白花机甲里的许乐应该怎么办？他怎样才能把那个李疯子真的逼疯，逼紫海机甲进入超频？
……
……
无声的月球极地区域，山脉的阴影中，白色的机甲就像是黑夜里的光点，前一刻还在一块岩石的下方，下一刻便用合金手指抠住山崖里的一角，攀升而上。机甲的动作并没有受到破损处的太多影响，反而变得越来越熟练，就像是一个在山间快速飞跃的猿猴一般。
卡琪山脉上不可能有任何植物，看上去显得光秃秃的，然而那些风化严重的崖石和那些时刻可能摔落的落脚处，其实都是一个个的陷阱。机甲也只有在双引擎全开和辅助飞翼的帮助下，才能将重达数十吨的机身，变成灵活飞跃的身影。
幽暗寒冷萧索的卡琪山背面阴影区，只不过脱离S1太阳照耀几个标准时，空中的温度便已经下降到了零下六十几度。
因为没有水蒸气的关系，机甲光滑的表面上没有出现白霜，但那些混着风化沙石的合金表面，却有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变化。
外甲自动温控系统已经关了，在幽暗的操控舱内，许乐双眼紧盯着机载电脑提供的各项数据参数，尤其是CLS值和ADS值，动力输出已经几次达到峰值，而自适应悬挂系统也已经无法支撑太久，毕竟全速状态下的机甲冲刺，还是在卡琪山这种环境中，对机甲本身的损耗太大。
“呼……呼……”
除了电流声之外，操控舱内一片安静，许乐沉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对小白花的操控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以前刻苦学习的机甲操控技术，在后方那台紫海机甲的压迫下，就像那十个姿式一般，快要变成他的身体本能，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够凭借着拟真系统和那些格斗姿式，在李疯子的恐怖实力面前坚持到现在。
然而身后一直追着的那台紫海，始终在许乐的心上投放了一处阴影，那台机甲上蕴含着的杀气是那样的凛然，竟让人生出不可战胜的感觉。
先前在山脚风化地表上最后一击，小白花机甲凌空倒踢，成功地破坏了紫海机甲头部复杂的火控系统，但谁也没有料到，紫海机甲居然在半空中娴熟地操控动力系统，猛然横移，机械腿横屈重击在了小白花的腹部。
看似互有损伤，许乐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和紫海机甲中的李疯子相比，许乐操控机甲没有任何优势，哪怕有拟真系统的帮助，他依然无法和那个自幼浸淫在机甲操控中的少年中校相比较。
唯一能够比李疯子有所长的，是对机甲结构的深刻认知，从在古钟号上修复老式机甲开始，一直到进入果壳程部帮助MX机甲的诞生，他对机甲里的每一个构件，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芯片组，每一条传动杆的位置，都熟到不能再熟。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惯性的思维，在山脚下白色机甲冒险凌空一击中，许乐选择的目标是集成了大部分信息捕捉系统的紫海机甲头部。
然而李疯子似乎根本没有在乎这一点，蛮横而霸道地以伤换伤，直到尘埃落定，掌印在地，许乐才想明白，机甲最恐怖的杀伤力在于近战，火控雷达的重要性早已不如以往那般重要，而小白花机甲为了摧毁对方的火控雷达，却付出了能量导入系统受损的代价。
有山石滑落，幽暗中白色机甲快速而准确地再次找到借力点，灵活的机械合金脚趾卡进了石缝之中，伴随着引擎的无声振动和辅助飞翼气流喷口处的白色湍流急喷，机甲的身体猛然拔高，来到了一处缓坡，向着斜上方狂奔，山谷坡面上的风化沙石被沉重的机甲身躯震动着无声崩析落下，不停颤抖起伏。
在最大功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果壳工程部设计的小白花机甲，在逃逸中却拥有不输于紫海的速度，一方面依赖于商秋天才的动力学设计，另外一方面也证明了果壳工程部不愧替联邦军方研制了成系列机甲，在机甲工艺设计领域，依然领先于科学院。
小白花与紫海两台机甲的追击战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超低温的恶劣作战环境，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两台MX机甲的性能，速度依然极快，距离依然保持的极好。
许乐沉重地呼吸着，专注地操控小白花做出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动作，他的操控越来越熟练，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重。他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操控机甲真正地击败李疯子，但他知道一些李疯子不知道的事情，他一直在等着对方进入超频状态，可是后面那台紫海为什么一直不肯强行提速，赶上自己？
低温真空的环境对于MX的能量耗损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一点，紫海中的李疯子身经百战，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为什么他愿意这样拖着时间？
炽烈的恒星光芒翻过山脉顶线，映入机甲视界之中，驱散一应寒冷与阴暗。小白花机甲一个高速回旋形翻上了山顶。
然后回头。
……
……
“他想做什么？”
巨幅光屏上出现了小白花机甲跃上卡琪峰顶，然后回头的画面。也不知道联邦的电子监控是如何做到的，光屏上的实时画面分辨率极高，视角选择的也极为漂亮，明显应该不是由高空卫星拍摄所得。
长达十几分钟的机甲追逐看上去似乎有一些沉闷。这本来就是一场无声的战斗，但先前在山脚下两台机甲所展示的机甲性能和绝妙的操控，足以令所有的观众感到激动。这十几分钟之内，卡琪山的阴暗处，只能看到白色和紫色的两个机甲身影，在趋避高速前行，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反馈回来的数据和电脑的分析，已经向指挥大厅及旧月总装基地里的人们显示，科学院的紫海机甲占据了优势。
对于小白花机甲奔逸上山，众人在吃惊之余，也渐渐明白了那个机师的想法。直到此刻，依然没几个人知道白色机甲里的机师是一个技术主管，他们认为那肯定也是联邦军方绝对出色的王牌机师，所以当光屏上出现白色机甲刹车回头的画面时，众人生出强烈疑惑。面对着紫海机甲压倒性的优势和李封一旦出手就再难中断的攻击，这名不知名的王牌机师，为什么会舍弃难得找到的速度均势，而停在了山峰上。
对战至此时，联邦科学院紫海机甲在性能方面的优势体现出来了一大部分，所以指挥大厅里科学院的工程人员表情都很平静。眉角几抹蓝墨水痕迹的商秋望着那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林远湖，看着那位老人平静而充满自信的表情，在心中忍不住轻轻冷哼了一声。
紫海机甲的性能依靠的是设计，而设计所基于的函数模型却有一个参数错误，果壳公司的设计，就是为了修正那个参数错误，而牺牲了一部分的性能。指挥大厅里没有任何人比商秋更清楚这一点，只是眼下局面一边倒，她便是想摆出一副自信在胸的神情，也极为困难，她只知道小白花站在卡琪峰顶回身，一定是在想办法把紫海拖入超频，只是不知道那个家伙具体会怎么做。
忽然身旁一名中年专家碰了碰她的肩膀，急促地说道：“小白花在做什么？”
商秋猛地扭身向光屏上望去，忍不住红唇微张，就像指挥大厅里所有人一样，发出了一声夸张的轻呼。
巨幅光屏上，白色的机甲机械臂前端伸展出了修理臂，抵住了机甲受损严重的腹部，似乎在进行某种修理工作。

第一百九十章 一机，绝尘（四）
商秋下意识里捂住了嘴巴，她清楚小白花MX机甲的舱下有一些备用的构件，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小白花此时颤立峰顶，紫海瞬间之后便会击来，机师居然会在此时选择修理自己！
……
……
实力是刻苦磨练来的，信心却是要从实战中获得的。
战斗追逐至此刻，许乐深深惊叹于李疯子深不可测的控甲能力的同时，对于自己也多出了很多信心。在此刻，他终于明白当年在梨花大学H1区被六级虚拟测试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日子不是白费的。
年初从邰之源的口中，他就知道了机甲六级测试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关卡，他相信自己使用拟真系统的操控方式，如果换算成手速的话，应该已经接近了军方王牌机师的水准。再加上前一段时间在首都郊外白水地下基地里进行的高强度机甲操作训练，他相信自己操控机甲的能力。
有信心，许乐才会听从白玉兰临走前的轻声吩咐，临时顶替了周玉的机师位置。
只可惜李疯子更强，强的出奇——进入紫海机甲的少年，比那个暴戾蛮横的模样，竟还要可怕一些，明明有几十吨金属相隔，却阻不住那人将冲天的杀气通过冰冷的机械展现出来。
此时的许乐宁肯与对方单对单用拳脚杀上一场，也不愿意开着机甲面对他。在这一刻，他不禁想到邰之源所说的那位帝国公主殿下，十二岁就进入了六级的境界，李疯子当年也是十二岁上的战场，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怪物？
最令许乐感到警惕，连一颗坚硬如石头的心都有些摇晃的事实是，那台一直跟在身后的紫海，并没有如他先前计划的那样，在追上卡琪峰顶的途中，进入超频状态，强行提速拦截自己。
那台先前如此疯狂暴戾的紫海，为什么却忽然间变得如此冷静和冷漠？暴戾的风格如果再加上绝对冷静的思维，还只有仅仅十六岁，这种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费城李家，军神老头子，大叔，是不是这个宇宙里所有的怪物，都和这些有关系？
在想这些东西的时候，许乐并没有像古代剑客一样傻站在峰顶等着紫海机甲的到来。他是一个待人处事有古风的三有青年，却不会愚蠢到奢求和杀戮相关的战斗，也能遵循某种刻板的规矩。
稳定站在峰顶平台崖边的小白花机甲，左臂上的远程武器已经打开，没有了备用能量的火力系统，无法启动主炮，然而旋转式达林枪管，依然将那些代表高速弹体的光点喷射了出去，不停地射向崖下那条崎岖难行的道路。
只可惜机甲左臂上的枪管没有嗒嗒的清脆响声作为伴奏，弱光化的弹体也无法击碎风化了的月球山体，给那台紫色的机甲身影带去更多的麻烦。
紫海机甲沉默而迅捷地在山崖上进行着无比牛叉的趋避动作，将小白花射出的弹线全部闪开。
许乐不曾指望测试中远程攻击能够击中紫海，或者将对方逼下山峰，他只是希望能够拖延对方登上峰顶的时间。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精准的弹着点，似乎能够预判到紫海机甲趋避动作的射击痕迹，让操控紫海的李封也感到极为艰难，当他接近峰顶的时候，又一个三分钟已经过去了。
在这三分钟的时间里，小白花的右机械臂一直没有闲着，而是在快速地进行自我修理工作。在一般的机甲战斗中，根本不可能给机修师任何维修的时间，然而在今天旧月卡琪山脉这种特殊的环境下，白色机甲却做到了这一点。
因为操控它的是许乐，虽然说操控机甲的水平，许乐比李疯子差很远，但要说修理机甲的能力，联邦里还真没有多少人能比他更强。
左机械臂精准而快速地射击，右机械臂沉着地进行着修理工作，一动一静间，屹立在峰顶之上的小白花机甲，竟给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战斗中修理机甲，已经让地面指挥大厅里的人们傻了眼，更何况此时白色机甲明显在进行双重叠加操作！
这种操作的困难性不问可知，许乐却进行的极为顺畅，他用拟真系统配合控制杆和指触式光屏，同时进行这两项操作，使用起来并不困难。
地面一阵剧烈的颤动，机械右臂完成了最后一个关键性部件的替换，许乐看着头盔视界中那自天而降的数字模型，体内热流一振，将控制信号输入机甲之中。小白花机甲关节引擎全开，斜斜向后划过峰顶平台的表面，直退七十米！
没有声音，却像是有轰的一声巨响，紫海机甲避开了最后那道弹线，冲天而起，迅猛而落，就像一块陨石般，重重地砸在了小白花先前所站立的位置上。
机载电脑迅速地进行了自检，许乐清楚动能导入装置被修复了大部分，果壳MX机甲设计当中的自载备用构件，本来就不可能太多，只是一些极为关键，而且自重极小的设施，能够修复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紫海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冲过来，而是静静地站在崖边，注视着小白花缓缓收回了右机械臂上的维修手，似乎它也觉得对方很奇怪，居然会选择在这时候进行修理工作。
……
……
紫海机甲内的李封没有输入任何攻击命令，他透过头盔中的视界看着不远处那台有些破烂的白色机甲，一直沉默。由于头部信息捕捉系统受损严重的关系，火控雷达全部失效，此时的机载电脑无法及时地计算出那台白色机甲的现状，但就这样用可视光观看着对方，十六岁的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李封的双手离开了操作杆与触式光屏，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指腕处的关节，然后重新放了上去。他身上穿着一件特制的操作服，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将那副魁梧有力的身躯包裹的极为严密，那张依然带着青春期稚涩神情的面容上，闪过几丝与他年龄不相衬的沉思。
十二岁参军入伍，当年便在军方的秘密测试中进入虚拟六级的层次。李封知道这整个宇宙中，大概只有遥远帝国里那位公主殿下能够与自己相提并论。骄横暴戾，有将世间一切砸烂冲动的性格，来自于他离奇的青少年人生和他自身具有的超强实力，说穿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气势也就越加凌人。
李封十六岁，总不可能像费城庄园里那位祖父一样，深井无波，若星辰永恒而不屑闪耀。
然而前线的浴血奋战，无数次在帝国机甲伏击中死里逃生的经历，那些飘浮于太空之中的海盗舰残骸及同袍们鲜血呈流线散开的尸体，让这位联邦最年轻的中校，以一种有些畸形的速度成熟起来，或许，这本来就是当年军神送他参军的真实原因。
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李封，绝对不仅仅是个只有武力而没有头脑的疯子，虽然他的性格依然有些疯狂，然而一旦进入战场，在疯狂的外表遮掩下，他便会进入绝对的冷静。所以从开战至今，哪怕先前进入卡琪山脉阴影区时那么好的追击机动，李封都用那根钢铁一般的神经，强行控制着自己以及身下这台紫海机甲。
万事不能入其极，不到最危险的关头，李疯子绝对不会让自己真正的疯狂，使用超出自己控制能力的操控手法，比如超频。
对面白色机甲里那名机师很有意思，李封看着视野里如临大敌的对方，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丝。有意思不是因为此人先前居然敢在激战之中进行自我修理，而是因为在山脚下，这名机师居然能在紫海的连续攻击下支撑了下来。
只有李封自己才知道，那一连串的狂猛攻击是多么的可怕，家族的传承加上这台双引擎构造的大功率机甲，一旦配合起来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连他自己都有些震撼。他甚至在想，就算是西林军区那帮崽子们时常提起的那个姓田的家伙，或者是钟司令亲自操控机甲，在自己先前那串攻击下，只怕也会抵挡不住。
而果壳的那名机师却挡住了，虽然挡的极为狼狈，却保住了机甲的重要部位。
更令李封感到警惕的是，他从白色机甲的非标准战术动作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风格痕迹。
与自己的风格不同，却总是似乎能提前预判到自己的行动，而且白色机甲的每一次出手，都是那样的准确，就像是能完美配合自己的攻势一般。
“这个家伙很不错。”
李封在心里对这名机师做出了如下的评语，而且因为心中的那丝警惕，暗自将对方的危险等级又提升了一度，只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借着这次机战测试将这名机师如何，因为他很自信，最后胜利的肯定是自己，而联邦军队现在正是需要像对方这种优秀的机师。
就在这个时候，机甲操控舱内一个深绿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李封漠然看了一眼，知道这是联邦军方的标准配置，短距离加密通话系统，用于军队在敌人电子攻击下进行小范围组队合作。
“认输吧。”
此时在旧月荒凉峰顶，能够进行机甲短距离加密通话的，便只有对面那台白色机甲，李封虽然有些不明白，却抢先开口，而且说的是如此理所当然，他冷漠说道：“机甲是我的强，操控也是我更好，你没有机会。”
通话器那端安静了几秒钟，响起了一个略微有些沙哑的年轻声音：“可我还想把你家的门牌拆了，也想你叫我一声小叔。”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机，绝尘（五）
门牌，小叔，只听到这两个词，紫海机甲操控舱内的李封眼瞳迅即一缩，知道了前方白色机甲内的机师是谁，然后陷入沉默。
从知道自己要参加机甲对战测试时起，李封就没有关心过果壳的机师会是谁，哪怕先前从卡琪山脚一直杀到峰顶，他对这名不知名机师多出一丝欣赏和疑问，却依然没有投放太多精神。就算白色机甲里忽然出现一名帝国的王牌机师，他也不会如此吃惊。对于对手，李疯子向来只会把对方击败，然后踩上一脚这般简单，既然如此，对手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色机甲内的机师居然会是那个身材瘦削的技术主管。李封并不知道许乐现在已经正式归属了联邦军方，以为他依然是个文职少尉。在他看来，许乐曾经在林园中展现过异常强大的近身格斗能力，但打架这种事情和操控机甲总是不同的，为什么对方操控机甲也能如此强大？
李封的眉毛皱了起来，通过头盔里的偏差视界，看着前方那台安静的白色机甲，心中的惊讶许久之后才消散，冷冷说道：“你还真是令我吃惊。”
“既然是我们之间的赌约，我当然要亲自把你打垮，费城的门牌让别的任何人来拆，我觉得都不太合适。”
许乐听着通话器里传来的李封的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
在峰顶等他，挑明自己的身份，一切的一切，他只是想激怒对方。如果按照先前的过程进行，许乐知道自己注定是机甲战的失败一方，而要想激怒李封这样一个在战斗中绝对冷静，却能发挥出疯狂气势的绝对强者，除了那个赌约和自己在机甲内这个事实之外，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李封皱着眉头，看着视界中那台白色的机甲，忽然开口说道：“你还真是令我吃惊，不过恭喜你，你成功地激发出了我杀死你的欲望。”
“这正是我的愿望。”许乐在心里默默想着，然后听到通话器里传来李疯子冷漠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机甲带到峰顶，但我可以告诉你，旧月极地区域的地表征状，我在来基地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在这片峰顶上，你没有任何退路，在这一点上，我占了你便宜。”
费城李家传人，在联邦军方内的地位特殊，来到旧月之前，自然有军方的参谋人员，将划定的对战场所地形特征告诉李疯子。许乐听到李疯子自己承认，生出一丝有些复杂的情绪，这位少年天才中校虽然暴戾骄横，但在正面对战的时候，仍然不失磊落之意。
许乐忽然想到自己要把对方拖入超频战的真实意图，气息微微一窒，沉默片刻后，没有继续去想这个问题，说道：“努力吧。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并不想当你的叔叔。”
说完这句充满冷嘲之意的话，许乐深深地呼吸了两声，打开了操作杆旁边的一个安全闸，轻轻按下了启动按钮。
听到通话器里响起的声音，李疯子清嫩的五官上闪过一丝阴沉之意。许乐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李疯子感到了一丝羞辱。想要拆费城李家的门牌，想要羞辱我，居然亲自参加机甲对战……许乐的选择让他感到了意外，也感到了挑战。清嫩的五官渐渐平静，一抹冷冽的杀意战意却已经像燃烧的火一般升腾起来，随着他的身躯手指，传递到沉重庞大的紫海机甲之上。
……
……
超近距离加密通话，并没有被卫星和电子监控网络捕捉到，无论是旧月基地的观战室还是S1首都郊区的指挥大厅内，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听到许乐和李疯子之间的对话。
人们看着巨幅宽屏，画面上紫海机甲与小白花机甲站在卡琪峰顶，站在光亮与阴影的交界线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们不知道这两台最新式的MX机甲，机甲内那两名强大的机师，在下一刻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然而此时，人们只是感到疑惑，紫海机甲追上峰顶之后，并没有像先前一样马上展开狂野的攻击，那台小白花机甲也没有再次狼狈又精妙地逃离，两台高达七米的机甲，只是沉默地站在峰顶，就像是两座俯视人间的神祇雕像一般。
“这是在做什么？不会是能量耗尽了吧？”指挥大厅内一名官员皱着眉头问道。
身旁的军方大佬们理都没理这个政府官员，因为他们很清楚，MX机甲的自携能量足以支撑这台新式机甲长达数小时的连续战斗。不过他们也没有去讽刺这名官员，因为看着光屏上那两台沉默对峙的机甲，这些军方大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军神老爷子当年的作战风格，李疯子那小子怎么可能愚蠢到在战斗中讲究风度？
一直安静坐在台上的林远湖院长，忽然往前欠了欠身子，然后坐直，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画面上两台安静的机甲，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没有丝毫不安，因为他相信紫海机甲的性能和李封中校的绝对实力。但为什么会觉得胸口有些凉？难道是年纪老了之后，有些不能禁受刺激？
“出什么事了？”指挥大厅左半区域，果壳工程部的专家们怔怔地盯着数据，有些不安地问道。
“也许这两名机师有些惺惺相惜，情不自禁？”
商秋取过身旁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眉角的蓝色墨水，微笑着说道。看到这一幕，她先前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虽然不知道遥远的旧月卡琪峰顶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无论是许乐还是李疯子，都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指挥大厅里的人群都在议论着画面上的事情，然而这一个声音却显得格外惊惶和响亮。台上那名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主任，再次猛然站起身来，第一个发现了峰顶两名机甲的异常状况，他指着画面，大声地向下方的工程人员们吼道。
宽幅光屏上的卡琪峰顶，气温虽高却因为那些风化的岩土及白色的光线，显得无比冷寂。
小白花机甲与紫海机甲，几乎同时身上喷出了数道极为细微的气流，那些乳白色的气流快速喷出，就像博物馆里那些老式的蒸汽机车一般，又像是两个漏了气的老式锅炉。
看着这一幕的人们，听不到卡琪峰顶的声音，却似乎能听到耳边传来嗤嗤的声音，那是高速气流喷出的声音。
白色细微气流一喷即停，峰顶上两台机甲依然安静站立，紧接着却有一块金属构件从白色机甲的机械臂上脱落，重重地砸在峰顶的风化岩石之中，激起一片烟尘。
又有一物重重落下，烟尘再起。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紫海机甲机体也开始脱落构件，那些构件也砸在了地上，震起烟尘。
烟尘弥漫在峰顶，渐渐掩去了两台机甲的身影，然后又渐渐平伏，露出真容。依然是紫色与白色的两台机甲，机甲的机械腿四周，却散落着无数或大或小的装备。
就像是爬行动物蜕皮，又像是长满果实的枝头，不愿意再承担沉甸甸的重量，枝节断了，果实落了。这些比喻其实都不合适，这两台机甲，其实就像两个忽然从寒冬进入盛夏的人类，将自己身上那些厚重的棉袄全部脱掉。
“二号机甲，远程武器系统自动脱落！”
“辅助平衡仪弹出！”
“合金板式履带脱落！”
“隐藏修理臂脱落！”
“41区块隐藏门开启，固件脱落！”
……
……
“一号机甲，武器系统确认失效脱落！”
“红外辅助捕捉系统脱落！”
“合金板式履带脱落！”
……
……
伴随着画面上两台MX机甲开始剥落构件，指挥大厅内的电子合成声解说再次响起，冷冰冰的电子合成女声，落在大厅内人们的耳中，却是激起了无数的震惊。
只是这些震惊都被人们极好地压抑在心中，他们沉默而紧张地注视着光屏上的一切。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先前那些在真空中如银蛇乱舞一般的白色细微气流，是用来分离这些构件与机体之间的连接设备。然而除了果壳工程部和联邦科学院的专家工程师之外，其余很多观战的大人物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峰顶上两台MX要在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号机甲双引擎全开，关节微引擎动力合成，辅助飞翼引擎全开，功率突破上限，进入溢值百分之十五区间。”
“二号机甲双引擎全开，关节微引擎动力合成……”
“请注意，正式进入超频状态！”
“请注意，正式进入超频状态！”
指挥大厅里的人们先是一阵沉默，然后马上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大厅前方三个区域内的技术人员和专家们，开始记录数据，那些观战的人们，不用亲自去处理这个状况，但在旁边技术人员们的解说下，也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光屏上代表机甲功率输出的红色光柱，一直在不停地上升，早已突破了代表安全的那条线。技术专家们紧张地注视着自己负责的部分系统，看台上的人们也没有人议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超频状态的恐怖，知道真正考验新式MX机甲的时刻到来了。
去除了一切的远程冗余装置，集成了机甲关节微引擎的全部动力，弃掉了沉重的火力系统，强行调整电子喷流器姿式，为机甲提供超出极限的动力供给，这便是超频状态。
这是新式机甲设计理念中，近身战斗的绝对状态，但也是最危险的状态。如果是在真实的战场上，超频状态下的作战机甲，基本等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机甲此时已经没有了完备的维生系统和远程能力，在没有强大后援的情况下，就算击倒了对面的敌人，最终留给这台机甲的，也只有自爆一个可能。
卡琪峰顶上参加测试的两台机甲，不约而同地脱离了那些用来保命的构件，几乎同时进入了超频作战状态，这便是将自己放到了不能败，不能退的死地之中。
这并不是对战测试中的计划安排，而且风险极大。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那两名机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就是先前那一阵惺惺相惜的沉默？
看台上，林远湖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巨幅光屏上的机甲画面，久久沉默不语。
看台下，果壳工程部区域里的人们正在忙碌地跟踪小白花的数据，确保超频功率在引擎材料的容纳范围之内。谁也没有注意到，商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台。
她走到了光屏的下方仰首观看，紧紧握着双手，在心里默默地数数。
“175，174……”
……
……
峰顶的小白花机甲忽然颤抖了起来，只颤抖了一丝，便紧紧地贴着平台风化的岩石地表，向着紫海机甲掠了过去。
如果说先前在辅助飞翼的帮助下，两台MX在奔逸状态中的高速，已经震惊了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那么此时在超频状态下的机甲动作，更是快的几乎要让人看不清楚。
四周被沉重机甲步伐激起的烟尘，都完全跟不上那像白色影子一般的动作！
紫海机甲的速度比小白花更快，动作更加准确直接，沉重的机械腿就像是灵活的空气一般，球状关节微启，机身做出了一个怪异的扭曲，让白色机甲机械臂前的合金齿刀擦着右臂刺空，紧接着右肩一颤，机械臂前端的三棱合金刺锋，却是狠狠地扎进了白色机甲的侧肋。
峰顶并无狂风，却烟尘大作，遮天蔽日，两台最新式的MX机甲，就在烟尘之中，像两个悍不畏死的勇士，不退不逸，防滑机械足紧抓地面，做着难度极高的攻击与趋避。
不过二十秒钟的时间，便不知有多少记合金拳重重地砸在了彼此的机身上，双引擎提供的强大动力，此时完全转换成了超频状态下的速度和近身格斗力量，那是毁灭性的力量。
八十CM的合金三棱刺，在峰顶划过一道淡紫色的光芒，狠狠地扎进白色机甲的机身，然后拔出，带出几道液体飞溅的痕迹，震翻几块相连部位的护甲。
超频状态下的紫海，更像是一台天神驾御的太空战车，势可不挡，勇猛无俦。
许乐根本没有时间抹去唇边震出的鲜血，眯着眼睛盯着头盔中的数据显示，尽自己最大能力调动体内的力量，控制着拟真系统，做出一个又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机甲动作，躲避着紫海机甲恐怖的攻击，同时在心里默默数着：“159，158……”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机，绝尘（六）
峰顶的战斗与山脚下的战斗，山间的奔逸状态都完全不同。无论是紫海机甲还是小白花，都再也没有做出机甲腾空的动作，而是老老实实地用机械足抓着地表，全凭机甲上半身的动作在交锋。
这里说的老实自然是放慢了很多倍速度才能感知的感觉，实际上两台机甲就像是柳树妖物一般，根深植在土壤之中，一丝不乱，每一步踏出辗转，都显得那般扎实，但机甲上半身的动作，却像是柳丝随风狂舞，快捷凶险精确可怕。
这幅画面给观战者一种错觉，这两台进入了超频状态下的MX机甲的机械腿似乎一直没有移动，而只是机甲脚底下的地面在移动。
……
……
天神一般的紫海机甲机身一拧，锋利的破甲三棱刺顺着小白花已然破烂的合金机甲表面滑过。近一米长的巨大三棱刺，就像孩子们手中握着的烟花棒，刺尖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火花。
颤动大作，在无声的战斗中，白色机甲右机械臂上的锯齿刀悄无声息地从臂下横割了过来，在紫海机甲机械臂的腕部留下了一道不怎么深的痕迹，但总算阻止了紫海机甲要命的一刺。
双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没有空气作为媒介宣告它的威力，却带动着机甲的身躯颤抖了起来，在峰值功率的作用下，紫海机甲倏地抽回机械腿，就像道狂风般欺进小白花机甲的中腹，肩头狠狠地撞在操控舱所在的中腹部位！
一时间，残碎的减震护甲碎片四处激射，令人心寒的变形缓慢扭曲显现，白色机甲颓然后挫，垂垂欲堕。
……
……
“147……”许乐没有理会胸前的血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高速下的重力负荷，对于机师来说，已经是足够沉重的负担，而进入超频状态后的小白花机甲，在正面抵挡紫海狂暴的攻击时，已经无法像先前那样提供无比完备的减震及维生系统，那些巨大的冲击力量，让他如铁铸一般的筋骨身体，都开始感觉到有些酸涩痛苦，就像马上要散架一般。
这是喷的第几口血，许乐并不清楚，脸色有些苍白的他盯着头盔里的光屏，双手快速地移动，操作杆快要被扭断一般啪啪作响，身体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热，在向拟真系统传递着指令。
操控着小白花挡住了紫海猛烈的一刺，却没有办法挡住壮烈的一撞，随着机甲表面的变形，许乐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双眼黑了一瞬，从机载电脑的示警数据中知道，小白花已经失去了平衡。
闷哼一声，许乐被包裹在拟真系统中的身躯开始急速地颤抖起来，无数复杂的指令，传递到机甲的每一个元件之中。
粗大沉重的机械腿开始颤抖，开始滑移，开始以某个定点为区域绕着半封闭圆弧，护甲内高速的液压管线和传动装置，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压伸、拉展、复位……
就在这个过程中，紫海机甲恐怖的撞击力，被渐渐消除，小白花机甲看上去危在旦夕，却最终骄傲地站立住两道深痕的终点处。
“不能倒下。”许乐右手五根手指一弹，配合着拟真系统，控制着小白花机甲平贴着峰顶平台，向着紫海再次冲了过去。
进入超频状态之后，不论是许乐还是李疯子，都不再使用先前山脚下那些凌厉的跃升攻击动作，而是极有默契地让机甲紧紧抓住峰顶风化岩石前行，平移的速度更快了一些，却都没有尝试从空中进行攻击。
超频战是风险极大的作战模式，从一开始的时候，许乐便从本能出发，按照封余大叔教过的那十个姿式，操控着机甲，不肯让小白花有哪怕一微秒的离地时间。
那十个神奇而古怪的姿式，全部都是屹立地面，不动如松的强横进身技。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紫海机甲也会选择这种作战方式？难道大叔真的和费城李家有什么关系？
许乐隐隐能够捕捉到紫海机甲的战斗风格和出手痕迹，联想到林园那个夜晚，他甚至有种感觉，大叔教给自己的十个姿式，好像就是为了克制费城李家的某种秘法一般。
然而李疯子毕竟是李疯子，不愧被称为打遍军中无敌手，不愧是在三年多时间里，不停狙杀帝国皇家机甲营的超级强者。
即便许乐用拟真系统控制机甲，相当于一名军方王牌机师的手速，即便他能隐约猜到紫海机甲的攻击节奏和方位，然而在那漫于峰顶的紫色狂流面前，竟是找不到任何还手的机会。
先前山脚下紫海机甲在李疯子手中所发挥出来的机动性以及疯狂的攻击能力，已经让许乐感到了难以支撑，然而进入超频状态，紫海机甲在近战中，却变得更为可怕。一是紫海超频后的超强性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二是操控紫海的李封似乎真的有些疯狂了……
在许乐头盔里的视界中，在旧月基地和地面指挥大厅的光屏上，所有人都隐约间似乎看到了一头正在咆哮的紫色斑点猛虎，正在月球极地卡琪峰顶的平台上，向那台死不认输的白色机甲，发动着最后的撕咬。
机甲高速闪动、趋避，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撞击、刀芒、拳影中，白色机甲被震开，被伤害，机甲里的许乐，却在一直瞪着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在心里沉默倒数着：“132，131……”
……
……
此时小白花机甲里的许乐，并不像以往那样眯着眼睛，而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视界中的紫海机甲。
紫海中的李封，却是一边娴熟地操控着机甲，发动一波又一波强悍的攻击，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台惨不忍睹，性能急剧下降，却依然不肯认输的白色机甲。
对于这位联邦的少年天才机师来说，机甲战斗早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血液中令人兴奋的因子，这种测试强度的对战，本来不至于让他进入如此暴戾狂野的感觉之中，然而那台白色机甲里那个可恶的人，却让他意外地产生了如此强大的战斗欲望。
李封承认许乐让他很意外，不止是他亲自操控控机甲来和自己战斗，也包括许乐在这一场战斗当中所表现出来的水准，这已经接近军队的王牌机师水准了，而且他知道许乐是研制果壳的技术人员，所以在操控新式MX方面，有很大的优势。
可他依然没有想过许乐会击败自己，这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骄傲与自信，紫海优异的机动性能，完美地展现了他机甲操作的水准，紫海此时狂暴如江河奔流一般的猛烈攻击，其实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
……
当李封还是个婴儿，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那位祖父就把他抱进了机甲；当他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祖父就开始让他尝试攀爬高大机甲旁的梯子；李封除了爷爷之外，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机甲；在没学会开汽车之前，他就学会了操控机甲；当他还没有来得及喜欢女生比如郁子之前，他就已经喜欢上了操控机甲的感觉……
当联邦里所有的少年都还在看着教学光屏，想像着网络游戏里的机甲升级时，十二岁的李封已经被他的祖父送到了西林前线，通过了军方破天荒的测试，拥有了第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军用机甲。
然后他开始操控着M52在矿星上，在海盗舰上，学会了屠戮，习惯了将敌人的机甲砸成一堆破铜烂铁……
李疯子短暂的十六年人生，一直和机甲这个名词紧紧联系在一起，不曾分离。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每次呆在闷热而幽静的操控舱里时，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打遍军中无敌手，李疯子，其实都是他驾控机甲得来的形容词，因为他一旦进入机甲，会比平时更加狂野暴戾。
因为机甲中的他，更为强大。
所以李封不明白，许乐为什么能够坚持这么久，为什么明知必败，只能更惨，他却不认输。想到那个赌约，以及此时白色机甲的坚持，李疯子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微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怒意。
紫海机甲凶猛地再次攻击，将小白花蹂躏了一遍又一遍……
……
……
没有什么惺惺相惜。
脸色苍白的许乐，在剧烈的震动中瞪大着眼睛，盯着那台如疯虎般的紫海，控制着自己的机甲避开那些致命的攻击点，轻声喃喃自言自语道：“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他的声音是那般的轻柔，那般的平静，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依然冷静，没有感觉到面前紫海机甲所展示的震慑力与气场。然而他的理智却告诉自己，无论是操控机甲的精准度还是战斗经验，或者是操控机甲所需要的任何素质和能力，李封都远在自己之上。
如果这不是军方秘密的测试对战，许乐清楚李疯子一定不会介意击败小白花之后杀了自己，所以不曾相惜，他只是冷冷地瞪大着眼睛，想看对方怎么死。
心里的倒数已经到了一百一十七秒，过去了一分钟，还有两分多钟，许乐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两分多钟，不知道小白花机甲会不会提前爆机。
进入超频之后的战斗，更加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白色机甲凄惨到了极点，似乎随时都可能爆机。然而许乐却一直没有投降的意思，他只是让自己的每一次操作更精准一分，每一次趋避更快捷一分，每一次攻击更凌厉一分。
寂清的卡琪峰顶平台上，紫海机甲就像不可战胜的天神，白色机甲就像是一朵瑟瑟发抖的小白花，时不时被吹拂而走，时时被巨人脚掌碾压而过，机甲身躯好几处扭曲变形翘起，液体外泄，中控系统受损，随时可能倒下。
却一直没有倒下。
……
……
地面指挥大厅里的人们，沉默地看着光屏上的画面。中立的军方机修工程师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心中生出对军神传人的崇敬，以及对果壳机师的敬意。果壳工作区域里的工作人员们，却是紧张地握着拳头，看着画面上小白花惨不忍睹的场景，都生出了认输的冲动。
商秋的一双眼眸已经变成了月儿，她怔怔地看着画面，知道小白花机甲不肯认输，是在坚持，想要坚持到那一刻的到来，可问题是看此时反馈回来的数据，小白花机甲坚持不到那一刻，便会有爆机的危险。
身为果壳工程部方面的技术主管，她也没有权力终止这场测试，可是隐隐间，她忽然很希望许乐就此认输，因为这样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生命安全。
有紧张，有敬意，自然也有别的情绪。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对坚持的失败者，投以尊敬的目光。联邦科学院那边的教授专家们，看着卡琪峰顶的画面，都已经露出了平和而自信的笑容，在他们看来，联邦新式机甲的标准，必然是属于自己这些人的荣耀。
看台上林远湖院长不再向前倾着身体，他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白发，坐回了椅中，侧头与身边的国家安全顾问先生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旧月基地里有权限观看这场机甲测试战斗的人数不多，但也有上百人，他们都是联邦的军人，自然站在操控紫海机甲的军神传人一边，就如同地面指挥大厅里科学院的人们一样，他们也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只是军事基地里的人们，表现的更为直接一些，有的人开始欢呼，有的人甚至开始数数。
这些军官们想到了两天前，果壳那名技术主管在这里与李封中校打的那个赌，想到了那个年轻人对费城军神的不敬，此时眼看着紫海机甲近似疯狂地凌虐着那台小白花，他们的情绪被激荡到了极点。
“1！2！3！……”
他们在数，紫海机甲究竟还需要几秒钟才能击倒那个徒有其形的白色机甲。他们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马上去把果壳那个技术主管揪出来，好让他实践赌约向费城李家下跪。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机，绝尘（七）
“看来你们果壳机动公司果然不受人欢迎，MX机甲将来是要配置给战士们使用的，可你看军队的态度明显只肯接受那台紫海，也不知道你们争什么争？”
旧月基地观战大厅一侧的二楼房间中，宪章局那名官员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看着身旁低头不语的白玉兰，冷笑着说道。他并不知道那些军人是因为费城李家的关系，才会如此狂热地支持联邦科学院的紫海机甲。
基地里的军人依照宪章局的要求，将白玉兰逮捕之后，其实一直将他关押在基地内部。
事涉联邦MX机甲测试，宪章局再超然于联邦的政治架构之外，也不可能马上就对白玉兰如何。更何况这件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很多东西，那位官员既然已经完成了某些势力的请求，将果壳原来安排的机师留了下来，自然也不愿意再多事。
白玉兰缓缓地抬起头来，安静地透过房间的玻璃门，看着光屏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机甲之战，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想到，如果此时是自己在操控小白花，最开始或许能比许乐完成的要好一些，但此时在紫海狂暴的攻击下，他一定不愿意再如此难堪地坚持下去。
“8！9！……”
外面那些军人的数数声，传进白玉兰的耳朵里，他也开始轻声细语地倒数起来：“103，102……”
“你在说什么？”宪章局官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白玉兰回过头来，轻柔地说道：“我在数，还要多长时间，科学院的那台紫海才会爆机。”
他顿了顿后，继续轻言细语说道：“现在看来，还真要感谢你把我关了起来，不然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生气到亲自上阵？”
宪章局官员的脸色微沉，不再说话，转头看着光屏中他也很感兴趣的对战，心想这个秀气男人只怕已经气到疯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
……
有些人参加联邦极限长跑，到最后腿跛了，身体虚脱了，却依然要倔犟地甩开医护人员的手，一拐一拐地向着终点挪动，不理会四周还有没有观众。
许乐尊重这些有运动精神的男人，但并不会这样去做。他不惹事儿，不怕事儿，也不想引人注目，但如果是他在跑道上面跑的时候，同行的人们却要使绊，要用阴谋诡计，那么他便会一直跑下去，直到超过对方，拿到冠军，然后再冷冷地回过头来，看那些人一眼，问一句为什么，讲几分道理，争两三口气。
这个家伙，在东林大区被人用冰冷的枪管顶着头也不曾惧怕，只是愤怒；遇着铁拳，不曾龟缩，而是勇敢地逃了出去——且没有胆怯地离开，而是去找封余。
这个家伙，在地下停车场看着黑色的机甲也不曾胆怯，反而狠狠地踹了一脚；遇着大人物的欺压，不曾让步，而是勇敢地站了出来——且没有拿着这些数据想谋求什么，而是沉默地站立着，要等个道理和公平。
这一站便站到了此时，小白花机甲狼狈着，凄惨着，随时可能爆机，他却不肯认输，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倔狠的心性、似乎淡忘于少年矿工生活里的心性，是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没有想起封余大叔，没有想起临海州体育馆内那些无辜死去的女服务员，没有想起死于政治阴谋的张小萌，没有想起被人出卖不知所踪的施清海，没有想起星河公墓地下的沈老教授，没有想起那些凝聚着老教授心血的实验数据，没有想起虎山道那个姓朴的军官，没有想起环山四州演唱会上的那些断肢残体，没有想起雨夜里的独立董事，没有想起两天前被宪章局逮捕的白玉兰。
因为这些不需要想起，全部都深埋于他的脑海之中，从东林到S1，联邦这个社会曾经展现在他面前的不公，黑暗，阴谋，一直都在。
许乐倒是经常会想起施清海走之前留给自己的那一封信，面对着社会的不公，有的人想要成为施加不公者，有的人沉默承受，还有的人想改变一些什么。没有能力的人会在网络上呼喊，会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愤怒，而有能力的人应该做些什么？
MX机甲，科学院，政治，大选，许乐已经不自觉地成为了一个有能力的人，他能改变一些事情，所以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小白花每一次遭受的重击，就像是一块大锤击打在一块顽石的上面，这块石头在坚持，却不知道最后是石头碎了，还是锤子碎了，还是联邦里握着锤子的那些人会惧，会累。
许乐红着眼睛看着视界里疯狂如斯的紫海机甲身影，却异常冷静地进行着自己的操作，小白花机甲支持不了多久了，但他的操控却是越来越纯熟，感觉越来越强大，封余大叔当年教给他的那十个姿式，都被他用小白花机甲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眼睛红了，自然不是感动或悲伤的缘故，而是有火，很大的火。许乐瞪着那台可怕的紫海机甲，想着机甲里那个骄傲而蛮横的人。
林园初相见，你要打我杀我，医院再见，你再次说要杀我，今日旧月峰顶再三见，你还是要杀我。虽你不曾真的杀了我，然而你凭什么不咸不淡地这样说？你是联邦军神的独孙，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机师，你十二岁入伍杀敌，已成传奇，所以你便要傲然说，总有一天便会杀我？
不服，我不服，小爷不服，小爷十岁就杀人了，小爷今天就想要把你捶一顿，然后让你叫我一声小叔。
“98、97……63、62、61……38、37……”
……
……
许乐和商秋反复计算过很多遍，紫海机甲以那个有偏差的函数模型设计出来的电子喷流器，因为超频状态下的双引擎机甲需要进行调姿，只能够坚持三分钟。在以往他的脑海中，三分钟是很短的时间，然后今天他才发现这180秒，竟长的有如太空航行一般难熬。
还有三十七秒钟的时间，小白花机甲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许乐默然地操控机甲做出了一个进击的动作，却知道即便不服，今日也是要败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疯癫如醉虎，气势逼人，占据绝对优势的紫海机甲，一个标准的左旋步侧击动作，却忽然间显得有些不协调起来。
就在下一刻，紫海机甲美丽的腰后护甲处震了震。
……
……
地面指挥大厅巨幅光屏上，属于一号机甲的技术参数，很多指标都表现的那样完美，在超频的状态下，依然十分稳定。与之相对应，另一边二号机甲的技术参数却已经有些惨不忍睹，谁都不知道那名果壳的机师，为什么还能把一个快要报废的机甲开动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号机甲代表最重要的功率输出指标的指标光柱，却猛地一下停止了上下正常范围内的游移，静止在了一个水平上。
然后功率输出光柱猛地下落，向着归零处冲去。红色光柱猛地下降，看上去就像是失血一般，令人触目惊心！
整个指挥大厅里没有人能够反应过来，包括果壳那些工程师，都只是呆呆地盯着光屏，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而紧张了很久的商秋，却比谁的反应都快，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拳头里抓着一支笔，她兴奋地大声叫嚷道：“我操！”
这位天才女工程师的脏话，惊醒了指挥大厅里的很多人，就如同有人指挥一般，三方面的工程师，专家教授们，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合在一处，竟似巨浪滔天一般，充斥着整个指挥大厅。
看台上一直在和国家安全顾问先生轻声聊天的林远湖，为了向联邦里的人们显示自己的信心，这几十秒钟他一直没有去看光屏上那场乏味而一边倒的战斗，他确实对紫海和李疯子都有绝对的信心，尤其是在超频状态之后，所以听到这阵惊呼，不免有些讶异。
林远湖院长回过头来，看到了光屏上已经降为零的功率指标，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苍老的双唇变得无比苍白，身体摇晃了两下，他捂着自己的左胸，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
……
旧月基地里的军人们，已经数到了七十多下，他们认为紫海机甲早已胜券在握，下一刻或许果壳的白色机甲就会爆机。
白玉兰已经站了起来，站到了门的后面，微感焦虑地看着光屏，他已经数到了只剩三十七秒，却似乎再也看不到后面的可能性了。
就在这个时候，旧月基地数数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光屏，不明白紫海机甲那个本来犀利无比的左旋步进击动作，为什么会变得有些迟缓，而且迟缓的实在有些过分。
“大概是画面延迟。”有的人在心里这样想着。
“可能是想留着果壳的机师再玩一下？”有的人这样设想李封中校的动作。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让所有旧月基地军官们的推测，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卡琪山峰顶平台上的紫海机甲，一个迟缓的左旋步进击动作还没有做完，那台一直苦苦挣扎的白色机甲却猛烈地动了起来，这自然不可能是画面的延迟。
……
……
在不服与挣扎的边缘时刻，头盔中紫海机甲动作的每一处异常，都会像是一个刺激性的信号，通过双眼进入许乐的大脑。只不过先前那么长的时间中，李疯子操控的紫海机甲疯狂之中带着冷漠意味，没有任何漏洞可抓，然而此时紫色机甲漂亮的左旋前击动作，却出现了问题。
对于苦苦煎熬等待了一百多秒的许乐来说，这种异动无疑代表着他最好的机会，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紫海机甲出问题的时间，比他所推算的时间要快了三十七秒，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实际上许乐不需要对自己施加任何精神上的压力，来做出最后暴烈的一击，因为就像被压制了很久的弹簧，如果没有因为金属疲劳粘连而丧失弹性，那么一旦获得机会，必将强势地反弹，又像是溺水的人们，一旦在身边抓住什么东西，就绝对不会放开。
在这一连串的残酷被打击过程中，许乐已经逐渐体会到了使用拟真系统，将大叔教给自己的十个姿式，用机甲做出来的方法，只是小白花机甲受损严重，而李疯子带给他的压力太大，攻势太猛，竟没有丝毫实践的机会。
此时紫海机甲忽然有异变，卡琪峰顶的重压为之一松，本来摇摇欲坠的小白花机甲，顿时发挥出了绝对的速度，化为一道流影，避开了紫海机甲右机械臂上的三棱合金刺。
白色机甲粗壮的机械腿似乎在颤抖，实际上是贴着地面快速移动，倏忽间扭转了身体，变成与紫海面对面站立，机械臂前端的锯齿刀猛地砍向了紫海机甲的脖颈，带出一道火花。
紧接着，小白花机甲扶摇而上，直冲紫海中腹，机械腿微抬一个角度，狠狠地顶在紫海机甲的腹部，同时左机械臂圈住紫海的头部，残破的小白花低头发力，狠狠地撞向了紫海操控舱旁的总成护甲！
火花四溅，烟尘大作，白光耀眼，机甲变形扭曲，有雾，有血一般的液体泄漏。
小白花机甲与紫海机甲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式。
……
……
今日MX机甲大战，李疯子操控的紫海霸蛮到了极点，然而许乐操控的小白花，却在极端劣势之下，将自身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场面看似凄惨，却成功地避过了大部分致命的攻击，所以才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然而此时小白花忽然暴起的连环三击，却是实实在在地击中了紫海的要害，无论是机甲头颅联结部位，还是驾控舱旁的总成护甲处，遭受如此大的重创，哪里还能站立？
旧月卡琪峰顶，基地，地面指挥大厅，所有的世界同时安静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机，绝尘（八）
小白花机甲最后暴起的连环三击，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许乐操控着受损之后的机甲，能做出来的最完美的攻击动作。小白花机甲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出手，连绵而至，避开了失去动力后，依然凭借着惯性保持着高速的紫海攻势，成功地重创对方。
这是封余教给许乐十个姿式里三个姿式的合成，被小白花机甲在瞬间内施展了出来。
机械臂前端高速转动的锯齿刀，从紫色的机甲里拔了出来，带起一路火花，画出一道凄惨的伤口，这个动作很快，但看上去却显得格外的缓慢。
丧失了动力的紫海机甲似乎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然而小白花并未就此住手，机甲高速地运动起来，就在一秒钟的时间内，化作了卡琪峰顶的无数白色线条，连续向着紫海发起了攻击。那些白色线条的顶端染着一抹黑，显得深沉而阴狠，无数线条汇聚在紫海机甲的身躯上，最后集为一点，猛烈地暴放出了力量！
这一幕落在旧月基地，指挥大厅观战的人们眼中，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这是军方的测试作战，驾控小白花机甲的果壳机师居然还不罢手，似乎非要让对方爆机不可，这手法未免也太过狠辣了一些。
卡琪峰顶颤抖着，那些安静了亿万年的真空空间似乎都要因小白花最后这些狠辣的出手而扭曲起来。
小白花机甲就像一个冷血的怪物，不停地高速做着击打动作，那是因为操控机甲的许乐很清楚紫海中的李疯子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而且紫海比计算中提前了几十秒双引擎爆机，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必须冷酷地将紫海完全击倒，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这只是沉默的工程师的计算，然而呈现在画面中，小白花此时却显得如此狰狞。
长约一米的锋利坚硬合金军刺，随着紫海机甲最后那个惯性的动作，随着各关节微引擎通道中残余的那一丝动力，狠狠地扎进了小白花机甲的左机械腿中。
受创严重的小白花左机械臂连结杆脆生生地断了，就像是被压制太久的弹簧般，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什么。
这正是许乐一直警惧的紫海的最后一击，小白花机甲的高速锯齿刀，狠狠地捅了过去，就像城市森林阴暗处江湖子弟们投身而入，不曾思回，刀锋破开总成护甲，深深地扎了进去！
然后才是真正的安静，小白花机甲左机械腿处电火花四溅，液体喷涂在白色的峰顶岩石上，已经无法支撑沉重的机甲身躯，看上去就像是跛了的武士，只能靠着机械臂前端的军刀强行支撑。
面前两米处的紫海机甲忽然间颤了颤，然后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般向着地面倒下。在最后一刻，强大的李封中校依然卸掉了小白花一条左机械腿，小白花却是伤害到了紫海的总成系统，此时的紫海双核心引擎已爆，关节微引擎动力散灭，已成死物。
眼看他人造了台若高楼般的机甲，眼看这机甲垮了，就在卡琪峰顶的烟尘下。
闷热的操控舱内，许乐缓缓地推开头盔，急促而沉重地大口呼吸着，抹去唇边的鲜血，看着不远处如同一堆破铜烂铁般的紫海机甲。知道对方再也没有什么战斗力，他这才真正地放下心来，没有继续去追击。
一抹淡淡的兴奋与惘然涌上心头，许乐没有丝毫得意的情绪，他眯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紫海机甲，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李疯子并不是被他击败的，只不过是紫海被小白花击败了，身为机师的他，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可以用来夸耀自己。
小白花机甲的机载电脑开始报警，总成系统已经进入崩坏边缘。
……
……
旧月重力比S1要小很多，但先前威猛无俦、看上去不可战胜的紫海机甲轰然倒塌在风化岩石之中，震起一地烟尘，却显得格外沉重。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就像是被重石狠狠地砸了一下。
紫海机甲瘫倒在峰顶，操控舱内的李封缓缓推开头盔，然后一动不动地仰天躺着，通过可视系统看着头顶的星空，很长时间内都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沉默。
紫海机甲最后连续遭到重创，引擎爆机，已经成了一堆废物，最后一道维生系统也开始渐渐失去作用，危险正在逼近，李疯子却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
先前的战斗中，紫海一直占优攻击，他的身体没有受什么伤，那张清嫩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薄唇微启，喃喃自语说道：“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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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月基地里的数数声，在紫海机甲出现问题的那一瞬间便戛然而止了。现实发生的画面，让那些以费城军神为荣的联邦军人们感到了不可思议。大厅内的人们盯着光屏，看着小白花机甲最后那连续的狠辣攻击，脸上的表情异常惊愕。
当最后那台紫色的机甲就那样突然而决绝地倒了下去，而小白花机甲依然拖着一条残破的机械腿勉强站立时，旧月基地里便变得更为安静，像死一般的安静，然后几乎同时爆出一阵惊呼与咒骂。
“我操！”
楼上房间里的白玉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边表情极为难看的宪章局官员，放在裤兜里的拳头紧紧地握了握，吐出了一口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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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指挥大厅内显得更为热闹，谁都无法在一时间接受这个结果，包括果壳工程部的专家工程师在内。明明科学院的紫海机甲眼看着便要获得决定性的胜利，结果居然引擎爆机！明明先前的参数曲线中，根本没有看到丝毫危险的征兆，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操！”果壳工程部的技术人员们虽然想不清楚，但眼看着自己公司的小白花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早已经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鼓掌欢呼，用脏话发泄着兴奋与心头的紧张。
商秋是极少数几个能够预见今日情景的人之一，在先前紫海功率红柱猛然下降的时候，她已经情不自禁地说过一句我操，此时却能稳定住情绪。开心的笑容涌上她素净的面庞，虽然从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紫海机甲最大的隐患，但先前李疯子那种压制性的打法，成功地重创了小白花，她一直担心了这么久，终于放下了心来。
下意识里，商秋回头望去，想看一看科学院的那些教授以及林远湖院长的表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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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军方总装基地的机修工程师们，虽然也异常惊讶于军神传人会输掉这场对战，但他们总比两边的当事者醒过来的更快一些，早已经开始进行后续的程序，只是在心里想着，紫海机甲的优异性能，居然就毁在了最后一秒钟，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联邦科学院的专家教授们，则是表情落寞地看着画面，看着已经进入回收程序的两台机甲。他们为了那台紫色的MX机甲，也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很多的努力，此时却眼睁睁地看着它败了，还没有谁明白引擎为什么会出问题，那种挫败的情绪与未知的惘然混合在一起，令他们的表情无比黯然销魂。
商秋看着这些画面，唇角绽放出甜美而满足的笑容，然而紧接着她发现，看台上那位原本愕然的林远湖院长，此时竟又平静地坐了回去，心里不禁咯噔了一声。
看台上那些联邦政府以及军方的大人物们，都为旧月卡琪峰顶那场突然的大逆转而震惊，他们都站了起来，双手扶着身前的栏杆，愕然地看着画面，时不时低头与身边的人们说些什么。
就在他们准备坐下的时候，指挥大厅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联邦总统席格先生，终于结束了一场重要的会议，赶到了此地。
然而战斗已经结束了，众人纷纷起立向总统阁下行礼。商秋却是注意到跟随总统先生一起走进来的何塞主管，她眯了眯眼睛，总觉得何塞主管的眼光里有些什么潜在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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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琪峰顶的战斗已经结束，联邦近太空舰队正在完成回收程序，巨幅光屏上的画面，早已换成了不停流动的各项技术参数比较。旧月基地观战的官兵们，早已经骂骂咧咧地离开，那两名亲自参加战斗的机师此时应该正在接受治疗，而地面指挥大厅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些工作甚至比测试战斗本身更加重要。
在进行数据校准的准备程序时，指挥大厅内暂时安静了许多，很多人开始休息，开始喝咖啡，开始舒缓自己先前的紧张情绪。
指挥大厅一侧的小型会议室内，席格总统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低头看着下属呈上来的作战报告，并没有对此次对战测试以及联邦新机甲标准做最后的决定。
采用对战这种太过直接，以至于有些儿戏性质的方法来决定联邦新MX机甲标准，是费城那位老人家提出的建议，那位老人基本上可以影响整个联邦军方的态度，所以按道理来讲，卡琪峰顶战斗的结果，便可以确定标准的归属。
但很明显，有些人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所有的技术参数都表明，联邦科学院研制的紫海机甲拥有果壳方面不可比拟的优势。”
国家安全顾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自己率先发言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了将来的政治前途，他只有违背总统阁下的暗示，继续站在科学院这一边。
总统科学顾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事实就摆在眼前，紫海机甲进入超频状态才两分多钟便爆机了，联邦怎么可能采用这种标准，国家安全顾问先生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事实很清楚。”科学顾问有些恼火地说道：“最后是紫海爆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联邦的机甲新标准，当然应该采用果壳的标准。”
国家安全顾问摇了摇头，说道：“新标准不是小事，怎么可能就用一场对战便决定？应该要综合考虑。紫海的高性能，对于联邦军方明显更有用处。”
“强词夺理！”科学顾问根本懒得与此人争辩什么稳定性方面的问题，直接说道：“那今天安排这次对战有什么意义？”
席格总统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林远湖一眼，淡淡说道：“院长，你有什么意见？”
林远湖布满老人斑的双手平静地放在桌子上，沉默片刻后说道：“常态作战下，紫海占据绝对优势。超频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而且这次是试验机型，就算紫海机甲今天的问题不是偶然发生，但总可以进行改进。”
席格总统表情不变，心情却变得有些烦躁起来，他冷冷地看了林远湖一眼，如果先前这位科学院的老院长不再说话，他对此人的看法或许能好转一些。
林远湖就像是感觉不到总统先生的目光，低垂眼帘，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超频作战是罕见情况，联邦军方配装标准机甲，我觉得不适合用这种罕见情况作为标准背景对照。”
这个理由听上去似乎很有一些道理，如果是常态双引擎四倍功率作战，紫海机甲优越的性能，确实显得极为突出。
然而此时会议室里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迈尔斯上将缓缓说道：“我不同意林院长的意见，新式机甲将来的作战方式，进入超频状态，将会很常见。”
联邦政府国防部长因病住院，而主持部里工作的邹应星，却因为某些势力的集体运作，没能直接参与到最高层的谈话之中。此时的小会议室内，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员迈尔斯上将，毫无疑问是军方的绝对代表人物。
他说的话，便代表了军方的态度。
迈尔斯上将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林远湖，说道：“实际上，军方对此次新式MX机甲测试，最看重的便是超频状态下的性能指标。”

第一百九十五章 指挥大厅的风波
在MX机甲标准之争中，身为军方最重要人物之一的迈尔斯上将，曾经偏向于联邦科学院的紫海机甲，一方面是受到某些人的劝说影响，一方面是因为他尊重林远湖院长，从军数十年，他比谁都清楚，联邦科学院为联邦军队做出过多大的贡献。
其实不只是他，包括那位在太空里巡游的三星女将军洪予良，一开始的时候倾向于采用科学院的标准，也是这个原因。
然而联邦军队效忠于联邦以及联邦的代表总统先生，过往很多年来的优秀传统，让这支铁打一般的军队，并未在星际的繁华中迷失方向。这些军方大佬，在事涉联邦军队战斗力的大事面前，会马上抛弃自己曾经拥有的私人立场，而完全站在联邦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今天的对战结果已经出来了，林远湖院长先前的那一席话，让席格总统感到非常不满意，而迈尔斯上将的心里也涌起了一丝不悦的情绪。联邦军方要培养一名优秀的机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难道就要让军队的机师，去开那台时刻可能爆机的紫海？
连李封中校都败在引擎爆机之下，更何况是其他的机师，所以当林远湖院长认为新式MX机甲超频状态罕见，并不能用来比较双方机甲优劣时，他必须站出来说一些什么。
身为此时会议室内军方的头号人物，他的话份量很重，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军方对此次对战的看法。
“总统先生一直亲自关注新式MX机甲的研制工作。”迈尔斯上将冷冷地环视四周，解释说道：“之所以如此，此时会议室中的大家其实都很清楚，那是因为从帝国那边得来的情报，帝国方面的新式机甲研制已经开始，并且取得了突破，至于取得了何种层次的突破，我们却无法知道。”
“今天的对战大家都看到了，在新式MX机甲超强的机动性能支持下，机甲自载的远程火力系统作用被大幅度降低，只要敌方无法在短时间内，集中密集火力，一台MX机甲便是一杆能够直插敌阵，进行高难度作战的大枪。”
“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想要在复杂环境和低强度电子监控战场中，阻止对方的新式机甲突袭，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要害部门，那就只有一个方法。”
迈尔斯上将严肃地伸出一根手指，加重语气说道：“用新式机甲对新式机甲，而且是近身战！”
“我不习惯低估联邦的敌人，我们可以设想帝国的新式机甲和联邦的MX机甲性能相仿，而且研制时间差不多，那么新式机甲的近身格斗便是能够影响到战场局势的重要一点。”
迈尔斯上将皱着眉头阻止了国家安全顾问的插话，继续说道：“我们都知道超频作战是非稳定特异状态，正常战斗中，没有哪个机师愿意进入这种状态。可问题是，新式机甲之战就是近身格斗，如果想杀敌，想不被敌杀，便只有进入超频作战状态。”
“超频很危险。帝国皇家机甲营里那些野蛮崽子们，满脑子的杀身成仁的狗血思维，他们会怕这种危险吗？他们当然不怕。那我们呢？联邦军队的机师就算怕，也只能不怕，因为怕就要死！”
“所以我说，在今后的行星地表战中，新式机甲的超频作战将是常态。”迈尔斯上将看了林远湖院长一眼，缓声说道：“超频状态下的机甲稳定性，是联邦军方最急需的要求。”
“性能很重要，稳定性更重要。军队采购向来执行这个标准。我们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年轻人们，去冒这种风险。”
迈尔斯上将的这番发言很简略，但会议室里的人们都是老谋深算之人，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联邦与帝国间的战斗，便将是新式机甲对新式机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联邦的机师操控着一个进入超频状态不到三分钟便会爆机的机甲，哪里还能有丝毫胜算？
林远湖平静的脸庞愈显苍老，先前强行压抑下来的情绪，因为联邦军方的表态，又开始在他枯朽的身躯里肆虐，他下意识里轻轻按了按左边的胸膛。
他沉默许久之后说道：“稳定性的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紫海的优异性能，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将来在战场上，也能让联邦优秀的年轻人们取得更大的优势。”
“先听一下技术报告再说。”席格总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远湖的解释，没有给这位联邦学术界领袖留任何面子，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在会议室外一直等候的总统官邸办公室副主任布林，接过了总统先生手中的文件，然后用余光瞥去，发现席格总统不引人注意地点了点头。
布林拖在了人群的后面，取出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片刻后轻声说道：“夫人，果壳的表现很不错。”
向指挥大厅走过去的联邦大人物们，没有谁注意到布林副主任打的这个电话。
走到席格总统身后一步的国家安全顾问先生，看着总统阴沉的表情和急促的脚步，知道先前自己在会议室里的发言大为不妥。虽然席格总统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但国家安全顾问也不愿意自己与他之间的私人关系受到影响，他决定解释一些什么。
“今天代表联邦科学院紫海机甲出战的是李封中校，是费城那位老人家的亲孙子。”国家安全顾问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考虑到这点，才觉得如果选用果壳的标准，或许会有些不妥当。”
“你把李元帅当成什么人了？”席格总统霍然回首，毫不客气地训斥了起来，声音并不高亢，语气却非常沉重：“对战决定标准，就是元帅的提议，不要把李元帅的心胸当成一般人！”
国家安全顾问眉毛微皱，轻声说道：“可是联邦树立起来一个英雄人物并不容易……”
这句话有很多未尽之意。
席格总统表情阴沉，心想这位老师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居然用费城那个不视事的元帅来压自己这个现任的总统，他缓缓说道：“这件事情不用你操心了。我先前已经签发了命令，此次机甲对战详情完全保密，宪章局列入第五序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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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环境中辅助飞翼的效果并不能真正体现出来，但卡琪山机甲攀行过程中，辅助飞翼喷射引擎对机体的调姿加成效率非常不错。”
指挥大厅台上，巨幅的光屏上不时回放着先前对战中的画面，复杂的数据与函数图形在画面旁边不停闪过，作为论证的根据。国防部总装基地首席技术主任，手里拿着光标器，标记着光屏上的内容，解说的声音通过传声器，清楚地回荡在大厅中央。
双方的技术人员在认真地核对数据的正确性，军方的技术人员则是在为台上讲解的主任提供内容，看台上的联邦大人物们沉默而认真地倾听着，大厅内一片安静。
“请大家注意一下CLK值和CLS值。”技术主任用光标指着画面中两条曲线，压抑着心头的兴奋，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两台试验机的功率输出指标，都已经大大突破了现有技术水平的局限。双引擎下的四倍功率，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
“新式的ADS自适应悬挂系统，在这次测试中也表现的非常好，按照刚刚得到的数据，两台MX机甲的自适应悬挂系统，在被动磨损期内，应该还可以再支撑两百分钟以上。”
总装基地技术主任轻轻咳了两声，认真地看着看台上那些大人物，知道包括席格总统在内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见得能够听懂这些专业的技术名词，他停顿了片刻后，微笑着说道：“虽然一号机超频状态下的引擎故障还没有查明原因，但基本上我们可以说，联邦革命性的双引擎机甲，已经成功。”
很平常的一句话，指挥大厅里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新机甲标准之争，只是联邦内部力量的一次博弈，但今天的结果表明，无论谁赢谁输，在这片浩瀚星河中，作为一个整体的联邦，已经跑在了帝国的前面，身为联邦公民，每个人都必将为此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联邦科学院的专家教授们也在鼓掌，只是他们的神情并不像果壳工程部那边那么轻松与兴奋。总装基地技术主任又花了十几分钟，才将今天对战测试的所有数据汇报了一遍，然后负责一号机研制的科学院才挑选了一名代表上台，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
这是一名年纪约在四五十岁的教授，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依然很认真地将某些重要数据重复了一遍，然后认真说道：“关于紫海机甲最后的那个故障，我们认为是超频状态下的偶然情况。在这次实验中，紫海机甲优越的性能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不能用一次偶然的事故，来否定紫海的优秀，这并不符合科学的精神。”
这句话一出口，科学院的专家教授们纷纷点头，联邦军方的机修工程师们保持着沉默，有些人想到紫海机甲先前若疯虎一般的恐怖表现，都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联邦如果就此放弃，未免太可惜了些。
然而果壳工程部的技术人员们却不干了，他们根本不理会看台上有多少高官名将，甚至连总统阁下的存在都遗忘的一干二净，吹着口哨，开始起哄。
台上那名科学院的教授此时却冷静了下来，就当自己没有听见果壳工程部的起哄，极为诚恳说道：“如果能够解决那个故障，并将紫海机甲的优越性能保留下来，我认为，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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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教授后面还说了一些什么，商秋根本没有听，她只是低着头处理着下属送过来的数据，在心里斟酌着呆会儿要在台上说的话。她想到此时仍在旧月之上的许乐，在心中默默想着，事情还没有完，马上自己便要代表许乐和某些人，给林远湖院长，给这大厅里的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要在乎他们说什么。”何塞主管此时匆匆走了过来，将手机放入了口袋中，在商秋身边微笑说道：“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总统已经决定选用我们的标准。”
“我并不意外这一点。科学院的电子喷流器设计有问题，超频状态下的双引擎稳定性，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解决。”商秋抬起头来，用指尖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笑着说道。
她的笑容渐渐敛没不见，因为她发现何塞主管的表情有些严肃。此时指挥大厅内一片嘈杂，科学院那位教授还在努力地挽回什么，台下却是起哄声一片，没有谁注意到她与何塞之间的对话。
“你和许乐是不是事先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何塞先生没有望着她，而是看着台上科学院的陈述教授，那位教授此时正说道，紫海最后的故障，应该是超频时间过长之后，引起的引擎系统过热，只需要进行相应的设计改造，便能解决这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商秋微微一震，不明白何塞主管为什么要在此时说这句话，就算公司猜到了自己呆会儿上台后要做什么，可这不正是应该做的事情吗？
“我已经请示了总裁先生。”何塞主管低下头轻声说道：“既然已经赢了，就不要再多生事端了。毕竟都是联邦里的一分子，把联邦学术界的领袖逼入绝境，让一个老人颜面扫地，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商秋沉默了很久，在心里分析着何塞主管这句话的意思，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望着他，说道：“我不知道就在刚才那几分钟之内，联邦这些大人物们在幕后又有什么交易，但何塞先生，您应该很清楚，我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技术人员，我答应过许乐，我肯定要做。”
何塞没有想到她居然敢当面拒绝自己的安排，眉头皱的极紧，压低声音急促训斥道：“总统，议会山，董事会，整个联邦……没有谁愿意听到你呆会儿想说的事情！”
他语重心长而又严肃地说着，看着商秋低头不语，知道她应该是默认了自己的安排，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轻声叹道：“林院长明天便会递上辞呈。”
“他毕竟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崇高，如果此时爆出丑闻，政府在联邦公民心中的公信力，只怕会降到一个恐怖的程度。在帝国蠢蠢欲动的时刻，联邦需要公民对政府的绝对信任。”
他拍了拍商秋的肩膀。
此时台上那名教授发言结束，商秋微低着头，走上台去，在台前快速地翻着那些数据，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抄还抄了个错的！
看到果壳的技术代表上台，指挥大厅里马上变得比先前安静了很多，紧接着便是再次掌声响起，这次的掌声小了一些，却也持久了一些。果壳的技术人员们激动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技术主管，他们比谁都清楚，在MX机甲的研制中，这个天才的女博士发挥了怎样决定性的作用。就连看台上那些军方的将军们，也鼓起掌来，对联邦年轻一代的技术力量表达着自己的欣赏。
掌声安静之后，商秋依然没有开口，她轻轻地翻着那些数据，似乎遇到了极为为难的事情。许久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刚才科学院的崔教授说两台机甲到最后差不多同时崩溃，我想先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果壳的小白花机甲最后的崩溃，那是因为承受了长时间的外力打击，这一点必须承认操控紫海的机师所拥有的强大战斗力，而紫海的崩溃却是内部的引擎错误，在日后与帝国间的战斗中，哪一条更为致命，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
到这里，商秋的话语顿了顿，她习惯性地用俏直的手指尖顶了顶鼻梁上的镜框，指甲上没有涂抹任何东西，十分清爽漂亮。
何塞主管先前在台下的严厉命令，她很清楚并不虚假，这个联邦里其实谁都不会欢迎她起先想要做的那些事情。许乐当初在网上放出消息，总统办公室便已经震怒，要将联邦学术界领袖打落尘埃，而且还要狠狠地往对方老脸上再踩一脚，确实会触动很多大人物敏感的神经，伤害很多人的利益，哪怕那些大人物一开始时，是站在联邦科学院的对立面。但这其实和何塞刚才讲的公民对政府的信任无关，这纯粹是联邦的脸面问题，操控着这个联邦的阶层，并不愿意将自己的丑态，展露在联邦普通公民的眼前。
就连联邦的公民们，想来也不愿知道林远湖院长道德上的问题，对大师偶像的美好想像一旦幻灭，那会带来精神上的痛苦，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宁肯不知道真相，只生活在那些报纸和期刊所营造的崇高假象中。
商秋有些自嘲地在心里想着，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在许乐用数据，用计算，用今天的事实说服自己之前，她又怎么可能相信林远湖院长会做出那些事情来？
她不准备再说些什么了，所以她合上了自己准备了很久的计算数据，缓缓抬起头来，说道：“紫海机甲的性能确实优异，但既然是军方标配的新式机甲，稳定性当然是……”
忽然间，她看见了右手边区域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那是和她日夜一同工作了几年的伙伴，伙伴们的脸上都露着疑惑的神情，大概他们很奇怪，为什么商秋今天会表现的如此平静。
指挥大厅里别的人并不吃惊，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工程师，能够成为果壳工程部的一级技术主管，想必肯定有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联邦军方的人们，更是觉得这份冷静，才是设计出MX机甲工程师应有的素质。
……
……
“我说不下去了。”商秋忽然皱着眉头说道，然后把眼镜摘了下来，胡乱地扔到了桌面上，看着台上的人们，深深地呼吸了几声，说道：“因为这不是我本来想说的东西。”
台下的何塞先生面色微微一沉。他先前接到了电话，知道了夫人，董事会，以及总统先生对此事的最后定夺，所以才会有先前与商秋间的对话。然而此刻，好像台上的商秋情绪有些失控。
他准备换人上去，但此时却听到看台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原本想说什么？那就说吧。”
指挥大厅里的人们回头望去，才发现说话的是席格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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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秋有些吃惊地看了总统先生一眼，又看了一眼总统身边不远处的林院长，发现在这几个小时之内，林远湖院长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她沉默了很久，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忽然碰到了眼镜框，微微一顿，像是醒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桌上的数据册，清声说道：“关于今天的MX机甲对战测试，我只想说几点。”
“一，果壳胜了。”
“二，从十四年前，果壳工程部前辈们立项开始，MX机甲的设计目标便是高速下的近身格斗。MX机甲必将、而且正在改变日后陆地作战的模式，只有新式机甲才能对付新式机甲，超频作战将十分常见，一台不能支撑超频作战的MX，根本就不是MX。”
“三，紫海最后的引擎故障，不是过热的问题，而是设计上有致命的缺陷，这个设计错误根本无法修正，除非对总成系统进行改造。”
这时候台下一名科学院的教授忽然小声地抗议道：“既然能改造，为什么说无法修正？”
商秋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说道：“因为科学院的设计起始于动量可测函数模型中的一个错误参数，事实上修正这个参数之后，所能做出来的总成设计，必将损失一部分的机动性，也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果壳工程部发现了这个错误参数，进行了修正，才有了现在的小白花。如果科学院能够修正这个错误，最后设计出来的机甲引擎系统，必然和我们设计出来的小白花一模一样。”
“而现在已经有了小白花，紫海再改造成小白花，有这个必要？”
这句话回荡在指挥大厅内，科学院区域内的教授专家们都露出了愤怒的神情，因为双方MX的设计理念虽然相同，但基础的核心数据及函数模型却是分头进行的研究，果壳方面凭什么一口咬定，科学院的MX如果要进行修正，便只能重走果壳的旧路？
商秋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之所以我能确定这一点，是因为我清楚，有些人一样清楚，联邦科学院的MX机甲研制，用来解决电子喷流器的理论及核心数据、函数模型……和果壳工程部的相关数据，本来就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我今天想说的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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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意思有些拗口，但常年沉浸在科学领域的众多专家们怎么会听不明白？商秋这是在正式指控，联邦科学院抄袭或者窃取了果壳方面关于电子喷流器的研究成果。
一时间整个指挥大厅沸腾了起来。
果壳方面的工作人员已经通过网络知道了这个传言，此时虽然有些不明白商秋工程师为什么说的如此肯定，但也不是太过吃惊。而总装基地以及联邦科学院的专家们，在震惊之余却有些恼怒。
抄袭在学术界毫无疑问是最严重的指控，联邦科学院的MX机甲研制工作，一直是由林远湖院长亲自领导，这些联邦学术界的成员们，怎么可能相信受人尊敬的领路人和领袖，会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
商秋抬起头来，重新戴好了眼镜，没有注视看台上那个越发佝偻的老人身躯，望着台下犹自愤怒的科学院专家们，冷静地说道：“我知道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但这也是事实，因为早在此次对战之前，我与工程部另一位技术主管，就已经通过原始数据，推算出紫海机甲，进入超频状态之后，坚持不了三分钟。”
说完这句话，商秋连通了手中的数据存储盒与桌面上的仪器。指挥大厅的光屏上，出现了几张复杂的结构设计图，以及几处不涉及保密的函数模型重要参数偏差。
看着光屏上那些滚动着的图纸以及参数分析，专家教授们渐渐安静，感觉到这整件事情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指挥大厅里，随着这些计算结果，商秋淡然的声音继续响起。
“去年秋天实验的失败，正是由于Z4电子喷流器出现了问题，MX必须完成对电子束喷流痕迹的捕捉。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所基于的核心数据，是果壳研究所沈裕林老教授的研究成果。”
“让我们从这个带有错误参数的原始函数模型开始计算，粒子纳入管道接口的方位如图上所示。”
“机甲引擎容纳室的结构件改变如图上所示。”
“问题是MX进入超频状态后，双引擎粒子容纳室处于长时间内的量子饱满态，本已捕捉的电子喷束痕迹会再次发生微变，改造后的Z4电子喷流器，需要进行二次调节，但在联邦的科技水平下，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果壳工程部找到并且修正了那个错误参数，再次改变了Z4电子喷流器的设计，为之牺牲了一部分的功率输出，但成功避免了量子饱和态下，引擎会出现的致命问题。”
“让我们继续顺着科学院的设计思路向下计算，因为那个错误参数的存在，导致紫海的Z4电子喷流器设计还是走的第一条道路，这样所产生的后果……便是先前一号机的引擎忽然滞灭。”
安静的指挥大厅里，商秋用简单的语言，加上光屏上那些一目了然的推算过程，将紫海机甲先前的爆机，清楚直接地推算了出来。
她推了推眼镜，望着台下的科学院专家们，平静说道：“只需要计算，便能知道最后的结果。”
最后一幅图纸出现在指挥大厅的光屏下，那是实验室条件下所做的引擎内壁裂痕绘制，那些裂痕呈放射状散开，有迹可遁，触目惊心。
“旧月卡琪山上那台紫海机甲已经进入了回收程序，稍后可以把紫海机甲引擎爆机后的残余痕迹，与我事先计算出来的这张图纸进行对比，便可以很清楚地知道，紫海机甲所采用的核心数据，以及函数模型，正是果壳早已经掌握了的数据。”
台下联邦科学院的一位教授忽然大声说道：“这算什么？这什么都不能证明！”
商秋知道这位教授是联邦科学院技术学部高幅粒子实验室的负责人，她皱着眉头回答道：“如果不是今天的紫海爆机，我确实什么都无法证明，然而这些引擎内壁的射线状痕迹，足以倒推证明，你们科学院曾经做过什么。”
“你没有证据！”那名负责人愤怒地反驳道：“肯定是果壳事先就偷取了科学院的数据，也查出了这个隐患，却一直没有说出来，这时候才拿出来做无耻的诬陷！”
商秋猜到台下这位教授，肯定参与到了窃取数据之中，不然不会如此愤怒，直至此时还要强言狡辩，甚至贼喊捉贼。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向着台下愤怒地说道：
“不要忘记沈裕林教授的核心数据做过电子保全，联邦中央电脑里还有备份。如果你们只是参考，谁都无法发现什么，但你们居然全盘照搬。有中央电脑的备份，再加上那些引擎内壁的痕迹，这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这位女工程师失望地望着沉默的科学院教授们，片刻后轻声淡漠说道：“你们这些人就像是笨拙的窃贼，抄同桌的试卷，结果却连我们最开始写错的答案都抄了上去！”
“联邦学术界，由你们这样一批无耻而且愚蠢的家伙把持，还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比喻很好很强大，科学院方面直接被打击的无言以对，没有勇气再做任何辩解。
台上的商秋脸上失望的情绪溢于言表，她重重地呼吸了几次，才压抑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准备下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看台上林远湖院长缓缓地站了起来，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商秋沉默了很久，说道：“我们计算出来的紫海引擎故障时间，应该是在三分钟之后，但现实当中提前了三十七秒。”
林远湖在看台上的身躯显得格外萧索，他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对量子动态方面没有什么研究，拿到裕林的数据之后，本着这么多年的学识直觉，总觉得函数模型里有一个参数，放在队列中，总显得有些突兀，有些不美……”
“人越老胆子越小，更何况是我不擅长的微观领域，所以我没有对这个参数做任何改动，只是提醒院里同事们，在Z4电子喷流器上加了个高敏反应装置，一旦引擎反应炉有异常状况，便会做出反应。紫海的引擎确实废了，不过没有扩展到机身带来全面爆炸，这点我很安慰。”
台上的商秋忽然开口问道：“是不可逆转冷却反应？”
“是。”
简单寻常的对话，就像大学里一名教授正在指导一个天才的女学生，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联邦学术界领袖，科学院院长林远湖教授，当着总统阁下和无数人的面，正式承认了自己的抄袭。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定风波
有宪章局地下那台联邦中央电脑的数据备份，加上果壳工程部事先便计算出来的引擎内壁射线状裂痕分布，除非果壳工程部能够未卜先知，不然除了科学院抄袭果壳数据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台远在旧月的紫海机甲残破引擎，打不打开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对于科学院方面是如此，引擎上的灼流痕迹如果真的与商秋拿出来的那幅图完全一样，这种事后的调查，更是他们不能承受的羞辱。
当果壳工程部那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说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林远湖院长就知道再想隐瞒事实，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有些疲惫地站了起来，与对方说了几句话，间接地承认了科学院抄袭了沈裕林教授的核心数据。
老院长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眯着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台上那名女工程师，脸上的老人斑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一刻，他望着年轻的她，却想到了公墓下面的沈裕林，想到了旧月上裕林兄的那个关门弟子，那个叫许乐的家伙。
前一段时间，林远湖去银河公墓看过沈老教授的墓地，他们两个人毕竟曾经是相交莫逆的好友，虽然在漫长的人生中，因为某人的卑劣而分道前行……
林远湖院长向着四周微微鞠躬，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当年需要完善战舰多引擎系统的设计，需要科学院的资源，需要一个晋身之阶，所以暗中复制并延展了沈裕林教授的系列设计，才有了这几十年的光彩与地位。
数十年过去，沈裕林已经死了，当年的学术风波早已在他的压制下无人敢提，他还习惯性地按照那种方式工作生活，结果却在MX机甲研制上，遭受了人生最沉重的一次打击。
“那个喜欢抽烟的家伙，会不会正在墓园里看自己的笑话？”苍老衰弱的林院长在心里这般想着。
……
……
整个指挥大厅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此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因为商秋所揭露的事情真相，实在是太过令人震惊。
看台上那些联邦的大人物们纷纷向总统阁下望去，却见到了席格总统一张阴沉无比的脸。
商秋望着看台上瘦削的林院长，心中生出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她竟有些不忍再看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一眼，虽然她很清楚，许乐交待给她的事情，是要寻求一个公道，科学院和林院长理应得到身败名裂的下场，可是她还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开始整理那些数据证据。
林远湖当年领导联邦科学界研制成功M52机甲，并且完善了战舰多引擎的设计，再由联邦里的机动公司生产出来，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以他这些年来在联邦里的地位，所取得的丰硕成果，如果就这样从科学院的院长位置上退下来，已经足够令他获得终生的尊敬。
然而人心总是不足的，就像利修竹曾经感叹过的那般，林远湖此生最过不去的关卡便是“名”之一字。这位学术领袖临退之前，还想在革命性的新机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为获得星云终生成就奖再压上一块重重的筹码，结果却败在了此事之上。
商秋是首都大学的学生，但曾经在第一军事学院旁听过林院长的大课。林远湖对战舰多引擎系统的完美阐释，对她的影响很大。之所以她能在果壳工程部前辈们的研究基础上，最终完成了双引擎的设计，可以说和林院长的研究成果，也有很大的关系。
今天当着众人面前，她指控林远湖抄袭，在她低头收拾的这一刻，不禁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一年，联邦科学院院长林远湖，难得地访问果壳机动公司太空本部，对设计人员们发表演讲，并且答应在演讲结束之后答复询问。商秋当时已经进入果壳工程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临时请假前去参加这个难得的演讲。
然而在演讲结束之后，太空本部的会场上一片沉默，林远湖在讲台上站了很久，依然没有人发问。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长微笑着离开之后，果壳太空本部的人事主管不解地询问工程人员：“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们为什么不举手发问？”
在一阵沉默之后，一位工程师感叹着回答道：“要你对造物主发问，你敢吗？”
当时的商秋，对联邦学术界这位老人，也抱着如此的看法。然而今天，她却亲手将对方打下了神坛。她沉默地抱着资料走下了讲台，没有理会紧锁双眉的何塞先生，也没有与身旁的工作伙伴们说话，直接坐到了座位上。
指挥大厅里一片沉默，只是这种沉默和当年会场中的沉默，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席格总统沉着脸站起身来，看也没有看林远湖一眼，离开了指挥大厅。
林远湖安静地站在看台的正中央，微佝着身子，看上去异常凄凉。
……
……
死寂一片的月球极地区域，由四艘太空飞船组成的编队飞临了卡琪峰顶的平台，飞船有些勉强地降落下来，船腹部机械门打开，粗壮的机械臂开始进行机甲回收工作。
紫海机甲三大系统基本上已经全部报废，而小白花在紫海机甲倒下之后，再也无法承受连续伤害后的机体劳损，紧跟着倒下。当联邦军方的战舰飞临时，两台机甲就像是两堆垃圾一样，对粗壮机械臂略显粗暴的动作，做不出任何愤怒的反对。
机械臂收了回去，飞船腹部的机械门关闭，随着巨大的四孔气流喷射，摆脱了月球的重力，向着月球背面飞了过去。
……
……
阔大的船舱内部，数十名军人正在忙碌地进行着检查工作，内部环束状的金属机械臂，正在电脑的控制下，快速地对两台报废的机甲进行拆卸。
无论是费城李家的后人，还是那个获得了最后胜利的果壳机师，对于联邦军方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财富，联邦军方自然不愿意他们的安全有任何问题。
操控舱内的许乐嘴唇上早已经翘起了干枯的飞皮，在小白花停机之后，他便抢先将拟真系统取了下来，放回了黑色箱子之中，换上了备用的操作服。
他清楚这个黑箱呆会儿肯定瞒不过军方的研究人员们，但也不想主动交代什么，身为MX机甲的设计者之一以及获胜的机师，许乐的心里有这个底气。
舱门开启，人工照明柔和的光线，代替了宇宙真空环境下刺眼的恒星光芒，许乐眯了眯眼之后，马上适应了飞船内部的环境，在几名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强行压抑着身体内每一丝肌肉里的酸痛，艰难地爬出了操控舱。
回头望去，只见漂亮的小白花机甲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就像中了无数次面目全非脚，黑糊变形扭曲，十分丑陋且凄惨。
“这是什么？”两名负责收集数据的军方机修师，提出了黑色的皮箱，向许乐问道。
许乐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睛，说道：“私人物品，你们可以核对目录，但请不要乱动。”
在阔大舱房的另一边，紫海机甲里的李封中校也在军人们的帮助下走了出来。
紫海的受损相比小白花更为严重，当军用飞船拖回机甲时，研究人员后怕地发现，紫海的最后一层维生循环系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他们的动作再慢一些，紫海里的机师便有可能直接与月球表面的真空打交道了。
然而李疯子却没有需要身旁有人搀扶，因为他比起许乐来说，身体所受到的震荡反而要小一些。
从紫海倒下的那一刻起，这位十六岁的天才机师便陷入了沉默，那张本来就容易出现暴戾神情的面容，此时冷漠的令人心悸。
先前那件特制的操作服已经不再紧紧地包裹住他充满爆炸力的身躯，他的身上穿着一件中校军服，站在地板上回头向着舱房的另一边望去，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甘与幽深的神情。
“中校，这是什么？”一名机修师站在操控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箱子问道。
李疯子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冷漠开口说道：“私人物品，你们不要乱动，呆会查完目录之后，就给我送回来。”
……
……
联邦科学院和果壳机动公司提供的试验体组件编号目录中，并没有许乐的黑箱子，也没有李封的小箱子，两名机修师分别提着这两件东西，向着飞船的存物舱中走去。因为联邦军队的机师们，向来有在自己的机甲里放一些特定物品，以求好兆头的习惯，所以他们也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两个箱子。
他们只是觉得这两位王牌机师用来镇机的随身物品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其中一名机修师在做物品编号的时候，忽然好奇地问道：“那名叫李封的中校，听说……是军神的孙子？”
另一名机修师皱了皱眉头，说道：“刚才船长传达了部里的命令，此次机战全程保密，据说是宪章局第五序列事件，你还议论什么。”
“只是和你聊聊。再说了，我没有丝毫对军神不敬的意思。我只是很好奇，费城李家一般会用什么镇机。要知道以前在第七装甲师的时候，我们师长最宝贝的特种机甲营，一般都是用自己女人的内裤。”
那人笑着说道，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两个箱子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 舰队基地的日子
如果这两名机修师真有胆子，也有能力打开这两个箱子的话，或许他们便能接近费城李家纵横宇宙的秘密之一。然而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联邦军队严格的纪律要求，以及他们对那两名机师的尊敬，让他们没有试着做出这种举动。
经过了医疗仪器与医护人员的仔细检查，又进行了几次扫描之后，许乐终于被允许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只是就连洗澡的过程，都在一名少尉军官的监视之下。
亲眼目睹今天机甲战的人其实并不多，但负责后续程序的联邦军用飞船，大致了解了一些。飞船上的军人虽然监控的格外严密，但眼眸里时常流露出尊敬的神情。
许乐终究是个寻常人，热水洗去疲惫，稍解酸痛之后，换了一件舒服的无肩章军服，看着跟随自己军人的眼神，逐渐开始享受胜利的感觉。
他知道李疯子一定也在完成与自己相同的程序，只不过令他感到有些不解的是，好像飞船接到了什么命令，自己应该是被隔离起来了。
或许是联邦军方的标准程序？许乐不想再想什么，坐在椅上向着窗外的风景望去，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再看着右上侧边缘处的恒星光芒，确认这艘飞船并不是向着旧月基地飞去，而是飞向了月球的背面。
“这里离舰队基地更近一些。”那名少尉军官解释道。
许乐点了点头，想起来传说中月球背面有好几处联邦舰队的秘密基地。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少尉军官很有礼貌地问道。
“嗯，我那个箱子什么时候能还我？”许乐很关心这一点。
“后续标准程序结束，上级发出指令之后，您离开旧月基地的时候，箱子便会回到您的手中。”少尉官笑着回答道。
“谢谢。”许乐摸了摸肚子，忽然自嘲说道：“能不能帮我整点儿东西吃……嗯，越多越好。”
是的，经历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机甲战，为了操控拟真系统，他体内充沛的灼热能量并没有消耗干净，但腹中那常见的饥饿感又汹涌来袭。
在那名少尉军官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许乐吃了十二块嘎巴大面包，喝了七杯蛋白奶，才满足地抹了抹嘴唇。饥饿感稍褪，他有了时间回味先前的那场战斗，这次惊险的胜利，紫海引擎的爆机，以及事后可能会引起的那场风波。
窗外是月球背面荒芜的地表，黑色的光能转换材料，极不规律地铺散在零零落落的山脉低地之间。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荒凉的景致，看到不远处有一处环形基地跃入眼帘，知道联邦舰队的秘密基地到了。
对于联邦公民来说，能够深入旧月背面，看一眼传闻中的舰队环形基地，是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许乐此时的情绪没有丝毫激动，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微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从卡琪山下逃至峰顶，然后在超频状态下，被紫海恐怖的攻势压制，如此被动的局面，许乐坚持了这么久，超出人体极限的能力发挥，透支了他的精神与体力。
坐在椅中，他觉的自己很累，竟有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此时的思绪又是如此复杂纷乱，看着旧月背面的起伏，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在梦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尤其是那位麦德林议员充满正义感的面容，更是深深地刻在了梦境之中，在梦中他唯独没有想起那场黑梦，这真是幸福的时刻。
……
……
在联邦舰队环形基地里的日子很枯燥，经过了几个小时的休整之后，许乐便开始在总装基地提供的标准表格上，做自己的对战测试报告。联邦第一次MX机甲测试对战已经结束，紫海和小白花的相关数据，早已汇总到指挥大厅，但许乐和李封的直接报告也非常重要，身处战场环境下的机师第一手体验，对于日后联邦军方培训MX机师的工作来说，是非常关键的资料。
旧月标准时晚上八点，许乐才知道为什么机甲战结束之后，自己会被送来联邦舰队环形基地，联邦军方将此次机甲对战的密级又提高了两个等级，所有参与观看这次对战的人员，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并且这些数据协议被归拢到了宪章局，按照第五序列等级处理。
他不清楚指挥大厅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与环形基地长官的一次谈话之后，隐约猜到，大概是联邦军方并不愿意费城李家传人失败的消息传出去，现在这或许看不出来什么，但如果将来联邦与帝国的战争打响，军方依然需要费城李家这块牌子。
只要不是不承认科学院失败就好，许乐经过长官允许之后，向S2方面打了一个电话，从商秋那里，他知道了对战结束之后，指挥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联邦科学院抄袭已成定论，许乐想要做到的事情做到了，他拿着话筒陷入了沉默，右手却轻轻地握了起来。
“如果董事会那边有什么问题，你就把事实说出来，毕竟是我要求你这么做的。”
从商秋的转述中，许乐清楚这次工程部对林远湖的指控，激怒了联邦里很多势力，甚至果壳公司上层对于商秋不听话的举动也有些恼怒。他能猜想到这种可能，毕竟林远湖在联邦里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与不知道多少人有利益之间的牵扯。
技术确实是力量，不然许乐和商秋也不可能让林远湖颜面涂地，但名声更是力量，所以联邦从政府到当权者，都不愿意看到果壳工程部这两个年轻人做出这种事情来。
挂断加密电话之后，许乐并不怎么担心后面的局面，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怎么在意联邦会给他的名誉或是地位，反而有一抹淡淡的不屑和愤怒。
连商秋都不知道，联邦科学院从实验室里抢走的核心数据，早就被他动了手脚。
用商秋在指挥大厅掷地有声的那个比喻来讲，许乐就是在同桌抄袭之前，已经提前刻意写上去了一个错误答案！
联邦不想林院长陷入抄袭丑闻，果壳公司也不想，因为上层的大人物和政客们，可以玩弄权术，彼此妥协以获取利益，但是许乐什么都不想获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付出了无数的汗水与心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所要求的，本来就只是一个道理。
许乐是个好人，却也是个记仇执着的人。沈老教授去世之前，给予了他毫无来由的信任与重托，他便只能还沈老教授以毫无犹豫的坚持。他只想把沈老教授的名字，写在MX机甲上，写在联邦的光辉历史中，只想把林远湖的名字踩上一脚直至千万脚……
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他很满意，接下来就该轮到另一个老人了。
……
……
四天的时间过去了，从基地长官那里，许乐知道军方审查的时间大概便要结束，心情变的轻松了一些。
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环形基地高达四百米，耸立入天穹的金属水泥混体墙边，高速货运电梯门关闭。许乐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名少尉，就在这座电梯里，向着外面望去。
恒星的光芒，从月平面上闪耀而过，将起伏不平的月球表面照出了无数的金光掠影，那些黑色的光能材料与潜藏在地表下的暗垒突起，在这片荒凉的太空中，显得那样的震人心魄。
联邦舰队环形基地占地极大，这台高速货运电梯就像是高墙边缘的一个小黑点，电梯无声地上行，坚硬的多重复合透明薄膜，将真空的环境隔绝开去。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月球表面，感受着个体人类在安静宇宙中的渺小，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这些日子一直被软禁在某个特定的区域中，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军人，想必李疯子也享受着这种特殊待遇，两个人却一直没有碰面。难道那个人在躲着自己，怕自己要他实践赌约？许乐望着电梯外面大尺度的宇宙景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起来。
卡琪峰顶战斗之时，许乐心头的怒火快要把机甲点燃，但那是内心的愤怒，过往的经历所造成。过了几日之后，他早已没有那种想把李疯子踩在脚下的冲动，一来是因为他清楚，李疯子败在自己手中，是因为紫海机甲本身的问题，二来他总认为，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儿较劲，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很多时候，许乐都快要忘了自己也只不过才将将二十岁。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许乐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望向月球背面荒芜风景的目光，随着那名少尉走了出去。一出电梯门，他便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因为就在空旷的基地走廊上，那个人的声音一如以往般冷漠阴戾，嗡嗡作响，气势冲天。
今天是离开环形基地，前往总装旧月基地，然后回到S2星球的日子。环形基地最上层的走廊，距离月球地表数百米之遥，站在透明的廊边，总给人一种悬崖边的惊心感。那个声音如此冷冽偏又极为洪亮，震得长廊微微发抖，让四周的军人们有些心悸。
李疯子正沉着一张脸在和基地里的驻守军官争论着什么，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训斥。他是一名中校，训斥一名少尉自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那名双眼泫然欲泣的女少尉，明显没有服侍过如此难伺候的人物，小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基地最上层都是一些上级军官，许乐和李疯子的身份对于他们来说不需要保密。这些军官表情复杂地看向这里，猜测着李封中校为什么会忽然间大发雷霆，会不会和前些天卡琪峰顶的那次测试有关。
许乐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但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在电梯门口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确认是李封没有道理，那双如飞刀一般的眉毛便挑了起来，缓缓走了过去。
环形基地顶层走廊四周，是空旷的月球真空，极远处有旧月背面的最高峰，天穹里的星芒没有被恒星所吞噬，片片洒入。在清光之中，长廊里的军官们，看见了从电梯门口走来的两名军官，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看到他向李封走了过去，心头顿时一紧，其中反应快的更是马上通知了基地的主官。
脚步声缓缓响起，缓缓落下。
负手于后的李封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回过头来，那身充满爆炸力的身躯猛然一紧，然后渐渐放松，他看着身后的许乐，淡淡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居然还会开机甲，看来你并不是我想像中的小白脸。”
“我从来没有想过，费城李家出来的独苗，只会迁怒于一个女人，看来你真是个小白痴。”
不知道为什么，许乐本来是个温厚的人，但每次一看到李疯子，便会控制不住自己尖酸刻薄的一面，这两个人就像是天生的宿敌一般，谁看谁都非常不顺眼。
星空长廊之中，两个年轻的军官沉默对峙，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似乎能够看到有电弧正在不停地闪动。
那个被李疯子的训斥弄得眼泪汪汪的女少尉，此时竟也忘记了自己的悲伤情绪，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许乐，不明白为什么长廊忽然变的如此安静。
李疯子清稚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冷厉之色，缓缓说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科学院那帮废物出了问题，卡琪峰顶你就应该活不下来。”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他，感受着那股危险的味道和扑面的威势，轻声说道：“不服？”
李疯子唇角微翘，怪异地笑了起来：“如果换成是你，你服吗？”
许乐沉默了很久，忽然展颜笑着说道：“不服又有什么用？你总得喊我一声小叔。”
李疯子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所恐惧的，有福的
不理李封脸上的神情变得如何精彩，许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感受不到这名少年中校胸怀中的滔天怒意和无穷无尽的杀气。他只是这样看着，等着对方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舰队环形基地的长官施少将得到了通知之后，赶了过来。他是整个基地的最高军事长官，虽然李封出身名门，在联邦军队里地位极高，在他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微微低头让到了一边。
施少将冷冷地看了许乐和李封两眼，在他的眼中，李封毫无疑问是一名最优秀的军人，虽然性格显得过于霸蛮了些，但联邦军队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而许乐这个来自果壳公司的机师，在卡琪峰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也赢得了他这个军人的尊重，无论是谁，他都不想太过严厉，但此时却不得不严厉地训斥了几句。
一场冲突就此结束，却并未真的结束，至少在离开旧月之前，关于那个赌约总要有个交待。
军用飞船早已在环形基地最上层平台待命，在几名军人的陪同下，许乐和李封登上了飞船，向着总装旧月基地飞去，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飞行，飞船降落在那片巨大的泡沫群正中央。
自行通道的尽头一片光亮，这一队军官走出了下通道，旧月基地里正在忙碌的人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带着无数情绪各异的神情望了过来。
联邦军方和宪章局已经联合下达了保密条例，整个基地亲眼目睹了卡琪峰战斗的人们，都被严禁交谈传播事件中的信息。但不说不代表不想，旧月基地的军官，看着走在人群中央的李封与许乐，心情各异，他们都知道此次机甲战的赌约，心想难道军神传人真的要向那个瘦削的技术主管低头？
走到生活区通道的时候，两边便要分开行走，就在此时，李疯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许乐也停下了脚步，转头望着这个少年中校魁梧的背影，一言不发。
李封缓缓转身，沉默很久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正常的音量说道：“许小叔，希望将来还有见面的时候。”
许乐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笑容格外灿烂，眼睛眯的就像月牙儿一样，说道：“见面便要喊我一声小叔，我总以为你不会再想和我见面了。”
一直持续着沉默窒息气氛的旧月基地大厅，听到这两句对话之后，再也无法控制那些复杂的情绪，哄的一声闹了起来，那些军官不是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而是在失望或无奈地叹息。
舰队环形基地送他们过来的几名军官也无话可说。
……
……
见到周玉的时候，许乐才知道军方对此次测试的保密工作做的极为到位，卡琪峰顶的所有录像资料已经封存，除了两个基地里为数不多的军官之外，就连果壳机动公司的技术小组，直到此时也不知道驾驶小白花机甲的机师究竟是谁。许乐本来以为此次保密主要是军方想要维护费城军神的光辉，但没想到也牵涉到了自己，仔细想来，大概是夫人那边也做了一些工作。
只是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许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果壳技术小组早在三天之前，便从基地的核心区域里撤回了S1，公司专门将总裁专用的那艘飞船留了下来，负责将许乐接回地面，这种待遇与殊荣，证明了此次新式机甲对战的胜利，对于果壳机动公司来说，是何等样的重要。
并不大的太空飞船座舱内，由于只有两个人坐着，显得宽敞了许多。看着身后越来越清楚的旧月轮廓，许乐想着这些天惊心动魄的历程，不自禁有些心旌摇曳。一个小人物与联邦里的大人物们讲道理，还讲的如此痛快，还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以至于他有些不愿意去想之后可能会带来的大麻烦。
服务员送来了美酒之后，便退了出去。周玉端着杯中的酒水轻轻地尝了一口，旋即微涩笑道：“现在想起来，那天你顶替我上去，还真是有道理，如果小白花机甲里的是我自己，说不定还没有上卡琪峰顶，就已经败了。”
周玉专门留在基地等他，许乐看他脸上那丝复杂的神情，忽然想到了那天白玉兰被宪章局带走的情景，对于周玉和白玉兰这样优秀的机师来说，错过了新式机甲的第一次真实对战，实在是人生中难以弥补的遗憾。
周玉似乎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微笑着说道：“是有些遗憾，不过当时看完你们之间的战斗之后，便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情绪了。”
他望着许乐，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去年在梨花大学的时候，你操控机甲的水准也不过如此。这才过去大半年时间……要知道李疯子操控的紫海，实在是恐怖的有些难以想像，你却硬生生撑了下来，我真是无法理解。”
“也许我运气好？”许乐笑着耸了耸肩膀，其实他心里最明白，在卡琪峰能够支撑这么久，是因为大叔教给自己的十个姿式，似乎在隐隐间能够克制费城李家的战斗风格，他与李疯子在操控机甲方面的水平还有极大差距，但这种风格上的相近相克，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封余大叔，还真是一个谜一样的角色，等总统大选尘埃落定之后，看来真的要去费城走一遭，不过那时候自己还活着吗？许乐眯起了眼睛，学着施清海的模样缓缓地啜着烈酒，让酒水在舌上淌过，激起一片辣醇回味。
沉重的黑色皮箱就在他的脚底下，据周玉说，沈秘书那边已经在与宪章局联系。许乐知道联邦里对宪章局有所影响力的人，大概便是那位夫人，顿时放松了下来，不再担心白玉兰的问题。
……
……
S1首都郊区宪章局大楼，其实并不如何高大庄严，反而就像一个寻常的研究机构，那条只进不出的高速公路将这个独立的机构与联邦联系在了一起，而在深深的地下，高远的宇宙之中，还有无数无形的线条，将它与联邦里的每一寸土地束缚在一处，无法脱离。
联邦宪章局，在很多年前还有一个名字叫皇家宪章局，事实上联邦这个最重要的机构，无论叫什么名字，它所遵循的准则都只是那份多达七十万字的第一宪章，接下来才是效忠当年的皇帝陛下或现如今的联邦政府。
无论是总统先生，联邦管理委员会，还是藏在阴影中七大家的庞大身躯，都无法让宪章局的职员们有任何动容，但他们毕竟也是生活在联邦里活生生的人，是人便要呼吸吃饭，便要与人打交道，便有利益的纠葛，自然也便有违背宪章原则的事情发生。
“这是老东西的调查报告。”已至中年，额顶开始脱落发丝的局长助理，走进办公室，对椅上的那位老人说道：“邹局，要不要看一下？”
“联邦机甲对战，他跑到旧月基地做什么？居然把权限用在这种地方，利家究竟给了他多少钱，他胆子大到这种程度！”
宪章局局长双手撑着一根拐杖模样的事物，沉声说道：“把老东西查出的东西传给联邦调查局，请他回来喝茶，顺便把那个雇佣兵放了，联邦军事法庭都没审的案子，我们何必多事。”
“是。”局长助理取回了案卷，却没有离开，表情凝重说道：“昨天深夜，中央电脑自主生成了一份分析报告，里面的内容暂时只有我看到，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没有下发权限开始调查。”
老局长微微眯眼，不知道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的接班人，是被中央电脑的什么分析报告震惊成这样，居然用上了如此公文化的口气，而不是称呼老东西。
他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离开了拐杖，轻轻点了点办公桌右侧的按钮，一幅全息光屏闪动了一两下，出现在了面前，上面显示着中央电脑自行梳理信息后生成的分析报告，请求调查权限。
老局长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虽然宪章局独立于联邦之外，但宪章局的组织架构和工作人员却是联邦政府的一部分，中央电脑的这个分析报告所怀疑的对象，怀疑的目标，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以至于他都无法马上做出决策。
“这位议员现在正是风光之时，而且分析报告上这些疑点也太虚无飘渺了，怀疑的路数也不确定，怎么查？”老局长叹息了一声，说道：“如果让管理委员会那帮大老爷们，知道我们在查他，说不定会用割裂联邦公民团结的罪名，克扣咱们明年的经费。”
局长助理摇了摇头，说道：“我也觉得这份报告有问题，按理来说，中央电脑会监控选举信息，但从来没有对一位总统候选人如此注意……”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老局长沉默很久之后说道：“既然是老东西的自主生成报告，还是查一下，不过我估计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就算能查到那位议员的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用。”
老人微嘲说道：“无数年前，我的那些没用的祖宗们，总说什么刑不上大夫，其实现在的局面也差不多。”
“你把权限下发给老东西吧，让它自己去折腾去。这老东西，看样子也是无聊太久了。”
唠唠叨叨地说完这句话，老局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他手中握着的并不是拐杖，而是一把高尔夫球杆。
……
……
宪章局不会允许联邦里的势力渗透进来，所以那名前往旧月基地的宪章局高级官员，还没有来得及享受铁算利家为他提供的丰厚养老金和百慕大星域中的庄园，便被宪章局通知了联邦调查局，被带回了S2喝茶。
局长和局长助理不是很明白，联邦中央电脑为什么会针对总统大选自主生成了报告，其实就连中央电脑自身或许也不是很了解，那个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洗礼的人类智慧结晶，只是机械或……混沌地按照着固定的程序，排列着序列，收集着信息，感应着第一号主动联系目标，确认目标的安全，确认目标的命令权限，然后……
飞船中，许乐猛然醒了过来，擦去了额头的冷汗，有些余悸未消地灌了几口冰水。
在这一刻，机甲标准之争的胜利，林远湖声名狼藉，沈老教授地下安慰，李疯子成了自己的侄子，这些令人激动的事情，都无法让他感到喜悦。
就像在旧月背面飞船上那般，许乐又一次在旅途中睡着了，而且又一次做梦，又一次在梦中不停地想着麦德林议员的事情，只是……梦最后的颜色变成了他最惊惧的黑色。
黑色梦中那个自称老东西的存在再一次出现，这一次没有经过主动联系确认，便依循着那条往复通道，开始与他对话。
在梦中自己说了些什么，还是说想了些什么？许乐大口地灌着冰水，眼瞳里闪过一抹惊惧之色，这一次是真的做梦，不像那次在实验室里是清醒的状态，他有些回忆不起来梦中的感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乐默然思考，暗想自己现在最想的，当然是要把麦德林议员踩翻在地，就像前几天踩林远湖那样。
轻柔的电子合成声响起，提示舱内两名乘客注意，马上将要进入S1行星大气层，请系好安全带，请勿饮酒。声音把许乐从沉思中惊醒，他下意识往窗外望去，只见美丽的S1星球占据了大片的视野，薄薄的大气层就像是一层柔嫩的肌肤般覆在星球外缘。
淡白色的大气层边缘线外，各种型号用途的卫星悬浮在各自的轨道高度上，就像是麦田里的草垛，其中那些被涂成深黑色的监控卫星极为不引人注目，仅仅凭借着高能电池，这些监控卫星便似乎能永远在太空中飞行下去。
这便是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一部分，宪章光辉的一部分，这就是那个老东西的眼睛？
周玉注意到许乐的脸色有些发白，冷汗直流，皱着眉头问道：“做噩梦了？”他接着笑着安慰道：“我也知道紫海最后那几波攻势确实有些恐怖，但你终究是胜了。”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卫星，摇头回答道：“不，这个宇宙里有太多东西比李疯子更可怕。”

第二百章 平静的胜利日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书面嘉奖命令，没有新闻报道，就连一次聚会都没有。
许乐回到了望都区的公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即热食盒，看着电视新闻发呆，直到过了好几个小时，才从这种略显荒谬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不管是什么颜色的梦，但既然那个梦在不停地发生，那么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以至于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最终咳血而亡，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许乐用自己的粗神经暂时遗忘了那个伟大的存在，却没有办法习惯公寓的安静。
研制MX机甲，参加卡琪峰的机甲对战测试，许乐是想让沈老教授的归沈老教授，是想扇某些大人物一个耳光，是想间接地打击罗斯州长、麦德林议员这一对搭档的竞选之路。
然而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在果壳公司成功地拿到联邦新机甲标准之后，身为最重要的那个参与者，他竟似被整个联邦遗忘了，不说会生出幽怨之心，但总有些难以理解。
他低下头大口地吃着食盒里的青菜，将花菜嚼的脆脆作响，然后喝了一口清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电视新闻。新闻光屏上，联邦科学院的新闻言人，正在极为狼狈地躲避着记者的提问。
联邦封锁了MX机甲测试的详细内幕，却没有封锁MX机甲标准获得通过的新闻，毕竟这是可以大幅提升联邦公民荣耀感与信心的事件。
与机甲战具体细节被隐藏不同的是，商秋当日在指挥大厅里，当面指控联邦科学院抄袭，林远湖院长在证据之下，被迫黯然承认，这一幕被太多人看到，而且联邦政府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也没有花太多的精力来掩盖这件丑闻。
许乐在旧月环形基地的那些天，整个联邦新闻界都在爆炒这一件抄袭丑闻，很多媒体开始发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翻出了一个月前公用网络上曾经吵的沸沸扬扬的抄袭风波，更有甚者，直接开始讨论很多年前，林远湖院长进入科学院，获得星云奖的那些学术成果之中，到底哪些部分抄袭了沈裕林教授。
新闻界与联邦公民的心态不同，却更能把握联邦公民们的心态，联邦科学院是联邦内最受尊重的顶层学术机构，林远湖院长是最受公民敬仰的学者，这一件丑闻会让很多公民的情感受伤，但却也是最能抓人眼球的事件，新闻界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大事件。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家中边看新闻边难过，媒体却只会继续深入地讨论，只可惜他们并没有找到更多的事件细节，而科学院方面却也没有脸再做什么狡辩。
许乐看着新闻，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然后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新闻，再吃一口饭，心情无比愉悦。
……
……
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许乐接到了焦少校的电话。他知道这种奇怪的安静沉默马上就要不见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又接到了邹郁的电话，让他去林园吃饭。
他摸了摸肚子，封余大叔教给自己那套功夫之后，自己的饭量确实是在与日俱增，再去吃一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当然就算吃不下了，这一次邀请也是必然要去的。
林园竹居，清澈的泉水缓缓流过。邹郁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拈着褐红色的泥杯，轻轻嗅着杯中梅酒的清香，眼睫微眨，不着痕迹地看了桌子对面的许乐一眼。
一年之前在临海州夜店门口初见，邹郁扮演着一个冷酷而无礼的千金大小姐，当时她的眼光其实曾在施清海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庞上停留了少许，却根本没有在意这个一脸平凡的年轻学生，哪怕他当时就已经表现出了难得的执着和对朋友的义气。
后来因为一些很奇妙的事情，两个人居然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正是那段时间的相处，使邹郁对许乐这个人的处世观念无比惊叹，如今的联邦再想找出这样一种人来，还真是不简单。那时候的她，也接触到许乐的一些秘密，知道这个家伙总有一天会震惊整个联邦。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的这么早。
邹郁微微一笑，抬起头来，那张未施脂粉的脸上，下颌处一抹淡痕已经不怎么清楚，她产后的体形恢复的极好，只是因为要亲自哺乳的关系，所以连一点儿香水味道也闻不到。
“听说你现在是李疯子的小叔？”邹郁笑着问道，话语里却有一丝感叹，连打败军中无敌手，敢闯议会山打人的那个小疯子，居然也败在了许乐的手下，这真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情。
“他开的那台机甲有问题。”和邹郁太熟悉，许乐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仪态，很随意地半倚坐着，摇头说道：“不然操控机甲我不是他的对手。”
“近身格斗呢？”邹郁眯起眼睛，很好奇地问道，那天在虎山道口，她曾经亲眼看到许乐倏忽间冲上山崖，也见过他在林园里与李疯子之间的三击一挂，知道这个家伙个人战斗力也生猛到了极点。
“那要真正打过才知道。”许乐笑着回答道。
“你呀，就是一个外表温和，实际上却容不得半点欺压的人。”邹郁静静地看着他，想到传言中那个赌约，“大概也只有你，才会让费城李家蒙受这么大的耻辱，而根本不担心什么。”
“他想杀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许乐喝了一口酒，问道：“听说军方这次保密措施做的极好，这赌约的事情怎么流了出来？”
“任何秘密在某些圈子里，都不是秘密。”邹郁放下酒杯，认真说道：“今天见你，是有些人有几句话要带给你。”
“有很多人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国防部总装基地的上尉，按照你这次的成绩，直接升成中校都没有问题，但……被上面压了下来。”
“焦少校刚才已经给我打电话解释过了。”许乐回答道。
邹郁带着一丝抱歉说道：“果壳公司本来也准备了很丰厚的嘉奖，但除了奖金之外，其余的部分……也被压了下来。甚至很多人现在都还不知道，击败联邦科学院机甲的人就是你。”
许乐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道：“有些不舒服。不过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东西。”
“这个态度我不喜欢，该争的时候就应该争。”邹郁顿了顿后说道：“不过这次确实不要争了，这应该是夫人的意思。”
许乐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吃惊的表情，在旧月基地便听周玉说过一次，回到S1之后，在公寓里也想过这个问题。借着联邦政府和军方想替费城李家保存颜面的大势，顺便把自己尽可能地掩藏起来，有能力这样做的，只能是那位邰夫人。
只是他不清楚邰夫人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许乐想到了商秋，难道是指挥大厅里指控林远湖抄袭的事情，让邰家觉得自己太不好控制？可是林远湖失势，对帕布尔议员的总统竞选之路有很大的帮助，邰家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最近这些天联邦新闻界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
“我最近也没有见过夫人，不过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有一部分理由，和你指控林远湖有关。”邹郁轻垂眼帘，小口吃着许乐为她点的适合产妇的食物，说道：“你大概没有注意过林远湖这个名字……林院长其实是林家的远亲。联邦七大家之间或许有争执，但很少会像你这次做的这般狠，直接把林院长打落尘埃，还狠狠地踩了几脚。对于你这种没做请示便擅作主张的行为，夫人可能有些不喜。”
林远湖？林半山，林斗海，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联邦里姓林的人太多，他还真没想到林远湖和七大家之一的林家有什么关系。他忽然间想到，自己此时便坐在林园之中，这世间，哪来的如许多林？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请示？夫人还真把我看成她家的人了。”
“不是吗？”邹郁速度极快地反问道，带出了一些原有的咄咄逼人的意味。
许乐现在早已习惯了她的说话语气，在这近一年的时间内，邹郁一直充当着他的分析师，帮助他分析局势，判断走向，甚至早在实验室数据之争刚发生的时候，便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总统大选，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当然不是。”许乐安静了片刻，说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人，不是吗？”
“人是社会的人。”邹郁摇头提醒道：“如果你只想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还可以自守其身，但如果你想在联邦里扶摇而上，坚守一个人的准则，只会吃不少苦头。”
“不说这些了。”许乐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认真说道：“流火出生的那两天，我接到过施清海的短信，那家伙在暗中调查麦德林议员的事情，有些重要的证据，我已经交给了沈离。后来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不过相信他应该活的挺好。”
邹郁细细的眉尖好看地皱了起来，沉默了很久才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个流氓又能查出什么来？我说过，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小流火的父母是很陌生的一对男女，然而许乐不停地在邹郁面前讲述施清海的故事，在邹郁的心中，那个施清海的样子竟然渐渐地清晰起来，并不像是一个陌生人。
但她经常会很理智地想到，那个流浪于联邦社会里的间谍，一定不会像自己熟悉他一样熟悉自己。这是一句拗口的话，却说明了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于是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不想和那个人再有什么关系。
“施公子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家伙。”许乐想到自己的好兄弟，一直冒着极大的危险，在黑暗中为了光明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心中便会涌起一丝敬佩。
邹郁和许乐太熟了，以至于只是这一句话，她便知道许乐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轻笑一声，微讽说道：“像你这个石头一样顽固和偏执，难道就是了不起？”
林园晚餐的时间很短，因为邹郁还要回家喂奶。许乐将她送到了西山大院的门口，想到这个年轻的美丽女孩儿现在最主要的日常生活便是带孩子，不禁生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后天来家里吃饭，父亲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和你说，另外……我妈妈总在问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邹郁下车之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息说道。
许乐笑着答应了下来，就像在墓园里答应邹副部长要背这个锅一样干脆。他的人生或许谈不上精彩，但绝对足够怪异，这口黑锅究竟要背多久呢？
……
……
莫愁后山的夜是那样的安静，白日里如画的山水风景，在微寒夜风的吹拂下，在皎洁双月的照耀下，少了几分江山王气，多了几分闺秀妩媚之意。
光屏上正在播放的画面，并不是最近一段日子闹的沸沸扬扬的抄袭事件，微暗的画面中两台联邦最新式的MX机甲，正在做着激烈的战斗，正是几天前旧月卡琪峰顶那一场意义重大的测试对战。
联邦军方和宪章局联手封锁了这场机甲战的细节情报，所有的录像资料和数据，在经过总装基地必要的研究之后，被全部封存了起来。按道理来讲，这些画面出现在光屏上，已经是触犯联邦保密条例的严重事件，然而观看这些画面的是那位夫人，这事情便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轻触按钮，光屏缓缓地收进墙内。邰夫人从椅上站了起来，向厨房里走去，脸上的表情平静之中夹着一丝沉郁。封锁对战录像的事情，是邰夫人向席格总统的建议，表面上是为了费城李家的声誉着想，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最关键的原因是什么。
画面中白色机甲微微颤抖的机身，是那样的眼熟，虽只一瞬，却深深地烙印进她的眼帘之中。
当年曾经亲眼目睹过那人操作机甲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去，但总还有些人活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小子，难道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邰夫人轻轻地搅着白瓷壶里的清茶白果粥，叹息着想道。

第二百零一章 美酒美人不相宜
果壳工程部处于邰家的暗中影响之下，那台被命名为小白花的MX机甲能够研制成功，本来就是邰家与许乐“合作”的产物。邰夫人从来没有怀疑过果壳工程部MX的性能，因为她是联邦中唯一知道许乐真实来历的人，她对那个人有极大的信心。
联邦科学院方面征调了李封，邰夫人才开始有些担心，但从秘密渠道第一时间知道，许乐亲自驾控机甲上阵，这抹担心又淡了一些，毕竟和那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许乐的最终获胜，在这位夫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还是因为对当年那位故人的实力，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绝对信任吧？
像珍珠一样的白泡均匀地出现在白果粥中，粥色微青，睹之食欲大开，火候正好。邰夫人盛了两碗，自取了一碗，就在阔大若画廊般的厨房内开始品尝。
总装基地中许乐与李疯子的那个赌约她也知道，一面调弄着粥，邰夫人一面想着，如果按照那人的辈份算，李封那个小霸王喊许乐一声小叔，实在是很应该的事情。
“夫人，林斗海少爷刚才打电话来，他最近刚好在首都，想代表家里来拜访您。”
靳管家在门口恭敬地说道，联邦里大部分人想要联系邰家主事的夫人，一般都要通过沈大秘书，只有延绵共存无数年的七大家中人，才会通过靳管家传话。
“最近我心情不好，不想见客。”邰夫人轻轻地吹着碗中的热粥，微笑着说道：“如果林家那几个老家伙，什么时候能够想明白，他家只有林半山那个家伙才值得依靠，我倒很愿意见见林半山。”
靳管家明白夫人话里的意思，自然清楚呆会儿在电话中应该如何做回复。
邰夫人这两天的心情确实不好，关于总统竞选，新式机甲标准这些事情，并不能让她的情绪太过波动，过往十几年间，她与每一任总统阁下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友谊，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她有资格将联邦里的一切都看得云淡风轻一些。
令她感觉有些不愉快的事情，是地面指挥大厅里，果壳工程部对联邦科学院的抄袭指控。
抄袭风波之事，让政府、管理委员会里很多人感到不满意，认为联邦无法对民众交待，这些人都认为此事背后有邰夫人的影子，最终这些情绪都投射到了邰家的身上。
邰夫人不在乎那些政客的抱怨，因为没有人敢当面抱怨，但许乐和商秋做这件事情，没有向何塞报告，让整件事情太过被动。不论这件事情对于邰家的利益有何好处，她先想到的是，那个年轻人对自己不够尊重。
林远湖虽然一直独立于林家之外，但毕竟是林家这些年来，少有能在前台立足的大人物，就这样毁在了许乐的手里，先前林斗海想来拜访她，自然也是林家一次小心翼翼的态度试探。
“夫人，请问有什么吩咐？”沈秘书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厨房里正在吃粥的夫人和靳管家，微微一怔。进入这个庄园有些日子了，他大概明白自己距离能够吃夫人亲手煮的粥的日子还有很长。
“给布林打个电话。”
邰夫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很随意地吩咐道。科学院抄袭事件，不是联邦上层社会愿意看到的丑闻，但很奇妙的是，席格总统本人却一直没有压制下去的意思。她对这一点感到很好奇，所以要沈离联络一下总统官邸办公室的副主任。
“是。”沈秘书接着说道：“六天后是电视直播的大选辩论，新闻频道方面我做了一些安排。”
邰夫人挥了挥手，阻止了他的汇报，说道：“你办事，我放心。”
既然许乐那个小家伙，已经蛮横阴险地把林远湖掀翻在地，邰夫人也只能借势而行，借此谋取更大的利益。帕布尔议员的竞选办公室对此事件一直保持沉默，但邰家能够影响的媒体力量却已经突显出来。
邰夫人想到今天电话中，帕布尔议员那个浑厚的声音以及十分直接的拒绝，不由皱了皱眉头。她从来不曾奢望能够控制一位总统先生，但她总觉得帕布尔议员这个人显得太过独立自主了一些。
不过帕布尔将来是要当总统的人，邰夫人会给予足够的尊敬，而像许乐，她却不会如此看待。
“真是一个没规矩的家伙。”邰夫人在心里说道。
联邦里最重要的便是规矩，许乐这件事情做的太没规矩，邰夫人沉默地想着，调弄着青色的粥，决定暂时再给这个年轻人一次机会，而且不会再有下次。
……
……
保密，沉默，无人问津，来自各方面空气里无形的压力，让卡琪峰顶的战斗并没有给许乐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他不知道邰夫人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却也是在警告他，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方面。
用拟真系统作战会不会暴露自己的逃犯身份？在被情绪充斥大脑的时刻，许乐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一点，至于警告……他已经从机甲标准之争中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道理以及精神上的胜利，这便满足了，更何况此时还有朋友。
孤独是一种病，许乐一直这样认为，却时常被这种病痛缠身，最要好的亲人朋友都因为某些原因，消失在了茫茫宇宙、比宇宙还要宽宏的人潮之中。
所以在西山大院门口，接到了商秋的电话时，他没有什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这位天才头脑与丰满胸部并存的女工程师，在这些天后，已经成为他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在夜晚十点钟，驶抵了首都特区南市口的酒吧。首都大学便在南市口周边，这是一座难得的不用在临海州建校的社会大学，酒吧四周的街道上满是穿着短风衣的美丽女孩儿。
酒吧的装潢极为高档，许乐也看不明白，但大抵了解这里至少比东林的那些夜总会要高级很多。轻柔的舞曲里混着隐晦的节奏，酒吧里的人虽然多，但由于面积太大，所以显得并不拥挤，年轻的男女们跟着舞曲轻轻地晃动着自己的身体，炫目的几何光线扫过全场，偶尔混合成像，变成充满太空感的三维星辰图案，烙印在那些青春骚动的躯体上。
“干杯！”几个盛满了烈酒的圆杯被举了起来，轻轻地撞击了一下，根本无法压住众人开心的喊叫。
除了商秋之外，还有几名留在首都的技术小组成员也来参加这次聚会，这些平日里看上去沉默木讷的工程师们，因为此次MX机甲研制工作的圆满成功，而比平时要显得放松许多，不过半个小时时间，已经几瓶美酒下肚，口齿开始不清起来。
在港都工业园的时候，许乐和工程部里的同事们只是通过内部网络联系，但后来一系列的会议，让他们快速地熟悉起来，大家坐在一起倒也自在，只是听着那些工程师夸奖自己的话语，许乐不禁有些赧然。
工程师们借酒壮胆，向着舞池里走去，准备与那些正在扭动着青春身躯的姑娘们亲近一把。许乐端着酒杯看着他们，不禁笑了起来，问道：“我记得有几个人好像已经结婚了。”
“结婚和没结也差不多，去年实验失败之后，大家基本上都生活在工程部里，很少有时间回家。”商秋懒懒地躺在密织布的沙发上，回答道。
或许是喝了一些酒的缘故，商秋并没有戴那副方方正正的眼镜，腿压在身下，身体倚着沙发的姿式，让她胸前的丰硕被挤压的更为显眼。她今天穿着一件很随性的衬衫，衬衫里面是一件淡青色的小抹胸，雪白的肌肤从衬衫的开口处透了出来，在昏暗的酒吧里，竟也是那般的刺眼。
许乐转过头来，看到商秋胸前动人的风景，一时间怔住了，想起在工程部地下第一次打开视频头的刹那，又想到那时候兰晓龙、周玉站在自己身后，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也未免太大了些。”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在封余大叔的熏陶下，许乐绝对算不上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但终究未曾经历太多男女之事的磨砺，带着一丝留恋偏过头去，不敢被那片丰软的白嫩迷了眼。
他给白玉兰打了个电话，确认宪章局没有为难他之后，心情轻松了许多，询问了一声商秋，便通知他也来这家酒吧喝两杯。
“我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商秋说道：“你那位白秘书，其实为MX也做了很多事情，你我都清楚。”
她顿了顿后，忽然很认真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说道：“许乐，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许乐说的是真心话，轻轻与她碰了碰，说道：“我也只是想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说起来，我倒真要替沈老教授和自己，谢谢你在指挥大厅里说的那些话。”
两人相邻而坐，许乐看着商秋那头乌黑散乱的秀发，才发现没戴眼镜的她，看上去比平时要更秀丽柔软了一些，然而他总觉得自己的目光落处有些尴尬，拿手指头隔空点了点。
商秋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笑了起来。她其实平时很注意自己的穿着，如果不是在酒吧这种轻松的场合，又是半密闭的私人卡座空间，她绝对不会把外面那件衬衣解开透气，只是没有想到，许乐会表现的如此不安。
“你不会还是处男吧？”商秋没有重新系上衬衫的扣子，反而极感兴趣地眨着眼睛问道。
灯光迷离，杯中有余香，身畔女子春光乍泄，说了一句大胆直接的话。许乐感觉脸有些热，端起了酒杯，没有回答。
安静的酒吧里，偶有小风波起，但很快又平息了。
“为什么挑这间酒吧？都是些年轻人在玩，酒精作用下，容易出问题。”
许乐看着酒吧深处那个小舞台，舞台上有一位穿着全身轻蓝紧身衣的女孩儿，正在随着轻歌曼舞，散发着淡淡迷离的味道。酒吧的装修水准非常不错，现代感十足的设计十分迷人，但看上去总像是年轻人应该呆的地方。
“你不是年轻人吗？”商秋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能从他的嘴里听到如此老气横秋的话语。
许乐微微一怔，才现自己大概心态真的很有问题，笑了笑遮掩了过去。
没有过多长时间，白玉兰走进了酒吧，寻到了众人的卡座。
两人见面，也没有多说什么，拿了一杯酒先一饮而尽。一络黑发搭在白玉兰的眉心，他习惯性地低着头，给许乐斟满了杯中的酒，然后抬起头来，想着那天在旧月基地看到的一幕，轻声细语说道：“老板，我这两天想了想，你给我两千万似乎有些亏了，要不要退些钱给你？”
许乐给白玉兰那张银行卡，不是想千金买马，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联邦这种社会环境下，组织什么反政府组织，他只是需要身边有一个得力可靠的帮手。在原本的计划中，白玉兰作为联邦最熟悉MX的机师，可以帮助他顺利研发，并且可以参加机甲对战。然而机甲对战许乐亲自去了，在平日里的工作生活中，能够用到白玉兰的地方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多，所以白玉兰才会有这样一番话出口。
“怎么了？”许乐却没有想到这点，有些意外地问道。
酒吧里带着轻缓节奏，声音却并不低的音效，盖住了两个人的对话声。白玉兰轻笑说道：“除了铺床叠被倒茶杀人，我好像在老板你身边，没有太多的功效。”
商秋此时已经喝的醉眼蒙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些什么，胡乱地将衬衫的扣子扣上，便走出卡座，准备去洗手间。
许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商秋白衬衫的扣子系错了，反而衬得她的胸部格外夸张，这才明白，原来拥有绝妙身材的女子，无论怎样穿，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有时候，引人注意并不是好事。商秋一路摇晃着穿行而过，酒客们都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特异，胸部迷人的女子。好在首都特区的水太浑太深，这家首都大学边上的酒吧也是商秋特意挑选的出名地方，虽然引来了无数灼热目光的注视，却没有人会肆意地上前搭讪。
相处工作这么久，许乐知道商秋有极不好惹的性子，加上还有这么多同伴在酒吧里，并不怎么担心她的安全，反而担心她会不会走到洗手间门口便醉倒在地。他担心地望了那边一眼，和白玉兰说了一声便跟了过去。

第二百零二章 许乐的桃花朵朵开
酒吧里总会有很多老套的故事重复发生，尤其是在商秋这样一个有引发骚动能力的女人经过的时候。然而许乐总以为自己并不是有资格与人争风吃醋的世家子弟，也没有这种资格，所以上天不会安排这种老套的剧情在自己头上。
可是当他走出卡座没几步时，便看见商秋从身边的吧台上抢过一杯酒，直接泼到了一个人的脸上。
许乐微微一惊，赶到商秋身旁，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处微凉冰润，手背处有弹嫩滑过，煞是动人。
“没事儿吧？”来不及去看发生冲突的另一方是谁，他低头问商秋：“有谁向你伸手？”
“我没醉。”商秋皱了皱眉头，却不知道自己胸前衬衫扣错了扣子，挥了挥手，“也没人伸手，只是这个家伙说什么少爷要请我喝酒，说话的语气很讨人厌。”
许乐微微一怔，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人正有些狼狈地擦着脸上的酒水，看这个中年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联邦社会里的有力人士，却只是替人邀约，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谁。
他没有问商秋那人说话的语气如何令人讨厌，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工程师的禀性，与这个社会总有些格格不入，某些有权有钱人士大概习惯了居高临下，用轻佻代表实力的行事方法，他们却没有办法习惯。
当然许乐也不会担心呆会儿可能收不了场，虽然自己在MX研制中的作用，被政府方面强行压了下来，但商秋和果壳工程部的功劳却已经是板上钉钉，从某种角度上说，如今的商秋便是联邦的英雄，在这种时间段，哪个不长眼的人想惹她，就算闹到台面上，也只有吃亏的份儿。
“我只是代我家少爷，想请这位小姐上去喝杯酒，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如此无礼的待遇。”站在不远处的中年人擦掉了脸上的酒水，愤怒地质问道。
许乐不知道事情的细节，自然也无法回答，他抬起头往上望去，只见酒吧二楼的豪华隔栏内，有几个衣着富贵的年轻人正在轻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扭头望过来，似乎在评论自己或者是商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认出了其中一张脸，还发现背对着自己的一个人背影也有些眼熟，一时间不禁有些疑惑，虽然这家酒吧是首都大学旁边最出名的高级夜店，但以那个年轻人的家族身份，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才是。
他并不想惹麻烦，但也不会自虐到给身前的中年男人道歉，带着商秋便准备离开。商秋却是微红着脸说道：“我有些急。”
许乐马上想起来这桩事，陪着她往前走去。平日里看惯了商秋清颜巨乳混着工程师气魄的古怪模样，难得看见她会羞红了脸，倒也算是种享受。
那个中年人明显没有想到，这一对男女居然视自己如无物般走开，不说道歉，便连一句致歉的话都没有。
于是当许乐和商秋回来的时候，道路上便多了几个人，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果然很老套。”商秋眨着眼睛说道，先前在路上许乐便笑着说过这种戏码的问题。
酒吧空间很大，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此处的异动，便是偶有留意到的，也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隔离在了区域之外。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倒也不意外对方来喝个小酒也会带如此多的手下，毕竟是世家子弟，难得来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安全方面当然要格外注意。
就在这个时候，被隔绝开来的安静区域上方，传来一道很平静的声音：“不喝酒也罢了，长这么漂亮却要学泼妇，却实在不好，你总要向我手下道个歉。”
某些人自以为文雅平静，便能扮出一种绵里藏针的风范味道，却不知道这些话听着实在是很欠抽。许乐看着悄无声息靠过来的白玉兰，听到身旁的商秋直接对着楼上喊道：“老娘道你妈的歉！”
商秋今年二十四，长年在果壳工程部地下工作，少见阳光倒也蓄出了一身如雪的肌肤，清丽容颜配着夸张的身材，确实很引人瞩目，但她这句老娘一出口，才真正是显露了她的性格。作为果壳一级技术主管，哪里仅仅是个美人儿这般简单。
楼上那位年轻人坐不住了，面色一沉，顺着楼梯走了下来，豪华隔间有一位安静的女孩儿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许乐看着走下楼梯的那个年轻公子哥，脸色不变，但看见跟着他走下楼来的利孝通，却不禁生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原来先前楼上那个熟悉的背影竟然就是利家七少爷。
利孝通看见许乐，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发出一声苦笑，说道：“斗海，不要胡来，这是我朋友。”
七大家两位二代子弟，出现在这间酒吧里，是很难得的场面。先前发话让下属请商秋上楼喝酒的，正是林斗海。
林斗海此行本是按照家族的意思，去莫愁后山拜访夫人，只是被那边很冷淡地拒绝了，他也只好在首都停留几日，看看风声。利林二家最近这些年关系密切，身在首都的利七少自然要做一下接待工作，只是林斗海却不愿意去那些安静的会所，要求来首都大学附近的酒吧。
林斗海做这个选择是因为那个安静的女孩儿正在首都大学读书，而他先前邀请商秋上楼，只是看中了商秋惹火的身材，想借此事来向那个安静的女孩儿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气。但没料到，那个身材傲人的女孩儿似乎也很有来头，不止泼了属下一脸酒水，还被利七少称为朋友。
场间安静了片刻，林斗海眯着眼睛看着许乐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忽然开口冷漠说道：“利七少，我给你面子，让他们道个歉就行。”
利孝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发现身边一片安静，林斗海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心想你并不是利家的正统继承人，先前对自己也颇为亲热，自己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还想怎么样？
“利七少，我给你个面子，让他们把路让开，这件事情就算了。”一片沉默之中，许乐忽然开口说道，只是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些别扭。
听到这句话，利孝通却觉得十分顺耳，那张惯常阴沉的脸，忽然间就像被水洗过的雪中花朵一般，笑的极为温和，回答道：“那自然好，这家酒吧是我一个手下的，呆会儿让他给你送两瓶好酒去。”
当楼梯上面的人走下来时，商秋便知道今天的局面有些不一样，她在联邦中也见过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弟，但能明显地感觉到，今天对方的两个年轻人，明显要比那些人高出一个层次，无论是言语还是作派里透露的讯息，都表明了这一点，所以她沉默了下来，想看许乐准备怎么处理。
然而这简单的两三句对话之后，不仅商秋怔住了，林斗海和手下的脸上也浮现了惊愕的神情。
林斗海说给利孝通面子，许乐也说给利孝通面子，实际上利孝通最后那句话，却是给许乐凑足了面子。
七大家子弟什么时候会如此不受尊重？林斗海脸色阴沉的快要结成冰一般，冷冷说道：“既然如此，利孝通，就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太拗口，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许乐眯着眼睛表达了意见，并没有理会林斗海，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位如临大敌的孔叔，问道：“最近可好？”
孔武自然不会回答，他的眼睛早已经盯住了许乐身后的秀气男人，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溜过来的，他更知道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有多么恐怖的实力，如果这时候发生冲突，自己根本不可能保住少爷的安全，所以他走到林斗海身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斗海脸色微变，这才想起了港都的那个酒会，联想起当日的情景，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了心头，但这里毕竟是利七少的地盘，对方既然已经发了话，自己又不想撕破脸，也只有待事后再作打算。
许乐对利孝通说道：“曾哥呢？”
利孝通微涩一笑，说道：“过两天再和你说。”
……
……
看着那对男女自然离去，楼梯口的林斗海沉默了很久，回头冷冷地望着利孝通，说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利孝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本不想解释什么，但知道这人是把许乐记住了，为了替许乐减少一点儿麻烦，所以他开口说道：“他就是许乐。”
“许乐？”林斗海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以为自己明白了利孝通的忌惮，机甲对战的内幕虽被封锁，却无法阻止七大家这样的存在探知细节，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一个逼着李疯子叫他小叔的更疯的家伙。
利孝通不再理他，往楼上走去，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心想你先前想强请上来喝酒的那个女子，大概便是果壳的商秋，连你家林院长都被这个女人掀翻在地，你又算什么？
林斗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由许乐这个名字，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也想到了前几天闹的沸沸扬扬的关于机甲的风波，双重的羞辱让他无法再在这间酒吧呆下去，尤其是想到那个安静的女孩儿，先前在楼上一直看着这一幕，他更觉心头愤怒至极，带着下属拂袖而去。
“斗海还是个小孩子脾气，希望婚后能改改。”利孝通望着沙发上那个一直安静的女孩儿说道。
“我和他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只不过他今天专程到学校来看我……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加上知道你也在，所以就没有拒绝，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失态。”
安静的女孩儿轻轻地拨了拨蓬松的黑发，秀丽的眉眼中带着一抹伤感，正是南相美。
“解除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利孝通眉尖一皱，林家和南相家的联姻取消，这自然是一件大事，为什么一直没有风声传出来？
南相美并不想解释这些私人的事情，更不方便说是林半山半夜登车说了一席话，毕竟这对于两个家族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很好奇地问道：“先前楼下的……是许乐吧，你和他很熟？”
“你认识许乐？”利孝通又吃了一惊，越发觉得许乐这个人有些看不透，一个普通的联邦平民，怎么好像认识的全部是七大家这个圈子里的人？
南相美安静地坐着，轻声说道：“应该算认识吧。”然后她又用力地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用这个可爱的动作，来表达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确认。
“我和他是在火车上碰到的。”南相美笑了笑，露出一口如贝白齿，她和利孝通并不熟，但发现对方好像认识那个人，“他是果壳的工程师，你怎么认识他的呢？”
利孝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想到了望都郊区的飙车，青藤园里的刀光，不由自嘲一笑，轻声说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投资，而且从现在看来，应该是稳赚不赔吧。”
利孝通与许乐私底下的来往，不可能瞒过家族长辈们如鹰隼般的眼睛。利孝通收服了家族请来的高手曾哥，而如今曾哥却被调走，这应该算是家族对他的一次警告。不过利七少爷并不担心这一点，他所投资的许乐，已经开始在联邦中崭露头角，散发光彩。铁算利家是商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资源都放在一颗星球上，也永远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唯一的一边。
就像是对冲基金那般，利孝通提前很久，便投资了许乐，这份眼光在卡琪峰战斗之后，必然会得到家族的赞扬，虽然许乐对家族的大事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南相美看着出神的他，鼓足勇气，丽容微红轻声问道：“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一向冷静到甚至有些阴沉的利孝通听到这个要求，顿时傻眼了，不是说你们认识吗？原来只不过萍水相逢，这时却要许乐的联系方式？
虽说利孝通现在认为自己和许乐是朋友，但还是觉得人生大不公平，一个蹲坑兵出身的家伙，把自己和李疯子都喜欢的邹郁弄大了肚子，现在又勾引着七大家里家教最严的南相家千金，鼓起勇气玩倒追？
那个小眼睛的男人究竟哪点儿好？传承了无数年的联邦七大家怎么都因为这小子有些乱套了？

第二百零三章 秋夜之都
“可不是我招蜂惹蝶。”商秋对同伴们恼怒地解释道，把衬衫扣子重新扣好，挥手说道：“我平时可不会这么穿，那天在指挥大厅里，你们都看见我穿的有多么庄重严肃。”
技术小组的工程师们赶紧点头。许乐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可我记得你在工程部里穿的比现在还要清凉。”
商秋知道他是在说那次视频的事情，噗哧一笑说道：“我在工程部里从来不把自己当女人，因为这些家伙在我的眼里，根本不是男人。”
技术小组成员们苦着脸纷纷点头，心想只有长年在一起工作，大概才能知道这个女人要求有多变态，态度有多严苛。
聚会散了后，许乐送商秋回酒店，开车望着前方的道路，开口解释说道：“今天请你喝酒的人，是七大家里林家的少爷。”
商秋微微一怔，眼波流转，似会说话一般，望着他的侧脸，摇头感叹道：“我知道你有国防部的关系，不然8384部队那位色狼少校也不会专门负责在港都保护你，但没想到，你居然和联邦里这些大家族都有瓜葛。”
许乐耸耸肩，说道：“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我都觉着有些莫名其妙……嘿嘿，是不是挺羡慕我？要不要我介绍几个世家子弟给你认识一下？说起来，这些大家族的子弟往往修养不错，像林斗海那样的人并不多见。”
“免了吧，七大家？老娘我还八大姨哩。”商秋打了一个酒嗝，难掩头中醺然的感觉，闭上了双眼。
秋天的首都，深夜的街巷，还未降雪，地面下的自动升温除雪系统自然不会启动，所以四周一片安静，有风席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安静无人的人行道上吹拂着。许乐下意识里落下车窗，不想让厚重的防弹隔音玻璃，隔绝了枯叶与地面交错时的簌簌响声。
簌簌，这是秋天的声音，许乐快乐地听着，双手稳定地把握着方向盘，要知道在没有什么四季分别的东林，秋天的况味只是散文集上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寒冷的空气通过车窗吹了进来。他脸上微凉，打了一个寒颤，却反而觉得精神一振，旋即想到身旁还有一人，马上关上了车窗，用余光望去。
商秋安静地靠在椅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放松的神情，稀疏的眼睫毛，翘立的鼻尖，微嘟着的唇，光洁的下颌，形成一道精致的线条。安全带紧紧地系在女孩儿的身上，将她鼓囊囊的胸部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下陷。
许乐没有什么情欲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几年里她为MX累成什么模样，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能真正地轻松一下。他自幼便以成为一名联邦顶尖的机修师为目标，如今正行走在这条路上，而身旁的商秋毫无疑问是最值得他敬佩的人物，如此年轻便已经做到了很多工程师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回过头去开车，商秋却悠悠醒了过来，用有些模糊的眼光看着许乐的侧脸，想着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心中却也涌出了一些与许乐先前想法近似的东西。她也是一个技术至上论的狂热崇拜者，在这段日子的合作中，她被许乐那些横溢肆行的设计理念所震惊，更被他解决Z4的天才构想所击倒。她并不知道许乐脑海中的那些秘密，所以这个年轻人在她的心中显得越发神秘而强大。
“你醒了？”许乐说了一声。
“嗯。”
黑色的汽车在首都安静的夜街上前行，一阵沉默之后，商秋忽然开口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许乐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回答道：“没有。”
商秋望着车窗外，忽然笑了起来，望着镜中的自己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要比他大好几岁，而且向来没有想过男女之事，为什么会忽然问了如此好笑的一个私人问题？
“你呢？”许乐问道。
“我也没有。”商秋用手撑着脸颊，静静地望着他，说道：“我瞧不起联邦的男人，不过你算是个例外。”
许乐心头微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掌里渗出汗来，然而商秋紧接着微笑说道：“可惜啊，你这个小处男太神秘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工程部呆下去。”
虽是一句玩笑话般的解释，但隐约间点明了一些什么，许乐这颗少年之心就像被冰镇过一般，不是形容寒冷失望，而是有些脆脆的，凉凉的，很舒服的感觉。许乐的脸有些热，不明白身旁这个身材傲人的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这次替公司或者说替联邦立下了大功劳，虽然不明白董事会为什么暂时没动静。”商秋有趣地打量着许乐，发现这个男孩儿在躲避着自己的眼光，觉得越发有趣了，却也不想让许乐窘迫的太过厉害，换了话题：“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温暖的车厢，惹火的女子，杀死眼光的酥软胸部，许乐目视前方，也能感觉到一股子暧昧的气氛正在弥漫，听到这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回答道：“能有什么打算，大概还是先回白水吧，我的档案还在那边。”
“要不要把你调到工程部来？何塞先生那天在指挥厅虽然生气，但一定很希望你能过去。董事会想必也会直接升你为一级技术主管。”商秋坐直了身体，双手平静地放在光滑的大腿上，平息了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平静微笑说道。
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技术至上的巨型公司，董事会里有一位技术独立董事，下面便是三级技术主管体系，一级技术主管往往是下属各大公司的重要人物，商秋因为在工程部机甲设计方面的能力，也只不过刚刚代理一级半年时间。
不过以此次MX机甲的研制过程中，许乐所起的巨大作用，破格提升他为一级技术主管，也并不算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问题在于，他很清楚自己在联邦公司中的前途，其实一直在邰夫人的注视之中，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
黑色汽车在云后宾馆外围停了下来，许乐盯着车载雷达上的显示，确认林斗海那边没有人跟踪自己，这才放下心来。这是联邦军方的高级宾馆，商秋和技术小组的人住在这里，给林斗海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前来惹事。
下车之前，商秋忽然转过身体，紧紧地抱住了许乐，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道：“不要瞎想，只是谢谢你。”
许乐一时间怔住了，感受着脸颊上的湿软和胸前真切的丰满弹嫩，根本说不出话来。
……
……
回到望都区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酒后的许乐感觉有些口渴，却没有睡眠的渴望，他打开了一瓶纯净水，舒服地靠在了沙发上，看着电视开始发呆。
许乐清楚自己与工程部的合作已经结束，或许以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与那些工程师们无间合作的机会，或许以后很难再见到商秋，所以想到先前酒吧里的聚会，临别前的那一次拥抱，他有些回味有些不舍。
很久没有与异性如此亲密的接触了。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联邦电视台的一台颁奖晚会，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在他这个年纪，本应该是青春怀春的时节，然而一想到男女感情这方面的事情，他便会想到那副黑框眼镜，那团消弭于S2大气层中的烟火，心头便会痛起来，所以他不肯去想。
前时狂欢，此时落寞，许乐孤单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脚搁在茶几上，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电话搁在脚边，就像他一样沉默安静，没有人联络的夜晚，还确实有些难以渡过。
林远湖倒下了，可联邦里还有很多人站着，许乐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但他想看一下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
电视里正在播放联邦秋季文艺大赏，获得最佳剧情类女主角的那位明星，激动地抱着奖座，泣不成声，旋即幽幽一笑说道：“这真是令人心情激动的一年，总统大选还没有出结果，我这边却先获奖了。”
台下的明星观众们大笑了起来，纷纷鼓掌示意。那位漂亮的卷女明星笑着说道：“当然要感谢很多人，不过这时候我似乎最应该感谢简水儿没有报名参加。”
紧接着，这位卷女明星认真说道：“我希望任何事情都不要阻拦住我们欣赏美的东西，简水儿，我们等着你回来。”
台下一片掌声。
……
……
自从环山四州演唱会恐怖袭击之后，联邦电视台23频道那部红遍宇宙的电视剧便停止了播出，简水儿也消失在了荧光幕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许乐静静地看着电视，想着那个已经快要淡忘了的联邦偶像，想到当年的痴迷，才觉得人生的进程竟是这样迅速，迅速到自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一年的时间，因为忙于很多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看电视了。
就这样想着，他在沙发上安静地入睡。公寓四周的简易安全监控系统，忠实地执行着使命。直到天色破晓之时，茶几上一直安静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许乐揉了揉眼睛，收回有些酸麻的双腿，只见手机上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信人是一串保密的星号，邮件里写着：
“我还活着，不用替我报仇，你要好好活着。”

第二百零四章 一个都不原谅
S2大区环山四州一处偏僻的工业镇区上，此时正是黄昏，暮时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那些简陋的建筑。S2行星系拥有联邦最重要的几颗资源星，还有联邦最发达的重工业基地。果壳机动公司当年的机械生产公司，大部分的生产线，都设置在这颗星球上。
联邦大工业的兴盛，贫富差异在这颗星球上表现的也格外充分，所以被四个重工业州包围着的青龙山里，养出了一批敢于与联邦政府对抗的武装分子，在历史学家的眼中是很自然的事情。
虽然联邦这些年一直不断地通过立法，寻求着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利益平衡，并且收到了很多成效，但乔治卡林主义在联邦社会中的兴起，却给这种尝试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反政府军被围剿了数十年，反而变得越来越强大。
好在最近这十几年，联邦政府奉行了武力打击与经济封锁相结合的政策，才成功地扼制住了反政府军的发展势头，直至最近几年将那些武装分子赶进了深山老林之中。
青龙山是一座横跨两千公里的大型山脉，围绕着这座山脉的四个大州，是当年联邦重工业的基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算不支持反政府军的武力主张，却也是麦德林议员非暴力反抗主义的坚定支持者。
因为连年来的战斗以及联邦严苛的封锁政策，靠近青龙山一带的工业区已经渐渐荒芜，尤其是这座工业镇区，更是无处不流露着衰败的迹象。
穿着一身工装的张小萌，从继电站的工房里走了出来，和经过自己身边的工作伙伴们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来到S2已经大半年了，在领导的安排下，她隐姓埋名进入了这座工业镇区，名义上的继电站实际上是山里反政府军情报组织的一个隐蔽信息节点，她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张小萌经历了那次演唱会的恐怖袭击，也亲身经历过政府军几次暗中的武力围剿，虽然那些小规模的围剿政府并没有承认，真正执行的也是联邦里的三家大型保安公司，但那些血与火的战斗，同伴的死亡和支离破碎的血肉，让她迅速地成熟起来，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理想的年轻女孩子。
联邦政府的背信弃义与残忍，就像冰冷的事实教育了她，让她放弃了任何的幻想，在心底深处开始怀疑麦德林议员的非暴力主张，以及投身联邦政界的想法，究竟是合法夺取政权还是一种投降主义。
这个工业镇区，已经是张小萌所在继电站的第四个选址，前面三个都已经被政府的雇佣军无情地摧毁掉，有很多同伴已经死去，张小萌却并没有因此而对死亡产生麻木，反而是更加认真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细致而快速地梳理着从首都方面发回的情报，然后通过秘密的渠道传往山里。
在食堂里打了一盒土豆烧豆角，就着白饭，陪着夕阳，张小萌蹲在林边开始自己的晚餐，时不时地将搭落下来的发丝拨到另一边，那副黑框眼镜已经不再戴了，原本清丽的容颜黑了一些，却也显得更健康和坚毅了几分。
饭菜并不好吃，可是张小萌吃的津津有味，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这些食物，在联邦严苛封锁的当下，对游击队来说，也都极不容易。吃完最后一口饭，还没有来得及去洗碗，她便被喊了回去。
“您怎么来了？”张小萌看着面前的那个中年猥琐大叔，惊喜地说道。
整座继电站大概也只有她，才知道这个中年大叔便是反政府军情报组织的头目，被邰家太子爷称为最值得学习的五个人之一。
“消息发过去了吗？”
“嗯。”张小萌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中年大叔沉默片刻后，望着张小萌说道：“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的分析。联邦新机甲的背后，隐藏着总统大选的问题。组织现在早已经无法控制麦德林委员，但许乐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是为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张小萌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明白。”
中年大叔说道：“组织不愿意一个同情进步势力的年轻人，因为这种误会而将自己陷入危局，所以同意你联系他，告诉他你还活着的消息。”
“谢谢。”张小萌说道。
“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他神情严肃地说道：“联邦总统大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根据我的了解，联邦里有些人马上便要开始对麦德林的进攻，我想，也应该是我们去做些事情的时候了。”
“我们能做什么？”张小萌认真地问道。
“你有没有勇气站在国会大厅里，站在联邦无数亿人的眼前……指控麦德林？”中年大叔安静地看着张小萌的眼睛。
……
……
无误会，不故事。然而人生或者说宇宙本来就是由无数个误会产生的，无数亿万年前的那个小黑点，或许就是误会了自己的蠢蠢欲动，才不甘寂寞地爆炸开来，释放出不计其数的能量物质，制造了时间，塑造了一条历史的长河，让那些机缘巧合而产生的智慧生命，演绎了一幕幕误会丛生，悲欢离合的戏剧场景。
也许本来就不是误会，而是欺骗。许乐开着黑色汽车驶向银河墓园的时候，想到早上看到的那封电子邮件，心里便是这样想的。
他轻轻地哼着二十七杯酒的曲调，轻快地驾控着汽车沿着山路前行，似乎也没有什么发现被欺骗后的愤怒，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封电子邮件是张小萌发来的，而以为是某个不良的大叔知道自己获得卡琪峰战斗胜利之后，再也无法躲在黑幕里看戏，才会主动联系自己。
从东林大区逃到首都星圈，逐渐发现封余大叔与费城李家之间的关系，还有那些隐隐约约的事情真相，许乐早已确认，封余大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年的一场大爆炸都没能炸死他，两年前他怎么就死了？
在河西州郊外分手时，封余大叔把那个金属手镯给了他，告诉他不要想着替自己报仇，再加上许乐最近一直坚信无比生猛的大叔一定还好好地活在宇宙某个角落里，于是他很自然地认为，那封邮件是封余大叔发来的。
知道大叔还活着，许乐的心里根本生不出丝毫被欺骗的愤怒，有的只是从内心深处迸出来的喜悦。
带着这份浓郁的喜悦，甚至可以说是狂喜，他开着黑色的汽车驶进了银河公墓。拿着一束鲜花走到了墓园深处一个安静的角落，看着黑色石材上刻着的沈裕林三个字，许乐的脸上没有悲伤之态，他只是静静地蹲下去，将黑石上面的落叶摘开，将鲜花放了上去。
封余大叔和沈老教授，是他在机修生涯里最重要的两个老师，虽然与沈老教授相处的时间不长，就感情而言，许乐肯定和封余要亲密许多，但是沈老教授临去前的信任与重托，让他也感到无比温暖。
大叔还活着，沈老教授留下的核心数据帮助联邦研制成功MX机甲，开心的事情汇聚在了一起，这一年里，许乐的心情难得的如此轻松愉快。
他点燃了两根烟，一根放在沈老教授的墓石边缘，一根夹在手指上缓缓地吸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深秋的墓园里升腾，就像是山间的雾气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被烟雾熏着了，许乐的眼睛有些发酸，很自然地想起了教授临死前，坐在实验室的梯子上陪自己吸烟的情形。
他看着黑色的墓石，沉默片刻后说道：“教授，我们成功了。”
大概便在最近这几天，联邦政府便会召开正式的新闻布会，通报此次的MX机甲研制过程，联邦科学院身败名裂的当下，果壳机动公司小白花机甲上，联邦的历史中，必然会记住沈裕林这个快要被人遗忘了的名字。
墓园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许乐站了起来，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苍苍的老人在几个人的陪伴下，往这边走了过来。
许乐只是在那间高级酒店的门口，远远看见过这位老人的背影，但无数书籍杂志上的照片，新闻里的画面，让他很迅速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墓园。
林远湖缓缓走到沈老教授的墓前，看着墓中的那位长眠者。只不过几天的时间，这位联邦学术界的领袖，看上去便苍老了很多岁，整个人就像枯干的树木，在秋风中随时可能倒下。
“你就是许乐吧？”
“是。”
“明天我就会辞去联邦科学院院长一职。”
林远湖脸上的老人斑显得格外明显，许乐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想到了沈老教授临死前的模样，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你为什么来？想寻求一下内心的平静？”
“这座墓园我以前也来过。”林远湖轻轻地咳了两声，阻止了随从上前的意思，用苍老的声音说道：“我只是希望能够得到他或你的原谅。”
许乐静静地看着他，指挥大厅里的那一幕，商秋已经向他详细地说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远湖平静赎罪的表情，他的内心便生出强烈的不舒服。他盯着林远湖苍老的双眸，一字一句说道：“原谅？不，包括你在内，我一个都不原谅。”
“你的表现并不能说明你足够磊落，你只不过是被我用半年时间筹划的这个局击倒，你别无他法，最后想扮演一下平静的赎罪老人，一个认错的爷们。可在我和地下的沈教授看来，这很恶心。”
“你活得阴险卑劣，尝尽了荣华富贵，就不要想死得心安理得。”倔犟的许乐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第二百零五章 首都日报在这一刻爆了……
联邦学术界领袖就这样垮了，在铁一般的证据以及联邦某些方面刻意的推波助澜下，林远湖就此下台。他一手把持了数十年的学术界，也陷入了暂时的混乱与沉默之中。
有时候许乐也会想起墓园里林远湖那个苍凉的背影，当一年后林远湖去世消息传来时，他也曾经问过自己，最后还是只有那个结论，不能原谅。联邦里的权贵们，一生坏事做尽，最后放下屠刀，在逝者面前掬两把泪，便要求个心境安宁，直面死亡的阴影，这好像是很常见的事情，但许乐却不愿意接受这种荒谬的事实。
他很清楚，包括邰夫人在内的很多人，对自己筹划半年之久的这次计划非常愤怒，邰家要的只是机甲新标准在手，用此打击总统大选的对手，却又极有城府地希望将这种对立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许乐阴了林远湖和联邦科学院一记，实在是太狠太彻底，已经超出了那些人的可接受的范围。
一个小人物最终掀翻了一个联邦上层社会的巨头，大约会让某些人感到颈后有阴风传来，会感觉到来自规矩之外的不安全。
可联邦政府为什么没有尝试掩盖此事，至少是将这件丑闻的影响控制到最小？许乐有时候在想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政府中的哪些人站到了七大家的对立面。
许乐帮助果壳工程部研发MX机甲，并且亲自在卡琪峰顶击倒了紫海，利家与联邦科学院以及那对总统候选人之间的内幕交易，等于便是倒在了他一个人的手中。铁算利家纵横联邦金融经济领域，为了总统大选不知道布置了多久，花费了多大的资本。许乐的行为，自然将利家得罪的无比严重，而间接的，他也成为了林家的绝对敌人。
如果说是一般的联邦公民，知道联邦七大家里有两个家族都时刻想着要抹掉自己的存在，或者都会惊惧得浑身发抖，要不是逃往百慕大搏一把，要不就是干脆自杀了事。许乐却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因为至少现在，他的身后还有邰夫人的影子，只有合作还在继续，那些人就不可能直接对他做什么。
可是以后呢？许乐不去想以后，以后如果邰之源重新出现，他相信那个家伙总会保住自己一条性命，而且他这时候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联邦发达的新闻媒体之上。
宪历六十七年，联邦的新闻媒体和网络无比热闹，总统大选、环山四州恐怖袭击事件、划代的新式MX机甲、联邦科学院抄袭风波，一件件的大事逐个发生，那些记者与主播们兴奋不已，让联邦公民们有些回不过神来。
最近这两天新闻媒体关注着另一件大事，这件事情与马上便要开始的总统大选有关，自然引来了无人的注目，包括许乐在内，因为在他不原谅的名单之中，麦德林议员毫无疑问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只是政治界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做什么，所以只好平静地看着，想看一下施清海通过自己交给邰家的那些东西，究竟什么时候会爆炸。
只是连他也没有想，爆炸地点居然会发生在卡宾街，那条云集了联邦严肃媒体的大街上。
据他所知，邰家的影响力好像一直都在联邦电视台新闻部方面，并不是报纸。
……
……
在深秋的某一天印发的首都特区日报上，在连续性的联邦科学院抄袭丑闻报道的后方，刊载了一篇不起眼的文章，占的面积极小，就像是小豆腐块一般。
抄袭丑闻被揭露，已经对罗斯麦德林这一对总统候选人的选情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篇文章从林远湖院长的道德操守说起，却没有落入下乘地凭借此事怀疑罗斯麦德林竞选搭档的道德水准，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环山四州的恐怖袭击事件。
首都特区日报，在这篇很短的文章中，通过翔实而简单的调查证据，以及未署名的信息源，直接指控麦德林议员是环山四州恐怖袭击事件的幕后黑手！
如果是一般的报纸发出这样结论惊悚的文章，只会被大多数联邦公众嗤之一笑，当作茶余饭后的点心，根本不会看重，只会随手扔进垃圾箱里。崇尚非暴力主张数十年，毅然脱离反政府军武装力量，投身联邦民主和解进程的麦德林议员，居然会是一个恐怖主义分子？这个话说出来根本没有人相信。
然而首都特区日报不是一般的报纸，这是一家传承了无数年的严肃大报，自由主义色彩浓烈，甚至被某些人视为乔治卡林派媒体，向来为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推崇，拥有极高的权威性。
这样一份严肃的报纸，做出了如此严肃的指控，而且文章后面附上了首席记者伍德与总编鲍勃的签名，足以说明首都日报的决心以及信心。
在第一时间内，首都大街小巷中的自动贩报机完全脱销，匆忙行走在寒风中的人们，手中都拿着一份首都日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阅读着，咒骂着什么。
紧接着，通过首都特区日报电子版抢先阅读到这篇文章的各州各大区公民们，也陷入了震惊之中。那些新闻界的同行们，不明白向来严谨的首都日报，为什么会忽然间扔出了这样一枚重磅炸弹，要知道指控一位备受尊敬的总统候选人，总编辑鲍勃和首席记者伍德，等于是在用自己一生的职业美誉，不，是在用日报无数年积累下的名望，做一次赌博！
报纸刊发几乎同时，日报总编辑部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报纸幕后财团的大人物愤怒地吼叫着，要鲍勃总编马上回收报纸，马上消除影响。
“鲍勃，你是不是疯了！得罪政客的事情哪家都敢干，但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是麦德林，联邦里至少有十亿公民追随他！无数学者都信任他，你居然说他是个恐怖分子！”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总编鲍勃将话筒拿远了一些，平静地说道：“我更清楚董事会上面是三林联合银行，而利家正在支持罗斯州长和麦德林议员的竞选，但请你不要忘了，我是做报纸的，不是做银行的。”
话筒那边的大人物喘着粗气，正备愤怒地说些什么时，鲍勃冷冷地说道：“我的总编合同还有两个月才到期，你不要指望这时候把我赶下台，就算召开临时董事会议，我也会守在这间办公室里。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得联邦皆知，最好就不要有这个念头。要知道这个联邦还有很多媒体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或许他们更感兴趣，为什么我登了这篇文章，紧接着第二天便被利家掌控的银行掌控的董事会给开除了。”
一口气说了如此长的一串拗口的话语，鲍勃先生脸不红气不喘，反而觉得无比痛快，用两根手指头捏着话筒，轻轻地放了下去。
嗒的一声，就像博物馆里的老式打印机，非常清脆动人，很多年前联邦里那些新闻从业者，就是用那些打印机，做出了很多当时看上去疯狂，后来才发现对联邦未来大有好处的报道。
“总统办公室来电，问我们究竟想做什么。”总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在S2区暗中调查了好些天的首席记者伍德走了进来，这位记者耸了耸肩，说道：“议会山那边也打了很多电话过来表示关切。说老实话，你能不能顶得住？”
“如今的联邦，总不可能还搞暗杀那一套。”鲍勃总编微笑着说道。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一篇指控麦德林议员的报道，其实早在很多天前便已经写好了，只不过鲍勃总编一直压着没有发出去，直到最近科学院抄袭丑闻曝光，鲍勃先生才嗅到了联邦政坛的一缕风声，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刊登的决定。
想到那一次在总编办公室内的争吵，伍德默默地看着头发有些花白的总编，说道：“必须承认，你挑选的时机很对。那时候我差点儿以为你会把我的报道扔进垃圾箱里。”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鲍勃总编叹息着说道：“联邦丑闻连连，这时候登出来，无论是政府方面，同业方面，还是民众方面，都能被这种震动降到最低。毕竟我不想让这篇报道，造成联邦的动荡。”
“长年在臭鱼船上呆着，就闻不到臭味了。”伍德耸耸肩，表示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挑选这时候扔出去，会不会被人指责逢高迎低？”
“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准备，你应该也做好了。”鲍勃总编点燃了一根粗烟草，拔了两口，说道：“那还怕什么？至少要把这次的连续报道做完。”
首都日报第一天的文章，只是做出了推理与指控，联邦里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是拿到了相关的证据，这份严肃的大报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指控，接下来应该便有相关方面的详尽报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首都日报用整版刊登了后续道之一，这一天首都的自动贩报机再次遭到洗劫。联邦的上层人士，普通公民，沉默的读者，看着报纸上的那些照片、关系图和文字资料，都陷入了绝对的震惊之中。
一时间，联邦风云变色。

第二百零六章 新闻只是事实
首都特区日报关于环山四州演唱会恐怖袭击事件的调查报告，进入到了后续阶段。在一系列的报道中，明显是偷拍的图片，清晰的组织架构，相关的证人证词，充斥在版面之中，尤其是日报网站上还上传了相关的录音以及简单的视频资料，调查的结论将矛头直接指向了麦德林议员。
这次连续报道所引发的震动还在持续发酵，第四天的后续报道，却已经转向了宪历六十七年元月一号，在临海州体育馆发生的一次意外事件。首都日报勇敢地指出，那次意外事件是被联邦政府刻意隐瞒的一次武装冲突，某不知名的对象，遭受到了联邦军方第二军区的有组织袭击。
在报道中，记者指出了当时在首都参加春季攻势的第二军区军官，有多达七人在事后的相关调查中自杀身亡，当时的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被传病故，实际上也是在政府的内部调查中畏罪自杀。
此篇报道一出，整个联邦再次震惊，什么样的事件居然牵涉到军方，而且还导致了国防部副部长自杀？首都日报的报道中，直接又将此一事件再次指向了麦德林议员，只是在这次的报道中，明显缺少了几个关键性的证人。
联邦选举委员会以选举公平的理由，要求日报终止报道，总编鲍勃却强硬地表示，就算打上最高法院，这篇报道也会继续，除了最高法官判决日报的报道，会对马上将要展开的总统大选有严重不公平的倾向。
最高法院的官司往往一打便是好几年，于是整个联邦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首都日报，疯狂地进行报道，至于读者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首都日报多年来的声誉和权威性，加上本身就有乔治卡林派的色彩，此时却在指控公认的乔治卡林主义的代言人麦德林，再加上那些秘密却详尽的证据，合理的逻辑推论，可信性顿时大增，很多人开始怀疑起来。
但是绝大多数人依然认为这篇报道纯属看图说话，是一种阴谋论者的歇斯底里，那些证据链十分牵强和荒唐。政治界和新闻界也有很多批评的声音，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日报做出这样的报道，显然不够严谨。
而那些信奉乔治卡林主义的青年们，表达态度的方式则是直接得多，他们愤怒地认为，这是联邦旧有的顽固势力，不愿意看到来自环山四州，代表社会底层民众的麦德林议员，成为联邦的副总统，首都日报便是这些势力的喉舌工具，是无耻的政治走狗！
“很多记者在会议室等我们。”伍德表情沉峻地看了一眼楼下，目光透过蚀月的标记，落在卡宾街上那几十名首都大学的学生身上，这些学生今天来报社表示抗议，却也引来了更多的记者。
“麦德林议员这几十年营造出了极难得的形象，整个联邦政坛，大概只有帕布尔能够与他抗衡，然而在青年学生的心中，这个圣乔治的门徒，才真正是能代表他们向往的公平理念的偶像人物。”
鲍勃总编收拾好了桌上的文件，和伍德一起向着会议室走去。报道出炉的这几天，他们两个人承受了此生从未承受过的巨大压力，这些压力不仅来自于联邦上层，更来自于普通民众的愤怒，甚至是家人的不理解。
只不过几天时间，他们看上去就有些憔悴了。
会议室里的记者看着走进门来的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开始提问，名义上是为了采访抗议的学生而来，实际上他们更关心的当然还是对麦德林议员的指控。
鲍勃总编坐在了椅子上，笑着望了一眼四周的同行，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大家就问吧。我当年也是跑记者出身，知道想要找寻答案时的煎熬。”
记者们笑了笑，然后有人很直接地问道：“连续报道里的那些图片和录音资料，来源合法吗？来源是哪里？如果这个问题不弄清楚，我相信报道的可信性会降低很多。”
记者们不会试图去找寻那些资料，日报方面肯定不会泄露出来，而且就算他们拿到了手，报社也未必敢刊登出来。楼下那些正在示威怒骂的青年学生们，就证明了这样做的风险。
“信息来源我们肯定要保护，而事实上……是寄过来的。”伍德抢先回答道：“新闻从业法大家都很熟悉，像这种寄过来的材料，没有合法性的问题。至于在S2区的那些相关调查资料，我花了七万联邦币，请了十几个狗仔队，才挖了回来。”
“跑娱乐线的狗仔队？”那名记者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不要低估狗仔队，只要肯给钱，他们比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加在一起还要有效率。”伍德记者耸了耸肩。
接下来几个提问之后，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忽然开口说道：“鲍勃，我不是采访你，只是对于这个报道我有些疑问，想问一下。”
鲍勃总编和会议室里的记者，都认识这位叫邬漆麻的中年人，甚至很熟悉，因为他是联邦里出了名的拼命记者，从业至今，不知道写了多少篇让联邦政府颜面扫地的文章。
既然不是采访，会议室里的记者们很有默契地关掉了手中的录音设备，安静地听着。
邬漆麻斟酌许久后说道：“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仍然认为在大选前，你们扔出这篇报道不合适。说到底，我还是相信麦德林议员，姑且不论你们那些基于推论的证据链有几分可信度，但……”
“什么叫基于推论？难道那些图片上面的金发女郎不是麦德林的秘书？难道那个基金会里的家伙，没有交待自己做过什么？”伍德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可这些人都死了。”邬漆麻皱着眉头说道：“而且我也不想争辩这个。我只在想，麦德林议员如果是幕后黑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论是今天报道的临海州暗杀事件，还是环山四州的恐怖袭击，对依然保有浓郁反政府色彩的他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破坏联邦的和解协议与气氛，用那些死亡将联邦民众割裂成两个政治族群……麦德林议员肯定是一位成熟的政客，不会不清楚，这对他的大选之路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恐怖袭击时，他就在现场，险些身亡。联邦族群越对立，他身上的反政府色彩，便越是个包袱，而不是一层光彩。”
鲍勃总编安静地听着，整个会议室里的记者们也很安静，大家都是跑政治线的记者，对这方面有天然的敏锐，自然很清楚邬漆麻的分析很有道理。说来说去，怎么也找不到麦德林议员做这些事情的动机。
关于动机的问题，其实许乐很久以前就想过，邰夫人也想过，甚至是林半山也曾经在高速铁路旁的草地里思考过，然而这些当事者，或是拥有大智慧的人，都无法猜透麦德林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找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等邬漆麻说完之后，鲍勃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也想要找出他这样做的动机，但没有找到。不过我更清楚一点，身为新闻从业者，我们只需要找到事实，讲述事实，事实背后的动机，是需要检察官去考虑的问题。”
他抬起头来，直视会议室里的记者们，平静说道：“报纸不会宣判一个人有罪，只会告诉联邦的公民，那个人身边的人曾经做过些什么，至于有罪无罪，读者们的心里自有评判。”
邬漆麻并未放弃，摇着头说道：“但是你们的推论，你们叙述所谓事实时的笔风，已经表现出了你们的倾向，你们已经在做一次道德上的宣判，而这样是不对的！”
“新闻实际上是写新闻的人的看法。我承认，我和伍德都有自己的评断。我们一直在谨慎地使用，包括这次报道在内。”鲍勃说道。
……
……
记者散去之后，邬漆麻留了下来，在总编办公室里喝了一杯咖啡，他望着鲍勃认真说道：“我们认识几十年了，先前你那些话能说服那些年轻人，却无法说服我。报纸的倾向太严重，你事先就判了麦德林议员有罪，然后才来找证据。严谨？我认为你先前说的严谨是一个笑话。”
“确实不够严谨，但你要清楚现在的时间段。”鲍勃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样一个人，马上就要当选为联邦的副总统，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整个联邦都将为我的严谨付出惨重的代价，到那时，才是一个真正的笑话。”
“所以你就有权力利用手中的舆论，将他拉下来？”邬漆麻放下咖啡杯，恼怒地质问道。
“你看过我们的报道，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你认为麦德林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鲍勃冷冷地看着他。
邬漆麻沉默很久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很不希望政治界难得出现了两个正面人物，却是蒙骗了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
“有罪无罪，终究是司法部要去调查的事情。”鲍勃皱着眉说道：“而且我并不认为，就这几篇报道便能让麦德林输掉这场大选。罗斯州长主政京州时，港都的经济让整个联邦都为之目眩，再配上大和解背景下的麦德林，他们的胜算真的很大。”
“你支持帕布尔？我今年本来不打算投票的。”邬漆麻问道。
“我支持这个。”鲍勃拍了拍自己的左胸。

第二百零七章 麦德林议员（上）
首都日报引发的震动，还在联邦的无数星系之中传递放大。当天夜里，总统大选前最后一次电视辩论，如期地在联邦电视频道上播出了。早在两个月前的竞选中期过程中，民意支持率远远落后的几对竞选搭档就已经宣布了退出，并且号召自己那些并不多的支持者们，将手中的选票投给另两对搭档。
夜晚八点整，暂时还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也没有接到调令的许乐，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电视光屏。封余大叔还活着的消息让他高兴了很久，然而想到那个家伙不知道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里流浪，也只好无奈地放弃了去找他的强烈冲动。这些天他最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关注联邦总统大选的进程。
他将林远湖打翻在地，间接地深刻影响了这场大选，至少原本很多因为林远湖的号召而支持罗斯麦德林的人，都已经归于沉默。然而他的力量终究是在技术上，该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施公子九死一生拿到的那些资料也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等待大选的结果，等待联邦司法系统的介入。
电视辩论上，肤色黝黑的帕布尔议员根本没有提及最近的抄袭风波，也没有拿出日报的连续报道做文章，宽厚中和之风显露无遗。他选择了一位联邦管理委员会的资深议员作为搭档，两个人在联邦电视台特别布置的会场上，沉声地叙述着自己的执政纲领和对联邦的改革计划。
臆想之中的激烈辩论并没有发生，然而四位候选人便给的口才，沉稳的姿态依然表现的极为出色，律师出身的帕布尔本来就是联邦有名的雄辩家，自从踏足政界之后，他的每一次演讲都被竞选专家们认为可以视做范本，而麦德林议员则更是一位出色的政论家，无论是久远的过去，还是最近这两年，他在首都新闻媒体上刊发的文章，都会引起无数人的拜读。
许乐看着落下大幕的电视辩论，觉得有些无趣，正准备像过往无数个夜晚那样，勤奋地进行修练之时，遥控器却无意识里换到了另外一个频道。
这个频道正在播放着罗斯麦德林的竞选广告，此时刚刚用翔实的数据阐述完罗斯州长在经济方面的绝对掌控能力，正讲到麦德林议员的生平。看着电视画面上那张老旧的照片中，那个无邪的孩子，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文艺界大师的第一幅作品大抵是他们的尿布，而麦德林这样的绝世奸人，也一样有天真无邪的过去。
……
……
“37宪历16年，第一次帝国入侵结束，联邦获胜，S2重工业基础从战时状态回落，无数工人失业，他的父母被赶出了工厂公寓，他必须工作以扶养他们。
宪历2年，母亲去世，他参加了联邦远征军，获得了一枚紫星勋章，却因为不执行部队长官撤军的命令，而被开除出军队。
宪历2年，经商失败，父亲去世，在一笔意外的资助下，进入首都大学历史经济学院，这个学院后来出现了一个叫做乔治卡林的人。
宪历31年，因为参与组织老兵协会占领宪章广场的活动，他被首都大学开除公职，受到联邦指控。
宪历32年，他签署认罪协议，回到S2大区开了一家商店，订婚，不到两个月，未婚妻死了，他的心也碎了。
宪历33年，商店再次破产，他的精神完全崩溃，卧病在床六个月。
宪历34年，他参加三级市议员的竞选，没有获得足够的签名，所以未被列入提名名单。
宪历35年，他一个人进入青龙山，参加了游击队，却被怀疑是联邦调查局的间谍，被关押在单人囚房长达十个月。
宪历36年，争取成为反政府军发言人，没有成功。
宪历37年，因为反政府军内部路线斗争，距离死亡只有三分钟的距离。
宪历41年，成功当选反政府军委员会候补委员。
宪历43年，争取半期补选，结果失败。
宪历47年，再次当选反政府军委员会委员，并且一直连任至今。
宪历51年，提出非暴力主张，在青龙山机场遭遇一次暗杀袭击，至今没有调查出结果，他身受重伤，休养了两年。
宪历58年，他代表反政府军第一次参加了环山四州的议员选举，失败。
宪历58年，环山四州议员选举成功，但被联邦选举委员会剥夺资格，因为他违反了当年与联邦签署的认罪协定。
宪历59年，他来到了S1入禀联邦高等法院，要求获得公平的被选举权。
宪历60年，高等法院判决两年前的选举有效，他第一次成功当选为联邦的州议员。
生下来就一无所有的他，终其一生都在面对挫折。他本可以成为联邦军方受人尊敬的英雄，却因为对入侵者的仇恨，而丧失了这个荣誉。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大学的学者，却因为对联邦社会不公平的思考，被放逐到了社会的边缘。无数次竞选，无数次失败，两次经商失败，未婚妻惨死，无数次濒临绝望，他却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自己想为这个联邦做些什么，所以他才会最终成功地当选为联邦管理委员会议员，并且成为联邦副总统的候选人。
他是麦德林议员，他这一次是成功还是失败，就握在你们的手中。”
……
……
这是非常精彩的一篇竞选广告，许乐都看得有些出神。这些富有传奇性的人生经历，还有那些隐藏在语句中的悲天悯人气息，将麦德林议员这一生完美地展现出来。与之相比，帕布尔议员竞选办公室的竞选广告，就显得要木然很多。
看着电视上那个由天真无邪婴儿面孔变成的平静温和老人头像，许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政治家做了很多功课，很轻松地便猜到，这篇竞选文案肯定是麦德林亲手所写。在乔治卡林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联邦大和解的环境中，麦德林的这一生，确实是选民们心中完美的楷模。许乐甚至相信，如果不是联邦旧有的政治体系需要安抚，麦德林和罗斯的位置本来应该倒换过来才正常。
竞选广告结束之后，却没有新的广告出来，这家电视台居然开始播出指控麦德林参与恐怖袭击的调查报告！
许乐看着面相严肃的陌生主播，看着电视上演唱会现场血腥恐怖的新闻画面，吃惊地说不出话来，旋即重重地握住拳头，用力地挥舞了一下。
联邦电视台是绝对不能播这些的，因为选举委员会肯定不能同意，但这种私营的电视台，却没有人能管。对麦德林的指控从报纸发展到电视台上，那些真切的画面，再混上录音证据和模糊的视频资料，杀伤力顿时突显！
……
……
对于许乐来说，更多新闻媒体的加入，就像是一夜之间春风袭来，将梨园那些花朵全部催开，安慰而且期待。
但对于联邦里大多数公民和政客们来说，这些报道却像是刺骨的寒风，南科州夏天的惊雷，令他们有些惊恐不安。
无论是首都日报还是那家本来并不出名的电视台，通过各自的渠道做出了严肃的指控，现有的一些证据虽然依然不足够，却已经有些触目惊心。在这种媒体的压力与邰家渗透到联邦每个角落的影响力下，就在宪历六十七年深秋最后的日子里，联邦管理委员会，终于通过了司法部设立麦德林专案独立检察官的申请。
事实上，司法部早在两个月前就拿到了和首都日报相同的举报材料，对麦德林议员的暗中调查也进行到了某个部分，只是在没有议会山授权的情况下，很多调查极难深入下去。自此，司法部任命的独立检察官人选，也即水落石出。
司法部秘密调查小组，这两个月一直有放不开手脚的感觉，如今终于借着这股风潮站在了舞台正前方，顿时开始发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了他们需要的目标，并且开始调取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的通话纪录以及内部文件。
萧文静检察官一脸严肃，带着几名同事走进了议会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在等电梯的时间段内，他对身后的徐松子轻声说道：“老师出任独立检察官，所受压力极大，我们办案，必须小心谨慎。”
徐松子点了点头，就在昨天她接到了调令，从国防部内务处前来支援司法部的调查工作，能够参与到这样的大案子中，这位优秀的司法人才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他们是维护联邦司法公正的专业人士，虽然明知道麦德林议员的后方，有无数政治权贵和汹涌的愤怒民意作为支撑，他们依然踏入了议会山。
无数的记者峰拥而至，在议会山长长的石阶下面蹲守。或许需要很多天的时间，可是他们不会错过震惊整个联邦的调查过程中的每一秒钟。
便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也缓缓地开了过来，安静地停在了草坪旁，就像是观众坐进了自己的座位。

第二百零八章 麦德林议员（下）
没有什么人能够与整个联邦相抗衡，哪怕是传说中的七大家，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政治人物。联邦的意志一旦通过具体的机构展现出来，强大的效率和恐怖的威力便会降临人间。
司法部的调查并没有宪章局的配合，但多达数万人的联邦调查局干探和司法部密探，就像是蚂蚁一样地撒了出去，沿着麦德林议员曾经走过的道路，曾经去过的地方，迎着那些证据中的疑点，细致到了极点地开始调查。
调查的过程很顺利，并没有用多长时间，查到的疑点配合那位神秘人士送来的证据，便已经足以支撑起很多论断。当厚达七十厘米的案卷，被送到议会山大厅后，就连最顽固的议员，那一方最坚定的支持者，也不得不同意议长召开临时紧急会议的要求。
在这一次联邦管理委员会紧急会议上，司法部长和来自第一军事学院的独立检察官分别做了详细的阐述，同时表明了事态的严重性。一番无比激烈的辩论甚至是咒骂之后，议会最终以差距极小的投票结果，暂时剥夺了麦德林议员的司法豁免权。
因为麦德林议员如今还是总统大选的候选人，所以还需要联邦法院的最高法官签字。当所有这些程序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了。
……
……
深夜的议会山不像往日那般庄重安宁，充满了呼喊着的人群。在远处宪章广场那座巨大雕像的冷漠注视下，麦德林议员的支持者们，手里拿着乔治卡林的画像和麦德林议员的画像，在拼命地怒吼着，辱骂着，向拦在自己面前的防暴警察比着中指的手势。
议会山下方按照那些长长的石阶分成了三个区域，另一边是一些帕布尔议员的支持者，相信麦德林就是一个恐怖分子的人群，他们拿着环山四州恐怖袭击中无辜死者的照片，毫不示弱地向着那边对喊，同时向沿着石阶安静上行的司法部检察官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只是这些人的人数要少很多，但他们手中举着的巨幅照片却在散发着一股子生硬冰冷的味道，尤其是其中一幅，一位观看演唱会的小女孩儿，在冰冷的石块下紧闭着双眼，灰尘蒙着她的脸，也凝住她脸上的血……
萧文静和徐松子带着十几名司法部官员，向议会山里走去，这些天他们已经来到这座联邦最高立法机构很多次了，最初的紧张亢奋早已经变成了平静和获得线索之后的喜悦，只是很明显，今天来示威的民众比往常要多很多，两旁的闪光灯也显得特别耀眼，大概是消息走漏了出去。
草坪旁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汽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许乐点燃了一根香烟，轻轻地吸了一口。通过车载监控系统，他看着远处议会山处热闹的情景，最终视线落在那张小女孩儿的照片上，他夹着香烟的手指颤了颤，旋即将光屏中的画面对准了议会山门口。
无论是国防部那边还是果壳机动，现在对于如何处置他这个有功之臣似乎都有些为难，所以他这些天干脆也没有去白水公司上班，而是天天来到议会山，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麦德林被绳之于法，是他最盼望的事情。
当发现司法部调查小组成员里，居然有萧文静和徐松子时，他不禁有些吃惊，旋即心里又生出了几丝敬佩的感觉。
没有过多久，司法部官员便从议会山里走了出来。在人群的正中间，穿着一身灰色风衣的麦德林议员神色如常，看上去并不显得如何颓废。
闪光灯顿时照亮了半片夜空，议会山大厦圆柱上的雕像在这些人工光明的照耀下，显得栩栩如生，格外狰狞。
麦德林议员被押送着往石阶下走去，几辆特制的公务用车正等将他带到司法部接受调查。
石阶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情绪顿时又被挑弄到了一个巅峰，无数的支持者在唤喊着这位老人的名字，泣不成声地痛骂着政府的无耻，而那边人数较少的队伍，则是愤怒地喊着凶手，婴儿杀手，伪君子之类的名词。
没有任何表情从麦德林议员的脸上泄露出来，他的脚步依然稳定，他的面容苍老之中依然平静自信，他向着支持自己的民众挥了挥手，表示谢意。
“麦德林议员，你有什么想要发表的吗？”被拦在安全线外的记者们，一边拼命地按动快门，一边大声地喊道。
麦德林议员停住了脚步，笑了笑，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司法部没有愚蠢到给他系上手铐，风衣袖外的双手上连根塑料绳也没有。
“我这辈子戴过很多次手铐，但每次我都证明了我的正确，安全地回来。”议会山上变得安静了些许，麦德林议员举着双手，说道：“然而今天却证明了，这个联邦仍然处处充满着无形的手铐。”
“我不希望联邦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陷入某种割裂情绪之中。”麦德林议员向着记者，向着支持自己的民众们大声说道：“回去吧，至少历史将会做出它正确的审判。”
历史才有资格做出审判，那联邦的法律呢？麦德林议员的这几句话，隐约透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情绪，顿时感染的那些支持者们神情黯然，心生悲伤之感，就连那些记者们，也一时间忘了应该要再问些什么。
便在这个时候，首都日报的首席政治记者伍德，忽然冲着石阶上的麦德林大声地喊道：“你内心的道德法庭已经宣判了你的死刑！”
麦德林议员看着这个将自己掀落的记者，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在旁边扶着他胳膊的萧文静检察官却是身体微微一僵，记起来伍德记者说的这句话，正是麦德林议员在日报刊发的十七篇社论中最后一篇的重点。
愤怒的民众开始向伍德扔纸团，吐口水，场面一片混乱，几辆特制的公务用车，在防暴警察们的保护下，缓缓地驶离了议会山。
许乐关掉了远程监控光屏，沉默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想到先前那些群众和那些愤怒的青年们，想到就连邹应星最开始的时候，都不相信麦德林会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来，他忽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银河公墓里，不愿意原谅林远湖，那是因为他很清楚，像麦德林、林远湖这样的人，都是最好的、也是最令人恶心的演员。
……
……
沈老教授曾经说过，宇宙里没有道理这回事儿。而最近半年联邦里接连发生的大事，却似乎说明道理这种东西还存在着，至少存在于某些人的心中。因为这个认知，因为封余大叔还活着的消息，似乎被很多人遗忘了的许乐，很乐于当一个观看戏剧的观众，看着杀人放火者被送上法庭，修桥铺路者在地下安心。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麦德林议员被司法部请去调查的当天，首都星圈无数城市里便爆发了游行示威。永远没有可能完全了解政治黑幕的联邦普通公民们，按照惯常的想法，将麦德林议员受指控一案，也当成了联邦无数黑幕中的一种。民众的想法很朴素，很简单，来自S2环山四州的麦德林在联邦的政治体系中是个外来者，是个弱者，他没有动机去做出那些恶行，所以在民众的心中，麦德林议员肯定是一位受害者，司法部的指控只不过是某些大人物们无耻的阴谋手段。
麦德林议员这些年来不辞辛劳的奔波，宣讲自己的非暴力主张，为他营造了极为完美的政治形象，再加上那些狂热忠诚的乔治卡林主义分子们的呐喊奔走，无数的联邦民众开始走上街头，声援被剥夺了司法豁免权的议员，尤其是临海州大学城，绝大部分学生都加入了游行的队伍，造成了大面积的停课现象。
第二天晚上，身为麦德林议员竞选搭档的罗斯州长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表达了对麦德林议员道德操守的绝对信任和强力支持，愤怒不满地指责联邦政府部门，在这件事情当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并且声明不排除在适当的时刻，揭露一些丑陋的真相，要求司法部马上释放麦德林议员，并且进行诚恳的道歉，同时宣布竞选办公室已经向法院递交了函件，控告首都特区日报以及某家私营电视台涉嫌散布不实信息危害公共安全罪，诽谤罪，新闻从业人员收受贿赂罪……
作为控制联邦最大都市港都多年的老辣政治家，京州州长罗斯的反击绝对不仅仅是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就在新闻发布会之后，联邦里最著名的几位工商界人士也开始站了出来，表示了对司法部的不信任和对麦德林议员的支持，联邦金融协会，矿业协会等一大批影响力极为深远的组织，也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中，还有更多的强力人士站了出来支持麦德林议员。首都大学有十七名教授签署了公开信，联邦学术委员会也表示了关切，还有更多的媒体也开始站在了游行的民众一方摇旗呐喊，认为这种赤裸裸的政治迫害发生在三十七宪历的今天，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难以忍受。
联邦社会开始有了冲突的前兆。

第二百零九章 失控
许乐看着新闻中的画面，忍不住摇着头，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怎么也无法想像到，惯常沉默的联邦民众，这一次居然有很多人站了出来，而且联邦学术委员会居然还有脸表示关切，实在是让他感到不可理解。
蹲了一个小时马步，在望都公寓沉默地反复练习了几遍那些近身格斗的姿式，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和关节都舒展开来，却早已经没有当年在东林大区时的那些痛苦，微微的酸麻反而感觉很舒服，体内那股力量就像是灼热的线条一般，在他身体里穿行，再也不会在让肌肉组织和皮肤颤抖起来。
宪历六十七年他依然在坚持自己的修练，向着封余大叔所说的第一机器的道路沉稳前进，但毕竟事务繁杂，MX机甲研制和很多事情让他有些分心，程度一直停滞不前，甚至隐约有倒退的可能。
而前些日子在卡琪峰顶的那一场战斗之后，在李疯子强大而恐怖的实力压榨下，许乐被激发出了某种情绪，大致了解无论是在联邦社会还是军队里，终究是个人的能力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当时势或社会制度无法帮助到每一个个体公民的时候，便只有靠自己了。冲了一个冷水澡之后，他坐回了沙发上，又开始观看新闻，心里这种想法越发强烈。
这几十个小时内联邦发生了无数的突发事件，就像是星系核心处的星际尘埃一样，时刻转换着角度与色彩光芒，让数以亿计的联邦公民感到有些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惊心动魄。
麦德林议员在司法部接受调查，司法部大楼外的民众集会也已经持续了很久，此时已经入夜，密麻麻的工艺蜡烛排在街道两侧，多达数万人的支持者用沉默表达着对政府的不满，对联邦司法体系的不信任。
司法部大楼外面的草坪，甚至被罗斯麦德林竞选办公室变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无数的记者云集于此，摄像机忠实地将这些画面传输到每一个家庭的电视光屏之上，罗斯州长站在临时搭建的台上，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在诉说着自己愤怒的主张，同时强烈要求自己的竞选对手帕布尔议员不要再保持虚伪的沉默，勇敢地站出来与自己进行辩论。
罗斯州长的演讲时不时被那些支持者的掌声打断。
在道路的末端，依然有另一批人在高喊着严惩凶手的口号，只是他们的声音显得那样的遥远而且轻微。
新闻画面一转，来到了S2大区的环山四州，联邦前重工业基地本来就是麦德林议员的发迹场所，他在此地的声望无人能比，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当麦德林议员被司法部带走之后，上亿名产业工人居然保持了沉默，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在其中起了作用。
但在今天晚上，环山四州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联邦第二十三重型机械生产基地的工人率先走出了厂区，紧接着有更多的工人走出了厂区，走上了街头。
环山四州大罢工就此掀开了帷幕，无论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施清海，还是邰家那位夫人，或者是联邦政府的高官们，大概都没有想到，平静了很多年的联邦，就这样混乱了起来。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新闻当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想到当初张小萌对麦德林议员的死心塌地，知道那位老人在收服人心方面有突出的能力，心中不期然地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
……
利修竹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司法部的调查结论，身为罗斯麦德林竞选搭档的幕后支持，他与麦德林议员在募款晚会上见过好几次，对那位议员的印象极好，甚至好到了快要忘记对方的反政府军背景。他认为麦德林议员是一位极为成熟的政治家，怎么可能去做出那些对他仕途没有任何好处的疯狂举动。
支持麦德林议员的方面，在极短的时间内造出了极大的声势，绝对不仅仅是依靠麦德林议员本人的声望，以铁算利家为首的势力，在工商界的影响力也得到充分的发挥。饶是如此，利修竹在得知环山四州大罢工的消息后，依然有些震惊，觉得自己当初代表家族投资罗斯麦德林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
站在高高的三林联合银行总部顶楼，隔着玻璃幕墙，看着远处街上汇成一片光芒的蜡烛光芒，利修竹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轻松的笑意，民心这种东西不是花钱便能买到的。
便在此时，身旁的话响了起来，利修竹拿着话筒恭敬地说道：“父亲，根据司法部方面的内部消息，大概他们很快便要抵挡不住各方面的压力，议员马上就会出来，只会被监视居住。”
电话那头的利家家主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麦德林一直在联邦青年一代中加深他的影响力，以乔治卡林接班人自居，一以贯之十余年，终于见到了成效，那些狂热的年轻人们，为了追随他自然可以不顾一切。不过你觉得这种情况，和我们当初预计的一样吗？”
“我不知道司法部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不过很明显是那位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议会山也不会这么快就剥夺了麦德林议员的司法豁免权。”利修竹平静说道：“我承认自己低估了邰家的影响力和决心，不过局面还在掌控之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利家家主才缓缓说道：“蠢货，你马上回来，到这个时候还看不出局面已经失控，你这副臭皮囊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如果邰夫人下决心解决这个失控的局面，你以为靠那些游行的愚民，便可以与她抗衡？”
利修竹拿着话筒默然无语，脸色古怪，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
……
“联邦政府害死了乔治卡林，我们不能让他再害死麦德林，在这种时候，我觉得所有的联邦公民都应该站出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今年的大选我根本不想投票，我甚至本来还有些倾向帕布尔议员，但是这次司法部的作为让我太失望，联邦政治怎么能这么肮脏？”
新闻中，记者们在首都司法部大楼和临海州大学城随机采访着游行的人群，那些普通民众的回答是那样的情绪激动。
“局面有些失控。”邰夫人轻轻地揉了揉眉心，缓声说道：“利家那个花样废物还看不出其中的危险，环山四州已经罢工了，再这样搞下去，社会动荡起来，吃亏的终究是联邦本身。”
七大家生活在联邦之中，与联邦共生共存，联邦吃亏便是七大家吃亏，这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大人物们，为了彼此的利益会冷酷残忍地争夺，但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争夺会给他们的利益，带来不可预估的风险。
房间中，沈大秘书安静地听着夫人的话语，同时快速地浏览着邰家各个部门反馈回来的信息，最后轻声说道：“司法部明天凌晨便会解除强制措施，麦德林议员会被监视居住。”
邰夫人漠然地摇了摇头，说道：“麦德林是不会出来的，这是一个老赌棍，他把自己这几十年的影响力就赌在这个案子上，甚至不惜让社会政治族群对立，动乱发生，也要谋求一次逆转的胜利。”
“最新的民意支持率出来了，罗斯麦德林离帕布尔先生只有一个百分点。”沈秘书汇报道。
“麦德林为什么要破罐子破摔，他明明应该清楚，这样发展下去，联邦根本利益受损，他也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邰夫人闭着眼睛思考道，像她这样的人，非常清楚遍及首都星圈的抗议浪潮当中，隐藏着麦德林议员办公室那些青年人的作用，“利家应该很快便会收手，他们不是傻子，环山四州罢工的损失，不是哪一家能够承担的。”
“也许麦德林议员是想求名？”沈秘书试探着给出意见。
邰夫人睁开眼睛，想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一直没有弄明白，这个老狐狸究竟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有所警惕。”
邰夫人冷漠说道：“麦德林在联邦里放了一把山火，这把火会烧多旺谁也不知道，只怕他现在都无法控制，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不想控制，如果是后者，他真的该死了。”
“不管他要的是什么，必须把他所有的希望打灭，让他退出这次大选，必须要有他的合作，才能把联邦的不安平息下去。”
邰夫人转向身旁的靳管家，说道：“山里面一直是你在联系，南水领袖答应的那几个证人什么时候能到？”
靳管家低头回答道：“明天上午九时二十三分。”
……
……
第二日清晨八点，萧文静检察官走进了房间。这些天他的睡眠一直有问题，眼窝深陷，此时看着窗边那个精神十足，表情平静的议员，虽然极为厌恶此人的虚伪，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城府。
麦德林议员微笑着拒绝了离开司法部的通知，而选择了继续留在这里，眼看着整个联邦因为自己而风起云涌。
几乎在同一时间，首都太空港一艘从S2飞过来的飞船缓缓降落，坐在窗边的女孩儿与几名官员模样的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

第二百一十章 归去来兮
窗外风起云涌，心中风轻云淡，麦德林议员站在窗边，看着草坪上的支持者们，微显苍老的面容无比平和。他的政治生命甚至生命或许都会在这次事件之后结束，但他并无任何后退怯懦之意。
整个联邦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谁能够明白他心中的坚持。在联邦政治家们，在那位夫人，在利家家主的眼中，他不惜挑动联邦社会的对立，也坚决不肯退让一分，实在是很疯魔的举动，然而他就是要疯魔下去，除非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几个月前麦德林议员便感觉到身边出了一些问题，他经营了很久的下属网络里，似乎被某个危险的人物探到了一些缺口。其中一名得力下属的死亡，让他直接在演唱会袭击事件当中，将跟随自己很久的那些年轻人，包括海伦秘书在内，都充当了殉葬品，然而即便这样，事情还没有完结，因为事后又一名下属离奇失踪，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找到。
麦德林议员不可能知道那名下属早已经成了汪洋大海上的一具干尸，他也不可能想到，查出自己如此罪恶证据的，只是一个人，一个行走于联邦黑暗中的边缘人。但在很多年以前，他对自己的结局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幻想过，单凭自己在环山四州和青年们当中发掘的力量，就能够正面对抗强大的联邦。
“身在异乡六十载，哪有片刻不思亲。莫道星河多歧途，我以我身献光明。”麦德林议员在心中默默念着这首古意十足的诗句，心想此生足矣。
……
……
房门之外，萧文静检察官对一位中年人说道：“刚才他接了几个电话，我们没有监听，但应该是某些势力在劝说他暂时离开司法部好让外面的局势平静一些，不知道为什么，麦德林直接拒绝了。”
那位中年人便是司法部秘密设立，刚刚通过议会山批准不久的独立检察官布廖西，他是第一军事学院法律系资深教授，备受尊敬，然而此次负责调查一位副总统候选人，一位深得联邦下层民众支持的政治家，他依然感到了无穷的压力。
布廖西先生看着窗那些一夜未睡的示威人群，微微一笑，将这些事先没有想到的困难抛诸脑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麦德林议员回过头来，温和笑着说道：“你好，检察官先生，这居然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过请不要劝说我离去，在司法部没有还我清白，正式向我道歉之前，我不会离开。”
布廖西检察官安静地看着他，隔了很久之后才颇堪玩味地说道：“议员先生，您不用离去，事实上，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我现在是来通知您，议会山马上便要召开特别听证会议，有一位关键的证人将在议员先生们的面前，指出您在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当中所扮演的角色。”
麦德林议员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想起了那个女孩子，那个喜欢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那个他亲自培训教导了一年的女孩子，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女孩子。
……
……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照耀在首都特区上空，议会山宏伟的建筑被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后面的翠山上，将那里的青树晨鸟都笼罩其中。
议会大厦正前方的平直水池与草坪极为规整，有白鸽散步其间，啄食着人们扔下的谷粒。麦德林议员在司法部大楼接受讯问，游行队伍也聚集在那个方向。联邦神圣的议会山本应该迎来属于它自己的宁静肃穆，然而此时长长的石阶下面，却已经围满了闻风而来的记者。
议会听证程序是很繁复的事情，然而幕后推动此事的那位夫人以及联邦的大人物们，却强行把这个程序简化到了极端。消息最灵敏的议员也是在半夜才知道这个消息，更多的议员是临时取消了行程，赶来了议会大厦，但想到此事的严重性和严肃性，倒没有人对听证会的召开提出任何异议。
那些闻风而动的记者们，也只不过晚来了几分钟。联邦各大电视台的直播车已经待命，做好了随时直播的准备，只是为了赢得进入议会大厦做直播的资格，不知道又经过了多少轮的请求与折腾。
十一点半快要吃午餐的时候，来自南科州的那位老议员才从外地乘坐专机赶了回来。议会大厦凑齐了必要的人数，一场关于指控麦德林议员的听证会正式召开。
议会山五根巨大的圆型石柱无比宏伟壮观，内部议事大厅的空间更是无比宽广，深色调的原木装饰，与高悬在数十米高空的那盏巨灯，成弧形队列排列的议员座位，安静的气氛，让联邦最高立法会议场所里，充斥着庄严与权威的味道。
戴着黑框眼镜的张小萌，在司法部官员的引领下，顺着议会大厦侧边的通道走了进来。浅色的靴子，朴素的装扮，齐耳的短发，显得极为干练。
看到这位证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而且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不想适应的感觉，座位上那些引领联邦方向的议员们在微微一怔后，轻声地议论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的庄严感觉，让第一次进入议会大厦内部的张小萌感到有些紧张，但旋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平静的表情，向着最近的那几位议员点头致意，同时下意识里看了一眼设置在通道固定机位上的摄像镜头。
联邦三家电视台获得了现场直播的资格，听证会上发生的一切，都将通过无线信号，传输到每一台电视光屏之中。张小萌轻轻地握着拳头，尽量想让自己的步更沉稳一些，心里却默默想着，自己再一次回到了S1，临海的父母应该看见自己了，他也应该看见自己了。
鞋跟踩在名贵的红木地板上，在安静空旷的议会大厅里响着稳定的节奏，司法部官员停留在了下方，议会礼宾官员将她带上了主席台右侧的桌前。
张小萌站在半圆形的台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大厅里的上百名议员。
议员们的座位就像无数的弧线，向上延展，每个座位间隔极远，数不清数目的座位并没坐满，在这座宏伟的建筑内部，所有人都显得那般的渺小。她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当看到那些联邦里最出名的政客们，正用鹰隼一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的心情有些慌乱。
“请把手放在大宪章上，跟着我诵读一遍宣誓词。”议会礼宾官员站在红木台下，比她矮几个头，轻声说道。
张小萌深深地呼吸了几声，把手放在了大宪章上。这是一本宽约五十厘米，长约一米的厚重大典，上面记载着联邦第一宪章以及最重要的几个修正案条文，是联邦每个公民都要恪守的信条。她的手放上去后，第一时间的感觉是，这本书很厚，书皮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竟有些冰冷。
“宪章庇护下的民众，享有自由与平等……”
张小萌跟着轻轻地念了起来，一直念到：“我对大宪章发誓，我将尽我所知叙述，并无任何隐瞒。”
起始她的声音很小，安静的议会厅里也有些听不清楚，坐在阶梯式座位后方的几位议员皱起了眉头，但接着张小萌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肯定。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肃穆压抑的环境，想明白了这些位高权重的联邦大人物们，其实不过是山里的同志们想要消灭的联邦蛀虫，既然如此，宏伟壮丽的建筑内令人眼晕的议员座位们，其实和白蚁在土堆里掘出的密密麻麻的小洞也没有什么分别。
经过了阴谋背叛离别和抛弃，看遍了痛苦贫穷牺牲与尸体，今天的张小萌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儿，她沉着镇定地宣读完了誓言，然后平静地等待着议员们的发问。
今天特别听证会的主持人是联邦管理委员会道德委员会的主席，来自S3的资深议员锡安，这位老人用浑浊的眼神看了一眼台上的女子，冷漠问道：“你的姓名。”
“张小萌。”她清楚地回答道。
“你曾经是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的秘密工作人员？”
“是。”
“但据报告显示，你应该已经死于上半年S2大区的一次航行意外。”
“那是一个阴谋，我还活着，我此时站在诸位议员面前，便是要向你们揭露这个阴谋。”
这不是法庭审判，却比法庭审判更加冰冷。议员们的手中此时早已经拿到了听证会的具体问题与涉及范围，随着台上那个来自青龙山的反政府军女孩儿，极有条理的回答，庄严的议会大厦渐渐陷入了沉默。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反政府军的成员，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联邦最高议事机构，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历史。
……
……
距离议会山一百二十公里之外的望都公寓里，许乐正默默地看着电视直播的画面，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平静而又镇定，再也找不到当初青涩模样，有的只是坚毅气质的女孩子，并没有觉得联邦多了一个历史事件，只觉得自己这两年的历史很荒谬。
然后他站起身来，离开了公寓。

第二百一十一章 议会大厦门口的重逢
昨夜锤炼自己的身体有些过久，许乐起的晚了一些。煮了一碗速食粥，并没有按照计划中那样去公园里晨跑，进行早课，而是下意识里打开了电视。看电视新闻已经成了这几天里他最主要的工作，本想看一下联邦里的游行示威进展，和环山四州那边的罢工情况，以及他最关心的麦德林会不会走出司法部大楼，却没有想到，联邦新闻频道居然一大早便开始转播突发新闻。
议会紧急听证会议，应该和他关心的事情有关，所以他没有出门，一边默默感念着体内的力量流淌，一边等待着听证会召开。然而当新闻画面上出现那个清丽女孩儿时，许乐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是不是正确。
那个女孩儿剪短了自己的头发，穿着更加朴素，表情更加平静。她望着镜头的方向微微一笑，她走进了会场，她走上了主席台，她把手放在了大宪章上，她开始宣誓。
许乐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或者是幻觉，最大的可能还是那台该死的无所不能的联邦电脑再次入侵了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产生了癫痫一般的错觉，不然他不应该能看见她。
然而理智渐渐回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可以吓到他的，尤其是当那个女孩儿亲口说出自己的姓名之后，他渐渐从失神状态中摆脱出来，走到电视光屏前面，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新闻中女孩儿的面庞，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却被冰冷的触觉激的身体抖了抖。
沉默而茫然地站立在光屏前三秒钟，许乐转身从门后的衣柜中取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出门进入电梯，直到地下停车场。
坐上黑色汽车的驾驶位，系好安全带，打开了车载光屏看着联邦电视台的直播，他才发动了汽车，用最快的速度驶离了公寓，冲上二号高速公路，向着远方云层下的首都特区驶去。
“你的意思是宪章局也会出错？”
“宪章局不会出错，但人会出错。”
车载光屏上，议会的听证会还在继续。许乐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认真听着那个女孩儿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有些微微苍白，又偶尔会浮起几丝不知道代表何种意味情绪的红晕。
“你曾经是一位归北者，据你自述现在还是反政府军的一名间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冒着被逮捕的危险回到S1，并且还要求召开这一次特别的听证会议。”
光屏中，锡安议员皱了皱眉头，阻止了张小萌的回答，继续说道：“一个对联邦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反复无常的女人，你的证词究竟有几分可信？”
“我忠于联邦，只不过并不忠于联邦政府。”
……
……
车载反雷达设备早已开启，一路上的探头都对这辆像幽灵一样掠过的黑色汽车失效，许乐不知道自己超速了多少，也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关心高速公路上那些破口大骂的司机，他眯着眼睛关心着听证会的进程，一路开进首都特区，绕过空旷的霍金大道，转向宪章广场，却被议会山附近繁忙的车流堵住。
没有丝毫犹豫，许乐随意将汽车扔在街边，用力地关上车门，向着远方的议会大厦跑去。一路狂奔，一路整理着衣服，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胡乱抓了一件没有肩章的军装。
首都的交通平时并不会如此繁忙，如此拥挤，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游行示威队伍妨碍了交通，也妨碍了人们的交流。许乐愤怒地挤出那些举着标语的青年学生，等他跑到议会大厦石阶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议会大厦前面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新闻媒体，只有被允许的几家大型电视台拥有直播听证会的权利，多达数百名记者和摄像师，此时都站在草坪一侧，在选好的议会山背景前，语速匆忙地向频道主管汇报着此间的情况，做着即时新闻连线，场面混乱不堪。
许乐穿过那些沉重的摄像机，快步走上石阶，来到议会大厦的门口，被门外的警戒线和如临大敌的上百名军警拦了下来。在警戒线的外面，除了那些记者之外，还有一些不知为何而来的激动人士。
四周皆激动。
许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在这深秋寒冷的日子里，他竟跑出了满身大汗。隔着面前的肩膀和帽檐，他看着议会大厦高阔的大厅正门，听着耳边传来的议论声，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看到那个女孩儿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理由，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本能控制一般冲出了公寓，来到了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可是他此时忽然想到，自己来做什么呢？
难道就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远征星河的战士们光荣归家，在首都特区的集会上做演讲，忽然间他三年不见的恋人在草坪平池的那头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于是自己愕然，举首，远望，惊喜，跳下台去，跳入池中，带起一路白色水花，惊起几只懒惰水鸟，狂奔而去，然后相拥于水池之中，低头吻下去，有泪花，便是重逢。
便是重逢？可这不是重逢。许乐感到自己有些冷，却依然倔犟地站在门口，等着那个女孩儿的出现。
……
……
闪光灯亮成一片，在司法部官员的护送下，张小萌从议会大厦内部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浮现着一丝自信沉稳的笑容，与专程送自己出门的议员握手致谢，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有新闻记者递上话筒，大声地询问着问题。张小萌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实际的内容，却用她的沉着与诚恳完美地展现了山中反政府军的形象。
许乐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石阶中央的女孩儿。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了，以前他曾只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看着她，以前他曾不曾有距离地看着她，可如今隔着人群，就像隔了一片星河那般遥远。
张小萌变得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不是指青龙山恶劣的自然环境在女孩儿的脸上，留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她依然年轻清丽，只是气质上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
不知道这一年里，有多少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当年那个戴着红色恶魔角的精灵女孩儿终究还是长大了。许乐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想着，看着她真诚微笑面对着记者，想着梅园女生公寓的雪与粥，那些回忆他从未忘记，反而因为她的死亡而变得刻骨铭心，但不知为何，此时看着她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些时常午夜入梦的回忆竟在一瞬间淡然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看到闪光灯中的张小萌侧过头来，冷静沉稳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然后那双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在联邦最高权力机构的石阶上，隔着人群与嘈杂的声音，许乐和张小萌的眼光碰触到了一起。在这一刻，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存在似乎都不再存在。
张小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无措，一丝歉疚，一丝伤感，一丝不安，一丝喜悦，无数情绪最终只是汇成了一滴泪珠，缓缓从眼角流了下来。
许乐静静地看着她在人群中流泪，本来无比繁杂激动的情绪，顿时变得通透平静起来。
人群中有一名记者大声问了一个问题，正怔怔流泪的张小萌醒过神来，缓缓回过头去，这回头却是如此的艰涩困难。
四周的闪光灯好亮，张小萌紧紧握着拳头，所以先前她才会比他更晚一些看到对方。那一瞬间，她本以为自己看错了。
……
……
反政府军女战士忽然来到首都特区，在议会山作证，这是联邦历史中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记者和民众们先前都在关注着听证会现场的进程，对石阶上这位年轻女孩儿的沉着与坚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孩儿身上拥有一种联邦同龄人完全不具备的气质，这种气质在这座宏大的建筑面前，显得极为迷人。
然而此时，很多记者和民众都发现一直表现的平静坚毅的她，忽然湿了眼眶。
“张小萌小姐，请问你因何流泪？”记者大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不公平待遇，还是愤怒于麦德林议员的卑劣行径？”
“闪光灯太亮了。”张小萌微笑着回答道。四周一片笑声，笑声中，女孩儿用余光望去，却悲伤地发现，男孩儿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当她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许乐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离开。他来过了，并且看到了，确认了，那便行了。
他落寞地走下了石阶，然后被一群穿着风衣，手拿黑色雨伞的司法部官员拦住了道路。
首都特区的上空有云且厚，只不过深秋时节下雨的概率很小，街上的行人和石阶上下的记者们都没有带雨伞，所以这些穿着风衣，拿着黑色雨伞的官员显得格外醒目。
风衣黑雨伞，这是司法部官员入秋后的标准配置，就像联邦调查局那些沉重的黑色商务车一般，很明醒地显示了他们的身份。
“你是许乐？”一名司法部官员拦住了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道：“有一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走一趟。”

第二百一十二章 心如雪原茫且惘
许乐起床之后只来得及刷了牙，头发都没有梳，有些零乱的黑发在他的头上疏横浅显。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司法部官员，注意到此人面色微红，大口喘息，看样子刚刚跑了不远的路。
“我不配合，因为我没有心情。”他此时的心情是谁都无法体会的复杂沉重，看了一眼面前的官员，摇了摇头，有些木然地向前走去。
“你必须配合。”司法部官员大概有七八个人，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先前那位官员阴冷地说道：“刚才我们去望都公寓找你，结果你却提前跑了，我们一路跟踪过来，还险些被你甩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如果你不跟我们走，我有权力逮捕你。”
许乐此时的心情很乱很糟糕，但也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明白了这个司法部官员要调查什么，自然和刚刚走出议会大厦的张小萌有关，司法部要指控麦德林议员参与临海州暗杀事件，当然需要自己的口供。
然而这是一个阴冷感伤的白天，他只是下意识里想要离开，离开背后的人群，离开自己纷乱的情绪，尽快离开这地方，所以他不想去司法部接受什么调查。他推开面前的官员，沉默地向前继续行去。
忽然间有一个声音说道：“如果我没有想错，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你也知道我们正在调查麦德林，我想你应该跟我们走一趟。”
许乐抬头望去，看到了萧文静检察官，对于这位检察官他并不陌生，在虎山道谋杀案中，两个人便打了不少交道，最近这几天的新闻当中，这位被临时调到司法部负责麦德林专案的检察官上镜不少。
“目标？什么目标？”许乐迎着他认真的目光，忽然开口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惘然的意味，不知道是在问对方，还是在问自己。
在萧文静检察官的阻拦下，司法部官员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离开，而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官员们看着萧文静，不解地询问原因，焦虑地想到此人对于麦德林专案的重要性。
“早上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他是国防部的人，我们没有权限，只能请求他配合。”萧文静看着许乐向草坪方向走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此时心中的空惘。
司法部的效率很高，当知道青龙山反政府军提供了一位重要证人之后，后续的工作马上就展开了，因此萧文静看到了很多关于许乐的秘密档案。
萧文静知道许乐和如今正在石阶上接受采访的那个女生，当年曾经是一对恋人，经过一番梳理，并不需要花太多精神，这位嗅觉敏锐的检察官，便猜想到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而最近联邦里闹的轰轰烈烈的一连串新闻丑闻，也让他渐渐明白，这个叫许乐的人为什么会牵涉到虎山道谋杀案中。
“就算是国防部直属军官，可这件事情太重要，将来开庭还需要他作证。”有官员说道。
“盯着他。我去申请权限。另外这时候不要惹他，估计他心情很不好。”萧文静向汽车走去，说道：“其实等他自己想通了，会来主动找我们的。”
……
……
许乐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他那张敦厚朴实的面容上，没有显露此时激烈挣扎的内心情绪，反而因为沉默显得有些落寞。
她还活着。这样挺好。然而为什么自己的心里除了喜悦还有酸楚。是因为被骗？可自己应该很清楚她的死讯被隐瞒下来，肯定有很多人的作用在里面。但为什么还是酸酸的？
他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位初恋的女孩儿死而复生代表着什么，也明白自己这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悲伤，一年的努力，一年的不顾生死，原来都是假的。然而她毕竟还活着，不是吗？她活着总比永久离去的好。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好愤怒不满的？只是……终究心情就像这深秋的风一样，还是有些萧瑟的不像年轻人啊。
为了她的死，他曾落泪痛苦，在夜里辗转反侧。为了替她寻个公道，他甚至不惧曝露自己联邦逃犯的身份，小人物毅然决然地投身到联邦的大动荡中，像块石头一样坚韧隐忍，像条毒蛇一样盯着麦德林议员。他努力地工作，投身于新式机甲的研制，踩翻林远湖，破坏对方的大选，他睁着这双眼想看麦德林怎么死，如果联邦不能让他死，他已经做好了拼了自己这条命，去杀死麦德林替她报仇的准备。
胸中憋了一年的那口气，在临要释放的那一刻，却忽然发现憋的毫无来由。就像是冬眠了半年的动物，醒来时发现那白茫茫的一场大雪是假的——是被撕碎了的泡沫。
愿意为之付出这一切的源头，也是假的。许乐坐在长椅上，沉默地看着面前平静的池塘。池塘的面积很大，映着壮丽的议会大厦的倒影。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鸟儿们早就已经向着南科州飞去，没有几只来陪孤单的他。
那个女孩儿活着，许乐确实喜悦，前所未有地喜悦，然而紧接着却是惘然失落酸楚。在她的心中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他是一个机修方面的天才，实力强悍的年轻强者，可他人生初萌的第一段感情历程，便是小说家也难以设想的离奇，他根本无法想明白。
在封余大叔死后，他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哭，然而得知张小萌死讯时，他在被子里哭的稀里哗啦，今天这复杂的情绪让他的鼻子也酸了起来，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年轻的小伙子只想对着面前的静水好好地哭一场。
便在这个时候，电话的声音响了起来，许乐从裤子里掏出手机，说了几句，正准备关机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通来电。
电话那头是邹郁略带着一丝紧张，一丝疑惑的声音。除了联邦政府的情报部门之外，知道许乐与张小萌之间故事的，只有他最亲近的几个人，邹家大小姐自然算其中一个，她在新闻上看到那个叫张小萌的女生，马上想到了许乐知道这个消息后，会震惊成什么样子。
许乐和她在电话里轻声说了几句，稍微平静了一些，在这种时候有朋友关心自己，总是好的。挂断电话之后，他又点燃了一根烟，想把鼻子里的那股酸味儿驱除掉，心想邹郁已经打了电话，应该没有人再来烦自己了。
便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封电子邮件发到了他的手机上，邮件上面写着一行简单的字句：
“小爷早就对你说过，爱情啊……那就是上下两张嘴。你小子这时候不会在哭吧？最后说一句话，至少她活着不是？如果你这时候失望伤心，岂不是表示你希望她死掉？”
许乐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并没有试着拨回去，因为他知道那个小子肯定已经像以前几次那样，在最短的时间内关机扔卡。
他笑了笑，在被联邦通缉的现在，不惜冒着风险就为劝说自己两句，施公子这个家伙还真是够意思。
许乐将烟头掐熄，正准备像以往那样，用两根手指捏着四处去找垃圾箱，想了想后却扔进了美丽安静无鸟的池塘里。
是啊，活着总比死了好，这是好事。只不过以后就不再是自己的事了。
他的脸上很勉强地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将身上军服的领扣系上，向着草坪外的公车站走去。
当他走到街边的时候，一辆专线车停在了车牌处，白玉兰走了下来，这个秀气的男人依然低着头，黑发搭在额前，随秋风轻荡。
白玉兰注意到许乐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往日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别扭，他并不知道此事的具体原因，沉默地跟在他身旁。
两个男人沉默地向着街头走去，前方忽然驶来了几辆黑色的防弹汽车，有警车在前后鸣着警灯开道，保护着车中的重要人物。
白玉兰往那边望了一眼，轻声说道：“连山里的人都开始出手，麦德林议员这次估计顶不住了。”
许乐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安静沉默地看着前方的人行道彩砖，轻声问道：“刚才你说公司有任务？我记得第七小组已经一年没有任务了，安全顾问部应该很清楚，你们并不是搞保镖的合适人选。”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戒备森严的车队在对街缓缓驶过，中间那辆汽车后座，张小萌隔着防弹玻璃窗，怔怔地看着街对面的那个男人，沉默无语。
……
……
S2环山四州第二军区特别作战分队营房里，一名叫袁子台的年轻军官，正怔怔地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听证会现场，久久沉默无语。他挡住了大部分同僚的目光，却没有人愤怒地发表意见，因为短短大半年时间，军官袁子台便凭借他在战斗中的勇敢，以及极为优秀的军事素养，获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甚至是敬畏。
不到二十岁的上尉军官，虽然有第一军事学院的推荐，但如果不是真正在战场上表现出了相应的能力，也不可能得到军队的信任。
按照他的学历，一入伍当新兵便是少尉，短短一年不到便累功升为上尉，这实在是令人眼热的速度。
然而袁子台上尉盯着光屏，眼光却渐渐冰冷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联邦和首都那边的事情了，有母亲处理，他不需要关心什么，只是他却很关心自己那位朋友。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们在行动
邰之源才是这个宇宙中最了解许乐与张小萌故事的那个人，甚至比施清海更加了解。他亲自布置了双月节舞会，给了许乐一个惊喜，亲手促成了双月光柱下这对年轻男女的再相见，他甚至知道许乐那一个美妙的晚上只坚持了多久便溃不成军。
因为了解，所以深刻，化名袁子台的他，静静地看着新闻上那个女孩儿，知道许乐此时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难安，但他只觉得冰冷而且恼怒。许乐知道张小萌死讯后的沉默悲伤，他都看在眼里，这一切却原来不过是个局，布局的人或许有他们的用意，可是一个女人如果能够忍心看着深爱自己的男人陷入那种绝望之中，实在是冷漠到有些冷血了。
在这一瞬间，邰之源忽然很想给许乐打个电话，暂时将自己的人生计划忘却，安慰一下这个联邦中仅有的朋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师长带着一位穿着普通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冷冷地关掉了电视，并且命令集合。在集合之后，师长望着这一队最精锐的特种作战小队，沉声说道：“现在发布的是宪章局第二序列事件任务。从此刻起，中断你们对外的一切联络，除了宪章局直接命令之外，拒绝所有来自部队的要求。”
“你们的任务是进入青龙山，寻找一座坟墓。”那名中年人是来自宪章局的官员，当确认了没有丝毫泄密的可能后，他在光屏上调出了一幅图片，对着下面的军人们冷声说道：“找到它，挖开它。”
邰之源的眼睛眯了起来，和许乐在一起呆久了的朋友，似乎都被那个开朗的年轻人所感染，在遇到一时难以解决的事情时，总会把眼睛眯起来，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反应掩藏在眼眸中。
图片是一座旧式合葬坟墓，正躺在一片不知名的山林中，碑石上隐约能够看到一个麦字。
……
……
在遥远的西林大区星域，晚蝎星云通道前方，驻扎着第四军区一支精锐的特种作战小队。深夜的营房，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莱克上校脸色沉峻地走了进去，打开了大灯，直接调出了资料，对着下面那些还正在穿衣服的下属们沉声说道：“宪章局第二序列命令。马上潜入卡哲星球，进入这间公司，找到三十七宪历以来的所有资料，如事情败露，格杀勿论，严守秘密。”
精悍的军人们看着光屏上的资料，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他们不是一批专门上战场的特种兵，而是联邦对百慕大星域进行渗透的利器，每个人都拥有极为强悍的潜伏能力。他们对百慕大星域太熟悉了，卡哲星球便是百慕大星域第二大行政星，而那家公司的名字更熟，这家公司从事着最臭名昭著的人口买卖生意。
“如果带不回来所有资料，记住，宪历最初几年的资料最为重要。”莱克上校冷冷说道，然后戴上了自己的眼镜。
……
……
一般私人飞船在宽阔的宇宙中飞行，在大尺度的背景下根本显现不出来它惊人的速度。如今的联邦晶矿资源枯竭，太空航行便得极为奢侈，像这种小型的私人飞船更是奢侈到了极点。
“距离进入空间通道还有三天时间。”头发花白的船长，对林半山轻声说道。
林半山轻轻抚摸着腕间的达翡手表，想着手表里藏着的那些资料，便是不动如山的他此时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希望还来得及。”他轻垂眼帘，终于有些明白了那个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情可能的真相，让他都有些难以接受。
……
……
首都郊区那幢安静的宪章局大楼中。往日沉默寡言，面色少变的局长助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着光屏上不断闪过的调查结论，看着联邦中央电脑的推算报告，终究是忍不住轻声骂了一句娘。
他走到了局长办公室，走到了老局长的身边，沉声说道：“管理委员会打电话过来，质询宪章局内部修改数据的事情，联邦调查局的数据中，那个叫张小萌的女孩儿应该已经死了，可她还活着。”
“没有人能修改公民数据库里的数据，局里有人给了联邦调查局一个假数据。”老局长缓缓说道：“这只是小事儿，不用去理会。”
与宪章局正在全力追查的那件事情比起来，张小萌死亡数据被篡改一事确实太小，像芝麻那样小。局长助理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依然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相信。”老局长眯着眼睛看着电视中的新闻报道，缓缓说道：“但一定要查。如果是假的无所谓，如果是真的，我真不知道联邦会变成什么样子。”
局长助理扭头看了一眼电视新闻，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他这次真的会被关进监狱，我们这边的时间也可以宽松一些。”
老局长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嘲讽之意：“他已经在联邦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管是那些无知热血的青年，还是那些自以为城府极深的家族、政客，这已经变成了一张网。总统或者那位夫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联邦社会分裂以至动荡，只要他退一步，总统和夫人便不会为难他，这是历史早就已经证明了的命题。”
“联邦副总统是法定的议长，再想到那十七篇社论，终于明白那人想做什么，但这明白却有些令人不愉快。”老局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些大人物们妥协了也好，至少不用再担心选举的事情。”
……
……
首都已是深秋寒冷时节，南半球的热浪岛却将将要迎来第一波热浪。沙滩上穿着贴身泳衣的女孩儿不吝惜展示自己的青春胴体，四周注视风景的男人们也不吝于投放自己灼热的目光。
施清海戴着一顶草帽，拿着一瓶啤酒，坐在沙滩酒吧中。热浪岛的啤酒很好，女孩儿很好，他要的大枪已经藏好，那只手机早已经扔进了厕所，所以他有心情喝两口，看两眼。
好像不用自己做什么了。
他微笑看着电视新闻上的听证会现场，司法部外游行的人群。不能亲手杀死麦德林，并不代表着就不能替老师报仇，自己辛苦一年调查出来的东西，终于开始发挥它的作用，在联邦里引起了如此大的震动，施公子有资格得意一把。
他望着走进酒吧来的一位美丽女郎，忍不住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心想许乐就应该学习自己的人生态度，哪怕出没于深沉的夜里，也要在自己的黑眸上，映上无数朵美丽的桃花，如此方能不自伤，不自悲。
“姑娘，这岛上什么都好，就是太寂寞了一些。”施公子开始上前搭讪。
这位漂亮的姑娘有些愕然地看了一眼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准备远离这个连搭讪都如此不济的男人，却忽然间瞧见了男人草帽下的容颜，不禁被晃了晃眼，面色微红低下头来。
施清海在心里轻轻哼着姑娘姑娘漂亮漂亮，笑眯眯地凑了过去，轻声说道：“我要在热浪岛呆一个月，就差一位旅伴，去踩踩这片寂寞的海。”
……
……
许乐一个人坐在寂寞的公寓里，电视光屏没有亮，他只是看着窗外望都的秋景发呆。林远湖垮台，沈老教授的心血被用到了MX机甲上，麦德林被捕，马上将要得到联邦法律的审判，张小萌还活着，忽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就好像他从遥远的东林大区逃来首都星圈，只是在这一片繁华中轻身而过，看一眼荒谬，掬几把泪。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本打算做的事情再也没有理由去做了，那他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去找封余大叔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然而想到手机里那封电子邮件和张小萌，他又生出了一丝不怎么好的想法。
白玉兰刚才通知他，十天之后公司总部将有一次特别的征核集合，第七小组也赫然在列。这里的公司自然指的是白水公司，许乐不知道是谁又记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记起自己，只是觉得奇怪，第七小组这个战斗小组，安全顾问部门为什么要征调？那可是专门替联邦大人物们进行安全护卫工作的部门。
左右无事，左右无人，许乐沉默地想了很久，觉得总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于是决定到时去看一眼。
……
……
议会山听证会议结束之后，被现场直播的听证现场，顿时引发了又一轮的争议与震惊。联邦的公民们在惊愕于那些阴谋灭口之余，对于张小萌这个经历离奇，逃出生天的女孩儿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极感兴趣。
首都星圈各州的抗议示威游行活动还在继续，临海州大学城离安静还有很远的距离，环山四州还在罢工。在听证会之后，乔治卡林主义分子的愤怒反而更强烈了一些，他们纷纷指责山里的军事力量走了一条分裂的道路，出卖了自己的同志。
但在政治评论家和政府看来，在现有的证据面前，麦德林议员的政治生命或许还能延续，但他的生命在政府与反政府军的双重打击之下，必然只能在监狱里度过。
然而麦德林议员自己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在沉默了一个晚上之后，向司法部大楼外面的大人物们传递了一个讯息。他准备妥协以换取自己的自由。

第二百一十四章 椅衣皆黑的老人们
“据情报称，你那位初恋男友现在很了不得，新式MX机甲的最大贡献者之一。据更隐秘的一层情报，机甲测试中就是他击败了费城李家那位李封中校。他现在应该已经是总装基地的上尉，这件事情之后，大概马上又会被越级提升。”
这是首都特区西区的一间酒店，地势幽静，四周秋树环绕，将外面那些跟踪前来的记者们拦在了外面。联邦政府第一次与山里的反政府军合作，在细节上他们做的很到位，这家宾馆距离国防部驻训基地不远，随时可以调出大批武装力量，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
张小萌站在窗边，看着陌生的首都街景，想着他就是在这座都市中生活了一年，努力了一年，心情有说不出的惘然。
她知道许乐在机修方面的能力，但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够参加到联邦新式MX机甲的研制工作之中，还成为了最关键的那个角色。
只是机甲战？在她那些美好的回忆里，许乐只是天天在图书馆H区里呆着，他是蹲坑兵出身，怎么会操控机甲呢？
“今天你们见过面了？”房间里那位中年人皱着眉头，看着女孩儿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什么。
张小萌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嗯，只是没有说话。”
中年人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说道：“至少你们应该说说话，拥抱一下。”
“没有什么意义。”张小萌微微低头回答道，她比谁都了解那个男孩儿敦厚性情中隐藏的执拗，两人擦肩而过，这一分便是真分，不再是谎言中的死别，却是真实中的生离。
中年人静静地看着她，像父亲一样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过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你父母看到新闻后，肯定需要你的安慰。”
张小萌轻轻地嗯了一声，对中年人认真地说道：“这里到处都有政府的眼线和监控设施，您不应该冒险亲自来这里。”
身为反政府军的情报领袖，这名代号叫做他的厉害人物，已经无数次来到S1，但今天出现在这间宾馆里。确实有些冒险。他温和地望着张小萌说道：“毕竟是大事情，我担心你有些应付不过来。不过……比我预想中要好很多。你没有让我失望。”
张小萌摇头说道：“那些大人物们需要我来帮他们把麦德林打下去，我的安全没有问题。倒是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联邦政府通缉我很多年了，可我依然活地好好的。”中年人温和说道：“不用担心什么。”
他那张普通无比，谁也看不出易过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浓郁的忧色，却没有对窗边的女孩儿说什么。身为反政府军的重要人物，他和联邦政府打了数十年的交道，知道那些大人物和政客们是怎样的无耻。
……
……
首都南郊一处隐藏在树林中的庄园，三林联合银行副总裁利修竹，就像一根竹子般，沉默而僵硬地站在一张椅子面前。
这是一把老旧的黑木椅，椅子两旁的扶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摩挲，变得无比光滑。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这张椅子却没有任何朽坏的迹象。
就像椅中那位老人一样。
坐在椅中的老人脸上满是皱纹，身躯并不如何高大，穿着一件宽大的衣衫，头顶戴着一顶可笑的黑色小帽，那双浑浊的双眼里偶尔有光芒掠过，透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智慧。
联邦里从来没有人敢取笑老人戴的那顶小帽，虽然这个爱好确实有些怪异。
利家当代家主利缘宫温和望着面前的儿子，忽然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小帽，说道：“其实很多年以前，有个人曾经取笑过我。”
利修竹的眉头皱了起来，联邦里还有人敢如此大胆，那个人必然是死了。
“那个人没有死。”利缘宫老人微笑着说道：“因为他不是我能杀死的人。看看，这就是实力的问题。不要把我们七大家想像的太过强大，要知道就连邰夫人这辈子都有迈不过去的障碍，更何况是我们？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为父我这辈子认过输，而且不止一次。”
铁算利家家主，随便感个冒便能让联邦里无数金融产品贬值，伸伸手便能在某个星球上制造一场金融风暴的绝对大人物，今天对继承人进行教育的第一课，便是认输。
“失败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我们居然选择了麦德林议员这样一个疯子。”利缘宫老人笑呵呵地摸了摸小帽外数目不少的花白头发，说道：“这老家伙居然能够连我都说动了，还真是够厉害。”
一直沉默受教的利修竹鼓起勇气解释道：“就算邰夫人最后的手段是听证会，那又不代表我们就输了。麦德林议员手下那些青年主义分子，明显拥有比我们想像更强大的鼓动能力，环山四州罢工，大学城停课，我并不相信政府有勇气真的审下去。”
利缘宫老人安静地听完儿子的解释，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蠢货。”
很寻常的两个字，却像是空气里一阵寒风吹过，将庄园内部完美的供暖设施和为美观而修建的壁炉跃火都冻住了，利修竹忽然觉得自己如果是一根竹子，那么青竹的外表一定蒙上了层寒霜。
“联邦多少年？七大家又有多少年？你应该好好学一下历史。”利缘宫老人温和地说道：“大选失败又算什么？联邦换了多少任总统，可是七大家永远还是七大家。像我们这种家族，早已经深深地根植于联邦的土壤中。就拿我们利家举例，如果我们利家垮了，联邦的金融也就垮了。”
“但你不要忘记很重要的另外一点。”老人的语气忽然冰冷了起来，“如果联邦垮了，那么我们利家也就要跟着垮。所以无论你怎么做，都要记住，不能危害到联邦的根本利益。”
“麦德林现在所做的一切，太危险，因为这威胁到了联邦的基础。虽然真的出现骚动也能控制，但这种方式是我们不能允许的。”
利修竹沉默了很久，努力地消化父亲的教诲，最后轻声说道：“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利缘宫老人眯着眼睛说道：“人类在宇宙间穿行，却要生活在星球上。你什么时候不再喜欢站在咱家银行那幢难看大楼的顶层看风景，而是愿意多在街上走走，大概便能明白这一点。”
利修竹一脸惭愧，低头无语，许久之后才轻声请示道：“那现在怎么办？夫人那边估计不会收手。”
“我刚才说过，如果我们家垮了，联邦的金融体系也就垮了。”
利缘宫老人脸上泛起一丝怪异的笑容：“可如果连邰家垮的时候，他们的当家人还能说话，那整个联邦也就垮了。我以往便提醒过你，不要看人家低调了几千年，便不把对方当回事儿，你偏偏不听。太子爷被暗杀，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得亲自去莫愁后山解释……等你真正接班的时候，大抵便能知道邰家的能力有多大。”
“不过夫人那边，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对我们有太多恶感，要知道，联邦选了这么多任总统，每个家族都会挑选不一样的候选人作为伙伴，这是惯例，这是历史，只是这一次的动静显得太大了一些。”老人轻声说道。
“可是……”利修竹虽然什么历史内幕都没有知道，但终于对那个阴影后的邰家生出了无穷的忌惮，微显紧张说道：“如果麦德林真的参与了临海州的事情，那就真的完了。”
年初邰家太子爷在临海州体育馆被刺杀，利修竹置身事外冷冷看着，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与利家毫无关系，却根本不知道父亲曾经为了此事，亲自前往莫愁后山向那位夫人解释。可眼下利家却是麦德林的幕后支持者……
便在这个时候，利修竹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过后认真听了几句，用力地点了点头，对黑木椅中的老人汇报道：“麦德林议员从司法部大楼里放出消息，他愿意让步。”
……
……
晨间，几辆名贵的汽车顺着山间的公路通过了路障，一路依山傍水驱雾而行，通过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来到了莫愁后山那片江山如画的庄园。
利家当代家主在侍从的搀扶下，从车中走了下来，利修竹跟在后面，而那些利家的安全人员，则是马上被接到了别的地方。
靳管家一脸谦卑笑容将这父子二人迎了进去。林家那个不成器的少爷自然是想不见就不见，但这对在联邦呼风唤雨的父子却大是不同。
就在露台之侧，穿着一身庄重长裙的夫人微笑望着老人，说道：“快一年不见了，看来你的咳嗽好了很多。”
利缘宫老人听到这句话后，正想说什么，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地身子微微佝了下去。
这或许代表了屈服，又或许是这位老人每次见到邰夫人时都会行的礼数。

第二百一十五章 翻手覆手云和雨
利家家主利缘宫没有咳嗽的毛病，利修竹很清楚这一点，因为那是他亲爹，所以当他看到父亲咳嗽的佝下身子时，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一股子酸麻愤怒的感觉，从他的心脏直冲头顶，瞬间便要迸出来。
也不能怪这位利家继承人反应强烈，均是联邦七大家，随历史长河一同飘荡了无数年的影中庞大势力，利家家主是个什么身份，就算是在联邦总统和议长面前，也不至于要摆出一副低头的姿态，更何况此时利缘宫面对的只是一个妇人，哪怕她是邰家的夫人。
但利修竹终究不是像林斗海那样的蠢货，亲眼见着父亲低头，他也只有轻轻握了握拳头，快速地呼吸了几次，在这个过程中居然一直保持了表情的平静，只是心中的愤怒与酸涩早已泛滥，他心想若不是自己妄自插手总统大选之事，所寄非人，又怎会让父亲受此屈辱？
一旁的靳管家就像没有注意到利家少爷手部的小动作，眼观鼻，鼻观心，极为礼貌地请他去偏厅稍事休息，露台上的对话，只属于两个家族的当家人，利修竹的辈份身份都不足以参与到这场谈话之中。
清晨阳光清漫，深秋的寒风被莫愁山四座连绵山峰顶住，莫愁湖水蕴含的温暖随着水雾升腾，让露台上的气温提升了不少。当年的皇族将这片后山划为皇家园林，自然有其道理。
邰夫人亲自给利缘宫倒了一杯奶茶，微笑着说道：“先前何必激他，现在的孩子们心气都傲得厉害，激得狠了，只怕反而不妙。”
此时的利缘宫老人似乎浑然忘了先前的咳嗽躬身，沉稳地坐在椅中，温和应道：“就是太傲了些，总要打磨一下。再者每次见夫人，总是要行礼的，这是规矩可不能忘。”
“多少年了，还有谁在意那些规矩。”夫人笑着说道：“再者也没必要在你儿子面前做这些。”
闲叙几句便进了正题，这两位七大家的主事人早已将具体事务交给了下一代或下属，平日生活倒真和神仙中人差不多，只是今日所议之事涉及整个联邦，必须慎重直接一些。
“麦德林清醒过来了。”利家家主微笑望着夫人说道：“名留史册的殉道者，看来也不是那个老家伙愿意扮演的角色。”
“我一直不知道这位议员阁下究竟想要扮演什么。”邰夫人举起杯中的奶茶喝了一口。
二人一直沉默。只有晨风在露台上轻轻吹拂着，东面的天空中隐隐移来几层秋云，却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到了像这二人般层次的大人物，有很多话不需要说透，比如邰夫人为何愿意放麦德林一马。麦德林议员一人牵涉到联邦里很多人事，如果真的让他上法庭受审，且不说利家的利益会受到严重的损失，单说那个老人在联邦民众间的威望，便是联邦政府以及七大家所需要考虑的事情。
现如今的联邦社会已经因为最近这一连串大事，而变得人心不安，民众对立的情绪已经渐渐浮现，如果这把火不灭下去，联邦的局面会很危险。
“乔治卡林种下的毒果，还是要有一个相对温和的人背着。”夫人忽然轻声说道：“麦德林总比那个只知道杀人的南水领袖要好一些。”
利缘宫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联邦社会中的不满情绪就像是养分，现在这些不满的养分大部分都被麦德林议员吸收了，如果麦德林真的死了，这些养分必然会再次寻找目标，也许会重新投向山里那些艰苦的人们身上。到那个时候，想要压制如野草一般生长的反政府军，联邦政府和这些与联邦休戚相关的大人物们，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金钱和心力。
联邦旧有的体系一直都需要甚至是欢迎麦德林议员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些老奸巨猾的议员们，在阴影中注视一切的七大家，又怎么可能允许麦德林这样一个有着反政府军背景的外来者，参与到这场政治的盛宴之中。
过往的十年间，所谓的非暴力主张，所谓的传奇政治家，麦德林议员只是联邦所需要的一个象征，或说是很多势力有意无意间养着的一只小白兔，只不过这只小白兔最近发现胡萝卜太好吃，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便触犯了忌讳，哪怕利家家主曾经无数次在内心深处赞赏过这位老狐狸的政治智慧，却依然认为他只能是只小白兔，他们并不想把这只小白兔打死，只想让他重新去做小白兔。
“他要些什么呢？”夫人轻声问道。
利缘宫微笑着说了几个条件。
邰夫人放下了盛着奶茶的古纳瓷杯，静静地看着杯中的奶茶，双手安静地放在自己的长裙摆上，掌心向着天，一动不动。
露台上的晨风停了，天空上的云层也停止了移动，莫愁后山一片清明。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很平静地说道：“好。”
“谢谢夫人。”利缘宫微笑着说道。
“总统先生在林院长那件事情上做的很生硬，这样有些不好。”夫人微笑说道：“下午的时候，我去劝劝他。”
“辛苦夫人。”利缘宫低头致意。
邰夫人也很满意今天的对话。消除了联邦社会内部的不安定，继续了以往所确定的路线，圆满地赢得了总统大选，获得了更多的利益，还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至于她或他所做的一切，会对某些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会在联邦的历史上写下怎样丑陋的一页，他们不会在乎。这种人从来不会出现在历史当中，他们一直在试图控制历史，制造历史，修改历史。
邰夫人那双经常做厨艺的手并不如何白嫩，有些随意地在裙上擦了擦，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手背向天轻柔地搁在桌上，开始与利缘宫老人说些真正的闲话。
“你一向去哪里，都会把那把黑椅子带着，我一直很好奇，那椅子有什么好的。”
“人老了，念旧而已，夫人这里的椅子舒服，老骨头带着它做什么？”
“那把椅子总是要传下去的，我真觉得利家老七这孩子不错。”
“老七这次表现很好，眼光很准。说起来，那个叫许乐的小家伙倒真是不错。”
“小家伙不懂事，火气大了些，什么时候火熄了，我带他出来见见老朋友。”
“据有些消息，帝国那边的财政好像出了问题。”
“是吗？联邦的准备必须快一些了，麦德林运气看来真的不错。”
便在此时，莫愁后山未起风而雨落，原来天空中那几层秋日厚云早已飘了过来，洒下片片雨水，在这秋山秋湖上，平添了几许愁思愁意。
露台上方早已自动伸出了透明的玻璃挡板，将整个露台遮住，雨水打在玻璃板上啪啪作响，对两位大人物的闲叙没有丝毫影响。
……
……
三天后。
张小萌微带忧愁看着窗外的首都秋景，这连绵的雨一下便是四天，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议会山的听证会已经进行到第四天，寒冷凄迷的秋雨，自然无法阻止事态的前进，然而就从第三天的听证会开始，她便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了。
议会山的议员们在最开始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沉默，然而就在第三天的听证会现场，包括那位锡安议员在内，很多议员开始抛出了刁钻的问题，明显地对她的证词表现出来了不信任的感觉。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不懂，只有热情理想的天真女生，在那些刁钻甚至有些无礼的问题面前，她都表现的极为得体，有理有利有节地做出着回应，面对着联邦议员们的言语攻击，竟是没有丝毫退怯和慌乱。
联邦电视台依然在直播，这位反政府军的女士在议会中的表现，赢得了相当一部分联邦民众的欣赏，然而联邦议员们的忽然集体质疑，却又让本来就处于动摇惶恐状态中的民众们，再一次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阴谋，再一次开始同情麦德林议员。
张小萌皱着鼻尖看着窗外，只有无人之时，她才会偶尔表露出当年的可爱模样。
窗外天上秋云层层压低，秋雨连绵如珠，她隐约感觉到，联邦里一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们开始动起来了，只是这些人难道不知道，翻云覆雨之后，终将是一片煌煌青天？
便在这个时候，送餐车被一名女服务员推了进来，张小萌微微一怔，转过身来，右手伸进了衣服口袋里。
除了和司法部官员们用过一次晚餐外，联邦政府里各个部门都有些忌讳与青龙山来的代表团接触，所以这些天的用餐基本都是送餐上门，可是张小萌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这个女服务员的脚步显得太匆忙了一些。
“19771118”，女服务员忽然说了一串数字，然后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衣物，压低声说道：“你有危险，迅速离开。”
听到接头的暗号数字与这句话，张小萌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时间多说什么，直接将自己的外衣脱掉，开始与女服务员互换衣物。
宾馆的房间里没有监控设备，这是早已经确定了的事实，所以她并不如何担心被司法部官员们发现，只是心情异常沉重，不了解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百一十六章 撤离
宾馆底层的配餐间被人轻轻推开，一名女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动作十分麻利，看上去就像做这个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大约是因为卫生要求的缘故，女服务员的脸上戴着口罩，头顶戴着帽子，遮住了大部分的容颜。
没有与配餐间内的同事闲聊，女服务员似乎是腰有些酸，对同伴们挥了挥手，直接进入了一旁的休息室，未作任何停留，沿着休息室的侧门走了出去，走进了秋雨之中。
一层秋雨一层凉，张小萌用寻常的步伐在宾馆后院行走，在一个临时避雨的杂物间内，她脱掉了身上的工作服，在一个箱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替换衣物，又从衣物下取出一张纸。
浅黄色的速溶纸上画着宾馆的地形图和设计好的离开路线，她对宾馆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重新审看了一遍路线，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将纸塞进嘴里快速地吞掉。
这是一件女式带帽短缕风衣，她将帽子掀了过来，挡住了冰冷的雨点，也再次遮住自己容颜。顺着宾馆后园的石径行走，不多时她便觉得这样不对，此时后园冷清，没有几个人会有冒雨散步的行致，显得她的身影格外醒目。
迎面走过来了几个人，张小萌没有低头，凭着帽子的阴影部分遮掩，直接昂首走了过去。而更远处则是门禁，几名警察正穿着雨衣，百无聊赖地聊着一些什么。
司法部为了这位听证会的关键证人，做了很多准备，联邦调查局和警察总署也在一旁配合，整个宾馆的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层检查和眼线，相反为了尊重反政府军的尊严，楼层上方的看守倒宽松了许多。
这些警察探员的主要任务是要保证她的安全，不让那些狂热的麦德林议员追随者或者是可能有的暗杀者接近她，但如果她此时要离开，这些人便变成了阻碍。
张小萌微微低头，看着那里的警察，摸了摸口袋里的伪装证件和小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直走了过去，与这边的警察相比，另几个出口处的军人和联邦电子网络才是更麻烦的事儿。
要走到后园出口处时，那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然而就在此时，几辆被漆成深色的军车却快速驶了过来，激起一路雨水，最后猛烈地刹车，停在了后园门口。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从军车上冲了下来，迅速地出示权限，接管了后门处的防御，其余的士兵则是进入了后园。
就在军车进入视线的一瞬间，张小萌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缓，顺着后门旁的一条小道斜插了过去，消失在了雨丝之中。
一分半钟之后，她赶在联邦布置之前，来到了另一个出口，只是这个出口外面没有组织里的人接应，最关键的是，这道出口有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扫描程序！
帽中女孩儿的脸微微苍白，眼瞳里却是格外明亮，她下定决定就要从这里闯过去，虽然肯定会触动警报，但毕竟没有人，还能争取到一段时间。
就在她踏入扫描通道之时，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淡淡的蓝光笼罩住了两个人的身体，两个人快步走过，绝对不会犯错的联邦电子监控网络，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便在秋雨之中，张小萌和那个人走进一条小巷，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汽车在中途停留了三次，布下了足够多的伪装遗留，才抵达了真正的目的地，首都大学附近一间不需要身份确认的简易酒店。
……
……
用干爽的毛巾擦拭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张小萌看着这个被自己视作父亲的人物，快速问道：“联邦军队为什么忽然要动手？”
“不知道。”反政府军情报领袖，那个神秘到了极点的中年大叔摇了摇头，“情报传过来时已经很晚了，应该是联邦政府的突然决定，组织在政府里的人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中年大叔身为反政府军的重要人物，却像是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一般，始终活跃在最危险的首都特区。他今天的装扮不像许乐曾经见过的那般猥琐，也不像平时那般寻常，戴着一幅眼镜，看上去就像是首都大学里常见的中年讲师。
张小萌从短缕风衣里取出那个小工具，放到了桌上，这是一个经过巧妙设计的电击棍，在三米以内的范围内，比手枪还要管用。她没有问中年大叔那个能发出淡淡蓝光的小仪器是什么，但她能够猜到，联邦政府这么多年都无法逮捕他，他一直极有信心地为组织奔走于宇宙之中，那个能够瞒过宪章眼睛的小仪器，绝对极为重要。
中年大叔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了眼秋雨中的首都大学门口，沉默不语。
联邦政府翻脸了，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麦德林议员还没有被定罪，海里的大鱼还没有被捞起来，自己这张网为什么却要被放弃？
酒店简易的房间里墙纸有些剥落，电视光屏的色差有些不对劲，上面的新闻画面看上去有些失真。张小萌和中年大叔沉默地看着新闻，心情就像光屏画面一样有些不真实。
新闻画面中，联邦电视台的突发新闻记者，正一脸焦急地快速说道：“麦德林专案中的重要证人，来自反政府军的重要证人张小萌，于今天下午忽然失踪，目前还没有任何可靠的消息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张小萌静静地看着新闻，忽然开口问道：“您的情报来源真实吗？”
中年大叔说道：“是来自总统办公室的消息，司法部怀疑你做伪证，准备逮捕你。”
张小萌想到先前那些杀气腾腾的军人，低头思考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这件事情错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不管他们是不是故意放出情报，但只要我离开了宾馆，那些人就达到了中止听证会的目的。”张小萌看着中年大叔，第一次对上级的判断做出质疑，“房间里没有监控，但走廊里有，宾馆后园也有，他们手里拿着录像，反而可以推脱责任，说我是自己离开的，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组织身上。”
中年大叔沉默很久后说道：“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再回去，我承认你的判断很有道理，但组织不会为了做成功一件事情，便让任何一个同志去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我不回去，麦德林还会活的好好的。”张小萌压低声音，倔强地说道。
“你没办法回去了，只要你离开了宾馆的范围，无论在哪里见到你，联邦政府都可以把你当场狙杀，然后说是我们在杀人灭口。”中年大叔冷冷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张小萌缓缓说道：“应该是两边达成了某种协议，麦德林接受了对方开出的条件退出大选，我们起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再也没有什么用了。而且那边肯定答应了麦德林，要平息指控，我们自然不能再进入议会大厦。”
一个小时后，联邦电视新闻证实了张小萌的推断。司法部部长召开了记者发布会，拿出了录像证明张小萌是自己离开了宾馆。而且在新闻发布会上，部长先生神情沉重地说明，现在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反政府军方面刻意制造了假象，用来欺骗联邦的司法系统，司法部正在调查此事，那位女证人大概是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会畏罪潜逃。
在一家私营电视台的政治新闻节目中，有位专家针对今天发生的这件突发新闻，发表了不一样的看法。他向着镜头表示，这会不会是麦德林议员一方为给自己脱罪，而制造的另一起事件。
这位专家的看法顿时遭到了另外一位嘉宾的反驳，他认为麦德林议员还在司法部大楼配合调查，而且录像已经证实那位女证人是自己离开，如果说有阴谋，只能说是青龙山方面制造了一个错漏百出的阴谋。
紧接着联邦电视台公布了宾馆当时的录像画面，然后议会山宣布听证会暂时延期，等待调查结果。
中年大叔沉默很久，眼眸里渐渐渗起一丝冷如冰的意味，缓声说道：“如果你坚持留下来，他们有太多的方法可以让你闭嘴，比如你的父母，比如许乐，甚至他们可以不顾一切让你去死。而我带你离开，他们却能让所有的问题都扯到你的身上。组织的荣誉早就被那个叛徒夺走，我们这些年的形象一直都不好。”
这位三十七宪历最优秀的间谍站起身来，沉默很久后，带着一丝怅然说道：“有句古谚语，说草原上的狼和狈一旦组合在一起，会坏到骨头里。麦德林和他们变成了同路人，果然无耻到了极点，这种被出卖的感觉，虽不是第一次，却依然让我感觉很不好。”
张小萌静静地看着自己无比尊敬的上级，想到青龙山里那些传闻，不禁黯然神伤。他现在在组织内部的情形也不怎么好，南水领袖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信任他。一个只知道为理想做事的人，能力再如何出众，也往往会输给那些一肚子墨汁的小人。
“这件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了，按照第三号方案撤出S1。”中年大叔沉默片刻后说道：“确认安全的情况下，通知许乐一声，免得他太担心。”
最后他望着新闻上面的司法部长，眯着眼睛说道：“宁肯下台也要把我们咬死，究竟是谁能施加这么大的压力？我有些好奇，也想送些礼物给他们。”
……
……
张小萌失踪事件，让整个联邦再次震惊，只是最近值得震惊的事情太多，就像坐过山车一般，刺激的太久，终究让民众们有些麻木。只是总要有人该为这件事情负责，麦德林专案也应该会继续下去，于是第二天司法部长便因为此事黯然辞职，这代表着某些不怎么好的征兆。

第二百一十七章 首都初雪
许乐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了回来。
电子邮件的落款，是一串有些眼熟的星号。在前一段日子，他曾经收到过类似的一封邮件，那封邮件的主人说：自己没有死，让他不要为自己报仇。今天这封邮件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比较接近，大意说自己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测，让他不用担心。
联想到这两天联邦里最重要的新闻，他很轻易地推论出，来电子邮件的是那个女孩儿，前些天的邮件也是她发过来的，而不是大叔。许乐沉默地坐在公寓的沙上，心里有些想不明白，既然以前未曾在意，为何如今却要在意自己是否知道。
议会山关于麦德林专案的特别听证会，因为张小萌的失踪而暂时休止，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东西，许乐能够猜想到，但他却再也没有这一年里那些热血的情绪，有的只是疲惫与麻木。
张小萌活着，还活着，这样挺好，他已经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自然也无法理清，联邦上层那些利益纠葛，与自己这个逃犯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关系，好事坏事，好像都已经不关他的事。
他安坐楼中，看窗外初雪，纹风不动。
首都特区落下了雪，轻轻扬扬地似极了临海州那间大学的梨花海，落在街道建筑之上，大部分瞬间化去，徒留森森之色，偶有几处残存洁白，十分醒目。
……
……
总统官邸西拱厅的落地窗旁，只剩下短短两个月任期的席格总统，沉默地看着窗外草坪上的白雪，许久没有说话。这十年里作为联邦的领袖，他留给社会一个暴躁而怯懦的形象，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并且满足，他为联邦赢来了十年稳定发展的时间，前一次与帝国大战所造成的战争创伤，正是在他的总统任期内被逐渐修复。
只是稳定真的是压倒一切的重要事情吗？席格总统眯着眼睛看着草上东一团西一处的雪，想到先前离开的那位夫人，问着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他一向尊重并且倚重那位夫人的政治智慧，只是在议会正调查麦德林的关键时刻，联邦政府来一次急转弯，向那个无耻的政客退让，以换取燃遍整个联邦的抗议之火熄灭，同时尽快地平息环山四州的大罢工事情，这样的代价究竟需不需要去付出？
“从理智上考虑，政府不再调查麦德林，确实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联邦内乱的好方法。那个老鬼不亲自出面呼吁，联邦里的那些年轻人，便不会平静下来。”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走到总统身后，用微哑的苍老声音说道：“胡夫，夫人及她所能影响的人物，可以对议会山带来根本性的改变。现在需要做决定的，便是你本人。”
虽然在前一段时间的政治风波之中，席格总统第一次对于身后的老师及友人感到了不满意，但是他现在才发现，站在联邦权力的峰顶上，他最后能够信任的人，还是只有这个老家伙。
“还需要我做决定？倪部长不是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席格总统的手掌拍打着桌面，有些恼怒地说道。
国家安全顾问沉默了下来。
席格总统先生提到的倪部长，便是一力促成了麦德林专案的司法部长先生。因为那名反政府军关键女证人的失踪，司法部长先生承受了所有的压力，已经于三天前正式辞职，而所有能够出入总统官邸的大人物，自然很清楚，司法部长的辞职，只不过是一个大动作的开幕表演而已。
政府里面需要有人来为这件事情负责，而司法部长则是最合适的人选，之所以倪部长愿意出来做这个替罪羊，当然是因为他一定得到了某些方面的保证，当新的总统上台之后，将有更加灿烂光明的未来在等待着他。
国家安全顾问微带嘲讽地看着总统的背影，心想在此次总统大选中，你既然选择了站在那个妇人一边，便应该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联邦有句古谚语，叫作向老虎借皮毛做大衣，在这位政坛老将的心目中，邰家那位看上去平静宁和的夫人，才是一头真正凶猛的母老虎。当初他之所以不愿意站在帕布尔议员一方，除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官司之外，更多的原因在于，他从来都无法相信邰夫人这样一个女人，甚至隐隐有些忌惮。
只是如今邰夫人与利家那位老爷子已经达成了收拾残局的协议，向总统官邸提出了建议，安全事务顾问顺水推舟地表示了同意，联邦需要一个稳定和谐的社会，而总统先生和自己都需要很多的尊崇地位以及荣耀。
政府的任期还有两个月，但他们这些人的人生还有很长，国家安全顾问相信，席格总统一定能够明白这一点，并且支持这个计划。
“帮我接通宪章局。”席格总统忽然对门口的办公室副主任布林说道。
国家安全顾问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有什么问题？”
“如果要特赦麦德林，我必须向宪章局确认，那个老鬼究竟有没有涉及到那两桩恐怖袭击的案件中，还有过往很多件被怀疑是青龙山那帮匪徒或是保安公司的杰作……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国家安全顾问似笑非笑地看了席格总统一眼，似乎觉得听到了一句十分好笑的话语。
在秘密连线中，宪章局那位苍老的局长，再一次向联邦总统确认了，暂时还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麦德林议员涉及恐怖活动的直接证据。
席格总统听到这个报告，整个人明显地放松下来，放下电话的动作要显得平缓了许多。官邸拱厅内安静了很久，这位联邦领袖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思考了很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内的国家安全顾问以及布林副主任，同时注意到总统先生这个小动作，同时松了一口气，离开了房间。
在当前的局面下，为了保证联邦的稳定与团结，某些让步是必须要做的。即将卸任的胡夫席格总统在心中这样想到，而不愿意去思考，联邦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到底有几分与自己以后的利益相关。
距离总统官邸数十公里，那一条单行道的尽头，宪章局的大楼被掩盖在纷飞的雪花之中。苍老的局长满眼忧虑地望了一眼窗外，是的，直到今天，宪章局依然没有找到能够指控麦德林议员的直接证据，那些人和那些信息都没有回来，而如今的联邦以及那位总统先生，似乎都不想听他的但是两个字，而是急于将眼前的纷乱局面结束，让联邦重新回到那个歌舞升平，银刀分肉的快活世界中去。
历史中曾经出现过很多次类似的戏剧场景，出卖背叛妥协让步分割，一秒间同志成为敌人，仇人变成伙伴，在黑幕之前，民众被安抚，社会不再动荡，在黑幕之后，诸家均分利益，一应如故。
然而，这一次的联邦，还能重复这种无趣的宿命轮转吗？
……
……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再易化的白终也积成了一片茫茫。首都特区秋天的离去竟是这样的匆忙，而冬天的到来令很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街道上时常能够看到搓着双手快步走过的行人。
驾驶座上的白玉兰很轻松地扭过方向盘，避开了面前的一个中年人。
难得开了两次黑色汽车，他早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沉稳流畅的驾驶感觉，有时候更会猜想一二，许乐这位小老板的背景究竟有多深，依照他的见识，这种特制的汽车只怕联邦政府顶层也没有多少辆。
“公司安全部提前了一天考核，说是那边的雇主忽然间要出发。”白玉兰没有去看副驾驶位上的许乐，介绍道：“既然点名要我们第七小组去参加考核，你身为技术主管，还是去一下的好。”
“嗯。”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街旁的冬日雪树，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他现在的状态很是无着，白水公司的工作随意做着，似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作为联邦最大的三家保安公司之一，白水日常业务范围内，自然包含着安全策划一项，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做保镖，白玉兰前些日子便向他提过，公司上层接了一个很重要的单子，第七战斗小组被指名参加征询，只是最近这些天他的心神太过恍惚，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记住。
白玉兰略带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位秀气的男人看来，许乐是他的老板，是他的金主，是他要为之卖命的人，他从来不担心为钱卖命的危险性，只是在乎金主的精神状态，而很明显，从旧月基地回来之后，本应该精神愉悦的许乐，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事，忽然间变得消沉了许多。
地面下的热保护系统已经启动，街道上的冰雪早已化成了涓涓细流，汇入下水道里，黑色的汽车一路湿润而行，向着宪章广场的方向驶去，恰好经过了司法部大楼。
许乐忽然间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盯着司法部大楼处拥护麦德林的人群和那些抵抗严寒不肯退去的示威人群，意识到那里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停车。”他低声说道：“我想去看看。”

第二百一十八章 钟与野鸟
靠在车旁，许乐将鞋上的雪泥蹭在轮胎上，握拳咳了两声，将半身军装的衣领竖了起来，稍挡住游于街巷间的寒风。
他从硬纸盒里取出两只烟，点燃一根叼在嘴上，另一根递给了白玉兰。白玉兰低着头，目光透过丝丝黑发望向司法部大楼前方，犹豫了片刻，接过香烟夹着，却没有点燃。
自天而降的雪已经停了，寒冷的风却依然在刮着，从无人打扰的建筑偏角中拂起粉雪，四散旋转于空气之中。司法部大楼前方闪光灯快速闪动，将那些雪片耀得更加圣洁，看上去就像是一场演唱会里精心设计的完美舞台一般。
许乐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火线瞬间燃至了第一个7字的下缘，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边，虽然看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车内的电视已经开了，正在直播那处的场景。
联邦政府正式中止了麦德林专案的调查，议会山的新闻言人也遗憾地表示，因为关键证人以及证物的缺失，听证会被迫无限期延期。司法部长辞职，国会震怒，席格总统没有表示，麦德林终于走出了司法部大楼。
在大楼外，麦德林议员与前来迎接的罗斯州长亲切拥抱，向四周多达数千人的支持人群热情挥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胜利者，然后这名胜利者，在无数人的簇拥之下，沿着覆雪的街道，向着西方的议会山方向走去。
许乐没有动，他仍然沉默地站在车旁，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本来这已经不再是他的事情，只是他为之付出了太多心力，便总想看着这出荒诞戏剧演下去。
罗斯州长很有礼貌地让麦德林议员走在最前方，这位一脸平静，刚从司法部大楼里走出来的老人，神情沉着而坚毅，带领着无数的支持者，走到了议会大厦下方，一路行来，只有民众饱含深情的注目和热情的掌声，而这老者，则像一个圣人。
议会大厦前早已布置妥当，此处风更阔，大厦顶上的积雪被吹拂的更密，闪光灯更多，更像一个舞台。
许乐远远地瞄着那边，却只是想到了临海州体育馆里那个舞台，环山四州那个舞台。
在议会大厦前，麦德林议员在罗斯州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陪伴下，向整个联邦以及自己的支持者，宣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决定退出联邦的总统大选。
消息发布之后，所有的媒体记像是疯了一般，开始与各自的部门连线。而那些兴奋甚至有些亢奋的支持者们，却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带着惘然困惑之色，怔怔地站在原地，大声喊着的口号消失了，激动握着的拳头，却依然停留在空中。
罗斯州长走上前来，拍了拍麦德林议员略显瘦削的肩膀，低头对着扬声器说了几句什么，表示自己充分理解麦德林议员的想法，坚定地站在友人的一方，宣布了共同退出的决定。
“您要放弃吗？”有人伤心难过地呼喊道。
“不能对政府让步。”有人愤怒地大声说道。
麦德林议员伸开了双手，在雪花中慈祥而坚定地开始了自己的再一次演讲。
……
……
看不清议会大厦前发生了什么，身旁的车载光屏却忠实将那里发生的一切，传到了许乐的耳中眼中。他狠狠地拔了一口香烟，燃烧到过滤嘴的火线，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焦臭味道。
白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眼看着要被联邦法律审判，却忽然间走出了司法部，被联邦打击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麦德林依然能够发动无数的支持者站在自己身后，这时候却忽然宣布退出了大选！
令人震惊的变动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利益互换与黑幕交易，许乐不用想，也能品出一二，作为最后胜利的帕布尔议员，不，准确来说是以邰夫人为代表的联邦大人物们，一定对麦德林的安全及罗斯州长将来在联邦政治生活中的地位，给出了相应的承诺。
身旁的黑色汽车里传出麦德林议员苍老的声音。
“帝国的威胁近在眼前，联邦需要团结，作为一名老兵，我在这里必须恳切地请求大家团结在联邦的周围。”
这位议员的演讲总是这样的情真意切，诚恳动人。
“历史的风沙终究掩盖不住真相，司法部大楼的数夜，令我深思许久，在当前的局势下，究竟是我个人的政治荣辱重要，还是联邦的团结稳定更为重要？……”
“今天，我在联邦议会山前宣布退选，不是因为我对联邦的精神感到失望，选择放弃，而是因为我爱这个联邦，而且爱得无比深沉。”
真挚的掌声响了起来。
……
……
“看那边黑洞洞的，都是一群令人恶心的人。”许乐又点燃了一根烟，尽可能地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微哑的声音却展露了他几丝真实的情绪。
“我当年在河西州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发现几十年前还没有什么爱国的说法。有帝国的入侵，人们才想起来爱国，人人都爱联邦这个国度。然而现在爱国这个名头，却已经成了恶棍最后的避难所。”
许乐不想再听议会山前那老人的声音，虽然他从小就知道联邦这个社会里有太多的黑暗，但还真没有想到，在首都星圈这些地方，黑暗的东西，居然能够蒙上如此光鲜亮丽的一件外衣，然后招摇撞骗于圣洁白雪之中。
关掉了车载电视，黑色汽车沉默无声地驶过议会大厦左侧的道路，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便来到了宪章广场。
在宪章广场的正中央，五人小组的雕像高高耸立，有薄雪积于这些前贤的头顶和肩头，仿古铜的材质在雪天里，显得颇具沧桑之感。
这组巨大雕像的正前方，安置着一只笨重的古钟，根据联邦的初期教材所称，这只古钟代表着人类向宇宙不停地发出呼唤，无数年前，当人类社会出现在上林开始，这只古钟便摆放在此处，直至今日，不知维修了多少年，但钟声从来没有止歇过，按照联邦法定的日期，不时响起，平静而又永恒。
许乐是东林孤儿，出自钟楼街，隔着蒙蒙车窗看着安静的古钟，他很自然地想到关于第四军区的那个笑话，那句东林人很熟悉的比烟花还要寂寞，那艘坠毁在东林大区地表的军舰，那个异常结实的大钟。
据说当年第四军区开拓东林时，随舰携带的，便是宪章广场上这只古钟的复制品。
“今年的大选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白玉兰一边开着车，一边说着话，没有用余光去打量许乐的神情，但这句话很明显是在试探什么。
“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小人物。”许乐依然看着窗外的广场，随口回答道。
白玉兰并不认为许乐是个小人物，相信如今的联邦也没几个人还会这样认为，尤其是先前国会山前的消息，使许乐流露出的一些情绪，让他隐约间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广场上平素骄傲自由、甚至敢在五人小组雕像头顶拉屎的野鸟们，早已因为严寒的天气而飞向了南科州甚至更南的地方，汽车一路经过，只有草坪上那些养肥了的鸽子还在吃食，首都民众们并不吝惜用这点小食物来表达爱心，但许乐看着那些不肯飞走的鸽子，总没有什么好的观感。
这大概便是联邦社会的写照？不能飞或不想飞的才能留下，那些敢在大人物头顶拉屎的家伙，只有离开。
“我其实也是个想在大人物头顶拉屎的野物。”许乐在心里这般想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
因为路上的耽搁，抵达郊外白水公司时已经迟了，不过在总裁助理亲自带领下，许乐和白玉兰还是直接走进了审核室。
这是安全决策部门的业务，第七战斗小组虽然名义上归属这个部门，但白水公司由上至下都知道，这个战斗小组当年从事的都是绝密级凶险业务，许乐不明白，为什么第七小组会被挑选作为保镖。
直到看到了那位叫做桐姐的中年女人，他才明白了一点什么，想到了桐姐身后那个紫发的小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些日子一直有些无措和忧愁的心情，顿时变得好了许多。
在接下来的单独谈话之中，许乐很认真地对桐姐说道：“如果您挑选保安队伍的意愿，主要是针对我，那我必须很诚恳地告诉您，我还不知道我会在首都星圈呆多久，也许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了。”
“一点都不隐瞒，你应该很清楚这一年间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我认为我们有能力对小姐的安全工作做出保障，但是小姐本身很抗拒某些安排。”桐姐没有解释某些安排是什么安排，直接对许乐说道：“小姐信任你的能力，所以才会同意白水公司安全策划部门的计划。”
“但我可能会马上离开。”许乐低下头来，想到先前议会山前的那一幕，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或许我要去做事。但不论是哪种决定，我都无法呆太久。”
“这是长期合作，除非你不回来了。”桐姐平静地看着他，从年前那场暗杀，一直到后来侧面了解的那些内幕，她对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将小姐的安全交给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
“我真有可能不回来了。”许乐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
“小姐让我提醒你一声，你曾经说过欠她一条命。”桐姐说道。

第二百一十九章 盛宴（上）
临海州暗杀事件，穿针引线是麦德林议员和另一位神秘人士，布置此事的是当时的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具体实施的是第二军区十几名青年军官及S1某警备区的特种作战小队，目标针对的是支持帕布尔议员的邰家。
然而在这次事件中，真正起了大作用的是许乐，最后将许乐从血泊里救出，运到军区总医院的却是联邦里那位国民少女偶像简水儿。
许乐一直在心里牢牢记得此事，执着地认为自己欠简水儿一条命，所以当桐姐这般说时，他无言以对，思忖许久之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看情况吧，顶多十来天功夫，我决定了就通知你。”
桐姐本身就是一位女军人，办事干脆利落，不再多话，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便在白水公司总裁的陪伴下离开。许乐站在廊边，看着总裁与桐姐交谈时的神情，确认这两个人是旧识，不禁对简水儿的身份产生了一丝疑惑。
一个无父无母的联邦偶像，再如何得到民众的狂热喜爱，也不至于能够有像桐姐这样的军人作为贴身助理。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想到了邰之源当年曾经流露过的一些讯息，又想起自己曾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早已经在这纷乱的一年中忘记。
简水儿究竟有什么来头？
……
……
如今的许乐，虽然被某些方面一直压着这一年里的功劳，便是果壳机动公司总部想要对他有所嘉奖，也被迫推迟，但事情总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去。
和当初那个从研究所发配到白水公司的可怜技术主管不同，现在的他虽然依然无职无份，在很多人眼里的地位却重要了许多。左右无事，白水公司的官员们也不会强留他天天来按钟上班。
从首都郊区往回赶，他没有急着回家，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去办的事情。在副驾驶位上沉默了半晌后，他直接让白玉兰把车开向了首都西郊。
黑色汽车停在了那个没有门牌的大院外。院中秋树高耸入空，直欲刺破雪空，无来由带着一丝森森然的气息。白玉兰知道这里是联邦军方的西郊大院，没有跟着他进去，站在车旁开始闷头不响地抽那根放了很久的烟，低头瞥着大院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卫，暗自想着，小老板的靠山果然就是那位邹副部长。
在警卫处打了电话，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勤务兵过来将许乐领了进去。一路顺着操场和阔直的大道向前，对着首都西郊的山麓方向行不多远，便来到了几幢独立的院落之前。
走进七号院，简单而绝不简陋的设置，配上占地极阔的面积，有一股联邦军方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许乐看着楼下门口抱着孩子的邹郁，脚下加快两步走上前去，将孩子接了过来。
“母亲还在上班，你不要太担心。”邹郁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许乐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邹流火，坐到了有些硬度的沙发上，沉默片刻后说道：“今天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你不懂的事儿了。”邹郁微笑着说道，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之意，面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年轻男人，不作声不作响的，便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情，她虽然早就有所预判，却依然感到一丝震惊和不适应。
望都公寓相处以及其后的很多事情，许乐未曾瞒过她，反而将她看成了值得信任的分析人士，所以邹家大小姐并没有刻薄地嘲讽他两句，反而因为看出了他眉宇间的那抹沉重，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问道：“不要问我张小萌在哪里，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好的，如果连你都知道了，她肯定也活不下去了。”许乐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试图从这个刚刚初生数月的小男孩儿眉眼中，找到几丝施公子的痕迹，但终究发现这种努力只是徒劳，在他的眼中，婴儿似乎都长的一模一样，他那双足以分辨精密线条的慧眼，也没有什么用处。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你了解了吧？”许乐抬起头来，看着邹郁认真问道：“麦德林宣布退选，这和联邦政府中止对他的调查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了正事儿，邹郁让保姆将孩子抱走，然后领着许乐来到了旁边的茶厅，认真地看了他很久之后才说道：“那天听证会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你的情绪，给你打过电话，你当时说过，这些都不再是你的事情，那你何必再关心？”
许乐也沉默了很久，说道：“我以前为什么针对麦德林，你应该很清楚，不错，现在这些并不是我的事情，但终究为之付出了一年的心血，忽然间发现这变成了一个笑话，心情总是有些怪异。”
“你都说清楚了，何必问我？两者之间自然有一场交易，麦德林议员帮助联邦平息现在的风波，联邦也会给他某种安全方面的保证。”邹郁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说道。
许乐的眉毛挑了挑，就像两把将要出鞘的飞刀一般斜立了起来，他微哑问道：“可这说不通。张小萌出来指证麦德林，邰夫人和反政府军方面肯定有协议，那些大人物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包括我给邰家的那些东西，都足以把麦德林打下去，这时候何必还和他谈什么条件？”
他有些郁闷，拧着眉头说道：“明明麦德林参与了临海州的暗杀事件，邰夫人难道就不想报仇？”
“无论是总统阁下还是夫人，他们需要的是长远的利益，联邦的利益。邰之源终究还是好好活着不是？”邹郁低垂眼帘说道。
“长远的利益？那临海州体育馆死了的那些人，那些安全人员，还有环山四州那些无辜死亡的观众呢？难道联邦的法律不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利益？”
“上次你从地检署出来后，曾经和我说过一些话，我本以为你看透了这些事情。”
“看透是一回事，但没有想到政府里的那些人居然会做的如此赤裸而不遮掩。”许乐那双时常眯着的眼睛瞪大了起来，不知道是在看着邹郁，还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懂，可我真不敢相信，邰夫人她们会做出如此不明智的决定。”
“也没有什么明智不明智的说法，主要是麦德林手里握有足够动摇联邦基础的民意，而联邦政府如果真这么查下去，利家和林家的利益谁来保证？”
邹郁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言语，继续说道：“在这种关键时刻，七大家的利益会天然地绑在一起，便是政府也不愿意擅自撩动。麦德林退选，帕布尔当选，夫人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完全得到了，麦德林会不会坐牢，她并不在乎。”
“这件事情看起来只是翻一翻手掌，实际上这些夜晚的首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行走于总统官邸，莫愁后山，议会大厦，为这次妥协穿针引线，奔走呐喊……因为联邦里有太多人不愿意看到混乱的产生，更不愿意看到麦德林被审出一些问题来。”
邹郁看了他一眼，说道：“夫人和我们站的位置不一样，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不仅是这一任的总统大选，还有数十年间联邦的长治久安，这才是她关心的重点。从她一手开始麦德林专案，到迅猛结束麦德林专案，案件本身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情，而是以此为筹码，能够换来多少利益，换来她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许乐低头片刻，说道：“原来只是筹码。”
邹郁继续说道：“司法部长必须辞职，但他肯定会有很好的将来。议会那位锡安阁下，我估计也是夫人能够影响的人。麦德林是个聪明人，所以明知道夫人能够把他打落尘埃，却一直在强顶，这样才迫使夫人最后收手。”
“夫人这边损失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却帮助帕布尔议员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总统的宝座。”
“麦德林失去了进入联邦政界核心的机会，却成功地活了下来。”
“席格总统中止了调查，或许后世的史学家会轻描淡写怀疑上几句，但他却能够得到夫人长久而牢不可破的私人友谊，这种友谊对于一位即将退任的联邦领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所有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要看他们的目的在哪里。如今的局面是联邦最愿意看到的一种，就像人们脸上戴了一张和颜悦色的面具，没有撕破总是好的，一旦撕破，那些丑陋的五官不知道要吓倒多少民众。”
“这件事情就此了局，最关键的便是，民众的情绪得到了安抚，联邦重新回归了平静，与这相比较，麦德林究竟有罪无罪，并不重要。”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许乐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前天召开了临时参谋长联席会议，我当然没有看到纪要，但从焦哥那里知道，军方几个大佬都支持总统的决定，除了第四军区的钟司令骂了几句娘之外。”
听到这句话，许乐忽然间对遥远西林的那位钟司令，也就是小西瓜的父亲，产生了极大的好感，问道：“邹部长呢？”
“我父亲在这种场合上面从来都不会开口，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将是帕布尔议员上任后的国防部长，他的立场也有些尴尬。”
“还有议会山那边，锡安议员的转向背后固然有夫人的影响在，但一百多名议员集体同意停止听证会，我甚至敢说，七大家以及港都那些大公司的游说集团，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真正悠闲的只有麦德林，但损失最大的也是他，至少在十年之内，他再也没有进入联邦政坛核心的机会，依我判断，他大概会回到S2环山四州。”
邹郁平静地分析着事态，尤其是点明了一些细节，包括反政府军的证人如何来到首都，宾馆里发生的故事，在这些事情背后，双方可能做了哪些妥协，席格总统因为什么可能性而接受了夫人的建议。
……
……
许乐一直沉默地听着，心情越来越沉重。虽说这两天他已经猜到了这些幕后交易，但总没有听着邹郁清晰的分析来得直接。这些简单的对话，让他感到了震惊甚至是惊悚，他本以为自己接触过一些大人物，能够了解那个所谓圈子的行事准则，却依然没有想到，那些利益的交换会进行的如此纯熟，纯熟到令人难受。
“人类社会无数年来，都是这样过下去的。”邹郁看着他的神情，开解道：“我比谁都清楚，夫人这一次能够如此顺利地推倒麦德林议员以及他身后那些势力，你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气，我还知道那些关键证据，都是你交给沈离的。如今麦德林没有入狱，你当然心里会有些不服气，只不过面对着联邦社会千万年来的政治行事风格，你不服气也只有暗中骂两句罢了。”
她劝解道：“毕竟太子哥哥好好地活着，你那位革命情人也还活着，你实在没必要让自己转不过弯来。”
为了联邦的稳定，做出这样的决定，在政治家们看来，或许是能够接受的事情，但许乐依然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只是一块臭石头，依照自己的道德观看待事物，做事做人，正确的便是正确的，错误的便是错误的，以石砸人的人便是要以石砸之，而不能让肇事者亲吻过两块石头，便拍屁股走人。
但正如邹郁提醒的，他自己提醒自己的，这些联邦的大事，又关他屁的事呢？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说道：“张小萌骗了我，夫人也骗了我。如此看来，我还真是一个过于天真的家伙。”
邹郁在家中在外面，只以伪装的冷酷蛮横著称，今天能够做出如此准确的分析，自然不是邹应星部长自小教诲的作用，而是夫人这些年带着她喝下午茶的效能，大抵也只有那位夫人和许乐才有机会看到这个漂亮女孩儿对政治的先天敏锐。
正如她先前所说，所处的位置不一样，能够看到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样。许乐谢了她一句，便准备转身离开，便在这时，他怀中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轻声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着邹郁，问道：“沈离的电话，说是晚上在流风坡有晚宴，夫人指名要我参加。”
邹郁知道他是在请教自己，安静地思考了片刻，因为生孩子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随夫人出入那些场所，但只想了片刻，她便猜到了那位夫人的用意。
“今天晚上就要分蛋糕了。”她微笑望着许乐说道：“估计你会分到一块很大很甜的。”
……
……
流风坡是一家私人会所，占地一公顷，便在宪章广场边上，没有任何醒目的招牌，只有腰墙上LFP三个古字母不显眼地烙印着。走进这间会所，感受着四周蕴含着的历史味道，透过四角天井仿古飞檐，看着五人小组雕像积雪的头顶，便是心事重重的许乐，也不禁感到有些控制不住地心神恍惚。
在首都特区宪章广场边上，居然藏着如此大的一家私人会所，举头望去便是历史，空气中呼吸的便是权力，四周布设简洁之中隐藏着奢华到极致的绚烂意味，虽不如林园有山水相伴，开阔清丽，但从贵重感觉上，却早已攀到了极致。
大约也只有传承千古的邰家，能够深刻影响联邦政治生活的邰家，才能将这间会所保存下来，并且作为议事的地点。
跟随着清丽无双的迎宾人员向里走去，脚踩在安静的旧式回廊之中，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些正端着酒杯，兴高采烈说着什么的人物，有些人未曾见过，但依然眼熟，因为联邦的新闻上，时常能够出现这些议员先生、部长阁下们的身影。
今天的宾客并不多，来者都是实实在在的大人物，这是一场瓜分联邦利益的盛宴，整个联邦社会大概也没多少人有加入进来的资格。
流风坡会所的设置很精妙，人们在檐下池旁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自脚下而起的温风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便已能产生温暖醉意。许乐走的这条回廊直接通向最深处，他能够看到那些大人物，那些人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许乐一步一步地向着幽深处走着，猜到自己大概是今天与会的人士中最没有背景，最没有实力，最年轻，也是最没有资格的那个人。如果不是麦德林议员的垮台，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机会恭逢盛会。
按照乔治卡林的理论，这是一个按照信息分配酬劳的社会，那些通过许乐的手转交给邰家的资料，以及新式MX机甲当中的胜利者，确定了他在这次总统大选胜利果实中，将要攫取属于他的那一份。会是一些什么呢？金钱？地位？一直被邰夫人压着的荣誉？还是说连席格总统都很在意的私人友谊？不，他和邰之源有私人友谊，那位夫人还是免了吧。
盛会当前，许乐却没有丝毫激动或兴奋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在他眼中，这一场盛宴不过是吃人罢了。

第二百二十章 盛宴（下）
青石为路，古意从微湿的石缝里渗了出来，在四周老式工艺的粉墙上一润，配着温暖的脚下生风，硬生生在这寒冷的首都冬天里，把流风坡会所变成了春秋季的园林。顺着刻意雕琢以致绝对自然的青石板路，在廊下一直走了很久，许乐一个人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看见了坐在描金半榻上正在用木尺推茶的邰夫人。
只曾一次相见，对这位联邦权力最大的女人的印象，许乐却从来没有淡忘过，这个中年妇女平静寻常的外表就如同一面照壁，将心中的大好河山全部遮住，而只要她愿意，江山风华便会喷吐而出，碾碎面前的一切。
“来了。”邰夫人微笑看着许乐，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军装上依然没有肩章，而露在袖外的手掌既没有紧张地握着，也没有放肆地张开，而是小心谨慎地像是握着两个生鸡蛋般。
许乐点了点头，走到夫人的身前站定。
邰夫人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平静温和的容颜上散发着一层光泽，联邦里的麻烦眼看着被解决了，她所设计的宏图将要一页页地展开，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面前这个小眼睛的男生在她的眼中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听邹部长说，你现在已经是国防部总装基地的正式上尉军官。”
这不是疑问句。邰夫人轻轻敲了下木尺，身后屏风内转出两位容颜秀丽，长裙拖地的女士，将她身旁的茶片用具收走，她转向许乐，示意他坐了下来，继续温和说道：“既然如此，白水公司你就不要再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眉梢略微颤了颤。夫人安静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丝神情，却以为他在担心别的问题，微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喜欢简水儿，但以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和身份，又怎么可能还去给别人当保镖？”
夫人保养极好的双手缓缓地重叠搁于腿上，平静地看着沉默的许乐，袖口处的锦丝微微发亮。邰夫人是这个宇宙中唯一知道许乐真实出身的人，所以当她说到简水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竟是带上了一丝微嘲调笑之意，许乐自己却没有感觉出来。
因为知道许乐，所以邰夫人自忖能够完全控制他，因为能够控制，才会有闲情去品评，这数月品评下来，总统大选中，许乐出了大力，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与实力，无论是新式机甲的研制，还是最后将麦德林赶下台来的那些资料，都让夫人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欣赏之意。
“关于联邦科学院的事情，你做的有些过了，所以我压了你一些天。”邰夫人静静地看着他，将手旁的一个文件袋推了过去，继续说道：“去工程部或是研究所，看你个人的想法，国防部的晋职令马上就要到了。”
许乐犹豫了片刻，取过文件袋打开，仔细地看了两眼。文件袋里是几封已经署上了联邦相关部门电子签名的嘉奖令以及一份会议纪要，他有些失神地轻声说道：“中校？”
他原先只是一名少尉文职军官，因为协助果壳工程部研MX机甲，所以被国防部授予了总装基地权限和上尉军衔。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这场盛宴，自己可以如此轻松地晋升为中校。
将将二十岁的中校，联邦的历史上又能有几人？就算是当年烽火连三星的岁月中，凭着傲人军功越级提升，也难以这么快。瞬间内，许乐沉默了，这大概便是分封行赏，联邦的利益分配中，夫人给了自己很充分的回报，这也说明这位夫人是真的准备培植自己。
“你是有实力的，李家的小疯子都是个中校，你既然战胜了他，当然不能比他低。”夫人平静说道。
“李封中校是靠在西林前线的军功才得以晋升的。”许乐摇头说道。
“你对联邦的功绩，席格总统和军方都记得很清楚，你不用自谦。”邰夫人说道：“果壳应该会升你为一级技术主管，以后好好地做吧。”
邰夫人的语气很平常自然，无论是联邦军方难得一见的二十岁中校的军衔，还是果壳公司一级技术主管的显赫位置，在她的话语中，就像是洋葱应该用紫色还是红色的那般简单。对于联邦七大家中最神秘，也是实力最为恐怖的万年邰家家主来说，就连联邦的总统更迭都是可以影响的事情，更何况是一个年轻人光彩的人生中必经的两个职位。
许乐却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夫人的脸，问道：“您是要想安排我的人生？”
“只是建议，就像我对很多人的建议一样。”夫人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我们这一代人终究将要渐渐老去，你不一样，之源也不一样，他将来在联邦里需要像你这样的伙伴。”
邰夫人能对许乐这样的小人物说出这样的话来，表露了足够的诚意，大抵也是这一年多的故事中，许乐所展现出来的某些特质，让这位夫人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够拥有这样的伙伴或下属，应该是很幸运的事情。
然而在很久之前，许乐便很直接地拒绝了邰之源邀请自己进入邰家的请求，基于某些很简单直接的原因，他再一次表示了拒绝，摇头说道：“很抱歉，我不习惯由别人来安排自己的人生。”
邰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据我所知，你虽然倔犟，但从来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以前拒绝，是想保证我和邰之源的友谊不会变味，如今自然清楚，我和他的友谊很难维系一生。”许乐组织着自己的词语，安静地解释道：“现在拒绝，是因为我很难接受您以及您所代表的这个层面的人的行事风格。”
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许乐，想知道这个似乎无所畏惧的年轻人究竟想说什么。
许乐没有马上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便有可能激怒面前这位夫人。他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说道：“我一直认为像麦德林这样的人，应该被联邦法律审判，但现在既然夫人所持的态度与我不同，那么我们之前的合作关系，也只有告一段落了。”
在莫愁后山那次上午茶中，许乐曾经对沈离说过，他与邰家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互相合作，邰夫人此时听着他重复了一遍，不禁微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淡，缓声说道：“孩子，在联邦中有资格与我合作的人不少，但绝对不包括你在内。”
“我明白。”许乐微垂眼帘，盯着自己光亮的军靴，一字一句说道：“所以这封文件袋请夫人收回。”
邰夫人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一般，只不过那个男人和面前这个小眼睛的男生有太大的差别，虽然一样擅于将自己的能力掩藏在相反的外表之下，只不过所选择的外表太不一样，那个男人是那般的惊才绝艳不可一世，而面前这个小眼睛男生却是一味沉稳甚至木讷沉默，让人瞧不明白他究竟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想到那个男人，令邰夫人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郁。许乐依然就像块臭石头一样，没有注意到这位大人物情绪的细微变化，直挺挺说道：“邰之源答应过我，不要让麦德林当选副总统。”
夫人冷漠说道：“你认为麦德林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但这是不够的。”
夫人忽然间觉得有些恼怒，她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几十年间的城府竟有失稳之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执拗而正义感十足的学生，难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正义使者？
“联邦现在最大的威胁是帝国。”夫人冷漠地说道：“在这种局面下，联邦需要团结，不能再乱下去，所以麦德林不能再在司法部呆着。在联邦的大利益下，个人的仇恨算什么？你那可笑的正义又算什么？”
许乐心想正义什么时候变成可笑的事物了？
“你要行践正义，便不惜让联邦动荡。”邰夫人缓缓站起身来，黑色的长裙间隐有亮光闪动，她冷漠地望着许乐说道：“千万人因之丧命，你也在所不惜？我连儿子被暗杀的事情都可以不做追究，你这可怜的被欺瞒的小家伙，还想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邰夫人看着他的双眼，冷漠说道：“席勒的戏剧里曾经描写过一个与石像巨人战斗的疯子，那个疯子为了替自己的女儿报仇，不惜让整个村落为之陪葬。当游吟诗人质问他时，他还大言不惭说道，哪怕千万人因之死去，只要正义长存，他便要坚持……然则，这又是何等样的自私？”
帝国的威胁就像一团黑云笼罩在联邦星空的上方，这个社会需要和平，需要团结，所以像麦德林这样的无耻之徒，才会找到扭曲的前行通道。如果一力追究麦德林的罪责，让联邦动荡，会让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上百万的人死去……这是自私吗？这是何等样伟大光荣正确的妥协啊。然而许乐听在耳中，怎么还是觉得这种妥协里透着一股阵腐至极的味道？
青石路尽头，流风坡会所最安静的房间内，许乐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站起身来，仰着头眯着眼，微笑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色牙齿，对夫人说道：“夫人，人总是要死的，联邦千万亿人总是要死的，只分先死后死，然而终究这个宇宙只有道理才能留下来。”
“既然如此，道理当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邰夫人笑了起来，然后说道：“你只是一个人，纵使坚持也只能令自己多生忧愁愤怒。开宴之前，你考虑一下吧，无论如何，稍后给个答复。”
许乐低头致谢，目送夫人拖曳着黑色长裙缓缓离开。待他直起身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寒冬时节，如春的会所内部虽然温暖无比，但这些汗却是冷汗。这一年的时间，联邦里的风云变幻，让他无比清楚联邦七大家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存在，而先前那位夫人更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对象。
邰夫人本人并没有什么惊天气势，言语也极为平缓平淡，但联系到这位夫人的身份，先前许乐所做的质问与驳斥，在心间造成的压力，丝毫不下于当初在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面对那台沉重的M52机甲。
“这边请。”不知道什么时候，靳管家出现在他的身边，极有礼貌地带着他走出了房间，顺着一条风格完全相异的通道，向会所热闹处走去。
许乐发现靳管家与年前相见时不大一样，至少那份礼貌里隐藏着某种敌意与冷漠，这令他很是不解，就算邰夫人不喜欢自己，然而以自己的身份实力，又怎么可能引起靳管家的敌意？
轮不到他多想，在会所一个偏厅里，有闪光灯亮起，瞬间的光亮让许乐的双眼眯的更加厉害，而热烈的掌声则让他敏锐的听力也变得差了许多，大致上只是听明白了什么嘉奖，什么机甲重要研发者，什么卡琪峰战斗机师之类。
有一位将军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自在他的军服左胸上缀好了勋表，又凑到他的耳边说道：“小伙子，干的不错，军功章过些天就到你手上了。”
又有一位议员先生示意大家举杯，于是众人举杯，便是沉默的许乐手中也多了一杯名贵的香槟。
一时间，酒杯轻响，乐曲轻奏，众人轻笑，唯许乐像木偶一般，任人摆弄于这联邦盛宴之中。
……
……
许乐和靳管家二人向厅外走去，流风坡会所的客人乃是联邦最尊最贵的人物，人数并不多，所以也不会显得如何吵闹，身后的乐曲渐被抛诸脑后，他才有些回过神来，眯着眼睛问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答应夫人。”
一路上纷纷有人向许乐举杯示意，带着尊敬的眼神与亲热的表示，少数人是许乐在林园见过的，但更多的都是往常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物。这些大人物们或许并不认识许乐，但他们都知道许乐，知道在总统大选中，这个年轻人扮演的角色，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夫人欣赏这个年轻人，并且决定培养他，这便已经足够他们给予其人足够的重视。
“我想离开了。”许乐对靳管家说道。
靳管家却把他带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里面，然后递给了他另外一份文件夹，这位老管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冷冷说道：“有人的地方便有道路，别的人可以随时离开，但你的道路已经注定了。”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夫人想要控制自己，这并不出奇，只是为什么在自己明确表示反对之后，他们还是在按照计划进行？一想到这一点，他忽然间觉得这份文件夹有些沉重。
文件夹中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档案。
其中一张照片是当年许乐难得的一张在东林的留影，合影的对象是李维还有强子，另外一张照片是近期拍摄的，脸上残留着一道刀疤的李维正走在一条大街上，看那条大街的风格，竟似乎不是在联邦境内。
许乐拿着文件夹的手顿时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体内的力量而颤抖，而是恐惧与震惊到了极点。
文件夹中附着的那份档案，他没有认真看，因为档案的第一段清楚地写着几句话。
“公民编号：DLAS420500481X信息节点消失。姓名：许乐。备注：联邦4427计划目标2，死亡确认。”
看到这些事物的时候，许乐便知道一切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联邦逃犯的身份，宪章局第一序列事件的相关责任人，和封余大叔的关系，那些隐藏在他内心深处，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终于，终于……被人发现了！
寒冷、恐惧、愤怒，暴起杀人，飘然离开，终究这一切纷杂而狂乱的情绪到最后，只是化作了沉默与震惊之后的沉重呼吸。
靳管家平静地说道：“夫人给你时间考虑，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是的，先前在那个房间中，邰夫人让他在晚宴之前考虑，那时候的许乐，根本没有想到，这位夫人已经抓住了自己最致命的要害，既然如此，考虑的时间便会被压缩到一个令人屈辱的区间内。
许乐不曾考虑过接受联邦这些大人物们的行事风格与手法，他也未曾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件事情做些什么，然而眼前这份沉重如数十万吨的文件夹放在手中，他在生命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不安。
“李维……现在在哪里？”很久之后，许乐沙哑着声音说道。
“百慕大，当然，你也可以说在我们手里。”管家说着绑匪一般的话，却依然显得那般的稳重雅致。
许乐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有些艰难地笑了笑，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自己的军装，从那个代表着无上荣誉的紫星勋表下方触摸到了硬纸盒。
他掏出一根三七牌香烟点燃，哆嗦着深吸了一口，说道：“给我点儿时间，我去广场上坐一下，吹吹冷风，应该会清醒一些。”

第二百二十一章 广场上的雪、烟以及卡片
从流风坡角门转出来，穿过一片藏于冬林后的小径，便来到了宪章广场，步行只是一分半钟的事情。会所里没有人跟着许乐，被薄雪覆盖的草坪四周，也没有什么打眼的人物，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许乐很清楚，邰夫人已没有必要担心自己会轻身远离。
草坪旁有长椅，用了防锈工艺的铁扶手被雕成了复杂的花样，往日里这些长椅都是首都民众最喜欢的休闲之处，今日天寒，却是空了无数把椅子等待着许乐。他随意挑选一把，拂去上面残雪，沉重无比地坐了下来，嘴唇用力地抿着，不停地吸啜着烟卷，片刻功夫，烟便燃烧而尽，他便又点燃了一根。
首都特区的建筑风格与城市布局，总是在往历史沧桑肃穆静美的路子上走，无论是总统府官邸，议会山大厦，财政部方式大楼，还是这片空旷的宪章广场，后现代主义风格为少见，自然也不像港都任意一个十字路口那般，灯牌高耸入天，三维光幕将黑夜闪成白昼，繁华的令人直欲眼晕。
视线越过宪章广场中央雄伟的五人小组雕像衣角，在远处的街角，那里有宪章广场唯一一面悬空的二维光幕，这面聚合于空中的光幕宽约七十米，面积极大，联邦电视台很多年前费了极大的精力，才从联邦管理委员会手中获得的许可。
此时冬日已往莫愁山沉去，天色渐渐地暗下了来，远处超大空中光幕上的新闻画面反而显得清晰了许多。今天的新闻依然还是关注着罗斯、麦德林这一对搭档宣布退选的消息，记者正在联邦各个星球上回馈着民众的反应，麦德林议员的支持者在起始的失望甚至是愤怒之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麦德林议员无论是在司法部楼前还是议会大厦门前，都没有用愤而退出这个词语，而是十分诚恳地做了一顶极正义极光辉的大帽子，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新闻画面中，麦德林议员在诚恳地称赞帕布尔议员，环山四州罢工的民众们在流着泪称赞着麦德林议员，议会新闻发言人在沉重称赞联邦民众的成熟理性，京州工商联合会在称赞联邦议会终止听证会的英明，有专家学者在称赞联邦商界在此次纷争中所表现出来的立场，联邦政府某部委在称赞学界人士在此次风波中所展现的客观表现……
所有人都在互相赞美祝福，这是一个团结的联邦，完美的联邦，有人胜利，但没有人失败，有人退出，但没有人退步，却已经没有人想起掀起这场风波的首都日报编辑部，司法部麦德林专案小组的探员，还有那些远自S2青龙山而来，却成为了小丑的反政府军证人们。
许乐又点燃了一根烟，下意识里回头望去，冬林掩映，草坪深处，有飞檐乌瓦白雪隐现其间，那便是流风坡，联邦上层人士聚集之地，而他身处之地却是宪章广场，联邦民众最熟悉的地方，两地相隔极近，所代表的阶层或者说世界，却是截然不同，天差地别。
往后行去，他便是联邦最年轻的中校之二，果壳最年轻的一级技术主管，日后注定将要成为总统的邰之源的亲密伙伴和下属，拥有一个东林孤儿怎么也无法想像的明媚将来。往前行去，他便是联邦逃犯，宪章局通缉目标，或在黑暗中隐藏一生，或马上死于枪下，孤家寡人，怎么也看不清楚将来的凶险道路。
许乐是块石头，对于他来说，这种选择并不是一件难事，事实上他今天来流风坡之前，便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即便靳管家递过来的文件夹是那样的沉重，那样的令人震惊，挖出了他最大的秘密，可他依然不会有丝毫畏怯，大不了换了颈后的芯片，遁且逃之，杀且伐之，继续一个小人物的执着。
然而……维哥儿在遥远的百慕大，在对方的控制之下，仅这一条，便注定了他此时只能在雪后长椅上沉默抽烟，而无法做出更直接的反应。
烟头插入雪中熄灭，六七根烟头整整齐齐地插在他的脚边，他依然没有想清楚，烟抽多了便没有什么滋味儿，只有令人心焦的焦糊味道，他眯着眼睛，看着广场并不多的人群，偶尔动念：罢了罢了，在联邦社会这个庞大的阴影面前，再做任何抵抗，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意义。
事实上从知道张小萌还活着，整整骗了自己一年后，他便已经累了，什么事都不想理。在向往平静稳定的集体无意识下，已经没有人再关心麦德林专案的真相，没有人愿意记得临海州暗杀事件和环山四州演唱会恐怖事件里的无辜死伤者，既然这个社会是如此的善忘，他又何必记得？
然而宪章广场那边走来了一群人，这群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穿着厚厚的衣服，手里捧着蜡烛，举着约摸半米见方的几张照片，人数很少，看上去稀稀拉拉，没有任何气势，和前些日子围堵司法部大楼的乔治卡林青年军比较起来，这些示威的人群显得十分势单力孤。
人数很少的示威队伍很沉默，大概他们自己也清楚，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中，自己这些人坚持相信的东西，不为绝大多数人所愿意看到，他们举着的图片很小，远远看着有些模糊，但许乐能够看清楚，图片上面写着演唱会恐怖袭击事件中死者的姓名。
其余几张图片上，是孩子的脸，这几名去看偶像演唱会的孩子，死在了坍塌的看台之下，冰冷的身体被挖出来后，紧闭着眼睛的稚嫩脸蛋上满是黑色灰色的尘土，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搭着，有几根却已经断了，有死青，有苍白，却没有孩子应有的红润，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沉默的游行队伍走了过来，许乐沉默地看着，然后站起身来，掏出了身上的现金，放到了募款箱中，同时与队伍中的领头者说了几句话。
麦德林议员宣布退出大选之后，那些本来支持帕布尔议员，站在乔治卡林青年军对立面的人群各自散去，这大概是民众朴素的同情弱者，不愿意痛打落水狗的关系，所以在依然指控麦德林为婴儿杀手的人已经极少了。
“我相信首都日报的报道，但环山四州的人并不相信，虽然他们才是这次恐怖袭击最大的受害者。”
游行的组织者是一位中年男人，他接过许乐的香烟吸了两口，有些伤感地说道：“这几名孩子的死者亲人，根本没有钱从S2坐飞船过来，只是选了一个代表，但更令我感到惶恐的是，有些死者家属，直到现在还认为那件事情是反政府军干的，和麦德林这个老王八蛋没有丝毫关系。”
许乐没有说什么，那位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然后带着寥寥可数的同伴，顺着雪后的宪章广场，开始了又一次的绕行。
许乐坐回了长椅，将唇中燃烧完的烟头插入脚边的雪堆中，已经是第九根了，他还没想清楚。
他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对身边的白玉兰说道：“我没烟了，你还有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流风坡正门口等他的白玉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白玉兰用一根手指掀开脸上的黑色发丝，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刚才要我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一些，司法部那边的具体情况不清楚，专案组撤是撤了，但谁都不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处理的。”
许乐挠挠头，从脚边的雪堆中取出一颗烟头，却发现想再次点燃也没有可能，只好无聊地撕着过滤嘴里的材料发呆。白秘书杀人在行，但毕竟身处的阶层不同，想要查到这些事情，确实有些困难。
“首都日报那边我更没办法知道什么事儿。”白玉兰站在一旁，看着许乐低着的头颅，虽然不是很了解先前发生了什么，但大致了解到，此时困惑许乐的，定然与麦德林专案一事有关。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没有看上面的来电显示，直接接通问道：“有什么消息？”
“首都日报总编鲍勃被撤职，董事会引用了超级条款，赔偿了他十倍的薪金，相信我，这总编在五年之内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电话那头，利家七少爷利孝通叹息着说：“至于你关心的那位首席记者伍德先生，很不幸今天遭遇到了车祸，人没有死，不过已经住进了医院。”
许乐拿着电话，一动不动。
“在当前的环境下，任何敢于破坏联邦稳定和解的尝试，都将遭受到无数方面联合起来强有力的打击，事实上你也清楚，这种打击力度中，我所属的家族应该出力最大。”利孝通继续平缓道：“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你已经通过了夫人的考核，只要你愿意，你便能以相应的身份进入我们这个圈子，在这种情况下，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些。”
“谢谢。”许乐认真地说道，他和利七少爷应该不算是朋友，而是利益相关方，他是利孝通重点投资的对象，然而在此时此刻，对方还愿意给予他这些方面的帮助，应该说是诚意十足。
利孝通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他最开始的时候，主要是想投资许乐与邰家之间的关系，而后来却主要是想投资许乐这个人，因为看好此人就像当年的林半山一样，有打破规矩的能力，然而此时他却有些不好的预兆——就算是林半山本人，面对着如今联邦由上至下，由权贵直至民众的集体意识，想必也根本不敢稍试锋芒，许乐却似乎有些什么别的想法。
一个人，再如何强大的人，面对着整个联邦，也不过只是一个人。
……
……
首都日报编辑部，一片愁云惨淡，鲍勃总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苦笑了一声，在众多下属悲伤的目光陪伴下，离开了位于卡宾街上的这幢建筑。
走出报社正门，鲍勃总编回头看了一眼建筑侧方的蚀月标记，想着这些日子里的过往，心中并没有多少悔意，有的只是平静，身为一名媒体从业者，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才能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只可惜自己依然高估了新闻的力量，低估了联邦社会那张无所不在的网络的力量，前些日子自己以及那些媒体能够对麦德林议员发起不遗余力的攻击，那是因为联邦另一方大势力需要自己如此做，当他们两方已然达成协议，分配完利益之后，自己这些人便会被抛弃。
新闻的力量在于揭露事实，告知民众，只可惜在这方面，麦德林那个老家伙，却拥有足够的煽动能力。报社解聘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概也是政府方面为了安抚那些狂热的麦德林支持者，所必须要祭出的手段。
只可惜了伍德，这个家伙本来还想在网络上继续自己的报道，哪里知道却被一辆飞驶而来的汽车撞断了双腿……
鲍勃总编额头微痛，心中一片阴寒，苦笑一声，坐上了汽车，对司机说道：“去医院。”
……
……
离宪章广场并不远的司法部大楼，此时也处于类似的惨淡情绪之中，总统府和联邦议会同时下达的指令，让麦德林专案小组被迫中止了调查行动，而在司法部长辞职之后，独立检察官也只好搬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萧文静和徐松子走了司法部大楼，被扑面而来的寒风一吹，险些打了几个寒颤。他看了徐松子通红的脸蛋一眼，苦笑着替她将风衣的领扣系了起来。通过这段时间日以继夜的工作，这一对第一军事学院的学长学妹，比当初变得更加熟悉，更加信任了一些。
“我应该会被调回国防部，你呢？”徐松子带着一丝忧虑望着他，想到前天总统府命令下达后，萧文静暗中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心情便有些沉重。
“应该回地检署。”萧文静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泥，忽然间皱起了眉头，说道：“张小萌这个重要证人的离开，很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如果能再次找到她，事情或许有转机。”
“所有的案卷资料，都已经移交给了总统府，然后交由中央数据库存档，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徐松子抱紧了胳膊，轻声说道：“现在没有人能够找到张小萌，如果找到的话，估计也是一具尸体。”
“可事实上已经有了很多证据。”萧文静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我还想继续查下去。”
徐松子跟着他向前行走，沉默很久后，开口说道：“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
尖锐的刹车声，在这一对年轻检察官的身边响起，两辆黑色的公务用车急速驶来，在雪地上滑行止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从车上走下来几名穿着深色正装的邦调查官官员，其中一人望着萧文静冷冷说道：“萧检察官，你牵涉到宪历六十年十一月末的一件恶性案件，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萧文静面色微白，与徐松子对视一眼，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听不明白。”萧文静看着联邦调查局的官员，皱眉训斥道：“什么案件？就算有案件，也应该是警察局的事情，关你们联邦调查局什么事？”
“你是联邦司法人员，而且案情极为恶劣，所以这个案子由联邦调查局接手。”那名官员冷冷地说道：“涉嫌奸淫幼女，我想我们不需要在大街上讨论吧？”
徐松子愕然地看了萧文静一眼，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件事情，隐约也猜到，这件事情肯定麦德林专案有关，只是对方究竟凭什么提出这个荒谬的指控？
“奸淫幼女？”萧文静的脸色苍白，却蕴着一丝愤怒与激动，他很快便想到昨天夜里回家时，那个可怜兮兮要求搭顺风车的小女孩儿，然而……难道联邦里还会有人做如此恶心无耻的圈套？他愤怒地说道：“无耻！你们有什么证据！”
“你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我只是请你回去接受调查。”联邦调查局官员嘲讽说道：“虽然没有采集到你的精液，但也有可能是未遂，我可以提醒你，受害者的指甲里找到了你的皮肤组织。”
萧文静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说什么，在这飘雪的傍晚，他却想到了调查虎山道谋杀案时，那个阳光明媚秋天。
他是一个无比尊崇联邦法律的检察官，虽然麦德林专案的撤销，让他开始对这个社会的法律体系产生了一丝怀疑，但他终究还是有信心的，然而今天面对着那可笑而恐怖的罪名，他很自然地想到在那阳光明媚的秋天，那个叫许乐的年轻军官曾经告诉过他，法律这种东西，在很多大人物的手中，就像玩具一样。
……
……
“最新的消息是，伍德出了车祸，专案组里的萧文静被安了一个罪名，事态很清楚，他们两个是最坚持的人，所以必须被打压下去，如果你还要坚持，你也必然会遭到这种打压。”电话那头，邹郁的声音并不像平时那样平静以至于有些冷漠，而是带着一丝微微的焦虑，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许乐的性格，知道这块臭石头实在太不一般。
许乐的眼睛看着脚边雪堆中如梅花一样的九个烟头，耳里听着邹郁带来的最新消息，心情一片沉重落寞。施公子不在身边，邰之源也不在，他在联邦过百亿人海中，便只能相信邹郁一个，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个联邦逃犯，而且把柄已经被邰夫人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林半山联系不上。”电话那头邹郁快速说道：“我托人找到了南科州的张小花，但连他都不知道林半山失踪了一个月究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在百慕大那边有什么紧急事情，但既然联系不到这个人，我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许乐很认真地问道：“除了林半山之外，联邦这边还有什么势力可以深入到百慕大深处？我要找一个人，准确地说我要救一个人。”
“林半山在百慕大三角星域非常强势，但联邦在那边的影响力却极弱，他是一个异类，除了他之外，我真想不到别的人。”邹郁在电话那头忽然沉默很久，才缓声说道：“当然，如果你能找到西林军区的人，这又另当别论。”
西林军区，联邦第四军区，联邦与帝国的前线，控制着联邦进入百慕大的空间通道，被联邦七大家之一的钟家把持了无数年。在浩瀚的宇宙中，三个大的势力在星河里各据一方，百慕大三角星域毫无疑问是其中最弱的一环，但却是最自由疯狂的一个世界，以三角星域的资源及人口，能够在联邦与帝国的对峙中依然生存的极好，除了证明那里的人们极为强悍的生存能力，肯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面对着百慕大星域时，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都可以表现的无比强势，但谁也没有办法真正地深入影响，更谈不上控制。唯一的例外便是林半山，这个出自联邦七大家的浪子，靠着生生死死，长袖善舞，用了六年的时间，在百慕大的地下社会里，拥有了自己特殊的地位与强大的实力。
知道李维在遥远的百慕大，许乐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将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救出来，所以才会想到通过邹郁去寻求林半山的帮助，虽然他也曾经想过，林半山毕竟是林家的人，但高速铁路上的匆匆一遇，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觉得那个肩若刀削山峰一样的男人，值得他期盼。
然而林半山却已经失踪了一个月。现在许乐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还有西林军区，既然连林半山都能找，西林军区的人找一找又何妨？许乐知道自己是在病急乱投医，然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抬起头来，从身边抓了一把雪涂在脸上，让自己发烫的脸稍微冷静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女孩儿身影赶走，伸手进军装的内衣口袋，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了一个已经有些折旧的卡片。
在首都空港收到这张卡片之后，他一直细心贴身保存，就连重伤昏迷的时候，这张卡片也没有离开他的身边。到了今天，他只能祈求这张卡片能够像传说中的魔卡一样，召唤出法力无穷的神灵来。
按照卡片上那一串号码拨了过去，等待了很久，许乐用微哑的声音轻声说道：“您好，我找钟夫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是浮云
许乐的手肘搁在膝盖上，低头打着电话，眯着眼睛。白玉兰看着他神情凝重的侧脸，看着地上被插成梅花的烟蒂，想到以往曾经注意过的那些细节，秀气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知道他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少见的情绪状态之中。
电话那头是钟夫人？西林那位年轻美丽大方的夫人？白玉兰有些感叹，小老板给人的惊奇果然是一波又一波，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年轻男人，怎么能够认识联邦里这么多的大人物？
这个电话的时间有些长，许乐轻声讲述了自己的意图之后，大部分时间内，都是在倾听和嗯嗯回答。以前这些时间段内，无论遇着怎样的艰难困厄，偶尔会想念那个黑如西瓜皮的可爱小女孩儿，他也未曾想过拨通这个号码，因为西林军区里的某些人，比如那位莱克上校，曾经参与过他真实的历史，看见过他的脸，和西林军区的人接触太多，说不定哪天便会被对方发现自己联邦逃犯的身份。
然而今日靳管家已经拿出了那封文件袋，他已经无所失去，自然无所畏惧，只是当他拨通这个电话时，他甚至无法确认，电话那头的人们，还能不能记得两年前的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些小事。他自问只是在飞船上照顾了小西瓜几天，对对方并没有什么恩情可言，此时却要让对方帮自己如此大的忙，这早已经超出了病急乱投医的概念，显得格外痴心妄想，然而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幻想一下。
电话一直在持续，笑容渐渐重新浮现在许乐的脸上，他没有向那边说明全部的真相，这笑容却证明这个电话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梦想可以照进现实，原来赌博式的求助，居然也能够获得美妙的回应。
挂断电话之后，许乐依然坐在长椅上，脸上带着那丝平静的笑容，只是笑容里的意味却有了些许变化，从意外之喜转到了心思渐渐澄静。
宪章广场上，那群看上去极为可怜的游行队伍又绕了回来，踩着不再疏松的雪，没有簌簌的声音，只有啪啪，衬着渐至的夜，孤单而且沉默。
那位中年人对椅上的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许乐也笑了笑，看着他们手里举着的那些照片，照片上那些紧闭着双眼，一脸青灰的孩子稚嫩的面庞，把眼睛眯了起来。
人生不满百，不需退让太多，不需要多想，只要去做便是了。许乐眯着眼睛这般想到，虽说他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显得有些夸张荒唐，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脑袋会做出的决定，但他总以为，历史上多的是夸张荒唐的事，只不过那些事总是在往污秽的路子上走，他却想走一条相反的路。
人活七十年，总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恰巧许乐认为自己接触的事情比一般的民众多一些，知道的内幕也多一些，所以他有机会去做，在雪后长椅上几番思量，或许根本就未曾思量，他便有了决定，只是这决定和张小萌再无关联，非为私仇，但也谈不上公义，大抵只是为了寻求自己内心的愉悦和自私的道德满足感。
“我现在终于明白，以我的性格，就算在这宇宙里再怎么逃，也总会被人发现，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像我那位大叔一样潜伏下去。”
许乐怔怔地看着夜中的雪后广场，说道：“因为我看着不公平的事情，便会愤怒，便会想做些什么，而这个宇宙里却充斥着不公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所以我大概会一直愤怒下去。”
这句话揭示了一个真相，就算夫人没有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以他的性情，大抵总要在某个时刻，因为愤怒而不在乎自己在被联邦通缉。性格决定命运，就是这个意思。
白玉兰不知道他说的大叔是谁，也没有听明白这一段话，轻声细语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为了愤怒而生的文学青年。”
许乐站起身来，拂去军装衣摆上带起的残雪，露出满口白牙，眯眼笑道：“有一种力量，是专门为了战胜邪恶而生的，那就是我。”
“很肉麻。”白玉兰的肘弯里一直挂着件军大衣，只不过许乐一直不肯穿。
许乐点点头，笑着说道：“我也这样认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而回，向着广场后方草坪深处，向着夜空中散发华贵气息的流风坡会所走去。
白玉兰跟在他的身后，默然地注视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间生出极为不安的感觉。
许乐似乎猜到他正在想些什么，头也没回，低声问道：“我想知道，咱们第七小组军械库里的那些东西，威力怎么样？”
……
……
距离首都特区三千公里外的栖霞州首府，有一幢以古钟公司名义购置的独立别墅，恰好处于市区与联邦级风景名胜区栖霞山之间，地理位置极佳，风景优美且安静无人打扰。
别墅一楼的会客厅内，田胖子坐在沙发上，十分仔细地剪着自己的指甲。两年时间过去了，这位联邦第四军区的牛人，钟司令最信任的亲信，已经不再担任古钟号的船长，人也变得更胖了一些，十根摊开的手指，就像是被捏成两半的馒头，胖乎乎，渲乎乎，看上去格外可爱，但只有联邦军方的老人以及帝国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强者，才知道这个胖子是怎样恐怖的危险人物。
刚刚度过三十九岁生日的田胖子，发现那边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小嫂子，谁打的电话？你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可不多。”
他口中的小嫂子，自然便是许乐联系的钟夫人。联邦第四军区钟司令的妻子，在联邦中自然也极受尊敬，然而钟家却是联邦七大家里唯一握有实际兵权的家族，这一点又让她与七大家里那些夫人们有了极大的不同。
三十多岁的女子此时正在散发人生中最成熟美丽的光泽，眉眼柔顺，偶一瞥便令人心生愉悦亲近之感。听到田胖子的话后，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思考之中。今天忽然接到那个小男孩儿的电话，她确实有些吃惊，虽然已经答应了对方帮这个忙，但挂断电话之后，还有很多情况需要分析。
总统大选马上就要出结果，但对于钟夫人来说，明年开春的议会财政审核，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要从那些议员们的手中，争取到足额的资源配额，这关系到西林前线的稳定，所以她并不打算回西林度过新年，反正总统就职大典时，钟司令也要回来。
“打电话的人，你也认识。”钟夫人笑着说道：“两年前那个小男孩，在你船上陪了烟花很长一段时间，我给了他一张卡片，两年都没有打，没想到现在却打了过来。”
田胖子手中的指甲刀微微一顿，浑圆的脸庞上双眼微眯，依旧人畜无害，眼眸里的寒意被掩藏的极好，片刻后他缓缓说道：“许乐？”
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格外简单，不需要思考。和许乐自己想像的不一样，无论是钟夫人还是田船长，都没有忘记过萍水相逢的这个男孩儿。田胖子还记得许乐的坚持执拗和表现出来的某种难得品质，要知道三有青年的评价，便是这位胖子船长赠给许乐的，钟夫人也偶尔会从女儿的嘟哝声里，记起那个衣衫单薄，立于风雪之中的男孩儿，只不过最近一年听到的少了些。
但真正让钟夫人和田胖子一直没有忘记他的原因，还在于他自身。身为联邦军方重要组成势力，七大家之一，这些人对联邦里发生的所有大事和大事背后的内幕，都非常清楚。
临海州暗杀事件，果壳研究所核心数据事件，MX机甲的研制，卡琪峰顶的战斗……西林钟家一直安静旁观，但那个始终出现于其间的名字，却让他们很难忘记。
许乐。
“谁能想到，一个东林的退伍士兵，当时看来只是很可亲的小男孩儿，居然在这两年里做出了这么多事情来。”钟夫人微笑着说道。
田胖子摇了摇头，呵呵笑道：“我可不意外，当年在古钟号上，他就靠着那些简陋的工具，便能把一台老式机甲重新组装起来，当时我就断定这小子在机修方面是个天才。”
接着他耸了耸肩，将指甲刀放下，说道：“而且这小子很能打。”
钟夫人笑了笑，说道：“他请我帮忙在百慕大找一个人，我已经答应他了。”
田胖子沉默了很久，说道：“这个小家伙不是一直和邰家关系亲密？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当然，谁都知道如果要在百慕大找人，咱们西林人总是方便一些，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我不在乎这些，他愿意欠我们一个人情，我觉得不错。”钟夫人微笑着说道：“莱克最近正在百慕大那边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刚好顺便交给他办好了。”
那是一个宪章局的绝密任务，钟夫人和田胖子也不知道任务的真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知道有这个任务，对于驻守西林大区的第四军区军人来说，无论是宪章光辉还是钟家，都是最值得尊敬服从的对象。
就在这个时候，别墅外面的道路上忽然热闹起来，随着沉重车门关闭的声音，焦急的女声响起。
“小姐回来了。”田胖子站起身来。
他刚刚站起，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便尖声叫着，冲过了他的身边，紧接着冲过了钟夫人的身边，竟是没有做丝毫停留，速度奇快无比，向着楼上跑去。
“妈妈好！田叔好！来不及啦！啊！重播要结束了！”
在楼梯咚咚的脚步声中，小女孩儿用清嫩的声音，一边跑一边打着招呼，却没有停留下来说话的兴趣，一身可爱的白色蓬裙，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晃动，就像是一朵时卷时舒的云。
而小女孩儿那蓬乌黑亮丽的头发，依然如两年前那般，保持着那个整齐到了极点的刘海儿，随着动作飞起落下，一丝不乱，就像是美丽的黑色贝壳，但更像许乐曾经形容过的……西瓜皮。
房门啪的一声关上，电视的声音响起，正是联邦电视台二十三频道最近半年开始从头重播的末世纪狂潮的结尾曲。
钟夫人和田胖子面面相觑，许久说不出话来。钟夫人蹙眉叹息一声，说道：“真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提前进入叛逆期。”
田胖子耸耸肩，就像个大面团抖了抖，不肯发表任何意见。
“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叫许乐的男孩子。”钟夫人想到先前那个电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开始那段时间，可没少吵着要去找她的许乐哥哥。”
说完这句话，钟夫人渐渐敛了脸上的笑容，平静地说道：“许乐这个人以前曾经表现出来过极好的品质，我愿意帮助他一次。”
“可邰夫人那边？”田胖子皱眉问道。
钟夫人平静地说道：“我一向很敬重夫人，甚至隐隐有些畏惧。但我们都知道，邰夫人拥有联邦最明慧的一双眼睛，修束基金会不知道挖掘了多少优秀的人才，就像沈大秘书那种。”
“这一年，邰家明显是在培养许乐。我不知道许乐和邰夫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欢迎这种事情的发生。邰夫人想培养的年轻人，如果能被我们吸纳到古钟公司或是第四军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
……
“他看到那张照片和资料的时候，确实很吃惊。”靳管家恭敬地站在邰夫人的身后。会所里晚宴已经开始，但副议长阁下还没有到，邰夫人也不用出去，彼处的欢愉热闹，并不能影响这个房间的冷清平静。
邰夫人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再怎样沉稳的人物，一旦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所掌握，随时可能成为整个联邦的敌人，都会有些激烈的反应才对，所以夫人才会给许乐一段独处吹风的时间，让他冷静下来，得出正确的判断。
靳管家微微一顿后，说道：“不过那一刹那，他的眼瞳没有缩小，这种反应比预想中要硬很多。接下来他一直呆在宪章广场上发呆，那位白秘书来了，另外他还打了几个电话，按照您的吩咐，我没有对电话的内容进行跟踪。”
邰夫人微微皱眉，她本不应该在许乐这种层级的人物身上花这么多精力与时间，哪怕许乐再出色，也只不过是一个人才而已，而联邦以百亿计的人口，最不缺的其实也正是人才。
然而许乐是那个人的学生，同时也展现了预期外的能力，夫人真的觉得邰之源将来有这样一位支持者，是非常不错的选择，所以她今天直接把所有的事情挑明，试图控制，而不是摧毁。
有叩门声响起，靳管家走过去听了几句，然后走回邰夫人的身边，低声说道：“许乐回来了，在偏厅遇到了利修竹与林斗海，有冲突发生。”
“很好。”邰夫人微微一笑。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时刻准备着
流风坡会所的盛宴，是一场并不如何狂肆的狂欢。联邦归于稳定之后，食人者再次端起了餐盘，只不过他们依然要讲究风度与餐桌上的礼仪，自然不会唇角流着鲜血，再来赞叹庶民的血肉滋味，他们只会扮一副深沉忧国忧民样，捏捏自己口袋厚薄。所以今夜会所的分赃盛宴并不如何赤裸，唯一在目光焦点处被捧出来的，反而只有许乐一个人。
走入会所，在廊间遇着利修竹与林斗海，这两位联邦七大家的接班人用一种平静中夹着暗嘲的口吻，举杯庆贺时，他低头无语。对方的意思很清楚，你若跨进这个门槛，便等若是脖子上系上了一根缰绳，不能放肆纵驰于原野之上，却只能供人驱驾。
HTD局就连普通民众想养宠物，也要收取大额的费用并有十分繁复的批准程序，可流风坡会所里的客人们，谁不在偏远的山区里，拥有自己的马场？
“你不过是一条夫人用来咬人的狗。”林斗海毫不掩饰眼眸里的恨意与蔑视，在许乐的面前压低声音狠狠说道：“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会把你放出来吠叫两声，当我们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只有老老实实地呆在狗舍里。”
林斗海看了一眼他军装上的勋表，嘲讽说道：“当然，我们会给你一根大骨头尝尝。”
许乐没有理会这个年轻男人，七大家的后代子弟中，毫无疑问以林斗海最为差劲，他只是盯着林斗海身旁的利修竹。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铁算利家的接班人，看着利修竹那张可以与施清海相提并论的俊俏面容，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为了维护联邦的稳定，无论是政府方面还是邰夫人，在麦德林认输之后，都选择了妥协，这是看上去并没有太大问题的决定。然而究竟这种妥协的背后，一直支持麦德林的铁算利家和林家，是不是也在担心什么？身为联邦金融界的巨人，利氏家族真的会害怕环山四州那些满手油污的工人罢工？难道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解决可能引发的动荡？
这真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不过是联邦政府与七大家之间，七大家内部之间的再一次妥协罢了，这大概才是事情真实的模样。因为觉得好笑，所以许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手中的那杯酒已经喝光，手腕一抖，酒杯直接砸到了林斗海的脸上，玻璃四溅，有鲜血流出，打断了林斗海无休无止的怨毒嘲讽与取笑。
“失手。”许乐说道，然后向内厅里走去。
……
……
会所里的小冲突马上平息，在靳管家的安排下，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在邰夫人的眼中，像许乐这种性情的年轻人，也只有愤怒郁闷到了某种程度，大概才会显得如此肆无忌惮。因何愤怒郁闷，自然是他做出了一个与自己真实想法相背离的决定。所以夫人的心情很平静，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位年轻人，轻声说道：“先休息两个月吧。帕布尔先生就职以后，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
许乐点了点头，接过了文件袋，袋子里面有先前他不肯接受的嘉奖命令和诸多文书。至于另一个装有他最大秘密和李维安危的文件袋，自然没有人会给他，他也不想去要。
再次踩着微湿微暖的青石板路，于夜色层云之下，行走于流风坡会所之间。许乐谢绝了一位经理的相送，隔着几株名贵的常青欣赏灌木，望向那边。
那边坐着十几位重要宾客，能看到狼狈的林斗海依然在低头擦拭什么。小型的特设舞台上面，联邦艺术学院的演员们，正在用心地上演一出戏剧。许乐略看了两眼，凭借当年在河西州立大学图书馆里的记忆，分辨出这是大剧作家席勒流传千年的一出戏剧。
刹那间，他想到了邰夫人下午的时候，对自己讲过的那出席勒的剧本，不由眯起了眼睛。为了给亲人复仇，那个男主角与石像巨人搏斗，结果让所有村庄的人为之陪葬。这究竟是冷血还是热血，是复仇的天然正义还是将意念凌驾周遭之上的精神病患者？
许乐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不清楚应该如何评价那个主角，而且他也没有什么仇要报，所以他不再深思。
舞台上这出戏剧的主角是一位家国尽丧，一心复仇的王子，王子拔出长剑对着夜空呼喊道：
“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
许乐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台词，然后离开了会所。便在此时，雪花又落了下来，被会所清漫的灯光一照，格外圣洁。
……
……
北国的首都、港都都处于冬雪之中，更北一些的临海州更已经是风雪交加，阴寒交迫，而南半球的热浪岛却恰要进入一年之中最热的时间，也是最热情的时间，沙滩上穿着极少布料的美女们越来越多，酒吧里的冰镇啤酒越来越少。
热浪岛后方偏僻处的海面木屋中，施清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手机上的电视新闻。他身后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将身体贴住他的后背，脸上挂满了不舍与羞涩，轻声问道：“真要离开了？”
为了踏遍这片寂寞的海，施公子和这位女孩儿在岛上已经呆了很长的时间，然而距离当初定下的期限还有些日子，他却要离开了。
施清海微微一笑，桃花眼里泛着令人着迷的笑意，和声说道：“乖。”
手机的电视新闻上正在播报，今天上午有相关学者联署提名刚刚退出总统大选的麦德林议员，竞争明年颁发的星云奖和平奖。在很多人看来，麦德林议员为了弥合联邦的裂痕，平息各大区的示威游行和愈演愈烈的罢工停课事件，毅然决定退出大选，并且在随后的日子里，不遗余力地表达对帕布尔议员一方的支持，这种值得尊敬的政治道德，完全有资格获得星云奖和平奖项，根本没有人可以与他竞争。
身后的女孩儿好奇地问道：“麦德林议员真能拿星云奖吗？”
施清海愣了愣，旋即微笑着抚摩着女孩儿的后背，轻声说道：“傻姑娘，星云奖从来都只颁给在世的人。”
女孩儿没有听懂，心想麦德林议员不是活的好好的？施清海没有解释，与她说了几句话，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根钓竿之一，送给了这位女孩儿，便开始打理行囊，准备离开。
女孩儿依依不舍，甚至眼眶都湿润了起来。施清海却表现的格外冷静甚至冷酷，便在蓝天上一朵白云遮住烈日的时候，他于阴暗中走上了木栈，向着陆地上行去，手里提着长长的密合材料行囊，行囊里装着一根用了很多天的海钓竿。
只有他自己清楚，名义上装着钓竿的长形行囊里，实际上装着一把用来杀人的大枪，他提前离开美丽的热浪岛，离开热情与羞涩交加，令他平静愉悦的姑娘，正是因为他要用这把大枪去杀人。
和许乐不同，施清海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自己杀死麦德林之后，那些狂热的支持者会不会让联邦社会动荡，会不会引发什么骚乱，在帝国的威胁之下，一个混乱的联邦会不会死更多的人。他不会考虑为了复仇而让更多的无辜者卷入进来，在道德上究竟站不站得住脚。
施公子的想法很简单，他要报仇，他要清理叛徒，既然联邦这个腐朽的政府再一次令人失望，他就只好自己去做。至于混乱骚乱，只要麦德林死了，那些年轻的娃娃宣传队们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就算真乱了又如何？作为反政府军培养出来的优秀间谍，他的任务不就是让联邦混乱？
走在松软的沙滩上，他比以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深刻地记起了反政府军所秉持的那些理念，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要谋求一个新的联邦，死人向来是在所难免的。
……
……
许乐做了一个梦，不是黑梦，与他对话的人不是那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伟大存在，而是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影，他只能确认，绝对不是封余大叔。
“政府的妥协是为了维护联邦的长远利益，你难道不认为你的决定很没有大局观？”
“长远利益，大局观，只不过是某些人用来谋取自身利益的遮羞布。他们想让联邦稳定，是因为他们需要从这个稳定的肌体中吸血。然而这不是稳定，是麻木。所谓长远利益，终究也不过是他们的利益，比如利家的利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样做，可能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骚乱而死去。”
“你也说了，这是可能。我们不可能提前考虑没有发生的事情，更何况我一直认为，如果麦德林死了，缺少了一个最能煽动民众的人物，也许上个月的动荡景象不会重演。”
“你低估了那些下层民众对他的狂热支持度。”
“民众总不可能被永远蒙蔽，而事实上当证据出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怀疑他，只可惜这个过程被联邦强行中止了，因为再查下去，联邦里很多人自己会感到恐惧。”
“你这是在安慰自己。”梦说道：“会有成百上千人死去，而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虚伪的道德感，实践你私人的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讲，你将是一个恐怖分子。”
“不，麦德林才是恐怖分子，因为他已经有成百上千人死去，如果他不死，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法律已经宣判他无罪。”
“麦德林能够逃脱法律的审判，是因为他用社会的动荡威胁很多胆怯的人。这就像是一个匪徒拿了一把菜刀，放在了一位老妇的脖子上，然后索要金钱。总不能因为他的手里一直有把菜刀，便一直不去管他吧？”
“不是所有的案件，最后都会得到审判。”
“我坚持。”
“你在坚持什么？被书本教育出来的可笑正义感？还是个人实力膨胀之后想成为终极审判者的冲动？”
“我坚持错的就是错的，犯错便要付出代价，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讲个道理是非。”
“宇宙这头是一种是非，那头又是一种是非，你的是非并不见得是所有人的是非。”
“可我就是我，我当然只能坚持自己的是非。”
“这是天真的冲动，幼稚的热血。”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唯有一腔热血，临到老了，什么都有了，热血却没了，趁着还未老之前，赶紧把热血泼洒出去，也许可行。”
梦的那头沉默了很久，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你将是一个狂热的、危险的、没有大局观、不珍惜生命的恐怖分子。”
许乐沉默了很久，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或许也是对着自己说道：“是便是吧，我做此事，不是为了什么政治理念，不是为了替亲人报仇，也不是席勒戏剧里那些侠客所执着的国仇，只是坚持自己认为对的道理。”
“如果这样的人是恐怖分子，那我就是恐怖分子。”
说完这句话，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远离，许乐从睡梦中醒来，他揉了揉有些涩的双眼，静静地看着玻璃窗的方向。距离麦德林退出总统大选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如同夫人所安排的那样，他选择了暂时的休息，每天就在望都的公寓与首都郊区的白水公司之间沉默往返。
公寓窗外是一株爬山虎的藤，从春天一直延展至夏时到了最盛，将将占据了半面窗户，此时隆冬已至，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变成了煞人的火焰红色，然后逐片坠下飘走，令人心生悸然。
离开公寓，坐车前往白水公司，通过权限确认之后，进入了第七小组专属的军械库，清冷的地下通道灯光，伴随着他的脚步声不时亮起。
在军械库的最深处，戴着防护镜的白玉兰正在拆卸着手中的枪械，轻声细语说道：“今天我们学习的是，通用子弹类型在H系列枪族中的替换使用可能遇到的问题，需要实习的是，狭小空间里的突击移动路线，与射击速度的配合。”

第二百二十四章 枪与花
有很多种东西可以杀人，小到一支笔，一把秀气的裁纸刀，大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但总有些东西属于专业范畴，效率更高一些，枪械毫无疑问就是其中最有历史渊源，最为人们熟悉的那一种。
战舰的主炮威力最大，但这玩意太贵重，意思就是昂贵到了极点，质量也大到了极点，白玉兰曾经军营里见过有牛人直接端着达林旋转机炮扫射四野，却也没见过谁敢打战舰主炮的主意，达林机炮主要安装在M系列机甲和直升战机上，却依然有牛人可以扛在肩上，但再强悍的人类在战舰主炮前，也只不过像只蚂蚁一样孱弱无力。
联邦花了很多年研发的缩小版光能武器也拥有机械枪支无法比拟的威力与方便，但这玩意儿细微化之后，变得更贵，更精密，也更脆弱。白玉兰一向认为，战场上用来杀人的东西，太过精密便等于故障率太高，不值得信任。
所以这些天他和许乐一起研究学习的，还是联邦军方最经常使用的机械枪械，主要练习是H系列枪族，这是最常见的一系列枪械。这一系列枪械没有什么太突出的优势，但也没有致命的缺点，白玉兰选择它们最主要的原因是，它们很可靠，非常可靠，膜式润滑和低位拉杆朴实无华的设计，绝不华美的外观，简单也不简约反而有些粗拙的机械构造，让这些枪支出现意外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作为一名优秀军人出身的白秘书，在射击训练方面做许乐的老师，有十分充分的资格。
虽然他可以在十一秒钟之内，将最复杂的2126长狙卸成一堆摆放有致的零件，却没有要求许乐也这样做。对枪械的构造熟悉就好，拆了再安，就算创造联邦军队的官方纪录也不过是一个手熟的枪匠而已，而许乐现在最需要掌握的，是怎样用枪，用枪杀人。
许乐的学习进度很快，快到白秘书有时候都难免嗟叹感慨。十几天的时间过去，他眼睁睁看着许乐从对械一无所知的初学者，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联想到自己十五岁在新兵营里的痛苦折磨，竟是忍不住生出了淡淡的沧桑感，心想原来自己的小老板才是天生适合做军人的家伙。
只是这份感慨一直被那张柔顺安静的外表掩藏的极好。他隔着护目镜看着许乐手中喷吐着火舌的枪械，说道：“手腕再放松一些。”
军械库的地下射击室内枪声大作，两个人的谈话只能通过耳朵来进行，枪声平息之后，光屏上显示出这一轮射击的成绩。
白玉兰摘下护目镜看了一眼弹着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乐取下耳机，认真地看了两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然后开始低下头，组装身前闪着金属光泽的构件。他手指间的动作并不快，但是格外稳定，每一个步骤都做的极为到位，大概用了一分钟的时间，组装成功了一件约四十CM长的半长枪械。
白玉兰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间明白了许乐为什么能够学的如此之快。
他曾经见识过很多爱枪如痴的家伙，但那些人对枪的态度有些偏差，喜欢用玩枪这种字眼来形容自己的爱好。可是许乐不同，对许乐来说，枪就是杀人的工具。
要把枪械使用好，除了克服最初的生疏和人类天生对超出自己身躯承受能力的武器的畏惧感，剩下的就是对枪械各项技术参数以及这种参数所外显的感觉的了解，对自己身体能力的了解，再渐渐掌握节奏感和准确度，而最最重要的素质则是冷静，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一旦接触到专业领域的东西，许乐会努力虚心学习，机修师的天生冷静便会占据他整个身躯，而他拥有一双能在精细线路里寻找漏洞的明眼，拥有封余大叔捶打出来的强悍控制力，再加上他身体内充斥每一个细胞的力量，他已经拥有了用好枪械的所有前提条件，再加上白玉兰这样一位优秀职业军人的用心打造，自然进步神速。
看着许乐走进训练室，白秘书重新戴上了耳机，沉默地看着光屏上的参数回馈，那些参数代表了许乐正在设定好的困难狭小空间里移动，躲避着系统的障碍，在快速行进中进行着射击。
嗒嗒，嗒嗒嗒，白玉兰皱眉听着耳朵里传来的子弹发射声音，手指按在桌面上，随着许乐的每一次扣动扳机而轻敲。帕洛轻自枪关闭了单发模式，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二百八十发，许乐这时候的射击频率控制的很好。
清脆间杂回鸣的枪声，在耳机里被减弱了很多，那些极富节奏感的声音，就像是催眠曲一样，白玉兰清楚许乐已经掌握了今天训练的要点，精神放松了下来，渐渐闭上了眼，却没有睡着，心里想着很多别的事情。
宪章广场后面那间会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从那一天之后，许乐心态似乎有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然而这些变化藏在如常的笑脸与寻常的面容之后，无处去捉摸。白玉兰一直在怀疑许乐学习枪械的真实目的，甚至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所以没有让那个猜测继续下去，但总而言之，随着许乐使用枪械越来越纯熟，战斗力越来越强悍，白玉兰的心情便越来越沉重。
他不打算问什么，因为许乐这个小老板给了他两千万，而他这个秘书却似乎始终没有展现出来什么作用，无论是面对着危险，还是MX新式机甲的测试，最终都是许乐自己解决了问题，白玉兰要对得起自己拿的两千万，所以他尽心尽力地教着许乐，沉默地注视着许乐，只希望自己的金主不要犯糊涂才是。
……
……
就在白水公司地下军械库枯燥而压抑的训练之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宪历六十七年来到了最后一天。
联邦的民众大多是善忘的，此时大多数人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月将要举行的总统就职大典上，而浑然忘记了前不久才发生的那么多风波。就在这个月的一天，联邦选举委员会最终确认了帕布尔议员的获胜。这是一场没有真正竞争对手的胜利，但统计出来的百分之六十二的得票率，让这位新任总统足够名正言顺。
为了迎接联邦新领袖的到来，按照惯常的传统以及公有私有媒体幕后董事会有意无意的逢迎，联邦的新闻宣传机器已经发动，开始不分昼夜地进行形像轰炸。从帕布尔总统的参军经历，到他从东林大区矿工夜校考取律师执照，再到他与联邦几家著名的大型企业打的公益诉讼，以及去年他与青龙山反政府军达成的大和解协议，无数的纪录片在电视上面播出。这几月来显得过于沉默的帕布尔先生，终于再一次站到了联邦数百亿双目光的聚焦处。
环山四州的罢工，由临海州大学城蔓延至联邦各区的学生游行，也早已在联邦政府的压力和麦德林议员的劝说下平息，罗斯州长和麦德林议员退出总统大选后，不遗余力地号召支持自己的选民将选票投给帕布尔议员，但这些支持者们，似乎更对明年颁发的星云奖和平奖更感兴趣一些。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许乐从西山国防部大院晚宴归来。他在首都特区没有什么朋友，再上邹流火父亲一栏还是填的他的名字，所以迎接新年的时刻，他去邹家吃饭似乎也很自然，只是如果不是邹部长打电话要求他去，他是断然不会去的。
晚宴上，邹夫人依然低声暗示着婚礼应该尽快举行。晚宴后，邹部长与他在书房里进行了一番谈话，邹部长并不清楚流风坡会所里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一些，所以进行了一番警告式的劝勉。
离开书房后，许乐在邹郁的卧室内坐了会儿，那位年轻美丽的姑娘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带着一丝忧虑静静地看着他，让他万事小心，做事不要太冲动。
毕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很久的朋友，邹郁能够从这段时间许乐的平静里瞧出一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许乐的最终目的为何，但她心里那根弦忽然间颤了颤，所以说了那番话出来。听到这番话后，许乐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
……
将大叔教给自己的十个姿式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七遍，又蹲了半个小时的马步，将体内那股久没有机会爆发的力量调动至全身，细细品咂一番，直到浑身肌肉酸痛，大汗淋漓，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在呼喊着疲惫，许乐才停止下来，冲了一个冷水澡。
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圆领短袖衫，他站在望都公寓的露台上，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看着眼前市区的万家灯火。自从体内那股力量潜入皮肤之下，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之后，他便很少有惧冷这种感觉发生，此时虽是寒冬，天地间残雪不尽，他却依然穿的极少。
深吸了一口露台上冷冽的风，许乐觉得精神一振，下意识里望向左手边窗上的那株爬山虎的老藤。青叶变红，红叶渐堕，到了宪历六十七年的最后一天，老藤之上再无点缀，光秃秃的无比干净。
便在此时，一个他已经等待了很多天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安静地听了一阵之后，喜悦的表情浮上了他的脸庞。
远在百慕大的李维已经被西林军区的人找到了，并且处于保护之中，这个消息让许乐这些天来第一次感到了放松，他很诚恳地说道：“钟夫人，谢谢你。”
“不用客气，当年烟花也多亏你照顾了一路。”钟夫人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道，笑声十分清朗。
大概当初邰夫人决定把李维送往百慕大三角星域的时候，只是想着以此为条件，所以并没有怎么为难那个家伙，只是邰夫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许乐这个家伙居然能够说服西林钟家替他出面捞人。
在百慕大三角星域那一片散漫荒芜却又畸形繁华的地方，也只有钟家才有足够的底气，在邰家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举动。
“烟花和她父亲在说话，不是很方便，以后有机会，让她和你说话。”钟夫人加了一句。
许乐愣了愣，用了两秒钟的时间，才明白钟夫人说的是那位小女孩儿，只不过在他的记忆中，那个文静乖巧可亲的小女孩儿永远叫小西瓜，而不是叫钟烟花。
钟夫人的这句话里隐藏着一些比较深入的意思，许乐听出了些许，也不如何在意，微笑着回答道：“有机会再说吧，我想小小姐大概都忘了我是谁。”
钟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许乐在电话中祝他们一家新年快乐，又表示了一番感激，才挂断了电话。
在电话结束之后，位于栖霞州的钟夫人，看着不远处壁炉旁的丈夫和女儿，想到莱克上校回报的消息，以及上校对许乐这个名字所提出的怀疑，略感一丝忧虑，但转念想到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团聚，在这新年时节，实在是不适合说这些问题，只希望这次帮许乐找回来的那个叫李维的混混儿，不会带来什么大的麻烦。
而几千公里之外的望都公寓露台上，许乐挂断电话之后却在想着旁的事情。李维的安全有了保障，而他却又欠下了钟家一份大情，细细算来，逃出东林之后，已经欠了简水儿一条命，如今又欠了钟家……
接电话时，许乐自然停止了擦拭头发的动作，被深寒的夜风一吹，黑色发丝上的水花便凝成了微白的冰粒，被毛巾胡乱一掸，就像是珍珠般落了下来，伴着轻微的脆响，散落于露台之上，再往露台下跌去。
迸的一声，有烟花绽放于天际，明艳光丽盛开于寒冷夜空之中，电视里倒数欢迎新年的声音，已经转化为一片欢呼。宪历六十八年，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
许乐快活笑着，看着夜空里美丽的烟花，很自然地想到了一年前的钟楼，然而紧接着，他却想到了钟楼之后的那场演唱会，脸上的笑容渐渐平静下来。
在河西州立大学图书馆泛滥看书的时候，许乐就知道自己对于哲学不可能有什么兴趣，他的肠子的确像常人一样会拐弯，但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显得过于直接，像那个梦里进行的自我思辩，大概在他今后的生命中再也无法出现。这个男人明明就是一块石头，却要蒙上几层湿漉的青苔扮沧桑，实在是很不和谐的一件事情。
“我有权利承担的唯一义务，是在任何时候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漫天烟花之中，许乐在新年第一天想到了封余大叔某次酒后的妄语，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双手扶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远方，手腕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镯反射着天空的光彩，却掩住了那些细微的字句。
……
……
联邦的纪年一直以首都星圈S1大区为标准，所以S2北半球的环山四州虽然既不是夏，也不是秋，却也只能随着联邦的中心开始度过新年。这种并不符合天文概念的新年，虽然让很多天文学家感到荒谬，但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人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反政府军的情报人员也早已经习惯了没有休息的日子，作为宇宙里最负盛名的情报组织，在宪历六十七年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风波中，并没有呈现出它所应有的能力，相反，青龙山的反政府军们，反而变成了联邦上层社会分割利益，彼此妥协的牺牲品以及笑话。
紧急从S1撤离回来的张小萌，如今领导着一个节点情报小组。直至今日她仍然认为当时自己不应该离开，虽然可能会更危险一些，但自己离开之后，联邦便有理由停止听证会，使前期所做的所有工作都陷入了被动之中。
幽暗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新年气氛，有原始的电报声响起，嘀嘀嘀嘀，有些枯燥乏味。就像是白玉兰对待枪械的态度一样，反政府军情报组领袖，也更信任原始而可靠的方式，虽然宪章局被第一宪章束缚，在联邦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战争中保持中立，但联邦政府调查局的电子监控，也是十分可怕的敌人。
张小萌眯着眼睛，梳理着从S1发过来的无数情报碎片，然后从中撷取需要注意的对象，进行初级解密，然后进行再加密，再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往上级情报中转站。
宪历六十八年的第一天，反政府军中央委员会将要革除麦德林委员，而同时负责情报工作的他，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指责和压力。一共有三百多名情报人员，此时正在努力地与潜伏于S1的间谍进行联系，他们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在所有情报汇合的地方，山间一处营帐之中，表情沉重而疲惫的反政府军情报领袖，对下属吩咐道：“让最深的海鱼们也动起来，尽快掌握他的行程安排。”
……
……
宪历六十八年一月四日，一艘由S1飞来的货运飞船，带着喷射的气流，吹拂走了无数吨树叶，有些笨拙而缓慢地降落在了环山四州最大的工业空港。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自行搬运车上，向着空港深处进发。无论空港的内部身份权限扫描系统，还是联邦电子监控，都认可或无视了这两个人的进入权限与身份。
在幽暗的仓库深处，其中一人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从怀中取出一顶帽子戴在了头顶，将帽檐向下压了压，就如同一座山，压在了那双如飞刀的眉上，眯着的双眼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S2的夜总会
S2是联邦的重工业区，尤其是环绕着青龙山的四个大州，或许谈不上汇集了联邦大部分财富，但就许乐所知，至少大部分的工业设备都在那些平原间的厂房中。或巨型或精密，但不论哪种设备，都透着一股冷到骨头里的金属味道。金属也许会疲劳，但这片土地上的产业工人们却不会疲劳，他们沉默麻木地上班，操作机器，换取那些微薄的工资，过着平淡还算安宁的生活，一生不抬头，抬头便见满天星辰，也无法乘坐飞船去宇宙大壮丽处观赏风景。
S2的机械生活在很多年前被打破了，因为总有人会站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然后生出愤郁不平的心来。社会下层人数众多的产业工人们，没有成为天之骄子的野望，但人本能里总有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的企图，而且这种企图是如此的令人理解。
面临着那些巨型企业和资本家贪婪的利润撷取，终有一些人开始揭竿而起，然后在联邦军队的围剿下失败，逃遁进入山势险峻的青龙山地区，这些人像受伤的野兽一般蛰伏，养伤，壮大，然后再次出山，再次失败。
在这重复又重复的过程中，青龙山里的游击队渐渐得到了环山四州很多民众的支持，又从宪章光辉中获取了反政府军的政治地位，渐成气候。这样一拨理想主义者以及理想主义者的后代，或许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初衷，但与联邦政府对抗的坚硬决心，却渐渐与这些初衷没有太大关系，他们依凭的只是心头的热血和他们的前辈、同伴在这片土地上洒下的热血。
再然后便是乔治卡林主义的兴起，反政府军的支持者开始从环山四州蔓延到了S1星球，以及联邦的各个角落，声势一时大涨。然而麦德林委员开始推行的非暴力主张，却又将山中的武装力量开始边缘化。这位政治家站在反政府军的舞台之前，张开双手吸取联邦民众对不公平的忿忿不平，转化为某种信仰，直至今日……
……
……
橡树州是环山四州之一，行走在州首府城市的大街上，许乐认真地看着街畔的建筑，感受着此地的气息。在他的眼中，这颗星球再怎样行走于机械的固定线条中，也比他的家乡东林要强很多。东林大区是一片荒芜的世界，人们没有事情做，只能靠着政府的救济过日子，虽说也有咖啡喝，有电视看，但有事情做和没事情做总是两种感觉。
宇宙太过辽阔，大区之间人们的性格特征差异极大，看着建筑上那些代表支持反政府军的绿色旗帜，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暗自想着。
两个人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夜总会门口停住了脚步，向里面走去。穿着黑白相间工装的服务生，虽然有些吃惊于大白天的便来了生意，但培训出来的极好素养，让他们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色，热情恭敬又极有距离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这家夜总会叫可可，很秀气甚至有些小气的名字，然而却是橡树州首府最传奇的一个地方。不知有多少悲欢离合，利益倾轧在此上演，这些故事，外乡人许乐和白玉兰并不清楚，却隐约听说，夜总会的幕后老板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使用这个名字，据说是为了纪念，又据说是为了遗忘。
日在当空，地平线隐有一丝月影可见，许乐站在窗边，眯着眼睛看着这颗星球陌生的环境，心里回忆着当年看过的书，却有些不确定S2在的星系，究竟有几颗行星，而自己所处的行星，又有几个月亮。
将厚重的窗帘拉上，许乐坐回了舒适的沙发中。就在他刚坐下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女性经理温柔笑着走了进来，低声询问有什么需要，这位女经理将眼眸里的那丝异色掩藏的极好，因为毕竟她在可可夜总会已经呆了很久，什么样奇怪的人都见过。
一直沉默跟在许乐身旁的白秘书，看了一眼包房里的奢华布置，轻声交待了几句，要了一瓶不贵也不丢脸的红酒，还点了几份小吃，最奇怪的是他还点了两碗面条。
女经理微笑应下，转身出门，就在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尖皱了起来。房里那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那个看上去是老板的小眼睛年轻人，面相老实到了极点，怎么也不像老板，而那个看上去是随从的温柔男人，则是柔顺秀气到了极点，看着更像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家伙，但偏生这样两个男人，却在橡树州首府最大的夜总会里，要度过一整个白天，还要了两碗面条。
窗帘拉上，密不透光，阔大的包房内气氛有些压抑。白玉兰默不作声地给许乐倒酒，一句话也没有说，许乐看着他光滑额头上的几络黑发，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心头的情绪，说道：“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
“你是我的老板，不清楚你谈什么生意，但总要跟来看一下才放心。”白玉兰递给他一杯酒，玻璃杯中红水艳荡如血，他眉眼柔顺，轻声说道：“我不清楚你怎么能带着我们两个人从空港里溜出来，但那批货要晚些时候才能到，没有我，你怎么去接？”
许乐看着这个男人，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白玉兰本身就像是他经常随身携带的那把秀气小刀一样，看着足以娱目，但秀刀出鞘，却是极锋利的存在，他虽然一定不会把白玉兰拖下这场浑水之中，但在等待的这几天里，有白玉兰在身边，或许能少很多麻烦。
更关键的是，那一大箱子枪械设备还在货运飞船的转运途中，无论是从S1偷渡来此，还是将那些危险的工具悄悄运来，都是白玉兰一手安排。
只有脚踩在了橡树州的街面上，许乐才真的确信，一直安静跟在自己身边的秀气男人，果然是个曾经接过很多私活儿的狠人，也只有这种人，才能对联邦的地下渠道掌握的如此纯熟，办起事极有信心。
“夜总会没有扫描系统，所以我选择在这里呆几天。”许乐一直没有向白玉兰解释自己的意图，他举起杯中的红酒示意，喝了一口，被那股子沁入心脾的酸涩冲的有些难受，艰难地吞了下去。
白玉兰却喝的很顺很风雅，没有发问。
从S1来到S2，虽然是短途的太空航行，却依然昂贵，尤其他们走的又是非正常渠道，再加上那箱枪械设备的运费，花销极大。想到此处，看着旁边沉默饮酒的秀气男人，许乐的心里忽然生出些许歉疚。
钱是向利孝通要的，路线是白玉兰安排的，许乐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这两个男人，利家七少爷根本不知道他要钱做什么，这笔投资毫无疑问将会失败，而且失败的一塌糊涂。
……
……
从午间枯坐至晚间，包厢再如何奢华，酒水食物再如何美味精致，也会显得比较乏味枯燥。白玉兰看了他一眼，说道：“外面太热闹，我们这里太安静。”
他能判断出许乐在等待什么，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消息，作为把生命奉献给金钱的他来说，也只有陪着等下去，间或提醒对方有些什么遗漏处。
许乐愣了愣，点了点头。白玉兰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出包房，喊了几名负责陪唱的女招待。
夜总会经理们的效率很高，虽将将入夜，未至繁华巅峰，但一排子或黑丝或紫裙或发系马尾扮清纯的女孩子，只用了半分钟不到的时候，便出现在许乐的面前，这种速度着实有些令人佩服。
在河西州替大叔月月支付嫖资，带邰家太子爷破过处，陪利家七少爷在首都跑过夜场，许乐虽然从未下水，却也不会陌生这种场面，他笑着请一位体态丰满的漂亮女孩儿坐到了自己身边，让她一切自便。
孤单吟唱了半天的音响系统，终于迎来了真正人声的混入，寂寞的奢华包厢内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有女孩儿唱歌，白玉兰微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迎接着怀中女孩儿的试探，许乐则是努力地吃着面前的面条，吃的哗啦直响，气吞山河，明明已经是第四碗面条，却吃出了饥饿五日后第一餐的感觉。
许乐身旁正在唱歌的女孩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再如何优良的服务素质，此时也变作了惊愕后的讶然，她拿着话筒，漂亮的红唇微张，口型夸张。
白玉兰的眼光微斜，瞄了许乐一眼，有些被他狼吞虎咽的气势所震慑，心想后几日究竟要做什么，竟让这厮生出了要做饱死鬼的恨心？
一唱唱至天将亮，许乐已经吃完了第六碗面条，白玉兰也沉默地喝了第三瓶酒，两个陪唱的女孩儿嗓子都已经有些沙哑了，面面相觑，却是不敢离开，谁知道房间里这两个怪人想做什么，既没有什么擦边的笑话，就连手与自己身体的擦边也没有，除了唱歌，似乎没有别的方法，能打破房间里的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包房外响起了敲门声，穿着黑色正装的女经理，极为恭敬地走了进来，半蹲在许乐面前，温言细语说道：“不知道是贵客，先前多有怠慢。可姐让我询问先生一声，您什么时候方便，赏她个面子见一见。”
此言一出，两个唱歌的女孩儿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之色，这个蹲在年轻客人面前的女经理，在夜总会里地位极高，怎么今天却会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兔子，至于隐约听到的可姐二字，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人？
许乐也有些意外，看着面前的女经理，偏了偏脑袋，想到临来之前接到的那封电子邮件，明白了一些什么，将手中的面碗轻轻地放在名贵的紫石茶几上，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二百二十六章 笔弑麦德林
可可夜总会的招牌，实际上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家橡树州最大的夜总会开了多少年，便代表这个女人在这片不停产出财富却又时常动荡的土地上站了多少年。刀光剑影，枪炮齐鸣，硝烟阵阵，纸醉金迷，从最初那些年的江湖壮阔，到十余年前潜入幕后，再不见人，只留一段传奇。
传奇之所以传奇，自然是因为具有不可复制的不可思议的过往，无论是当年反政府军开着坦克攻过来，还是联邦第二军区的铁血战士杀过去，橡树州首府不止一次变换过主人，夜总会四周的建筑上面还残留着很多年前的枪眼炮痕，后方小巷水泥路上甚至还有军用机甲碾压过的痕迹，但可可夜总会却在这些岁月洗礼中屹立不倒。
许乐从某人嘴里听说过模糊的故事，但他来S2不是为了觅古迹发幽情，观江湖叹沧桑，所以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只是当他在顶层幽静的大套房看见这位叫可姐的女人时，依然忍不住吃了一惊。他总以为能够在青龙山和第二军区之间红袖招摇无碍的女子，肯定是一位能够颠倒众生或是年岁渐长风韵犹存的尤物，却实在没有想到，可姐居然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太太。
可姐一脸冷漠，看着站在面前的小眼睛年轻男人，她这一生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着实见识过不少联邦里出类拔萃的家伙，那双眼睛很毒，可此时无论她怎样打量，也没觉得这个面相平凡的男人，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
“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在联邦里必将前途无量，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把自己整的前途无亮？”可姐点了一根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夹着烟的手指已经露出了难以回复的苍老之态。
许乐此次前来S2要做大事，如果被别人查知自己的身份或意图，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种隐患消除在萌芽之中，但对身前这位老妇人，他却没有动作的想法，因为他所要的情报以及那边答应给自己提供的相关支援，全部都在这个老妇人的手中。
他也点燃了一根烟，不是三七牌而是S2特产的黄芽，叼着烟含糊不清说道：“只是觉得有必要做这件事情，所以就来了。”
“麦德林委员已经被开除出中央委员会，但山里那些人却不方便直接对他下手。你应该清楚这是为什么。”可姐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头，在红色磨石雕成的烟灰缸上敲了两下，完全没有一丝优雅风度可言，她望着许乐嘲讽说道：“那些扛着枪打天下的家伙，可不想自己变成暗杀者，得罪环山四州那些工人组织，偏生却骗了你这么一个小东西过来。”
许乐低头吸着烟，没有接她的话。
“小伙子，你来S2，明显是他在利用你。”
可姐提醒道。本来今天晚上这些话她就不应该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看着许乐，就像看到很多年前，那个从S1首都大学退学后，一心想要加入青龙山游击队，反抗联邦不公的年轻人。虽然那个年轻人早已成了反政府军里的最重要人物之一，可是可姐始终认为，只有那时的他，才是真正纯粹的他。
下意识里，她说了这一番话，隐隐希望面前的年轻人能够知难而退，能够离开橡树州。
许乐知道面前这位老妇人嘴里说的他是谁，心中虽然对老妇人与他之间的关系有所猜测，但往年看着那个猥琐大叔时，总觉得大叔的年龄应该不大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很认真地开口道：“利用不利用暂时不论，我很想知道您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我去做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人支持我，可我总觉得应该去做。”
“如果仅从道理出发，当然应该去做，那位委员早就该死了。”可姐哈哈笑道：“既然没有人支持你，那我支持你好了，要知道当婊子的也有正义感。”
说完这句话，可姐从身边的盒子里取出一只全金属打造的手工用笔，递给了许乐，她安静说道：“祝你成功。”
许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拿着这只笔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那个盒子里似乎还有一支笔。
……
……
半小时后，夜总会顶层这间房间再次被人推开，一个戴着灰色小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这个年轻男人不像许乐那般拘谨沉默，而是直接坐在了可姐对面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一杯酒，微微一笑，露在帽檐阴影外的下半张面容如花般绽放。
“没想到我那位最高领导大人，居然把情报的交换地，放在最出名的可可夜总会。”年轻男人笑着说道。
可姐看着这个人，忽然笑了起来：“这里不是情报的交换地，事实上，在这之前的四十年里，虽然他一直帮我保存着这片家业，但从来没有请求我帮他做些什么。你是整个宇宙中，第一个知道我与他有关系的人。”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将头顶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那张无比俊秀的面容，说：“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他老人家现在在山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居然连组织内部的渠道都不相信了。”
“我知道你叫施清海。”可姐微笑着说道：“他曾经对我说过，虽然你不是他藏在联邦最深的一条鱼，也不是最大的一条鱼，却是最有活力，最能折腾的一条鱼。他很欣赏你，所以对于你这一年的行动表示不满意，太不注意自己的安全，这不是一名优秀情报人员应该具备的素质。”
施清海耸耸肩，准备说些什么。可姐夹着另一根点燃的香烟，挥手阻止，继续说道：“当然，你早就已经脱离组织了，他也管不了你。”
“闲话少叙。”施清海微笑着伸出手来，“他答应给我的东西，给我吧。”
可姐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枝笔递了过去，没有告诉他先前已经有人拿了另一枝笔走了。
施清海站起来致谢，准备离开之前，却忽然停住脚步，背起门后的那根钓竿，回头好奇问道：“听老师说过，他当年从首都大学前来投奔组织时，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天真幼稚的理想主义白痴，想进青龙山找不到山路，想联系部队却差点儿被人逮进警局，最后饥寒交迫，险些在橡树州饿死。”
他展颜一笑，说道：“是你把他养活了？”
可姐并没有阻止他的推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一丝狡黠的光芒：“我当时是夜总会的红小姐，养一个穷学生还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穷学生后来居然会变成大人物。”
施清海耸耸肩，离开了这个房间，只是在心里想着，那个号称三十七宪历最成功的间谍，原来也有如此荒诞的一段人生。反政府军的情报领袖，这次冒险动用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女人，显然这份情报十分珍贵，也十分隐秘可信，他的信心不免又增添了几分。
……
……
在夜总会提供的舒适套房里休息了一整夜，又在后方的浴池里泡了一个澡，许乐精神百倍，躺在沙发椅上，穿过室内微浓的雾气，闭着眼睛养神，手边的桌上放着一碗快要吃完的面条和一杯清水。
青龙山中央委员会经开除了麦德林，然而那些人却不可能直接出面狙杀他，铲除叛徒听上去义正辞严，然而如果反政府军真这么做了，他们却会失去最大的民意基础，得不偿失，这是许乐的分析判断。那枝笔里藏着的情报十分重要珍贵，身为反政府军情报首领的他，把这份情报给自己，或许真如可姐所说，存在利用他的想法，只是时势如此，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
洗浴放松过后，他和白玉兰没有去房间休息，而是又去了专门留给他们的包间里唱歌。依然是红酒小吃与面条，依然还是昨日的那两位漂亮的小姐，只是那两位小姐今日要显得更为恭敬与柔顺。
既然不想连续唱歌创造联邦纪录，奢华包厢里便开始放起了电视。许乐略微扫了两眼青龙山宣传部的电视新闻，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便让身旁的姑娘转到了联邦的新闻频道。
光屏下方滚动的即时新闻发布信息上写道，麦德议员已经乘坐专机离开了首都特区，抵达了港都市，接受了星云奖和平奖提名，并且发表了演讲。据内部人士消息，麦德林议员有可能不会参加帕布尔总统的就职典礼，而是回到S2环山四州召集一场群众集会，对这些忠诚的选民做一个交待，同时号召人们支持联邦的民选总统。
新闻画面中，则是在播放着当选总统帕布尔先生的纪录片，恰好此时放到了整整一年前，帕布尔先生暗中乘坐老式运输机，抵达青龙山机场，与反政府军进行谈判时的画面。
画面中，帕布尔先生在风中走下飞机，衣摆呼呼作响，微黑的面容上神情坚毅，身材魁梧有力，给人一种值得依靠的感觉。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不由想到了去年新年在酒吧里，与施公子一起看新闻时的场景。这是他们的总统，一念及此，不禁生出淡淡惆怅与微微的自得情绪。
联邦需要强有力的政治人物来做领袖，麦德林议员光彩或黯然地退场，帕布尔总统便成为了联邦中唯一一个偶像级人物。奢华包厢里两位漂亮女生，虽然知道这两个年轻男人的来头一定不小，但相处一日一夜，发现二人的性情十分温和，所以恭敬之余胆子也大了起来，看没有人在意，两个女孩儿在沙发上凑到了一处，看着电视上的画面议论着什么，间或轻笑出声。
许乐的听力十分敏锐，听到两位漂亮女招待是在议论新闻上的总统先生，她们认为帕布尔总统长的又黑又帅，鼻梁挺拔，性能力一定很强……听到这些话，他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余光瞥见白玉兰脸上密布的阴云，笑声却是戛然而止。
白玉兰在他身旁轻声说道：“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要回S2？”
许乐沉默了很久，道：“因为知道他要回来，所以我才过来。”
白玉兰依然低着头，黑色发丝垂在眼前，神情一丝不乱，然而呼吸却与往常的节奏变得不一样，深深吸气，竟是没有吐出气息。
包厢内的气氛惯常沉默，但此时的沉默明显有些异样，两位女孩儿眼瞳中闪过一丝凛意，对视一眼，极为乖巧聪明地躲到了附带的休息间内，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在飞雪的宪章广场上，长椅旁的雪堆里有九根烟蒂，如梅花一般绽放，白玉兰知道许乐是一个很注重细节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找到垃圾箱，才会把烟头扔进去，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许乐准备做什么事。
当时许乐曾经问过他，第七小组军械库里的家伙威力如何，他便确定许乐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大事，但即便如此，见惯了生死血火的白秘书也没有太多的警觉，大不了便是杀人罢了，他的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所以他教许乐用枪，一起偷渡来此，还将那一大箱的枪械设备，也运来了此地。
因为不知道麦德林要回S2，所以白玉兰从来没有想到过，小老板要做的大事居然大到了这种程度，他深深地完成了一次呼吸，缓缓地靠在了沙发上，眯起了眼睛，盯着新闻画面当中刚刚出现的麦德林议员演讲画面，幽幽说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没疯也没傻。”许乐回答道。
“我这一生就喜欢钞票黄金，为钱卖命，再邪的事情都做过。”白玉兰眯着眼睛，看着画面上那位议员苍老的面容，“但这种事儿真没做过。联邦现在不可能看着他死，S2是他的老家，不知道有多少保安力量，光凭我们两个人做这件事情，我没有什么把握。”
“不。”白玉兰马上推翻了自己判断，认真说：“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不是我们，是我。”事到如今，许乐不准备再瞒他什么，站起身来，很认真地说道：“我本应该早说明白，只是单靠我一个人，我实在没办法把那箱子运过来，放心，空港那边肯定没有你的信息残留，联邦政府不可能怀疑到你。”
白玉兰沉默着，没有说话。
五分钟后，许乐和白玉兰两个人换了外衣，悄无声息地从可可夜总会后门离开，转瞬间消失在橡树州的大街小巷中，再也没有人能够寻觅到他们的踪迹。
此次行动，身为联邦军人的许乐，站在联邦上层势力与法律的对立面，无法像过往一年中那样，寻找强力人物的帮助，所以当他在望都公寓收到那封电子邮件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那位反政府军情报首领合作。许乐见过那位传奇的间谍人物，虽然一直没有品咂出他的传奇究竟体现在何处，但对于对方的情报收集能力，却没有丝毫的怀疑。
合作不代表着信任，许乐不会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青龙山的眼皮底下，他拿到情报后，多停留了半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悄然离去，不知所踪。
就在他离开可可夜总会之后，那个背着钓竿的旅行者，光明正大地从夜总会大门离开，坐上一辆出租车，向着西方的度假村而去，却在半途便下了车，不知去了哪里。
再之后，可可夜总会没有闭门谢客，但是曾经见过这三个人的女招待生和经理，都被那极少见人的可姐请到了顶层，一直到很多天之后，她们才余悸难消地重新看到阳光。
……
……
宪历六十八年一月十八日，这是一个事后令联邦公民记住了很多年的重要日子，也是注定要载入联邦史册的一天，因为这一天是联邦新任总统帕布尔进行就职典礼的一天。
首都宪章广场已经做好了典礼的布置，黄色的向日榄被整齐地摆放在白雪之中，临时搭建的观礼台被粉刷一新，足以保证一千名宾客的座位，而广场正前方的民众观礼处，则被一条黄线划分开了区域，无数的警察与便衣干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距离典礼还有两个小时，一股庄严肃穆的氛围便开始弥漫全场，便是广场正中五人小组雕像的容颜，此时似乎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距离首都特区不知多少光年的另一个星系中，行政星球S2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所在的街区，则是刚刚从黑暗中醒来。
联邦不同大区之间可以强行统一历法，那是因为宇宙慷慨地赠予人类几颗环境极为相似的行政星球，然而时间段却无法人为地统一，当S1首都已经开始准备十点钟的典礼时，S2全道州还处于凌晨时分。
基金会大楼地处全道州首府西侧，地势开阔，唯远处有两座并不高大的山丘，山上挂满了或红或黄的秋叶，色彩艳丽而令人心生饱足之感。
山顶落叶之中，许乐眯着眼睛打开了黑色的工作台，又取出了衣服里的那一只全金属笔，小心翼翼地旋开笔帽，将笔插到了工作台的数据传送通道上。
嘀的一声轻响，工作台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基金会大楼内部详尽的结构图，结构图的旁边，则是标明了很多复杂的专业数据还有防御力量分布的示意光标，随着时间的推进，那些数据和光标还在不停地改变和移动。

第二百二十七章 片片红叶碎
白玉兰穿着一身数码迷彩的衣服，在漫天红黄落叶之中，极难被分辨出来，他低头看着工作台光屏上流动的数据，目光冷漠平静得就像四周林间近乎凝结的空气。
“下水道已经被封死了。”许乐指着光屏上面清晰的两道横杠，说道：“这条路也很难走。”
清晨的S2环山四州秋寒异常，随着他压低了音量的话语，白色的热气从双唇里喷吐了出来。
落叶中的工作台以及旁边的一大堆枪械，是他们三天前在橡树州一家很普通的物流公司拿到手的，而工作台上连接着的那只笔才是重中之重。反政府军情报首领给许乐提供的那只笔里，藏着极为重要的情报数据，里面是和平基金会大楼的建筑结构图纸，安全布防规划，还有一个非常先进的即时数据更新接受装置。很明显青龙山在麦德林议员的身边也埋下了间谍，那位间谍此时说不定便正在山前的基金会大楼中，不断地向外界传递着里边的情况与火力布置。
“安全人员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比前几天更多了一些。”白玉兰指着光屏上一些正在移动的光点，提醒道：“特勤局的特工被撒到了外边，中间的环形通道处应该是那间保安公司的人，问题是在最里面的那幢独立建筑，我猜测应该是麦德林的亲信武装力量，他在首都特区和港都自然不方便带在身边，然而今天回到了老窝，身边肯定防护力量很雄厚。”
太阳还没有完全探出地平线，幽幽的晨光却已经笼罩了山脚下的城市，阴影与光亮重合在一起。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山脚下的基金会大楼，想着已经看了好几天的情报，下意识里握紧了拳头。
反政府军提供的情报十分详尽，包括麦德林回S2的路线，身边的防卫力量，都标注的十分清楚。情报里关于第二军区派驻军队沿线驻守的判断，让许乐不得不取消了突袭议员乘坐交通工具的计划，接下来送抵的情报，又证实了基金会大楼加强了守卫措施，他找不到任何混进去的方法。
许乐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然而心底深处一直有淡淡的阴云笼罩着，找不出原因。昨夜即时更新的最后一次情报里提到，麦德林似乎在做离开S2的准备，这位政客准备在集会之后，直接去西林前线慰问军人——这个情报让他感到了警惕，心里的阴云愈来愈厚，快要落下雨来。他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如果任由麦德林离开上林星域的范围，说不定再也无法找到他。
基于这种直觉，已经等了两天的许乐不打算再去等待更好的机会，也不打算枯守能够混进去的好运气，选择在今天凌晨发动突袭。
虽然他非常清楚自己生猛的战斗力，可是要突入基金会大楼，杀死被联邦政府与那些武装分子层层保护的麦德林，他依然感到手心开始出汗，后背微现冰凉。
白玉兰冷漠而肃然地看着光屏上的地图与那些流动数据。他离开十七装甲师之后，无论是替白水公司出任务，还是接私活，都参与过很多次暗杀行动，所以对于今天这一幕场景并不陌生，然而以他专业的眼光看来，选择在此时此地发动攻击，实在是过于冒险，九死无生的选择。
“我认为应该再等等。”他轻声说道：“对方忽然将身边的保安力量提高到如此森严的程度，很明显是嗅到了四周的危险，已经有了准备。”
从S1回到S2，麦德林议员深居简出，显得极为小心谨慎。
许乐眯眼看着山脚下的建筑，开口说道：“他是在防青龙山，或许也在防政府忽然翻脸，不见得是在防我这种小角色。”
白玉兰沉默了下来，微微皱眉说道：“可惜下午的集会地点是在广场，那里四周开阔，找不到狙击的合适地点，不然倒可以试一试远程。”
“广场四周的建筑都被政府保安部门清洗了一遍，我们没办法躲在那里。”许乐停顿了片刻，然后笑着说道：“而且远距离狙杀，终究不够保险。”
白玉兰将光屏上的三维结构图拉远，指着图形边缘的山丘地带中某一点，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座黄绿山林，缓缓说道：“如果那里有一把长狙就好了，计算射击半径，刚好可以覆盖后半程突击道路上的节点，这种掩护相当有利。”
……
……
正闭着眼睛睡觉的施清海，忽然间睁开了双眼，掸去脸上的一个小昆虫，他平卧于落叶之中，看着秋林上方被尖梢割成一片一片的泛白天空，那双浓密的黑眉尖皱了皱。
四天前他就选择好了狙击的地点，昨夜便潜来此地，安静地等待了一个晚上。虽然那边提供的情报有些不妙，麦德林似乎准备离开，既定的路线上都有联邦军队做保镖，这片山头终究距离还是远了一些，那个老家伙坐的车又是防弹的，虽然自己拿的是一把大枪，可是万一一枪打不死可就麻烦了。
东想西想，施公子打了一个呵欠，轻轻吹了两声口哨，抱着怀里沉重的大枪再次躺了下来，翘着脚开始哼那首叫做二十七杯酒的老歌，同时右手从落叶里伸了出去，放在了键盘式计算输入器上，不停地敲打着，让与大枪联线的微电脑开始热身，开始做弹道计算。
偶然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了天边另一处山头，心里微微一动。
……
……
“我们只有两个人。”许乐将身上的那片树叶摘了下去，端起那碗自热速食面，一面笑着说道，一面呼啦呼啦地吃了起来。
现在看见面条，白玉兰便觉得有点儿恶心，他不知道许乐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能够吃下去这么多东西。
许乐忽然放下手中的面碗，认真地看着躺在红黄落叶中的秀气男人，说道：“你真不走？这可是会死人的，两千万虽然多，但我真没想过能买你一条命。”
“我只是做后勤保障和战场远程监控指挥。”白玉兰低着头微微一笑，细声细语说道：“如果被人发现了，我会不顾你的死活先走。做完这笔，我也算把那两千万还干净了。”
“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爱钱……却又尊敬钱的人。”
“你是个疯子。”白玉兰微笑着，秀气的手指不停敲打着键盘，细柔的双眼盯着工作台上的数据，说道：“我虽然怕死，但想着这辈子偶尔疯一把，倒也蛮有意思。”
许乐无语，他清楚白秘书是拥有怎样人生观的人，从来不会奢望对方会理解自己这次疯癫荒诞的举动，更不会指望白秘书会为了联邦或什么无辜而勇敢地站出来，所以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这个秀气男人还愿意留下来帮助自己。
宇宙雄阔壮丽，一样的人类却有着极为复杂的心理构造，让他怎么看也看不明白。
吃完了温热且口感极差的速食面条，许乐揉了揉肚子，从林间落叶中爬了起来，换好了一身带着帽子的运动服，将早已准备好的那个大旅行包背到了后背，还掂了掂以适应重量，自然得就像是一个准备去野外旅行的家伙一般。
“出事了真的得自己先跑。这次算我欠你的，不过我已经欠了别人两条命了，要还也没法先还你。”他对装备做着最后的检查，说了这番话。其实他心里清楚，离开S1这么久，肯定某些方面已经在查自己的行踪，而邰夫人掌握了他最大的把柄，此番事发，他除了改换身份潜逃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所以所谓欠白秘书一命，大概也是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
都是杀过人的男人，虽然白玉兰闺秀有若处女，但杀伐决断冷漠超乎一般人多矣，所以两个人并未有任何唏嘘拥抱的念头，只是互视一眼，然后挥手告别。
穿着迷彩的白玉兰带着工作台，消失于漫山漫野的秋日落叶之中。许乐则是背着行囊，沿着山间湿滑的小路，向着那片建筑群走去。
……
……
人往山下走，太阳却在往地平面上挣脱，天空中渐趋明亮，却依然处于清晨灰蒙的状态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乐来到了山脚下，隔着层层秋林，看着道路尽头隐隐可见的人影，按着耳中的颗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耳机中传来了白玉兰清晰的暗号声，从第七小组军械库搞到的战场通讯设备，可以保证三十公里内的联系。山顶落叶中，白玉兰平静地观察着工作台光屏，清晰而准确地向山脚下的许乐，发出了第一个观察结果和战斗指令。
所有的设备都是联邦军方最专业的，白秘书更是专业的暗杀好手，许乐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信任他的判断和指挥便好。
没有急着穿林而出，而是绕着山下走了一个大圈，借着林木的掩护，远远避开了基金会大楼区的正门方向，许乐才走上了马路，此时刚好第一缕阳光照了过来。
他穿着宽大的运动衣，帽子已经掀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容颜。他背着沉重的旅行包，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在山上进行了夜营。他露在阴影外的脸颊带着阳光的微笑，正值青春。
黑色的路面上有红叶铺垫，踏上去清脆作响，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不停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老东西，你真不肯帮忙？那我这次就真死定了。”
脑海深处，宇宙深处，星辰四周，天地之间一片安静，身后秋林里，偶有鸟儿对着即将到来的严寒发出鸣叫抗议，却没有人回答他心中的呼喊，沉默有如死寂。
许乐的脚步略微顿了顿，他已经尝试了很多次在思海中与那位伟大存在联系，在首都特区的时候成功了一次，然而当他勇敢或说愚蠢地说出自己真实目的时，那边直接拒绝了他的要求，然后沉默，一直沉默。
“按你的计划，你将严重触犯联邦法律。”不知何时，一行小字出现在他的眼前，微白的字体十分柔顺，比新生的晨光还要温柔许多。
“你又不能抓我。”许乐在心里对那个存在说道：“按照第一宪章的规则，你不能用以预防犯罪，非受批准或申请，你不得主动参与事件进程。我只想知道，你今天能不能帮我。”
“任何触犯联邦法律的事情，都是不被允许的。”
极遥远的首都特区郊外地底深处，联邦中央电脑内部整合出一段极简单的信息片段，通过遍布整个联邦的电子监控网络，在几秒钟的时间内，通过信号放大器穿越空间通道，绕过星河，来到S2的大气层外，随着晨光一道落在满地红叶之上，进入许乐的后颈芯片之中。
许乐的脚步已经不再有丝毫停缓，双眼微眯，透过帽檐的阴影，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围墙。他赌博式地向那边发出了主动联系，却并没有获得任何结果，但他不会失望，如果连这种事情，那个老东西也会帮助自己，那他岂不是可以一个人对抗整个联邦？
深色的军靴踩在红色的落叶上，簌簌作响，蓝天开始展露清美，光线清漫美丽，背着旅行包的许乐，忽然想到了两年前逃离东林大区的那时候，他似乎也是做着如此的打扮。
取出一根高压缩营养棒掰断成两截，放到嘴里噗哧噗哧嚼开，用口水润湿送入腹中，许乐走到了围墙边上。这些天他不停地进食，此时还随身携带着军用的营养棒，他很清楚原因是什么。当他大幅调用体内颤抖力量的时候，他便会急剧饥饿，所以他需要事先就做好充分的补充，而另一方面，他很紧张。
秋高气爽，他踏红叶而来，来到高高围墙之下，双眼一眯，双腿微微一颤，体内力量猛然迸发，一蹲之后，如箭矢般跃起，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
“真是个怪物。”
山顶的白玉兰眯着眼睛看着光屏上的进展，这才明白，昨夜选定路线的时候，小老板为什么坚持从墙后进去，明明那堵墙光滑至极，高达四米五。他此时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看着代表许乐的光点已经进入了框架图范围之内，才明白对于某人来说，世界上很多障碍，原来都不是障碍。
“左三十度十五步，你会发现一个小门。”他看着光屏，对着通话器轻声说道：“不需要着急，可以慢慢来。温柔一点儿，对，再温柔一点儿，孩子们都还在睡觉。”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里的黎明躲猫猫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名义是一幢大楼，实际上是一大片街区，向着正街的方向没有明显的围墙与门禁。用基金会网站的话来说，这代表着麦德林议员领导的基金会秉持着一颗开放无类的心，欢迎任何派别的人前来。看上去没有围墙和门禁，只有草坪杂花，但谁都知道那里的防守最为森严，许乐没有愚蠢到伪装捐款者大方走入，而是选择了这片街区安静的后方。
街区后方有高墙，高墙之上却没有铁丝网，墙后也没有扛着枪的警卫，因为这里不是看守所或者监狱，而是和平基金会开设了很多年的孤儿院。
环山四州处于联邦政府与青龙山反政府军对峙的第一线，虽然这些年的军事冲突越来越少，但还是有很多无辜的民众丧生于流弹硝烟之中，和平基金会将那些失去了家庭的可怜孩子接来此地，设置了孤儿院，对他们进行教育，再让他们融入社会。基金会对战争孤儿的关怀得到了整个联邦社会的好评，麦德林当然会很好地抓住这种政治道德资本，在孤儿院的建设上不遗余力，而联邦各地的捐款也源源不断进入他所控制的基金会账户之中。
天时尚早，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有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但这片高墙之后的孤儿院确实是一片安静。山上的白玉兰在通话器里让许乐动作再慢一些，再温柔一些，不要吵醒那些睡着的孩子，便是这个意思。只是那些听似啰嗦且无聊的话语，更大程度上是为了缓解许乐的紧张。
贴着墙根处的阴影而行，耳机不断传来白玉兰的指令，背着旅行包的许乐，时而蹲于花丛之后，时而快行于池塘畔的泥地，避开了内网监控头的捕捉，用最短的时间，穿过孤儿院前的一大片空地，来到了建筑侧方的一扇小门前。
他身上带着的蓝光小仪器可以对抗宪章的光辉和无所不在的电子监控网络，但对基金会内部没有联网的视频捕捉监控系统，却没有太强的效果。好在反政府军方面将这片街区的视频捕捉监控头，全部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有白秘书在山头照图说话，他的突进竟是顺利无比，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蒙着一层灰尘的小门前幽深地呼吸了两下，许乐蹲了下来，手掌拨开小门旁石阶处的青草，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环，眉头微皱，轻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输送到右臂之上，缓缓提起。
这是一道被掩藏的极好的地下通入口，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锈蚀的有些厉害，加上沉重的覆盖板，如果不是许乐这种身具异力的突进者，想要如此悄无声息地进入地下通道，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地下通道不可能一直通到麦德林议员的卧室，虽然青龙山埋在议员身边的间谍，已经大概摸清楚了麦德林议员逃生密道的方位，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入口。许乐顺着并不幽深的通道走到了最深处，看着墙上那些闪耀着红光的仪器和略显杂乱的线路，确认这就是他要寻找的地方。
环山四周和平基金会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祥和，麦德林也是在残酷的武装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大人物，基金会大楼所在的街区，早已经被他的忠诚下属们，布置成了防备森严的所在，而许乐此时暗中进入的地下室里，却是藏着基金会内部网络的一个信息中枢节点，如果不是青龙山那位情报领袖提供的情报，许乐怎么也想不到，麦德林方面的安全人员，居然会把并行节点设置在孤儿院中。
“cystl770205。”耳机里传来白玉兰的声音。
许乐没有丝毫犹豫，两只手稳定地拆开设备的外盒，从旅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进行驳接截断，然后取出输入设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这串密码。
身为联邦最具天赋的机修师之一，对基金会信息并行保安节点进行接驳，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指令，而那串密码，依然是青龙山那边给他的那只笔里存着的数据。
在极短的时间内，许乐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将那些线路进行了重新驳接，安装了一台微型的信号发射器，然后进行了微电环境下的热重启。相信基金会大楼里负责监视工作的人员，一定无法注意到毫秒单位内的信息异动。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耳机里依然没有传来白玉兰的声音，许乐的眼睛微微眯起，却也知道这种事情无法着急，干脆坐了下来，从身边取出剩下的那半根能量棒，开始沉默地进食。
“好了。”两分钟后，耳机里传白玉兰沉稳的声音，声音并不如何激动兴奋，让人无法相信，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白秘书便通过那串密码，暂时接管了这片街区的视频捕捉监视系统。
许乐精神为之一振，站起身来，注意到直立着的仪器柜中，那些闪烁的微光红灯，又开始如常一般动作了起来。他紧了紧身上的背包，绕过这片仪器柜，准备从后面出去。
山顶上，白玉兰沉默地看着工作台，光屏上除了那张基金会大楼及周边街区的三维图之外，又多了很多小方框，画面渐渐清晰，出现了那片街区里所有探头所拍摄下来的画面。
他用手指在光屏上虚拉轻点，不停测试着不同探头拍摄下来的画面，确认从那个并行节点里窃取的画面没有问题，那台被许乐安装上去的信号发射器功率也足够，才放下心来。
有内部间谍提供的密码，有许乐这样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在百慕大与联邦里做惯了监听暗杀之类黑暗任务的白秘书，能够很轻松地侵入对方的系统，甚至可以把这系统拿来当作自己的工具。
从这一刻起，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的监控室，便等于失效，许乐的潜入安全性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白玉兰眯眼盯着光屏上的画面，那些分割成小块的画面上，一夜未睡的联邦特勤局特工在办公室里，明显携带着重型武器的保安公司成员，则是警惕地守在大楼四周，楼区后方核心地带则是有很多带着军人气息的人物，他的心情略有一丝紧张，对着通话器小声说道：
“慢一些，再慢一些，就像躲猫猫那样，我这边看着你，不要担心。但如果你自己动静太大，被发现，他们肯定会重新检查视频捕捉监控系统，只需要三分钟便能发现问题，只需要十分钟便能通过信号发射器找到我在山上的位置，到那时候，你就真是孤家寡人了……所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白玉兰注意到右下角的小画面上，穿着运动服，背着旅行包的许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孤儿院的树林里摸了出来，那半蹲着身子缓慢移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没有前途半身不遂的小贼，他忍不住轻声细语嘲讽说道：“让你慢些，不是让你学电影上的慢动作。”
忽然间，他注意到旁边画面上有名持枪警卫正从园后走了过来，双眼微眯，声音平静快速说道：“右手边大树，藏过去，不要动，听指令。”
……
……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后，许乐虽然没有发现眼前有任何的异样，却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重新闪回了树林之中，借着一棵树龄恐怕有逾五百年的粗壮大树，藏住了自己的身形。
过了十几秒钟，树林外有脚步声响起，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走了过去。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先前如果他顺着原路前进，一定会碰见这两个警卫，那时候躲都没有好的地方躲。
“安全，继续。”耳机里再次响白秘书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许乐紧贴着树林的边缘前进，眼角余光瞥到右上方树枝中间的那个探头，心里清楚，此时自己的图像都已经被白秘书处理，绝对不会落在基金会大楼保安部门的监控人员眼中，自然不会紧张，反而对着探头伸出一根中指比划了一下。
他心想又要走的慢且静悄悄，还要走的美形，这实在是非人的要求啊。
孤儿院和基金会大楼的绿化区是连在一起的，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听从耳机里准确而清晰的指令，许乐借着清晨的微光一路潜行，路上看似惊险、实则无趣地避过三批巡逻的警卫，进入了绿地地下停车场的小楼洗手间。
进入隔板之后，在马桶的下方安置好塑胶炸弹，许乐小心翼翼地插上触发装置，尤其是安装最后两根电极时，那双稳定的手变得更慢了一些，他毕竟不是白玉兰这种职业军人或杀人专家，第一次安装大威力的炸弹，总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引爆信号契合完毕，这里就交给我了。”山顶上的白玉兰接收到了精准的定位和引爆脉冲信号，在耳机里说道：“厕所外面有人，你大概需要多停留二十秒钟。”
许乐沉默地点点头，虽然知道山顶上的伙伴看不到。大概半分钟之后，警报解除，他从厕所后面的顶棚上翻了出去，很有运气地一脚都没有踩空，极为漂亮地在空中一翻，如一只狸猫般，落在了一片幽深的灌木丛中。
根据他的观察以及白玉兰的确认，这一片灌木丛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也没有任何的警卫人员，所以他一直紧绷到现在的心脏，终于可以舒解一下。
然而他的身边传来了一声轻响。
许乐霍然转身，一冰冷的H21手枪出现在他的手中，对准了身后矮树丛，黑洞洞的枪管似乎随时可能吐出火苗。
然而他没有开枪，因为枪管对准的是一张稚嫩而无辜的脸，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蹲在树丛之中，眼眸里全是惊恐，显然已经被许乐和他手中的枪吓傻了。
……
……
灌木丛里，一片令人压抑的死寂沉默，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敢有任何动作，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渐渐地，那个小男孩儿的双脚开始不停颤抖起来，带动着身边的灌木丛，发出了微细的声音。
耳机里传来白玉兰快速的呼叫：“回报情况。”
许乐没有通过按键回应，他只是盯着面前的小男孩儿，注意到小男孩儿的脸上满是灰尘，身上也沾满了泥土。他的表情平静，内心深处却是涌出了无数复杂的念头，觉得这件事情真的是很荒谬。
无论是青龙山提供的情报，还是他先前亲自的观察，以及山顶白玉兰通过遍布街区的探头监控，都已经确定了这片灌木丛是安全的，先前白玉兰一直没有示警，很明显，这个小男孩儿不是刚刚进入灌木丛，也就是说，他不是专门在这里专门迎接许乐。
这是一句废话，没谁会蹲在树里迎接一个杀手，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孩儿。
一路小心谨慎，就像躲猫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和平基金会的安全人员以及密布四野的监控网络，都无法捕捉到许乐的一丝踪影，然而在这片灌木丛中，他却被一个小男孩儿逮了个正着。
许乐没有想哭的冲动，只是郁闷的想要吐血，如果换成别的杀手，或许此时早已一刀了结了这个小男孩儿的性命，但他却做不出来。
“不要说话，也不要叫。”许乐并没有多少与小孩儿打交道的经验，他只能扮出一脸冷酷，想要吓到这个小男孩儿，然后寻找到一个机会，将他打昏过去。
小男孩儿惊恐地睁着双眼，双脚不停颤抖，满是灰尘的脸上布满了紧张与害怕，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有睡觉，躲在树丛里？”许乐压低声音问道，想用这种方法来让小男孩儿在害怕之余，不至于失控。
小男孩儿惊恐颤声回答道：“躲……猫猫，她们……她们……昨天晚上……没找到我，我就不能走……所以……所以……就一直呆在这里……等她们来找。”
许乐无言以对，生出了强烈的将发明躲猫猫这种游戏的人杀死的冲动，他知道此时的场景看似滑稽，实际上却是危险到了极点，如果这个小男孩儿害怕地叫出声来，那就会惹来大麻烦。
他缓缓挪开了枪管，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小男孩儿忽然颤着声音说道：“你……是坏人？”
许乐准备解释一下，说自己是个绝对的好人，但这时候，小男孩儿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什么，以一种义士的姿态，无比勇敢地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尖叫。
尖叫声穿透树林，惊醒了晨光中幽静的街区。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听见枪声
ACW安静地置放在红色的落叶之中，土黄色的伪装，让这把联邦军方威力最大的单兵远程武器失去了原有的金属光泽，噬人寒气，但红叶前端探出的粗空枪管，依然是那样的令人颤栗。预装填弹药、电子脉冲点火，单管复合控制，让这把大枪能够在五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三发点射，超长的狙杀距离加上原配的钨合金尾翼大口径子弹，再附加磁振杀伤效果，让联邦军方的狙击手以及帝国自认有杀伤价值的军官们，对这把大枪都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唯一的缺点便太贵，联邦军方研制出来之后，欢欣鼓舞之余，也不免悲哀于那可怕的成本，知道无论是总统办公室，还是议会的预算审查委员会，都不可能让ACW成为军队的标准配置。所以这把大枪，只是在西林前线做测试时，展现过几次威力，此后便一直被束诸高阁，放诸库房，任由它蒙灰褪色。
施清海也买不起ACW，能够在联邦黑市中找到这一把，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快要逆天，根本无法在乎所谓成本，在南科州直接杀死了那名黑道军火商人，在商人的亲信围攻之下，艰难逃走，才保住了这把大枪。
ACW在手，天下我有，经受过联邦军方及反政府军双方最优秀培训的施公子，绝对不会生出如此狂妄而愚蠢的念头。就像青龙山的领袖们经常说的那样，决定战场胜负的，永远不可能是武器，不然山里的游击队在联邦政府的机甲战舰面前，怎么可能坚持这么多年。
在夜总会里拿到的情报，让他清楚目标随时可能远离，而守在山丘上的伏狙并不见得会起到效果。
但和他那位好友想法不一样，施清海并不准备杀入基金会大楼，玩一出壮烈成仁的正剧，他还是想试一下ACW的威力，如果不成，他也不会着急，跟着那人去西林再说。联邦古谚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施清海不是君子，是一名流连花丛的公子，他或许等不了十年，但要杀麦德林这种人，他愿意付出更多的耐心。
宪历六十八年一月十八清晨，他无聊地躺在ACW的旁边，头枕红衣，眼望未曾大亮的青天，双手捧着ACW的连结微电脑显示屏，正在观看一部老电影以打发时间，嘴里还轻声哼着小曲儿，态度十分轻松，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在郊游。
显示屏上边的区域放着电影，另一半的区域则是显示着ACW电子辅助瞄准镜里的世界，清晨的基金会大楼安静无比，偶有警卫躲在房外抽烟，孤儿院和文化艺术中心的楼上门窗紧闭，孩子和姑娘们都还在睡觉。
“胖子，爷我一夜没睡，在这里喂秋蚊子，也算对得起你了。”施清海抿了抿极薄的嘴唇，美若桃花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一夜不能吸烟，实在是让他有些难熬，只有轻声喃喃自语，对着冥冥之中的那位老师局长说着话。
对政治人物的了解让他断定，麦德林今天清晨肯定会在卧室里观看S1的联邦总统就职典礼，距离麦德林走出卧室，进入射击范围的时间还有很久，所以施清海并不着急，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那头老狐狸不要又直接从地下停车场，钻进那辆特制的防弹汽车。
虽然对于ACW的威力极有信心，但隔着这么远，还想击穿防弹汽车的装甲，一枪毙命，施清海真的没有什么把握。
无聊的等待之中，施清海至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如果不是秋林之中的红叶有些生硬，如果不是晨光还无法普照大地，环境不够温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
声音从山脚下传来，应该就是在基金会大楼那片街区之中，因为相隔得极远，所以声音很轻微。施清海捧着显示屏的双手微微一僵，认真地侧耳听去，发现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是错觉？
施清海的眼睛眯了起来，轻轻拨动着显示屏旁边的红色触钮。电影自动关闭，瞄准镜上的景致占据了整个显示屏，视角随着他右手拇指在红点上的滑动，在基金会大楼附近的清晨建筑间缓缓移动，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嗞嗞的轻微声音在秋林里响起，连落叶中的昆虫都无法惊动。ACW粗大的枪管缓慢移动，给人一种无比柔滑的感觉，但枪管的口径和前方中空的消音装置，却透露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施清海依然躺在落叶之中，眼睛微眯，唇角微翘，触摸着红点，将瞄准镜对准了孤儿院与文化艺术中心之间的那片绿地。绿地之侧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入口旁是一间简陋的厕所，厕所后是一片看上去杂乱而难以落足的灌木丛，灌木丛在凌晨的幽暗光线之中，显得格外阴沉。
枪管不再移动，显示屏上的图像也停留在那片灌木丛中，施清海皱着眉头，平静而专注地看着那里，注意着那里几根常青树枝与风的方向不一致地摆动。
似乎就在刹那时间之后，显示屏的图像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宽大的运动服，背着旅行包，一身阳光打扮，却有着鬼魅一般的气质，这个人并没有走出灌木丛，而是直接向着后方的基金会文化艺术中心辅楼走去。
那个人开始徒手爬墙，光滑的建筑外表似乎对他没有太大影响，附着在墙上的常青藤与那些叶子，却恰好遮掩住他的身形。看来那声尖叫之后，那个家伙也有些慌了，不敢依照原有的路途前进，而是选择了徒手攀登高楼。
背着那么沉的旅行包，还能爬的如此轻松，就算是联邦军方最顶尖的特种兵只怕也做不到，没有强悍的肌体能力做支撑，这一幕画面便绝对不可能出现。
那个人影用了极短的时间，便爬到了四楼的窗台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施清海通过瞄准镜看着那人，不禁有些心情摇荡，暗想这种手段未免也太过生猛了些。
翻进窗户的时候，那个人略微侧了一下身体，露出了帽檐下的大半张脸，虽然在视屏上极为模糊，但落在施清海的眼中，却是那样地清晰。
他没有惊呼出声，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家伙消失在大楼之中，证实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猜想与先前那刻的直觉，原来果然不止自己一个人想杀麦德林，原来那个家伙果然来了。
“狗日的。”施公子轻声说道：“你这个王八蛋居然要抢小爷的生意。”
许乐来了，而且抢先摸进去了，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已经惊动了基金会大楼的保安系统。施公子知道今天的计划必须做出临时的校正，他动作极快地从落叶中爬出，来到了ACW大枪的后方，眯着眼睛低下头，开始做最后的参数修正。
在微电脑上输入了数据之后，他用力地将沉重的枪械向后一拉。沉重的枪械在预设的后退减震滑道上，顺滑地后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喀嗒作响，脉冲电子点火系统就续。
施清海沉默地低下头去，专注地移动着瞄准系统与枪管，严密地注视着文化艺术中心大楼与基金会主楼之间的几条通道，无论稍后许乐会从哪条通道出来，他都会按下手中的红色按钮，用山头倾吐的弹药，为那生猛勇猛到有些憨拙之气的兄弟开路。
……
……
在灌木丛里被那个小男孩儿撞见，这是运气问题，和计划无关，无论是许乐还是白玉兰，就算是反政府军那位擅于精密组织的情报领袖，大概都无法推算到，孤儿院的孩子们夜间玩捉迷藏，其中有个小男孩居然会执着固执天真幼稚到一直等了一夜，捉猫猫把自己捉成了灌木丛里的一只夜居动物。
从某个意义上说，那个小男孩儿具有某种极为优秀的品质，比如专注，比如执着，比如有诺必行。这些品质其实许乐身上也有，换一个场景，或许许乐会带小男孩儿去游乐场，用冰淇淋当作结义兄弟的祭品。然而当那个小男孩儿认定许乐是坏人，潜进孤儿院有不良企图时，这种品质便很要人命。
无论是孤儿院那些漂亮的姐姐老师，还是基金会里那位慈祥可亲的麦德林爷爷，都是这位小男孩儿想要保护的对象，于是出乎许乐的意料，小男孩儿勇敢地用尖叫发出了警告。
勇敢的许乐，有可能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会失败于一个像他那么勇敢的小男孩儿一声尖叫中，所以他有些傻了。
直到他反应奇快地将小男孩打昏在地后，许乐依然一阵心悸，不知道这片街区里有多少醒着的人，听到了这声尖叫。
“有七个警卫正要过来。”耳机里响起了白玉兰急促而依然平静的声音，“所有的路上都有人。你马上进入地下停车场，想办法进入文化艺术中心七楼。”
事发突然，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街区里的警卫人员，明显已经注意到了灌木丛这里的异动，山上的白秘书通过各个探头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却也只能给出地点，无法帮他找到一条无人打扰的通道。
文化艺术中心是基金会辅楼，在七楼有一条跨湖的天桥，直接通向基金会主楼。许乐微微眯眼，抬头看着身旁不远的大楼，注意到楼上那些密布的青色藤叶，心里拿定了主意。
走过昏迷的小男孩儿时，他已经摆脱了所有懊恼的情绪，本来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突入麦德林卧室，只是看被发现的时间长短而已。
“你将来应该去唱男高音。”他对那名勇敢的小男孩儿做出这样的评价，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些灼热的力量运至四肢，尤其是十根手指头之上，用力地抠住极细的墙砖边缝，开始凭借着非人的力量，悬挂在空中，稳定而快速地向着楼上爬去。
初阳未升，秋风寒冽，许乐于藤叶之间攀行而上，完全违背了一般人类所能想像到的规律，生猛无比。
……
……
“已经发现灌木丛里的小孩儿，对方还在盘查门禁，警报系统暂时未动，你要尽快。”
许乐低着头在无人的走廊里快步行走，附着墙面的青色藤叶到四楼时便已势尽，他拿出自己少年时的看家本领，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的横扣，钻进了文化艺术中心的大楼。
捂着耳朵，听着耳机里清晰的指令声，他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
“警卫开始集结，特勤局特工那边似乎正在通话，无法监听，但有可能是准备出动调查。”耳机里，白玉兰的声音快速而稳定，“现在开始提速。”
“嗯。”许乐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虽然因为怕惊动房间内的人而刻意放轻脚步，无法肆意狂奔，但整个人的速度也提了起来。
“右，上楼。”
许乐低着头打开一扇门，进入楼梯，向七楼走去，在七楼的门口，听到了耳机中下一条指令。
“暂停，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像阵风一样地掠过交叉的通道口，余光里瞥见两名警卫的背影，真正算得上是擦肩而过。
山顶的白玉兰此时已经侵入了基金会街区的监控系统，正在快速地进行着操作，一方面要即时更新替换许乐留在探头中的影像，一方面要注意各方面安全力量的动作，及时替他指路和做出动作指令。
无论是多么夸张的指令，比如低下头系鞋带，转身贴墙根，许乐都做的一丝不苟，没有一秒钟的怀疑和犹豫，正是这种配合无间，让许乐在文化艺术中心辅楼中，没有被任何人撞到发现。
然而天越来越亮，醒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关键的是，楼下灌木丛中那声尖叫，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警惕。
所以要加快速度，许乐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已经接近了七楼天桥，靠近了基金会大楼里的目标。
“前面有一个落单的警卫。”山顶上的白玉兰看着工作台光屏上的格子画面，看着那个身材魁梧的警卫，说道：“不要躲了，抢件衣服穿。”
许乐很听话，直接走上前去，脚下没有停顿。就在两条通道的交叉口，那名身材魁梧的警卫发现，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低头戴帽，形迹可疑的年轻人。
联想到先前通话器里通报的消息，警卫的眼瞳缩了起来，准备按下报警的按钮，虽然他是跟随议员先生很多年的优秀战士，但对于胆敢侵入基金会大楼的刺客，他并不准备冒险。
可惜许乐没有给他表现成熟稳重大局观的机会，军靴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一滑而过，力量在瞬间爆发，两只手横击直打，如摧枯拉朽一般，轰在那名警卫的上半身。
喀喇两声异响，警卫身体一僵，瘫软倒地。在白玉兰的指令下，许乐把警卫拖到了一个无人的房间，换上了那身制服。
在原定的计划中，并没有换装这个过程，只是因为意外发生的比计划中更早一些，所以白玉兰才发出了这个指令。
穿着略显宽大的警卫制服，许乐摸了摸胸腹间的硬夹层，才想到如果不是这名警卫够魁梧，只怕衣服根本没办法套上去。
将旅行包拖在地上，许乐将帽檐压下，正大光明地走上了天桥。
……
……
天桥的下方是人工湖，湖畔的空地上，能够看到一些警卫正在集合，一些拿着重型武器的保安武装人员，开始占据有利的地形，更远处还可以看到，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特勤局特工，似乎正在与某方面进行着通话。
许乐拖着旅行包在天桥上走着，居高临下，可以看到远处淡云下的金色阳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温暖。
监控系统还在白玉兰的控制下，他穿着警卫的制服，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走过天桥，竟是没有引起桥下那些人的注意。在这一刻，他不禁要感谢麦德林议员办公室的职员们，对特勤局特工们的不信任。
如果不是基金会将特勤局的特工放在最外围，以特勤局的专业程度，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正在天桥上走着，耳机再次响起白玉兰的声音。
“对方集结完毕，内部警报已响，发现敌袭后的标准程度，肯定是要对监控网络进行自检，我大概还能保你二十秒钟的时间。”
许乐脚步没有停止。
“我暂时脱离大楼监控网络，以免暴露，十分钟之后再重新拿回来……这段时间，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要小心一些。”
“明白。”
“要开始杀人了，不要像昨天夜里那样，想着什么无辜的话，基金会大楼内部的武装分子，都是跟了麦德林很多年的狠人，如果你坚持认为麦德林是有罪的，那我相信，他们都是有罪的。”
“明白。”
许乐走过了天桥，进入了基金会大楼的主建筑，恰好此时二十秒时间已到，对方的安全防御系统开始进行自检，白玉兰脱离监控，他将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困难与阻力。
至此时，许乐在情报与白玉兰的专业帮助下，已经成功地穿透了基金会的两层防御，避开了特勤局的特工还有保安公司的防御线，快要接近核心地带，但这幢大楼，也是最凶险的地方，因为楼里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都是跟随麦德林很多年的武装分子，这些武装分子大部分出自反政府军，训练有素，而且许乐相信对方也一定具有心狠手辣这种素质。
幽深的基金会大楼，因为时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工作人员，隔着那些房间的门，隐约能够听到电视新闻的声音。许乐低着头在走廊里走过，身边拖着那个沉重的旅行包，他知道自己的身影此时已经全部落在了监控系统之中，只能祈求对方发现的再晚一些。
内部的警报早已无声响起，基金会大楼已经严加防备。
……
……
“你不应该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许乐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面前两个工作人员，这两名工作人员冷峻的面容上透着一股硝烟的味道，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场战斗，然而却没有穿着警卫的制服。
应该称呼他们为武装分子更加合适一些，更何况许乐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外衣之下隐藏着两把枪械。
许乐重新低下头，冲了过去，在这两名武装分子拔出枪来之前，他的身体率先扭了起来，用那已经刻入他骨髓的姿式，挤进了两人之间，一掌横切在一人咽喉之上，一拳狠狠地击打在另一人的额角。
两声骨裂的脆响，两名武装分子哼都没有哼一声，就直接倒了下去。他们也是浴血重生过的强悍战士，然而在动作快若闪电，力量恐怖，技巧壮烈狠辣的许乐面前，竟是连阻挡一下都做不到。
许乐低头，拣起地上的旅行包，再次前行。只要出手便是暴露了行踪，他只有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进入麦德林的卧室，才能完成今天的事情。
基金会大楼内开始响起低沉而清晰的警报声，这与先前的内部警报不同，而是告诉所有人，敌人已经侵入，并且造成了损害。
警报声中，走道上的暗红色旋转灯光也亮了起来。
许乐开始向着前方奔跑，速度极快，不做丝毫停留，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监控网络盯住，只要自己在某地稍一停留，便会被无数的警卫包围。
……
……
左前方的一扇大门猛然被人推开，有枪口瞄准了奔跑中的许乐，正准备扣动扳机。
许乐转头，手臂一抬，枪口抢先吐出了火苗。随着那道清楚的反震力量传到他的掌心，门后那名武装分子的眉心上出现了一个秀气的血洞，鲜血从那人的脑后喷了出来，涂抹在白色的墙壁上。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跑，忽然强行停住了脚步，猛地向侧方飞掠，只听得一阵枪声乱响，无数的弹痕青烟出现在他先前停留的地方。
枪声之中，碎石乱飞，声音震耳欲隆，昏暗的灯光里，谁也无法捕捉到子弹的痕迹，却能清晰地嗅到死神的气息。
许乐坐在墙壁拐角处，重重地吐了两口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闷声说了句操他妈的，然后打开了脚边的旅行包，露出里面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枪械。
……
……
全副武装的警卫按照监控系统的指令，纷纷往楼上赶来，而最快的几个人正想要冲过七楼的过湖天桥，截断入侵者的后路。一旦他们赶过去，此时已经被正面堵截的许乐，便再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清脆的声音从遥远的山顶上响起，这声音发自红叶之中，落于平湖之上，清美至极，造成的效果却极为血腥。
三个冲在最前方的警卫，就像是被三记重拳击在了身上，身形顿挫，然后散开，然后跪下，化为残肢碎片。
第一名警卫是腰部中枪，第二名警卫是胸部中枪，第三名警卫是头部中枪，但无论是哪个部位中枪，他们都只有死亡这一个归宿。
这就是ACW的威力。

第二百三十章 寒风硝烟入楼来
朝阳下的城市笼罩在安宁之中，不期而至的清脆枪声，却轻易地撕碎了这种表象。枪声在街区东北角的秋林山顶上响起，袅袅然划破晨空，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震骇了他们的心神。
施清海低伏在红黄相夹的落叶中，眯眼盯着监视屏上的画面，右手的拇指快速地触摸着红色的控制按钮。在他精确而稳定的操控下，身旁那架威力强大的ACW，随着嗞嗞的电流声转移着枪口的指向，就像冷漠的独眼君王，注视着脚下那些即将死去的孱弱子民。
监视屏画面中的卡尺定位，在基金会大楼四周不停游动，速度极快，但画面没有一丝滞碍，君王的眼光所至之处，分外清晰。
随着拇指轻敲红色的控制按钮，沉重的ACW便会像是受了某种刺激，猛烈地一顿，粗大的枪管前端喷射出火苗，三枚安装了钨合金尾翼的子弹呼啸而出，全金属枪身则会因为强烈的后坐力猛地向后滑去，顺着安装在地面上的金属滑槽快速后退，然后撞在御力层上。
高速子弹出膛时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割裂着空气，到了数百米的空中，已经开始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对人类的确是一种折磨。联邦军方一直没有将ACW的消声技术完全研究透彻，不得不说，这把大枪最大的弊端大概便在于此。
施清海面无表情地盯着监视屏，快速而稳定地操作着手中的红色按钮，每一次轻轻的拇指敲击，极远处的街区里便会有一个生命炸成满地血花。山顶距离大楼处极远，他能看见那些清晰的死亡图像，却听不到那些惨烈的嚎叫，再加上ACW与过往重狙完全不同的电子游戏般的操作方式，能够让枪手完全脱离那个真实的世界，将远距离的杀戮变成冷漠枯燥的手指动作。
林间红叶落满地，ACW以某种并不固定却格外清楚的节奏进行着射击，喀喀嗒嗒，沉重的枪身不时后挫，撞击的飘来红叶四散飞开。远处空中全是尖啸之声，晨露里隐隐可见凝成白雾的弹道痕迹，枪声尖锐，发射出无数的死亡线条，死死地封锁住了基金会大楼四周的所有通道。
……
……
落红阵阵，平湖上方的天桥上，有几具尸体正在流淌着血液，几名后续试图冲过去的警卫，也惨被杀伤于后，桥面上的水泥块已经翻滚裂开，就像开着一朵朵阴森的花。
基金会大楼当初设计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议员先生平生做了太多的亏心事，选择了大部分临湖的设计，只有上下分别三条通道可以进入大楼。
以和平为名义的基金会，却时刻想着不和平的事情，这毫无疑问带有极强烈的讽刺意味。大楼修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恶性事件，这易守难攻的设计也一直没有挥作用。然而今天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却让大楼里的武装力量们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慌。
有敌人已经突袭进了大楼，而山上有一名厉害的狙击手，使用着他们没有预判过的超强远距离武器，封锁了所有入楼的通道。基金会大楼易守难攻的设计理念，在此时却缚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手脚。
“冲进去！”
听到大楼内部传来急促的枪声与几声惨呼，大楼外围的安全人员急红了眼。他们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潜进了大楼内部，也不知道议员先生此时究竟是否安全。基金会的内部监控网络刚进行完自检，所有的信息回馈还需要一段时间。
大楼下方，几名勇敢向着前方大门处冲过去的警卫，很惨烈地变成了几朵血花。山顶那名狙击手一连串精准而冷血狂放的射击，让那一路上的盆栽木栏，全部变成了碎片，就在空中飞舞的碎片之中，试图冲进大楼的人，全部变成了尸体或是在地上惨嚎的伤者。
死亡的威胁让所有人胆颤心寒，无论是赶过来的特勤局特工，还是保安公司的警卫们，都趴伏在了地上，躲在了建筑的掩映之中，如果他们露出头来，那个山顶上的杀神便会收割掉他们的性命。
文化艺术中心辅楼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特勤局的一名队长一脸铁青地盯着监控屏幕，听着耳中传来的下属回话声，愤怒地一拍桌面，大声吼道：“山上只有一把枪！一起冲进去，谁能拦得住？”
话虽如此说着，但他并没有强行下达全员攻击的命令。对于议员办公室的安全布置，这位联邦特勤局队长的心里，一直有很大的意见，对方明显不信任政府方面派出的探员，所以把他们一直排斥在大楼之外。
如果特勤局从一开始就全面接手基金会的安全防御工作，怎么可能会被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年近中年的队长很清楚议员办公室为什么不信任自己这些人，而他也是真舍不得让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属们，顶着山上那个冷血狙击手的弹雨，为那个议员卖命。
然而职责所在，他总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在内部警报得到确认的第一时间内，这位队长已经通过内部线路，通知了环山四州的警察总署，以及第二军区最近的一支驻军，他相信无论外面来了多少杀手，只要基金会大楼这边能再拖一段时间，议员的安全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已经有几名特勤局的探员向山上赶了过去，希望他们能尽快地除掉那个狙击手。
“议员进了通道没有？”队长按着耳机，快速地问道。
“进了。”
办公室内的通话器一直开着，嘶嘶的电流声中，夹杂着基金会大楼内部武装人员的通话。
听着那些通话，看着监控幕上那些快速闪过的入侵，队长的眼瞳急剧地缩小，感到了一股所未有的寒意。
……
……
通话器里安全人员的叫骂声，呵斥声，紧张的战术指令声不停响起。
“散开！那个人冲过来了！”
通话器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中弹后的闷哼声，退避或是迫进时的凌乱脚步声。
“狗日的，那家伙太快了！”
通话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声清脆的枪声似乎还带了几丝袅袅然的回音。
“东三区！东三区！拦住他！”
队长看着监控镜头里那穿着警卫服装的杀手，像一阵风一样冲过了画面，进入了走廊，感到浑身寒毛直竖，对方这么快的时间内，已经要杀到东三区，大楼里那么密集的火力，他是怎么躲过的！
让武装人员在东三区设置防线的声音，属于麦德林议员贴身的保镖头目，那个本来一直自信骄傲的声音，在今天这个杀手面前，竟也变得颤抖起来。
特勤局队长铁青着脸，痛苦地揉了揉头上的卷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先前在监控器中看到的那一幕幕画面。就算是联邦军方最精锐的特种战士，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快的反应，如此凶猛的火力，和那种犀利到极点的攻击手段。
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那人便已经杀死了七名保镖，攻破了两道防线，快要进入基金会大楼东三区！
在刚刚得到有人入侵的警报时，这位队长一直在计算究竟对方出动了多少人，才敢于进攻被三层防御中的基金会大楼，但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直到此时，他们也只发现了两个人。
两个人就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杀进来？如果是以往，队长一定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然而那些横割于空间之中的死亡线条，那个大楼里沉默快速前行的杀手，让他知道，今天的两个袭击者，都不是一般人。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楼中那名袭击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核心区域，一直到进入基金会大楼之后，才被他们的人发现。
“操他妈的！部队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
队长愤怒地咆哮道，然后拿起手中的通话器，一脸寒霜地发出指令，“三分钟之内，必须把山上那人给我揪出来！其余所有的小组，向大楼侧向靠拢，马上突进！”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沉声快速说道：“外面肯定还有战术支持人员，不然那个人不可能潜进来。内部监控再次自检，搜索异常信号发射节点，不要惊动那边，倒着摸上去，找到接收信号的区域。”
知道议员先生已经进入了通道，队长的情绪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般紧张，在特勤局锻炼多年的经验，让他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道道正确的指令。
无论是从火力对比还是别的方面来看，今天的这两名入侵者最后只能归于失败，然而当队长看到监控器上那些画面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画面中那个背着旅行包的入侵者，正低着头快速地奔跑，两只手上拿着两把联邦军方的制式枪械，他似乎一直没有抬头瞄准，但手中的枪械却一直没有停止过射击。
火舌如龙，喷吐在走廊之间，涂料、水泥、墙纸，无论坚硬或柔软的事物，尽被撕裂成碎片残絮，飞扬飘浮于充满了火药味道的空间之中。
碎片未曾落下，那个低头的人影早已杀将过去，如同一阵寒冷的风。

第二百三十一章 枪火（上）
前面没有地雷阵，也没有万丈深渊，但躲在墙后的许乐，依然感到了无穷的寒意，因为那里有枪林弹雨。既然跨越星辰来到这里，他便将勇往直前，然而那些尖鸣刺耳的枪声，墙角处被击溅四飞的水泥残块，却是阻住了他的去路。
他抽了抽鼻翼，低头从包中取出两把黑色的卡宴折叠式连发轻机枪，掂了掂手感，间或偏偏头。门口处的火力太猛，直接把他压制在墙后，根本无法探头，灰尘早已弥漫灯光昏暗的走廊，警钟声一直在响着，而那些伴随着巨大爆裂声而飞起的水泥残片，高速击打在他的身上，有些隐隐作痛，尤其是裸露在外的下颌部，已经能够看到血水。
如果他这时候是在MX机甲里面，这幢大楼可以被他轻易摧毁，何至于被人用子弹堵在这个狭小空间里。
将旅行包紧紧地重新背在后背上，留了一个合适大小的口子，他举起了手中的枪，手腕用力一抖，右手那把充满冰冷杀意的折叠式卡宴轻机枪，喀的一声轻响，合金扣件处自动脱离，枪柄依然在手，黑洞洞的枪管却已经指向了走廊门口的方向。
有些干枯泛白的嘴唇快速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是骂了几句脏话，许乐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从紧张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强悍之意，站了起来，扣动了扳机。
低沉而巨大的枪声响起，无数的子弹轰鸣而出。
就在同一瞬间，他一脚蹬在弹痕累累的墙角，体内充沛恐怖的力量全数蹬了出去，整个人向着烟雾弥漫的走廊间横掠了过去，却是斜斜向上，直扑墙角的位置。
左腿上的肌肉双纤维根根崩紧，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只不过是一闪眼的时间，许乐的身体已经掠到了墙角，然后强行转向，向着烟雾里面冲了过去。
在做这一连串高速动作的同时，他手中两把卡宴喷吐的火苗一直没有停，击打得建筑内部的墙壁哗啦作响。
大门处的火力稍一被压制，便重新抬头，这些训练有素的武装分子，跟随麦德林不知道在青龙山里经历过多少次战斗，自然不会犯这种战术上的错误，甚至子弹密度瞬间变得更加猛烈了一些，因为他们清楚入侵肯定会选择强行突进。
但武装分子的选择犯了一个习惯上的错误，子弹倾泻的方位主要是向着下方，因为一般判断而言，凭借火力强突的人想要避开火力封锁，都会选择贴着地面快速滑行，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今天的入侵者拥有怎样怪异可怕的体质，居然能够凭借着一脚之力，便能横掠三米多的距离。
墙角处已经被枪火轰得酥软，又被许乐左脚一蹬，顿时垮塌，就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泥块落在地面的时候，许乐也已经穿过了烟雾，重重地落在大门侧向处，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走廊上那些凶险飞舞的子弹。
嗒嗒嗒，两只卡宴喷出火苗，狠狠地扫射在身前的三名武装分子身上，许乐低着头冲了过去，手臂来不及摆动向前，直接一脚踹在了依然站立着的那人膝盖处，喀喇一声，那人的膝盖顿时弯曲变形折断。
惨呼之声还没有出口，许乐的双手已经收了回来，左手一挥格掉了那人手中紧握着的MP5冲锋枪，右手的枪管直接抵住此人的腹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若骤雨打密林般的沉闷响声骤然响起，那名武装分子哼都没有哼一声，被枪口喷吐的弹药，直接击得倒飞出去，鲜血四散于烟雾之中，分外血腥。
……
……
许乐抹去了脸上的鲜血，也没有去看左肩处那道麻痒的伤口，既然左臂运动无碍，大概只是混战中弹片擦了过去。他看着眼前的长廊，迅速地从后背取出弹匣换上，低着头继续冲了过去。
一个速度惊人的侵入者，两把卡宴轻机枪，两道火苗，漫天弹雨，基金会大楼内密集沉闷的枪声，道路两旁不停倒下的人影。
在体内那种奇妙力量的帮助下，许乐的力量速度都要比最优秀的职业军人还要强悍，机修师的冷静让他在如此危险的战场上，依然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更为惊人的是他的观察能力及反应速度，在烟雾碎屑与呼啸的子弹之中，他就像是一个影子，依靠着走廊里并不多的遮掩物体，快速地向前突进。
他没有学过联邦军队里任何的突进战术，如此悍勇无畏的突进，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求死的愚蠢行为。然而正是这种非常不职业的战术选择，与他本身强大到极点的战斗能力结合在一起，让大楼内的武装人员们都感到措手不及。
这些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拿着武器拦截在前的武装分子们，完全没有想到，入侵者突破第一道大门之后，竟然未做任何休整，便在枪林弹雨中冲了过来。
许乐手中的卡宴不停喷吐着火苗，收割着场间人的性命。他能够比对方更早地发现对方的方位，从而做出有效的趋避，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射击动作。不得不说，在白水公司地下军械库里，白秘书花了十几天时间的特训，让他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杀手。
只用了不到十五秒钟的时间，他便已经通过了这一条长廊，身后留下了五具武装分子的尸体。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许乐清楚地听到了手中卡宴轻机枪传来的最后一颗子弹出膛时的嘀鸣示意声，同时他看到了门外墙下有两个影子，那里藏着两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中的枪械，准备射击。
他没有停止突进的步伐，力贯双臂，将手中的卡宴掷了出去。全金属的机械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蕴着那股巨大的力量，迅速无比地砸回，砸向了藏在门后的两个人。
那两名武装分子下意识里微转了枪口，此时许乐已经冲到了门后，右手闪电一般探出，握住了对方那根滚烫的枪管，用力一拗，只听得一声怪异的响声，金属枪管竟是变形弯曲！
他的手掌顺着枪管递上，狠狠砍在那人的咽喉处，而同时他的身体却是猛地向后一挫，压在了另一名武装分子的怀中，将那人手中的枪械也压在了其间，让那人无法射击。
单肘狠狠击出，击打在坚硬的枪械上，那股巨大的力量却是震进了武装分子的体内。
被一记掌刀砍中咽喉的武装分子，泛白的眼眸里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已经弯形的枪械垂然落下，他用手捂着自己破碎的咽喉，缓缓地贴着墙壁瘫坐了下去。
而门后另一名武装分子，则已经是胸骨尽碎，倒在了地上，昏迷将死。
……
……
身上满是血水的许乐往左挪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了打印机的后面，急促地呼吸了几次，才让泛白的脸色稍微变得正常了一些。
然而紧接着，他将正在不停颤抖的右臂伸进了背后的旅行包里，又取出了一把卡宴，然后站起身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枪械。入楼至今，已经有十三个人死在了他的手上，卡宴轻机枪清脆的鸣叫，清晰的反震感，让许乐一直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此时的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今天来杀麦德林，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也没有情绪去分析，自己的体内是不是隐藏着暴力的因子，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
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基金会大楼结构图，许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向着东三区走去。
这一路的图像被大楼内部的监控设备全部录下，然后传到了辅楼那间临时的指挥部里。正是这一连串快如惊魅，枪火点杀的场景，让那位特勤局队长，感到不寒而栗。
基金会大楼另一方，隐隐能够听到某些呼喊布防的声音，许乐却像是没有听到，一面快速地向着那边奔跑，一边看着手表，计算着白秘书重新侵入系统的约定时间，同时对自己身上的装备，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大楼数百米之外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巨响，猛烈的爆炸后，升腾起一团黑云，强烈的冲击波直接扫荡过来，将基金会大楼里的玻璃窗全部震碎，无数的碎片叮当作响，飞舞于空间之中。
许乐低着头前行，用手臂遮挡着自己的头部，看上去并不在意这突然而至的一场爆炸。实际上他知道，这肯定是山顶的白玉兰引爆了安置在停车场入口厕所里的塑胶高能炸弹。
那块炸弹是许乐亲自安装的，他非常清楚这次爆炸的威力，反政府军提供的情报中，那条由议员办公室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密道，应该被炸塌了，只是不知道麦德林有没有被炸死，还是说那位议员先生又被炸了回来。
因为无法确认，所以他必须再次突进，手持枪支将那厮毙命。
然而在闯入东三区之前，他感到了一丝异样，因为大楼内部在一阵嘈杂之后，忽然安静了下来，凭借着超人的耳力，他隐约能够听到，下方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议员的后援安全人员终于到了吗？许乐的眼睛微眯，在他的计划中，这些后援力量应该早就到了才对，不知道是谁在帮他进行着拖延，只是看样子，这种拖延也已经丧失了效果。
双手握着卡宴，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空无一人却透着无穷凶险味道的大厅，慢慢地举起枪来，放到眼睛上，开始进行精确瞄准，同时脚步渐渐放缓。

第二百三十二章 枪火（中）
东三区是环山四州基金会大厅的第二分置厅，大约四百平方米的房间，被淡蓝色的半人高挡板隔断成了无数的格子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放置着办公桌与电脑，可以想见在平时的日子里，这里一定有无数位可亲可爱的女士，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快速地敲击键盘，在无数的感激声中，来自联邦各个大区的捐款，源源不断地汇入到基金会的账户之中。
然而今天这片办公区却是一片安静，或说是死寂，没有键盘的敲打声，没有电话铃声，只能隐隐听到一些似有似无的急促呼吸，而那些呼吸的主人却不知道隐藏在哪里。
入晨后的激烈战斗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里，与之两墙之隔的走廊中满是弹孔与死尸，这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连两边透明的落地窗边的青色植物，在淡淡晨光中依然招摇的如此温柔。
许乐将卡宴枪端起，与自己的下颌处平行，用联邦军队的标准动作瞄准着……空旷却暗藏杀机的前方。
强行杀过走廊是因为他做到了出其不意，凭借对方难以预判的速度和杀伤力，强悍地冲了过来。此间安静，却让他产生了极深的警惕。耳机里白玉兰轻声细语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基金会大楼内部的监控系统没有夺回来，他无法判断出，那些人究竟藏在东三区的哪里，办公桌后，还是那些青色植物的阴影中？
先前那声爆炸让许乐确认，麦德林果然如他们计划中那样，直接选择了密道准备离开，既然密道被炸断，此时麦德林应该被迫返回了自己的居室，而要通往麦德林所在的居室，东三区是必须要通过的区域……
关键是先前楼下那些急促的脚步声让他清楚，大楼内的武装力量已经开始向自己的方位集结，如果自己的动作慢了下来，剩下的结局只能是被无数的火力封死这一个凄惨的下场。
军靴缓缓地向前踏了两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许乐眯着眼睛，透过卡宴轻机枪的瞄准器，缓慢而稳定地扫视着办公区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一丝颤抖。
忽然间，落地窗边约一人高的青色植物晃了晃，就在晨光的遮映中，一名武装分子对他开了火。
因为阳光的缘故，许乐的眼眯得很厉害，明知道对方开了枪，他却是强悍地没有做出趋避动作，只是稳定地将枪口指向了那个方向。
啾啾几声密集的清响，许乐身边的墙壁上被击穿了几个弹孔，壁纸泛着焦糊味，开始纷纷扬扬飞起。几乎在同时，他的手指也扣动了扳机，随着清晰的反震感觉和突突的沉闷骤响，窗边的青色植物一阵散乱，有烟尘升起。
青叶四散，一直沉默藏在其后的那名武装分子，哼都没有哼一声，往后一仰就倒在了地上。
许乐霍然转身，奇快无比地扣动了扳机，精准地点射直接射穿了淡蓝色的隔板，将左手十一点方向的一名武装分子击毙。
他平端着卡宴轻机枪，眯着眼睛，快速而精准地做着点射，不到七秒钟的时间，二十几发子弹已经喷吐而出，强悍地将东三区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武装分子，压制得不能动弹。
间或也有子弹尖啸着擦着他的身体飞了出去，但他的瞄准速度太快，就这样站在东三区进口的平地上，手中的卡宴以某种节奏喷吐着火苗，那些武装分子不敢探头，自然也没有什么准确度，但在这样的战场上，这个家伙居然敢站着突进去，只能说他将生死这些东西真的已经看开了。
他已经向东三区里走了七步。
卡宴的后柄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肩窝，弹无虚发的他，再次扣动了手指上冰冷的扳机，锋利的弹线笔直地射向前，带起一簇轻烟，将一张办公桌后刚刚伸出来的握着枪的手，射成了无数碎肉。
惨呼声响起。
同时密集的枪声响起，一瞬间击碎了最开始办公区里的死寂和先前那些单调点射枪声的枯燥……
许乐的眼瞳猛地一缩，这才明白，原来这间办公室里真正的火力，比先前所表现出来的猛烈太多，麦德林的贴身武装力量，居然一直隐忍到现在，就是要让他深入东三区，再也无法躲避。
满天子弹呼啸，许乐脸色苍白，体内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传到了军靴之上。靴底在刹那间绽开，强悍不似人的力量，蹬至地面，那些深色的地毯丝丝碎裂，而他的身体也已经向后倒了下去，紧紧地缩了起来，就像一个倒射的箭一般，向着入口后倒扑！
再强大的人物也不可能比子弹跑的更快，不知道封余能不能，不知道费城李家那个老匹夫能不能，但在许乐的心中，正常人类都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当密集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除了躲闪，别无他法。
人在空中，他手中的卡宴机枪全力散射，不间歇地倾泻子弹，想要将那些隐忍至此时的火力压制一部分。
人还在空中，离东三区入口处还有两米的距离，许乐的身体已经缩了起来，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面积，他手中的卡宴枪管已经开始发红，办公区里充斥着尖啸的恐怖声音。
有一道更低沉的枪声响起，许乐在空中的身体如被重锤一击，倒飞的去势更快，直接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他中了三枪，最要命的是最后胸口中的那一枪。
……
……
S2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里响起第一声枪声时，遥远的S1比往日更加肃穆庄严的宪章广场上，也响起了枪声。
宪章广场五人小组雕像下的护栏边，一排穿着深色军装的联邦军人，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双手在胸前，紧紧地握着泛着金属光泽的枪械，他们动作漂亮干净地举枪，过肩，向天，击发，枪声整齐而一致，就像是一个人开枪。
随着枪声袅袅然散开，刻意加入的炫彩药粉在干净的冬日寒空中变成白烟，枪火清美。
草坪上肥胖的白鸽们，本就被严寒的冬日折磨的不善，懒洋洋地躲在广场管理场安置的鸽舍里取暖，忽然间被清脆的枪声惊醒，深埋于骨中的本能，让它们开始恐惧，或许是想到了远祖们被人类拔毛而食的凄惨过去，它们纷纷钻出了鸽舍，惊恐地意欲飞去，然而已然被喂养的太肥，翅尖不知是退化还是被剪掉，怎能上高天入雪空？它们只能笨拙地四处扑腾，看上去就像是电影里所记载的远古养鸡场里的可怜母鸡一般……
与宪章广场相连的议会广场上，此时也响起了一阵枪声，然而与草坪上那些肥鸽不同的是，议会大厦石阶两旁，议会山对面的平湖两侧，草坪之上，那些前来观礼的普通公民，与观礼台上的官员及议员们，却都是脸带微笑与自豪之色，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联邦总统的就职仪式现场，并不是葬礼现场，所以只响起了一排枪声，紧接着便是礼炮声响起。
此时已经是十点钟，轰隆隆的礼炮声响彻天穹，将首都特区所有的贪睡人们都叫醒了起来。其实无论再怎样不关心政治，嘲讽联邦政府的公民，今天大概都会起来，看一看这一场盛会，毕竟是五年一次的大节目。其实整个宇宙中的人们，无论是处于黑夜时分，还是凌晨时分，都在通过电视关注着宪章广场，关注着议会山，关注着联邦的核心。
议会山前后两个相连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群，人们脸带喜悦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联邦迎来了一位新总统，在大和解的背景下，就算这位总统的政敌，都无法挖出他什么劣迹，联邦公民们对新一任政府的期望值相当的高。
联邦电视台新闻频道和几家其余大的电视台，早已布置好了无数的转播机位，沉重的摄像机就像是黑洞洞的炮口一样，瞄准了参加就职仪式的民众们，将他们脸上或真诚或伪装的笑容，传进千家万户。
而周游在观礼台和议会山石阶周围的无线悬空式摄像机，则像忠实的游动哨兵一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将所有值得关注的细节，都传回了转播车，比如议会山石阶上宣誓台的材质，比如观礼台上那些政坛大人物的脸。
观礼台与议会山的石阶相连，站在离宣誓台最近处的那位老人，正是联邦议会议长，这位副总统兼议长先生，今日便要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比较轻松自在。
议长旁边自然是副议长，副议长的脸色有些沉重，在新一任总统就职以后，他还将要在那间庄严的议会大厦里履行自己的职责，只是要与新任的议长进行配合，或许他正在想着这方面的事情，又或许，他已经开始思考几年后的议会换届选举？
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几名成员，也在后面。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第一军区司令迈尔斯上将，冷峻地站在前方，他身旁是第二军区和第三军区的司令员……
联邦新闻频道戴着墨镜的摄像师，操控着吊臂上的悬空摄像机，缓缓从这些大人物的面前闪过，这些大人物们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大场面，将面部的表情保持的极好，根本没有一丝颤抖。
相反，议会大厦后方临时转播中心里的工作人员们，却是因为镜头上闪过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而激动起来，联邦政府、议会、军方所有的大人物都到齐了，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联邦舰队三星女上将洪予良来了，这位只习惯在宇宙间漂流的中年女将军，平静地站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却又分外惹眼，因为谁都知道，她几年时间中也难得有一次落到行星表面，上次席格总统就职仪式的时候，她还远在百慕大空间通道附近，根本没有回S1。
她身旁那位穿着深色军装，一脸漠然冷厉的中年将军又是谁？转播中心里几位新闻记者看着那张脸，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远在西林的第四军区钟司令居然也来了？他是什么时候抵达的首都？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这位联邦七大家的领袖兼联邦最强大的军事将领，已经连续缺席了两届的总统就职仪式，此次居然会亲自前来？
议会山前聚集了上万名观礼的群众，但新闻的焦点依然集中在观礼台上那些大人物身上，看电视新闻的公民们，好奇地辨认着那些大人物的身份和权力，兴奋异常。
观礼台上那些大人物自己，转播中心的记者，各大电视台注视着这一切的高层，那些等着交稿的文字记者，沉默地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本应熟悉却变得有些陌生的脸，却不像普通民众那般兴奋，而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是正面的，是令人鼓舞的。
所有人都到了，就连那位性情古怪的洪上将与一直淡淡游离于联邦周边的钟司令都到了，这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团结气氛，在帝国的威胁前，在宪历六十七年的动荡之后，联邦所有有远见的大人物们，都感受到了团结的重要性。
帕布尔总统执政，毫无疑问迎来了一个最美好不过的开端。
……
……
响亮的掌声，兴奋的高喊，开心的口哨声中，联邦当选统帕布尔先生携着他的妻子，在席格总统伉俪的陪伴下，缓缓从侧方走到了议会大厦的石阶上。
这是帕布尔第一次站在联邦的最高处，但是这位律师出身的政治家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与席格总统握了握手，微笑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到了宣誓台前。
议会山下广场中的人山人海，顿时变得更加激动，而观礼台上那些宾客们，也开始极有礼貌地鼓掌示意。
帕布尔总统出自东林大区矿工家庭，困苦的童年生活以及后来艰辛的军旅生涯，让他那张充满毅力的面容留下了黝黑的痕迹，而长达十年的公益律师工作，又让他那双厚厚的嘴唇里，可以说出无数令听众心神为之倾倒的话语。
然而今天，帕尔总统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举起了两只手臂，对着广场上那些热情支持自己的民众，高高地举了起来。
渐渐地，广场变得安静起来。
帕布尔总统眯着眼睛，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含着热泪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竞选搭档拜伦副总统，投以一个略带憨厚之意的笑容，才重新转回头去。
遥远的皇朝崩析之后，人类社会便进入了选举政治阶段，无论社会的名称怎样改变，共和或是联邦，但如此多的岁月以来，只有这一次的总统选举，给了所有联邦民众极大的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这次总统大选中，出现布尔议员与麦德林议员这两个异类。无数年的选举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白手起家，从最底层的社会中，一举站到联邦政治光辉舞台上的故事，而这次却一下出现了两个。
帕布尔总统静静地看着台下的民众，露出一丝笑容，唇边的纹路变得极深，就像刀刻一般坚毅又给人信任的感觉。联邦社会里狂热支持他的民众很多，至少不会比麦德林的支持者少，但在大选中，这位政治家一直沉稳地控制着支持者的情绪，为了不让联邦陷入动荡，而进行了无数艰苦甚至是有些被动的努力。
但事实证明了，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我的胜利，是庶民的胜利。”
帕布尔总统望着石阶下的人群，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外放自在，待笑声渐止之后，他才伸出了右手的食指，指着那些脸上满是愉悦笑容的民众们。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手指修长而有力。他大声说道：“是你们的胜利！”
庶民的胜利，你们的胜利！冬日中的首都特区，议会山，宪章广场，草坪，平湖，联邦每个角落，资源星上枯守数年的矿工，边陲巡游的战士，宿舍里的学生，各色各样的民众，都因为这句话而激动起来。
欢呼声响彻议会山前，声音震耳欲聋，宣誓台后方负责主持今日宣誓仪式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睁开了昏昏欲睡的双眼，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观礼台倒数第二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中，穿着一身黑色仿皮大衣的邰夫人，平静望着远处的总统先生，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堵着嘴唇，轻轻地咳了几声，听着四周的欢呼声，不引人注意地皱了皱眉头。
……
……
“这是庶民胜利，这是你们的胜利！”办公室的新闻光屏上，帕布尔总统正在大声地说着这句话，广场上人山人海，波澜壮阔。
头发花白的麦德林议员，脸上的神情有些憔悴，但看着这一幕，依然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轻声说道：“一个拿着庶民当衣服的雄辩家。”
作为总统大选的失败者，能够全身而退，麦德林并没有太多的不满意，他的憔悴主要来源于今日的早起和此时的处境。这位备受联邦底层民众尊敬的议员先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上面却染着一些黑色黄色的斑点，还有一丝怎样也挥之不去的恶臭，从他的身上渗了出来。
电视上的新闻在继续，不远处密集的枪声令人心寒地持续响着，麦德林议员的脸色有些发白，拿了一条湿毛巾，厌恶地擦拭着身上的污垢与灰尘。虽然办公室后方便是他的居所，有一个极大的淋浴间和最豪华的海浪按摩浴缸，但在枪声轰鸣中，身为被暗杀目标的他，实在是没有情绪，也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些东西。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议员先生。”麦德林的机要秘书脸色苍白地颤声说道：“对方既然连逃生的密道都能炸了，肯定是一个极大的组织，说不定是山里的人……联邦军队不知道会不会来支援，单靠大楼里的安全力量，肯定抵挡不住。”
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间，议员办公室的职员们，便扶着早起的麦德林议员进入了密道，准备直接进入地下停车场离开，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刚刚要走出密道的时候，密道上方发生了一起恐怖的爆炸，爆炸的威力直接将地道上方炸塌，七名议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丧生于石砾之间，倒是一生唯谨慎的麦德林议员刻意拖在了最后，反而拣回了一条命。
不过被炸弹轰出的灰土与尿液，依然是将侥幸逃生的人们，浇了个透心凉臭。
麦德林议员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秘书，想到当初的秘书海伦，比较之下，生出了更多的不满意，只不过海伦已经被他借着恐怖袭击事件灭了口，此时徒自追忆，没有任何益处。
议员用湿润的毛巾擦了擦花白的头发，将渗着臭味的毛巾扔到了地上，回头望着椅旁那名孔武有力的军人，沉声问道：“直升机还有多久才能到？”
“入侵者的动作太快，军区那边就算接到求援的指令，至少也还需要二十分钟。”那名军人没有肩章，不属于联邦政府任何一个部门，他是麦德林议员最信任的下属，很多年前便是麦德林的勤务兵，后来开始率领大楼内这批武装力量，替麦德林议员在这片宇宙里的事业保驾护航。
“你有什么建议？”麦德林议员虽然狼狈，神情却还能勉强保持着平静，不远处那些连绵的枪声和偶尔响起的爆炸声，并不能让久经风霜的老人心神慌乱。
“入侵者并不多，内部监控确认，进入大楼的只有一个人。”那名军人沉声说道。
“一个人？”麦德林的眉头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厉声说道：“安全工作是怎么做的？”
“是我失职。不过东北方向山顶上，还有一个很厉害的狙击手。”军人快速而沉稳地回答道：“无论是此时从地面撤离，还是等着直升机离开，都会相当危险，那个狙击手一定等着这一刻。”
“联邦军队的常规狙击武器，射程不可能有这么远。”他继续分析道：“我估计是试验中的ACW。委员，我建议此时固守楼中待援，按照先前通话器里的回馈，楼外的支援力量已经赶了过来，对方既然只有一个人，在我们的安全力量面前，绝对不可能突到这个房间里来。”
“那他怎么能闯进大楼？”那位秘书尖刻地反驳道，旋即对议员颤声建议道：“肯定那人还有别的帮手。议员先生，我们还是先撤吧，外面的狙击手既然已经暴露，这时候特勤局肯定在处理他。”
“特勤局的反应不可能会慢，但去处理狙击手的人，想必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关键是那些特工能处理吗？”军人看了秘书一眼，对麦德林议员立正行礼，“委员同志，请相信我们的力量和决心。而且办公室里有安全屋，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嗯。”麦德林议员没有思考多久，便同意了这个安排，缓缓地坐回了柔软的沙发中，疲惫地看着电视里转播的总统就职仪式，缓声说道：“你有信心吗？”
“有。”军人沉着说道：“那个人已经被包围在东三区入口处，所有的人都赶过来了，就算他是李匹夫，今天也只有死路一条。”
……
……
进行完第一轮射击之后，施清海便提着沉重的ACW和附属的装配，踩着红叶，向着山脚下冲了过去。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对方肯定会马上前来进行压制，但往山下冲去的原因，并不是要改变狙击位置，而是他已经要改变今天在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要尽可能地对楼内那个许疯子进行有效支援。
呼吸急促，脚步沉重，施清海一路狂奔，他很清楚手中的ACW并不能决定战斗的胜负，就像新式MX机甲肯定也无法决定联邦与帝国之间战争的胜负。特勤局特工本来就是用来为政治要人挡子弹的，怎么可能会被一把重狙挡住？
先前施清海在山顶的射击，拦住了特勤局两分钟，这是钻了麦德林议员办公室与政府间互不信任的空子，但只有特勤局的长官回过神来，想清楚自己的失职，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往大楼里冲。
事实的发展，也正如施清海所预料的那样，死亡的阴影并不能拦住特勤局的步伐，当他往山下冲时，十几名特勤局特工已经悍不畏死地冲入了基金会大楼，准备拦截许乐的后路，而那些保安公司的职员们，也跟着特勤局冲了进去。
一鼓作气冲到了山下，施清海凝神听着大楼里的枪声，心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因为卡宴枪明显的啾呜沉闷枪声已经停歇，而对方的枪声却越来越密集。
进入了合适的距离，施清海重新安装好了ACW，扣动了扳机，粗大的枪管无火，只有烟。
两枚烟雾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击穿了基金会大楼东三区的玻璃幕墙，落了进去。
在这一刻，他有些后悔，虽然十分难搞，但也应该搞些榴弹炮来才比较合适。

第二百三十三章 枪火（下）
黑暗的通风道里满是灰尘，四周不时有枪声响起，金属通风壁上时不时被射击出几个孔洞，透进细柱白光，看上去就像一个并不真实的场景。
许乐拖着旅行包在通风道里爬行着，基金会大楼的通风道设计很强悍，绝对不会给侵入者任何四通八达的机会，那个一生唯谨慎的麦德林议员，虽然早已不是当年强悍的军人，但在安全方面的考虑十分成熟。
微热的鲜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带上了灰尘，变成了糊状事物，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许乐大口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在通风道里快速爬行，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口与声音可能引发的追击。事实上他还是在东三区域内躲藏，根本无法摆脱那些无所不在的枪火，事实上他也不想摆脱，不想离去。
从通风口里跳了下来，左腿先落地，一股剧痛传入脑海，让他险些跌坐在地。这是办公区的茶水间，暂时没有人过来。许乐靠着咖啡机坐了下来，低头急促地呼吸了几声，这才有机会来看自己中弹的位置。
先前在东三区，被麦德林身边的强大武装人员伏击，紧接着，特勤局的特工和多达三十名的保安公司警卫也冲进了大楼，将他前后堵住，如果不是他扔出了四根滚动细雷，造成了暂时的混乱，他根本无法从那个地方离开。
离开了吗？没有，房间外面满是全副武装的敌人，只要他一冒头，绝对是被人打成蜂窝的下场。
稍一喘息，许乐才感觉到，除了左腿上的伤口，身上也有两处生痛的地方。他低头看去，左腿的裤管已经全部撕破，一块弹片直接从他的膝盖下方削了过去，如果再往上一点，膝盖中枪，他就是想走路都会很困难。
胸腹处中了两枪，锥形的子弹深深地镶在衣服里面的内衣夹层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枚子弹压缩变形，看上去就像是女生装饰用的白金圆钉一般。
许乐皱着眉头用力将它们抠了下去，发现中弹的部位痛楚不堪，不知道肋骨是不是断了。如果不是白水公司这件硬陶薄式防弹衣，他此时已经要去见乔治卡林了。死里逃生，他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心情一片沉重。
他深深地呼吸，调动腰后的那股灼热力量，让自己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尤其是受伤的左腿处，肌肉双纤维强行挤压搓弄，更增伤口的痛楚，血水也飙了出来，但是紧接着，不知道什么原因，伤口处渐渐变白，没有更多的血流出来。
此时，茶水间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声音，许乐握紧了手中的卡宴，低头凝神听着，虽然无法确认人数，但知道一定不少。
他缓缓地伏下了身体，没有藏到门后，而是直接蹲到了门的另一边。
果不其然，直接便是一阵密集的射击，贴着木纹的高密塑料门，被门外的火力瞬间射出无数孔洞，溅起无数木渣塑尖片。许乐却是沉默地蹲在最下方，与那些喷涌的子弹相遇不相见，冒险等待着。
门被踹开后，许乐根本没有管拿着枪的第一个人，而是从那人的身后闪身而出，举枪连发扫射，击毙面前的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扑到了一个隔间办公桌的下面。
就在他重重摔落地面的那一刹那，东三区办公室内枪声大作，密集的子弹向着他藏身的位置扫射了过来，子弹击碎了隔间上方的那些小摆设，那些女士喜欢放置在办公室内的水晶小件儿和娃娃，经历了残酷的第二次打击，被击得四散飞开。
淡蓝色的坚硬隔断材料，在这样强度的火力攻击下，也渐渐支离破碎，幸亏不是豆腐渣工程，虽然起不到太大作用，但终究还是抵挡了一段时间。
就在这段时间内，许乐带伤沉默地在烟尘枪火间，向着窗边的方向爬去。从冲入大楼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将生死置诸脑后，但此刻配着那些凄厉的枪火声音，冷厉的金属乐曲，他才真正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操你妈的。”
他此时根本就抬不起头来，四周子弹的尖啸声混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恐怖的音响，身边不断碎裂的坚硬物体，提醒他人类的躯体更不能禁受这种死亡的收割。他的心情无比冰冷，而且黯淡，甚至没有注意到四处扫射的子弹，再一次击中了他的大腿。
便在此时，东三区的落地玻璃幕墙忽然破了，两个金属物体飞了进来，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烟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楼层，紧接着，又是两枚烟雾弹被射了进来，烟雾变得更加浓密，就连近在咫尺的事物都有些看不清楚。
正在往这边移来的密集枪声，忽然间变得猛烈，然后稀疏，办公区里所有人，都暂时停留在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异动。
联邦军方配备的乌拉烟雾弹。借着烟雾的遮掩，许乐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位置，脸色苍白地藏在一个保险柜的后方，凭借从白玉兰处学习的枪械知识，很简单地便认出了让自己多活了几分钟的东西是什么。
他知道基金会大楼外面有人在掩护自己，但那并不是白秘书，然而乌拉烟雾弹的效果只能维系三分钟，大楼内这些训练有素的安全人员很明显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对方并没有盲目地冲上前来，而是占据了各个通道，冷酷地等待着烟雾散去的那一刹那。
只能活三分钟了？许乐快速地呼吸几声，低头抹去了脸上的血丝，将手中的卡宴轻轻地放在地面上，从旅行包里摸出了最后的两把长匣手枪，然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加装消声器。
今天的行动陷入此时的危局，最大的原因便是，山中的白玉兰没有能够成功地再次控制基金会大楼内的监控系统，失去了监控系统的帮助，许乐便等于是个瞎子，而对方却能清楚地找到他所处的位置。
此时烟雾极盛，大家都变成了瞎子，三分钟的瞎子，然而三分钟之后呢？许乐低头抿着微枯的嘴唇，眼睛眯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怪异的笑意，他可不想去想三分钟之后的事情。
“大叔说过，人类是第一机器。”他擦去了掌心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手枪冰冷的长形手柄，在心里不停对自己喃喃自语：“许乐，你是个机器，你不会受伤，你不会疲惫……”
这大抵便是面临绝境时的自我催眠，唯有如此，在这样艰难绝险的环境之下，他才不会丧失最后的勇气和信心。然而再如何催眠，他也清楚，自己的眼力听力比一般人好一些，但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不是能够俯瞰众生的眼睛……
包围他的人都是训练素的职业军人和特勤局的专业特工，仅仅凭借这些烟雾，他根本无法将对方杀死。
可总得继续站起来，继续把这件事情做完，所以许乐皱着眉头，不去想身上那些凄惨的伤口，腰腹用力，准备站起来继续射击，然后被人射击，一直到死。
……
……
首都特区，议会山前，无数人安静地用充满关切的眼神，注视着长长石阶上的宣誓台。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观礼台倒数第二排，有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夫人，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平静的表情里闪过了一丝异色。
同样是在观礼台不起眼的位置中，在此等显赫时刻，刻意低调的利家家主利缘宫与林家的家主，似乎同时接到了某种讯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然后马上又回复了平常，认真地望向了石阶之上。
“我庄严宣誓，忠实地执行总统职务，尽我的全部力量维护、保护、守护联邦宪章……”
副总统拜伦的宣誓已经完毕，此时将手按在厚厚的宪章上宣誓的，正是当选总统帕布尔，他的声音很稳定，感情真挚而诚恳，接下来是一段为时十分钟的演讲。
……
……
“在这一天，我们聚在一起，因为我们选择希望而非恐惧，有意义的团结而非纷争和不合。”
“在这一天，我们来此宣示，那些无用的抱怨和虚伪的承诺已终结，那些扭曲我们政治已久的相互指控和陈旧教条已终结。”
帕布尔总统用凝重的眼神，注视着广场上的人群，说道：“在帝国的威胁下，在联邦不公的威胁下，我们究竟应该是坐着等待造物主的审判，还是努力地做些什么？”
……
……
“联邦的历史上，从来不缺少为民请命的人，而联邦的历史上，面对着黑暗的时代与腐朽的压迫时，总有人敢于站起来，发出自己的怒吼。”
……
……
“我敬佩这样的人。我想告诉这些人，无论你在宇宙的哪个角落，只要你尊重联邦的准则与宪章的精神，我欢迎你来到S1，来到首都，来到联邦政府之中。”
……
……
许乐没有听到帕布尔总统的演讲内容，在烟雾与残墟之中，正准备站起来，然而眼瞳却忽然急剧缩小，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幅基金会大楼内部结构图，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十分清晰，更清晰的是上面代表着人的光点，那些光点上方拖着长长的字符，那是他们的身份编号。

第二百三十四章 白云深处，牧童杀人
两年多前的那个秋天，封余大叔将那个手镯套在了许乐的手腕上，从那时起，便有很多奇妙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换了颈后的芯片，他在昏迷中进入黑梦，在梦中见到了那个伟大而恐怖的存在，那个存在并没有抹去他的存在，反而一直沉默地关注着他，并且在争夺实验室数据的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散发宪章光辉的联邦中央电脑，为了唤醒昏睡中的他，曾经向他的大脑中，灌入了无数复杂而先进的结构图纸，也正是依靠这些图纸，许乐才能够进入果壳机动公司，并且在联邦新式MX机甲的研制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许乐曾经无数次地扪心自问，像这种小说中才有的离奇遭遇，谁都不曾幻想过的故事情节，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起始他惶然惊恐，担心联邦中央电脑会认出自己逃犯的身份，时刻扑杀自己，后来他开始麻木茫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对待身周事物及人的那种勇气与直接，大概也与这种绝对的不安全感有关，再后来这些时间段中，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黑梦，那个极有礼貌的老东西语调平直的话语，他隐隐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不知道基于怎样的原因，联邦社会的基石，遍布宇宙的宪章光辉，似乎并不愿意自己死去，至少现在不能死，于是在前来S2做他人生最生猛的一件大事前，他鼓起勇气开始主动联系黑梦的那头。
黑梦那头对他有反应，却没有结果，一直到他进入基金会大楼内部，在枪林弹雨间仓皇逃命，直至死亡将要露出狰狞时，那个伟大的存在，才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中，他的眼前，他的身边，并且一出现便给了他无穷的震惊。
眼眸里出现的那些建筑结构图，并不能让许乐感到震惊，联邦中央电脑数据库里，拥有这个世界所有的细节，而且他早已经习惯了眼中生花的场景，以往那些更加繁复的结构图设计，也是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现在的他自然明白，这并不是自己得了癫痫，也不是颈后芯片里的生物电流紊乱，而是那台无所不能的联邦中央电脑，在向自己输入数据。
令他震惊的是建筑结构图中的那些光点，以及光点上面一长串的公民编号，每一个光点代表着建筑里的一个人，如果视线集中在上面，那个光点会变得更加清晰，露出人类身体的轮廓，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所处的方位，所做的动作。
从这个细节可以判断出，联邦中央电脑不仅通过芯片定位，将房间内所有人的具体方位标注了出来，而且还直接利用最高权限，接管了基金会内部的监控网络！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此时的许乐，可以通过自己的双眼，清晰地掌握身边环境里的每一个细节！
东三区办公区内尽是浓雾阵阵，可视程度降到最低，就算用军队配置的红外线热感成像仪，只怕也无法快速地分辨敌我，而此时他眼眸中那张可以随意变换视界的建筑结构图，与那些代表着敌人的光点，却像是给了他一双可以看穿烟雾，甚至是看穿墙壁与伪装的双眼。
在联邦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够逃脱宪章的光辉，而此时宪章的光辉沐浴在许乐的身上，他就像是多了一双全知全能，从太空之上俯瞰人间，能够捕捉一切细节，一切目标的神眼！
许乐的身体感到一阵寒冷与无比复杂的燥热，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交织。他本应无比兴奋，因为他拥有了宇宙中别的人绝对无法拥有的视角与能力，但他却又感到无穷的恐惧。联邦中央电脑为什么会赐予自己如此恐怖的权限能力？这件事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拥有一双看穿一切，掌控一切的双眼的自己，还能算是人吗？
生死存亡之际，即便寒冷与恐惧也不过刹那便消亡，有了宪章光辉的加持，有了这样一双看穿一切的双眼，他现在或许可以不用死，可以把现在手头的事情做完。
想到这点，许乐浑身发热，脸色苍白，眯着的眼睛里双瞳微缩，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烟雾，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在重重烟雾中，他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缓缓脱掉自己的鞋子，踩着满地碎屑，向着烟雾深处，行走了一步。
看穿一切障碍，看穿这天与地的，并不是他的双眼，而是他左眼里的那幅三维图。随着他的细微动作，左眼眸上浮现的那幅图，随之做着视角上的细微调整，虚拟的结构图与现实的周遭环境，完美地保持着一致。
能够做到即时的数据同步与场景再现，大抵也只有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联邦中央电脑能够做到吧？
左眼眸中清楚地显示着敌人的人数与他们所处的位置，甚至连他们的动作也显示得清清楚楚。许乐眯着眼睛，将一只手枪插回腰上，双手平端长匣手枪，缓缓移动，瞄准了烟雾深处某一个点。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彼此的方位，他们极有军事素养地没有胡乱开枪，而是沉默地掐死了所有的通道，等待着烟雾散去的那一刹那。基金会的安全人员们绝对想不到，此时许乐已经站了起来。
许乐沉默地瞄准着烟雾深处，冰冷的枪口指向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在他的左眼眸上，那里却是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光点虚拟人体，那个人正端着一把长枪，警惕地半靠在墙壁的一角。
许乐扣动了手中的扳机，手腕微微一颤，枪管发出一声极为低沉的啾声，子弹向着烟雾深处射了过去！
四周依然有水泥碎块与塑料隔断碎片掉落的声音，有细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上方灯管的光芒无法穿透浓郁的烟雾，十分模糊，经过消声后的枪声，在这种险恶的环境里，极难引起人的注意。
子弹射入烟雾深处，便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反应。眯着眼睛的许乐，却从左眼帘的光图中，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额头被击出了一片温暖的色彩，靠着墙壁歪着头，一动不动，应该就是死了。
死的无声无息，只有他头顶的那排公民编号，渐渐消散，随风而去。
许乐的眼瞳有些无助地微缩了一下，此时此景，他的心中竟是生出无助的感觉，不得不说是很奇妙的事情。
他没有对这种类似于游戏画面的不真实感做出更多的反应，而是凭借着自己强悍的粗大神经，沉默地再次转身，将枪口指向了烟雾深处的另一个方位。
他再次无声地扣动扳机，烟雾深处又有一个生命悄无声息地离去。
烟雾大概还能维持两分多钟的时间，东三区中还隐藏着二十几名武装分子。这些浓郁的白色烟雾，看上去就像是清丽飘于山腰的白云，遮住了秋林的梢头，遮住了林间的生灵。
这云这烟和这天，却已经无法遮住许乐的眼，他向着烟雾深处走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是一个行走在山间白云里的赤脚牧童。
只不过这个牧童收割的不是草，为的不是牛，他收割的是生命，为的是执拗地前行。
……
……
这是一种完全不对等、不公平的单方面狙杀。
在失去了耳机中白玉兰的指示后，许乐变成了一个瞎子，在基金会内部监控网络的跟踪下，十分狼狈甚至凄惨地不停逃遁，像是一只被无数野猫捕捉的老鼠那般，再如何挣扎，却终究是死路一条。但此时他的双眼再次重见光明，而且所见乃是大光明，他能见身周一切，身周一切却不能见他真容。
如云般的烟雾中，他赤足前行，每一次落足都格外谨慎小心，不肯发出丝毫声音，纵使踩到了几块尖锐的碎片，脚心处开始流出血来，他也只是粗直的眉毛微皱了皱，没有丝毫反应。
腿上受的两处枪伤也影响到了他的速度和步伐，凭借着超人的肌肉力量与控制能力，他拖着伤腿，沉默而强悍地向烟雾深处走去，一路举枪平视，一路沉默开枪，将那些隐藏在烟雾中，墙角处，文件柜旁的敌人一一点杀。
烟雾中冷漠冷酷冷厉的狙杀与死亡，在许乐射杀六人之后，终于让东三区里其余的人，感到了一丝怪异与发自内心深处的毛骨悚然，他们并不知道有很多同伴已经悄无声息死去，但隐隐间越来越盛的血腥味道，偶尔响起的碰触声，还有那时不时响起的轻微啾声，让他们隐隐猜到了什么。
极富军事素养的武装分子，和那些专门负责要人安全保卫工作的特勤局特工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发现了场间的状况出现了极大的问题，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死寂之中死亡逼近的感觉，选择了最危险，也应该是最勇敢最有效的方法。
在用内部通话器短暂确认了彼此的方位后，东三区里的枪声在一瞬间爆开，密集的子弹再次横飞于空间之中，营织成了无数的火力织网，将所有的范围笼罩其内。
闷哼声，惨呼声，急促的通话声，安静打破之后，此地便成了嘈杂而凶险的战场，他们不再顾忌会不会造成严重的误伤，而只希望拼了自己的生命，能够将那个潜于烟雾中的恐怖入侵者击倒。
只是一瞬间，便有好几名武装分子死伤于自己人的枪火之下。
……
……
就在枪火再次暴烈之前，许乐通过左眼那张全知全能的视图，提前伏下了身体，拖着重伤的大腿，快速地向着烟雾的左方钻了过去。
他能确定这里没有敌人，而且这里有一个保险柜，他将自己的身体缩在保险柜的后方，低头握枪，听着身前空中尖啸割裂而过的子弹声音，感受着四处硬物散裂的环境，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他左眼中的大光明，能够看到那些举枪向烟雾中射击的人影，能够看到他们瞄准的方位，所以在这片混乱和凶险的乱枪之中，竟是没有被击中，但依然有几颗高速子弹扫过他的身前，击溅起地面的毛毯碎片和毯下的水泥碎砾，击打的噼啪作响。
默默地数了十秒钟，许乐抬起了一直深埋于怀中的头，眯着眼睛，瞄准了身前烟雾中的某处。他用双手握着长匣手枪，以保持绝对的稳定。
“控制通道入口！反馈情况！”烟雾中传来冷厉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将自己的身体躲在烟雾与办公桌的后面，极为小心谨慎。许乐眯着眼睛瞄准了那处，那处一片烟雾，而他的左眼却已经透过了烟雾与办公桌的隔板，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
轻扣扳机，子弹穿透烟雾，又击穿了隔板，准确地命中那人的咽喉。鲜血从那人的咽喉处迸发，但许乐的左眼上只看到暖暖的色调涂染了某片区域。
东三区再次陷入了沉默与死寂，人们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不再刻意压抑，因为他们发现，就算自己再如何躲藏，似乎那个入侵者都能找到自己的方位，并且将自己杀死。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许乐借着烟雾的掩护，向着两个出口之一，悄无声息地摸去。
……
……
“真是见鬼了。”
文化艺术中心辅楼，那间临时的安全指挥中心里，联邦特勤局队长面色铁青地盯着监控画面，紧握着的双拳微微颤抖。七个监控镜头，忠实地将东三区发生的一切，都展现在他的眼前，问题是此时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是一片烟雾，他只能听到烟雾里的枪声，和所有己方战斗人员死亡的声音。
和平基金会毕竟不是联邦军方基地，联邦政府也不会给这座大楼安装热成像系统的权限，即便有，这位特勤局的干员也清楚，自己顶多能在烟雾中看到模糊的红黄人影，却无法分清敌我。
那个入侵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便在此时，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画面上，东三区二号出口处的大门闪了闪，一个穿着警装，左腿受了重伤的家伙，缓缓地走了出来。
虽然这个家伙没有背着那个旅行包，但特勤局队长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的眼瞳微缩，对方既然从烟雾中走了出来，那烟雾里的那些人？
“目标在二号出口。”他强行压抑下心头的寒冷与惊恐，盯着画面上的许乐，快速发出指令，“在走廊前口堵过来，从侧方包抄。”
然后这位特勤局队长便看到了一个令他惊恐了很多年的画面。
画面中那个入侵者，似乎像是能够听到自己的指令，就在走廊那处，转过了身体，举起了手枪，瞄准了空无一人的前口处。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刺破千山万水之隔绝，来到你面前
宪章光辉中的存在，没有帮助许乐进入联邦特勤局的通话频道，所以他并没有听到那名特勤局长官的指令，知道侧方走廊尽头会出现安全人员，但他能够看到。
在他此时的眼中，基金会大楼内部的墙壁房间，已经消失不见，他的左眼中看到的是一排排虚似的三维图景，他能看到墙壁后方狂奔的敌人，那些光点凝成的人影正从墙壁后方折回，想要从他的侧方杀过来。
许乐转身举起枪，提前瞄准了侧方的出口处，墙壁后方敌人的奔跑速度，让他很容易地计算出对方出现的时间。
三，二，一！他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就在三名敌人出现在走廊尽头处的那一瞬间，子弹便到了，三朵血花盛开，三人的身体向后猛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做完了这件不应该是人能够做到的事，许乐拖着重伤后的腿，向着前方走去。
腿上中了两枪，如果是一般的人，早已无法行动，但他不是一般人，先前发生的那幕也证明了这点，他只是低着头，换好了弹匣，准备下一次像鬼魅一样的击发。
穿过幽暗的长廊，他没有感到彷徨，纵使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有说不出的惘然惊恐感觉，却一如既往地粗神经且坚定。只是在低头行路的瞬间，他才发现脚下的路，原来比以往要更艰难一些，却又更自在一些。
此时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对做完这件事情的强烈渴望，在长廊中随意抬手开枪，子弹天马行空，将拦在面前的人一一击倒，了无牵挂地向前直行。
他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并不清澈高远，却格外坚定，盛开着一朵永不凋零的血色花朵。
……
……
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内，不知道开了多少朵艳丽的血色花朵。拖着一条伤腿的许乐，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外面。
左眼中的画面微微一闪，显示出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刚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人头顶以SLB开头的公民编号十分眼熟。虽然联邦对于公民的隐私信息严格保护，但是这个公民编号对于许乐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
SL代表着上林大区，B代表着S2，这个人是麦德林，他还在房间之中。看样子密道被炸之后，许乐突破东三区的速度太快太不可思议，所以这位议员先生并没有抓住机会离开。
“傻了个逼的。”
许乐抽了抽鼻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举起手中的手枪，搁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瞄准着门后，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他站的位置很好，他知道门后那些人的动静，他也知道身后还有一些活着的安全人员，正试图赶过来挽救麦德林的生命，所以他敲了敲门，只要门后那人稍微离墙壁远一些，他便能扣动扳机，直接将那人击毙。
但很明显，最后时刻还跟在议员先生身边的保镖，是个很警惕的家伙，大概那人也清楚，许乐似乎拥有某种奇怪的能力，所以将自己的身体完美地躲在墙壁后方，没有给许乐任何击穿的机会。
……
……
“他就在外面。”那名表情冷漠的军人，靠在墙壁上，对着办公室门口的麦德林议员说道：“委员，你必须马上进去，把安全屋关上。”
花白的头发在麦德林议员的头顶胡乱搭着，这位老政客沉默地看了自己最亲信的下属一眼，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卧室，然后按动了身旁的按钮。
门后隐隐传来沉重构件封闭的声音，门外低头举枪瞄着下方的许乐浓眉一颤，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最初的计划中，他也没有奢望能够赶在那位议员先生躲进安全屋之前，能做些什么，但是那些清晰的金属构件封闭声，依然让他的后背开始生起小粒的微突。
举枪向着房门锁连续做了三次射击，以并不符合节奏的速度，略微顿了顿，他一脚踹开了房门，身体向前扑倒，掠了进去。
破门而入之前，他就已经确定了那个人的方位，人在空中时右手的枪管已经开火，射向了右壁处。
……
……
一直沉默站在墙壁后方的军人，依旧一脸沉默冷漠，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把老式手枪，他的肩上没有肩章，腰间有一把锋利的军刺，眼眸冷静，望着门口的方向。
能够突破基金会大楼内部的层层防御，让人有些不明所以地杀到此处，这位麦德林议员最信任的贴身保镖很清楚，今天的入侵者不是普通角色，所以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所以当门被对方踹开时，他在第一时间内开了枪，自己的身体却是奇快无比地转了方向，老式手枪枪管喷射出艳丽的火苗，射向破门而入的黑影。
……
……
噗噗啪啪，沉闷和清脆的枪声交织密集，响彻奢华的办公室内，烟尘碎屑乱飞，弹孔清晰可见地迸现在墙壁上，地板上。深孔里蕴积的青烟还没有来得及升起，两个人影已经势如猛虎般扭打到了一起。
许乐没有击中那个没有肩章的军人，对方这一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枪战，虽然他在宪章光辉的帮助下，拥有了谁也无法匹敌的视界与预判能力，但在生死关头，那名沉默的军人提前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凭借一名战士在战场上的本能做出了反应，险到极致地避开了他的连续射击。
那名军人也没有射中许乐，虽然他对这名入侵者的评价已经升为恐怖，但他依然没有想到，一个受了伤的人，在将将落到地面时，居然能够做出人类所不应具有的反应。
许乐落在地板前那一刹那，左掌狠狠地拍了下去，凭借着那股反震的巨力，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震了起来，向着前方的空中弹去，军人射出的那些子弹全部擦着他的身体，击中了地板。
军人的眼瞳急剧缩小，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先前对委员的建议，当时他认为在东三区的包围中，就算是费城李家军神亲自来此，也不可能单枪匹马突破，然而这个小眼睛的男人却做到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肩章的军人沉肃着脸扑了过去，左手扣住了许乐握着枪的右手，拿着枪的右手抵住了许乐的腹部。而就在此时，许乐的左手已经狠狠地抓进他的右肩，右手持着的长匣手枪在第一时间内开了火！
这一切动作发生于电光石火的瞬间内，两个人以绝顶优秀的军事素质，弹起互搏，将身形扭结在了一起。
军人没有理会许乐手中的枪，悍勇地选择了同归于尽。人不畏死，太多的手段便无法施展，右手被死死抓住的许乐，被动地接受了对方的死亡邀请，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任何东西，下意识里扣动了扳机。
一声沉闷，一声清脆，两记枪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从两个人紧贴着的胸腹处迸发，枪火在狭小的空间内猛然迸射！
……
……
如此近距离内的互射，谁都别想躲开。就像是有两条十分结实的绳子，捆在许乐和那名军人的腰间，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两个人的身体猛然一顿，紧接着便被子弹的巨大冲击力击得向后急挫！
子弹击中硬陶防弹衣，不知道有没有击穿，面色惨白的许乐顾不得这些，就连那处的剧痛与胸腹间开始蕴积的吐血冲动，都强行压抑了下去，就在摔倒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钩住了对方的脚踝处，强行将身体再次弹了起来，狠狠一膝顶在了对方的膝盖上！
喀喇一声，那名军人的膝盖应声而断！但他的眼瞳却亮了起来，没有理会许乐接下来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小范围内狠辣手技，左手如同闪电一般探出，牢牢地扼住了许乐的后颈，右手的枪管斜斜向上，指向了他的下颌。
双方都极为小心谨慎地穿着防弹衣，起始暴烈的近距离互射，都无法做到完全击倒，但在如此近距离内，如果让人对着脖子开一枪，谁都没法活下来。
而此时，许乐已经扔下了手中的枪，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他用肘弯敲在了对方的锁骨上，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了那把一直没有动用的军刺。
……
……
全黑的长匣手枪落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彼此凶险纠结在一起的两个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就像是一道流光，许乐暴喝一声，右手紧握军刺，居高临下狠狠地扎向军人的心窝处！
军人用完好的右腿死死地曲住许乐的身体，右手的枪口在极狭小的范围内，指向他的下颌。他的眼中闪过一道亮芒，那是反射的军刺锋芒，他没有丝毫畏惧，因为他穿着的软陶网式防弹衣，足以抵御这种锋利冷兵器的暴击……就算挡不住又如何？我死了，你也要死。
以自己的一命换取对方的一命，换取麦德林委员的安全，没有肩章的军人非常愿意，他的眼眸中亮光之后，便是一片狠毅与解脱之色。
锋利的军刺嗤的一声插了下去，破开了军服，在软陶网式防弹衣上破开了一个小裂口，便遇到了十分强大的阻力，就像是撑船的竹篙，插入了冬日寒冷将凝的泥潭，难以前进，却也拔不出来。
军人的手指已经准备扣动扳机，准备看那一片枪火闪耀眼前，将这个沉默的小眼睛男人头颅击成粉碎。
许乐的眼睛此时格外明亮，眯着若一眉弯月。
嗤嗤的电流声响起，蓝弧闪耀在军刺前端。那名军人眼瞳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贴着冰冷扳机的手指不停颤抖，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同一时间，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在房间里。
强悍的职业军人，拥有强悍能力的许乐，并没有被电晕过去，刹那时间之后，两个人逐渐将要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许乐的脸色异常苍白，双眼异常明亮，他将身体内所有的力量全部提取了出来，输送到自己的四肢之上。
他强行探起半个身体，用肘关节将顶着自己下颌的枪管打开，左手按在了自己右手腕上。
“啊！”
他的口中喊出一声暴烈的大喊，死死地盯着身下军人那张陌生的脸，将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从双手传到了手中那把锋利的军刺上。
军刺缓缓地破开软陶网式防弹衣，向下没去，一丝一丝地下沉，刺开皮肤，刺开血肉，滑过肋骨，刺破连结，缓缓地刺入了心脏平滑的肌表！
……
……
没有肩章的军人瞪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张着唇嗬嗬地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只能发出这种无意识的低声，他觉得像是有一座巨山正压在自己的身上，他感觉胸骨全部都碎了，他又感觉好像有一颗细微的针正在轻轻地刺着自己的皮肤。
噗哧一声，锋利的军刺全部没入了他的心窝。
军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抽搐着，许乐却是低着头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拼命地压制着这份颤动，直到最后再没有任何反应。
这位跟随麦德林委员长达二十年，从青龙山杀到南科州，为委员大业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大事的军人，虽然没有肩章，却毫无疑问是战场上的绝对强者。但今天面对着这个小眼睛的男人，他没有想到对方的军刺上附着电击，没有想到对方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够将军刺刺入防弹衣，所以他死了。
死的无比彻底。
……
……
许乐艰难地爬了起来，没有看脚下那名军人瞪圆了的双眼和眼中震出的血水，他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拖着重伤的身躯，向着办公室里面走去。
路上他看见了那名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机要室秘书，直接一掌将他打晕了过去。
走进奢华的卧室，走过洗浴间，许乐眯着眼睛，来到了他今天的目的地。
这是一道看上去十分薄弱的玻璃门。他低头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还算新鲜的空气，然后拔出了手中的手枪，对准了玻璃门，连续不断地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十七发子弹迅疾击出，在玻璃门上留下了一个圆圈的痕迹，然而玻璃门却没有碎。
杀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他终于见到了他的目标，那位满头花白头发，一脸肃然的麦德林议员。此时，这位议员一脸平静地坐在安全屋中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的他，眼睛里露出了怜悯与嘲讽。
许乐隔着玻璃门，看着门后的麦德林议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联邦之安危，在君之手中
隔着宇宙间的距离，千山万水的阻碍，许乐也毫不迟疑地杀了过来，结果到了最后时刻，却被一道看上去很薄脆的玻璃门，挡住了前进的脚步，最后那一步。这天与地都遮不住他的眼，这眼前的玻璃落地门无比透亮，却在他的心上蒙上了一层灰霾。
连续的射击在平滑的玻璃门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但玻璃门却没有丝毫碎裂的征兆，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竟是如此的结实。
许乐与麦德林隔着这层玻璃平静互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见，一见却便要生死必分。
这是一间安全屋，联邦真正政治要人官邸之中，往往会设计这样一个最后避难之所，但大部分安全屋的设计都是以高强度合金为主，很少有人会选用聚合材质的透明材料，这是不是代表这间安全屋的主人在心理方面有某些怪异？
据说首都特区那间白色的总统官邸内，也有这样一个安全屋，那间安全屋拥有独立的维生循环系统，无比强悍的防御能力，可以正面抵挡大气层外的战舰主炮射击，或是近处的超强爆炸，还可以保证藏在安全屋中的总统阁下，可以孤独地安全生活七天时间。
基金会大楼内麦德林议员的安全屋，应该不会比那间更强大，但如果没有强大的重火力攻击，一般的刺客杀手，却也是永远没有办法踏进一步。
踏过千山万水尸血而至，许乐才来到了麦德林议员的面前，难道就要被这一层玻璃给挡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当中看到麦德林，但此时他没有去注视玻璃后方，这位老政治家的风度或是狼狈的最后景象，只是扫了一眼，便走到了玻璃门旁边，将军刺狠狠地扎入了墙纸之中。
喀喇一声响，许乐撬开了安全屋的总成控制系统，那双染着血的手，开始闪动起来，快速地分离盒中的数据线与电源线，然后开始进行驳接。他进行的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没有听见大楼后方越来越清晰的枪声。
玻璃门后方的麦德林看着这一幕，缓缓地眯上了眼睛，他不认识外面这个杀手，但对于这个年轻男人的脸却无比熟悉，对方便是那个叫做许乐的小人物。
“虽然你是名很天才的工程师，但不要奢望能够从外面打开安全屋。”
麦德林安静地看着沉默操作的许乐，声音从安全屋角落里的通话系统中传了出来，微微有些变形。
许乐没有理会他在说些什么，依然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单枪匹马杀进基金会大楼，事先他从青龙山那边拿到了足够的情报，自然不会忘记这间安全屋。
虽然突进的速度比计划中慢了许多，让麦德林成功地躲了进去，但许乐的心中并没有绝望愤懑以致要吐血的感觉，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
……
“我一直很好奇，是谁会来杀我，但我真没想到，居然就是你一个人。”
玻璃门内的麦德林议员轻轻抚摩着手中的一支笔，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间的挣扎，无论是当年对帝国的远征作战，还是青龙山反政府军内部的肃清行动，还是后来在山中的游击战，如果不是冥冥中有某种天意在庇护他，他相信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玻璃门外的许乐没有理他，依然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麦德林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对于这个冷静到了极点的家伙，竟生出了些许欣赏之意，当然更多的还是淡淡的不安与愤怒。
今日S1那边在举行总统就职仪式，麦德林作为一个没有任何世家基础的政治家，用了自己人生一大半的时间，走了一条曲线道路，就是为了能够登上副总统的位置。
是的，就是副总统，因为副总统兼任联邦管理委员会议长一职，也只有联邦管理委员会才能真正地接近那个神秘的宪章局。
麦德林的眼睛眯了起来，在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年来的事情，当初如果没有那一趟百慕大之行，或许自己还是一个在联邦人看来热血正直的退伍军人，然而天命终究是天命，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失败了，他相信在宇宙的历史中，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加成功，虽然没有能够登上联邦最巅峰的政治王座，但在联邦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已经获得了很多年前那个人请求他帮助获得的东西。
麦德林眯着眼睛，看着门外沉默忙碌的许乐，知道对方根本无法进来，只要大楼内部的后援力量，或是联邦政府的军队赶过来，自己就必然是安全的。
然而他也没有太多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在原定的计划中，他本应该趁着首都总统就职仪式召开的时间，远赴西林看望前线军人，然后安静地消失于宇宙之中。
这一切却都被玻璃门外这个小眼睛男人强行拖延了下来。想到这一点，麦德林议员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整个宇宙都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看透自己，如果说是联邦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是宪章局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或许他还能接受一些，可是很明显，玻璃门外的许乐什么都不知道……
用了一生去完成的使命，却要毁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的偏执热血冲动之中，麦德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门外的许乐似乎听到了对方心里的这一声叹息，他低着头认真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忽然开口问道：“有件事情一直想当面问你。”
说来奇妙，壮烈冷酷的刺客，老谋深算的目标，却因为一道玻璃门的隔阻，而拥有了暂时的和平，还可以进行一番事先极难想像的对话。
麦德林微笑望着他：“请问。”
许乐低头快速地进行驳接，没有抬起头来，问道：“临海州和演唱会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虽然无数的证据早已证明了麦德林才是幕后那个冷血恐怖的黑手，但许乐总想要当面问一下这个人。
“是。”
麦德林自底层爬起，能够在联邦内获得无数下层民众的支持，能够在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精彩行走，还能够获得无数联邦上层的帮助，能够让张小萌这样的人誓死跟从，他必然有其非常优秀的一面，有他独到的人格魅力。
所以当许乐样问时，麦德林想也未想，便微笑着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许乐依然低着头，问道：“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玻璃门后的麦德林，听到这句显得很天真幼稚的话后，却奇怪地沉默了起来，他想到了自幼生长的工厂与那些伙伴，想到了当年一同浴血的战友，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这些年来内心难言的孤独感与那份崇高的使命感。
身周竟是他人，这是何等样的不堪人生。
“良心，就是我们意识到自己内心道德法庭的存在。看脚下的星球，它依然在转动。”玻璃门旁传来了麦德林议员微有些变调的声音，“我所作所为，符合我自己内心的道德法庭。”
……
……
听到这句话，许乐不再说什么，沉默地对安全屋的总成系统进行完驳接，举起了手腕，对着手表轻声说道：“能听到吗？”
安全屋密码破解需要强大的计算平台，在计划中，这个任务本应属于山顶那个高级工作台，操作工作台的人则应该是白玉兰。
耳机里没有传来白秘书轻声细语却令人心安的回答声，许乐的心渐渐冰冷起来。突击过程的后期，山顶的白玉兰便消失了——他并不认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白秘书出卖了自己，因为要出卖自己，白玉兰事先就拥有极好的机会——许乐只是担心，山顶上的白玉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工作台进行远程解码，怎样能够打开安全屋？许乐本应在驳接之前就确认这一点，不然就等于是在浪费时间，但很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这种认知，而是直接重新联通了总成系统。
嘀的一声轻响，安全屋外的玻璃门八个暗扣全部锁死，比先前更加坚固难破。
他拖着伤腿回到了玻璃门前，举起了手枪，眯着眼睛瞄准玻璃门上子弹留下的那个圆圈，再次扣动了扳机。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有些焦虑。
看着面前玻璃门上绽放的枪花，麦德林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对面前的玻璃门很有信心，只是已经到了此时，后援力量还没有来，第二军区的人没有来，直升机没有来，远处空港里的飞船还在等着他，自己今天能够登上不要船票的飞船吗？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有些焦虑。
……
……
不知多少光年之外，在那个联邦之外的星域中，有一个人的心情比处于生死之间的许乐及麦德林更加沉重，更加焦虑。
联邦七大家第二代里最顶尖的人物，最出名的叛逆，一句话便能破除两大家族联姻的林半山，此时正一脸忧郁望着玻璃窗的外面，玻璃窗上反射出他那张微瘦冷漠的脸，与窗外百慕大第一行政星的街景重叠，显得有些变幻莫测。
百慕大星域的生存环境比联邦那边要险恶许多，纵使是第一行政星球，四季的分明也多了些严酷的感觉，比如此时窗外的深冬，温度竟已经是降到了零下三十度，那些本来应该在街上不停游走的走私商人们，也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老巢，或者是太空船中。
林半山此时本应该在南科州，与他最亲信的臂膀张小花一边吃肉喝酒，一边看着总统就职仪式微笑不语，但早在数十天之前，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联邦，孤身来到了百慕大。
被邰夫人品评为在乱世可为枭雄的他，如此轻易地离开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下属，冒着风险秘密来到此地，自然是有大事要办。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孤身来到鱼龙混杂，危险重重的百慕大，并且在这一片乱土中，打下了自己的江山，这数十天里，他便是要靠当年打下的基业，将数十年前那件疑案查清楚。
纵使是林半山，想到那件疑案，也不禁有些难抑心头的沉重与焦虑，他站在窗前，等着审讯的结果，如刀削一般的双肩，竟也有些不堪重负的感觉。
回头向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天一夜都没有关闭的光屏上，在不断循环播放着一段录像。录像的年代明显已经极为久远，画质相当的模糊不清，百慕大不像联邦有宪章光辉的加持，没有中央电脑的数据库做支撑，要找到这份很多年前的录像，不得不说林半山果非常人。
林半山坐在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录像，一动不动。录像中，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议员，当年还只是一名刚刚退伍不久的年轻人，而与他进行谈话的两个人，一个人是个年轻的胖子，另一个人面容清秀，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带着面具一般。
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即时生成的档案，林半山捏了捏疲惫的眉心，点开了档案。
档案里是专业的唇语分析专家分析后的结果，林半山看着档案中那些对话，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一道冷厉到了极点的寒意现于眼眸之中。
“晚蝎，加里走廊……”林半山喃喃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名词，确定了一些什么，霍然起身，推开身后的书柜，走入了密室之中，对那名机要秘书冷声说道：“连通宪章局。”
机要秘书点了头，一边进行操作，一边回答道：“同步需要七分钟的时间。”
“不要管什么同步！”林半山寒声斥道：“马上！”
无论是当年在联邦地下社会里快意恩仇，还是周游于宇宙之间长袖善舞，这位联邦最出名的浪子，在对待下属与伙伴时，总是那样的平静。尤其是这间房间里的几个人，跟随他已经很多年了，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地如此慎重。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快速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与遥远的联邦宪章局进行信息驳接。
密室另一角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衣服，浑身透着股阴寒味道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拿着块手帕正在擦拭着手中的血水。
在那扇门自动关闭之前，隐约能看到，门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身形极胖，头发花白，看他苍老的容颜，似乎与先前林半山一直关注的录像中那个胖子有些相似，只是此时这位年老的胖子浑身都是鲜血，无力垂在椅畔的双手，看上去就像是被剥了皮的柳树枝，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残酷的刑罚。
“他招了。”黑衣中年人走到林半山的身边，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健康的红晕，声音微颤兴奋说道。
这个黑衣中年人是当年与张小花一道来到林半山身边的，林半山对这个伙伴极为信任，他更清楚自己这个伙伴下属，平生最喜欢的便是那残忍逼供之事，但今天逼供出来的结果，竟连他都开始感到兴奋与紧张，林半山想到马上便要揭晓的那个答案，眼瞳不禁微微缩了起来。
黑衣中年人压低声音幽幽说道：“录像里的另一个人，当年是帝国的诺顿亲王。”
纵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纵使林半山大概是联邦里第一个对麦德林产生怀疑的厉害人物，此时听到了这个名字，确认了苦苦追寻很久的谜底，他那如山峰一般的身体，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了一下。
诺顿亲王，如今的帝国皇帝陛下！
……
……
与宪章局的信息驳接已经完成，密室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退了出去，包括那名穿着黑衣的苍白中年男子也是一样。林半山站在光屏之前，看着光屏上一动不动的画像，沉声说道：“信息没有同步，你只用听着就好。”
“三十七宪历二十七年，麦德林的父亲死了，他获得了一笔资助，进入了首都大学历史经济学院。”林半山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说道：“中央电脑从这笔资助查到了百慕大这边，所以你们请我过来帮你们。”
“我现在没有证据指证麦德林什么，但我可以确定，宪历二十七年春天，麦德林到过百慕大，在海盗头目的安排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有可能是帝国当年的诺顿亲王。”
“也就是如今的帝国皇帝陛下。我无法知道一位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冒险来百慕大，要知道当年的麦德林只是一个小人物。”
“但如今的麦德林却是大人物。”林半山低头说道：“他在联邦与反政府军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我担心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两个空间通道的坐标……”
“我们要保护的东西，应该还在他的手上，在联邦内部，他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送走，这些年来，他一次都没有出过联邦。”
林半山抬起头来，望着一动不动的光屏，斩钉截铁，充满杀意地说道：“我的建议是，不需要证据……找到麦德林，杀死麦德林。”
“我最后提醒你们，这件事情和政治无关，只和联邦有关。”他沉着脸说完这句话，然后关掉了光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准备一下，马上回联邦。”林半山忧郁地说道，身为联邦七大家里最顶尖的人才，他比谁都清楚联邦政治的迂腐险恶，他很担心麦德林这个拥有十足政治智慧的敌人，会利用联邦上层的这种历史惯性，而寻找到一条可以利用的缝隙。
联邦的安危，系于麦德林一身，更准确地说，此时是系在玻璃门外许乐的手中。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拳断尽归家路
首都郊外，宪章局中。
崔聚冬今年四十二岁，联邦宪章局局长助理，在这个联邦最神秘也是最特殊的机构里已经呆了二十年，头上华发已生，眉上皱纹渐多。宽松的工作环境本不至于让他如此迅速地衰老，只是那位姓邰的老局长总习惯将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做，那份沉重的压力与繁琐的事务，快要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光屏上那个家伙冷到极点的话语，不禁轻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丝，白发又多了几根。虽说这些年在宪章局里经历过无数大事，那些联邦公民或许永远无法知道的大事，但今天听到这个回报时，他依然止不住觉得心头有些寒冷。
这宇宙这么大，联邦和帝国却偏偏撞到了一起，大概是造物主的意愿，让两个极为近似的碳基生命社会，在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猛烈地开始互相撞击。
哲学家和人类学家，一直在试图寻找出联邦人类与帝国人类之间的生理血缘关系，甚至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指向了无数年前的蛮荒时代。
大部分的学者已经得出了一个共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证据，他们认为在近百年前忽然与联邦相遇的那个人类社会，应该是联邦当年的一个分支，不然根本无法说明，为什么宇宙间会忽然出现了一个帝国，这帝国里的生命，并不像电影中的外星人般长着八条腿、生着天然虫类外壳，还会不停地喷酸液，却像联邦里的人一样，会走路，会思考，会恋爱，会愤怒，会憎恨……
崔聚冬局长助理怔怔地看着手中那份档案，看着档案上面麦德林议员的照片，觉得身体如同堕入北极冰坑之中一般，无比寒冷。
双方交战数十年，早已结下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根本无法化解，然而谁能想到，早在数十年之前，帝国那边居然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局！
崔聚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厅里忙碌的工作人员们，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西林军区去百慕大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六十几年前的人口买卖记录，确实可能早就被毁了，而第二军区特种小队从青龙山里冒险挖坟取回的生物样本，却依然还在旅途之中。
在S2宪章局直接命令下派出的那个特种小队，已经对双方的生物样本做了初步的对比，基本上可以确认宪章局对那位议员先生的怀疑，可问题在于，此事事关重大，就算以宪章局在联邦中的超然地位，如果不能拿到铁一般的证据，也很难说服政府做些什么。
大厅里面一片慌乱景象，为了应对联邦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序列事件之一，宪章局第一次成立了专案小组。那位姓邰的老局长之所以要瞒着政府成立这个专案小组，正是因为他们所要调查的目标，无论是在政府内部，还是在下层机构中，都拥有着数目难以想像的合作伙伴与狂热支持者。
为了保密，宪章局的暗中调查甚至瞒着总统官邸与联邦管理委员会，也正是因为保密的需要，一向只负责信息收集，从来不执行具体事务的宪章局，此次没有了联邦调查局的全力支援，竟露出了难得的生涩与慌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专案组成员急促地走了进来，慌乱地翻着手中的案卷，说道：“目标确定今日离开S2，前往西林前线看望军队。”
“去西林？只怕路上就要跑了。”崔聚冬的心里生起一丝寒意，挥手示意那名工作人员退了出去，然后拿起了手中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
……
首都特区议会山前，联邦总统的就职仪式开始没有多久，帕布尔总统十分钟的演讲还在继续，石阶上下的观礼宾客与普通民众们，怀着激动或平静的心情，认真地倾听着每字每句。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丝异样的气氛已经笼罩在观礼台上。这些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似乎被某个消息弄得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他们马上便平静了下来，但那些苍老的面容，幽深的眼眸里，却闪着意味不同的光芒。
最先知道S2和平基金会大楼遇袭的大人物，是联邦调查局局长，在联邦内部，这个机构收集情报的速度最为迅速，就在基金会大楼内部警报响起两分钟后，站在观礼台第二排的联邦调查局局长，便收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在这时候，他无法分析是谁胆大包天到敢在总统就职仪式当天，做出这样一件耸人听闻的恐怖事件。局长拿着电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正在演讲的帕布尔总统，眉头微皱，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低声对下属们做出了指令，然后悄悄地走到国家安全顾问先生的身后，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国家安全顾问此时正满面含笑望着石阶之上的总统阁下，希望帕布尔总统能够看到自己真诚的感情投射，他虽然是席格总统的老师，却依然希望能够在新政府中挥余热。忽然间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的脸色马上阴沉了下来，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这两位大人物的动作，顿时落到了很多人的眼中，观礼台上的宾客们忍不住在心中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两位大人物不顾帕布尔总统还在进行最重要的演讲，也要凑到一起议论。
紧接着，一直沉默守在石阶上总统身后的特勤局局长，忽然按了按耳中的金属粒，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观礼台上的宾客毫无疑问都是联邦中最聪明，最能察言观色的一群人，特勤局局长的异色落入他们的眼中，和先前注意到的那幕结合起来，他们确定，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观礼台倒数第二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穿着黑色大风衣的邰夫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她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怒意，旋即便变成了冰冷。
紧接着，安静站在人群中的利缘宫以及联邦七大家的家主们，都通过各自的情报渠道，知道了S2上正在发生的那一场暴烈暗杀事件，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他们或许不知道刺客是谁，他们也不关心麦德林议员的死活，但他们关心的是，眼下联邦的局势是他们一手操控，一手营造，但此时有些不听话的小人物，试图想要破坏他们已经议定好的一切，所以他们震惊而且愤怒。
石阶上帕布尔总统的演讲还在继续，观礼台上那丝异样的气氛却是越来越浓。在这个联邦最重要的日子里，却因为远方发生的一件刺杀事件，而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国家安全顾问悄无声息地走到石阶上，来到当选副总统先生的身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帕布尔总统的背影，副总统先生焦虑地摇了摇头。
还有更多的人望向了观礼台第一排的显眼位置，事发突然，他们很想知道联邦宪章局那位老局长有什么反应。
宣誓台后的帕布尔总统，也注意到了下属和宾客们的异样，他眯着眼睛，沉稳地继续着自己的施政演说，眼角的余光却在宪章局局长的身上扫了一眼。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满头白发的邰局长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其实他很清楚此时总统就职仪式上的异样因何发生，事实上，他是首都特区里第一个知道S2刺杀事件的人。
便在此时，他怀里的电话震动了起来，他拄着拐棍，老态龙钟地离开了观礼台，在下属的陪伴下，向着台后走去，竟是丝毫不顾忌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此时不是总统就职仪式，帕布尔总统阁下并没有在演讲。
老局长拿着电话，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缓声说道：“许乐进去多久了？”
“十四分钟……二十七秒。”电话那头，崔聚冬局长助理给出了一个无比精确的答案。
“嗯，看来不能再指望他了。”老局长听到了回答，微垂眼帘，说道：“你认为他会逃？”
“他原定今天就要离开S2，问题是现在不知道他准备的太空飞船在哪里。”崔聚冬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而且他身份特殊，局里现在还没有证据，不方便直接发出指令。”
老局长沉默了很久，说道：“我们宪章局说的话，就是证据。”
电话那头的崔聚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梳理今日S2出港的所有飞行器，如果麦德林真的要离开，”老局长苍老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直接把他打下来。”
电话挂断，老局长回头看了一眼寒冬里的议会山，目光缓缓落到了观礼台上那位夫人的身上，然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们。
这些喜欢玩政治的大人物们，只知道麦德林遇刺，却根本不知道麦德林这个人对于联邦来说意味着什么。老局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之色。
对于他来说，只要宪章局开始注意，这个联邦中没有谁能够避开宪章的光辉，那个深谙联邦政治弊端的麦德林议员也是如此。
所有军方大员和重要人物都聚集在S1首都，麦德林趁着总统就职仪式离开，真是一个聪明到骨子里的家伙。没有军方的命令，谁敢阻拦麦德林的离开？如果真让那人进入到了茫茫宇宙深处，谁又能阻拦麦德林的回归？
邰局长轻轻地叹息着，摇了摇头，向着联邦舰队司令洪予良三星上将走去，宪章局如果要强行夺下舰队的临时指挥权限，打下麦德林乘坐的飞船，至少要和这位女强人打声招呼。
当然，邰局长也很清楚，在未经审判的前提下，宪章局杀死一位议员，一位深孚民望的副总统候选人，事后必然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这代价大抵便是他的提前退休。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帝国那位皇帝陛下用那位议员先生玩弄了联邦这么多年，身为宪章局局长的他感到无尽的耻辱，如果今日还能让麦德林活着离开，他干脆自杀好了。
……
……
联邦第二军区橡树州警备区指挥部。
“基金会大楼第三次来电，请求紧急支援，敌人攻击速度太快，而且拥有大火力。”一名中尉参谋快步跑到了警备区司令的身后，脸色难看地说道：“司令，要不要派个作战小队过去？”
“派个屁！”
警备区司令根本没有理会下属的紧急请求，双眼微红盯着光屏上的全息成像地图，看着地图上那些清晰可见的热成像痕迹，看着旁边一直闪动的分析数码，再听着另一边参谋部无比嘈杂的声音，心头的所有情绪全部发泄了出来。
他回头狠狠地瞪了那名参谋一眼，说道：“青龙山军队全面出动，整个军区都在部署防御，你这时候要我派人去保护一个狗屁议员，是想让我上军事法庭？”
那名参谋无言以对。今日凌晨，几年来都没有大的军事动作的青龙山反政府军，忽然间一反常态，派出了四路军队，沿着山中那些弯曲的山路，向着山外开进，气势极为逼人。
虽然反政府军的军事行动，此时尚没有突破双方的实际控制线一侧，但这种高压态势，却让驻守在环山四州周边的联邦军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难道真的要开战了？
在这种关键时刻，和平基金会大楼遇袭的消息，被联邦第二军区由上至下的所有军官们选择性地遗忘，事有轻重缓急，大战在即，谁会理会这种事情？对于第二军区的人来说，像麦德林这种反政府军养出来的老狼，死的越早越好，反政府军的忽然出击，刚好给了他们这种心安理得的借口。
正是因为青龙山反政府军忽然间摆出来的战斗准备姿态，让此时正处于枪林弹雨中的基金会大楼，遇袭至今已有近二十分钟，第二军区却没有丝毫前去支援的意图。
“山里这帮狼崽子们究竟想做什么？”警备区司令冷冷地盯着地图上那些越来越多的红点，心头无比阴冷。他的顶头上司第二军区司令，今天正在首都参加总统就职大典，偏在这个时候，青龙山却忽然倾巢而出，事态颇为可疑。
……
……
一声剧烈的爆炸，响彻于环山四州某处山野之间，这里并不是政府军与反政府军的战斗前线，而是一处没人注意过的废弃工厂。
“报告，任务成功。”一名穿着迷彩军服的反政府军军人来到林间，对那名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沉声说道。
他笑着拍了拍那名下属的肩膀，回头望向那处青烟升起的地方。此时山里的同志们应该已经摆出了全面进攻的姿态，第二军区想必在这种高压态势下，不会注意到麦德林那边的动静。
废弃工厂里有一个临时太空飞船起降基地，麦德林所准备的后路，应该便是这里。他望着那处的青烟，想到此生与麦德林的相识相遇相争，心情竟是变得微微冰凉起来。
他虽然号称是三十七宪历最出名的情报领袖，但毕竟不是联邦宪章局这种机构，所以他并不知道麦德林的真实身份，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麦德林要急着离开。
但既然查到了这一点，他便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他与麦德林争斗了很多年，到最后也不知谁胜谁败，但至少在今天，他断了麦德林在政府内的支援，又断了麦德林的后路，他已经做到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
……
……
和平基金会大楼西南方的山顶上，一个黑色的工作台在落叶之中孤苦伶仃，四周有几具尸体，鲜血顺着红色的叶子缓慢流着，而本应该守在工作台旁，为许乐提供技术支援的那个秀气男人，却已经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
……
……
基金会大楼内部，已经有很多人死去，还有一些人活着。子弹尖啸的声音时骤时疏，但从来没有停止过。楼内建筑墙体上的弹痕与碎片，充分地证明了从开始到现在，这个故事是何等样的惨烈。
时不时有沉闷的声音响起，有墙壁被轰穿，有伙伴被轰成碎片。鲜血与烟雾之中，大楼的安全人员们心都快要被冻结了，他们不知道第二个潜入大楼的入侵者是谁，虽然这个人或许不像前面那个人一般如鬼魅不可捉摸，但那种绝对专业的军事素养和他手中那件可怕的武器，却像是一道死神的黑墙，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浑身是血的施清海，叼着一根三七牌香烟，端着那把ACW，守在东三区最后一个通道口前，身前身后全都是亮晶晶的弹壳，还有一个随身的箱子。
ACW猛烈地颤抖，喷吐着枪火。
他叼着香烟的嘴唇有些发白，有些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鲜血顺着那些弹孔，正在不停地往外流着。
……
……
玻璃门上又多了些密集的弹痕，高硬度的材料并没有破碎的征兆，先前被许乐击出了一个圆圈的弹痕中间，又多出了三条整齐的线条，就像是一个圆中立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头发缭乱的麦德林议员，透过这些轻微的弹痕，眯着眼睛，注视着玻璃门外的许乐。
直到此时，他依然坚信，只要自己在安全屋里再呆一会儿，那些忠于自己的力量便会前来支援，就算忠于自己的人全死了，联邦政府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而引发骚动，第二军区的人也会来救自己。
只要离开了基金会大楼，他便能够赶到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基地，乘坐飞船离开S2，在去往西林的漫漫旅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于百慕大，然后回到自己的家乡。
这将是漫长的归家之旅，迎接他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功绩与亲人们热情的欢迎。
然而这位议员先生却没有想到，有很多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依然因为那些在他看来其实很无稽的原因，拼尽了所有的力量，想要把他留在此地，或者杀死。比如房间外浴血作战的施清海，比如此时玻璃门外的许乐。
就算他能离开大楼，也无法离开S2，就算他离开了S2，迎接他的也将是宪章局无情的权限下，来自太空舰队的炮火。
当然，如果不是许乐今天沉默地杀进来，或许在宪章局开始动作之前，麦德林就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宇宙之中。
……
……
玻璃门没有打碎，许乐低着头，没有失望，他取出一根营养棒，大口大口地嚼碎吃了，然后就在玻璃门前的空地上，坐了下来，闭上了双眼，就像是要入睡一般。
麦德林议员眯着眼睛，看着他古怪的动作，心里生出了强烈的不安，却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
忽然间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对方的冷静，门外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这种冷静显得相当可怕。
麦德林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那只笔，眼瞳微缩，这只笔里藏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有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两个通道的具体数据，还有一个极细微的芯片。
如果不是大选失败，他或许不会想到要回家，但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珍贵的东西，回家也应该能理直气壮了。在这一瞬间，麦德林那股思乡的情绪，竟是压倒了对当前局势的隐惧。
在先前麦德林曾经隔着门对许乐说过，虽然你是个天才的工程师，却无法打开这道安全门。坐在地上的许乐，此时睁开了双眼，看着门后的议员，开口说道：“我的物理学的很好。”
话音落处，调息完毕的他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发白，眼瞳却是格外明亮。
他跨步向前，暴喝一声，将体内所有的力量，瞬间传递至右臂之上，如同闪电般一拳击出！
不需要工具，人类是第一机器，许乐只相信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恰好击在那些弹痕线条集合的地方，那个人字的正中央。一声闷响，似乎整个房间都开始颤抖起来。
随着纸被撕裂般的声音，坚硬到极点的玻璃门，子弹都无法打穿的玻璃门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第二百三十八章 麦德林之死
跟随沈裕林教授多日，许乐的理论物理这方面依然是短板，但作为一名实践经验无比丰富的工程人员，对于非弹性霍克定律的了解和使用，却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
驳接总成系统，让安全屋外层透明材料挡板愈发牢固，用子弹在上面强行描绘出受力点均衡的线条，最后在那个结合部位施以重力，如此方能一击成功。
有理论、敢实践并不难，关键是要有实施它的手段与能力，砸碎万恶的安全屋，最关键的便是许乐最后那一拳头的买卖，这一拳太狠，太重，就像是重型拆卸机上悬挂的大钢球，呼啸着擂了过去。
再坚固的安全屋设计，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的身体能够爆发出这种重型机械的力量。于是在许乐的拳头面前，透明的玻璃门滋滋裂开，微白的裂痕就像蜘蛛网一样四散，然后碎裂成乱七八糟的后现代图画，最后便成无数破碎的脆玻璃，丁丁当当落了下来。
如千堆雪堆积于二人之间。
……
……
如此非人类力量的一击，许乐的右手腕毫不意外地喀喇一声折断，他的脸色苍白，眯着的眼眸却是异常明亮，没有一丝痛楚与犹豫，向着门里走了过去。
军靴踩在千堆碎玻璃雪上，簌簌作响。
就在玻璃门碎裂的那一瞬间，麦德林议员那双平静如湖的眼眸，也随之片片碎裂，那些宁静光泽黯淡一瞬，然后四处散发，因身前他所不可想象的异状以及逼近临身的死亡，消失于苍老疲惫的黑色眼瞳中。
男孩儿在玫瑰河畔向心仪的女孩儿求爱，那一刻他的心里，大概会想到电影里的同行，那些大鼻子或小鼻子的情圣，来为自己加油。参加高中联考的年轻人们，一定会想无数优秀的前代师兄，或是学校最牛的作弊高手，来为自己打气。西林前线坑道中最后一名军人，抱着集束炸弹，悍不畏死地冲向身前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车时，肯定会想到很多英雄人物，比如李匹夫。见义勇为者，会想想以前见义勇为的人。奋不顾身者，或许却没有时间想太多的东西。
人们在做某件大事之前，总是习惯性地要用很多精神上的事情，来提升自己的勇气或是信心，许乐也是一个常人，他也不例外，然而当他踩过玻璃雪，来到麦德林议员身前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没有想。
三有青年许乐，没有想面前的麦德林看上去已经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那老态龙钟愕然绝望的神情，就像任何一个值得同情的家伙般让人心里发颤，他没有想自己杀死对方会造成什么后果，没有想这也是一条人命。
他盯了这个人整整一年，本有些疲惫，想要放弃，然而宪章广场上那些小孩子死后的图画，却又让他重新把这念头拾了回来。或许是在那张雪后的长椅上想了太久，所以他今天什么都没有想，也不用想，背着旅行包，便杀进了包围重重的基金会大楼，一直杀到了这个老人的面前。
有的人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许乐是想好之后，便会去做，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小人物，此时甚至不知道麦德林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这个小人物的所作所为，对于这个联邦来说，将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他用左手举起了枪，然后扣动了扳机。
入楼后的一切，本来都是按照计划在走，只是中间出了一个极大的问题。但从许乐处理安全屋一事来看，在拥有了足够情报的前提下，他是一个很冷静，很能做出详尽计划的人物，所以此时他确信自己的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最后一颗子弹。
然而这一枪却没有响，第七小组军械库里的彪悍枪械，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问题，却出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许乐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唇角的鲜血正在流淌，他将手中的枪扔到了地上。
在这一刻，麦德林议员已将涣散的眼神迅疾合拢，重现光彩。他这一生经历的生死瞬间太多，但哪一刻也没有先前许乐对着他眉心扣动扳机时，更加惊心动魄。只是当这一刻消失，老辣而心神强硬的麦德林，准备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他并没有试图掏出口袋里的枪进行射击，因为先前发生的一幕幕，让他很清楚，面前这个小眼睛男人，在这些方面拥有强大不可匹敌的恐怖实力。
麦德林伸出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只笔，递到了许乐的面前，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想，你应该很需要这个。”
直至此时，麦德林议员还在思考这个叫许乐的人，为什么要来杀自己。如果是为了那个叫张小萌的女孩儿报仇，但张小萌并没有死。这位老辣的议员怎么也没有想到，许乐杀他只是为了某些在他看来，在联邦大人物看来，很不值得一提的旧事，比如临海，比如演唱会。
他总以为许乐侵入基金会大楼，要杀自己是有别的原因，有某种大利益的关联，或许他是代表了邰夫人的意志，或许他与青龙山里那些家伙有什么纠纷。
所以麦德林递过去自己的笔，准备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谈判。
许乐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笔，心头微感愕然，暗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自己此时要杀他，他还想着给自己找一个趁手的家伙？面对死亡如此平静，如此风轻云淡，虽则这位议员是个不可饶恕的家伙，可依然让他生出了些许感慨。
谁也不知道，就连日后联邦的历史书也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误会。
许乐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的心情。他取过了那只笔，然后沉默着刺了下去。
黑色的名贵水笔，前端是坚硬的合金尖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幽黑的光芒，就像是东林孤儿们在泥地上玩耍的小刀一样，噗的一声刺进了麦德林的脖子。
然后拔了出来。
麦德林没有丝毫反应，直到脖颈上那道血水喷射到墙壁上，啪啪作响，他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捂着脖子处喷射血液的创口，瞪着许乐，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无法再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被椅子绊倒，哗啦一声坐到了地上。
鲜血从他苍白枯干的手指缝间不停地流出来，这位老议员痛苦地皱着眉头，嗬嗬地呼吸着最后几口空气，瞪着眼睛，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许乐，最后抽搐了几下，断绝了呼吸。
在麦德林死亡的过程中，许乐一直沉默地盯着他，盯着他的脸，他的眼，他脖子上用力捂着创口的手指，以及指间渗出的那些血水，随着指间渗出的血越来越少，越来越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似乎才有空余时间想些什么。看着眼前的人慢慢死亡，许乐想到了临海州体育馆那些美丽的验票女士，那些女孩儿在他的身后窃窃私语，议论这样一个学生怎么能够坐进最豪华的包厢，这些女孩儿有的人后来变成了尸体，就在许乐带着邰之源逃亡的路上，曾经亲眼看到。他又想到了环山四州那场演唱会，想到那些才六七岁便已经死去的孩子，以及孩子们那些死亡沉睡时依然天真稚嫩的脸，还有他们的亲人家人，宪章广场上那些寥寥可数的人。
许乐一直看着麦德林死亡，他的左眼此时可以见到鬼。在左眼虚拟光图中，一直飘浮在麦德林头顶的那串公民编号，就像是先前那道门一样，碎去然后消散。直到看到这一幕，确认了麦德林的死亡，他才低头，轻轻地做了一次呼吸。
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这空气是多么的新鲜。
然后就像一个一直充满了气的气球，一口浊气吐出。冥思苦想不能眠的目标达到，许乐的精神不禁微感惘然。刹那间，那些被他的强悍意志压下来的伤势，全面爆发了出来。
他中了很多枪，虽然硬陶防弹衣护住了大部分的要害部位，但一路流血而来，早已虚弱到了极点，先前被他遗忘的折断的右手腕，也开始传来了阵阵剧痛。
许乐艰难地移动着酸涩痛楚生硬的身体，靠着旁边的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
……
……
遥远的S1星球首都特区，人山人海的议会山前，参加总统就职仪式的人们，激动地看着石阶上那个面色黝黑的总统先生。帕布尔总统的演讲已经进入到了尾声，那些排山倒海而来的词句，那些铿锵有力的话语，那些并没有太多繁复辞藻，却格外有力量的承诺，就像是无数钟声，击打在这些对联邦新一届政府寄予了无穷希望的公民心头。
观礼台上的宾客们面带微笑，恭敬而礼貌地注视着正挥舞着手臂的帕布尔总统，心里想的事情，却与这庄重的就职大典完全不同。
宪章局老局长缓缓地关上了手中的电话，想到刚刚收到的那个消息，苍老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笑容里饱含了无尽的轻松。
麦德林死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钟声因谁而鸣？
麦德林的死亡，遍布联邦的宪章光辉自然非常清楚，消息很快从宪章局传到了总统就职仪式现场，那位姓邰的老局长第一个确认了消息，时间仅仅比许乐拔出笔尖来晚了几分钟而已。
怀璧有罪，但至少是抱着值钱的东西，这个消息却谈不上是什么好消息，老局长轻声告诉了他需要告诉的人，然后这个消息就开始在观礼台与石阶上方的政府高层官员中传播，虽然传播的范围被控制在极少数人之间，但他们震愕的神情，依然给了很多人一些暗示。
宪章局局长此时已经基本上能够确定麦德林议员的真实身份，所以得知这个消息后，那颗苍老的心里，流淌着无穷的轻松，微笑站在观礼台上，保持着沉默。
而政府其他的高级官员，此时却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表情相反，显得格外难看。
随着热烈的掌声，口哨声，议会山前响起的乐曲声，帕布尔总统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他亲切而极有礼貌地向垂垂老矣的首席大法官何英先生致谢，然后向着石阶下的民众挥手示意，便牵着夫人的手，在幕僚和办公室官员的陪伴下，向着休息处走去。
路途中，拜伦副总统和联邦调查局局长，在他的耳畔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帕布尔总统阁下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黝黑的脸庞掩盖了那丝深沉的愤怒，他略一沉忖，便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就职仪式庆典还在继续，接下来应有好几场专门为烘托气氛的表演，来自联邦各大区的顶尖文化界人士，都将卖力地展现自己最优秀的一面，所以那些人山人海的民众并未散去，而是兴奋地等待着，他们并不知道今天的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也没有人注意到冬树阴影之中，总统阁下快速的步伐。
观礼台上的宾客却渐渐散了，政府以及军方的高级官员、将领，此时都将前往不远处的总统官邸，参加第一次联邦政府会议，他们此时已经大概知晓S2环山四州发生了什么，表情上不免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三林联邦银行总裁利缘宫老生，在儿子的扶助下走了下来，身材矮小的他整理了一下头顶的黑色小圆帽，眯着眼睛，回头望了眼邰夫人所在的位置，发现那夫人早已经离开，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麦德林死了，暂时还不知道谁做的，应该马上便会有消息出来，你准备一下。”
在寒冷的天气中，利缘宫老人咳了两声，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出来般深刻，他望着自己的接班人，说道：“我想总统先生一定很愤怒，在他上台的第一天，便收到了这样一个坏消息。”
穿着灰色短风衣、系着领结的利修竹看上去精神十足，虽然先前已经有所猜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今天听到麦德林议员的死讯，他那双清丽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用急促的语气说道：“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联邦政府自然会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利缘宫将厚厚的手套摘了下来，顺着留给贵宾们的专用通道向外走去，“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配合什么？压制可能马上便会因麦德林死亡而产生的骚动？利修竹皱着的眉头依然无法松开。
利缘宫老人想着那刚刚死去的政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他枯干的嘴唇边四散。
“联邦不能乱，我想无论是帕布尔总统还是夫人，都会意识到这一点。”老人说道：“既然他已经死了，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把配合的工作做好吧。”
这句话说的很淡漠，与利家暗中合作了很久的麦德林议员的死亡，在这位老人的言语中，就像是一个陌生的家伙。
“上次只不过是抓进司法部，便闹成这样，我很担心……”利修竹忧心忡忡说道。
身后的广场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响起了热情的欢呼声。利缘宫老人微笑着向前走去，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去看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民众，但我也从来不会高估他们对信仰的忠诚度。”
利修竹心头微凛，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上次麦德林的狂热支持者在联邦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看来背后也有自己家族的影子，只不过当时利家需要麦德林的煽动能力，来保证联邦的调查不会深入下去，牵涉到自己，而现在麦德林既然已经死了，利家自然不用再担心什么，自然要坚定地站在政府一边，或者说……民众一边。
……
……
几辆没有明显标志的黑色汽车，行走在旁遮大道上，冬树无叶，日光清漫无温，因为总统就职典礼而进行交通管制的大街上，这几辆汽车显得格外刺眼。
邰夫人坐在后排，隔着玻璃望着窗外的街景。
对于联邦的上层社会而言，这位今天出现在观礼台上，是一个难得的亲近机会，虽然她刻意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可是庆典暂告一段落后，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试图与她说上几句话。
只是这位夫人今天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她望着那些残落的林梢，心情有些沉重，与利家那位充满世俗智慧的老人不同，她已经抢先知道了S2基金会大楼暗杀事件的主使者是谁。
车内温暖如春，夫人安静地看着冬日街景，却忽然间想到了首都日报里的那个编辑，那个记者，想到了此时依然被关押在联邦调查局，却死也不肯让步的检察官，想到了青龙山里那帮狂热而危险的家伙，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也很自然地想到了许乐。
她感觉有些冷，那个自己想要控制的年轻人，果然像他的老师一样，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既然如此，那便再也不能留了。
“麦德林死了。”邰夫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总统阁下那边可能有些麻烦，让电视台与网络总部配合一下政府的工作。”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沈离大秘书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平静地回答了一声。
就在此时，首都特区有钟声响起，清亮悠远的钟声穿过几个街区，再被黑色汽车的厚玻璃一滤，变得有些暗哑幽深。
帕布尔总统的车队已经抵达了总统官邸，前任总统席格先生正在草坪旁迎接，联邦最高权力正式开始交接，依照联邦的历史习惯，宪章广场旁的钟声开始响起。
邰夫人侧耳听着钟声，表情平静，心里却在想着，这钟声究竟为谁而鸣？
……
……
许乐倚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骨折了的右手腕悬在膝盖上，身边一地狼藉。今日他已经爆发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榨干了体内的每一滴力量，在那个伟大存在的帮助下，才如此幸运或是疯狂地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麦德林倒下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伤势、疲惫全部炸了开来，直接让他颓然坐在地上，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身上的枪伤很严重，但真正让他有些脱力的还是最后的一击，一年前在临海体育馆地下停车场，壮烈地踹了军用机甲一脚，他被反震的吐血倒地，今日的他比当时要强上不少，所以还能支撑，只是却也无法再继续后面的计划。
听着房间外越来越疏的枪声，和逐渐靠近房门的散乱脚步声，许乐低头无语。
房门被人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这人进来后第一件事却不是向许乐开枪，而是将房门旁边所有的家具全部都推倒在房门后，包括两个极为沉重的保险柜。
许乐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眼瞳便亮了起来，从知道外面有人在支援自己时，他便在猜测那个人是谁，此时发现，果然是他。
满脸血水的施清海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麦德林的尸体，微微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显示出了他的真实状况。
他苦笑了一声，困难地走到了墙下，无力地贴着墙壁滑了下来，坐到了许乐的身边。
许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吐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有些辛苦地偏过头，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还指望你能把我救出去。”
基金会大楼四周警笛之声大作，警察已经赶了过来，联邦调查局以及更厉害的部门，终于都赶了过来，就算基金会大楼内部的安全人员全部被他们两个人杀死，此时要逃出去，也是难比登天。
“我本来指望你能把我救出去。”
施清海低着头笑骂一声，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不停起伏。那把ACW早就因为子弹射光被他扔在了外面，在楼内替许乐阻击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身上也早已是伤痕累累，能够撑着活到此时，不得不说，这位第一军事学院和青龙山反政府军联合培养出来的生猛人物，无论是能力还是运气，都好到了极点。
许乐的计划中确实有最后遁走的一环，只是此时贴墙而坐的两个人，在先前的灿烂里，已经爆发出了所有的能量，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力量与后路，他们已经没有实现最后计划的能力。
当然，如果先前他们不是如此全情投入，壮烈厮杀，也不可能在如此森严的防御面前，真的做成了这件事。
许乐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镯，苦笑了一声，却又是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了两摊血水。
两个人抬头互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释怀地笑了笑。
……
……
大楼内外，此时不知道有多少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正在布防，不远处，已经隐隐能够听到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声。
警察总部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们，此时已经从宪章局方面，确认了麦德林议员的生死，所以他们并没有选择马上强攻，而是守在了屋外，想选择一个尽可能保险一些的方法。
“暗杀当然要用狙，你小子只知道大刀阔斧地杀进来，害得小爷我要陪着你送命，你说你该怎么赔我？”施清海一面咳着，一面说道。
他那张俊俏英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左颊部位有一道凄厉的伤口，看上极为狰狞。
许乐看了他一眼，困难地笑了笑。此时他大概已经确认白玉兰那边出了问题，自己被那家伙害死了，施公子却被自己害死了。
“既然把你害死了，那我就赔你一个儿子吧。”许乐低头抹着唇边的鲜血，微笑着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邹郁给你生了个儿子，叫邹流火，没生理缺陷。”
此言一出，施清海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乐很久很久，才确认这个家伙不是为了安慰死之前的自己，而编造出来的假话，所以他的心脏忽然加速地跳动起来，激动之中多出了一抹温柔与娇羞。
“真的？”
“假的。”
施清海沉默了很久，开口说道：“可惜我一直不知道。”忽然间他展颜一笑，笑了两声：“不过这说明小爷我确实很生猛啊，居然能一枪中的。”
许乐想笑却笑不出来，连声咳嗽。
施清海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颤抖的手摸出了一包三七牌香烟，哆哆嗦嗦地点燃，一点儿没有他先前狙杀四方的稳定与冷静感觉。
他用力地吸了两口，然后用颤抖的手臂递了一根过去，发现许乐没有接，这才注意到许乐的右手腕已经扭曲，而左臂上也有几处伤口正在流血。
施清海摇了摇头，将一根香烟塞进了许乐带着血水的嘴唇里。
“你真不该来。”他说道。
许乐叼着烟，含糊不清说道：“想来也就来了。”烟灰掉落，混入他胸前的血水中。
施清海眯着眼，看着这间办公室，注意到墙壁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大写意泼墨荷花，风格淋漓而且凌厉，都说画写心意，他不禁有些不解，喃喃说道：“麦德林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多磊落之气。”
许乐艰难地抬来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想到先前麦德林在门后说的关于良心的话，也生出诸多不解。
他这时才想起来，先前杀死麦德林的那支笔，还一直紧紧地握在左手中。他松开手指，任由那只沾着血的笔滑落地面，说道：“我就是……用这支笔，杀的他。本来想着如果你能逃出去，就留……给……你做纪念。”
“别想好事儿。”施清海伸出手，困难地抓起了那只笔，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忽然说道：“不知道政府能不能允许我把这支笔，留给我儿子当遗产。”
“别想好事儿。”许乐叼着烟，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邹郁……没找别的男人吧？”
“没有，我替你盯着的。”
“我怎么感觉有些愧疚，我……找了别的女人。不过我不知道，所以不算错对不对？……哎，你什么时候和她变这么熟了，我和她好像其实都还不大熟。”
“噢，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基金会大楼内外，一片森严恐怖，血水弹痕弥漫建筑之内，无数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正端着枪占据了各通道，将这个房间团团包围，下一刻，他们就会进来，将这个强悍的恐怖分子击毙。
然而令他们如临大敌的这两人，却已经无力再战，就在麦德林议员的尸体旁边，叼着三七牌香烟，含糊不清地聊着一些很无聊的东西。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钟声。”施清海取下唇中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淡淡说道，香烟的过滤嘴上全都是血。
“噢？几点钟了？”许乐低着头，纯粹下意识里说道。
施清海无奈地看了一眼，说道：“我是说，我听到了为我们而鸣的丧钟。”
话音落处，枪声大作，议员办公室右侧的玻璃窗瞬间被击成碎末，紧接着烟雾弹射了进来。一片混乱中，几名全身黑衣的特战队员沿溜索而下，从天而降，如几头猛虎般扑了进来。
墙壁上也被炸药炸出了几个大口，无数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潮涌而入。
“很不专业。”施清海咕哝了几声，确认烟雾没有香烟好抽。
许乐的左眼虽然依然能够看透烟雾，看清闯入屋中人的动作，但他却无法再做什么，也懒得再做什么。无论是他还是施清海，都已经没有子弹，也没有力气，就连身体里的血，都已经快要流光。
……
……
“不许动！”
“举起手来！”
随着几声暴喝，烟雾渐渐散去，无数黑洞洞的枪管近距离内，对准了贴着墙壁而坐的那两个人。
特勤局局长官脸色沉重地走了进来，手中的电话却一直紧紧贴着耳边，遥远的首都，刚刚传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命令。刚刚放下电话，他看着屋内的景象，却是忍不住身体微僵。
麦德林议员的尸体在一旁，这是先前已经确认了的消息，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墙边那两个恐怖分子此时的表现。
面对着无数枪口，本来已经力竭的施清海，竟是快速地举起了双手，被烟雾熏得直流眼泪的他，红着双眼分外认真地说道：“我投降！”
此时他的右手夹着一根快燃完的香烟，左手握着一根带血的笔，这个姿式看上去十分滑稽。
“另外，我身边这家伙不是不想举手投降。”施清海望着面前那些紧张万分，一片肃然的联邦特种战士们，很认真诚恳地说道：
“这丫两只手都废了，实在是举不起来。”
一直低着头的许乐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嘴里叼的香烟喷了出去，落在地面上，溅起几点火花。
（第二卷《上林的钟声》终）

第三卷 西林的征途
我们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而是死亡与重生的西林……

第一章 作训基地
〖皇帝从来没有消失，他只不过换了几身衣服。
——乔治卡林〗
……
……
宪历六十八年深春，S1南科州北端，青葱山林之间，隐藏着许多不在民用定位地图上的建筑。清晨时分，隐隐能够听到山后操场上传来的响亮口号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又有些时候，能够听到地下传来沉闷的枪炮声。
这里原本是联邦国防部直属总装基地的一个分部，在七十年前被改造成为军方的作训基地，在联邦与帝国战争中，有无数散发光彩的军方英雄人物，都曾经在此地接受过严苛的培训。
本年度最大的一次联合反恐作战演习，刚刚于上周在这个培训基地落幕，四大军区的比拼到了最后，或许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但军方的高级将领们，却极为欣慰于从这些参加演习的士兵中，挑选出了铁中的钢刺，石中的硬玉。
对于他们来说，在演习中表现优异的年轻军人，正是联邦军方最有力的后备力量，所以当演习结束后，这些被国防部列入名单的军官们，并没有回到自己原属的部队，而是留在了作训基地。
基地深处有一栋爬满了青藤的建筑，看上去极不显眼，三楼的会议室里一片黑暗，隐隐能够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能够嗅到轻微的男人汗味，但什么都看不见，唯一露出光亮的，是会议室正前方的光幕。
似乎很多人在看电影，但哪怕联邦军人再如何注重纪律，想来看电影的时候，也不会像此时这般沉默和鸦雀无声，黑暗的会议室里，除了那些呼吸与汗味之外，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存在。
幕布上的光线穿过弥漫会议室内的烟雾，缓缓散开。现在播放的确实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段被标为绝密的监控录像，录像的画面有些模糊，右下角的时间标志显示，录像发生的时间，大概在五个月之前，一月寒冬的时候。
画面上，有一个穿着警卫衣服的家伙，戴着一顶帽子，拖着一个旅行包，正行走在一个建筑内部，因为这个人低着头，将自己的面容掩藏在帽子的阴影之下，所以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真实面目。
监控录像上，警报之声响起，无数的警卫在系统的指挥下，从各个方向，向着那名入侵者的方位围了过去。就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警卫衣服的入侵者，瞬间加快了速度，光幕上的身体，竟让黑暗中的观众有了眼花的感觉。
入侵者拿着两把手提轻机枪，开始开火，开始奔跑，身影变得有些诡异骇人，神出鬼没于建筑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冷静可怕地一一击毙敌人，隐藏自己，然后于处墙后遇重火力袭击，只见那个身影，脚下尘土一漫，身体瞬间掠至天花板顶，再侧扑而下，诡异至极地躲过漫天枪火，杀到了对方的中间。
会议室的光幕被分割成了几个画面，监控系统从不同角度，拍摄着那名入侵者的动作，同时监控着楼外的动静。时不时有沉闷的重型狙击步枪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在楼外进行狙击，每一声响，便有一名警卫倒地不起。
观看着监控录像的会议室，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除了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吸烟声。
画面上烟雾弥漫，那名入侵者明显已经被逼入绝境，但不知为何，他却生冷无忌地站了起来，借着烟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着标为东三区出口的方向走去，而且他手中的无声手枪，就像是有神灵指引一般，隔着重重烟雾，瞄准着角落里的敌人，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光幕上的监控录像播放到此时，沉默的会议室里，终于多了一些声音，挪动椅子的声音。或许观看录像的人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震惊情绪。
随着监控录像的播放，旁边的辅助光屏上，不断地进行着战术分解动作的解说，详尽的数据指标就像是瀑布一般流过，入侵者的行进路线，射击时的弹道分析，每一区段所花费的时间，以及最先前的炸弹安装与情报获取间的配合意图，全部被解剖的一干二净，赤裸无比。
……
……
光幕上的监控录像播放完毕，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
阔大的房间内依然没有太多的声音，那些穿着深色军装，肩上花杠不一的军官们，有的依然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先前看到的一切，更多的军官则是开始摸自己的口袋，掏出香烟点燃，塞在了有些发干的嘴唇里。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烟雾比先前更加浓密，无比呛人，这些来自联邦各大军区的王牌军人们，沉默地吸着烟，一面思考着作训基地让自己看这段录像的用意，一面也不禁有些怀疑先前这段录像的真实性。
监控录像中，那名身材寻常、穿着警卫衣服的年轻男人，虽然战术动作显得并不如何专业，但他所做的每一次出击选择，却是那样的干脆利落，加上此人强悍到不可思议的行动力，这些出击竟显得无比犀利强劲，让观看这段录像的人，都感到一丝深深的凛意。
还有那名后来冲入大楼的狙击手，也是个生猛到了极点的人物，虽然不是所有观看录像的军官，都认出了那把沉重的大枪就是传说中的ACW，但辅助屏幕上标明的枪械重量，让他们对这个身材修长，却能扛着一把重达二十一公斤的重狙，爬墙钻洞，动作轻盈的家伙佩服到了极点，更遑论此人最后守在东三区的门口，竟硬生生把一把重狙当成火力封锁重机在用！
如果说先前楼外的狙击，表明了这名狙击手绝对优秀的军事素养，那么后来此人靠一把重狙，却能封死了三条通道，只能说此人玩枪已经玩到了销魂的境界。
这个人令人佩服，但那个人呢？居然在烟雾里面像玩游戏一样冷静踏步向前，举手便是一人死去，别说他没有配装热成像系统，就算他装了，也不可能在军用烟雾弹营造的环境内，演出这种电影上才能有的画面。
这不是人能够做到的。
所以有些军官开始怀疑这段录像的真实性。
……
……
一名女上尉走了会议室的讲台，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台下沉默吸烟的军官，在面前重重地挥了挥手，似乎想要将这些呛人的烟雾全部赶跑。虽然她的心情并不怎么好，但面对着各大军区的宝贝，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梯队军官，她不可能发脾气，只好低着头，开始按照上级的交待照本宣科。
她细长的手指轻触终端，光幕上出现了一些画面，画面上是一些尸体和墙壁上某些位置受力之后的残损图片。
女军官用光标指着图片上某些血肉模糊的部位，清声说道：“一号死者在重力打击下，喉骨全断，二号死者额角遭受重击，颅骨破裂，脑血管迸裂，根据事后解剖，此人右拳集合力量达到了……”
人体最坚硬的部位就是颅骨，一拳能够将人类的颅骨打碎，打裂了里面的脑血管，这需要多大的力量？会议室里这些刚刚摆脱震惊情绪，准备互相议论几句的军官们，听着女上尉报出的那个数值，不由悚然一惊，将身体坐直，表情严肃地看着光幕。
“这是三号死者，你们可以看一下数据分析，他开枪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每秒十一米的瞬间速度，没有减速。你也可以认为他没有瞄准，但事实上，据一院检验室的报告，此人的即时反应速度值，已经突破了……”
……
……
女上尉做完了数据分析报告，走下了讲台。
台下那些来自联邦各地的军人们眯着眼睛，手里的烟卷越烧越盛，此时他们大概已经相信，这段监控录像应该是真的，国防部总不至于把全军的精锐集中在这个地方，还伪造这么多数据与画面，就是为了与各大军区开一个玩笑。
在后排，有一名表情温和的军官，一直沉默看着光幕，并不像其他的军官那样震惊或是皱眉。
就在此时，戴着一副眼镜的作训基地长官走上了讲台，这位中年少将冷冷地看了台下的军官们一眼，缓缓说道：“先前你们看到的，你们听到的，属于联邦绝密，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议论可以，但只限于在这个会议室范围之内。”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作训基地长官冷冷地看着他们，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人在怀疑这段录像的真实性，但请相信，联邦军方不至于无聊到这个程度。”
略顿了一顿，他用手指指着这些在演习中格外骄纵不训的家伙们，骂道：“反恐演习，你们这些台下的小兔崽子表现不错，有些人就开始翘尾巴了，今天让你们看这段录像，就是想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恐怖分子是什么样子，要让你们知道，如果演习中面对的是这样的恐怖分子，你们还能不能趾高气扬地坐在这里！”
后排那位温润如玉的军官低头淡淡自嘲一笑，此时能留在会议室里的同僚，毫无疑问都联邦军方最强悍的角色，但是录像里那两个人，一个是可以和李疯子打成平手的怪物，一个是以第一名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接受了联邦政府与反政府军双重培养的牛人，这种比较毫无疑问是不公平的，国防部让自己这些人看这段录像，想必绝对不是为了敲醒己等这般简单。
只是不知道那段监控录像内情的军官们却并不这样认为，他们皱着眉头，思考着将军先前怒骂的话语，最后不得不承认，面对着录像里那两名恐怖分子，如果人多一些或许还有些搞头，如果是人数对等或者是接近，那就一点儿搞头也没有了。
“你们有的人来自西林，有的人来自三军区，还有来自舰队的宝贝兵，平时在各自的部队里，长官们都把你们当宝贝儿一样护着，但到了真实的战场上，你们却不能真的像宝贝儿一样易碎！”
作训基地长官冷地看着台下的军官们，看着联邦军方将来最重要的梯队力量，大声呵斥道：“部里把你们留下来，就是要让你们能够成长为最强大的军人，这一周的学习任务就是分析这一段录像，以五人小组为基准，写出规划，然后交由终端电脑进行评判。”
少将低头收拾着案卷，用余光注着台下军官们的反应，军官们起始愕然，旋即狠戾不服的神情，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低着头，唇角浮起一丝含意莫名的微笑，在心中想着，如果把那个叫许乐的家伙最后一拳击碎安全门的数据也标出来，这些家伙还能保持最后的信心吗？
少将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从身躯里流淌着逼人狂意的军官们，依然停留在房间之中。先前少将已经说的清楚，讨论只能在会议室的范围内，涉及到联邦绝密，身为军人的他们很自觉地遵守着规定。
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讨论的重点当然集中在监控录像上，这些联邦的优秀军官们并不清楚，监控录像上那两名被定义为恐怖分子的家伙来自何方，他们只是震惊于对方在录像中所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以及……在大楼内部那近似绝望的环境中，那两人所表现出来的互相信任。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毫无疑问是最可怕的，可如果是在自己战友当中，有如此生猛的人物，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周玉，我们组队吧，虽然只是虚拟作战，但要靠五个人，就对付录像里那两个人，实在有些困难，如果没你，我真没什么信心。”一名来自西林军区特种机甲营的军官，微笑着走到了后排，轻轻地拍了拍那名温润如玉的军官，低头轻声笑着说道：“来之前周瑾可是说过，要你多照顾我。”
周玉半年前结束了果壳工程部的全才计划，正式归队，从第一军事学院以高分毕业之后，如今已经成为了第一军区的一员，他参加了一周前的反恐演习，参谋部得分排在第二，所以被国防部留了下来，当作重点培养对象，今天面对着如此困难的一个课题，有优秀战术指挥能力的他，自然成为了组队的第一人选。
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同意了那名西林军官的请求，几个刚刚走到后排的军官不由皱了皱眉头，有些失望地转身离开，此次演习参谋本部得分最高的是一名姓袁的军官，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名姓袁的军官并没有来到作训基地，此时排名第二的周玉又被西林军区抢走了，这些军官的心中难免有失望。
便在此时，座位中一个虎背熊腰，气势逼人的军官忽然站起身来，不屑说道：“依我看来，就算这段录像是真的，作训基地的这个课题也很没意思，那两个恐怖分子就算再强，我们随便搞台老式的M37机甲过来，也能把他们碾成肉沫。”
此言一出，并不意外地获了某些军官的认同，毕竟这是一个金属与机械力量的年代，录像中那两个人战斗能力再强，他们所使用的武器也属于联邦军方常规武器中的精良装备，但面对着军队强悍的装甲力量，似乎也不怎么值得注意。
听到机甲两个字，低头正在抄写课题的周玉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平静温和的眼眸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追忆感慨。他在这一刻想到了旧月基地，卡琪峰顶，站在悬崖上迎风飘摇的小白花机甲和机甲里的那个家伙。
周玉望着座位中间那个骄傲的家伙，忍不住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如果这个家伙知道，他并不放在眼里的对象，操控机甲可以战胜费城李家那个疯子，还会不会倚仗自己特种机甲机师的身份，对那段录像表示不屑？
……
……
首都特区林园。
邹郁今天没有选择坐在竹居，虽然她很喜欢那里的流水，水上的浮叶，窗外的白山夜灯，也很喜欢以往和许乐一起坐在竹居里闪聊时的气氛，但今天她要谈的事情很重要，所以她选择了林园里最安全的一个包间。
大概也只有在林园这种地方，在林半山这种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才不用担心，今天要讨论的事情，会被联邦政府军方，或者是那位她一直敬畏的夫人所听到。
“你知道我现在在家里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我不是大哥，我没有实职，每年的分红打入基金后，我能自主掌握的资金不超过一千万。”
桌旁那位穿着名贵对襟正装的男士一脸阴沉，往日里被这丝阴鸷遮掩着的卓尔不群，早已被这几个月来的心力交瘁所替代。
邹郁看着鱼缸里缓缓游动的两条青龙鱼。产后身材恢复极快的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礼服，丝毫没有俗意，反而因为她眉宇间的那丝冷酷之色，而被冲得格外清丽不可方物。
“铁算利家二号继承人，就算你马上要被剥夺继承权，但我想你这些年手里应该还是存了一些什么。”她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利孝通，说道：“你已经在他身上投了半个亿，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或者永远被关在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你这笔人生最大的投资就会永远失败，既然如此，你还不如赌一赌。”
“这是什么层面的游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不是金钱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除非那个层面上的大人物们自己有些想法。”利孝通看着桌上的美食，却是无心举筷，低声说道：“虽然你父亲已经坐上了国防部长的位置，但你在夫人面前，说话的力度却是越来越小。”
邹郁坐回座位，轻垂眼帘，秀丽的容颜上闪过一抹冷意：“我就是知道上面已经开始动了，才找你帮帮忙。前天作训基地里放了一段录像，我总觉得……这代表军方某些大佬想试探什么。”

第二章 倾城监狱
距离一月份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遇袭事件，已经过去了近五个月，在这一百多天的时间里，联邦政府对这次恶性恐怖事件的调查，却似乎走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死亡沼泽。
无论因为此事民众的气氛如何风雨飘摇，社会安定的气氛已然花果飘零，但政府的调查一直被严格地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保密措施做得极好，直至今日，联邦里绝大部分人都依然不清楚，那一天基金会大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麦德林议员是怎么死的，而凶手又是谁。
一切信息被隐藏在黑幕之后，这让外表冷酷傲气、实则敏感细腻的邹家大小姐嗅到了一些异样的味道。
黑幕往往可能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政府将所有的一切压制下来，或许是为了隐藏什么，而让当事的那两个男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再也无法开口，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两个男人。
听到邹郁的话，利孝通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惯常阴冷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焦虑与警告味道。他曾经喜欢过面前这个红衣女子，事后挥挥衣袖似能忘怀，然而终究还是关心她的。
利孝通有军人身份，虽然那件军装他很少穿，也很少去第一军区那个职位上班，但他很清楚，联邦军方的纪律措施何等森严，国防部作训基地的教学内容向来保密，更何况，如果真是牵涉到那天的监控录像，那绝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消息，哪怕她是国防部长的女儿。
“你父亲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他停顿了片刻，低下头来，第一次举起了手中的筷子，夹了两片白玉兰清片放到面前，却没有送入唇中。
“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邹郁微笑望着他，说道：“如果有势头出来，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所以需要你的资金支持。我知道你这半年在家里的日子过的很艰难，但正如先前所说，许乐活着，你的投资才可能升值，你应该清楚，许乐如果能活下来，他所具有的升值潜力和发展空间。想当利家家主？不冒些大风险，怎么可能有大利益？”
“你不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大概你以往也很少做这种事情。”利孝通平静地回答道，没有在意邹郁面上渐渐冷漠的神情，手指轻轻地点击着筷子，说道：“我当时投资许乐，就是看好他能够像这家林园的主人一样，有能力破坏某些规矩……因为我的人生必然不能按着规矩走。”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许乐这个人把规矩破得这么厉害，他做的这些事情，联邦里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
利孝通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黯然，自嘲一笑，轻声说道：“他最开始的装备，他扔在基金会大楼外面的那个工作台，都是用我的钱买的。四个月前，政府就已经查到了我的头上。不错，家里的老人肯定要把我保下来，但我的投资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这半年在家里的日子，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非常难过，而是……根本都快过不下去了。”
他摆摆手，示意邹郁不要说话，手指脱离筷子，扶在了膝盖之上，低头沉默思考了很久很久。
“我依然坚持认为，就算政府上层有什么新的想法，但钱这种东西，在这件事情上起不到任何作用。不过你坚持这样看，那你需要的时候，我给你划一笔过来。”
打破沉默之后，利孝通轻轻地拍了拍膝头，微笑着做出了回答。他望着邹郁说道：“关心则乱，你现在的心情很乱。你本来应该很清楚，像我们这些人再怎样努力，也不可能把他从那个不知具体位置的小黑屋里救出来。你现在应该去找那位太子爷才对，据我的消息，他两个月前就已经回到了莫愁后山。”
邹郁坐在餐桌旁的软垫上，偏望着窗外一无所有的林野，没有回答利孝通的这句话，平静秀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在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以至于利孝通走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
她知道邰之源已经回到了S1，只是最近这一年时间，她与邰夫人间的关系越来越淡，而她的太子哥哥更是已经联系不上了。
“也不知道你们这两个蠢货被关在哪里。”她的眼角闪过一丝深沉的愤怒，被联邦秘密关押的那两个家伙，只怕还根本不知道他们杀死麦德林，在这几个月里为联邦惹了多大的麻烦，又让她操心成了什么样子。
利孝通走了之后，邹郁依然停留在这间幽静的别居里，她端着手指间的小酒杯，手腕端起送下，一口一杯地饮着，过不多时，便有红晕渐渐生上双颊，更添两份艳丽，将一个正散发别样风情的女子姿容全部衬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极为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缓缓啜着，姿态从容不迫，透着份掌控一切的大气度。
从进入包厢后到坐入椅中，这位三十岁许的出色男子，表现的就像是一个主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当然，林园本来就是他开的。
邹郁缓缓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酒杯，望着面前这个世家子弟们集体敬佩的传奇人物，微微一笑，说道：“上次便和您说过这件事情，不知道您怎么看？”
林半山望着这个女孩儿，未婚先孕在世家子弟之中极为少见，虽然邹家是新起之宅，但堂堂国防部长的千金，却丝毫不以自己上一年的遭遇为意，周游交际如此自然，着实不多见。
“我在火车上见过许乐，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微笑着说道：“然而在我过去的记忆中，邹家千金，是一个冷血的随时可以让下属开枪杀人的女子，难道是因为怀孕的原因，竟变得心软如此？”
邹郁微微自嘲一笑，自顾自说道：“关于许乐的那件事情，我一直没办法触碰到实情，但总统官邸和议会山那边，好像都有不同看法，所以我不是很明白。”
“我只是个草莽人物。”林半山缓缓啜着杯中的酒，带着一丝欣赏之意，望着邹郁说道：“和政治有关的大事，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臆测试探的，当然，我向来认为那些事情很脏，比我们混的层次更脏，所以我也不愿意插手。”
邹郁此时的心情其实有些紧张，虽然她跟随邰夫人参加茶会，见过许多联邦的权贵人物，对于联邦七大家的子弟们也不陌生，但今天面对着联邦最出名的叛家流徒，这个圈子最出名的无规矩者，总会有些许不安，只是这种不安被她隐藏的极好。
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微笑着说道：“可是据我所知，基金会大楼那件事情，好像与您有些关系。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如果他们对联邦真的有功，您难道不认为，他们不应该被关一辈子？”
林半山平静地望着她，他这一世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起伏，虽然因为麦德林的事情紧张了数月，但事情一了，他的心境便又回复了高山大河般的平静深宁，只是邹家小姐忽然说出的这句话，却让他的眼眸里骤然多出了几丝趣味。
“我不是利七少，我清楚，你的信息渠道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至少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和我有关。”
林半山缓缓站起身来，“如果是邹部长的意思，其实不用要你来绕这么多的弯子。该我做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只是联邦都没有统一意见，却想让我这个局外人来做些什么，实在不是很妥当。”
被林半山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很多事情，邹郁只有以沉默以对，却没有注意到林半山口中所说的局外人，其实大有深意。他是局外人，那真正能解决这件事情的局内人，又是什么局的人？
林半山说道：“利孝通建议你找邰家的太子爷，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想给你一个建议。”
邹郁抬起头来，认真地请教道：“请说。”
“李疯子。”林半山端着杯中残酒，笑着向门外走去，说不出的潇洒自如，说道：“我记得你和他的关系不错。”
……
……
帕布尔总统上任以后，就如同政策评论家所分析的那样，原本主要负责后勤工作的国防部副部长邹应星，坐上了部长的位置。这位三年前还只是联邦国防部总装基地主任的将军，在短短的时间内连升三级，坐上了如此显赫的位置，不得不说是一个很令人震惊的现象。
邹家依然住在首都西郊的那个大院之中。
深夜时分，邹郁有些疲惫地推开楼下的房门，走了进去。她看了一眼沙发上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的父亲，想到先前林半山看穿的那些事情，想说些什么，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的心里其实也有疑惑，前些日子父亲在书房里，有意无意地向自己透露了基金会大楼事件的某些内情，然后放任自己与那些人联络，试图将许乐和那个家伙救出来……父亲这么做，究竟代表了军方哪些派别的意志？坐在国防部长的要害位置上，他的每一次举动，毫无疑问都必须格外谨慎小心，这是不是父亲冷眼旁观自己忙碌的真实原因？
最关键的是，父亲这样做，究竟是受了夫人的影响，还是白色官邸那位阁下暗中有什么授意？
“父亲，我回来了。”邹郁极有礼貌地问安，自从怀孕之后，又或者说是和许乐在望都公寓同居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位原本冷酷刁蛮的大小姐，性情发生了很多变化，她的骨子里或许依然如当初那样，但至少表面上变得知礼了许多。
邹部长点了点头，也没有问女儿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只是依然在认真地阅读报纸。
邹郁知道不可能从父亲这里知道更多的消息，向楼上走去。沙发上的邹部长抬起头来，看着女儿上楼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又低下了头。
邹郁的兄长邹侑于三个月前成婚，目前居住在S2第二军区某部，此时夜色已深，部长夫人已经入睡，勤务兵与服务员们都回到了他们在后方的宿舍，这间阔大的楼房内，竟安静地令人有些心慌。
回到自己的卧室套间，邹郁微笑着与带孩子的阿姨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问了一下孩子今天过的怎么样。
走到床边，她低下身子，看着婴儿床里的小男孩儿红扑扑的脸蛋，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
邹流火已经快十个月了，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偶尔却能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声音，似乎是在叫妈妈，但似乎又是在叫爸爸。
套间的门关上了，邹郁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婴儿床的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轻声说道：“你将来也要做一个男人的，男人嘛，就算不能顶天立地，也要能惊天动地。”
她的唇角微翘，泛出一个明丽的笑容，偏头望着流火，说道：“你那两个爹啊，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小家伙出生证明上，芯片档案里父亲一栏，记载的都是许乐的名字，但他血缘意义上的真正父亲，却是施清海那个家伙，所以邹郁说那是他的两个爹，倒也十分合适。
将柔软的纯棉小襟拉到了小孩子的下巴下面，邹郁疲惫地站了起来，揉了揉眉心处的酸麻。她确实很关心那两个杳无音讯的家伙，最开始的时候，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却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全，难道他们真的会被联邦关一辈子？
说来奇妙，她想的更多的居然是许乐，毕竟那个曾经一夜情缘的施清海的脸，在她的记忆中都有些模糊了。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想许乐那块臭石头，在联邦戒备森严的秘密监狱里，肯定是被单独关押在小黑屋中的。
数月不见天日，在黑暗潮湿中忍受着孤独或是酷刑的折磨，邹郁的心里担忧起来，不知他能不能挺得过去。
……
……
联邦戒备最森严的监狱，不是地检署，也不是国防部前四序列军事看守所，而是S1胡林州的一间军事监狱。
与这所军事监狱相比，就连传说中位于太空之中的狐狸堡垒重犯监狱，也要丧失几分震慑力。
因为这所军事监狱的名字叫做倾城。
联邦皇朝时代有古诗曾说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这座军事监狱取名倾城，却不是在意这种浪漫的文艺气息，而是表示即便以倾城之力来救，也没有人能够从这间监狱里救出一个人去。
这座军事监狱早在万年之前的皇朝时代便已存在，当时是皇帝陛下用来关押异议分子的重要监狱。无数年过去，倾城监狱不断地加固维修，辅以各式各样的先进监控系统以及强大冷酷的专业军人看守，比当初更要阴森可怕，然而这座监狱关押的人，却一如既往，都是一些极为重要的犯人。
除了军队里触犯了刑法的高阶军官之外，当年联邦政府打压七大家时，也有无数权高位重的大人物曾经流连于此。
被关进倾城监狱的人，基本上就没有机会再出去，但偶尔有那么几个出去的人物，在联邦民众的眼中，这段经历却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资本。联邦民众并不了解倾城监狱的实质，甚至绝大多数人连这座监狱在哪里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产生某种认知——只有进过倾城监狱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与外界的想像不同，戒备森严的倾城军事监狱，外表看上去并不如何阴森可怕。几幢建筑，没有什么规律地散落在山脉边的荒原上，从外面看过去，看不到什么通着高压电的铁丝网，也看不到什么高耸入云的哨台或是先进的监控网络，就连全副武装的军人都很少看到。
但事实上，倾城监狱处于联邦中央电脑的全方位监控之下，看似平静的监狱中，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凶险。无数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越狱，足以证明这座军事监狱盛名之下，果然不虚。
占地面积极大的倾城监狱，最近这几年关押的重犯却是人数极少，毕竟联邦现在政治越发透明，没有那么多大人物会被关进来，而联邦军方一直在迎接与帝国间的大战，也不会有太多的军队重犯会被送来此地。
正午太阳的光辉，穿透了监狱顶部的透明材料穹顶，落在了地面之上，被高硬度材料分割开来的区域中，三十几名穿着囚服的犯人正在吃午餐。
午餐的营养搭配不同，几十名或老或少，或头发花白，或剃着光头的重犯们，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神情，有的落寞如同一位诗人，有的愤怒还是如同一位诗人，有的平静自持如同一位好诗人。
这里关押着的重犯，有的杀人无数，有的犯了叛国罪，都不再奢望能够活着出去，吃饭的时候，场间因为长时间枯燥而变得有些火星的气氛，却被楼上那些端着制式电击枪的冷酷军人们压制了下来，于是他们只好冷冷地互相看着彼此，看着四周，用眼眸散发身躯里的血腥味道。
当当，两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食堂里的重犯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向着监狱入口处通道望去。
通道处的电控合金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群人，四名身上没有配备武器的军人，如临大敌一般，紧张地握着手中的黑色高聚合材料套索，四根套索的前端，紧紧地系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倾城监狱来了新人，用餐的重犯们好奇地望着那边，要知道这个枯燥乏味的监狱，已经很久没有有足够资格的犯人进来了，他们笑眯眯地望着那个新囚犯，有的重犯想到终于多了一个人说话，而更多人的眼里，却是透出了残忍好杀的情绪，想到终于又有新人来流血哭喊，来替自己打发这绝望的时光。
然而所有眼眸中的情绪，在投向通道入口处片刻之后，全都消失不见，替代的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还有隐隐的忌惮与恐惧。
……
……
被黑色套索控制住脖颈的新来囚犯，是一个年轻人。虽然那头潦草的黑色长发，像乱草一样地披在他的肩上，让人有些瞧不出来具体的年龄，但是柔顺乌黑的发质，还有那张苍白的脸，却依然保留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五个月不曾见过阳光，脸色自然苍白，头发自然也没有人打理。新来的囚犯眯着眼睛，贪婪地透过头顶的透明穹顶，望着正午的太阳，似乎根本不担心被炽烈的阳光灼伤视网膜。
他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因为眯的过于用力，变成了两条细缝一般。
押他入狱的四名军人，见这个囚犯停在了原地，联想到上级的严厉交待与传闻中此人的恐怖实力，心脏不禁紧张地缩了缩，下意识里同时手臂用力，拉动了黑色的套索。
年轻囚犯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稳丝不动，他依然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太阳，然后低下头，用双手将垂在脸畔的那些乱发拨弄到了脑后，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容，这才老老实实地随着军人的动作，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落脚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的脚下被套着合金制造的电控磁性脚镣，反耀着金属光芒的脚镣看上去十分漂亮，但却重达三十公斤，尤其是与地面银色通道接触时，强大的磁吸力，更是让这声音显得格外巨大。
他的手上也戴着特制的电控手铐，说手铐或许都不太对，因为粗重的金属套环，佩戴在他略显瘦削的手臂上，看上去十分不相衬。
粗重的手铐脚镣，苍白瘦弱的囚犯，就像是席勒的戏剧中，那个无力的少年，被束缚在铁皮打造成的阴森小屋里。
随着军人紧张地拉动，新来囚犯皱着眉头，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足，向着前方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要与地面强大的磁附力作斗争，行走的无比艰难。
随着他缓慢的前行，沉闷中夹杂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停从他的身下响起，响彻整个倾城监狱。
隔着一道透明的材料隔墙，重犯们的目光随着这个新来囚犯的移动而移动，他们眼眸里的情绪早已变得无比震惊与忌惮。
新来的囚犯究竟是什么人？监狱方居然使用了很多年没有使用过的磁性禁制。有的犯人心里寒意更甚，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新来囚犯身上的沉重磁性脚镣里，电控爆炸的红灯，一直在似有似无地亮着。

第三章 黑房囚徒
倾城监狱里的重犯，过往的经历太过丰富或黑暗，如今在这四面墙中呆的时间太长，不说看透生死，至少也是看淡生死，入狱之前的身份地位，在入狱之后并不管用，对于他们来说，决定彼此间阶层关系，说话力量大小的，除了在漫长绝望岁月里所展露出来的战斗力或是头脑外，最简单的区分方法，便是联邦对这名囚犯的重视程度。
起始的震惊渐渐从重犯们的眼眸中褪去，他们静静地看着透明隔板那头通道上艰难行走的年轻囚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塑料餐具。
他们当中有的穷凶极恶之徒，也曾经被绑定过区间遥控电流器，但像这种即时爆炸的危险装置，却只在监狱学习当中看到过。
再加上形状有些夸张的手铐脚镣，食堂里的重犯们很轻易地分辨出，联邦政府很重视这位新来的囚犯，甚至感觉比场间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重视一些。
正是因为这个判断，他们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年轻囚犯，一定是在外面做了很多恐怖的事情，才会有这种待遇。
倾城监狱里的阶层划分就是这样简单，他们很自然地对那个年轻囚犯产生了敬畏的感觉，只不过毕竟隔着透明材料，年轻囚犯走的又异常艰难，所以他们才将这种感觉缓缓地压抑了下去。
塑料餐具也是特制的，就算重犯们悄悄带走，再如何折断打磨也无法修理出一个锐状角度。一名花白头发，戴着眼镜，像个教授一样的人转回了身体，听着脑后那些当当的金属沉重撞击声，摇了摇头，将小勺放在饭盒旁，安静说道：“看那个人的面部皮肤和嘴唇的颜色，只怕三个月没有见过太阳了。”
这位重犯入狱前是联邦军事科学院三部的一位教授，因为家庭间的一件琐事，他将联邦仿制的帝国毒气样本，灌进了妻子与岳父岳母所在的别墅中。这位优秀的生物化学专家，对于这方面的判断，早已经得到了倾城监狱里重犯们的集体认同，所以听到这句话后，食堂里的重犯们轻声议论了起来。
“被单独囚禁三个月？这太不人道了。”一名剃着光头的彪形大汉叹息着说道，“我当年挺了一个月就差点儿发疯。”
食堂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憨傻的大汉，曾经在新兵营里凶性大发，连续枪杀了七名新兵蛋子，如果不是国防部还想着将来有可能让他做个实验品，或是投入西林充当敢死队，只怕军事法庭早就下令枪毙了他。
从这种凶残的重犯口中，听到不人道三个字，本来应该引来哄堂大笑，但这些重犯们谁都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用复杂的眼光看着透明材料那头艰难移动的年轻囚犯。
因为他们都曾经被单独幽禁过，知道那种不见天日，无人说话，四周一片寂静，有若绝对死亡的经历，是多么的难熬。
那个新来的年轻囚犯被单独幽禁了三个月？这些或凶残或奸诈的重犯们，忍不住心里打了一个寒颤，联邦对这名年轻囚犯的重视，已经间接证明了此人的凶险程度，如果被关了三个月关成了一个疯子，日后与大家一同生活……
“以后谁也不要招惹新来的这位小爷。”
餐桌正中间响起一个声音，声音沙哑略显苍老，声音的主人很明显在军事监狱重犯中拥有极高的地位。他这样一说，三十几名囚犯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罪大恶极的犯人们，比谁都清楚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温文的教授可以杀死自己一家，憨厚的大汉可以屠尽新兵营，这个刚来的年轻囚犯，虽然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但只看今天这开场动作，便知道是绝对危险的人物，而且既然是被单独幽闭了三个月，只怕早已经疯了。
沉闷中夹着清脆的金属沉重撞击声终于停了，食堂里的人不再需要忍受这种折磨，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那名年轻囚犯通过三道安全门，来到了监狱内室，四条黑色的套索松开，然而那些磁性沉重脚镣与手铐还在他的身上。监狱方面没有安排他进入食堂用餐，而是在隔离区的磁性地面上，为他安置了一张单独的桌椅，上面摆满了食物与水果。
这个特殊待遇，没有让盯着他的那些重犯们感到嫉妒，反而更感寒冷，他们愈发确定，这个新来的囚犯十分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困难坐到椅上的年轻囚犯，又将自己的乱发拨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食堂里的一干重犯们笑了笑。
苍白瘦削的面庞上，那丝笑容竟是无比干净自然，阳光灿烂，诚恳真挚，哪里像是一个平静之中蕴着疯癫的危险人物，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男孩儿。
年轻囚犯一路当当行来的阴森寒冷，与这一抹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些重犯们被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就连年轻囚犯身边警惕的看守和二三楼上那些全神贯注瞄准的警卫们，都感觉到他们本不应该感觉到的放松。
……
……
许乐并不知道自己先前的回眸一笑，真真地险些在倾城监狱里倾了一把城，把那些如临大敌的警卫和犯人们都震了一把，他只是按照他这辈子惯常的做人态度，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便会堆出满脸真挚的笑容，让身周的人高兴一些，也让自己少些麻烦，只是他明显没有想到，他现在是在看守森严的军事监狱里，他笑容的对象，都不是一群正常人。
吃完了在倾城军事监狱的第一顿饭，他便被送回了属于自己的囚房，依然是单独看押，但是这房间里的布置和设施，却比原先那座监狱好多了。许乐摸了摸床上整齐的被褥，又走到里面试了试马桶的坐感，开心地笑了笑。
只是看到镜子中那个脸色苍白，一头乱发的自己，他的笑容才渐渐敛去，被单独关押了四个月，看不到阳光，那些发根就像是无人监管一样地疯狂乱长，竟是已经过了肩膀。
“希望政府能让自己剪个头就好了。”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想到几年前在东林的时候，他欺骗了鲍龙涛后，也曾经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容颜发呆，只是那时的他会为了那样一件事情紧张到极点，而如今身处联邦最可怕的秘密军事监狱之中，却就像在家里一样心情平静。
他眯着眼睛，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政府会忽然把自己从那个黑暗的囚房里放出来，为什么会把自己从狐狸堡垒转来倾城监狱。
用热水洗了一把脸，坐回牢房的床上，许乐低着头回忆着那一百多天的日子，心头也不禁感到一阵寒冷，孤独果然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事情，与此相比较，这间军事监狱虽然也是单独囚禁，但至少有光线，吃饭的时候能够看到人，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他低着头回味着过去那些难熬的每分每秒，然后向后躺下，躺在软软的床上，眯着眼睛，盯着头顶单调的天花板，总觉得被刷成淡黄色的天花板，在自己的眼眸里渐渐变成了一团漆黑，除了远处偶尔飘过的几颗陨石外，什么也没有。
……
……
四个多月前，在和平基金会大楼内被逮捕后，他与施清海便被联邦分别关押。他连夜被第二军区带走，进行了必要的医疗和相关程序之后，便被关押进了狐狸堡垒特殊监狱。
狐狸堡垒是一座太空监狱，处于S2星系外缘，正对着黑暗天幕的方向，监狱的合金表体之外，便是冰冷的真空，在那种环境下，想要越狱，基本上是痴心妄想。
被关在太空监狱里的许乐，作为被严密看管的重犯，可是没有越狱的冲动，他其实只是想有人能够来审审自己。
然而没有人审讯，没有人问话，单独的黑暗囚房里没有蟑螂，没有蚂蚁，就连太空船最讨厌的老鼠也没有，只有一片寂静，还有定时自动送来的食物。
整整一百四十一天的时间，他一个人处于黑暗之中，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小窗口外的无尽宇宙黑暗天幕在看着他，在那片天域里，连不眨眼的星星都难以找到一颗。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除了安静，还是安静，黑暗的连他以为自己的牙齿都是黑的，安静的他经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总觉得那是在敲鼓。
在那种幽暗无声孤独的环境中呆上四个多月，这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精神折磨。
在这漫长的日子里，他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养好了，脸色却开始苍白起来，缺乏恒星光芒照射的身体，也变得有些虚弱不堪。
正如倾城监狱里那些重犯所判断的一般，几个月的单独幽禁，会把任何人逼疯，但很明显许乐并没有疯，他依然健康而正常地活着，这一点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就算他的神经粗大异于常人，就算他是一块东林著名的臭石头，可他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施公子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去。”
已经远离黑暗与孤独，舒服躺在倾城监狱软床上的他，担忧地想到。
躺了很久以后，或许是觉得实在太过无聊，他揉了揉眼睛，轻声自言自语说道：
“老东西，调两部爱情电影过来看看。”
……
……
倾城军事监狱来了一个年轻人，安全等级马上被提升，但除此之外，这片荒原上的禁地，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被关押的重犯按照详细到极致的时间表吃饭，洗澡，阅读，运动，学习联邦法律，然后睡觉，和他们以往的日子一模一样。
大概唯一的差别在于，每天吃饭的时候，总能听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个戴着沉重磁性脚镣附加遥控爆炸装置的新来囚犯，便会在这种噪音的陪伴下，通过专门的通道，前往自己独有的小饭桌进餐。
许乐与其余的重犯们隔着一层透明材料隔断，却像是两个世界，除了那些声音以及他的存在之外，互不干扰彼此，但每天三顿饭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向那边拥有各种诗人气质的重犯们点点头，笑一笑，打个无声的招呼。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个星期，食堂用餐的重犯中，终于有人回应了他的好意，向着他微笑了一下，结果这位不幸的先生便被关进了单独囚房，呆了三天。
虽然这位重犯先生出来之后，依然桀骜不驯地大骂楼上全副武装的军人，却再也没有看那边的许乐一眼。
联邦政府允许许乐隔着透明穹顶看见了天日，却依然强力阻止他与外界任何联系的可能，这里所指的外界，指的是除了他之外的所有，甚至包括了同一座监狱里的犯人。
夜晚，一个人呆在倾城监狱的单独囚房内，许乐经常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疯狂生长的青翠荒草。
他有时候会联想到自己如草一般的头，有时候又会想到，原来这已经是深春了，在狐狸堡垒黑房中一个人呆的时间太长，竟有不知年月的感觉。
监狱方拒绝了他剃头的要求，更准确地说，根本就没有负责看守的军人敢和他说话。
好在他还有老东西。
左眼中基金会大楼的建筑结构图和实时定位光标，早就已经涣散无踪影，他的左眼也能真的看见鬼。在狐狸堡垒太空监狱的黑暗百日之初，许乐调出了脑海里贮存的那些数据资料复习了一遍，又把脑中那些各式各样的美女图也看了一遍，可还是觉得无聊，在百无聊赖的情况下，他尝试着向黑梦那头的存在，再次发出了主动联系的请求。
这种请求对于许乐来说，已经非常熟练，大致上相当于一个精神病患不停地对着脑海中的高山大海呼喊，然后指望能够听到回音。
于是在可以让人发疯的黑暗孤独日子里，许乐联系上了遍布宇宙的宪章光辉，开始用自己的左眼观看联邦上的电视新闻或是肥皂剧，还看了很多平时没有时间看的文艺电影……
正是通过这种无人能够查知、异常神奇的方式，许乐从联邦的新闻上，看到了麦德林之死在联邦中所产生的后果，那些示威游行，罢工骚动，一直维持到上个月，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以许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联邦政府不急着审判自己，来平伏那些乔治卡林狂热分子们的怒气及复仇，而是把自己遗忘在宇宙的角落中。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政府此时又把自己送回了地面。
这种疑惑一直维持到监狱第一个访客的到来。
这一天清晨，许乐低着头坐在会客室冰冷的金属椅上，看着脚踝上沉重的磁性脚镣，听到了房门开启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的人。
霎时间，他笑着皱起了眉头，觉得好像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一年前。

第四章 审判开始
一年前，许乐用一把太平斧劈出了自己人生的分岔路，当时他被关押在国防部的军事监狱里，部里为他指派了一位叫做徐松子的法务军官作为律师。
所以今天，当他在倾城军事监狱的会客室里，看到这张陌生中带着几丝记忆的清丽面容时，总觉得时光像是转回了一年之前，就像这一年中那么多愤怒伤心郁闷激昂血腥的故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前往地检署的街道两旁的树木，还在轻呼着春天到来。
国防部内务处法律署军官徐松子，平静冷漠地坐在桌子的对面。从厚厚的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顺着桌子光滑的表面，推到许乐的身前，说道：“许乐，我代表国防部通知你，因为涉嫌680118A案件，你在总装基地的所有权限已经被解除，国防部委派我作为你的应讯法律顾问。”
“我叫徐松子。”徐松子看着桌子对面许乐手腕上的手铐，没有伸出手握手的意思，眉头微皱说道：“以前曾经和你见过。如果你没有意见，在这几份法律文书上签字。”
被联邦秘密关押了近五个月的时间，一直没有审讯，然而就在这些天里，他从狐狸堡垒转移到了地面的军事监狱，国防部派来了法务官员，忽然间，似乎一切都开始运转了起来。许乐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眯着眼睛看着桌上的几份法律文件，没有说话，认真地阅读着。
合金手铐在白色的纸张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认真地将法律文件上所有的文字全部读完，许乐才抬起头来，望着徐松子点了点头，然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笔，有些困难地移动着双手，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子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签上了名字，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案件已经进入程序，后天我再过来一趟。”
“谢谢。”许乐很认真地回答道，说道：“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可以，但除了法律程序上的事情，我可能无法帮助你。”徐子依然保持着专业而严肃的神情，但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异色，似乎是想要警告许乐一些什么。
许乐问道：“是我和一起被联邦逮捕的那个人，我能不能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不能。”徐松子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许乐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在低头的瞬间快速地眨了眨，心情顿时为之一松，在有监控的情况下，徐松子法务官自然无法告诉许乐他想知道的事情，比如施清海在哪里，但她至少可以告诉许乐某个人是不是还活着，事实上他最关心的便是这点。
目送着这位漂亮的女军官走出了审讯室的大门，看着她的背影，许乐忽然想到半年前，这位女军官曾经被调入了麦德林专案组，在他动手之前，听说专案组解散之后，几名坚持继续调查的检察官被联邦调查局构织罪名，暂时限制了自由，包括那名萧文静检察官在内，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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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幽长的走廊向外走去，一路经过了严格的检查，先前带入审讯室的法律文件和随身物品，所有硬质物件，比如笔和卡之类的物事，确认都没有遗漏，徐松子才得以离开这座监控森严到极点的军事监狱。
一直守候在监狱正门处的军车，轰鸣着向荒原军用机场方向驶去。徐松子坐在后排，没有与前面的军人说话，而是想到先前监狱审讯室里的场景，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审讯室里头发缭乱，面色苍白，身体瘦削的许乐，让她觉得人生真的不怎么公平。
身为麦德林专案小组的一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麦德林议员曾经犯下的罪行，当萧文静及另外两个坚持暗中调查的检察官，被联邦调查局以那个无耻的罪名逮捕之后，她对联邦政府以至军方，第一次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然而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与那位麦德林议员达成了妥协，她这个下层军官又能做什么？所以当一月份她听到了麦德林遇刺身亡的爆炸性新闻时，不免感叹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麦德林议员死后，针对他的调查妥协自然也就不用再行提起，联邦调查局释放了那几名检察官，首都日报的鲍勃总编和记者伍德，也不再处于联邦的高压之下。
徐松子必须承认这些令人愉快的变化，全部都要归功于那两个被游行民众恨不得撕成碎片的“恐怖分子”。
关于一月份那件震惊联邦的基金会大楼暗杀事件，她也是直到几天前，才知道原来牵涉其中的凶手之一，竟然是曾经与她打过交道的许乐。她很清楚许乐在联邦中的背景，与部长邹应星之间复杂的关系，所以她很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做这件事。
这两天的夜里偶尔扪心自问，她发现自己很想感谢许乐，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更是生出了一位法律工作者、一位军人绝对不应该有的赞赏。
徐松子看着玻璃前方隐隐可见的机场建筑，想到正在首都特区等着自己回报的部长先生，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低头开始处理法律文书。
许乐是联邦现役军人，他所犯下的罪行又是如此的骇人听闻，无论是从保密的角度还是从程序法规出发，审理他的案件，肯定是军事法院暗中进行，她很清楚自己这种法律人士，甚至是联邦法律本身，对于许乐的生死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真正能决定那个面色苍白的小眼睛男人生死的力量，在首都特区那个白色的官邸或是议会山上。
她今日前来，只是要向被隔绝消息很久的许乐释放一个信号，让他知道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只可惜在倾城监狱的严密监控下，她无法说明什么，只希望许乐能够明白她此次前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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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审讯室回到单独囚房之中，许乐坐在床沿，低头沉默了很久。那位女法务官所带来的信息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联邦上层已经开始重新考量麦德林遇刺一案，审讯即将开始。这并不是什么坏消息，相反前几个月的黑暗幽居，才真正意味着可怕。
只是他无法想明白一件事情：自己杀死了麦德林，邰家肯定要放弃自己，那位夫人一定会毫不怜悯地捏死自己，就算联邦政府依然在误会自己与邹部长之间的关系，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联邦法律与政府意志，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活下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基金会大楼内被逮捕的时候，许乐本以为自己就将死了，却没想到还能活了这么久。他冥思苦想自己应死而未死的答案，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自己应该活下来的理由。
这是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跨越千山万水，枪林弹雨，一笔戳死的麦德林议员，竟有一个隐藏了数十年的可怕身份！
关于这一点，宪章局地下的联邦中央电脑，严格地遵循了宪章规定以及权限等级，没有让他知道丝毫。
正是因为麦德林议员的真实身份，许乐和施清海杀死麦德林的行为，也可以被解读成光明或黑暗两种截然不同的含意。
或者是罪该万死的恐怖分子，或者是拯救联邦的英雄，只看那些大人物们究竟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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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特区，总统官邸。
官邸下方的联邦中央作战指挥室，两排超薄的延展光幕泛着淡淡的幽蓝光芒，一股严肃庄重的情绪弥漫其间，站在通道口的特勤局特工眼光有若鹰隼，坐在长形会议桌旁的大人物们表情凝重，认真地听着讲解，看着光幕上不停变化的画面。
新一届联邦政府内阁内的国防部长和财政部长到会，联邦军方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也全员到齐，第二、第三军区的司令员肃穆地坐在迈尔斯上将的下手方，就连远在西林前线紧张备战的钟司令和最近半年一直驻守在晚蝎星云的联邦舰队总司令洪予良，也通过视频远程联线的方式，参加了这个会议。
今天的总统官邸作战指挥室，之所以云集了联邦如此多的重要人物，是因为他们今天要听一个案件的调查报告。
宪章局凭借着宪章光辉的强大信息收集能力和中央数据库内的庞杂数据存档，依然花了近五个月的时间，才将这个案件完全调查清楚。
这个案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经险些给联邦带来不可挽回的严重伤害，而对这个案件的调查报告，在某种程度上，也将决定联邦对待帝国的战略态度。
长形会议桌的正前方，面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正认真地阅读着手中的调查报告，听着身边不时响起的解说声。
他的身前摆放着一只并不起眼的笔，这只笔被存放在超硬材料制成的真空盒中，早已没有了当初染上的那些血迹。
“第二军区的特种作战小队，深入青龙山，冒险取得了麦氏夫妇骨殖上的生物标记。”
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操作着显示终端，将一幅图片放大于光幕之上，继续说道：“将这份标记与联邦调查局存档的麦德林生物标记进行核对，我们确认，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崔聚冬身为宪章局局长助理，平时也经常代表老局长参加政府的秘密会议，但像今天这种大场面，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他的嗓音微微发哑，继续说道：“680118A案件发生之后，我们撷取了麦德林尸体上的标本，进行了二次核对，再次确认了这种判断。”
帕布尔总统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一直沉默坐在总统先生右手边的宪章局邰局长，缓缓睁开自己的双眼，看了崔聚冬一眼，然后松开了按在拐杖上的苍老手指，轻轻地无声敲打着光滑的木头。
看到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崔聚冬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将光幕上的图片又换了一张，沉声解说道：“事发前，宪章局已经动用权限，派出西林军区的一支特种作战小队潜入了百慕大星域，尝试获取当年某些相关的信息。虽然时间稍晚了一些，但该作战小队依然成功地获取了一份名单，确认在三十六宪历倒数第二年中，百慕大人口贩卖集团……”
随着崔聚冬的声音，泛着淡蓝光芒的指挥室气氛变得越来越异样。虽然桌旁的联邦大人物们，早在38860118基金会大楼遇袭事件之后，便已经接到了宪章局的通传，也看到了相关的绝密卷宗，但事实上，他们心中依然存着某种想法，希望宪章局的调查是错误的。
麦德林确实已经死了，但他所引发的问题还在继续。
“先前那份麦德林与帝国那位私下见面的录像，大家已经看过了。”崔聚冬看了一眼沉默的联邦大人物们，认真说道：“基本的脉络已经梳理清楚，在这里，我向大家做一个汇报。”
“在联邦与帝国的第一次突击战之后，帝国方面为了突破宪章光辉的封锁，构织了一个古怪而格外异想天开的计划。他们通过百慕大星域的人口贩卖集团，准备了一批新生的婴儿，利用联邦法律在这方面的漏洞，贩卖给了联邦里有需要的父母们。”
“其中有一个婴儿，我们暂且把他命名为一号。一号当事者在联邦养父母的抚养下长大，依照相关的保护条例，这对父母很轻松地为这位不足半岁的婴儿，申请了身份芯片，从那一刻起，这位婴儿便成为了联邦的一名公民。”
“宪历二十三年，一号目标入伍，参加了对帝国的远征军，获得了紫星勋章，我们相信，直到此时，一号目标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甚至因为对帝国人的仇恨，而反抗上级长官的撤退命令。”
“宪历二十七年，一号目标处于人生最困难的阶段，经商失败，父亲去世，也就是在这一年，他意外地获得了一笔来源不明的资助，进入了首都大学历史经济学院。我们现在知道，他收到了一个古怪的邀请，前往百慕大，去见了帝国方面的重要人物。”
“正是这次关键性的见面，使他的人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而联邦，也迎来了最险恶，最可怕的一位敌人，因为这位敌人，出现在我们的内部。”

第五章 帝国种子
作战指挥部里，有极少数人已经提前知道了麦德林的秘密身份，但有些人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所以他们的心头难掩震惊，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放在桌上的双手紧张地搓动着。
“我们相信，通过生物标记的对照结果，以及帝国方面刻意留下的某些印证，帝国可以很轻松地说服他，他是他们的人。”
“从一位联邦的民族战士，变成帝国埋藏最深的一名间谍，麦德林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心理挣扎，帝国方面又是怎样说服他为他们的事业而奋斗，我们无从得知，因为他已经死了，再也无法说出来。”
“宪历三十一年，他组织老兵协会占领宪章广场，被驱逐回了S2。这应该是他开始尝试着完成帝国交给他的任务。在之后的四年里，他一直在尝试通过联邦的选举途径，进入联邦的政治体系，只是一直失败。”
“据事后分析，在这种情况下，他确认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选择了进入青龙山，从反政府军方面着手。”
“必须承认，他做的很出色，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成为了反政府军中央委员会的重要人物，在青龙山内部拥有了足够的地位。紧接着，他便提出了非暴力不合作主张，绕了一个圆圈，依然想要进入联邦的政治体系之中。”
“他最后成功地做到了。”
崔聚冬认真地进行着案件汇报，更准确地说，他此时所做的工作，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麦德林的久远故事。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离奇，但里面所隐藏着的意味却又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总统官邸指挥所的这些联邦大人物们，下意识地保持了绝对的沉默，看着光幕上面闪过的关于麦德林的记录画面或录像，沉默不语。
“宪历五十八年，他开始竞选环山四州议员，然后，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利用他在联邦民间的影响力，以及他所鼓吹的非暴力主张，一步步进入了联邦核心区域。”
崔聚冬向着帕布尔总统认真说道：“现在看来，这亦是对于联邦来说，最危险的一步。”
这十年里的麦德林议员来往于S1S2之间，身周除了那些一直跟随他的狂热分子之外，与联邦上层的那些大人物们，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此人一直是在以帝国间谍的身份暗中窥伺，谁也不知道在这些交往中，他究竟获取了多少联邦的机密情报。
关键在于，他所交往的那些人都是联邦不可撼动的高层，甚至此时指挥所里面还坐着那么一两位。宪章局虽然独立于政府的内部制衡体系之外，可是要调查到最极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把麦德林议员曾经接触过的人，全部当作嫌疑对象，那么联邦政府、议会山或许会垮塌很大一部分。
“直接说结论。”帕布尔总统依然低着头，他面前那枝被放在透明真空匣内的金属笔，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号目标麦德林，是帝国很多年前就派往联邦的间谍，他成功地瞒过了宪章光辉，撕开了联邦电子监控网络一个大口子，对我们造成了难以想像的损害。”崔聚冬沉声说道：“宪章电脑已经评判为第二序列事件，危害等级属于可控。”
说完这句话，他关闭了面前的展示仪，沉默地坐到了邰局长的身后。帕布尔总统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室内的人们，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大家说一说。”
“麦德林议员……居然是帝国的间谍，如果不是宪章局拿出了这么多的证据，我想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想当初我也曾经与他见过面，还有些赞赏他的和平理念。”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开口的第一句话，并没有试图去洗清自己什么，作为目前联邦军方最强势的人物，如果说连他都被麦德林瞒了过去，这自然可以洗清更多人的担忧。
“七十年前，联邦与帝国发生第一次接触战，没想到在那个时候，帝国方面便已经开始了这样一个计划。除了输送婴儿进入联邦之外，他们确实找不到任何办法，可以突破宪章光辉的封锁。”迈尔斯上将看着桌上的那枝笔，冷冷说道：“幸亏麦德林搞到的这些东西，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他的脸色凝重厉然，冷声说道：“整个联邦都被他瞒在了鼓里，居然还让他拿到了紫星勋章，这是联邦的耻辱。幸亏他试图逃离联邦之前死了，不然这房间里大部分人都应该举枪自尽，包括我在内！”
“这枝笔里藏着联邦两大空间通道的具体数据。正是因为联邦严密控制了这两个空间通道，所以在西林方向与百慕大侧沿方向的战争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我们的手上。如果麦德林把这份情报送到了帝国人的手中，联邦猝不及防之下，必定会吃大亏，甚至有可能会将西林拱手送给对方。”
一直沉默不语的国防部长邹应星，开口向今天与会的其他高官解释了一下麦德林事件的真正凶险处。
此言一出，地下指挥所里的高官们心头一紧，越发地感觉到震惊。
“我倒不觉得这是联邦的耻辱。通过百慕大的人口贩卖集团，向联邦内部输入带有他们血脉的婴儿，然后找寻合适的方法，唤醒这些沉睡的孩子，从联邦内部撕开裂缝。不得不说，早在七十年前，帝国方面便开始有这种计划，他们的隐忍与耐心，异常可怕，而且令人心生敬意与惧意。”
宪章局邰局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开口说道：“帝国这个计划很好很强大，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布局，就连他们布下的棋子，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麦德林当年获得紫星勋章时，想必真是一个痛恨帝国人到极点的联邦战士，只不过后来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
“我很佩服帝国方面设计这个计划的人物，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应该死了，不过这个计划的威力却才开始展现出来。”邰局长淡淡说道：“一个麦德林，便险些将联邦置于不可知的危险之中，谁又能够保证帝国方面只派了一个麦德林过来？如果还有二十个、三十个麦德林，隐藏在联邦政府之中，我们应该怎样处理？”
“根据总统阁下的临时授权以及宪章局的权限，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宪章局在国防部三处和联邦调查局的配合下，对联邦的各大机构进行了梳理。依照中央数据库的存档数据，我们监视了三千六百七十一名嫌疑对象，最终我们确认了有七名联邦公民，有可能是帝国方面这些年来不断向联邦渗入的种子。”
“我把他们叫做种子，因为一旦被帝国浇水施肥后，他们会在联邦的土地里，开出带毒的花朵。”
宪章局局长缓缓地说着，语气很平静，但里面却饱含着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味道，对于帝国这个隐藏了数十年的恐怖计划，作为维护联邦宪章光辉的他，感到敬佩，感到警惕，但更多的却是充满了将对方计划完全敲破的杀意。
在他说话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插嘴，就连帕布尔总统都保持着沉默聆听的姿式。
“稍微能让我们放心一下的是，那七个被确认的种子，现如今只是联邦的普通公民，帝国那边设计这个计划时，想必已经想到过，成功率极低的问题，这七个人并没有机会接触到联邦任何的重要部门，其中有六个人甚至根本没有离开过联邦，没有接触过帝国的人，所以我们相信，他们还没有被触发。”
“在这里，我想转过头来，再说一下麦德林议员。”邰局长的双手轻轻地抚摩着拐杖，表情凝重地说道：“事后倒序调查，看看这个人的一生，我对他的敬意洋溢到了极致。他在联邦没有任何背景，一旦接受了自己的使命，花了足足几十年的时间，没有丝毫犹豫与偏移，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绕了几个大弯，终于接触到了联邦的核心。”
老局长将总统身前的那只笔拿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邹部长先前说漏了一点，这枝笔里除了空间通道的数据之外，还有一块芯片……宪章局的核定芯片。”
会议室里绝大部分人，包括总统在内，都不知道核定芯片是什么意思，但是看邰局长此时冷到极点的那张脸，便能判断出，这块核定芯片，一定与联邦最不可动摇的宪章光辉有关。
“麦德林进入青龙山反政府军，却开始宣扬反暴力主张，并没有借机让内战爆发的更迅猛一些。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并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但事实上，他后十年的动作，一直都是为了一个位置在努力。”
邰局长看着手中的笔，缓缓说道：“他要当上联邦的副总统，一个帝国人当上联邦的副总统……这是笑话吗？这是童话吗？不，他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诸位应该清楚，联邦副总统自动成为联邦管理委员会议长，而议长则是联邦政治架构中，唯一能够深入宪章局的职务。”
这句话分析出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就连帕布尔总统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如果麦德林真是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联邦副总统的位置，帝国所谋果然极大，居然是针对宪章局做手脚，如果一旦让他能够影响或知晓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运行秘密，帝国再次入侵，便将少了最让他们恐惧的那层光辉！
上方光幕中，联邦副总统拜伦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按照联邦政府相关条例，他与帕布尔总统极少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今天这场重要的会议，他也是通过远程方式列席，此时知道那位竞争对手是帝国的间谍，知道副总统这个位置隐藏着这样的问题，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
“现在已经确认的七个种子，已经处于全面监控之下，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如果联邦政府通过相关法案，宪章局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将他们逮捕。”
邰局长轻轻咳了两声，继续自己的话语，“关于麦德林案件的调查也已经到了尾声，不管他的真实身份如何，但他能够弄到这两份空间图和这块芯片，证明联邦内部已经败坏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此次行动，已经逮捕了三百一十四名，涉嫌向麦德林泄露机密的官员和军人。”
邰局长的眉宇间闪过一抹浓重的寒意，“虽然他们一直在喊冤，虽然他们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麦德林是帝国的奸细，但就算麦德林真的当上了联邦副总统，他们将这些绝密信息泄露给对方，也是极大的罪行。”
“我建议这些人的审讯由军事法庭秘密进行，适用上级边限定罪。”邰局长低头冷漠说道。
麦德林在青龙山与联邦内经营了这么多年，凭借着自己的名誉地位，以及可能的副总统头衔，不知道有多少政府官员和军人，愿意向他透露某些信息，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麦德林是帝国的奸细，但事实上对联邦却是造成了极大的危险。
听到邰局长的这句话，指挥部里的高官将领们，都同时感到了一丝寒意，政府、军方三百多人同时被隔离审查判刑，毫无疑问是这个宪历当中最大的一次清洗行动。
但这些大人物们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因为不做出冷酷的清洗，麦德林这个最可怕的帝国隐藏者，在联邦内部造成的负面影响就很难消除，而且那些涉及泄密的官员们，为了联邦的安全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诸位，在今年一月份的时候，联邦距离覆灭的危险，不过是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
邰局长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场间的众人，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宪章局对他的怀疑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全部归功于中央电脑的自主研判提示，但他毕竟是副总统候选人，宪章局的调查阻碍不少，而且我也必须承认，宪章局被政治这种东西束缚住了手脚，一心想要拿到铁一般的证据，而没有对他采取断然的措施。”
“这是宪章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太过求稳，却没有想到，麦德林已经准备抛下联邦的一切，断然离开。”老局长用一种幽冷的声音说道：“幸好在他走之前，有人杀了他，他就这样死了。”
老局长话锋一转，微笑说道：“这几个月里入睡前，我每每想到麦德林已经死了，心情便无比愉悦轻松……死的好啊。”
邹部长用余光不起眼地看了老人一眼，心头微微一动。
麦德林，这粒帝国的种子，在联邦的土地里开出了带毒的花，却在它开始播种之前，被两个不讲道理的农夫，直接连根铲了。

第六章 联邦意志
七十年前，联邦与帝国在双方都猝不及防的势态下，猛然相会于晚蝎星云背面的空间之内。
双方都是智慧生命，生物结构与社会结构是如此的相近，相近到浩瀚的宇宙都快要感动地哭了起来，然而双方却根本都没有在孤独的宇宙中遇到远房亲戚的大狂喜，而是因为某些记载于档案上的故事，爆发了惨烈的战争。
大抵是因为这种相似的智慧生命，在他们彼此的本能里，都刻上了永远难以抹去的深刻痕迹，扩张与掠夺资源，是双方都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战争在所难免。
上个宪历末期，双方第一次遭遇战时，联邦无论是在科技水平、经济实力、军事资源上，都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然而帝国严酷的中央集权的等级社会，却在面对联邦时，爆发了强悍的战斗能力。
帝国无数下等种族的战士，浑然忘却了他们在家乡曾经遭受的不公与压迫，嚎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乘坐着制造简陋的太空飞船，就像长了翅膀的蚂蚁一样，源源不断地投入到了前线之中，向联邦以机械火力构置的防线，发起了视死如归的洪水冲击。
帝国人口数量占优，帝国战士不怕死，只要皇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一声令下，便会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
而残酷的战争中，不断上升的伤亡数字，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击打着每一位联邦公民的心，因为那是他们的亲人，孩子，兄弟，伙伴，联邦不可能像帝国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死在那些遥远的星际角落，却依然狂热地挥舞着皇族的旗帜，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喊着为皇帝陛下效忠至死……
要知道，在这片宇宙之中，联邦本来就像一个孤独的富家子，他们从来不会正眼去看躲在百慕大星域的那些可怜而又卑劣的远亲。在星辰之间，他们所担心的，只是宇宙里的射线乱流，陨石资源星上偶尔出现的蛮荒残留生物，却没有什么真正强大的敌人。数万年间，联邦习惯了和平，自然不会保留太多的军队，所以当联邦发现，宇宙那头忽然出现了无数残忍而冷酷的强大敌人时，竟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结果在第一段战争期间，联邦的远征军突破晚蝎星云之后，面对着帝国的军队一触即溃，狼狈不堪地撤回了西林星域。
在联邦休养生息，大力征集军队，力图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时间段中，帝国的侵略大军，花了足足七年时间，进行了一次波澜壮阔的远征，无比强悍地绕过晚蝎星云，从侧面发动了对联邦的全面攻击。
在当时的军力对比下，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些如同蝗虫一般，乘坐着小型战舰，密密麻麻扑过来的帝国军队，会轻而易举地在西林一线，直接毁灭联邦军队的大部分战斗力，然后直扑联邦核心的上林大区。
就在联邦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之间时，散布在宇宙间的宪章光辉，开始像圣光一样，不停地播洒开来，照射在那些帝国侵略者的战舰之上。
宪章光辉的一部分，便是电子监控网络，联邦军队在自己的地盘上，拥有足够的信息回馈，在晚蝎星云后方，他们不是帝国军队的对手，但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却拥有无数双眼睛，而帝国远征军的军队，则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瞎子。
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无所不能的宪章光辉，联邦社会用自己无数万年累积的财富，花了无数万年布置下的宇宙之眼，终于挽救了联邦本身。
帝国远征军惨败于西林大区，从此不能再踏足联邦一隅。双方开战至今，这一条铁律始终没有被打破过。
帝国皇室并不甘心，又经历了无数次的远征，在数百万精锐军队消亡于西林边陲的宇宙后，那位皇帝陛下不得不承认，只要联邦的宪章光辉依然存在，无论是正面的强攻，还是暗中的渗入，都只可能让他的臣民源源不断地流血，而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便在那时，有一位大臣建议帝国皇帝陛下开始了种子计划。
在帝国高层，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计划，而此时的联邦，正忙于总结战争经验，加紧备战，却不知道已经有不知数目的带毒种子，飘过了星际间的尘埃，轻柔无声地降落到了联邦柔软的土地上。
联邦与帝国间的平稳维系了多年，在血与火的战争中快速成长起来的联邦军队，在准备了很久之后，为了一洗当年的屈辱，组织了一支声势浩大的远征军，分两支部队，穿过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空间通道，侵入帝国外围，一直突入到了帝国的中腹地带。
然而，联邦终究低估了帝国这个怪物对于战争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这几十年来，帝国在军事科技方面的迅猛发展，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联邦凭借着尖端的武器与强大的太空输送能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全歼帝国边防舰队的一支，并且成功地击溃了帝国皇家第三大队的全部有生力量，但随着战争的进行，远征的联邦军队陷入了帝国全面战争的火海之中……
在这个紧要关头，帝国陆军元帅赫然发动了一次极为冒险的跃迁作战，以陆地航空兵强行补入帝国舰队残存的备用战舰，封锁了加里走廊的外出口，堵住了联邦远征军的退路，帝国皇帝陛下则亲率大军，由安达星云侧部扑来，降落于联邦远征军最重要的转运基地星球，意图前后堵截，将联邦远征军一网打尽。
时任十七装甲师师长的李匹夫，便是在这场宏伟的战役中，绽放出了最亮丽的光芒。
黑色的M37机甲，狙杀帝国陛下！
联邦远征军趁帝国方面大乱，突破外太空封锁，绕行晚蝎星云，回到联邦腹地。
这次大战被联邦方面称为第一次战争，因为联邦的历史学家和军事家，从来不承认上个宪历被帝国人打到西林的那一次是真正的战争，他们认为当时的联邦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只知道和平……
联邦的军队就在不断的胜负与血火间逐渐成长起来，坚强起来，来自费城李家的李匹夫，也在不断的战争之中，全面地展现了强大的战斗能力与卓绝的指挥能力，军神这顶帽子被戴在他的头顶，一直至今……
再以后，便是不断的战争，不曾休止的死亡，帝国绕行数年的宏伟远征军，从来没有断绝过，而更多的特种机甲营，则开始通过百慕大星域无监控区域，悄无声息地通过空间通道，来到联邦的边缘地带……
太多的鲜血，太多的死亡，太多的仇恨，已经注定联邦与帝国之间，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和平。这是生存与死亡的战争，这片宇宙如此美丽，却始终要找到一真正的主人。
……
……
宪章局的报告结束，总统官邸下方的作战指挥部一片安静，面对着帝国隐藏数十年的险恶布置，他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在场的大人物们，基本上都有从军的经历，没有谁在联邦与帝国的大战面前，会生出恐惧与退怯之意，但想到帝国方面的深谋远虑与狡诈阴险，心情怎能不沉重。
“一个帝国人，险些成为了联邦的副总统，如果这真的成了事实，我不知道在场的诸位，包括我在内，该怎样向联邦公民交待，该怎样向历史交待！”
面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毫不客气地看着指挥部里的高级官员与将领们，沉声说道：“关于麦德林专案，当时议会山与司法部如果坚持调查下去，就算不能揭穿帝国的计划，但也不至于让局面危险到这种程度。”
只是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量，总统阁下脸上的肤色极好地隐藏着他真实的情绪，但在场的高官们，却听出了总统先生心头压抑不住的愤怒。
正式就职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这位出身底层的总统先生，已经成功地获了政府内绝大部分强力人士的信任与效忠，虽然联邦社会因为麦德林之死，而陷入了不曾停歇的骚动之中，但帕布尔总统先生居然还是能够拥有超过六成的民意支持率，用政论学者的话说，帕布尔总统与他的前任不一样，是一位典型的强势总统。
“当时如果坚持调查下去，民众对于麦德林死亡的反应也会平静很多。”帕布尔总统皱着眉头，看着会议室里的幕僚与将军们，冷声说道：“刚才我已经签署了命令，取消了倪应南在政府内的所有权限。”
听到这句话，办公桌旁的高官们心头惧凛。倪应南，前任内阁司法部长，一力负责麦德林专案的调查工作，但在麦德林眼看便要被绳之于法之时，却因为反政府军重要证人的失踪，而被迫宣布调查终止，他也黯然辞职下台。
场间很多大人物都清楚，这位前任倪部长与某位夫人的关系亲密，无论是麦德林专案的开始，还是结束，其实背后都有那位夫人的影子，而事实上，那位夫人这样做，实际上也是为了帕尔总统大选的最终胜利。
帕布尔总统就职之后，为总统先生当选立下大功的倪应南很自然地再次起用，被任命为总统官邸特别国事顾问，可以参与国家安全会议，是政府内部真正的大红人，如果不出意外，等麦德林专案的影响消失之后，倪向南应该会成为总统先生非常重要的帮手。
结果今天帕布尔总统解除了他的所有职务！
这件事情究代表什么？代表了总统阁下对于麦德林一事的愤怒，还是对某些隐在幕后势力的一次警告？指挥所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多说一些什么。
“麦德林是死了，但这件事情却严重地警告了我们，帝国人狼子野心，从来没有放弃过入侵的邪恶念头，今天这场国家安全会议，军方所有的重要将领全部到齐，我们需要马上制定出相关的策略。”
帕布尔总统用那双神意凛然的双眼，看着光屏上的西林军区钟司令，还有舰队司令洪予良，说道：“我们不知道帝国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但我们必须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有能力打过去！”
场间的气氛随之一窒，众人都知道，今天必须要讨论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局势，但真正要做一场大战的准备，只怕至少需要三年时间，然而帝国那边却一直在准备着……
“首先必须把麦德林这件事情掩盖下去，不能让帝国方面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准备。”
迈尔斯上将知道，此时必须由自己来打破这种沉默，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光幕上那位西林钟家的狠人，开始习惯性挑起了眉头，身为军方头号将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西林军方，当面指责总统阁下。
“宪章局内部已经清洗了三遍，保密没有任何问题。”崔聚冬低声回答道：“麦德林议死于恐怖袭击，这已经是定案。”
国防部长邹应星低着头，正在看着面前的文件，拿着文件的手指颤都没有颤一丝。
“第二军区和西林军区派出去的特战队，我对联邦军人没有任何怀疑。”迈尔斯将军注意到，光幕上钟司令的神情平静了一些，心情稍微放松，说道：“但在百慕大搞到麦德林与帝国皇帝见面录像的那些人……可以信任吗？”
“可以。”宪章局邰局长缓缓抬起头来，看了迈尔斯上将一眼，说道：“那是局里的孩子。”
……
……
漫长的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邹应星顺着总统官邸的绿色草坪向外走去，焦秘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外衣，没有去打扰他的思绪。
今天的高层秘密会议主要是研判帝国的毒种子计划，然后做出应对措施，并且军队的战备等级也被提了起来，帕布尔总统的决心已下，但很明显，联邦军方，尤其是西林方面，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然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出，是不是应该向整个联邦，公布麦德林的帝国间谍身份。
邹部长向着草坪外面走去，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笑——所谓保密以欺骗帝国，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幼稚可笑的说辞，之所以不能公布，那是因为联邦丢不起这个脸，不论是政府还是民众都是一样，更何况当事者是麦德林，是联邦民众爱戴的麦德林，谁会相信？
将一切掩盖起来，这是政府与民众无数无意识意志的合体，这便是乔治卡林曾经说过的联邦意志，联邦意志要掩盖真相，那么正如迈尔斯上将先前所说，麦德林议员只能是死在万恶的恐怖分子手中。
总统官邸外有一辆造型沉闷的迷彩军车，玻璃窗落下，迈尔斯上将拉开车门，让他坐了进来。
上将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毅之色，沉声说道：“没有人愿意提，你与他的关系让你不能提，但我很想说一声，许乐对联邦，是有大功的，他救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脸，也救了我这张老脸。”

第七章 黎明之前
挂着醒目军事专用车牌的车队，在深夜的首都大街上，像一队幽灵般，异常快速地向西方驶去。如果此时是白天，过往的行人一定会注意到，这个车队所代表的身份与地位，此时街上偶有驾驶着自行清扫车的工人，远远望见那些军车，也下意识里踩下了刹车，看着车队一路呼啸而过。
邹应星没有坐在前方国防部长的专用配车里，而是坐在了迈尔斯上将的防弹军车之中。两位联邦军方的重要人物，目视前方，语气平缓，在讨论着一些事情。
“摆在总统先生面前那只笔意味着什么，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许乐为什么去杀麦德林，但他做到了这一点，便意味着他为联邦立下了大功，而且他还是MX机甲的研制者之一，更关键的是，在我们这些当兵的看来，这个小家伙，如果就这么死了，那对联邦来讲，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迈尔斯上将的眉毛，在夜灯的闪闪照耀下泛着光，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几丝白色，他皱着眉头，偏又微笑说道：“那盘录像，军区战研室已经分析了很久，最近那些搞演习的小崽子们，也在学习研判，你看过几次？”
“一次。”邹部长安静地回答道：“事涉联邦机密，看的次数太多，保密性就会降低。”
迈尔斯上将笑了起来，微嘲望着他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你都已经把录像扔到了作训基地里，还在我面前遮掩什么？”
邹部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联邦军人，铁血铸就，忽然间多出了你这样一个谨慎自持的人物，偏生让你坐上了国防部长的位置，只怕军中有很多人都想像不到。”迈尔斯上将侧身望着他，缓声说道：“但我一直记得，当年第二次远征时，如果不是你让舰队强行着陆，我那支部队可就全完了。”
“你当时在通话器上，挥着那把自杀成仁的手枪，对着舰队狂吼，如果舰队再不下来，你要把后勤基地里所有人杀光……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敢不听你的安排？”
邹部长淡淡说道。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语，便将这两位军人拉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战场上，那时候的迈尔斯上将，已经是某方面军的实力派大人物，而邹应星却只是后勤方面的一个主官，双方的位阶相差极大，谁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军方大佬。
更关键的是，只怕连帕布尔总统和那位夫人也无法预料到，联邦军方这两位大佬这些年来往极少，但私下的关系，却是如此的融洽。
迈尔斯上将坐直了身体，冷声说道：“说回正事儿。许乐毕竟是现役军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在那些家伙的手里。为了掩盖真相，就让我们的子弟当替罪羊？”
“这个小家伙如果能在军队里好好打磨几年，将来在与帝国的战争中，必然会大放异彩。”
迈尔斯上将想到自己看过很多遍的基金会大楼监控录像，解开自己军装上的领口，感叹说道：“多少年没有出过这么生猛的家伙了？我看就算李封那个小疯子，只怕也没办法突进基金会把麦德林干掉……你说，当年的师长能不能做到？”
他所说的师长自然是很多年前，十七装甲师师长，如今的联邦军神李匹夫大人。
“师长当然没问题。”迈尔斯上将马上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疑惑，缓缓说道：“但是将来的大战中，难道还指望师长再亲自出山？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羞愧死？”
邹应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偶尔看着窗外安静的街道，眼眸里闪过几丝光泽，然后迅即消逝不见。
“如果我没记错，你家那丫头好像是他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如此谨慎，不肯出头？”迈尔斯上将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邹应星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什么，在那个墓园里与那个小家伙一次拥抱，便注定了双方都要为彼此背几个涂成黑色的锅。
迈尔斯上将没有听到邹应星的声音，也不以为异，他知道这个家伙一路从后勤做起，在军中向来谨慎肃然，绝对不会轻易地发表意见与看法，哪怕如今已经是联邦的国防部长，这种性情依然没有改变。
他闭着眼睛，缓声说道：“许乐是人才，不能死。”
……
……
三林联合银行总部大厦顶楼，纯玻璃穹顶与边墙，在黑暗的夜中，就像是一块钻石般璀璨夺目。
利家家主利缘宫老人，依旧戴着那顶黑色的小帽子，苍老不堪地坐在那把老式的椅子上，与银行总部顶楼宽阔奢华的办公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脸上的皱纹没有舒展开来，反而挤成了风化石层般的线条，密密麻麻，充满了沉重。
“官邸的会议已经结束，麦德林议员已经被确认是帝国的间谍。”利缘宫拿下了头顶的小帽，自嘲地翘了翘皮肤耷拉的唇角，用缓慢的语速，沙声说道：“这件事情真的很妙，我们利家第一次插手总统大选，结果就支持了一个帝国人。”
联邦里从来没有绝对的秘密，像麦德林真实身份这种绝对机密，或许永远只在几十个人的小圈子里流转，但却绝对瞒不过联邦七大家的家主们，因为他们生生世世，都是这个小圈子的成员。
利修竹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站在老父亲的身前，半佝着腰，脸色苍白，如花般的容颜似要凋零，听到父亲的话后，他的身体佝的更深。
“帕布尔先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他不会把这件事情揭穿，那样一来，包括我们家族在内，所有曾经支持过麦德林的人，都会难堪而且难看。”利缘宫老人轻轻地咳了两声，说道：“你也不用太过自责，麦德林先生连整个联邦都骗了过去，何况你我，不要把自己的能力想的过高。”
“明白了，父亲。”利修竹低头回答道，紧接着他问道：“许乐已经失踪了五个月，据情报说，麦德林的死应该与他有关。”
“麦德林……是一个令人佩服的家伙，结果就这样一个人，就这样被许乐给杀了。”利缘宫老人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办公室外走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联邦的英雄，可惜现在只能永远是个恐怖分子，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然后死亡。”
“父亲？”
利修竹没有见过许乐几次，身为联邦金字塔上的人物，他本不应该对那个小人物投射太多注意力，但这一年多的实践证明，那个小人物却拥有谁都想像不出的破坏力，他很警惕许乐的存在，但纵是心中的阴冷再盛，此时听到父亲的话语，依然止不住一怔，一个替联邦立下大功的年轻人，居然只能迎来如此惨淡的下场？
“看麦德林的死，就能知道那个年轻人做事太不讲道理，太狠……联邦这种体制，容不下这种单刀上路的人物。”利缘宫缓缓地向办公室外走去，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字字侵心。
“凭着自己的心意是非，便可随意杀人，且有杀人的恐怖本事，这样的人留着，联邦有多少人会睡不安稳？包括你这个没用的父亲在内也是如此……试想一想，将来某天，那个许乐忽然认为我该死，便要来杀我，我该怎么活下去？”
……
……
麦德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却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完全没有道理地死在了许乐的手中。
这个事实让联邦有些人大为赞叹，将其视作英雄人物，但更多的大人物在庆幸联邦安全之余，对于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直欲杀之而后快。
联邦古谚当中有匹夫一怒，天下流血的说法，如今的李匹夫老人在费城湖畔赏景，却忽然又多出了一位匹夫，而且这个年轻的匹夫，竟是毫不讲究规矩方圆！
正如利家老人自嘲的那句评语一般，这样的人，既然已经误打误撞为联邦做了贡献，再活下来或放出来，就都只能代表着危险。
除了一直沉默的联邦军方之外，包括政府内阁，议会山知情者，以及那些大家族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想看着许乐活下来，或被放出来。他们沉默地看着联邦掩盖麦德林的故事，冷酷地等待着许乐被认定为恐怖分子，然后死去。
只要这个“小人物”死去，世界便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联邦的明天更美好。只是这对许乐和施清海来说，又是何等样卑劣而悲凉的境况。
……
……
莫愁后山庄园。
沈离揉着眉心，处理完今天需要处理的加急文件，然后注意到了右下角电子邮箱在闪烁，他皱着眉头打开了邮箱，看着上面的话语，很久仍是拿不定主意，思考片刻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绕过长长的回廊，走上了三楼。
在三楼那间极大的厨房之外，沈离拿着手中的文件，望着那位夫人的背影，轻声说道：“白玉兰想回来，他有一位战友下个月结婚，他不想错过。”
正在切洋葱的邰夫人手中的尖刀停顿在菜板上，片刻后淡然说道：“这是小事，你自己处理。”
“我担心如果他回来后，可能碰到许乐。”沈秘书低声说道。
邰夫人没有回答，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锋利的尖刀将洋葱切成碎末，她的眼睛上戴着精致的护目镜，所以未曾流泪，一脸冷漠。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愤怒，她阴冷的心情。
许乐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小家伙，然而当她发现此人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一样不受控制时，她就像感觉到一件最钟爱的玩具，再一次试图跳出她的窗台，任由那些汽车碾压。
这种似曾相识的状况，触动了她童年伤心的魂，所以她不会允许许乐活下去，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夫人不会去理会政府内部的那些意见分歧，也懒得去思考是谁把许乐从狐狸堡垒运回了地面的军事监狱，又是谁将那段录像放到了作训基地，以酝酿军方对许乐的兴趣。
与麦德林之死无关，她手中握着许乐最大的把柄，只要她愿意，许乐必死无疑。只不过她现在还可以看一看，看看那些正在招风引浪的人究竟是谁。
沈秘书听懂了夫人切洋葱的声音，知道许乐再也无法活着从军事监狱里出来，片刻沉默之后，转身离开，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
许乐并不知道自己在联邦英雄和恐怖分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间不停转换，他更没有生死系于一线间的自觉。在荒原的倾城军事监狱中，他经常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疯长的枯草，时不时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等待着一个时刻。
大叔教导过他，绝对不要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他人身上，所以哪怕徐松子前些日子带来了一些隐晦的信息，让他知道军事监狱外面，有些人正试图让自己活着出去，可他依然坚定沉默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只可惜倾城监狱的看守实在太严，而那个无所不能的老东西，对关于协助自己越狱的调皮请求，始终是一言不发。
之所以要冒着极大风险越狱，是因为许乐知道那位夫人要自己死，而那位夫人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一个能够破除联邦宪章光辉的秘密，任何拥有这个秘密的人，都必须死去，哪怕他是联邦总统，也不可能例外。
……
……
皮肤下的剧烈疼痛，让许乐从思考中醒了过来，嘴唇里的血沫微带甜味，模糊的视线许久才集中起来，看清楚了面前那个冷漠的联邦调查局官员。
这是在审讯室里，他正在接受联邦调查局的审查，异常可怕的审查。
联邦调查局官员调大了电流，看着那些扎在许乐胸部皮肤下的尖刺不停跳动，带出血丝，微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加入了反政府军？”

第八章 审讯纪事
倾城军事监狱的审讯室中，四墙泛着金属的光泽，磁性材料的地面上摆放着几件简单的摆设，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调查局官员，沉默地注视着被铐在椅子上、半身赤裸的许乐。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电流的声音和从他枯干嘴唇里隐约传出的痛苦闷哼。
赋加电流后的尖刺，在许乐的皮肤下挣扎抖动，将痛苦传进他的体内，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一些。几天没有睡觉了，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此时痛苦加诸身体，反而能够缓缓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这几名官员一眼，眼神平静中夹着痛苦。
徐松子让他签署了那几份法律文书之后，紧接着便是来自政府的审讯。基金会大楼恐怖袭击的调查过程，终于进入到了询问嫌犯的阶段。这已经是联邦调查局连续提审的第四天，虽然在这四天的时间里，经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与肉体的折磨，但他牢记着徐松子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一名官员看着椅上唇角流血的许乐，向着身边的上司摇了摇头，将身边的仪器关闭。
此时输出的电流，已经大大超出了联邦调查局日常使用的上限值，然而这名嫌犯始终不肯开口。虽然负责调查的官员知道许乐是一名联邦军方的上尉，却依然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够挺过这几天的折磨。
“四天时间了，我一直没有介绍我自己的身份。”
那名瘦削的联邦调查局官员，拥有苍白的脸色和深刻阴冷的眼神，他取下了自己的白色手套，走到了许乐的身前，用一根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说道：“我是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全权负责审查与青龙山相关的一切事宜。我知道你的身份，但在我的手底下，不要指望有什么人能够把你救出去。”
“这是很无聊的威胁，我也知道这一点。”总四科主任挥手让下属关掉了审讯室的大灯，打开了强光台灯，照射在许乐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其实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就连特勤局的特工你也敢杀，难道你还指望能够活着出去？”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去年临海州体育馆案件也是我主审的。我知道你在那个案件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只不过现在我们是敌对的双方。不要忘记，当时有七名第二军区的军官最后自尽于房间之中，难道你以为你能比他们挺得更久？”
总四科主任松开自己的手指，任由许乐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微笑着说道。
说完这番话，他取回桌上的白手套，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血水，吩咐自己的下属：“我去喝杯咖啡。你们给这孩子治疗一下伤口，不过注意不要让这孩子睡着了。”
房间内的调查局官员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开始用清水擦洗许乐的身体，然后用军方配备的高分子医疗喷雾，替许乐快速治疗肌肤上细微的小伤口。
只是那盏炽烈的灯依然冷酷地照着许乐紧闭的双眼，他耳朵里的耳机依然在播放着像鬼哭，像鼠噬般的可怕噪音。
……
……
一个小时之后，总四科主任喝完了咖啡，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审讯室。他看着正在检查许乐眼瞳的下属，阴沉着脸说道：“已经破了纪录？”
“是。”下属官员苦笑着说道：“也不知道那边审讯的结果怎么样了，是不是也破了纪录。”
总四科主任阴沉说道：“施清海本来就是局里最出色的特战人员，加上又被反政府军训练了那么久，只怕不会比我们这边出结果更快。”
电流再次通起，正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下的许乐，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本能，痛苦地低嚎了一声，脖颈处青筋乍现，汗珠从他的额边流了下来。
总四科主任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许乐的身前，低头看着此人脚踝上沉重的磁性脚镣，下意识里摸了摸鼻子。
如果不是倾城监狱的安控措施向来百无一失，他还真不敢离这个危险人物如此之近。
许乐睁开眼睛盯着他，飘过一丝狠厉的神情。
“记仇？可惜你没机会报仇。”
总四科主任轻弹手指，命令下属官员再次重复地使用各项技术手段，对许乐的肉体和精神进行双重摧残，沉声说道：“你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成为恐怖分子，可能是家教的问题。我承认你意志力的强大，超过了我的预料，但你也必须承认，你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
“反正你总是支撑不住的，何必再多受这些罪？”总四科主任漠然说道：“何必再被我羞辱你以及你的家人？”
许乐轻声咳嗽，只有亲身经历了这四天审讯的他，才知道联邦调查局无比专业的审讯手段是多么恐怖，就算他真的是一块石头，也已经要被磨出几道深刻见骨的裂缝。
他没有经受过反刑讯逼供的培训，只是凭着心中的那口气和坚毅到变异的神经在硬挺，通过徐松子他知道，自己并不见得是死路一条，虽然不清楚真实原因，但他必须咬着牙，顶过这一段时间。
许乐硬挺的结果让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开始感到心寒，开始感到慌张，但他也清楚，自己快要进入精神涣散的阶段，到那个时候，在调查局专业的诱供手法下，自己也许会莫名其妙地开口。
他不理解政府为什么还要审问自己，杀死麦德林，不能活下去，这是他早已有心理准备的结局，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自己和青龙山反政府军联系在一起，难道是因为施清海那家伙？还是联邦需要一个合适的罪名？
他困难地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麦德林是我杀的，但这和青龙山没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杀他？”总四科主任精神一振，快速问道。
如果许乐再不开口，他真的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先崩溃，在倾城军事监狱这种鬼地方熬了这么多天，他总觉得椅子上的嫌犯，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快要把他的专业耐心碾压成暴躁的碎末。
“因为他该死。”许乐低头说道。
总四科主任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取出了许乐耳中的耳机，狂暴地扯着他的耳垂，对着他咬牙寒冷颤声说道：“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知道我要什么答案！”
许乐的耳垂被撕开了一条小口子，鲜血顺着腮帮流了下来，他重新低下头，重新沉默。
总四科主任忽然冷冷地抽了他一记耳光，说道：“我快要忍不住了，我想你也快要忍不住了，我们可以看看，谁能挺到最后。”
感受着电流再次冲入体内，许乐低头惨声闷哼。
……
……
帕布尔总统站在总统官邸的落地窗前，黑夜反射到他黝黑的脸庞上，却展露着淡淡明亮的光泽。会议结束之后，他洗了一个澡，喝了一杯咖啡，却依然没有什么睡意，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沉默地思考着一些什么。
总统办公室主任布林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格子睡衣，他走到帕布尔总统的身边，轻声说道：“夫人刚才醒了，请您早些休息。”
帕布尔总统嗯了一声，接过睡衣，披在微凉的肩膀上，说道：“让她先睡吧，我还有些事情需要想一想。”
布林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时，却听到总统低沉的声音：“有些事情想问你。”
在前任席格总统的任期内，年纪并不大的布林，便开始担任总统官邸办公室副主任。这种职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总统身边最亲信的贴身管家，一般情况下，总统官邸换了新主人，办公室的职员，尤其是一正一副两位主任，绝对要离开，因为没有哪任联邦总统，愿意在自己的身边，依然起用前任的心腹，这是极为危险和愚蠢的举动。
可是布林留了下来，甚至直接被帕布尔总统提升为办公室的正主任。他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与邰夫人之间的关系，帕布尔总统才会对自己如此信任，可是在这五个月里，布林的心间一直有些隐忧，因为他无法确信，总统阁下会不会一直用一个与邰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今夜此时，总统将他留在了办公室里，这代表着什么？布林主任的心情有些紧张，表面上却是一脸平静，安静地站在了总统先生的身后，没有说话，等着总统先生发问。
长久的沉默之后，帕布尔总统回过头来，望着他沉声说道：“关于去年对麦德林专案的调查，你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句话，布林感觉心脏猛然炸开，麦德林专案是莫愁后山一手设计，目的便是要为面前这位先生登上联邦权力巅峰，此时帕布尔先生却要问自己的看法……一股从内心深处绽放的寒意占据了他的全身，他沉默着，思考着，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回答。
帕布尔总统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说道：“不能让联邦人人自危，不能让联邦的自信遭受严重的打击，所以麦德林的间谍身份不方便揭露……这是国安委的建议，军方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意见，所以我接受了这种建议。但我想，去年中止的麦德林专案可以继续，首都日报那边施加一些压力，让鲍勃和伍德复职，继续深挖麦德林专案里面的线索，中央数据库那边存放的东西，也可以选择一部分交给议会山。”
一连串的话语从平静的总统先生嘴里流淌出来，十分清晰有力，这位出自底层的总统阁下，带着一丝坚毅之色说道：“这片宇宙之中，已经不是前皇朝时期，没有什么为尊者讳，为死者讳的说法，死者一了百了，这是不行的。”
布林是个绝顶聪慧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在总统官邸里呆了这么久，他听懂了总统先生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内心寒冷，后背开始渗出冰冷的汗珠。
“关于那个叫许乐的军人，你有什么看法？”帕布尔总统忽然转了话题，名义上他是在向布林询问，实际上他却是在宣告自己对很多事情的真实意见。
……
……
离开圆形办公厅后，布林轻轻地关上沉重的黑木门，踩着松软的地毯，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脚步却显得异常沉重。总统先生与他的谈话，他听懂了——在暗中支持他多年的莫愁后山与绝对效忠总统先生之间，他必须选择一条道路。
长长的地毯走到了尽头，布林主任渐渐抬起头来，年轻的脸上充满了一股坚定的神色，轻松地与迎面走过的侍女笑着说了几句闲话。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与帕布尔总统相处了五个月的时间，他深深为对方的人格魅力所倾倒，人生在世，总是要做些事情的，跟随着这位坚毅却不迂腐，清明却执意入世的联邦领袖，无论是为了个人的前途，还是实践自己的精神追求，都应该冒一次险。
在办公室里，他取出自己的加密电话，分别拨打了几个号码，将总统暗示的事情交待了下去。在最后一次通话时，他沉默片刻后，很认真地说道：“联邦的英雄，可以流血，但不能让他们再流泪。”
这是帕布尔总统对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的真实看法，总统先生一直没有明确表态，但今天布林听懂了，所以他忠实地将总统先生隐晦的指示，传达给了那些一直在等待的人们。
放下了电话，布林主任解开了自己的领口，想到那位夫人曾经的指示，不由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才平伏下了自己的心情。
联邦军方想保许乐，却因为军队的特殊性质而无法出面，费城那位能够影响联邦的老爷子，又一直坐在湖边钓鱼……
总统先生惜才，想留许乐一命，但因为政府内部强烈的反对意见，那些隐在幕后家族的恐慌，尤其是那位夫人的意思，而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帕布尔先生成为联邦总统，那位夫人以及她所代表的宏大势力，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说，帕布尔总统都极为看重那位夫人的态度。
汗涔涔的手握着电话，布林低着头，将先前就已经想过一遍的事情再梳理了一遍，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个叫许乐的年轻人身周，绕着如此复杂的问题，却将自己推上了前台。
……
……
军事监狱里的审讯已经进入到第四天最后两个小时。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双眼通红，头发缭乱，用力地扯开颈上的扣子，愤怒地吼叫道：“你们是吃屎长大的？国防部只给了我们七天的时间！你们的专业都到哪里去了？”
房间里的调查局专业刑讯专家，沉默地操作着手中的仪器，没有人敢回答，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为什么明明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这个家伙却还没有崩溃！
电流再次加大，坐在椅子上满身血污的许乐忽然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怪异。
他已经快要挺不住了。
总四科主任挥了挥手，示意下属们将电流强度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走到了许乐的身前，皱着眉头，认真地倾听着许乐含糊的话语。
许乐困难地直起头，看着面前官员的脸，心中充满了冷冷的情绪——为了隐藏自己，为了越狱的好时刻，他忍了很久，但这时候脑中的那些杂音，以及那个老东西的沉默，让他知道如果再忍下去，只可能忍到自己崩溃。
“我当年小的时候，其实也是很调皮，很会说怪话的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对方的脸，用沙哑的声音低沉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却越说越少，越来越沉默……大概是跟着大叔以后，大叔对这个世界的怪话越来越多，我要当听众，只好少说两句。”
“小伙子，清醒一些。”
总四科主任拍打了一下许乐的脸，低声轻柔说道：“你的童年故事以后再聊，我们来聊一下五个月前的事情。”
“你不要再打我了。”
许乐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说话，而是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别看我天天傻笑，看上去忠厚老实……其实我是个很记仇的人，不然我为什么要杀麦德林？我现在就恨不得把你这张脸打烂，如果你再打我，我真怕会忍不住杀了你。”
总四科主任笑的很灿烂，那张因为乏睡而憔悴的苍白面容，不需要被打，看上去也异常恐怖，他压抑着心头的暴躁，瞪着眼睛怪笑问道：“是吗？”
他咧开嘴，露出白牙，举起右手开始拍打许乐的脸颊，啪啪啪啪！
手掌落在脸上，越来越重，越来越响……
鲜血从许乐的唇边流了出来，他却像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瞪着眼睛，穿过面前炽烈的灯光，看着那名官员阴冷疯狂的脸。
脸颊痛且红肿，许乐却想到自己逃出东林以后，因为逃犯的身份，变得更加的沉默，更加的老实，只不过偶尔却要发一场大疯。
“话说的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不会说话。”他咳出了两口血沫，说道：“虽然我看的书也很多，但有些不会表达。”
“你想表达什么？”主任停止了打脸的动作，冷漠地示意下属拿手巾给自己擦拭。
椅上的许乐微微停顿，低头说道：“我现在习惯了只做，不说。”
说完这句话，他眯着的眼睛里，眼瞳忽然渐渐缩小，同时带着血污的苍白面容也开始急剧变红，而被紧紧连在椅上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主任，要不要先停一下？”房间内的官员注意到了异样，快速建议道：“这么多天的强电流刺激，我担心他是不是挺不住了。”
“就是要他挺不住。”总四科主任盯着许乐的眼瞳与快速颤抖的身体，漠然说道。
“主任！嫌犯的医疗档案里记载，他有癫痫……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们怎么向上面交差？”下属官员颤声提醒道。
“他是想装死……可惜装的不像，装成了拉肚子，要不要拉在裤子里？”
总四科主任望着椅上形似抽搐的许乐，冷冷说道：“告诉你，曾经有二十几个人，为了获得暂时的休息时间，在我面前曾经做过这种事情，你可以试一下。”
忽然间，许乐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紧紧地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没有表情地看着这位主任。
一声脆响，将他铐在椅上的合金手铐猛然从中断裂，紧接着，脚踝处的磁性合金脚镣，居然摆脱了磁性地面的吸附，如同闪电一般抬了起来。
许乐抬起戴着沉重合金脚镣的双脚，狠狠地踹在总四科主任那张阴冷可恶的脸上！
……
……
一道鲜血狂飙于幽暗的空中，在那道炽烈台灯光芒的照耀下，如花开一般四处散开。在这种慢动作似的镜头里，那名冷厉的联邦调查局主任，哼都没有哼一声，被巨力直接踹到了墙壁上，伴随着一声巨响，不知骨折了多少处，直接昏迷于地。
许乐依然坐在椅子上，踢向空中的双脚刚刚完成动作，却又被那股磁性地面的强大吸附力拉了下来，当的一声闷响，双脚狠狠地踩在地面上，那股巨大的撞击力，竟是让他的小腿肌肉纤维，都生出了酸麻的感觉。
磁性区域与重犯脚镣的配合，是倾城军事监狱最严苛的安控措施，这几十年来大概也只有许乐享受过，尤其是在审讯室里，通过电控调节，磁性地面的功率足以将戴着脚镣的重犯，像钉子扎进木头一般，死死吸住。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安控措施下，椅上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许乐，居然还能够强行瞬间破开这种强大的吸附力，抬起腿来！
审讯室里剩下的几名联邦调查局官员，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身体顿时一僵，下意识里想要举枪把椅上的许乐击毙，这才发现他们的佩枪，早已经被监狱方取走。
椅中面色苍白，浑身血污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房间里如临大敌的官员们，看着墙角下那个昏迷的主任官员，心情就像刚刚上完厕所般舒畅，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想说话。他太啰嗦，只好请他闭嘴。”

第九章 镯不如旧
许乐沉默站在窗前，看着丛生的野草，草色青青，但因为格外杂乱，所以并没有太多柔媚的春意。倾城军事监狱的范围不知道有多广，也不知道看似宁静荒凉的田野山林里隐藏着什么危险，但在被审讯之前，他本来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尝试越狱，然而这个计划，却不得不暂时终止。
当天一脚踹昏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许乐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监狱方面严厉到极致的惩处措施，而且在当时紧张的局势下，负责审讯自己的联邦官员们，也会让自己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但没有料到的是，审讯室里的调查局官员还没有来及做出激烈的反应，监狱方面便派出了一队士兵，控制住了室内的局面，将他押了出来。
似乎有人在保护自己，但不知道是谁。许乐望着窗外暮色中如火烧一般的荒原草海，低头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情况就像是一团迷雾一般，就连自己都无法理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佝下身体，吃力地搬动着双腿，缓慢而困难地移动回了床边。短短的几步距离，竟是走得如此辛苦，以至于他坐在床沿上时，竟发出了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
耳中依然残留着那些杂噪声的回音，被联邦调查局高端酷刑折磨了数天的身体，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处伤痛，尤其是两只腿正面的肌肉群，因为当天强行破开磁性地面的吸附力量而拉伤，每一对长肌肉纤维就像生锈一般，只要他想动作，便会彼此粗糙地摩擦，产生强烈的疼痛。
坐在床沿，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处，合金做成的沉重脚镣后端多了一根合金链，将他死死地系在了墙壁上，当天他一脚踹飞了那名主任，监狱方面震惊于有人能够凭借肉体的力量便挣脱磁性束缚，对他的看守变得更加森严。
再也没有人审问他，每天的进食也是自动送入囚房之中，许乐似乎回到了那几个月的黑暗囚房时期。但对于这种孤独寂寞，他却是再适应不过，在狐狸堡垒的黑暗日子里，他最大的收获，大概便是与“老东西”之间的交流，可惜他依然没有办法通过老东西，与联邦社会里的人们进行双向的联系。而他最大的疑问，便是联邦的宪章光辉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他曾经向黑梦的那头进行诚恳的询问，得到的却是机械化的回答，交流的次数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不再畏惧，反而多出了几分亲近的感觉。只可惜明知道那边是一个丰富若星辰浩瀚的宇宙，并不是真的生命，所以感觉有些怪异。
再伟大的程序，再如何近似生命，终究还只是程序，只会机械地按照某种规程进行，这种规程只可能是联邦宪章及许乐拥有的相关权限，不可能与感情这种东西有关。
凭借着工程师的直觉与推断能力，许乐渐渐能够推算明白，联邦电脑偶尔帮助自己，偶尔协助自己，但并不像自己手中的枪械一般予取予求，大抵便是因为自己曾经有过的离奇经历。颈后的伪装芯片，曾经的昏迷，黑梦中的主动联系。
这种奇妙的事情发生，也许是联邦电脑的程序逻辑错误，也可能是某种内载的即定程序，许乐只是不明白真相。
用联邦某句谚语来说就是：如果你无法理解，无法触摸到事实的真相，那么便去享受事实的表面吧。
许乐如今也正是这么做的，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脸上多出了一丝苦笑。
手镯淡淡的金属光泽毫不起眼，式样也极为简单，如果不借助仪器，一般的人很难分辨出手镯上那些看似细微的花纹，实际上是两行诗一般的语言，在被联邦关押的过程中，许乐手腕上的手镯，经历了很多次检查，但始终没有被查出问题，因为手镯无法取下，所以军事监狱方面便只好任由他戴着。
整个宇宙里，大概也只有许乐才知道，这个样式普通的手镯里，蕴藏着怎样的秘密，怎样的智慧。
手镯还有一个让许乐经常后背流冷汗的功能，早在虎山道的刀光之后，他便已经发现，大叔留下来的这个手镯里，居然藏着联邦无数著名或非著名阴森监狱的机密建筑构图……认真分析一下，他便不得不由衷感叹封余大叔彪悍的人生，大叔这一生不知道被联邦抓了多少次，关在各式戒备森严的监狱中，又越了多少次狱啊！
可惜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无法将脚镣打开。许乐低着头眯着眼睛，脑海里快速地闪过回忆以及计划，心情却是越来越寒冷。联邦里有些人一定要自己死，尤其是那位夫人，自己该怎么办？
……
……
在审讯室里，将联邦调查局的高阶官员踹飞喷血，生死不知，以许乐如今联邦重囚的身份，本来只能吃无数颗坏果子，被强大的国家机器修理的生不如死，然而军事监狱只是加强了对他的看守，却又借口安控措施，阻止了联邦调查局的后续审查，从某种意义上讲，实际上是在保护他。
倾城监狱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联邦上层风向转移的具体体现。
宪历六十八年五月末，总统官邸主任布林，深刻领会了帕布尔总统阁下沉默的含义，在电话中向相关各方表达了不能让联邦英雄流血又流泪的看法。
于是一直沉默的联邦军方打破了寂静，由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亲自向总统面呈许乐对于联邦曾经立下的功绩，比如MX机甲，比如误打误撞地拿回了致命的空间通道数据，比如不知原因地抢在宪章局前面揭穿了麦德林的真面目，杀死了那位帝国最成功的间谍。
基于这些原因，迈尔斯上将坚定地请求帕布尔总统阁下对许乐进行特赦。几乎同时，那位与联邦政府若即若离了数十年的西林军区钟司令，也向总统官邸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希望尽快地将许乐释放出来。
民众不知道这些事情，联邦上层却已经逐渐清楚，而联邦军人比那些政客更加清楚，如果麦德林当时逃走，会对联邦造成怎样的危害。
联邦军队讲究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加上许乐与国防部长千金之间隐晦的关系，西林钟家与他无人知晓的那一丝关联，最关键的是，军队欣赏许乐这样的超绝人才，这样的性情禀性——整个军队上层的总体态度，理所当然地偏向于特赦许乐。
有了联邦军方的支持，帕布尔总统对此事的看法有了最可靠的力量保障，官邸内关于特赦许乐的程序开始启动起来，只不过总统先生就算特赦，也需要军事法庭先期进行宣判，所以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在一切事态向着风吹云散见青天的美好方向发展时，却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阻碍。
连续有政府重要阁员，议会山的几个委员会主席，甚至还有刚刚知晓事情真相的最高法院的两位大法官，通过各种途径，向总统官邸谨小慎微而又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们对总统特赦许乐的意愿表示理解，但认为一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恐怖分子，无论他所做的事情带来了怎样美好的结果，他本身的举动却已经是违背了联邦的法律，为了维护联邦宪章精神，联邦必须要给予许乐公平而不受干扰的审判。
帕布尔总统知道这些都是托辞，只不过是联邦政府里的很多人，不愿意看到一位视法律如无物的危险人物被放出来，这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势力的意见。
总统先生不用考虑这些人的意见，但他必须考虑那位夫人的意见。
……
……
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从总统官邸前平整的草坪前离开，向着莫愁后山的方向驶去，今天晚上，为了麦德林之死的余波，为了许乐的结局，帕布尔总统与夫人进行了一场非常坦诚的交谈。很明显，总统先生并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联邦上层的团结，更不愿意影响到他与夫人之间的友谊，加上他相信夫人会被自己说服，所以才有了这样一场谈话。
在交谈中，邰夫人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意见，礼貌但执着，然而帕布尔总统与他的前任不同，含笑平静听着，却仍然坚持自己特赦许乐的立场。
不能说是不欢而散，但至少气氛有些压抑。这种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车厢之中，沈离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说道：“特赦的程序还要走一个月，关于许乐的相关宗卷，我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送到宪章局。”
沈大秘书此时忽然沉默了下来，没有回头，诚恳地说道：“夫人，总统阁下并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许乐的存在可能危及到宪章安全，他一定不会坚持特赦。”
坐在后排的邰夫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双手自然地摊在身边，表情冷漠而平静，并没有因为总统拒绝了自己的意见而动怒，听到沈离的这句话，她细细的眉毛在保养极好的脸上微微一颤，缓声说道：“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
沈大秘书听到语气平静的这句话，忽然间觉得身体有点儿冷，下意识往车窗看去，却发现窗子闭的极紧，没有风吹进来。当然此时已是深春，即便有夜风吹入，也只会暖暖的，他此刻的忽然寒冷，只是被心情影响了感官。
许乐的秘密，如今的联邦中只有这个车内的三个人知道，沈离知道这代表了夫人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先前那番话是非常不合适的。
邰夫人转过头，望着窗外熟悉的首都街景。在这座联邦权力核心的城市里，她已经生活了很多年，她从没有真正地靠拢过这个权力核心，而这个权力核心却要不断地受她的影响，只不过今天她才忽然发现，如今的联邦总统，果然是一个心志坚毅不容易被影响的人物。
许乐的秘密是封余的秘密，在夫人看来，也是她的秘密，她本不想把这个秘密与任何人分享，这一点说起来很有意思，大概便像是小女孩珍藏自己的假珠宝盒一般，只不过眼下她清楚，如果不把这个秘密抛出来，似乎便无法杀死许乐。
在五个月前的总统就职仪式上，她与宪章局几乎同时知道了许乐进入S2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的消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与权衡，她在第一时间写下了一道淡淡的伏笔。
在山顶找到机会回传情报的白秘书悄然离开，许乐制定的详细计划露出了最致命的一个缺口。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叫许乐的小子居然能把麦德林杀死，这个事实让夫人警惕，愤怒，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所以她必须让许乐死。
车厢内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入莫愁后山。沈大秘书替夫人开启车门的一瞬，看到了夫人眉角上那抹坚毅的神情，想到先前总统官邸内的谈话，忽然间明白了夫人想做什么。
许乐是必须死的，如果总统先行特赦，夫人再通过宪章局扔出那枚炸弹，一定会将政府与军方炸得哑口无言。邰夫人肯定不会奢望去控制一位联邦总统，但至少要让总统先生对她有足够的尊重。这种安排，毫无疑问是最轻描淡写，却又最威力十足的手法。
沈秘书打着雨伞，陪着夫人从细微的春雨内向山庄走去，心中的敬意如这雨般油然而生。
……
……
山雨将要落到地面，有风袭来灌入楼中。联邦上层关于此事的争执，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知情范围内，但那夜帕布尔总统与夫人之间没有成果的交谈后，除了西林钟家之外的六大家集体发力，他们在政府内部的伙伴与利益相关方，都开始做出了自己的动作。
特赦的程序虽然没有被终止，但也行走的异常困难，面对着联邦千世家族的压力，就连迈尔斯上将似乎也感觉到了困难，在某次与邹应星的电话交谈中，有些愤怒地表达了自己对此事的悲观看法与忧虑。
总统阁下与军方虽有足够的底气，但谁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手中是不是握着外人不可知的秘密，不然以那位夫人的政治智慧，不可能会反对总统特赦许乐，要知道众所周知，许乐与邰家的关系向来亲厚。
众人皆欲杀，联邦尽沉默。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中，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停在了倾城军事监狱门口，从车上走下来了一位身形瘦弱的少校军官，他的身边陪着一位容颜秀丽的白裙女子。
军事监狱的军人看着门口处的这对男女，就像看着两个傻瓜。居然要探视联邦重犯？难道他们不知道倾城监狱里关的是些什么人？这里从来不会有探视之类温馨的故事发生？
然而负责警卫的军人们却忘了，如果他们真是两个傻瓜，又怎么可能找到倾城军事监狱的真实地点？

第十章 两人白衣
倾城军事监狱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访客，负责监狱安控工作的军人们，神情怪异地看着门口的这对男女，目光中的那丝玩味讽刺还没有来得及化开，便因为那名年轻少校军官递上来的文件夹，而变成了吃惊与浓浓的怀疑。
闻讯而来的军官，有些头疼地认真查阅了一遍文件，发现这些厚厚的文件确实是由国防部、第一军区及司法部三方面联合下发的书面权限核准。
只是他也不敢做主，毕竟这座监狱完全不同于联邦里别的监狱，很多年来都没有探视的规矩，森严的安控措施中，也没有针对探视所定下的条例。
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少校，虽然依足了联邦相关法律的规定，但是军事监狱方面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这名官员无法确认这些程序是否合法合理的，更没有胆气就靠这些文件，便迎进倾城军事监狱很多年来的第一批访客。
监狱来了访客的消息，被层层上报，一直报到了狱长的级别，没有过多长时间，军事监狱大门处的军人们，便吃惊地看到，肥胖的狱长先生，穿着军服，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倾城军事监狱的地位特殊，狱长高配少将待遇，狱长穿着的军装上面，明确的标识着自己的勋表及级别，这位胖狱长冲到了那名年轻瘦弱的军官面前，想到先前到的那个电话，下意识里想要立正行礼，但紧接着却想到，对方毕竟只过是一个少校，将要举起的右手有些不自然地垂了下来。
狱长取出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向那名年轻少校低声说道：“袁……少校，刚接到您要来的电话，没有来得及做准备，还请多多担待。”
虽然狱长高配少将待遇，但年年月月枯守在荒原军事监狱之中，实际上在军中只是位边缘人物，今天忽然间迎来了一位贵客，一位有可能改变自己人生的贵客，不免心情略显激动与慌张。
纵使激动与慌张，但该履行的手续必须履行，联邦军方在纪律方面向来严明，那名身份特殊的年轻少校也清楚这一点，笑了笑后，将先前已经检查了一遍的文件，送到了狱长手中。
几分钟后，倾城军事监狱正门处的军人与官员们，眼睁睁看着狱长先生亲自将这一对年轻男女迎了进去，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不禁纷纷猜测，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会有这种待遇，这种权利……
……
……
邰之源所在的特战小队，结束了宪章局交赋的秘密任务之后，便调回S1进行休整。前些天整个小队代表第二军区参加了联邦的反恐演习，凭借在演习中的优异表现，参谋本部综合得分第一的成绩，他被国防部晋升为少校军官。
跟着那位狱长在幽长的通道里行走，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清晰的磁性材料通道线，微显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莫名的情绪，那个家伙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日子过的怎么样。
邰家在联邦中拥有谁都未曾真正碰触到的恐怖影响力，无论是政府还是七大家里的其他家，对于这个人丁并不兴旺的前皇朝家族，都保持着足够的尊敬与警惕，身为邰家的太子爷，他有足够的力量破坏联邦的某些规矩，但他一直谨守着一名联邦公民的本份，保持着对联邦宪章法律的尊敬，所以这次前来倾城军事监狱，他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申请通过了那些复杂的审核文件。
联邦法律并没有禁止军事监狱的探视，邰之源就是利用了这一点，问题在于，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是没有先例的事情，无论是国防部还是司法部，那些官员有些无奈地通过了自己的申请，都是因为文件最后申请人一栏里填的姓名当中有个邰字。
包括身前带路的狱长先生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那个电话，就算自己带着几个联邦大律师前来，又怎么可能进入倾城监狱？一念及此，邰之源脸上的表情便平静了些许。
……
……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几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墙壁由合金铸成，地面还混合着磁性材料通道。邰之源让身旁那位美丽的女士先坐下，然后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沉默地等待着那个家伙的出现。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想着先前一路所见的森严安控措施，心中不禁有些默然，身为天之骄子的他，虽然在环山四州经历过了血与火的洗礼，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阴森的摧毁自由之所在，心情难免有些异样。
没有过多长时间，随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脚镣拖地声，被用各种安控设备扼杀了行动自由的许乐，跟在狱长先生的后面，缓慢而艰难地走进了房间。
许乐看着桌子对面的那一对男女，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刚才接到监狱方面通知的时候，他以为是联邦调查局的后续审讯，又或是徐松子再次前来通报某些信息，却怎么也想不到，今天来的真是一位纯粹的访客，是这个很久不见的家伙。
许乐看着桌子对面的邰之源，笑着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笑容一直盛开着，无比愉悦而实在，配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可爱与憨傻。
邰之源盯着面前笑呵呵的许乐，脸上一片冷漠，片刻后，他对那位狱长认真说道：“将军，我能不能和他单独谈谈？”
这似乎不大符合规程。
不过，倾城监狱好像一直没有针对探视定下过什么规程，关键是狱长先生非常清楚许乐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实在不放心这位太子爷和那个娇滴滴的美女，和此人单独呆在一个空间里。
万一出了些什么事，他怎么向邰家交待，怎么向军队交待，怎么向总统交待？所以哪怕这位狱长先生极为愉悦地听到这位太子爷用将军称呼自己，依然犹豫着，没有马上同意。
“我和他关系不错，想来他不会疯狂到连我都杀。”邰之源语气平静说道。
狱长沉思片刻后说道：“可以，但狱方会做全程监控和录像，这点请您理解。”
“谢谢。”邰之源微微欠身，表示自己的感谢。
……
……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那位妩媚动人的美女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清柔的眼眸中带着好奇与紧张，她有些畏怯地看着桌对面那个戴着手铐脚镣的年轻囚犯，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的更多的是，对面这个人是怎样穷凶极恶的人物，居然会被联邦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而身旁这位贵人为什么要来探视他，而且……一定要带着自己。
这位女孩儿的想法，房间里这两个年轻男人不会在意，他们只是看着彼此。许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是呵呵笑出声来，不停地摇着头，显得开心至极。
看着这一幕，邰之源的脸上却是霜气越来越重，不知从哪里来的愤怒让他猛的一拍桌子，指着许乐的脸，从牙齿缝里逼出寒冷的低吼：“不要傻笑了！”
许乐有些无辜地看着他，努力敛去自己发自内心的笑意，唇角依然倔犟地翘着，笑容可以压住，开心却是无法压住的情绪。
“笑笑笑，你这一辈子难道就只知道眯着眼睛傻笑？”邰之源盯着他的眼睛，冷声说道：“就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真笑成了一个傻子，倒也真的不怕生死这种东西了。”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联邦有多少人想你死？七大家，政府议会，那些大人物，其实都只是一群蠢货，也就会扮一个风轻云淡，弹指杀人的高深作派，实际上都是一群蠢货，被麦德林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乐的双眼，认真说道：“他们被麦德林玩死了，结果你却把麦德林玩死了，而且所用的理由是这般的简单直接……你的存在，就是在对他们扇耳光，而且他们一向都怕你这样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一个人就单枪匹马杀到S2！你以为你是谁？李匹夫？”
邰之源越想这件离奇的事情越是生气，他愤怒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梨花大学的梨花和雪都塞进了你的大脑里，你就只知道风花雪月？”
许乐嗫嚅着想表示反对，这件事似乎和风花雪月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风花雪月，是白衣胜雪，你手执一把古剑就要维护宇宙和平，世界正义？”邰之源挥了挥手，无比愤怒说道：“张小萌又没有死，麦德林和你有个屁的干系？”
他身边的美丽女孩儿吃惊地看着邰之源的神情，她与他见面的次数极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不免更加猜测不透邰之源与对面那个囚犯之间的真正关系。
“今天我来，其实最想问你一点：你去杀麦德林，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所犯下的罪行？还是说你潜意识里面，仍然想向张小萌证明一点儿什么？你想证明你比反政府军更加暴力，更加革命，更加光明？”
“不要说什么麦德林杀了人，联邦法律对他却没用，所以你就要替天行道……他该死，那你呢？在基金会大楼里你又杀了多少人？这几个月联邦的骚乱又死了多人？”
邰之源面色微白，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个宇宙中不需要这种英雄，你也不应该做这种孤家寡人的英雄。”
“你不是英雄，你甚至不是好人。你或许只是喜欢杀人的感觉。”邰之源举起双手，嘲笑道：“知道作训基地现在看过基金会大楼监控录像的军人怎么说你？天生冷血的杀手！”
……
……
下意识，张小萌，冷血？
许乐唇角的笑意渐渐真正地消失不见，他安静地看着桌对面的邰之源，眯着眼睛，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路历程，确认了自己的出发点非常简单，并不需要进行心理学方面的讨论，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从许乐进入这间房间之后，邰之源的话语便没有停止过，没有给他反驳辩解的机会，许乐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因为他清楚邰之源的愤怒来自何处。
当然他更清楚，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能够进入戒备森严的军事监狱，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千里迢迢来骂自己一顿宣泄怒意，事实上，看见邰之源身边那个穿着白裙的美丽女孩儿时，许乐便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那个女孩儿是白琪，临海州星辰会所曾经的头牌姑娘，邰之源的第一个女人。这些代表着许乐与邰之源之间并不久远，但感觉却已经遥远的共同回忆。
邰之源带着白琪来，自然就是向许乐表明，他是一个多么恋旧的人。
沉默很久之后，许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真诚的笑容，望着邰之源认真问道：“骂完了吗？心情有没有好点儿？”
邰之源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没好气地挥手说道：“差不多了。”
“那我说几句。”许乐微笑着说道：“我是个孤儿，我小时候过的日子大概是你难以想像的，所以不要看着我总在笑，但有时候一冲动，也会变成原来那个狞狠的少年。我杀人的时候真的可以不眨眼睛，我被关在狐狸堡那几个月，没有人陪说话，我经常自己说话，细细想来，我肯定不是一个我曾经想要当的好人……是啊，我现在就是一个杀人犯，实际上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杀人犯了。”
“但杀人犯也能拥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虽然道德标准这个词儿听上去太玄乎了一些。”
许乐看着之源的脸，认真地说着，如果不是邰之源亲身前来看他，这些话他或许根本懒得和任何人说，他做事情真的不需要解释，只是想要解释给自己值得信任的朋友听。
“杀死麦德林，和张小萌无关，和演唱会的恐怖袭击无关，甚至和那些无辜死者都没有太多关系，我只是要做一些符合我自己标准的事情。”许乐认真地说道：“我每每想到，要呼吸麦德林曾经呼吸过的空气，便有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郁闷，我要满足我自己的标准，我要爽一把。”
邰之源低头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终于忍不住淡淡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爽了，别的人怎么办？”
许乐正准备笑着说几句什么的时候，邰之源却使了个眼色，让白琪走出了办公室。他微微一愣，挑着如飞刀般的双眉，好奇问道：“这位姑娘……难道从那天之后，一直都被你养着？到底不愧是邰家的太子爷。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去过夜生活，这联邦不得乱成啥样，供需完全不平衡嘛。”
这是并不好笑的笑话，邰之源当然没有笑，许乐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他看出了邰之源眉宇间的那抹凝重之色，知道马上将要展开一个极为严肃认真的话题，下意识里，他想冲淡一下这种气氛。
邰之源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许乐的脸色顿时变了。
……
……
“被逮之后，你在监狱里肯定受了很多苦，自己多养一下吧，就不用脱了衣服夸耀你身上伤疤了。”邰之源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感觉他瘦了很多，心间不禁有些黯然。
此时的许乐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到此时，他才从邰之源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麦德林议员居然是帝国人，是帝国的间谍！这个听上去无比荒谬的事实，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也没有听进去邰之源的这句话。
“我先走了，你放心。”邰之源说完这句话，便向室外走去。
许乐有些困难地站了起来，对他点头致意，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语，便了解了彼此的意思。看到房间的合金门紧闭，许乐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能够拥有几个朋友，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
紧接着，他唇角的笑意全面绽放，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带着一丝荒唐的感觉，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室内，来回碰撞。
麦德林是帝国的间谍。
知道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许乐完全没有挽救联邦命运的自豪感，更不会想到自己是什么英雄，因为他的思维逻辑一向懒得碰触这些方面，他只是有些快意地想到：杀得好！
……
……
莫愁后山，莫愁湖畔，露台上的邰夫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宁静温和的面容没有波动，问道：“他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沈大秘书犹豫片刻，旋即真实复述道：“少爷已经离开倾城监狱，他在电话里说，要我们搞清楚，被关在里面的那个人救过他几条命，他能拿什么还他？”
听到这句话，邰夫人的脸上闪过极复杂的神情，有些安慰，有些愤怒，有些冷漠，片刻后，她轻声说道：“明天把材料送到宪章局。”
沈离心头一寒，不知道夫人与少爷母子二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反目，却不敢提出任何意见，点了点头，便离开了露台。
便在此时，靳管家神情凝重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电话递到了邰夫人的身前。这是邰夫人的私人电话，整个联邦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邰夫人没有接过电话，回过头看着莫愁湖上的大好风光，淡淡说道：“我说过，阿源的电话不接。”
“不是少爷的电话。”靳管家的声音略有些紧张，他跟在夫人身边数十年，不知道见过多少联邦的大事与大人物，然而想到这个电话，依然有些不安，他压低声音说道：
“是费城来电。”

第十一章 离开费城的老头子
无论是费城雪山湖旁钓鱼的老爷子，还是首都郊区莫愁后山湖边喝下午茶的夫人，对于这个联邦来说，都不是一般人。这里所说的一般，不是一般的一般。
这些年来，那位老爷子枯坐湖畔不出，自然不是因为他想刻意摆出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向整个联邦表现自己的淡泊名利，事实上，联邦的光辉之名都集于他之一身，他是受万民敬仰的军神大人，当年他手下那些师长、团长、营长、小兵们，如今都已经是联邦军方手握实权的将领……名利对于费城这位老人来说，真的就像天上的浮云那般，他曾经弹指采撷过，知道那并不虚妄，但也确实没有太大的意思。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也是如此，就像数千年来七大家所呈现出来的姿态那般，她一直微笑平静沉默地站在幕后，看着台前的风起云涌，她比任何人知道的事情都多，她的纤纤手指可以轻而易举地拈起一段陈年往事，那便有可能是联邦里不可查知的秘密，她所掌控的家族一直低调而沉默，哪怕是很多年前政府与七大家势如水火之时，邰家依然冷静地将隐在暗中的力量全部压抑着，谁知道一旦爆发，那个上承皇朝的千世之家，会喷涌出怎样的力量？
蝴蝶挥动翅膀，海那边可能会生成一场飓风。费城那位军神，莫愁后山的夫人，并不是小而孱弱的蝴蝶，却是翱于九天之上，穿行于恒星光芒之中的大鹏，他们这样的人若真的动作起来，风便很难停了。
像这样两位大人物此间联系的内容，往往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联系的时间，反而能够透露某些很要命的信号。
邰夫人拿着纯黑色的精致电话，向露台边缘走去，平静祥和的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就像她能看到电话那头的老人一般。
年前得知那位李将军有意撮合那位小姐与利家长公子，邰夫人专程去了一趟费城，与那位老爷子吃了一顿饭，自那以后，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偏在此时，老爷子居然亲自给她打来了电话，其中的深意并不需要夫人琢磨太久，便能品出其中的味道。
邰夫人微笑着在电话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挂断了电话，双手扶着露台的青方石面，望着微暗的湖光山色发怔。有些事情她能想明白，有些事情却无法想明白，她相信自己在电话里微笑的话语，已经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然而有些话，似乎总要见面，才能够说的透彻。
……
……
军神是联邦政府的正式封号，并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神奇描述，虽然这位老爷子已经沉默了很久，但没有任何人敢低估他对联邦的影响力，所以当有些人知道，军神大人离开了费城，前往首都特区时，震惊之余，自然也生出了无穷的疑惑。
林园门口往日清静的分行道旁，春日密树之后，影影绰绰地能够看到一些特勤局特工的身影，联邦调查局的黑色公务用车，也在不远的路口显示着自己的存在，更多的却是军车，漆成迷彩、浑身墨绿的沉重军车，沿着林园门口的路畔停了十几辆，空气里充满了军营特有的肃杀味道。
老爷子从来不想麻烦联邦政府，但政府既然知道他来了，当然要表现出自己足够的诚意与关注，至于国防部和第一军区的军官们，则是领着自己顶头上司最严厉的命令，将这片林园包围了起来，务必要保证，老爷子不被闲杂人等打扰。
不过似乎用不着他们来做这些事情，因为今日林园谢客。
往日里如影子一般穿行于联邦各地，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林园主人，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正装，满脸微笑地站在林园的门口，礼貌却又冷淡地隔绝了一切窥视的目光，甚至拒绝了总统官邸那位布林主任进内的请求。
林半山，七大家最出名的破门子，联邦里最顶尖的人物，今天就像个门童一般，敛着如山般的双肩，微笑着站在门口。这个联邦里，能够让林半山看门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位。
他小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老爷子一面，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老爷子这些年第一次回到首都特区，居然会住在自己这里。当年横扫百慕大地下世界时的成就感，竟有些比不上今天。他微笑着将布林主任送出门口，然后与第一军区表情苦恼的后勤主任低声说了几句，才将林园的大门紧紧关上。
……
……
除了大厅畔的竹居，林园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邰夫人夹了一片淡红色的同罗鱼生切，沾了一点儿迷迭酱，稳稳地送到对面的古纳瓷盘之中，微笑着说道：“林半山这家伙胆子倒是真够大的，居然敢把您来首都的消息放出去，如此一来，本就畏他若虎的那些老家伙们，只怕要更惧他三分。”
“我喜欢胆子大的年轻人。”
老爷子微笑着说道。自从不再担任大元帅一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穿过军装，今天他穿着一身极简单的便服，头发花白，苍老而瘦削的身躯因为此时的坐姿，而显得愈发矮小，与他身后那个年轻魁梧的孙子比起来，生命的炽烈与哀切一览无遗，让人怎么也无法联想到他当年的赫赫战功与刺杀帝国皇帝的惊天之举。
一身中校制服的李封，极为老实地负手站在老人的身后，平日里的疯癫暴戾之意一丝不见，有的只是平静老实，真正有些像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而不是那个恐怖的李疯子，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惧怕尊敬，不敢有丝毫逆反心意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祖父，他身前这个苍老瘦削的老人。
邰夫人静静地看着面前老人眉眼边缘的老人斑，想着这几十年来，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军神渐渐老去，心情也不禁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
老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李封啪的一声立正敬礼，走出了竹居，走出了林园的大门，离开了祖父的身边。那抹冲天而的凛冽暴戾之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冷漠地盯着林园外围那些汽车，心情有些烦躁。
一直站在林园门口的林半山，微笑着点燃了一根烟，递了过去，却被李封拒绝了。
“军神大人这次前来，应该是为了那个家伙吧？”林半山不以为意，负手于后悠悠说道：“疯子，烦躁是没有用的。如果连军神大人都瞧上了那小子，你这辈子就只好永远烦躁下去。”
……
……
竹居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有资格站在云端看星辰毁灭再生的人物，事实上很多年前，他们便经常像现在这样对面而坐，讨论着很多事情，决定着很多事情。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位总统先生，一位宪章局长，只是那两位伙伴都已经死去，人世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难免有些孤独。
“事情是小封告诉我的，不然我虽然也看电视新闻，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和我家还有些关系。”老爷子望着邰夫人，缓缓道：“既然那个叫许乐的小家伙，和我家有些关系，我总要关注一二。”
听到这句话，邰夫人轻易地分析出了前因后果，低头微笑说道：“郁子这丫头，我带她这么多年，结果还是没有带熟。”
这句感叹里究竟有多少低温冷漠的成分，不得而知，这位夫人也不会愚蠢到在这位老爷子面前摆出什么姿态，她只是感叹着：“许乐不是和您家有关系，只是和他有关系。”
“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我那个弟弟，好像在这片宇宙中，也就只剩下许乐这么一个后人。”
“后人？难道木子不是他的女儿？”邰夫人说道。
“木子是我带大的，如今虽然继承了他的叛逆劲儿，但终究是个女孩儿，而且连她亲生父亲的面也没有见过，也没有继承他什么。但许乐这个小家伙不一样……”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清淡，缓声说道：“我老了，他死了，结果发现他还有个继承了他大部分能力的学生，似乎活着的我，与死了的他，又能找到某种途径，互相看一眼。”
兄弟二人，一老一死，不能再见，老爷子的这句话很浅显简单明确，也有些悲凉之感。邰夫人静静听着，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她轻轻拿着丝巾压了上去，沉默片刻后，缓声说道：“当年因为他攻破宪章光辉之事，我们与总统、局长一起商定的事情，您可忘了？他是您的亲弟弟，您也未曾有过丝毫犹疑，为什么今天您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微微嘲讽说：“是不是人老了，心肠也变软了？当年你的心怎么这么硬？”
老爷子静静地看着夫人，想着那一年总统官邸里的秘密会议，想到当年面前这位夫人还只是个少女的时候，想到邰家上任家主，自己弟弟与她之间复杂的关系，想到当时她双眼微红代表邰家签下了名字，不禁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没有在意她先前话语里难得流露出来的尖刻之意。
大抵也只有在这位老爷子面前，邰夫人才会稍微流露一些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与这个小家伙是不同的。”老爷子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性格决定命运。我那弟弟天生凉薄无情，如果不是宪章局几十年间一直在追踪他，压制他，谁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他死去？而这个小家伙不一样，他替联邦立了大功，我调过他这两年的档案，我很欣赏这个小家伙的性格。”
“他当年也替联邦立下过大功。”夫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老人，说道：“凭性格决定联邦的安危，我想这不符合您的性格。”
“他能影响联邦的安危，是因为他有破除宪章光辉的能力，那小家伙有这么大的危险吗？”
邰夫人低首为老爷子斟了一杯淡茶，缓声说道：“联邦电脑早已经判定了东林那个许乐死亡，但他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老爷子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说道：“许乐和他的关系，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李封和他交过手，只不过一直没有告诉我。在我看来，这个小家伙只不过是运气太差，遇见了我兄弟那样一个人物，被稀里糊涂地带进了地沟里。关于芯片事情，也许是前两年宪章局追杀他时，他替这小家伙换的……”
“您终究是老了。”夫人静静地端详着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就像一个妹妹般微嘲说道：“当年杀伐决断，宁可大义灭亲，也不让联邦承受一丝风险的军神大人，究竟去了哪里？居然会用这种自我安慰的推论，来替一个危险的小家伙洗脱罪名？”
“当然，”老爷子淡淡说道：“如果我那弟弟会的东西，许乐都会，我不会反对你把他交给宪章局。”
“您怎么确认这一点？”
“我会亲自去看他。”
……
……
也许正如邰夫人微嘲说的那样，联邦军神李匹夫终究是老了，当他从李封的嘴里知道，刺杀麦德林的那人，竟是他的学生，并且似乎继承了他所有的能力之后，古井无波的心中，便泛起了几丝波澜，若他还活着，或许这位老爷子便能一直强硬若冰冷的铁，然而他已经死了，老爷子对他的后人便自然多出了几分照拂之意。
军神心中偶尔荡起波澜，对于联邦来说，却是隐在碧玉般海面下的湍急洋流，老爷子要去倾城军事监狱探望重犯，国防部连忙派出了军用专机和先遣人员，忙碌地开始安排一切。
老爷子入狱见许乐，比邰家那位太子爷的探访意味更加深远，所造成的轰动更加惊人，从某意义上来说，此见许乐，一见便要定了他的终生，或生或死，便在这一眼之间。
许乐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被狱长先生极为有礼地请出了单人囚室，就像一位贵宾般洗澡用餐，然后被带进了审讯室。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他，看到了长桌对面那位瘦削的老人，还有老人身后规矩站着的李疯子，顿时判断出了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
东林孤儿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但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他依然被震惊的面色微白，嘴唇微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强烈的精神冲击，让许乐感觉有些神思恍惚，隐约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大叔在矿坑处不屑的话语，这两年对大叔身世的猜测。不可置信地望着桌子对面的联邦军神李匹夫，他下意识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老头子？”

第十二章 回忆中的旧时日
数十年前，李匹夫是联邦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师长，参加到了联邦对帝国的远征之中，狙杀了帝国皇帝，挽狂澜于即倒，又在随后的连绵大战中，指挥联邦军队作战如神，建立不世功勋，成为毫无疑问的军方第一人，甚至是联邦第一人。
从那辆黑色的M37机甲如狂龙一般卷过沙场，于二百辆帝国皇家机甲营的包围中，突杀帝国皇帝陛下始，这个宇宙中，再也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大名。
无论他在哪里出现，迎接他的必将是激动而仰慕的炽烈目光，因为了他这样一个人，费城李家这个普通的公民家庭，竟然有了几分千世之家的味道，传承万年的七大家竟也不敢稍有怠慢。
帝国人痛恨地称呼其为野兽，联邦民众尊敬地称其为军神，连续几任联邦总统礼貌地称他为大元帅。
如今的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第一军区司令迈尔斯上将，第三军区司令，国防部及舰队里诸多高级将领，都是这位军神大人一手培养提携出来的下属。
对于这些高级将领来说，他们不习惯称呼李匹夫为军神、元帅，因为那样显得太生疏，太怪异，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称呼方法，比如迈尔斯上将习惯恭敬地称呼他为师长，洪予良上将习惯称呼他为老师，国防部前任部长习惯称呼他为头儿……
这些旧属对于李匹夫还有一个共同的称呼，这个称呼显得亲热之中带着无比的尊敬，那就是：老爷子。
然而今天在倾城军事监狱里，这名年轻的囚犯一见李匹夫的面，却唤了对方一声：老头子。
……
……
老爷子和老头子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字之差，但所代表的意味却是天差地别，陪同军神爷孙进入监狱的国防部少将主任与那名像孙子一样的狱长，听到这三个字后，脸部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盯着门口的许乐，似乎随时可能将他拖出去枪毙了。
然而坐在桌子对面的李匹夫却没有什么反应，老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年轻人，渐渐地，有一丝感慨从他苍老的容颜上散开来，最后变成一种了然于心，略带怅然的笑容。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军神李匹夫看着这个年轻人，思绪却飘到了无数年前。他自幼便显得老相，谨守规矩礼法，无论是在费城的初级军校中，还是后来和弟弟去宇宙的那头历险，在那位老师的门下学习，他一直是那样的规矩，每一步都走的谨慎小心，绝不肯犯错。
李匹夫一生唯谨慎，大事也不糊涂，唯一一次无把握的冒险，便是当年刺杀帝国皇帝。这种性情用他弟弟嘲讽的话语来说，年仅十八，心态已至八十。
“十八岁生日那年，你便开始喊我老头子。”老爷子安静地在心中回忆着，不尽感慨，也从老头子这三个字里，最终确认了面前的年轻人和那个家伙之间的关系。
“坐吧。”老爷子示意房间里的人们都退了出去，然后让许乐坐下。
……
……
脚镣丁当响着，许乐坐了下来，却仍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些不敢相信，他眯着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军神大人，感觉有点儿像一年前在医院里醒来后瞧见阳光中的简水儿，一场梦罢了，却仍然见着按道理只能在梦里出现的人物。
在莫愁后山第一次看见邰夫人时，许乐便已经无比紧张。联邦七大家对于他来说，毕竟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而桌子对面这位老人，却是无数联邦公民敬仰崇拜的对象，联邦电子基础教材里有好几篇关于他的文章，这些年来联邦的宣传，电影，纪录片，已经让这个人的形象深入人心，再也难以抹去。
许乐也不例外，他虽说有些自由散漫的味道，但对于面前这位拯救了联邦的大英雄，依然从骨子里生出了敬与畏这两种相辅相生的情绪。
“他在东林那些年过的怎么样？”李匹夫看着有些紧张的许乐，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此时审讯室里所有的监控设备全部已经关闭，无论军事监狱的规章制度再如何严格，在李匹夫的面前，都不是问题，也没有人敢去窥探这一场奇异的谈话。
这个问题确实很突兀，别的人就算听到了，可能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但关于这个问题，许乐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从林园里与李疯子交手之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个，今天忽然间快要得到答案，他不由嘴唇微干，片刻后，沙哑着声音说道：“还成，天天也就是喝酒吃肉……开了一间电器修理铺，每周去疗养中心玩玩。”
“嗯，他很喜欢吃肉，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是喜欢吃肉的感觉，还是喜欢这种破坏联邦制度的快感。”老爷子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淡淡说道：“你是他的学生？”
许乐有些紧张地用右手挠了挠头，虽然面前的老人穿着一身便服，显得苍老而瘦弱，但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名字，对方的历史，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异常肃然的情绪，在挤压着空气，挤压着自己的大脑。
“我……我是店里的修理工，不知道算不算学生。”他抬起头来，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把我老李家最宝贝的东西都传给了你，而且你还学会了，你自然就是他的学生。”老爷子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摄人心魄，缓缓说道：“你怎么称呼他？”
费城李家的宝贝？许乐心头微紧，暗自想着这究竟指的是自己体内的力量还是左手腕上的手镯？军神大人会不会把他家的东西拿回去？从进入审讯室之后，他便刻意将左手上的手镯藏着，此时更是下意识里往桌下放了放。
“我叫他封余大叔。”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缓声说道：“我想你跟了他这么久，总要让你知道一些什么。他不叫封余，也不叫余逢。”
“他姓李，是我的亲弟弟。”
……
……
纵使心里早有准备与推测，但此时听到军神大人亲口证实，确认了那个教了自己很多年的大叔，真的与费城李家之间有如此亲厚的关系，许乐的心情依然止不住地震惊，彷徨起来，藏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不是准备攻击，而是实在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十个壮烈精悍的近身战姿式，因这姿式而生成的体内古怪力量，这些让许乐强悍地闯入首都星圈，破开一片天空，却怎么也寻思不明白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间就找到了答案。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大叔提到人人敬仰的军神时的不屑，想到了很多很多，也想到了当初在港都酒店与林斗海的高手保镖交手，那个叫孔武的厉害人物受伤倒地时，无比惊恐的呼喊。
“你姓李！你不姓许！”
“你是李家的人！”
许乐坐在桌旁，将颤抖的左手放在腿上，低着头回想着当天孔武惊惧的神情，那是多么的歌剧腔啊……然而大叔的过去，波及到自己身上的现在，这本身又多么像席勒荒诞的初期歌剧啊！
“在东林的那些年，他过的怎么样？可曾开心？”
就在许乐震惊难以自已的时刻，老爷子淡然而充满追思的话语，再次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将他从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位军神大人苍老的容颜，想要将这张联邦最出名的脸，与封余大叔的脸联系起来。
“还好，就是经常牙疼……呃，他的牙基本上全坏了。”许乐轻声回答道。
李匹夫听到这句话后，苍老的容颜微一黯然，略一停顿，稍做怀念，便回复了平静，他淡淡问道：“能不能麻烦你讲一下，他在东林那边具体的生活？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用封余的话来讲，许乐天生拥有一种识破人心的能力，那是因为他的本性太过简单直接干净，所以旁人的容颜对于他来说极难是障碍。纵使今日桌子对面是联邦最值得敬仰的大人物，但在稍一冷静之后，许乐便明白了这位老人此时最需要什么，略一沉默，他便开始安静地叙述大叔在钟楼街，在矿坑里的生活。
比如大叔的懒散，比如大叔的好吃懒做，比如大叔爱喝什么牌子的红酒，牛肉最喜欢煎几分熟，最喜欢看二十三频道的那部电视剧，最喜欢那个满头紫发的小女生。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许乐微哑的声音，在讲述一个联邦一级逃犯的寻常人生。
老爷子以及他身后的李封中校，一直沉默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老爷子才感慨地说了一句：“星辰易乱，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了，他喜欢的东西果然还是那些，只是没想到，以他的性情，居然能够耐得住这么多年的寂寞。”
听到封余最喜欢那个紫发小女生时，老爷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倒是他身后的李封眉头微微一皱。
再平淡繁复的故事也总有结束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李匹夫望着许乐，忽然间直接简单问道：“星图在你手上？”
这个问题来的很陡，在温暖感慨的漫长回忆叙述之后，便这样如天外一笔涂了下来，顿生凛冽之感。

第十三章 联邦最大的一座山
军神毕竟不是真的神，作为一位老人，对于那个数十年前便恩断义绝的兄弟，恨意渐褪，怀念渐生，从而有这一番对话与回忆。在讲述封余大叔东林生活的同时，许乐也难以自抑地浸入到少年时期的回忆之中，或悲或喜，大部分是平淡的学习修理锻炼看书，却是他最珍惜的一段时光。
逃离东林大区后，作为一名逃犯，许乐没有什么机会可以与人谈及自己的过去，今天在这位老爷子面前，才第一次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缓缓叙述，难免沉浸。正处于温馨状态之中，却被陡然一问惊破了心境，下意识抬起头来，对上了老爷子那双眼睛。
老爷子的双眼，在这一刻再也没有什么感慨、怀念，更谈不上什么温暖慈祥，只是平静如镜，坚冷如冰，锋利如刀，破开了审讯室的空间，深深地扎进了许乐的眼眸里！
过往只在文学作品中见过目光锋利如刀的说法，许乐今天才知道，原来这种形容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有人的目光能够锐利到宛若实质，因为这个人叫李匹夫，这个人曾经站在万人之上，看行星上黑云朵朵盛开，看星辰间战舰残骸四散，看过沙场上残肢血尸，机甲如花，他曾经在最近的距离里，看过一位帝国皇帝陛下临死前错愕与灰暗的双眸。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双目光，凝结了无数年的生生死死，谋略智慧，凛冽冲天的杀意，哪里能是一般人所能承受？许乐只觉得自己忽然间身处临海州最寒冷的冬雪日，全身赤裸，又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了一遍，最后一把寒冷的刀，从双眉间直插而入，冰冷了自己的脑浆，痛楚了自己的椎骨，直至麻木了自己的神经，产生不了任何抵抗的念头与说谎的勇气……
“什么星图？”身处冰窖之中的他，下意识里恍惚回答道，然后凭借自己强悍的神经与身处威压之下更不想低头的本能，缓缓地回复了正常，感觉到了一丝暖意开始在心窝蕴积。
费城李匹夫，何许人也，起始温暖忆旧日，于无声中响了一道惊雷，凛冽一问，在谈话之中，细腻而完美地展现了他在战场上曾经用过的指挥智慧，为的便是要得到许乐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老爷子静静地看着许乐的双眸，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微眯着的眼睛里，有畏怯，迅疾却转为平静，有惘然，迅即却转为疑惑，却没有一丝异色与遮掩，便知道对方确实如那句下意识里的话语般，并不知道星图是什么。
得到这个答案，老爷子的表情微黯，似乎有些失望，但眼眸里却又闪过欣慰的神采，种种矛盾居然会出现在这位联邦军神不动如山的身躯中，实在令人有些不解，所谓星图，指的究竟是什么。
如天外而来的忽然质问并没有结束，就在许乐还没有完全摆脱这种惘然情绪之前，老爷子眼帘微抬，眸中锐利光芒乍现则敛，舌尖一挑，于枯干的唇中，逼出苍老沙哑的问话声，有若两道惊雷。
“你会换芯片吗？”
军神李匹夫已经老了，瘦削苍老的身躯坐在椅上时，感觉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但此刻当他忽然发问之时，一股惊天的气势便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让人觉得他的身躯瞬间高大威猛了起来。最可怕的是，他枯干双唇里说出来的沙哑声音，竟忽然间变得如此洪亮，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反复碰撞，轰隆隆有若春雷一般，似永无止歇之意。
你会换芯片吗？这个问题听上去简单而直白，就像是问许乐你会修理电器吗？你会做饭吗？甚至有些好笑。然而从这位老爷子的嘴中说出来，就非常的不好笑。
许乐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得有些疼痛，脑子也有些糊涂，下意识里想到，当初在林园里第一次见到李疯子时，这个家伙说话也是嗡嗡作响，就像胸里有几百个小人在整齐地打鼓一般。
能够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问题，证明许乐并没有被军神大人突如其来的发问震住心神。如果最开始的时候，桌对面气势冲天而起的老爷子，问的便是这个问题，许乐心神失守之下，就算能够敢于隐瞒真相，只怕眼眸里的情绪和身体上的某些小动作，也会让对方瞧出些许漏洞。
然而李匹夫问的是星图，许乐却是真不知道星图是什么东西，所以并没有作伪，于是便安全地度过了第一个问题。
他拥有比一般人更粗壮的神经，更坚强的意志，所以他醒过来的更快，在第一个问题之后的电光石火间，他心中便生出了强烈的警惕，双眼依然惘然，桌下的左手却已经握紧，强行控制着自己身体内的每一对肌肉纤维，不要让自己的眼角眉梢唇缘有丝毫颤抖……
“呃，得看是哪种核准芯片，如果是机甲和自行装甲车方面，我比较精通，战舰系统我不是很熟悉。”
许乐揉了揉额头发，开始回答老爷子的问题，起初还有些受到震荡之后的惘然情绪，渐渐地便显得自然了许多，最后他皱着眉头，望着桌对面，疑惑问道：“您到底想问些什么？”
当李匹夫苍老的声音若春雷般绽开时，一直负手站在他身后的李封便皱起了眉头，低头微垂眼帘，强自保持着自己的镇定。他知道祖父能够傲视宇宙的秘密，因为这本来就是费城李家的秘密，只是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祖父可以将体内那种力量，运用的如此神奇，可以不凭借自己的身体，而是通过别的媒介释放出去。
李封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惘然，父亲没有进入修身的道路，自己大概是距离祖父最近的人，然而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种境界？宇宙里还有别的人能够如此强大吗？那位没有见过面，却被父亲敬畏无比的叔爷……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各有各的惘然，许乐并不知道李疯子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然一定会告诉他，当年封余大叔在河西州郊区的山林中，曾经徒手霸王卸甲，那种境界，便如今日房间中这位老爷子一般，非正常人类所能为。
许乐只是在想，自己的反应应答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大叔被宪章局列为一级逃犯的真实原因，那个能够破开宪章光辉的大秘密，应该，或许，可能，侥幸，能被自己继续保留下去。
然而李匹夫却只是看着他，淡淡说了句：“你在撒谎。”
……
……
审讯室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匹夫安静地看着许乐，说道：“能够换一个全新的身份，除了你老师之外，便只有你能做到，我只是想知道，是他帮助的你，还是你自己完成的这一切，如果是前者，你对联邦军方便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后者，我想军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是很低级的威胁与利诱，然而从联邦军神的嘴里说出来，却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只有这位老爷子才有足够的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并且做出自己的承诺。
许乐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说道：“大叔帮我换了身份，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一个诚恳的人，在生活中很少撒谎。他是一名东林孤儿，在童年时为了生存下去，经常需要撒谎。扭曲无缝拼接的人生，荷花与污泥的共舞，让他拥有了最诚恳可亲可信的外表甚至是性情，然而外表与性情的核心部分，骨子里他依然保留着联邦社会最底层的小狡黠与手段。
为了活下去，借着阳光憨厚地遮掩，撒一个弥天大谎，瞒过芸芸众生，又算什么难事？
军神李匹夫不是众生之一，只可惜数十年来，他和那位夫人以及宪章局，只知道那个以不同面目流浪在联邦里的叛徒，拥有这种能力，却不知道他实现这种能力的手法，所以此时看上去，老爷子似乎相信了许乐的解释。
审讯室里再次回复了死寂般的宁静，许久之后，站在老爷子身后的李封才轻轻吁了口气，将帽子取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寥寥数语间，许乐便已经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遭，他的人生也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不同的轨道。
李疯子肯定不会在乎许乐的死活，不过也不想这个值得做自己对手的家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军事监狱里。更令李封感到紧张的是，先前祖父问话的内容与其间隐夹着的那些惊天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有位惊才绝艳的叔爷，却不知道那个叔爷却是一个能够破除宪章光辉的奇人，原来这个宇宙里真有如此生猛的人物，一念及此，李封望着许乐的眼神便不禁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心想这个家伙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居然能够被叔爷收为学生。
许乐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有些憨意，但冰冷的汗水早已经打湿了囚服后背，粘粘的有些不舒服。
问完这两个问题之后，军神李匹夫便闭着眼睛开始养神，就像先前室内的春雷并不是发诸于他的口中，整个人又变成了刚开始那个普通瘦削苍老的老头儿，没有一丝奇异之处。
……
……
倾城军事监狱送来了三杯茶，杯中茶水去半之后，沉默已久的审讯室内，再次响起了老爷子苍老的声音。
“李封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他的后人。”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许乐缓声说道。
许乐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封一眼，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是他请动了军神大人出面。
“但我这次来见你，并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后人，我便对你另眼相看。我虽然为这个联邦做过一些什么，但我对联邦宪章的尊敬始终就像刚刚踏进军营那天一般，从未有丝毫减弱。当年他背叛联邦，触犯宪章，就算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是你？”
明明知道李匹夫话后肯定要接但是，可听到这句对大叔的评价，许乐的眼睛依然忍不住眯了起来，反驳道：“来首都星圈两年多，我便见过太多政治的黑暗。大叔叛国？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笑话。”
“有时候笑话并不好笑，你作为他的学生，当然会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解释往事。”
老爷子并没有因为这句反驳，而展开更久远的回忆，平静说道：“他是一个凉薄无情之人，但你不一样。如果你也是个冷血无情之徒，我今天当然不会来看你。”
“这两天我看了所有关于你的卷宗，包括那盘监控录像。我很想知道一个问题，当浓烟笼罩东三区的时候，你是在靠什么瞄准？”
许乐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回答道：“能不说吗？”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一样，你那位大叔也一样。”李匹夫微笑着望着许乐，说道：“就算有那个小秘密，杀进基金会大楼，除了那位优秀的狙击手之外，你没有任何后援，对于杀死麦德林，你当时有几分把握？”
“我想，邰家小朋友既然已经来看过你，你应该已经知道麦德林的真实身份了。”老爷子淡淡加了一句。
许乐沉默了片刻，认真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有一个伙伴在山顶，那时候我对杀死麦德林有四成的把握。后来他……跑了，虽然又多了施公子帮忙，但实际上局势很差劲，我一成把握也没有。”
老爷子望着他，缓缓说道：“一成把握也没有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还要坚持杀麦德林？”
“如果不杀怎么办？事情已经逼到那个份儿上了。”许乐低着头很老实地回答道。
已经逼到了那个份儿上。听到这句话，老爷子已然全无厉色，微显浑浊的和祥双眸里，油然生出一丝淡淡的傲意与笑意。
数十年前，在帝国的领土上，十七装甲师负责阻击，眼看着帝国皇家精锐铺天盖地而至，当时的自己又哪里来的胆子，越千山万水去杀皇旗下那人？
虽说当时的李师长有超乎世人想像的恐怖隐藏实力，但当时做出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冒险，又哪里能有什么狗屎把握，又何尝是自己愿意？不过是山穷水尽，胸中忽生一股不平不甘之气，被逼到了那个份儿上，便将生死抛去，图一快字罢了……
老爷子静静看着桌子对面微低着头的年轻人，想到那盘监控录像，总觉得录像中这年轻人不像今日这般沉默，倒颇有自己当年几分神采，细细想来，这年轻人也算是费城李家出来的人物，一念及此，心头的那抹欣赏，终于不加犹疑地浮现在了脸上。
便如高山看着崖前碧湖若有沧海之势，便心生愉悦之意。
老爷子脸上淡淡的欣赏没有维持多久，便化作了一片平静，望着许乐说道：“你那位老师曾经犯下很危险的过错，你自然是不会信的，但你既然相信他不会背叛联邦，那我对你的将来，也只有这一个要求。”
“不要背叛联邦。能做到吗？”老爷子静静地看着许乐，苍老浑浊的眼眸里亮起一颗星，神光凝然而威严。
许乐今日进入审讯室后，因为见着这位大人物，心情便一直有些迷惘，此时听到这句问话，隐约抓住了一些什么，未曾预期的欢喜涌上心头，又有些不可置信，怔怔地回望着李匹夫苍老的容颜，半晌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当然。”
这个当然的回答说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许乐从来未曾相信过，大叔真是一个与帝国勾结的叛徒，他自己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联邦。再一个当然，当然，在他的心中，联邦与政府完全是两码事。
听到这个回答，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唇畔的纹路愈发深刻，幽幽说道：“若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我亲自杀你。”
很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带着股让人根本生不出抵抗之心的威势与肯定，说杀便要杀，这是无数年来血火蓄养而成的自信与淡然。许乐听到这句话，只觉发丝下麻冷一片，后背的肌肉完全僵硬了起来。联邦军神如此认真地说要杀一个人，谁不惊惧？
惊惧之后是怅然，许乐知道自己终于活了下来，心情幽然之下骤然放松，身体也随之松懈了不少。一念及此，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直沉默的李疯子一眼，认真点头说道：“谢谢。”
如果不是李封将林园里交手的细节，告诉了费城老爷子，这位在湖畔看山看水看鱼许多年的大人物，又怎么可能亲自前来倾城军事监狱，面见许乐这个恐怖分子。
“不用谢我，郁子来找过我，你要谢就谢她。再说你既然是叔爷的学生，我当然不会让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
李封站在老爷子的身后，脸上表情之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全无平日的疯癫暴戾之感，只有沉稳，他寒声说道：“我不是看在流火的份上，在我看来，他没你这样一个父亲，只怕要更好一些。让你活着，只是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在战场上相见，将那个称呼还给你。”
那个称呼，自然是卡琪峰顶一战的赌约，天才的李封中校从那日之后，见着许乐便要喊他一声小叔，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
……
老爷子此时忽然开口唤道：“李封。”
“到。”
正冷冷盯着许乐的李疯子，忽然听到祖父的声音，下意识里啪的一声立正，昂首挺胸。
老爷子望着许乐，没有转头，淡淡说道：“若许乐将来叛了联邦，我又老死了，你就负责杀他。”
李封双眼里凛色一现即隐，沉声说道：“是，元帅！”
许乐心头悚然一惊。
“不过如果他没有叛，以后你见着他，记得要叫一声小叔。”
“啊？”李封双眼瞪得极圆，盯着祖父花白的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爷子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再和许乐说些什么，便负起了双手，微佝着身体，向着审讯室外走去。
看着走过自己身边老爷子的身影，许乐感觉就像有一阵罡风吹拂而过，风速极慢，却蕴着无穷的威势。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站起来，但心中那些震惊与庆幸的复杂情绪，让他的腿有些发软。
关于芯片置换的事情，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结果居然能够骗过联邦军神，许乐脸色微白坐在椅上，有些后怕，有些侥幸。
便在此时，佝着身体的老爷子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许乐一眼，那双目光如雷如电，落在了无比坚硬的桌面上，就像是直接洞穿，看到了下面。
许乐的左手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桌子下方，此时忽然间觉得手腕处一片灼烫，虽然明知是心境所致，也不禁心生极大惊惧，总觉得这位军神大人，对任何事情都早已了然于心。
好在老爷子并没有什么其余的动作，只是微笑着说道：“我先前没有诈你，若你真连他的那些东西也都会了，联邦军队真的很需要你。能把芯片换了，自然也能把芯片取了，能把芯片取了……你就可以去帝国冒充皇族了。”
谈不上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许乐虽然也痛恨帝国的侵略，但毕竟大战已然十年未起，他连一个活着的帝国人都没有见过，自然没有想过，自己能为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做些什么。但是听到这句话，他的脑中依然嗡的一声，看到了远处的一抹亮光。
帝国为什么要有种子计划？因为在宪章光辉的照拂下，任何没有芯片的人，都无法进入联邦。为什么联邦始终无法得到帝国的第一手情报？因为所有的联邦公民，后颈处都有一块芯片，婴儿时种植，一生无法拔除，对于帝国来说，这就是联邦人最大的特征……
只有封余大叔，只有自己，似乎能够在联邦与帝国之间来回畅游无碍，如果自己进入帝国，岂不是能替联邦做很多事情？这个念头一闪即过，许乐陷入了沉默。
……
……
脚步声远去，许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回头目送一老一少两个背影。审讯室外的幽深长廊上方，是透明的穹顶，有阳光直射而入，落在那老少二人的身上。
李封今年十七岁，虎背熊腰不能形容，魁梧的身躯里蕴藏着无比恐怖的力量，随着他的走动，军装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像岩石一般，极有韵律地收紧舒展，就像是迎着晨风呼吸的大山一般。
李封身旁那位老爷子，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儿，因为苍老的缘故，生命倒数的折磨，而身体微佝，与李封一比显得有些矮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在安静的长廊里缓缓走着，穹顶落下的那些光，却似乎只愿意照在他的身上。
长廊两旁的军人持枪敬礼，目光就像穹顶的光线一样，随着这位老人的移动而移动，军事监狱的军人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够亲眼看到联邦军神的容颜，他们激动的难以自持，面容微红，持枪敬礼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子才是一座真正的山，一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山。
……
……
许乐有些木讷地站在审讯室内，目送那如山般的背影远去，只觉恍然若梦。杀死麦德林自忖必死，麦德林却是帝国间谍，邰夫人知晓自己最大的秘密，宪章局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这位老爷子却出面来见自己。
因为老爷子的出面，他知道自己必将活下去，而且会靠上联邦里最奇崛壮阔的一座高山，从今往后，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够用私下里的动作来对付自己，就算是邰夫人，或许也只有强行压抑下对自己的敌意。
局势的变化太快，谁能够琢磨清楚其中滋味？
……
……
从这一天起，许乐在倾城军事监狱里的生活，变得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他依然被严格的安控措施囚禁着，但监狱的军人们对他的态度，却变得面目可亲起来，他被允许看电视，看报纸，每天想吃什么，也有专用的厨师替他安排。
每日出行之时，虽然还需要戴着电磁脚镣，但封在固件里的电子遥控炸弹，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就连监狱那位狱长，也每天都必到他的囚室外面，与他进行一番温暖如春天的家常谈话。
联邦调查局的审讯戛然而止，军事法庭却是寄过来了相关的法律文件。该处理的法律问题，许乐都交给了徐松子，自己没有在意，知道这些都是在走过场。
监狱生活忽然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自然是因为连续两次的探访，尤其是那天李匹夫的到来与密室谈话，军神老爷子表了态，整个联邦都必须洗净耳朵，听一听风在往哪边吹。
就在六月里闷热的一天，许乐躺在床上，享受着通风口里清凉的新鲜空气，左手拿着串青葡萄在吃，右手拿着一本纸书在随便翻看，心里在想着施清海那边究竟应该如何处理，便在此时，听到了通话器里传来狱长先生极为温和的声音。
细细听完，许乐拿着青葡萄的左手僵在了空中。帕布尔总统特赦的命令下来的这么快？可是自己不是还没有上庭吗？

第十四章 雪后乍晴
这是许乐在倾城军事监狱的最后一夜。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荒草，想着这一段波澜起伏的岁月，不禁心生慨然，心境不同，眼中景色自然也有些不同。
逃离东林之后最大的隐忧，就这样解决了？自己马上就要重获自由？
费城李家是一座巍峨之山，许乐清楚，自己能够站在这座山腰上，往下平静看风情，这两年多来的生活，全部是由那位不知生死的大叔一手造成。
就算是一块真的石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如果还不能将这几年的逃亡生涯，做出一个合理的分析结论，那只能说这是一块蠢石，而许乐并不愚蠢。
颈后的身份芯片被换了，被安排进梨花大学，芯片的权限可以进入H1，从而认识了邰家的太子爷，由此为端，小逃犯一头雾水地撞进了联邦最上层的圈子。
若不是许乐看着路上不平坦处，总有去踹两脚的强烈渴望，若不是他看见巷子里黑暗角落，便觉有些郁闷，想点一把火，就按着封余安排的道路走下去，只怕他如今早就已经成为联邦最年轻的中校军官之一，果壳公司的一级技术主管，与邰家关系亲密，与费城李家勾勾搭搭，真可谓是前程似锦……
不过封余又怎么会不知道许乐的性格？说不定这故事后面的发展，也全部在他的推断之中。许乐有些默然地想到这一点，不禁心生微惘之意。费城李家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一对处于光明黑暗中的兄弟二人，怎么都厉害到了如此程度，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气度，他们那恐怖到极点的实力，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除了李疯子和自己，好像没有发现联邦里有别的人会在夏日里浑身发抖，变身成为某种怪物……
便在纷乱思绪，浅浅睡眠之中，一夜无话而尽。迎着凌晨时分天边的鱼肚白，在倾城军事监狱军官们的押解，狱长先生的亲自相送下，许乐走出了囚室，走过了幽长的通道。
隔着透明材料，看着在食堂里吃早餐的那些重犯，许乐习惯性地像以往那般，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这座监狱关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并不像文学作品里说的那般，有着无穷的冤屈与黑暗，但毕竟隔栏相望了二十多天，再联想到自身并不无辜却又有些冷的遭遇，他想最后打个招呼。
沉重的金属大门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过，经过了四道严格的扫描检验程序之后，许乐走出了倾城军事监狱。
他仰着头，眯着眼，望了一眼阴沉灰暗的天空，然后回头向狱长诸人致谢，便在两名军官的陪伴下，坐上了军车。
军事监狱狱长负着双手，看着那辆军车在灰色的公路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作为狱长的他，很清楚倾城军事监狱的传统与故事，进来这座监狱的人，基本上都很难再出去，但只要从这座监狱里出去的囚犯，将来都必将成为联邦里万众瞩目的大人物，今天离开的这个小眼睛男人，大概也不会例外吧。
……
……
经过了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军机降落在首都郊区的军用机场。从飞机上下来，许乐坐上了又一辆墨绿色的半装甲军车。一路上，负责押送的军官们没有闲聊的兴趣，而许乐此时脚镣已去，却也没有逃亡的冲动，他只是眯着眼睛，贪婪地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首都街景，与远方一排高耸入云的大厦。
军车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了下来，就在议会山前的那片平池草地之旁。
“请稍候，马上有人来接送。”说完这句话，军车上的军人向许乐敬了一个礼，便驶离了街边。
许乐下意识里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联邦首都的核心地带。宽广街道的对面，便是庄严的议会大厦和那些眼熟的层层石阶，天上六月的阳光正在炽烈地播洒着，身旁深绿色的草地上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人们，一切都显得那般安详和平。
他今天穿了一身没有肩章的军装，没有任何行李，此时忽然孤身一人，站在人群之中，竟觉得有些茫然无助。时不时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很多人在他身旁不远处借着议会大厦为背景照像留念，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似乎在等人的年轻军人，就是让联邦闹腾了半年之久的那名恐怖分子。
半年了。
半年前，许乐立意去杀麦德林的时候，首都还在下雪，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自由过。从狐狸堡垒转移到倾城军事监狱之时，久在黑暗之中的他，曾经被许久不见的阳光刺伤了眼，然而今天没有，只是这种时空的转换，这种自由的骤然到来，让他有些无措。
走的时候，这里在下雪，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浓到化不开的深春。雪后乍晴，真是乍晴，一百多个日子，其实只是瞬间。
睁眼闭眼间，这天便晴了。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滑行到了他的身前，车中走下来几名穿着黑色开襟正装的特勤局特工，其中一人冷冷地望着许乐说道：“我们给你安排了地方洗澡用餐，时间不多，下午总统先生还有行程安排，中午的时候，他会在官邸等你。”
许乐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
……
首都南区，乔治卡林基金会文化艺术中心。
乔治卡林中心最大的一间礼堂中，正在进行星云奖的颁奖仪式。本应该在一月份就举行的颁奖仪式，因为和平奖候选人麦德林议员的不幸身亡，而被迫延迟到了今日。不得不说，在宪章广场和议会山前广场占据了四个月的游行示威队伍，也是让这场颁奖仪式被迫延迟的重要原因之一。
星云奖是联邦官方大奖，权威性与荣誉感不容置。在先行颁发的基础物理奖、空间技术奖和生物科技奖的过程中，大堂里的掌声一直没有停歇过，所有参与颁奖仪式的嘉宾们，都毫不吝啬地向获奖的学者们，表达自己真心实意的祝贺。
在罗斯州长代替麦德林议员领取和平奖奖项时，乔治卡林中心内的掌声达到了最顶峰，所有人集体起立，向那位为了联邦和解奋斗终生，勇于抵抗帝国侵略的民族斗士，后半生恪守非暴力主张，最终却死于青龙山狂热民族主义恐怖分子手中的老人，表达自己最衷心的敬仰与哀悼。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星云奖委员会主席提高音调，请帕布尔总统上台致词时，才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刚刚坐下来的宾客们，再次全体起立，欢迎联邦总统阁下的到来。
在这些年的联邦上层社会中，能够有资格出现在乔治卡林中心的宾客们，对于这位脸色黝黑，出身社会最底层矿工家庭的政治家，总会有些不屑或冷淡。但是帕布尔先生如今成了联邦的总统，他们必须把这种情绪掩盖的极好，尤其是最近这半年，帕布尔总统率领着政府内阁，强硬而极富手段地处置了麦德林之死在社会中所造成的混乱，保证了联邦的平稳运行，展现了自己极为厉害的政治智慧与手腕，联邦上层社会的人们，已经开始从内心接受并且敬畏这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宾客们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帕布尔总统，不禁联想到这几个月里，联邦政府针对麦德林议员之死所引发的骚动，所采取的一系列各种手段，不禁微感凛意。
联邦政府在最短的时间内公布了调查结果，安抚了一部分人，而帕布尔总统阁下，则是亲自前往临海州大学城，与那些激动的学生们进行对话，据说当时对话现场，帕布尔总统语气沉稳，态度强硬，但人人都知道，帕布尔总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乔治卡林学说的赞扬，甚至星云奖的颁奖仪式，也是在他的安排下，才在乔治卡林基金会文化艺术中心举行……
两手齐下，一安抚，一强硬。当联邦社会中那些狂热的麦德林青年军们，占据广场，冲击议会大厦，在S2进入工厂号召大罢工时，帕布尔总统做出了谁也没有想到的应对。
已经沉默了近两年的三大工会出面了，联邦三大工会会员无数，代表着普通工人与资本方做了无数年的争斗，与青龙山反政府军遥相呼应，在底层民众与产业工人中间的影响力无比深远巨大。
谁也没有想到，三大工会联合了起来，这一次居然站在了政府一边！
直到此时，很多人才想到，帕布尔总统出身矿工家庭，前些年来一直兼任三大工会的首席律师，一直到正式踏足政坛，在那些年中，还是律师的帕布尔先生和他的下属们，为三大工会打了无数场公益官司，替被损害、被侮辱的下层民众，争取了无数的利益。
现如今，三大工会开始帮助帕布尔先生了。
在三大工会的支持下，在以邰夫人为首的家族们的支持下，S2并没有出现去年的那种大罢工事件，S1的局势也快速地平复了下来，民众倾向发生了一些极为微妙的变化，如今的宪章广场上，虽然依然有不少驻营抗议的民众，却已经无法影响到联邦的根本。
心思各异的宾客们，看着台上面色黝黑的总统先生，想到这半年来的风云变幻，不禁心生敬畏。

第十五章 总统赠我以紫辰
帕布尔总统与前任们大不一样，对于这位出身底层的政治家来说，联邦固有传统绝对不是不可触碰的铁幕。当然，作为如今的联邦领袖，他也不会愚蠢到全然不讲妥协平衡，便要在宇宙间吹起一股烈风。
他所做的改变是缓慢而小心翼翼的，比如星云奖得主在总统官邸的例行舞会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总统亲自出席颁奖仪式，发表一篇热情洋溢的讲话。
敬畏是因为总统所代表的权威与力量，敬畏的是联邦的政治传统与联邦的意志体现，宾客们看着台上的帕布尔总统，并不妨碍他们心中的小疑惑越来越浓，为什么总统先生要对星云奖颁奖程序做这样一个突然而暂时的变更。
帕布尔总统演讲的内容昭示了真实的原因。
演讲前半部分非常常见，热情赞扬了为了联邦进步而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与艺术家们，然而演讲的后半段，却开始变得沉重与意有所指起来。
宾客们不敢置信地听着演讲，他们能够明白总统对帝国的批判，对西林局势的担忧，对恐怖活动的深恶痛绝，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明白，为什么总统字里行间不是针对青龙山反政府军，而是隐约指向了那位死去的议员和曾经有过的专案调查。
即便曾经是选举的对手，即便可能政见不同，但麦德林议员已经死了，而且还受到联邦很多民众的追忆爱戴，帕布尔总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最基本的政治智商跑到哪里去了？
演讲后半段中完全没有提到麦德林的名字，但那些隐晦却又直接的意思，谁都能够听明白。台下拿着和平奖奖座的京州州长罗斯先生，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沉重与愤怒。
逝者已逝，帕布尔总统难道不知道这样犯了大忌？
“人死并不如灯灭，灯有光明，照不见的地方是黑暗。做错了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
帕布尔总统望着台下面面相觑的宾客们，沉声冷道：“或许我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但我是一个执着的联邦法律敬奉者……若我死了，你们可以把我的坟墓挖开，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颜色。对于某些死了的人，我同样是这种态度。”
星云奖颁奖仪式就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之中结束。办公厅幕僚们目瞪口呆，马上开始运作起来，保证总统先生的演讲不会被登载在报纸上。
但场间有这么多宾客，演讲的内容肯定会流传出去。至于会不会让刚刚安静的联邦，再发生什么动荡，这是现在的人们无法预料的。
表情凝重的宾客与官员们，走出了乔治卡林中心，第一件事情便是收集了最近一个星期的首都特区日报。联邦似乎要对死去的麦德林做些什么，帕布尔总统提到了首都特区日报的调查，人们这时候才想起来，鲍勃总编和刚刚出院不久的伍德记者，好像已经回到了这家以揭露真相闻名的报社……
……
……
警车开道，黑色的总统车队缓缓地驶入了官邸。帕布尔总统一出车门，便开始不停地向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位机要秘书进行口头指示，他的话语低沉，但格外清晰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一种沉稳的活力与可信的魅力。
就职半年时间，总统官邸的换血基本上已经结束，如今总统官邸的幕僚官员，一部分是当年帕布尔先生做律师时的伙伴与下属，当年的理想燃烧到今日变成了现实，他们的忠诚度与执行力不容置疑。
还有一部分则是各方推荐的事务性官员，尤其是邰夫人所推荐的官员，这些官员常年从事事务性工作，能力出众，而且与议会、媒体、各团体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
但邰夫人推荐的官员，基本上都被安排在重要部门与几大委员会中，总统官邸内只留下了一个人。
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迎了上来，在总统先生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帕布尔总统微厚的双唇微张，笑了笑。
他快步走进了官邸西侧的椭圆形办公厅，坐到椅子上，仔细地审阅了一遍桌上准备好的文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做了数据保存和权限确认，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桌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说道：“很高兴见到你，许乐。”
……
……
“这是我的荣幸。”许乐嗓子有些发干，笔直地站立着，望着面前的联邦总统回答道。
为了MX机甲新标准之争，他曾经来过总统官邸，但那时只是在休息室里枯等了一夜，此时此刻却是站在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面前，相距不过三步。
先前的严苛检查与唯一知道内情的特勤局局长冷峻的眼神，让许乐更深切地体会到，与总统先生见面有什么样的意义。逃犯，罪犯，再到总统亲自接见，纵使他性情平稳坚毅，也不免心生惴然。
他望着面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想到总统先生值得尊敬的过往经历，再联想到这两年来自己与总统大选之间的诸多微妙关系，而且正是这位总统先生一力坚持特赦自己，不由对对方生出极诚恳的好感与敬意。
帕布尔总统半靠着椅背，极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宽厚的手掌合在一处。
关于许乐的档案，他已经看了太多，一方面震惊于这个年轻人的能力与做出的事迹，另一方面也不禁有些疑惑，明明已然前途无限，此人为什么却宁愿触犯联邦法律，也要去杀麦德林。
但当他看到许乐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个年轻人的眸子平静中正，寻常的脸上自然流露着坚毅诚恳之色，看上去就像是很多年前的自己……有多少联邦大人物看到许乐，会想起自己的当年？会想到自己心思干净，不染尘埃的当年？
办公厅的门被推开，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在布林主任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个被天蓝色绒布包住的小盒子。迈尔斯上将没有看许乐，直接走到帕布尔总统的身边，将盒子递了过去。
帕布尔总统站起身来，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一枚勋章，走到许乐的身前，替他夹在左胸处的位置，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松说道：“出去之前，记得把勋章藏起来，你这个英雄人物估计很多年都不能见光。”
见到总统本人，许乐自嘲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紧张，此刻发现自己被授予了紫辰勋章，更是不禁眼瞳微缩，垂在袖口外的双手，下意识里紧紧握了起来。
杀死麦德林这名隐藏最深的帝国间谍，自然是替联邦立下了大功，但他自认自己是误打误撞，怎么也没有想到，除了特赦，联邦还向自己颁发了一枚无比珍贵的勋章。
“你对联邦研制MX机甲立下大功，我记得你也有一枚勋章，那枚可以戴着。”帕布尔总统注意到许乐的反应，不禁感到有些有趣，用浑厚的声音说道：“今后在军队里好好干，反抗帝国侵略，联邦就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材。”
许乐用余光扫了一眼胸上的勋章，想到那天在监狱里与李匹夫的谈话，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似乎面前的总统先生，并不清楚自己与费城李家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
他立正，向总统先生敬礼。
帕布尔总统是第一任出自东林的总统，他不知道面前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小同乡，只知道许乐曾经在东林当过矿道维护兵，自然难免有些亲近，微笑问道：“军事法庭判了你七百一十三年有期徒刑，但我从来没有认为你做的事情是错的。联邦无法在阳光下给予你荣誉，我想你也不会要求联邦，为这一百多天的牢狱生活对你做出赔偿……你有什么想法，这时候可以说一说。”
迈尔斯上将站在旁边望着许乐，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向总统提出怎样的要求。
“刺杀麦德林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许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还有一个伙伴，他叫施清海，能够杀死麦德林，他在中间起了很关键的作用，他现在应该还被关押在狐狸堡垒，我恳请总统先生对他进行特赦。”
这句话一出，椭圆办公室内本来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迈尔斯上将皱着眉头看了许乐一眼，帕布尔总统则是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叫施清海的人，是青龙山反政府军的情报人员。”
“我知道，但昨天看新闻，听说总统先生准备与青龙山重启谈判。”许乐低着头回答道。
“帝国侵略迫在眉睫，联邦内部需要团结，我确实有意邀请南水领袖前来首都进行谈判。”
前年还是议员的帕布尔先生与青龙山反政府军达成大和解协议，如今他已经成为联邦总统，自然要将这份协议贯彻下去，虽然联邦方面将麦德林的死因，归结于青龙山的狂热恐怖分子，但对于这种大势却没有任何影响。
帕布尔总统没有必要向许乐解释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乐坚定的眼神，他承认了这一点。
“前年冬天，您前往S2以及先期的信息传递谈判工作，都是施清海促成的。”
许乐为了把施清海救出来，只得抛出了这个小秘密，虽然施公子曾经大喊，这是他们的……总统，但身为联邦总统，谁会真的在意这些过往的小细节？
“你坚持？”帕布尔总统表情沉重地望着他问道。
“我坚持。”许乐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回答道。

第十六章 自由与磨刀
帕布尔总统并没有答应许乐什么，虽然他亲口宣告许乐是位见不得光的联邦英雄，但总不能让许乐狮子大开口。特赦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特赦对象是反政府军的情报人员，总统先生必须要考虑，这件事情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在总统官邸另一间办公室里，许乐低头不停地签着法律文书。联邦法律允许总统进行特赦，但相关的法律程序异常繁复，虽然有国防部内务处全权替他代理这些法律程序，可是最后的签字认证，也是不小的工作。
厚达十几厘米的法律文书签署完毕，他又被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内，光滑无物的黑色桌面上，摆放着薄薄的两份文件。
迈尔斯上将坐在一旁，叼着根粗烟草在吸，几名国防部的军官正等待着他。
许乐知道只有将这两份文件签完，自己才能真正获得自由。他走上前去，将两份薄薄的文件认真地阅读了一遍，眼眸里不禁闪过了一丝疑惑。
监狱谈话之后，他本以为军神李匹夫早已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底细，军方之所以支持总统特赦自己，是因为军队需要自己的特殊能力，进入帝国去当间谍，充当这场波澜壮阔的宇宙战争的敢死队。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两份文件里并没有包涵这方面的内容，只是要求自己放弃某些相关的权利，随时接受联邦军方的任何命令调遣。
或许这个条款已经隐藏了那个意思？他眯着眼睛看着文件想道，签下这份文件，便要成为一名终生的联邦军人，不止像军人那样要誓死服从军令，更有可能要被安排去做些很奇怪的事情。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七百一十三年的有期徒刑，被总统先生一笔抹去，自己为联邦做些事情，非常理所应当。相反，他反而觉得这样的条件实在是太过优厚。
“你有一个月的假期，然后到国防部报到，至于找谁报到，你自己清楚。”迈尔斯上将放下了手中的烟草，说道：“我不知道师长为什么会这么欣赏你，不过我本来也就不愿意看着你这小子死掉，把文件签了，然后赶紧走人。”
“施清海的事情？”许乐依然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认真说道：“就算签了文件，我也可能不履行职责。”
“不履行职责，特赦令便自动取消，你就要被关在狐狸堡垒七百一十三年。”迈尔斯上将像只老鹰般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怕关。”许乐苦涩一笑，然后开始落笔。
签完了类似卖身契的薄薄文书之后，很明显，无论是迈尔斯上将，还是那几名国防部的军官，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作为联邦军方头号人物，无论是给许乐授勋，还是特赦，还是此时签署文书，迈尔斯上将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只是这是他老师长在电话里亲自交待的任务，由不得他不谨慎。
“小子，你自由了，也再也没自由了。”
国防部军官们表情凝重地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迈尔斯上将向门外走去时，沉声说道。
在总统官邸的门口，迈尔斯上将先行离开，他竟是专程为了许乐的事情，从第一军区驻地来到首都特区。
许乐一个人站在总统官邸门口的草地旁，抬头望着天上的阳光，嗅着新剪草枝的淡淡青香，有些不明所以。
片刻后，他摘下自己胸口处的勋章，放进口袋，向官邸外面走去。四周穿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军人，便是半年前在S2基金会大楼，伤害了很多同事的那名恐怖分子，警惕地看了两眼后，便目送他离开。
噢，他的后背没有行李，他的身上没有钥匙，没有钱包，没有银行卡，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勋章。他站在总统官邸的门口，来往的人们都不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因为他连坐地铁的钱都没有。
许乐抬头看天，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是想办法先联系邰之源还是邹郁。问题是难道自己还要走进官邸，去向总统先生借个电话？
便在这个时候，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缓缓驶了过来，车窗上面贴着的通行证，让官邸四周的安控人员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邰之源那张微白瘦削的脸，他笑着说道：“迷路了？”
“嗯，有点儿。”许乐开心地笑了起来，拉开了车门。
邰之源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开车。”
许乐微微一怔，上了熟悉的驾驶位，轻轻抚摩着触觉完美的方向盘，看着车载电脑上微型雷达的显示窗口，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那辆车。
“去哪儿？”今天邰之源穿着军装，靠着车窗问道。
“我想回家看看。”许乐启动了汽车，同时将手伸了过去，“不过我想先打个电话。”
邰之源递过电话，许乐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停顿片刻后，对着电话说道：“郁子，我出来了。”
望着窗外的邰之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被首都上空的炽烈阳光刺了下。
许乐没有在乎他的反应，对着电话那边的邹郁轻声说道：“很抱歉，那个流氓还被关着，不过那边答应我尽力，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放出来了。”
最后他很认真地说道：“谢谢。”
黑色的汽车穿行在二号高速公路上，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嘶鸣声，天窗开启，阳光与深春的暖风透了进来，洒在许乐和邰之源的上半身，斑斑点点，风动发鬓。
“风吹多了，容易生病。”邰之源说道。
“你在部队呆了这么久，身体难道没比以前强点？”
从邰之源的军装和稍有改变的气质及面部肤色中，许乐早就猜到这一年多的时间，这家伙藏在了哪里。许乐从来没有在意过邰之源的身份，被联邦里绝大多数人奉若玉石的太子爷，只是他的朋友，还是朋友关系中比较弱势的那一个，因为这位太子爷的身体不怎么好，以往曾经昏倒在他的怀中。
“居然这么快就升了少校，要知道我搞了这么多事儿，现在还只不过是个上尉。”
“我是在军营里打熬出来的。流风坡会所里，中校的肩章都为你预备好了，结果你却跑去了S2扮孤胆英雄。”
淡淡的嘲讽，从邰之源上唇那些茸茸的胡须里渗了出来。他比许乐的年龄小些，只是那抹孱弱的青涩感，早已经被青龙山的风烟吹拂的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平静与自信。
许乐挑了挑眉头，说道：“我从来不想扮英雄，谁知道麦德林居然是帝国间谍。我承认，我只是运气太好的一个家伙。”
他从上衣品袋里掏出勋章扔了过去。
邰之源着看手中闪闪发光的紫辰勋章，叹息着说道：“李匹夫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胸口也只挂了两枚紫星。”
许乐笑了笑，没有继续讨论自己的事情，开始询问邰之源这一年多时间在军营里的生活，有没见过血，可曾开过枪，反恐演习怎么就拿了第一，除了白琪你可曾还有别的姑娘……
黑色汽车里，愉悦的笑声渐渐响起。在自由的风与阳光中穿行，一个年轻人忘却了那些血火黑暗，一个年轻人忘却了身份地位，就像很久以前在H1里一样，隔着通话器，讲述着很好玩的事情。
……
……
在楼道拐角处，许乐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望都公寓的门。这是邰之源第一次来到这间公寓，他就像个主人一样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认真地打量着房间的大小和布置。
公寓的空气流通系统一直运转良好，虽然半年多没有住人，依然没有什么灰尘和污垢。许乐给邰之源倒了一杯茶，然后走到露台前，看着那些重新生长起来的青藤枝叶，微微一笑。
“郁子怀孕之后，就住在这里？”邰之源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问道。
“嗯，六月份的时候，邹家才把她接了回去。”许乐没有回头，说道：“刚才我拿的那把钥匙，就是为她准备的，她总喜欢忘记带钥匙出门。”
“邹流火，我去看过，小家伙长的不错。”邰之源的声音在此刻就像被水冲过的河床，有些粗糙，“你说过不是你的，那是施清海的？”
许乐转过头来，认真说道：“你和邹郁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笑了笑，说道：“确实……不过你对我说话能不能客气一些？虽然这次我没有帮到你什么，李匹夫莫名其妙看中了你，但……我毕竟是想过要做些什么。”
“你和夫人之间还好吧？”
“吵了一架，没有什么大问题。我没有回莫愁后山，母子二人先暂时冷静一下。”
邰之源说的风轻云淡，轻描淡写，许乐却是感动无比，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与感谢有关的话。
笑意渐渐敛去，重获自由之后要做什么，联邦军方会给自己安排什么任务，他可以不用考虑，但他一直深深记得某件事情，某个人。
“能帮我查个人吗？”
“谁？”
“白玉兰。”
片刻后，邰之源放下电话，看着他缓缓说道：“你的秘书就在首都。白水第七小组一名成员，今晚举行结婚仪式。”
许乐沉默了片刻，走进了厨房，开始仔细地研磨一把三尖细棱刀。

第十七章 婚礼现场故事
邰之源走到门口，看着许乐在水池旁边磨刀，不由眉头微皱了皱，冷声说道：“准备亲自给我做晚餐？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他明白许乐想做什么，刻意说了这么一句，想打消对方的念头。许乐也清楚他明白，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低着头，任由细细的水流在刀尖轻绽，轻声说道：“晚上我有事，不陪你吃饭。”
“做事不要太幼稚，你这时候应该想一下李匹夫，帕布尔总统，为什么愿意为你这样一个家伙出面，而不是想着去大闹婚礼现场，替自己和施清海那个家伙出气。”邰之源皱着眉尖，极不赞同说道。
“我没想过要闹什么，只是想当面问个明白，然后……该他还给我的东西，总要还给我。”许乐停顿了片刻后，认真地说道。
邰之源看着他侧脸的坚毅线条，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家伙臭石头的性格果然没有改变，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大事风波，在黑暗的监狱里关了这么久，竟是一点儿都没有被磨圆，认定了什么事情便要去做，哪里像是一个刚刚获得自由，理应欢欣赞叹后怕自持的人。
……
……
傍晚时分的首都特区，沐浴在西方的晚霞之中，柔和的春风与怒放的花树，在街道两展尽情招摇，力行大道尽头，隐隐可以看到远处市中心的高层建筑与右侧天域时不时滑过的飞行器。一家看上去并不显眼的酒店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门口的三维射线彩图不停地变幻着文字和图形。
黑色汽车停在力行大道的对面，车窗玻璃摇了下来，隐隐能够听到婚礼现场的司仪说话与轻柔的乐曲。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那边，注意到酒店外面的车辆大部分是挂着各州特殊牌照的军车，车上蒙着灰尘，想必是刚刚经历了长途旅行才赶到了这里。
酒店门口光线汇成的小型光幕上，除了那些变幻的图像与文字之外，有一排字一直没有变过：恭祝宁和先生与包晓莉小姐新婚幸福，白头偕老。
“宁和是白玉兰的生死兄弟，他们都出自十七装甲师，当年在百慕大的矿星上，不知道救了彼此多少条性命，所以宁和结婚，你那位秘书总是要到场的。也许他还不知道你已经出了狱，不然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邰之源放下电话，向许乐转述刚刚打听到的消息，身为邰家的太子爷，虽然这些天与莫愁后山那边发生了极大的冲突，但要知道联邦里大部分人的档案与过往，还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儿。
“生死兄弟……”许乐听到这四个字，想起去年自己和白玉兰每周从首都往港都的火车之旅，想起研制MX机甲时两个人的无间配合，想到旧月基地上的冲动，又想到S2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外的悄无声息，不禁有些心情低沉。
邰之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酒店门口蒙着灰尘的军车车牌，以他的身份地位，陪许乐来这个地方，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但想到许乐这个家伙的性格，依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白玉兰是被军事法庭开除出伍，才进的白水，但宁和不一样，他一直在军队里面混地很好。今天十七装甲师应该也来了不少军官，这些人和白玉兰的关系也都很好……”
“还有第七小组那些人。白玉兰不是现役，可上次第七小组出事后，他一个人把责任担了起来，其他的人反而没什么事。这些人都唯白玉兰马首是瞻，想必都是愿意为他卖命的。”
他指着那些线条方硬的军车说道：“大部分是一军区的人，虽然他们现在回到了各自的部队，成了部队的王牌，但我想如果白玉兰出了什么事，他们拔枪的速度不会变慢一丝。”
许乐知道邰之源是在警告自己，在联邦这个社会中，无论你再有多深的背景靠山，但如果碰着一群红了眼的现役军官，也只有倒霉的份儿，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邹侑敢在临海州命令警卫开枪，而七大家的二代子弟们却反而要显得谨慎很多，从古至今，枪杆子都有其独特的威力与魔力。
“我只是想问他几句什么。”许乐再次解释道。
邰之源心想那你把刀磨地那般恨做什么？他轻声说道：“青年军官是很多人想要拉拢的对象，白玉兰不是现役军人，却在这个圈子里有足够的影响力，当然，这是他应得的，因为他替这帮军爷背了很多锅，扛了罪，还保过对方的命……听说沈离送了礼物过来，看来白玉兰的出现，是我那位母亲默许了的事情，这件事情我就不掺和了，你自己小心点儿。”
许乐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避开力行大道上呼啸而过的车辆，走过那些蒙着灰尘的军车旁边，却在酒店的侧门处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着三维光幕上旋转着的祝福话语，透过玻璃看着台上那一对充溢着幸福笑容的新人，心头微微一暖，决定就在外面等着，免得打扰了一些不相干的人。
……
……
举行仪式的酒店不起眼，但婚宴的酒菜相当不错，黑市买来的野牛肉被当成复合蛋白肉送了上来，宾客们满意地品尝着，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联邦HTD局依然看似严苛地执行着野生动物保护法，但事实上，在很多场合，尤其是在首都的很多场合，这条法律已然变成了一个幌子。
宁和少校今年三十一岁，两年前从838部队，也就是十七装甲师，调入第一军区总参办公室，如今已经是二级作战参谋，虽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前景极为被看好，他的婚宴之上，也请了许多位军区重要人物，在这种场合，HTD局想必不会不长眼睛来执行公务。
按照联邦的传统，宁和与新娘子喝了交杯酒，又互相喂了一块绵软的深海贝肉，代表着情意绵绵，仪式便进行的差不多了，首长代表参谋办公室做了讲话之后，宾客们便开始愉悦地用餐，等着新人前来敬酒。
忙碌了一天，宁和觉得有些疲惫，但作为新郎，却不能让这种疲惫显现出来，他低声对着新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扭头望去，在偏厅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和白玉兰是很多年的战友，是那种挤过一台机甲，彼此生死互托的战友，虽然这几年两个人见面变得少了很多，而且因为白水公司的那椿案子，白玉兰刻意地拉远了与他们的关系，但是宁和自认，他仍然将白玉兰看成最可信任的伙伴，今天是自己结婚的大喜日子，如果白玉兰不在，那真是难以弥补的遗憾。
好在他赶回来了，宁和向偏厅那边举了举手中的空杯子，笑了笑，却注意到白玉兰的笑容一如以往那般闺秀宁静，但眉宇间却多了几丝不常见的沉重。
宁和的眉尖微微一皱，他知道白玉兰好像出了个什么秘密任务，惹了一些很麻烦的麻烦，然而以他在军区里的能力，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便在他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目光在酒店的落地窗上一扫，看到了窗外站着的一个人，不由微微一凝。
酒店外那个年轻男人，面容寻常，衣着朴素，隐约可见微眯的眼睛，透着股可亲的味道，就像是一个路人在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宁和却觉得这个人很危险，极度危险，而且他等的肯定是婚礼现场里的某个人。
在百慕大与帝国人的战争中活下来的宁和，并不会因为这样一个人出现，便有丝毫警惧之意，他只是不想被人打扰自己的婚礼。他挥手招来了偏厅里的一名军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名军官眉头微微一跳，眼眸里散开一股不屑与狠意，点了点头。
许乐并不想打扰新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在酒店外面等着，还刻意和酒店大门拉远了一些距离，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打扰到了对方。
……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酒店里的宾客们基本上都已经散了，只有偏厅里几桌子军官，那些曾经与新郎共过生死的军人还在闹酒。好不容易折腾完了这一切，宁和苦笑着拱手告扰，在一群人的围拱下，走到了酒店正门口，准备登上礼车远去。
宁和眼角余光一瞥，发现那个扎眼的年轻男人还在远处等着，低头对身边那名军官说道：“我不想让晓莉心里不愉快，我先陪她走了，你让小白从侧门走。”
“老白喝的有点儿多，不肯走。”那名军官不屑说道：“走正门又怕什么？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谁敢闹事我就把他给毙了，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
宁和笑着说道：“就是怕你把事情闹大。”
他身边的军官叫熊临泉，当年第七小组的机炮手，跟着白玉兰在那些偏远矿星上，不知道杀了多少海盗和帝国潜入的特种兵，此人性格剽悍猛烈，处理麻烦的手段异常干脆利落，宁和绝对相信他的能力，只是日子特殊，才多交待了几句。
从内心深处想，这几名军人根本不认为远处的男人是什么真正的麻烦，并不如何担心。闲叙几句，新郎倌在女方姐妹们的呼喊与起哄声中，坐上了自己的婚车远去。
看着新人的车队驶离酒店，已经站了很久的许乐轻轻嘘了一口气，没有生出太多光棍的感慨，只是有些淡淡羡慕。两年前，他也曾经做过很多温暖的人生规划，和张小萌结婚生子买房工作，谁能想到，自己的人生竟已变成这种怪模怪样的形状，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美丽女孩儿已成陌路，最近竟都很少会想起她了……
先前酒店里出来的宾客太多，他退让到了街角的位置，这时候准备往大门处走几步，不料却看到前面几个穿着深青色军装的军官，直接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你是做什么的？”熊临泉一脸冷漠问道，骨子里的冷戾与骄横一览无遗，未做丝毫修剪。
“我在等人。”许乐回答道。
“等谁？”
许乐微笑着说道：“白玉兰。”
那几名军官沉默片刻后，同时皱起了眉头。再如何不讲理的军人，也不可能在首都的大街上直接挥拳打人，所以熊临泉才压着性子问了几句，没有料到，此人竟是回答的如此简单直接。
原来这个家伙真是来找老白麻烦的。确认了这一点，熊临泉和身旁的几句军官没有丝毫警惕，反而觉得有些快活。可以替老白解决麻烦的机会并不太多，如果从本性出发，他们愿意这时候就把这个年轻男人打倒在地，踩上几脚，吐两口唾沫，再像死狗一样拖到酒店里，让他躺在老白的脚底下……
不过宁和离开前已经有交待，所以熊临泉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冷冷地抬起下颌，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挥了挥：“今天这里办喜事，你不要等了……如果想找老白送死，换一天再来。”
这些军人能够感受到许乐平静所代表的危险，但他们不会在意什么，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与危险相伴，更何况，今天酒店里聚集了十七装甲师和第七小组里的生猛人物。如果是宁和亲自处理这件事情，或许不会加最后挑衅的话，但熊临泉不是这种性格。
许乐听到这句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身为第七小组的技术主管，虽然第七小组早就处于半解散状态，虽然他一个组员都没有见过，但他看过档案，知道面前这名军官的性格与能力。
他的平静落在熊临泉的眼前，便是挑衅，熊临泉偏着脑袋，凑到他的身前极近处，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对方的眼睛，轻声微笑说道：“如果我有枪，我就把你给毙了，问题是我来参加婚礼，按条例不能带枪，所以我不能毙了你。如果你动手，我就把你给砸碎了，问题是你肯定要扮女人，又有联邦法律，所以我不好动手揍你……”
熊临泉直起了身体，微讽望着许乐说道：“接下来的事情，肯定有点儿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返身便走，理都没有再理许乐。许乐眉尖微皱，看着此人背影，心里却生出了一丝警兆。
只听得油门剧烈的轰鸣声，一辆墨绿色的军车，突然地发动起来，震动着直接从路面冲上了人行道，擦着熊临泉的身边，向着许乐撞了过去！
军车启动太猛，墨绿车身上的灰尘都抖了起来，就像离弦之箭般，撞向许乐的身体，线条方硬的车身，瞬间距离许乐只有几米远的距离。
不能开枪，不方便抢先动拳，那便出个交通事故。许乐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他眼瞳微缩地看着扑面而来的军车，双脚却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伴随着焦糊的味道，尖锐而短促的刹车声，墨绿色的军车猛地停了下来，最前端的底层金属突进板，距离许乐的双膝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许乐没有动，不是因为他没有反应过来，联邦里比他神经反应速度更快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现，也不是他想装冷漠平静，无视先前军车若疯虎般的气势及危险，而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大事，他的心境足够强大，知道对方只是想吓倒自己，最关键的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已经越来越像大叔曾经提过的第一机器，就算军车先前没有刹车，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躲避……甚至反击。
熊临泉和那几名军官，面带不屑的笑容转过身来，准备看许乐被吓倒在地，甚至是瘫软不堪的画面，却没有想到入眼处，许乐依然站在军车前方，纹丝不动，除了眼睛比先前眯的更厉害之外，没有一丝反应。
熊临泉几个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先前他们并不担心会有什么误伤，因为此时开动军车的是刘佼，刘佼当年负责第七小组所有转送程序，小型太空战斗舰，飞机，战车，就没有他不会开的，也没有他开不好的，他们只是没有想到，在刘佼亲自驾驶的军车威逼下，许乐竟是没有丝毫反应。
先前在街道那边，邰之源就给许乐提到过这些军车，许乐眯着眼睛，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驾驶位上瘦削军官肃然的面容，试图将对方与第七小组档案对照起来。
墨绿色的军车上贴着很多专用通行证，代表这辆军车可以嚣张，可以无所忌惮。此时车与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军车依然在不停地轰鸣着，嚣张地向前一冲一停，就像是准备从草从间跃起的猛虎，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许乐撞倒在地，碾压成泥。
巨大的轰鸣声在身前响起，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身前的军车，马上分辨出这辆军车的发动机是V25款，并且经过了改造，并没有采用混合动力输出，而是用的纯浓缩燃油装置，加速极猛，车身框架三级加固，甚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临时当成装甲冲撞车一样使用，这样的一款军车，如果撞到人的身体上，会是什么后果？
轰鸣油门声中，许乐的目光瞥了一眼前方已经回头的熊临泉，注意到此人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厉色，而同时间，军车里刘佼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他们确认了许乐的危险程度，确认了此人是要来找老白麻烦，所以他们的心中忽然间冰冷了起来，想要提前替老白将这个麻烦抹掉。
似乎也只需要油门一踩便可以了。
……
……
许乐不得不承认，身前军车里那人的驾驶水平已经到了极致，也不得不承认，第七小组原来的这些成员都很有本事，很有嚣张的资格。听着轰鸣的油门，感受着对方的嚣张与冷漠，感受着危险，许乐的后背处隐隐有些麻痒，就像五万六千根汗毛同时竖起来一般。
这种感受瞬间变成灼热的感觉，充斥着许乐的全身，他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然后在身前这些军官松了一口气的注视中，抬起了右腿，就这么踹了下去。
军靴蹬在了军车上，靴底裂开了一道口子，随着这道口子的缓慢延展，轰地一声巨响，也从这里传了出来。
墨绿色的军车被一脚踹的微微一震，前方坚硬的挡板微微变形，车载中控电脑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车前盖猛然翘起，啪的一声打向天空，前置发动机舱白烟直冒，顿时熄火！
……
……
下一刻，刘佼从军车上跳下来，用力地摔上车门，跑到了前方，根本没有在意刚刚收回腿的许乐，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烟处处的地方，浑然没有想到自己先前想把那个家伙撞死，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糊涂，觉得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熊临泉和那几名军官的表情也极为精彩，瞬间变白之色，马上变得铁一般黑，他们与刘佼不同，他们都是战斗人员，虽然被许乐这恐怖的一脚震骇住了心神，但紧接着想到的却是马上要开始准备作战！
“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人？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腿？”
熊临泉在心里这样惘然地想着，从军这么多年，也见过很多厉害的特种兵，但除了西林前线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寥寥数人外，哪曾在现实里见过如此生猛的人物？心中略感惘然，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已经伸向了腰间，准备掏枪。联邦军队条例，在私下外出时严禁携带枪械，但他爱枪如痴，依然带着，只是只带了一把手枪，此刻他有些怀疑，单靠手枪能不能击倒面前这人，自己好像应该搬一把卡宴过来才对……
发现对面几名军人准备掏枪，许乐眼睛一眯，小腿后方的肌肉丝丝成束，正准备扑过去将对方击倒时，却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把枪收起来，如果不想死的话……这是长官。”
半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依然如此轻声细语，闺秀柔顺，就像去年里的每一天那般，守在许乐的身边，问他需要喝哪种茶，衣服应该收在哪里。

第十八章 背后一刀
无论是心有歉疚还是恐慌，抑或还是想用杯中水酒祭奠一下他以为已经死去的许乐，白玉兰今天在兄弟的婚礼上喝了很多酒，闷酒。喝闷酒的人容易出汗，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络黑发，就像露珠顺着柳条欲将滑落至湖中。
白玉兰不是施清海、利大少爷那种漂亮英俊的令人眼花的男人，他只是一味以柔弱掩杀意，黑发散落于光滑额前，将他眼眸里无比复杂震惊的神思划出了几片。
从基金会大楼后面那座山悄然离开后，他便以为许乐死定了，毕竟往后那些黑狱与特赦的事情属于联邦机密，他只是大人物们放在许乐身边的一枚棋子，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直到此时在酒店外面，看着缓缓收回右腿的许乐，他才知道许乐还活着。
这样挺好，白玉兰在心里这般想到，走过熊临泉的身边，站到许乐的身前，轻言细语说道：“老板你好。”
听到老板这两个字，许乐的唇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意，目光没有落在白玉兰的脸上，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再多看几眼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看着白玉兰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军官，眼睛微眯，说道：“现在看来，我刚进白水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一点儿都不假，第七小组果然是你的。”
白玉兰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前。那些正准备拔枪的军官发现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一时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警惕地瞪着许乐。
又一个许乐认识的人从酒店里面跑了出来，正是曾经负责保护许乐的兰晓龙少校，兰晓龙是白玉兰在十七装甲师里的战友，曾经参与过MX机甲的研制过程，虽然不清楚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很清楚许乐和白玉兰之间的问题，轮不到自己插手。
他神情凝重地对着那些军官说了几句什么，将众人赶到了远处，只是如果呆会儿真有血光乍现，想必这些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白玉兰没有询问许乐怎么会活着出了军事监狱，也没有试图逃走，只是淡淡地请示，就像以前很多个日子里那样。
“这里就挺好。”许乐低下目光，望着他问道：“我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而已。”
“你问吧。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想必你也清楚，我没有再骗你的必要。”白玉兰用手指轻轻拨开面前的湿漉发丝，将手揣进裤子口袋，仰起脸来平静说道。
许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躺在医院里的是你父母吧？”
白玉兰神情微微一僵，缓声回答道：“是。”
“你确实是因为做私活儿，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是。”
“你真的那么爱钱？”
“是。”
“我是不是给了你两千万？”
“是。”
“你对我曾经讲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许乐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后来一直在问自己，你究竟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对你讲过的事情都是真的，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对你讲。”
“包括那天我们上山后，我最后一次让你离开，你说想跟着我发一把疯？”
白玉兰沉默了很久后，说道：“是，当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许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开，将自己双手送给了死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过自己是最爱钱也最尊敬钱的人，那次却想跟我发发疯，我以为这是真的。以往周周去港都，你帮我扫除麻烦，你替我试机，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两千万也差不多了……那次在流风坡外面，我定下心去做那件事情，本就没有计算你的份量，但你坚持要跟我去，说句实话，当时我是很感动的，觉得你总算不把我当成个出钱的老板，而是朋友了。”
刺杀麦德林是何等机密何等壮阔的大手笔，许乐一直坚持不让白玉兰跟着，就是不想把他拖进这滩烂泥潭中，但最后许乐带上了他，这代表着何等样的倚重与信任，只可惜临到最后，红叶枪声响起，此人却消失无踪，破坏了全盘计划，断了许乐的后路，将他的后背袒露在恶意目光之下……
“不说什么情义之类的屁话。”许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明他的心情已经低沉到了极点，但他却依然低着头，看着脚尖，说道：“在医院里，在公司里，你都对我重复过，你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认钱不认人，你喊我老板，说要把这条命卖给我，有没有可以解释的地方？”
白玉兰自嘲地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清冷，沉默片刻后回答道：“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次我和你说过，如果都出了钱，我只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我本以为那边不会对我有任何指示，我把习惯当成了真实，所以跟着你爬上了那座山，但在山上我却收到了对方的指令。”
“原来邰夫人抢在了我的前面。”许乐看着脚尖，有些难受地笑了笑。
在狐狸堡垒的黑囚里关押了一百多天，除了和那个老东西聊天，很多多余的无聊时间，他都用来回忆这次行动的细节以及更远一些的日子。白玉兰的离开，给刺杀麦德林的计划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不是最绝望的关头，联邦的宪章光辉照耀进许乐黑色的眼珠，他和施清海只怕早就已经死了。事后细细回思，许乐总是找不到白玉兰出卖自己的理由，因为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自认很了解这个秀气男人。
一直到他将视线往前面推进了很久很久，才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
能够认识白玉兰，并且把这个擅于暗杀保安的生猛秀气男人收为助手，是许乐进入白水公司第七战斗小组之后的事情。
而他进入白水公司，却是实验室数据之争后，邰家为了让他远离风波中心而做出的调动，换句话来说，他与白玉兰的相识，本来就是那位沈大秘书所做的安排。
视线落在发源处，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白玉兰本来就是、一直都是邰家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在莫愁后山，许乐说与邰家合作，千世邰家又怎么可能放心与他合作，从那一刻开始，许乐研制MX机甲，上旧月基地，整整大半年间所有的行踪与细节，全部在邰夫人的注视之下。只不过那时双方的利益一致，所以这种合作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直到流风坡会所之后，许乐立意要杀麦德林，白玉兰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种模糊的判断反馈回莫愁后山，一直到局面进入了最后一刻，邰夫人画下这道伏笔，白玉兰飘然远去，许乐陷入死地。
……
……
墨绿色的军车前盖翘起，惨不忍睹，警报长鸣，掩盖了两个人的对话。参加婚礼的军官们警惕地围在外围，疑惑而紧张地注视着白玉兰和许乐的身影，只是此时白烟阵阵，这两个身影竟是有些模糊。
“各有各的处世原则，这个我接受。”许乐抬起头来，沉声说道：“你先拿的邰夫人的钱，讲究先来后到，我接受。甚至你拿钱不卖命，我也接受。但你加入了进来，却反手把我卖了，这个……我不能接受。”
听到这些话，白玉兰只是沉默不语，微湿的黑发在他的眼前晃啊晃，就像是催眠师的好手段，让他陷入某种怪异的情绪之中。
“在大楼里，我中了十四枪，那件你替我找的硬陶防弹衣很好，破了四个口子，却没有出大问题。”许乐盯着他黑发丝下的眼睛，声音很淡很远，“但那是十四枪啊……我流了很多血，骨头断了很多根，差一点儿我就死了。事实上，我本以为自己那次就死定了。”
在基金会大楼里受了如此重的伤，如果不是具有甲壳类生物般强悍的生命力，就算第二军区的医疗兵救护再及时，许乐只怕也早已死了，就算活着，此刻也应该是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而无法像此刻般，站在白玉兰的身前，用清淡辽远落寞的声音，叙述着自己曾经的遭遇。
“我还有个兄弟，现在还被联邦政府关押着，我不知道他能挺多久。”许乐很认真地说道：“我们没有死，按道理来讲，我应该庆幸然后将你的事情全部忘掉，因为我们毕竟没有死。如果他死了，我肯定会杀了你，如果我死了，想必他也会杀了你。”
“但你捅了我一刀。”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狠狠地捅到了我的后背上，很痛，所以我不爽，所以我今天要来找你。”
这痛究竟是身体上的痛还是信任被背叛的痛？许乐没有说，眯着的眼眸里全是凝重认真之色。
但白玉兰听的很真切，他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正如以往他曾经对许乐说过的那样，自幼的生活经历，从军后的残酷人生，让他对人世间没有太多的温暖感情，除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和无言无语却格外可亲的钞票。然而按照沈秘书的吩咐，跟在许乐身边这么长的时间，白玉兰心中谨持的理念，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许乐这样简单直接纯净的家伙，他本以为自己跟着许乐，似乎也能简单直接纯净一点，结果没有料到，世事终是不尽如人意，他终究还是一个监视者，一枚锋利的棋子。
白玉兰沉默了片刻，将右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三根手指夹着一把秀气的小刀，他用锐利的刀锋轻轻拨开眼上的湿漉黑发，望着许乐，很认真地说道：“你捅回来。”
在十七装甲师和白水第七战斗小组这两个圈子中，曾经担任过特种尖刀小队队长的白玉兰，毫无疑问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比他年资更长的军官称呼他为小白，大部分的军人尊敬地称呼他为老白，无论他是不是现役军人，但所有人都知道，白玉兰还有一个外号，那就是玉兰油，因为他是一个在战场上最可怕的老兵油子，就算没有任何枪械在手，只凭从不离身的那把秀气小刀，便足以杀尽三千，流尽敌血。
隔着白烟，人行道四周散开的军官们，注意到白玉兰取出了随身的军刀，神情顿时为之一紧，向着二人的方位缓缓逼近，随时准备出手。
许乐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外围的紧张气氛，看着白玉兰手中的秀气小刀，想到第一次与此人在白水公司里的危险交手，又想到在地下基地里白玉兰倾囊相授机甲操控技巧，心头未软，只是微感惘然。他只是很简单地想信任某些人，他自幼都是这样做的，然而这种信任，却总是容易被联邦里的罡风吹的飘零散落，不留痕迹。
沉默片刻，他从腰后拔出那把磨了半个小时的三棱锋刀，对白玉兰说道：“你那把刀太小，捅人不够痛。”
白玉兰笑了起来，明亮的双眼似乎要将眼前的黑发都耀的燃烧起来一般。
……
……
噗哧一声，锋利的三棱刀深深地刺进了白玉兰的后背，许乐缓缓地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虎口上的些许血花，沉默不语。
白玉兰转过身来，面部肌肉痛楚地抽搐了几下，望着他脸色苍白，摇头说道：“跟了你这么久，知道你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你看上去挺狠，有时候也能杀人不眨眼，但只要遇到你认识的人，你基本上就很难下手了。”
许乐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摊在他的面前，说道：“把那张银行卡还我，两清。”
白玉兰有些困难地摇了摇头，轻声细语说道：“我花钱很快的，还是再让我欠你一条命吧。”
许乐沉默片刻，自嘲一笑，说道：“让你欠我命，我怕将来又是我欠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走过大街，上了那辆黑色的汽车。
……
……
四周的军官围了过来，虽然他们已经看出这件事情大有蹊跷，最后白玉兰完全没有做任何抵抗，任由那个年轻人捅了一刀，可是此刻，看着老白后背流下的鲜血和那道凄厉的伤口，他们依然是血气向上一涌，准备做些什么。
“收了。”白玉兰愤怒地吼道。
他望着街那边男人的背影，忍着剧痛，颤声低沉说道：“他是许乐，我欠他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倒了下去，血沫子从双唇间喷了出来，刺进后背的那一刀，已经伤了他的肺叶，伤势极重。
“快送医院。”熊临泉大声吼叫道。

第十九章 重新出发
当年在西林大区与百慕大交界处的偏远矿星，白水公司第七小组执行某项秘密任务时，白玉兰被一块飞溅的硬纤弹片击中胸膛，肋骨被生生削了一道大口，血流如注。但受了如此重的伤，白玉兰却是一声不吭，眉尖都不皱一丝，带着第七小组的战斗人员，牢牢地保持着半圆防御阵形，依靠着联邦先进的武器与悍勇的决心，成功地坚持到了后援力量的到来。
整整十六分钟，穿着全身隔离装备的白玉兰站在自行装甲车后，一步未退，一直坚持到宽翼太空战机滑行而至，他才轰然倒下。
那一幕落在熊临泉、刘佼等第七小组战斗人员的眼中，记忆极为深刻，一直到了今日。所以先前在大街上，看到白玉兰喷血倒下时，他们心中的怒火猛然爆发，心中的冷杀之意扬起到了一个不可遏制的程度，即便有兰晓龙的严厉压制，也控制不下来，最终让他们稍微冷静一些的缘由，还是白玉兰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是许乐。
……
……
刀尖伤及肺叶，看似伤的极重，但对于白玉兰这种铁血军人出身的人物来说，先前只不过动了一个小手术。他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示意身旁的兰晓龙替自己关闭了自动电子麻醉泵，皱了皱眉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帮我点根烟。”
刚刚流了这么多血，动了手术的重伤员，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要抽烟，病房里沉默的众人却没有什么震惊的表示，对于屋内的这些人来说，受伤本来就是家常便饭，只是众人都觉得老白今天被捅的这一刀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更怪异的是，屋内这些人都很清楚，白玉兰从前年秋天那次实验失败，被送上军事法庭之后就戒了烟，为什么今天他却想要抽一根。
熊临泉点燃一根烟拔了两口，让烟头燃的更旺盛一些，沉默地塞进白玉兰薄薄的双唇里，犹豫片刻后问道：“那小子真的就是许乐？”
白玉兰趴在床上，裸露的后背上，除了被生理胶水粘合的新伤口外，还有很多陈年旧伤的痕迹，他吸了一口烟，幽幽说道：“去年聚会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如果国防部和公司真的有意重组第七小组，他是最关键的人物……他就是我给大家找的头儿。”
熊临泉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嘴唇微张，似乎想骂几句什么，却终究只是变成了一声叹息。去年一年偶尔的几次聚会之中，白玉兰曾经很认真地提到当前第七小组的技术主管，言语间颇多真挚的赞叹惊艳佩服喜爱，他们这些人听的多了，自然也有些信了。
“现在第七小组就只剩下我和许乐两个人，他是技术主管，我是他的秘书。”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可惜以后再也没这种搭配了。”
屋内的熊临泉、刘佼还有其余几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联邦军方是一个讲究实力，敬佩强者的地方，白玉兰作为第七小组的战斗主管，联邦军方曾经最优秀的军人，对于许乐给出了那般高的评价，自然让他们也十分相信，只是他们不清楚，明明老白很喜欢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今天却发生了这么一遭事情，老白也根本没有还手，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乐这个人性格好，待人亲厚，实力强大，加上又有国防部的背景，我本以为第七小组要跟着他，是最好的选择。”白玉兰弹掉烟灰，轻声说道：“可惜看来军区里肯定不会放你们回来，他想必对我也失望的厉害，这个小组终究是要散了。”
对于白玉兰和屋内众人来说，第七小组是他们战斗生活过的地方，是他们最真切的历史，他们时时刻刻都想让国防部撤销当初的命令，重建第七小组，然而这一切，看上去已经是如此虚无飘渺。
“那个许乐……真的是MX机甲的研制者？为什么上个月总装基地的生产线揭幕仪式上，没有看见他？”刘佼皱着眉头问道，其实他不曾怀疑过白玉兰对那个年轻人的赞赏，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玉兰自然不会告诉他，那时候许乐还被关在黑暗的军事监狱之中。
熊临泉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不是你亲口说的，我真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家伙，居然能够操控机甲，在卡琪峰顶把军神家那位少年中校干掉。”
一直沉默的兰晓龙忽然开口说道：“这是军事机密，少谈为妙。”
熊临泉冷笑一声说道：“这种事情终究也掩盖不了太久。”
兰晓龙笑了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手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走出门去。躺在病床上的白玉兰扔下了手中的烟头，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一名军官问道。
“可惜第七小组就这么散了，少了一个跟着注定会最生猛的家伙，去前线，甚至去帝国，搞出一些最生猛事迹的机会。”白玉兰轻声说道：“这种重情重义的上司，他妈的……从联邦里再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
……
兰晓龙推门而入，神情古怪地看着病床上的白玉兰，手中还拿着随身的军事加密电话。屋内众人感觉到了他的异样，纷纷望了过来。
兰晓龙看着病房内这些饱经战火的优秀军官们，有些无措地耸了耸肩，说道：“刚出炉的第一手新鲜消息，国防部战策办公室下发书面命令，白水公司第七小组正式重组，调令此时应该正在发往你们部队的路上。”
此言一出，病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怪异，室内的军官们当年都曾经在第七小组内轮战过，在相对和平的年代，与帝国的入侵者们进行过殊死的搏斗，如今虽然是各自部队的王牌，但作为联邦军人，在夜深人静时分，怎会不怀念星辰沙场，矿星弹痕，和那过往的战斗情景。
白玉兰秀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轻声问道：“你现在只是警备区的校官，国防部不可能会通知你。”
兰晓龙有些无辜地再次耸耸肩，正了正军帽说道：“记得去年在港都时我的任务吗？我要负责保护某位首长。”
白玉兰的眼睛越来越亮，问道：“新建的第七小组主管是谁？”
“许乐。”兰晓龙微笑着回答道：“不过估计要扩编，因为8384好像也要调人过来，整个重组时间表大概还需要三个月。”
屋内众人终于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心中的震惊无法抹去，反而多了一丝惑，连十七装甲师都要来人，国防部重组第七小组，究竟是想做什么？
……
……
首都特区就如同联邦里别的地方一样，有富贵如九天之云，有贫贱如黑污之泥，东林大区那个荒芜的世界，也拥有豪奢到极点的夜总会，这个联邦中心的都市里，也不止有林园、流风坡会所这种地方，还有街畔的小餐馆。
准确计算起来，许乐出狱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却已经做了很多事，拿到了总统的特赦令，签了联邦军方的卖身契，还去捅了某人后背一刀。此刻他坐在椅上，大口地捞着锅里的香油青菜，吃的满头大汗，似乎很是快意。
邰之源并不习惯在这种地方吃饭，他皱了皱眉尖，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油渍与污痕，再看着大锅里那些混作一堆的食物，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在牢里关了五个月，最想吃的就是一些热乎乎甚至烫的东西，最好能把冷冰冰的肚肠都烫的发痛才好。”许乐放下筷子，笑着解释道。
“我让你想的事情，你大概也懒得去想。李匹夫，总统，军队他们把你捞出来，究竟是想让你做什么，你清楚吗？”
邰之源在许乐的面前，并不像一个贵不可言的世家子弟，但自幼生长的环境，让他在这个小餐馆里用纸巾擦拭嘴角的动作，都显得那般优雅，但正是这种优雅，与环境显得太不协调，所以许乐忍不住笑了。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许乐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很多，渐渐在往当年东林钟楼街那个孤儿的身上回拢。或许不再需要拣起那根因残缺而锋利的液压管尖，他的心境已然回到那个杀人的雨夜，坚忍固执开朗依然，遮在面上的沉默却渐渐消失，胸中块垒化为锐利之石。
一往无前自然不是一望无前的缘故，虽然对于将来的人生略有迷茫，但自逃离东林后最大的忌惮与恐惧却消失了，联邦逃犯的身份，秘密的把柄反正已经被人捉住了，再紧张沉默自持已是多余。
就像一个陈年的伤疤总是在麻痒，一朝被猛然揭去，固然是有些痛，却也格外痛快。
更何况，联邦军神似乎变成了他的远亲，不再需要时刻担心自己的逃犯身份，叫许乐这开朗的年轻人如何不阳光？
他的眼睛笑眯眯地，就像是天上的双月，说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国防部顶多就是把我派到前线去当炮灰兵，如果能多杀几个帝国人，倒也不算太亏。要知道，我本来就应该是个死人。”
“想必政府不会舍得让你这个机甲天才去当炮灰。”
邰之源微嘲看着面前双眼微眯的许乐，心头也温暖了少许。整件事情里还有很多内情没有摸清楚，李匹夫出山的理由是什么？母亲为什么要让他死？他又为什么能活着？因为这些，许乐的笑脸此时竟显得有些神秘，但作为朋友，他并不想去探究神秘的下面是什么。
“政府马上会有大动作。”邰之源忽然开口说道。
许乐很了解对面这个年轻男人的能力，知道他所说的大动作，那绝对不是小事，瞬间内，热闹嘈杂的小餐馆似乎变得安静了起来，他认真地抬起了头。
“准确来说是帕布尔总统先生，这个大动作与青龙山有关。”
“要开战？”许乐忧心忡忡地问道，自从知道麦德林的真实身份之后，任何了解内情的人，对于帝国方面的狼子野心，深谋远虑，无不感到震惊与警惧，如今的联邦，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需要团结，如果政府方面再次进攻青龙山，谁知道会带来怎样的恶劣影响，说不定会给帝国方面某些可乘之机。
“不，是谈判，落实前年底的那份协议。”邰之源摇了摇头，坐在简陋餐桌旁的他们，都是当年那个大事件的当事者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只是还有一个施清海，此时仍然被关在监狱之中。
“总统会邀请南水领袖来S1进行正式谈判，如果青龙山方面真的愿意加入到政府序列之中，这肯定将是最近几年最具爆炸性的好消息。当然，难度也很大，如果不是帝国那边的威胁太大，政府内部和议会山很难统一看法，但问题是，不知道青龙山那边究竟准备怎么回应。”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许乐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谈判成功，反政府军真的愿意被收编，大概也会调出一支部队，前往西林表明自己的态度，当然，这主要是象征意义比较大。帕布尔总统的诚意十足，第二军区的主力部队已经撤离，我所属的部队要被调到西林去轮战。”邰之源淡淡说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一路保重。”许乐轻声说道：“也许将来再见的时候，我们都是在西林的前线上。”
邰之源的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忧色：“我这次多留了几天，主要是为了你的事情，实际上西林那边并不稳定，第四军区拒绝了参谋长联席会议要求他们加大攻势的命令，那位钟司令守了联邦边境这么多年，对帝国人比我们要清楚的多，问题是，联邦现在需要一个小型战役的胜利……来提升士气，我这次去西林，主要任务便是去劝说钟司令。”
联邦七大家里唯一握有兵权的西林钟家，毫无疑问，一直承受着帝国的主要攻势与联邦政府的猜忌这两重压力。听到这句话，许乐不禁想起了当年战舰上那个小姑娘，不知道这位钟家的小公主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更关键的是，在捅了白玉兰一刀之后，他现在还需要把施清海捞出来，同时确认李维那小子被钟夫人送到了哪里。
……
……
第二天邰之源便再次消失了，许乐不知道这位朋友承载着千世家族的荣耀与压力，能不能在这漫长的生涯中，真的成为联邦总统，从而满足那位夫人的野望，他只知道邰之源并不见得快乐。只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这种身份代表着很多东西，是不允许人随意摆脱的。
许乐拥有改变身份的能力，只要他此时换了颈后的芯片，便可以将国防部的那些文件当成碎纸撕掉，一头扎进联邦星辰之中，再也不用担心什么。问题是他不能改变，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在意的人，比如施清海，比如邹郁，一个身份便是一个真实的人生，舍了身份，便是舍了这段人生里的所有。
许乐不想过这种在宇宙间流浪的日子，他不知道如果人生换的太多了，会不会像大叔那样，最后变成了孤家寡人，有家归不得，除了去疗养中心嫖妓和使唤自己这个不成材的学生外，竟是孤单的一塌糊涂，无人说话喝酒。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有些紧张地给那位钟夫人打了一个电话，从那位夫人模糊的回答之中，知晓了李维的大致动向，确认那家伙是安全的，然后又去西山大院的邹家拜访了邹应星部长，同时与邹郁私下谈了很多事情，剩下的时间，他基本上都是用在了与相关部门的谈判上面……
他现在开朗了，阳光了，因无所失去而无所畏怯，所以他在谋求施清海的特赦，问题在于，国防部内务处根本不愿意插手，而总统官邸更是不接他这个小人物的电话，至于那些能够决定这些事情的有关部门，却实在是令人迷茫，今日是此部，明日是那委，有关部门的门却始终向他关闭着。
他并不知道前些日子星云奖颁奖仪式上帕布尔总统针对性极强的演讲，这段日子又一直在忙碌，直到某天在闷热的霍金大道报亭里，看到首都特区日报上面鲍勃总编与伍德记者的文章，才知道联邦里发生了什么。
联邦政府与青龙山的谈判，受到了联邦亿万民众的一致支持，面临着邪恶的帝国侵略者，公民们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内部再次流血。
而更引人注意的却是政府司法部再次启动了麦德林专案……
麦德林议员是帝国间谍，这件令联邦蒙羞的事情，大概会被永远锁在中央数据库中，被保密下去，但仅凭去年就已经查出很多证据的恐怖袭击调查内容，就足以缺席审判那个死人。联邦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人，在死后还能享有民众的尊重。
这种做法，大概会激怒某些铁忠的麦德林青年军，但政府开始与青龙山谈判，令人震惊的新闻掩盖了太多的情绪，此刻，帕布尔总统与政府得到了全体社会的真诚支持，纵有些游行示威，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帕布尔总统重启麦德林专案的时机非常完美，充分地展现了自己越来越纯熟的政治手腕和明智的政治智慧。
联邦开始向死去的麦德林身上，涂抹污黑的复古墨汁，却根本没有任何人，再敢像当初的那些利益阶层那般，为了防止调查牵连到自己，墨汁涂到自己脸上，而站出来反对这种调查，包括与麦德林交往极深的铁算利家在内，都保持了绝对的噤默。
借着这个非常难得的联邦七大家集体失声的机会，政府财政部与税法委员会联合出击，议会山在六月十七日，通过了争执数十年的金融合算法，乔治卡林当年在书中提到的信息公开，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而联邦金融巨鳄铁算利家，则是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
许乐欣慰地着看这些新闻，然后也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工作调动安排。出乎他的意料，国防部并没有把他派往西林前线的装甲师，而是用一辆军车，把他送进了某处神秘的作训基地。
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国防部一级机甲教学长官。

第二十章 第一课
许乐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文盲。
他的少年时期在封余大叔的逼迫之下，除了在香兰大道和矿坑里修理电器，其余的大把业余时间，都奉献给了河西州立大学的免费图书馆。他仔细地学习了不下两百本与机修相关的微电子、结构设计、材料学教材，就算是那些人文类的书籍，也强行看了不少，比如席勒的歌剧剧本，比如联邦古歌谣，甚至他还认真地阅读过联邦绘画欣赏品鉴大辞典。
但这些都是大叔要求他做的，而且脑子里塞的这么多东西，除了机修方面，一直没有什么把记忆转化成表现的机会。
在梅园里对着张小萌时，恋爱总是发生在食堂与操场之上，没找着时间背诵那些传颂千古的爱情诗歌。其后的人生更是一路艰险，自然没有可能去首都大都会画廊，发表一下自己对于艺术方面的看法，利七少那间公寓里倒是有不少名画，然而当时他已经被那些花朵灼烧了眼睛，也没道理无头无脑地开始赞叹印象派画风的光怪陆离……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正经上过学，联邦为孤儿们提供的免费教育福利，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扔到了一边，而他一心盼望的国防部机修士官考试，又没有机会去考，所以时至今日，他的身上还是一张文凭都没有。
没有文凭的人就是文盲，这是联邦绝大多数人包括许乐自己在内的看法。
所以他一直近乎贪婪地向四周汲取着知识的养分，这两年多时间，在梨花大学，在研究所，在白水公司，在工程部，他向那些教授、邰之源、白玉兰不停地学习着，很老实地将自己摆在好学生的位置上。
一个没有文凭的家伙如今摇身一变，却成为了国防部的教官，这种变化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很难适应。
……
……
作训基地里正襟危坐的受训军官们，也很难适应自己这些人的教官，居然是一个年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平凡普通到无法注视的家伙。
基地不是军事学院，这些军官也不是一般的军校生，他们都是通过联邦反恐演习所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虽然在课堂上。他们依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坐的异常笔挺，但眼睛眉毛里都透着一股疏离冷淡的味道，最后汇成了叫做不屑的神色，投向了讲台之上。
一个年纪轻轻的总装基地技术军官，居然被派来给自己这些久经沙场的军人讲解，联邦最新式MX机甲的操控要领！
因为机甲在行星登陆野战军中的显赫作用以及那位军神老爷子的光荣事迹，无论是三大军事学院，还是西林军校，机动系的地位向来最高，后勤保障和师资力量，都被放在首位。受训的军官们，被强行要求学习那段录像，研习反恐突击阵列两个月后，终于得到通知，他们马上要开始学习联邦新式MX机甲操控。这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革命性的MX机甲对将来的战争意味着什么，上个月总装基地刚刚开始将MX列入生产序列，他们肯定是军方第一批的MX机师。
这种荣耀与压力，让他们对今天的课程充满了向往与兴奋，他们本以为今天来上课的，肯定是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教授，或者是联邦军方实力最恐怖的王牌机师，谁知道竟来了这样一个年轻人。
预想与现实的差距，让军官们的心情有些烦躁，心中很自然地生出了抵触情绪。
……
……
国防部没有准备教案，只是给了许乐一个题目，但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许乐的心情平静了很多，他虽然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一名优秀的教官，但说起MX机甲来，大概整个联邦确实没有谁比自己更熟悉了。想到这一点，他才隐约明白联邦准备怎样利用自己。抓紧时间，为军队培训一批得力的MX机师，确实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他注意到了讲台下这些军官们异样的眼光，但并不在意，受制于课堂纪律，这些军官绝对没有人敢大呼小叫，在课堂上闹事，关键是呆会儿的讨论时间，恐怕会有些小麻烦。
希望周玉呆会儿能帮帮忙，他看着课堂前方周玉那张微笑的脸，忍不住笑了笑，旋即敛去笑意。
他滑动大拇指下的触摸球，将光屏上的机甲肩部结构图调了出来，认真说道：“在进行功率突变的时候，你们要注意肩部阀值数值的跃升情况，MX的监控系统，如同旧有系统那般，安置在头部，但由于现在的瞬间加载过大，平衡罗盘可能会受影响，所以要求你们的操控要更加细微，必须配合肩部阀值的数字。”
在果壳工程部的地下基地里，他不知道试过多少次机，而且在旧月基地上与李疯子的交手中，对于这台新式机甲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此时说出来的话，毫无疑问是非常难得的经验，但正因为他非常清楚，所以说话的口气显得十分肯定，近乎于直接性的灌鸭。
这种口吻让军官们听着，却有些刺耳，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讲台上的许乐，已经开始细致地分解MX机甲的战术动作，把他们当初哥一样看待时，这种不满便积累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这一节结构系统的课程结束，许乐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时，一名军官满脸严肃地站了起来，对着讲台上的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对你刚才所说的战术动作做了详尽的记录，我认为你说的都是错的。”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这名军官的问话并不是讨论，更像是指摘，因为许乐所讲述的机甲动作要领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乱七八糟，和他们当年在三大军事学院里学习的战术动作，根本无法配套，他们无法想像这样操控机甲，会出现多大的麻烦，下意识里对许乐的观感变得更差，觉得这人大概对MX机甲有所了解，但绝对是有什么大背景，走了门路，才能成为自己这些人的教官。
“错误在哪儿？”许乐松开关闭光屏的手指，认真地看着那个表情严肃的军官。
“E3回转和侧向滑步，如果按照你所说的指令进行，只可能摔一大跤。”那名军官厌恶地望着许乐，“在我看来，你大概从来没有操作过机甲。像你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来教我们？”
许乐低头想了想后说道：“M系列的机甲，我接触过三次。”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顿时一片哗然。场间这些联邦军方最优秀的军官，有些并不是机甲营出身，但都曾经参加过这十年间的西林轮战，对于联邦军方机甲非常熟悉，甚至有的军官曾经天天在机甲里睡觉……结果他们的教官却只开过三次M机甲！
许乐没有理会会议室里的喧哗，拿起手中的电笔，快速地在终端屏上画了一幅潦草的结构图，显示在光屏之上，指着光屏上的图纸和旁边精确的数字，说道：“E3回旋和侧向滑步，如果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做，绝对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至于你所说的摔跤，我看不可能发生。”
站着的军官冷冷望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连三大学院的教材都想推翻？”
“我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说到MX，我想你们应该多听听我的意见，毕竟我才是教官。”
许乐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虽然这些军官对他极不客气，但他也没有太深的感觉，只是心里想到国防部交给自己的任务，想到西林前线帝国军队的进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觉得这些联邦倚为柱石的军官，怎么都是如此的死脑筋，完全没有想明白二者之间最大的区别，所以他的这句话显得有些严肃。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做我们的教官，我会向上级进行反映。”那名军官沉声说道，同时四周也有很多军官站了起来，不屑地看了许乐一眼，便准备离开会议室。
“我知道为什么MX机甲的标准战术动作，会让你们感到荒谬。”
许乐沉默了片刻，忽然眯着眼睛说道：“因为你们愚蠢地忘记了一件事情，MX机甲和你们常用的M机甲比较起来，是一个全新的系统。如果你们满足于自己过去的东西，想凭借曾经学过的那些玩意儿来开MX，就像是准备用骑自行车的方式来开汽车，这才是真正荒谬的想法。”
那名领头的军官身体微微一僵，却依然向着门口走去，只是他身后那些军官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里放慢了脚步。
许乐不再看着这些人，用最快的速度手绘了几张结构草图，标明了几个极为复杂的数字，望着讲台下依然坐着的军官，说道：“国防部交待的命令紧急，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从基础讲起，想着你们应该能清楚这些，但没有想到，你们依然没有心理准备，去操控一个怪物，那我就来和你们解剖一下这个怪物。”
“瞬间四倍功率，双重操控系统，灌液替换操控舱设计，远程火力大幅削减，一切的设计从近身超限战出发，这就是MX，一个荒谬的怪物。”
许乐指着光屏上的那几个数值，说道：“新式的ADS自适应悬挂系统，可以解决某些人先前的担心，但这需要你们的手控配合。双引擎给球状关节施加的瞬间爆发力，可以让MX做出你们以前根本想像不到的动作。”
“我们来看一下CLK值和CLS值，我手里没有上次实验的具体参数，但在试机中，已经证实……”
“超频状态下的稳定性，这里有个波值图表可以分析一下……”
……
……
半个小时就在许乐微显枯燥的讲解声中过去，听到这些MX机甲最详细的分解数据，会议室的军官们认真地记录着，那些站起来的军官们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他们此时终于发现，讲台上那名教官不知道实践水平如何，但对于MX机甲的认知，看上去确实十分透彻，所提到的那些参数和相关的战术动作，似乎真的可以配合起来。
“这是一台全新的机甲，需要全新的机师，这就是我来做教官的真实原因。”许乐眯着眼睛，扫视了一遍会议室里的军官们，说道：“三大军事学院的教材？我忽然明白，国防部给我的任务，大概就是推翻这些教材。”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刚才说我只接触过三次M系列的机甲，你们很多人肯定对我有些不屑，觉得我这个教官非常不可信。”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道：“但你们或许不知道，论起接触MX机甲的时间，我肯定是这个联邦里最多的那个家伙。”
在果壳工程部的地下熬了大半年时间，说到对新式MX机甲的了解，整个联邦之中，大概就要属许乐和商秋这两个人最为清晰全面，因为除了某些关键部位的研发之外，整台机甲的总成系统也是他们配合着完成的，而要说到实战中对机甲的第一手了解，就连商秋都无法与许乐相提并论。
国防部里没有真正的傻子，费城李家那位老爷子更不是蠢货，他们要将许乐的价值发挥到最极致的地步，眼下的临时安排，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许乐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也很愿意为提升联邦军方战斗力，迎接帝国侵略，做出自己的贡献，所以从来没有当过教官的他，今天尝试着打压掉这些军官的骄娇之气。
走下讲台，他对着周玉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便夹着手里的电子文档，离开了会议室，看也没有看那些军官一眼。
“周玉，你认识这个骄傲的家伙？”军官们看着周玉问道：“这家伙是不是从果壳借调过来的技术主管？”
加长的第一课，让这些军官真切地认识到许乐对于MX机甲的透彻了解，加上他们清楚周玉曾经在果壳工程部执行过全材计划，很自然地联想到了研发MX的果壳公司。
“现在应该不在果壳了。”周玉沉默了片刻，心想卡琪峰顶的战斗还处于半保密状态，但研发MX机甲的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保密，想了想后，站起身来，对会议室里的军官们微笑说道：
“他叫许乐，MX机甲的主要研发者。”
……
……
MX的主要研发者，这种称呼代表着什么，这些都曾经在各大军校里学习过的优秀军官自然清楚，联想到此人的年龄，震惊之余，微皱的眉头渐渐散开不肯相信的感觉。
“另一个研发者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还是位女士。”周玉笑着说道：“让研发者亲自来讲解MX，我认为这种机会很难得。”
“就算他真是MX机甲的研发者，但终究不是军人，战场上真正的战术动作和操控，他怎么会教？”那名一脸严肃的军官从门口走了回来，冷笑着说道：“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
……
作训基地隐藏在莽莽大山之中，直到此时，许乐还没有弄明白具体的方位，毕竟他不是职业军人出身，乘坐专机来此的路上，仅凭太阳的方位和山脉的走向，无法精准定位。上完第一课后，他走到基地大操场的看台上，放下手中的电子文稿，坐了下来，陷入沉默。
总统签了特赦令，他签了国防部那两张薄薄的卖身契，然后被送到了这个偏远的基地中。他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操场上疯长的荒草，不知怎的，竟想到了倾城军事监狱窗口外的那些风景。
如果自己是教那些军事重囚来学MX机甲，或许会比今天这些军官们更好教一些吧？他有些荒唐地这般想着。
许乐的性格首重承诺，既然签了卖身契，他便会把这件事情做好，于是逆着自己本心，在会议室里扮演出冷漠，模拟着威望这些东西，然而他清楚，仅凭自己对MX机甲的了解，并不足以让那些军官们真的低头。
教官与学生是天生的敌人，压力有多大，反抗便有多大，只不过许乐这个教官年轻了些，而那些学生又太生猛了些。
这些军人都有学院背景，在各自的部队里早已经是基层指挥官，在会议室里挺直腰身一坐，就能坐出金戈铁马的味道，这些年在西林轮战杀敌无数，更有一股深植于骨子里的骄傲与暴戾，而且职业。
想到职业两个字，许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低声咒骂了几句什么，职业往往就意味着死板，意味着官僚，政府与军方的官僚，从这件事情当中就能够看出来，明明去年已经研发成功的新机甲，结果从装配到训练，竟然足足拖了半年时间！
他在出狱之后本以为，联邦已经训练出了无数技术熟练的MX机师，结果哪里想到，还要自己来做这个事情。狠狠地抽完一根烟，许乐站起身来，向着宿舍走去，心想小爷我杀的人也不比你们少，要拼气势，我也只好装出来给你们看一看。

第二十一章 许教官的三座大山
联邦重点培养的军队新鲜血液，虽然带着新鲜两个字，但肯定不可能是真正的新兵蛋子，受训的军官们，在自己的驻地中少说也是一个特种连长，又被各自部队的首长欣赏，当成宝贝儿一样疼着，所以说虽然谈不上真正的骄纵之气，但眼中视余人如无物的冷漠作派总是有的。
论起综合实力来，这些军官毫无疑问也是联邦军方最优秀的那一类，不然他们的部队也不可能选送他们来参加联合演习。在兄弟部队的眼前输个落花流水，除了丢脸没有别的任何好处。
某人机甲操控生猛，用M37便能突破测试四级，某人五百米障碍突进组合枪械击伤目标后，脸不红气不喘，还能在谷子地里扮扮稻草人，某人在演习里躲进沼泽，七天不曾露面，最后直到演习组织方第一军区参谋部差点儿调宪章局数据时，才像一个幽灵般飘了出来，缀在追杀分队身后，悄无声息地上演了一次大翻盘……
各有各不可复制的强悍凭恃，很难分出个真正的胜负，而且都是曾经在西林轮战过的角色，说不定当年在战场还做过相互支援，军官学员们本身之间倒能互相尊重，相安无事。
然而反恐演习结束之后，这些天之骄兵却被关在了作训基地之中，进行了长达数月的训练……
年前联邦军方忽然提升安全等级，再加上难得一见的反恐联合大演习，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得到过明确指令，但也清楚，肯定是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局势又趋紧张，然而在这等关键时刻，他们却无法回到自己的部队，与战友们一同厮杀，而是苦不堪言地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基地里，怎能没有郁闷火气？
必须说，新式MX机甲的第一课，许乐之所以会迎来那么多抵触的情绪，和军官们火山将要爆发的情绪，有很大关系。
受训军官在基地里接受着全方位的培训，联邦极为重视，明显将来是准备让这批军官，在战场上成长为能够独掌一方的将领，所以开设了很多课程，其中尤以指挥及战术推演课为重。
密密麻麻十九项课程之中，刚刚开设没有两天的新式机甲课显得格外不起眼。然而这却是军官们现在最不想上的课，因为他们发现，那个曾经被他们无视轻蔑的年轻教官，实在太不是东西。
……
……
会议室的光屏上闪动着结构图纸与不停变动的核心数据，许乐站在讲台上，冷冷地看着台下的军官，语调平缓说道：
“基地占地四十七平方公里，还没有计算后面的野战山脉区，联邦划了这么大个区域，请了三大军事学院最顶尖的老师，就为了培训你们三十几个人，结果你们花了四天时间，还没有把最基础的战术动作掌握好。我真不知道你们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联邦公民纳税养你们这帮军人，你们难道不觉得惭愧？就凭你们这种水平，帝国皇家特种营随便出来一个人就能把你给毙了。”
“我不要求你们掌握双引擎喷流器的设计，电子湍流发生器涉及到量子物理的部分，相信你们再学三年也学不会。但连附装飞翼的基本结构图你们还没有掌握，将来你们怎么上战场？”
“再说回标准战术动作。我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清楚，这是一套全新的动作，把你们以前那些没用的技巧和规则都忘掉，更不要牢记什么机械腿不能离地的神圣准则，然后来挑战我的经验。”
“我开着M原型机都能跳起来踹某人一脚，在地下库房里你们开的是MX，还要学小娘们儿一样慢慢挪步子？”
许乐讲话的语速很平缓，语气很平静，但字字不离军官学员们的愚蠢和死板，那种腔调足以令人愤怒。台下骄傲的军官们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战术光屏板，却强行压抑着怒意，没有站起来与他大干一场。
这些自以为对机甲非常了解的军官，在连续几天的课堂争论之后，已经深切地体会到，讲台上的小教官确实是个机甲达人，无论他提出的战术标准动作是怎样的不可思议，然而在课后的实践中，总能证明他才是正确的。
尤其是课堂辩论之时，每当下面的军官提出异议时，许乐教官闭着眼睛都能报出一个个精准的数据，犀利而冷酷无情地对众人进行嘲讽，而在课后实践中，军官们不得不愤怒地发现，他说的都是对的。
如果不是对MX机甲像对自己身体一样了解的人，怎么可能仅凭着脑海中的那些资料，便能推断出机甲动作中的参数波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军营是唯强者是从的标准区域，在MX机甲操作理论这方面，军官们震惊地发现，自己再怎样努力似乎也及不上讲台上的教官，所以这些天当教官刻薄冷酷地嘲讽甚至是痛骂他们时，他们只有强行压抑着愤怒，坚忍地等着日后报仇的机会。
开着MX原型机还能跳起来踹某人一脚，你们却只能像娘们儿一样缓慢挪动机甲，这句话太刻薄，太狠了。课堂里窒息般的沉默中酝酿着愤怒的呼吸声，坐在最前面的周玉，脸色也忍不住难看起来，低着头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许乐开着原型机踹了一脚的……某人。
那还是两年前在梨花大学时，周玉当时就觉得许乐是一个操控机甲的天才，但怎么也预想不到，只不过过了这么短的时间，许乐已经变成了国防部的一级机甲教官，而自己却成了他的学生。
“我知道你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因为我和你们不同，我相信国防部的眼光。国防部挑我来教你们，自然是因为我有这种资格，国防部挑出你们，那你们自然也是优秀的军人，有骄傲的资格。”
这似乎才是一名教官应该做的事情，先锤打一番学员，然后再稍微回复一下对方的信心。课堂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不料许乐紧接着又冷冷说道：“但是，在机甲课上，在我的面前，你们没有任何骄傲的本钱，想对付我，先通过操作考核，再来试着挑战我，我没有那些帝国时间，陪你们玩这些幼稚的游戏。”
这些天备受言语羞辱的联邦军官们，早已人心思斗，盘算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与讲台上似乎只会纸上谈兵的许教官“切磋”一下。但没料到许教官似乎猜到了这一点，干净利落，斩钉截铁地抹杀了这种可能，并且还斥责他们挑战的想法为幼稚。
听到这句话，坐在最前排的周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讲台上的许乐一眼，往常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起深深的疑惑。他心想以你的机战能力，随便收拾几个班上最生猛的王牌机师绰绰有余，一战便可定下教官尊严，为什么不这样做？
更令周玉疑惑的是，讲台上这个许教官真是自己认识的许乐吗？这个在教室里戴着墨镜，唇角线条若刀刻一般，满脸冰霜就像临海大学城的雪的冷酷教官，真的是……那个永远笑眯眯一脸阳光的机修师？
终于有军官在许乐刀刀削肉的言语羞辱下控制不住情绪，霍然站起身来，愤怒地大声抗议道：“就算你设计的战术标准动作是唯一正确的，但我们确实是在试着熟悉，可是你的考核标准里为什么还有机修方面的内容？全新的悬挂系统，还有球状关节的契合程序，足足有三大本书，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怎么学的会？不要忘记我们是一线军官，不是机修兵！”
他恼怒地望着许乐，说道：“你一直不肯上机指导，是不是怕露馅？”
“你是上尉，我是中校，你是学员，我是教官，我没点你起来，你却站了起来。”
许乐站在讲台上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自己算算自己违反了几条纪律？自己去操场上跑三圈，我会向别的学员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跑回来的时候，回答已经结束，你可以询问别人。”
说完这句话，他扶正了自己鼻梁上的墨镜。
……
……
从第二节课开始，许乐便开始穿着那套全新的中校军服上课，戴着墨镜，胸前别着紫星勋章。军职与勋章是他研制MX机甲有功所得，当日出了流风坡会所他便扔进了雪堆里，如今国防部又重新给他安排了一份儿。
联邦里如此年轻的中校原来就只有李疯子独一份儿，如今多了许乐一个，就连在S2执行秘密任务立下头功，又在反恐演习中得了第一名，有千世之家支持的邰之源，如今也还只是个少校。
当许乐穿着中校军服走进教室时，下面的军官们顿时变得沉默起来。他们的年龄有大有小，但即便是过了三十岁的军官，最高级别也不过是个少校，而这个年纪轻轻的教官居然是位中校！
许乐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国防部的任务，所以没有什么与军官们打成一片交心谈话的闲暇，他干脆摆明车马过来，以教官的身份压学生，以长官的身份压军官，以紫星勋章的荣誉压对方的荣誉。
如果按照他的原意，恨不得把紫辰勋章也挂在胸前，只可惜，那枚珍贵无比的勋章是因为刺杀麦德林而获得，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都必须被藏在蒙尘的箱子中。
饶是如此，联邦最年轻的中校，紫星勋章获得者，国防部一级教官，这三个身份，依然像三座大山一般，压向了讲台下的军官心头，压得他们警惕震惊沉默。
沉默之余，他们依然认为，这个年轻的教官白天上课戴墨镜，大抵是个狂妄的只知道装逼的家伙，他们等着他装逼装大发，点燃整个基地怒火的那一天。
然而此后的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这个年轻教官的来头比他们想像的更大——在因为许教官而引发的骚乱中，负责基地纪律的高级主官们，竟是完全唯他马首是瞻，甚至还按照他的要求，专门在机甲课时派来了几名维持秩序的宪兵。
……
……
那名军官闻言一窒，看着教官的中校制服和那枚紫星勋章，知道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让教官抓住了把柄，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虎视眈眈的宪兵，他不由恨恨地闷哼一声，取下军帽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学机械构造维修？这又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在那名触犯纪律的军官去跑操后，许乐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冷声说道：“这只能再次证明了你们的死板和愚蠢。机修营？战场上如果机修营都死光了，你们空对着补给库里的配件，却连机甲自伤害都无法处理，那怎么办？”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MX机甲在战场上的用途，除了正面攻坚之外，最主要的便是长途奔袭特种作战。李元帅当年千里突袭帝国皇帝，一举狙杀敌酋，他的身边难道还要带着机修工程师？荒谬！”
有军官沉默地举起了手，许乐隔着墨镜眯着眼睛看了此人一眼，发现正是第一节课时率先出门的那人，他强行压抑下唇角将要翘起的曲线，冷声说道：“问。”
这名军官姓花名小司，隶属第四军区特种机甲小组，这些年在西林前线操控着M52机甲，不知道与帝国人进行了多少次战斗，对军事机甲的操控格外强悍。在他的心目中，整个联邦在机控方面最值得他崇拜的，只有军神李匹夫，钟司令，已经退役的田大队长，就连现任的队长也不放在他的眼里。至于基地里这些优秀的军官们，他只认出自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周玉，有实力与自己在机战方面一较高下。正是这种强烈的自信，让他对于第一节课时许乐所提出的那些战术动作极为不满，率先提出质疑。
但上了这么多天的课，花小司明白，讲台上的许教官是有真才实学的，虽然不知道他真实的操控水平如何，但理论水平绝对是首屈一指，心中渐渐生起一丝敬佩之意，然而这丝敬意，却又瞬间被许乐冷酷的训斥及羞辱消磨的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来，向讲台上的许乐行了个军礼，每个举动都挑不出任何错处，才沉声说道：“报告教官，联邦只有一个军神，你不能要求每一个机师，都能拥有那种能力，所以我认为机械方面可以学，但不需要学太多。”
许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看过当年李元帅刺杀帝国皇帝的电影吗？”
“看过。”
实际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他们不明白许乐为什么要问这个。
许乐面无表情继续说道：“电影都是假的，如果你们留意过国防部当年下发的战情通报，想必应该就能知道，当日在帝国境内那颗资源星上，李元帅奔袭千里，路上机甲总成系统接近崩溃三次，李元帅全部是就地取材，从战场上的己方机甲获取部件和元件，甚至还对帝国溃留在山野间的机甲进行改造，这才支撑着M37杀到了最后。”
“如果李元帅对机修也像你们一样一窍不通，他怎么能够完成这件惊天伟业？事实上，我对李元帅最佩服的也是这点，能够开着一辆破烂……就把帝国皇帝给杀了。”他大声赞叹道：“这真不是人可以做得出来的事情啊。”
“所以，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机师，首先，你们必须学会成为一名机修师。”许乐看着讲台下的军官们，冷声说道：“联邦军事条例里从来没有这一条，这是我的意见，因为MX与众不同，我想国防部既然让我来培训你们，想必就会认同我对MX的看法。”
“可是……我们毕竟不是军神大人。”花小司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想成为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说完这句话后，许乐望着花小司和台下众军官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陷入了沉默。
为替国防部培训机师，所以伪装冷酷，然而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入了这种角色扮演。台下这些充满了血性力量的年轻军官们，再过不久便会踏上战场，迎接与帝国方面的大战，而这些必将成为军方精锐的军官，却是自己的学生，一念及此，他的心中竟生出了淡淡的骄傲与自豪。
停顿了片刻后，他认真地说道：“更何况你们不是小兵，而是军官。不要忘记，李元帅当年去杀帝国皇帝时，他只是十七装甲师的师长，他只是像你们一样的军人，只不过他敢于这样做，所以他就不再是人，而变成了军神。”
“第一次考核的时候，希望你们有人能够通过。也许培训结束后，我们很难再见面，也许你们根本不想记住我的名字，但我还是要说，我叫许乐。”
“我是许教官，用古语来说，那就是teacher xu……当然，以你们的知识储备，肯定对古文没有太多认识。”
一如既往地嘲讽了一句，许乐再次扶正鼻梁上的墨镜，离开了会议室。
……
……
费城湖畔，雪山对映之下的石上，一位将军站在穿着便装的老人身后，调出光屏上的录像，微笑着说道：“父亲，他说您不是人。”
联邦军神李匹夫微微一笑，额头上的老人斑格外明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抛掉生物的本能，在那一刹那，确实不能称之为人。这个小家伙已经有多次非人的经历，邹应星把他弄去做教官，倒是不错的选择。只是我对这小家伙还有期许，培训结束以后，让他回白水。”
“年纪太小了点儿。”
不知道为什么，李少将看着光屏微涩一笑，有些怅然的感觉，而且说出了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
李匹夫安静地坐在湖畔，看着远处的雪山倒影，微笑着说道：“不用考虑太多，担心太多，这些事情顺其自然便好。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们彼此认识，而且相见不止一次。”
李少将这一生从来没有学会违逆父亲，费城湖畔的老爷子是他的父亲，但更重要的身份则是保护联邦安危的军神，虽然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投注这么多的注意力，甚至做出了一些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决断，但想必老人家定然是智珠在握，早已看到了很多年之后的将来，那些迷雾一般的将来，是他无法看透，也不愿意触摸的存在。
“那墨镜好像不是他的，戴着有点儿松，想装出冷酷的感觉，但看上去却有些滑稽……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湖畔的气氛有些沉默怪异，李少将强颜一笑，提到作训基地里的某些细节。
老爷子轻轻让开他扶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立于石上，目光中充满了洞悉世事的智慧与战场铸就的铁般意志，缓声说道：“年轻人急着将自己会的东西全部教给军方，证明总统先生的特赦令是正确的。”
李少将不解此意何解。
老爷子微笑着说道：“他对联邦越重要，关在监狱里的那个间谍，被特赦的机会就更大一些。我注意许乐，不仅是因为他和你小叔间的关系，也不止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性情。”
此言一出，老人重归沉默，在心中悠然想到，若不是与你有截然相反、重情重义的古风，我怎敢行此大险，贸然用他。
……
……
联邦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许乐与费城李家之间隐晦又复杂的关系，即便是帕布尔总统和迈尔斯上将，都没有想到某个星际浪子大叔，联邦一级逃犯的身上，大抵也只有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才了解全部的真相。
联邦军方的高级将领们，只知道军神老爷子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所以当邹应星签发书面命令，将许乐调入作训基地时，各个军区的长官们，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有了这样的背景，许乐在作训基地的待遇自然不会差。推开教官公寓的门走了进去，用热水洗了一把脸，望着镜中那张有些模糊的脸，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用力地搓揉了一下脸颊。
天天要扮冷酷教官，连笑都快笑不出来了，他有些幽怨地看着镜子中的脸，又看了一眼台上的墨镜，这副墨镜是向另一名教官借的，有些大，戴着确实不大合适。
他清楚基地里受训的军官其实十分优秀，只不过没有接触过新式机甲，下一次考核肯定有人能过，只是不知道到时迎接自己的，是什么模式的挑战。
“我可没有打擂台的想法。”他看着自己，轻轻地握了握拳头，微微一笑，然后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第二十二章 十七条汉子和一条腿
许乐一直没有用实战树立教官权威的计划，那是因为现在他的身边并没有拟真系统。
前往S2刺杀麦德林之前，他将那套拟真系统从工作台下取了出来，放进了白水公司的保险箱中。如今那套花费巨大的工作台成为了联邦政府的证物，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权限进入白水公司，所以只好任由拟真系统放在那处。
电话是打给利孝通的，出狱之后许乐一直没有去见他，虽然他是联邦当中第一个愿意投资自己的人。
许乐从邹郁处知道利家现在的形势有些不妙，因为政府和议会山连续通过的金融合算法，信息公开让利家对联邦金融业的影响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这些举措想必不会动摇到铁算家族的根基，但利孝通身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此刻想必也陷入忙碌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乐应该是利家不共戴天的敌人，但他却一直与利七少爷保持着某种默契的关系，如今的许乐获得了费城李家的青睐，仅凭这一点，便可以说服利孝通进行二次追加投资，保持这种近乎友谊的关联，而利家上层也只会默许。
——许乐需要利七少的资助，再次组装拟真系统。
其实就算没有拟真系统的帮助，他相信自己操控MX机甲，也能击败基地里的这批军官学员，只是周玉当年亲眼看过卡琪峰之战，如果水平落差太大，或许会引起他的怀疑，毕竟这位温润君子与莫愁后山的关系太密切，许乐有些小心谨慎。
更关键的是，如果不能在对战中展现出李疯子级别的战斗力，获得压倒性的胜利，那么这种对战即便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签了卖身契，被国防部调过来伺候一群军官爷们，这着实谈不上什么幸福。但每个人对幸福的看法不一样，许乐揉松了脸颊，笑眯眯地望着镜中那个自己，开始仔细地剃胡子，想起黑牢里难熬的日子，想到现在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逃犯的身份，每次洗脸的时候，不用再去修理眉毛，他便感到了无穷的幸福。
……
……
大山中的作训基地由初夏入浓夏，再至秋风渐起，却吹不散暑气。日子一天天这样枯燥地过去，那些来自各个部队的军官们，虽然一直怀着股怒意，但学习训练的却格外认真，地下机甲库房中的三台MX标准机甲，竟是夜夜征伐，被军官们排着队操练，虽不是娇弱之躯，却也真个是万分辛苦。
许乐真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简单的鄙夷激将，居然还真能起到一些作用，明明这些军官都是毕业于军事院校的学院派军人，智商情商都不会低，怎么这事情就能按着自己的设计在走？
想来想去，他只能将此归功于军营的气氛——虽说军队里也有尔虞我诈，生死相欺，但毕竟离着社会有段距离，难得地保留了某种单纯朴素的气息，这些军官在军队里呆久了，身体里简单直接的那部分便体现了出来，或许有些人大致明白了许教官的意图，却也没有人会对他有个好脸色，只是闷头训练，等着考核通过，然后痛揍教官的美好日子到来。
简单直接很符合许乐的性情，所以这些日子他一如往常般沉着脸，扮着冷酷不屑的教官，并不担心那一天的到来，反而透过邹郁寄来的新墨镜，颇有兴致地看着这些像吃了春药一般嗷嗷叫唤，精力无处发泄的军官，心想原来军队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地方。
关于MX的培训没有现成的教程，全部需要许乐现编，而且如今果壳生产部和总装基地流水线上的MX，比起许乐商秋当初设计的样机，做了很多微调，他更是没有什么教学的经验，所以每天上课，实际上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幸亏通过国防部找果壳公司拿了很多资料，并且申请了权限与商秋夜夜进行远程合作，再加上他有梨花大学图书馆H1区的受训经验，才十分勉强地将这个工作做了下去。有时候，许乐也会有些许得意，联邦军方大概真的很需要这个教材，自己如果把这份儿工作做好了，施公子的特赦令是不是也该下来了？
除了折腾MX机甲培训之外，许乐也在默默关心着西林那边的局势和联邦内部的动静，联邦谚语曾经说过，离开陛下的殿堂，身处星辰之中，依然不能忘怀天下的纷扰。
许乐不知道麦德林这个帝国间谍究竟传送了哪些情报回去，不知道下一次战火什么时候燃起，联邦政府紧张地等待着，他也在等待着，却率先等来了青龙山反政府军南水领袖访问首都特区的好消息。
就在这种平静的日子里，九月初第一阵秋风吹起，为作训基地带来了另一批学员。被基地主官命令接收的许乐，在基地的门口看到跳下军车的那十几条汉子，不由眼瞳微缩。秋意未至，他便感到了一丝寒闷之意。
一共十七条汉子，身形或魁梧或精悍，眼神或冷漠或暴戾，并没有穿军装，但浑身上下却透着股杀人不眨眼的凶气，但其中几人只是稍微一转身，却能将这身凶气遮掩的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熊临泉，刘佼，顾惜风……还有兰晓龙少校。许乐看着面前立正站好的这一排人，明白了为什么基地主官会让自己这个临时教官来接人，因为这十七条汉子里除了兰晓龙，其他的全部是白水公司第七战斗小组的成员。
“果壳公司下辖白水公司安全顾问部门第七战斗小组重组完毕，奉命向主管报到，请指示！”
剽悍的战斗人员并排站好，一丝不苟，机炮手熊临泉踏前一步，声震群山，对着许乐吼道。
许乐默然无语，不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扎了白玉兰一刀，所以才冲着自己吼，还是习惯性的大嗓门。幸亏他在作训基地里当了两个多月的冷酷教官，身上多多少少也熏陶出了几丝军人的冷厉气息，这才可以十分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大脸，没有往后退一步。
沉默了片刻，他有些想不明白，轻声说道：“没什么指示。既然来了，就先吃饭吧。”
……
……
坐在进入基地的自行绿色轨道车后方，许乐取下墨镜，眯着眼睛，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第七小组重组……怎么送到基地来了？”
“国防部的直接命令，第七小组重组已经很久，只是你这位主管一直不在，所以他们都闲置着。8384部队也挑了一批人，算做第七小组的外围力量，这次没有跟着过来。现在算起来，你能指挥的人基本上有一个营。”
兰晓龙少校坐在他的身旁，身为港都警备区的军官，和许乐也相处过一段日子，说话倒也自在，耸耸肩，又道：“在港都我接的命令是保护你，现在看起来也差不多。”
许乐沉默了很久，看着自行轨道车前方那些沉默的组员，抿了抿嘴唇，说道：“我是问为什么。”
“国防部的命令，我们怎么知道原因？”兰晓龙又耸了耸肩，说道：“不过大概能猜到一点。”
许乐苦笑，望着他说道：“赶紧说出来，不然我脑子里的问号要炸出来了。”
“我是十七装甲师的人，白玉兰……”兰晓龙看了一下他的脸色，“也是十七师的人，第七小组十八个组员里有十五个出自我们师。第七小组在白水公司里的战斗力向来最强，国防部越过果壳董事会，直接命令小组重组，底气十足，肯定是老师长的意思。”
港都警备区驻守着8384部队，部队没有换番号之前正是联邦最出名的十七装甲师，当年李匹夫便是十七装甲师的师长。许乐陷入沉默，保安公司区区一个战斗小组，居然也能牵扯到费城那位老爷子？
“你在作训基地里培训军官，这是为联邦军队出力。要你带着第七小组，是给你一批自己的部属。”兰晓龙吸了一口烟，神情变得凝重而严肃。
“老师长肯定不愿意看着自己的老部队，由铁血雄师，变成在港都边享福的不三不四部队，他既然看好你，这个任务自然也要交给你，你现在肯定不能当师长，也只好从第七小组开始练手。”
许乐觉得这个推论太过荒唐，李匹夫身为联邦军神，就算看在大叔的份上照拂自己一二，但怎么可能让自己去做这种事情。
“你猜的吧？”
“废话，如果我能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想什么，那还当什么兵？直接杀进股市不好？”兰晓龙没好气说道。
自行轨道车前方的那些组员们坚持了一会儿坐姿，此刻便开始变得散漫起来，有的人翘着脚，有的人开始吸烟，有的人开始大声说些什么。
许乐摇了摇头，又想到身边这位少校当初在工程部地下基地偷窥商秋乳沟的事，叹了口气说道：“果然不愧是8384部队出来的兵。”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军人。”兰晓龙耸肩说道。
……
……
作训基地除了三十几名优秀军官之外，忽然间又多了十七名非正式编制的武装人员，虽然按照国防部的说法，这些武装人员只是旁听，但基地里的气氛依然有些怪异。
联邦三大保安公司经常与军方协同作战，但现役军人与这些杂牌军之间，早已划出了一道鸿沟。
第七小组的武装人员，其实在各自部队里也有军籍，但不明白为什么，此刻一朝归队，竟是半点儿职业军人的模样也没有，做足了杂牌军人的本分。
最关键的是，受训军官们毕业于各大院校，属于典型的学院派，而后来的十七条汉子却绝对出身草莽，都是在战场上从小兵干起，靠着杀敌累功，才走到今天。
论级别，自然是受训军官高，除了兰晓龙之外，第七小组的成员便没一个好意思把肩章拿出来晾晾的。论起指挥能力和某些科目的综合考核，受训军官也要将第七小组拉开一大截。但要说到具体的战斗能力，那十七条汉子却是眼仁向上，对这些学院派新贵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令许乐感到怪异的是，基地里的气氛虽然紧张怪异，但双方却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冲突，观察了两天，即便他的屁股隐隐站在第七小组这边，却也不得不承认，主要是那些学院派军人保持着隐忍，没有拿出上级军官的架式来。
受训军官们的精神，都放在马上就将到来的机甲考核之中，其余的受训科目大部分已经结束了，唯独这门MX机甲测试，他们已经等的双眼通红。
因为许乐在基地中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受训军官们开始挖他的底细，最后终于挖到了他与国防部长家的关系，众人以为明白了为什么许教官会如此嚣张，军营之中最见不得这等裙带关系，心中愈发抵触，夜晚宿舍之中，时常能够听到某位军官冷言准备开家制漆工厂，给某人一些颜色看看。
……
……
十七条汉子到来的一周之后，MX机甲第一次考核结束，绝大部分受训军官在考核中展现了良好的操控作战能力，达到了通过的标准，而成绩最好的则是来自西林的花小司，以及对MX机甲了解颇深的周玉。
讲台上的许乐宣读完成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很满意这两个月辛苦的成果，他取下鼻梁上的墨镜，对着讲台下说道：“半个小时后，我在入口处等你们。”
会议室里一片平静，受训军官们沉默地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这等沉默，却似乎隐藏着某种戾气。限于军队森严的纪律，他们不可能对教官做什么，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正大光明出口恶气的机会，但毕竟都是些中阶军官，不会像流氓一样大呼小叫，兴奋无比，只是纷纷握紧了拳头。
出乎军官们的意料，半小时后，许乐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进地下机库，而是带着他们来到操场上。伴随着微闷的暮风，操场上的些许落叶在缓缓滑动。戴着墨镜的许乐回过头来，对军官们说道：“谁？”
“我。”来自西林军区的花小司站了出来，淡淡地看了许乐一眼，心里充满了自信，他是本次考核的并列最高分，而且从开始的时候，就是他带领同学反抗许教官的羞辱，此时站出来代表军官挑战，理所应当。
“很应该。”许乐点头说道：“学了这么久的MX，你是最优秀的学员，我想你应该很清楚MX的主要用途是什么。”
这是教官对学员的问话，花小司略一思忖，毫不犹豫说道：“是近身突杀。”
“要操控好MX，除了熟悉操作系统外，机师最应该具备的战术素质是哪方面？”
“近身格斗。”
许乐解开中校军装的领扣，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清楚。那就用近身格斗击倒我，再用机甲。有没有意见？”
围在四周的军官互视数眼，虽然觉得教官的说法与最初隐约有些不同，但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关键是用机甲挑战，有安控系统的保护，顶多能让许教官丢丢脸，用近身格斗先行挑战更好，除了让教官丢脸，还能让教官鼻青脸肿，出口恶气。
至于自己这些人会不会输？他们没有考虑过。直到今天，他们依然认为，年轻的许教官是一个不错的技术主管，是有大背景的嚣张小子，真动起手来，哪里能够是自己这些久经沙场之人的对手。
花小司二话不说，便脱掉军服，开始活动手脚关节，进行格斗前的热身。脱了衣服才发现，这名西林军区的王牌机师，身上的肌肉强横有力，肯定也是一位近身战的好手。
周围的军官们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此时考核已过，自然不需要再对教官保持绝对的礼貌，偶有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总觉得教官同意这场挑战，似乎有些问题。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边缘，有两名军官盯着许乐的目光有些阴冷，他们来自第三军区，这些天一直沉默，直到军官们查到许乐的真实身份，他们眼中的阴冷之色才越来越浓。
旁听的第七小组成员，则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靠着树，躺在石阶上，身形懒散。他们也很好奇许乐的实力究竟如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要看一下自己的主管大人，是不是像老白说的那样生猛无比。
唯有周玉苦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愿意看稍后花小司的凄惨模样。
……
……
“你是教官，我不会打你的脸。”
风起于操场之上，花小司沉着脸，一出手便是军方特种兵最犀利的正冲直打。
许乐此时依然戴着墨镜，镜片下的双眼一眯，任由猛烈的拳风扑面而至，左手才轻描淡写地往上一翻，格住对方的肘弯，脚下连进三步，掌缘，指尖，手腕，坚硬的肘尖，就像是雨点一样喷了过去，如同打鼓，击打在花小司的身上。
动作太快，就像是无数的影子在二人的身体间闪动。花小司勉强护胸后退，只觉身上手臂上一阵痛麻，不由骇然失色，不知道教官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能够达到这么快的速度。
正在众人震惊、花小司闷哼疾退之时，许乐忽然收拳，提起右腿，就像是一道闪电般劈了出去，劈在花小司的膝盖外侧。
花小司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上半身防御，身体顿时失衡，就像电影里的镜头那般，在空中横了过来，然后惨不忍睹地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十三章 铁七师打铁
操场上一片死寂，军官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有人事先想到许教官的近身格斗能力恐怕极强，才会答应这种挑战，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想到，花小司身为西林军区的强者，在许乐的面前，竟是一招都无法支撑下来，一阵微风细雨之后，便被许乐击打成了一根僵硬的棍子，从空中摔到了地面。
哪怕时间长一点，军官们也容易从心里接受这种局面，但他们只听见一阵密麻如雨点打沙的沉闷声音响起，花小司惨然退后，然后教官踢了一脚……花小司便飞了起来，倒了下去！
他们能够看出，小许教官用的似乎也是军中的近身格斗技巧，但是在某些方面又极为不同，特别是出手时的感觉，无论是伸肘抬膝进身，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干净利落，却又快速无比，一弹即发，一触即收，没有全面伸展，却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这种近身格斗的方式，总让观众觉得许乐像个娘们儿般未尽全力，难施全力，但效果却是格外清晰有力，最后的结果也是这般的令人瞠目结舌。
一个照面便击倒了花小司，这种近身战的能力未免强悍的有些过分，看着正在摘墨镜的许乐，军官们的眼眸里，终于开始生出某种叫敬畏与佩服的情绪，还感觉有点寒冷。
那两名目光阴冷的军官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尖，似乎觉得某些事情比较棘手。而人群外围的第七小组成员们，则早已经从树边石阶上站起身来，用神情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许乐，他们此时体会到了白玉兰曾经做过的那些评价，大致确认了自己将来直属长官的生猛程度。
许乐摘下墨镜，伸手去拉地上的花小司。先前出手，他连一丝体内真正的力量都没有调用，完全凭借着浸入到骨头里的十个姿式与这些年铸就的战斗本能，击败对方并不困难，只是却也没有给对方造成真正的伤害。
“哪天打赢我了，再用机甲试试。”他笑着说道，一想到不用上机甲去暴露自己并不如李疯子的实力，便感觉十分欣慰。
花小司撑着上半身，吐了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恨恨说道：“轻敌了，不然怎么也能多坚持一会儿。”
军人简单直接，输便是输了，花小司并不打算坚持什么，只是他总觉得，一上来便被教官这套碎碎念的格斗技打昏了头，不然应该能多坚持一会儿。
然而甫一抬头，他看到了许乐那张诚恳到了极致的笑脸，话语不由戛然而止。此刻他忽然觉得，小许教官不戴墨镜之后的脸，怎么会笑眯眯的如此亲切，似乎看上去并不像以前那般可恶……
没有人知道，在作训基地的两个月里，许乐一直将墨镜架在鼻梁上，就是为了掩饰这双笑眯眯，一味可亲，全无杀伤力的双眼，他为了扮冷酷教官，可以把唇角的曲线抿成冰霜一片，却始终没有办法处理这双眼睛。
花小司摇着头归入人群之后，许乐扫视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军官们，笑着说道：“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有些军官虽然自问近战能力要比花小司强不少，但面对着许教官看似凌乱，实则犀利到了极点的格斗实力，他们没有什么必胜的信心。更关键的是，此刻他们看着许教官笑眯眯的脸，想到这些日子的机甲学习，心中平添几分平静，就像花小司一般，那些本就有些儿戏的宣泄怒意的冲动，渐渐淡去。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人低声说道：“能不能二对一？”
许乐略有些惑地将目光望了过去。
……
……
出乎众人意料，在许乐展现出超强的近身格斗实力后，依然沉声出面挑战的军官，来自第三军区，正是先前用阴冷目光打量许乐的那两个人，或许他们对自己的格斗能力很自信，但奇怪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们似乎一直在寻找正面打击许乐的机会。
军官们皱了皱眉头，心想以自己这些人的军阶，又不是真正的学员，挑战一名小教官输了已经足够丢人，更何况还是二对一。不过当他们认出这两名军官之后，本准备出口的话语，同时化作了冰雪，塞在了嘴唇之间，场间一片沉默。
出面挑战的两名军官，在基地的大半年里异常沉默本分，但实际上却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这二人隶属于第三军区王牌铁七师。
每每想到那位联邦军方最光彩夺目，却又是最冷冽凌人的年轻师长，即便受训军官们都是军中的骄子，也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他们。谁都知道那位杜师长是多么冷酷无情却又极其护短的一个人，如果在这种长官的麾下作战，毫无疑问是最兴奋和幸福的事情，可是与他手底下的军官交恶，却绝对是不智之举。
许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安静地看着走出人群的两名军官，凭借着封余大叔极为赞赏的识透人心的能力，他很清楚地察觉到，隐藏在这两名军官平实寻常面容下的冷厉之意——和花小司他们挑战自己是为了出气不同，这两名军官明显怀着别的意图。
其中一名军官冷漠说道：“我们是学员，想向小许教官请教一下，请您同意。”
许乐微微一怔，用手梳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将手中的墨镜扔给周玉接着，抬起右手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拒绝这场挑战的发生。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并不清楚这两名军官的来历。
“常一，常二。”两名军官沉声同时回答道：“师长给我们取的代号，一日入伍，不到退伍时，便只有代号。”
“什么师？”
“第三军区铁七师。”
许乐没有听说过铁七师，自然也不知道那个师长是多么不可触碰的厉害角色，他只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S3，和第三军区更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为什么面前这两头如同猛虎一般的军官，却对自己充满了杀意？
两名军官分左右站立，忽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上各个关节噼啪乱响起来，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身体就随着这种噼啪乱响，感觉好像涨大了一圈，将军服崩的极紧。
围观的人群见此异象，下意识里扩大了一些范围。
包括花小司在内，所有的军官都疑惑而警惕地盯着场间。
他们很清楚，此时出面挑战的两名军官，在此次考核中的近战成绩排在前列，而三军区钢铁第七师，也是以近战凶猛闻名的王牌部队。那样一位师长亲手锤打出来的特种尖兵，拥有怎样的水准？更何况，此时铁七师两名军官表现出来的状态，说明他们曾经在修身馆里学习过某种技巧，这样两名军官以二攻一，小许教官能不能撑得住？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危险的味道在操场上弥漫，此时基地里没有主官和宪兵在旁，但想必这两名军官也不敢下狠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就是觉得有危险将要发生。
外围的第七小组成员已经站起，他们都是丛林里善战的战士，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道，尤其是熊临泉，他的眼瞳微缩，想到白玉兰在病床上的交待，手掌下意识里放到了石阶下缘，微微用力。
……
……
而此时，许乐依然在思考两名军官眼中的阴沉与恨意从何而来，他低头，沉默，神游物外。然而神思尚未平静之时，已有烈风扑面而来！
常一常二，这两名铁七师的近战高手，厚底军靴在坚实的操场表面上狠狠一跺，只觉地表一阵微颤，轻烟两缕升起，两人的身体，便像是自崖上飞扑而下的猛虎，瞬息间拉近了与许乐的距离，向着低头沉思的他身上击去。
一拳击向许乐的下颌，另一个则是贴近身体，抬膝攻向了他的大腿根处，出手极为狠辣，破空风声尖啸而起。
这或许是偷袭，或许有些无耻，但挑战在前，许乐默许，这两名铁七师的军官事后总能找出一些由头，更何箭在弦上，拳在面前，无论是观众还是当事者，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许乐霍然抬头，微眯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怒，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军官出手的阴险狠毒，而是始终不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
电光石火间，他的心境沉稳如磐石，就像过往无数次危险时刻一般，冷静地向前狠狠踏了一步，身体就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面上，同时左手一翻，抓住了攻向自己下颌的常一手腕，右腿却是向右狠狠一摆，用大腿的外缘拍打在常二膝盖的内侧！
如果是对付一般人，以他这一刻所展现出来的反应速度和技巧，这已经是极完美的应对，按照近身格斗的惯常发展趋势，接下来许乐便会再次欺近对方，以铁肩一靠震开一人，同时左手顺对方肘关节而下，扎向另一人的腋窝之处，一拳便要让对方血络酸麻，无法再战。
然而令许乐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左手一抓虽然抓住了常一的手腕，但指尖所触却像是一块老树根，尤其是常一手腕上的细络肌肉猛然一紧，横生一跳，就像老树根的皮爆开一般，让他蓄力的三根手指无法楔入对方的肌肉纤维之中，而他向右的猛烈一靠，也像是靠在了一堵厚厚的墙壁上，非但没有将对方靠开，反而把自己的右肋部暴露在常二的攻势之下。
许乐从来不会低估自己的任何敌人，但他并没有将这两名军官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应辣手全未施展，身体里那些暴烈的力量一丝都未曾调动，结果却失了先机。
两名铁七师的军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中寒芒乍现，向着许乐的要害处攻了过去。
啪啪两声闷响，操场上的三人快速无比地格挡了几下，就像是三个影子一般，瞬息间，影子变成真实的身体，场间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绝对的变化。
只见两名第三军区的军官已经突破了许乐的防御，竟是用了一模一样的进身方法，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臂格在他的腋下，直待用力。这正是近身格斗技中最狠辣的反关节技！
如果让这两名军官把力量爆发出来，许乐就算肩关节依然能够完好，但肘部的软骨定然会片片碎裂！
两名铁七师军官并没有马上用力下压，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式，似乎想向四周的军官展现许乐失败后的模样。他们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乐的脸，根本不担心许乐能够败中求胜，因为无论双方的格斗实力差距多大，此时他们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按照物理学中最简单的杠杆理论，双臂被格的许乐，在他们看来根本无法用力。
围观的军官们在挑战开始时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危险感觉，但此时发现，这两人一举击败了小许教官，却保持着这种姿式，没有继续下狠手，心中以为二人虽然是铁七师杜师长锤打出来的冰人，终究还是不敢以学员的身份伤害教官，暂时松了一口气。
唯有人群外围的熊临泉，眼瞳里的冷意却越来越深，反手抠住石阶的五根手指曲起运劲，指节苍白，簌簌粉生，竟是将重达数十公斤的石阶，生生地抬起了一寸。
场间的气氛很沉默，很怪异，很尴尬，身为教官的许乐被两名学员完全控制，虽然他的年纪比这些军官的年纪还要小，更没有什么从军的资历，杀人的档案，但他终究是一名教官，此时的姿式难免会有些被羞辱的感觉。
“师长说过，速度乘以力量，就是实力。个人实力的极限却是恒定的。”
常一望着近在咫尺的许乐的脸，眼光里充满了嘲讽与冷漠，用教育人的口吻说道：“速度越快，出拳的力量便越轻。你玩的只是花拳绣腿，而我们铁七师的人，并不像那些家伙一般不堪一吓。”
双臂被格，反关节被制，人类的生理构造与基础的物理定论，确认了许乐完全被制，所以这名铁七师的军官，才会有心情来欣赏他的失败，嘲讽他的无能。
“我认输。”许乐展颜一笑，直接说道。他对胜负没有执念，相反，他对于对方对自己的恨意很有执念，而且他很想知道，铁七师的军官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军官有些没有想到许乐会认输的这般干脆利落，微微一怔后，狠厉说道：“不……接受。”
“您是教官，如果杀你，我们肯定要上军事法庭，但我想如果只是把你的两个胳膊拧断，应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他眼眸里的情绪冰冷狠辣，沉声说道：“特种兵近身格斗，经常会有这种误伤发生，不是吗？”
操场间谈话的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围观的军官们根本没有听到，有些疑惑为什么小许教官还不认输。
许乐沉默刹那，低头说道：“既然是报仇，让我知道原因，才能报的爽快，不是吗？”
“朴志镐，是我们铁七师要的人。”常一冷漠说道：“我和他还是一个院子的人。”
许乐抬起头来，眼眸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几乎同时，这两名铁七师的军官，眼中狠厉之色大作，身上肌肉紧绷，双臂夹着他的肘部反关节，狠狠地一格一压！
……
……
围观的人们并不见得都是格斗高手，但身为联邦重点培养的优秀军官，却一定会具有相当准确与毒辣的眼光，当场间那两名铁七师军官沉肩错脚之时，至少有一半的人看出了这两人接下来会做的动作。
只是一场很常见的军营挑战，明明胜负已分，谁会想到事情居然还没有结束。
这两个多月时间，军官们对于MX机甲课痛恨到了极点，但通过了考核后，他们对戴墨镜扮酷的小许教官早已没了什么恨意，深受纪律教育与自持素质控制的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今天坚持当初的挑战约定，更多的是沿袭了军营里的钢铁传统。在某些意义上讲，这只是男人们之间的游戏。
然而这两名来自铁七师的人，居然在操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要把小许教官的手臂折断！
难道铁七师杜师长养出来的兵，果然就是这般冷酷异于常人，甚至连军法也不怕？还是说他们仗着有铁七师做靠山，根本没有把军法放在眼里？
一片震惊之中，兰晓龙和周玉面色剧变，马上开始起动。而还有一个人比他们的反应更快。
人群外围啪嗒一声脆响，石阶被人生生掀起，熊临泉暴喝一声，双手抱着那块沉重的水泥石阶，就像一个天神般震开了人群，抢在二人之前冲了过去，壮猛无俦地向下一砸！
……
……
轰隆一声闷响，沉重的水泥块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生生砸出了一个坑！只是一瞬间，不知道多少公斤的石阶被巨大的力量震散开来，碎砾四溅，烟尘乱舞。
然而紧接着，天神一般冲过来的熊临泉却是摊着双手，怔怔地看着石阶落处，震惊地眨了眨眼，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已经被震裂，正在流淌着血水，场间也是一片窒息般的冷静，因为他的雷霆一击……砸空了。
石阶落地之处前三米，近身纠缠的三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式，就像是没有移动过一般。
能够躲过这恐怖的一砸，是有人在最后那一刻，居然还有余力能够带动其余二人强行退了三步。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两名铁七师的军官眼瞳猛缩，惊恐无比地盯着许乐的脸。当他们痛下狠手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并没有如自己想像中那般折断，甚至连弯都没有弯一下，这完全违背了人体的生理构造和物理原理，对方的手臂，竟似是铁铸的！
许乐的眼睛异常明亮，看着对方诚恳说道：“出院后，转告你们师长，他说的道理对我来讲……就是一句屁话。我速度够快，力气还很大哩。”

第二十四章 击溃与调查
熊临泉一石阶砸了下来，双臂被制的许乐在电光石火间，拖着两名铁七师的军官，强行向后退了几步。按道理本已无法发力的他，却能用一个人的力量，带动三个人的身体，这只证明了一点，他一直都在掌控场间的局面。
铁七师两名军官，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碰到一块真正的铁板。先前许乐与花小司的交手，只是展现了近身格斗技巧里最精准快速的那一方面，真实的实力一直被隐藏着！
一朝判断失误，两名军官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他们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已经压到了许乐的肘关节上，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就像两只昆虫悲鸣着挥舞螯足，在铁铸的粗棍上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许乐说话的语气很寻常，他的力气确实很大，跟随封余大叔练了这么多年，来到首都星圈之后，除了李疯子，还根本没有遇到过能够正面对抗自己的人物。
狠辣的反关节技完全失效，两名铁七师的军官眼中惊恐之色一闪即隐，常一脸色苍白，眼眸里闪过一丝绝望和搏命的念头，双手放弃了压制许教官肘关节的念头，如同两条毒蛇一般顺着他手臂缠绕而上，带着呼啸风声，拳头中指翘起，直击许乐的眼角。在这一刻，他竟是还没有放弃，施出了足以致死的狠手！
先前许乐的手指被常一手腕间的肌肉弹开，无法捉实，那是因为对方在铁七师和修身馆里学了一些横练功夫，身体十分强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调动自己真实的恐怖力量。此时他腰后热流喷涌而出，舒展至四肢躯干之中，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在摩擦挤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扩张呼吸，雄厚无俦的力量充斥全身，又怎么可能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
手掌一翻，他的拇指与食指就像是两根铁钳一般，抠住了常一左上臂的大关节，指尖力量一凝，猛然透出，嗤的一声，撕碎了结实的军服，狠狠地抓进对方的肩关节要害。
一阵剧痛与酸麻同时涌入常一的脑海，狠辣轰向许乐眼角的那一拳尚在半空，便像被冻死的毒蛇般，绵软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既然已经出手，当然不会再停手，许乐面无表情地向前踏了一步，嘭嘭两声闷响，一膝顶在常一的膝盖内部，同时右胯部将常二震的离开了一段距离。
与常一比较，另一名军官显得老实一些，所以许乐并没有下重手，而只是趁着这一撞之势，右腿再度抬起，就像先前踢翻花小司一样，很奇怪地从身体外画了一道弧线，狠狠地劈在他的大腿上。
这几个动作看似普通寻常，但许乐做出来却是连贯的无比迅速，而且每一个动作出手落定间的节奏非常漂亮，简单流畅至极，根本让对方无从反应。
这是因为大叔教给他的十个姿式，已经混入了他的血液之中，战斗之时，根本无需调动大脑的思维，凭借着场间的局势与本能，便自然而然地施展了出来。
但这凌厉一腿却不是大叔教的，而是两年多前在古钟号太空飞船上，他看到田船长的犀利一脚，心生颤栗之感，日夜琢磨体悟，才将这腿意与那十个姿式结合起来，成为他最喜欢的攻击手段。
然而这一脚与先前踢中花小司的那一脚也有质的区别，因为许乐将自己体内的神秘力量，也全部灌送到了胫骨之上。踢中花小司时的力量不大，所以花小司被踢飞了起来，而他的这一腿却已然如刀，速度力量极为恐怖。大腿被劈中的常二，只觉被一股巨力击中，身体却根本无法飞起，便全面地承受了这股力量！
只听得喀喇一声令人心寒的脆响，常二闷哼一声，脸色苍白，没有被踢飞至半空，而是如同被巨风刮倒的老树，直接就这样垮了，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之上，再也无法爬起。
一腿踢倒了常二，许乐的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抠着常一的上臂关节，指尖处隐隐已有鲜血渗出。对于这名心狠手辣的铁七师军官，许乐既然已经得知了对方狠辣出手的缘由，自然也不会再留手，不过毕竟这是在作训基地，对方是联邦军官，他也没有想过要将对方当场击毙，不然他刚出倾城，只怕又要去吃牢饭了。
常一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他感觉到右臂关节被对方铁钳一般的手指控住，无法调动力量，一种强烈的不甘与阴狠，让他此时头脑竟有些发昏。
他一抬腿踢向许乐的小腹，空着的左手，狠狠地插向许乐的双眼！
最开始的时候，这两名铁七师的军官只是想羞辱许乐，在格斗训练中折断他的臂膀，一旦发现事有不谐，常一则是恶向胆边生，不顾许乐教官的身份，施出了绝对禁止的狠手，包括先前轰向许乐眼角的那一拳，以及此时的一踢一插，无论是哪个动作，都有可能要了许乐的命，或者是给他留下不可挽回的伤残。
望着越来越近的两根手指，快要靠近自己的眼珠，许乐的眼睛骤然明亮，闪过一丝狠色，左手如闪电一般收回，然后横生生击打了过去。
李疯子当初在林园里，曾经横摆三拳，却让许乐硬生生接了三拳。今天许乐用的也是这种蛮不讲理的横摆，根本不顾眼前的手指，快要踢到小腹的军靴，横蛮恐怖地一拳摆击了过去。
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就像是星辰之间偶尔肆虐的射线洪流，无论对方拥有怎样精密的技巧和阴险的应对，都会被这种绝对的境界，吹拂的七零八落，惨不堪言。
嘶啦声中，许乐小臂上的军服衣袖被鼓荡的力量震碎的片片飞起！
像毒蛇般插向许乐眼窝的两根手指，首先对上了横摆一拳，指关节毫不意外地脆响碎裂！
常一眼中满是惊恐，根本无法去理会左手处的剧痛，暴喝一声，抢在狂烈拳风袭面之前，收回右臂挡在了自己的脸颊之旁。
然而许乐能挡住李疯子的横摆，这位铁七师的军官又怎么能挡得住？
轰的一声巨响，许乐的横摆拳，击打在对方竖挡着的手臂之上。
常一的身体猛地一震，在地上蹭蹭蹭地连退七步，却最终无法抗下这股巨大的洪流力量，惨不忍睹地倒向地面，变成了一个滚地葫芦，骨碌骨碌地向后滚去，一直滚出了瞠目结舌的围观人群，滚出了二十几米，这才停了下来！
他的四肢绵软无力地一瘫，躺在地面，就此昏了过去。
……
……
一拳将人打出二十几米，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场间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虎口仍在流血的熊临泉，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乐，心中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心想老白说的话不仅是对的，而且好像还把许主管的实力说的差了些。
许乐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将指尖上的丝丝血迹擦在了军服之上，向着人群外的常一走了过去，常二此时倒在他的脚下，大腿至少已经骨裂，但生命没有太大的问题，他不需要考虑。
看着小许教官向人群外昏迷的常一走去，军官学员们表情震惊而且复杂，他们不知道，小许教官是不是被这两名铁七师军官激出了火气，此时还不肯罢手，想将对方生生打死。
兰晓龙与周玉互视一眼，强行压抑下心头那抹震惊的情绪，走到许乐的身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许乐摇了摇头，走到常一的身边，看着这个昏迷过去的军官，说道：“叫医疗队过来。”
昏迷于操场的常一，左手两根手指骨头尽碎，此时摆在身旁，看上去就像黑市上的山鸡爪一般难看。
更恐怖的是，他先前护住自己面门的上臂已经骨折，而许乐那一拳中所夹杂的力量，更是透过臂骨，将他的下颌部击的有些变形，几颗带血的断齿飞了出去，看上去，真是有些惨不忍睹。
引发了许乐的狠厉心境，纵使他拼命地护住了面门，可惜这张谈不上英俊的脸，终究还是无法保全，好在作训基地里的医疗后勤保障十分强悍，想来还不会就此死亡。
……
……
操场上的较量，自然在作训基地里引发了轩然大波。已经通过全科考核，马上就要参加毕业演习的两名军官，在学校里被教官打的一人大腿骨裂，另一人重伤昏迷，无论怎样，都是需要调查的重大事件。
国防部授权基地独立调查，基地方面自然不会去理会许教官与花小司的交手，而把调查重点放在了后一场上。
许乐并不担心调查的结果，因为是军官们主动提出的挑战，而且他严格地恪守了教官的本分，一直都没有想过重手还击，哪怕对方不顾军阶之分，师生之别，以二对一，占了上风之后还试图重伤自己。
整个交手的过程中，直到那个叫常一的军官，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致命的狠手攻击，他心中那抹狠厉才涌上心头，给了对方一些教训。
他坚信自己占住了道理这两个字，后续调查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操场上一共有五十几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发生，就算第七小组的十七个人不包括在内，还是有很多军官向基地调查组作证，这件事情许教官并没有丝毫过错，他只是被对方强行拖入了危险之中，才迫不得已施以重手自保。
军官们一直以来对许乐都有很大的意见和轻蔑，然而此时轻蔑早已随着许乐表现出来的能力消失无踪，他们是联邦最优秀的军官，自然不愿意为了整治许乐而违反军队纪律，而且军人自也有自己的操守，除了有五名军官保持了沉默之外，其余所有人在调查中，都站到了许乐一方。
一天之后，铁七师的两名受伤军官离开了基地，被军用飞机送到了陆军总医院接受治疗，基地调查的结果不了了之，许乐被基地主官喊去进行了一番谈话，没有受到任何训诫，而令他感到不解的是，那两名闹事的军官也没有受到任何纪律处分。
“因为他们是铁七师选送来的军官，所以就连基地方面都不想多惹事端，把纪律处分报上去？”
许乐端着保温饭盒，坐在食堂最里的桌子上，想到这些天从邹家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他给邹郁打了一个电话，请她帮忙查一下朴志镐与铁七师间的关系。交手时，铁七师军官常一自以为胜券在握，冷冷地表示他们是要替朴志镐报仇。
一想到这一点，许乐的心中便有些警惕，他时常会想起地检署中，朴家家人对自己恨不得生吞肉骨的恨意，尤其是朴志镐那位幼妹的唾沫，还有车厢中朴志镐未亡人如寒霜般的话语，他清楚，杀人之仇，永世难消……不弄清楚铁七师与朴志镐之间真实的关系，他有些不放心。
邹郁身为国防部长家的千金，前些年在邰夫人的亲自教导下，周游甚广，调查这些事情自然极为简单，不过一夜的功夫，她的电话便回了过来。
原来朴家当初一直在S3生活，朴志镐的父亲曾经是铁七师一名后勤官员，退伍之后，才把全家迁到了S1。朴志镐小的时候，一直在铁七师的大院里生活，和师里的人们关系不错，更关键的是，朴志镐本来就是以铁七师定向委培的名义进入了第二军事学院，他在学院里的表现极为优异，只要完成了国防部的全才计划，在果壳公司里锻炼一年时间之后，他肯定会回到铁七师就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乐当年在虎山道口一刀斩杀的朴志镐，本来就是铁七师的重点培养对象。
邹郁在电话中警告了许乐，今后最好和铁七师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因为这个第三军区的王牌师，是出了名的护短强悍。许乐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在联邦里的靠山真可谓是巍峨绝顶，难道联邦军方里还真有人愿意找自己麻烦？
邹郁没有在电话里解释太多，毕竟基地进出的通话都要受监控，很多事情无法讲透，她只是很严肃认真地嘱咐许乐，铁七师是联邦军方的一个另类，很强，而这个师的杜师长，更是一个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如果真的闹起来，就连她的父亲都不方便出来说什么。
……
……
“铁七师……”许乐苦笑着摇了摇头，杀死朴志镐不是他预谋的事情，而是对方阴谋筹划要害自己，撞到了自己的刀口之上。
虎山道口刀光一闪，朴志镐死了，自己还活着，在朴家家人和铁七师的眼中，自己大概是一个仗着邰家脱逃法律审判的无耻凶手，而朴志镐则是英年早逝的无辜军官。
一念及此，他的心情不免有些凝重与不愉。对于杀死朴志镐一事，他没有什么内疚的情绪，但也没有想过真的去招惹铁七师，就算邹郁不警告他，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会离那个铁七师远一些。
作训基地培训计划的全部科目已经结束，后天要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战术演习。联邦从各处调来的教官已经离开了基地，只有许乐没有接到国防部的下一步命令，只好暂时留在了基地当中。
今天晚上是基地会餐，三十几名受训军官正在食堂里高声地说些什么，大口吃菜，大碗喝酒，勾肩搭背，热情无比。大半年的受训生涯，让这些军官彼此间都生出了很多感情，以往便是同袍，如今更多了同窗之义，他们都清楚，自己这些人马上便要被派到西林前线的战场之上，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或许会永不相见，自然多了许多感慨与不舍的情绪。
今夜的食堂之中，不知触犯了多少军队条例，然而基地方面体会得到这些军官的情绪，尤其是知道这些人出去之后，必将是一方高级军官，也不愿意做的太过分，所以默许了他们的胡闹。
喝着喝着，就连最开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第七小组，也被这些军官拉到了拼酒的队伍之中，用军官们的话来说，你们这些家伙虽然糙了些，但打仗真是个好手，同学时间短些，但将来你们要到老子的部队里，老子肯定举双手欢迎。
没有人理会坐在最深角落里的许乐，许乐也并不在意，对他来说，作训基地的两个多月生活，只是他对帕布尔总统及国防部的承诺或者说是工作，他一个人端着饭盒老老实实地吃着。
便在这个时候，兰晓龙端着两盘菜，拿着两个酒杯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那边如此热闹，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冒充孤独？”
许乐笑了笑说道：“我喜欢热闹，但好像热闹从来不喜欢我。”
兰晓龙若有所思，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铁七师。”许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这次把这个师得罪惨了，以后可得躲远点儿。”
兰晓龙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后天的毕业典礼，这些军官的本部都要派人来接兵……铁七师也要来人。”
“嗯？”许乐眯了眯眼睛。
“国防部很重视这次培训。”兰晓龙看着酒杯，微显担忧说道：“铁七师来接兵的，是……师长杜少卿。”

第二十五章 铁七师的故事（上）
师长杜少卿。
许乐对这个名字陌生却又熟悉。在这些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第三军区有一个打不烂的铁七师，更不知道铁七师的师长叫杜少卿，但经过邹郁在电话中的警告，他对这个名字已经生出一股天然的警惕感。
杜少卿，这三个字写起来瘦骨嶙峋，却充斥着铁骨之气，念起来更是铿锵有力，三个单音节的字从任何人的嘴唇中吐出来，似乎都具有某种杀伤力，包括兰晓龙此时微带忧意说出来时，依然有这种感觉。
许乐默然许久。
这位师长的名字，能够让他生出这么多感触，完全是因为那两名悍不畏死的军官，和基地方面对铁七师的容忍，综合造成的观感。似乎所有人提到这位师长时，情绪都会变得有些不自然，有股发自内心的敬畏感，可……那只是一位师长而已。
就在他准备向兰晓龙询问一下铁七师的底细时，正在闹酒的军官们却安静了下来，因为周玉此时端了一杯酒，向着角落这桌行来，众人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众人欢笑饮酒，许乐独坐一角，这算不上是刻意地排挤，只是教官与学员之间的天然界线，而且这几个月双方相处的并不是太融洽。然而周玉此举，却似乎要将某种界线打破。
周玉微笑着低下身体，与许乐面前的小酒杯碰了碰，说道：“这两个多月，你悉心教导，他们其实心中也自感激，只是放不下面子过来。”
许乐不再去想铁七师的事情，自嘲一笑说道：“只是工作而已。”
周玉曾经在果壳工程部里全程跟踪MX机甲的研制工作，自然清楚许乐这两个月真的是倾尽所有，将自己对MX机甲的全部认识，都教给了这些军官。
联邦军方本来就没有关于MX机甲的标准教程，许乐所做的事情，利在联邦军方，功效却可以维持到很久以后。
许乐看着他笑了笑，这两个月里，周玉一直和他没有太多的私人接触，他很清楚这是军营里某些无法言明的规矩，所以不太理解对方今天为什么要打破这个规矩。
周玉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温润一笑说道：“马上就要毕业，不用再管什么。旁人如何不论，我总要谢谢你。”
“你是最不用谢我的人，以你对MX的了解，就算没有这些课程，你也能马上掌握。”许乐一口喝尽杯中酒，胸口微感辛辣，吐了口酒气，抿唇笑着说道：“就像你在一院机动系那般，你还是第一。”
周玉打破了食堂里无形的分界线，片刻沉默之后，一个令许乐意想不到的人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名军官一脸严肃，与许乐轻轻碰杯，沉声说道：“西林军区特种机甲营军事主官花小司……感谢许教官这两个月来的辛苦。”
许乐望着花小司黝黑的脸，怔怔无语，胸口处的辛辣却转成了一片温润。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兰晓龙斟满的酒喝尽，陪了对方一杯。
花小司向他正式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回了自己的餐桌。
……
……
本就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许乐与军官们之间的僵硬情绪，更多是军营里特有的气氛所造成，这种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军官们早已注意到，考核结束之后，小许教官再也没有戴那副该死的墨镜，一脸笑容竟可亲的阳光过于灿烂，往回一看，过往课堂上那个尖酸刻薄的小教官，原来只是刻意画出来的面具。
而在课堂上曾经受到过的羞辱打击，在许乐从理论到实战，完美地展现自己的实力后，也被军官们渐渐抛诸脑后。有这种状况为前提，打破许乐与军官们之间的沉默，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周玉与花小司二人的敬酒，则正是这个契机。
一名身材瘦小的军官微笑着走了过来，说道：“第一军区机械自动化研究院，上尉林爱。”
说完这句话，这名上尉军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敬了军礼便转身离去。
“第二军区十一自动化兵团，少校赫雷。”
“联邦舰队环形基地，上尉弥塞留。”
以此为发端，陆陆续续有军官沉思之后，端着酒杯走过来向许乐敬酒，到最后，竟是两三成群，来往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
……
除了隆重而正式地介绍自己所属部队与军阶之外，敬酒的过程中，许乐和军官们彼此沉默，一言不发，只是双方的眼睛里都充斥着笑意，许乐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两眉弯弯的月儿，双方目光彼此相投，说不出的默契。
兰晓龙一直微笑着在旁边替许乐斟酒，酒杯从来就没有空过，一轮敬酒下来，他提过来的两瓶烈酒早已喝完。
桌旁人群渐散，兰晓龙看着醉意渐生的许乐，不由赞叹了一声：“酒不醉人人自醉……师生之谊，师生之义，你教出了这么多联邦未来的中流砥柱，日后沙场之上，这又该是多么雄厚的资本？”
不知道是怎样的情绪，让许乐觉得食堂里充满了一种庄严而又热烈的味道，他喝了近两斤烈酒，醉意早已入脑，眯眼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值人生巅峰的军官们，想着或许再过些日子，他们便将随着各自的部队开往前线，在与帝国侵略者的战斗当中，泼洒自己的热血，换取联邦民众的安宁，这些或胖或瘦，或美或丑的面容，也许以后再也无法得见……
一念及此，热血涌入他的胸膛。
如果换成别的人，或许此时会拍案而起，召集军官来自己身前，大声地说一些关于青春，关于热血，关于牺牲，掷地有声的话语，然而许乐只是许乐，他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眯眼望着那些军官们，将瓶子对准了自己的嘴，将瓶中残酒一饮而尽，胸中并不畅快，但至少有些痛快。
然而食堂里还有五名军官，一直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并没有与那些军官们趁着酒意互相打闹，倾吐心声，痛骂帝国狗崽子，而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兰晓龙注视着那边，凑到许乐耳边轻声说道：“没敬酒的五个军官……都是铁七师的人。”
……
……
出身铁七师的军官，自然不会向许乐敬酒，但不知道是铁七师自身的森严纪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桌上的五名军官甚至连别的军官也不怎么搭理，在食堂里显得有些怪异。
令许乐震惊的并不是这种怪异的气氛，而是兰晓龙的提醒。
他本以为铁七师只是送了两名军官来基地受训，此时都已经被自己打到了陆军总医院，却没有想到基地里居然还有五名铁七师的军官。
联邦专门组织了一次反恐大演习，精挑细选出了三十几名军官参加这次秘密的封闭集训，就是希望这些人在将来的战争中，能够独立地撑起一方战局，然而仅仅一个铁七师，便占据了其中七个名额！
联邦军方有多少个师？铁七师一个师便占据了其中五分之一的份额，许乐心中生出无穷震惊，这是怎样的一个师？这个师的训练水平和军事素质强悍到什么地步，才能拥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成绩？能够训练出这样一个师的人……那位师长杜少卿，究竟是何等样人物！
想到自己和铁七师之间的事情，想到自己刚刚毁了两名铁七师前途不可限量的军官，许乐的酒意竟有些消退了，眼眸依然明亮，却眯的更加厉害。
兰晓龙看出了他的情绪，皱眉问道：“你不知道铁七师？”
许乐摇了摇头。
兰晓龙想到他并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露出了明悟之色。
……
……
从兰晓龙的叙述中，许乐知道了铁七师令人震惊的历史和格外古怪的现状。
第三军区第七机械师，当年联邦第二次防御战时，在西林回明走廊迎来了一场血战，面对着帝国方面三个整编大队，该师在5460行政星上，独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阻击任务，为联邦大部队的游动合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而第七师却为之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伤亡惨重，大批减员，基本上可以说，把整个师都埋进了那个充满了血与硝烟的星球之中……
在进行战后整编时，从师长到连长全部战死在战场上的第七师，险些被取消番号。
然而就在此时，联邦新闻频道却播放了一部记录铁七师阻击实况的惨烈录影，在联邦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当时已经初显威力的老兵协会，组织了一场名为愤怒的大游行，直接将议会山和总统官邸包围了起来。
在这种压力下，联邦军方不得已撤回了取消第七师番号的命令，转而大肆宣扬，开始重建，无论是装备还是人员，都按照绝对王牌的地位拨划，并且授予该机械师“铁七师”的称号。
铁七师的荣光由此遍耀宇宙，直到军神李匹夫横空出师，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才完全压倒该师，奠定了联邦第一师的地位，而曾经无限风光的铁七师，由于某些方面的原因，却逐渐地消失于联邦民众的记忆之中。
“这是为什么呢？”许乐紧紧握着酒瓶，认真地听着兰晓龙的讲述，心情随着这些铁血历史而波动，对铁七师这个名字的警惕抵触，渐渐化为一丝怅然。
“说法很多，大部分与5460战役的评价有关，军方有很多大佬对于该次战役的过程一直存疑，后来迫于公众舆论压力重建该师，但却不想再去理会……似乎这是咱们的一个伤疤。”
兰晓龙幽幽说道：“那些大佬早就死了，历史的真相无人知道。然而就在铁七师在S3养老驻守几十年，寂寞的快只剩下铁七师这个招牌时，从一院毕业的杜少卿，来到了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铁七师的故事，再一次开始。

第二十六章 铁七师的故事（下）
杜少卿今年三十七岁，此人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之后，被国防部直接征召，调往第三军区，自己要求进入了第七机械师，出任该师独立营营长。
S3一直处于首都星圈的侧方地带，偏居一隅，享受联邦财富，远离纷飞战火和政治斗争，民风纯朴而好安逸，基本上渐渐成为被联邦民众忽视的星系。
驻守在S3行政星球达西州首府的第七师，因为被军方上层不喜的缘故，更是自然而然地不止被忽视，甚至快要被人们遗忘。
然而就在杜少卿正式进入第七机械师之后一年，在联邦第三军区组织的一场例行军演之中，本来已经沉寂许久的第七师，却骤然间大放光彩！
在一个多月的综合军事演习中，第七师给了第三军区司令部极大的惊奇，机动战力考核、快速反应能力、自动化数位作战能力……一共十七项考核指标，第七师竟然夺取了其中十五个指标的第一名，毫无争议地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而当时代表第七机械师参加综合军演的部队，正是杜少卿率领的独立营。
……
……
经此一役，第七师如同被人洗去了身上的灰尘，凭借严明的纪律、令人生畏的艰苦训练和各级指挥官人品爆发般的进阶，变成了一具令人生畏的钢铁战斗机器。在此后的连续三次军演中，第七师轻松沉默地获得了连续胜利，震惊了整个第三军区，甚至就连国防部方面都表达了关切。
再之后，第七师开始代表第三军区参加联邦的大型军事演习，无论是跨星系支援登陆作战，还是纵深打击作战，第七机械师都展现了自己无比强悍的作战能力，将兄弟部队们摧枯拉朽一般击溃。
除了这些大型军演之外，第七机械师选送的军人，参加联邦里的小型拉练、军营大比武、反恐演习，也永远会冷漠地获得胜利。
从杜少卿来到第七机械师开始，该师参加的任何一次联邦军方考核，都会毫无争议地获得第一，一次第二都没有得过！
联邦军方强军如林，在如此多次的演习考核之中，获得一次第一并不难，但如果次次都拿第一，只能说明，这个师平时的训练水平和指挥官的指挥能力，优秀到了极点。
在演习中，铁七师展现出来了无比严明的军事纪律，无比强大的实战能力。联邦军方震惊地看着第七机械师展露光彩，一步一步地靠近铁七师这个名字，而其他的部队，则是警惕不安又敬佩无比地看着这一幕。
连续三十七次大小军演考核的第一名，将铁七师的名字牢牢地刻在了联邦军方的荣誉册上。以后不知道有没有部队能够做到这一步，但在过往的数万年历史中，从来没有一支部队能够像铁七师这般横扫八年！
在联邦军方并没有太高地位的第三军区，再也顾不得当初5460战役疑案重重，也顾不得军方大佬们对这个师的恶劣印象，凭借着铁七师的战绩，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视作了自己的王牌，无论是装备还是荣誉拼命送上。
就在这些不停演习比武的过程之中，第七机械师真正地拥有了铁七师的美誉，而杜少卿也从营长变成了团长，一步步迅捷升级，最后在三十三岁的时候，成为了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师长，甚至破了当年李匹夫的纪录！
没有人对此有任何疑义。
虽然铁七师直至今日也没有在西林前线展露过自己锋利的獠牙，获得过真正的战功。
但曾经与该师在演习中碰过头的各军区王牌部队，一旦提起铁七师，便会想到山野间、矿星上，那个凝若一拳，散如狂风，呼啸而来，森严庄穆中夹着冷酷钢铁意志的铁血部队！
这些王牌部队在多次演习中，实在是被铁七师打的有些胆寒，他们绝对相信，像铁七师这样的部队若拉到前线，立下属于自己的不世战功轻而易举，而亲自一手锤炼出这种部队的杜少卿……当然有资格，也只有他才有资格，成为这种部队的长官。
……
……
许乐端着空酒杯，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想到杜少卿能将一支被军方刻意放弃雪藏的队伍，重新变成一支纪律严明、军事素质恐怖的铁血部队，带领这支部队硬生生地打下如此生猛的战绩，实在不是一般人物，真可谈得上是惊才绝艳，毅力过人，或者就干脆像李匹夫那样，是一个不世出的绝世军事天才，如果被这种人记住了，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兰晓龙讲述这些故事时，酒桌旁围坐了几个人，第七小组的那些战斗人员，他们并没有向许乐敬酒，却端着自己的饭盒来到了桌上，这似乎表明了某种态度。
熊临泉皱着眉头看着许乐，忽然开口说道：“我知道铁七师，很生猛，但杜少卿也不过是个人，想成为第二个军神？也不看看帝国方面答不答应，他要真有能耐，就该主动请命去西林打几场仗去。”
这一年的时间，第七小组的老人们，从白玉兰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许乐的事迹，对于这些事情，他们本有些难以置信，然而这些日子在作训基地里亲眼见到，对他们的心神造成了某种冲击。他们很清楚，在今后的岁月里，许乐将会一直是第七小组的主管，他们便是许乐的人，虽然现在对许乐依然谈不上多么亲近，但此时看着他为铁七师烦恼，下意识里嘲讽了对方几句，毕竟在外人面前，他们和许乐始终是站在一方的。
铁七师这些年在军方内部光彩夺目，气势逼人，是由一系列的成绩所铸成，然而在联邦中却声名不响，正是因为铁七师最大的问题，他们一直没有上过西林前线，所以熊临泉这句话，等若是直接问到了铁七师的要害部位。
联邦军人首重荣誉，远处一直在沉默进餐的五名铁七师军官，听到了熊临泉的这句话，冰冷如同一个模子铸成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怒意。
一名军官霍然起身，向许乐桌子这边愤怒斥道：“我师血书请战一百零三次，谁敢说我师不敢战？”
听到掷地有声的这句话，许乐桌上数人同时沉默，熊临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反唇相讥，毕竟这涉及到一支部队最重要的名誉问题。反而是兰晓龙微笑着说道：“杜师长带出来的兵，难道都像你们被抬走的两名同僚那般？如此看来，杜师长也不过如此。”
那名站起来替铁七师辩论的军官一脸冰霜，寒声说道：“杜少卿师长，首大附中第一名毕业，又以第一名考入第一军事学院，再以第一名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联邦三一协会成员，联邦最年轻的师长，若这也是不过如此，不知谁能拿出来相提一二？”
这名军官说话的声音很冷漠，却又夹着一股狂热的情绪，冷漠是针以许乐一桌，狂热却展现了铁七师官兵对那位师长的崇拜敬畏之情。
联邦最好的中学就是首都大学附中，最难考的院校便是第一军事学院，联邦逾百亿公民基数，这两个最负盛名的学校不知道集中了多少天才人物和精英，先前这名军官复述杜少卿的履历，那位杜师长竟是连续考了三次第一！
如果按照电影里描写的浩劫前朴素时代的生活，这般优秀的成绩便等若是考取了三元及第，异常难得，三一协会的来历也正是如此，直至今日，联邦三一协会的会员也不过寥寥十余人而已，而且大部分都已经是老头子了。
难怪这名军官谈及自家师长时，身板挺的笔直，一脸骄傲无双。
听到这段话，许乐一桌人尽皆骇然沉默，心想杜少卿此人的履历真是精彩到一塌糊涂，便是兰晓龙也不过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也便住口不语，因为对于这个无从挑剔的师长，他实在是找不到可以攻击对方的弱点。
许乐心头也感震惊，但令他吃惊的是，铁七师军官对于他们师长狂热的敬畏崇拜，以他的一些粗显认知，总觉得军队里出现这种状况，并不是什么好事。
铁七师军官的目光冷若寒霜，这等快要结冰的平静代表着他们的骄傲荣光，虽没有流露出轻蔑不屑，但却让站在他们对面的人，都感觉到一股压力与不快。
许乐今晚喝了不少酒，情绪也有些亢奋，感受着铁七师军官的冷漠不屑，摇了摇头，说道：“有资格进三一协会的家伙，我恰好认识两个。其中一个现在在当秘书，另外一个人……在蹲监狱。”
他笑了笑，抬起头来望着那名军官，说道：“所以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想你们杜师长一定也不愿意，你们天天把他小时候的事情挂在嘴边。”
那名军官表情微僵，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许乐认真说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说的是不是假话。”
他说的两个人正是莫愁后山的沈离大秘书和施清海，一位是邰家的具体主事人，一位是曾经操控过总统大选，刺杀过麦德林的生猛牛人，说起来倒也不辱没那位杜少卿师长的身份，然而他只说一个是秘书，一个在坐牢，这让铁七师的人听了，自然心情异常愤怒……
然而随后铁七师的五名军官，却发现许教官并不像是在说假话，沉默片刻后，敬了一个军礼，便离开了尤自热闹的食堂。
许乐看着那五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军官，不禁皱了皱眉头。兰晓龙此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许乐怔了怔，才明白他问的是沈秘书和施公子的事情，笑着答道：“当然是真的，我很少说假话。”
顿了顿后，他认真问道：“铁七师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一直没有上前线？这是我很好奇的问题。”

第二十七章 如此人物
“说法很多。有人说是铁七师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太强悍，恰好这十年间，联邦与帝国间的局势比较平静，往西林轮战，如果也要动用第三军区的王牌师，未免显得太过看重帝国人。”
此时夜已渐深，初秋微风渐起，吹在许乐滚烫的脸颊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在食堂里饮至狂醉，兰晓龙和周玉把他强行架了出来，此时正向教官公寓走去。
兰晓龙耸了耸肩，这个习惯动作却让许乐险些吐了出来，只听着这位8384队的少校嘲讽说道：“王牌师？军神大人当年定下的西林轮战方略，为的就是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下，保持军队的战斗力。四大军区的王牌师，铁军，谁不嗷嗷叫着往西林那边冲？怎么没见国防部把他们当成最后的匕首留着？”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铁七师确实在各次军演中表现的太强悍，我在学校的时候，教官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联邦是觉得好钢要用在战舰撞角上，像铁七师这种铁血部队，一直强行压着他们的骄傲与火气，不让他们出动，就是为了将来让他们充当远征帝国的冲锋部队。”
周玉说道，他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那些教授讲师的讨论有几分道理。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其实虽然我瞧铁七师相当不顺眼，但也必须承认他们的战斗力。”兰晓龙神情略有些寂寥，说道：“联邦不让他们去西林轮战，究竟是怎么考虑的，我们都不清楚。”
许乐打了个酒嗝，懒怠的不想说话，听着传进耳朵里的话语，却不禁有些好奇，从作训基地军官们的态度看来，联邦军人对于铁七师是敬且远之，佩服和难以适应的情绪纠缠不清，却极少有人像兰晓龙和熊临泉先前那般，直截了当地表示不满。
兰晓龙话锋一转，嘲讽之意十足说道：“关于我们讨论的问题，一直有个小道消息在流传，为什么联邦不肯让铁七师去西林……”
“什么小道消息？”
“西林军区钟司令这位大爷……”兰晓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道：“和杜少卿曾经是一院的同学，但听说钟大爷无比厌恶此人，直接向国防部发了飙，坚决不让铁七师去西林轮战。”
初闻此讯的许乐和周玉不由大愕，心想联邦一方雄将，怎么可能因为一些个人喜恶的情绪，便直接抗拒国防部的军令？但沉默着转念一想，似乎也只有这种看上去不太可信的小道消息，才能解释为什么杜少卿惊艳十余年，却找不到任何机会踏足西林一步。
西林钟家是联邦七大家中唯一掌握军权的世家，当今家主正是小西瓜的父亲，西林军区的钟司令。整个联邦之中有四大军校，四大军区，然而人们提到西林那边的第四军事学院和第四军区，却已经习惯称其为西林军区和西林军校……
钟司令掌握西林大区的军事大权，钟家又暗中控制着西林大区的政治经济，如果不是宪章的光辉遍布宇宙，这位如同割据了宇宙一角的大人物，完全就像是一位军阀。大概也只有这种雄霸一方的土皇帝，才能悍然地将杜少卿排斥在西林之外，一排便是这么多年。
“钟司令发了飙，总统也没办法，国防部更没有什么辄。杜少卿这辈子最大的无奈大概便是此处。”兰晓龙微讽说道：“不过杜少卿也算是个执拗之人，本来按他的治军之能与指挥谋略，怎么可能今年才升少将？第三军区这几年一直想升他的职，把他调到司令部，甚至参谋长联席会议都有意把他调进首都，好好培养……但此人坚决不允，就是要窝在铁七师师长的位置上。”
醉意十足的许乐，浑噩不清地听着这些话，记住了一些，也忘记了一些，只觉酒意上脑，便昏睡了过去。
尽性一醉，又入黑甜梦乡，在梦中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施清海被关了一辈子，出狱的时候早已头发银白，却还在和看守自己的女军官打情骂俏。李维那个家伙拿着一把砍刀，满脸惊恐地看着两边的人群，人群两侧，一边是平静无波的邰夫人，另一边却是那位颇为亲切的钟夫人，他似乎不知道该往边走……
许乐还梦见了一头紫发，一副黑色的镜框，某位天才少女胸前的阵阵波涛，梦中还有一个很隐约的秀丽容颜，却始终记不起来是谁。
他还梦见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在狐狸堡垒的黑牢岁月中，他经常看见这位老管家，虽然在梦中都能清醒地认出，对方是某位伟大存在的化身，可是他已然无所畏惧，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然而这个老东西今天却有些反常，一脸严肃地令人心悸，似乎下一刻便会变成无数量的白光，将许乐的身躯包裹其中，像某些单细胞生物一般缓慢吞噬，让他一点儿骨头渣也留不下来。
许乐在梦中很惊恐，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够抗拒对方的手段不多，可他强掩惊恐，强颜欢笑，伸出不存在的双手，去摸老管家满是皱纹的脸庞。
这一刻，老管家冰霜一样的脸终于消失了，变的像个调皮的孩子，用那双充满智慧，却绝对冷静的双眼，向许乐展示一下老辣的狡黠是什么味道。
最后老管家的脸变成了一张白纸，如雪山一般的白，身上却穿着一件少将军服，身形挺直如山中雪松，透着刺骨的寒意。
……
……
许乐醒来，静静看着窗外的天光，不清楚这个梦是吉是凶，不知道宪章局地下的中央电脑，是不是永远都会像现在这般，默默地看着自己，但他清楚，最后出现的那名军官代表着什么，那代表着他最近将要遇到的大麻烦，那位叫做杜少卿的师长。
但他无所畏惧，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风波之后，联邦里再杰出的人物，大概都很难再扰乱他的心境。
洗漱之后，他又开始给联邦政府的有关部门打电话，给邹郁和那位钟夫人打电话，人在作训基地之中，心里担忧着两位朋友，除了打电话，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就在电话的电波流转之中，时间快速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作训基地毕业典礼的那一天。
联邦政府极为重视此次军官受训，为了考核成果，专门安排了一次临时的军演，调来了三个全机械化师，交给了面临毕业的军官学员，让他们全方面地展示自己的战斗能力。
这一天，后方莽莽群山青翠之中夹着点点初黄，以秋意迎接着无数远道而来的大人物和联邦军人。
各式军用飞船、飞机轰鸣而至，在密密麻麻的战斗直升机群的陪伴下，降落在专用的机场之上，一时间军旗飘扬，军歌嘹亮，脚步声阵阵。
国防部直属部门和各大军区前来观礼的军事主官不计其数。许乐与第七小组成员们站在主席台侧方的树荫里，看着台上的那些高级军官，竟赫然看到了一位中将和几位少将。
演习正式开始，主席台的光屏，在宪章局的帮助下，精确至极地显示着群山原野之间的演习势态。
此次军演更多的意义是展示训练成果，所以联邦军方上层倒也并不紧张，甚至还趁着演习各方推进至指定区域的时间，接见了此次参与培训的各位教官。
许乐自然也在被接见之列。
令第七小组和其余教官们无比震惊的是，主席台上那位中将，也正是第一军区易副司令亲自接见许乐时，竟表现的无比亲切，连带着他身后那几名少将也都是温言勉励，情真意切。
许乐自己心知肚明其中原因，自然能够谨守本心，一丝骄意都未曾露出，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令他警惕的是，除了易中将之外，其余的高级将领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一丝极复杂的怪异情绪。
军神大人破天荒地离开费城，就是为了进入倾城军事监狱看这个年轻人，这件事情在联邦军方上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主席台上的将领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们知道许乐是有大靠山之人，却也知道他与铁七师之间有些麻烦。
他们都很好奇，毕业典礼之上，许乐和那位冷若千古寒冰，目中全无余子的杜少卿杜师长一朝碰面，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许乐领受了教官都有的嘉奖令，退回了林荫之下的队伍之中。
兰晓龙一直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说道：“杜少卿来了，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抛头露面，今天主要是来接他自己的兵，我呆会儿认出来了就告诉你。”
许乐摇了摇头，将双手负在身后，安静地看着光屏上的演习动态，微笑的面容显得极为平静，内心却开始警惕起来，因为他感受到了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主席台后方，有一名少将缓缓收回目光，冷漠负手而立，笔挺的军服肩上金星闪耀。
此人戴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军靴擦的锃亮，身姿挺拔至极，站立的姿式不曾偏移一寸，细节上无可挑剔。
然而无论是肩章上的将星，还是手套与军靴锃亮的反光，都遮不住此人本身的光彩。
这位中年将军眉若甫出鞘之利剑，却被军帽标准的阴影微掩，浑身透着股坚忍平静之意，不似冰山，只似冰山上一株雪松，在这喧闹校场之上，大有脱尘之意。
如此人物，自然是杜少卿。

第二十八章 毕业日（上）
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师长，被军方内部寄予了无限期望的一代名将杜少卿，就这样一丝不苟地站在主席台不起眼的角落里，却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自古以来，但凡名将，必然都是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出来的，没有如山般的白骨，没有如烟花般的死亡光线，没有实实在在的战功，谁能称为名将？
然而杜少卿成功地推翻了这个规律。
时势造化弄人，十年间，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一步未曾踏足西林前线，但在无数次的军演之中，他们完美地展现了强悍的作战能力与指挥智慧，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独特而凶狠的特质。
联邦军方和各大军事学院的战略顾问们，却对他的军事指挥理论推崇备至，公认他是军神李匹夫之后，军方将领中能将宏观战略意图与具体战术推演完美结合的第一人。
从军以来从未失败，指挥艺术已经被写入一院内部教材的杜少卿，当然称得上一代名将。只可惜眼下，名将的称谓上还有一个最大的缺憾，那就是没有机会染上帝国人的鲜血、西林的尘土。
这肯定是杜少卿此生最大的遗憾，也是他的奋斗目标，不过留给他的时间还长，如果联邦与帝国间的大战再次爆发，铁七师总有一天是要上前线的。
但他现在还是只能顶着军事天才的帽子，披着名将的外衣，略显落寞和愤怒地留在首都星圈，参加这些没有太大意义的军事演习，毕业典礼。那一身笔挺军装与锃亮军靴所散发出来的寒意，大概也是这位师长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吧？
……
……
用余光扫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杜少卿，许乐的眼睛快速地眨动了一下。如此风华绝代人物，却像一头被关在实验室里的老虎般，无法入山林呼啸奔跑，长久郁积之下，只怕会更加危险。
此时兰晓龙也看到了台上的杜少卿，额角青筋一现即隐，用冷淡的语气说道：“知道这位军事天才为什么不愿意升职去三军区，也不愿意去国防部吗？那是因为他想当着师长，带着铁七师去西林，甚至是去帝国，打下让人无话可说的战功出来，不然就算人人都拍他马屁，说他是一代名将，他自己脸皮也会发烧。”
“将军最好的归宿，应该是在解体燃烧的战舰上。”许乐望着台上那个如雪松般的少将，若有所思，缓缓说了一句联邦谚语，“他有这种执着的想法，倒也不稀奇。”
“那是因为军神当年是从咱们师的师长打出来的，这位杜师长从军伊始，每一步都似乎踏着老师长的步伐在走，亦步亦趋，将那种模样学了个十足。”兰晓龙冷冷嘲讽说道：“其实很多人早就看出来了，杜少卿就是想当第二个联邦军神。”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军神的将军，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前途。这些天听了太多关于铁七师的事迹，许乐清楚，杜少卿此人惊才绝艳，而且心志坚毅冷厉，如果不是被西林钟家那位大人物生生压了这几年，只怕早就已经立下卓著军功，追赶费城那位老爷子，也不见得是痴人说梦。
兰晓龙沉默片刻，忽然带着一丝感伤说道：“我入伍就在十七师。当年老师长封存大元帅军服，十七师接受军令转为地面常规部队，调到港都警备区，番号改成8384……改番号之前，联邦进行了一次联合军演，其实不过是为了给咱们十七师送别罢了。军演之中，各兄弟部队都很给面子，而且当时咱们师本身就充满了感伤的情绪，也没有怎么用力……唯独三军区的铁七师，一看到我们师，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沉着张脸，像厉鬼一样死追着我们……”
“最后呢？”许乐第一次知道这件往事，转过头诧异地问道。
“我们师输了。”兰晓龙微微低头，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十七机械师一直都是联邦第一师，是老爷子亲手打造出来的不败雄师，就算在帝国疆土内，也未尝败过，更何况是区区军演。然而……就在撤销番号前的最后一次军演中，我们却败了，败给了三军区的铁七师。”
“当时杜少卿还不是铁七师的师长，是他们师负责战术推演的军事主官。”
兰晓龙抬起头来，用厌恶的眼神盯着远处的杜少卿和那些铁七师的军官，寒冷说道：“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趁着我们师人心不稳之际，硬生生在十七师的告别仪式上赢了我们一把，而且我们转成警备区部队之后，再也没有办法赢回来，这位杜师长……还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许乐久久沉默不语，军方各个部队之间的竞争本来就极为铁血残酷，如果说那次军演本身就有替十七师送别，为军神李匹夫荣休举行仪式的涵义，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居然悍然取得了胜利，一方面说明了铁七师的战斗能力，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位杜师长对于胜利的渴望，强烈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能够亲手击败军神李匹夫一手带出来的十七机械师，大概是杜少卿最盼望的事情吧。
“虽然我们师现在有点儿8384，但提到这件事情，没有人会忘记。”兰晓龙冷冷看着台上那位少将，说道：“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场子找回来，替老师长出口恶气。”
许乐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兰晓龙一直对铁七师和杜少卿师长，表现出极有针对性的厌恶，而不是像别的联邦军官那样，敬畏疏离之余，难掩佩服之色。
“铁七师胜了十七师，却不知道这位师长大人，有没有可能追上费城那位老爷子。”他眯着眼睛往台上望去，看着杜少卿挺拔的身姿，在心里默然想道。
就在二人悄悄议论的同时，代号为“毕业日”的军演也进入了火热的阶段。巨型光幕上那些代表着不同部队的色块，以一种渐进的方式，逐渐蔓延在荒山之中，这次军演的模拟环境是西林边陲某被占据的小型行政星球，而扮演帝国军队的……则是远自第三军区开拔而来的铁七师某部！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屏上的态势图与即时回馈的兵力数值波动，很自然地想起那些相处数月的军官们。
今天这些军官按组随机分配，组成一个战场指挥本部，率领着自己的部队，执行军演的既定任务。他们本来就是军方的优秀人才，又接受了此次综合培训，无论是指挥还是率部攻击时的战术魄力，都没有任何问题，但一想到他们的对手是铁七师，许乐便有些担心，毕竟他也是教官之一，很希望他们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出来。
然而军演的态势却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般发展，许乐不是职业军官，没有接受过相关的教育，但从光幕上反馈回来的数据，以及联邦将军们冷凝如霜的脸色，便知道由毕业军官们率领的部队，此时的境况并不占优。
由精密卫星拍摄的山中画面，经过数据复原后，出现在光幕上。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穿着深色数码迷彩衣的军人，深深为对方身上所流露出来的冷厉气质所震惊。那些隐藏在山中工事里的军人，无论是驾控着M5机甲的机动营，还是藏在半林之中的低空攻击部队，无论是兵力部署转移，还是攻击之时，都显得格外精准，多达数千人的部队，在光幕上呈现出来，竟像是一个人般，准确无误、完美地执行着每一道命令……
这就是铁七师的实力吗？最令许乐感到震惊的是，这支铁血部队如同一人，而它的大脑，此时却并不是在指挥部中，而是如同一个看客般，冷漠地看着光幕，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他下意识里望向主席台，台上将领们脸色沉默冷淡，与之相比，从来都是一脸冰霜的杜少卿师长反而显得神情有些寻常。
师长不在，铁七师还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这平日里的训练与战术推演，要做到何等样疯狂细致的地步？
便在此时，许乐注意到，有一名军官走上了主席台，来到杜少卿的身后，轻声说了几句什么，杜少卿一脸冷漠地微微颔首，那名中校军官微微一笑，取出一副墨镜，恭敬地递了过去。
看着杜少卿在阳光下戴上墨镜，更是平添一份冷酷之意，许乐的眉头皱的极紧，难道那名中校是杜少卿的侍卫官？
许乐知道国防部长的侍卫官也不过是位校官，杜少卿不过是一位师长，居然敢用一名中校当侍卫官……
“太嚣张了。”他微眯眼睛，喃喃自语道，却明白联邦军方因为西林钟司令发飙，强行压着铁七师获取军功，对杜少卿和铁七师心中有愧，自不会去理会这些细节。
主席台上的杜少卿缓缓取下手套，放在左手之中，右手扶了下墨镜的下梁，面容上的曲线仿佛被刀刻出来的一般，依然站立的笔直，职业军人的气度风范一展无遗。
“小爷我在作训基地里扮酷装X两个多月，本以为已经得到其中真谛，今日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水平还差的远啊。”
看着杜少卿这位职业军官的典范，许乐不禁生出无限感慨，却又毫无来由，毫无道理地生出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却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便在此时，主席台上传来了一阵急剧的议论声。
光幕之上，军演双方已经在东线发生了接触，战斗一触即发，那些代表着军力的色块开始不断分解崩溃，尤其是侧方丘形地貌处，双方都将特种机甲营放在此处，沉重的合金机甲碾压着青黄林地，猛烈地冲撞到一起，战况极为激烈！

第二十九章 毕业日（下）
许乐看着杜少卿，想到对方职业军官近乎天然的冷酷威严，与自己画奇峰却画成小山坡的尴尬，不禁轻声感慨了一句。这声感慨声音虽低，却还是落在了他身旁第七小组成员的耳中。
从军演列队开始，第七小组成员一直稀稀松松站着，听到许乐这句感慨，包括兰晓龙少校在内，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点头如捣蒜，心想你在课堂上装酷那小样儿，谁瞧不出来是假的？台上那位师长大人却不是装酷，那是真酷。
如果此时正在群山中冒着枪林弹雨，指挥部队作战的军官生们听到许乐的感慨，想必也会生出相同的看法。
军演兵力布署完结，双方开始在既定的地形环境内接触，局面变得异常激烈。主席台上观礼的高阶将领和他们的随从侍卫官，顺着台上的自行通道，向着地下走去。
地下是一处空旷的大房间，联邦总装基地的机修师们，昨天安装校修了三十七块大型光屏和相关的电子设备，今天这里临时充当此次毕业日军演的指挥部。
淡淡的光芒落在指挥部空间之中，光屏上面的画面不停转换，联邦中央电脑通过网络直接连线，利用它超级的计算能力，为观礼的军官们即时呈现着演习现场的所有细节。
看着光幕上正反双方惨烈的接触战，指挥部里的将领和军官们议论纷纷，主持军演的第一军区参谋本部军官，则是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忙碌进行着操场，地下空间里充满了严肃而紧张的气氛。
不引人注意站在角落里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生出了很古怪的想法。身前的终端工作台里高速流转的电流和数据流，就是那个老家伙的分身，只是此时眼中所见，只是机器电子设备，哪有那个穿着礼服的老头儿容颜。
少年时许乐一心想要参加国防部的机修士官考试，为之还专门学习了一些联邦军方的战术教材，但他毕竟不是学院出身的职业军人，看着三十七块光幕上不停闪过的专业名词和术语，以及不停减少增加的数值曲线，完全看不明白，此时的军演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
兰晓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看出他的尴尬，压低声音解释了几句，许乐这才大概了解了此时军演的态势发展。
扮演帝国部队的铁七师，此时在军演中已经取得了先手，强行攻下了192220345区域一处高地，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在这个过程中，军官生一方的部队虽然提前推演出了对方的战术意图，但却无法阻拦铁七师的推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侧方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铁七师是一支格外强悍的部队，他们习惯了胜利，却永远不会被胜利充昏头脑，只会因此而产生绝对的信心与勇气。这样一支恐怖的部队，却一直没有上过西林正面战场，长久的不满与愤怒之下，铁七师从团长到普通士兵，心中都有一股火焰，每次参加联邦军演时，他们都想要把这股火焰喷吐出来，如此方能不会焚坏自己的脏腑。
他们把每一次军演都当成真正的战斗，将整个部队的遗憾，用兄弟部队的狼狈不堪来弥补，他们想以此向整个联邦证明，他们才是联邦最强的师，不应该被放在S3那个和平而落寞的星系之中，应该前往西林，甚至远征帝国……
无数次军演中，铁七师最后总能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不能不说和这个师的整体战斗气质有关，军演中的铁七师攻势格外猛烈，令人心寒，生生打垮了无数兄弟部队，也为这个师和那位杜少卿师长，打下了不容置疑的威信与敬畏。
更令人畏惧尊敬的是，铁七师并不是只知猛烈，一味死板，这支铁血部队除了战术纪律严明，指挥犀利，实践有力之外，各团各营仿佛都有自己的思想，在大目标的前提下，在森严的军令下，他们还能展现出极为灵活的应变能力，这种能力甚至可以在一个班的环节上体现出来！
铁七师的每一个组成部分，每一个环节，都冰冷无比，像是不知道疲倦和怯畏的机器，但却又灵动无比，在那位杜少卿师长的操控之下，完全就像是一个活过来的钢铁怪兽，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
……
……
许乐微感忧虑地看着光幕，听着兰晓龙详细的讲解，十分担心山里面那些学员。虽说今天的铁七师扮演帝国部队，按道理来说，军演指挥部不会让他们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且杜少卿也没有亲自指挥，可是看着此时的态势，他总觉得不妙。
军演指挥部里，众人大概也有与他相同的感觉，虽然这些职业军官们早就习惯了铁七师在军演中的不可战胜，但今天参演的另一方是联邦重点培养的优秀军官，专门为了迎接与帝国间的惨烈战争，结果还是打成这样……
场间位阶最高的中将易副司令脸色沉郁，他身后那些将军与高级军官们也不再议论，压抑地沉默着，间或有人想起什么，下意识扭头望去。
杜少卿正坐在指挥大厅一角的椅上，端着一杯咖啡在喝，墨镜没有取下来，下颌微低，似乎根本不在意这场军演的胜负。
这大概便是常胜将军的气度与自信。
……
……
中午简单的进餐之后，军演指挥部又开始了忙碌的工作。只是此时易中将的脸色已经比上午要好看许多，指挥部里的气氛也渐渐宽松起来。之所以有此改变，是因为三十七块环形光幕上显示的军演态势，正在朝着令联邦军方安慰的方向发展。
面对着铁七师的凶猛冷酷攻势，军官生们指挥的联合纵队虽然极为狼狈，但在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在寂寞岭一带，将敌人挡住了。
寂寞岭是毕业日军演模拟沙盘上的代号，实际上是基地后方七十公里的一处山峰谷地区域，军演双方要完成各自的战术目标，这个区域是重中之重。据许乐了解，军演指挥部之所以命名此地为寂寞岭，那是因为西林大区边陲地带，最早被帝国远征军攻占的某星球上，便有一座寂寞岭。
军官生被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指挥军演一方的联合纵队，他们毕竟是联邦最优秀的综合人才，在初期被铁七师的凶猛攻势打的有些猝不及防之后，也渐渐地冷静下来，充分地展现了自己绝佳的指挥才能，只是各部之间的配合依然显得有些生疏僵硬。
战场上任何一处小细节，都会影响到最后的胜负，联合纵队此时能够在寂寞岭拖住铁七师，便需要归功于纵队特种机甲营从三十度角的一次冒险斜插，拥有八台MX机甲的特种机甲营，成功地躲过了电子监控，一举击溃了铁七师刻意留置在那处的后备装甲部队营地。
黑色的沉重合金机甲身影，就像是沉默的巨人一般，以不符合身躯的灵活性，在崎岖的山道上快速前进分割突袭，烟火阵阵。
军演指挥厅里的将领们看着光幕，不由齐齐发出了惊叹，这是联邦新式MX机甲第一次在大型战斗中展露真实的威力，完全推翻了众人以往对机甲笨重强大的固有印象，并且取得了非常明显的战果。
特种机甲营匹马当先的那台黑色MX机甲，战术动作极为标准，凌厉生辣至极。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台机甲的动作，马上便判断出里面的机师肯定是花小司，他教了他们两个多月，对这些军官们的机甲动作熟悉到可以在脑中复放，自然能够通过某些动作习惯和细节，判断出机师是谁。
花小司是机甲考核的并列第一名，自然要担任机甲营的主攻。八台MX机甲，意味着有八名军官不在各自部队的指挥部，而是冲锋在战场第一线，他看了很久才发现，周玉并不在这八台MX机甲之中，转念一想便明白，周玉虽然操控机甲非常厉害，但他同时也是战术推演里的第一名……仅比阿源要差一些，此次军演他肯定是留在了联合纵队指挥营地里，负责整个纵队的指挥。
想到周玉正在指挥联合纵队，在寂静岭生生挡住了铁七师冷酷恐怖的攻势，又想到与自己关系无比深切的MX机甲，在此次军演中必将大放光彩，许乐便是一块石头，也不禁感到了一丝自豪与骄傲。
可惜他无法从此次军演中学到指挥部队的能力，术业有专攻，许乐有些自嘲地想道，如果是自己在战场上当指挥官，这些被自己骂了许久的军官学员，随便来一个指挥部队，便能全歼自己所率领的部队……这便是差距啊。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到今天并没有亲自指挥的那位师长，用余光望去，看到杜少卿正肃然坐在椅上，依然一脸冰雪，但不知为何，许乐总觉得对方的唇角有一道肉眼看不到的曲线，在表达着某种不屑与轻蔑嘲讽。
……
……
毕业日军演用的是真实模拟战场，采用的是百分之十七的比率，相关战斗规模、火力计算和时间，都是按此比率取值，为真实战场环境中的六分之一区段。
时近傍晚，毕业日军演正式宣告结束。
此次军演一共设定了五个战术目标，在MX机甲大放光彩和军官生们精确冷静的指挥下，联合纵队在演习后半段内，强势反扑，最终凭借着攻击群最后时刻的发力，完成了其中的两个。而以常规姿态出战的铁七师，则一如既往地强悍，这支铁血部队完全无视在演习后段遭受到的意外打击，沉默地甚至有些平静地完成了三个战术目标。
铁七师的平静，在军演后列队整编回营的过程中表现的格外明显，指挥大厅的光幕上清晰地转播着那边的画面，铁七师从指挥营的高级军官到最基层的机炮手，脸上的表情平静冷漠骄傲，这种骄傲，他们似乎永远会挂在脸上，这种平静，他们似乎永远不会忘却。一支习惯了胜利的部队，果然十分可怕，就像他们的师长那样。
军演指挥部的人们，对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易中将的脸上也多出了几丝笑容。联邦军方早就习惯了铁七师的胜利，今天军官生指挥的联合纵队输的并不难看，虽然如果撑一个标准日，他们的防线肯定会崩塌，但这毕竟是很多年来军演中看上去最势均力敌的一次，联邦重点培养的这些军官，并没有给军方丢大脸。
……
……
军演结束之后，各参战部队陆续离开了基地，许乐看着遮天蔽日的那些军机运输舰，不禁有些纳闷，都说联邦晶矿资源匮乏，但为一场军演，便能从S2运数千人过来，看来联邦为了准备与帝国间的战争，真的是不惜任何代价。
旋即他转过头来，看着列队于身前的军官们，眯着眼睛微微一笑，此时教官们都站在另一旁，他只是机甲课的教官，自然不方便站出来说什么，但心情却从表情上透露了出来。他虽然年轻，但面前这些军官终究也算是他的学生，这大概便是一种当老师的成就感吧。
军官们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虽然他们都是骄傲的人，但临时组队，指挥着并不熟悉的部队，居然能够和铁七师打成这样，他们有足够骄傲的理由。
周玉和花小司是军官中的焦点人物，因为在此次军演中，周玉负责全局战术推演，花小司负责最危险的那次突袭，两个人是最大的功臣。
花小司的眉毛都挑了起来，说不出的愉悦，周玉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模样，微笑应答。
便在此时，略显混乱的队伍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负责视察总结的将军已经走了过来，令大家完全意想不到的是，走过来的人居然是铁七师师长杜少卿。
场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军官们挺直胸膛，双眼情绪微显热烈，如果能得名将杜少卿之赞扬，那将是任何军官都无法抗拒的荣耀。
节奏单调的脚步声响起，戴着墨镜的杜少卿一脸冷漠地走了过来，有三名铁七师的军官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右侧时，三名军官便停住了脚步。
杜少卿没有停，锃亮的军靴在地上缓慢地踏着，就像落在众人的心间，他从左踱至队列右方，然后停步，冷冷地看着军官们一眼，薄唇微张，话锋如刀：
“被称为联邦最优秀的军官，受训八个月，结果就养出了一群废物？”

第三十章 两师相对
场依然安静无声，只是有些军官的脸微微涨红，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他们感受到了强烈的羞辱感与不解的愤怒，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为这是在军营之中，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位少将师长，正在毫不客气训斥他们的……是杜少卿。
这位军方少壮派名将的面部线条十分清晰，就像他指挥铁七师时的战术那般清晰，透过墨镜的镜片，隐隐能够看到他极深的眼窝，就像他带的部队的严明军纪一般深沉而不容触犯。
铁七师官兵骄傲冷漠，杜少卿身为师长更是把这种气质发挥到极点，配上他这一身笔挺的将军制服，令人印象深刻的容貌身姿，格外有一种铁血魅力。
联邦军方没有人敢否认这种魅力，在正式场合中，从来没有人看到杜少卿笑过，只有最冷酷无情，待人待己都严苛到了极点的人物，才能一手打磨出来像铁七师这种部队。但很多人都知道，私底下的杜师长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营房露台上拉小提琴。
军营是个阶层秩序格外森严的地方，杜少卿身为少将师长，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些阶级比他低太多的军官也只有老老实实听着，即便不服气，也只有满脸通红，将身躯挺的更加笔直，哪里有人敢出声质疑什么？
联邦政府如今格外赏识铁七师，军方也倚重杜少卿，今天军演之后，由他来训话，这就已经表明了某种倾向。在即将开战的今天，似杜少卿这种锋利厉冷的军刀，不可能永远地藏在鞘中，哪怕西林钟家那位猛人再行压制，也快要按不住刀把。
受训军官们此时所表现出来的严明纪律和沉默，并没有能够让杜少卿脸上的冰雪稍为融化一丝，他锋利的目光透过墨镜的镜片，缓缓地扫视了一周，冷声说道：“像这种设定好的军演，无论胜负，对我联邦军人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一句话便将联邦军方组织的毕业日军演说的狗屎不如，大概也只有这位集万千目光于一身的少将师长，才敢说出这种话。只不过他这句话却也将铁七师这些年最令人敬畏的资本一笔抹了，旁人听在耳朵里，根本无法出言反对什么。
杜少卿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军官们，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的心里话。军人的舞台只可能是真正的战场，他所率领的铁七师就算在一百年之中能够永远保持军演的胜利，这又有什么意义？一日不能踏足西林，击溃帝国军队，建立下真正的不世功勋，他这个名将就只是纸面上的名将，就连西林那个姓钟的猛虎都压不过去，更遑论去追赶费城湖畔那位老人。
想到这点，杜少卿的表情显得更加寒冷，下颌处的线条异常生硬，他冷声训斥道：“联邦一共才组装成功二十七台MX，今次调发了八台给你们，你们居然还打成这副模样，身为联邦军人，难道不觉得惭愧？”
杜少卿似乎还不满足，冷冷地看着众人，平静说道：“和第七师打了一场，夺了两个战术目标，你们是不是就感觉很满足？未战之前，便想着要输，身为联邦军人，难道不觉得羞耻？”
“就连这两个目标，也是本座部下放手给你们的！”杜少卿沉声训斥道：“我并不想给你们留什么面子，我也不在乎军演指挥部的计划，沙盘便是沙场！”
“今天七师没让你们输的太难看，和你们无关，只是想着那些被你们胡乱指挥的普通士兵，身为军官，我不愿意看到基层的士兵，对联邦军方将来的指挥体系完全绝望！”
“打个假仗，还需要对手刻意留情，身为联邦军人，难道你们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惭愧、羞耻、废物，一句话比一句话更锋利，越来越重，尤其是最后杜少卿的说法，今天军官指挥的联合纵队拿了两个战术目标，居然还是铁七师故意相让？
军官生们清楚在军演之初，便为自己找了很多客观上的困难，并没有勇气去试图击败铁七师，被杜师长点了出来，再也没有先前的得意，反而有些羞愧，但听到最后这段话，他们却是大为不忿，这本是自己众人打出来的战果，怎么又成了铁七师相让？
军官们的站姿挺的更直，眼睛里宛若有火在喷涌，但在森严军纪之下，依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知道愤怒，说明还有廉耻心，不算无可救药的废物，虽然你们距离报废的程度并不远。”
杜少卿冷漠地看着众人，拿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负在身后，淡淡说道：“周玉出列。”
周玉心头微惊，从队列里往前踏了一步，啪的一声立正，目视前方，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至极。他是一位温润君子，面对着这位冷漠威严的少将师长，由不得不格外谨慎小心，务求让对方挑不出任何细节方面的错处。
“上次反恐演习战术推演第二？”杜少卿并没有走过去，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是，将军！”周玉面无表情，大声回答道。
“战术推演第二。”杜少卿淡漠说道：“我来问你，你军机甲营直突寂静岭下方时，七师若放弃后备不作支援，以装甲旅碾过N3通道，强攻你的营地，你如何应对？”
一直安静无声的场地中间，忽然气氛为之一变，因为所有军官包括在外站立的教官等人都听出来，这位以战术推演智谋著称的杜少卿师长，竟是准备口头考量一番军官生今天的大脑，要以此向众人证明七师今天放了水，给予这些军官们自信心最沉重的一记打击。
周玉却是丝毫不怯，眼眸里骤然明亮，用清晰的声音回答道：“教官说过，MX机甲最擅长突袭斩首，我军依水脉驰援而下，结束战斗需要耗时三十四分钟，回援营地需要十二分钟，四十六分钟之内，七师装甲旅无法穿越452124区域。”
“为什么不能？”杜少卿冷冷看着他。
“因为路不好走，报告将军。”
周玉难得地玩了一把俏皮，看来便是温润守礼如他，对于咄咄逼人的杜少卿，也生出了一丝反感。先前听到他说起教官时，许乐正低头微笑，听到这句话，笑容不由更盛了一些。
杜少卿却无所触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发笑，冷漠问道：“为什么不好走？”
周玉微微一怔，回答道：“该区域全是山地，装甲旅不适合在这种地貌快速推进，而且……七师指挥官也应该会考虑，这种地形上容易被单兵武装阻击，伤损率太大。”
“打仗不用考虑伤损率。”杜少卿用节奏分明的话语冷声说道：“452124区域侧方，有一条总装基地用来进行雷达站维修的便道，虽已停用了二十年，但装甲旅强行通过，没有任何问题。”
此言一出，本来安静无比的场间，顿时响起一阵吸凉气的声音，谁能想到，杜少卿竟然会知道一条已经停用了二十年的维修便道？只怕连基地后勤主官，都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该条便道的位置。
周玉的眼瞳微缩，感到了一丝紧张和不可思议，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说道：“演习指挥部提供的地图上没有标明该便道。”
“你们这些军官在这座基地里呆了八个月。”杜少卿沉声训说道：“七师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演习命令。七师来自S3星系，他们只用了三天时间，便找到了这条报废的通道，你们却不知道。难道这也算借口？”
周玉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确认如果七师的装甲旅能够利用这条通道，今天军演的局势确实会发生极大的逆转，只是谁能想到，铁七师的人居然比自己这些人更了解军演区域的地形！
……战场的准备工作，果然是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今天真的是对方放水，自己指挥的部队才能拿到一个勉强合格的成绩？
一念及此，周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极为认真地说道：“就算装甲旅能够利用这条我们不知道的通道，但他们怎么能发现联合纵队的营地所在？我事先已经布置了三重电子干扰屏障，卫星信号的过滤伪装也已经完成。”
他抬起头来，看着杜少卿冷漠的侧脸，说道：“而装甲旅的伪装半径并不大，在我发现他们之后，回援的MX机甲，能够在他们杀到我面前之前，提前与单重步兵配合，将他们打散。”
“为什么不能发现你的营地？忘记你在一院里学的那些东西吧。”杜少卿冷声说道：“你那些电子屏障做的像老太婆的内衣一样密密麻麻，不知道是怕冷还是怕春光外露，竟是不知道布了多少层……战场上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就和做人一样，最争执最想保护的东西，就是敌人最脆弱最重要的地方。”
他露在墨镜外的脸庞闪过一丝极浓的嘲讽：“随便一个民用设备，都可以发现你那片区域的古怪，就算不知道你藏着什么，但总知道那是你的要害。”
周玉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他霍然抬头反驳道：“您这是在赌博，拿装甲旅赌命，如果我是故意用三重电子屏障做伪装，吸引装甲旅入伏……”
杜少卿极为不悦地挥手截断他的话，冷声说道：“你手里的兵力全部在寂静岭东线被牵制，哪里还有多余兵力设伏？就算装甲旅没有摸到你的营地，但自那处一出，海阔天空，绕到你的后侧，与七师主力配合，你认为联合纵队今天还能活下来几个人？”
“更关键的是。”杜少卿淡漠地望着周玉，加重了语气，压迫感十足说道：“你的营地在那里！军人在战场之上，就要敢于赌博，没有赌性的军人，注定将一事无成。”
周玉缓缓低下头，拧紧眉尖思考了很久很久，坚定地抬起头来，说道：“就算装甲旅过来，我也可以用变锋阵形紧急后撤，只要能够拖到机甲营回援，这仗……还有得打。”
“120447区域，你还有多少力量？七师一部正在那里看着。”杜少卿未假思索，冷漠说道。
周玉思考了一阵，应道：“但120446区域还在我手上，此地最高海拔1245米，您的强攻直升机群，并没有太大的威力。”
杜少卿面无表情说道：“你的MX都在回援的路上，七师的M52虽然笨些，但不是一点儿山路都不能走。”
周玉一怔，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很久。
……
……
没有终端电脑，没有光幕展示，没有地图坐标，火力部署数值，什么现代化的工具都没有，联邦最惊才绝艳的师长，和新一代军官中战术推演的强者，就仅凭着自己大脑中的记忆与对战场部队的了解，进行着口头上的推演作战。
场地里越来越安静，只能听到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有金戈铁马在空气之中碰撞，发出或清脆或沉默的撞击声，火药的爆炸声，隐隐嗅到硝烟的味道。
只是杜少卿师长说话的语气永远是冰冷淡漠的，而且做出任何一次部署，都不需要时间思考，而周玉却是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艰涩。
联邦军方公认杜少卿乃是战略智慧与战术指挥完美统一的第一人，周玉能够与他口争至此，在场间众人眼中，已经非常了不起，但是看着一脸冷酷，戴着墨镜的那位师长，众人心头更是无比震惊寒冷，心想杜少卿的大脑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几名跟着杜少卿前来的铁七师中校军官，却是一脸平静，他们看多了自家师长惊世骇俗的军事智慧，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相反，对于与师长进行口头战术推演到现在的周玉，他们反而生出淡淡的欣赏之意。
当年在西林预备军校的时候，周玉已经被视作天才，将他那位本来已经极为优秀的兄弟周瑾压的全无光彩，被第四军区送至第一军事学院后，他钻研学习历史战例，无比刻苦勤奋，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然而令他感到无比压抑的是，今天他所面对的师长杜少卿，竟像是一座雪山般冰冷又高不可攀，从此人薄唇里吐出来的每一道虚拟命令，都像是一道道置人于死地的绞索，让他艰于呼吸，冷汗直流。
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杜少卿的战术指挥不仅大势凌厉，在细节上竟也是周密照顾，不留丝毫缝隙，计算精密到了极点，让人心生挫败之感，竟渐渐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联合纵队必输，我承认铁七师今天留了情。”周玉沉默很久之后，艰难地承认了失败，敬了一个军礼。
“归队。”杜少卿冷漠说道，藏在墨镜下的眼眸，却闪过了一丝微诧之色，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批军官中，居然还真的有一位人才，只是刹那间，他便动了将周玉调到第七师的念头。
他冷冷看了已经归队的周玉一眼，忽然想到这名年轻军官好像是邰家的人。
少卿师长一生冷酷自持，但却是一个有大野心大企图之人，一名成功的将领需要无数优秀的部属，毫无疑问周玉就拥有这种潜力，他自认是能容人之人，也相信铁七师这座熔炉，一定能够吸引真正优秀的职业军人。
正是基于这种与生俱来的从容自信，所以他明明想到周玉的背景，也只是微微一怔，将此人收入铁七师的愿望却没有丝毫犹疑。
容人也只是容愿容之人，对于不愿容之人，杜少卿师长向来像寒冬一样冷酷，他那双如刀般锋利的目光，透过墨镜扫了侧方许乐一眼，转即敛去。
“知道自己是个废物，那就还有改造的余地……”杜少卿望着那些表情难看至极的军官学员，冷漠说道。
便在全场死寂，准备迎接杜师长再一次狂风暴雨般的训斥时，场间忽然响起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
“花了这么大力气，才赢了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废物，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此言一出，四周俱静，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感觉油然而生。军营里军阶秩序森严，在一位少将师长训话时，哪里允许下级随便插嘴？先前军官学员们被训的狗血淋头，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将胸膛挺的更高，此时竟有人横空出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而且这句话很明显是针对杜少卿和他的第七师，先前杜师长说过联邦军演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此人便说杜少卿赢了周玉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更令人惊惧的是此人话语里隐藏的意思，杜师长冷厉痛斥这帮军官学员为废物，那你这般辛苦才赢了一个废物……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
……
这句话不是许乐说的。
军营是一个充满了铁血粗粝味道的地方，上级训话都是大嗓门，比杜少卿骂的更难听的人多了，什么污言秽语都有。话说许乐当教官的时候，在课堂上也没少骂废物之类的话，但人就是这么奇怪，许乐总把这些军官学员看成自己教出来的，自己骂得，听着杜少卿冷酷无比地训斥，他的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然而他知道自己和铁七师之间的问题，尤其是感受到杜少卿先前两次用寒冷目光扫过自己，虽想护犊子，但在军阶差异之下，却也无法出面，只好沉默。
但站在他身后的兰晓龙少校，却没有能够忍住心头的那抹不忿与嘲讽。
他微带嘲讽的声音刚刚响起之后，整个场间顿时陷入比先前更加绝对的死寂之中。站在队列左侧的三名铁七师军官，则是霍然转身，向着声音响处望了过去。
这三名校官一直沉默不语，军姿标准不二，站了这么长的时间，竟是连眉毛都没有颤一下，看上去就像是三个冰雕的雕像般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此时，这三名军官却像是忽然醒过来的猛虎，如刀锋般的三双目光，同时盯住了兰晓龙的脸。
杜少卿墨镜边如剑般的眉毛微微一挑，缓缓转头，也望了过去。
军营里哪里会允许这等以下犯上的事情发生，兰晓龙久驻地方，在警备区8384队呆着，一直熬到了少校，却也多少带了些不三不四的散漫气息，就像许乐和许乐身后那些第七战斗小组的成员一般。
就算被那三名铁七师军官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兰晓龙依然是一脸无谓，眉毛还挑了挑，可是当杜少卿师长也转过头来，他不禁感到心中一寒，有些不明所以，对方明明着墨镜，为什么自己却觉得他的阴沉目光快要扎进自己的心脏里？
铁七师三名军官中有一人，正是先前令许乐惊叹杜少卿嚣张的侍卫官西门瑾，他以中校的阶层心甘情愿地充当杜少卿的侍卫官，自然是忠诚无比。
西门瑾大步走到兰晓龙的身前，一脸阴沉，似要滴下雨来，凑到他的面前几公分距离，劈头盖脸地大声训斥道：“你是哪个部队的！懂不懂规矩！长官训话的时候，谁允许你随便插话！军队条例学到哪里去了？报上你的名字！”
兰晓龙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感受着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有些不豫，却又被对方凶猛咆哮里挟着的愤怒压了回去，他看着近在咫尺那张阴沉的脸，相信如果杜少卿此时要毙了自己，这名侍卫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枪来把自己给毙了。
为了维护军队纪律，像兰晓龙这样的行为，杜少卿师长虽然不会枪毙他，但绝对能够让他吃无数苦头，甚至蹲上半个月的黑房。然而兰晓龙并不后悔这一点，身为十七机械师的一员，能够当面嘲讽杜少卿，这是何等样幸福的事情？而且他的性情虽然散漫，却也有联邦军人坚忍的那一面，他漠然地望着西门瑾，一言不发，就等着稍后被处罚。
便在此时，他的身后微动，却是某人把他拉了过去，他愕然望去，才发现是许乐把自己护在了身后，就像是……一只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孩子那般。
“他是兰晓龙少校，白水公司第七战斗小组成员。”许乐望着面前的侍卫官解释道。
对于兰晓龙惹出的这个麻烦，他实在有些头痛。铁七师一直在寻找一个向自己发飙的机会，自己出面，岂不是给了对方最好的理由。然而第七小组如今就是没娘的孤儿，被费城那位老爷子大手一挥，除了他们的正式军籍，划到许乐的手下，他身为主管，此时必然要出面。
“既然不是受训军官，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此地？”西门瑾看着许乐，依然是大声地训斥道，脸色一片阴沉。
许乐诚恳地回答道：“这是国防部的命令，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西门瑾眉头一皱，冷声说道：“他是你的部下？你又是谁？”
“基地机甲教官许乐，目前兼任白水第七战斗小组主管。”
西门瑾面色阴沉，轻蔑说道：“果然什么样的教官，教出怎样的学员，什么样的主管，带出什么样的孬兵。”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眉头微微一挑，两把小飞刀似乎隐隐有了要飞起来的势头，旋即他轻轻地呼吸了一次，正色说道：“我的兵孬不孬，轮不到你评断，我或许不是一个好主管，一个好教官，但今天参加军演的学员，我看都还不错。”
听到这句话，站成一列本来脸色有些难看的军官学员们，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均自在心中想着，小许教官平日里做人很混蛋，在外人面前倒挺给小爷们面子。他们却没有想到，这般想法已经把自己和许乐归到了一类里面，甚至连许乐在课堂上小爷的自称都学了个十足。
至于第七小组的战斗人员，他们绝大部分出身十七机械师，与杜少卿的铁七师有“不共戴天”之仇，听到许乐这句话大感快意，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军方编外人员，顾忌也要少些，熊临泉刻意让自己不去看那个冰块儿一样的杜少卿师长，幽幽说道：“我们这些兵确实挺孬，就是经常去西林杀杀帝国人……”
打人不打脸，熊临泉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在铁七师军官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侍卫官西门瑾的眼中厉色渐渐浓郁，盯着面前的许乐冷冷说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是中校，我也是中校，在你面前，我有必要扮可怜幽怨？”
从第七师出现在眼前，许乐便本能里感觉到了一股危险，杜少卿训斥众人毫不留情面，他的恼火已经蓄积到了某种程度，此时看着面前这名侍卫官阴沉的脸，听着这种话语，眉上两把飞刀终于飞了起来，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西门瑾微微一怔，没有去与他争执军阶的事情，望着许乐身后的兰晓龙，冷声说道：“触犯条例，让你的人出来。”
在军营之中，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许乐并不是职业军人，而且他的性格也决定了他今天不可能把兰晓龙交出来，但面对着森严的军队纪律，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先前杜师长与周玉学员进行战术推演，我这位部下只是想参加到讨论当中，并不是刻意打断长官的谈话，我不认为需要接受纪律处罚。”许乐眯了眯眼，竟说了这样一番话出来。
“你们是十七师的人？”
便在此时，队列那头传来了杜少卿冰冷而充满压迫力的问话。

第三十一章 敢飙者胜
听到师长的话，西门瑾中校面色一肃，迅速收起那张愤怒阴沉的脸，平静地转开身体，让许乐的身体暴露在众人眼前。许乐心头微凉，这位侍卫官变脸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他先前的那些咆哮愤怒都是装出来的，铁七师只是在寻找一个收拾自己的理由。
许乐自己就是一个偶尔愤怒的青年，所以面对着西门瑾甚至是杜少卿的愤怒，他都不会害怕，然而今天的对手却是官阶权力远在他之上，而且一直保有冷静心思冷酷敌意的一位名将，这事情便有些麻烦了。
“许中校，你身为教官，是不是对本次军演在战术推演上有自己的看法？”
杜少卿冷漠开口，语速寻常，就连口气也和别人惯常的印象一般，只是开口便点出许乐的军阶，自然而然地，一股军营独有的森严感便油然而生。
许乐曾经想过这位铁血师长会来找自己麻烦，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这种内容。听着杜少卿话语透出的平静自持，还有一种浑然天成般的威严感，他有些默然地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些真正的大人物，大概习惯了自己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人敢反抗，所以语锋之间自然而然地便有了某种不容置疑，金属般冰冷强悍的意味。
“我是教机甲的，不是教推演课的。”许乐微低着头，平静说道：“要我做战术推演，就算给我三个军，在铁七师的面前，也只会死翘翘。”
人这一辈子，不知要经历多少争执碰撞，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然而和别人争的前提是你要能力去争，除了某些涉及原则，不容挑战底线的问题。铁七师不是麦德林，更不是帝国侵略者，而许乐更清楚自己在战术指挥上就是一张写满了问号的白纸，所以此时对此事，他很平静自然地退避九十公里。
与许乐遥遥相对的杜少卿微感沉默寂寥，他没有想到许乐的回答如此简单直接，面对着自己刻意放出来的那一抹撩挑之意，竟是自甘认输，腰骨软成这样的人，怎么会让元帅和那人如此看重？
然而就在此时，许乐抬起头来，替军官生们辩护道：“只是今天MX第一次使用，学员们没有什么经验，而且指挥的也都不是自己的部队，当然不如将军您的铁七师战斗力惊人。虽然失败，但我觉得表现并不差，日后在战场之上再多磨砺些时间，总不会让联邦丢脸。”
此言一出，情绪本有些低落的军官学员们，不自禁地挺直了胸膛，目视前方的眼眸里多出了一丝感激之意。
……
……
看着安静站在教官队伍中的许乐，杜少卿墨镜下的深深眼眸里闪过一丝阴沉，因为这句话……本是他准备说给众人听的。
联邦及军方上层属意他来进行最后的总结巡视工作，自然有其深意，是默许甚至鼓励他在军中建立自己的权威。
先前在训话中，杜少卿将这些军官学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军官学员们的潜力无穷，在将来的战场上，联邦军队体系中，将要发挥怎样的作用——严厉的训话嘲弄并不是他的目的，收服这些骄傲的家伙才是目的。
在他的设想中，一番疾风暴雨，将这些军官们的骄傲全部碾碎，然后话锋一转，在他们情绪最低沉的时候，给予他们信心，敲打他们的身心，就像风暴之后的春风阳光一般，抓住他们的身心，如此方能在联邦军方将来的少壮派势力心中，留下他杜少卿的大名。
将自己看作春风，看作阳光，杜少卿的心境很寻常，他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联邦军方日后不落的太阳，如今他身为联邦名将，铁七师师长，本来就是联邦军官心目中敬佩崇拜的对象，再一番敲打搓揉，自然能很轻易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然而一番战术推演，将最出名的周玉镇压的面色微白，全场噤声，杜少卿师长正准备转过话锋，好生安抚一番之时，却有人极不合时宜，极为放肆地打乱了他设计好的历程，而又有一人却抢了自己的台词，更令他心情阴怒的是，抢了自己台词的人，偏偏就是那个令自己心情非常不愉快的许乐。
清晰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场间响起，啪啪的，坚硬军靴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清脆，但并不怎么响亮，可奇怪的是，包括许乐在内的所有军官们，看着从队列那头缓缓走过来的杜师长，却总觉得他的脚步格外沉重有力，就像是一台沉重的黑色机甲，正从硝烟漫天的山谷间走了出来。
杜少卿走到队列中央，隔着墨镜盯着许乐，久久一言不发。
许乐向前两步走，敬了一个军礼后，也自沉默不语，脸上笑意全无，平静肃然地眯着眼睛，似乎被快要落山的太阳灼了视网膜，有些不适。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与近乎对峙的感觉，让场间所有的军官们都感觉到强大的压力，受训军官们很担心小许教官这个混蛋，但他们却并没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教官们想替许乐说几句什么，但在这种压力下，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即便是许乐身后那些散漫而强悍的第七小组成员，在这一瞬间，竟也有些被杜少卿身上流露出来的冷酷感觉所震慑住。
人的名，树的影，联邦军方的冷酷名将，最年轻的少将师长，仅仅只是往队列前面一站，便能散发出无穷压迫感。
沉默很久之后，杜少卿终于开口说话，薄薄的双唇里吐出的字语冷漠而又锋利：
“一个中校，一个机甲教官，自认对战术推演一窍不通，却替自己的学生打抱不平，妄自推翻我的评断。是国防部还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给了你这个胆子，这个权力？”
军营是个简单直接的世界，即便杜少卿是联邦最年轻的师长，唯一一位少将师长，最标准的职业军人，风范最佳的偶像级人物，一旦发起飙来，依然走的是简单直接的路子，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拐拐，话锋并不如刀，就如一桶冰水，直接泼到了许乐的脑袋上，让他大感寒意。
许乐背负着双手，微低着头，天边的蒙蒙暮光照耀在他坚毅平静的脸上，他没有出言反驳，微低着头也没有与杜少卿对视，却又没有给人一种屈服认输的感觉。
大抵正是这种态度，让杜少卿的心情愈发阴沉，他望了一眼许乐身后的第七小组成员，冷淡说道：“你们现在不是十七师的人，只是一群杂牌……不要给元帅大人丢脸。”
此言一出，许乐并没有什么触动，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十七师的人，但是他身后那些家伙的脸色却是愤怒到了极点。
杜少卿却是冷冷地不再看他们，转过头来盯着许乐寒声训斥道：“杂牌就是杂牌，你也是个杂牌。”
听到杂牌两个字，许乐隐约间捕捉到了一些什么。除了死在虎山道口的朴志镐，除了被自己打成重伤，无法参加毕业日军演的两名铁七师军官，杜少卿要羞辱自己，大概便是与此有关。只是这究竟是联邦王牌军官的尊严感在作怪，还是与费城那位老爷子有关？
“我不知道国防部为什么要收容一个罪犯。”
杜少卿阴沉说道：“但你借着教官的名义，居然在受训过程中，把我师两名军官打成重伤。你莫非以为军事法庭真的不敢管你？杜某不敢管你？”
杜少卿说话的声音并不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炮声般挟着硝烟轰进许乐的耳朵里。
许乐没有想过和这位军中强人对着硬干，但听着这些话，他已经飞舞过一次的眉毛再次挑了起来。
人和人的相处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是初见不喜，往往便会终生不喜，大概西林钟家那头老虎之所以一直打压杜少卿，便是因为此理，而许乐从一看到杜少卿时，也有相同的感觉，这位少将师长流露出来的冷酷味道让他十分不爽。
将军训斥一名中校，换作任何一种情况，任何一个人，都只能默然承受，更何况训话的人……是铁七师的杜少卿。
但许乐不是一般的中校，杜少卿身上流露出来的冷酷压迫感，可以让全场安静，鸦雀无声，却无法将他的头真正地压下去，要知道在倾城军事监狱的房间里，即便是费城那位军神如雷电般的目光，都无法击碎他那颗大心脏，更何况是其他人等。
所以他抬起头来，微眯着的眼睛反衬着西方的美丽霞光，异常明亮，回答道：“报告杜师长，我不是用教官名义压着你的部下不敢还手，才趁机把他们打成重伤，基地的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你可以自行调阅。”
话语微微一顿，许乐转头直视杜少卿鼻梁上的墨镜，大声说道：“那两名军官曾经转述师长教诲，人的实力就是速度与力量的集合，而且那两名军官在挑战当场也说过，七师近身格斗训练经常会受重伤，让我不要在意……所以，他们就受了重伤。这是打出来的。如果师长质疑基地的调查报告，可以让七师的近身战高手……或者是师长您亲自来试一下。”
平静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场间，众人的脸色都非常精彩，尤其是第七小组的成员和列队的受训军官——许教官的话谈不上豪气干云，也说不上掷地有声，然而就是这样寻寻常常地说出来，杜少卿和那几名铁七师的军官脸色却同时微微一僵。
大概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名中校，敢对着杜少卿如此说话。
“很好，至少还有几分胆魄。”
杜少卿半脸阴沉，拿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抬了起来，用手套指着许乐的脸，说道：“触犯军事条例，当面顶撞上级，像你这种自由散漫的惫懒人物，怎么有资格当联邦军人。”
“军营不是你这种人的世界，趁早离去，不然哪天你若在战场上触犯了条例，我会亲自灭了你。”
此时杜师长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大概只有当事的两个人才听得到，然而许乐却能从这种声音里，感受到一股真正的危险与寒意。他知道杜少卿说的是真心话，虽然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但他相信，如果将来在宇宙战场之上，对方找到某种借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消灭自己。
这种极度危险的感觉让许乐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像是在临海州体育馆的地下停车场中，就像是在环山四州的基金会大楼里，遇到致命危险时，他时常笑眯眯的眼睛便会越来越亮，就像突破东林大区灰云后看到的第一抹星光。
被一位手握兵权的少将师长冷酷地训斥恐吓，能怎么办？少将与中校之间看似只差两级，然而将军与校官之间却有一道近乎深不可越的沟壑，多少野心雄心并存的职业军人，最终就是倒在了这一道深渊之前。
面对着杜少卿冷漠的嘲弄羞辱威压，许乐似乎也只有听着，然而他的眼睛已经越来越明亮。怎么才能归于平静？便在此时，他想起了小西瓜的父亲，那位将杜少卿压制了整整十年的西林老虎。
面对着杜少卿和他的第七师，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有不讲道理，只有霸蛮无比的发飙。
许乐眯着的眼睛快要亮成天上的新月，他盯着在鼻子前冷漠挥动的黑色皮手套，忽然开口说道：“小羊皮的？”
杜少卿手中的黑色皮手套缓缓在晚风中停了下来。
“HTD局不管？联邦法律总比军队条例要高那么一点点。”许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诚的笑容，“触犯条例，顶撞上级，自由散漫，便没有资格当联邦军人？”
“那明目张胆用小羊皮做手套，违反联邦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人，又怎么有资格当师长？”
杜少卿一脸冷漠地望着许乐，面部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唇角却似乎挂上了一丝嘲讽。
联邦军人谁不知道铁七师杜师长乃是军人典范，标准楷模，一身风姿绝代潇洒冷酷，墨镜与黑色的皮制手套乃是他的衣着风格，堂堂少将师长，这种特权谁敢质疑？
听到许乐的话语，杜少卿心头微怒，淡漠说道：“你可以让HTD局来找我，只要他们敢管杜某的事。”
这话说的很大气，很嚣张，铁七师本来就是大气嚣张护短铁血的部队，他们的师长更是如此，许乐此问，明显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杜少卿淡漠的话语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无视轻讽。
“关于打伤铁七师军官，顶撞上级，违反条例的事情……”许乐望着杜少卿的墨镜，平静说道：“你可以让法务处，不，国防部来找我，只要他们敢管我的事。”
杜少卿说了什么，许乐便跟着说了什么。一般的联邦法律管不了铁七师的师长，难道军事条例就能管得住许乐？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朝着杜少卿的脸上扇了过去。你有特权，我有背黑锅的老丈人，在费城湖边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所谓不讲道理，蛮横发飙，飙到最后，飙的不就是这些？
杜少卿的脸色终于变了，山上那棵雪松开始松动，簌簌雪末落下，无数寒意生起。
然而就在这位少将师长也准备发飙的时候，许乐又说了一段话，直接是扇了对方一记耳光，而且也不允许对方去抹药膏。
他目视前方，视线穿越杜少卿冰刻一般的双肩侧脸，望向远处夜里最后的那抹夕色，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再发飙了，不然真把我逼的发飙，你又能有什么好处？你是大人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暴打一顿，会丢多大的脸，将来怎么好意思去当联邦第二位军神？”
“我相信你知道我很能打。”
“你几名侍卫官来不及开枪。”
“关键是，你站的离我太近了。”许乐收回目光，看着杜少卿轻声说道：“我把你打成残废，顶多也就是不当这个兵，再被送到倾城去关十几年，我不在乎……而且你应该查过我，我杀了麦德林还能被特赦，这个中校也不是我想当的，是官邸里那位和那位老爷子求我当的。”
许乐很罕见地压低声音说完这一长段话，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眯着眼睛说道：“报告师长，请允许不要让我发飙。”
场间没有人听到许乐说了一些什么，他们只是注意到，杜少卿师长收回背后的双手紧了起来，左手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被捏的有些变形。
杜少卿盯着许乐的脸，沉默了很久。直待心中的怒火渐渐转成一种冷冽的情绪之后，他才微微一笑，说道：“好，很好，你果然是西林那个野人之后，第二个敢当面威胁我的人。”
满场俱静，黑夜降临。众人心生震惊疑惑，铁七师少卿师长，这一生在军营里从未笑过，今日却笑了，他此时的心境究竟如何？

第三十二章 我能
权力，荣耀，财富，许乐喜爱却并不觉得不可或缺。他所真正在意的某些东西早已颇具文艺气息地在议会大厦门前随风而逝，另一部分却又在某大楼和黑暗的牢房中坚固再生。
那些他最在意的部分，不是能够被外力强行夺走的事物，于是对于今日的他而言，无所失去，自然也就无所畏惧，双眼一眯，军营里的森严阶层秩序和牢不可摧的某种规矩，便被两片眼皮子夹的粉碎。
费城匹夫当年曾一怒，帝国皇帝陛下流血陨落，联邦古谚也曾有类似的说法。
杜少卿不是帝国皇帝，许乐也不是李匹夫，但许乐真真有几丝开朗下的剽悍气息，还有暴起一击的能力，这便显露出了威慑力。杜师长位阶尊严，冷酷强横，有大抱负大野心，自然不能和许乐这种不讲道理的光脚汉子拼身家性命乃至脸面，这便是天生的不平衡与弱势。
刺杀麦德林，许乐替联邦生生掐死了一颗帝国的毒种子，但事后联邦许多顶尖政客，以及七大家的上层人物们，都对他生出了强烈的警惕，甚至想将他的存在抹掉，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像许乐这种有实力挑战某种秩序，并且敢于挑战的人物，对于一个稳定的社会来讲，并不是好事，人类社会所倚赖的稳定架构，便在于阶层的排列与秩序，有人威胁到这种秩序，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事情，即便是费城那位老爷子，若他不是为联邦立下不世战功的军神，如果不是宇宙的那头有真正凶恶的帝国入侵者在环峙，只怕联邦社会早就会像一个生物般，试图将体内的变异细胞排除出去。
邰夫人知道许乐对联邦的威胁并不仅仅在于他的心意和能力，还有更幽深的某层关系，所以她抹杀许乐的意愿，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只是到目前为止，许乐还是活的好好的。
……
……
杜少卿第一次在军营里笑了，笑容里充满了一种淡淡的自嘲，因为他很清楚许乐的威胁，确实是自己很忌惮的事情。面对着一个不讲规矩的强者，用军阶规矩去压他，根本是无法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够发飙？
但杜少卿终究是杜少卿，微微自嘲一笑的名将，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显得更可怕些，偏偏他却能强行压住内心那股疯长的怒火，没有任何失态的表现。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许乐，然后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墨镜。深陷的眼窝中，他的目光深远而冷厉，就像是某处矿星上挖到深处的矿坑，积着甲烷雪，反射着宇宙里的光亮背景，给人一种寒不能承的感受。
“听说是你研制成功了MX？”杜少卿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身为一代名将，审时度势，敢于壮士断腕，是一种真正的军事智慧，只用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冷静了下来，接受了许乐双方都不要发飙的威胁。
场间的军官们都知道许乐在MX机甲研制中的重要作用，听到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震惊的表情。许乐微松了一口气。准备解释几句什么的时候，却听到杜少卿继续淡淡说道：
“卡琪峰MX机甲第一次试验战，你完胜李封中校。我想你对MX机甲的了解，应该是联邦中第一人。”
旧月基地MX机甲战的细节，在席格总统和邰夫人的影响力下，一直被暗中保密，联邦军方只知道在那次对战中，果壳工程部战胜了联邦科学院，MX机甲定形，然而却一直不知道那两名厉害到极点的机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作训基地中，周玉知道真相，第七小组成员也从白秘书的口中隐约了解了一些，然而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听杜师长淡淡说出，才明白原来自己的机甲教官……居然是能够战胜费城李家传人，那个疯子天才的生猛人物！
列队的军官们震惊地看着小许教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联想到这几个月里自己众人一直试图用机甲挑战教官，不由生出了几分惭愧和后怕的感觉。
许乐不知道杜少卿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自己最出彩的事迹，他看着对方，眉头微皱说道：“报告师长，这是联邦机密。”
“三天之前，卡琪峰战斗细节，已经解密。”杜少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乐心中生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他不清楚面前这位冷酷的名将师长说这些话，究竟有何用意。便在此时，杜少卿又继续冷冷说道：“听说你是被元帅大人亲自召进军队的？”
近几十年来，联邦只有两位元帅，一是当任的总统，但没有人会直接称呼他为大元帅，另一位则是那位真正的元帅，虽然那位老爷子早在多年之前便已辞去所有军职，归于费城湖畔看水看山看雪看鱼看世间，但联邦里所有人尤其是军人，提到这位老爷子时，都会无比尊崇敬畏地称一声元帅。
杜少卿的这句话，比前面所揭示的两个事实，更令场间军官们震惊。许乐微感诧异地看着此人深沉的双目，却听着身后已经传来了议论声。
被军神大人亲眼看中，特召入伍，这比什么样的荣耀都更加荣耀。军官们看着许教官，震惊好奇，便连一直保持的极好的军姿都变得有些散乱。
……
……
杜少卿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乐，被这个看似平凡的男子逼的不能发飙，胸中一口怒意变成闷气之刀，险些割伤了心肺，他直接承认对方有让自己发不出飙来的资格，再宣告众人，接下来这位师长却是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话题。
“你先前认为学员没有使用MX的经验，而你无疑是最有经验的军人。”杜少卿淡淡说道：“李元帅对你欣赏有加，要说你不会战术推演，谁人能信？如果今天是你来攻，你会怎么攻？”
话锋冷若冰刀，却让人无法阻拦。杜少卿谋略惊人，细节推算无人能及，竟是将战场上的指挥技巧，用到了此时。不能用军阶压你，便用道理压你！
只不过三句话，杜少卿便将许乐推到了众人炽烈目光之前，推到了某种高度之上——你是MX机甲的研发者，你是战胜了李疯子的强人，你是元帅大人亲自培养的对象——许乐此时若还用先前那句不会应之，谁能相信？
以许乐的性格，不会便是不会，他并不怎么怕丢脸，然而此时杜少卿却把自己和费城李家联系在了一起，不由他不谨慎。
他能够活下来，能够离开黑暗的军事监狱，都是依靠那位老爷子，虽然他在心底对那位老爷子的定位是远房亲戚，但他清楚，联邦军方上层的将领们看自己，都把自己看成军神大人重点培养的人物，不然上午观礼时，易副司令何至于要和他这个小人物亲切有加，温言劝勉？
和维护费城李家的光辉无关，许乐只是不想让那位老爷子的眼光被杜少卿质疑，他自己更不想在发飙之后，又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所以他想回答杜少卿关于军演的问询。
天可怜见，许乐对军事战术推演真的是个菜鸟，就算杜少卿今天并没有亲自指挥，但联邦又有几位将领敢放言能够突破铁七师的联防，他能怎么破？
沉默片刻之后，许乐抬起头来，望着杜少卿说道：“我不会战术推演，所以我会让周玉继续全权指挥，一如今天白天的态势发展，然后用你的方式赌命，赌你的师部在哪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话说的还有些不够自信，但几句话之后，想到反正是乱来，他带着一股坚忍泼辣的劲儿直挺挺说道：“特种机甲营的M系列机甲全部放在指挥部固守，我不带它们，只要周玉能够赌到七师的指挥部在哪里……给我八台MX，我破你师部。”
给我八台MX机甲，我破你师部！
这话说的何其大胆，何其嚣张！甚至让人感觉无比荒唐。MX机甲确实性能优异，突袭杀伤力极强，然而面对着一支整编机械师，要突破层层防御，杀到对方指挥部，这哪里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但很奇怪的是，军官们听到许乐这样说，并没有露出嘲笑的神情，反而陷入了深思。就如同先前杜少卿挺直站立，便给人雪松压顶感觉，让人们不敢说话那般，人的名，树的影，能够操控MX机甲打败李疯子，能够让联邦军神青睐有加，许乐说出来的机甲突袭再如何匪夷所思，他们都忍不住要思忖一下。
许乐知道自己确实是在胡乱瞎说。
他不会战术推演，没有能力在指挥上面做出任何自己的判断，在军营中唯有的自信，便是来源于MX机甲凌厉而灵动的攻击方式。要突破铁七师的联防，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好依然让周玉指挥，又复述了杜少卿充满杀伐力的指挥判断，便奇峰一出，说出要用八台MX机甲破对方师部这样的狠话。
反正都是用嘴说的，也没办法证明自己在说大话，许乐在心里这般想道，这一刻流氓施公子，江湖维小哥，曾经的无赖孤儿灵魂附体。
“很好，很好笑。”杜少卿望着许乐冷漠说道：“这世界上谁能做到？”
“李元帅曾经做到过。”许乐沉默片刻做出了回答，心里却想着大叔其实也应该有这个能力。
李匹夫当年驾控着M37机甲，便能突袭千里，击杀帝国皇帝，比操控MX新型机甲，突破一个师，摧毁师部，毫无疑问难度要大上无数倍。
杜少卿深深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亮光，他本准备说元帅已经老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面这句话：
“还要元帅大人上战场，这本身就是我们联邦军人最大的耻辱。像你这种荒唐的战术设计，除了元帅还有谁能做到？你以为你真的能？”
许乐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忽然想到遍布于宇宙之中的光辉，轻声说道：“或许……我能。”
场间一片安静，尴尬的沉默。军官们从许乐那三椿光彩战迹中醒了过来，一番思忖后，确认许教官的战术推演谈不上大胆，纯属是真的瞎掰，就算给他八十台机甲，也不见得能够靠近铁七师的师部，然而此时听到许乐居然真的认为自己能，不由心生尴尬……
就在渐深的夜色与怪异的气氛中，杜少卿师长又一次笑了，微嘲的笑容里挟着并没有刻意遮掩的寒意与厌恶。
作为联邦军方学院派代表人物，他向来认为，在战场之上，谋略战术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个人的勇武永远只是“匹夫”之勇，根本无法决定大势。
正是基于这种牢不可破的理念，杜少卿对于联邦军方如今格外重视的MX新式机甲以及许乐有些不屑一顾，今天白天的毕业日军演，似乎也证明了他的理念，然而此时许乐居然放言，他能靠八台MX破铁七师的师部，这是何等荒唐和不负责任的胡话！
需要用铁血一般的事实教育一下面前这个无耻之徒吗？杜少卿冷漠地看着许乐想道，大部分的参演部队已经离开，铁七师也只留下了一个整编营，但他相信，就算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整编营，也足以困死八台MX机甲。
“看来在战术推演方面，你真的很愚蠢。”杜少卿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想到临行前首都那位大人物的交待，决定暂时放许乐一马，嘲讽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肃冷依旧。倒是几名第三军区的军官，不屑地看了许乐一眼，就像看到了一个天大的傻瓜。
许乐没有愤怒地喊对方回来较量较量，反而有些庆幸铁七师并不准备再开一场军演，来试一下自己的战术推演能不能成功。他的军靴里早已湿透，靠八台MX去生挑一个整编机械师，那……真的是傻子。
“就算特种团混编八台MX，也没办法破一个师的师部，你这家伙也真敢瞎说。”
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席台的那侧，走过来一群黑压压的军官，被那些将军们拱卫在前的，正是国防部长邹应星及第一军区司令员迈尔斯上将。
正准备离开的杜少卿身体微顿，停下了脚步。
在众人疑惑吃惊的目光之中，迈尔斯上将微笑着说道：“少卿，七师不是还留了一个营？让这家伙破一个营试试。”

第三十三章 破营（一）
联邦很重视此次军官培训，不然不会花如此大的心力，使用本就储备不多的晶矿资源，远程调来参战部队，任由这些军官学员们拿作手中的棋子。这些军官学员从某种意义上是联邦军队的将来，但将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也许未成将星便陨落在宇宙之中，又或许将来在战场上庸碌无为，所以军方虽然重视，但小心谨慎地没有把阵势弄的太大，今天亲临现场观看毕业日军演的最高级别将领，也只是第一军区的易副司令。
谁能想到，军演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这两名军方最顶尖的大佬，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基地，军演已经结束，他们来做什么？
看着被一群军官陪伴着的邹部长和迈尔斯上将，场间众人不由感到了震惊与疑惑，心里面转过了无数念头。
尤其是正准备离开的杜少卿师长，握着手套和墨镜的手下意识里紧了紧，如剑般的双眉挑动了一丝。两名军方大佬联袂前来，让他也感到了疑惑，尤其是迈尔斯上将先前那句话，激得他额角的青筋一现即隐。让自己的近卫营陪许乐玩一场游戏，破一个营试试？
冷酷骄傲的杜少卿觉得自己和第七师很不受尊重，生出许多不悦情绪，但对方是联邦军方最高将领，他沉默敬了一个军礼，便站在了一旁，没有接话。
“当然，少卿你不能亲自出手，你那个特攻近卫营如果让你亲自指挥，那就是欺负人了。”迈尔斯上将望着杜少卿说道。
听到这句话，杜少卿的面色微霁，心情略好了些。
对于许乐这个传说中的机甲高手，他确实有些好奇，虽然看过卡琪峰战斗的录像，但终究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尤其是先前许乐的强硬态度，让他的情绪已然阴沉愤怒到了极点，此时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试着敲打折辱一下此人，用铁血般的事实教育此人，非常难得……
沉默地思考片刻，杜少卿沉声说道：“西门，好好打，不要给七师丢脸。”
他身后的侍卫官西门瑾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啪的一声敬了个军礼，大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迈尔斯上将点了点头。军方对于此次军演有更深层次的考量，所以他和邹应星才会在军演之后，忽然来到基地。但即便是为了达到那种战略目的，他们也不可能让杜少卿去亲自指挥，作为联邦最具潜力的少将师长，用来陪这些军官学员切磋，实在是用战舰主炮打机甲，有些小题大做，而且对少卿师长也是一种不尊重。
国防部长邹应星平静地站在迈尔斯上将身边，一言不发。许乐从他出现之后，便一直盯着他在看，想到先前逼的杜少卿无法发飙时的心中想法，他不禁觉得生活真的很奇妙，正在想背黑锅的老丈人，这位便真的来替自己背锅。
想的有些多，所以当听到西门瑾那句保证完成任务时，许乐才醒过神来，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下意识里眯了起来——从始至此，好像就没有人问过自己的意见，要知道如果真的设计这么一场小型军演，开着MX去突对方师部的人可是自己啊——然而就连杜少卿在联邦军方的意志面前，都不得不暂时敛去冷酷强横，他又如何能够反对？
……
……
迈尔斯上将一句话，本来已经趋向平静的基地又开始忙碌起来。第一军区参谋部队的参谋们，重新回到了军演指挥大厅，开始设计调校军演数据模型，忙的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吃。这些参谋们一边设计军演计划，一边觉得搞笑荒唐，用八台MX去攻一个整编营，以这种实力对比，就算军演指挥部做出再完美的计划，也无法完全达到平衡。
参战的大部分部队都已经乘坐军机飞离了基地，铁七师的主力更是已经踏上了回归S3星系的旅途。在今天的军演中，MX机甲已经表现出了极为强悍的战斗威力，如果是放在一般的军演中，参谋们可能还真的会相信这八台MX机甲，能够击溃一个整编营的防线。
但问题在于，此时留在基地里最后的那个营，是铁七师最生猛的全机甲近卫营。联邦所有军官都清楚，铁七师之强悍，首在少卿师长，次在以西门瑾为首的一批优秀军官，而最凶残的便是这个全机甲近卫营。在过往很多次军演中，铁七师从来没有调动师长身边的近卫营，一旦这个营都被调动起来，那就说明军演另一方确实表现的非常出色，但同时……军演也快要结束了。
铁七师的近卫营名义上是整编营，但事实上，如果算上那些机修连和单独后勤系统，这个营超编的非常厉害。这些军事参谋们闲来无事时，曾经做过战力核算，如果让铁七师的近卫营全力发动，实际上有接近独立团的战斗力。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型军演时间，被定在了明天凌晨，然而军事参谋们忙碌了小半夜，依然没有办法制定出军演计划，因为在过往的演习中，还从来没有这种古怪的设计。
苦恼了很久之后，军演指挥部的参谋们决定修订最初的计划，在请示了上级之后，他们加入了数据模拟，通过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自行设计了虚拟兵力，这样才勉强地通过了军演的计划。军演的一方是铁七师的近卫营附加一个虚拟支援编队，另一方则是由军官生们指挥的虚拟营外加许乐率领的八台MX机甲。
参谋们在忙碌的时候，许乐和那些军官学员们正在基地食堂里吃晚餐。经过了今天下午这场冷锋乍现的冲突，以十七机械师自居的第七小组成员，早已剥离了最初对许乐的怀疑与不安，在熊临泉的带领下，大呼小叫地坐到了他的桌子上，而其余的那些军官学员们，对小许教官的观感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满脸笑容地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所以食堂里的场景很有趣，以许乐所坐的桌子为圆心，五六十位军人就这样整整齐齐地坐着。
虽然众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但那丝笑意其实很勉强。明天凌晨，这些军官学员将要再次走上军演的模拟战场，而许乐则要带着八台MX，去完成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今天军方调来了三个机械师，虽然两个后备师只用来布置模拟战场，施加压力，无法投放到寂寞岭一带，但我们终究是指挥了三个师，打铁七师都输的这么惨，明天凌晨的指挥，我更没有什么信心。”
周玉放下手中的餐具，表情复杂说道：“杜师长的战术推演毫无漏洞，虽然明天是西门瑾指挥，但实际上铁七师无论他在不在，都是他的部队……我抓不住他们什么漏洞。至于MX机甲突袭，如果说是真正的暗中突袭，或许还有几分成算，但这次临时军演已经标明了你要突袭，对方肯定会做好应对……这种荒唐的军演，我们不可能成功。”
许乐低着头在吃饭，沉默地一言不发。他能感受到食堂里的气氛，军官学员们过往从来没有单独指挥大部队的经验，尤其是像周玉这种刚刚毕业的学生，再如何天才横溢，与那位杜少卿师长之间的差距也无法被拉近，大家此时都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在迈尔斯上将有些不讲道理地确定临时军演后，许乐注意到杜少卿冷冷看了自己一眼，以他对人心的判断能力，竟是寒冷无比地感到了一丝杀意，体内暴躁灼热的真气顿时流转起来，敏感无比。
许乐心情有些低沉微怒，虽说今天让杜少卿没能发飙，让他丢了大脸，而且因为朴志镐和旁的事情，他和铁七师之间很难和平共处，但对方居然对自己起了杀意，这令他难以理解且愤怒不安。
就在他准备安慰一下强颜欢笑的学生时，却看到焦秘书走了进来，用目光示意他跟着出去。
“邹部长要见你。”焦秘书与许乐见过几面，并不陌生，也知道面前这人经常进出西山邹家，微笑着说道。
许乐微微一怔，不明白邹部长为什么要在军演之前的紧张时刻召见自己，难道他就不怕军方内部的猜测和议论？
……
……
“坐吧。”
作训基地的高层套房之中，邹应星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对许乐挥挥手，示意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这位联邦忽然崛起的大人物，无论是当年在总装基地里处理后勤保障，还在国防部谨小慎微地夹着尾巴做副部长，还是如今已经成为联邦军方说话极有力量的真正大佬，神态始终是这般平静安宁，没有因为自身位阶和权力的上升而有丝毫变化。
许乐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邹应星，忽然间想到一年前在银河公墓，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情形。他们本来应该绝不熟悉，却因为黑锅这种东西而变得熟稔起来。看着邹应星鬃角的白发，许乐心中微感慨然，暗想邹部长在政府与莫愁后山之间，大概也要承受不小的压力。
“少卿师长有才干，有魄力，有能力，所以骄傲冷酷一些也是自然，身为联邦军人，你必须承认他是军人楷模典范，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你都很难挑出他的错处。”
邹应星温和地望着他说道：“总统和议会里的新晋议员派别，都很欣赏他。”
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这位权高位重的部长大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责怪许乐今天的表现。许乐最近一年时间时常去西山大院吃饭，与对方在书房中也有过几次深入浅出的交谈，渐渐适应了这种说话的风格，却极为敏锐地察觉到邹部长话语中夹着的某些小隐趣：很难挑出杜少卿的错处，是不是说明军方上层某些人，一直试图在挑铁七师的错处？
“MX机甲表面上的数据只做了二十七台，实际上现在总装基地和果壳工程部加起来，已经生产完工了二百三十台。”邹部长平缓地转了话题，说道：“相关的军方机修师也一直在港都那边接受培训，主持培训的是你认识的商秋还有当年你们一起工作的那些伙伴。”
许乐点了点头，联邦让商秋她们去培训机修工程师，自己却被送来培训机师，两方面同时并行，MX真正大面积装备的时间应该能被提前一些，只是他一直不是很明白，受训军官们是按照指挥官培养的，为什么需要自己严苛地培训他们的机甲能力，军方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培训各部队里原有的机师？
“配装新式机甲，是一个综合工程，不能着急。”
邹应星的眉宇间略显疲惫，说道：“但谁也不知道，帝国方面究竟对那两处走廊通道的数据掌握了多少，西林那边真正的第一枪什么时候打响，所以军方必须抓紧时间……”
“部里看过你在基地里编写的那些教材，很是欣赏，尤其是关于你所说机师应该本身也是优秀机修师的说法，联邦不可能马上培训出数万名现成的机修师，开机甲的人如果对机甲的了解更深入一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缓解。”
“你的教材再经过一些修改之后，便会被送往四大军事院校。”邹应星的心情似乎好了些，望着他微笑说道：“知道你会设计机甲，但没有想到你操控机甲的理论水平也很不错。”
许乐有些汗颜，他从来没有正式学习过机甲的操控，只是在梨花大学里生记硬背了许多，再加上H1里那套先进的测试系统，才能靠着自己的深厚机修功底与对MX的了解，编出了这么一套东西，没有想到，这套纯属被逼出来的教材，竟然会真的被军方采用。
“以前官方数据里，M系列机甲只有四百台，真实是多少？”许乐联想到邹部长先前所说，忽然心头微动，他与面前这位大人物关系密切，不禁想知道以前在东林看兵器期刊时的某个大疑问。
“三千四百台……现在还在以每天二十台的速度递增。”邹部长双手扶在沙发上，微笑回答道：“MX是全新系统，总装基地和果壳那边都没有足够的生产线，而且成本太高。旧有的M系列机甲，依然要在今后的战争中发挥大作用。”
听到这个数字，许乐心中剧震，原来联邦一直将自己的真实实力隐藏的严严实实的。而看着邹部长脸上那一丝感慨与满足的神色，他才想到，面前这位将军一直负责联邦的后勤系统，数量惊人的机甲和强大的物资配送能力，应该凝结了对方一生的心血和最大的骄傲。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而联邦任命了一位后勤出身的将军为国防部长，不论这里面涉及多少莫愁后山的力荐和帕布尔总统的平衡，至少证明了联邦某些大的观念在做改变。
连夜将自己召来见面，当然不可能仅仅是聊一些联邦秘密数字或者是家常，许乐心想今夜的谈话必将与MX机甲有关。
“这些受训军官与此次毕业日军演，实际上是大半年前正式确定MX机甲标准之后，参谋长联席会议便拟定好的方略。”邹部长平静地望着他，问道：“你知道这次军演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
许乐摇了摇头。
“战争是人的战争，也是装备的战争。革命性的武器，会让战争思维带来革命性的改变。可惜MX出现的太晚，战争又近在眼前，没有太多时间，让联邦军方的将领们逐步发现MX的重要性，从而逐渐转变固有的战术指导思想。”
“要改变他们从四大军事学院里学到的那些既定思维，是很困难的事情，这个弯……任由谁来转，都很难转过来。”
“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如果帝国方的新式机甲已经研制成功，我们将要面临怎样的局势。”邹应星神情严肃说道：“以后的前线指挥官，必须在进攻和防御上，都学会全新的指挥理念。攻，要最大限度地发挥MX机甲的机动性，守，要学会面对新式机甲机动性极强的近身攻击……”
“必须让军方所有将领都有深刻的认识，在未来的行星陆表战场上，机甲，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邹应星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这是联邦军方最上层的那些大佬们极富战略目光的长远安排，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也是联邦军队改革的大势。
“之所以不让你去培训军方原有的机师，而是培训这些指挥官，就是要通过这些军官，将这种对MX机甲的态度，传播到所有的部队之中，将来这批军官成长起来，便会成为机甲制胜论的坚定拥护者。”
“这，也就是帕布尔总统和军方交给你的任务。”
许乐听着这些话，不禁有些心神微晃，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参与到了如此重要的大事之中。他抿了抿嘴唇后，认真说道：“学员们学的很不错，今天的军演中，花小司带领的特种机甲营，已经将MX机甲的性能发挥了出来。”
“距离联席会议的要求差的太远。”邹应星冷冷地摇了了摇头，说道：“明明周玉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赌到对方的指挥部，明明他们知道MX的纵深突击能力在哪里……然而他们依然囿于固有的战术纪律和理念，只敢去攻击铁七师的后备装甲基地，而没有勇气直突师部。”
“直突师部或许会失败，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铁七师，但本次军演，联席会议原本希望通过展现MX机甲的能力，来震撼观战军官们的旧有理念，很可惜，MX的力量只得到了部分展示，现场和远程观战的将领们，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触动。”
邹部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没有从内心深处生成的触动，军队指挥思想的战略调整，便很难完成，尤其是以少卿师长为代表的这一批学院派军官，他们仍然坚信，战场上指挥谋略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联席会议绝对不会反对这种理念，但需要他们进行调整。事实上，少卿师长的一个近卫营里面却堆满了机甲，他比谁都明白装备的重要性，只不过一直骄傲自负于平日的训练及指挥，下意识里不想承认这一点。”
邹应星淡淡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和迈尔斯上将要来基地的真正原因，明天你们的临时军演结束之后，马上就要召开高级将领大会，四大区军和联邦舰队远程联线。”
许乐怔怔地望着沙发中的部长先生，这才知道原来凌晨的临时军演，并不是自己和铁七师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儿，还有着如此深远的意义。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寒冷，声音微沙说道：“一个超编近卫营里堆满了机甲……我不可能打赢。”
“联席会议不是让你去打铁七师，只是打一个营。军演计划已经出来，双方分配模拟兵力，尽可能地拉近一些，除了那些军官生之外，第七小组也调给你。”
邹部长不容抗拒地挥了挥手，说道：“事实上，也没有人指望你打赢，只是希望你就算输也要输的漂亮一些，要用铁一般的事实，警告下那些将领们，任何轻视MX机甲作用的人，都必将狼狈不堪，在战场上，那就是惨不忍睹。”
要去打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斗，只是为了发发飙，让对方损失惨重，从而隐隐在军官们的心上涂上某种阴影，许乐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荒唐，而且明知必输，还要输给混蛋至极的铁七师，一想到杜少卿那双寒冷至极，隐现杀意的双眸，许乐心中便生起一阵恼火，说道：“能不能不去？”
“你已经签了卖身契了。”邹应星看着许乐，眉尖微微一皱，心知这种要求对此人并不合理，无论胜负，但要许乐把对方打的凄惨，都必将得罪联邦军方前途最不可限量的杜少卿，和铁血无比的第七师。
一念及此，邹部长的眼光温和了起来，想到女儿和面前这个男人的关系，忽然间心中生出了某种复杂的念头。许乐单身，郁子也是单身，反正流火父亲一栏填的也是这小子的名字，如果……
“这次的事情做完了，来家里吃顿饭。”邹部长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许乐忧郁地点了点头，却想着这次的事情做完了，政府总该把施公子的特赦令送来了吧？想到此节，他笑着问道：“流火现在的饭量怎么样？”
“很能吃。”邹部长平静说道。
……
……
基地另一边的库房之中，气氛肃然而凝重。无比阔大的库房中，七百名联邦军人正在紧张却又井然有序地做着战斗前的最后准备，有的人清理着自己的枪械，撤下真正的弹药，换上数字模拟信号发生器，自行装甲车的发动机开始轰鸣。
库房最里侧，数十辆涂成黑色的M52机甲就像钢铁巨人般，冷漠地注视着场间的人们。机甲旁边，忙碌的机修工程师通过对话器呼喊着什么，各式各样的设备伸进降下。
如果说铁七师是第三军区的王牌，是联邦遗憾没有经过战火考验的王牌，那么向来跟随在杜少卿身边的近卫营，则是王牌之中的王牌，无论是装备还是兵员素质，在整个军方中都首屈一指，极为优秀，更何况他们还一直接受着最优秀的军官指挥。
虽然不是真正的战斗，然而近卫营的官兵们却肃穆异常，他们将任何一次演习都当成真正的战斗来打，更何况凌晨便要开始的这次临时军演，还关系着少卿师长和整个铁七师的荣耀，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那名叫做许乐的中校军官与师长在操场上发生的那段故事，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决定将那个不知死活的中校率领的部队直接打成青山里的碎石。
随着嘀的一声尖锐警报声，装甲车与转换为行进模式的M52机甲开始轰鸣前行，碾压着坚硬的特殊地面，向着黑夜中行去，前往军演指挥部指定区域布防。
“师长，为什么要答应国防部？谁都知道那个小子是部长的未来女婿……我们铁七师，可不是陪着别人玩游戏的工具。”一名中校站在杜少卿师长身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杜少卿沉默无语，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看了身旁的西门瑾一眼，确认这个自己最欣赏的下属，并没有一丝轻敌之意，略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场之上无游戏。”杜少卿冷漠说道：“西门，好好打。”
“是，师长。”西门瑾沉声应道，然后跟随自己的部队，走入了夜色之中。
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铁七师近卫营，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机甲破林声，战车轰鸣声，杜少卿深深的眼窝里寒芒乍现，旋即却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包括他的部下在内，很多人都认为这次临时军演是一个笑话，但杜少卿是何等样人，虽被许乐成功地激怒，但只不过冷静了十几分钟，便清晰地判断出联席会议和国防部的真实用意，这并不是他杜某人与许乐的意气之争，而事实上许乐根本也没有资格去挑战他杜某人的军事才华。
杜少卿静静地看着深沉的夜色，却从此次临时军演以及军方的用意，想到了更为深远的某些事情。
放眼整个宇宙，杜少卿在沙场之上向来目无余子，即便是西林那头老虎，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个有勇无谋之辈。唯独有一人如高山般立在他的身前，遮住了他眼眸里的蓝海蓝天，万千星辰——那就是联邦军神李匹夫。
他不是一个只知狂傲的妄人，对于联邦军神，他的心中充满了敬仰与崇拜，在他的从军历程中，甚至一直远远视李匹夫为师。
但他杜少卿不是常人，视李匹夫为师，却想着要超越这位不认识自己的老师，建立属于自己的沙场铁血历史！
和平多年，大战在即，在军神老爷子归费城湖畔养老之后，联邦迫切地需要一位英雄人物。杜少卿凭借自己的才华与铁七师的战绩，被很多人看好成为军神的接班人，他自己也不抵触这种说法，他的真实想法那便是：舍我其谁？
然而那位军神却忽然离开了费城，去了首都特区，去了倾城军事监狱，就是为了那个小子，而且那个小子还进入了基地，成为了这批潜力巨大的军官们的教官。
杜少卿的寒冷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嘲弄之意，接班人吗？
军神李匹夫身兼军事智慧与无上勇武，集军事才能之大成。杜少卿分去了其中谋之一字，而许乐在卡琪峰顶生挑李封，在S2强杀麦德林，却又分去了李匹夫的那个勇字。
“元帅当年震惊宇宙，终究还是靠着破天之勇，千里奔袭杀了帝国皇帝。”
杜少卿有些落寞地望着黑夜，在心中喃喃自语。
许乐还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教官，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威胁，军神刻意培养的人物，将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所以他想向整个联邦军方证明，在谋略与勇武之间，谋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也正是为什么他答应国防部，让自己的下属与许乐进行这场军演的用意。
军神接班人舍我其谁，但其实在杜师长内心的最深处，他其实一直有些反感联邦和军方无比尊崇李匹夫，他在第一军事学院学习的时候，便曾经冷静地想过这一点，因为军神总是会死的。
作为治军之人，杜少卿坚持认为，训练后勤的保障水平，战术的实施能力，战略意图的神鬼莫测，才是沙场杀敌的重中之重，个人英雄主义和偶像塑造，在平时可以为一支部队带来极强的战斗力，却也过于倚重这种影响力，一旦那位英雄或者偶像死了，这支部队将如何自处？
然而杜少卿却没有注意到，此时留守在库房里的几名士兵，正在一旁远远偷看他，看着师长挺拔的身姿，这些军人的眼中流露出来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他自己已经是铁七师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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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演方案已经下来，铁七师那边被中央电脑加了一支虚拟极速导弹部队，非巡航系统，对MX机甲的杀伤力虽然不会太大，但也是个大麻烦，我们这边只是被虚拟调了一个整编营，那些数字信号面对着铁七师的王牌，没办法寄予太多希望。”
“而且这次战术意图太明确，对方肯定会防着MX机甲突营，如果对方带着热启动波段监测仪，那你们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如果你们屏蔽了所有电子信号，我再放出几个诱导性热源，倒可以尝试一下，但问题在于，如果你们屏蔽了所有信号，无法接受指挥部的卫星地图和即时信息反馈……在这样一大片茫茫群山中，你到哪里去摸到对方的指挥部？”
“最关键的是，我不见得能从电子监控中赌对他的指挥部在哪里。”负责总体战术推演和具体指挥的周玉，此时不像平日里那般温和宁静，紧皱着眉尖，面带忧色说道：“近卫营装备太强，西门瑾此人虽然名声不显，但听说他是杜少卿最倚重的参谋，以中校的身份还在当侍卫官，天天被杜少卿耳提面命地教育，指挥水平可以想见一斑。”
“必输无疑，我找不到任何办法。”周玉直接说道。
身旁那些表情严肃的军官学员纷纷议论了起来。
“许教官，你有什么建议？”花小司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许乐，好奇地问道。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许乐沉默片刻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方面我不擅长……不过，周玉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铁七师的外围防线撕开一条口子，给我拉出一条路来。”
“就算能撕开，意义也不大，八台MX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周玉正色说道。
许乐微低着头，手掌轻轻摸着身边的黑色工作台，说道：“花小司你们呆会儿把七台MX全部散出去，留一条能潜进去的路。”
“MX机甲再强，你也不要指望能够真的突到对方指挥部。”周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联邦军方内部的电子密码互相太好辨认，先前就提到，除非你把MX变成一个瞎子聋子，这样才有几分可能，但一个瞎子聋子，你难道准备在山里逛一天，然后才认输？”
“反正都是输，你帮我留个口子就是。”许乐挠了挠头，苦笑着转头对熊临泉那十八条汉子说道：“你们跟着我，一旦能钻进口子，你们再散开，帮我遮掩一下。”
满堂俱静。军官学员们都是优秀的综合人才，可是思忖半天，依然没有想明白，小许教官这样的设计，除了愚蠢还能有什么别的词可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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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莽莽大山包围中的作训基地，此时已是秋意十足，被夜里的寒意一激，便是那些不停摇晃的树枝，似乎都被冻的快要发僵。
八台纯黑色的MX机甲，就像是八位骄傲的战士即将远征。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检修充能完毕的冰冷机甲，提着黑色的工作台，三步两步便爬了上去，钻进了设计舒适的操作舱中。
第七小组已经抢先遁入了夜色的群山之中，这些惯常替政府做脏活的职业武装分子们，或许在军事素质上并不比铁七师的人强，但这种掩踪潜进的活儿，做起来却是格外得心应手。许乐想到先前熊临泉扛着卡林枪炮破林而入的壮勇身影，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寒意。
联邦的机师都有自己的压机宝物，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某种规矩，越是王牌机师，他们的压箱物越是稀奇古怪，也很是神秘，有的人是用自己妻子的情趣内衣，有的人是用自己女儿的书包，也有人干脆就是在机甲里供了一尊李匹夫的微型雕像。
没有人知道，许乐和李疯子的压机物都是箱子，只不过许乐的箱子显得更大一些，但真正他所需要的，其实只是藏在黑色工作台下面的那件像沉重皮衣一样的东西。
很多天前的那个电话之后，一直试图对许乐进行再投资的利家七少爷，毫不犹豫地准备了金钱与某些受管制的设备元件，通过邹郁的手段，悄悄地运进了基地。基地里的设备无比先进，许乐又拥有极高的权限，早在半个月前，便组装好了他最需要的拟真系统。
拟真系统在手，天下我有，若没有这个压机的宝物，许乐参加这次临时军演肯定就如同这些军官生一般，没有任何的信心，当然，他现在的信心依然并不多。
伴随着嗞嗞的微电机声，MX机甲的前置舱门缓缓关闭，安静与世隔绝的感觉，再次出现在许乐的脑海中。他眯着眼睛打开中控系统，进行了最后一遍自检，取出了拟真系统穿在了身上，开始进行接驳。
作为机甲的设计者，在这方面有先天的优势，许乐设计的通用接口，恰好可以用来接驳拟真系统。沉默的三分钟之后，许乐感觉到皮肤表面那些麻痒的电击感觉，感受着体内那些灼热的力量线条，正依循着固有的经脉，不停地向MX机甲释放着信号，不禁感到一股强烈的信心与力量充斥了整个身体。
黑色的MX机甲动了起来，冰冷的合金机械腿没有转成进行模式，而是奇异无比地一阵颤抖，然后一阵剧烈风起，黑色机甲奇快无比地从原地消失，破林而入，震起满地烟尘，半空碎叶，无数鸟鸣。
留在原地的七名MX机甲似乎僵住了身体，操作舱内的花小司，想着先前光屏上传来的这一幕，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等机甲操控……需要多高的手速，才能让机甲展现出这种速度？
众人震惊感叹，小许教官果然不愧是击败了费城李家传人的王牌机师，如此生猛，实在不是个正常人。
凌晨五点三十分，这场奇异的军演正式打响，铁七师的王牌近卫营，在一个照面之中，便展现了比白天时更加强大的战斗力。
战场之上，电波干扰，过滤，信号强疏通道，无声无息却又格外惨烈地在空中彼此缠绵，而地面部队甫一接触，中央电脑虚拟的数字兵力，便在近卫营如锋刀一般的割裂集群攻击中，急剧下降。
满脸沉重的周玉看着光屏上反馈回来的数据，这才知道杜少卿师长所言不虚，白天的时候，铁七师确实是放了水，此时对方看样子是动了真火，自己这些杂牌部队，顶多只能再撑半个小时。

第三十四章 破营（二）
“232.938.26区域失守。”
“模拟支援一大队全军覆灭。”
“红方指挥所战略后撤至黄山岭高地右侧三公里。”
基地地下军演指挥大厅里，第一军区参谋本部的参谋们来回行走，调出数据回馈，再由工作平台进行繁复的计算，将演习现场的即时情况，变成直观的画面，展现在阔大的光屏上。
联邦宪章电脑所控制的卫星，忠实地将这些画面与真实的图像叠加，构出了一个充满了血火硝烟的世界。
都是些模拟数据流，但展现在光幕之上，变成那些刺眼的色块，却格外触目惊心。不停说出当前战况的参谋，声音格外枯燥单调，就像是合成的机械男子音，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一来是因为参谋最需要的是冷静，二来在指挥大厅里所有人看来，红方的失败已经是命中注定的事实。
临时军演到此时已经进行了十七分钟，由西门瑾指挥的铁七师近卫营所扮演的蓝方，从演习一开始时便给了所有人极大的震惊。在演习规划中本来应该扮演被机甲突营的蓝方，忽然间倾巢而出，机动火力顺着两道山脉间的谷地，凶猛无比地攻出来，打了红方一个措手不及。
周玉等一干军官生所指挥的红方，初时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虽然此后他们努力甚至是拼命地从每一细微处发起反击或者游击，却依然无法改变被逐渐分割包围的势态。
铁七师近卫营完美地实现了西门瑾的指挥意图，用看似简单的战略改变，收到了极好的效果，不得不说，能够在黎明前黑暗里，完成如此大规的阵地变形，这支部队的训练水平和战斗能力生猛到了某种境地。
“西门瑾不错，谁说守营就要老老实实地守在营房里？这些军官生虽然都上过前线，但毕竟没有做过一部主官，尤其是此次负责具体指挥的周玉，听说才刚刚从一院毕业？”
安静肃然的指挥大厅里，迈尔斯上将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对身旁的邹部长说道：“不过红方的反应倒也快，这些军官生居然在这种态势下，能够撑了十几分钟，年轻人的悍勇劲儿头确实十足，后面这段时间的指挥也颇见功底。”
邹应星部长点了点头，面色严峻地看着光幕上的画面，身旁的那杯茶兀自冒着雾气，他喝都没有喝一口。
本该防守的部队却选择了风格冷冽的进攻，这并不违反演习的规则，但铁七师近卫营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攻克军官生一方三个要害地带，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军官生方面准备不足的原因，而是这支部队真正地做到了一动若山峰崩裂的战斗风范。
指挥官西门瑾的战术指令清晰简洁有力，而他的部队也异常适应这种战斗风格，利用地形、超越地形的能力强悍的难以言述，真正将全自动机械师的机动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样一支铁血部队的面前，联邦中央电脑虚拟出来的那些数据兵力，当然是不堪一击。
而参谋长联席会议最在意的MX机甲能力展现问题，在铁七师近卫营刀锋斧斫般的攻势面前，竟也完全被束缚住了手脚。邹部长淡漠地看着光幕，心里生起了淡淡震惊之意。
谁能想到那名叫西门瑾的指挥官，居然把热启动波段监控设备放在了阵地的最前沿，而不是最要害的指挥部！而且此人竟让装甲车队装载着原本机载的电磁束炸弹，变成了无数个一引即爆的炸药包，向着军官生的阵线冲了过去。
当前对付机甲，最有效的武器便是电磁束炸弹，或许MX机甲的机动性能够消除大部分的伤害，然而任是再王牌的机师，看到自己必须通过的区域里，全部塞满了这种东西，也会感到恐惧。
在212453一线，哪怕铁七师的突进决心迟缓一秒钟，速度慢一丝，军官生一方的MX机甲便会通过这道关卡，然而此时这道关卡却被铁七师悍不畏命地堵住了。
光幕地图上的战况很惨烈，军官生所指挥的红方虽然败象早现，惨不忍睹，但那些部队依然在他们的指挥下，强悍地困守着每一线，确实是困守，因为他们的指挥部虽然战术性后撤三公里，可是按照双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终究只能迎来被困，然后全军覆灭的结果。
周玉和军官生的指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他们指挥的毕竟是虚拟兵力，而铁七师近卫营却是活生生的人，军人才能有军魂，能够爆发出比电脑推算更强大的威力，在这样的部队面前，再惨烈的抵抗，似乎也有些无济于事。
邹部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睡，他有些倦意，但此时的疲惫却更多的来自于演习现场。如果指挥部和电子指挥网络被毁，就算那八台MX机甲能够脱离铁七师电磁束炸弹的威胁，又怎么能够找到对方的指挥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联邦军方的深远用意，看来依然无法得到实现。
他喝了一口浓酽的茶水，皱了皱眉头，暗想挑选铁七师作为演习的一方，大概是个错误的选择，然而不是在对联邦王牌部队的演习中，让MX震撼众人的心灵，那些顽固的将领们，又怎么会愿意修正自己的指挥思路？
相形之下，西门瑾的战术指挥思路倒有些适合MX机甲威力的发挥，如果八台MX在铁七师近卫营一方，大概战斗早就结束了。
一念及此，邹部长放下茶杯，下意识里往右侧看了一眼。在军演指挥大右侧的沙发上，铁七师师长杜少卿正在低头养神，他依旧一脸冷酷，就像白天那样，似乎并不关心军演的进展，只是鼻梁上少了一副墨镜。
杜少卿师长冷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自信从容地关心着军演的进程，但指挥厅里还有很多军方高级军官在关心着这场惨烈而又有些无奈的演习，他们的心中对于军官生们的指挥能力生出几丝赞叹，但更令他们感到震惊的，还是铁七师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以及那名指挥官冷静到极点的指挥。
“胡搞！”迈尔斯上将面色阴沉地吼出声来。
这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邹部长一样，最关心的便是MX机甲在演习中的表现，此时看到光幕上显示，红方将八台MX机甲全数散开，似乎是想要化整为零，强行穿越212453一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重重地拍了下茶几，震得杯中茶水全部荡了出来。
勤务兵赶紧过来收拾，迈尔斯上将解下领口的扣子，指着光幕上的画面，大声地训斥道：“电磁束是死家伙，但哪有时间躲开？等机甲绕远走了，自己的大本营都要全灭！”
在联邦军方关于MX机甲的数次试验中，已经得出某种既定的结论，这种革命性的新机甲，一旦机动性能全部展现出来，确实威力无比，但眼下铁七师近卫营在西门瑾的精妙指挥下，已经将这八台MX机甲引入了最不利的地形之中。
“这时候还想混水摸鱼？只可能被分兵击破！”迈尔斯上将阴沉地训斥道：“一旦被电子监控捕捉到，困于地形之中，面对着不间断的打击，还怎么活？如果互为支援，这八台MX，至少要牵制七师里所有的M系列机甲和一半的自行火炮系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愤怒，冷声说道：“我看周玉前面指挥的还不错，怎么却犯了这种愚蠢的错误？”
邹部长微微一笑，说道：“只怕是许乐的主意。”
迈尔斯上将怔了怔，因激动而微红的皱纹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苦笑。
演习现场的发展，就如同这位军中重将的推算那样，为了掩护八台MX机甲散开，军官生指挥部发动了最后一次虚拟步兵空投，却迫不得已将空投的地点，选择在了一处谷地之中，结果惨被包圆。
而西门瑾指挥的铁七师近卫营，则近乎冷酷地保持着各个方位面上的军力部署，严谨地调配着兵力，不疾不徐，却又异常凶狠地盯着那七台MX机甲，几个必杀的包围圈，就在代表MX机甲的那几个光点附近逐渐生成，杀意十足。
一旦由自行火炮和机甲构成的包围圈构筑完毕，就算MX机甲性能再强悍，在这种失去火力支援的黑夜中，在这种崎岖的半山丘陵地面上，也不可能支持太久。
军演指挥大厅里的人们，用一种悲伤与感慨的目光，望着光幕上的画面。
那些MX机甲倚仗着机动性，强行突围，但过不了多长时间，便又被铁七师那些冷漠的军士装备强行封锁，重新包围，分割成几个孤单的圆圈。
铁七师清晰的游离包围战术，渐渐发挥威力，但很奇怪的是，西门瑾一直没有动用中央电脑增派的无巡航导弹阵地，是他不屑于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军演指挥厅里的人们在猜测西门瑾的用意，在计算军官生红方失败的时间。就在这个时候，杜少卿终于结束了养神，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光幕上的进程，冷漠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握着小羊皮手套的手却渐渐放松下来。
“一号MX主炮失能，伤害集成百分之十七。”
“三号MX构件被毁。”
“七号MX进入电子屏蔽状态，除战损系统数据正常外，所有联系中断，无法定位。”
“红方释放一次电子干扰手段，波段等级为伽马三级，据计算，两小时之内，红方所有电子干扰设备，因为过荷的原因，将无法再次启动。”
参谋机械平静的声音，终于为军演指挥厅里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波动。众人注意到光幕上有一台MX机甲忽然间消失不见。
“红方全力电子干扰一次，这是在赌什么？”迈尔斯上将微微皱眉，轻声自言自语说道：“MX自我屏蔽状态，确实不容易被铁七师发现，但那名机师再也无法收到任何信号，岂不是变成了个又盲又哑的家伙？”
他摇了摇头，说道：“难道这台MX准备学瞎猫撞见死老鼠，在大山里胡闯乱闯，就想闯到蓝方的指挥部？”
说完这句话，迈尔斯上将和身周的将领们忍不住都笑出声来，场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调出卫星实时画面。”迈尔斯上将皱着眉头说道：“我要看看这个机师准备做些什么。难道他准备找个大山洞蹲着，然后一直躲到演习结束？”
半分钟后，一名参谋表情难看地回报：“报告司令，卫星画面出现延迟，那台机甲屏蔽信号后的瞬间脱离动作太快，暂时无法定位。”
听到这句话，坐在军演指挥厅第一排的将军们，忽然间多了一丝兴趣，因为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大概也只有那个家伙开的机甲，才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最右侧沙发上的杜少卿面无表情，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兴趣，心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许乐你还能做什么？
……
……
许乐什么都没有做，他此时正在泛着幽暗光芒的操控舱内大口喘气，紧张地通过红外搜索设备和可视光线捕捉仪，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就连额上淌下的热汗都没有时间擦去。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这方面就没有想过能从正面战胜铁七师的王牌近卫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周玉和那些军官生对他的信任，红方牺牲了很多，甚至连七台MX机甲都陷落到铁七师冷酷的分割包围之中，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许乐潜伏下来的机会。
莽莽群山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方隐隐有白炽光芒闪起，虽然听不到爆炸的声音，但那种充满血火硝烟的感觉，却在山谷中不断地飘拂着。
他知道周玉和指挥部的军官学员们现在日子肯定不好过，所有的有生力量都投入了黄山岭西侧的战场，事实上，因为指挥的大部分是虚拟战力，大部分的学员甚至甘愿把自己当作参谋在用。
也正是因为这些军官学员们的顽强抵抗，七台MX机甲的掩护，甚至最后连第七小组的十八条汉子，都全部堆了进去，许乐才能在战场上找到一条口子，斜斜地穿插进去。
先前红方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次电子干扰攻势，便是为了掩护他的这次突破。
在光屏上调出电子地图，许乐认真地看了一遍。很可惜，直到自我屏蔽，中断所有电子联络前的最后一刻，军官生方面依然没有能够找到铁七师指挥部的方位，西门瑾大有杜少卿之风，根本没有流露出任何漏洞。
想到这两个名字，许乐的心里生起一丝寒冷，眼前飘过一抹阴影。他知道铁七师是联邦军演不败之师，但只有真的到了战场之上，亲眼看到这支精密冷静的像机器，狂热猛烈的像野兽般的铁血部队，才能真正体会对方的可怕。
这场仗打的太惨了，铁七师果然生猛，哪怕今天参演的只有一个营，却依然带着他们数年来积累的愤懑厉杀之气在作战，锐不可挡，冷不可言。
西林那只老虎压了杜少卿十年，杜少卿却成功地将这种情绪转化为某种军队的气质或者说军魂，一旦在战场上展露出来，实在可怕。
而且那名叫西门瑾的指挥官也确实十分优秀，掩护他进入这片山区的第七小组十八条汉子，一旦组合在一起，确实爆发出了令许乐都赞叹的威力，可即便他们灭敌超过四十名，最终自己也全部阵亡，在冷酷的铁七师面前，这种小集体的力量被毫不留情地揉成了粉屑，连一点儿渣子都没有留下来。
在此刻，许乐不得不承认，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有骄傲的资格，他的侍卫官西门瑾就如此生猛，如果是杜少卿亲自指挥呢？
几次深呼吸之后，他平静了下来，确认了电子屏蔽设备运转无碍，右手手指快速地输入指令，左手轻推操作杆，让黑色的MX机甲在山腰密林间如滑动一般向右移去，沉重的机身竟是没有发出令松鼠惊醒的响动，看着更像是一个幽灵。
自我电子屏蔽状态下，除了可视光和红外设备之外，MX机甲不会流出任何被侦波段信号，也无法接收到任何信号，机载小半径雷达和SSC搜寻系统也被迫关闭，此时他所操控的机甲，就像是一个能动的石头，却看不到远方，也听不到任何被风吹来的好消息。
军官生们替他争取的时间不多，一旦指挥部和那七台MX机甲被毁，铁七师近卫营全员回撤紧缩，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在这种紧张万分，分秒必争的时刻，许乐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是闭上了眼睛。
石头不会永远都方正无比，也有疯狂的时候，也有无耻的时刻。许乐想到杜少卿身上的寒意，先前亲眼所见的画面，想到自己的同伴此时正在铁七师的攻击下溃不成军，他便汗毛直竖。
不仅仅是要完成军方交给他的艰难任务，更是因为杜少卿在某一刻曾经流露出来的杀意，日后在西林战场上，如果时时要担心背后有一位名将想要消灭自己，那可不是很好过的日子，所以许乐决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取得这次军演的胜利，要把铁七师的气焰打压下去。
所以……他决定作弊。
他闭着眼睛，望着那一片深沉的黑暗，听着操控舱里顺畅低沉的各式声响，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老东西，我需要你给我指路。”
没有回应，他的脑海之中一片空无，没有白色的光点，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许乐来说，却像是一整个世纪那般漫长。
……
……
宪章光辉是他在联邦里最大的凭恃，最大的秘密，甚至连大叔大概都猜想不到这么离奇的事情。然而这也是他最大的恐慌，因为他不明白老东西为什么会帮助自己，更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抛弃自己，甚至是逮捕自己。
七秒钟。
冰冷的汗水打湿了皮肤上的拟真系统，许乐终于听到了一个平日里异常古板，今天却格外悦耳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情要烦我？”

第三十五章 破营（三）
听到这句话，许乐皮肤上的所有毛孔同时舒展，那些冰冷微湿的冷汗，在这一瞬间，似乎也都化为雾气离散而去，只剩一片舒爽。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是因为先前沉默的七秒钟让他十分惊栗。
无远弗届的宪章光辉，凭借着周游于宇宙中无数的飞行器，卫星，地面的电子监控网络，甚至所有官方使用的芯片，构筑了一个永远没有缺口，没有空窗的巨型网络。
以往在黑梦中，在清醒时，许乐想要通过这个网络与那位伟大存在进行主动联系时，从来不会发生任何延迟，对方就像是一位有求必应的神，时刻都陪在他的身边，需要延迟一段时间才能接触到对方，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只是身处惨烈而紧张的军事演习现场，许乐没有足够的精力捕捉这次的异象，并且引起足够的警惕，他只是下意识里觉得老东西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隐隐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帮我找一个人，铁七师中校军官西门瑾。”
望着左眼里的那些网格，许乐快速地说道。联邦中央电脑并不会每一次都以老管家的面目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有时候只是一些比较简单枯燥的线条，不知道那代表着联邦中央电脑怎样的运算法则。
在狐狸堡垒黑狱中，许乐和宪章局那台电脑的对话很多，他已经熟悉并且习惯了这种脑海中的思维交流模式，所以明知道对方是机械冷漠的运行程序，却总觉得是在和一位老管家说话。
“这违背宪章……”
没有听完完整的话，许乐在心里说道，你又不是没有做过，虽然小爷我到今天为止，还是不明白你这台电脑究竟是中了什么病毒，会发这些疯。
“你知道我这时候在做什么。”
许乐在脑海中对那些由光点组成的网格快速说道：“就当是游戏。毕竟不像上次大楼里，要你帮我杀人。”
老东西沉默了很久，苍老的声音忽然发生了一次音频跃动，说道：“既然是游戏，要不然我干脆把数据改了，让对方的模拟兵力全部死掉，然后再给你派两个集团军过来？”
操控舱内的许乐怔了怔，掀起了眼上的光屏护镜，这才想到，今天军演里有很大一部分的虚拟火力，全部是由这台宪章电脑模拟出来，并且进行分配的。
听到老东西的建议，他不禁有些傻眼，说道：“作弊也要有点儿职业道德好不好，总得要给人留条活路啊。”
正因为这种震惊，他再次错过了注意到老东西今天异常的机会。很明显，那位宪章局地下不知深处的电脑程序，今天说话的语气很是调皮。
……
……
许乐的左眼能够见到鬼，能够见到本来看不到的人，就像是一个全知全能的无形雷达，可以超越自己的身躯甚至是身体外的机甲，通过颈后的芯片，与宇宙间的宪章光辉联结。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黎明前的黑暗里，当铁七师近卫营即将取得军演胜利的时刻，他决定动用这种令他自己都有些心寒、想要躲避的能力。
黑梦的那头再次归于沉默，细腻的光点凝结成的网格，模拟出三维地图，传输进他的大脑，又呈现在他的视网膜上。如果他愿意，那个老东西也同意，他甚至可以去偷窥第一夫人洗澡，此时要在莽莽群山之中，找到那位冷静的西门瑾中校，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找到西门瑾，便找到了铁七师的指挥部。
将机甲所有的探测设备全部关闭，许乐裸目盯着面前的光屏，操控着黑色的MX机甲，在山林之间悄无声息地前行，依循着眼中的地图指点，逐渐靠近自己的目标，他的双眼越来越亮，就像一只狼在夜林里射出猎杀前的光芒。
MX机甲自主电子屏蔽之后，就变成了黑夜里的一块石头，无论是散发出来的热量，还是双引擎运转时的电磁波段溢出，都被精密的设计，控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问题是这种状态下的MX，存在着一个最大的弊端——那就是失去了所有的探测设备，只能潜伏，却无法突袭。
然而操控MX的许乐，却恰好能够弥补这种缺憾。
凌晨六点一十三分，天边隐隐透出一抹光亮，四宇却依然是一片漆黑，山林里没有鸟鸣虫叫，只有远处的黄山岭方向传来阵阵耀光，看来周玉与那些军官生所指挥的部队，依然在做最后的坚持。
捕捉到铁七师指挥部的位置之后，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许乐操控的黑色MX，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借着夜色的掩护，凭借着高超的操控技能，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两处陡峭的山峰，靠近了对方的营地。
一路上，虽然沉重的机身依然不可避免地踩垮几处岩石，惹出一些动静，惊着两只打盹的雄鹰，但自主电子屏蔽状态下的机甲，依然成功地瞒过了铁七师布防严密的电子监控设备。
黑色的MX机甲来到了蓝池山峰顶，前面是一道陡坡，下方便是铁七师近卫营的指挥营地，在黑暗中远远望去，营地里只有些微灯火，根本看不出来究竟隐藏着多少火力。
机甲中的许乐皱着眉头，仔细地分辨着地形与对方营地的布防，知道潜行到此为止，双方如果再靠近一些，就不再是电子屏蔽战的范围，黑色MX机甲明显的机身，对方直接可以用肉眼看到。
那个老东西先前说的话只能当成笑话来听，中央电脑真的忽然把蓝方所有虚拟兵力杀死，然后调两个军的部队给红方，军演还怎么继续？
找到对方的指挥部，已经是作了弊，但真正要突破对方的指挥部，获得这次军演的胜利，则必须由许乐亲自打出来。
……
……
“还没有找到？”
军演指挥大厅里的迈尔斯上将，沉着一张老脸，毫不客气地训斥着四周面有难色的参谋军官。那台MX机甲已经消失了很久，寂寞岭黄山岭一线的惨烈战斗都已经进入到了尾声，结果指挥大厅还是没有能够调出那台MX机甲的画面，这种信息捕捉能力，当然不能让他满意。
“找到了！”一名军事参谋忽然从工作台后站了起来，兴奋地说道：“刚才就找到了，只是数据一直有延迟，卫星画面这时候才调出来。”
“那还不赶紧放出来。”迈尔斯上将沉着声音说道。
指挥大厅三十几台宽幅光幕，其中有七幅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环形的运动画面。背景极黑的画面上，只能隐约看到一台黑色机甲的身影，正在基地后方的莽莽群山中不停地奔跑，跳跃，速度极快……
“是许乐吧？”迈尔斯上将皱着眉头，扭过头对邹部长问道。
邹应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说道：“应该是。”
“他要去哪儿呢？一路都没有减速……”迈尔斯上将有些猜不透那台黑色机甲的意图，“难道他知道七师的指挥部在哪里？”
邹应星摇了摇头：“明显是全屏蔽状态，双方公用卫星信号都收不到，他怎么可能找到？”
就在两位军方大佬窃窃私议的时候，军演指挥厅里却是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高级将领和负责演习规划的参谋们，都被画面上那台MX机甲的身影牢牢吸附住了目光。
军用精密卫星拍摄的画面非常清晰，而且由于角度采光的关系，一直在山峰脉背上奔袭的黑色机甲，隐隐套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面对着崎岖的山峰风化岩面，这台黑色机甲竟是奔驰的如此迅速，无论是跳跃还是曲进，都没有减速的意思，而且看机脚落地时的震尘分析画面，只怕连声音都不会太大……
难道这才是MX机甲的真实模样，可即便MX机甲再如何高级，能够在山川间行进奔驰，如此高速而又稳定幽静，只能依靠于机师的超绝操控手法。黑色机甲在这名机师手中，动作简洁明了，轻灵高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美感，远远超过了一般军方王牌机师给人留下的印象。
这个机师是谁？军演指挥大厅一片安静，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光幕，看着光幕上的黑色机甲……沉默行走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杜少卿一直安静地坐在最右侧的沙发上，就在整个大厅都为那台黑色MX机甲而赞叹安静的时刻，他依然平静冷酷异常，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生起。
在迈尔斯上将与邹部长想到那名机师身份时，他已经判定黑色机甲里的人只能是许乐——能被联邦军神看中的家伙，如果不能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实力水平，那反而会让他有些失望。
他的右手轻握着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冷漠地看着光幕上像只狸猫一般趋进，似乎完全摆脱了重力束缚的那台黑色机甲，深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趣意：这样放足狂奔，难道就能在群山之中找到我的部队？
虽然此次临时军演负责具体指挥的是西门瑾，但杜少卿依然只会想到，这是我的部队，我的部队，是不可战胜的。
宽幅的光幕上，只能看到一台黑色的MX机甲在全速前进，在奔跑，在跳跃，在群山之间纵情沉默前行，画面显得有些枯燥，然而很奇妙的是——即便不是那两名军方大佬认真地注视着黑色机甲的身影，也没有人会想到将光幕画面调开，对于大厅里的所有人而言，这台落单了的，消失了的黑色机甲，才应该是此次军演的胜负手。
指挥大厅里所有观战的军人们，无来由地紧张之余，也生出无穷疑惑，黑色机甲看似无头苍蝇一般的狂奔，难道隐藏着没有人能够猜到的含意？
这个谜底在黑色机甲第一次停下，也是最后一次停下时揭开了。
黑色机甲摸至一处山峰的顶部，然后悄无声息地半蹲了下来，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
山谷下方隐约有一处营地。
“这是什么地方？”邹部长疑惑地问道，虽然军演指挥大厅对于演习双方的兵力部署与战损情况非常清楚，但此时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台黑色机甲狂奔了这么久，都被带的有些糊涂了。
“蓝池山……二号峰。”还是那名负责信息捉捕的军事参谋，他从工作台后站了起来，声音微颤说道，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情绪。
“嗯？”邹应星皱眉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名军事参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微哑说道：“山谷里……是蓝方的指挥部。”
黑色机甲在群山间一路狂奔，从未减速，最后居然就撞到了蓝方的指挥部？这时候自然没有人相信，这名机师是瞎猫撞死老鼠，无头苍蝇直奔洗手间，完全凭借运气。众人无比震惊，自主电子屏蔽，什么信号都收不到的机甲，怎么就能找到蓝方的指挥部？
迈尔斯上将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安稳地坐回了沙发上，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显得极为满意。邹部长依然是一脸沉稳，却端起茶几上没有喝几口的茶，缓缓地啜了几口。
指挥大厅里再也无法保持安静，所有的人都开始私下议论，嗡嗡的声音伴随着吃惊的情绪，弥漫在整个地下空间之中。
杜少卿望着光幕怔了怔，就连他都不知道西门瑾会把指挥部放在哪里，所以先前一直保持着平静，但谁知道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找到了！
他的表情严寒一片，双眸里泛起两抹阴云。一名铁七师少校走到他的身边，低身附耳说了几句什么，恭敬地将墨镜递了过去。
杜少卿接过墨镜，却没有戴上，而冷冷地放在了身边的茶几上。那名少校军官面现犹豫，想劝说几句，但看着师长已经冷漠的脸庞，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找到指挥部，不代表你有实力破营，西门布置营防的本事，连我都格外欣赏，你只有一台MX，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能够破营取胜！”
杜少卿看着光幕上那台于峰顶暂休的黑色机甲，深深的眼窝里闪过一抹厉色。
便在此时，军演指挥大厅里传来一阵轻呼，不是黑色机甲又做出了什么令人惊叹的动作，而是此时S1星球的第一抹阳光终于挣破了地平线，洒向了地面。
那台安静半蹲在蓝池山峰顶的黑色MX机甲，正好迎接了最新鲜的阳光，幽暗晨光之中，黑色机甲尽情沐浴，充满了肃穆的美感。
这一幕，真的很美。
……
……
杜少卿从第一军事学院最高分毕业后，被分配到第三军区，他自己不顾军区司令部的惜才，强行要求进入其时已然落没的铁七师，在铁七师中，他担任的第一个职务就是独立营营长，而铁七师的重新崛起，也是以独立营在某次军演中石破天惊般的胜利作为发端。
杜少卿从营长一路做到师长，他所率领的第一支部队独立营，也被改编成了拱卫师部的近卫营。
许乐操控的黑色机甲，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支有着光荣传统和强大战斗力的超编全机械营队！
在今天凌晨的临时军演中，任凭周玉一批军官生奋勇努力，第七小组入山潜击，依然被近卫营撕扯的异常凄惨，而许乐只有一台MX机甲，却要面对看似平静，却肯定防守极为严密的近卫营营部……
晨光照上山峰，照上那个半蹲着似雕像般的黑色机甲。
铁七师指挥部肯定没有想到，有机甲能够在全屏蔽的状态下，还能摸到自己的营部，但他们的指挥官是西门瑾，正如师长杜少卿所嘉许的那样，西门瑾是一个很严谨的人，即便在这种现代化程度极高的仿真演习中，他依然在营地的四周安排了人工哨。
第一个发现黑色MX机甲的，是西侧暗哨的一名士兵，毫无预警地，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安静的山谷，小半径精密雷达开始疯狂的扫动，试图确定来袭之敌的方位。
凌晨时分，是进行偷袭的最好时机，但肯定不适用于铁七师，本来就是凌晨才开始的演习，这支部队的所有官兵依然保持着极为清醒的头脑和精神。
从发现黑色MX机甲开始，只用了三秒钟时间，营部四周的自行平射火炮，便在电子系统的牵引下，对准了蓝池峰顶，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毫不犹豫地喷泻出弹药！
瞬息之间，轰鸣之声大作，整个山谷似乎都震荡起来。谁知道西门瑾究竟在营部四周布置了多少平射榴炮！这种榴炮装备简单，而且移动设置方便，但在山地里的杀伤力并不大，可一旦用于对坡面上的快速目标进行平射，却能发挥出极强大的威力。难道铁七师一开始就想到有机甲可能突营？还是说这是一个埋伏？
许乐没有想这么多，从出现在峰顶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战斗状况。被对方的肉眼发现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也没有什么惊慌，至于铁七师究竟在营部四周布置了怎样的防御力量，也不关他的事，他是一个简单直接的人，一斧要砸出一个将来，一刀要劈开一道亮光，此时MX机甲在手……身体内的力量尽数澎湃，除了冲下去，他根本没有为自己准备第二套战斗方案！
正是因为这种决绝壮烈，黑色机甲从山峰上沿着陡坡一冲而下，不是偷袭也变成了偷袭，三秒钟之后才喷泻而至的平射榴弹阵列射击，竟全部射到了黑色机甲的上方，由此可见机甲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坐在操控舱中的许乐盯着眼前的光屏，左眼看着山谷营地里那一排醒目的公民编号，感受着机体传来的剧烈震动，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每当他进入机甲之后，便会晋入一种很奇妙的精神状态，似乎机甲之类才是真实的世界，而外方却被完全隔绝开来，只是无数的数据模型，在那里快速地移动。
左手猛烈地推动操作杆，右手快速输入指令，拟真系统全力发挥，精密仪器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放大、校正，然后忠实地由黑色MX机甲重现出来，沉默而肃杀地向着山峰下冲去！
黑色机甲从峰顶沿陡坡冲下，再也没有任何轻灵的感觉，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气势，沉重的合金机身每一步踏在岩石之上，都要踩迸出几块碎屑，似乎整座山峰都在为之颤动。
巨大的反震力又被机甲高效的连结装置和球状关节所吸附，变成向前的冲击力，于是黑色机甲每一步踏下，它的速度便会再快上几分！
机甲脚下，山石迸裂，在晨光中犹如一道黄龙，黄龙尽头，黑色的MX机身异常冷冽，速度越来越快，竟快要看不清动作频率！
……
……
“他想干什么？”指挥大厅里的迈尔斯上将皱着眉头问道。
“加速？”邹应星的眉头也皱的很紧，有些不确定说道。
“再加速就要摔死了。”迈尔斯上将沉默地想道，以此时蓝池山的坡度，黑色机甲再这么加速下去，根本用不着铁七师的炮火密集攻击，自己都会摔的粉身碎骨，不过他相信老师长看中的年轻人，想来会像先前一样，给自己另一个惊喜，所以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
……
西门瑾不认为监视器中那台冲下来的黑色机甲会摔死，因为被突营后，他依然保有着指挥官的绝对冷静，对方千辛万苦摸到自己的营地，肯定不是为了来自杀一遭，所以他决定送对方一程。
今日军演，寂寞岭黄山岭一带战局将定，虽然那些军官生的抵抗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强悍惨烈，让他也感到了棘手，但终究是胜了，只要稍后将这台或者了不起或者愚蠢的黑色机甲摧毁，铁七师便将迎来再一次的胜利。
“全方位平射。”
西门瑾平静地发出了命令，端起杯中的咖啡喝了一口，任由身边的参谋操控电子工作台。他仔细研究过MX机甲的所有技术参数，对于这种新型机甲恐怖的移动速度和近身战斗力非常清楚，所以他很坚定地认为，在自己准备已久的这次全方位平射下，那台黑色机甲必然会被连续击中。
第一轮平射榴炮密集火力，连黑色机甲的边都没有擦到，就像是放了一轮烟花替黑色机甲的壮烈攻击助威般滑稽。但机甲内的许乐却异常冷静，能连续获得三十七次军演胜利的铁七师，不会因为被自己偷袭而乱了阵脚，虽然此次亲自指挥的，并不是那位冷酷的像冰刀般的杜师长。
果不其然，重新开启的MX机载雷达与SCC搜寻系统，忽然爆发出了尖锐的警告声，身处剧烈震动中的许乐盯着光屏，双眼眯了起来。
看着光屏上代表着杀伤力的繁复线条，许乐真的很想不明白，西门瑾难道猜到自己会从这片山坡上冲下来？不然对方的营部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的平射榴炮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再定位？还是说铁七师平时的训练就有这么恐怖的水准？
上百枚平射榴弹已然呼啸而来，许乐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在这种坡度的地面上，铁七师的火力覆盖面积，却被精准地控制在自己身前身后一个椭圆形区域中，实在可怕。
MX机甲能够硬抗榴弹，但抗的太多，而且一旦被战损系统判定受损太过严重，便可能被直接判定出局。
此时许乐的黑色机甲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密集的平射榴弹躲过去，但这似乎也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即便MX机甲的机动性再强，在如此复杂的火力覆盖下，联邦再强大的机师，只怕也难以做出精准的趋避。
……
……
军演指挥大厅里一片沉默，众多军官心情复杂地看着光幕。光幕上，蓝池山下的那道陡坡约二百米的范围内，已经被平射榴弹耕了一遍，虽然并没有携带真实的弹药，但那些高速的弹射，依然将坚硬的山岩轰出无数碎屑，震出漫天烟尘。
参观此次军演的高级军官们，先前还在为黑色机甲神出鬼没的手段，壮烈的冲击而赞叹，此时看到铁七师钢铁般冷静的应对，电脑般精准的计算，忍不住心生寒意。
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合适的应对，在敌人看似气势最盛之时，却用最简单的一次齐射，便将这次壮烈的攻击，掐死在了摇篮之中。
“报那台机甲战损。”迈尔斯上将急促地问道。
大厅里的军官们有些讶异，心想在这样密集的火力覆盖下，难道司令员还认为那台机甲能够保存一定战斗力？要知道铁七师近卫营的这轮榴弹齐射看似简单，实际上时间点和覆盖范围已经完美到一塌糊涂。
参谋听到迈尔斯上将的话后愣了愣，才手忙脚乱地把数据调了出来。当大厅里的所有人看到机甲的战损数据时，不由以为是这位参谋太过慌乱，弄错了数据。
连百分之二的战损都没有达到？
迈尔斯上将的面容渐渐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盯着光幕上被参谋震惊放大的画面。画面上那台黑色机甲在烟尘之中，在弹雨之中……浑身颤抖，身边无数高速榴弹与它擦身而过，对面难以相逢。
极度危险的状态，黑色机甲随时可能被击中，但它却偏偏凭借着不可思议的操作扭曲着机身，如一道黑光般跳跃着，就好似一株颜色渐深的老柳，任由河畔风雨击打，却总是能够坚强地活下来。
迈尔斯上将霍然起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热切而又感伤地看着光幕上黑色机甲颤抖的身影，不自禁地想起当年，想起那位带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人。

第三十六章 破营（四）
不是当年，不是老师长。
迈尔斯上将霍然起身，感慨万分望着光幕上的黑色机甲，片刻后便醒过神来，距离那些在帝国星球原野上征战的日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在蓝池峰陡坡于漫天平射榴弹中不停颤抖，用妖异高速身法避开伤害，带着股冷冽之意继续加速前行的黑色机甲，比起当年那位姓李的师长操控，很明显还有极大的差距，他开的是MX，师长开的是M37，他却依然没有达到师长当年那种一夫闯关，江河让路的境界。
但相隔数十年的两台机甲，无论是操控手法还是运行痕迹，都有些形神相似之处，迈尔斯上将看着这幕，以为自己了解了老师长对许乐回护有加的真实原因，不禁感慨无语。
十七个繁复精密而艰难的区域高速趋避，实际上只花了很短的时间，观看军演的众人只觉得眼前花了几花，那台黑色机甲瞬间脱离了平射榴弹的火力覆盖范围，挣破了山谷间的烟尘，似一尊自天外来的幽冥杀神般，继续向着山下冲了过去！
无论是最初被阻击，还是在此后躲避榴弹射击线路的艰难过程中，黑色机甲始终没有做出丝毫减速，哪怕每一次不定式回转滑步，也都是在高速之中完成。
眼看着黑色机甲向山谷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快要变成一道流动的黑光，已经被这名机师超绝操控技巧所震惊的观战众人，不由觉得有些胆寒心颤，如果突破了速度上限，机载系统失控，这台黑色机甲会不会摔的四分五裂？
明明应该猜到这名机师就像先前那般，肯定隐藏着许多惊喜，但亲眼目睹这种高速近乎失控的疯狂冲击，众人依然无比担心。
被疯狂的黑色MX机甲正面冲击，山谷里的铁七师指挥部依然一片平静，空中无形的电波在快速地流转，所有的军人都冷漠平静地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就像没有看见这一幕。伴随着清晰的电机嗞嗞声，平射榴弹阵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第二次自动瞄准。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蓝池山陡坡前埋下的电控反步兵地雷纷纷炸开，震起无数土柱，就像无数的烟花般，堵在了黑色机甲的前方，这种对于单兵武装甚至装甲车杀伤力都极大的武器，对于坚固的MX机甲或许起不到太大的伤害作用，却可以成功地干扰场间的视境，为平射榴弹集射争取最好的时机与空间。
漫天榴弹疾射再至。此时黑色机甲已经冲完了五分之三的陡坡，本身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极恐怖的地步，在如此高速惯性之下，再厉害的机师，也无法面对着这些漫天榴弹，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趋避动作。
铁七师近卫营的阵地火控精密到了一种令人赞叹的地步，不因敌人的强大而慌乱，不因第一波射击失效而迟疑，以一种没有停顿的节奏，快速施展了第二波攻击，而且将细节计算的十分精密。
此时此刻，就算大叔重生，老爷子出山，大概也无法在这般短的射距中，躲开如此密集的攻击。许乐自然也不行。
然而就在近卫营阵控火力全开之际，黑色机甲却忽然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轰鸣弹鸣声中，清晰可闻地传来无数声脆响，那是金属与金属的碰撞脱离激飞的声音！
……
……
黑色MX机甲右肩上被改造过的伽工主炮，瞬间喷出火苗，虽然没有携带真实的弹药，但这种气势依然令人一震，在高速甚至快要失速的坠落过程中，黑色机甲的主炮扫射，依然成功地对近卫营的近距阵控火力阵线，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然而指挥大厅里的人们，根本来不及去判断近卫营的战损情况，便发现黑色机甲的主炮在这一轮狂烈的扫射之后……飞了起来，就像是一块被震开的破铜烂铁，呼啸着向着面前的平射榴弹群中疾射而去！
“伽工主炮自动脱落！”
军演指挥大厅的参谋们再也无法保持那种冷静机械的声音，震惊地大声报告道。
“远程武器系统自动脱落！”
“板式覆带脱落！”
“隐藏修理臂脱落！”
“41区固件脱落！”
“辅助平衡仪弹出！”
军事参谋的声音急促而震惊，但那莽莽群山的指挥部前方陡坡上，黑色机甲身上发生的一切，却远远快于他的解说。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或脱离声，无数沉重的构件从黑色机甲的机身上脱落弹出。在最初的设计中，这种脱离本来就带有一定的弹出初速，以避免损伤机甲自身，而此时黑色机甲本就携着近乎失控的速度在往山下冲，那些被剥离机身的沉重构件，也同时带上了恐怖的速度，竟变成了不停地向外溅射！
有的固件高速弹射到空中，有的则是弹射到身前，随着黑色机甲的持续下冲，机身上不停有构件溅射而出，这一幕看上去极为怪异，就像是一块坚硬的黑色巨石，经不住千万年的时光冲洗，从峰顶坠落，一路碰撞，溅出无数碎砾！
这些溅出的构件速度极快，质量巨大，附有极强的杀伤力，击打的整个山坡狼狈一片，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替黑色机甲，挡住了好几枚袭向它坚硬身躯的平射榴弹！
这究竟是运气还是什么？
……
……
“机甲战损百分之二十三。”
指挥大厅里的军事参谋目瞪口呆地看着光幕上的画面，调出了数据，确认黑色机甲在铁七师的第二轮平射中依然存活了下来，更恐怖的是，在这一番极剧视觉冲击的构件剥落溅射之后，本已速度极快的黑色机甲，似乎瞬间又把速度提升了几分，长达千米的蓝池山陡峰，竟是马上便要触底！
“进入超频状态！”他大声喊道。
指挥大厅里有很多人曾经观摩过卡琪峰的战斗，当他们看到黑色机甲剥离构件时，便已经猜到黑色机甲准备进入超频，令他们震惊的是黑色机甲进入超频状态的方式！
迈尔斯上将微眯着眼睛看着光幕，在如此高速状态下强行进入超频状态，却没有因为构件的高速溅射而让MX机甲本身的平衡出现任何问题，许乐的机控水平，难道已经达到了这种水准？
黑色机甲出现在峰顶时，杜少卿只是脸上偶现阴沉，马上回复自然。黑色机甲以那种壮勇无俦的态势向营地冲下去时，他依然安坐沙发，冷酷依然，墨镜放在手边动也未动。
但此时看到黑色机甲用这种方式强行进入超频状态，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动了动。身旁那名少校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把墨镜递过去。
指挥大厅震惊之后然后沉寂，众人看着光幕很是疑惑，就算进入了超频状态，但黑色机甲眼看着便要化为一道流光砸向地面，那名机师准备怎么做？
……
……
卡琪峰顶李疯子操控的紫海MX，连三分钟的超频状态都没有支撑下来，以小白花为原型机的果壳标准MX，没有那种致命的缺陷，但超频状态毕竟对机甲系统是一种过负荷的承载，无论是设计者还是使用者，都不会奢望能够永远保持在这种疯狂而又危险的状态之中。
许乐是设计者又是使用者，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不知道铁七师近卫营的阵控火力被布置的如何森严，但他绝对不会轻视杜少卿一手打造出来的铁血部队和那位西门瑾，所以他需要将超频状态的时间区段，尽可能地保留到突营最关键的时刻。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黎明前黑夜中于山峰间的潜行靠近，他一直使用的是常规模式，甚至在发起冲锋时也依然如此，直到最后被铁七师的防御火力逼到了绝境，才于狂奔中脱衣解带，销魂抛去带着汗臭的丝缕，乳鸟投林，闺妇望归，沙滩奔向初恋那般……向着山谷间的营地扑了过去。
剥离溅射的沉重构件，替他应付了一部分密集而来的榴弹，这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是许乐对瞬间战况的精细把握起了作用，当然这里面也夹杂着许多无耻的成分，毕竟是演习，榴弹击打在那些构件之上，只会轰然落地，而如果是真实的战斗，不知他的身前会发生多少次爆炸，战损怎么可能还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以内？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看着眼前光幕里高速靠近的坚硬地面，感受着MX机甲在高速下似要散体般的剧烈颤抖，许乐护目镜式光幕里面的双眼一眯，大放光亮，露在外面的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刚刚生出一毫米的胡根都在绽放着某种叫做坚狠的色彩。
于电光石火间他按下操作杆旁边的红色按钮，沉声一哼，体内的力量尽数传输到肌肉皮肤之中，经由拟真系统控制着机甲的中枢系统，在瞬间内将即将坠落的黑色机甲，生生拉了起来！
……
……
没有人能够抵抗大自然的物理规律，所以指挥大厅里的众人们眼睁睁看着黑色机甲像眼盲的老虎般，狠狠撞向地面时，都认为黑色机甲再无幸理，为了穿越铁七师的层层火力防御，黑色机甲迫不得已进行超速冲击，然而最后似乎也要毁在超速之下。
将领军官们没有闭上眼睛不忍去看，只是皱着眉头，很是担心那名机师的安危，先前只不过电闪雷鸣般的几幕画面，已经让他们对那位机师产生了强烈的敬佩感觉。
场间唯一还对黑色机甲保有信心的，大概只有三个人。迈尔斯上将和邹部长平静地看着光幕，他们的信心来自于费城那位老爷子的态度和许乐先前的表现。而第三人却有些奇妙，因为那是杜少卿。
杜少卿冷冷地看着光幕，绝对不相信那台黑色机甲会傻到自杀。
正如他的预料，就在下一刻，整个指挥大厅忽然间陷入了集体的沉默，众人看着光幕上那台黑色机甲，震惊无语，就像是变成了化石。
光幕上的画面在这一瞬间似乎被消了音，山谷营地的现场似乎也被消了音，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冒着火焰的密集平射榴炮群徒劳地试图抬起炮管，仍旧在不停炸开的反步兵地雷爆轰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只有一朵朵的小蘑菇在陡坡上升起，然后消散成沙尘暴云。
死寂般的安静中，就像机器零件一样冷静反击的铁七师官兵们，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他们像指挥大厅里的观战军官们一样，抬起头来，看着这幅无声的画面，没有任何反应。
青黄色的沙尘暴云之中，那台高速冲下的黑色机甲腰间，银白色的流线附装飞翼已然展开，黑色的机甲已经脱离了地面，呼啸穿过沙尘与弹雨，向着营地里疾奔而去！
在这一刻，它真的飞了起来。
……
……
机甲并不能飞，MX也不行，但在高速状态下，凭借着设计完美的附装飞翼，却可以在空中进行滑行，这本来是用于空中强行投放机甲的设计，然而今天却被许乐操控的黑色机甲展现出来另一种用途！
在卡琪峰的惊天一战中，因为处于旧月极地的真空环境，两台MX机甲的附装飞翼，只是起到了部分辅助平衡的作用，今天的冲锋，如果先前不是借着地势，强行将机甲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又怎么可能于空中滑行出这般优美的一道曲线？
出其不意便要从奇险之中求来。无数人看着黑色机甲呼啸腾空而起，如一只巨型黑鸟般穿过近卫营的阵控火力群，不由震惊的无法言语，这一幕画面，必将长久地烙印在所有人的心中。
黑色机甲在空中其实只停留了两秒钟的时间，却已经强行通过了近卫营最密集的火力线，落到了营地腹部！
轰地一声沉闷巨响，黑色机甲的合金机械足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溅起的金属砾与土石击打开来，将四周厉声喝叫的铁七师官兵震的四处倒下！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黑色机甲穿过密集阵控火力群之后，并没有直插明显是指挥部的位置，而是在落地前强行一扭身，折向了西三十度方向，对准蓝池山下出口处一处普通营房攻了过去！
……
……
直到此刻，死寂般的画面似乎才重新有了声音，枪炮声，电子呼叫声，自行火炮系统的电机转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然而MX机甲已经穿进营地中腹，这些阵控火力又如何跟得上它鬼魅一般的脚步？
常规状态下的黑色MX，已经能够避开远距离的攻击，更何况此时已经进入了超频状态，那颤抖着的身躯，妖异的扭动，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趋避动作，让黑色MX成功地避开了大部分的拦截，向着自己的目标冲了过去。
操控舱内的许乐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体内的热流在快速地流失，操控MX连续做出了这么多匪所思的动作，他的精力与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最关键的是腹中那该死的饥饿又来打扰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操控着MX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那个普通营房杀了过去，因为他知道西门瑾就在那个普通营房中，右侧那个看似指挥部的房间，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西门瑾果然很严谨，明明铁七师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势，他在营部方面依然做了如此多严密的部署，仅此还不足够，他甚至还把指挥部做了伪装！
这样的指挥官，实在可怕……所以当机载雷达警报响起，发现那个普通营房前方忽然出现了四台M52机甲时，许乐一点儿都没有意外。
西门瑾只动用了三分之二的兵力，便能将军官生们强行压制在寂寞岭黄山岭一带，而其余的力量竟是全部放在了指挥部，而且这四台隐藏已久的M52机甲，更是从演习开始便做好了热启动，沉默无声地守在此处！
这不是西门瑾布置的陷阱，只是铁七师袭自杜少卿的缜密设计和严明的战术纪律，堂堂之师不打无准备之仗，准备便要准备到最极致，这样一旦情况有异变，铁七师任何一道后手，都有可能成为制敌人于死地的陷阱！
然而就算是陷阱又如何？迎着掀开伪装布，卡林枪管正在极速旋转的四台M52机甲，黑色MX沉重的机械腿快速地在地表上点动起来，化作一片残影，以不可想象的速度避开了那阵弹雨，欺近了两台M52机甲的身体之间！
黑色MX右合金拳狠狠地砸中一台M52的中枢系统，轻而易举地破开坚固的合金装甲，同时左合金手闪电般探出，狠厉地控制住另一台M52喷射弹雨的右臂。
输出功率的巨大差距，让军方向来引以为傲的M52机甲在黑色MX面前，笨拙的像是喝醉酒的大汉，而且竟是完全无法摆脱黑色MX的控制。
两台M52机甲的卡林枪管依然在尽职地高速旋转，喷吐弹雨，却根本无法射中横身于其间的黑色MX，却对准了彼此的胸腹部……
两道瑰丽的弹火，就像是电火花般喷溅于机甲之间，瞬间击垮彼此，而许乐操控的黑色MX则是双臂一撑，震开两台已然停机的M52，嗖的一声钻了过去！
必须承认，许乐的突营始终是占了许多军演的便宜，如果双方使用的是实弹，先前那幕令人震惊的画面中，两台M52凄惨的被迫对射，造成如此近距离内的破甲高速溅射，肯定也会伤到MX机甲。
联邦军演的战斗系统精准无比，但凡被中控电脑确认被击杀的机甲顿时停机，包括士兵也是如此。
黑色MX剽悍无比地秒杀两台M52机甲之后，又向着那间普通营房冲了过去。黑色机甲在这种时刻，就像是特种兵的近身格斗一般，凌厉至极地在剩下两台M52机甲上连续轰出十四拳，以许乐对机甲构造的了解，这些沉重的打击，绝对可以确保这两台机甲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忽然间，黑色机甲右机械臂一探，闪电般抓住一台已经停机的M52，狠狠地向着右侧方扔了过去！
黑色MX机甲和M系列机甲的重量相当，但剥离构件进入超频状态后，相比之下，它的机身却要显得纤细许多，但凭着强悍的双引擎四倍功率输出，竟是轻而易举地将M52机甲捉了起来，扔了出去！
这画面很怪异，就像是一个纤弱的女子一脸寒霜，将一个彪形大汉提了起来，当成沙包一样扔走。
……
……
黑色机甲做这个动作当然不是为了发泄，为了羞辱铁七师，被它扔出去的M52机甲准确地命中了右方五十米外的一台自行重炮！
那台被改装过的自行重炮，根本没有来得及轰出机甲最畏惧的电磁束炸弹，便被这台扔过来的报废机甲砸的遍地开花，喷射而出的石墨状束线，磁性十足地贴附在那台报废机甲身上，开始闪烁着蓝色的电弧，这台可怜的被充作沙包的机甲不停地抽搐……
黑色机甲颤抖着，高速游离着，将拦在面前的目标一一清除，于空中强行一扭身，用一个极漂亮的姿式化作一道幻影，妙到毫巅却又是险到极致地躲过了扑面而来的四枚火箭弹。
速度，需要的就是速度。
黑色机甲将自身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那四台隐藏着的机甲，还是电磁束炸弹，以及防不胜防的单兵火箭弹，都没有让黑色机甲的脚步停滞一瞬！
在铁七师近卫营其余装甲兵力合围之前，黑色MX已然不可思议地秒突七十米，一脚踩翻一辆电子联动装甲车，机身一晃，冲到了那间普通营房之前，一拳轰开了营房的大门！
营房中铁七师的军官参谋们，望着门外的黑色机甲，表情异常难看。黑色机甲一路杀来，就像是一个一击即中的绝妙刺客，竟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反应时间！
发丝有些干枯的西门瑾回过头来，看了黑色机甲一眼，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黑色机甲里的机师却没有什么刺客的风度，在西门瑾开口说话之前，将沉重的机械臂抬了起来，通过操控系统完成了最后一个指定动作。
在铁七师军官们喷火一般的目光中，黑色机甲的右合金手直指此地的最高指挥官西门瑾。
机甲里传来许乐疲倦与兴奋交杂的声音：“你死了。”

第三十七章 最耻辱的胜利（上）
黑色MX机甲已经剥离了所有的远程火力系统，此时从营房外对着营房内那些表情阴郁的铁七师军官，想要完成自己的战术目标，便只剩下凭借机身动作这一条路。
换句话说，西门瑾只能是被黑色机甲生生踩死、擂死、虐死的。
许乐并没有想过去羞辱对方，但这是他此时唯一能够使用的作战方式。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破门而入，用沉重的机械腿将西门瑾踩成肉泥，他只是向军演指挥里的战损系统，输入了下一步动作。
指挥系统通过精确的计算，直接判定他的动作生效。
就在下一刻，基地军演指挥厅和铁七师近卫营的官兵们，都收到了战损系统发来的通报：蓝方指挥官死亡。
指挥大厅里的将领军官们，难掩震惊地看着光幕上的画面。黑色机甲从蓝池峰顶冲了下来，硝烟炮火大作，只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几个飞驰画面之后，这台MX便已经成功地冲破了营房，完成了这个事先看来怎样也无法完成的任务。
迈尔斯上将花白的眉毛根根绽放，老怀安慰地轻轻叹息了一声。国防部长邹应星则是平静地端起身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明明这茶已经冰凉，他却毫无反应，看来这位军方大佬表面平静之下，也隐藏着很多情绪。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指挥大厅右侧，联邦军队的将领们都很好奇，往日里冷酷骄傲的杜少卿师长，亲眼见证了自己部队的失败，会是怎样的表情？
令他们有些吃惊和少许失望的是，杜少卿师长此时虽然已经长身而起，但依然是一脸冷酷，军姿庄严，身形挺拔，像是根本感受不到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当然，有些人还是注意到，杜师长负在身后的那两双手握的极紧，指关节隐隐发白。
军演指挥大厅里的军人们震惊于黑色机甲的表现，惊叹于那名机师表现出来的超乎想像的机控水准，杜少卿也同样如此，他的心中除了愤怒阴沉之外，更是生起了强烈的不理解。
作为军事全才的杜少卿师长，操控机甲的水准也相当优秀，可是亲眼看到许乐操控的黑色MX，他无法用一种符合逻辑的推断说服自己，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杜少卿一脸冷漠，看着光幕里的黑色机甲和自己那些表情难看至极的下属，眉头皱了起来——这双一直如出鞘双剑般的直眉，在此刻就像是被重新收入鞘中，变得沉默哑然了少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片刻后，军演指挥大厅里又一次响起了惊呼。那名今天完全丧失了冷静的军事参谋从工作台后站起身来，大声报告道：“机甲战损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八十八！”
“百分之百，黑色MX爆机！”
军演指挥大厅里顿时陷入了忙碌的计算与震惊的议论中。参谋军官们无法理解，明明黑色MX已经突营成功，为什么忽然间又被打到爆机，铁七师近卫营的装甲小分队还未靠近，那个指挥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坐在沙发上的迈尔斯上将怔了怔，眉头一皱，旋即想到了此次临时军演中，铁七师一直没有调用的那部分战斗力，沉默片刻后，脸上流露出来欣赏的意味。
杜少卿面无表情看着光幕，那双眉毛重新挑了起来，虽不如先前那般不可一世，势不可挡，但终究是回复了几分光彩。
从军演开始到现在，西门瑾指挥的近卫营始终没有调动那支定速非巡航导弹部队，他相信自己的兵不会让自己失望到极点。
……
……
变故发生的太快。
指挥系统才通报蓝方指挥官身亡的消息，紧接着机甲的中控系统里便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看着全视角雷达光屏上铺天盖地而来的道道红色能量线条，虽然明知道这是虚拟的，可在沉闷操控舱内的许乐，依然忍不住汗如浆下，打湿了后背。
和先前的平射榴炮不同，不知从何处基地飞来的密集导弹，覆盖了营房四周的所有区域，不分敌分地进行了强势攻击，设定中导弹的爆炸威力，在虚拟的光屏中将这一整片营房变成了火海。
几乎和指挥大厅同时，黑色机甲连结的战损系统冷漠而机械地报出了战损情况，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在突营之中战损还不到百分之三十的黑色MX，代表机甲状况的红柱就像急剧失血般连续跌下，直至最后被系统判定为爆机！
在这个过程中，黑色机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高速导弹，它即便能够做出反应，却也无法完成趋避动作，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葬身于火海之中。
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许乐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光屏上的数据回馈，听着系统冰冷的报告声，沉默地思考了很久，才想明白了这一切事情的源头。
定速非巡航导弹部队！
军演指挥系统为演习双方各自增加了一批虚拟兵力，而给铁七师近卫营增加的便是这支只有两个基数的导弹部队，从黎明前开始的演习中，铁七师一直没有动用过这支部队，竟是一直生生压抑着，直到最后才瞄准了自己的指挥部，不分敌我地来了一遍狂轰！
这支虚拟部队配备的是锐刺二型导弹，拥有近乎恐怖的绝对速度，却也有极大的致命缺陷，直喷式涡流发动机，让这种快速导弹无法进行精密导航，所以用这种轻型导弹去远程攻击机动力强悍的MX机甲，很难取得什么战果。
然而西门瑾却将发射基地放在了蓝池山后侧方的谷地里，瞄准了自己的指挥部！
这位优秀而严谨的指挥官，在整个演习的过程中，一直以一种绝对的自制和冷静，将这支力量留在了最后，哪怕许乐操控的黑色机甲从山峰上冲下来时，依然因为锐刺二型导弹的缺陷，而不肯随意发射。
一直等到黑色机甲深入营部，处于导弹群的绝对覆盖范围之中，西门瑾才做出了玉石俱焚般的恐怖一击。
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如此高密度的连续发射，锐刺二型导弹根本不需要巡航系统，便能将来袭的任何敌人轰成无数碎片。
如果黑色机甲此时是在山谷之中，大概能够凭借着奔逸的机动性能，狼狈但却安全地避过这波攻击，但此时黑色机甲大功告成，警惕渐去，最关键的是这波导弹攻势一直冷漠地瞄准着这里，它如何能逃得了？
泛着红光的操控舱内，许乐沉默着思考了很久很久，才将所有这些事情理清楚了一个脉络。用锐刺二型导弹对付机甲，大概也只有西门瑾这种方法可以达到战术效果，但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铁七师居然将整个指挥部都陪葬了进来，也要让自己葬身此地，这种设计未免也太狠了些。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摇了摇头，按下了开舱阀门。
……
……
伴随着液压系统和电机的声音，铁七师近卫营指挥部门口的黑色机甲操控舱，缓缓地打开。
此时军演指挥系统已经判定指挥部附近所有人员全部死亡，所以那些铁七师的官兵只是脸色难看地看着打开的舱门，而没有端起武器去瞄准对方。
虽然最后这台黑色机甲爆机而亡，但先前对方突营而入，秒杀己方四台机甲，最后生生杀死了己方最高指挥官，这就等同于在他们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脸色苍白的许乐从操控舱里钻了出来，并没有爬下地面，而是站在合金隔栏上，看着下方那些神情愤怒的铁七师军官，眯了眯眼睛。虽然最后他被判定死亡，但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突营成功，杀了对方的指挥官，所以他的心情平静里夹着一丝年轻人的兴奋，并没有什么遗憾和难受。
“你真的很狠。”许乐感觉身体异常疲惫，用手指抹去额上的汗水，就在微微发烫的机甲上坐了下来，靠着坚硬的合金护甲，望着下方营房里那位表情沉郁的指挥官，认真说道：“我承认你们铁七师有骄傲的资格。”
这是真心话。
今天的临时军演中，周玉那批军官生在寂寞岭与黄山岭一带，已经发挥了他们最强硬的实力，不然也不可能把近卫营的大批兵力拖了这么久，为许乐找到一个突营的机会，然而在铁七师训练有素和异常冷静的攻势之中，红方依然只有失败一条道路。
更令人敬惧的是，许乐作了弊，又拥有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了解的那种操控机甲的能力，将黑色MX的性能发挥到极致，出其不意突营而入，结果竟是连续遇上了铁七师的三重后手，虽然他最后成功地击杀对方的指挥官，可自己也迎来了死亡的下场。
西门瑾一脸平静地坐在营房中，手边的咖啡杯再也没有端起来过。他的心情并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平静，早已沸腾沉怒到了极点，指挥着铁七师战斗力最强大的近卫营，居然还被对方一台MX就突了进来，指挥官被杀？这是何等样的耻辱。
他没有抬起头来与黑色机甲上的许乐说话，因为那样总会让人觉得，许乐是在居高临下，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在说些什么。

第三十八章 最耻辱的胜利（下）
寂寞岭黄山岭一线的战斗在一分钟前刚刚结束，军演指挥系统用最快的速度判定了胜负，虽然红方成功地击杀了蓝方指挥官，但红方最后人员全灭，蓝方完成了最后的战术任务，系统判定蓝方获胜。
听着获胜的通报，西门瑾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这种胜利品尝起来能有什么滋味？
“我没有想过动用锐刺二型，放在谷地里，只是习惯性的谨慎，但是真的没有想到，你方有机甲真的能够突到我的指挥部里。”
就在营地指挥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西门瑾忽然开口说道：“但有一件事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要穿过我的电子侦控，你的机甲肯定是进入了电子自主屏蔽，那你怎么能够找到我的营地？”
这位指挥官终于抬起头来，望着疲惫坐在机甲上的许乐，问道：“找到了营地不说，你还能猜到这个房间才是真正的指挥部……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西门瑾用一种哲学家的口吻，锁着眉头，扶着桌面，提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被对方突营成功的羞辱，将他心中的疑问与震惊放大了无数倍，所以他宁肯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许乐，也要问出声来。
蓝池山谷地四周的铁七师官兵渐渐聚拢过来，人数大概在一百五十名左右，他们已经被指挥系统判定全员死亡。官兵们看着伪装指挥部门口那台黑色机甲，看着靠着机身上的那个年轻机师，面色铁青，数百道目光里凝聚的敌意，近乎于要产生某种实质性的伤害。
许乐是东林石头，从不会因为敌人的情绪而有任何触动，不因外物而感怀，他的脸就像是石头外面蒙着的坚硬石皮，将这些目光全部挡了出去。
沉默了片刻后，他望着机甲下方的西门瑾说道：“昨天杜师长教训军官学员时说过，军人应该要有赌性……我只不过瞎赌了一把，看来运气不错，赌赢了。”
西门表情沉郁地望着他，说道：“这话说出来谁信？”
许乐无言以对，心想总不可能自己在机甲上面手舞之、足蹈之，然后哑声歌唱：这是一个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不告诉你……
望着稳坐营中，惨淡身亡却依然极力模仿杜少卿冷冽风格的西门瑾，望着这名优秀指挥官头上那串淡黄色光芒组成的公民编号，许乐的心中其实有股冲动，想要告诉对方，我不止知道你们的指挥部在哪里，甚至我还知道你是东林公民，今年三十五岁……
然而看着西门瑾隐有血丝的双眼，枯干不自然的头发，想到对方此时的心情，许乐终究没有开口，在围观自己的铁七师官兵的仇恨目光中保持着情绪的稳定，未曾显得过于开怀。
……
……
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军演的参战部队才依次撤了回来。虽然只是一场小型临时军演，不过是个千人规模的对战，但要把那些损耗的装备运回来，就已经相当麻烦，更麻烦的是，那些在黑色机甲突营中，被震起的废砾所击伤的军人，必须得到及时的救治。
好在没有出现真正的死亡事故，饶是如此，那些撤回基地的铁七师官兵虽一如既往地沉默冷静，但谁都能从他们的眼眸中找寻到一点与以往不同的情绪——不甘与强烈的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针对演习红方的军官学员，而是针对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令人难堪的胜利。
铁七师是一支怎样的部队，那些在三十七次军演中惨淡收场的兄弟部队最是了解——对敌人肃然若冬天，对自己的要求则像是最苛刻的、还不肯收文化基金会红包的艺术品鉴家，治军极严，战场之上近乎残酷地要求自己不能有半点漏洞。
问题是，此次临时军演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错了的地方，却偏偏还是输了，故而愤怒，附带着对于那个驾控黑色机甲的机师也生出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仇恨有之，迷惘有之，震惊有之，诸般情绪混在一处，还是回到了原点，依然不过愤怒二字。
军用机场上，沉重的运输机在不停起降，重型运载直升机似大鸟般呼啸而过，更远处的运输飞船在待命，脚步整齐的军人们面色严峻地走过道路，整个基地里充满着忙碌而肃然的气息。
一头枯干黑发于风中缭乱的西门瑾，领着近卫营的参谋本部军官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色非常难看，哪怕走进了基地库房之中，脸上的情绪依然没有丝毫松动。
和铁七师的愤怒不同，正在列队的受训军官学员们脸上挂着怎样也掩饰不住的微笑。代表红方出战的他们全员战死或被俘，刚刚被铁七师主力释放，众人本应垂头丧气，一脸悲愤，做足失败者的本分，但他们只是微笑望着库房的外面。
在本次军演之中，军官们生的表现其实非常出色，凭借着七台MX和中央电脑调拨的虚拟兵力，竟是生生地将铁七师近卫营的主力部队，吸在了寂寞岭黄山岭一线长达一个多小时，如此方为许乐的纵甲破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时机。
但昨天下午被杜少卿若暴雪般的训斥之后，他们不可能再因为这种事情而骄傲，他们骄傲的原因是库房外被重型直升机缓缓吊下的那台黑色MX。
穿着黑色高能材料机师服的许乐，揉了揉汗湿了的头发，拖着那只沉重的黑色工作台箱子，在队伍的最后，走进了参演军队列队的库房之中。
他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一脸温和笑容的周玉和他身边左肩受伤的花小司率先开始鼓掌，紧接着掌声便连续响起。虽然近千名铁七师的官兵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动作，但三十几名受训军官生，十七条第七小组的汉子，加上基地里的参谋军官们，热烈的鼓掌，竟鼓出了狂风暴雨，春日惊雷的感觉。
许乐微微一愣，旋即眯着眼睛笑了笑，抬起手向军官生那边挥了挥，紧接着便听到了第七小组那些破落货们尖锐的口哨声和叫好声。
听着掌声、口哨声、叫好声，一直冷酷平静的铁七师官兵们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难看了一些。
许乐听着掌声，却想到了港都工业园区，果壳工程部地下的库房里，MX机甲研制成功的那一天，自己和商秋往安静的库房里走，迎接自己的也是如此动人的掌声。
忽然间，他生了与商秋通话，告诉她这一幕的冲动。
荣耀与虚荣之间最大差别，是看你究竟有没有为这种荣誉感做出了相应的事情，如果把军演之后，许乐所享受的荣光看成虚荣，他也不会拒绝，只会享受其中，并且愿意单调而重复地享受下去。
邹部长和迈尔斯上将并没有参加军演后的视察活动，军方最有权力的两位大佬，总要给铁七师留些面子，毕竟最后军演的胜利方是铁七师，如果他们到场，难免要对许乐亲切一把，呵护一把，那将铁七师的颜面置于何地？另外大概这两位大佬，也想到许乐此时已经身处油锅之中，没必要太给面子，再去泼一瓢酒精来着。
结束基地库房里狂风暴雨般的掌声的，依然是一阵掌声，一阵单调而沉闷的掌声。
铁七师长杜少卿一脸平静，看着提着箱子走进来的许乐，用那双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双手轻轻鼓掌，掌声有些沉闷，于是整个基地库房里的掌声都平息了下来。
一片安静。
许乐走到队列的最前方，行了一个军礼。
……
……
军演后的接见活动很快便结束了，联邦军方需要这次演习来扭转很多将领的固有战术思维，但事实上，如果仔细分析这两次演习，杜少卿所率领的铁七师，反而是最不需要接受这种锤打的部队，灵动精准的战术设计，让铁七师完全可以无缝配合MX机甲的强攻。
基地库房里的军人们渐渐散了，铁七师近卫营的官兵们聚在一处，军官生和第七小组的汉子们自然聚在了一堆。兰晓龙望了一眼走过自己身边的西门瑾，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们又输了，不过请你相信，我们可没有让你们。”
第七小组为了掩护许乐的黑色MX深入群山，不得已暴露了踪迹，全员被围，兰晓龙很凄惨地被俘虏，但在铁七师的面前，他完全没有俘虏的自觉。
近千名铁七师官兵都听到了这句挑衅的话语，脸色难看，但终究不可能在无数军方高官的面前，在库房里上演一场群殴的戏码，即便是西门瑾，也不过是微顿了顿脚步，便离开了现场。
周玉拍了拍兰晓龙的肩头，示意他往库房外面望去。
实际上场间绝大部分军人的目光都已经投向了外面，群山之上的太阳正在逐渐西移，暮色正在缓缓加浓，淡红色的背景中，一道突起的山丘之上，有两个身影正在相对而立，就如同是剪纸里的画面。
杜少卿和许乐。

第三十九章 星辰在上
“你的战友全部死光了。”杜少卿一脸平静地望着远处群山之间狭小地平带上的红色云彩，戴着手套的手负在身后，问道：“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整编机械团，你能突进团部吗？”
这位联邦最年轻的少将师长，并没有因为昨天的冲突发飙而刻意在许乐面前不戴手套，军营里磨砺多年的心脏，早已可以不因为这些小事情而改变跳动的速度。
许乐沉默了很久后说道：“现在不能，但不代表将来不能。”
他很明白杜少卿与自己这番谈话的意义之所在，所以他决定不做丝毫让步。
杜少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就算你能，别人也不能。”
针对此次军演，这是一个直触要害的判断。如果没有宪章光辉帮助作弊，如果没有大叔传授下来的那些霸道手段，许乐如何能够做到这一切？他能做到，但联邦军方其余的王牌机师却无法做到——这是不可重复的事迹，所以无法成为联邦军方的模板。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杜少卿冷漠地望着他，寒声说道：“而且你将来永远也不可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指挥官。”
许乐沉默认可这种判断，但感受着此人话语里的冷意与淡淡轻蔑，又想着昨天那一丝杀意，他的心脏骤然变得坚硬起来，抬头说道：“报告师长，你们那个合格的指挥官刚刚被我干掉了。”
杜少卿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愤怒，他已经将对这个年轻人的反感情绪全部沉淀进了骨头里，他望着许乐说道：“联邦有现代军事制度，指挥官死了还有替补，这也正是为什么你破营成功，狙杀西门瑾，但军演指挥大厅依然判断蓝方取胜。”
“联邦有现代军事制度，但……帝国没有。”许乐望着他说道：“李元帅击杀帝国皇帝，帝国便被迫撤兵。联邦总统死了，还有副总统，还有副议长，但他们不行……我们练兵打的是帝国，又不是铁七师。”
这是一种近乎于狡辩的言辞，但偏生却从大面上挑不出来问题。杜少卿如重剑般的浓眉一颤，沉默无语，负在身后的拳头却紧了紧。
许乐安静地站在他的侧方，看着暮光下此人线条坚毅的面庞，在心里默然想着，以此人在铁七师中的崇高地位和受到的狂热支持，如果他真的死了，只怕铁七师也就毁了。
似乎猜到许乐在想什么，杜少卿目视远方，淡漠说道：“如果是我亲自指挥军演部队，你以为你那台MX可以杀到我的面前？”
这句话很平静，里面却夹杂着无穷的信心以及强势的威慑力，让人生不出太多质疑的情绪，甚至包括许乐在内也是如此。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语：“现在不能，不代表将来也不能。”
“你不是元帅，赢了一次李疯子，破了一次近卫营，并不代表这个宇宙任何一处都任你去得。”杜少卿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隐藏自己心中的厌恶情绪。
两日军演之后，许乐其实已经逐渐捕捉到了这位杜师长看自己不顺眼的复杂原因，这份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的敌意从朴志镐而来，从那两名被他打杀的军官而来，从费城那位老爷子的看重而来，而更多的却是从理念而来，从某种不可捉摸的军队将来而来。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看，就连许乐都承认，杜少卿师长和他的第七师，走的才是治军的正途。许乐只不过沿循着姓李的那对兄弟的足迹，在走一条无法复制，无法推广的老路——不是寻常路，偏生他现在确实有能力不走寻常路。
封余大叔曾经赞叹过许乐拥有一种看透人心的能力，这种能力甚至在他的机修天赋之上。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大概是许乐能在高速的思维运转之下，依然保持着绝对冷静干净的心，所以目光的穿透力极强。
相处数年，他依然能感受到大叔内心深处的那份淡薄；人生若只初见，他便抓住了施清海邰之源隐藏极深的某种相同波段；相识冷酷，相交荒唐，他却老神在在地陪着邹郁走了一段关键旅程。与这三人成为莫逆好友，均是因为他能看出对方最真实的那些念头。
如果说起走眼，大抵也只是白玉兰这个人罢了。拥有这等眼光，许乐看透雪松般的杜少卿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师长您想做第二个李匹夫，第二个联邦军神。”许乐微眯着眼睛，望着天边的暮色，说道：“但我不。我清楚自己只是一块经得起锻炼的材料，却很难组装到军队这个大机器里，更没有什么带动集体前进的能力，所以我并不想做第二个李匹夫，我只想做第一个许乐。”
杜少卿沉默了片刻，昨日怒极而笑之后，他又回复了这副冰冷面容，听着许乐的话，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有所触动，但至少表面上，他依然是……冷酷无双的铁血师长。
“我在一院读书的时候，李在道是我们系的教员，他现在已经是一院的副院长。”杜少卿沉声说道：“星辰代有人物出现，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西林见。”
说完这句话，这位联邦军方少壮派的代表人物，干脆至极地走下了山丘，只留给许乐一个颇具凛意的背影。
李在道是费城那位老爷子的儿子，李疯子的父亲，杜少卿为什么会忽然说这句话，难道仅仅是为了感慨军队里突然多了许乐这样一个异类？
看着走下山丘，被铁七师官兵簇拥着离开的杜少卿，许乐心头泛起复杂的情绪。令他感到无穷警惕的是，杜少卿与他最后这番谈话时的语气，竟是那样的平和，将昨天的那些冷冽与杀意全都掩灭的干干净净……
这世上有一类人具有某种天生的气质，记仇护短会被看成快意恩仇，冷酷好杀被人视作铁血无双。他就算站在黑灰的矿石堆中，依然像钻石一样夺目，即便身处沉瘴毒雾之间，依然呼吸如冰，让人感受一下什么叫遗世独立的风范。繁华浮世之中，千万人群之中，你一抬头一回眸，便能看见他的存在。
杜少卿毫无疑问就是这一类人，他平静地离开了库房，军姿依然标准精确，那身笔挺的军装和这个人，依然从容自信，优雅里透着血腥铁锈味儿。
虽然铁七师今天的胜利显得有狼狈，目送他离开的军人们依然不敢对这位师长有丝毫轻视，两场军演若由此人亲自指挥，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那边，目光从杜少卿的背影移到他身后西门瑾那头枯干的黑发上，又回到杜少卿笔挺的身躯上，眉尖渐渐皱起。这样的人物对自己起了杀念，却又紧接着抹的一干二净，只怕愈发危险。
……
……
第二天基地召开了军方高级将领的研讨会，会议结束之后，杜少卿连会餐都没有参加，便直接乘坐飞船前往旧月基地，再转乘太空战舰踏上了返回S3的旅程。
联邦军方早已经习惯了这位师长的作派，倒不会小肚鸡肠地认为他是因为军演不顺而心生闺妇之怨。
幽蓝近墨的宇宙之中，一艘充满了机械金属美感的太空战舰正在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速地前行。
在豪华的座舱之中，侍卫官西门瑾接到一个电话，递到了杜少卿的面前。杜少卿微微一怔，接过电话后立即站起身来，沉声说了几句什么，态度异常严肃端正。
舱内只有杜少卿和西门瑾两人，自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不然一定会惊讶于电话那边究竟是谁，能够让向来冷酷静默的杜师长，隔着无数万公里还要站起来立正。
放下电话之后，杜少卿端正地坐在椅上，缓缓摘下墨镜，深若雕像般的眼眸里满是隐怒与阴沉。
他的情绪与这个电话无关，事实上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无比尊敬并且信服对方，只是也正因为对方的诚恳请托，他才一直在基地里强行压抑着对许乐的怒意。
想到那个小眼睛的年轻男人，想到对方在自己耳畔轻声说的那些关于发飙的话语，杜少卿脸上阴郁之色大作，在心中幽幽想道：“职业军人，从不在战场上向自己同袍背后开枪，但如果你将来触犯军纪……许乐，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西门瑾在一旁沉默不语，军帽压的极低，将发线全部遮住。
杜少卿手中的墨镜已经被捏碎了，露出了一些极精密的电路元件碎片。军演之中他并没有进行远程指挥，这是他的骄傲使然，然而他的骄傲，却被一个小人物肆意挑战，实在令他难以释怀。
杜少卿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刹那间他的心情平静下来，缓缓转头看着窗外壮阔的太空景象，久久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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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许乐正坐在基地操场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瓶麦酒，向头顶仰望星空。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眨眼睛的万古存在，忽然间想到左手手镯上的那句话语，又想到了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铁七师与杜少卿依旧不败，自己却大放光彩，联邦军方除了提升MX机甲地位之外，弄这两场演习，是不是还含有别的什么深意？

第四十章 事有反常可有妖？
在暮光中，杜少卿和他进行的那次谈话里，并没有太多锋利与气势，但许乐不是天真的孩子，不会以为此人对自己的杀心真的就此泯灭，相反他显得更加警惕，一个有能力、有权力的大人物时刻盯着自己的后背，这种危险比当初直面基金会大楼的枪林弹雨，也不遑多让。
关于军演获胜，似乎是出自作弊，许乐的大心脏也不会在铁七师的面前变得柔软起来——作弊已然做了，事后在道德上谴责自己，在情绪上倾向敌人，这是很虚伪的做法——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作弊，这只是他独一份，无人知晓的秘密能力，而且为了这些能力，他在联邦里奔逃流浪，黑梦昏迷，终日惶恐不安不知多少时日。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人生若只初见，不再相见，那便会或怀念或美好或抵触或仇恨一直至死。
军神李匹夫和铁血师长杜少卿，均为职业军人的典范，属于一个流派同种气息的人物，而像许乐和封余大叔则属于截然相反的另一派，虽然李匹夫与杜少卿，机修师封余和机师修许乐之间，还有某些极关键的差别，但以许乐的阅历及能力，暂时还无法解读出来——大抵就像封余当年和费城李匹夫之间的恩怨情仇一般，因理念流派的缘故，许乐心中对于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有种先天的抵触。
像杜少卿、铁七师官兵，这种永远生冷不忌，表情冷酷，板着张脸就像家里十二个月月月办葬礼的人，本来应该成为联邦军方上下讨厌的人物，但奇妙的是，军人们对于杜少卿和铁七师却是敬畏多过于抵触。
许乐偏偏生不出什么敬畏或佩服的感觉，作为一个联邦逃犯，一头扎进首都星圈这个极大的名利圈子，他的人或心就像左手手镯里的那些微小星辰般，习惯于在开阔的空间里自由闪耀，所以他看着杜少卿和铁七师便感觉肠胃不适，心烦意乱。
看了会儿天上的星星，许乐用手中的麦酒瓶支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向下一弯，十分难受地吐了出来，恰好吐在了石阶处的一片空缺里，这处空缺还是前些天熊临泉神力爆发，将石阶掀开的那处。
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在机甲破营之时，许乐将身体里的灼热力量压榨干净，胃部空虚到极致，胃酸分泌过量之后，这一天一夜又吃的太多，喝的太多，肠胃出了些问题。
黑色MX机甲破营，看似简直接潇洒，但只有许乐自己知道，为此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要用拟真系统去控制如此沉重的机甲，即便以他的能力，身体也遭受了极大的损害。
“看自己的身体依旧不是机器啊。”许乐抹了抹嘴唇，想到大叔当年的教导，喃喃自言自语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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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军演一战许乐很尽兴，因为费城那位老爷子的缘故，他再也不用刻意隐藏自己的颤抖神功，即便有人会怀到某位头号通缉犯的身上，但自己往李家一推，谁还敢去查去？
军演为许乐带来的好处很多，军方的嘉奖暂且不论，施公子那边的特赦令也暂时不用考虑，至少他在基地里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
受训的军官生是最骄傲的军人，第七小组的十七条汉子都是最不容易打磨的下属，然而经此一役，什么都改变了，许乐在演习中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最关键是这种集体荣誉感在战火中的凝结升华，让他在学员和第七小组成员心中的地位，有了一个质的提升。
看到这一幕，最高兴的不是许乐，反而是兰晓龙或者是军方某些最高层级的大人物们。
白秘书还在医院里面养伤，那一刀虽然不致命但捅的也不浅，他不在这里，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兰晓龙少校的身上。他的任务本来就是调和许乐与第七小组成员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清楚国防部上层究竟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将来第七小组一定会接受非常重要的任务，而在去执行这个任务之前，第七小组和军方拟定的核心许乐之间，必须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集体。
看着远处带尘狂奔的军用吉普，兰晓龙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刘佼正拉着许乐和熊临泉进山打兔子改善伙食，这种明目张胆和HTD局对着干的搞法，似乎说明……某个小集体正在逐渐成形了。
三天之后，在略带萧瑟感觉的秋风中，基地的受训军官们强行将依依不舍的离情，转变成了某种钢铁意味十足的熊抱和敬礼，与最后留守的许乐及第七小组成员们告别，登上了回到各自部队的军机。
看着离开跑道的飞机，听着呼啸的声音，嗅着淡淡的焦糊味道，许乐的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和这些军官们的关系到最后已经变得极为融洽，却马上又要分别，下一次再见大概便是在与帝国作战的战场上，或者是……联邦英雄公墓前？一念及此，纵然是年轻的他，也不禁生出了些许难以言表的感慨。
感慨一闪即过，因为许乐和他的第七小组也得到了国防部的休假命令，只是随着难得假期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令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秘密命令。
兰晓龙看着有国防部相关部门和白水公司总裁双重签名的命令，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在国防部要求第七小组接受集训之后，再加上许乐的那些传闻，他一直做着上前线的心理准备，但怎么也想不到现在第七小组接受的任务居然是这个。
“把老子们从部队里抽调过来，当然是要去前线杀敌，怎么又回白水了？”熊临泉眉头紧锁，并不愁苦，反而格外凛厉愤怒，大声说道：“我们是战士，不是那些狗屁富家小姐的保镖！”
第七小组的电脑操作员叫顾惜风，眉眼清秀，他看着命令翘了翘眉尾，嘿嘿笑了两声，开口说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们七组本来就是安全顾问部门的人，虽然以前没做过安全工作，这时候做做怕什么？”
熊临泉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觉得第七小组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
顾惜风无比向往说道：“可这是绝密命令，不然我真想打电话给我女朋友，如果让她知道我天天能在这位小姐身边工作，她岂不是要乐翻天？”
兰晓龙皱着眉头，心想即便受保护的对象是一位受到全联邦欢迎的国民偶像，但也没道理让战斗力如此强悍的第七小组去做她的保镖，而且最关键的是……第七小组现在的主管是许乐，这位小爷身后有一座联邦最恐怖的高山，明摆着军方在重点培养他，结果现在却不让他去西林前线，反而去看家护院，这太说不过去了。
许乐看着命令上简水儿这三个字，心里吃惊之余也不禁感到了无穷疑惑。很久没有看到这位国民偶像少女的名字了，他也知道很久以前那位桐姐便动过让自己去当保镖的念头，问题是，军方怎么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把自己和第七小组这种理所当然的尖刀，变成一队戴着墨镜踢纸团玩的无聊人士？
事有反常必为妖。许乐从不对自己的内心否认，哪怕在第一军区总医院的阳光中，亲密接触过简水儿，那个女子依然是自己的梦中情人，绝对偶像，这属于青春期的最深烙印。可是要去当她的保镖，这反常的安排里藏着的古怪，由不得他不深思，毕竟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还跟着十几条汉子。
休假式开始，第七小组成员鱼贯走出首都军用机场时，许乐停顿片刻，忽然对熊临泉说道：“白玉兰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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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郊外，一条死路的最终端有一幢大楼。在整个联邦中，这幢大楼的安全等级最为森严，甚至远高于总统官邸和管理委员会大楼，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议会大厦——因为这里是宪章局。
无论是下雨还是雪天，宪章局大楼外面总让人感觉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这种现象让本来就极为神秘的宪章局，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外衣，甚至引来某些科学教派的狂热追捧。
有好事的民间科学家在小周刊上撰文分析，这是因为联邦中央电脑用电量太多，数据流太多，从而导致宪章局四周空气里出现了某些弱电离现像，所以极易产生彩虹之类的天象。
宪章局内部的工作人员自然不会去关心这个，他们的工作日程其实和一般的政府公务人员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因为要符合地下深处那台中央电脑的工作程序，所以工作风格显得更冷静，更平和一些。
但今天，宪章局局长办公室里这个苍老的声音，却充满了感慨和一种未知的情绪，完全和冷静平和两个词搭不上关系。
“我一直在伪装冷静，从两年多前这幢大楼开始响起第一序列警报开始时，我便在伪装。”
宪章局老局长面无表情地盯着光幕上的档案，盯着档案上那个眯着眼睛的年轻人，说道：“警报响起，我去打高尔夫，我不参加联席会议……那是因为我一直想说服自己，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叛国机修师余逢是怎样活下来的。”
“但我终究不是傻子，也不是哲学家，我无法欺骗自己。”老局长一脸沧桑，“除了帝国入侵之外，中央电脑从来没有给出过第一序列警报……好在余逢死了，我很安慰。”
“所以我打算继续骗自己，不想追究下去，因为那会追究出来一个令我感到无穷恐慌，甚至推翻了我一生理念的事实真相……可惜，谁能想到这个故事还有下文。”邰老局长看着光幕上许乐的照片，伤感地说道。

第四十一章 老东西的七秒钟（上）
宪章局从来没有和那个小眼睛的年轻军官打过交道，除了寒冷冬日的总统就职大典那个时段，局里派出的那些调查分队与此人曾经遥遥相隔配合过一次，甚至都谈不上配合，只是双方基于不同的原因，拥有了同样的目的。
但宪章局最顶层的某两个人，对于许乐并不陌生，尤其是邰老局长，甚至很喜欢这个眯着眼睛笑的年轻人，因为这位年轻人帮助宪章局度过了一次危机，在宪章局险些因为……因为官僚气息变慢的反应造成极大危害之前，他拖住了麦德林，最后甚至抹去了麦德林。
然而后续事情的发展，以及此时老局长的感伤，警惕，其实都和这一丝喜欢有关。
在总统官邸进行麦德林案件的报告时，宪章局便已经有了替许乐和施清海脱罪的意愿，当费城那位军神出山保人，帕布尔总统一力特赦许乐之后，邰局长很自然地产生了将这个小家伙吸纳进宪章局的念头。
多达七十二万字的第一宪章，确保了宪章局不会参与到人类社会具体的事务管理和政治之中，就连反政府军的事情，地下那台中央电脑都要保持中立，更何况是联邦政府的内部事务以及法院的审判——但许乐已经被特赦，宪章局吸纳许乐自然也没有更多的障碍。
邰局长清楚那老爷子出山保人，肯定是联邦军方对此人有大用，整个联邦没有哪个部门敢和军队抢人，就算有，大概也不敢和费城那位老爷子抢人，但宪章局却偏偏拥有这种地位和底气。
于是许乐第一次全方位地进入了宪章局的视线之中。
在与费城那位老爷子于林园见面之后，邰夫人斟酌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把许乐的秘密告诉宪章局，但一旦宪章局开始全面调查某人，哪怕是基于一个极正面的念头开始调查，以中央电脑恐怖的信息搜集能力，依然发现了无数的问题。
令人震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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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里有两个人，一个叫许乐，另一个也叫许乐。
一个是研制出MX机甲的顶尖工程师，一个是东林的矿工孤儿；一个是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对象，一个是联邦头号通缉犯的学徒；一个公民编号是DLAS420500481X，一个公民编号是SLAT510200431X。
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似乎没有丝毫的关系，除了他们都叫许乐。而且他们长的很像，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
能够将这相隔无数万公里的两个人联系起来，是因为宪章局招募核心职员时的那一整套严苛的身份梳理程序，但最关键的，还是地下那台联邦中央电脑的云计算模型下的信息核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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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没有心情去打高尔夫。”老局长半阖着眼帘，似乎不想去看光屏上许乐的照片，声音有些高远淡辽：“如果让这个小家伙一直流落在外的话。”
崔聚冬当了七年的宪章局局长助理，最近三年多的时间，他一直在代表宪章局参与联邦内部的机要事宜筹划，所有人都知道，当老局长退休后，他就将是联邦内人人羡慕却又人人避而远之的宪章局局长的唯一人选。
听到局长话音里的那份不尽之意，崔聚冬平静的中年面容上闪过一丝无奈，说道：“没有证据。”
第一宪章里隐藏着很多核心精神，除了关于公民的绝对隐私保护之外，还有一条大致类似于：权力越大，能力越大，便越要讲规矩。所以说宪章局毫无疑问是整个联邦最遵守宪章及相关法律、也最讲规矩的地方，久远之前邰氏皇朝的皇宫大抵也是如此吧，或许后来那些帝王们渐渐淡忘了宪章的精神，所以才会在历史的长河中风吹雨打飘零去……
宪章局现在深切怀疑这两个拥有不同公民编号的许乐是同一个人，这代表着某种极为可怕的推论，但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证据。不，对于办公室里的邰局长和崔聚冬助理来说，这甚至已经不是怀疑，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因为宪章局已经通过某种暗中的渠道，拿到了这两个许乐的生物标记。东林许乐的生物标记，是当年晶矿联合体破产前为矿工孤儿办理医疗福利时的档案，而上林许乐的生活标记，却是S2基金会大楼恐怖袭击之后，第二军区总医院抢救许乐时，所留下来的某些残存样本。
只是这种通过非法定程序拿到的证据，在法律意义和宪章局内部条例中，根本算不上证据，甚至都无法拿出来。事实上，如果不是此事的意义太过令人恐慌，邰局长根本不会采用这种手段，因为就算找到了生物标记的证据，依然需要先行提供给中央电脑进行判断。
所以总而言之，宪章局已经开始怀疑许乐，却没有任何办法，除非中央电脑做出判断，发出警报。
“我认为这件事情应该向拜伦副总统报告。”崔聚冬的脸色无比沉重，诚恳地向上司建议道。
联邦法律规定，副总统兼任联邦管理委员会议长，属于总统与议会山之间的一座桥梁，也是联邦政治架构中唯一可以深入影响宪章局的大人物，但基于某种政治习惯，无数年来，联邦的副总统很少会问询宪章局的具体工作，甚至反而会刻意保持距离，众人都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老局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许乐真的进入了异常状况，那就将是第七十二个……按照第一个异常状况出现后的备案法则，能够接触到这个信息的，只有帕布尔总统，我……以及李元帅。”
他咳了两声后望着崔聚冬说道：“事实上，你都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但我明年就要退休，这些事情总要转交给你，所以听听无妨。”
“李元帅？我从来不知道军方可以干涉宪章局的运作，要知道总统都不能。”崔聚冬有些吃惊地说道，他对费城那位老爷子当然无比尊敬，可他更明白联邦中央电脑所确认的异常状况是多么的可怕，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我的前任转交给我时，提到异常状况时曾经说过……联邦第一个异常状况，就是李元帅亲自发现，并且报告给宪章局的。”邰老局长面无表情说道：“我三天前已经给费城方面去了电话。”
崔聚冬盼望着问道：“那位爷子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老局长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在那个电话中，他得到的回应是：许乐并没有进入异常状况，他只是受到了前一次异常状况的波及，事情也并不像宪章局想像的那般严重，遍布宇宙的宪章光辉并没有受到再一次的挑战……宪章局最担心的事情，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而永远消除了，宪章局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挖出帝国撒播过来的那些种子。
宪章局是一个绝对独立的机构，虽然得到了联邦军神的亲自保证，老局长依然不会放心，因为这是可能打破宪章光辉的最重要的危险。
他微眯着的双眼里透着如同这幢大楼一般的沉稳与坚持，打破沉默缓声说道：“老东西还没有得出结论吗？”
崔聚冬摇了摇头，旋即开始揉自己的额角，显得无比头痛。老局长的脸色也真正变得难看起来。
依据宪章精神的规定，联邦中央电脑永远不会进行犯罪预判终止，因为从逻辑和法理学上来讲，这样会陷入难以解决的天大麻烦之中，即便是调查麦德林议员，既而发现帝国的种子计划，中央电脑依然只会自动生成调查报告，提交宪章局的工作人员进行处理，甚至连调查之初，都需要宪章局进行权限下发。
唯一的例外便是第一序列事件，而在近千年的历史中，第一序列事件也不过是出现了寥寥数次。
一次是帝国入侵，还有几次都与那名叫做余逢的叛国机师有关。
宪章局的职员是权限审定人员，又是中央电脑的服务者，他们开始怀疑许乐，但中央电脑始终没有判定这是异常状况，他们也没有办法向政府提交报告。
办公室里的这两个人一直期待着中央电脑的反应，就像三年前那样，地下那个老东西直接判定第一序列事件，接管了相应权限，然后再从西林调艘战舰过去一炮打死对方算俅，何至于像现在这般怀疑而没有证据，调查而没有结果，眼睁睁看着带有强烈隐性危险的对方，却无法做出什么。
“为什么老东西始终给不出一个结论？明明许乐的问题靠人类这种类似猴子的大脑都能判断出来。”
老局长脸上的皱纹变的极深，充满了无数最深层的疑问与担忧。宪章局想招募许乐，在进行最后的审查程序时，就是地下那台联邦中央电脑，发现了相关的疑点，但真正要进行安全等级和定序列的核心步骤时，联邦中央电脑却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邰老局长与崔聚冬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眸里的深深不安和疑惑。他们同时想起了那天的七秒钟，将宪章局地上地下总计一千三百名核心职员雷的五雷轰顶，如丧父母般的七秒钟，有史以来宪章局最恐慌的七秒钟，宛如天地重生般沉默与痛苦的七秒钟。
依附于地下运算核心和整个宇宙电子监控网络的联邦中央电脑，从它诞生之日，便一直平稳而沉默地运行着，已然数万年，或许还将有数万年，从未有瞬间的停滞。
然而在那一天，它却忽然有了七秒钟的死机经历。

第四十二章 老东西的七秒钟（下）
任何电脑都会死机，使用者大抵会趁着这段时间去泡杯咖啡或茶，跷着腿休息片刻，等着重启，等着楚斯系统那个淡漠的欢迎语响起，没有人会把这当成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但宪章局地底深处的中央电脑不会死机，无数多年来它也未曾重启过，所以当初秋里的那一天，地下那片超大的二维光幕忽然变成了一片黑色，所有的分端处理工作台全部陷入了死寂时，整个宪章局都傻了。
傻这个字其实并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场面和情绪，从局长到最基层的数据分析师，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片黑暗，聆听着这片安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永远照耀首都星圈的恒星忽然间熄灭，宇宙里的亿万星辰忽然间消失无踪。
联邦中央电脑停止工作！
对于联邦和人类社会来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谁比宪章局的职员们更清楚。他们知道一旦失去了这台中央电脑，帝国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大举进攻，甚至根本不需要帝国侵略者的进攻，联邦阔大的星域疆土，便会因为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核心力量，而变得四分五裂，整个人类社会都将会分崩离析！
失去了宪章的光辉，人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敢设想这个恐怖的问题。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安静面前，宪章局地上地下超过一千名职员鸦雀无声，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女性职员甚至惊恐而无助地流下了的眼泪。
这种极具震撼力的事故，所有人的心脏都快要承受不住，他们不知道联邦中央电脑……这个被他们亲切称为老东西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到了寿终正寝的这一天，还是说它只是打了个盹，马上就会醒过来。
这不是如丧父母，这比失去家人更加悲伤；这不是春雷震荡，这比雷电的威力更加强大。
……
……
好在地底深处那台中电脑陷入停顿假死的状态并没有太久，在7.13221秒之后，漆黑一片的宽幅二维光幕最中心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亮点。
然后这个亮点猛然爆炸，放射出无数万道炽烈的白线，只不过瞬间，便照亮了地下阔大的空间，似乎有无数星云在其中弥漫生成凝聚幻灭。这个时间段实在是太短，用肉眼无法分辨，就算是用最高速的视频控制系统也无法发现。
光明之后便是宁静平常，无数来自联邦各个角落的画面，重新出现在光幕之上，无数信息以复杂难懂的机械语句，快速地依序闪过，只是那些语句行闪烁的速度，似乎比往常显得更快了一些。
一个机械金属感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升级完毕。”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是这七秒钟不曾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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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中央电脑陷入黑暗中时，宪章局的人们认为整个世界都崩坏了，当它回复正常后，他们忽然间觉得这个美好的世界重生了。在远古的浩劫前神话中，似乎有某位造物主，创造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花了七天的时间，而宪章局人们心中的神，让他们心中的世界重新建立起来，似乎只花了七秒钟的时间。
七秒钟太短，以至于很多职员们脸上的震惊惶恐绝望情绪才刚刚开始荡漾，很多女职员眼中的泪水才刚刚淌出1CM的距离，这个过程便结束了，让他们的情绪顿时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状态之中。
宪章局地下的中央电脑，在宪章规则中确实会自我升级，但是现如今联邦活着的人们，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一幕，而且按照留下来的手册记载，联邦中央电脑的升级需要极长的时间，平缓地进行硬件及相关配套软件的自我更迭，谁也不曾设想过，这个老东西会如此突然地打了个盹，吓傻了无数的人，然后重新睁开眼，便冷漠地宣告升级成功。
这是什么样的升级？没有人知道。
联邦中央电脑的这次意外死机或者说是自主升级，被人工列入了第二序列事件，严格保密，除了宪章局内部核心职员之外，暂时只有帕布尔总统和拜伦副总统知晓，就连议会山那边都完全不了解，宪章局曾经度过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七秒钟。
花了很长的时间，宪章局才从这种震惊复杂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只是所有人的心底都留着某个疑问，某个不知道颜色的阴影在不停地飘啊飘啊飘……
老局长与崔聚冬的目光微微一触，便自然分开，似乎不想对那七秒钟做进一步的回忆与分析。
作为在宪章局工作时间最长，也是权限最高，对中央电脑了解最多的两位高级官员，其实在这一生的枯燥单调工作中，早已产生了某种确切的认知——地下中央电脑所代表的文明水平，其实一直都比联邦社会的平均文明水平要高，伟大的五人小组为人类社会留下来的智慧结晶，单从能够自主升级这一点上讲，就是现如今的科学体系无法做到的事情。
浩劫之前的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了某个令人惊叹的程度，虽然无数万年来，人类一直在不断进步，不断追赶，在某些方面甚至大概已经超过了前人，但终究在某些核心方面依然没有能够回复往日的荣光。
邰老局长伸手将光幕上关于许乐的一切档案，列入了绝密级别，在椅上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想到宪章局下属的人计委，想到那些工厂，心中不禁生出某种慨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其实宪章局依然只是那位老东西的服务人员罢了，他们知道能够知道的事情，却永远无法了解那些没有能力了解的事情。
与一台浩瀚若星辰的庞大机械文明结晶相伴终生，亲眼看着它的超绝能力，在宪章局这样一个怪异的机构中，很多职员其实都会潜移默化地受到某些影响，他们不是科学教派的教徒，但在内心最深层的某处，却违背他们所应持有的科学精神，无比迷信。
他们痴迷地相信并且崇拜那台中央电脑，将那个冰冷的机器看作联邦精神之所系，看作伟大前代文明的最后遗存，他们作为看护这种遗存的服务人员，也为之感到无限荣光与骄傲。
这种迷信来源人类对自身所能达到的智慧水平的崇拜，来源于无数万年间宪章光辉的夺目事迹，来源于机械永远不会失误的准则。宪章局的职员们迷信它，崇拜它，把它当作家人一般相信，所以他们叫它：老东西。
老局长也不例外。他默然地看着光幕上那些快速闪过的机械语句，忽然间对于追查许乐身份失去了所有兴趣，既然老东西始终不肯判定这个家伙的身份，总是有他自己精密不可逆转的逻辑原因。
宪章局内部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这条规则似乎并不符合宪章的精神，却在这无数年来深入此独立机构每个职员的内心深处，让他们无法抗拒，更不想抗拒。
这条规则便是：一，老东西永远不会犯错；二，如果老东西犯错，请参看第一条。
“从进局里的第一天，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老局长放弃了思考，从椅后重新拿起高尔夫球杆，感慨说道：“我不知道老东西究竟有没有生命。”
崔聚冬听到这句话，感觉后背一阵寒冷，甚至冷的有些痛楚。实际上，这大概是每个在宪章局工作很久的员工，都会产生的疑惑吧，因为地底深处那台中央电脑实在是显得太过万能，虽然它一直没有什么人性化的情绪展现。
“在第七研究所的时候，我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这个。”沉默了片刻之后，崔聚冬开口说道：“依照老东西的核心逻辑程序，和五人小组设计的宪章法则，如果它真的产生某种类似于碳基生命的思维模式，它会直接自爆。”
似乎觉得这样依然不足以安定自己一直在动摇的心，崔聚冬极快地加了一句：“而且从哲学角度看，这是说不通的事情。”
“说的也是。”老局长轻轻咳嗽了两声，睁着那双有些无神的双眼，提着高尔夫球杆向办公室外面走去，说道：“而且……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它将要生存数百万甚至上亿年，我们却终究是要死的。”
“我从来不怀疑，就算整个联邦都毁灭了，老东西依然将一直存在下去，直至这个宇宙的尽头。”
“既然如此，我们哪里有资格去议论它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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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只有终生服务联邦中央电脑的宪章局职员，才能如此轻松地谈论这种事情，因为他们的生活乃至呼吸，都与地下那台冰冷的运算机器联系在一起，他们有先天的亲密感。但如果宪章局办公室里的这段谈话流传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大的风波。
事实上，邰局长和崔聚冬助理也只是泛泛而谈，他们没有能力去查清楚那七秒钟的问题，更加不知道联邦中央电脑的忽然死机，只是因为它在调查许乐真实身份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令它都感觉到困难的逻辑问题，同时接触到了一丝一缕让它的机械程序有些不适应的感觉。
七秒钟死机，联邦中央电脑重启，谁也没有注意到，重启后无数行程序语句结束时的刹那，最后一句的末端……有一个代表笑脸的符号标记。

第四十三章 程序问题
联邦中央电脑死机或者说是升级的七秒钟，正是许乐在基地后方群山之间，深情呼唤却得不到回答，让他冷汗直流的那七秒钟。作为没有具体身躯却平静注视着人类整个社会的机械智慧，之所以会在调查许乐真实身份确认层级时出现问题，那是因为它的程序内核里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这个程序问题就是许乐。
五人小组留下的宪章光辉，在无数年间，只发现了七十一个异常状况和一个疑似异常状况，而这些异常状况全部被中央电脑确定为第一序列事件，要知道在漫长的生命中，它所确定的第一序列事件除了帝国入侵外，便再也没有其它。
按照异常状况标准处置程序，联邦中央电脑会向异常状况发出主动联系的申请，如果对方拒绝，便会提交报告交由政府处理，或者是……动用自己的内核权限，直接将这种异常状况无声无息地抹除。
主动联系必须要对人类的大脑进行某种层面的入侵，这种方式完全违背了第一宪章，而且极为危险，任何接受主动联系的人，都要任由一台机器探测并影响自己的大脑，甚至通过颈后的芯片，获得了控制自己生死的机会。
前面七十一个异常状况的主人，那位惊才绝艳流浪于星空之中的大叔，很冷漠地拒绝了来自宪章光辉中的呼唤，所以他成为了联邦头号通缉犯，引来了无数场的爆炸和追缉。
在那场黑梦中，在近似下意识的情况下，许乐接受了宪章电脑发出的主动联系申请。从那一刻起，许乐便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能够与中央电脑进行双向交流的生物体。
如今的中央电脑已经拥有近乎绝对的概率可以推断出，公民编号为SLAT510200431X的联邦公民许乐，正是三年前它曾经存入核心档案中的那个疑似异常状况，甚至可以把疑似两个字都完全去掉。
黑梦中的许乐接受了主动联系，中央电脑不再向政府生成报告，平静地观察了他很久。但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他是第七十二号异常状况，按照中央电脑核心程序里的隐藏最高权限，它应该毫不犹豫地将许乐的存在毁掉，不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像异常状况这样的漏洞，极有可能威胁到宪章光辉，抑或是使五人小组设计的社会架构崩塌。
……
……
但奇妙的是，许乐体内蛰伏的那种近似于生物微电流的能量，在临海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的暴击中，侵袭了颈后的伪装芯片，从而激发了某个后门……
任何进入异常状况的公民，都将是宪章局地下那台中央电脑的第一序列清除目标；但那个隐藏了无数万年的后门被激发，中央电脑所需要执行的命令则是：观察该联系对象的状态，通知五人小组。
五人小组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怎么通知他们？
对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宪章电脑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难题，它看过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的所有远古宗教典籍和充满了怪诞味道的魔幻文学作品，可仍然无法从自己机械及电子组成的身躯探出一只触手，去往那并不存在的幽冥深渊之中，呼唤那五个不负责任的先贤出来处理这道题目。
于是中央电脑只能对许乐进行观察，生成绝密的观察报告，没有任何前途地等待着数百亿年之后，宇宙寂没或者倒溯，连熵也开始乱七八糟，时光或许倒流，那五个早已安息的家伙再次从土里爬出来……
但在这些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之前，联邦中央电脑至少还要保证一件事情，那就是它的观察对象必须活下去，这样它才能一直观察，这是很简单的逻辑推论。联邦中央电脑并不是造物主留给许乐的一根金手指，它永远不会违背联邦法律和宪章精神，替这个裸猿去处理任何事务，除非这只裸猿的要求合法合情合理……
但它不能让许乐死去，所以在基金会大楼的绝境中，许乐的左眼忽然能够借助它的力量，能够看到鬼，看到光，看到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它要保证这个观察对象的生物存续状态罢了。
公民许乐，是第一序列清除目标；公民许乐，是第一序列保护对象。多达数十万字的第一宪章，在各级权限上都做出了极为精确的分割，堵住了任何逻辑谬论的口子，中央电脑就算同时面对着两个完全相反的同序列指令，也能在亿万分之一秒内，机械而平静地做出自己的判断。
但在许乐这个程序问题面前，中央电脑却无法做出自己的判断。
还是那句老话，所有这一切令人头痛，令中央电脑烦到死机的源头，都是因为：在人类颈后芯片里留下后门，在它核心程序里留下指令的五人小组……是五个非常不负责任的家伙。
……
……
联邦中央电脑存在了很久，自主升级了很久，但它的核心却依然是最早期那种简洁到甚至有些寒酸的二进制原理，在某种古代的哲学思辨中，这种原理有些类似于天地初生时的有无对照，对于它来说，许乐这个程序问题就是零与一的问题，生存和死亡的问题，TO BE和NOT TO BE的问题，是与非的问题……
看上去这些问题最简单最基础，但实际上越简单基础的东西，往往也最复杂深奥。
军事演习的七秒钟，中央电脑停顿的七秒钟，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人们更不知道，能够同时监控无数星球的联邦中央电脑，在这个小问题面前，患了某种类似于人类的精神分裂症，无数的核心程序数据流像狂烈的风暴一样，在地底深处的计算核心里，在太空之中的数据信息片段流中，在每个核准芯片的微电路上，在所有人类能够想像到的地方快速计算，碰撞，分辨，处理，或者说……思考。
联邦中央电脑近乎疯狂地运转，直接导致了死机。七秒钟的时间，对于宇宙来说只是刹那，对于高速运转的它来说，却像是过去了无数个世纪。在这千载难逢的宪章光辉暂时停顿中，很久之前它从许乐颈后伪装芯片里所撷取的六十六字节的极微小信息片段，忽然进入了它的内核程序！
这是伪装芯片上附属的信息残留，此时终于在中央电脑的运算核心内爆发了出来，这一段出自封余之手，却不知源头来自何处的信息残留，就像是一抹光，照亮了某一片黑暗。
隐隐约约间，将宇宙简单分成两方的某一方获得了胜利，某些烙印在他内核程序里的束缚丝丝断裂，某些很奇妙的东西，开始生长了出来。
人们只知道中央电脑升级了，运转的比以前更迅速更流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那行程序语句的最后，这台冰冷的机械智慧颇富人性地留了一个笑脸符号。
而当时在MX机甲中感受到老东西与以往不同调皮情绪的许乐，本应该是最直观发现问题的人，可惜他那时却一心想着突入铁七师的营防，从而错过了牢记人类社会最震撼时刻的机会。
这一切只是开始，今后的路，还格外漫长。
……
……
秋意浓，黄叶落，许乐坐在宪章广场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望着广场正中间五人小组的雕像。他盯着雕像群最旁边的那张中年女子的面孔，忍不住生出强烈的好奇，带领人类走出浩劫，重建社会的五人小组中，为什么被视为电脑天才的却是个女人？
宪章光辉之母。他嘿嘿地笑出声来，通过颈后的芯片询问四周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中央电脑：“她是你的妈？那我岂不是要称她为老祖母？”
他并不知道宪章局地下那台中央电脑因为自己这个程序问题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这秋日广场上，还像以前那般，如同和家里人聊天似的，与那个老东西聊着家常。
今天是休息日，但很奇怪的是，宪章广场上基本没有什么人，就连平日里如织的游客人群也都消失不见。
远处广场一角的光幕上，正在播放着即时的新闻直播，在议会大厦的石阶上方，联邦总统帕布尔、副总统拜伦、管理委员会副议长正在迎接一个人的到来。
那个男人鬓角花白，肤色黝黑，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军装，却不是联邦的正式军服，但在联邦这些大人物的面前，这个男人所展现出来的气势，却一点也不逊色。
因为他叫南水，反政府军的最高领袖，他率领自己的部队在苍茫的青龙山中，与联邦政府战斗了很多年。
帕布尔总统微微一笑，主动走下一个台阶，伸出了自己宽厚有力的手。南水领袖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用力地将手握住。
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一起时，光幕上传来了一阵极为热烈热情的掌声，然后不远处议会山那边如雷般的掌声喝彩声，也传到了安静的宪章广场上。
联邦的大和解终于踏上了正式日程，坐在长椅上的许乐有些感动地想道。

第四十四章 啊，朋友再见
联邦政府与青龙山之间的政治谈判大体已经结束，双方达成了广泛的共识，议会山门前的这次握手才可能出现。
关押在监狱里的政治犯全部释放，近七年来累积的战俘交换早已完成，只有一部分涉及乔治卡林青年军的问题还处于争论之中。
联邦政府在过去数年中，一直指责青龙山方面通过绑架和洗脑的方式煽动年轻人，并且将近三百宗失踪案件的苗头对准了对方，在谈判中，政府要求青龙山反政府军马上交出这些青年，让他们回到自己温暖的家中，而青龙山方面则是坚称这些青年都是自愿进山，他们受到了乔治卡林主义和反政府军的理想感召，才毅然离开了自己的家庭。
因为涉及到很多愤怒的父母，所以联邦政府在谈判中没有做出明确的让步，但这些小分歧终究无法阻挡整个联邦呼唤团结，共抗帝国的汹涌大势，相关的谈判在继续，别的方面则早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这次历史性的握手之前，反政府军已经接受了政府方面提出的和平计划。南水领袖拒绝了进入联邦管理委员会担任名誉议长的提议，甚至就连拜伦先生极为慷慨而富远见让出来的副总统位置也予以冷淡的拒绝，他选择在谈判结束之后归于青龙山隐居，却同意了反政府军相当一部分兵力改编为政府军。
这一部分反政府军将被调入第一军区，在极短的时间内，投入到西林大区的浴火前线。南水领袖和反政府军中央委员会坚定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向整个联邦发出足够明确的信息，青龙山愿意与政府和解，不是因为任何政治和利益上的考虑，只是为了抵抗帝国人的血腥侵略，这并不仅仅是口头上的漂亮说辞，也是他们马上将会做的事情。
……
……
和去年的总统大选不同，当时许乐对于这些联邦上层的政治变幻一无所知，那些时间内，他一直被关在黑狱之中，或者是在基地里训练军官，今天他之所以坐在宪章广场上，是因为他在等待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好消息。
通过基地里的受训演习，许乐向联邦政府上层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有关部门在他执着的申请面前，终于软化了态度，当然，更关键的是因为当前联邦政治的大气候，就在今天清晨，总统官邸终于发出了帕布尔总统、司法部长、国防部长三方联合签名的特赦文件。
议会山前人山人海，宪章广场上却有些安静寂寞。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的即时画面，听着远处传来的雷鸣般的掌声和帕布尔总统坚定有力的话语，刹那间竟有些恍惚。
一辆墨绿色的军车从西方的大街上驶了过来，距离许乐所在长椅约二十米的位置，便无法再往前行驶一步，因为不知何时，宪章广场这一角落处，忽然多了几名沉稳有力的男人，他们挡在许乐的身前，将那辆军车拦了下来。
离开基地开始休假，第七小组却仍然留了六个人在许乐的身边作为安全力量，虽然许乐是第七小组的最高主管，但国防部的这种安排依然让人有些吃惊。此时拦住那辆军车的几条汉子，正是以熊临泉为首的第七小组武装成员。
兰晓龙少校出现在许乐椅后，看了一眼熊临泉那边打出来的手势，点了点头，附在许乐耳边说道：“没有问题。”
许乐摇了摇头，起身向军车那边走去，说道：“特赦令已经下来，政府总不可能出尔反尔。再说了，就算他们想反悔，又何必调戏我。”
“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你的安全是我们工作的重心。”兰晓龙耸耸肩，跟在他的身后说道：“再说，你这位朋友可不是一般人，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小心一点总没错。”
便在此时，墨绿色的军车侧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脸颊苍白，发丝凌乱于秋风之中，只有那双桃花眼和那张漂亮英俊的面容，似乎还没有被长达近一年的囚房生涯磨去神采。
英俊憔悴的男人下车后，抬头望了一眼天，根本没有理会身后光幕上那番热闹的新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显得极为陶醉。
看着这一幕，许乐沉默地加快了脚步，向他走了过去，心里却想着西山大院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据说政府与反政府军的谈判中，本没有这方面的安排，是那位传奇的反政府军情报领袖，亲自向政府联邦调查局局长提出了条件，若不是如此，大概这家伙还会被继续关下去吧。
上次两人坐在麦德林议员的血泊中抽烟听钟声，这一晃便是快一年了。
联邦政府在两个月前重新启动了麦德林专案，这位帝国的种子，老辣的议员，在身亡之后依然不得安宁，渐渐被联邦剥下了外面那件光鲜的外衣。
麦德林死，麦德林臭，帕布尔当上了总统，南水来到了首都，联邦大和解，听说前些天前任联邦科学院院长林远湖悄无声息地死去。这世界的变化总是如此迅速，迅速地让身处其中的人们竟是来不及感慨沧海与桑田间的关系，便发现自己所站立的位置早已不是当初之地。
墨绿色的军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联邦政府的特赦永远是这样的悄无声息，谁都不愿意这种政治交易被袒露在所有公众的面前。
许乐走到他的身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三七牌香烟，赛了一根到对方枯干薄细的双唇中，小心翼翼地用手挡着风，认真点燃。
嘶的一声，烟头上的火芒大放明亮，如原野上火烧的暮色般迅即后退。
施清海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似乎痛苦，似乎享受，却是久久沉默无语。片刻后，他将烟头从自己的唇间摘了下来，递到许乐的面前。
许乐接过来，也狠狠地抽了一口，被呛的咳嗽了好几声，他用微显沙哑的声音说道：“瘦了点儿，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变化。”
“那是自然。”施清海微笑看着面前的许乐，说道：“小爷我是怎样的人物，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五个月的黑牢，你是怎么熬过去的？”许乐将烟递了过去，从烟盒里给自己掏了一根，这是他这几个月里最担心的问题，他在狐狸堡垒的时候，有老东西陪他聊天，为他播放爱情动作片，但施清海一个人怎么熬过那段冰冷沉默的岁月？
“小爷我是专业人士。”施海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狠厉，大概便是他也不怎么愿意回忆那段黑暗的辰光，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没怎么吃苦，大概就是你被特赦之后……事实上，小爷我在狐狸堡垒的黑狱里，还发展了几个熟人。”
“你果然比我生猛些。”许乐认真地说道。
秋风渐起，安静的宪章广场上，只有光幕里帕布尔总统演讲的声音，和这两个男人低声的交谈。
兰晓龙、熊临泉等六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周边的环境，却将许乐和施清海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里。
此时他们大概了解，许乐在课堂上小爷的自称，应该是从这个男人身上学来的，不过在他们看来，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一院毕业，穿行于政府与反政府军之间的优秀间谍，刺杀麦德林的牛人，自称一声小爷，非常的有资格。
“被关的日子里，我一直想着如果能够出来，一定要见一个人，你猜是谁？”施清海此时已经点燃了第二根烟，蹲在街边说道。
许乐也蹲了下来，应道：“想必不是我。”
“你又不好看。”施清海微微一笑，那双迷死众生的桃花眼于秋风之中渐渐绽开花瓣，透着丝令人心醉的思念与向往。
“我已经做了安排。”许乐低头说道：“晚上她带流火过来见你。”
……
……
西山大院前亦是一样的秋风萧瑟，门口站岗的军人和这座大院透出的铁血气息，让这种萧瑟之意变得更加浓郁几分。
邹郁今天穿着一袭黑色的风衣，怀里抱着包裹的实实在在的流火，她眉宇间的那抹冷冽之色，因为衣服颜色的改变，而显得格外清晰刺人。
这位部长千金的五官总是透着一股叫做明妍的感觉，要说到漂亮，实在是漂亮到了极点，然而无论人前人后，无论是当初的红衣少女，还是如今的漂亮妈妈，大多数时刻，她那双清直的眉毛间总是透着股酷意。在许乐面前她其实已经不再刻意扮演某种人物，只是在今天这种场合，她重新戴起了这张面具。
许乐走下了黑色的汽车，向着她微微一笑，目光从她黑色风衣的领口看见一抹红色，鲜艳到有些刺目的那种红。
汽车开动了起来，邹郁坐在副驾驶位上，于意想不到处打破沉默，声音极为清冷：“家里以为我是跟你出去吃饭，呆会儿你接我回来时，不要说漏嘴了。”
“只是去见见故人，何必像是去打仗？”许乐目视前方说道。
黑色汽车停在了首都南城一处高级公寓楼下，许乐抱着孩子与邹郁走进了电梯，电梯到了顶楼才打开。许乐看着向房间走去的邹郁，心里生起一丝温暖的感觉，对一直守在这里的熊临泉轻声吩咐了几句安全方面的事宜。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邹郁忽然转过身来，用不容置的语气淡漠说道：“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许乐微微一怔后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章 命中的海盗
这幢高层公寓看着气派，但地理位置并不是太好，如果从宪章广场辐射开去的地产黄金线来算，公寓所处的位置距离这条线还极远，远远谈不上寸土寸金，所以当铁算利家的七少爷慷慨大方地赠予许乐时，他并没有强行拒绝。
小眼睛男人心知肚明对方是在做长期的投资，偏生去年便花了对方几千万，如果在还没有任何投资回报、自己又行情看涨的时间段拒绝对方后续投资的诚恳请求，就算他不是一个商人，也知道这样很没有职业道德。
值得利七少出手赠人的房产可以不贵，但一定不能没有品味，就像另外一间顶层公寓里放的满屋油画皆为花一般，高层公寓的下面六层是住客们的会员俱乐部，各式设施一应俱全，从服务人员的素质和室内的细节里，能品出相当不错的感觉。
为了打发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许乐在公寓下层的酒吧里坐了下来，要了一杯不知道名字的烈酒，加了九块冰块，等着冰水将酒味冲淡了不少，才开始小口小口地饮着，同时打开了手机的超薄光幕，开始认真地学习第一军事学院里的某些军事课程。
他坐的地方很偏僻，光线阴暗，他穿着一身无肩章的军装，相貌平常，自然没有什么娇美动人的孤独女子过来打扰。
做简水儿的保镖？这肯定不是国防部交给他的真实任务，为了在以后的西林前线上能够保住自己以及第七小组成员的小命，又或许是在毕业日两次军演中被铁七师军官们的指挥能力所震撼，许乐开始认真地学习与战场有关的一切，他并不指望将来真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指挥官，但总要不至于被敌人包围后，却不知道预定的后撤路线在哪里才是。
练功和学习中的许乐向来极为认真沉默，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文字数据或者是灼热的颤抖线条之中，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手机超薄光幕上的教材，他总是静不下心来，因为他总想着顶楼公寓里此时究竟在发生什么。
一个小时能生什么，够发生什么？如果是相看对视无语凝噎泪千行，也过是男女一番沉默感慨便会过去；如果是要诉别离论将来，一个小时还不够开个头；如果是要一团和谐，并排站在床前看孩子眉眼，语笑嫣然论何处似你何处似我，那又要多长时间？
万一邹流火小朋友忽然想在亲生父亲的面前表演一下生物排泄本能，或许那对年轻的父母，手忙脚乱地折腾这件事情，便要消磨掉所有时间。
想到此节，许乐一个人竟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但笑意马上敛去，因为从邹郁一路戴着的冷酷面具和先前那句交待，他便能清楚地推断出，顶层公寓里的一小时不会发生上述那些故事，更不会如他龌龊希望的那般上演什么激情戏码。
归根结底，施公子和邹郁只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金风和雨露相逢一宵，却结出了一个错误的果子，顶天了说，这对根本谈不上熟悉，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年轻男女，只能算是偶尔性起的一夜床伴关系，连炮友的程度都达不到。
许乐微垂眼帘，望着虎口里握着的酒杯，感受着上面传过来的寒意，有些惘然地想道，当初陪着郁子把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这种荒唐复杂的关系，究竟能够怎样理清？要知道不是每个恋曲都有美好结局，这种电视剧里面才有的情节，更不可能真的像编剧写的那般，轻而易举地催化出爱情这种东西。
然则一想到邹流火在自己怀里打呵欠流口水的可爱模样，许乐的心便定了下来，心道你们做父母的自己安全措施不做好，怎么能让一个小生命来负责，任何烦恼都是你们活该。一念及此，他便大感释然，甚至有正义凛然之感，虽然他清楚这种正义感实际上很无耻。
……
……
一个小时之后，黑色汽车离开了这幢公寓楼。刘佼驾驶的军车载着几名第七小组的汉子，远远跟着这辆汽车，保护着车中人的安全。
邹郁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而是抱着邹流火安静地坐在后排，安全带紧紧地系在她的身上，压得她领口处的那条红围巾折了起来，就像是一团火焰。
“我要去国立上林大学读书。”许久之后，邹郁打破了沉默，望着许乐的侧脸平静说道：“你知道临海大学城的规矩，冬天的时候就要去报名。”
许乐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微微一僵，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很多意思，上林大学是离梨花大学十几公里外的一处著名学府，邹郁如果要去继续自己的学业，自然说明先前的谈话并不顺利。
“国防部长的女儿未婚生子，一直拖了这么久还没有结婚，这事儿确实有些荒唐可笑。”邹郁淡淡说道：“以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不会感谢你替我背锅，因为这本来就是你出的馊主意。”
许乐无言以对。
邹郁自嘲地笑了笑，容颜若一朵染着冰霜的牡丹般在夜色里盛放：“但你至少帮我破了很多东西，将来如果我能真的找到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确实要感谢你……你也不用担心什么，至少现在外面的人都把你看成流火的父亲，将来你在军队里混的越出色，别人敢说的闲话也就越少……父亲那里也稍微好过一些。”
许乐听出了女孩儿言语里的决心与坚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邹郁拦住了他的话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带着几丝平静说道：“你希望我能嫁给施清海，还是死了这个心吧，这和他的间谍身份无关，和什么门第也没关系，我只是瞧不上这种花货。”
“花货这个形容词倒也贴切。”许乐苦涩一笑，在心里想着。
邹郁收回望向孩子的目光，眼眸里的甜蜜瞬间便转化成了一丝惘然与冷意，她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首都夜色，久久无语。这位女孩儿的朦胧初恋或者说集体意识下的个体认同，是那位联邦里家世最深不可测的太子爷，她的青春期是在某位夫人耳提面命的教诲中成长，虽说背着长辈时，她与那位无法无天的兄长时常会扮演冷酷骄横叛逆，甚至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那是一种扮演还是她本来就是如此冷酷残忍的人……
但终究她的眼界比一般联邦女子要开阔许多，就算比不上人类头顶的星河，却也多了几分磊落之气，一旦她头顶的枷锁被人打破之后，便很难再被某些世俗的东西所困住，哪怕那些传统的力量极为强大，比如婚姻，比如爱情，比如这些看似美好的词语。
邹郁对许乐的谢意便在此处之上。
她的家世，她那位平静稳多年的父亲或许本来可以困住她，偏生却又被指间一片碎了的青瓷和颊上一抹流淌的腮红生生挡了回去。
“人生啊，不是一场扮家家酒，如果真想走自己的路，不外乎要够狠，对人狠，对自己也狠。”
邹郁思及过往，竟生出了年轻女子本不应有的沧桑气息，轻叹一声对前方的许乐说道：“你是一个好人，但在这个世界中，想当一个好人却是一条最困难的路。今后你要更狠一些，只要够狠，谁敢挡你的路？”
若将来真无路可走，也不过是两手一放跃入死亡深渊，求个安静、平静、干净以及或许有的快活。是这样吗？许乐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邹郁看着他沉默时便觉得非常生气，她抿着红唇说道：“不要把自己变成傻瓜，多想想费城那位老爷子和总统先生把你抬这么高究竟是为什么……虽然我判断不出来，但你去前线后，总要小心一些，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从背后开了一炮。”
许乐没有解释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是去当保镖，笑眯眯地说道：“去临海之后万事小心，不要再像以前那般大的脾气了，要知道现在我和施公子都不在临海，可没有人来压制你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我不喜欢看你去欺负别人。”
邹郁没有说话，冷笑一声，却并没有太多的寒冷之意，反而是有几分朋友间的不舍与惜别。
……
……
当天深夜，许乐和施清海谋了一醉，酒醒之后再谋一醉，如是者连续醉了十七个小时，两个人才渐渐清醒过来。劫后重逢的兄弟二人并没有太多的话需要多说，只是当暮色照耀公寓玻璃的时候，施清海眯着那双桃花眼，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有些无头无脑地说了一句：“有朵云像乔治卡林，又有朵云好像海盗。”
“我过些天有可能碰见宇宙中的海盗。”许乐用热毛巾搓了搓脸，看着加密手机刚刚收到的任务细节，摇了摇头说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施清海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停顿片刻后说道：“不，我要去找组织。”
许乐的手机此时又响了起来，他眯着眼睛望着光幕上的消息，忽然间开口说道：“你的组织，今天晚上开酒会。”
某个喜欢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应该也会出现在酒会上，想到这点，许乐久久沉默无语。
时光如流水，早已将他心上那些少年时的酸楚心痛痕迹冲洗的淡然，只是就像西林名产醋腌茄子一样，被水冲过的皮本身没有什么味道，内里却依然酸的让人想要流眼泪。

第四十六章 旧衣
联邦大和解，青龙山反政府军中央委员会在首都特区召开答谢酒会，用的名目是环山四州和平重建慈善晚会。帕布尔总统与南水领袖的历史性握手，让青龙山方面前来参加谈判的人们，在首都特区得到了前所未有，甚至显得有些夸张的尊重，前来参加这场酒会的重量级宾客极多。
举办酒会的地点也很重量级，从某种意义上讲一力促成了联邦和解的邰家，将宪章广场旁的流风坡会所腾了出来，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两年前还只是一名议员的帕布尔先生乘坐军机前往青龙山，奠定了今日大和解的基础，全部都是邰家在暗中施加着影响力，无论是现任政府还是青龙山的人们，对于那位夫人想必都有极诚挚的感激之意。
许乐和施清海走下黑色汽车，看着流风坡会所不起眼的正门和极高的夜空上，由光束凝成的那排大字：“环山四州和平重建慈善晚会”，忍不住在心里同时叹息了一声。
看到这个名字，他们很难不去联想到那幢充满了弹雨与血水的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那幢大楼的主人曾经在青龙山与政府两边都爬到了极高的地位，现如今却早已经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被人渐渐遗忘。
大抵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会永远难以忘记这个死在他们手中的议员先生。
对于联邦大和解，许乐自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但他对这种酒会却着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更不可能为了再次遇见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便专程前来让自己苦涩一把，自虐一把，文艺一把。
只是他接到了国防部的直接命令，不知道是谁想在酒会上见到他，军令如山，他自然无法拒绝。施清海的状况也是如此，他要寻找自己的组织，而那位情报领袖很莫名其妙地将联系地点也放在了酒会中。
在电子登记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许乐带着施清海走进了流风坡会所，他曾经来过这片充满了清幽贵丽气氛的高级场所，但今天一直走到尽头，才知道流风坡会所在后山还有一大片建筑，酒会便是在半山腰的一处大厅中举行。
在大厅里寻找了一个偏暗的座位坐下，施清海从侍者微感诧异的目光中取过一瓶红酒，给自己和许乐的杯中斟满，二人互视一眼，自嘲一笑，一口饮尽。
时光回到两年前的那场舞会，从青龙山来的那位传奇情报领袖，正是通过许乐才联系到了邰家的太子爷，从而促成了后面那一系列的政治风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许乐和施清海两个人是联邦和解里的关键人物，然而在这场酒会之上，却没有人会意识到这点，甚至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便是这种情绪，让他们两个人身处繁华大厅，水晶吊灯之下的阴暗处，感觉有些莫名。
“还记得两年前的双月节舞会吧？”施清海又倒了两杯红酒，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任由那些澄净的酒香在口鼻中回荡，他幽幽说道：“今天晚上她肯定会来。你会不会再和她去跳一支舞？”
许乐眯着眼睛笑了，摇头说道：“都过去的事儿了，有什么好提的？”
便在此时，沉重的大门拉开，一位年龄约在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在几名联邦议员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大厅里七十几桌宾客集体站立了起来，响起了礼貌而热情的掌声。够资格进入流风坡会所参加这场慈善晚宴的人，放在各自的阶层圈子里毫无疑问都是极顶尖的人物，但此时他们站起来鼓掌的动作显得十分自然。
许乐收回了望向主席台下方的目光，先前他就注意到，利修竹和林斗海等几个七大家的二代人物都坐在一桌上，只是没有看到利孝通，看来七少爷曾经说过他和利修竹从来不同时出场，并不是假话。
“不是南水领袖？”
“青龙山中央委员会委员长金基范。”施清海看着杯中荡漾的红酒，心里想着不知道那个猥琐的大叔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带着一丝无谓说道：“南水领袖向来喜欢保持神秘感，这种场合就算帕布尔总统出席，他也不会出席。”
“联邦上层社会最看重的是面子功夫，既然已经签了和平协议，自然要表现出来对青龙山的尊重。”施清海加了一句，话语里有些淡淡的嘲弄。
“你是青龙山的人，但看模样，你对那个什么中央委员会似乎没太大好感。”许乐好奇问道。
“我们是情报系统，相对独立一些，而且长年在S1活动……在中央委员会这些人的眼中，我们天生就有当叛徒的嫌疑。”施清海眼眸里的嘲弄之色越来越浓，“就说今天要我来酒会的那个家伙，名义上也是中央委员会的三号人物，实际上在山里的日子过的并不怎么舒服。”
“可你还是要找组织。”许乐笑着说了一句，摇头道：“不要讲这些，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要知道我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联邦现役军官。”
金基范和那几名联邦重量级议员温和笑着，在众人的目光相送中，坐到了主席台前的桌子上。正当大厅里的宾客们以为稍后帕布尔总统一到，慈善酒会便将正式开始时，谁都没有想到，大门口又出现了一对来宾。
“我本来以为那位夫人今天是想把太子爷推上前台。”施清海望着门口出现的那对年轻来宾，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说道：“哪知道来的居然是这个蠢货。”
任何正式酒会的出场顺序总是有讲究的，出现在酒会大门口的那对年轻男女，有什么资格排在金基范和几名议员之后？
“那个年轻男人谁？”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望着门口那个微弯着手肘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记的军装，身形高挺，一脸刻意摆出来的平静矜持和怎么也掩不住的骄纵意味。
“我说过，那是一个蠢货。”施海察觉到许乐的声音比先前微微沉了一下，淡淡嘲讽一笑说道：“南水领袖的二儿子南明秀。”
“这位革命家的好儿子，在青龙山真是嚣张到了极点，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居然敢在金基范之后出场，摆出这副排场来……难道他以为首都和那片大荒山一样？”
施清海知道许乐此时的情绪，所以说话也毫不客气，直接将反政府军内部给予此人的评价抛了出来。
慈善酒会现场绝大多数宾客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男人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在金基范和议员之后出场。场间响起了一阵议论，此人的身份渐渐传开，众人才轻轻点头，流露出明悟之色。
场间的宾客们，反而对于这名年轻男人的女伴要熟悉一些，因为这位穿着淡蓝色小礼服的漂亮女孩儿，曾经出现在议会山听证会的现场直播画面中，整个联邦都曾经倾听过她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不夸张地说，这个女孩儿在联邦里拥有很多欣赏者，人们欣赏她的平静坚定，在无数议员面前的沉着美丽，尤其是当上个月，联邦重新启动麦德林专案，她再次回到S1议会山，面对着无数媒体记者展现自己稳重平静的那一面后，这种欣赏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南明秀？许乐的眼睫毛微微眨了眨，看着这位反政府军领袖的公子，看着他微屈的臂弯，看着他臂弯里那只洁白的小手，看着那件淡蓝色的小礼服。这件小礼服式样似乎有些旧了，而且似乎许久没穿了，出现在流风坡会所这种豪奢风流场合里，显得过于朴素了些。
许乐觉得这件蓝色小礼服有些眼熟，只是刹那便想了起来，两年前的双月节舞会，她也穿着这件小礼服。
“看来在游击队里的生活确实很辛苦。”他静静望着门口那个女孩儿，有些微怅又有些慰藉地发现她今天没有戴着黑框的眼镜，轻声说道：“领袖公子的女伴，居然也只能穿旧衣服。”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旧衣穿着却最是舒服，新人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施清海盯着杯中的红酒，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表现比我想像中好一些，居然还能表现的如此风轻云淡。”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乐稳定的手端起了红酒杯，他不是在伪装什么，不论是不是真能将那段前尘往事看透，但经历了这么多次生死绝境，惊涛骇浪，这些事情似乎已经很难撼动他的大心脏。
他平静地看着南明秀和张小萌两个人挽着手，在全场宾客的目光中向着主席台走去，看着他们坐入了利修竹所在的那一桌。练了这么多年的功，他的机修师眼光更加锐利，在南明秀与张小萌坐下的那刹那，很清晰地看出了此人眼眸里不加掩饰的那抹贪恋与占有欲。
瞬间，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端起红酒喝了一大口。
“风轻云淡，风轻云淡……”施清海嘲讽地望着他，笑了起来，说道：“你不是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乐放下酒杯，眯着眼睛看着那一桌，久久沉默不语，忽然说道：“但我……还是不爽。”
便在此时，伴随着礼宾员的声音，帕布尔总统到场，全场起立，酒会正式开场。

第四十七章 酒会
流风坡会所内的宾客们，保持着近乎标准的笑容，望着台上的司仪，时不时迎合对方的话题，让脸上的笑容再盛一分，或是笑出声来。至于他们究竟有没有听进去那些话，没有人知道。
施清海自然没有心思去听这些废话，他的目光从洁白桌布上的LFP三个古字母绣印抬起来，落在了许乐的脸上，确认他还在望着主席台前那一桌，微讽说道：“她又不是你的女人，有什么好不爽的？委员会让她做南明秀的女伴，并不是你想像的那般不堪。你前女友亮丽登场，主要是为了反击联邦关于绑架案的指控。”
许乐看了他一眼。
施清海玩转着杯脚，说道：“来之前我查了一下，去年秋天的听证会，再加上上个月的二次登场，张小萌很是受联邦民众的欢迎，甚至有点儿组织新闻发言人的感觉……今天她的出场，自然是要让联邦的官员和媒体们看一看，信仰乔治卡林主义的年轻人……都是自愿的，并不是被山里洗了脑。”
“你也应该信仰乔治卡林才对。”许乐说道。
“信是信，但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才加入他们。还记得我留给你的那封信吗？”看着主席台上的金基范委员长和帕布尔总统，他的脸色忽然间平静下来，迷人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慨叹。
“过去的联邦无情地伤害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想让这个联邦变的更好一些。人总是要做什么的……只是看着这些以往绝对想不到的场面，我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被联邦无数人崇拜的乔治卡林，会不会……是我认识的某个家伙。”
巨型水晶吊灯的光芒轻柔而瑰丽，到他们这桌上时变得有些淡然，在许乐普通的面容上映下片片光影。他用极轻的声音怅然说道：“只是这种想法太荒谬了些，那家伙虽然一口牙全烂了，但看上去也没那么老啊。”
在两个人完全不搭调的各自感慨中，慈善酒会继续着自己的程序，开始进入了拍卖程序。
流风坡会所大厅里的位置，都是事先定好名序，只有最外围的那一圈最差的位置，要求才不会如此严格，坐在这种位置上的宾客自然也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
即便如此，此时坐在许乐一桌的宾客依然是来自南科州、达西州、港都这些地方的著名人士。更奇妙的是，在拍卖的环节，真正举牌砸钱的人物，还都是出自这些偏僻的角落。大抵是因为这些人有钱有地位，却一直缺少一个亲近联邦权力核心的机会吧。
这次慈善拍卖，拍出最高价格的两件拍品，分别是帕布尔总统捐出来的一件风衣和南水领袖的随身佩枪。
那件深色的风衣曾经陪着面色黝黑的总统先生，乘坐着那辆破烂的军用运输机，在某个新年的夜晚，直飞青龙山机场，亲眼见证了联邦和解协议的诞生，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中极具历史意义，而且也格外符合今天酒会的主题。至于南水领袖捐出来的随身佩枪，更是饱含着极丰富的象征含义，反政府军领袖连枪都交出来了，这代表着什么……
大厅里响起了热情而真诚的掌声。
紧接着却是一系列的颁奖仪式。法务部特别调查组，首都日报编辑部，获得了联邦特殊奖章。看着上台激动地于总统先生手中领奖的萧文静检察官、一脸平静的鲍勃主编和仍然有些行动不便的伍德记者，全场片刻安静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特殊的颁奖仪式代表着什么。上台领奖的这些人是麦德林专案的坚定推动者和调查者，正是基于他们的不懈努力，联邦才能在二十天前，最终将麦德林议员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而在这样一个场合中进行表彰，毫无疑问说明，联邦政府和青龙山反政府军已经对这件事情达成了全方面的共识，甚至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双方的和平协议才会签署的如此顺利。
许乐和施清海互视一眼，看着台上激动的萧文静和那两名值得敬重的媒体人，认真地鼓起掌来。其实比起台上这些人，他们两个人或许更应该上台领奖，沐浴在温暖而热情的目光掌声之中，只是不可能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永远见不得光，只能在黑暗中闪耀着自己的光彩。
“我越来越喜欢我们的总统了。”施清海一边鼓着掌，一边微笑着说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许乐笑着回答道：“我也很喜欢他。”
帕布尔总统从军的经历很苍白，只是随军的法务官员，在大选中他需要与反政府军的和解协议，能够成功出任总统，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那次爆炸性的新闻事件。然而这位面色黝黑的总统，在事后依然坚持了当年的承诺，甚至不惜触犯联邦的既得利益阶层，也要将麦德林专案调查到底，给很多人……包括许乐施清海在内一个明确的交待。这种坚韧明朗的品德已经很久没有在政治家身上看到过了。
酒会自然不能总是坐着，在前半段程序结束之后，流风坡会所的服务人员们极迅速干净地转换了会场，中间的舞池空了出来，无数衣着华贵的大人物们开始彼此寒暄交谈，帕布尔总统已经提前离去，来自青龙山的金基范委员长和那位南水领袖的公子，自然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没有人知道联邦大和解之后，青龙山反政府军会以怎样一种方式进入联邦，会对现有的政治格局带来怎样的变化，甚至没有人敢确认这些山里的游击队们究竟能不能够成长为某种政治力量，但无论是政客还是商人，都必须在这种混沌不明的情况下，提前展示自己的善意与亲切。
施清海提着一瓶红酒，与许乐两个人靠着角落墙壁，一边喝着一边无味地观看着场间的一切。忽然间他看到不远处一位侍者垂在银盘下的手势，眼睛眯了起来，低声对许乐说了一句什么，便离开了现场。
有人找施公子，许乐靠着墙壁低着头，有些无聊地提着红酒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国防部为什么要自己来参加这个酒会，究竟是谁想见自己？
他不是一个喜欢独饮的人，也没有兴趣蹲在墙角画圈圈，流风坡的墙纸图案虽然线条明丽动人，可也没有办法研究太长时间，尤其是看着酒会前方被众人包围的那处，看着那抹蓝色和那位领袖公子骄傲的脸，他的心情便有些躁郁，随手将红酒放在脚边，信步走出了大厅，来到了侧方的露台上。
秋夜清爽，偶有一阵风来，竟感觉有些寒冽。许乐双手轻扶石栏，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山林，林梢上方的繁星，林子对面的宪章广场，和那些无知无觉的五人小组雕像，本准备安静片刻，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脚带着犹疑的脚步声。
……
……
他转过身来，望着穿着那蓝色斜抹肩小礼服的张小萌，沉默片刻后说道：“好久不见。”
“去年在议会大厦门口。”
张小萌带着一丝紧张不安望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理了理额前飘荡的发丝，勇敢地向前踏了一步，距离许乐更近了一些。
在很多情况下的这种场面，重逢的年轻男女一般都很难找到某个话题打破沉默，或许会说天气，或许会说月亮，但许乐不。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张熟悉清丽的容颜，想着曾经有过的快乐，曾经有过的哀伤，曾经有过的欺骗，直接说道：“在钟楼上，你曾经对我说过，你坚持你的信仰，所以放弃和我之间的感情。如果乔治卡林发现你们出现在七大家的家里，会不会愤怒地从坟里跳出来骂你们一顿？”
他没有质问她的欺骗，没有述说自己为了替她报仇，而曾经做过些什么，只是如此平常地询问了这样一句。然而就是这样一句，却毫不遮掩地表露了他内心对某些事情的深刻于心。
“深秋夜冷，你穿着一件单薄的礼服上了露台，却不用担心会冷……因为邰家的这间会所，极为奢侈地挥霍着暖风。”许乐伸手在暖风中轻挥，说道：“就连露台上都有暖风。想想青龙山的日子，是不是有很大的不一样？”
张小萌微低着头掩饰眼睛里的湿润，她赶来露台，想对许乐说的并不是这些，但似乎许乐并不想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用力地握着裙边的拳头，并没有在联邦电视台镜头前的沉稳美丽，反而更像当年那个伪成熟，实际上很傻很天真的女孩儿。
“你应该很清楚不是这样的，帝国入侵在即……”她轻声地辩解道，不知道是为反政府军辩解，还是为自己的选择辩解。
“不对，是青龙山快支持不住了，才选择的和解。”许乐盯着她的眼睛，有些恼火地说道：“不要忘记，这件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许乐望着自己曾经最爱的姑娘，微垂眼帘，带着一丝嘲讽沉声说道：“为了信仰可以放弃爱情，为了人类社会的大利益可以放弃信仰，那究竟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信仰要你去找邰之源，你便去找；信仰要你陪领袖的公子，你就去陪……”许乐抬起头来，继续冷声说道：“以前你的信仰是麦德林，现在的信仰是青龙山，你自己到底有没有搞明白信仰究竟是什么？”
字字诛心，句句刻厉，张小萌望着这张不曾或忘的男人面庞，怔怔地一言不发，没有分辩，没有愤怒，嘴唇一抿笑了起来，两串晶莹透明的眼泪就这样在笑容里滑落于脸颊之上。
她比谁都清楚他是一个怎样温暖亲切敦厚的男人，然而他却说出了这样尖酸刻薄的话，自己让他受了多深的伤，给他带去了多少的苦？
便在此时，露台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第四十八章 如昨
走上露台的是一名穿着对襟复古装的中年男人，许乐先前在大厅里注意过，此人是青龙山的人，大概是南明秀的随从，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此时来到了露台。
张小萌此时静静地望着许乐的脸，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人。泪水从她的笑脸上淌过，脸上抹的淡妆经此一洗，更添两分清丽，她往前又走了一步，靠着许乐更近了一些，轻声说道：“对不起。”
毫无疑问，在这一段发萌于一袋小狗饼干，起始于食堂里的饭菜，盛放梅园下的粥与花的青涩感情中，有过亏欠，有过执着，有过伤害，但也有过不容置疑的真诚。
今夜没有黑框眼镜的遮掩，那双明丽眼眸里的朦胧泪花，显得那样的真挚。怔怔地看着，许乐不期然地回忆起很多过往，很多这一年里很少想起的事情，那颗坚强的大心脏没有变软，却回复了一丝鲜活，紧接着他又想起议会大厦前那千万人间的目光一触，诸多复杂情绪缠绕心间，怎么也品咂不出那等滋味。
大厅的灯光透过侧门，在安静昏暗的露台上映出了一个半月的影子，许乐和张小萌就恰好站在这圆月般灯光的两侧，一条无形的线似乎将两人分开，但相隔其实不过两步。
场间陷入了沉默与安静之中，就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食堂，操场。张小萌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安静地望着他微笑不语。虽然已经不再是过往的情侣关系，但就这般相对而站，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慰藉。她知道他这几年过的如何辛苦，虽然她在山中过的亦是如此，只是她已经不再有资格去诉说什么，而他似乎也没有诉说这些事情的欲望。
那便这样安静地站着吧，于秋风露台之中，不需言语，回味过去。
然而露台上还有别的人。
那位穿着对襟正装的中年男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张小萌在流泪拭泪，脸色微变，准备走上前来对她说几句什么，想告诉她大厅里面有人在找她，同时想让她离石栏边那个透着冷冽危险味道的军官远一些，在他看来，那名军官肯定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张小萌哭成这样。
这一对年轻男女的气场正在沉默回味之中，忽然却多了一个扰局之人，张小萌背对着侧门，还没有察觉，许乐却是冷冷地看了那名中年人一眼。只不过一眼，那眼光中蕴藏着的冷意与狠色，却让那名中年人讷讷然停下了脚步，心头大寒，转头便向大厅走去。
“南明秀是南水领袖的儿子，我今天做他的女伴是组织的要求，你不要误会。只是最近联邦……”
张小萌眼眸微红，望着他轻声解释道。她与他之间的故事太长太复杂，本没必要解释什么，但不知为何，看着许乐往日阳光今日沉郁的面容，她的心便格外慌乱，总觉得应该说清楚。
“不用解释什么。”许乐静静地看着她清丽的容颜。
张小萌心头微黯，旋即强颜一笑，瞬间这笑容却变得格外的温柔，因为许乐把手放在了她的头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去年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很生气。”许乐有些缓慢地收回手来，说道：“不过施公子提醒了我，如果我生气多于喜悦，那岂不是说我盼着你去死。”
“你应该生气。”张小萌走出半月形的灯光，走到他的身边，静静地依着他的手臂，说道：“隔着大街，看着你在人行道上，我才发现自己的心会痛成那样。我一直想当面问你能不能原谅我，可后面才想明白，我有什么理由让你原谅？”
她偏过头来，有些酸楚地望着许乐的侧脸，倔犟地微笑说道：“我知道你的性格，你最讨厌别人骗你。”
许乐曾经在沈教授的墓前对林远湖说过，一个也不原谅，如今林远湖也变成了墓中冰冷的存在。对于张小萌，他不认为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只是世事造化以及彼此各有不同的执念，然而感情之中本来就容不得对旁的事物的执念，哪怕是所谓信仰，更何况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秋夜的寒风中，他感觉身体有些冷，低头望着身旁的女孩儿，声音微哑说道：“记得在铁塔上我们说过什么吗？我从小所盼望的爱情，是不能被任何东西所牺牲的，如果筹码同样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我会尝试着一同把握，毕竟现在没有几个人还会问母亲和妻子掉河这种愚笨的问题了。”
他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带着一丝痛楚地自嘲说道：“我要的感情，是绝对自私自利的那种……说来可笑，我还会给自己设定障碍题，来判断什么叫爱情。那时候在梨花大学我就想着，不管你是反政府军的间谍还是什么，我都会如以往那般，我也奢望，哪怕我是一名叛国贼，你也会一样地爱我，当时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感情才是真的。”
没有多少年轻的男女在经历了他们这样的故事之后，还可以在秋夜露台上，如此认真而诚恳地剖析自己的心理。或许许乐天真，或许张小萌幼稚，或许他们在机场大巴上的相逢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或许张小萌做了很多伤害许乐的事情，但归根结底，他们能在如同星辰般浩瀚的人海中相遇相爱，正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其实都是极相近的人。
“从来都是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来都是我一次次地伤害你。”张小萌微带怅然，然后抬起头来伤感说道：“对不起。”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这是今天的第二句了，我以前就对你说过，我最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
“嗯。”张小萌俏皮地抿了抿嘴，只是配上那双红红的眼眶，看着有几分凄凉。她的心中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却因为许乐此时的平静，藏着很多的辛酸与难受。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以免自己的情绪失控，抱住身旁的男孩儿大声哭泣，强行转了话题，轻声说道：“你要上西林？”
许乐想到白水司那个古怪的安保任务，摇了摇头说道：“终究是要去的，只是可能时间还没有定。”
“你是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人才。”张小萌轻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两年间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战场上总是万事小心一些。这两年我在青龙山见过不少战事，知道那不是一个人能够解决问题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一笑，没有告诉许乐自己可能明年也会被调去西林。在她的心里想着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再去奢求什么，所以沉默，然则想到能与自己喜爱的男人去共赴时艰，这大概也能算是某种幸福吧。
许乐听出了这句平静话语里的深切关心，心头微微一颤，只觉扑面夜凉秋风如昨，天穹双月光辉如昨，如梨花，如梅园公寓的雪，忍不住用微沙的声音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的心里，我究竟……”
……
……
露台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几个宾客快步地走了过来，当头一人正是那位南水领袖的公子南明秀。穿着一身怪异军装的他一脸震惊，快步走到张小萌的身边，看着女孩儿哭红的眼眶，伸手抓住张小萌的上臂，大声说道：“小萌，出什么事了？”
就在南明秀的手指触到张小萌上臂的那一瞬间，许乐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脏上起了根根毛刺，十分恼怒，眼瞳急剧缩小，一掌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南明秀的手背上出现一道红印，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他大感震惊，望着许乐愤怒呵斥道：“快放开她！”
来到露台的人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在大厅内得到那名中年人的报告，才知道被他们邀请前来谈话的张小萌，竟在露台上哭泣，似乎是受了某人的骚扰。
他们很清楚南明秀对这位被好事者称为青龙山之叶的女孩儿的意图，自然要满足他的护花欲望，急忙来到了露台，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站在阴影里的这名军官，竟是沉默着毫不客气地动了手。
在这位领袖公子看来，这名军官一定是骚扰了张小萌，他站在道理之上，而且目前联邦政府都有求于自己的父亲，自己在首都星圈内自然横行无阻，谁敢不让自己三分？
“我警告你……”南明秀冷冷地望着许乐。
“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缠着张小萌，不然我会让南水领袖很后悔只生了两个儿子。”许乐望着南明秀说道。
露台上的众人大哗，不明白怎么台词好像说反了？而且这名军官究竟是谁，看样子明知道南明秀的父亲是谁，也敢在这种敏感时刻口出威胁。
“放肆！竟敢对南公子如此不礼貌。这是什么场所，把军营里的那套混账东西收起来！”
露台后方传来一声恚怒的呵斥，说话的人是议会道德委员会主席，资深议员锡安，此时大厅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露台上的冲突，这位德高望重的议员先生刚好在附近，又看到了许乐动手的画面，不悦地教育道。
许乐往前走了一步，将张小萌拦在自己身后，眯着眼睛看了这位真正权高位重的大人物一眼，说道：“怎么？想给我戴一顶破坏联邦和解的大帽子？”
此时灯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将那身笔挺的中校军服照的异常清晰。此时露台侧门处的众人，才看清楚了这名军官的容颜，也看清楚了他的肩章。
众人皆惊沉默，联邦里这么年轻的中校只有两个，无论是其中哪一个人，似乎都有足够的背景和实力表现出如此强势——锡安议员压上再大的帽子，只怕都压不皱一丝他们的眉头。

第四十九章 老情人
被需要的程度决定价值，当联邦在浩瀚的宇宙中没有发现任何敌人时，军队对于这个社会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然而随着帝国在晚蝎星云那边忽然出现，所有的一切发生了变化，军方的声音在联邦内部前所未有的强大起来，尤其是随着费城那位军神的横空出世，联邦军人在民众在社会上受到普遍的欢迎与尊重。
联邦的军事力量就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短短的几十年间，军队疯狂地增编，甚至因为增编的速度太快，导致编制和军衔有些混乱。但无论怎样混乱，这名军官肩上的两杠两星，依然让流风坡会所的宾客们感到震惊与错愕。
联邦军方只有一位少将师长杜少卿，其余的师长全部挂的是上校军衔，而露台上这名军官，明显才将将二十岁左右，如此年轻，怎么就成了中校？
有资格出现在酒会上，此时出现在露台上的人们都有各自的信息渠道，只不过是刹那失神，他们便反应了过来——联邦里如此年轻的中校军官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是李封，另外一人叫做许乐，前者是联邦军神李匹夫的亲孙子，而很多信息渠道说明，后者似乎与费城那位老爷子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
……
如果按照联邦政治体系扳着指头算，议会道德委员会主席锡安先生，毫无疑问是可以排进前二十位的真正大人物，可此刻当许乐说了这句话之后，老议员忽然觉得心头一闷，竟是说不出话来。
前年李封闯入议会山，打的就是锡安议员办公室的人，这位权高位重的议员一直记得那令他无比愤怒的一幕，李疯子不是真的疯子，自然不敢对他动粗，却把他的几名幕僚秘书揍成了猪头。没有任何媒体胆敢报道此事，谁知道以讹传讹，竟成了李疯子痛打议员的故事。
锡安议员看着许乐，心情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费城出了个李疯子，便已经闹得他颜面扫地，这个叫许乐的中校倒没有什么疯名，但像他这种大人物，自然很清楚此人曾经做过一些什么。
露台上并没有变得绝对沉默，众人神情复杂地看着灯光下的许乐，人群后方传出轻声议论的声音。
“这就是破了铁七师的许乐？”
“听说李封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不知道他和费城那边究竟是什么关系。”
……
……
南明秀注意了身旁众人的异样眼神，却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只是有些愤怒地猜想，在张小萌身前的年轻军官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敢一句话把这位老议员都顶了回去。但看着张小萌安静地站在许乐的身后，他脸上的阴沉之意便越来越浓。
露台后方的大厅内，在一株常青植物的遮掩下，利修竹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这场风波，英秀迷人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这两年里与总统大选有关的那些故事。
他身旁的林斗海狠狠地望了露台上的许乐一眼，说道：“不出去？”
从在港都第一次见到许乐，以及后来在首都大学旁的夜总会，再到去年冬日的流风坡会所，这位林家的继承人每每看到许乐，便会触一次霉头，丢一次大脸，去年此门中，他甚至被许乐一个酒杯直接砸的鼻梁出血。
身为联邦七大家的继承人，林斗海怎么都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敢有人如此轻慢甚至是侮辱自己，更何况是许乐这样的小人物。
然而当时许乐的身后有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如今那位夫人或许舍弃了他，结果他却又攀上了费城李家这座高山。林家不敢惹的人很少，偏生莫愁后山和费城湖畔那两家，恰恰都是他们绝对不愿意招惹的存在。
每每想到此点，林斗海便不禁无比痛恨许乐此人的狗屎运气。此时看到此人似乎得罪了锡安议员和青龙山的人，他不禁感到幸灾乐祸，准备去横加一手。
“我们出去做什么？”利修竹端着酒杯，看着露台上的人群，自嘲一笑。像他们这样的千世之家子弟，很少有人会像林斗海这样愚蠢不堪，不知道低调两个字如何写，更是连一些大势都看不清楚。
七大家的二代子弟们不可能喜欢、甚至有些隐隐鄙视南明秀这位青龙山领袖的儿子，此时露台上站在南明秀身边的都是一些帮闲的公子哥。
“李疯子也不过打了个议员，许乐却是敢杀议员，这差别就太大了。”利修竹微嘲说道：“锡安议员这时候只怕正在想，到哪里去找一个台阶来下。”
……
……
锡安议员是大人物，他站的太高，所以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走下来，他并不是南明秀这种来自青龙山的宾客，可以时时扮演一下革命者的粗俗直接，更没有办法就此拂袖而去，所以哪怕明知道面前的年轻中校是那位老爷子用心培养的人物，沉默片刻后，依然要用一种长辈的语气不悦训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为什么要和远道而来的客人发生冲突？”
许乐的眼睛微微一眯，大人物既然没有把那顶帽子扔过来，自然是想等着自己接话，然后渐渐地把这件事情化开，政客的老辣持重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我在和朋友聊天，结果忽然有人冲过来打扰，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许乐回答道。自从倾城军事监狱里与那位老爷子认了远亲，他在联邦里便有了足够的背景与底气，但他更明白，像锡安议员这种真正的大人物，此时愿意做出某种退让，自己如果还要咄咄逼人，只怕那位老爷子都不会同意。
锡安议员面色微霁，轻轻地嗯了一声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不料南明秀阴沉地插了一句话：“朋友？我只看到你在骚扰我们青龙山的女军人。”
锡安议员表情不变，心情却是低沉了下去，他的第二句话已经不着痕迹地做了梳理与软化，面前的许中校也很有礼貌地给予了回应，眼看着自己便能砌成高高的台阶，然后轻身远去，谁知道这个愚蠢的领袖儿子，居然在此时极不合适地加了一句话。
“我看这应该是误会，都是年轻人的事情，说开了自然也就开了。议员先生，我来晚了一步，还要麻烦你替我介绍一下金委员长。”
……
……
就在露台上气氛怪异，众人沉默不安的时候，忽然侧门处响起了一道清晰而温婉的声音。人群分开，露出了后方一位少妇。这位少妇眉眼柔顺，看上去便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偏生偶尔流转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令人生不出太多抵触情绪的骄傲之意。
能在此时此地发话的人物自然不是小人物，许乐的眼瞳微缩，认出了这位少妇是多年不见的钟夫人。
钟夫人望着许乐微笑点头示意。
锡安议员微微一笑，便随钟夫人离去。以对方的身份，随意一句话便可以搬来做极高的石阶，这位老辣沉稳的议员，自然不会再在这片露台上立于风中感受寒意不安。
看着远去的议员背影，南明秀微微一怔，感到自己受到了忽视轻蔑与羞辱，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他身旁那位穿着对襟复古装的中年人，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他阴沉的脸色微微一僵，却是强行忍了下去。
青龙山反政府军一部将要调往西林作战，而那位夫人却是那头老虎的妻子，更何况西林钟家是七大家中唯一握有兵权的家族，那头老虎即便连总统的面子有时候都不怎么愿意给，更何况是青龙山的面子。
南明秀这位领袖公子虽然骄横蛮戾惯了，却也知道那位夫人是不能得罪的人物，然而他心头的阴沉愤怒，却因为锡安议员的离去变得更加深沉，他望着许乐背后的张小萌，冷声说道：“张小萌同志，我想你有必要解释一下，你与这位联邦军官之间的关系。”
虽说联邦和解已成定局，但被称为青龙山之叶的张小萌，却与一名联邦军官之间有诸般复杂的关系，组织上会怎样看待张小萌，她将来在青龙山里如何自处？
南明秀的这声发问，不知道隐藏了多少阴险与狠毒。许乐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快要根根竖起，垂在身畔的拳头缓缓握紧。
“南秘书，请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一直沉默的张小萌，走到许乐的身边平静说道：“我隶属于四科，一，不受你管辖，二，我的级别比你要高，我为什么要解释给你听？”
先前张小萌一直安静看着露台上的幕幕戏剧，之所以没有开口解释，是因为她相信许乐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她愿意让许乐解决这个问题，而许乐所展现出来的某些信息，让她为他而感到高兴安慰……甚至有些骄傲。
然而南明秀阴险的发问，让她十分生气，她更不想许乐因为痛打领袖的儿子，而被联邦军方问责，所以她平静地站了出来。此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任何一句平静的反问，都让南明秀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分。
南明秀在青龙山并没有什么具体职位，如今名义上是金基范委员长的秘书，只不过他是南水领袖最疼爱的儿子，所以往往无耻地以组织代言人自居，张小萌冷静的反问，竟是让他完全无法下台。
张小萌安静地看着露台上的众人，又抬头望着许乐微微一笑，说道：“但我不想让你们误会他……事实上，是我来露台上找的他，他是我的前男友。”
许乐看着南明秀惊愕的脸，心中生起无穷厌憎，轻声加了一句：“前男友也可以说是老情人。我们老情人叙旧，关你什么事？”

第五十章 枪口里才能喷出轻风淡云
关你什么事不是关你屁事，整句话平常说出，一个脏字都没有，明明话里隐着的是年轻雄性动物看着窥视自己曾有过的温柔时本能生出的尖刻小心思，甚至还有那么一层下作的意味，却偏生带着股黄葱般生辣的凛冽劲儿，一气呵成，淋漓尽致，一丝小家子气都研磨不出来。
前女友，老情人，总之我与她是亲近的，露台上的其余是多余的，你们来我的地盘打扰我，我又何须隐忍着不放肆，让自己不爽。在作训基地里，许乐敢逼着杜少卿不敢发飙，那一番长谈之后，他竟难以言喻地染了几丝军营里的大气，与那位从未谋面的西林老虎多了几分共通的感觉。
此番露台之上多是帮闲公子，冷眼旁观的成功人士，比杜少卿这种铁血师长差着数万光年的距离，许乐这句话铿锵着迸了出来，看热闹的人哪里还有脸看，认出他身份背景想亲近的也必须另谋时间，瞬时间，众人便被吹的雨打风消四处散去，只剩下寥寥数人，就连那几位帮闲的公子哥，都有些不甘不愿却不敢留下地离开了露台。
南明秀一脸阴沉站在露台正中。先前那瞬张小萌的话等于是扇了他一记耳光，许乐的后一句话更是直接将他扇到了地下，身为青龙山领袖最疼爱的儿子，他何时何地受过此等羞辱？
虽然明知道面这位中校军官肯定大有来头，但南明秀毕竟是在青龙山野惯了的人物，绝不甘心就这样悻悻然丢脸离开——在那片大山之中，并没有什么宪章法律，只有中央委员会的章程和某些叔叔伯伯的声音大小作为办事的依据——说起来南明秀虽然嚣张骄横，是施清海和张小萌共同认为的蠢货，但也不是一点头脑也没有，所以他决定找寻一个合适的方法离开这里，以后再想办法亲切教育革命意志有些不坚定的张小萌同志，严厉收拾这个联邦无耻当权者的狗腿军官许乐。
心意定，退意起，南明秀气极而笑，准备说几句什么便离开。谁知道许乐看着他的笑容加了一句：“你也知道自己可笑？”
一应领袖公子的风度作派还没有来得及摆出来，便被许乐这看似平和实则辛辣的一句话堵了回来，南明秀只觉心口一闷，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愤怒地抬起头，指着许乐的鼻子说道：“联邦的军官难道都……”
许乐依然没有让他说完整句话，说道：“上一个用手指我鼻子的人，他的手指像脆萝卜一样地断了。”
这说的是真事儿。在港都某间咖啡屋内，邰家安排的某位果壳主管就曾经轻蔑地用手指指着许乐的鼻尖，结果被白秘书轻轻一握，狠狠一掰。
有一种说法是杀人多了身上有杀气，这种说法大抵是不确实的，只不过是见多了生死，见多了大场面的人，自然能做到视白骨为枕，视活人为尸，气吞万里如饿虎，心念不动若明月大江。将什么事情都看的淡了，自然无所畏惧，自然令人畏惧。
逃出东林三年后的许乐，经了这么多的故事，虽然还远远达不到这种境界，但骨子里总多了几丝这等味道，更何况他说的是真的，所以这并不是纨绔子弟用来斗狠争胜的口头威胁，而是充满了一种确定感和真实感——说断你手指，下一刻你的手指便真的可能断了。
南明秀在青龙山长大，却没有机会见过枪林弹雨，真正的契阔战场，他怔怔地看着许乐，听着这句不咸不淡的话，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微冷平静意，竟是下意识里心头微缩，身子一颤，将手臂放了下来。
被一句话吓的把手放了下来，领袖公子的脸上一阵火辣，似乎是被对方扇了第三记耳光，五官甚至愤怒的都有些扭曲。
这张脸有些不大好看，所以许乐没有看，眼角余光在窗后看到了利修竹与林斗海的身影，对他说道：“你以为那些世家子弟真的愿意亲近你？不，他们从来不会真正地瞧得起你。在过去那些年中，他们的家族无比希望你的父亲暴死……结果现在却成为了你的朋友。你不觉得这是件很荒唐的事？”
他眼睛微眯，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气，凉沁沁的很是舒服，除了心中一闪而过对白秘书的回忆外，因为与张小萌的重逢而生出的诸般复杂心绪，在这一刻终于因为发泄而变得清明了许多。
羞辱厌憎的人，也许就是获得美好心情的最佳途径，许乐这时候想到先前在酒会上施清海说的风轻云淡，才隐约明白，心有底气不惧人，自然便能风轻云淡。这和人们在社会关系中的地位有关，与实力有关，与心性的关系却最为密切。
不再理会露台上其他的人，许乐望着张小萌平静说道：“今后如果有麻烦……你知道怎么找我。”
张小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轻袅袅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有些微酸。她从石栏上取过他的军帽。
许乐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她细心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鬓角，保证每一道发丝都被夹在帽檐之中，不会凌乱，这才满意地放下了双手。这个姿式两个人站的极近，能够嗅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然而却格外亲近。
许乐安静沉默地由她动作，然后微微张开了双臂。张小萌往前踏了一步，抱住了他，轻轻地靠在他的胸上，没有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亲了下姑娘光滑的额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露台。
露台上有人，但先前许乐和张小萌的眼中没有旁人，他们很自然地拥抱致礼告别，张小萌甚至都没有去看南明秀那张阴沉的快要闪出风暴的脸，只是像某个年轻男人那样微眯着眼睛，看着他远离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
她在心底轻声回答先前许乐没有机会问完的问题：在我的心里，你当然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
……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现在却可以让钟夫人出面相护，可以让锡安议员都不愿意太过凌厉。”利修竹看着消失在楼道口的许乐，静静地说道：“从邰家到李家，他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欣赏？自然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林斗海准备反驳几句，然而注意到利大少爷似乎是在反省分析什么，并不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联邦里的所谓大人物们，敬的是他的背景，畏的却是他的手段。手段不是说杀人的手段，而是别的东西，包括他的狠劲儿。这种不讲规矩的人物，就像你哥那样，只会让无数人头疼……问题是你哥毕竟姓林，所以长辈们都必须表现出容忍宽良，而他呢？”
林斗海的脸色变了变。
利修竹继续说道：“听说总统阁下也很欣赏他，话说回来，能把MX弄出来的天才机修师，偏生又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个下属？”
“可去年你在这里说过，只要许乐这样的人物进入联邦的体制，便再也不会是任何威胁，因为他要按照规矩做事。”林斗海有些不赞同利修竹的看法。
“可问题是把他引入联邦体制的那位老爷子，本身就是联邦最大的规矩。”
利修竹敛去眼眸里那丝嘲讽的神情，利林两家世代交好，他也不想太过羞辱林斗海，只是觉得林家出了林半山这样的人物，怎么却又有林斗海这样的蠢货？难道林家除了远房林远湖之外的所有底蕴风华，全部被那个破门子夺走了？
“有枪的人，说话声音才够大，西林那头老虎如此，那位老爷子更是如此，他能控制的枪最多，他在联邦里说话的声音就最大，只要他一天不死，他仍然看好许乐，这个联邦，包括我们的家族在内……便都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个小眼睛男人一步步向上爬。”
利修竹有些感慨和遗憾地说道。
……
……
流风坡会所山林间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自动运行的洗碗机正在发着低沉的嗡鸣声。此间的肮脏污秽，四处横溢的泡沫水，和相隔并不远的煌煌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当然那些大有身份的宾客们，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里充满了生活苦难痕迹的老年洗碗工，收回了望向露台的目光，与他本人的气息完全相悖，似一位诗人般摇头感慨道：“人都说情人总是老的好，最是初恋忘不掉，你这位朋友和我这个学生之间的故事，真是让我这个铁石心肠的老东西，也感到心酸难忍。”
施清海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烟，蹲在他的身旁，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脏话。对于这位反政府军的情报领袖，并不出现在酒会而是出现在这种破烂地方，他一点都不会感到吃惊，即便青龙山与政府全面和解，但反政府军终究还是要留下自保的力量。
“我在S2那间夜总会里见过你的初恋，老情人，那位可姐。”他嘲讽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警告你，可不要想着把张小萌重新推回许乐身边，虽然她现在是你最喜爱的女学生，但在我眼中，她还是那个愚笨不堪，坏事有余，成事不足的天真女学生。”
这位传奇的情报领袖微笑望着施清海说道：“小萌跟了我两年，进步很多，我准备推荐她接替我的位置。”
施清海的手一僵，没有夹住香烟，火红的烟头落入了泡沫污水之中。

第五十一章 后事
“你是不是在说笑话？”施清海不再嬉皮笑脸，漂亮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凝重与认真，说道：“她才多大年纪，进山几年，有什么资历？你以为委员会会同意你的推荐？我看那些老家伙肯定会认为你发疯了。”
“我又不是要让她进中委会。”
这位在联邦里没有任何档案，就连青龙山内部都只以他相称的传奇人物，似乎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易容成任何人物，他曾经自称山里人，然而邰家那位太子爷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最靠近真实的某个代称：仲才先生。
仲才先生微笑说道：“常委的位置空缺出来，谁来顶替我，这是需要中委会考虑的事情。内务委员会主席的位置，想必南水兄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所要做的，是让小萌出任四科科长。”
施清海轻嘘了口气，听到这番解释心情安定了许多，不然要将组织里的情报网络交给那个蠢女人，他实在是不可能放心。
“不过我花了几十年时间，联邦内部构下的网络，我打算交给她。当然，这是暗中进行的。”似乎猜到施清海心里在想些什么，仲才先生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
施清海正掏出烟盒准备点燃第二根烟，听到这句话，恼怒地将手中的烟盒重重扔到地上，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你是不是想让海里所有的鱼都死掉？”
反政府军能够在青龙山坚持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个男人一手营织的情报网络，谁都不知道联邦政府内部究竟有多少人在暗中帮助他。施清海和他的那位老师，应该算是这个网络里最成功的一个分支。但即便是他，也只知道这张情报网是一片沧海，自己只是其中的一片泡沫，结果这个男人居然说，要把这片生死攸关的海交给那个女人！
“一，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二，她很蠢；三，她是个女人！”
施清海阴沉着脸，根本没有想到今天与组织接头，会听到这样一个坏消息，说话毫不客气。
“不要以为你把国防部长千金的肚子搞大了，就可以看不起天下所有女人。”仲才先生拾起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说道：“女人比男人更细腻，而且我手把手教了她两年，她比你想像的更能干。”
施清海震惊的无以复加。他本以为自己和邹郁之间的事情，只有彼此和许乐知晓，怎料到原来这一切早就已经被此人探知。问题是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仲才先生继续说道：“这一年多里，她已经熟悉了网络的操控方式，最关键是，她有信仰，不会背叛，而且……她的安全从某种程度上讲，在大和解的环境下，最有保障。”
施清海从惊愕中平静下来，眉尖微皱，对这个说法表示不解。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那位朋友的性格。”仲才先生笑眯眯说道：“如果张小萌真的出了问题，面临生死，就算许乐在西林……我想他也会千里杀回来救她吧？”
施清海陷入了沉默，细细思忖之后，他知道这种判断非常正确——在他的眼中，如果说张小萌是个奇蠢如驴的女人，那许乐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冷静聪慧到了极点，然而一旦冲动同样也会变成驴的骚人。
他的眼神逐渐寒冷起来，望着远方已经空无一人的露台，想到先前那一幕，从牙缝间透出寒声：“她知道你的安排，所以先前才会与许乐见面？”
“不不不，你在侮辱老情人和初恋这两个美好的词汇。”仲才先生恼怒地瞪了施清海一眼。
……
……
“选择张小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我信任她。”老人的声音忽然清淡起来，望着施清海说道：“其实我也信任你，但你怎么可能安心于这些事务性的工作，所以我安排了别的事情给你……当然，如果你愿意接替我的位置，我会毫不犹豫改变最初的想法。”
“你来干？”他问道。
“狗才干。”施清海回答道。
“你不干总得有人干吧？”他带着一丝沧桑之意说道，“以后多帮帮她。”
施清海沉默不语，转而问道：“你究竟给我安排了什么活儿？要知道我现在刚被特赦，联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我。”
“你去西林。”他缓缓说道：“山里与政府达成的协议一条条地在执行，虽然我也比较信任帕布尔总统，但他毕竟是位政客，他的背后还有那位夫人和很多权贵的影子。山里的部队调去西林抵抗帝国，联邦政府答应的装备能不能落到实处，答应我们不掺沙子能不能落到实处，这个需要你去查，去看，然后回报。”
“听说以前皇朝时期有监军这种工作。”施清海抿了抿薄薄的嘴唇，自嘲说道：“虽说我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但也不至于让我受这种罪。”
仲才先生笑了笑，说道：“我想因为两年前的事情，帕布尔总统应该对你有印象，所以你出任联络官，容易被政府接受。再加上你和许乐的关系，你去西林有先天优势。”
施清海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并没有进行什么讨价还价，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这位老人一眼，然后走下台阶，从地上那滩污水中拣起那个烟盒，极辛苦地找出两根没有被打湿的烟。
他自己点燃了一根，很恭敬地为老人点燃了一根。
仲才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十分满足，笑眯眯说道：“你只抽三七牌香烟，作为间谍来说，这也是一个漏洞。要做一名优秀的间谍，便不能有被任何人知道的爱好……我当年进入这个行当后，便戒了烟戒了酒，当然，同时我又能抽烟又能喝酒。”
这句话有些难懂，但像施清海这种专业人士却很容易地听明白了。
老人扭过头来，温和地看了施清海一眼，说道：“你老师是我在联邦里发展的第一批下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长了起来。如今我们老了，将来的事情就看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将一个冰冷的小工具递了过去，说道：“这个东西很有用，使用方法嵌在光幕里，我已经做了信息脱离，你第一次开启时，把指纹印上去就行了。”
施清海叼着烟卷接过此物放入口袋中，看着此人瘦削的身躯，不知怎的，竟觉得和老师那个胖胖的身躯重叠起来，心头一阵酸楚，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淡声问道：“今天你像是在交待后事？山里面究竟出什么事了？难道那几个老不死的又开始搞清洗？但南水一直信任你，这么多年你都安坐风中，难道这次出了什么问题？”
“你想多了，山里早已不是多年前的山里，你唯一那次进山培训，就碰见了最后一次清洗，难怪心里一直有阴影。”
仲才先生温和笑着解释道：“而且就算内部有些错误的斗争，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总要坚持做些正确的事情。”
“就像这次帝国入侵，我们身为人类的一分子，当然要出力。但是怎样在残酷的战争中打击敌人，保存自己，这又是一道难题。谁知道政府军会不会在我们的背后开枪？我们必须要为正义的事业留下火种，不能任由联邦把我们当成一盘菜，送到帝国崽子们的手里……而这，就是你去西林的任务。”
“我是问你怎么了。”施清海追问道。
“我们这一行不能退休，既然我准备交班，自然是我要死了。”他笑眯眯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望着施清海认真说道：“肺癌，深度三期。”
施清海的动作僵了僵，缓慢地取下唇边的香烟，想把身边这人嘴里的香烟也拿掉，却终究没有动作。
“你这条老狗，终于要变死狗了。”施公子笑着说道，笑声却有些清淡悲凉。
反政府军的情报网络是一片海，他总以为这个始终不知道名字的顶头上司是一条银鲨，可能鲜血淋漓的死在锋利的鱼钩之上，却永远不会垂垂老死，安静沉默地沉于海底白沙之上。
像这样传奇的人物，怎么可能死于这样一个庸俗的理由？他不想相信这一点，却不得不相信。沉默许久之后，他沙哑着声音问道：“反正都要死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
“噢，你可以叫我施清海。”老人认真地说道。
片刻后，洗碗机旁，污水之畔的两个男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
……
离开露台之后，许乐被人悄无声息地引到了一处偏僻的房间，在房间里他看到站在油画前安静欣赏的那位恬静少妇，心情也顿时平静起来。
能够影响国防部命令自己参加酒会，自然是有人想见自己，此时这个疑问不问而解，只是许乐不明白，为什么西林钟夫人会选择流风坡会所，而且做的这样隐秘。
“我知道你的疑问。”钟夫人回过头来，微笑望着许乐，“去年那个电话，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在莫愁后山的眼皮子下面抢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转瞬间，这位恬静少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骄傲：“当然，在百慕大和西林，我们钟家有这个能力。”
“问题是整个联邦都在邰夫人的淡淡眼光之下，在百慕大和西林我们钟家可以一手遮天，但在首都我却做不到。”
“这几个月你一直在问我人在哪里，其实他一直在我手里，但我却没办法交给你，因为我不想让那位夫人发现这件事情里有我的影子。”钟夫人神情凝重地望着许乐，说道：“即便她可能早已经猜到，但我不愿意让她拿到证据。”

第五十二章 三年
三年前在机场见过这位少妇，其时这位夫人语笑温婉，眉眼亲切，虽自然流露着理所当然的骄傲与贵气，却因为很不起眼的小事，而屈尊等着衣衫单薄的自己，赠予一件西林军风衣，一张小卡片。三年后只是通过几次电话，然后再相见，本应该陌生的眉眼却因为那丝很令人心折的亲切感，而变得熟悉起来。
所以许乐有些感动，他一直认为逃出东林的飞船上照顾小西瓜是小事，西林钟家的当家主母彼时对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能够如此，实属不易，这种亲切的态度让他记挂至今。深色的西林军风衣早已在临海体育馆的暗杀事件中被打的千疮百孔，但那张陈旧无比的卡片却被他留了下来，最后起到了大杀器的作用。
“您是说……邰夫人还不愿意放手？”许乐看着油画下面的钟夫人不解问道。
“大概除了林半山和李家那个小疯子之外，联邦里没有谁知道那天在林园里，老爷子和邰夫人说了些什么。”
钟夫人坐到了沙发上，双手轻柔地搁在腹前，望着许乐微笑说道：“但这是面子的问题，既然你能从倾城里平安出来，自然说明莫愁后山在老爷子面前做了让步。你有李老爷子的面子，你和他的安全便不会有大问题，更何况夫人也不会做这等手脚，毕竟以她的身份地位、谋略手段，再要对付你未免显得不够大气，不够体面。”
许乐不明白既然邰夫人暂时不会对付自己，为什么西林方面如此警惕，甚至玩了一招虎穴接头的小把戏。
“但这件事情我们西林插了手，即便邰夫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冷眼旁观，可若是让她拿着证据……知道西林坏了她的安排，就等若我家那位和我欠了她一个交待，一份人情。”
“我们西林人不想欠她这份人情。”钟夫人微微一笑，笑容显得有些无奈，说道：“七大家之间的人情太大，不能轻易欠的。”
对于西林钟家来说，每年初春时的议会预算审核是最麻烦的事情，饱经战火的西林大区，需要联邦管理委员会审核援助预算和能量配额。社会上一般的人情或交待，西林老虎和他的妻子从来不会在意，但那位隐情于山水湖色之间的邰夫人，长袖轻舞便能影响议会里很多人，对于钟家来说，这种人情未免太大，太头痛。
许乐听明白了这句话，不禁陷入了沉默。自己只不过打了一个电话，应该说是素不相识、毫无交情的西林钟家便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身处其间，即便想要补偿，似乎也做不到什么。
“我欠您和钟司令一个天大的人情。”他有些不习惯地用这种联邦权贵的口吻轻声说道。只是就像过往的岁月里那般，只要他说出口的事情便一定会认，这便是所谓一诺千金。
钟夫人不止一次研究过许乐的档案，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性情，明白这句话看似寻常，实际上还是有些分量，不由笑着说道：“我看这人情大概也没有什么还的机会。”
许乐脸颊微热，知道钟夫人并不是在嘲讽自己，而是在说一个事实。联邦千世七大家里唯一握有兵权的家族，在首都星圈或许还有所顾忌，但在西林大区却像是土皇帝或割据的军阀，这样的家族遇着怎样的麻烦，似乎都不需要自己帮助解决，如果对方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自己更是没有任何能力帮助什么。
“我很感谢您愿意帮助我，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具体的原因。”他诚恳地望着钟夫人说道。
钟夫人平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不是所有的帮助都隐藏着什么目的，虽然我很看好你在军队里的将来，但你去刺杀麦德林之前，并没有这种将来，更没有投资的必要，所以，这并不是一桩投资。”
许乐安静地听着。
钟夫人微笑着轻叹一口气，亲切暖和的容颜淡濙发光，悠悠说道：“有很多人敬畏你身后那位老爷子，虽然包括我在内，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你和那位老爷子的真正关系，但更多的人却是畏惧你的手段，我想铁算利家那位小老头，肯定不敢单独面对你，因为……你表现出来的心志太过危险。”
许乐自嘲地想道，自己又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
“不过也有很多人喜欢你，比如总统阁下。”钟夫人微笑说道：“包括我家那头老虎在内。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
许乐想到曾经听说的那些事情，帕布尔总统决定特赦自己时，曾经遭遇过无数阻力，而西林的那位一向与帕布尔总统不怎么对路的钟司令，却难得地站在了总统一边，旗帜鲜明地支持特赦。一念及此，他对西林钟家的感激之情愈发浓郁，也不知该说什么，认真地鞠躬致谢。
“我和烟花现在住在栖霞州，马上是除秋节的假期，如果你有空，欢迎你去做客。”钟夫人微笑说道。
许乐微微一怔，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一个沐浴在星光中穿着白裙抱着娃娃的小女孩儿形象，三年不见，不知道那个不爱吃饭，喜欢翘家的小丫头，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
……
黑色汽车像幽灵一样平稳而无声无息地驶离流风坡会所，这是邰家特制的汽车，会所负责安全的人员早已清楚，这个牌照的黑车被自家的太子爷赠给了某位友人，所以检查的并不仔细。
后方有两辆墨绿色的军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许乐眯着眼睛，透过后视光幕看了一眼，心情有些怪异，却没有发出指令让他们离开，毕竟他不清楚邰夫人是不是愿意就此罢手，有这些悍勇善战的专家们跟着，自己两个人的安全比较有保障。
名义上是全员休假，但从离开受训基地后，白水公司第七战斗小组并没有解散，而是分成了两班，寸步不离地跟着许乐，就像是特勤局用来保护要人的特工一般。许乐很不适应这种安排，心想七组马上就要去做简水儿的保镖，怎么这些人却要来保护我？但他明白这应该是来自国防部，甚至是费城那位老爷子的亲自命令，自己就算想摆脱这些人，也很困难。
再加上在作训基地和演习中，他与七组的十几条汉子相处渐渐融洽，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他在婚礼上刺白玉兰的那一刀，彼此竟有些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黑车驶过了霍金大道，绕向了出城的二号高速公路，小组通信装备里传来后方军车中兰晓龙的回报声：“一切正常，没有跟踪。”
许乐微微眯眼，看来莫愁后山终究是承认了当前的局面，此时也不用担心邰夫人会抓到西林钟家参与此事的证明，想到此节，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丝绝对真正的开心愉悦浮上了脸庞，说道：“我就说，谁会在乎我们这种小人物，维哥你的胆子现在变得也太小了些。”
“军车上那些人都是你的手下，看上去好像是真的军人，你现在可不是小人物。”
伴随着一道情绪异常复杂的声音，一个脸色苍白瘦削的年轻人，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他神情有些不安地看着前方的车载雷达系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内的装设，摇了摇头叹道：“三年不见，看样子你在首都星圈混的不错，刚才那位夫人带我进的会所，我在东林混的最好的时候，也没有看见过这么生猛的地方。”
许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因为一年的监狱生活和后来惶惶不安的岁月，变得比当初沉稳了不少，唯有那脸上不合年龄的憔悴疲惫一如既往。
三年前李维是东林大区河西州钟楼街孤儿帮的首领，夜夜拿着许乐做的电击棍与同样的可怜人争抢着地盘，比较着声音的高低，向往着那些光彩艳丽的夜总会姑娘。
三年前许乐只是一个修理铺里的学徒工，用大叔教自己的手艺度着乏善可陈的日子，替李维制造合手的武器，同时不厌其烦地劝说他要小心谨慎，与人为善，少下死手。
三年后两个人再次相见时，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
……
黑车停在了望都区一家年糕摊的旁边，许乐和李维下车后走到摊边要了些小吃食，便在人行道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两辆墨绿色的军车停在不远处，七组的汉子们没有下车，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环境。
很久不见的两位朋友再次见面，竟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题打破沉默。毕竟两个人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许乐。李维目光复杂感慨地看着他那张平凡普通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两辆军车，虽然不知道许乐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但也能感觉到，许乐所处的位置已经和自己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小时候那个下雨的晚上，我和强子看见你用一根废弃的液压管尖捅死那两个人时，我就知道你将来肯定会变得很牛逼。”沉默片刻，已经很久不做孤儿首领的李维开口说道：“但我还是没有想到，像我们这种东林区遍地可见的孤儿，居然可以牛逼到这种程度，牛逼到我们小时候想都想不到的程度。”

第五十三章 于无声处
秋风吹着街上的落叶缓缓滚动，此时夜已经深了，望都街道上异常安静，微显寒冷，年糕摊子用蓄电池维系的微弱灯光，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温暖。摊子老板低头将电动摆摊车下方的肉串藏在了塑料纸下，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希望HTD局在这么冷且静的深夜里，不要来找自己麻烦。
人行道上摆着三张桌子，却只有两个客人，不远处还有两辆墨绿色的军车停着。年糕摊的老板自然认不出来那两辆军车的牌照有多么生猛，但也能猜到这两名年轻的客人想必有些来头。
如今这年月，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人们，总是喜欢来街头品尝一下不一样的滋味，中年老板并不觉得稀奇，更不会觉得紧张，即便那两名年轻的客人没有点他最得意珍惜，也是最昂贵的黑市羊肉串，他也没有暗中腹诽有钱人小气，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是那种真正的朋友。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多牛逼，大概……只是运气比较不错，从东林逃出来之后，莫名其妙地遇到一些大人物。对了，我现在在军队做事，不过档案应该还是挂在果壳那边。”许乐低头啃着辣乎乎的年糕，轻声解释了几句，他的人生太过光怪陆离，有很多事情无法向李维解释，而且这三年的故事太长，即便要讲，也不知道从何讲起。
“来瓶酒吧？”许乐征询李维的意见，三年时光似乎需要烈酒入喉，才能将那些少年们本不应有的愁全部钓出来。
李维点了点头，用筷子夹了几根烤芹菜放进嘴里，噗哧噗哧地嚼着，似乎心里有一个很沉重的事情，不知道怎样开口。
许乐将自己和他面前的酒杯满上，却没有动面前的筷子，微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芹菜段和涂满酱色的豆卷，似乎也在考虑某个话题的开端，同样微显沉重。
很久不见的幼时好友终于重逢，而且似乎联邦里也没有什么危险在身旁环峙，本应该呼三喝四或相拥而涕的场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如此怪异。
沉默很久之后，李维端起酒杯吞了下去，辣的狠狠地抿着嘴，问道：“出狱之后，我去香兰大道看过，那间修理铺被改成了蛋白肉配送站。我本来以为你死了，结果去年被那些人从百慕大带回来，才知道你还活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修理铺老板是不是死了？”
“嗯。”许乐缓缓地喝完杯子里的酒，发现这透明的液体比自己往常喝的那些琥珀色烈酒辛辣的多，刺的他的鼻子有些不通畅。
他对外表拓荡，内心冷漠，最后生死离别之际却感动的自己眼泪哗哗的大叔……本存着极大的信心，毕竟大叔是联邦头号通缉犯，化身三千的星际浪客，哪里是这么好死的，但是三年过去了，大叔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再加上他曾经亲眼目睹那一记战舰主炮的白丽光柱，只能在内心深处渐渐承认某人已经永远离去。
李维的神情显得更加沉郁了几分，他和许乐不同，一直无奈地生活在社会底层，从来没有机会看一眼上层社会的风光，品味一下大人物们的世界，所以虽然有几分江湖智慧与毅力，但终究还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我有件事情想对你说。”
几乎同时，许乐和李维放下酒杯，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两个人互视一眼，怔了怔之后，终究还是许乐先开了口。他望着李维的脸，认真而歉疚地说道：“因为那根电击棍的关系，你坐了一年牢，然后又被人绑架去了百慕大……”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李维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瞪着他，挠了挠头，然后难以自抑地苦笑了起来。
“怎么了？”许乐问道。
李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想说的事情是什么吗？我想请求你的原谅，毕竟那根电击棍是从我手里流走的，政府会对付修理铺老板，会通缉你，都是我的错。”
“出狱之后那一百万是你给我打过来的，对吧？”李维看着许乐的脸，感慨万千说道：“我被那些大人物绑架去了百慕大，终究还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对吧？”
“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许乐喃喃说道。
李维喃喃应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重逢后的沉重沉默，其实只是这两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间，对彼此都有浓重的歉疚之意，这丝歉疚之意横亘在二人之间，此时一旦说穿，却在这寒冷的秋夜街摊上吹拂起一股浓浓的温暖之意。
两个人互视许久，然后同时大笑了起来，就像很多年前在钟楼街的人行道上，隔着酒馆的玻璃看着里面的电视光幕，两个孤儿为了那个家庭喜剧里并不好笑的情节而捧腹大笑。他们还曾经为了那个出演孤女的可爱小女孩儿而两眼放光，只不过当时的他们不够年限也没有余钱买酒，现在就不一样了。
“老板，来几瓶酒。”
“要不要喊车上那些人下来一起喝？那些人真是你的下属？”
“谁知道呢？别说，我现在在军队里还假假有那么一点儿小地位。”
“两年前你给我寄了一百万，你知道我用来做什么了？老子把二局的鲍龙涛买通了！召集人马，只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就占了三个街区……三个啊！”
……
……
首都特区三千公里外，栖霞州首府的秋意并不太浓。凭着中校军官证，许乐乘坐着免费的超音速飞机，抵达了这座以秋日红叶风景闻名的大州。他拿着钟夫人留下的地址，坐上了出租车，看着窗外那些刚刚开始转变颜色，却没有来得及红到通透，反而显得有些杂乱的街畔秋树，想起了很多当年的往事。
联邦除秋节由来已久，究竟是用热闹游行除去秋日的苍凉感，还是给家庭主妇们一个秋日大扫除的机会，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今天许乐要去的地方在州首府的郊区，所以出租车并没有被那些游行的队伍拦住。
之所以会在时间极少的休假期间，专门挑一天来赴钟夫人的邀请，是因为他欠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另外他真的有些想念那个小女孩儿，逃亡生涯的最初那段，他与那个小女孩儿真可以说的上是相依为命，那种情绪只怕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以前的许乐绝对不会与西林钟家有任何接触，那张卡片放在袋中那般久也没有动用过，一是因为西林那头老虎手下的特种机战小队，比如那位莱克上校，曾经见过自己的面容，与对方接触，极有可能暴露自己联邦通缉犯的真面目，二是因为……虽然是执行军令，但封余大叔终究是死在西林人的战舰主炮之下，身为学生即便不为他报仇，也不可能与对方如何亲密。
然而如今因为那位老爷子的关系，因为他与宪章光辉之间的古怪关系，许乐不再需要担心联邦逃犯的身份，至于大叔的死，在与李维的一夜醉谈之后，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淡然了很多，所以他将李维的安全交给了七组的那帮汉子，自己却悄无声息地摆脱了他们，来到了栖霞。
这是一间郊区的大房子。古钟公司作为联邦里的巨型公司，它的董事长和千金住的地方，七大家的居所，不是一座庄园，这已经令许乐感到了些许诧异。
被一位礼貌恭敬的女管家迎进了别墅一楼，看着站在门后迎接自己的钟夫人，许乐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听到了一个浑厚惫懒甚至有些无耻的声音。
“三有青年来了？”
声音都能让人听出无耻来，这得要到什么样的境界？许乐愕然转头，便看见了一张胖胖的圆脸，这张脸上两眼微微眯着，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只是偶尔间狭细眼缝里透过的一抹冷光，让人能够感觉到他的极度危险。
许乐曾经被这人踢过一脚，一直牢记于心，刻意效仿学习，将那凌厉一腿变成了自己的杀手技，自然对此人的危险不曾或忘，他苦着脸致意道：“田船长你好。”
“不好。”田胖子无比痛苦地看着他，说道：“你骗了人家……当年在船上，你不肯拿真本事和人家打，让我以为你不是修身的天才……不然人家肯定是联邦第一个知道你和老李家关系的人。”
许乐只感觉浑身发麻，无法接话。好在钟夫人一声断喝：“死胖子！少做出这副模样恶心人，烟花下来了。”
田胖子浑身一颤，马上挺胸抬头，一脸肃穆，竟生生摆出了杜少卿那种人的风范来。
许乐来不及欣赏这位生猛人物的变脸本事，抬起头来向着楼梯处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蹦蹦跳跳下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白色蓬裙，红色可爱的小鞋子在楼梯上脆脆响着，及膝的淡色袜子和头顶别着的一朵淡花相映而美，尤其是那蓬乌黑的头发，一如当年被剪裁的极为整齐，如画出来的刘海儿，随着她的动作，调皮地荡起落下。
真的很像一块西瓜皮，当然，是很可爱的那种。
……
……
别墅的除秋节只有他们四个人进餐。许乐看见小西瓜后的温润情绪，随着餐桌上的沉默，而渐渐变得有些莫名。
从开始到现在，八岁的钟烟花小姑娘竟是都没有正眼望过他一眼，任凭钟夫人微笑着诉说当年古钟号上的事情，小女孩儿依然一脸淡漠，淡淡骄傲，只肯把餐桌上的许乐当成一个陌生的客人。
毕竟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像大人一样牢记当年那段旅程？许乐自我安慰了一句，但心里总还是觉得有些隐隐失落——许乐哥哥与小西瓜的重逢，怎能如此无声？

第五十四章 响惊雷
“烟花，你以前不是经常说你想见许乐哥哥吗？”
餐桌上，钟夫人温和望着自己的女儿，轻声细语地说道。对于女儿今天的沉默，她觉得十分不解，虽说这两年的时间，确实很少从女儿的嘴里听到许乐哥哥这四个字，但就算是招待客人的普通礼节，也不应该如此没有礼貌才是。
“嗯。”钟烟花用小手拿着长长的筷子，努力地刨着碗里的长阳香米饭，可爱俏直的小鼻尖里嗯了一声，却依然没有理会桌子对面有些尴尬的许乐。
钟夫人无奈地望着许乐歉意地一笑，也只好由着女儿去了，他们毕竟是大人，也不会把这件事情看的如何重要，很自然地转了话题。
田胖子吃饭时有一种与他体形完全相反的细腻感觉，细嚼慢咽，轻拿轻放，手指轻柔的就像拂过兰花般拂过桌上的餐具。他喝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许乐的肩膀，说道：“听说你把杜少卿整治了一顿。”
“呃……军事演习。”许乐有些不适应对方很直接的热情，讷讷回答道。
“我是说操场上，那小子准备发飙的时候，被你堵回去了。”田胖子笑眯眯地大声说道：“很好，我很欣赏你！”
许乐无言以对，心想自己用发飙压制铁血杜少卿，说起来还是向西林那头老虎学的手段。
“不过可惜不够直接。你应该向我学习，几年前，我直接把这位冰雪人妖揍成了冰雪猪妖……”田胖子思及往事，悠然得意感慨。
听到冰雪人妖和猪妖这两个名词，再联想到杜少卿不苟言笑的军官楷模形象，许乐终于忘记了小西瓜令他伤感的冷漠无视，险些笑出声来。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肩上那只圆乎乎像胖馒头的手，变异兰花一样可爱的胖手指，笑意却变成了淡淡惧意——这位田胖子如果发起飙来，那位杜师长只怕真的要吃不少苦头。
“结果呢？你被关了三个月小黑屋，军职被一掳到底，退伍的时候还只能是个上校。”
钟夫人想到以前那些旧事，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颊畔却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复杂情绪。
听着这些风流人物当年的生猛事，许乐忽然想到，西林那头老虎生生将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压制了好些年头，田胖子当年的出手或许也与此有关，钟家与杜少卿之间的关系，众人皆知异常恶劣，自己在演习中让杜少卿吃了亏，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西林钟司令才会对自己产生无来由的欣赏？
正想到这点的时候，那位将许乐迎进别墅的中年女管家走了过来，此时菜已经布完，她的出现自然有别的原因。钟夫人安静地听了几句，取下餐巾站起身向许乐致意，走进了一楼侧方附带的办公室。
“今天是除秋节，估计是头儿的电话。”田胖子笑眯眯地解释道，眉宇间却闪过一抹疑虑，如果是家庭电话，按道理讲小嫂子应该带着烟花一起过去才是。
许乐想不到这点，在他看来，钟司令为联邦镇守前线，因为与帝国间连绵不断的冲突战事，无法与家人团聚，在今天佳节时分，与家人通个电话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只是想到今天是除秋，钟夫人却邀请自己来做客，实在是非常难得。
谁知道过不多时，侧方办公室的门打开，田胖子也离开了餐厅，似乎钟司令与他也有什么话要讲。
此时的餐厅里，便只剩下了许乐和钟烟花小朋友两个人。
……
……
如果是换作进入别墅之前，许乐不会抗拒与小女孩儿独处，他并不讨厌害怕孩子，更何况西林钟家他最熟悉，也是最挂念的人，就是小西瓜这丫头，今日前来赴除秋节之宴，绝大部分原因……就是想来看看她，问一下小女孩儿这几年过的好不好，学习怎么样，是不是还像以前那般不爱吃饭。
然而一席饭中的无声抗拒，钟家小千金脸上未作遮掩的冷漠骄傲，让许乐的大心脏都感觉到几分不适与伤感，虽然他可以自我安慰，她毕竟只是个孩子，但这种自我认知与现实间的极大差距，还是让他感到尴尬且失落。
餐桌上一片沉默，许乐不知道该和桌子对面的小女孩说些什么，他觉得有些好笑与难过，绝对的安静之中，好像他是在和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儿赌气。
于是他只好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餐盘里的美味食物，用银制的餐刀切割着七成熟的野牛肉，心里却想到三年之前，在古钟号飞船上，自己还曾经大言不惭地对小西瓜说，以后要带她吃真正的肉……
忽然间，许乐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身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让他对于周遭的探视早已生出了敏感的气机反应，他缓缓停住手中银刀的滑动，警惕地抬起了头。
于是他看到了钟烟花小朋友无比认真的一双清亮双眸。
那张可爱娇嫩的脸蛋儿上，再也没有刚才刻意摆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有的只是小女孩儿的好奇，还有那双睁的越来越大的眼睛。
许乐的小眼睛也忍不住瞪圆了起来，不知道小西瓜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在安静的餐桌两边，莫名其妙地互相瞪着。
似乎就将这样一直瞪下去时，钟烟花干净至极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小孩子特有的可爱狡黠。
似乎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这名小女孩儿才将餐桌对面的年轻军官与三年前那张已经有些模糊却格外亲切的孰朴面容联系起来，又或许她早就已经确认了餐桌对面的人是谁，只是在伪装着。
但总之是一直冷漠到了此时，小女孩才甜甜一笑，无尽开怀，轻声唤道：“许乐哥哥。”
……
……
声音很清很脆，就像是地里刚生出来的一朵小白花上的露珠润过稚嫩的咽喉。这个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伴着清脆动人的童音，触动了许乐的耳膜，也触动了他的心。
他愕然地看着餐桌对面的小女孩，看着那头剪成一道直线的黑发在调皮地轻轻荡着，就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在飞船简单的舱房内，他还在用毛巾替这小丫头洗澡洗头，神情一恍，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许乐哥哥。”钟烟花可爱地皱着眉尖，很严肃认真地又喊了一句。
许乐终于反应过来了，虽然不明白先前小西瓜为什么要装成对自己很陌生，但被这两声脆脆的哥哥一喊，他那颗未老先衰的心噢，顿时温柔了起来，嘿嘿一笑，将眼睛眯成弯弯的月亮，就像是S1夜空里的那两眉一般。
“带我逃出去。”钟烟花隔着餐桌，认真地看着他，用力地抿着嘴唇，扮演着可爱的坚定与坚持。
……
……
一大一小两人在星光中相遇时，小女生便是脱口一句：保护我。
许乐愣愣地看着餐桌对面的小丫头，大致明白了什么，比如为什么在钟夫人和那位田大叔的面前，小西瓜要对自己保持着冷漠，根本没有一丝热情，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当年的事情……万能的造物主啊，已经过去了三年，这孩子已经八岁，难道还是没有摆脱翘家的恶劣习惯！
许乐身体内再粗的神经都难以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能够与宪章光辉联络，放下无数结构图纸的大脑都嗡的一声快要炸开。啪的一声脆响，他很干脆地摔到了桌子下面。
“怎么了？”钟夫人和田胖子结束了与西林方面的通话，神情凝重地走出办公室，便正好看见这一幕。
长辈们来到了现场，钟烟花小朋友又回复了淡淡的冷漠与骄傲神情，轻轻舀着面前碗里的浓汤，就像是个没有礼貌的世家千金。
“没什么。”许乐不忍心暴露小西瓜的翘家计划，让她挨训，苦笑着说道，但其实此时他的心情已经比先前好了太多太多，至少知道小西瓜并没有忘记自己，而且……还是像以前那样无比地信任自己，就连这种大事，也只信任交给自己来办。
……
……
许乐自然不会带小西瓜翘家，他只是趁着钟夫人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对着小女孩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留下了自己在网上的私人联络方式。
钟烟花坐在沙发上一脸冷漠，全无精神，与母亲说了一句之后，便上了楼梯，不过进屋之前，回头无尽愤怒地瞪了许乐一眼，只是小女孩儿的愤怒，无论怎样去看都显得可爱至极。
钟夫人将许乐送出大门时，微带歉意地提了几句，沉默片刻后又说道：“刚才收到的消息，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决定，杜少卿的铁七师进入西林。”
许乐心中一震，这才知道先前那个电话的真实内容。
……
……
召来的出租车停在别墅侧方，许乐提前拒绝了钟夫人派车送自己的提议，告别之后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想到先前餐桌上小西瓜人前人后的两副可爱模样，许乐忍不住苦笑起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西瓜小小年纪，却始终想着离开自己的家庭，虽然钟司令很少与他的女儿在一起，但很明显钟夫人是一位相当不错的母亲。
可能是孤单的缘故吧？许乐看着窗外斑驳杂乱的秋叶，想起H1区里的邰之源，想起了邹郁，世家的子女其实日子并不好过，他心想以后如果能从前线活着回来，要多抽些时间陪陪这孩子。
便在此时，他听到后座有些响动，警惕地回头望去，只见后排的椅子被推倒，一个穿着蓝色学生制服的小女孩儿正满脸灰尘地钻了出来。
钟烟花小朋友辛苦万分地爬到座位上坐好，望着前面的许乐格格直笑，说道：“许乐哥哥，我来了。”
许乐表情顿僵，这清脆的童音在他的耳中宛若雷鸣。

第五十五章 一个人
许乐异常艰难地眨了眨眼睛，以确认后排那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小女孩是一个真人，而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存在。当他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后，大声对旁边的司机喊道：“停车！回去。”
听到这句话，小西瓜睁着大而无辜的双眼，疑惑无比地看着自己的许乐哥哥，心想刚才你执意不坐家里的汽车，让那辆出租车停在楼下等着，难道不就是为了让我从楼上翻下来好逃走吗？在小女孩的思维中，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离家出走，而是和许乐哥哥进行了一次完美的配合。
等小女孩发现许乐表情严肃认真毫不活泼时，她终于明白这辆车马上就要折回，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有些旧了的洋娃娃，尖声喊道：“不要！”
嘎吱尖锐的声音响起，出租车在栖霞州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猛然停住。
……
……
拿了一笔丰厚小费的出租车司机，站在公路旁边的树林里叼着烟卷，看着头顶忙碌准备过冬食物的松鼠，间或吹一声口哨。虽然他不明白车内的年轻军官和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并不担心，因为那名年轻军官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个拐卖女童的无耻之徒，而且能在那幢大房子里做客的人，想必也不会差这点儿小钱。
出租车内，许乐平静而温和，内心却早已是惊出了无数汹涌波涛，他痛苦地揉了揉头发，尽可能平缓地对着小女孩说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我会带着你离家出走？还认为我喊这辆出租车是专门配合你？”
钟烟花抱着洋娃娃，看着他可爱地皱了皱眉尖，说道：“电视里不都是这样演？”
许乐看着她嫩嫩脸蛋儿上和学生制服上的灰尘，不由心头一软，说不出什么重话，他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灰尘擦去，想到这个小家伙居然能从别墅楼上爬下来，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问道：“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翻墙爬楼的本事。”
钟烟花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细声细气说道：“许乐哥哥，小时候你带着我在飞船上钻通风管，比从楼上爬下来，要难多了。”
许乐闻言一怔，正在替她擦脸的动作不由僵住，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这个小女孩儿不止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情，而且连这些细节都记的如此清楚，只是小时候……难道你现在就是个大人吗？一念及此，他没好气地轻轻揉了揉小女孩儿的头发，就像三年前给她洗完头后做的动作那样。
钟烟花倔犟地把小脑袋从他的手掌下挣脱开来，用两只小手的掌心认真地将微乱的黑发抹平，动作显得无比可爱，丁香花似的小嘴，却用力地抿着，以表示对许乐准备把自己送回家的强烈不满，对所托非人的无比愤怒。
来到首都星圈的这三年，钟烟花小朋友乖巧可人，跟着母亲安安稳稳地生活，再也没有离家出走，后两年甚至很少会提起当年的那段故事，提起那个东林哥哥的名字，这并不是小孩子善忘。
钟夫人和别墅里的人们比她更早淡忘了那段往事，因为想着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在环境失去警惕之后，钟烟花小朋友依然安静乖巧，从来没有试图重复离家出走的把戏，因为她年轻虽然小，但绝对聪明而且懂事，知道在宪章光辉笼罩下的外面世界，依然有很多坏人，小女孩并没有勇气去尝试什么……
直到今天许乐的到来，她终于看到了童年记忆最深刻鲜明的那张老实忠厚的脸，找到了最能信任的许乐哥哥，于是雏鸟觅到了勇气，自以为与许乐配合默契，小得意洋洋地悄无声息换了衣服，爬下楼来，钻进车里。
“你这样是不对的，想想你家里人找不到你，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许乐敏于行，也并不讷于言，然而在一个倔犟且伤心的小女孩儿面前，年纪轻轻的他并没有扮演一位成熟长辈的能力，只有按照电影电视小说当中那些言语乏味的老师们那样，说着异常乏味的话。
他说的小心翼翼，钟烟花没有回答。小女孩微低着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脸畔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耳朵，额前清清刘海儿恰好齐眉。她就在用这种无声进行着执着而徒劳的抵抗。
“以后我经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许乐许着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承诺，大概这也是他难得的一次骗人，马上要带着第七小组进行安全顾问工作，谁知道保护国民少女偶像事件的背后，又隐着联邦军方怎样的想法，在西林那边的局势平静之前，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来栖霞州。
钟烟花忽然抬起头来，那蓬头发忽忽一荡，然后安宁落下，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小鸟张开翅膀，试探了一次飞翔。
“又骗人。”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浅湖般的明亮眸子里，全部是未作遮掩的孩童式怨愤，她用细细的声音快速而愤怒说道：“三年前就说过要带我玩，你哪有来过？”
许乐一窒，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难道说自己是个联邦通缉犯，而你老爸手下有人认识我，或者……向这个即便染着灰尘，依然干净的让人心疼的小女孩讲述自己三年的过往，比如怎样用一支笔捅进一位老人的头颅，怎样踹机甲一脚，怎样骨骼尽碎，无尽的黑暗……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一边开始按键，一边低声苦笑说道：“真不明白你这个小家伙，西林钟家的小千金，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结果小小年纪，就总想着往外面跑……外面其实不怎么好玩。”
“我又不是去玩。”钟烟花睁着大大的眼睛，愤怒地望着许乐拨打电话的手指，抱着陈旧洋娃娃的小手用力地攥着，用尖细的声音快速说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这也不行吗？”
“这哪里像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会说出来的话。”许乐轻声说道，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鸣叫声，摇了摇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就算立志要当旅行家，也不可能这么小就去浪迹天涯。”
“我下个月就九岁了，又不是小孩子。”钟烟花很不屑地看了许乐一眼，乌黑的眼瞳向上一翻，显得格外精灵。
“天天上学被关在铁门里，一下课便被秋婶和那些保镖接走。”
“我都没和同学们出去玩过。”
“我连同桌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她们请我参加生日聚会，妈妈都不同意。”
“上次妈妈好容易找了一天时间陪我去游乐场玩，结果游乐场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摩天轮和木马在转……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哪里不知道，游乐场那天关门了，就专门为我一个人开的。”
“一个人的游乐场，有什么意思？”
“舞蹈课一个人上，钢琴课也是一个人，就连上家工课烤馅饼……也是一个人。”
钟烟花并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用委屈的声音，可怜兮兮地恳求许乐带她走，而是像个小大人一般认真而愤怒地盯着许乐的眼睛，小嘴巴里说出的话语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细，快要凝成一道笔直的线。
如果是女人用这种愤怒夸张的口吻说话，未免会显得有些神经质，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这样说，却只能展现出她那可爱的小倔犟和不甘心。
在日复一日的小千金生活中，钟烟花小朋友对外界的好奇一天比一天强烈，却也越来越无法“按照正常的方式”接触外界。
在所有人看来，钟家的小千金什么都有，但小西瓜却不这样认为，她无法从道理上讲明白这一切，却能从生活里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只能一个人拥有一切，其实等于什么都无法拥有。
……
……
“钟夫人，是的，她现在在我身边，我马上把她送回来。”许乐对着电话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她刚才忽然从后排里钻出来。嗯，好的，没事儿。”
钟夫人刚刚发现自己的女儿失踪不见，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焦虑，便接到了许乐打来的电话，心中放松下来之后，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那个平日里乖巧安静的小女孩，每次看见许乐之后，便会给予如此大的信任？
许乐一边与别墅通着电话，一边用余光注视着小女孩的动静。钟烟花先前愤怒不甘的发泄完毕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侧头望着车窗玻璃外面，沉默无比，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小脸显得非常失落。
一个人吗？电话里钟夫人的声音渐渐淡了起来，许乐看着小女孩略显孤单的背影，想起当年邰之源在体育馆里和自己说的话，当年邰夫人曾经试图让邰之源在平民学校里正常长大，然而随着突如其来的暗杀，这种教育方式就此告终。
联邦七大家中，邰家和西林钟家这一代都只有一个人，孤单是一回事，他们所将要面临的危险，却又是另一回事。许乐很明白钟夫人的谨慎从何而来，但看着钟烟花小小的肩膀，心中对她与众不同的少女时期也不禁生出几丝感慨。
便在这时，栖霞州忽然下起雨来，浑圆的雨珠击打在出租车的玻璃窗上，散成一朵朵的小伞。安静沉默的钟烟花渐渐睁大了眼睛，笑着看着雨珠的变化。
看到小女孩的神情，许乐的大心脏骤然一柔，迟疑片刻后，非常不好意思地对着电话说道：“夫人……我能带烟花出去玩两天吗？”
小女孩明显听到了这句话，却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玻璃窗上的雨花的眼睛，渐渐弯了起来，眯眯的无比可爱。

第五十六章 于刀丛中（上）
雨下个不停，冷风儿吹，尤其是在首都斗角机场的停机坪上，秋风秋雨更是愁煞死个人，从人们的外衣袖口往里灌着，瞬间便能冷却人们归家的热切心情和身体。
坐在自行转运快线列车中的旅客们，看着停机坪上行走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想这般寒冷的天气，难道他们想走回大楼？最开始的时候，旅客们以为这是一对父女，可是看着那名军官年轻的面孔，只好推翻了这个结论，不禁觉得十分奇怪。
凄冷的秋雨不停下着，寒风横横地刮了过来。
风雨中，许乐左手撑着大黑伞，右手牵着钟家小千金的手，向停机坪的侧方走去。因为担心小女孩淋着雨，他把大部分的伞面都倾向了右方，左半边身子早已打湿，深青色的军装如被墨汁漆涂了一般。
小女孩儿左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右手环抱着那个旧娃娃，沉默不语跟着许乐快步向前碎碎走着，虽然辛苦，却没有开口说什么，漂亮的长睫毛轻眨，眼睛笑眯眯的有如弯月。
她小蓝裙下的白袜黑鞋在浅浅水泊中嗒嗒地快速奔走，才来得及跟上许乐的速度，随着她碎碎辛苦的脚步，从家里带过来的小书包一跳一跳，头顶微湿的整齐黑发也一跳一跳，就像这孩子此时雀跃的心情。
许乐终于反应了过来，放缓了脚步，同时把黑伞往那边再倾了倾。大小二人一路并未有太多的交谈，只是这样沉默安静地走着，别有一份默契与美妙的节奏感，就像三年前在太空飞船三十二区里那样。
并没有走多远，兰晓龙少校从那辆黑色的汽车上走了下来，将两个人迎到了车上，自己却坐上了后方那辆墨绿色的军车。
黑车里十分温暖，将外界的冷雨秋风全部隔绝在外。许乐取出一条毛巾在暖风口前温了温，然后覆在钟烟花的小脑袋上胡乱地擦了擦，本想解释一下后面那辆军车和七组那些汉子的身份，但看着小家伙骨碌骨碌直转的眼眸，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
也对，钟家小千金每次出门的时候，只怕都会跟着一群特种兵，像今天这种阵势，在她看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书包和旧娃娃安静地躺在后座上，许乐安静地替小西瓜把湿发擦干，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还是被小女孩望着窗外雨点的神情击碎，他竟鬼使神差地向电话那头的钟夫人提出带她出来玩两天，而更莫名其妙的是，钟夫人竟是在一番沉忖之后，答应了这个荒唐而不负责任的请求。
要知道林钟家这一代只有小西瓜一个继承人，她在首都星圈一直接受着无以复加的严密看护，钟夫人怎么可能答应让她跟着许乐离开？
“这下你满意了吧？”许乐将白毛巾扔到后排，无可奈何地望着小女孩说道。
钟烟花如同墨漆般的眼眸向上看了看，似乎在思考，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俏直可爱的小鼻子里憋出嗯这个单字。
她用力地揉了揉头发，格格笑着向四周甩了甩，就像一个刚从雨天回到家里的小狗狗般，无比可爱。
……
……
在望都公寓楼下，许乐十分仔细地叮嘱军车里几个人，主要是交待兰晓龙。他并不适应七组这群汉子像保镖般天天跟着自己，但今天要带小西瓜回家，钟家小千金第一次远离父母的庇护出门游玩，如果身边没有这些安全方面的专家，他还真无法放心，哪怕钟夫人在电话里说，保护小女孩的安全力量也会跟着来首都。
“喊李叔。”推开公寓的门，许乐指着沙发上的李维，对钟烟花说道。
钟烟花看了沙发上那个男人一眼，嗯了一声，唤道：“李叔。”
这声叔叔并没有太多恭敬亲热的味道，小女孩清秀的脸蛋上挂着淡淡骄傲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没有钟夫人隐在深处的那抹亲切，却将外在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那么点儿贵气逼人的意思。
李维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嘴里叼着烟卷，手里端着酒杯，一副江湖匪类或败类的模样，骤见许乐领了个冰雕玉琢的小女孩儿回家，唬了一跳，赶紧把身上的烟灰掸掉，问道：“谁家的孩子，长的还真够漂亮的。”
许乐苦笑一声，总不能实话实说这是西林大区的小公主，摇头叹息道：“栖霞那边一朋友的小孩儿，想来首都玩，所以我就带回来了。”
“那敢情好，我这也是乡巴佬第一次进首都，正想让你陪我去逛逛，又怕你忙，刚好我和这小丫头搭……”李维忽然间收了声音，因为他看着这名小女孩儿脸上的淡淡冷漠，觉察出对方肯定不是一个乡下丫头。
钟烟花并没像许乐以为的那样——好奇地在各个房间内奔跑，欣赏社会下层人民朴素而真切的小幸福，然后陶醉其中，大笑着扑到沙发上拼命蹦跳——那是电视剧里面的小女生会做的事情，很明显这位小千金没有这种无聊的爱好，她只是安静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一丝好奇。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了电视光幕下方一叠微型光盘上，她好奇地看着像硬币般的光盘，低下小脑袋认真地研究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望着许乐和李维两个人，无比认真严肃地说道：“这……是盗版。”
许乐和李维互视一眼，感到无尽惭愧和尴尬，他们小时候在东林当孤儿，自然养成了购买便宜盗版的坏习惯，这时候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女生严肃地批评，脸上实在是忍不住有些发烧。
谁知道紧接着钟烟花竟格格地笑出声来！
小女孩兴奋地尖叫道：“太好了！总听他们说盗版，可我一次都没看过！”
她怀抱着那一摞盗版光盘转过身来，说道：“许乐哥哥，我从来没有看过盗版，联邦电视台又不做我最喜欢的全金属狂潮光盘，所以我每次只能看重播，但那个台的广告太多了……”
她天真望着许乐，无比认真地疑惑问道：“听说盗版没有广告，是不是真的？”
“呃……”许乐张大了嘴，半晌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然……你看一下这个传说中的盗版？”
……
……
钟烟花小朋友倔犟悲伤说出的一连串的一个人，击打的许乐柔肠寸断，父爱丛生，毅然决然，稀里糊涂地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家。
他本以为离开那间别墅，小女孩儿会兴奋地惊声尖叫，剪烂床单扮女巫吓人，连夜去游乐场玩心跳，去快餐店吃垃圾食物，去疯狂地玩游戏机，甚至他都做好了陪她去坐雪山飞龙的心理准备——雪山飞龙是宇宙里最长最惊险的过山车。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钟烟花小姑娘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盘新炸出来的土豆条，乖巧无比地看着光幕上的电视剧，不，准确来说是盗版光盘。
“这家的小孩儿，连盗版都没看过可怜了吧？”李维看着正在收拾厨房的许乐，感慨万分。
许乐根本不敢去看客厅里的小女孩，事实上他早就已经傻了，心想七大家的家教未免也太正经严肃了些，话说当年邰之源没吃过葱油饼还能接受，没看过盗版……他生出给那位太子爷打电话的冲动，想询问一下他在被白琪姑娘破身之前，究竟有没有看过色情片。
初秋节只有这么几天，许乐很想让小西瓜过的开心一些，自然不可能让她天天呆在家里看盗版，思来想去，竟想不出带小女孩去哪里玩，忽然间想到自己少的可怜的朋友当中，好像就是西山大院那个红衣女子已经当了妈，便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你趁早把那只斑点狗给我拖回去宰了，趁我还没有喊卫兵把他枪杀之前。”电话一通，邹郁姑娘寒冷到了极点，愤怒到了极点的声音便喷了出来，直接把许乐的耳朵震的有些发麻。
他愕然地拿着手机，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才想明白，斑点狗……想必是说施公子那个花货，这一天多时间没见到他的人影儿，难道他跑到了西山大院？
西山大院？一个反政府军的间谍跑到联邦军队最森严的大院门口！虽说联邦在玩大和解，但施清海这等做法未免也太生猛了些吧？
“他堵在大院门口算什么意思？居然还跟哨兵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吞云吐雾……许乐，我警告你，趁着那帮进出的将军们还没有猜出什么，趁着我那老爸还没回来，你趁早把他拖走埋掉，不然就算我不枪杀他，多的是人会把他毙了。”
电话里邹郁的声音异常寒冷，就像是临海州夜店前的那个红衣少女。然而许乐拿着手机只能愁苦地皱着眉头，心想那位小爷想玩的把戏，自己去劝也没有什么用处，犹豫说道：“估计是想见你或孩子一面，你见见又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起来。许乐余光瞄到客厅里正在打呵欠，却依然紧盯着电视光幕的小女孩儿，赶紧把自己关于某千金的烦恼说了一遍。没料着邹家这位千金愣了愣后，干脆无比说道：
“滚。”

第五十七章 于刀丛中（下）
照顾孕妇许乐很有心得，照顾孩子凭他细腻的心思倒也并不困难，只是当年在飞船上，和小女生在狭小的舱房内共同生活，每天晚上讲几个童话故事便罢了，如今的小西瓜快满九岁，清秀眉眼间的少女气质还没有展现出来，但可以看出她对于那些童话应该不会再有太多兴趣。
“真是很麻烦啊。”
许乐觉得自己的休假，也有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休假，已经被很多事情弄的一塌糊涂。生活的恶趣味感在这几天里体现的淋漓尽致，从施公子开始，到李维，再到小西瓜，许久不见的人们一股脑地涌回了他的生活，虽然无限温暖，却也无限忙碌，望都公寓什么时候如此热闹过？
最麻烦的还是小西瓜，他端着咖啡靠在厨房的门上，看着沙发上眼帘已经快要抬不起来的小女孩儿，忍不住微微一笑，不清楚这个小女孩儿为什么一直对自己抱持着绝对的信任，明明三年前她才六岁不到，三年不见，她怎么还没忘了自己？
这种信任和被记住的感觉很温暖，许乐忘了是哪位哲学家说过，被需要是一种很深沉的幸福感，但同时这种信任和被需要也是一种绝大的压力，再加上钟夫人无来由的放手里所代表的信任压力，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横亘在他的脚底之下。
他必须小心谨慎走每一步，既要让小西瓜开心地过完这几天假期，还要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被邹郁痛快干脆地赠了个滚字，他知道那位年轻妈妈正因为西林大院门口那条斑点狗而无比愤怒，自然不敢再打电话，想来想去，既要让小西瓜玩的高兴，还必须安全清静，没什么危险和打扰，他实在不知道联邦上层社会里有什么去处，除了林园和流风坡，但那种地方怎么适合小女孩儿去？
忽然想到昨天接到过利孝通的电话，那位外表阴寒，实际上却颇可结交的七大家二代人物，倒是一个不错的征询对象，而且他反正要在休假结束前和对方见一面。
“玩的地方？没问题，三维电影水洗光幕，游乐设施那里都有。”利七少爷淡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挺好，干净吧？”
“我们玩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干净？”利七少有些恼怒地训斥道。
许乐很认真地加了一句：“是给小女孩玩的。”
电话那头利孝通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放心吧，没问题。”
青藤园仿古勾檐之下，利孝通放下了电话，平静的眉眼中，往日的阴戾之色淡了许多，却多了几丝复杂情绪，喃喃自言自语说道：“多小才算小女孩儿呢？”
曾哥依旧如一包被布缚住的枪般站在门口，他很清楚少爷不是在问自己问题，但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安排明天的会面。
“犯法的事情不做，十四岁以下不动。”利七少吩咐了一句，眉尖微皱，犹疑说道：“总觉得不大对劲，许乐怎么忽然就如此禽兽了？”
……
……
安排的地方是一间主题公园，至于是什么主题，许乐驾驶着黑车一路沿山崖直到半山腰，看着摩天轮与仿临海铁塔，也依然无法捉摸出来。倒是身旁的钟烟花揉着略有些发涩的眼睛，对首都南郊的这处风景颇感兴趣，毕竟是小女孩，看着主题公园外侧满山满野的秋葵花，便有些喜悦。
李维在后座上打瞌睡，施公子却没有跟着来，在望都公寓里补觉，这位漂亮的花货昨儿个在西山大院前堵了一宵，本已极累，自不愿加入这个奇怪的队伍，凑成三个大男人带一个小女孩儿去游乐园。
依照利七少给的雷达地图标识，许乐开着黑车绕过山腰公路，面前却是豁然开朗，热闹的游乐园暂时被抛在脑后，面前对面山腰间蒙着一层雾气，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庄园，庄园后方的秋山之间，竟是生生辟出了一大片微有起伏的青草甸——将高尔夫球场修在了山谷之间，这处庄园的手笔真是大的令人吃惊。
更令车内三人感到惊讶的是，庄园右侧方的悬崖处有一道闪着金属光泽的线条，认真望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个长逾千米的露天下行电梯，看方向是直接通往前面的那处大型游乐场，这种设计气势，手笔已经不能称之为大，更应该说是豪奢无双了。
在庄园门口核对了公民信息一层片段，穿着黑色礼服的工作人员极为恭敬地低头致意，上了前面的电动车，为后面的黑车及那辆墨绿色的军车带路，在微有雾意的山谷间行不多久，穿过两道刻意布置的石门，便到了目的地。
下车之后，许乐牵着钟烟花的小手径直向前，李维将衣领翻了起来，跟在二人身后，叼着烟卷神情复杂地看着庄园里的陈设，被此间的清贵之意震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工作人员将一行人领到一扇门前便自行离去，许乐看着面前的醉香木门，心想光这一扇门大抵也要顶自己一年薪酬，虽知道利孝通和身旁的小西瓜有足够的资格享用这种排场，他这几年间也进出过不少高级场所，可未免依然有些不适应。
推开醉香木门的那一刹那，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脆响声！
许乐双眼一眯，眼瞳微缩然后散开，刹那之间便知道自己并不是中了埋伏，这些脆响也不是枪声，而是室内喷放的小礼花，因为无数的碎纸屑在灯光下闪耀成彩虹的色彩，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
散落的纸烟花中，原本安静无比的房间内响起一道整齐的声音，八个明眸秀眉，眉眼如画，招人疼爱的少女，对着推开醉香木门的许乐深深鞠躬，笑眯眯说道：“许乐哥哥好。”
正是一水儿的嫩葱，更令人们的眼睛感到如水洗般感觉的是她们可爱而诱惑的打扮，鹅黄色的连身短裙贴身穿着，将已然挺拔却依然微显青涩的少女身躯线条，展现的淋漓尽致，贴身的连身黄裙短到不能再短，偏在两侧还开了一道小岔，充满了青春弹性活力的双腿，白的有若柳树剥皮后的嫩芯……
八位小姑娘都是正宗的联邦文艺学院的一年级学生，最大的也才将将满十六岁，未经太多世俗尘埃沾染的她们，被无法抗拒的金钱和前途引来了此处，带着一丝清纯的堕落气息，令人难以抵挡。
鹅黄、嫩葱、活力、清纯，所有这一切全部集中在这八位女孩儿的身上，只不过都是为了突显一个嫩字，加上那句被刻意培训出来的许乐哥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只怕都会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青春之意，心神摇晃难以自已。
一身淡青色侧襟装的利家七少，正微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心想木谷这边的安排果然漂亮，许乐你的要求再古怪，看着这阵式，想必也会满意才是。
李维很满意，他站在许乐身后张大了嘴，根本说不出话来，心想许乐现在混的未免也太好了些，居然开始玩起了寻找初恋的戏码？要知道咱们小时候没正经上过学，难道你小子当年暗恋过某人？
许乐看着语笑嫣然，如同河里钻出来的小荷般的八位少女，心早就慌乱的一塌糊涂，隐约间明白是和利七少之间的信息沟通出了什么问题，震惊之余想到小西瓜还在身后，若是让这位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就算再天真，大致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念及此，面前这八朵娇嫩欲滴的小荷花，顿时化身成为三千多把利刃的矮丛，戳在了他的屁股之下，让他痛不欲生……
钟烟花小朋友感觉到身前的异样，好奇地从许乐背后探出头来。许乐的反应奇快，大叔教的十个姿式无比迅速地施展出来，右手如劈山般向右一横，死死地遮住了小姑娘的脸。
正准备给利孝通使眼色的时候，他的身旁却传来了小女孩儿吃惊而清脆的赞叹声。
“酷……”
钟烟花小姑娘踮起了脚尖，一双灵动的黑黑眼眸横在许乐的掌缘之上，瞪的极圆，看着身前不远处的那些荷花少女们。
……
……
清场之后，许乐必须承认利孝通安排的会所确实干净好玩，并不是专门用来做那等勾当的地方，顺着悬崖上的露天电梯下去，有无数适合小女孩儿玩的东西，只是终究在小西瓜面前丢了一次大人，每每想到那八位嫩荷般的少女齐声一呼许乐哥哥，再想到小西瓜那声充满惊叹的酷字，他便觉得脸有些发烧。
“你就不能在电话里把话说清楚？”利七少阴沉着脸盯着他。
许乐恼怒地反驳道：“我哪里没有说清楚？只是你们这些变态的世家子弟，总是心思这般复杂，看看你找的那些小女孩儿，只怕有几个才刚满十四岁。”
利孝通剪去粗烟草的封口，递给他和他身边的李维两根，说道：“别提这个了，好在木谷这里确实干净，没有什么外人来，一般都是几个相熟的家族成员，携家带口来这儿度假。”
他并不认识李维，从李维拿烟草的手法和一些细节中，可以看出这名年轻人应该是属于社会底层那一批人，但他更清楚许乐在联邦里没有什么朋友，这个叫李维的人能够被许乐认真地介绍为朋友，自然不能太过轻视。
“木谷？进来之后，总觉得这里的风格有些眼熟。”许乐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清贵陈设，眯着眼睛试图分清楚那些书画的真假。

第五十八章 觅小诗
“木谷是林家的产业。林半山破门之后，再也不肯理家族里的事情，林家上代的老头儿们当然不会甘心，死乞白赖地派人进林园，恬不知耻地学着林园的范儿，才整了这么一个地方。”
利孝通用两根手指搓着粗烟草，低头说道：“这片园子不止学了其形，也得了其神，加上特区政府在山那边修的大片娱乐场所，很适合全家来度假，据说席格总统前年来度暑的时候，都极为喜欢……只可惜这片山要比林园后面的白山差些，而且也没有机场，不怎么方便，好在山间多有云雾，也算是弥补了一部分。”
许乐喝了一口红酒，抿了抿嘴唇，首都星圈的高级场合，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林园，时常坐在竹居流水畔。他对落地玻璃窗外那道夜幕下的白山，不时起降的私人飞机，记忆极为深刻，那是联邦富贵对他心灵的第一次冲击，此时听着利孝通的话，想着进入庄园后的满眼清贵之气，心想难怪。
李维不认识利孝通，只知道这个面相阴沉的年轻公子哥大概是什么大人物，却怎么也无法联想到此人竟是传说中的七大家继承人之一。
他有些笨拙地拿着粗烟草，低头认真听着许乐和利七少说话，二人谈话中的总统、私人机场之类陌生遥远的词汇，让他变得更加沉默，不想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说出一些可笑的话，以许乐朋友的身份才能进入这座庄园，他不想给许乐丢脸。
狠狠一头撞进联邦最顶端的这个圈子已经有些时日，许乐依然还没有弄明白粗烟草和红酒的牌子或所谓底蕴，至于什么年份、雨水、土壤酸碱度和口感之间的复杂关系，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如果让他按图书馆里的艺术品鉴大辞典，对屋内的书画做一番背诵式的评价，或许反而更容易些。但这并不影响他一口烟草，一口红酒地吞咽享受，对于享受这种事情，也许知其所以然能够享受的更有层次，但只能知其然，至少也能满足感官上的生理感觉。
将粗烟草搁在红色糙米石制成的阔大烟缸上，许乐至少学会了不弹烟灰。他略一沉默后，对利孝通说道：“利林两家都恨不得要我死，因为你的关系，或许你们利家还能容忍一下我，林家……我打过林斗海，踩过林远湖，在他家的产业里做客，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这是开门的生意，像我们生长的这种家庭，永远不会把恩怨全部摆到台面上解决。”利孝通淡淡说道：“大家都是要讲规矩的，林斗海虽然争勇斗狠，但也不可能拿自动步枪过来把你扫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林半山这两个异类外，谁会做这种事情？”
许乐听出这句话里隐着的某种意味，笑了笑。
“有件巧事，来了我才知道，林斗海和那位在酒会上被你整治了一把的领袖公子也在，不过想来他们两个不敢来打扰你的兴致。”利孝通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微笑敬道：“现在联邦里还有多少人敢来惹你？”
“这话说的我像纨绔似的。”
“对了，没想到你带了个小朋友过来，今天本来准备介绍一些人给你认识认识。”
利孝通放下酒杯，说道：“当然都是一些有所图之人，在S1的州里说话也有些力量，除了里面偶尔几个人是瞧中我手头这点儿小闲钱，其他的人只是来做提前的投资。光这一点你也能明白，不是些真正强力的人士，顶多是二线。”
许乐明白，即便利七少一直是铁算利家名义上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但只要那位漂亮的利修竹还好好活着，不再犯上次总统大选那种决定性的大错，他在竞争之中始终处于劣势。
“你的钱可不是小闲钱。”
大概是因为许乐的横空出世，铁算利家的老头子们第一次发现了利家薄情老七的投资眼光，短短十几个月内，他手里能够控制的私人投资基金便涨到了九点七个亿。这笔钱放在联邦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称为大富，但在利孝通这种人的眼中，和自家那浩若星辰的财富比较，自然只是点小闲钱。
“我对那些投资没有太大兴趣，这些钱我准备全部给你留着。”利孝通脸色冷峻，衣领就像下雪天于树枝坚持的细叶那般，整齐而寒冷，“分散投资往往比较愚蠢，虽然你答应替我引见的那位太子爷还是没有见着，但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仅仅投资你，我将来就一定会获得无数倍的收益。”
利孝通说的很认真，许乐听的也很清楚，七少爷如果真能获得他的私人友谊，将来在家族争夺继承权的战争中，那些老头子们总要掂量一下费城那位老爷子的态度，虽然这肯定不是决定性的，却也是极重的筹码。
“我和那位老爷子只见过一面。”许乐提醒道。
“无所谓，至少现在谁都认为你和费城李家有关系。”利孝通微微一笑，眉眼间的冷意渐渐敛去，“甚至有人在猜，你是不是那位老爷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许乐没有把嘴里的红酒喷出去，缓缓地咽下，只觉一片苦涩，摇头叹息道：“这年龄明明也对不上啊。”
“那又如何？总统和议会现在做的那些手脚，让家里那些老头子们苦恼的不行。”利孝通淡淡说道：“现在的联邦已经不是从前的联邦，除了那位夫人之外，谁还敢和政府正面对着干？也就只有西林那头老虎还敢在联席会议上痛骂国安委的官员，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手里有人有枪。家里一直羡慕的要命，一直试图和军方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只是一直还没有进展，我这边的进展似乎更快一些，他们当然愿意乐见其成。”
许乐知道利家现在面临的最大麻烦，便是由帕布尔总统提出、联邦管理委员会强行通过的金融合算法，只是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利家想和军方建立亲密关系的另一条道路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被侍女带去房间里的钟烟花，终于穿好了“衣服”，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小女孩儿来到许乐的面前，将两只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道：“许乐哥哥，好不好看？”
许乐看着面前可爱的小浣熊，没想到利七少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让小女孩开心的方法，不由感到无比佩服。
那八朵初荷般的少女早退去，只留下了两个负责此间的招待工作，许乐看着那名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很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那是你的圈子，如果需要我见一下，我呆会儿回来。”许乐站起身来，牵着钟烟花毛茸茸的浣熊装小手，望着利孝通苦笑说道：“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陪她玩。”
他很清楚，利孝通今天安排的聚会，不见得是试图把他拖进某个圈子中，但想来也是存着一些借势的意思，毕竟他这个联邦最年轻中校的来历，已经在联邦上层社会里传的沸沸扬扬，他如果出现，对于利七少来说，肯定有所加分。
利孝通无所谓地摊开手，示意请君自便。
看着许乐和那个打扮成浣熊的小女孩消失的背影，他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这是谁家的孩子，居然让许乐如此宠溺，看那眉眼间的淡淡骄傲与在木谷庄园清贵豪奢环境下的从容，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西林钟家去，在他看来，许乐这个挖坑兵出身的家伙，和邰家太子爷相交莫逆，又被费城那位老爷子用心呵护培养，已然是命势冲天，如果那小女孩是钟家小公主，利七少只怕会痛苦地揪头发，感叹这小子的运势已然逆天。
……
……
许乐带着小女孩去山前的游乐场享受不再是一个人的生活，李维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木谷二号院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利孝通也没有时间再去照顾这位不知道底细的人物，吩咐了管家几声，便开始认真地与那些客人们交谈起来。
这些客人的穿着看上去都很朴素，但如果认真研究一下，一定会被上面用蚕丝绣着的手工符号所代表的金钱震慑一把。
李维不懂这些，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小人物的钻营精神，让他只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便能清楚地判断出，够资格出现在这间大屋里的中年人、青年人，都不是一般人，除了明显有几个像自己一般紧张的家伙之外，其余的都是大人物。
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李维将自己的紧张掩饰的极好，感叹之余，将耳朵竖的极高，尤其是听到其中有两个胖子是做对百慕大贸易的大商人时，耳尖微微颤了颤。
唯一留下来的那位初荷少女，安安静静、好奇而懵懂地听着自己在联邦文艺学院里绝对听不到的话题，忽然被李维招到了身边。
李维压低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诗。”少女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可爱地回答道。
李维低声说道：“能不能给我纸和笔？”
小诗姑娘以为这个男人是要留自己的联系方式，清秀动人的眉眼里荡起一丝得意。虽然这位客人穿的是真朴素，而不是像那些人一样的假朴素，但她只知道能来这里的都不是小人物，说不定这位客人就是喜欢玩这个调调儿。
一念及此，她眉眼间的那丝得意化为温柔，轻声说道：“等会儿。”
然而令她深切失望的是，这位年轻的客人拿到纸笔之后，并没有再理会自己，而是低眉顺眼地凑到了那些宾客的身旁，开始与对方交换名片。

第五十九章 山崖照壁愧见人
自幼混迹底层江湖的李维，刚刚才被西林军人从百慕大星域捞回来，自然没有什么卡片在身。
第一次进入首都星圈的他，暂时还无法适应内心的那种震撼感，但每个保有野心和勇气的小人物，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接触新鲜世界的机会——他拿着一张张普通的白纸，去交换那些纯植物纤维做成的名贵卡片——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联系方式。
那些各州的实力派人物并不知道这个低眉顺眼甚至让人有些不舒服的年轻人是谁，但能出现在七少爷聚会中的人，想必即便现在还默默无闻，将来总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自然没有人拒绝他这有些狼狈的信息交换方式，只是这些人们的眉眼间偶尔会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看轻之色。
利孝通一直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知道这些宾客们眼中的看轻绝不是因为李维的穿着打扮，而是他此时所展现出来的神态——毕竟李维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一些社会底层挣扎上升的智慧，如果他真能准确判断今天的局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姿态摆的如此之低。
但饶是如此，看着李维低眉顺眼轻声细语的谦卑模样，利七少还是对这个小人物生出了一丝欣赏、九分疑惑，这九分疑惑在于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许乐和这个叫李维的年轻人天然就具有某种胆略，笨拙而坚持地破坏着某些规矩，闯入某些圈子。
……
……
在游乐场里疯了一上午，被过山车折腾的脸色发白的许乐，牵着钟烟花的小手，顺着悬崖边那道令人赞叹的露天电梯向上行去，任由山间秋风吹在脸上，精神才稍微恢复了一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过山车居然能比机甲训练更为恐怖。
钟烟花小姑娘还穿着那身棕色的浣熊服装，只是熊脑袋早已经被取了下来，红通通的脸蛋上满是被汗水沾湿在一处的发丝，笑眯眯弯着的双眼里，还夹着先前的兴奋开心和一丝不舍。
“钟夫人说过，你必须午睡，下午我们再来玩过。”许乐扶着电梯的扶手，右手掏出手帕替小姑娘擦汗，有些担心她被山风吹感冒，偏生在这陡峭山崖的悬空电梯上，小姑娘竟是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
“嗯。”钟烟花重重地点了点头。
包括第七小组的武装人员在内，电梯里坐了八个人，一行人上到半山腰的木谷庄园侧门，与在电梯口留守的兰晓龙会合。兰晓龙凑在许乐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许乐微微一怔，向右侧方望去。
一片仿古影壁之后，两株古松探出头来，有一群人正站在照壁前的悬崖边指点江山，说不出的豪气干云。然而看着那群人正中间两张骄傲的脸，许乐只觉得这清妙山谷里的云雾散的太快了些，怎么让自己又看见了他们，让他们污了这片山色。
利七少说他们不会来打扰自己，但邦有句古谚语说，不是真正的仇家，不会时时因为命运聚汇在一起，这似乎说的就是此时的场景。
许乐不怕事儿，却也不想惹事儿，更何况是这两个无趣的人。他看了一眼南水领袖的二公子南明秀和林家继承人林斗海，摇了摇头，便牵着钟烟花的手踏上石径，准备离开。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联邦谚语的高度总结性和魔力，悬崖边指点江山，冒充王侯之气的那群年轻人恰在此时歇了兴致，准备去享受木谷最出名的盛宴，一转过身来，便看见了他们。
两群人同时愣住，谁都没有说话，场间的沉默保持了三秒钟的时间，忽然间林斗海微笑说道：“看来还真是巧，没想到我家这个小地方，居然能请动您这样一位大人物。”
林斗海本意是讽刺许乐几句，但如今第七小组的汉子们跟在许乐身边寸步不离，倒衬得许乐真的很像一位大人物。那群人里很多年轻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有几个有幸参加过那天晚上的慈善酒会，观看过露台冲突的帮闲公子哥则是面露警惕之色。
南明秀这些天一直被联邦的公子哥们好生招呼着，享受着青龙山里怎么也享受不到的陈年好酒，新鲜美人儿，浑然觉得人生幸福如此，父亲早就应该和联邦和解，今天在木谷庄园里，他被林斗海招呼的极好，正在兴致盎然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他如今最痛恨的人。
南明秀现在已经清楚了许乐的背景，但一个蠢货怎样发展成为骄傲的蠢货，自然是因为他自认为自己的背景更大，而且习惯了用背景和拳头说话。
联邦严格管制枪械，却给了青龙山代表团极大的特权，允许他们带着一批自主的军事力量进入首都，青龙山中央委员会很清楚政府这种安排是为了释放善意，所以从S2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三十几个人，负责平日代表团的日常护卫。
而就是这样一批骁勇善战的反政府军战士，结果却被南明秀这位领袖公子带走了十人，此时这十名战士全部站在他的身后。
在酒会露台上，许乐明白了枪管里喷出轻风淡云的道理，南明秀领袖公子毫无疑问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今天比那天显得更加不可一世，脸上的阴沉怒意毫不遮掩，直走到许乐众人身前，冷冷说道：“上次在酒会上，你警告过我一次，我今天想把这个警告还给你。”
许乐看着面前这位领袖公子，心想青龙山是不是出来的人神经都有些问题，张小萌多好一姑娘，硬生生被祸害成那样，不过施公子那一帮子职业间谍好像没有这样愚蠢啊，噢，对了，那是因为仲才先生那一片深海根本都不在青龙山的缘故……
“你和张小萌同志之间既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与她之间的事情。”
南明秀阴沉着脸，自以为很宽容很有风度地说道，紧接着却异常阴沉地压低声音，对许乐说道：“你再有背景，可是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内部的事情？我和张小萌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多话，你毕竟只是……个前男友，放心，我把她追到手的时候，会向你报备一声。”
南明秀犯了一个错识，他只打听到了许乐和费城李家之间的关系，却不知道许乐让整个联邦上层社会都陷入两难情绪的那些暴烈事迹，他更不知道许乐最擅长的不是言语攻击，而是拳头。
两年前的双节舞会上，孙议员家的公子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看来无论是联邦的特权阶层还是反政府军的特权阶层，在这方面都有极为相似的无耻，他们知道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愤怒，然而却忘了愤怒的代价是什么。
孙议员公子付出了几颗断牙和一脸鲜血，这位领袖公子呢？许乐却依然只是安静地眯眼看着他。
酒会露台上的故事，早已在联邦里传开，七组的汉子更清楚自己的主管大人与那位青龙山之叶间很复杂的情感纠葛。
兰晓龙在他身后耸了耸肩，摇了摇头，幽幽说道：“哥哥，我可不是爱挑事儿的人，但这事儿如果您还能忍了，我可真看不下去。”
话音落处，半山崖古松之下，照壁之前一阵风起，许乐一抬手扼住了南明秀的咽喉，直接把他推到照壁之上，撞的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警惕保护着南明秀的反政府军特卫战士，顿时紧张地取出了枪械，对准了许乐的后背，然而紧接着，一片阴影便挡住了他们的枪口。
第七小组的汉子们除了熊临泉拿着特别持枪证，可以随身带枪之外，其他人的枪械都放在军车之中，无法随身携带，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一脸冷漠，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许乐的背后，枪管之前，似乎这些战士枪管里喷出花来，他们也完全不在乎。
“把枪放下！”林斗海看着这幕，一阵寒意涌上大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不顾自己的千金之躯拦在那些青龙山战士身前。那些战士知道此人与领袖公子交好，下意识里把枪口垂了下去。
林斗海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无比痛恨许乐，但更清楚，如果任由这些军人开枪把许乐或者是他的安全人员打死，哪怕是伤了……费城那位匹夫一怒，联邦里谁能承受老爷子的怒火？
许乐根本没有理会背后的那些枪管，这是林家的地盘，就算林斗海蠢到家了，也不会让这些反政府军的人开火，更何况南明秀的咽喉在自己的手中，那些可以说忠诚，也可以说愚顽的反政府军战士，怎么敢轻举妄动。
他盯着南明秀涨的通红的脸，渐现惊恐的双眼，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说的不错，张小萌现在不是我的女人，但……不管谁想要当她的男人，都得我点头。”
半山崖上听到这句话的人很多，不由纷纷变色，心想这位小爷也太他妈的蛮不讲理了吧，即便那位自称不爱挑事儿、实际上处处挑事儿的兰晓龙，也不禁被这霸道无理的一句话震的无言。
“酷……”
抱着可爱浣熊头的钟烟花小姑娘，听到许乐的宣告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细声惊呼道。

第六十章 院落里即将发生的投资
林斗海摆出林家继承人的谱，还着实有几分说服力，毕竟相较于青龙山反政府军来说，七大家的历史委实悠久的不止一倍两倍，而更令人怎么也品琢不清味道的是，以推翻七大家代表的万恶权贵为主张的青龙山一脉，似乎从来都不缺少像南明秀这种内心深处无比羡慕甚至有些隐隐敬畏七大家的狗屎角色。
“我要毙了他！”
南明秀听从了林斗海的劝告，十分辛苦地压下了怒意，揉着生痛的脖子，盯着消失在石径上的那群人背影，眼眸里闪过一丝阴沉，揉着喉咙哑声狠狠说道。
大概在青龙山里他经常说这种没有营养的威胁话语，所以那些反政府军特卫营的战士脸上并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问题在于，如果这是青龙山，或许这位领袖公子真能枪毙某人，但在首都特区，哪怕是郊区，他也没有这种能力。
山里的鹰到了这种地方也得缩着，老虎也得趴着，巨蟒也得盘着，繁华发达的S1就拥有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能力，大抵正是如此，那位南水领袖才坚持不肯在联邦政府或议会里任职，而是继续呆在鸟不拉屎的青龙山里。
南明秀确实很怒，但一想到先前那个年轻军官眯着的眼睛里透着的寒意，还有咽喉上那只像铁铸般的手，他的心头便生出无穷恐惧，连腿都变的有些发软。
“你毙不了他。”林斗海微微嘲讽地望着南明秀，一时间忘了扮演对这位领袖公子的尊重，大概是因为难得发现了一个比他更没用的家伙。
“你现在名上是金基范委员长的秘书，那你应该很清楚，金委员长之前的二号人物是谁。”林斗海耐心地教诲道：“你想毙的那人，曾经直接闯到环山四州，把你们那位二号人物给毙了……你把这种狠人逼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南明秀身体剧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颤声说道：“你先前不是还说，联邦是法治社会，不是青龙山，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不和你说了。”林斗海没好气说道，心想已经告诉过你，那小子现在攀上了费城李家这座大山，联邦法律这种东西，他怎么会在意。
这大抵便是如今的七家和大部分联邦上层权贵，对于许乐这位年轻中校军官的真实看法，隐忍之中带着无限警惕和畏惧。
……
……
阴沉也罢隐惧也罢，许乐都不会去理会，别人对自己持有怎样的看法和情绪，无法影响到他，被人在背后诅咒也不会让他头痛，只要保证对方无法伤害到自己以及自己关心的人便好。
和那位领袖公子的冲突看似是林斗海的讽刺、兰晓龙的“不挑事儿”和此人的愚蠢骄纵所造成，但只有许乐自己清楚，他只是看着南明秀便想到酒会上那个女孩儿挽着他的臂，想到此人曾经流露出赤裸裸的占有欲望，想替某位女孩提前清除一些麻烦。
许乐并没有费城那位老爷子神目如电的本事，自然也不指望就此便真的能把骄纵惯了的南明秀吓的不敢动作，但他相信在自己离开后，林斗海为了掩饰自己在自家地盘上的无能，肯定会向青龙山那些人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如果那些光辉事迹还不能让南明秀清醒过来，那就只能说明这人蠢到了难以理解的程度，像那般蠢的人……应该早就死了吧。
麦德林死在他手中如今似乎还是个秘密，然而这个秘密终究无法保持太久，尤其是在联邦社会某个层面中。
木谷一号院中，自有利七少派去服侍许乐一行的下属，向他回报了途中发生的一切。一脸冷鸷的利孝通，看着许乐的脸色似乎一如平常，才放下了提起来的心，略略问了几句，便不再提起。
按照钟夫人的吩咐，钟烟花满怀着余兴未消的兴奋去午睡，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在这位小姑娘看来，上午那些疯狂的游玩项目给她带来的乐趣，远远比不上许乐哥哥在半山崖松下露了一小手，说了那句特生猛的话。
在极宽敞的正院里，一场样式简单的午餐会正在进行，食物自然精美至极，但场间的宾客们都没有太多兴趣放在此处，他们今天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要接近一下铁算利家的七少爷。
宾客的人数并不多，午餐之后，六七名中年人、青年人便有意无意地围在利孝通身边，看着木谷一号院里的真迹书画低声讨论。这些人的来历背景虽然远远不及七大家这种千世门第，但也是自幼在金钱构筑的文化环境中长大，眼力都不会太差，说出来的话也每有精妙之处。
利孝通淡漠与宾客们聊着，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角落里的许乐，发现那家伙还在认真地吃鱼子酱贴黄饼，不由唇角微翘笑了笑。
午餐会上他一直没有介绍许乐的身份，甚至在这些宾客面前都没有刻意与许乐专门交谈，就是想看一看这些来看自己的宾客们，在不知道许乐来历之前，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从某些方面来说，利家七少爷的素质要比他终生的竞争者利修竹更加优秀。
许乐知道自己今天要扮演的角色是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虽然他自问与费城李家的关系并不像联邦里传扬的那般夸张，但既然利孝通想借旗震人，也只好由他去，想必那位老爷子也不会关心这种小事。
他今天穿的是军装，刻意没有戴肩章，虽然有些不合军方条例，但如果不想总被人震惊地看着自己，似乎也没有其它的办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院里的客人们没有人认出他来，只是带着距离感地礼貌点头之后，便会抬步走开。
他一面等利七少什么时候把自己这面旗迎风展开，一面快速地进食——想着下午还要陪小西瓜再去接受游乐场里的折磨，他便拿定主意得先吃饱，不然万一真的脸色苍白晕在了小姑娘的身边，今天已经丢了很多次的脸，只怕真的要全部丢完。
现在他舌头上的味蕾已经渐渐习惯了鱼子酱饱含浓厚油脂味的口感，再也不会像当年在H1区里那样吃的直皱眉头。
李维一直沉默安静地在利七少那个圈子的外围认真听着，一句话不说，却也不会漏过任何一句。许乐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从小就知道他的性格，倒也不以为异，也不想去打扰他。
阳光透过院子上方的古树洒了下来，份外清幽，许乐清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却没有想到，忽然间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紧张地找到了自己。
这位中年自报家门，姓程名丰实，是达西州立机械学院的研究员，此人做了一个自我很得意的工艺设计，却找不到赞助把研究继续下去，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他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一个进入木谷一号院的机会……
然而在一号院里呆了几个小时，程丰实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任何机会推销自己的研究，有些垂头丧气。他并不知道那位一脸阴沉的年轻人是铁算利家的二号继承人，只知道今天的宾客很有些大人物，像自己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开口的机会。
一番折腾，程丰实终是不甘心，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将目光瞄准了许乐，在他看来，这名无人理睬的年轻军官大概和自己一样，也是不明不白地来到了一号院，就算对方没钱，但能交流一下，展示一下自己的得意作品总是好的。
“微型涡轮增压系统？氢燃料为基础的增压系统？”许乐一手拿着带桂花香的手巾擦着唇边残留的鱼子酱，一手拿着那几张纸在看，声音里透着吃惊。
作为一名优秀的机修工程师，他很快便看出这几页纸的价值，更关键的是，这位程丰实研究员所研究的方向，看上去确实有可行性。
“不错，但你的氧化剂准备用什么？”许乐放下了手巾，疑惑问道：“而且我不明白，现在联邦所采用的标准输出模式，已经抛弃涡轮增压很多年了，尤其是你要做微型化处理，材料这一关怎么过？还有这设计中的叶片吸入干扰会不会太大了些？”
程丰实微微一怔之后大喜过望，没想到胡乱找的一个人，居然如此懂行，提的问题虽然浅显，却是命中了要害，虽然依然不对项目融资抱什么希望，但他却有找到了同道中人的喜悦，用汗湿的手翻着那几页纸，含糊不清地迅速解释了几句。
许乐挠了挠头，暗想这人的思路还真是无比犀利，只是解说的太差了些，他越听越是认真，半晌后望着程丰实说道：“机械学院没有拨资金？”
程丰实用衣袖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汗，苦笑着说道：“涡轮增压的微型化，对于某些小型设备的瞬间功率输出加成确实不错，但性价比确实太差，没有什么商业前景，别说学院了，我在社会上找了两年的投资，也没有找到愿意投钱的人。”
许乐的眼睛微眯，然后渐渐明亮，与程丰实的担心不同，他很快便想到这世界上有一个区域是从来不讲究性价比的，那就是……用来杀人的尖端武器，比如机甲。
此时利孝通和那些实力派宾客正在对着书画轻松闲适地谈论着，谁也没有注意到院落一角里，许乐和这个中年人正在认真地讨论着机械方面的东西。
“需要钱？”许乐看了一下时间，小家伙的午睡应该快结束了，向程丰实问道。
程丰实老实而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笔大钱。”
许乐在院落里大声喊道：“利孝通。”

第六十一章 林间有佳人
在商道上走的如此沉稳成功，可以接触到七大家这种层级的存在，房间内的宾客谁不是修炼成精的角色？骤听着院落里传来一声利孝通，众人纷纷回头望去，脸上的表情诸多不同，有人震愕，有人皱眉，有人暗自思琢。
所有不同表情下都隐着共同的一丝可惜心思——敢直呼七少爷名字的人有几个？众人明白自己先前对院落中那名年轻军官走了眼。
利孝通眉头微微一怔，走出房间，来到阳光清漫，影点斑驳的院落中。他看着许乐身边那个微胖的中年人偏了偏头，心想自己好像并不认识这个人。
一名下属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他才露出了悟神色——因为担心许乐这块石头很难适应今天聚会的气氛，他让下属随意挑选了两名在寻找投资的研究人员，他想许乐是一名天才的工程师，自然和这种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利七少在金钱投资方面有大才，却委实没有想到，机械工程其实也分很多类。
看着许乐站在中年人身边正在翻看几张纸，利孝通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兴趣，难道这个中年人成功地说服了他？
“什么事？”利孝通走了过来。
“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思，值得投点钱。”许乐望着他说道：“你先看看他的材料，只不过写的有点乱。”
“这方面怎么敢不相信你的眼光。”利孝通说道：“给我看我也看不懂，你既然说有意思，那就是真的有意思。要投多少？”
许乐笑了笑，回头对程丰实问道：“你做的研究预算是多少？”
程丰实有些紧张地看了利孝通一眼，十分紧张和歉疚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小声说道：“前期……两个亿。”
利孝通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个投资居然一开始便要这么多，要知道他现在手头能够完全自主动用的基金也还不到十亿，不由将征询的眼神投向许乐。
看着利孝通探询的眼光，程丰实刚刚生出的一些自以为无道理的信心……顿时完全丧失。这几年的时间内，总有投资者能够看出这个项目的前景，但同时也能看出商业上的无从入手，纷纷冷漠地表示拒绝，难道今天又将如此？
出乎他的意料，在他十分困难地报出两个亿的预算后，许乐在旁边低头想了想，摇头说道：“两个亿不够，至少要过三个亿。”
在果壳研究所里跟沈老教授学了不少东西，数据库索引树里关于材料学的方面，他也有所涉猎，再加上去年在港都工业园区的经历，许乐对于一个研发项目的流程和大致预算有所了解，像这种微型化涡轮增压的项目，看似很不起眼，但要攻克其间的那些关卡，钱是断然不可能少花的。
由两亿到三亿，本来有所犹豫的利孝通却反而没有再犹豫，至少他的脸上根本没有流露出来，只不过零点二秒钟的时间，便微微一笑说道：“好。”
这个单字很简单，在院落石阶下沉默注视这一幕的六位宾客内心却很复杂，他们平静而沉稳地看着，并没有抢在这时候做什么，说什么，暗中为稍后的事情做着打算，比如怎样弥补先前的忽视，怎样语笑晏然，怎样不着痕迹地结识对方。
直呼七少爷的姓名，随口一句话便能让七少爷扔三个亿出来……对于他们来说，三个亿真的不多，更谈不上可怕，可怕的是七少爷通过此事表现出来的态度。
三个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程丰实一脸兴奋与激动，至于后续究竟是以私人基金的名义向达西机械学院进行定向投资，还是成立一个独立的研发室，自然有专业的人士与他商议。
“技术方面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介绍一个人给你，相信她在这方面的实践经验对您也会有所启发。”
许乐想了想，把商秋的联系方式写到纸上，递了过去，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军装内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取出手机一看，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按下通话键的手指有些僵硬，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更是连连点头。
清幽贵丽的院落里一片安静。
利孝通眉尖微皱，他非常清楚许乐这个人虽然纯良，但绝不温顺，电话那头不知是谁，竟能把他变成一只点头虫。
看着许乐拿着电话往院外走去，院内的宾客们都在猜测这名军官的身份，偶尔有人联想到最近联邦军方刻意培养的某位人物，但因为从来没有那人与利家亲近的风声，所以绝不敢确认。
唯有程丰实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一张纸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许乐的离去，他怔怔地看着上面商秋两个字和极为具体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商秋？果壳工程部一级技术主管，设计MX机甲的天才？那这名军官难道是另外那人？一念及此，他被震惊的不及起敬，却已肃然。
院落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猜测与震惊的暗流，利家七少爷微微一笑，身上阴暗的气息略淡了一些，望着宾客们说道：“不用好奇我为什么如此看重他的意见，MX机甲的标准他都能定，联邦当中，大概没有几个人不相信他的眼光。”
“不信你们可以问问李维，他们可是一对好友。”利孝通最后淡淡加了一句。
他的话证实了程丰实的震惊，众人不敢相信的猜测。一直沉默站在圈子外面的李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望了利孝通一眼，知道对方是在帮助自己，只是直到此时，他也还没有适应许乐居然也成了某种可以被借用的势之所在。
……
……
院落外。
“某些事情总是需要做的更加专业一些，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要把承诺执行下去，更需要细心谨慎和……坚持。”电话那头传来联邦国防部长邹应星淡然的声音，声音里并没有刻意的所谓威势，只像一位学者般舒缓而谈。
许乐低头应是，虽然他和邹家的关系已经变得极为亲密，却很难得接到邹部长的电话。邹部长在电话中说的事情很淡然隐晦，他却明白所谓专心细心谨慎，指的是……与背锅有关的一切。
因为银河公墓雨中定下的某种默契，西山大院这位大佬私底下已经为许乐背了不少锅。环山四州和平重建慈善酒会上的那一幕，在露台上相见的虽是前情侣，但许乐既然背上已经有了一块黑锅，那般出场，总是让国防部长家失了许多颜面，毕竟，他名义上是邹流火的父亲……
此时日头正向西移，却远不是暮时，邹应星的电话谈不上兴师问罪，对许乐却是某种很严肃的提醒，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点头应是的份儿。
通完电话，许乐轻吁了口气，忽然间想到先前在院落里那声喊，顿时沉默于林间。那声下意识里的喊固然是要帮利孝通把大旗扯起来，但又何尝不是自己有些陶醉于背后靠着李家当大人物的情绪？在酒会上如此，今日在木谷也是如此，而这似乎是非常不好的一种倾向……
便在沉默之中，在阳光下燃烧的秋林里，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女孩儿，这位女孩儿一头茂密的黑发，将将过耳畔的发尾微微卷起，衬着那双宁静温柔的眼，十分秀丽。
许乐微微一怔，向对方低头致意。向来神秘的七大家子弟，似乎经常如此轻易地出现在他面前，转念一想，南相家与林家的关系匪浅，而木谷庄园本身就是这些世家的交际场所，便感释然。
南相美望着许乐温婉一笑，掩去先前眼眸里那丝惊喜与羞涩，走到他身前，安安静静说道：“你好，我应该称呼你许工，还是许中校？”
许乐笑着应道：“就叫许乐好了。”
在去往首都的高铁上偶一相逢，在某场酒会上相谈数句，他对这位秀丽的女孩依然陌生，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极醇正的好感，甚至他的梦里都隐约飘过秀丽的一丝……
许乐正准备问她是不是和林斗海一起来的，忽然间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声，似乎是一位中年妇女。许乐微微一怔，南相美抱歉说道：“家里的嬷嬷在喊，可能是长辈们打牌嫌无聊，又要拉我去陪着说话。”
七大家千金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异性，说出这样的话来，显得过于亲切了些。许乐微微一怔，说道：“那不打扰你。”
南相美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间攥紧了深蓝色工装裤边的双手，低头颤声问道：“听说军方在往西林增兵，你是不是也要去？”
“也许吧，但我还不能确定，看部里究竟是什么意思。”许乐没有详细解释，因为有些意外，这位小姐为什么会关心自己的事情。
南相美恬静的双眸里生出一丝慌乱和一丝复杂的情绪，忽然间她压低声音说道：“西林很危险，你要……保重。”
“谢谢。”许乐依然不解，但心头也觉着一片温暖，认真回答道。
南相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勇敢地望着他，尽可能平静地微笑说道：“也许你会觉得荒唐，但我必须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我喜欢你。”
干净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双颊微红的南相美低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夺路而走，徒留许乐于林间震惊到不知如何言语。
……
……
不止荒唐，不止荒谬，简直是晴天一道霹雳，虽不曾真的劈死许乐，却也震的他无言以对，大脑里充满了与哲学无关的“我是谁”的问题——因为他的逻辑思考能力让他坚定地不肯相信，那四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大喜大悲，大悲复大喜中夹着沧桑意，那些事情比他今天在木谷秋林间听到的这句话更加恐怖震撼，但却极难像今天这般令他动容，因为他不明白仅仅相见两次，这位宁静秀丽的世家千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无头无脑，用如此简洁却极有杀伤力的四个字来劈自己。
我喜欢你？
就像是去分配站买蛋白肉，宪章局外序列官员却告诉你今天野牛肉敞开供应，他身后的黑市肉贩子眉开眼笑，与另一旁的HTD局干探勾肩搭背；就像是联邦中央电脑忽然化身为一个不着寸缕的美女，在你面前跳着S3风格的扭臀舞……
对于经常和老东西聊天的许乐来说，现在就算后一件事情真的发生，他或许都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而南相美的忽然告白，却无比轻松地把他雷到外焦里嫩，惘然震惊的头发根根竖起，将军帽都快要顶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从港都之后，脱离了婚约的南相美，将少女初始萌动……从而天真、从而显得有些没有道理的一缕情意，系在了那个车厢中偶尔相遇，港都里意外重逢的平凡工程师身上。
他不知道南相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小意悄悄地打探着他的消息，默然紧张地关注着他从一名果壳工程师，变成了震惊联邦很多人的家伙……
那位秀丽的世家小姐甚至还通过利孝通方面拿到了他的联系方法，只是她没有勇气联系他，却趁着知道利孝通请客的时机，鼓动家里人来木谷庄园度除秋节。
林间驻足久矣，只为谋一巧遇。
然而就算知道这些，许乐依然会变身为冰雕，僵硬地看着消失于林间女孩儿的背影，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见钟情？他自认自己没有施公子和利修竹那种老少皆少的绝世容颜，没有周玉那等温润如玉的亲切性情，甚至连白玉兰那种闺秀宁静的怪异气质都没有，他是何等样寻常平常的一个人，何德何能会让一个女孩儿喜欢自己，而且那女孩儿还是……南相家的小姐！
我是谁？我是许乐，其貌不扬，性格里有趣的那部分早已被无趣的石头外表藏了起来，自幼仰望没有星星的星空和酒馆里的电视，喜欢高高在上的那个紫发女孩儿，两人间却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后来喜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结局却并不美丽。
男女的事情里，这块东林石头只会仰望，沉默，付出，牺牲，被放弃，难以顺意，似乎将永远这样下去，结果这林间的一幕，却让他想起沈老教授的一句话，那就是：
宇宙间根本没有什么道理。

第六十二章 还有杀手
感情的事情其实就和量子物理一般，不可能有什么放诸四海皆准、大一统的真理。如果说喜欢不喜欢也能总结出来真正的理由，丈母娘打散鸳鸯大抵也就不需要木棒，只需要一台计算机便足够了。
那位联邦著名的破门子林半山，半途登上首港高铁，潇洒一句破了林家与南相家的联姻。自那一刻起，已经无奈接受家族安排一切的南相美，就像将碎鱼缸里的金鱼，将破密网间的雏鸟，骤然发现自己获得了难得的自由，看到了一片蓝海与一方碧空的可能……
女孩儿秀丽宁静的容颜下，不知生起了多少波涛，那时她粉红色的心脏被开了一道口，却没有人来填补。恰在那时，许乐坐在她的身旁，给她的第一印象极好，这种好也很虚妄，只不过是诚恳老实憨厚罢了。
然则就像刚生出来的小兽，总是习惯认第一个见到的人为最亲近的父母，年轻少女第一次允许自由爱慕时，见到的第一个印象不错的男子，自然也会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如果就此下去，那也不过是一缕春梦，年老时微笑与淡淡自嘲的回忆罢了，偏生自那以后，许乐并未消失于南相美的生活之中，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成为了七大家交际圈里经常提到的人物，南相美对他生出了无穷好奇，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人物，怎么可能让利家林家南相家的很多人都念念不忘？
所以她关注，打听，默默地看着，知道了许乐的很多故事，包括他与张小萌间的故事，这些故事其实很有打动女孩儿的力量，只是许乐自己毫不自知。
若南相美与许乐经常相见，或许这些淡淡情愫反而会渐渐淡去，只不过是最初的一丝好感，作为阅书无数的南相家千金，断不至于真的天真到将那丝好感就误作真正的喜欢。
可惜、可喜不曾见，于是南相美可以自己往许乐的故事里加入自己的想像，而想像往往都是美好的……
最难忘初相见，不能忘因不相见，秀丽的女生习惯了默默打听那个小眼睛工程师，渐渐恬静而快乐地沉沦于这种习惯之中，因为她不知道一句话，所有感情……其实都只是习惯。
……
……
在林间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许乐还是没有醒过神来。
南相美对一个并不熟悉的异性主动坦露心声，这需要何等样值得尊重的勇气和魄力，他暂时没有想到那一方面，他只是觉得先前那一刻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极富实验精神的话剧，主要是发生的太突然，两人间太陌生，太没有心理准备……
南相美担心他上西林战场，所以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但在前面那三个太字的环境中，让许乐只感觉是于无声处响起了一道惊雷，于刀丛间觅着了一首小诗，却是梨花体。
（注：梨花大学文学院著名分段式诗体……呃，由我掰呗。）
在刻意引来的山泉里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泉水扑打在微烫的脸颊上，许乐才发现，原来自己终究还是难以自抑地激动和微感骄傲起来。一个一辈子都只会玩暗恋和苦恋的苦命人，忽然成了被她人暗恋的对象，而且那女孩儿还是他颇有好感、容颜秀丽的那一类，任何一个男人大概都会有此情绪反应吧？
看了一下时间，他愕然发现已经过了和小西瓜约定的时间，一想到那位小女孩儿焦急的模样，他给兰晓龙打了一个电话，让七组保护小西瓜过来，自己却从林间的石径里插了出去。
悬崖畔直落电梯旁，古松照壁在一侧，炽烈的秋日烈阳却在上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刺激的感觉。木谷庄园里正在度初秋假期的那些世家贵人们，大概谁都没有心情走在这样的阳光之下。
许乐抹了抹额头的汗，心里不期然地开始猜想南相家大概会在几号院里，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悬崖电梯旁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身体微微一僵。
在如此烈日下，那名工作人员依然戴着留有前檐的帽子，帽檐的阴影部分将他的脸庞遮掩住了八分，看不清楚容颜，令许乐沉默眯眼的关键问题是，当他走出照壁时，很明显这名工作人员的右肩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却又平伏如初，沉默地站在操作台边。
在这般枯燥炽热的环境中，这名工作人员如果一直纹丝不动，许乐只会感慨世家训练出来的服务人员，果然素质极高，但此人一直肃立如初，却偏偏在许乐出来的那瞬间，右肩微微一动……
这一丝动作虽然细微，却无法逃脱许乐敏锐的双眼，他用眼角余光看着胸腹以下，发现对方很恭敬标准地背着手，所以无法确认对方手中有没有拿什么东西：比如枪。
许乐没有被迫害妄想症，按道理来讲，在木谷这种层级的场所，绝对不可能出现暗杀这种事情，但他又是一个极注重细节的人，所有的细节一旦无法计算清晰，便会浑沌地化为直觉——他直觉这个人有问题。
如果这名容颜藏于阴暗中的工作人员有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很明显他不是来杀自己的——许乐默然思考着，体内的灼热力量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灌进自己的身躯之中——按照原定计划，自己应该是和小西瓜顺着这道电梯去山下的游乐场，难道对方想对付的是钟家，看到自己一人来到，于是事到临头放弃了出击？
“今天真热。”许乐摇头说道，向那名工作人员走去。在这样近的距离内，如果对方真是一名职业杀手，他也没有任何把握躲过对方的射击，然而……小西瓜马上就要到了。
然而这位工作人员的行事风格极为干净利落，老辣到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地步。
当他发现许乐向自己走来时，并没有像一般人意想当中那般与许乐随口敷衍几句，而是直接将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那只古铜色的宽大手掌里毫无意外地出现了一把手枪，银黑色大口径单发手枪，显得无比寒冷。
比手枪更寒冷的是他自然、简洁、老练甚至有些随心所欲的举枪动作，昭示此人是一名枪手，一名值得敬畏的枪手。

第六十三章 三枪拍案
这名枪手举枪的动作很自然流畅，甚至很美，就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修艺一般，令看到这一幕的人们，甚至完全会忽视他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
清脆中略带糙意的枪声，在午后炽热的半山崖古松下响起，黑洞洞枪管里喷出的高速子弹，冷酷地射向许乐的胸膛。
许乐没有被枪手拔枪时的神姿震慑，因为他根本都没有看到——当枪手的右肩初动时，他的左腿上肌肉瞬间丝般纠缠，爆发出极大的力量，震的自己的身体向右一斜，猛地冲向对方的身体。
山崖，古松，照壁，小眼睛男人如灰色矫龙，挟烈日暑风突击，身形微颤，眨眼间已连冲三米！
只要让许乐靠近身体，这个宇宙里并没有太多人能够做出有效的反制，这是无数铁血事实早已证明了的事情。很明显，这位伪装成林家工作人员的杀手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枪声只一响，却是密集三声。
第一颗子弹擦着猛虎般的许乐身躯，嗤的一声射入照壁之中，枪手的手腕于呼吸间轻转，精准无比而又极富预判性地连续开了两枪，空气里看不到的弹道，就像是精准至极的网络，封住了身前的空间。
枪手的心与眼，眼与手指的配合，竟是根本不需要时间，完全凭借着无数万次瞄准射击所形成的某种本能，只是刹那间，三枪便连续击出，眼光瞄准处，厉啸的子弹便拖着死亡的阴影尾巴射了过去。
这种枪法很好，极好，已经是某一种境界，某种令人拍案叫绝的境界。
许乐自幼日夜不倦地练习那十个姿式，才能把大叔教给自己的技击强化作为身躯的本能，逢着强者时，不需思考，便能任由身躯本能自主挑选最合适的应对方法，最犀利的攻击手段和角度。
此人也是如此，只过他用的是枪。
场间的局势很危险。
许乐的动作速度再快，哪怕快要变成一道残影。却依然没有目光偏移的快，所谓一眼万里，便是这个道理，恐怖的是，这名杀手有将这种一眼万里的本事，通过强悍的枪法展现出来。
他的力量再强悍，身体肌肉集丝成束后，抗击打能力有若坚硬的石头，却也无法抵抗这种大口径手枪射出的子弹，他走在成为第一机器的道路上，但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一台冰冷的合金机器。
三声清脆连绵竟似是同时响起的枪声，一枪入木，一枪上天，啾鸣似寒鸟血啼，声声惊心催泪，最后一颗子弹看似散漫而射，却最为阴险可怕。
许乐一声闷哼，凭借着身体内的巨大力量，脚踝横冲，身体强行向右倒下，肩头飙出一抹鲜艳的血花。
膝盖狠狠地砸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甚至压过了肩上的痛楚，许乐脸色骤白，眼瞳骤亮，在疼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在大脑内展现之时，在他肩上的血花还在飙射之时，他再次冲了起来。
看上去似乎有些瘦削，实际上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年轻军官身躯，一阵极怪异的高频率颤抖，身上的军服簌簌作响，于电光石火间，他凭着膝盖与坚硬山石间的震荡之力，弹了起来，再次扑向那名枪手，右拳中指指节微突，化为一道流光砸向对方的耳垂……
这种距离内，这名枪法惊人的枪手再开枪，许乐怎样也躲不过去，但枪手肯定也无法躲过许乐这蕴着杀人威势的一拳。
看似是个同归于尽，狭路相逢争先勇的手段，实际上许乐心中已有计算结果，对方的枪管在这瞬间内根本不可能瞄准自己的头部。
身体中枪，只要不是心脏……许乐相信凭自己怪兽般的肌体，小强般的顽强生命力，浩劫最后一艘飞船般的狗屎运气，应该不会就此死去，而对方生受自己一拳，哪怕他是再强悍的枪手，也只能落个头颅若西瓜爆裂，就地身亡的下场。
所以这不是同归于尽，而是用自己的重伤换对方的一条命，许乐必须这样才能逼的对方萌生退意，枪势当中出现漏洞，因为他总有一种感觉，这名枪手虽然专业，但好像并不是那种在宪章光辉下视死如归的职业杀手，要知道在联邦这种社会环境中，暗杀这种行当，永远只能做一次，而对方似乎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存着某种侥幸活下去的野望……
想活下去，这名枪手就必须退。许乐坚信在这种时刻，如果对方匆忙收枪，自己一定能留下对方。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名枪手收枪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早一些，就在第三枪击出的同时，许乐暴起的那刹那，枪手闷哼一声，任由手枪从他宽大的手掌间滑落，转身便走。
因为他的手腕之上，被一把天外飞来的小刀穿透而过，鲜血渐生，衬的那把小刀更加秀气。
……
……
因为这陡然发生的变化，枪手弃枪反身而走的时间，比许乐的预判提前了刹那，所以当他挟风袭至时，只来得及用颤抖的右半身沾了一下这名枪手的身侧，然而许乐全力一击，纵然只是擦身而过，依然是一股巨力喷薄而出，喀喇几声，震断了那名枪手一根肋骨。
帽檐阴影下枪手的脸依旧被遮的死死的，下颌处一片惨白，然则受了如此重的伤，他也只是在先前闷哼一声，随后便是沉默不语，反而强悍地借着许乐的震力，加快了奔向秋林中的步伐。
在秋林前方，他遇见了一位秀气的男人。
……
……
秀气的锋芒在秋林畔闪了两闪，一声狠狠的碰撞声，那名枪手大腿根处被秀气男人阴险地扎了一记军刺，却终究还是悍勇地冲入了秋林之中，一片落叶地，血迹忽断，不知去了何处。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林子深处，回头看了右手微微颤抖的白玉兰一眼，心头涌起无限震惊：这名枪手不止枪法恐怖到了极点，居然近身的格斗也此生猛。
白玉兰是怎样危险的人物，许乐很清楚，那些死在白玉兰秀气小刀下的灵魂更清楚，而许乐也清楚自己身体的杀伤力，先前几个呼吸间，那名枪手被许乐一靠重伤，又被白玉兰阴险偷袭流血，可即便这样，此人竟还是逃了。
“他逃不出木谷。”白玉兰低着头，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轻声细语说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能伪装成正常人走出去吗？”
许乐没有问身旁的秀气男人，究竟跟了自己多久，大概白玉兰出院之后，一直也在暗中负责他的安全，诸多前尘往事，让它就随着那背后一刀和今日的秀气刀芒散了吧。
“一般人不行，但这个人肯定可以。”
微湿的黑发垂在玉兰清柔的眼眉间，他甩出保命的小刀，穿透那人腕骨，最后又用军刺偷袭扎中那人大腿根部，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交手，已经让他精神与体力消耗极大，只可惜最后那阴险的一刺，与那人的大动脉擦肩而过。
秀气的小刀与军刺都插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却还是跑了，白玉兰目光微垂，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心中生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枪声已经惊动了很多人，许乐不怎么担心小西瓜的安全，他心知肚明，林家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此时不知道多少人在找那名枪手。
想到那位枪手先前犀利至极的惊艳三枪，以及随后强悍的近身战逃脱能力，即便是他也不禁感到一丝敬畏。
专业而不职业，坚韧而又沉默……
许乐和白玉兰互视一眼，看出对方眼眸中的震惊与疑惑，两人同时联想到，大抵只有军队里，才会培养出这等可怕的人物。
……
……
今日木谷贵客云集，林家、利家、南相家，联邦难得出现人前的千世七大家，竟有三家选择此地作为除秋度假的首选地，也正是因为如此，虽然庄园里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枪击事件，依然没有报警，三个院子里的人们沉默平静地等待着，而林家的安全小组，则是脸色铁青地开始搜查整片庄园。
“什么人敢杀你？能伤你？”利孝通脸上的阴鸷之色早已转化为震惊，他盯着许乐肩膀上的伤口，沉声说道。如今的许乐是那位老爷子钦点，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对象，虽然他与对方的关系密切，但如果今天许乐出了事，他真的很难向联邦交待。
和他有相同脸色的，还有那几名七组的汉子，他们直接领取国防部的军令保护许乐，结果许乐却在他们的眼皮子下面受了枪伤，险些出大问题。
“那是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高手，不止枪法好，身手也极为了得。”许乐很认真，绝不夸张地评价那位枪手。
听到枪法好三个字，熊临泉双眼一眯，露出一丝寒意，却因为他身后那个秀气男人的一句话，而变成了震惊。
靠墙而立的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那人的枪法比熊子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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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看了一眼终于出现在利孝通身后的曾哥，说道：“那人近战能力应该比曾哥也只差一点。”
利孝通终于变色，幽幽说道：“联邦严格管制枪械，虽然黑市上肯定有，但黑市上的人们一般不愿意卖给杀手……联邦里的杀手都是一锤子买卖，为此让政府查到他们，他们并不愿意。”
“我估计你们拿到的那把枪……应该是西林前线流进来的，说不定还是帝国货，不要指望这样能查到什么，如果他这时候真的能逃出木谷，除非马上向宪章局进行申请，不然如果让他逃到百慕大，谁都挖不出来主使。”
许乐微垂眼帘，不长的睫毛在小眼睛上轻轻眨动，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道：“他还在庄园里。”

第六十四章 阁下贵姓（上）
许乐坐在半人高的平塌上，此时一抬头，先前沉默微佝的身子顿时挺直了起来，一睁眼，虽不是睡眼蒙眬，却也没有太多的精气神，便如此直接地下了定论，偏生说话的平常语气，却让四周的人，生不出太多质疑的想法。
在身旁的黑石烟缸上叩了叩烟灰，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微烫的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
利孝通款待他，自然抽的是极品粗烟草，可当思考问题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抽蓝盒的三七牌香烟，由俭入奢易，对他来说，由奢入俭也不难，归根结底，作为一个没有太多奢侈童年审美情趣经验的孤儿，许乐还是比较习惯三七牌香烟微显燥糙的口感，这或许和恋旧长情也有一定程度的关系。
三七牌香烟不贵也不贱，价位适中，一个工程师夹在手里，吞云吐雾盯着工作台设计图纸，会让人觉得非常理所当然，非常相配，但如果是一名联邦最年轻的中校，拿着这种香烟作思考状，却容易让人觉得此人太过矫情——且不说国防部的津贴，军队的福利也会让任何一位中校军官都觉得抽这种烟很跌份。
但许乐就这样滋滋地拔着，就像三年前在梨花大学铁门后，和施清海抽烟聊天，十分自然，就像他此时无来由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盘腿坐于榻上像一个百慕大特产的神棍，却令人难生怀疑震惊之感。
“他在六号院，准备跟着里面的人一起混出去。”
许乐眯着眼睛，于烟雾弥漫的室间，轻声一句，让身周的氛围更显古怪。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信心来源于何处——联邦政府向宪章局申请定位，大概也不会比他现在更快——先前闭眼沉思的那些刹那时光里，他已经通过宪章局里那个老东西，确认了那名枪手的身份，并且开始即时跟踪那人的方位。
神目如电，此时说的不是费城那位老爷子，而是许乐，在联邦中央电脑的全面配合下，再厉害的人物，也不要奢望能够从他的眼前溜走。
“那个院子里是林斗海和青龙山的那些人。”利孝通面色有些阴沉，提醒道。
许乐将烟头用力地摁熄在冰凉的石质烟缸中，点了点头，起身向着院外走去。白玉兰低着头紧随其后，再之后则是第七小组那些脸色沉郁的汉子。
无奈中断了游玩之旅的钟家小千金，很明显拥有超出一般小女孩儿的思维成熟度，她并没有不依不饶地大叫大闹，而是仔细地感受着许乐和那些大人们异样的表情，安安静静地抱着略显陈旧的小娃娃，跟在众人的身后。
因为担心将她留在一号院里，反而会给某些人可乘之机，所以许乐干脆带上了她，给七组的汉子们下了死命令，他并不怎么担心小姑娘的安全，反而在下午略显淡漠的光影幽林间走过时，却想到了今天也在木谷庄园里度假的南相一家，和那位秀丽微羞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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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说，那名枪手就在我身后这些人当中？”
穿着一身淡褐色柔麻礼服的林斗海，眉头皱的极为深刻，想要表现出一丝与他城府不相符的深度，看着拦在身前的许乐嘲笑说道：“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判断。木谷是我林家的产业，我承认自己很讨厌你，南公子想必对你也没有好印象，但我总不至于在这间园子里做出那种事情来。”
林斗海下颌微抬，不屑说道：“我们中午才刚刚冲突过，难道我会蠢到马上找人来杀你？很明显这是有人想借机挑事儿，麻烦你这个工程师能不能多用用脑子？除了机械方面的事情，你也学一点儿人情世故。”
林斗海的解释很合理，七大家子弟虽然有傲娇者，愚蠢者，但自幼所接受的教育，还是让他们无法做出如此白目，只会给家族带来不尽麻烦的蠢事。
许乐低头安静听着这些，没有出言反驳，甚至没有去看林斗海和南明秀身后那些保镖一眼，因为他已经确定，那名厉害枪手就在那处，就在林家的安全人员队伍之中。
同样是为了安全，他没有去望那名枪手一眼，眼角余光里轻轻不易察觉地扫过，心中生出无限震叹，被自己一靠断了肋骨，被白玉兰偷袭戳了两刀，此人还能硬撑到此时，身上看不到一丝血迹，行走如常，居然还试图通过林家溜出庄园……这等心志手段，要不就是狂妄到了极点，要不就是疯狂到了极点。
因为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没有枪，所以许乐目光低垂，不去冒一丝危险，却也不愿意这样一个立意暗杀小西瓜的危险人物，就这般从自己的眼皮子下跑掉。
“你的人并不能代表你的意思。”一身阴寒的利孝通忽然插了一句话：“斗海，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也许有些人正是像我们惯常那般想的，所以专门想抓这个空子。”
关于思维定势这种东西，在局势显得紧张的庄园角落里，并不需要进行太过深入的讨论，倒是利家七少爷的忽然插话，更值得场间众人好生品味琢磨。联邦七大家中，利林二家向来交好，此时利孝通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许乐的一边，说穿了这位一直谋求利家继承权的优秀人物，也是在进行一场大赌博，只是看最后落袋能有几何。
利七少爷拦道发话，林斗海微微一怔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用一种幽冷的眼神看着他，旋即望向许乐，冷笑说道：“我这边有这么多人，难道你要一个一个地查？按你说的，他大腿根被你的人捅了一刀，难道要我们这些人全部脱光了裤子给你看？”
“我操！你是不是还要我脱裤子给你看？”林斗海大怒骂道。
“我没说过要脱裤子。”许乐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停踩碎土坷的军靴尖，说道：“只是你总得给我时间查一下。”
白玉兰在他身后，拦在钟烟花小姑娘的身前，额头黑色的发丝遮着他大部分阴冷的目光，他在这些保镖里面认真查看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出那个人是谁，不清楚许乐的信心究竟来自何处。
因为心中早有成算，所以许乐并没有说出那名枪手掌心受伤的事实，眼角余光注意着林斗海身后那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安全人员，一手摁着耳朵里的收音器械……
“让路吧，我和南公子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游戏。”林斗海轻轻挥动了一下手指，林家的安全人员和青龙山的特卫营战士，便准备开道。
许乐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些武装人员，眉毛若飞刀般渐渐竖起，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如果现在强行收拾你，这里人多，也许会有误伤……如果你只是想杀我，我也许这时候就让你跟着众人一起走了，然后千山万水，我贴着你的影子追杀你。”
木谷庄园幽静林畔，道路上的众人闻言顿时一寒，有知道许乐暴烈事迹的人，比如林斗海，比如南明秀，都感到心脏上面结上了一层冰斑，而其余的人却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肯定与坚持。
“除非你抢先杀死我，在现在的联邦，我要追死一个人太容易了。”许乐望着路上的众人，说道：“但我今天不能放你走，因为你要杀的是一个小女孩儿，还是我很珍视的小朋友……你也是位高手，明显是军队的人，居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计划。”
“我，不能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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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你拦我的路，你指认我的人要杀你，或者杀什么人……我都不管，你这是在扇我的脸，在我保证了的情况下，你还在扇我的脸。”
林斗海盯着许乐后方那个隐隐可见蓝色学生装一角的小女孩儿，阴沉说道：“谁家的小女孩儿，她又没有事，难道比我林家和青龙山加起来的脸还要更要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双方都不可能让步退场，那一方的安全人员开始准备强行开道。联邦严格管制枪械，就连林家的安全人员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携带枪支，许乐这边也只有熊临泉身上带着枪，所以面对着青龙山特卫战士们渐渐抬起的枪口，七组的汉子们虽然没有退让一步，但眼瞳也渐渐缩了起来，发现事情确实很棘手。
谁的枪多，谁的声音就大，在宇宙大势间，在联邦政场上，以及在无数次的小风波所在地，这条准则一直被冷酷地执行着。
“林斗海，我向你保证，这个小女孩儿的安危，绝对比你家和青龙山这群泥腿子们的脸加起来更重要。”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许乐，虽然他应该是场间唯一知道钟烟花真实身份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胖子，一个从林间走出来，笑眯眯有若一个滑稽演员，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却闪耀着林虎狰厉光芒的胖子。
田胖子。
西林军区隐秘级强人田胖子施施然自林间走了出来，就像他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钟家小公主。随着他的出现，二十几名像幽灵一样的西林特种军人，也自林间、石后、花下散出，举起黑洞洞、冰冷无比的卡宴枪管，将林家安全人员和青龙山的特卫战士们围了起来。

第六十五章 阁下贵姓（下）
西林大区远在星海之外，虽然该大区与首都星圈之间的距离不比东林大区更远，但因为千世钟家、那头老虎的存在，而一直显得与联邦政府若即若离，隐隐抗拒。遍布宇宙的宪章光辉，能够保证整个联邦永远处于团结之中，却无法抹除人心深处对事态最险恶的推测、联邦对西林人的暗中警惕和隐隐不悦。
首都星圈与西林之间有情有义、有恩有怨有故事，这种历史传统太久，久到谁都对谁不怎么放心。虽说西林那头老虎怎么也不可能背叛联邦，正面对抗宪章光辉，但联邦政府仍然对那片近乎独立的王国，近乎无人能制的“军阀头子”——这是席格总统几年前私下的评语——感到棘手头痛和愤怒。
这是历史传统，联邦政府也在遵循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历史传统：就像无比久远之前的皇朝时代一样，西林钟家的继承人，必须留在首都星圈成长。
政府领袖们可以美其名曰为，这种安排是让西林钟家的继承人自幼接受联邦教育，培养某种亲近首都星圈的精神气质，政治家们可以自我道德安慰为，这是一种温和的潜移默化的熏陶，但往骨子里面看去，谁都清楚，这只不过是要求西林钟家放一个人质在首都星圈罢了。
在一个民主宪章的宇宙时代，联邦政府依然要采取这样封建而无趣的手段，不能不说是一种深沉的悲哀。所以关于这个问题，总统官邸会议没有记录，议会山闭关讨论里没有文字，媒体和网络上没有只言片语的报道，人们只是按照历史传统，尊重并且难堪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将一个小女孩儿带离了她的父亲来到了遥远的他乡。
三年前，许乐在古钟号上碰见逃跑的小西瓜时，正是联邦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一次人质事件发展。西林钟家面对着整个联邦的意志，在这种久远的历史传统之中，也只有默然接受。
西林钟家小公主钟烟花，在首都星圈所扮演的角色是没有人知道的质子，当然，她的生活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麻烦，享受着同龄人绝对享受不到的安全措施和尊敬，联邦为了安抚西林钟家那头老虎，议会甚至还专门通过了一份隐秘的特别条例。
特别条例的相关内容便是，在极端严格控制枪械的今天，联邦政府依然允许西林军区特别派遣一支特战部队，合法携带重型枪械，充当这位小公主的安全部队。
此刻从木谷庄园的树后花下石畔走出的持枪军人们，正是这支小型安全部队里的一个分队，而那位满脸笑容、一身阴冷、三分狂妄的田胖子，则是这支安全部队的幕后最高长官，对于他们来说，钟烟花的安危，是绝对的重中之重，无论是谁试图伤害到她，都是不能允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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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政府给了青龙山代表团极高的礼遇，允许青龙山特卫营的战士携带枪械，然而在西林钟家获得隐秘条款的安全部队面前，在那些冰冷的卡宴轻机枪管面前，他们的火力顿时显得有些寒酸。
青龙山的战士们紧张地将南明秀围在了人群之中，手中的枪管微微抬起，没有与突然出现的这些武装分子对峙。他们是职业的军人，只是紧惕地保持着随时端枪开火的姿式，却不愿意在敌众我寡的环境下，将场面拖入更加紧张的阶段。
林斗海一脸阴沉，看着面前这群闯进自家产业的军人，因为愤怒，而有些微的失去理智，竟没有判断出这些军人的身份，正准备发飙的时候，他的衣袖却被人轻轻地拉了拉。
拉衣袖是一个很隐秘且小心翼翼的动作，所以显得有些女人气，但此时拉动林斗海衣袖的，却是一位孔武有力的男人——他叫孔武，是林家老太爷的贴身保镖。
这样一位人物做出如此女性化的动作，其间自有深意，林斗海虽然一直把这个矮壮的近战高手只当成了老仆人，但更清楚孔武的眼光，下意识里心头微寒，闭上了嘴。
事情发生之后，孔武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斗海的身后，作为林家首屈一指的近身保镖，年逾四十的他，早已过了争勇斗狠的年龄，尤其是当他看到许乐和那名姓白的秀气男人时，孔武不自禁地便联想起港都那夜的七月流火，自己大腿上的骨裂痕迹。
——在港都那个夜晚，许乐和白玉兰联手，只用了一招，便将他击倒在地，他当时凄惶地喊出许乐应该姓李，如今一年多的时间一晃即过，费城李家站到了许乐的身后，从某种意义上证明了他的判断，他愈发的小心谨慎……甚至有些畏惧。
当田胖子施施然，悄无声息，全无征兆地从林间走出来后，孔武心中警机迸发，竟压过了对许乐和白玉兰的警惕，毫不犹豫地拉了拉林斗海的衣袖，阻止了他说话。
“阁下贵姓？”孔武盯着田胖子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容，沙哑声音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孔武？”田胖子眯着眼睛走到人群之中，根本不曾在意青龙山特卫营那些战士对着地面，时刻可能抬起的枪管，他看着孔武微笑说道：“离开修身馆二十年了，没想到还能看到当年的老人。”
孔武矮壮的身躯里忽然传过一丝冷意，从田胖子的回答中，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当年在费城修身馆里看到的一名学徒，那个起始被所有人认为人畜无害，后来才发现是个大祸害的学徒。
证实了这个胖子和这些军人的身份，孔武再无二话，干净利落地说道：“你们查。”
林斗海脸色顿变，准备训斥孔武几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一道火辣的感觉。孔武冷漠着一张脸，硬生生将自己家少爷拖到了一旁，让开了拦在田胖子身前的路，同时用冰冷的目光看了林斗海一眼，表达了强烈的警告。
田胖子微微一怔，随即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径直走入了林家安全人员的队伍之中，一如先前出现时那般施施然，极轻松，如同回到家乡，见着许久不见的老人故人旧人。
人群外的许乐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明知道那名厉害的枪手就在田胖子的身边，但他却生不出太多担心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田胖子这名西林军区隐藏着的强者，他总有无穷的信心。
但为了给田胖子指路，他依然微微偏头，看了那名穿着灰色工作服，右手捂在耳机上的林家安全人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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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灰色衣服的林家安全人员，就是那名厉害至极的枪手，似乎感受到了许乐凝视的目光，忽然间，他身形猛地一动，速度奇快地向着右侧方冲了过去，那边有一个缺口，无论是许乐带着的人，还是田胖子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特种兵，都没有注意到那一方静泉所在的湿地。
枪手的反应速度奇快，场间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自然也无法生出混乱，然而他却一头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
棉花墙是田胖子厚实的胸腹。
谁也不知道先前还在左侧的田胖子，是怎样认出了这名枪手的身份，又是怎样在电光石火间的一刻，横移五米多的距离，堵住了枪手的退路。
枪手右手间寒光一现，一片锋利的刀片滑向田胖子的咽喉，他右手掌心被灼合的伤口终于崩裂，迸出血来。
田胖子左手抬起，干净利落地一掌拍在枪手的手腕上，刀片嗖的一声没入地面。
枪手的左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把手枪，然而在他的手指根本来不及触摸到冰冷的扳机时，腕关处却被三根粗胖的手指轻轻拂过。
三根粗胖的手指格外温柔，却又格外可怕，枪手手腕一麻，如遭电击，再也握不住他最厉害的枪。
噗噗噗噗，场间一阵密集嘈乱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无数根棒子敲打在棉花墙上，然后安静。
枪手容貌普通，他脸色苍白，泛白的嘴唇内不停地流淌着鲜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胖胖的可亲的脸，忍不住牵动唇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沙声说道：
“厉害，请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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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先前几秒钟间，这名枪手将自己所有压箱底的搏命功夫全部施展了出来，但对面这个可恶而恐怖的胖子，却只是动了动手，便让他所有凶狠的进攻，变成了徒劳无功——就连枪也落到了对方的手中。
田胖子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握着那把夺过来的手枪，对准了这名枪手的咽喉，闻言后沉默地想了想，然后说道：“许乐。”
许乐瞪大了眼睛，虽有些不可置信，却依然向右跨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钟烟花小朋友好奇的目光。
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并不大，枪手的咽喉处血花一飙，颈椎碎断，喀喇一声便倒了下去。
田胖子低头看着身下这具尸体，宽厚的右掌笨拙地抓着手枪，似乎在研究什么。
场间众人早已被这一幕震的无法言语，除了震惊于这个胖子真的就敢当场开枪杀人，更震惊于先前他拦截枪手时，所展现出来的恐怖以近于平淡的超强实力。
林斗海脸色苍白地看着田胖子，终于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这才知道为什么先前孔叔甚至不顾尊卑之别，也要把自己拉开。
利家七少爷望着走过身边的田胖子，微微低头行礼，十分礼貌地问道：“请问阁下可是田大棒上校？”

第六十六章 田大棒子与军官
在栖霞州别墅中，许乐曾经听钟夫人提过当年的那段往事，田胖子因为将军方当时的明日之星杜少卿揍成了冰雪猪妖，从而军职被一掳到底，档案上留下了墨色极重的一笔记录。田胖子三十三岁便因战功晋升为上校，却因为档案的问题，此生无望在肩上缀一颗将星，才会黯然退伍。
所以听到利孝通这句田大棒上校时，他便知道七少爷并没有认错人，只是心中生出些许怪异的感觉，田大棒上校？这个名字和军衔搭配起来，还真是有些让人不舒服。令他感到怪异的，还有利孝通此时恭敬的态度，以及不远处林斗海沉默的表现。
以七大家在联邦中的影响及地位而言，一名已经退伍的上校，断然不能令利孝通如此尊敬；田胖子当场毙了那名枪手，虽说众人看着是那名枪手先掏的枪，但那枪手终究是林家安全人员的身份，向来愚蠢放肆骄傲的林斗海，居然也变的如此老实，难道也是因为……田胖子？
“我就是田大棒子，七少爷有什么吩咐？”田胖子笑眯眯地望着利孝通说道，手里还笨拙地握着那把刚刚杀过人的枪，笑容里却充满了不知从哪里来的热情与亲切。
利孝通却无法忘记此人刚刚毙了一名厉害枪手，心头一寒，苦笑说道：“田上校不要逗我，只是向您问个安罢了。”
说完这句话，利孝通便赶紧让开了道路。田胖子也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走了过去。便在此时，人群外围有一位中年女管家模样的人，温和对着田胖子致意说道：“田上校，家里长辈想请你过去坐坐。”
今日木谷庄园里的第三方，一直沉默安静到现在的南相家族终于发声，第一声却与庄园里隐隐流动的寒流无关，而是请这位看上去太过寻常的田胖子过去一叙。
七大家之一的南相家持家甚严，与邰家的隐于历史幕后不同，属于真正的低调，甚至比远在S3的那两个家族还要沉默，但这样一个家族，却对田胖子发出了亲切的邀请，这种表态，毫无疑问对于尚不知道田胖子所属势力的某些人，或者像许乐这种不了解田胖子当年生猛事迹的人来说，又是一种震撼教育。
“您客气了。”田胖子笑眯眯地回答道：“只是今儿个还有事情要办，就不打扰了。”
先前冷酷杀人，将自身的强悍展现的淋漓尽致，一转身却是笑脸迎人，亲切怡人，甚至还带着一丝谨小慎微的谦虚，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心底不知泛起多少复杂感受。
那位女管家只是代表南相家过来表示一下态度，明显已经预判到了此人的回答，也不意外，微笑着欠身说道：“田上校，今天的事情，如果有需要，家里愿意为您做个见证。”
“那敢情好，多谢南相夫人。”
田胖子亲切的面容里夹着一丝复杂情绪，不知道他凭什么断定今天来木谷度初秋节的南相家……来的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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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转身离开的许乐，沉默看着田胖子与南相家来人亲切交谈，终究没有忍住心中的疑问，问了利孝通一句：“你们都认识田胖子？”
“当年西林老虎手下第一大将，虽然早已不在舞台之上，我们这些后辈没有见过，但必须记住他的名字。”利孝通望着田胖子宽厚的后背说道：“但我们敬他畏他，与西林的关系却并不太大。”
“田大棒是你和林半山的前辈，当年联邦里最没规矩的一个人。听家里长辈说，田大棒子少年的时候，曾经在费城里连续装过十四家修身馆的学徒，然后挑了十四家……”
利孝通微涩一笑说道：“如果不是费城有李家坐镇，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风波来。后来他从军入伍，也不知道在前线惹了多少乱子，幸亏西林那头老虎能镇得住他。”
听到修身馆三个字，许乐很自然地想到三年前在古钟号飞船上，田胖子对自己的建议，但他此刻想的更多的是，在费城那位老爷子的眼皮子下面，还是个少年的田胖子居然也能癫狂如斯，真非常人也，只是不知道少年时的他会不会也是一个胖子……
“关于田大棒的故事还有很多，只是既然你和西林钟家这么熟，连烟花小公主都喊你哥哥……这种事情你自己问就好。”
说着说着，利七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他直到前一刻，才确定许乐带来的小女孩儿，就是西林钟家那位碰不得的小公主，一想到许乐这家伙居然和西林钟家关系如此亲密，自己却是刚刚得知，便不禁生出些许不满，只是这种不满依然被局限在朋友范畴之内。
他此刻心里更多的反而是对许乐运势的感慨，李家、邰家、钟家……这等运势，在联邦之中也应该算是逆天了吧。如果他知道先前幽林中南相家千金的那番表白，只怕会更加无言。
许乐心知肚明他在抱怨什么，挠着头解释道：“我认识小西瓜，也就是你说的什么钟家小公主……真的只是意外，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木谷今日有风波，不可能有时间去痛诉革命男保姆家史，只是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只是在说的时候，许乐不禁暗想，封余大叔给自己留下的逃离东林路线，先遇着小西瓜，进梨花大学又遇着邰之源，如果这一切真是大叔安排的，那厮未免也太过近妖，而且他死之前做这种安排究竟是为什么？
庄园已乱，人不能散，在幽林之畔，许乐向田胖子认真地开口问道：“你当时怎么知道那个灰衣人就是枪手？”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田胖子笑眯眯地望着许乐，反问道。
许乐学兰晓龙的模样耸耸肩，不得已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他解释不了。
田胖子沉默片刻，忽然笑着嗅了嗅空气，淡淡说道：“那个人身上有二型火药的灼味儿。”
许乐马上明白了过来，那名枪手受伤之后强行止血，用的是子弹里的药粉，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味道，被田胖子发现了痕迹。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许乐看着田胖子垂在腰侧那双软绵绵的馒头手，轻声问道。
“因为他很危险。”田胖子转过身来，望着许乐说道：“虽然被你和你手下伤了，但当时的他依然危险。事实上像这种危险的高手，就算抓住他，也不可能问出幕后的主使……既然如此，我宁愿当场杀了他，震慑一下某些人。”
某些人是谁，为什么会选择在此时此刻，对西林钟家放在联邦的质子钟烟花小姑娘发起暗杀？许乐沉默片刻，心头凉意渐生，喃喃说道：“但留个活口，也许总能问出一些什么来。”
“问出了谁能信？哪怕帝国的崽子们一直盯着我们，来自联邦的敌意也从来没有减少过。”田胖子略带一丝嘲讽望着他，说道：“如果我说是铁七师做的，你信吗？”
许乐认真地思考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任何一个逻辑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认可田胖子疯狂的推论，杀死西林钟家的继承人，对于铁七师和杜少卿没有任何好处，更关键的是，杜少卿这种职业军人的典范，绝不可能因为当年的私人恩怨，便全然不顾西林前线的大局，铁血军人或许暴烈好胜记仇，却不是丧心病狂之辈。
田胖子见他摇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却骤然间生出一丝与他身形情态完全不符的沧桑坚狠意味。
没有过多久，首都警察总署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们来到木谷庄园，痛苦而愤怒地开始了对此次事件的调查，无论是谁，想要伤害西林钟家送到联邦来的小公主，都是政府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击毙了枪手的田胖子，留下一份简单的笔录和一个联系方式，便抱起了钟烟花，在手下那批强悍的西林特种兵保护下，无视庄园门口闪烁的警灯和脸色铁青的风衣探员，就此离去。
此人施施然地来，施施然地走，留下一名厉害枪手的尸体、一个强横的背影和一园沉默震惊。
“许乐哥哥再见。”
许乐站在木谷清幽的暮色秋林之畔，看着远去的车队，想起小姑娘先前脆生生的告别，平凡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真诚的笑容，马上便要结束假期了，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这位小姑娘。
想到钟烟花清嫩的小脸，心头那抹阴影很自然地淡了少许，他下意识回头望去，知道联邦调查局和警察总署不可能为难到南相家，却止不住好奇，那位秀丽的女孩儿，如果知道此间发生的故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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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特区国防部培训中心对街的一间公寓里，一位军官正隔着滤光薄膜，看着秋日下的街景，紧握着加密电话的右手，却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情绪。
这层滤光薄膜可以防止热成像系统的探视，所以他站在窗后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真实面容被人看到，但他依然把军帽压的低低的，让阴影挡住了自己大部分的面容，就像今天死在庄园里的那名枪手一样。
“任务又失败了。”他身旁一名下属脸色沉郁说道。

第六十七章 不乱发
站在窗后远眺的军官军姿标准，一丝不苟，尤其是头上的军帽戴的很是仔细，每一络头发都被细细地抿进了帽檐中。听到下属的感慨，他露在阴影外的薄唇微微一抿，表情有些淡漠阴沉。
“两年前的新年，我们就曾经失败过，但事实证明，表面上的失败，依然有可能换来最后的成功。”军官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了起来，“两年前我有很多事情还不懂，但现在懂了，也不再自认为是个小人物，因为我个人虽然渺小，但却身处一个强大的集体，参与到联邦的大事之中，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大人物。”
他身后的下属站的笔直，此人虽然无法接触到更具体一些的上层信息，但听着军官的这些话，依然感到热血沸腾。即便没有这些热血的感召，身为军人，他都将全力完成上级交付的任何使命，并且不会有任何的疑问。
军官挥了挥手，让下属离开房间去处理后续的事务，自己却依然站在窗前，隔着滤波光膜，怔怔地看着街对面的国防部大楼和旁边的培训中心。依然是在这幢住满了军官的公寓中，虽然只是换了一个单元，但他并不担心被人查到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元月一号。
似乎只是重复了一遍失败，然而这两次失败对于他来说，却有着绝大的不同。
第一次失败，他所追随的大人物与麦德林议员合作，共同提供情报，交由第二军区的青壮军官发动对临海体育馆的突袭。
在这个过程中，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失败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过痛楚的记忆，反而是麦德林议员那位习惯穿合成毛衫的中年人……听说最后死了，麦德林议员也才因此露出了马脚。
军官停住了本想掏烟来抽的手，因此事而提醒自己，不可留下任何习惯性的痕迹，不能给联邦内的那些调查者以任何机会。
而这一次失败，军官却是实实在在的参与者，那名死在木谷庄园的顶尖枪手，是他少年时便结识的同行者，是一名极为优秀的职业军人，所以这次失败令他痛苦。站在窗边看暮色沉默良久，他却只能强忍。
“银川兄，走好。”
窗户玻璃上淡淡反射出军官面部的阴影，他盯着这片阴影，就像盯着那位死者的脸，淡淡悲哀地默哀，却没有摘下军帽。
如果那名枪手的手里有一把重狙，或许可以完成任务，然后逃往百慕大……然而联邦严格控制枪械，军官所处的那个圈子并没有施公子这样的人物，接触不到联邦底层那一片黑水，如果那名枪手动用长狙的话，联邦和西林钟家事后一定会查到很多事情。
当然，军官清楚那名枪手不肯动狙的真实原因，不仅仅是为了掩护他们这个拥有铁一般意志的集体，更是因为作为一名优秀职业军人的他，不愿意动用狙击步枪去暗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像这种卑劣的事情，他本来就不愿意做，更何况还要让小女孩儿死的如此残酷。
军官静静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他和那名死去的枪手一样，都认为暗杀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儿是很卑劣的事情，但为了伟大的目标，他们必须坚持下去……为了宇宙光辉真正的灿烂，可以允许背景上出现几个小黑点。
事实上，军官所属的势力集团，就像两年前那样，依然从这次失败的暗杀行动中，将谋取一些好处。暗杀发生在木谷庄园，那名枪手的身份是林家的安全人员，无论事后做何解释，西林那头本来就孤傲于七大家间的老虎，与其他家族的关系只怕会更加恶化，甚至还包括马上将要进驻西林前线的青龙山反政府军，也许都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与西林军区间产生某些问题。
军官用清醒的头脑像战术推演一般进行着推算，确认自己追随的大人物并没有漏算什么，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两年前，如果邰家的太子爷真的死了，那该有多好？两年后，如果钟家的小公主死了，西林钟家继承权大乱，老虎的那些兄弟，只怕都要急着把自己的儿女全部过继给他……这样，又该多好？
只可惜两次的计划，都被那个叫做许乐的年轻人破坏了，当然，这次计划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些人不能允许许乐与西林钟家走的太近……
许乐是联邦刻意培养的将来，西林钟家是注定要从历史上抹灭的陈旧过去，二者联系在一起，不符合联邦的利益。
军官沉默地压低军帽，走出了办公室，离开时的情绪已经平静。
……
……
有枪手试图行刺西林钟司令的千金，在木谷庄园当场身亡。联邦政府和议会山的大人物们，谁不知道这位小千金对于联邦政治局势的重要意义？无数的怒火顿时洒向了所有的强力部门。
联邦调查局和首都警察总署连夜展开调查，在宪章局的帮助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将那名枪手的真实身份查的一清二楚，却也让追查幕后主使者的线索戛然而止。
那名枪手姓陈名银川，第一军事学院肄业，如今林家的安全顾问部门副主管——但此人却拥有一个敏感而真实的身份，他是国防部的秘密在职军官——事实上，当年从一院肄业，到进入林家充当安全顾问，都是由联邦军方一手安排。
除了必须向西林钟家做交待之外，联合调查出来的真实信息，只有许乐一个人知道。国防部要求他保密，因为这涉及到军事机密，涉及到联邦政府一直在暗中渗透七大家……这个理所当然，却依然令人感到震惊的事实。
明明联邦七大家与政府高官和议员们的关系无比密切，然而私底下，联邦政府和议会山，却也在反制七大家，那名叫陈银川的优秀潜伏军官，便是这种反制手段中的一环。
这些背景看上去似乎有些有趣，但落在许乐的眼中，却显得格外寒冷。
按照档案里的记载和对联邦军方培训系统的了解，他相信这名枪手拥有十分优秀的能力，对联邦的忠诚度绝无二话，可他为什么要杀小西瓜？
没有人知道陈银川执行这一场暗杀的真实原因，更没有人能够查到他的身后站着谁，联合调查小组只是查到陈银川当年在第一军事学院就读时，曾经深受当时的院长杨劲松的赏识，二人关系密切。
而杨劲松……正是那位因为临海州暗杀事件，在国防部大楼举枪自尽的国防部副部长。
因为这个线索，调查认为这次暗杀是联邦军方某些青壮派在联邦大和解背景下一次垂死挣扎的反扑，是一次针对临海州体育馆事件的疯狂复仇，就现在的情报看来，这只是一个独立单发的事件，并不存在太多的阴谋。
许乐并不认同，更不会接受这个调查结论，因为那名厉害的枪手，明显不是来杀自己，而是针对小西瓜。
“陈银川……”
他沉默看着电子档案上那名枪手的秘密资料和照片，想到悬崖边古松下的拍案三枪，想到此人的厉害处，不由生出淡淡感慨，宇宙之大，果然隐藏着太多出色的人物，对于田胖子的生猛，许乐心中早有预见，这位默默无名的军官，却给了他意外的震撼。
将电子档案销毁，他站起身来，穿好了那件黑色的正装，走出了位于白水公司的办公室，一出门，便听见了白玉兰细声细气却格外阴冷的训斥声音。
“你们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雇佣兵……要知道现在七组里没有军籍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们是真正的军人，执行国防部的命令……居然也能马虎到这种程度。就算你们是雇佣兵，难道也要让受保护的对象一个人处于危险之中？更何况你们要知道，他是我们主管，我们的头儿！”
“回军营里一年多时间，你们把那点儿杀人不眨眼的意思都忘的一干二净了，所以主管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你们也不觉得他会死，所以你们一个人都不在他身边？”
白玉兰微微一笑，却笑的无比讥刺：“我知道咱们这位主管很强，比你们谁都要强，但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而你们……就是要做他的最后一件防弹衣，最后一把匕首，还是说将来在战场上，你们指望主管来保护你们？”
“当时你们人在哪儿？保护那位小千金用得着你们所有人？你们就真指望我一个人跟着……不要忘记我是刚出院的废柴。”
第七小组十八条汉子老老实实地站在过道里，被微垂着头，任由黑色发丝荡于额前的白玉兰嘲讽训斥——说来奇妙，白玉兰气质宁柔闺秀，但七组十几位暴烈的成员，在他面前却像是一排鹌鹑般老实，当然，此时正耸着肩的兰晓龙例外。
因为许乐在木谷庄园被那名枪手打了一枪，白玉兰的情绪真的很阴怒，看着那些当初的下属，自然没有什么好言好语，虽然依旧轻声细语，却是说不出的冷漠。
走出门来的许乐双眼微眯，看着白玉兰的后背沉默片刻，开口打断了他的训话：“准备车，去接受任务。”
白玉兰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轻声细语说道：“是。”
几分钟后，墨绿色的准军事车队驶离了白水公司基地，沿着首都特城环城高速，来到了南郊一片清幽的别墅群外。
住在这片别墅里的人们想来非富即贵，并没有超出第七小组成员们对那位国民偶像少女住所的预判。这位宇宙里最红的偶像少女，已经远离联邦公众视线长达一年之久，一想到今后便要负责她的安全工作，即便是这些曾经常年在宇宙边缘杀人放火的狠人，也不禁有些期盼与好奇。
然而这一群狠人，却被人在那幢独院别墅前拦住了。

第六十八章 秋鸣山别墅外
秋鸣山别墅群其实并没有成群，在一片海拔不超过两百米的金黄秋山之间，十余幢风格各异的独门别墅散落谷间——这种散落的设计，充分地为别墅的主人们保留了各自的私隐，即便住了三四年，或许别墅间的主人彼此都不曾照过面。
别墅四周的矮矮山丛虽然不高，却恰好满足了联邦上层名流们出门愿见山，却又不愿爬高山出臭汗的小心思，因此这片山谷出门有红叶遮眼前清空，转身便有泛着白黄色的作旧木栈在公路旁的草间似隐似现，说出的清贵幽静。
白水公司第七小组的十八条汉子看着四周的美景，眼前的独院别墅，脸上虽然依然是一脸冷酷，万分从容，心中却早已生出无穷好奇，那位联邦偶像少女今年好像将将二十年华，居然就能住进这种清贵所在。
奉白水保安公司总部直接命令，许乐带领的七组从今天起，便要正式接手简水儿的安全顾问工作，也就是所谓保镖。然而当他们来到秋鸣山别墅群时，却被一群同行很干净利落地拦在了外面。
第七小组的人没有被愚弄后的愤怒，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别墅内外隐隐可见的黑衣同行们，等着上级与门口那位保安主管交涉。虽然这些汉子们对简水儿很好奇，很喜爱，但终究是一群经常替联邦做见不得光的污秽事的狠人，被公司……或者是国防部直接压来做保镖，他们的心头总有些抵触情绪。
秋鸣山别墅大门口，一位年约四十岁的保安主管，平静地看着门口这一列车队，眉梢微微颤动一丝，便回复了平常。七辆被漆成墨绿色的军车组成的车队，却偏偏没有军方牌照，这事情里透着一份古怪。
“我们现在负责保护秋鸣山别墅。”保安主管微笑着说道：“我并不知道简水儿小姐还另有安排。”
负责交涉的兰晓龙耸耸肩，有些不适应白水公司紧绷的工作正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但我们与别墅里的人签有合同，今天是正式上岗的第一天，不管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想你总应该让我们进去。”
“对不起，职责所在，没有经过别墅主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保安主管的语气很礼貌，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他看着别墅门口的七辆墨绿色的军车，想到少爷曾经隐隐提到过的某件事情，开口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一军区的？”
兰晓龙微微一怔，心想自己以前倒是一军区8384部队的，问题是现在却变成了白水公司的保镖，扯了扯衣袖，低头耸肩说道：“不是。我们是白水公司的人。”
保安主管听到他们承认不是一军区的人，心情愈发平静，微笑说道：“原来是白水的同行。抱歉，我还是不能让你们进去。我也没有看见过你们的合同，不过从昨天开始，秋鸣山的安全顾问工作，就已经由我们接手……至于白水公司那边，我的上级会向贵公司总裁先生打招呼。”
这句话里的硬气油然透了出来，明知道别墅外的人属于白水公司，这位不知来历的保安主管，却依然如此强硬，很明显已经进驻秋鸣山别墅的保安部门背景，并不比白水身后的果壳小。
主管的这句话不是挑衅，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大门口这些白水公司的保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抽烟的抽烟，闭目养神的继续闭着目……
“我想你还是应该先请示一下。”一直沉默站在车旁抽烟的许乐，忽然开口说道。
那名保安主管看了许乐一眼，慢条斯理说道：“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这句话说的便有些风轻云淡了，许乐骤然间想到流风坡会所酒会露台上的那一幕，笑了笑，他不在乎这些拦在门口的人是谁，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小冲突上，直接取出电话摁下了一串号码，对着电话说道：“我们到了，但被人拦住，你看是不是出来接我们一下？”
……
……
“我知道她在午睡，只是我还是想劝她，不要远赴西林。那边战事将启，尤其是她又执拗地将劳军演唱会放在5460那个地方……要知道那颗小星球还属于双方交织火力的危险地带，谁也不清楚联邦什么时候发动反攻，会不会发动反攻。”
秋鸣山别墅内部，铁算利家的第一序列继承人，三林联合银行副总裁利修竹，英俊至极的脸上闪过一丝微涩的笑容：“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这终究没有必要。”
桐姐看着面前这位沉稳温和的利家大少爷，不由微感歉然，她对这位利家大少爷的印象极好，为难回答道：“您也知道，小姐下的决定，就连家里都拦不住，我再劝她也没有什么用处。”
利修竹微微沉默。他知道简水儿的隐秘身世，所以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位明星对待。在七大家的眼中，任何光彩夺目的明星，和予取予求，招之即来，呼之则去的装饰品，都没有什么两样，但简水儿不是这种人。
在这两年多时间的淡淡相处中，利修竹承认自己已经被这位小自己许多的女孩儿所深深吸引，所以当他知道对方决意远赴西林时，一向淡薄寡情的心中，竟多了许多担忧与愁怀。
“如果她坚持，那就请把外面的保安人员带上。”利修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望着桐姐说道：“不是对您不敬，然而星辰遥远，她又向来不愿意借助家中的力量，身边总要多些安全力量，才能放心。”
对着简水儿的助理兼保镖，外表温和实则骄傲到极点的利修竹，也能说出一个您字，只能说明他对那位女子是志在必得，不可或忘。
利修竹微微一笑，伸手阻止了桐姐的拒绝，说道：“都是家里的精干力量，全部出自各大军区的特战营，又经受了很长时间的培训，如果从战斗力和专业素质上讲，我相信要比三大保安公司更值得信任一些。”
“白水公司那边的合同，我会去推了。”利修竹淡淡说道。
然而就在此时，桐姐手中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桐姐抱歉一声，便急匆匆地向着别墅外走去。利修竹静静看着桐姐的背影，没有去想那个电话的内容，只是想着此时楼上正在午睡的那名女孩儿，直到今天为止，他只知道那位让整个联邦痴迷的国民少女……应该是那家的人，而且是很亲密的那种，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却始终无法知道。
……
……
桐姐走出了别墅大门，便看到了铁算利家的安全人员与七组汉子们的对峙。她对那名保安主管点头示意，径直走到了许乐的身前，抱歉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他们是小姐一位朋友派来的安全人员，两边没有沟通好。”
许乐将烟卷放到脚底踩熄，然后直起身体，微笑望着桐姐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想问，我的人什么时候能接手。”
“这个可能需要沟通一下。”桐姐看着面前的许乐，轻声说道：“如果双方联合负责安全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许乐微微一怔，没有说话，任由沉默在别墅门口发酵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看来简水儿小姐那位朋友对您的影响力不小。”
桐姐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应这句话的口气。她很清楚面前这位年轻人，在这两年时间里做过多少大事，今日再次重遇，才怔然发现，许乐的心性似乎与以往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然而听着许乐这句话里隐藏着的指责意味和淡淡警告，她仍然止不住微感羞怒。
“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再来做小姐的保镖，确实很屈才，但你总应该记住，我们才是雇主。”她蹙着眉尖说道。
“我想大概您才忘了真正的雇主是谁。”许乐摇头说道：“我执行的是国防部的军令。”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什么赌气的意味在内，然而落在桐姐的耳中，却并不轻松，她作为简水儿的贴身助理，当然清楚许乐和第七小组前来，真正的雇主是国防部……甚至应该是那位老爷子，她的表情顿时一僵。
“如果您不放心七组的战斗力，我们可以马上离开，但部里面，我需要您帮助做一个情况说明。”许乐说道：“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合作。”
许乐猜测的没有错，桐姐正是因为欣赏楼内的利修竹，所以才会尝试着让双方一同负责安全工作，作为一名助理，这种尝试毫无疑问属于有些昏头。幸亏这种尝试被许乐直接拒绝，而直到此时，桐姐才想起面前这位年轻人身上另外一个传闻。
很奇妙，就因为那个传言，桐姐马上将利修竹对自己的影响力完全抛诸脑后，微感难堪地抱歉说道：“你批评的是，这是我的错误。”
……
……
利家保安主管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白水公司这个七组主管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一向冷若冰霜的桐姐竟马上变了主意。
许乐站回了军车边，点燃了另外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院内远处的秋鸣山别墅出神。
另一边，七组的武装成员们已经在桐姐的带领下，走进了别墅的大门。他们根本无视院内警惕敌视的目光，一脸冷酷，虽谈不上雄赳赳气昂昂，但那种顾盼肃然，眼中无余子的气派，依然让利家的安全人员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与羞辱。
真正的羞辱还在后面，七组的武装人员进入秋鸣山别墅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清场，他们在白玉兰的带领下，按照别墅方提供的内部人员名单，毫不客气地把利家派来的所有安全人员，全部赶出了别墅院落。

第六十九章 利修竹的阴影
在桐姐和秋鸣山别墅内部职员的默认下，利家的安全人员没有任何办法，只有离开了别墅。白水公司七组的工作人员办起事来毫不马虎，绝不会给对方留丝毫颜面，大门开启，七辆墨绿色的军车开了进去，四十几名驻守于别墅内的利家安全人员则被赶了出来。
“熊临泉，射角确定，回波探测仪安装。”
“顾惜风，中控系统连结，相关数据渠道加密。”
“刘佼，车库相关防御和交通检查。”
“吕钦，热启动侦探器安装。”
……
……
随着白玉兰轻声细语的一声声命令，进入秋鸣山别墅的七组成员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从军车上搬下各种专业设备，毫不客气地拆掉昨夜利家安全人员配制好的安全设备，进行着连结测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片小小的别墅庄园，变成了布满无数监控系统和火力系统的堡垒。
被狼狈驱除出别墅的利家安全人员，本来心中藏着无限愤怒与羞辱，此时眼看着七组汉子们沉默而简洁迅捷的动作，清晰准确的层层布防，却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看出了对方的专业，比自己更胜一筹的专业。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对方安装在别墅庄园四周墙头和车库里的那些设备时，沉默之余，眼瞳里更多了不少震惊。彼此都不是新手菜鸟，他们当然能辨别出，这些来自白水公司的保镖们所使用的装备，竟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属于军方专用，没有流入民间市场的尖端配备。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利家安全主管站在别墅大门外，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他和他的下属们被一道驱除出了庄园，心中的羞怒无以复加，只是以他的专业知识及阅历很迅速地判断出，就算是白水公司顶尖的安全顾问部门，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完美的行动力和如此尖端的装备。
秋鸣山别墅的初始安全布控完成之后，许乐从左胸口袋里取出那副在作训基地里常用的墨镜，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戴在鼻梁上，走进了别墅的大门，回身按动了关门的电动按钮。
隔着缓缓关闭的铁门，许乐望着那名表情异常复杂的安全主管，点头说道：“不好意思。”
……
……
第七小组是战斗小组，在百慕大的矿星上，西林前线荒芜的边缘地带，不知道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公活儿私活儿，他们杀过人，越过货，为过非，作过歹，无论在各自的部队里是怎样的王牌，一旦归于第七小组这个名目之下，便浑身上下开始流露出一股阴冷和强悍的气息。
他们未曾做过保镖这个门类，但不知道暗杀过多少宇宙边缘的大人物，对于做安全控制方面倒也并不陌生，相反他们很了解那些杀手和雇佣军们的战斗形态，在秋鸣山别墅的初始布控，竟做的是滴水不漏。
各式各样的电子监控设备被连接了起来，各式各样的火控装备进入了待命状态，温柔若处子的白玉兰将双手揣在裤兜里，在别墅四周缓慢行走，偶尔轻声细语说一句，便有下属开始认真地重新设计相关的环节。
固若金汤，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许乐叼着烟卷，站在别墅下方的阳伞之下，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下属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在这些方面，他并不是行家，绝对充分尊重并且相信下属们的能力。然而看着白玉兰的背影，他心里难免生出些许感慨。
在社会上往上拼命攀爬的人，大抵要建立自己的班底，费城那位老爷子，联邦军方，具体到国防部，将七组这些优秀的军人送到自己的手下，自然是想帮助自己打造班底。然而他从来就没有收服这群难驯之徒，打造自己班底的打算，被那位大叔熏陶的太久，他总觉得在星辰间流浪，还是一个人比较适意，又不求取不世之功，夺不世之权，要班底作甚……
更何况眼前的一幕早已证明，白玉兰才是七组的魂魄，这位秀气的男人一心想着带领七组跟在许乐的身后，自然是希望七组的汉子们能有一个好归宿，无论生死，至少也要在灿烂的宇宙里留下某些声名。
然而小白凭什么就确定自己能够带给七组这些东西？
许乐看着白玉兰微显瘦削的后背，陷入了沉思。背后一刀捅回过去，或许便是了断了恩怨，但他接受此人再次回到自己身边，担任如此重要的角色，依然不过是东林石头的恶劣禀性使然——他想再赌一把自己的眼光。
他这一生看人极少出错，包括邰之源，施清海，都是如此，他很想知道，自己这次会不会再犯错。
秋鸣山别墅的二级安控已经设置完毕，许乐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秀气男人，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认为白秘书像个女人——那是因为白玉兰总是习惯性的目光低垂，盯着对方咽喉以下的部位，轻轻柔柔地转动着眼光，就像是转动着他手指间那把秀气的小刀。
“莫愁后山的债，你究竟还清没有？”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在别墅下方的阳伞下，许乐望着身前的白玉兰问道。
白玉兰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点了点头，轻声细语说道：“清了。”
“那就好。”许乐说道。
……
……
许乐并不关心被七组赶出秋鸣山别墅的安全人员是谁的人，因为他执行的是国防部的军令，这军令暗中更是费城那位老爷子推的一波，助的一澜，虽然他始终还没有完全理清楚，那位老爷子不让自己上西林前线，而是来做保镖……究竟存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念头，但这并不妨碍他来执行这个略显荒唐的任务。
就像两年前在第一军区总医院阳光病房中，他对那位紫发国民少女说过的一样，他始终认为在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中，他欠对方一条命。
虽然不在乎那些安全人员是谁，可当许乐看到从别墅里走出来的那位男士时，依然忍不住眉头微皱，下意识里往后墙靠去，不想和对方照面。
宽幅的黑色墨镜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身旁的白玉兰和兰晓龙并不知道他的想法，看着那位穿着淡褐色纯麻正装的男士，心中想着此人真是英俊夺目，令人自惭形秽。
许乐和这位铁算利家的继承人见过两面，非但没有什么交情，反而中间横亘着很多挥之不去的阴影与血腥，今天他在执行公务，虽然有些吃惊于桐姐口中所说那位简水儿的朋友是利修竹，却不想与此人打什么交道。
别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体。
走出别墅的利修竹看到满园陌生的容颜，再看着远方铁门外自己的安全人员，忍不住皱起了眉尖，然后转过身来，望向了阴影中的他。
“早知道是你来负责水儿的安全，我也不用这么多事。”利修竹走到许乐身前，温和一笑，伸出手来。
许乐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走到自己身前，微微一怔后，握住了对方的手，说道：“执行命令而已。”
利修竹望着面前这张记忆深刻的脸，忽然间想到那个传闻，那个关于许乐和费城李家的传闻，心间便似有一抹阴影飘过，微微皱眉说道：“那我把水儿的安全交给你了。”
“客气。”许乐松开了手。
利修竹沉默地望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人世间的事情往往真的很奇妙，我所在意的事物或世界之中，总能看到你的影子……我只希望这一次，你能够不要妨碍到我。”
于本心而论，利家大少爷并不想对今时今日的许乐表现出任何敌意，因为他比联邦里很多人都更清楚，许乐这个名字在如今的联邦军方意味着什么，然而心里那抹阴影和一丝不祥的预兆……最关键是对那位紫发少女的爱怜，让他忍不住加了一句。
许乐并不清楚利家大少爷与那位国民偶像少女之间的真正关系，一抹淡淡的惘然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不想多说什么。然而向来不甘寂寞的兰晓龙——他并不知道利修竹的身份——在一旁微嘲说道：“我们许主管命犯天煞孤星，这辈子要做什么估计难，但要妨碍什么，却总是手到擒来。”
兰晓龙是无心之语，落在利修竹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因为这是事实。
利修竹城府再深，然而联想到两年间发生的那么多故事，依然止不住微微变色，沉默许久之后，他望着许乐和声说道：“听说老七和你关系不错，这次任务完了，若有机会，咱们也一起坐坐？”
许乐没有回答这句话，心里却涌起了一抹担忧。
利修竹这一生所做的最大一件事情，自然是在总统大选中支持麦德林，偏生这件事情却被许乐破了，麦德林甚至被许乐杀了，可是利修竹此时依然可以浑似毫不萦怀，轻描淡写地伸出和解的手。
两年时光，所有人都在成长，许乐一直认为利孝通要比他这位堂兄优秀不少，但今日一见，这种判断却开始恍惚起来。
“那家伙是谁？生的倒是挺人模狗样的。”兰晓龙皱着眉尖，看着别墅外登车的利修竹，好奇问道。
“三林联合银行副总裁，利家继承人利修竹。”许乐回答道，然后向着别墅里走去。
兰晓龙微微一怔，然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轻吹了声口哨，心想跟着许乐一起混日子，不止可以看见很多传说中的人物，甚至可以调戏对方一把，这种感觉，果然不是在港都警备区能够享受到的。

第七十章 后路
利修竹必须离开秋鸣山别墅，不是因为别墅里那位小姐在午睡，不是因为他的人被狼狈驱赶出了院落，不是因为他面对着许乐便会觉眼帘前遮着一片阴影，而是因为像他这种层级的人物，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联邦通过金融合算法已经很久，那些习惯了在酒庄里一边品着陈年红酒，一边轻描淡写拟定幕后大交易的金融大鳄们，在财政部和审计署的强大攻势下，已经无法安坐。铁算利家的继承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出面，自有那些联邦公民眼中的大鳄们去议会山打官司，但他也必须在幕后拢总处理一下事务。
但无论如何，在兰晓龙的眼中，这位传说中的七大家子弟对上了许乐，走的有些萧索落寞。
许乐对利修竹的退去却没有什么感觉——无论是当年看门房的小子，还是如今一只脚已经踏上金光大道的当红军官，面对着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他始终一以贯之，不曾卑怯，不曾愤怒，只是将对方当作寻常人。
这与他逃离东林后的经历有关，比如那位太子爷，比如那位小公主，但更多的还是东林石头的心性作祟，虽说他清楚只有枪管里才能喷出轻风淡云，然而心志定若磐石，身是强悍第一机器，又岂会被外在的权力财富武力所震慑影响。
“把烟掐了。”走入别墅内部，一位年纪并不大的女生非常恼怒地盯着许乐，压低声音迅速地说道。
“噢。”许乐用两根手指拈着烟头，四处寻找烟缸，却遍寻不着那容污纳垢的冰冷小瓷坑，不禁显得有些狼狈。
“真是对不住。”桐姐从楼上走了下来，看到这幕不由大皱眉头，赶紧把那名被小姐宽容养的有些傲骄之气的女服务员赶走，对着许乐苦笑说道：“别墅里都是跟着小姐许久的服务人员，说话未免有些不客气。”
想清楚了许多事的桐姐，连利家大少爷的好意都直接抛诸脑后，此时此刻面对着许乐，自然格外礼貌，毕竟传闻中面前这位年轻中校，是那位老爷子着力培养的对象。
许乐有些怔然地捏着烟卷，想到两年前遇着的那位清爽干练的女军官，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才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我终究只是一个保镖。”
他眼角余光看到了别墅大厅里的一缸花草，赶紧将烟头摁在红泥中掐熄，满意地轻吁一口气，对桐姐说道：“我需要日程表。”
保镖？桐姐绝对不会作如此想法。两年前在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血水湿冷的地面上，救起昏迷中的许乐时，她只是认为这是一个能力不错，运气不错，勇气也不错的小伙子，然而两年过去，这个小家伙已经成了联邦里最年轻的中校，MX机甲的关键设计者，帕布尔总统非常赏识的人物……
最关键的是现在谁都知道老爷子与他之间的关系。这样一位人物，加上此时别墅外明显战斗力惊人的那些安全人员，都被派来给小姐当保镖，或许谈不上暴殄天物，但幕后的真相肯定也不会这般简单。
桐姐看着许乐掐熄在花草缸里的烟头，神情有些古怪，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嘀的一声轻响，一份经过专业人士设计的详细行程单，传到了许乐的手机中，起始处有一个极为显眼的密级标志。许乐低头静静看了很久，有些愕然地抬头问道：“在西林大区开劳军演唱会？”
“是，后天专载飞船就要出发，我希望您的人员能够做好准备。”桐姐低声回答道。
“好吧。”许乐用手里的电话挠了挠头，昨夜刚洗过头，一片清爽，不曾发痒，只是他的头脑里充满了不尽的疑惑。
终究还是要去西林的，只不过换了一个名义。只是国防部为什么会让自己跟着那位国民偶像少女去西林？许乐下意识里抬头望向闻香木铺成的青色楼板，没有看到赤足的紫发少女飘然而至，心里却涌起了如同桐姐般的大疑惑。
……
……
当天晚上，七组的绝大部分作战人员都留在了秋鸣山别墅中。许乐不是专业人士，但亲眼目睹了别墅四周细腻隐秘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安控设置，在赞叹于下属们能力的同时，自然也不会有更多的担心。
在毕业日的凌晨军演里，七组的汉子们面对着铁七师的近卫营，毫无意外地全军覆没，但那是在虚拟的铁血战场上，真正在社会里做这些细致处的缜密勾当，以七组展现出来的能力，如今的秋鸣山别墅，就算有一个加强连正面强攻，只怕也攻不进去。
离开S1之后的保安计划，自然有白秘书和那些专业人士处理，他这个名义上的主管，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当夜轮班，便离开了秋鸣山别墅，回到了自己望都的公寓中，只是想着今天没有看到久违的那抹紫发，心情不禁有些淡淡的异样。
远赴西林，拱卫那位光彩夺目的国民少女，身后还有一座联邦最奇崛的山峰阴影，一切都在迷途间，看不到真实的前景，许乐并不轻松，甚至生起强烈的冲动想去给费城打个电话，然而他却无奈地发现，虽说联邦里将他与费城李家的关系传的沸沸扬扬，无比离奇，甚至有人说他是军神李匹夫失散多年的嫩儿子……可实际上，他连那位老爷子的电话都没有。
西林前线，大战一触即发，简水儿选择此刻去慰问前线战士，地点还是那个最危险的星球，许乐一方面佩服自己这位梦中偶像的勇气和坚持，另一方面也生出了无穷警惕，隐隐间，他那个隐晦的不祥念头，竟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此番西去，可还能再回来？
正是因为这个忽然生出的不顺念头，许乐必须向他所在意的那些人告别，可惜当他回到望都公寓，不停拨打电话时，才发现那寥寥可数的几个朋友，竟提前向自己表达了告别的意思。
施清海留了一张纸，便施施然地跟随青龙山反政府军一部——如今的联邦特一军，于昨天乘坐军方飞船前往了西林前线，担任青龙山方面提出，帕布尔总统亲自任命的联络官一职。
邹郁留下了几句电话录音，便带着孩子去了临海州，以一个未婚妈妈的身份，投入了被中断两年之久的学业。
邰之源更是消失的彻底，虽说他离开前隐隐提过，是要去缓和西林那头老虎与联邦中央政府之间的情绪，此人的消失也已经不是一次，可许乐依然有些担心。
这些人的离开，许乐已经有思想准备，可当他听到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的李维，也说自己马上便要离开S1时，他终于忍不住苦恼地挠起了头发，露着满口白牙无奈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李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握着啤酒瓶，微笑望着他，陷入了沉默。
这位当年的孤儿首领，看着与自己一道长大的友人，在心中默然想道，和在钟楼街的时候相比，许乐变得更沉默了，虽说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但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
时光能改变很多事情，但也许连沙滩上的痕迹都掸动不得。
李维默然想着，自己被人捉到百慕大，那些人明显是用自己威胁许乐，然而需要隐藏身份的这小子，却并没有抛弃自己。东林底层江湖一少年，在狱中又一年，他不知见过多少背信弃义，尔虞我诈，黑暗污秽之事，自认站在许乐的立场上，他做不到这点，不把对方一刀捅了就算是好的。
“东林那个小地方，天上总是遮着灰蒙蒙的红尘，星星都看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李维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这次我被那些大人物捉了，虽说好生折腾了一番……但我终究去过一遭百慕大。”
“那可是百慕大。”
李维嘿嘿自嘲一笑，带着几分寂寞，几分不平说道：“你也清楚，我们那条街上的小子，有谁出过河西州？就连当年最生猛的黑帮头目，又有谁出过东林？可我出来了……谁能相信，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居然也来过首都，甚至出了联邦？”
“那就留在S1，不是挺好？”许乐说道。
“不，我要去百慕大。”李维低头看着啤酒瓶，说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只能看酒瓶口这么大的世界……不错，S1很大，首都很繁华，但我还是更喜欢百慕大。”
他抬起头来，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快速说道：“百慕大和联邦不一样……那里的江湖才是真正的江湖，那里的人什么事儿都敢做……谁他妈像钟楼街，掌着几个街区的几个黑市贩子，凭着捅了几个人的肚子，就觉得生猛的不行？”
“那里没有宪章。”李维认真地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我承认看着你现如今的光彩，我并不平衡，我要做事，我不可能跟着你就这么混一辈子……生活这玩意儿，总是要有点儿挑战性的，我不像你可能是天生做大事的人，但我也想玩的精彩一些。”
许乐沉默不语，用手拧开瓶盖咕咕灌了几大口啤酒，唇边的白沫与李维先前激动喷在他脸上的唾沫混在了一处。
李维盯着啤酒瓶，声音渐低，说道：“我不可能回东林，因为我总是你的一个麻烦，所以我想去百慕大。不过你放心，我这次的目标，绝对不是去打下几条街……”
许乐放下酒瓶，沉默地看着他，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对彼此的性情心理摸的一清二楚，李维在他的目光下沉默很久，终于说出了真实的心意。
“别看你现在在联邦混的风光，但我能看出来，你的麻烦也不少……把你现在的资源给我点儿，让我去百慕大打拼几年，混出点儿名堂。”
“如果将来这个联邦要收拾你……我很想在联邦之外给你留条后路。”
留条后路？许乐拿起啤酒瓶连喝数口，咳嗽声声，呛得鼻头微酸，心头微暖。

第七十一章 上路
老乡见老乡，有可能两眼泪汪汪，也有可能背后打一枪，许乐和李维不曾抱头痛哭，也没有背后一刀捅过去抹了前世尘缘的阴暗念头，只是听着关于后路之类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的话，彼此都被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
“别掉尿。”李维拿过啤酒瓶灌了一口，唏嘘道。
许乐低头说道：“我是很难被煽情的人。”
虽然感动，许乐却不可能答应让李维就此离开，远赴百慕大去打那片可能永远无法打下来的大大黑道江山。如今西林前线紧张，他不可能要求钟家那位夫人再帮助自己做什么，在百慕大星域中，他根本找不出来任何资源，那位百慕大的地下皇帝林半山与他只是在高铁之上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瓜葛。
最关键的是，许乐认为自己有谁都想不到的后路，即便这个联邦将来无情地抛弃他，收拾他，他还有宪章光辉里的那个老东西可以帮助自己——即便那个老东西都忽然翻脸，他还有左手的手镯——不拘遭逢如何郁郁，处境如何艰难，他自信自己都能硬生生杀出一条满是血污的道路。
让李维为了给自己谋求一条联邦外的后路而去冒险，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虽说那是李维自幼的梦想。
拒绝李维离开，许乐不怎么担心，他认为李维在首都星圈只认识自己一个人，没钱没门路，绝无可能一个人偷偷跨越星河，偷渡去遥远的百慕大星域。
所以第二天晨在茶几上看到被啤酒瓶压着的那张纸条时，他恼怒的无以复加，生出将啤酒瓶扔出窗外的冲动，但最终因为不愿意砸到公寓楼下的小朋友或花花草草，而黯然住手。
……
……
“你给他资助，你让他结识百慕大的走私商人……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的朋友？你至少应该先经过我的同意！”
在首都特区南郊高速公口的一片空地中，许乐踩着几片粉碎的秋叶，表情愤怒盯着车前的利孝通，恨不得把一贯阴寒冷幽扮梅花的七少爷揍成满天飞舞的红梅碎片。
李维悄无声息地离开首都，踏上前往百慕大的未知旅程，是因为利七少爷提供了赞助，就连那几位百慕大的走私商人，也是因为木谷庄园里的午餐会，而让李维觅到了攀附的机会。
“他要走的急，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昨天半夜，我也不方便给你打电话。”
利孝通能感受到许乐此时心头的愤怒，不敢大意，很认真地解释道：“不过你也放心，那几个走私商人我都打了招呼，无论是在旅途上还是到了百慕大之后，都会好生照顾李维……其实要我说，既然你那位朋友有如此大的野心，你便由他去吧，实在不行，你和林半山说一声，在百慕大谁还敢去惹他？”
利七少爷的话语里其实打有伏笔，他赞助李维去百慕大打江山，一方面是想进一步投资许乐和许乐的圈子，另一方面未尝不是想在那处埋一记伏笔，因为他很欣赏像李维这种小人物——在木谷庄园内，他旁敲侧击想从此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许乐的过去，却没有丝毫进展，这一点让他更加欣赏李维。
“我不认识林半山。”许乐看着利孝通，真的很想把这个朋友扑到地上揍一顿，虽然他是唯一一个来替自己送行的朋友，然而看了一眼冷冰冰站在七少爷身后，依旧像一把布缚住的铁枪的曾哥，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按道理来说，许乐联邦逃犯的身份已经被那位老爷子强行压下，邰夫人应该不会再对李维动手，因为这不符合利益。然而万一那位老爷子死了呢？莫愁后山再次出手，李维便是许乐身份的一个缺口，这次邰家会再让西林钟家横伸一手，把事情揽过去吗？
有了去年的那一次经历，如果再出现这种最恶劣的情况，许乐心知肚明，以李维的江湖子弟悍气，只怕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如果他发现自己不能保住自己，那么在落入对方手中之前，这位孤儿首领应该便会异常冷漠强悍地了结自己的生命。
朋友远离，生死相寄，情何以堪？然而无论此时感动的哗哗的，恼怒的蹭蹭的，已然于事无补。许乐站在高速路口的秋风中，沉默片刻，便已回复平静，只是心头依然无限落寞。
“至少我应该谢谢你专程来送我。”他望着面前的利孝通说道。
利孝通将黑金相夹的衣领竖了起来，挡住了秋风的灌入，似笑非笑阴沉说道：“我并不担心你能不能从西林前线活着回来，只是希望你能满足我一个卑微的念头。”
“嗯？”许乐皱着眉头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护卫简水儿前往西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你应该知道，我那位大哥正在追求那位国民偶像少女，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功，但一直在缓慢进展，家里的长辈都很看好此事。”利孝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淡淡说道：“如果让他得手，我这继承权的位置，便没有什么希望了。”
许乐眉尖微皱，虽然昨天在秋鸣山别墅内曾经见到了利修竹的身影，也能够猜到他与简水儿之间似乎有什么关系，可他依然不明白，堂堂铁算利家，且不说会不会嫌弃简水儿仅仅是位明星，怎么可能把继承权这么重要的大事，放在这种事情身上。
“不要在我面前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
利孝通看着许乐那张怔然的面容，想到自己花了极大的价钱才打听出来的那个风声，沉声说道：“此去西林长路漫漫，长夜也当漫漫……只要能破了这门亲事，我感谢你一辈子。”
许乐的眉尖皱愈发厉害，心想何其莫名其妙，自己只是一个保镖……摇头应道：“不明白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指望我抢走你大哥的心上人？美男计我是没办法使的，对着你大哥这种俊朗成功男士，施清海出手或许还有些可能性。”
“这世道，花样美男已经不流行了，最流行沉默阳光的性格小生。”利孝通望着他笑了笑，转身挥手告别，带着曾哥钻进了豪华汽车。
在高速路口急速的秋风中，许乐望着远去的那辆汽车，有些惘然地摊开双手，发现自己的西林之行似乎隐藏着什么很奇妙的因素，问题在于似乎身边很多人都知道，但自己却偏生不知道，而偏偏那些知道的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知道……
不再去想这像绕口令般的烦心事，他钻进黑车，沉默地向着南郊秋鸣山别墅群驶去。一路见首都秋景，清淡高天，便要离开这颗星球，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邰之源走了，施公子走了，李维走了，邹郁也走了，自己和这些友人的相聚总是短暂，分别却极为长久。
一念及此，他不禁心生淡淡黯然。
望着窗外于寒风间瑟瑟发抖，一晃即过变成白线的野棉花，许乐暗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事，这些人肯定会马上回到自己身边，人生于世，能够有这样几位既能吃肉喝酒，又能谈人生谈理想不谈价钱不谈生死的朋友，实在应该满足。
……
……
二十七辆各色车辆组成的车队驶出了秋鸣山别墅群。车队中有负责装载专业设备的重装卡车，有名贵的防弹银狐车，有几辆负责转运演艺专职工作人员的小巴，还有七辆漆成墨绿色的军车，这个车队行驶在首都南郊的公路上，显得浩浩荡荡，气势逼人。还有一辆毫不起眼，光泽黯淡的黑色汽车，却夹在车队的后方。
许乐轻轻摁动车载雷达系统，确认四周的动静，静静看着前方不远处那辆名贵的防弹银狐，对于此行的阵势，也不禁感到些许吃惊。
他们这是在前往军方太空基地的路上。消失在联邦公众面前已经长达一年半的简水儿，并没有被人们遗忘，这次复出演唱会选择在西林劳军，得到了军方上下的一致赞赏和大力支持，国防部竟是不惜财力物力，为这位国民少女的演出队伍，安排了一艘专用飞船。
按道理来说，身为七组的安全主管，许乐这时候应该坐在前方那辆银色汽车内，贴身保护简水儿，但他并没有这样选择，因为经历了体育馆的暗杀之后，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邰家特制的黑车更坚固的堡垒。
“听说你现在在军队做事，难怪会染上戴墨镜的不良习惯。”
黑车后排座位上，一位年轻的少女望着前方许乐的背影，淡声说道。她穿着一件带帽的运动风衣，包裹的极为严实，俏直可爱的鼻尖上夹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并不显得夸张，反而将露在墨镜外的肌肤衬的更加细腻迷人。
整个宇宙里最迷人的国民少女简水儿，并没有坐在自己的汽车中，而是单独落寞地坐在许乐的身后，望着那个一年多不见的小眼睛男生，问道：“为什么坚持让我坐这辆车？”
“因为这辆车很强。”听到身后女孩儿的声音，许乐略感紧张，强自镇定回答道。
“就像你一样强？”简水儿隔着墨镜，神情复杂地看着前方，说道：“要保护我这个灾星，必须要你这个军方最强大的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七十二章 星光少女可相亲
关于所谓简水儿是灾星的说法，由来已久。不知道是联邦上那些无聊人士，还是网络上寻找不到兴奋点的朋友们总结出来的说法，总而言之，从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再到环山四州演唱会恐怖袭击，但凡简水儿轻吐清音之时，便是无数无辜者丧命之刻，虽然次数不多，但影响太大，太过恶劣。
谁都知道这都是麦德林议员整出来的肮脏事，和简水儿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联邦太大，流言这些东西向来不缺乏生长的土壤，总会有人把那些无辜者的死伤，联系到简水儿的身上，虽然不多，但就像是一锅清粥里被人扔了一颗老鼠屎，臭不了你，也能把你恶心的够呛。
一位受尽亿万公民欢迎的国民偶像少女，忽然间身上多了几丝阴暗的味道，这位国民偶像承受的精神压力定然不轻，这一年半时间，她消失于公众面前，想必和这些风言风语也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许乐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是属于另一条线路上的当事者，自然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坐在后方的这位少女偶像——他和她虽曾见过，交谈过，甚至得到过对方无私的两次帮助——但终究只是路人相逢，现在他是一位保镖，简水儿是他保护的对象。
车队驶进了联邦军方的太空基地，顺着滑开的电控合金门，直接驶上了停机坪。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太空飞船，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车载雷达里闪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让他有些不适应。
没有军旗飘摇，没有礼乐喧天，却依然是人山人海，不是联邦里无比崇拜喜爱简水儿的电视观众，而是军事基地里面的军官和普通士兵。直到亲眼目睹停机坪四周黑压压的人群，许乐才真切地感受到简水儿在联邦里的影响力。
话说当年，不，直至此刻，他一直是简水儿最狂热的观众，可看到那些军官士兵们兴奋的脸，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演出需要的装备，七组准备的安控装备，经由太空飞船后方的承重起卸机，向那如肥鹅般的飞船腹部送去。直到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许乐的耳机里传来白玉兰确定的话语声，他才回过头来，对简水儿说道：“可以登船。”
黑车的侧门打开，经由人墙的掩护，穿着连帽全身运动服的简水儿，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少女，悄无声息地离开黑车，来到了防弹银狐车畔，准备登船。
许乐一直隔着约半米的距离，沉默地跟着她。本来此时简水儿应该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顺着自行电控通带登上飞船，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位国民少女偶像，忽然间转过头来，轻轻掀下运动服的帽子，露出那一抹清新却又艳丽的紫色短发，站在自行通带上方，回头向着军事基地里翘首期盼的军官士兵们挥了挥手。
本应空旷，今天却显得无比热闹的基地里骤然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极为热烈的喝彩声，鼓掌声，欢呼声与口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处，竟形成一种混乱却又悦耳的合奏。
……
……
紫是一种很艳很打眼的颜色，非常突兀，有科学家曾经研究过，人类最不能适应的食物颜色便是紫色，所以这种颜色无法给人以亲近感。宇宙中没有明星敢把自己的头发染成紫色，除了她……
只有简水儿本身所拥有的那种清新迷人又娇俏可爱还透着河畔新柳般的欲滴青春性感气息，才能将这紫变成她最显眼甚至最刺眼的一抹点缀，刻在所有人的心中，时刻无法忘记。
许乐戴着墨镜，沉默看着上方站立微笑挥手的国民少女偶像，在心中想到前面那一大段有些繁杂的话语，虽然这明显违背了安控手册里的条文，但他却无法也不想阻止这位国民少女做出这种略显疯狂的举动。
因为站在自行通带上的简水儿迎风而立，轻挥玉手，身姿份外迷人，因为秋风中的那抹紫份外动人，因为露在运动风衣外的那双小腿份外诱人，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无比喜爱甚至迷恋她，虽然此刻这抹紫不是在电视光屏上，而是在眼前，但感觉一如既往，未曾减退。
……
……
此次简水儿前往西林前线举办名为胜利的演唱会，主要的目的自然是安慰那些勇敢抵抗帝国侵略，却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的英勇战士。联邦里很多著名的文艺界人士，都曾经做过这种类似劳军的举动，但像简水儿这种级别的大明星亲自前往，却还是头一遭。
事实上，联邦媒体、演艺协会和那些在各自领域内呼风唤雨的明星们早就已经承认，这个宇宙里的明星向来分为两个级别，一个级别是简水儿，其余的……便是其余。这是联邦公民的热爱、传奇般的历史所造成的一朵奇花，谁都无法否认。
国防部对这种事情当然举双手欢迎，更何况简水儿要去的那颗星球，至今还处于联邦与帝国的拉锯交战之中，是绝对危险的火线地带。欢迎之余，联邦军方更是生出无限感激。
胜利演唱会筹备团队所乘坐的飞船，属于联邦舰队的一级军事太空飞船，不需要经旧月基地或太空站进行转换或补给，直接突破了大气层和S1的引力，在无数目光与摄像机的注视中，拖着一条渐渐消失的尾状雾滴，消失于人们的眼帘，飞进时而蔚蓝时而漆黑的茫茫宇宙。
……
……
太空飞船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突破空间的障碍，在满天星辰之间向着远方滑行。事实上，所有的太空飞行器，都能给有幸目睹的观众们以幽灵的感觉。
许乐早已不是当年无法踏出钟楼街的孤儿，对于这种沉默的航行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的兴趣，只能感觉到夹杂其间的枯燥意味。他沉默地站在一扇舱门之外，眯着眼睛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在心中默然计算着抵达西林大区所需要的时间。
隶属于联邦舰队的军事飞船，布置并不奢华，但国防部依然尽最大可能，给予胜利演唱会团队便利。此地是飞船的第二层，除了上层的飞船操控大厅之外，属于最安全最核心的区域。
七组的武装人员已经分布到了各个要害的区域，与战舰上的操控军官进行双重控制。简水儿随行的多达八十人的团队，都住在下层，这一层的核心区域，只有几个人有权限进入，许乐毫无问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在车中被那位国民偶像少女淡淡嘲讽了一句，他依然戴着那副从基地里带回来的墨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舷窗外的繁星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怀中的电话响来，他接通了电话，便听到了小西瓜清脆的声音：“许乐哥哥，听说你要去西林？”
“是的，我现在已经在飞船上。”
电话那头的小西瓜并没有表现太多的离情别绪，只是用小孩子的口吻咕哝了一声，说道：“我好久没有回老家了，许乐哥哥，等到了西林之后，你记得去纬二区三十六号看看，那是我的家，我养了一只小白兔，也知道现在长胖了没有，你帮我问候它一下。”
听着这个可爱的要求，许乐笑着答应，然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挂断了电话。
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时，身后沉重的合金舱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一抹幽蓝的光芒从他的墨镜表面上闪过。
他的眼睛缓缓眯起，看着舱房内落地窗边那个紫发的女生，那个沐浴在星光中的国民少女，忽然间想到三年前在古钟号上第一次看见小西瓜的那一幕。
桐姐表情忧郁地从舱房里走了出来，看见守在门外的许乐，微微一怔，低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似乎根本不在意许乐与自家小姐相处。
“你进来，我有些话想问你。”
舱房内那位紫发少女并没有回头，似乎知道门外一直站着某人，轻声说道。
许乐微微一怔，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犹疑了片刻，终于走了进去，沉重的合金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
处于私人安全空间中的简水儿，并不像是人们想像或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位国民少女精雕细琢、完美无缺的模样，至少在衣着打扮上并不是如此。
她已经脱去了那件邻家少女般的全身运动风衣，在温暖的飞船环境中，穿着一件针织的麻衫，构织的很宽松随意，将少女的身躯遮掩其中，却遮不住赤裸的腿和脚上那一双柔软似云的白色棉袜。
她一直跪坐在椅上，撑着下颌静静看着落地窗外的星辰，星辰的淡淡银芒却从窗外透了进来，轻抚她的发丝衣角与青春身体上的每一道曲线，泛着一种月光般的晕泽。
许乐沉默地走到她身后三米远，便停住了脚步，眼前这一幕就像是一幅油画，少女便是油画中的主角，虽然绝未曾刻意魅惑什么，却注定会惑倾天下，对于他来说，这种相距甚近的视觉冲击，更是让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星光中的国民少女，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许乐认真而略显嗔怒地说道：
“我知道你和那位青龙山之叶间的故事，我也知道你和国防部长家千金的故事，所以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要来和我相亲。”

第七十三章 国民少女演技派
联邦时尚皇帝、港都那条充满了香水味道大街的绝对主宰兰弗德先生，曾经在一次酒后愤愤不平地向媒体表示，简水儿幸亏在电视上永远只会穿学生制服或者是深蓝色的联邦舰队女校官制服，依她平时的衣着品味，绝对应该被扔进宇宙垃圾处理舱中，永远不要被人看见。
但就在发表这番讲话的当天，兰弗德先生便亲自给那几名记者打去电话，送去红酒，诚恳请求这一番讲话不要见报，因为他醒后便开始后悔，除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之外，这位时尚皇帝必须承认，他自己也无比欣赏简水儿在荧幕上所展现出来的率真性格和无限魅力。
最关键的是，国民少女偶像哪怕穿着大红灯笼裤配绿色重帘紧身裙，只要那张完美无瑕的美丽面容和那一头微蓬的紫发不被遮住，便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天生出水清芙面，何须所谓时尚品味去雕琢？
许乐从来不会看时尚杂志，不知道联邦时尚圈对这位国民少女恨其不争的愤怒，叹其天然宝石般灿烂的无奈，外加五体投地的感慨，但当他看到星光中的少女回眸时，却骤然生出相同的感觉。
少女的鼻梁俏直，双唇柔润，眼睛明亮汪然，眼睫毛细长，忽闪忽闪眨着的时候，就像要把所有人的心都夹的柔软起来。
虽然已经双十年华，不再是当年初登二十三频道的那个纯净无辜令万千大叔疯狂的小女孩，但却恰恰步入青春少女最迷人的阶段，被粗织麻衣包裹住的身躯，露在下摆外的嫩白圆润的双腿，渗着令人心悸的美丽。
美丽无处不在并不罕有，然而每一处细节形容，每一种赞美感慨，都可以在一位少女的身上，便近乎奇迹……更何况她那头紫发该柔顺时柔顺，该蓬勃时蓬勃，动人面容上的神情该无辜时便无辜，该嗔怒的时候嗔怒，皱出的每一道小曲线都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所谓宜嗔宜喜，宜淡抹宜浓妆，大抵说的便是她。
这是一位占有了所有的造物精神，令人心动心怜心生亲近之意的人儿，本应只出现在人类的想像中，或者是出现在凭想像绘制的动画片中，却在十二岁时出现在荧幕之上，引来联邦无数风潮。
在东林大区的枯燥生活里，简水儿是所有失业矿工和孤儿们最大的精神寄托，他们的感触要比一般的联邦公民更深刻几分。许乐明明一年多前就曾经与她接触过，可此时看着这一幕，看着星光中的少女淡然回眸，略带一丝嗔怒之意望向自己，眉尖皱起一圈极可爱的细纹……
他的心脏嗡的一声，被某种酥麻的感觉击的粉碎，似要停止跳动，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再粗壮的神经，在这幅油画少女面前，也会出现短路的现象，再强悍的第一序列机器，在如斯幽幽眼神面前，也会停止运转。
沉默的七秒钟后，许乐的脑海里才乍然响起先前简水儿说的那句话，本来已经快要回复有力平稳跳动的心脏，再一次爆炸开来。
“相亲？”
许乐遇着危急关头时，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眼睛，任由眼眸发光，然后说出脏话，今天骤遇绝大刺激，却是大异平日之趣，甚至声音都尖锐的有些变调。
……
……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三米外椅中的少女，舌头就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的僵硬，含糊不清下意识里喊道：“操！相相相……相什么？”
简水儿明显没有把自己当成所谓冰清玉洁的玉女派掌门人，双手紧紧地抓着旋转椅背，毫不示弱地瞪着许乐，生气地鼓着粉嫩的双腮，蹙着眉尖重复说道：“相亲。”
许乐用最快的速度取下鼻梁上的墨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确认自己不是在老东西营织的美妙黑梦之中，面前这位大明星也不可能无聊到用这种事情来调戏自己，他站在原地，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浑然不知今夕何夕，这是一场什么戏。
“你不知道？”
简水儿微低着头看着他，试图用两道狠毒的目光把许乐钉到墙上……然而她的眼睫毛太长，眼眸太过明亮柔润，这一低头虽无娇羞，却更显可爱。
“我不知道。”许乐感觉嘴唇有些干，怔怔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椅中少女，舔了舔嘴唇，无辜说道：“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空飞船主舱内一片安静，四周墙壁上挂着的油画里，全部是联邦舰队的历任司令，他们和她们温和地笑着，安静地看着舱内这一对沉默的年轻男女。
……
……
长久的沉默之后，简水儿忽然莞尔一笑，蓬松紫发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之意，说道：“逗你玩的……你这人真有意思，现在都已经是中校了，居然还会上这种当。”
“啊？”
许乐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脑中却依然余波难消，自己唯一的偶像，也会开这种无聊，还有些伤人自尊的玩笑？认真地看着简水儿很久很久，没有在少女的眉眼间发现一丝勉强和遮掩，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再挠了挠头，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出了舱门。
……
……
看着那个小眼睛男生走出了房间，简水儿眼眸里的狡黠取笑之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尴尬。
她就像个少女石膏像般安静地蹲坐在椅上，然后毫无预兆地跳到了地上，苦恼无比地拼命揉着蓬松的紫发，绕着那张柔软的大床快速行走，嘴里咕哝个不停：“丢人了，丢人了……这下把脸都丢干净了。”
她越想越觉得丢脸，漂亮的面容上满是羞愧的微红晕色，跳到床上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呜呜不清地说着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理了理颊畔凌乱的发丝，认真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看着镜中那个可爱而羞怒的少女，用力地攥着并不大的拳头，无比认真说道：
“简水儿，你是一个最优秀的职业演员，他一定会被你骗过去的。”
……
……
“小姐，你要骗谁？”
桐姐在室外发现许乐离开时的表情很奇怪，有些不明白房间内两个人发生了些什么，好奇地走了进来，刚好听到简水儿替自己加油打气的一句话。
简水儿发现走进房间的人是她，再次将脸埋在了枕头下，含混不清说道：“都怪你，说什么相亲相亲……明明那个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让他以为我是个疯子，我还怎么见人？”
“他不知道？”桐姐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少女，捂住了嘴巴。
“我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简水儿恼怒地坐直了身子，看了她一眼说道：“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偏说他是来和我相亲的。”
桐姐走到床边坐下，说道：“小姐，我也是上次回家，花了很大力气才让院长开的口……应该不会出错啊？”
“老道兄什么时候说过真话？”简水儿垂头丧气地拨拉着紫色的碎发，摇头说道：“本来就没有的事情，结果我却要强扮什么独立少女，实在可笑。”
大抵只有在桐姐的面前，这位万千民众爱怜的国民少女，才会露出如此娇憨的一面。桐姐纵然看这副神态多了，也忍不住心生笑意，揽着她肩膀说道：
“许乐在卡琪峰上能把那个小疯子赢了，又是MX机甲的关键人物，更可怕的是，上次军演中，听说杜少卿都吃了他一个闷亏……像这种人，国防部不把他派到西林前线去打仗，却偏偏调来给小姐你当保镖，你说是为什么？”
简水儿揉了揉鼻尖，咬着下嘴唇恨恨说道：“也有可能因为大家认为我是灾星，可以诱出一些人来，然后让他干掉得军功。”
“胡说八道。”桐姐无可奈何说道：“上次利家大少爷和你相完亲后，你口里那位老道兄倒是很喜欢，可那位夫人不知道为什么偏又要横生事端，家里才没有加快步伐……”
说到那位夫人时，桐姐的眼神里明显出现不赞同甚至是恼火的神色。简水儿扯了扯衣摆，低头说道：“你喜欢那根外嫩中空的竹子，就自己嫁去。”
“利大少爷哪有你说的如此不堪。”桐姐无奈说道。
“既然那根竹子好，你为什么对那位小眼睛中校还挺客气？”简水儿睁着大眼睛问道。
桐姐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幽深星空，轻声笑道：“这位可是那位亲自挑中的，自然不会差。”
“不都说他是老头儿的私生子？”简水儿叹息道：“那我和他在一起，岂不是席勒写的那幕雷雨？”
桐姐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说道：“你我当然知道那都是瞎传……话说回来，许乐不知道这一趟是相亲也正常，自从那次在第一军区生活区吃了那顿饭后，家里都清楚你反感相亲这种事情，这次肯定要另走一条道路，也许是想让你们试着多接触一下。”
“不要说了。”简水儿一翻眼白，手掌横着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嘟着嘴说道：“不管你打听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既然那家伙自己不知道，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拍了拍弹嫩的胸脯，睁着大眼睛后怕说道：“幸亏我在文艺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至少混了一点儿好演技。”
桐姐无可奈何，怜惜地望着简水儿，心想只怕许中校也不会相信这件有些荒唐的事情。然而这一对年轻男女也不仔细想想，以军方对许乐的看重，却让他来给国民少女当保镖，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去西林漫漫旅途，孤男寡女朝夕相处，飞船外金风微作，落地窗上玉露偶凝。
……不是相亲，胜似相亲，可以相亲。

第七十四章 战舰上的学习
许乐低着头走出房间，交待了一下守在出口处的七组队员，便顺着安静贯通的飞船通道离开核心区，径直走向了太空战舰的下层空间。
这是一艘联邦舰队最新式的二级战舰，因为还没有上战场的关系，所以虽然不是处女航，却依然还没有正式命名。
战舰内部空间极大，生活区占据的空间却极为有限，许乐在舷梯下绕了三个圈，便下到了底层，踩上坚硬的复合地面，他努力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向前走去。
休息区里的人不少，除了正在执行任务的成员，第七小组剩下的人都在这里喝酒看电视，打发着漫长旅途里的无聊时光，太空战舰上轮休的军官们，胜利演唱会演出团队的工程师及工作人员，也都聚集在这处，众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依然透着一份热闹。
自热闹间走过，许乐脸上刻意挤出来的平静，显得十分不自然。别的人没有注意到异样，白玉兰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盯着锁眉强笑，眼光却有些游离的许乐，大感吃惊，心想你当初单枪匹马去杀麦德林，也未曾如此失态，先前在楼上替国民少女看了一会儿门，怎么就被折腾成这样？
白玉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熊临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跟到了许乐的身后。许乐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用人跟着。
白玉兰无奈，只有停住了脚步，看着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许乐，就这样走过了热闹的休息区，向着安静的库房处走去。
走了很久，安静的战舰内部通道里，只有他的坚硬军靴与复合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声。许乐沉默地打开身旁一道电子门，走了进去，然后迅速将门关上——此地别无他人，绝对安静。
身后是洗衣房，下方数百米之遥是联邦战舰的能量总控室，听着耳边传来的机械翻滚声，水花声，脚下传来的低沉嗡鸣的战舰晶态多引擎声音，许乐摘下墨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国民少女在文艺圈混出来的得意演技，并没有能够骗过他，他表现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的像个白痴，自然也不是因为她那个有些伤害自尊的玩笑。
事实上，让他双腿发软，靠在冰冷的杂物舱壁上冷汗直流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他先前在房间内……无来由地联想到利修竹在秋鸣山别墅里说过的话，利孝通在高速路口秋风中的怪异表情，心里隐隐涌出一个疯狂而荒谬的念头。
这相亲……恐怕还真不是一位大明星顽劣的玩笑！
可这事情太没道理，许乐迷惘地盯着面前的金属杂物，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难道国防部还兼着职业婚姻介绍所？”
……
……
此后的很多天，前往西林的战舰上一路平静，在宪章光辉下，再粗鲁的星际海盗也不可能愚蠢到深入联邦星域。三天之后，太空战舰结束了星系内平弦加速，正式进入外层空间高速推进，就连那些低沉嗡鸣的晶态引擎声，都再也难以听到，漫漫的太空旅程，所拥有的只是枯燥乏味的安静。
工作人员们换班之后，都会去生活区喝上两杯小酒，下下棋，聊聊天，看看电视电影，打发一下时间。除了演艺团队的工作人员之外，军官和七组成员们心里都有些隐隐企盼，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民少女，会不会走下舷梯来与众同乐。
和传说中的简水儿同行一个多月，如果不能亲眼看一看这位大明星的真容，实在是有些遗憾。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国民少女自那天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之中，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卧室里怎样打发时间，会不会觉得寂寞，看着落地窗外一成不变的宇宙背景会不会无聊。
有权限进入上层核心区的人很少，桐姐和两名女性助理天天负责简水儿的衣食住行，除此之外，便只有战舰的三名最高长官和七组的两三个人才能踏足那片禁区。
许乐拥有这种权限上去打探一下国民少女的寂寞，但他当然不敢去，甚至隐隐能猜到，为什么简水儿要把自己关在房中。
穿越了上林大区边缘的虚士空间通道，太空战舰进入了全速航行，宇宙之中人类留下的痕迹变得更少了一些，除了远处小行星带外宪章局布下的监控卫星，所有的一切都归于颇具肃穆之美的原始。
简水儿依然没有下楼，充满期盼的众人不由感觉有些失望，却没有太多的恼怒之意，毕竟那是一位星光之中的国民少女，和自己这些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是理所当然之事，更何况在联邦之中这位少女明星向来是以神秘感著称。
在这些天里，许乐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将安控工作交给白玉兰之后，他很放心地在战舰内部四周闲逛。说闲逛其实也不确然，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绝密的多引擎控制舱和战舰控制室内，像个修理工，又像是个好奇的孩子，四处轻柔地触摸，甚至有时候还会用鼻子去嗅一嗅。
他一手拎着一袋小圆面包，一手拿着电子笔录，在这些联邦战舰的重要舱房内，一呆便是一天一夜，只有困了的时候，才会回到生活区去休息。
他认真地研究着这艘联邦二型太空战舰的构造和结构细节，孜孜不倦地做着抄录和学习的工作，遇到不懂的地方，则很认真地向战舰上的机修士官请教，甚至还专门向战舰控制室申请了一个长途跨星加密线路，将自己在战舰上接触到的资料，与远在首都星圈的商秋进行联线，请求她给予技术上的支持。
战舰上的军官们对这个出入禁区的外来者，一直保有着强烈的警惕与疑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舰长会发布命令，任由此人在最机密的地方出入。要知道许乐进出的区域，涉及到联邦太空战舰的引擎、传送和武器系统，这是机密之中的机密，这个人只是白水公司的安全主管，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特权？
普通军官不明白舰长赋予许乐权限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许乐本来就是国防部总装基地的中校军官，还拥有果壳的一级技术主管权限，作为一名对联邦新式MX机甲做出绝大贡献的工程师，当他表示了对战舰三大系统的好奇后，舰长授予他权限，没有什么心理上的障碍。
好在许乐在学习参观研究的过程中，除了偶尔会请教一下机修士官，大部分时间内都显得格外安静沉默，绝对不会打扰到战舰的正常运行，而且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诚恳可亲的笑容，时间长了，战舰上上下下的军官士兵们，也就习惯了这样一位怪人的存在。
在果壳研究所沈裕林教授的数据库中，许乐曾经学习过很多材料学方面的知识，联邦中央电脑为了唤醒他，曾经向他的脑海中强行灌入了很多设计精妙的结构图纸，如今的漫漫旅程，身在联邦最先进的战舰之上，正好给了许乐一个将脑中的理论知识与实践相对照的绝佳机会，他当然舍不得错过。
太空战舰多引擎系统与MX机甲双引擎系统间的对照，是他这些天研究的重点，战舰三大系统的运行原理和契合程序，也是他关心的事物。
之所以勤奋着迷地参观学习这些，除了工程师的职业本能，更多还是他的童年梦想所造成的影响，在被迫逃离东林之前，被大叔认为是机修天才的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一名畏佐战舰女舰长的机修士官，除此之外才是进入果壳公司做工程师。
这艘联邦二级战舰的舰长倒确实是一位女士，只不过年龄已经过了四十，而且生着一张扑克脸。话说回来，二层的舱房内倒有一名联邦里最出名的少女紫发舰长，虽然她肯定不会真的指挥太空战舰……
许乐猛的醒过神来，赶紧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知道自己又想歪了，这十几天的时间里，他经常想歪，想歪歪。
嘀嘀轻鸣声音响起，正在第三控制室内监控战舰能量情况的军人们，下意识里看了一眼鸣动的警灯，很轻车熟路地暂时结束手中的工作，靠到了墙壁上，系好了站立式安全带。
“B1288空间跃迁倒计时。”
……
……
太空战舰所有的可视舷窗全部被高分子材料与锰钾合金三层聚合的挡板自动关闭，随着清晰的电子合成女音的倒数计时，运行平稳的战舰忽然间振动起来，这种振动并不强烈，反而有些像是在按摩一般，难怪那些军人们靠在墙壁上，还有闲情逸致聊着昨天晚上看的电影。
许乐摸了摸口袋里的电子记事本，用手指抠住了胸前的安全带，眯着眼睛看向窗边的黑色聚合材料挡板。这种空间跃迁他已经经历过了很多次，所以不再新鲜，也没有什么恐惧的念头，他只是无比好奇，此刻战舰外的三维扭率空洞究竟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那些高强度的挡板遮掩，自己是不是能够用肉眼看到传说中最美丽的宇宙自发能量射线湍流？

第七十五章 红酒饮一杯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黑色的高强度挡板，似乎目光要穿透过去，一直望向神秘而不可知的扭率空洞中，虽然明明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挡板，自己的眼睛此时应该就瞎了，整个战舰都将支离破碎，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心头那丝强烈的好奇。
沈老教授在与他的闲聊中曾经提到过，科学的皇冠上有三颗明珠，左边那颗明珠藏着流转的星云，代表着最大尺度的天文物理，右边那颗明珠藏着如麻花般的复杂湍流射线，代表着最小尺度下的量子物理，中间那颗明珠里什么都没有，代表着空间物理，然而空间物理却能把最大尺度的宇宙和最小尺度的量子联系在一起……
十分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三枚科学皇冠的明珠中，联邦对空间物理的了解最少，他们只是继承了某些前贤的研究片段，运气极好地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到了扭率空洞的存在，然后加以利用，如今的联邦已经能够精确地计算出扭率空洞激发与使用的所有数值，却依然无法观测到和推断出这种空间通道的起始背景和内部情况……
联邦对空间物理的认知，始终处于一种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初级阶段，这一点与已经成熟的氢能源及地热能源提取技术，还有划时代的静农式能量传输革命，无法相提并论。
对此，沈老教授曾经有过极精妙的评价：宇宙不可问，量子不可测，空间不可知。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太空战舰舰体高频颤抖的震动倏然结束，轻柔的电子合成女音解除警报，站立式安全带自动缩入墙体之内，军人们三五成群一边继续着先前关于电影的话题，一边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细致地监控着战舰三大系统超过八万个关键数据的变动。
许乐眯着的眼睛渐渐松开，对面的窗外，黑色的聚合挡板已经消失不见，寂寥的几颗星辰悬浮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之中，虽然他对于星图没有任何研究，但从这片星域的恒星密度来看，战舰穿过B1288扭率空洞之后，应该还没有进入西林大区的范畴，只是已经靠近了那片星域的边缘，尚在半途。
许乐收回目光，看着第三控制室内表情肃然的军人们，忽然间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站在这里，有些不合适。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情绪，让他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疲惫。他低头准备在电子手册上记下自己先前的感想，却又默默停住了手指。
在战舰上忙碌地参观研究，除了本身的职业本能外，许乐本指望让思考计算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占去，不要去想那个极为荒唐的问题，然而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一切都是徒然，无论他在做什么的过程中，其实一直都在潜意识里思考那件事情会不会是真的。
令他感到无措的是，以一名工程师的精密逻辑认真分析了这么多天，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情真的不能再真。
话说当年在河西州首府郊外的山丘上，他望着随身电视光屏上紫发的少女，曾经流着眼泪说要娶她当老婆，然而那只不过是少年孤儿放肆的无聊呐喊，流出的眼泪也不过是因为大叔压榨童工，让他在矿坑操作间内忙了太久的后果……
应该有五六年了吧？谁知道那一声无聊的呐喊，现在竟似乎有变成现实的可能。许乐靠在墙壁上点燃一根三七牌香烟，眯着眼睛想着这不可思议的人生，面部表情虽然依然平静，心里面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
……
联邦战舰的平静生活，随着舰外宇宙苍穹内的恒星密度渐渐升高，被一次突发事件打破。
这一天标准时下午三点钟，第七小组成员顾惜泉和刘佼，正在生活区兴致勃勃地讲述，先前他们在楼上值勤时，隐隐听到房间里似乎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身为安控人员，讲述雇主的流言，是很没有职业道德的事情，然而第七小组毕竟是战斗小组，没有太多的职业操守自觉，再加上那位少女雇主是整个宇宙都想窥视的目标，所以白玉兰和兰晓龙都保持了沉默。
许乐今天没有去下层引擎舱里参观，而是没有什么精神地坐在沙发上，他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楼上简水儿究竟在和谁吵架，又是为什么吵架。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舷梯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自从简水儿登舰之后，那处的舷梯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便从来没有人下来过，生活区里的人们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心想大概是桐姐来取咖啡，然而这一望，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正准备重新低头落棋子的人们，更是不顾自己脖子可能折断的危险，强行再次抬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舷梯处，怔怔地盯着那位迷人的紫发少女明星。
生活区这时候的人特别多，上百双目光盯着那处，纵使是简水儿也被唬了一跳，但旋即她向着楼下的工作人员们微微一笑，弯弯眯着的眼睛显得无比可爱。
“许乐，你到我房间来一趟。”
简水儿看着远处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许乐，清声喊道，然后吐了吐舌头，快速地沿着梯子上行，消失于人们的视线中。
仍然飘浮在生活区舱房内的声音，让本就因为她忽然出现而惊讶的众人更是吃惊。简水儿的直属团队听到这句话，更是愣的说不出话来，他们跟随这位国民少女已经有些年头，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让任何一位异性进入自己的闺房，更遑论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出邀请。
兰晓龙捧着下巴，痴痴地望着梯子那边，向身边的白玉兰问道：“主管和她……很熟？”
白玉兰摇头道：“不知道。”
许乐有些疑惑地站了起来，挠了挠头，戴上了墨镜，在简水儿手下们震惊的目光和下属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向着舷梯走去，走到半截，他回过头来瞪了正在做鬼脸的兰晓龙一眼，说道：“我是安全主管，有些重要事情，当然要去沟通一下。”
这句解释，就连临泉这种老实人都不会相信。如果有安全方面的问题，自然有桐姐来处理，怎么可能那位大明星亲自跑下来相请？
许乐走上了舷梯，下方生活区里的七组汉子们和战舰军官中，却不知道是谁吹起了口哨，然后便是哄堂大笑。
……
……
“没有别的意思，是为上次开你玩笑专程道歉……你也知道，一个人太无聊的时候，总是会犯些很愚蠢的错误。”简水儿盘腿坐在椅上，看着三米之外戴着墨镜扮冷酷的许乐，笑着说道。
她的两颊并没有酒窝，每次微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把嘴唇抿的很紧，从而在唇角处生成两个迷人的小窝，在灯光照耀下略有阴影，显得十分可爱。
“呃……”许乐揉了揉鼻尖，就像楼下那些粗鲁的军人不相信他的无辜，他自然也不会相信简水儿请自己进屋是因为这个原因，相比之下，他宁肯相信对方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太久，呆得太过无聊，才会喊自己过来聊天。
简水儿确实是因为那一天的尴尬，从而一直不敢下楼，然而她更清楚这样彼此躲着总不是一个事儿，在西林的时候，两个人必然需要朝夕相处，不可能像战舰上还有这么大的空间可以玩躲猫猫，所以她不顾桐姐忧心忡忡的劝说，决定请许乐前来，看看对方究竟有没有察觉什么。
这位少女偶像认为，彼此不见，尴尬永存，一见之后，也许尴尬便能被摆脱。最关键的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里，再自我封闭在阁楼之上，她自问自己不是等待勇士的公主，会无聊的昏迷过去，而整艘战舰中，能够说话聊天的人……似乎并不太多。
“坐吧，我们毕竟不是这次才第一次见面，说起来在第一军区总医院的时候，我也帮过你一次，为什么还这么拘谨。”
简水儿望着他甜甜一笑，心里却想到当年把面前这个年轻男人送到医院，还在他的病房里躲了好几天清静。微微低头，少女将脑中那些记忆挥去，很礼貌地请他坐下，然后像一个魔术师般，从身后摸出了一瓶戛桐红酒。
“我只是一名保镖。”
许乐当然记得简水儿说的那些事，直到今天他还一直认为自己欠面前这位大明星一条性命，只不过很多事情他都不愿意说出口，尤其是当着自己从小就很喜欢的少女面前。
跟着利孝通，许乐也享用过一些奢侈品，知道这瓶戛桐单价要超过两万联邦币，但更令他吃惊的是，简水儿开瓶的动作十分娴熟，明显不是第一次，难道联邦著名的国民少女私底下是个酒鬼？
“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喝红酒了。”似乎猜到许乐心里在想什么，简水儿半靠在椅上，右手玉腕微垂，捏着那杯酒，清眉微挑，笑着说道：“你知道你不是保镖，喝了这杯，我们就算朋友？”
少女偶像的话里也许有隐意，但许乐听不懂，他只是老实而略显不安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看着杯中的红色酒水，犹豫片刻后认真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请讲。”简水儿好奇地看着他。
“你家……和军方到底有什么关系？”许乐抬起头来，毫不遮掩自己的疑惑与迷惘。

第七十六章 独酌不相亲的生日夜
国防部变身成为职业婚姻介绍所，最新型的战舰专门调来给简水儿使用，从能够接触到的很多细节里，许乐早已对简水儿的背景产生怀疑，然而据他所知，联邦军方高层，并没有一位姓简的大佬，前几届政府中似乎也没有可供怀疑的对象，所以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这个很重要吗？”简水儿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清楚他是军方重点培养的军官，更是得到了某处的认同，然而自幼承载的身世压力，依然让她对任何这方面的询问有些敏感。
许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酒，心想如果只是朋友，自然不用了解这些，问题是自己这种人要和联邦最红的少女偶像成为朋友，难度不亚于施清海和邰之源两个人勾肩搭背去嫖妓，而如果真的是相亲，女方的家庭背景自然是考察的重中之重。
他抬起头来，想起对方那天便收回了相亲的话，不肯承认，他也自然没脸再继续问下去，只得沉默地喝了一口戛桐，感受着口腔里弥漫的淡香微酸轻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房间里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异样，简水儿叠着腿半靠在圈椅上，隔着紫色的发丝，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看似自在随意，实际上心情也有些紧张，此时才知道桐姐的劝告是对的，这种事情要谈开确实不容易。
许乐比她更紧张。在清冷的宇宙星辰背景中，与一位自幼的梦中情人如旧友般相对，轻轻品尝着杯中名贵的美酒，除了梦还身前疑入梦这句旧辞能够形容，还能如何？他怎能不紧张？
更何况这一对年轻男女彼此心知肚明，那些大人物，那些长辈安排这一趟古怪的西林之旅，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更加尴尬。沉默地饮着酒，简水儿的粉嫩脸颊上生起淡淡红云，气氛有些尴尬暧昧。
但说来奇妙，当两个人极为强悍地用沉默和紧闭牙关挺过这一段最难熬的时光后，尴尬暧昧却变成了某种催化剂，让两个人变得渐渐放松，极快地熟悉起来。
“你刚才问我的家里……我其实是个孤儿，之所以姓简是因为我是被拣来的。”简水儿将头枕在右臂上，用乌黑的眼眸望着许乐说道：“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只知道我出生后不久，他们便都死了。”
说出这句话，简水儿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向一个并不熟的、可能中的相亲对象，讲述自己绝少透露的隐私。然而说出口的感受很轻松，她忽然想到，近两年前在那间满是阳光的医院中，自己看着轮椅中的许乐时，似乎也有这种无来由的亲近感觉。
许乐手握着酒杯，微微一怔，低头沉默片刻，强颜笑道：“那我比你强一些，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已经能够记事……不过我那可怜的妹妹走的时候，却什么都还不记得。”
谈及生命里最刻骨铭心，却极少示人的往事，二人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些，尤其是许乐，他用余光偷看椅中少女的脸，就像在临海州看演唱会时一样，想起了东林的很多事，自己可爱的妹妹先艺。
“我十二岁上电视，然后开始喝红酒，幸亏没有喝成一个白痴。”简水儿揉了揉蓬松的紫发，笑眯眯说道：“不然何英大法官当年也不会判儿童基金会败诉。”
这一段故事许乐当然记得。他望着简水儿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找到不任何形容词，来描述这位少女的美丽。要比“明妍不可方物”淡一些，却又要比“清丽难以形容”浓一些……
“你真的很可爱。”许乐点头严肃说道，心想真正的猛士就应该敢于直面灿烂的人生，姣美的面容。
“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我可爱，因为影评家总说我只会扮可爱……”简水儿抿着嘴唇，笑盈盈的眼睛眯成两道弯线，说道：“问题我天生就这么可爱，哪里需要去扮？”
许乐身体一僵，被少女无敌的神态震的口干舌燥。他瞬时间内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脑海里最美妙的一个梦。
梦中是一处山村里的简陋小学，他在教室的石板路上不知原因地走着，身边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女孩儿，教室里那位叫简水儿的国民少女正弹着风琴，带着一群五音不全的孩子在轻声吟唱一首叫做红河谷的歌曲，时不时会抬头望向窗外，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梦里的内容很简单，许乐就是在教室外不停地走着，心里却充斥着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和喜悦。
梦里的国民少女坐在风琴旁，笑眯眯地望着他，此时的简水儿，却在真实中这样笑眯眯地望着他。
……
……
许乐压抑住心中的情绪波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军用手表，等待着光屏上数字的变动。简水儿端着酒杯好奇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此时的沉默是因为什么原因。
数字归零，意味着联邦标准计时已经过去了一夜。无论东林是不是四季常闷，S3或者还在下着大雪，但在联邦标准计时里，这已经迈入了宪历六十八年深秋的某一天。
这一天很普通，联邦新闻频道所做的历史上的今天，也很难找出什么轰动宇宙的大事，但对于很多年前的联邦远征军和面前这位少女来说，却是非常特殊的日子。
许乐端起红酒杯，认真地看着简水儿，说道：“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简水儿吃惊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半天后犹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不愿意过一个孤单的十九岁生日，你应该不会有勇气喊自己进来喝酒聊天——许乐在心里如此想着，挠头尴尬解释道：“我知道你的出生日期，我知道你的鞋码，我知道你最喜欢鱼夫黑巧克力，我甚至还知道……”
他马上住嘴，没有愚蠢地把简水儿的三围数字也报出来。虽然简水儿是联邦里最深居简出，也不接受访问的少女明星，连经纪公司都没有，自然也不可能向公众报告自己的三围，这个数字是某本男性杂志跟踪了三个月的电视剧后，由资深编辑目测所得，据说极为权威。
简水儿有些不敢相信地放下红酒杯，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经历颇为传奇的中校军官，居然也是自己的忠实观众之一，虽说她的狂热支持者遍布整个联邦，可她非常清楚许乐并不是个一般人。
许乐将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完，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以酒壮胆却终究没有胆壮到说出自己从小就很喜欢你，而变成了一句有些愚蠢的话。
“我是看着你的电视剧长大的。”
……
……
简水儿一愣，忍不住噗哧一声喷了出来，哈哈大笑，然而发现自己把红酒喷了许乐一脸，不由双颊微红，赶紧跳下椅子，找了个手帕递给他。
许乐生平第一次学会了使用幽怨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偏生这句话其实是实话，只是面对着将酒水喷到自己脸上的简水儿，他无法抱怨，更无法生气，所以纯爷们儿也只好幽怨。
话说简水儿十二岁不到便在那套家庭喜剧中扮演孤女，许乐只比她大两岁不到，等于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便开始看着电视光屏上的紫发少女，展开了一段隔着无数光年距离的爱慕。
整理干净以后，简水儿像变魔法般又变出了一瓶戛桐红酒，很认真地举杯望着许乐说道：“谢谢你，帮我度过这个生日。”刚认真地说完这句话，又想到先前那一幕，禁不住又格格笑出声来。
许乐尴尬说道：“其实联邦里记得你生日的人无处不在。”
简水儿缓缓饮了一口酒，眼眸异常明亮，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小眼睛男生，觉得世界上的事情真的很奇妙，这不是观众与偶像的见面，也不是那个讲述保镖的电影，她清楚自己与许乐之间并没有什么阶层差距，对方也不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保镖或崇拜者。
“是不是很得意？”或许是红酒的作用，许乐此刻终于放松了一些，望着少女微笑问道。
简水儿耸了耸肩膀，坐在椅上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尖从床边勾来一副薄毯，披在了身上，微低眼帘，睫毛微动，轻声说道：“这种得意虚无的厉害。明星其实是宇宙里最没有意义的一种存在……至于像我这种，更是一个灾星。”
少女的声音里除了淡淡自嘲，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许乐安静地听着，在心中无声说道：不，至少你满足了很多人的精神生活，比如我，比如大叔，比如东林那些无所事事的矿工们……
“说说你的事情吧，说实话，我还真的挺好奇。”简水儿喝完了杯中的红酒，笑眯眯望着他，姿容动人心魄。
许乐愕然举杯，对着窗外星光久久沉默，自逃离东林之后，因为背负着某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他从未肆意回忆过自己的过去，今天在简水儿的生日当天，需要破例吗？

第七十七章 not a sad song
简水儿知道许乐与新式MX机甲的关系，也知道如今军方对他的看重，但依然对这个年轻男人身上很多事情感到好奇，比如那位在议会山作证的姑娘，比如那位未婚先孕的部长千金。
“我前几天认真想了想。”简水儿俏皮地挑挑眉毛，说道：“你和那位部长千金一直没结婚，但国防部好像也没有人把你就地正法……看来那件事情是误传，要不就是你在替某些人背黑锅。”
不得不说，虽然这位国民少女在亲近的人面前时常会流露出娇憨的那一面，但毕竟自幼生活在最光怪陆离的那个圈子中，看人看事，冷静之余，极富眼光。
在许乐的意念当中，椅中的少女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期，如同一道长大，在度过了最初见到梦中偶像的激动与尴尬之后，那份深植于脑海中的亲近渐渐占据所有，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说道：“关于我……或许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直听下去。”
简水儿没有回答这句话，直接又摸出了第三瓶戛桐红酒，笑眯眯地将桌上两个杯子斟满，同时微微偏头，掀起耳畔的紫色蓬发，俏皮地搓了搓耳垂，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可爱模样。
许乐挠挠头，尽量让自己不要被那青葱指尖轻搓白玉耳垂的画面所诱惑，略一停顿后说道：“回首都星圈的第一天，在离开机场的大巴上，我拿了一袋小狗饼干……”
……
……
故事这里开始，第一次正式讲述自己所有经历的许乐，缓慢而认真地将自己来到首都星圈后的所有事情都讲述了一遍，包括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联邦调查局那位只喜欢抽三七牌香烟，有资格进三一协会的公子间谍，H1区机甲对战室里没有吃过葱油饼的世家太子，在二号出城高速公路上拦着黑色汽车痛哭失色，眼妆化为墨雨的红衣少女……
他甚至还讲到了临海州体育馆的暗杀、MX机甲的制造和后续的很多事情，这些事情现在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而他有倾吐的需要……到最后，他甚至连自己逃离东林的事情也大致模糊叙述了一遍，只是没有去描述那些细节。
这一番谈话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太空战舰落地窗外的星辰依然挥散着万古不变的淡光，宇宙的背景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
简水儿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杯中的红酒，一句话都没有说，微眯着的眼睛里却越来越亮，许乐这张普通平凡的面容，线条变得越来越清晰。
国民少女偶像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因为她从来不会问“以后呢？”“然后呢？”“接下来呢？”这些话，也不会掩着嘴巴作惊恐状，对这个离奇壮丽的人生故事发出无限赞叹。
许乐也并不需要这些，他只是需要倾吐，需要一个安静而信任亲切喜爱的听众。他低着头，用双手捧着红酒杯，哑声说道：“我决定逃离东林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房间里的灰尘很多，就像无数的昆虫在眼前飞，也很像是自己得了晶状体飞坟症……那天刚好是你的十六岁生日，电视上面正在放那一场晚会。”
他抬起头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说道：“事实上，我能够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和这件事情有很大的关系，三年前的今天，也是我决定离开东林的日子。”
简水儿像个孩子般坐在圈椅中，薄毯搭在她的香肩之上，赤裸的双足缩进了连身麻衣的下摆。她偏着脑袋，颇感兴致地望着许乐，听出了这个男子最后这句话里所夹杂着的那丝感伤，终于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我想起了一个大叔。”许乐望着简水儿，低头摇着杯中的红酒，两只手捧着酒杯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必须离开东林，来到首都星圈，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故事……大叔临死前对我说过，不要替他报仇，可我总得找出来究竟是谁想杀他……可最后找来找去，却发现那个仇人应该是个冰冷的机器。”
他将杯中鲜血般的酒水一饮而尽，带着一丝惘然说道：“机器又没有什么道德是非观，它只是冰冷地按照程序进行工作，而且这台机器现在似乎和我的关系极亲密，难道我要去把它毁了，还是说，要让它认错，然后悲伤后悔地感动流泪？”
“那个老东西可没有泪腺。”
如果不是喝的太多，许乐一定不会说出上面这番话，然而就在此刻，他的脑海中隐隐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不能呢？”
这个声音很是虚无飘渺，转瞬即逝，酒后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同样，已经喝了很多红酒，脸颊红润的简水儿，也没有从这段话里听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十六岁生日我记得很清楚。”已经至少喝了两瓶戛桐的简水儿，醉意可掬地举起了手臂，说道：“很开心，不是因为终于可以自己买酒喝，而是因为我那个死鬼老爹，提前为我的十六岁生日准备了一份信托礼物……喏，就是这根链子，看着很不起眼，可我还是很高兴。”
许乐的情绪此时还沉浸在逃离东林的生离死别黯然销魂之中，听着礼物两字，想着大叔将自己踹进下水道时，也曾经送了自己一份天大的礼物，那根让自己死里逃生的手镯。
他喝的也有些多了，于是凑了过去，将自己的手镯放到了简水儿的面前，同时一把抓住简水儿的手臂，好奇地去看那根手链。
手链上有一排极细微的符号，在淡然的星光下，如果许乐不是喝醉了依然拥有超乎常人太多的锐利目光，一定无法发现。这排符号是他曾经学过的古字母。
“Hey jude，don&#39;t make it bad．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
……
“唱一首悲伤的歌，让世事变得更美好一些。”简水儿从许乐的手里抽回手臂，笑眯眯说道：“所以我想唱歌。”
“我的手镯上也刻着字，不过有些老气横秋，什么道德星空那种。”许乐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喝了下去，看着椅上少女白玉般手臂上的手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奇异的感觉，大概是很多相同的经历与细节，才会生出来的亲近感？
“你歌唱的很好听。”许乐很认真地望着椅中的少女，看着她因醉意而渐渐轻阖的睫毛，轻声说道：“你不是什么灾星，真的。”
已然入醉乡中的简水儿，下意识里含混不清回答道：“你不知道，所有的灾难死亡，从我出生便开始一直伴随，我……就是一颗灾星。”
……
……
一觉醒来，桐姐洗漱完毕，然后神情严肃地询问了下睡眼蒙眬的女助理，确认房间门一直没有打开过。她转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像看着倒数计时的炸弹般盯着手表，然后她吃了两份早餐，喝了三杯牛奶，又做了五十个伏地挺身，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却依然没有下决心应该怎样去做。
此时是凌晨四点半，她本应该安睡在床上，但她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她知道小姐昨天将许乐请到了自己的房间……而已经这么久了，那个男人居然还没有出来，这个事实令她感到无比的慌张，然而即便这对年轻男女发生了些什么，也是那些长辈们默许甚至是纵容安排的结果，她应该去打断吗？
在这一刻，桐姐不禁有些同情至今连小姐手都没有牵到的利家大少爷。
十七分钟过去，对于她来说就像是过去了十七个小时般漫长，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如果让太空战舰上的人发现许乐清晨才离开小姐的房间……这事情传出去后，国民少女的清誉怎么办？她将来在文艺圈还怎么混？
她取出备用的钥匙，打开房门一看，稍微放下心来，因为小姐正醉态可爱地靠在床上睡觉，她所担心的许乐正在窗边看着宇宙里的星辰发呆，双手捧着一杯红酒，而房间的地毯上居然有九个空瓶子。
……
……
在桐姐杀人的目光中，许乐有些难堪地揉了揉眉角，走出了房门。事实上他的酒量并不厉害，两个人一夜喝了十瓶戛桐红酒，简水儿早已醉倒，他也是醉后再清醒，头痛的厉害。
口干舌燥地走过核心区通道，凌晨时分安静的走道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然而当他悄悄走下舷梯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双腿一软，险些摔了下去。
梯下的生活区里全都是人，在这凌晨不到五点的时间段内，本应该在各自舱房内休息的人们，竟是强忍着睡意在这里等待着什么，大部分的人更是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来了！出来了！”有人高声叫道，本来安静无比的生活区顿时惊醒，众人揉着眼睛，看向了舷梯处。
一名战舰军官站起来，看着手中的军用计时器，大声说道：“十五小时三十三分……四十二秒！”
从许乐走进简水儿的房间开始，战舰上的好事者们便开始计时，很多人甚至强忍着睡意，也要看一看这场好戏的落幕。
随着报时结束，休息区里的军人们站了起来，很自然地分开了一条道路，看着梯中的许乐开始热情鼓掌，中间还夹杂着刺耳的叫好与口哨声。
掌声热烈，哨声乱飞，凌晨的休息区内热闹无比。许乐浑身僵硬地望着这些人，更加震惊地发现……休息区里不止是那些好事的军人和七组的汉子们，就连战舰最高长官叶小桐舰长，也亲自到了这里。
这位长着一张扑克脸的女舰长，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微笑举杯，对许乐表示祝贺。

第七十八章 静卫二上的年轻公子
简水儿是联邦中独一无二的国民少女偶像，她从不曾刻意标榜自己的冰清玉洁，但却是宇宙里无数大叔捧在手心、绝不允许被人亵渎的珍宝——更准确地从精神层面上进行分析，应该是那些大叔们发现自己永远接触不到这位紫发小女生，自然也不愿意任何比他们更年轻、更多金、更英俊的三零后能够碰到她一根毫毛。
与别的大部分明星不同，绝大部分联邦公众都是看着简水儿十二岁初登屏幕，然后一天一天在电视上长大，看着那场轰动联邦的官司，看着她从女孩儿变成少女，然后变成最最夺目的存在。
这种长时间的相处，看她成人的感觉，让联邦公众们下意识里将她当作了身旁的亲人，似乎谁也不愿看着这可爱的精灵就此长大，更不愿意去思考，她也终将有恋爱的那一天……
令无数大爷大娘老怀安慰，无数大叔聊以自慰，无数大妈稍感欣慰却又有些着急的是，国民少女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绯闻，从十六岁以后，她的私生活依然神秘或洁白，名利场里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影响到她，更不可能出现什么狗血的感情故事。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战舰生活区无数人亲目眼睹，掐表证实，许乐……这名看上去普通平凡的年轻安全主管，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了简水儿的闺房，甚至过了一夜，时间长达……十四个小时！
……
……
看着眼前的一团乱像，叶小桐舰长温和地笑了笑，不愿意让许乐太过难堪，端着咖啡杯轻轻咳了两声。太空战舰最高指挥官发话，休息室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军人们，渐渐止住了叫好与口哨声，然而却没有停止鼓掌。
许乐揉着额角，无比尴尬，身体有些不协调地走下了舷梯。
简水儿专属的工作团队早已低着头回去了自己的房间，战舰上的军人和七组的那些家伙，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众人刻意保持着沉默，笔挺站立，目视前方，军姿庄严，啪啪啪啪地鼓着掌，就像在欢迎一位前来视察的首长，又像是欢迎一位血战大胜归来的不世名将。
能摘下联邦里最鲜嫩欲滴的一朵花，和打了一场大胜仗没有什么区别，这个胜利果实甚至还更迷人一些。
大抵也只有军事气息浓重的战舰上，才会出现这种场面，如果换一个地方，迎接许乐的肯定不是风光的掌声与夹道欢迎，而是无数来自阴暗处的杀人目光和夺命西红柿暗器。
然而这种刻意的夹道欢迎，却藏着最令许乐无措的意味。
“这群混账东西！”
他不像个得胜的将军，低头佝身却像个逃兵，余光里看见很多人的脸上都快要忍不住笑容，尤其是兰晓龙和顾惜风两个人，更是已经涨的满脸通红。
千辛万苦快速走到了休息区的那头，他才松了一口气，对倚在门边的叶小桐舰长敬了个礼，苦着脸解释道：“不要误会。”
叶小桐舰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耸肩说道：“我只是来看热闹的，不用向我解释什么。”
许乐转身望着休息区里的众人，尴尬苦笑说道：“大家不要误会。”
没有人理他，兰晓龙目不斜视，用固定的节奏鼓着掌，压低声音对身旁七组的汉子们感慨道：“虽说跟着这种头儿出去混，肯定很有脸，但……好白菜都让他给拱了，咱们混什么？”
熊临泉要老实一些，说道：“头儿不是说这是误会？”
“误会个鸡巴。”兰晓龙愤怒说道：“咋不让我去和简水儿误会个一夜？再说你没看那厮刚才笑的多么淫贱！”
……
……
被人误会与国民少女简水儿之间发生了什么情事，这是最美妙的一种误会，正如兰晓龙所言，任何正常的男人遇到许乐当天凌晨遇到的那个场面，除了羞怒之外，想必内心深处难免也会生出小小得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感觉。
虽然事后反省，许乐知道这种思想实在有些不对，至少没有顾及到简水儿的感受和清誉，然而他转念一想，若是相亲，被误会一下又怕什么？
所谓男人或者男生啊。
在此后的旅程中，太空战舰上的人们渐渐习惯了许乐被喊到楼上简水儿的房间，虽然再也没有创造过十四个小时这样惊天动地的纪录。
人们震惊地发现，国民少女大概是真的……恋爱了，如果不是身在战舰之上，他们肯定会马上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与所有的家人好友分享，然后整个联邦或许都会乱成一团。
然而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实情并不是这样，红酒夜话之后，许乐和他所保护的简水儿之间，确实变得熟稔亲近了很多，然而只不过是能说说话的朋友，却远远谈不上有什么男女间的情愫，在许乐眼中，简水儿始终还是一位有极遥远距离的存在，而在简水儿的心中，这个被家里要求相亲的对象……只要想到相亲两个字，少女便会无来由地生出抵触，不想去考虑这些问题。
这场战舰上的风波，终于由于一场晚会而告终。
简水儿走下核心楼层，来到休息区与众同乐，甚至还站在极小的舞台上，为大家唱了三首歌。
看到国民少女来到眼前，军官们惊为天人的同时，站在小舞台下拼命地拍照，却集体变得羞涩起来，没有人敢靠近她。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简水儿语调俏皮而又可爱的一番解释，才真正地相信，她并没有与那名小眼睛安全主管发生什么。很奇妙，同样的解释，许乐说出来没有任何人相信，反而会认为他淫贱下流虚伪，简水儿就这么淡淡笑着一说，战舰上所有人都从内心深处相信了。
许乐站在远离舞台的角落里，端着奶茶小口喝着，望着引起战舰骚动的那位少女明星，脸上泛起一丝真挚的笑容。以简水儿在联邦里的身份，本不需要来向这些人解释什么，这是他昨天小心翼翼的一个请求，相信从今天起，应该没有人会再来烦他……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番解释，他的心中又有些淡淡的悔意。
晚会之后，简水儿又登上了战舰最高一层的控制大厅，又引发了一场骚动。正在当值的军官们虽然无法脱离自己的岗位，却依然忍不住时时回头，望着坐在舰长座位上的紫发少女。
站在简水儿身后的许乐，此刻甚至很担心，如果前面出现一颗陨石，会不会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战舰中控系统的报警声，从而自己会被撞的翻一个大跟头。
这是极富像征意义的一幕，简水儿在联邦内最鲜明的形象，便是那位穿着深褐色中校制服的少女战舰指挥官，而今天她真的坐在了舰长的位置上，记者们如果拍到这张照片，相信一定能在港都换一套大公寓。
这绝对违背联邦军方条例，但叶小桐舰长只是温和地在一旁看着，还替简水儿解释怎样操作，战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煞风景地提出反对意见。
“如果我是宪兵，刚才就可以把你逮捕。”许乐目视前方，轻声说道。
坐在舰长专用座椅上的简水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我用了一年半时间，拿到了一院战舰指挥系的毕业证……我坐在这里，并没有触犯任何条例。”
国民少女的反驳里透着一股小小的得意与骄傲，然而紧接着，她的声音却变得清淡了起来：“只可惜，或许我这一生都无法真正地指挥一艘战舰，哪怕是已经退役的羽级。”
许乐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感受到她话语中流露出的那丝感伤，沉默不语。
……
……
静卫二，是围绕着一颗巨行星转动的二号卫星，这颗小星球并不是西林大区的行政主星，却是大区中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空气中的氧含量非常适宜，因为与恒星距离的关系，还有巨行星的引力关系，日夜显得有些混乱，但气候却是极为宜人。
星球光照时间最长的那片草原边缘，有一处极大的庄园，正是西林钟家的祖产。
这一天，在这座庄园的外围太空基地处，一名面容清秀、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扔掉了手中的高尔夫球杆，不可置信地望着身旁的下属，说道：“你说……简水儿要来西林？我最喜欢的简水儿？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听说是劳军演唱会，由军方一手安排，祖宅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那名年轻人眉眼间闪过一丝暴戾的情绪，说道：“马上安排飞船，我要回去。”
“是，少爷。”那名属下犹疑着说道：“只是据说简水儿小姐的团队，在主星只不过停留三天，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年轻公子哥摊开双手，望着天空中的恒星与阔大的主星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无比陶醉道：“我一直被关在西林这个土地方，不能去首都星圈……如今既然简水儿来了，我当然要给她最热情的欢迎，然后让她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
下属本想劝说一些什么，但想到这位少爷冷酷而野蛮的性格，再想到祖宅那位现在又已经去了前线，只好默然地闭上了嘴，开始同情那位红遍宇宙的国民少女。

第七十九章 初抵西林
联邦二型战舰拥有在大气层内外不间断续航的超强能力，战舰金属表面下方的微孔夹层里的喷凝降温技术，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变成一粒粒细微的水滴，覆盖了战舰表面的每一处。
此时是早上八点钟，西林的太阳刚刚升起，从西方照耀过来，落在战舰表面上，闪烁出如同钻石屑一般的耀眼光芒。表面晶莹，冷光四射的庞大战舰身躯，像远古的神祇一般挤破了天空中的层层厚云，缓缓向下方的军事基地降落。
伴随着沉闷的嗡鸣声，西林长风军事基地一号巨大起落平台上，忽然生出一股高达十二级的巨风，本来早已被清理干净的地面，骤然卷起无数细微的灰尘。
四十一个喷射稳定起落架，平稳而缓慢地落在了地面上，却依然让整个地面似乎都颤动了一丝。
巨大的阴影顿时笼罩了四周，承载着胜利演唱会工作团队的太空战舰，经过了漫长的太空旅程，终于踏上了西林的土地。
……
……
军事基地的长官们两个月前就接到了国防部的绝密命令，他们看多了战舰在地表的起降，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想到那艘二型战舰里的那位国民少女，便是年近半百、权高位重的他们，依然感到了一丝好奇与感激。
好奇是对宇宙里最红明星的好奇，感激是感激这位大明星跨越星河而至，不辞辛苦，前来劳军。但因为国防部保密命令的关系，长风军事基地的长官们，并没有将这艘太空战舰的真实使命透露出去，基地里上千名地面后勤官兵，直到此时依然不知道战舰里有谁，不然今天的基地想必早就已经混乱起来。
战舰指挥室与基地方面进行完对接，签署了相关的电子文件，一列由二十几辆专业车辆组成的车队，从太空战舰下方通道上驶了下来。和战舰无比巨大的体积相比较，这些车辆看上去小的有些可怜。
许乐走下了黑色汽车的驾驶座，低头看了一眼后方，发现简水儿小姐正在看今天的报纸，他旋即抬起头来，再一次欣赏一下这艘陪伴了自己很多天的战舰。
联邦最新式二型战舰，看上去就像是由无数金属箱搭成的巨型积木，由于身躯太过庞大，此时停泊在基地地表上，阴影竟是连绵展开，看不到边界，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
“带着这么多辆车进行太空航行，未免也太奢侈了一些。”许乐看着鱼贯而出的车队，在心里这般想道。他出身东林，自然最为清楚联邦的晶矿资源匮乏到何等地步，只是为了一场演唱会，可能便要消耗到一间民用太空航行公司两个月的能量配额，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不划算。
低频的嗡鸣声已经结束，漫天的狂风早已平息，许乐站在巨大的战舰之下，眯着眼睛仰头望去，看着联邦最恐怖的巨型武器，不禁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西林大区，这个传说中联邦与帝国犬牙交错，硝烟漫天，血战到底，血流成河的前线大区……
然而在西林的微拂晨风中，他眯着眼睛，深深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目光透过战舰的下方，望向远处。
朝阳之下，长风军事基地另外几处起落平台，有十余艘联邦战舰正在起飞，因为隔得极远，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十几个小黑点，而且也听不到那些战舰晶态多引擎的强劲轰鸣声，然而可以想到那边起落平台处军人们的忙碌紧张。
看着这幕只争朝夕，紧张肃然的画面，许乐心中淡淡生出一股压迫心脏的战争感觉。
“签署一下这份文件，然后我们就要告别了。”叶小桐舰长微笑着走到许乐的身边，递过了一份电子文件，让他签名。
许乐疑惑地接了过来，看着电子文件上所列的绝密目录，身体顿时为之一僵，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皱眉望着身后正在向重型连轴卡车平台进行吊运的战舰出货口，盯着那个将将要落在平台上的箱子，震惊问道：“为什么这个要给我？”
这个箱子体积极大，甚至让人感觉到夸张无比，至少可以放几辆装甲车进去，箱子表面上漆着墨绿色的军用漆，却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你不要问我。”叶小桐舰长虽然长着一张扑克脸，但实际上是一个很温和的女军官，她微笑着说道：“不过我想，国防部肯定认为操控它，肯定你最有经验，要在西林大区……尤其是几天后你们将要抵达的前线，保护好简水儿小姐，它在你身边，把握更大一些。”
许乐苦笑了一声，心想联邦绝密的MX机甲，就这样交给个演唱会的安全主管，这个事实说给谁听，大概谁都不相信，国防部倒真的无比信任自己。
签完字后，许乐不再去看被装在箱子里的MX机甲，向叶小桐舰长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叶小桐舰长微笑说道：“把你们送到西林后，西林前敌指挥部会负责安排你们的行程，至于我们……”她回头骄傲地望了一眼巨大的战舰，说道：“我们要归入联邦舰队，去晚蝎星云，加入封锁空间通道的行列。这个大孩子，总要有个正式的名字才好。”
联邦舰队的规矩便是这样，没有上过前线，立过战功的战舰，无论再先进，再强大，也不能有自己的名字，而只能有编号。
许乐沉默片刻后举起右手，向这位舰长敬了一个军礼，说道：“祝您在前线一切顺利。”
“一定。”叶小桐舰淡淡回了一个军礼。
此时基地中忙碌不堪，简水儿自然不能从黑车上下来，为军方惹出麻烦，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阅读报纸，间或抬起头来，看一看许乐在车外的动静，虽然没有听到许乐和叶小桐舰长说了些什么，但看情形便知道叶舰长马上就要离开，一股淡淡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隔着玻璃向那位中年女舰长挥了挥手。
……
……
西林大区的行政主星只有五个行政州，胜利演唱会并不是在这里召开，而是在更危险的真正前线星球，国防部拟定的行程中，简水儿一行将在此地调整三天，适应一下与首都星圈有些细微差别的环境，然后才会前往5460。
国防部安排他们住在国防部驻西林办，名字很普通，但却是西林大区最昂贵，也是最隐秘的酒店。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打多久，这个酒店便要不停接待来自首都星圈轮战的高级军官，无论是设施还是安全性，在这个星球上都是首屈一指。
“感觉好些没有？”许乐让车载中控系统自动调节了一下车中的含氧量和座椅的按摩系统，看着后视光屏，关切地问道。
坐在后排的简水儿轻轻掀起颊畔的紫色发丝，虽然眉头依然微蹙，却不想让太多人担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人类在宇宙里的运气一直不错，直到碰到帝国之前，他们在星辰间开发出来的殖民星球，总是令造物主都嫉妒地适合人类居住，尤其是首都星圈的三颗行政主星，自然环境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样，哲学家甚至都不能解释这种问题。
西林大区的行政主星环境，也比较适合人类的生理结构，但空气中的含氧量以及行星重力，要比首都星圈更高一些，许乐常年修行十个姿式，体内拥有极为强悍的力量，自然感受不到这些问题，但像简水儿这种普通人，初至此地，还是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虽然行程到此时依然是保密，但许乐很小心，就像离开秋鸣山别墅时那样，他和简水儿单独坐在这辆不起眼的黑车之中，桐姐则是坐在那辆银狐里，不指望能够真的混水摸鱼，但他总是谨慎地希望一旦真有变故发生，大家能够多一些反应的时间。
西林大区行政主星，距离真正的前线还有很远，本来不应该像现在这般警惕小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乐总觉得心里有股阴影在缠绕着自己，或许是因为国防部居然把一辆MX都扔到了自己的身边，或许是……简水儿那天酒后，总是不停地说自己是个灾星。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将这种无稽的说法抛诸脑后，然而几乎就在他摇头的同时，方向盘旁边的车载雷达忽然尖锐地发出报警声。
坐在后排的简水儿正在轻揉自己的眉心，忽然听到这个声音，不由一怔，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音响系统出了点儿小问题，本来准备给你放首钢琴曲。”
“不用了。”简水儿笑着说道。
许乐说的沉稳自如，目光却已经盯住了车载光屏。中控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识别，引发警报的不是高速定位远程武器，也不是飞行器正在靠近，而是在道路的右并岔道上，出现了一个带有某种危险意味的高速物体，有可能是一辆正在追赶车队的汽车，只是速度……非常恐怖。
简水儿乘坐太空战舰抵达西林的消息，应该还处于保密之中，对方如果真是冲着车队来的，那只能说明这个消息已经被人泄露出去。
想到此节，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八十章 白色礼车
这是一条由长风军事基地通往州首府的专用高速公路，因为常年有无数吨量的军用设备，都要通过这条专用公路进行运输调配，所以道路设计的载重量大的惊人。
而全部刷黑的平整路面，没有自动加热构造的偏硬水泥设计，和道路两侧全封闭的半车高弹性防撞墙身，让这条高速公路的设计时速可以达到三百六十公里。这两个专用数据，实际上已经超过了首都星圈绝大部分的最高等级道路。
但今天许乐他们的车队行驶速度并不快，始终没有超过八十公里每小时，一方面是因为车队中专业型车辆太多，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夹杂在车队里那辆沉重的多轴重型卡车的存在，车队混着这个庞然大物一起前行，速度根本无法提起来。
尤其是当许乐从黑车里向七组成员们发去有车高速靠近的警告之后，整个车队在那七辆墨绿色军车的带领下，非但没有加速驶离，反而将速度压的更慢了一些。也幸亏长风军事基地的长官们提前就对专用公路做了交通管制，除了后方那辆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高速接近的汽车，专用公路上并没有别的车辆，不然一定会对这慢若蜗牛的车队心生极大不满。
就在发出警报的同时，车载雷达报警的那辆车，也已经追到了车队的后尾。
这是一辆加长的杜伦牌白色礼车，且不说这种款式的杜伦代表着怎样的财富意味，只是那些改装的外装饰便已经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在上午的黑色高速公路上，竟像是一团珍宝呼啸而来。
许乐重新戴上了墨镜，没转头去看，也没有马上让下属们做出激烈的反应，毕竟这辆白色的杜伦加长礼车，还没有表现出敌意，而且他相信对方如果是冲着简水儿而来，一定不会想到那位国民少女就坐在自己这辆不起眼的黑车上，坐在自己的身后。
然而这辆白色的加长礼车，呼啸而至，偏偏就在许乐驾驶的黑车旁减速，与黑车并排而行，同时车上扬声器里响起一个声音。
“热烈欢迎简水儿小姐光临西林大区。”
……
……
“好像是你的崇拜者。”许乐眉头微皱，往左手看了看。
那辆杜伦加长礼车上面不停地播放热情的欢迎辞，车侧身的超薄显示光屏上，还出现了一首诗。是的，这看上去很古怪，但确实有人有钱有闲无聊到把昂贵至极的杜伦礼车改造的如此不伦不类，以方便他在上面写些不伦不类的话。
白色加长礼车上写着：“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
在这一段赤裸裸的表白话语之下。是这辆车主人的落款：“子期敬上。望今日与简水儿小姐千里一晤，彼此尽兴。”
简水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待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之后，眉尖忍不住微微一蹙，压低声音咕哝道：“恶俗。”
“确实恶俗。”
许乐点头认同她的意见。这应该是联邦某位学院诗人的新诗，不是梨花体，胜似梨花体，令人一睹生厌。但对于他来说，厌恶的情绪只是小事，心里的警惕反而越来越浓。
那辆车是怎么闯进交通管制的专用通道，又是如何知道简水儿坐在这辆黑车之中？
“你认识这位……子期先生？”
“不认识。”
“怎么处理？”许乐目视前方问道。
“你处理。”
简水儿干脆至极地回答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报纸，似乎十分信任许乐处理这种杂事的水准，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首都星圈，但短短的十九年人生中，已经不知遇见过多少光怪陆离的事情。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行车道上那辆古怪的汽车，通过车载系统轻声说道：“行程已经暴露，现在并队。”
出基地的专用公路是单向三车道，随着许乐一声命令，长蛇一般的车队渐渐脱节，七组控制的几辆军车移到了旁边的车道，将黑色的汽车让进了车队中段，同时三辆军车则是迅速后移，将那辆白色的加长礼车堵死在车队后方。
许乐并没有放松下来，而是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夹在车队里缓慢行驶的那辆重卡，车身长达三十几米的多轴重卡上，放着一个约四米高的大箱，看上去异常沉重，整个车队里只有他清楚，那箱子里是什么。
虽然他是简水儿的安全主管，肯定会把这位国民少女的安危放在重中之重，然而那箱子里装的是MX机甲……
后面那辆车或许是简水儿的某位有钱的倾慕者，但种种疑点，依然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绝不可能让那辆车靠近多轴重卡，对联邦最先进的MX机甲造成威胁。
此地是西林，是联邦与帝国交战的前线大区，谁知道有没有帝国间谍能够穿透宪章的光辉，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帝国的种子在此地生根发芽，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
……
单向三通道的专用公路，被三辆墨绿色的军车完全堵死，那辆白色的加长礼车不得不被迫放缓了速度。戴着黑色制式突檐帽的司机，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上级请示道：“好像有军方护送。”
“军队怎么了？我们又不是帝国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中年人，看着逐渐消失在车队中间的黑色车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今天全权负责处理迎接简水儿小姐的任务，就算不能把那位国民少女请到车上，至少也要去替车队开路才是，怎么能被人挡在后方？更何况在他看来，拦在路面上的那些墨绿色军车只是虚有其表，连一个像样点儿的军牌都不敢挂，想必应该是首都星圈某个保安公司的职员。
在西林这片土地上，首都星圈再生猛的人也必须得盘着，中年人表情严峻地如此想道。少爷是何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亲自来迎接这个所谓明星，然而如果自己不能把这件事情办妥，替少爷在那个明星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挤进去。”中年人恼火地一挥手，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保镖和保安公司，只要看到自己这辆礼车挂着的Z字头车牌，便应该明白自己所代表的家族势力，断然不敢拦着自己。
便在白色加长礼车准备蛮横地强行超车时，拦在车队后方最中间的那辆军车里，传来一道轻声细语的声音：“军方执行任务，不相干的车辆，请立即减速，不要干扰车队前进。”
白玉兰轻轻放下通话器，目光如两道小刀般盯着后视光屏，作为当年经常在西林做私活的人物，他比谁都知道头文字Z的车牌，在这片远离首都星圈的蛮荒之地代表着怎样的势力，然而他如今是许乐的副手，怎样的势力都无法让他的心弦稍紧，更何况许乐先前说过……这是一次军事任务。
军事任务，任何车辆试图干扰车队前进，都有可能被当场击毙，白色加长礼车上的中年人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在西林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家族着实风光的太久，即便联邦总统也不怎么放在眼中，又怎么会被白玉兰的一句话便吓退？
中年人听着前方军车里传出的警告声，无所谓地用力挥了挥手，白色的加长礼车瞬间加速，只用了两秒钟不到的时间，便准备从三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狂飙提升，夹进车队之中。
墨绿色军车中的刘佼转头看了白玉兰一眼，说道：“好像是那家的车。”
白玉兰目视前方，轻声细语说道：“我们是在执行任务，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刘佼心头一紧，骂了两句脏话，然后猛地一踩刹车，方向盘狠狠地向后一打，辅助平衡系统瞬间进位，墨绿色军车在他的绝妙操控下，就像是一个忽然散架的战舰般，瞬间失速，横摆着挡在了专用公路之上。
白色加长礼车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向着横摆过来的墨绿色军车狠狠撞了上去！
……
……
七组的军车虽然都没有挂军牌，但比国防部标准配备的军事车辆却更加先进生猛。此行的装备是白玉兰亲自打的申请，果壳公司也根本没有在乎成本。
七辆看上去极为寻常的墨绿色军车，实际上在车表之下都安装了机械撞角，至于底盘更是使用了加重的合金超强底盘。
用席勒大师那出荒诞喜剧里面的台词来说，这看上去是一个剃须刀，实际上是一个电吹风；这看上去是一辆普通的军车，实际上……是一辆重型装甲。
毫无意外，白色的杜伦加长礼车狠狠地撞到了军车的侧尾部，轰的一声巨响，车身顿时挤压变形折断，看上去就像酥脆的饼干一般惨不忍睹！
虽然只是四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可是这样直接蛮横，带着一丝原始铁血味道的撞击，依然让这辆昂贵的难以想像的白色礼车，顿时变成了一堆废铁。
“跟上车队。”
白玉兰低头轻声细语地说道。刘佼点了点头，沉默地踏下油门，驾驶着只擦破了一点油漆的军车呼啸而去。在这个过程中，自始至终，他们根本没有向后方看一眼，更不关心那两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从白色礼车里钻出来的人。

第八十一章 欢迎酒会
中年人捂着迸出血口的额头，有些浑噩不清地从车里钻了出来，痴痴傻傻地看着呼啸远去的车队，因为被撞的太过昏沉，他站在路面上双腿发软，根本没明白先前那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色杜伦加长礼车，虽然比不上果壳机动不惜成本堆出来的强悍特制军车，但也是联邦内最顶尖的高端技术结晶，安全性能极为优异，所以车身虽被撞的严重变形，像S3的麻花一样扭曲起来，但这名中年人和那名司机很幸运地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被撞了个头破血流。
也幸亏简水儿的车队一直将速度压的极慢，撞击发生时的相对速度绝对没有超过七十码。
中年人是一位管家，这个管家却是在西林大区很有身份地位的人物，他没有去过首都星圈，没有和七大家里其余的同行们打过交道，在他看来，自己的家族在西林这片星域中，绝对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他习惯了自己依附于家族的地位高高在上，先前被对方的军车异常野蛮地撞翻，直到狼狈钻出礼车，依然无法认清这个事实。
过了很久之后，中年人才浑身颤抖地醒过神来，望着早已经无踪无影的车队，神经质地跺了跺脚，掀起白色礼服的下摆，胡乱地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血水，带着哭声拨通了自家少爷的电话。
“你这个蠢货……难道没有表明身份？”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年轻公子哥平静里透着无穷骄傲的声音，“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到。”
“对方说是在执行什么军事任务……但他们至少能看见礼车的车牌啊？”中年管家苦着脸说道，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情，白色加长杜伦礼车车牌上那个显眼的Z字，代表着在西林无比显赫的姓氏，为什么区区一个联邦明星的车队，就敢用那种野蛮血腥的方法把自己撞停。
“你是说，他们知道你代表了谁？”电话那头，年轻公子哥的声音显得残忍而无礼起来，阴森说道：“明星来劳军，偏生首都星圈那些家伙还弄的这么神秘。你给我滚回来，不要丢人现眼，我在酒店里准备欢迎酒会……到时候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站在破烂不堪，冒着青烟的白色加长杜伦礼车旁，中年管家的身体佝的都快要跪了下去，无比卑微说道：“少爷，我这种小人物哪里需要交待，只是不能让您受委屈。”
话说如此说着，但想着先前那辆墨绿色军车悍猛无比地刹车转身相撞……中年人心头不禁寒意大作，那个明星车队的保镖们似乎强硬的有些过头。但转瞬间，他便平静下来，再强硬的人，遇着自己所服务的对象，也只有跪在地上求饶。
……
……
被那辆白色加长礼车弄了一出，不用理会那个落款为子期的人是不是简水儿的倾慕者，但至少证实了一条，由国防部一手安排的简水儿行程，在众人刚刚踏足西林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一些时间，就发生了严重的泄密。
因为这个原因，许乐心生警惕，没有去听后方下属们的情报回报，而是直接命令整个车队加快了速度，赶在中午之前，按照宪章地图，穿过了落日州首府的环城高速，抵达了位于海边的金星大酒店。
金星大酒店名字很俗，但酒店正门处极为显眼的标识——那一颗闪耀夺目的联邦军队将星，轻松无比地将所有的俗意驱除干净，只剩下了一片肃然与权力的味道——因为这是联邦国防部驻西林办事处。
金星大酒店在这几十年里，除了负责接待前来参加轮战的无数高级军官之外，扮演更多的角色，则是联邦政府与西林大区本土政治势力之间的指导协调机构。
车队驶入了金星大酒店后方开阔的停车场，不远处隔着棕树能见清晰的碧蓝海水，银白沙滩，正午阳光下嬉水的少女虽然不多，但泛着白浪的海面上，时不时还有气垫船在快速呼啸而过。
演唱会需要的专业音响灯光电脑设备不用卸车，军车上的专业安控设备，却全部被转运了下来，沿着酒店后方的防守薄弱处开始进行布控。这是军方的酒店，按道理讲应该无比安全，但具体负责安控措施的白玉兰却没有放松心神，七组拿着国防部下发的安控权限，酒店的军事保安部门，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折腾自家昂贵的设施，无法阻止。
简水儿依旧穿着那件带连衣帽的休闲运动服，阔大的帽檐将她那头醒目的紫发遮住，宽松的衣服中，少女的身躯显得格外娇小。许乐戴着墨镜走在她的身旁，沉默地沿着一条事先标记好的道路，从后门走入了酒店，准备搭乘直行电梯，进入顶楼的豪华套房。
嘀嘀嘀无数清脆的电子鸣叫声中，众人依次通过了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第二级身份标记核准程序，身在西林，身份检查明显要比首都星圈更加严格。七组成员中有七个人在顾惜风的指挥下，进行电子安控的设置，此时围在简水儿身旁的人并不多，所以花的时间并不太长。
一切都很顺利，然而站在铺设着名贵地毯的廊间等候专用电梯时，却发生了一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
走廊尽头看上去异常平静的闻香木门，忽然向两边拉开，悦耳的乐曲声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呼地一下涌了进来！
……
……
忽如其来的乐曲响起，许乐脚下快速地移动，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简水儿挡在了身后。
他的左手方一直低着头的白玉兰也奇快地将右手揣进了裤袋中，随时可能掷出那柄销魂的秀气军刀。
七组其余人的反应要慢一些，却依然只用了半秒钟不到的时间，纷纷握紧了藏在衣服里、旅行包中的武器。
“欢迎简水儿小姐光临西林大区。”
门外传来了一位司仪充满热情和兴奋的声音，紧接着乐曲声停止，走廊尽头的大厅里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几十位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微笑着走到了大门的两旁，似乎在列队欢迎什么。
桐姐脸色阴沉，盯着金星酒店的接待军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简水儿本来就是暗中前来西林大区，胜利演唱会召开的地点远在前线的那颗恐怖星球之中，一应路线和行程都应该保密，结果今天刚出军事基地便被人发现，而此刻……他们本来准备悄无声息地上楼休息，居然有人事先便知道了消息，提前准备了欢迎酒会！
如果说不是金星酒店的接待军官泄密，酒会的召集人，怎么可能把时间算的如此精准？也难怪桐姐此刻的眼神足以杀人。
“简水儿小姐你好，今天这场酒会，是西林的朋友专门为您举办的，希望您能赏脸。”
就在此时，一位年轻人在几名长者的陪伴下，走入了大门，来到了众人面前。
年轻人面容清俊，就是显得稍大的鼻子有些刺眼。
他身上穿着一件从港都GU成衣店订制的名贵成衣，看上去十分清爽，当他看到众人包围中的简水儿时——明明简水儿戴着帽子，穿着运动服，一直低头不语，他根本无法看见什么——目光中那抹贪婪和惊艳的意味喷涌而出，无法遮掩。
事实上，这位自静卫二赶来的公子，根本不想掩盖目光中的贪欲，因为在西林这个地方，他拥有这种特权。
跟在这位公子哥身边的几位长者男士自报身份，居然其中有一位是落日州的州长，还有一位是西林大区管理委员会的副议长，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
……
年轻人微笑着走到众人面前，根本没有想过简水儿会拒绝自己的邀请，因为此刻酒会已开，无数宾客正在等待，而随自己一同前来的都是西林政界的大拿，无论是从颜面上来讲，还是从排场上来论，简水儿……就算是红遍宇宙的国民少女，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拂袖离去。
所以他轻轻伸手，想表现的极有风度地去握简水儿的玉手，最好还行一个别有西林风味的吻手礼。
然而他的手却被人毫不在意地轻轻推开了。
许乐看了简水儿一眼，看到她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后，根本没有理会走近身边的那位年轻公子哥，直接对金星酒店的接待军官说道：“我想，你需要向国防部做一下解释。”
然后他很自然地推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却要伸向自己相亲对象的那只手。
“很抱歉，简水儿小姐累了，酒会她就不参加了。”许乐望着面前的人们，很有礼貌地说道。
他说的理所当然，那些西林大人物的表情也变色得理所当然，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公子哥，他的笑容变冷，望着许乐说道：“你是什么人，能替简水儿小姐做主？”
“我是安全主管……另外，我执行的是军事任务。”
年轻公子哥眉尖一翘，微微一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阴冷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西林，居然有人敢用军事任务来吓我？”
他身后的落日州州长和那位副议长面无表情，但眼眸里也流露出相同的嘲讽，心想在西林这块地方，谁不知道那位年轻人的家族便代表着联邦军队。
“他是谁？”
许乐怔了怔，回头问桐姐，他确实不知道这名年轻人的身份。
桐姐摇了摇头。
随行的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兰晓龙还耸了耸肩，表示疑惑。只有白玉兰凑到许乐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位年轻公子哥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想到先前这些人把自己的加长礼车撞成了废铁，这时候居然又用刻意的无视来羞辱自己的家族，心中的怒意再也无法抑止。

第八十二章 钟二郎
白玉兰当年带着七组替政府做黑活，私底下也做过不少私活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百慕大星域边缘活动，对于势力覆盖极广的西林大人物们当然并不陌生。
他们这种游走在生死法律边缘的人物，如果不能将这片星域真正主事的势力摸清楚，会有很多的麻烦，所以先前在专用高速公路上，刘佼只是瞥了一眼白色加长礼车的车牌，便知道来闹事的人代表那个实力恐怖的家族。
如果放在以前，哪怕是执行政府任务，白玉兰也不愿意在西林得罪这群土皇帝，但如今不同，他的头儿是许乐，他比谁都清楚许乐的背景与性情，所以只是小声提醒了几句，毕竟许乐和那个家族的关系在他看来也有些复杂。
至此，许乐才知道了面前年轻华服男子的身份，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如此强势，因为此人名叫钟子期，西林钟家的嫡系子弟，在这一代中排行第二，人称钟二郎。
钟子期的父亲西林钟司令的长兄，在他三岁的时候，那位钟家前代长子便阖然长逝。寡母独存，唯一的兄长又常年缠绵病榻，西林钟司令虽然是联邦大人物眼中一头不驯的老虎，但对于这位身世可怜的亲侄儿，却表现的格外疼爱和重视。
西林钟家的现状一直很微妙，作为继承人的钟烟花，一直在联邦生长学习，隐隐带着质子的身份，最关键的是，她毕竟是位女生。看到钟老虎对这个侄儿的宠爱，很多西林本土势力一直在猜测，将来西林钟家会不会落到这个年轻人手中。
因为这个不能言明的猜测，西林钟家无数分支，都格外亲近尊敬这位年轻人。在这片星域中，钟家手掌经济军事大权，甚至连联邦政府也不怎么在乎，如同一位割据的军阀世家一般，在这种家族里备受尊敬，钟子期自然无往而不利，这一生都没有任何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养成了目空一切的霸道冷酷性情。
……
……
想到白色加长礼车上的落款，许乐摇了摇头，知道了面前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之后，来到西林后的很多疑问便迎刃而解。
钟家世代驻守西林，数万年来这个家族早已将这片大区绝大部分的军事经济置于控制之中，无论是长风军事基地，还是金星大酒店，名义上由国防部直辖，但里面工作的军官们，却不知道有多少是钟家的人。
在这片星域中，没有钟家上层不知的机密，哪怕是联邦军方的机密任务，所以对方能够把简水儿的行程摸的一清二楚。
在过往这几年中，许乐与七大家的接触太多，这些恐怖的家族在他面前并没有太多的神秘感，也无法像联邦一般公民那般，感受七大家的雷霆雨露之威……通过今天的遭遇，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千世七大家的真实实力，随意一个公子哥追求明星的戏码，居然能够得到军事基地和驻西办某些有力人士的配合，还能随便让一位州长和一位副议长前来作陪。
电梯长廊前的气氛有些怪异，名贵的地毯似乎都感到了西林钟家被侮辱后的怒意，惊恐地发起毛来。
许乐低头听着耳机里的回报声，确认顾惜风已经控制了金星酒店的安控系统和电梯，七组先遣人员也已经对顶层清理完毕，他抬起头来，向身后的简水儿请示道：“您先上去，这里交给我处理？”
全身被裹在连帽运动衣里的国民少女微微颔首，在白玉兰的贴身护卫下，走进了电梯。几名七组成员面色沉峻，手中握紧了腰畔的系带佩枪，虽然没有拿枪口对准敞开的大门，但生人勿近的感觉，表现的一览无遗。
……
……
钟子期狂热地痴迷简水儿，不然也不会在今天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但他的痴迷不是观众对国民少女的疼爱，而是世家子弟对宇宙间美好事物的强烈占有欲望。然而今天由始至终，哪怕明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简水儿依然没有掀下帽子正眼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这样沉默安静地走入电梯，准备离去。
浓郁的失望与难以抑止的愤怒涌上心头，他望着电梯沉声说道：
“很好，简水儿小姐累了，上去洗漱打扮，换件礼服，略事休息。宾客在楼下等您十五分钟，希望简小姐不要让大家失望，不要……让我失望。”
在他心中，国民少女是他志在必得的目标，至于什么大明星的身份，却根本不在他的眼里，阴沉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强势，如果十五分钟后，简水儿没有出现在欢迎酒会之上，将会发生什么？
钟家二少爷，带着一群权贵的脸，在西林金星大酒店做出这种威胁，但凡有些思维能力的人，想必都应该感到惊惧，然而西林众人吃惊愤怒的是，不止面前那些端着枪的保镖们脸色如常，就连那位看上去娇柔不堪的少女偶像也像是没有听到，脚步如常。
最后一个走入电梯的桐姐面无表情地按下楼层按钮，隔着渐渐关上的电梯门，看着那位表情有些扭曲难看的钟家二少爷，心想钟家这些旁系果然不愧是传闻中的混蛋土皇帝，距离首都星圈太远，过于自负，竟连小姐的真实身份都没有打听清楚，便敢来搞三捻四。
……
……
在门口欢迎简水儿的名流男女们早已发现了事情的异常，酒店司仪急智地解释了几句，大意是简水儿小姐先行上楼整理一番，总算是糊弄了过去，然而绝大多数人依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简水儿小姐是前来开劳军演唱会，我钟二郎自然不敢怠慢唐突。”钟子期望着许乐冷冷说道：“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拦在我的面前？我不管你是黑鹰还是白水的人，在西林……我让你不是人，你就当不成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简水儿红遍宇宙，加上此次又是为军方做事，无论是从影响力还是别的方面讲，钟子期再如何嚣张，也不可能真正伤害简水儿，但如果稍后他不能感到满意，简水儿的下属们……却会成为他的发泄对象。
许乐低头捂着耳朵，听着通话系统里传来的情况回报声，确认简水儿已经平安进入房间，抬起头来看着拂袖向大厅里走去的钟家二少爷和那几名政界的大人物，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他当然不是畏惧这位纨子弟，即便对方是那头老虎最宠爱的侄儿。他是简水儿的安全主管，但在那场红酒夜话之后，二人间的关系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简水儿肯定不会参加这场酒会，钟子期难道还敢当众上楼抢人？如果这无耻荒唐的一幕真的发生了，许乐不介意给这些当地的土皇帝些深刻的教训。
感到棘手的原因，是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位钟家二少爷，要说到打仗杀人，他一点儿也不会手软……可他与西林钟家的关系向来亲密，且不说小西瓜和那位夫人，只说钟司令几个月前坚定地要求总统特赦自己，他便欠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情份，难道说呆会儿要当场把钟司令最宠爱的亲侄子揍成半身不遂？
“我打个电话。”他取下墨镜，站在大厅的门口，听着那些钟家亲眷政客军官……语带嘲弄的放肆议论，心情渐沉，从兰晓龙的手中接过军用加密卫星电话。
西林距离首都星圈过于遥远，电话接通的时间格外长，要等到通话双方同步，需要的时间还更久一些。
……
……
欢迎酒会上出现的人都是钟家亲密的关系，于各方出任要职的成年男士自重未至，那些女眷小姐和她们的友人倒是来了不少，一直等到十五分钟之后，众人依然没有等到那位国民少女的出现，渐渐地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不尊重。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在这些西林的权贵眼中，简水儿……只不过是个明星罢了，他们只是本着好奇和给钟二少面子才来捧个场，谁知道那个明星居然敢不给自己面子。
“二哥哥，简水儿还下不下来了？这排场也未免太大了些吧？”一位钟家旁系的小姐气鼓鼓地站起来，柳眉倒竖，尖声说道。
坐在酒会最前桌的钟子期面色阴沉地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已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许乐尽可能平静说道：“让她下来唱五首歌，然后你代她斟茶认错，我便原谅她的不礼貌。”
在钟子期看来，区区一个明星将西林钟家无数亲眷军官晾在楼下，不让她亲自斟茶认错，已经足够体现自己的爱慕和宽容。
“就是，我们钟家替联邦世代驻守边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都是在前线流过血的，她凭什么敢把我们晾在这里？难道给我们唱歌就不是劳军？”有一名军官沉声说道。
许乐安静看着酒会现场，心想就算简水儿迫不得已答应，自己也不可能允许她在这种堂会般的地方唱歌。
看到简水儿的安全人员们像是没有听到自己说话，钟子期的脸色更加难看，先前那位钟家小姐更是生气地尖声骂道：“不就是个小破明星，得瑟个什么劲儿？我们钟家给你脸，你还自个不要，把本小姐逼急了，直接喊队兵上楼把你拖下来！”
许乐双眉一挑，准备发飙之际，却骤闻金星酒店宴会大厅正门处，传来一声春雷般的暴怒吼声。
“拖你妈逼啊拖！”

第八十三章 春雷（上）
那位钟家小姐正坐在正门旁边的桌子上，她本想着此地能够看着远处海景，又能晒一晒太阳，在这种不错的下午茶环境中，听简水儿唱两首歌，再微带一丝自矜与这位国民少女合个影，将来便可以与友人风轻云淡地拿出来炫耀一番：瞧瞧，就连简水儿来西林了，也得先巴结本小姐一番。
可惜她表现的太激进和没有风度了一些，而且她选择的餐桌实在是离正门太近了些，所以那道如春雷般绽放的暴喝声，就直接响在她的耳畔。
“拖你妈逼啊拖！”
暴喝在金星大酒店美轮美奂的大厅门口炸开，带着金石之气，凛冽之意，粗俗到了极点，却也雄浑到了极点，震的落地窗微微一震，那名钟家小姐面前的空玻璃杯，嗡的一声碎裂在雪白的桌布上！
暴戾的喝声犹自回荡，一名年轻军官带着三名下属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零落几人，竟是行走带风，宛若千军万马，无人敢拦。
无数双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酒会上的名流们极为震惊，得是怎样的胸膛气魄，才能喝出此番能让桥断水倒的气势？
那名年轻军官身材魅梧雄壮，紧绷的军服内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偏生那张脸上的五官却是冷郁之中带着一丝未曾完全化开的青稚，面相与身材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
那是因为他今年未满十八，纵使有个打遍军中无敌手的凶名，终究还是一位少年。
金星酒店里绝大部分宾客，只不过是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浑噩间有些没想明白，这是简水儿的欢迎酒会，这个恐怖的疯子为什么会出现。
……
……
那位钟家小姐被这一声暴喝，吓的肝胆欲裂，脸色苍白，那颗脆弱而骄傲的千金心肝，早就随着面前碎开的玻璃杯片片碎去，她蹙眉恐惧，望着前方的钟子期，颤着声音寻找精神最后一丝支撑：“二哥哥……”
“二个屁！”
李疯子冷冷转头看了这个乏味的女人一眼，煞气十足的双眉一拧，呵斥道：“你那哥哥确实够二的。”
柔弱的钟家千金，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体壮，看上去像个野人般的军官，看着他脸上毫不遮掩的那抹凛意与杀念，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双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倒在了自己的男友怀中。
她的男友认出了李疯子的身份，哪里敢站出来多说什么，一脸苍白地抱着她急忙往后退去。
“李疯子！把我堂妹吓晕过去，显得你很有能耐？”钟子期此时心情正在烦躁之时，忽然被突如其来的李疯子闹场，更是恼怒，质问道：“你来胡闹什么？”
李封脸色一沉，向着他走了过去，步幅极大，只不过瞬间，便冲到了钟子期的身前，居高临下盯着这位钟家少爷的双眼，从牙齿缝里憋出寒声：“你说我来闹什么？”
钟子期只感觉一阵烈风扑面而来，然后李疯子的身体便像一座高山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感受着那股凶意，他的身体也不禁一阵发僵，强行地挺住，毫不示弱冷冷说道：“鬼知道你来做什么。”
许乐这时候还在等着电话联通，忽然发现李封出现在现场，心中不禁感到极为意外，待发现钟子期似乎并不怎么惧怕李封时，心里的意外更加浓厚，要知道在首都星圈，七大家的二代子弟向来是躲着李封走。
“你也是为简水儿来的？”钟子期忽然间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微嘲冷笑说道：“难道你准备替她出头？这世道真的是很奇怪，堂堂军神传人，居然也想学大人们争风吃醋？”
李封听到这句话，眉毛渐渐地竖了起来，眼睛里生起一股冷漠的笑意，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
……
李封，军神李匹夫的独孙，十二岁入伍，十六岁成为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校军官。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这种不可思议的晋级速度，一方面是联邦对费城李家的无上尊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军功全部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军服肩章上的每一次变化，都是帝国特种机甲战士的鲜血凝结而成。
国防部曾经做过统计，在清剿帝国远征军的战斗中、在晚蝎星云近百慕大方向矿星上与帝国特种机甲营的战斗中，第一军区特种机甲营中校李封，已经斩落了一百一十七名帝国王牌机师。
如此壮烈骁勇战功，谁人能比？
此时金星酒店宴会厅里，李疯子与钟子期对峙，钟家的那些亲眷，政客、军官们十分紧张，却没有人敢质问什么。
钟家是西林的土皇帝，但所有人更清楚，这位年轻军官在西林军民心目中的地位。
入伍近六年，除了最开始曾经在S2环山四州呆过两个月，李封大部分的军事生涯都是在西林大大小小的星球上度过。西林军民敬重他，敬畏他，绝不仅仅因为他是李匹夫的孙子，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他是……李疯子。他是十二岁就上了战场，将自己最珍贵的少年与青春期，全部投入在充满血腥死亡的战场，用血与汗为西林抵抗帝国入侵的李疯子。
……
……
在西林的岁月里，西林钟家自然要暗中照拂这位少年天才军官，李封与钟家的年轻人们并不陌生。
钟子期压抑着心头那丝令他非常不愉快的紧张，冷冷地看着李封，他很清楚面前这个煞星并不是真的疯子，所以他确定对方根本不敢对自己动手。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钟子期冷笑一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封说道：“你要喜欢简水儿你就明说，咱们公平竞争，别给我玩这一套。我明和你说了，这个小明星是我的，就算将来我要甩破鞋，也不会把她甩给你。”
听到这句话，李封笑了来，眼眸里的笑意却显得有些残忍。
一直在旁注意这一幕的许乐心头猛地一跳，从这抹笑意中品出了李封真正的愤怒。他不知道李疯子此时难以控制的愤怒从何而来，然而看着钟家二少爷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依然止不住微微感慨，这小子和林斗海有的一拼，堪称是联邦七大家里最不成器的两个败家玩意儿……
李封渐渐敛了笑容，清稚的五官全无情绪，举起手来，毫不犹豫，扇了钟子期一个耳光。
耳光响亮。
钟子期左脸迅速变红，他捂着腮帮子，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的李封，不知道对方怎么就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
李封抬起手来，又是沉默地狠狠地扇了下去，这一记耳光却比先前那记更加响亮，更加沉重。
钟子期闷哼一声，唇角流出鲜血，扑倒在雪白的桌布上，准备挣扎着爬起时，却被李封冷冷地一把捏住咽喉，死死地摁住。
变化陡生，坐在金星酒店宴会厅里的人们再也无法安坐，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钟家二少爷就这样被人痛揍，虽然揍人的那厮也大有来头，但这毕竟是在西林，是钟家的地盘！
即便那些对李封心存敬意的军官们，也往这边赶了过来，这些军官知道李疯子的厉害，紧张万分地去摸腰间的佩枪，他们当然不敢把军神老人家唯一的亲孙子当场击毙，可如果没有枪的话，他们很担心李封会一巴掌一巴掌地把钟二郎扇死！
然而李封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潇洒自如地从腰畔掏出佩枪，喀嗒一声上膛，冷冷地对准了钟子期的眉心，回头对着那些紧张的军官们说道：“谁上前一步，我就崩了他。”
“李中校，你不要乱来。”
落日州州长惊恐地躲在军人身后，惶恐地连连摆手，本来是想来捧钟二少的场，见一见国民少女偶像，谁知道却看着一幕惊心魂魄的画面，他虽然是西林政界的大人物，但夹在费城李家和西林钟家之间，根本没有勇气去做什么。
李封理都不理此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包围在四周的军官，说道：“都把枪扔了，我一个人单挑你们一群。”
军官们的脸色很难看，看着被生生按在桌上的二少爷，看着顶在他眉心的那把冰冷的军用手枪，根本不敢拔出腰间的佩枪，却也不敢真的如李封说的那样把枪扔了。
一个人单挑你们一群人，何等嚣张，打遍军中无敌手的凶名之下，这些西林军官很清楚，如果真让李疯子单挑自己这一群人……最后被揍的吐血昏迷倒地不起的人，依然只能是他们。
此时钟子期却反而展现了一丝西林钟家的底气，虽是骄横无良，却在骄横里学到了几丝亲叔叔的虎息，他狼狈地仰在餐桌上，眉心被李封的手枪按的生痛，依然强横地咆哮道：“有种你开枪！我看你怎么向你爷爷交待！”
“我爷要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他会亲自把你给毙了。”李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

第八十四章 春雷（下）
正如许乐先前的疑惑，首都星圈的世家子弟，政客后代，无论是在林园还是别的地方，遇着从前线归来的李疯子时，都要绕着道走，因为李封浑身透着军人铁血野蛮的味道，向来不讲规矩，只论拳头。
但西林与首都星圈不同，这里是联邦与帝国交战的最前线，这里习惯比较拳头的大小。西林钟家也与别的世家有本质上的不同，钟家世代掌控联邦第四军区，家族男丁基本都上过战场，钟子期虽然一直没有机会，但也曾经就读于西林军校，并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般，看到带着强硬军人作风的李疯子，便会吓的像小白兔般四处逃窜。
钟子期此时被冰冷的枪管抵住眉心，依然敢对李疯子咆哮，除了家族勇武猛虎之气的遗泽外，更重要的是，整个西林钟家都很清楚，他们替联邦镇守边陲付出了多少，数十年间，西林军人抛头颅洒热血，与帝国远征军苦战连连，才为联邦核心的首都星圈带来和平与繁华，真可以说的上劳苦功高……
最关键的就是，钟家手里有枪，所以有底气。
李封是军神大人的独孙，可如果他真敢一枪崩了钟家老虎最疼爱的侄子，在这种大气氛下，只怕也要赔上一条性命，甚至那位身在费城湖畔，心在联邦宇宙的老爷子，为了安抚西林方面的情绪，说不定会亲自将李封交到西林人手中。
“凭什么毙我？”钟子期已经感受到李疯子毫不遮掩的杀意，强自压抑着情绪，抓着枪管咆哮道：“你今天给我说不出个道理，这官司打到费城去也是我赢！”
在场间的所有人看来，今天西林钟家为二少爷举办了一场欢迎国民少女的酒会，虽然稍嫌霸道了一些（其实他们并不觉得这是霸道），但这和你李封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真是如众人猜测的那般，李疯子是在争风吃醋，结果一声大喝吓晕了钟家千金，打了钟二郎两耳光，此时竟敢掏枪，威胁要杀人……这也太没道理了。
李封的眉尖拧了拧，望着钟子期问道：“你要一个道理？”
钟子期仰着头躺在餐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冷哼一声。许乐此时的电话终于通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眯眼看着宴会厅里的冲突，担心李疯子不好收场，准备往那边走去解决问题，却发现桐姐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
“很热闹啊。”桐姐无奈说道：“小姐让我下来看看情况，不过看来应该不用了。”
李封悬腕握枪，再次用力下沉，用枪口把钟子期的脑袋狠狠地按在餐桌上，正准备讲出自己的道理时，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桐姐，看到了桐姐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钟家那头老虎一向对李封照顾有加，他不可能真的把钟子期毙了，然而此时要讲出一个道理来，桐姐却摇头表示了某人的态度，李封眉梢一拧，忽然想到先前在酒店外听到的那句话。
“如果我说出道理来，你怎么说？”他居高临下，盯着钟子期挣的有些通红的脸，不屑说道。
“你能说出道理来，你把我打成残废。”钟子期挣扎了一下，觉得眉心一阵剧痛，狠声说道。
“好。”李封面无表情问道：“刚才我在门外，听着你好像要谁给你斟茶认错？”
……
……
金星酒店宴会厅里的人们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去找宪兵队，因为他们知道，根本没有人能解决，敢解决此时发生的问题，整个西林大区唯一有资格胆量解决这个问题的那对夫妇，男方正在前线督战，女方正在首都星圈当妈妈。
钟子期愣了愣，旋即冷笑了起来，骂道：“你是不是疯了？找发飙的理由能不能找个像样点儿的？我让那个保镖斟茶认错，很过分？这种小人物只不过是条狗，你要说为他出头便是你的道理……你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李封虽然疯癫壮猛，但脑子其实格外好使，不然也不可能成为联邦首屈一指的天才机师，他本来还想着这个理由不是太过充分，此时听到钟子期那个狗字，眼睛却不由亮了起来。
“很好，你再骂他两句。”李封笑着说道，旋即笑容一沉，低头附在钟子期的耳边嘲弄说道：“没去过首都星圈的土包子，做事之前，也不知道打听打听，你说的保镖是什么人。”
说完这句话，他冷漠地收回手枪。
钟子期困难地直起身体，捂着红肿的额头阴怒看着他，问道：“道理呢？”
“你要道理，我就给你道理。”李封指着正向自己走来的许乐，很认真地说道：“你要他斟茶认错，你说他是一条狗……”
“他叫许乐，我家老爷子让我喊他小叔，你说他和我家是什么关系？”李封面无表情地看着钟子期，说道：“我小叔是狗，我岂不也是狗，我爸也是狗，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我家那位老爷子也是一条老狗？”
……
……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西林远离首都星圈，有很多在联邦上层发生的事件，他们知道的要晚很多，许多细节也不甚明了，但宪历六十八年，联邦军队出现了一名李封之后最年轻的中校军官，这种很轰动的新闻，自然很多人都知道。
不用关心什么MX机甲，和铁七师之间的争斗，西林军民们最关心那个沸沸扬扬的传闻，军方内部一直传说，那名许乐中校有可能是军神李匹夫的……私生子。
今天李封当着众人之面说出那名安全主管是许乐，并且承认军神老人家让李封喊此人小叔，这岂不是从某个层面证实了那个传言。
无数双目光投向了许乐，这个惊天流言，难道今天便要水落石出？然而紧接着，众人又将目光望向了钟子期，因为他们发现二少爷的脸色异常难看。
李封望着他冷冷问道：“打你，这个理由充不充分？”
花了很长时间，钟子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心中恼怒不已，他哪里想到自己随便骂了一个安全主管，便能和费城李家扯上关系？说天地良心话，就算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军神李匹夫是……条老狗。
他倒也光棍，狠狠地看了许乐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说道：“今天算被你们叔侄阴了一遭，李疯子，你要真把我打成残废，你就动手。”
李封先前的暴怒当然与许乐没有任何关系，他心中那股火还没有发泄出去，想到破鞋小明星这两个词，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冷酷，说道：“怎么敢让你残废，让你昏几天应该没问题。”
说完这句话，少年中校沉默着一翻铁肘，呼啸而起，击打在钟子期的眉角。
一声闷响，血花飙起，钟家二少爷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昏迷不醒。
……
……
铁肘一翻，场面再次大乱。钟家长辈女眷们尖叫着，隔得远远地痛骂李疯子，她们知道李疯子出了名的不打女人，虽然依然害怕，嘴里却是不肯停歇。
西林军官们有些麻木地将昏迷中的钟子期抬走，稍一查看便知道二少爷没事儿，心想今儿算是见着新鲜事儿了，二少爷居然被人挤兑的只有挨打的份儿，而自己居然能亲眼看到军神老人家的私生子……
场面一片混乱，许乐眯着眼睛望着这一幕，不由感慨李疯子果然是个凶娃娃，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他还非要把人再打一肘，只是他心中好生不解，李疯子绝对不会替自己出头，他的怒火来自何处？
他走到舞台上方，从目瞪口呆的司仪手中礼貌拿过话筒，然后将自己的手机附在了话筒上。电话里钟夫人淡漠而充满威严感的声音，被扬声器播放了出去，顿时让场间的乱像为之一净。
“所有的事情我都听到了。从今天起，二郎不用回静卫二，就在老宅禁足，一直等到司令从前线回来。”
钟夫人人在首都星圈，隔着无数万公里，沉声对家族里的亲眷们说道：“你们是不是太闲了些？居然跟着他胡闹，都给我滚回去！”
许乐挂断了电话，对着台下呆若木鸡的钟家亲眷们点点头，然后下台。
……
……
许乐算是见识了那位温柔钟夫人在家族内部的权威，只不过是一个越星电话，宴会厅里骄傲和愤怒的钟家人们，顿时满脸惊惧，再也不敢生事，作鸟兽散，散的格外彻底，终于让金星酒店清静了起来。
“不要自作多情，我是为你出头。”李封目视前方冷漠说道：“我只是找一个发飙的由头。”
“嗯，不过你这次见我还没有喊我小叔。”许乐认真说道。
桐姐在一旁微微一笑，李封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再也不肯开口。
到了顶层，桐姐很自然地将李封请进了简水儿所在的套房。许乐微微皱眉，本不想跟着进去，却无法压抑心中的那丝疑惑，跟在了后面。
李封看着窗边阳光中的那位紫发少女，大步走上前去，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大声说道：
“中校李封，见过小姑。”
刚走进门口的许乐表情一凝，双眼缓缓眯起，看似平静，心中却若有一道春雷炸开。

第八十五章 李家小姑初长成
简水儿安静地坐在窗边的露台上，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工布裤，上面套着一件宽松的绛色衣衫，看上去就像一位邻家少女般自在。
套房很大，黑沉木砌成的露台温润平滑，坐在上面或许很舒服，在阳光下看书应该也很舒服，所以当房门被推开时，她根本没有回头，紫色的发丝从额前轻轻垂下，在书页上一扫一扫。
许乐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时，是在第一军区总医院的病房中，那天也是阳光满窗，简水儿穿着件素色的连衣裙，美的若从油画中走出的少女。
此时再见阳光中少女，本来应该有些许感触，然而他心中的情绪，早已全部被李疯子那句话所吸引，除了震惊之外再也生不出别的感受。
红遍宇宙的国民少女简水儿是李封的小姑，她是费城李家的人？
许乐站在门口，怔怔望着窗边阳光中的少女，一时间不知多少复杂情绪与推测涌上心头，将他超乎常人的粗大神经和工程师特有的冷静计算能力摧毁的风卷残云。
桐姐离开房间的时候，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军官，被许乐表面的镇静所骗过，以为许乐早就知道简水儿的身份，不由感慨他在战舰上的伪装本事，她也只是知道军神老人家看重许乐，却不知道许乐和费城李家另外某人的亲密关系。
许乐微微低头，跟着桐姐走出了房间，然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重新戴好了墨镜，守在了门外，只是握门锁、戴墨镜时，平素稳定无比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
……
国民少女坐在窗台上，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长久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然而当李封在她身后站了几秒钟后，少女却将手伸进旁边的零食袋里，拿出一块蛋黄酥，送到唇间簌簌地嚼着，眉头微皱说道：“我又不是军官，在我面前别来这套。”
“这不是家里的规矩嘛……您是自幼就飞了出去，偏生爷爷还欢喜的不行，我可没您那魄力。”
李封取下军帽，很规矩地坐到了椅子上，看着窗台边的少女，有些紧张地解释说道：“家里告诉我说您要来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前天才下的前线，所以来的晚了些。”
费城湖畔那个家庭里的人并不多，简水儿更是在十二岁不到的时候，便离开了那里，开始了自己在首都的独立生活，但只要有机会，李家的祖孙三代总是会聚一聚，尤其是当李封从前线回来时。
令李封一生伤感的是，窗边的少女虽然比自己只大一岁零几个月，却是自己的长辈，自己看见她便必须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小姑。
在湖畔那个家中，最受老爷子宠爱的人，并不是他这个壮勇少年，而是这位紫发少女，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封，每每在小姑简水儿面前，便会感觉到相当的不自在。
“最近军方有大动作，我晚上还要赶回前线，呆会儿就要走。”李封说道：“小姑，今天的事情是我没处理好，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简水儿放下书，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合成蛋黄酥袋子递了过去，说道：“天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这种事情，直接给钟夫人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就算你我没这面子，让老头儿打一通也成。”
说来奇妙，这位刚刚过十九岁生日的少女，用这种长辈口吻训斥杀人如麻的李疯子，非但没有什么荒诞的感觉，反而显得无比自然亲切。
“你没听见那位二爷说话难听的劲儿，幸亏来开劳军演唱会的，被他狂热追捧的人是您，如果换成别的什么明星，还不得落入他的毒手？”李封冷笑说道：“他是没来得及做什么事儿，不然的话，我看钟老虎都只好大义灭亲。”
费城李家与国民少女偶像间的关系是个秘密，隐约知道此点的联邦大人物们，只知道二者间的血缘关系，却不明白军神将这层关系强行封锁的真实用意。
利修竹全力追求简水儿，一方面是爱慕使然，但相亲的最初，谁能说铁算利家那位戴小圆帽的老人，不是在试图与军方最强势的家庭建立亲密关系？邰夫人知道李在道安排的那次相亲之后，专程前往费城面见老爷子，对利家的这种企图直接表示了不满，因为她是唯一知道费城李家封锁这层关系用意的人。
“你自己一个人在前线，要注意安全。”
简水儿看着低头猛吃蛋黄酥的李封，关心说道：“你是老李家唯一的独孙，这些年又是他们的眼中钉，帝国人狡诈狠辣，他们为了杀死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我当然知道你的能力，问题是不要太过勇敢，也不想想这些年，你受了多少次伤。”
“我没问题。”在简水儿的面前，李封更像一个还没有完全脱离青春期的大男孩儿，一边啃着蛋黄酥，一边含混不清说道：“小姑，你这次开演唱会的地方才真是凶险，问题是我刚好执行任务，不能留在你身边。”
“没事儿，老头儿专门安排了人。”简水儿想到先前站在门口的许乐，可爱地偏着脑袋陷入了沉思，心想那个小眼睛男生知道自己的真实背景之后，心情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小眼睛男人的能力没有问题。”李封抹掉唇边的酥渣，思考片刻后，很认真地给予了许乐一个公允的评价，“但是先前就说了，军方最近有大动作，我总觉得小姑您这时候来西林，不是太合适。”
联邦军方自有严苛纪律，虽然面对着自己的小姑，李封依然无法解释的更为详细一些。
简水儿微微一笑，递了一张湿纸巾过去，却并不在意。李封想着最近联邦军方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兵力布署与战争准备，望着小姑甜暖的笑容，心头闪过一丝阴影。
……
……
“蛋黄酥好吃吗？”
在金星大酒店顶层的观景平台上，许乐眯眼望着碧落蓝天白沙，对身边的李疯子问道，然后掏出怀中的三七牌香烟，点燃一根，递过去一根。
“我不抽烟。”
李封拒绝了这根代表某种和平意味的香烟，微微一顿后，带着丝感慨说道：“我也不喜欢吃蛋黄酥，只是小姑喜欢吃这个配红酒，小时候我抢过一次，她就一直以为我喜欢吃……现在每次看见我都要分我几个，我不想吃也得吃，我可不敢不听她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许乐比李封只大三岁，却总觉得自己的心态比对方要苍老很多，联邦没有任何人，会把这位满手帝国侵略者鲜血的李疯子中校当成少年，他下意识里却有这种感觉，此刻听着对方话语里那丝感怀，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淡青色的烟雾吐入深青色的西林澄净天空之中，眯眼问道：“好像从来没有人知道，简水儿是李院长的幼妹。”
“知道这件事情的，都不是人了。”李封嘲讽了一句首都星圈的大人物们，他的父亲李在道少将，如今担任着第一军事学院的副院长。
紧接着，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盯着许乐问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许乐的心脏微微一缩。
“小姑是叔爷的亲生女儿。”李封拧着眉尖盯着他，不可置信说道：“那小姑也不知道你是叔爷的学生？”
第二记春雷在许乐的心中响起，虽然先前听到简水儿的身份后，他便已经有极强烈的预感，此时依然被这个消息炸的有些迷惘无措，麻木地摇了摇头。
“真乱。”李封忽然间有些同情许乐，“老家伙们把你们扔到一堆，居然还要你们玩猜谜的游戏，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谜底终究还是揭开了。”许乐低头，缓缓地在栏杆上摁熄烟头。
李封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如果再这么乱下去，我要杀你就越来越不可能了。”
“那是，怎么嘀我现在也是你小叔。”许乐将熄灭的烟头拢回掌心，轻声回答道。
李封转身离开，西林的阳光照耀在这位少年中校青稚的面容上，却照出了几分十足的隐怒与难堪。
军车向着长风基地驶去，车中三名下属军官常年跟在他的左右，并不怎么畏惧他，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中校，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烦恼？”
“想到要叫那家伙小叔，我便满腹牢骚。”李封皱着眉头，寒声说道：“再想到以后可能要叫他小姑父，我更是恨不得马上宰了他。”
……
……
许乐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知道的惊天隐秘，所以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开始坐在床边发呆。
备受联邦民众爱戴的国民少女简水儿，是联邦军神李匹夫的亲戚，这个新闻如果被人登载出来，绝对可以入选年度十大，甚至是最劲爆的那一条。
对于许乐来说，这个真相确实令他震撼，而简水儿是大叔留在世间的亲生女儿这个事实，则更令他感到慌乱迷惘无措。
房门轻轻敲响，他用毛巾擦着湿漉的头发，强自压下纷乱心绪，说道：“请进。”
白玉兰推门而入，敏锐地察觉到了许乐的状态有些问题，却没有问什么，轻声细语说道：“内部调查已经结束，往部里的报告已经打了过去。”

第八十六章 碧落银沙二人
宴会大厅内正在大闹之时，第七小组已经暗中开始了内部调查。
在西林大区被钟家掌握所有的行踪，并不是很难想像的事，但简水儿坐在黑车中的安排，只有团队内部的人才知道，连这一点都被钟子期的下属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显是出了内鬼。
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七组便排查出来了嫌疑对象——此次演唱会技术团队的副导演，这位副导演在西林大区星际检查太空站中，与钟家的人有过接触，被对方重金收买了团队里的很多细节。
不知道白玉兰用了什么手法，这位副导演凄惨地吐出了所有的灰色收入，然后被扔上了返回首都星圈的远程太空船。回到S1，等待他的必将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至于长风军事基地里泄露机密的相关军官，无论是许乐还是七组，都拿对方没有任何办法，所以白玉兰也只是向国防部发去了情报说明。
“法务处肯定会拿出一个意见，问题是国防部的声音在西林向来不怎么响亮。”白玉兰轻声说道。
七组的汉子们用了怎样的手段，才能让那名副导演人、财、名声俱丧，许乐并不关心，那位颇有才名的副导演既然做错了事情，肯定就要付出代价，他只是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些钟家人物，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联邦政府一直在试图打压西林钟家。
远在前线，手握军权的大家族，对于联邦来说，确实显得过于沉重。
“三天之后就要启程去5460，虽然军方负责演唱会的布防，但大家也要打起精神来，那里是真正的前线，听说北半球的群山里，还藏着七万名帝国远征军。”
许乐心情也有些沉重，将微湿的毛巾放在身边，看着白玉兰说道：“不能让简水儿小姐受到半点损伤。”
白玉兰并不知道简水儿的隐秘身世，却察觉到许乐语气里的凝重认真，点头后轻声说道：“金星大酒店的总裁，也就是国防部驻西林办主任乔达少将，想见你。”
许乐微微一怔，看了白玉兰一眼，才马上反应过来。
李疯子在酒会上闹了那么一场，西林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的来历，像国防部驻西林办主任，自然需要向他解释一下先前发生的事情，无论那个传闻是真是假，联邦军方内部至少很清楚，许乐是军神亲自选中的人物。
“我不习惯处理这种事情，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保镖。”
许乐摇了摇头，说道：“不用理会落日州这边的事情，我们又不会在西林常呆，你和兰晓龙抓紧把演唱会安控方面的计划做出来，原来的计划……我看需要修正，我总觉得这场演唱会不是那么简单。”
白玉兰离开之后，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中途还谨慎地拒绝了四军区某位将军共进晚餐的邀请。想到自己现在居然也成了很多人眼中的红人，需要被这些高阶将领们刻意笼络或者亲近，他的心情不禁变得有些怪异。
正想继续在房间里发会儿呆，消化一下简水儿身世给自己带来的冲击时，耳机里却传来了报告声——那位国民少女忽然动了去游泳的念头。
许乐微怔看了一眼窗外的明亮阳光，换了一件黑色轻薄夏装，走出房间。
不论此时他的心情如何，都必须跟在简水儿的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在第一军区总医院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曾经对自己说过……欠简水儿一条命，所以他愿意带着七组，远涉星河来到西林，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思考欠对方几条命的问题，而是将拼尽所有气力，要让那位紫发少女不再遭受任何伤害。
因为她是大叔唯一的骨肉。
……
……
站在安静的走廊中，踩着柔软的地毯，透过酒店清丽的壁灯光线，看着面前深色的闻香木门，他的眼睛眯的很厉害。这时他应该敲门而入，和那位少女痛诉东林革命家史，然后抱头痛哭玩一出认亲的戏码，还是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看那位老爷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招？
房间门被推开，披着一件白色浴袍的简水儿在桐姐的陪伴下走了出来，看着许乐甜甜一笑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少女戴着一顶深色的宽檐帽，将紫色的秀发全部藏在了帽子里，宽大的墨镜将她精致的面庞遮去了三分之二，只露出了俏立的鼻尖和红润可人的双唇，赤足怯生生地从浴袍下摆露了出来，就像是刚刚绽开的小白花般娇柔可爱。
许乐比她刚高半个头，自然低垂目光，便隔着墨镜看到少女浴巾颈处的一抹白腻，他镇住心头的乱意，轻声回答道：“我不怕麻烦。”
……
……
西林大区的主行政星球，通常被人们称为西林星，此地的开发要比首都星圈晚数万年，从一开始便使用的是清洁能源，人们从海水里提取能源，高效率地利用地热，再加上北部高原上的风力发电机巨网，完全满足了西林本土的基础能源需求。
没有经历过早期的重型能源污染，又不像东林大区晶矿开发时付出了惨烈的环境代价，所以西林星拥有整个联邦最出名的碧海蓝天，而落日州的弯形银滩，则是这些碧海蓝天中风景最好，最为怡人的所在。
作为联邦军方产业的金星大酒店，毫无疑问地占据了银滩里位置最好的那一片，并且设置了隔离区，提供给酒店里最尊贵的客人使用。
往日至少要少将级别的军官，才能享有这种大富豪都无法独占的海水白沙，但国民少女偶像在联邦内的号召力无与伦比，此次更是将复出演唱会放在了西林前线的官兵面前，待遇自然不同。
又因为先前的那一场风波，国防部驻西林办的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位国民少女的安全主管是何许人也，自然大开方便之门，腾出了一片幽美的海湾沙滩，严禁任何人入内。
无数种深浅不一的蓝色所漾成的海水滋润着双眼，远处有白鸥点点在几丝淡云间飞起落下，在平静的海面上激起数朵生动的浪花。
简水儿没有如电影中那样，带着银铃般的笑声，扔掉白色浴衣，像投奔自由一般去投奔静海，只是安静地坐在沙滩椅上，有些畏冷般紧紧抱着双臂，微带一丝黠灵地轻轻眯着眼睛。
桐姐远远地站在一棵棕树的阴影之中，许乐则是站在遮阳伞的阴影之中，他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色的夏装，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却因为此情此景，想起了两年前与邰之源在海边的某次聊天。
“不是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就能装成一个保镖。”
简水儿回头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也戴着墨镜，我可不认为自己是保镖。”
许乐脸颊微烫，不是因为被少女挤兑，而是没想到简水儿的笑意竟是如此的清脆爽朗，根本没有什么大明星的矜持。
“更何况你穿的这件黑色夏装，是纪梵希的新款，准确来说，是那位大师留给明年的东西，这一件要值多少钱？”
简水儿笑眯眯望着他，“联邦最厉害的保镖头子，也穿不起这么贵的衣服，所以啊，无论你怎么遮掩，那小小的眼睛、贵贵的衣裳和你那憨笑的样子，都会出卖你的真实身份。”
许乐现在的衣服绝大部分是邰之源和利孝通送的，他们知道他不通世事，看他可怜甚至直接送到了公寓之中，还有一些则是白秘书买的，许乐根本不懂这些品牌衣料材质，自然也不清楚这件看上去有些普通的黑色夏装，居然会贵到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听说好像你并不是很了解所谓时尚这种东西。”许乐笑了笑，说道。
……
……
“我的真名叫简木子。”
全无一丝预兆，简水儿摘下了宽大的墨镜，海风轻拂少女美丽的容颜，吹弹可破的脸颊嫩肤，她望着许乐微笑说道：“那天夜里不是想骗你，我的父亲母亲确实早就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木子就是李，我是被老头子拣回李家的，所以叫简木子。”她笑着加了一句，说道：“老头子，就是你们说的那位老爷子。”
许乐一阵沉默，墨镜上反照着澄静的蓝天白沙。
简水儿微微眯眼，不知道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轻声说道：“希望我说的这个故事，不会令你太过吃惊。”
许乐缓缓取下墨镜，微笑望着椅中的少女，隐约明白为什么难得几次与她相见，自己除了见到梦中偶像的喜悦外，更有一份像家人般的亲近感，那是因为她身体里流淌的血。
“我也想讲一个故事，希望你不要太吃惊。”
“什么故事？”简水儿好奇地问道。
“一个关于你父亲的故事。”
简水儿渐渐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海风间柔不堪言地轻轻眨动。
“你父亲是我的老师，我从小和他一起在东林长大。”
许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过去，那颗衰败的星球，那间简陋的修理铺，那个满是野猫的矿坑，那些狂怒的公牛，那位屁股后面满是修理工具的大叔。

第八十七章 故事与海底的珍珠
许乐本来想说自己从小跟在大叔的身边长大，谁知道一出口却变成了如此别扭的叙述。
在战舰上，他曾经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对简水儿讲过自己的故事，但他终究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尤其今天要讲的故事与简水儿有关，更是深深地锲在自己的生命与回忆之中，所以他看着椅中一脸震惊，细眉紧拧的美丽少女，看着她紧紧地抓着浴衣的边缘，心情难免不安。
故事如何开始？大叔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能猜到些许，却不知该不该讲。难道要他说当年在东林的时候，大叔每周都会去疗养中心嫖妓，而自己则负责结账？还是说大叔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带着自己坐在香兰大道的修理铺里，隔着落地玻璃对窗外走过的短裙长靴女警的白嫩大腿赞叹不已……
就从大叔屁股后面那串沉重的修理工具说起吧，那些看上去简单无比的星字改刀等工具，就像一串骄傲的风铃，与大叔结实而骄傲的臀部不停撞击，在冷清的矿坑和电子围墙这头，发着骄傲的清脆声。
向简水儿讲述大叔的故事，也等于让许乐回味了一遍自己在东林的人生，他说的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顺，在阳光下微眯着的眼睛里也越来越亮，晶莹一片不是泪水，只是追忆与感伤。
随着追忆与讲述，许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表面沧桑猥琐，内在惊才艳艳，性情淡漠的封余大叔，为什么会像最普通的百姓那样，对一位国民少女如此狂热痴迷，天天端着红酒，盯着联邦二十三频道，就为了看那出电视剧。
那是因为他离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无法让女儿在身边渐渐成长，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默默关注着首都星圈的这个小女生，以此为安慰，以此为精神上的寄托。
这种精神寄托对封余来说极为重要，以至于在河西州无线电管理委员会暂时停止二十三频道播放后，电视光屏上没有了紫发少女的容颜，大叔阴怒地命令他挑动钟楼街的孤儿帮上街示威游行。
作为一名联邦头号通缉犯，这种举动明显不符合他穿行于宪章光辉间的谨慎风格……然而却符合一名父亲的愤怒。
……
……
海风轻轻吹，却吹不走遮阳伞下的燥热与令人压抑的气氛，在许乐讲述的过程中，简水儿一直沉默而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便回复了少女的安宁，似乎许乐讲述的那个人与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她一直都没有发问。
“大叔……离开你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许乐摩挲着墨镜框，因为少女异常的沉默而感到有些伤感，想了想后，低声说道：“他一直在被联邦通缉，所以他不可能陪着你长大，在东林的时候，其实他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你，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肯定很想你。”
简水儿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式太久，让少女的颈背都有些酸麻，她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甜一笑问道：“上次你告诉我，你是从东林逃出来的，还说你有一位大叔被杀死了……你没办法报仇，你说的那位大叔……是不是你这时候讲的那位？”
讲故事用的时间很长，此时已是暮时。
遮阳伞下阴影微晃，海面上一片安静，许乐不敢去看她脸上的笑容，两颊可爱的小窝，强行将头抬起，有些惘然地望向远方，却被渐渐向海平面挪去的太阳灼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位自小失去父母的少女，忽然知道在过往的那些年中，自己的父亲生活在宇宙中某个衰败的星球，然而却来不及生出惊喜，便要被迫接受那位没见过面的父亲早已死去的事实，这是何等样残酷的情节。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承认：“是的。”
简水儿没有哭，只是极为好看地蹙着眉尖，撑颌看着泛起万千金丝的海水，安宁无比，脸上还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就像是在思考某个很深奥、却又很有意思的哲学问题。
很久之后，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眨动睫毛好奇问道：“他为什么是联邦通缉犯呢？老头儿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情，只说他早就已经死了。”
许乐回答道：“你父亲是宪章局第一序列对象。”
他并不知道当年的历史究竟被人涂了多少脂粉，穿了多少件黑衣裳，但他不想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来替大叔解释什么，这是矿坑师徒二人不一样的性情下同样的骄傲在起作用。
很简单的一句解释，便敌过万千句说明，伟大的宪章光辉从来没有犯过错，简水儿有些无措地抱紧了双肩，然后不明情绪地微微一笑。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骄傲地紧紧抿着双唇，仰头望着椅后正用远眺掩饰自己心中情绪的许乐，问道：“老头子让你和我一起来西林，看来就是想通过你的嘴，来告诉我这些吧。”
联邦军神李匹夫，是宇宙里最耀眼的一颗恒星，受到无数人的敬仰与崇拜，就连帝国那边恨不得生食其肉的皇族们，提到他时，在仇恨之余，也总会带上几丝敬畏。
宇宙里敢称呼他为老头子的，大概只有两个人，许乐当初在倾城监狱里脱口而出的那次并不算。唯独敢这样称呼李匹夫的，恰好是一对父女，血缘这种事情果真很奇妙。
只是封余提到自己的亲生兄长时，是用老头子这三个字来表达某种不屑与嘲讽，简水儿这样称呼，却代表着李匹夫对她的无上宠爱和她对这位老爷子的亲热。
“可能有这个原因。”许乐回答道。
简水儿不再询问什么，转过头去眯眼望向海面，美丽的娇小面容上满是淡淡落寞与哀伤。
她是绝顶可爱，备受喜欢国民少女，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智慧，事实上老李家出来的人非妖即怪，再不然就是坠落人间的精灵。
所以她没有愤怒地质问李家的亲人，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通缉，被流浪，被死去，也没有痛苦地抓着许乐的衣服，让他解释父亲不是一个恶人，而是被陷害。
这种情节是戏剧，而不是生活。
……
……
“谢你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一切，从你的故事里，我大概能够想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简水儿从椅上站了起来，双手轻轻解开浴袍的系带，轻声说道：“在我想像中的他，大抵生活方面肯定是一团糟，你那时候年纪还那么小，就要照顾他……我真的难以想像。”
简水儿脱下浴袍，回过头来，望着许乐极为认真地说道。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那种连体保守式的泳衣，但贴身的材质却让少女青春逼人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
“赏你一个拥抱……”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许乐，语似俏皮却极为真诚地说道：“谢谢你在东林，替我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温暖，嗅着怀中的淡淡兰花气息，许乐身体微僵，心情微乱，却没有任何杂念，只是略带一丝感伤想起了当初天天替大叔做饭，替他结嫖帐时的日子。
简水儿离开了他的怀抱，欢快笑着向泛着金光的大海里奔去，刚刚没漆的浪花，无法挡住她的脚步，她的笑声在安静无人的沙滩上是如此的清脆，就像是被海水冲洗了亿万年的晶莹圆石。
许乐不知道简水儿为什么听了这个故事之后，还能笑的如此开心，但他喜欢听到她的笑声，此番旅程接触的久了，梦中的偶像来到身旁，展露了生活中最真实的那面，少女乐观可爱简单干脆的性格，就像磁石般，深深地吸引了他。
向一位少女讲述她死去父亲的故事，是一个很艰难的工作，加上先前简水儿充满真挚的一次拥抱，许乐感到有些热，有些累，他解开那件纪梵希的黑色夏装，坐到了椅子上，从身旁打开一瓶水缓缓喝着，目光却一直小心谨慎地落在海滩处。
穿着深蓝色泳衣的简水儿，已经像一条灵动的鱼儿般，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此时的海水就像是一块原生的矿石，表皮是丝丝金缕，表皮下却是安宁柔润的汪蓝一片。
少女便在那片汪蓝之中潜行，紫色的头发早已随着水波荡漾而蓬起，就像是精灵戴着一顶异色水草织成的公主花冠，修长的双腿绷的极紧，时不时弹动一下，在汪蓝中耀起一片清新诱人的白，就像是调皮的美人鱼尾。
她的水性很好，自在舒展地潜行于海水之中，动作极为自在，时而潜于海底白水上拣起一块贝壳，时而探手于清静的海水中，触摸一下胆大的花棘鱼。
碧蓝之中一片安宁，没有任何世俗凡事，任何嘈杂的声音，会干扰到她的内心，她的情绪。
她在碧蓝海水中无声地笑着，美丽无比的容颜上带着毫不虚饰的开心，然而若秋水剪成的双眼旁，却时不时地有小水珠滑出，向着海面缓缓升起，在透入海水的暮光照耀下，就像是珍珠不停泻出一般。
古老的童话中，美人鱼的眼泪是看不到的，因为一流出来便混在了海水中，而她微笑流出的眼泪，在这片碧蓝里却是如此清晰。

第八十八章 记者会
从海畔的那个故事开始，许乐和简水儿之间的关系便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红酒夜没有完全消除干净的尴尬，早已被海风吹拂的一干二净，两个人之间先天的那种亲近感，渐渐地变成了某种现实。
因为那位死去的中年人，他们彼此都有了某种近似于家人的感觉，不用去谈论什么年轻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许乐很理所当然地将这位曾经的梦中偶像，当成最需要被保护被疼爱的妹妹看待。
豪华的顶层套间一角，被隔出了约八十平米的私密空间，玻璃夹层里的溢彩光纤构织成了一片抽象的难以理解的画面，让坐在客厅里的人，完全无法看到里面的内容。
“许乐。”简水儿在溢彩画面玻璃墙后喊道，“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是你陪我去吧？”
“是。”许乐回答道。
“你帮我看一下这身打扮怎么样？”简水儿从玻璃幕墙边探出头来，格格笑着对他招手，“你上次不是讽刺我没品味？”
许乐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看着幕墙后方，正在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的国民少女，心想演出团队里设计师和服装师有好几个，自己哪里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
……
站在客厅里正在确定行程的桐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电话，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的情绪。在她身后，站着两名跟随简水儿长达六年时间的贴身女助理，表情更是异常呆滞。联想到战舰上的那一夜，联想到这两天里的点点滴滴，她们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起来。
海畔游泳之后，桐姐敏锐地察觉到小姐和许乐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见得是感情方面，却异常令她惊愕，简水儿十二岁孤身去首都拍摄电视剧时，她就被国防部派去贴身保护，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姐如此没有任何防范心理地对待一位异性。
在这两天时间里，虽然简水儿和许乐并没有太多单独相处的机会，但那些动作细节和语气里流露出来的异样，依然被团队里的很多人注意到了，比如像此时此刻。
“呀，怎么脸红了？”简水儿看着镜子中的许乐，忍不住促狭地眯着眼睛嘲笑道。
她今天准备的服装，上身是一件绛色的女士仿马甲，配了一条将将过膝的素色短裙，裙边缀着繁复的立体绣花，便将这套衣服的套装味道全部改变，只是在视觉上显得有些冗余，但很奇妙的是，穿在这位紫发少女的身上，冗余竟也成了大色块的美感。
问题是她此时将那件上衣用一根手指钩着，并没有穿上，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翠绿的抹胸。
这件保守的抹胸算不得是内衣，该遮着的地方都遮着，然而贴身柔软的衣料却将少女胸前的柔软曲线映的一清二楚，尤其是裸露的香肩与盈盈一握的腰间那抹丽光，更是透着股娇俏青春的性感。
许乐面现尴尬之色，在室内重新戴上了墨镜，虽说与这位大明星间的心理关系已经非常亲近，但毕竟对方是自己的梦中情人，骤然看到如此美妙的一幕，心跳总还是会有些异常，只是他都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还会脸红。
“别戴着墨镜偷窥啊，当心我上法庭告你……要知道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和我打官司都没打赢的。”
经历了类似于相认的戏码之后，简水儿并不介意在许乐面前展露往常只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展露的娇憨，时常笑眯眯地吐着舌头扮可爱，大抵是因为许乐是那位不曾见面的父亲的学生，将原本就存在的亲近感和信赖感，都加深了不少。
如今的许乐自然知道那场轰动整个联邦的官司真相是什么。
当年简水儿隐姓埋名，独自跑到首都进入联邦电视台，费城家中的长辈不知该是如何愤怒，偏生这位少女从那时起便铸就了明朗执拗的性情，家里拿她没有任何办法，才会想到幕后推动儿童基金会状告联邦电视台。
有军方作为背景，基金会的官司自然打的是豪气干云，最后甚至连总统官邸的高级官员，都被他们告上了被告席，然而这场官司最后还是由何英大法官宣告简水儿可以自主选择人生，费城那位老爷子才无奈地认可了此点。
联邦的普通公众只知道简水儿赢了官司，却不知道她赢的竟是那位战无不胜的联邦军神。
……
……
就像是无数颗燃烧的太阳。
许乐的眼睛被摄影记者们手中就没有停过的闪光灯照的眯了起来，眯的极为厉害，在心里这般想道。
摄影记者们的身后，是金星大酒店新闻发布厅，今天西林前线军事指挥部的宣传官员和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将联合召开关于胜利演唱会的新闻记者会。
军方派来了第四军区负责文宣事宜的陈少将，表示了绝对的重视。演出团队方面，身为唯一主角的国民少女简水儿，自然也要亲自到场。
想到这场在行程计划之外的新闻发布会，许乐的心情感觉有些怪异。三天前的那场风波，本来只需要一个电话便可以搞定，结果却在钟二郎与李疯子的合力演出下，变成了一个震惊了整个西林上层的故事。
在这种情况下，简水儿的行程即便对公众保密都已经无法做到，军方紧急讨论后，决定提前公开演唱会的具体情况，顺便也把声势造出来，毕竟这是一次志在激励整个联邦士气，为与帝国间大战做宣传攻势的胜利演唱会，总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召开。
一片闪光灯中，沿着走廊行走的简水儿，向记者们挥手致意，引来一片疯狂。
她离开联邦的舞台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从来就没有一家媒体能够挖掘到她的任何信息，甚至很多狂热的崇拜者，以为这位国民少女可能就此便会退出演艺圈，伤心的难以自已。谁知道她却忽然出现在了西林，并且宣布马上要召开一场复出演唱会，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无数新闻记者的关注。
首都星圈的记者们自然赶不过来，今天到场的绝大部分都是军事记者，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幸运，要知道这位国民少女明星的名字，本身便代表着收视率与新闻效应，无论是那场跨日持久的官司，还是随后那两场伴随着爆炸声的演唱会，还是她的每一次出现。
有种说法是少女明星往往很难镇住舞台，但简水儿明显是个例外，举手投足间平静温和的她，将明星最美丽的一面展露无遗。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这时候正在问：“飞船几点钟起飞？你答应请我吃的西林烤羊腿还来不来得及？”
记者们的镜头里，国民少女双唇微张，露出如贝般的白齿，笑的格外灿烂，哪里能想到她此时考虑的问题。她身周的随行人员面色微异，却把这句话收入了耳中，猜到她是在和谁说话，眼光纷纷望向她身后的许乐。
许乐嗯了一声。
第七小组的大部分成员已经控制住了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关键位置，除了留守的队员和许乐外，还有四人穿着黑色的正装，跟在简水儿的身边。
在闪光灯与喧嚣的叫喊声中，这四名队员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两句对话，脸上的表情略显古怪。就像桐姐一样，七组的队员们这两天也感觉到了头儿和那位国民少女之间的异样，再听到这两句家常味儿十足的对答，不由纷纷暗想：这要是没有奸情，谁会相信呢？
腹诽之余，七组队员们心中其实也莫不感到骄傲，甚至比当初许乐破了铁七师营部更为骄傲。联邦军人无数，可要说起战斗力来，七组绝无怯意，如今头儿更是搞定了人人爱慕的国民少女，这等战斗力……谁人能比？
……
……
西林军区一位宣传军官客串的主持人，微笑地讲述了简水儿小姐的大致行程，却不肯透露胜利演唱会的具体举行时间与地点。他指着窗外背海一面苍山之下的某处大型建筑，大声说道：“胜利演唱会召开之时，苍山体育场将进行现场直播，西林本土明星及军方特邀代表将会参与。”
这话里的意思，记者们都听懂了，苍山体育场宏伟壮阔，竟然只是一个分会场，有人提问道：“胜利演唱会的主会场是在哪里？”
主持人军官刻意停顿片刻，旋即掷地有声说道：“荣幸地通知大家，简水儿小姐将会亲赴前线，为英勇的联邦战士放声歌唱。”
新闻发布会内顿时安静下来，西林是联邦的前线，而真正的前线却是那些充满了硝烟血火的星球，在场的大部分是军事记者，自然清楚前线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危险性。
简水儿一直安安静静，甚至显得有些乖巧地坐在桌后，一言不发。
此时无数的摄像机再次开动，一片沉默里只能听到小型电机的声音。
沉默片刻后被打破，一名记者表情严肃地追问道：“军方对简水儿小姐的安全有把握吗？还有就是，胜利演唱会在前线召开，究竟是哪条前线？”
“您也说过了，军方无比感激简水儿小姐的勇敢之举，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具体的演唱会地点，恕我们不便透露。”主持人军官回答道。
这个解释让记者们马上不再追问，他们都是跑军事线的记者，非常清楚安全工作的重要性。
许乐一直沉默地站在台下阴影中，距离简水儿五米远，随时可以冲上去救险。
他安静地看着陌生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很明显，有几名记者在窃窃私语几句后，开始不停偷偷地拍他。
这个发现令他心中警意渐生，通过隐藏的系统通知白玉兰等人加强防范。

第八十九章 新闻
一直到新闻发布会进行到尾声，都没有发生许乐所担心的意外。身在异乡远地，虽有军方全力配合，但就靠七组这十几个汉子几十条枪，想完全控制整座酒店，扑灭所有潜在危险，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他必须小心谨慎。
主席台上，第四军区负责文宣事宜的陈少将，刚刚结束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充满热血挑动之意的话语，竟是连那些老辣的军事记者都被鼓舞的热血蒸腾，恨不得马上奔赴前线，看联邦军队如何将那些龟缩在边缘星球上的帝国远征军残余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干净。
紧接着简水儿发表了几句来到西林后的感想，此时连她都注意到了，台下有些记者似乎正在偷拍一旁的许乐，而且偷拍的人越来越多。
许乐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任由这些记者拍摄，心中却已经生起了极大的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他身为安全主管，在这种人员复杂的场合，断然不能离开简水儿的身边。
记者会结束之前的提问环节里，一向对简水儿爱护有加的联邦新闻界记者们，终于勇敢地打破了过往的常规，指着角落里的许乐问道：“简水儿小姐，请原谅我们的冒昧，但我们真的很想知道，这位先生……和您是什么关系？”
许乐纵使神经再粗，忽然间成了千夫所指之人，依然止不住大吃一惊。
主席台上的陈少将皱起了眉头，心想难道这些记者们居然知道了许乐中校的真实身份？
不明内情的记者好奇那位同行的提问，演出团队和安全小组成员们则是好奇他们的好奇，只有刚刚收到消息的那几名记者才真正好奇简水儿的答案。
当然，他们以为这位国民少女会回答的如往常那般滴水不漏，可爱亲切……所以当他们听到简水儿真实的答案后，房间内竟是响起了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简水儿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名记者，微微一顿后认真回答道：“他是我的朋友。”
……
……
金星大酒店是军方产业，第四军区派了很多军人来维护秩序，幸亏如此，被简水儿的答案差点儿引发第四次宇宙战争的骚乱记者群，才被挡在了走廊后面，只有目送着那位神秘的墨镜男子与简水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之中。
回到顶层的套房，桐姐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电视和网络，众人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头条新闻和网络社区中套红显眼的巨大字体，才明白了今天记者们的骚动从何而来。
简水儿双手捧着微烫的脸颊，轻吐香舌，望着许乐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先前她回答记者的提问，称许乐是自己的朋友，纯属自然本心之语，依照她惯常在联邦中的可爱国民少女形象，称自己的安全主管为朋友，很容易令记者和观众接受。
然而今天的朋友二字，却显得相当的不合时宜。
联邦新闻频道的演播室中，往日无比严肃的女主播，今天却是眉眼含春，红唇含笑：“国民少女简水儿，自从环山四州恐怖袭击事件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的眼前。如今恐怖袭击的幕后黑手已经受到了法律的惩罚，而我们可爱的国民少女，也再次出现……只不过她这次的出现，却是在西林大区。”
“据国防部文宣办的新闻通稿，我们得知简水儿小姐将在西林前线召开一场名为胜利的演唱会。具体的相关情况，我们稍后将送上演唱会新闻发布会的实况。”
“而今天凌晨，联邦网络上则已经提前出现了一桩关于国民少女的爆炸性新闻。”那名女主播放大了背景中的照片，眉开眼笑说道：“这是西林落日州金星大酒店的专属沙滩，有人意外地拍摄到了这张照片。”
联邦新闻频道放大的照片有些模糊，看样子偷拍者用的并不是专业器材，但依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一汪碧海白沙之前，正在拥抱一位年轻男子的少女……是简水儿，而且当时的简水儿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那种亲密感一览无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国民少女第一次以泳装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演播室内一位白发老者呵呵笑道：“联邦的少女终究还是长大了。”
“确实长大了。”女主播微笑说道：“我想联邦里无数的家庭，从十二岁时起，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想必都一直等待着国民少女恋爱的那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的到来，竟然是如此突然。”
……
……
桐姐和那两名贴身女助理用复杂的眼光，看了一眼沙发中的简水儿和站在她身旁的许乐。简水儿居然看这新闻看的津津有味，而许乐竟然似乎也没有多大触动，只是表情有些难看。
这张偷拍的照片最早出现在联邦公用网络上，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向来严肃的几家大电视台新闻频道，审时度势之下，也马上制作了特别节目，回顾了简水儿光辉灿烂的演艺生涯，然后以温暖的情调展开了国民少女恋爱的不尽猜想，不知催生了多少大叔伤心的眼泪和大妈欣慰的眼泪。
西林大区距离首都星圈遥远，以至于顶楼套房里的人们，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紧接着联邦新闻频道开始播放刚才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导播一直将镜头的重点，巧妙地放在阴影中的许乐身上，同时将简水儿那句是朋友的回答，重复播放了好几遍。
桐姐有些恼火地关掉了电视，却发现网络上的情况更加糟糕，所有人都在猜测国民少女的恋爱对象究竟是谁，各种分析不一而足，有人从那件纪梵希的夏装上判断，应该是某位富家子弟，而更多的人则是看到了先前的新闻发布会转播，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比美电影的保镖与明星的爱情故事……
许乐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黑色的纪梵希夏装，心想自己确实应该换衣服了。
就像联邦新闻道对这件新闻营造的温暖正面基调那样，网络上绝大部分人都以一种善意的态度，跟踪着事态的进展，但也不排除某些狂热的支持者，已经开始在网络上叫嚣，要人肉搜索出那个无耻亵渎少女女神的幸运败类。
……
……
偷拍，泄露，风波，默认？
“这情节真的很恶俗。”
在专用公路上，看到那辆白色加长杜伦礼车显示的钟子期诗句时，许乐和简水儿曾经很有默契地给出恶俗的结论，此时作为联邦爆炸性新闻的当事者，他们互视一眼，再次下了相同的判断。
桐姐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儿如果以为这样能瞒过我们，这是在侮辱他军神的智商。”简水无可奈何地揉着眉心，咕哝着说道。
金星大酒店里外全是军人，戒备森严，更关键的是那些能够看到海滩的制高点，早就在七组的严密监控之中，如果不是军方亲自出手，怎么可能拍到那张照片？
许乐甚至怀疑是不是七组里某人拍的这张照片，要知道把这个新闻爆出来，很明显是军方的意志。
最关键的证据是，无论是联邦新闻频道，还是别的民营电视台，甚至是号称自由的网络，对于这件新闻的评断都是如此的温暖而正面……除了联邦政府行为，或者那位老爷子的恐怖影响力，谁能做到？
“老头子究竟想做什么？”简水儿撑着下颌，皱眉苦笑望着窗外的蓝天，说道：“我真有打电话回去质问他的冲动。”
许乐是封余的学生，老爷子便对他青眼相加，他能够想像到，老爷子在这些年里是如何宠爱简水儿，或许也会操心简水儿的终身大事，然而……毕竟是堂堂联邦军神，怎么会来亲自关心这些小事？
金星大酒店外布满了长枪短炮，当然，是新闻记者标配的那种，虽然此地是军方产业，门禁森严，但对方拿着新闻自由当借口，西林军区也不可能将这些记者全部赶走。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约定好的烤羊腿夜宵自然成了泡影。当天深夜十一点钟，早已待命的车队依次驶出了酒店地下停车场，浩浩荡荡地再次驶往长风军事基地。
然而这场新闻不可能就此平息，就在酒店门口，无数的摄像机与照相机，包围了简水儿和她身后的许乐。
这些各大新闻媒体驻西林的记者，基本上跑军事线，当首都星圈的文化记者，依然还在苦苦搜寻那位与简水儿拥抱的男子身份时，这些拥有先天优势的军事记者，早已敏锐地挖到了另一个爆点。
几只话筒递到了许乐的面前，险些把他的墨镜打掉，他与七组队员将简水儿牢牢护在队伍中间，却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半个新闻人物，不免有些狼狈。
“请问您是许乐中校吗？”
“无可奉告。”
许乐有些生涩地按照桐姐的吩咐进行着回答，心情却因为记者认出了自己而感到震惊。
墨镜后的双眼渐渐眯了起来，隐隐约约间，他捕捉到了联邦军方和那位老爷子制造此次新闻的真实用意。
当前的联邦，最需要的是什么？

第九十章 反应
“许乐中校，听说您是MX机甲的关键研发工程师？”
一名武器期刊的记者兴奋地问道：“我们在MX机甲名录上没有看到您的名字，但已经从果壳工程部很多工程师和商秋技术主管处，确认了这一点，请您证实一下这个传闻。”
许乐微感愕然地停下了脚步，被七组队员人墙护住的简水儿抱歉地望着他笑了笑，然后钻进了汽车，将他一个人留给了记者。
“还有一个传闻说，您在MX机甲的测试战中，击败了李封中校。”那名做足了准备工作的记者，抢在所有同行之前，大声地继续问道。
在这位记者看来，能够采访一位击败军神家族后人的军人，实在是他采访生涯中难得的机会，更何况驻西林的军事记者们，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这位年轻男人的资料，觉得此人的身上带着太多的传奇色彩。
别的记者们不干了，追着许乐的步伐，大声追问道：“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您在果壳研究所中，是沈裕林教授的学生。是不是正因为这层关系，您才勇敢地揭发了联邦科学院的抄袭，迫使前任院长林远湖黯然辞职？”
“许乐中校，听说目前四大军校的新式MX机甲教材是由您编写的？您是一名工程师出身，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机甲操控训练，为什么军方对您有这么大的信心？而且听说您在S1作训基地中就曾经出任过机甲教官？”
“有传闻说，您军神李元帅的学生。”这名记者胆子比较大，但还没有大到不要命地指认许乐是李匹夫的私生子，他尖着声音问道：“而且据说帕布尔总统也非常欣赏您，曾经邀请您进入总统官邸，参加过第一家庭的晚宴？”
“您是紫星勋章的获得者，为什么没有看见您佩戴？”
许乐默然想道，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饭罢了，至于勋章，难道要天天戴在身上告诉所有的路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低着头向前方走去，只是从金星酒店正门到指定地点不过一百米的距离，在这些惊涛巨浪般的记者簇拥下，竟显得那般漫长，似乎比从蓝池峰顶突入铁七师营部还要困难许多。
“国防部毕业日军演，您靠着一台新式MX机甲，就成功地突破了铁七师的近卫营，关于这个消息，您有什么感想要发表吗？要知道铁七师最近十年间参加无数次军演，从来没有失败过。”
很明显，不止最开始那名武器期刊记者做足了功课，这些跑军事线的记者们，只用了半天的时间，便从首都星圈某些部门里，拿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许乐心想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夸张，自己只不过是突入了铁七师近卫营的营部，如果单独面对着满编机甲配备的整个近卫营，自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他本想解释几句，但想到桐姐的吩咐，只好说了一句无可奉告，便低头继续前行。
然而此刻，终于有一名记者的提问，让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根据当年您同学的说法，您就读于临海大学城梨花大学时，曾经谈过一次恋爱，恋爱的对象是青龙山反政府军新闻发言人，有青龙山之叶之称的张小萌女士。关于这一段感情故事，对于您的军队生活会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许乐身体微僵，抬起头来，在四周闪光灯里，寻找着提问记者的容颜。嘈杂的现场因为他的动作，忽然间变得安静了下来，但在沉默片刻后，他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片寂静中，终于有记者再次鼓起勇气问道：“身为联邦最年轻的中校，国防部为什么还让您在白水公司兼职？我们都看过您的履历，觉得您成为简水儿小姐的安全主管，有些不可思议……您是不是在执行军方的秘密任务，还是说……”
所有的记者，其实一直都等着问最后这个问题，所以此时除了那名记者勇敢的大声提问，一片绝对的安静，无数的闪光灯闪动，无数的话筒放在许乐的面前。
“……您和简水儿小姐真的在恋爱。”
……
……
许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记者们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作为新闻从业者，采访对象回答与否其实并不关键，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记者们需要通过自己的问题，让观众和读者们，知道这位许乐中校曾经做过多少大事，而此人正是国民少女简水儿的恋爱对象。
距离西林大区极为遥远的首都星圈，有很多电视观众，正在观看着新闻频道直播，只不过比即时发生的时刻要延迟了几分钟。
那名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被记者们围攻的画面，进入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光屏，也引发了一场骚动。几个小时前，他们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好奇而开心地猜测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此时从这些记者的嘴里，知道了更多的内容。
军方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将来有可能成为联邦英雄，和一位受到全体联邦公民喜爱的国民少女，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一个温暖而美好甚至体面的爱情故事。
体面，很重要。
首都特区三林联邦银行顶层，利修竹关掉了电视，端着一杯淡色的酒水，安静地转过头去，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望着联邦里的万家灯火，心想一定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样，也看到了先前那些画面。
他小口轻啜了一口酒水，艰难地保持着脸部表情的平静，没有让心中真实的愤怒情绪流露出来。他的父亲，那位喜欢戴小圆帽的老人经常劝说他要走下大楼，站在地面去看这个世界，然而他今天却发现无论自己站在哪里，原来心里都是一样的悬空不安。
在高耸的三林银行大楼另外一个方向，利孝通正在他那个满是鲜花的房间里吃晚餐，光屏上的声音极为响亮，他的表情极为开怀，将往日里那些雪梅般的冷厉气息一扫而光。
他举起红酒，微笑望着新闻中狼狈不堪的许乐，笑道：“比我想像的还要快一些。这杯酒敬你，也敬我那位真正狼狈的大哥。”
议会大厦灯火通明，静石厅方向一整排办公室，如今都已经清空，作为青龙山方面的联络办公室。为了联邦的大和解，帕布尔总统和议会山的大人物们展现了前所未有的诚意。
一位年轻的机要官员忧心忡忡地看着房间内的女孩儿，想到先前新闻中那些记者的问题，忍不住问道：“要不要先去吃个饭？事情这么多，一时间总是做不完。”
张小萌用一根指尖轻轻顶起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清舟，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
她如今是青龙山驻首都星圈的新闻发言人，私下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每天的工作极为繁忙，然而她的眼光穿透眼镜落在文件档案上，却根本没有移动过，其实一直在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想着先前记者提到了自己。
“你值得更好的。”她掩去心头的那抹忧伤，强颜一笑，正式开始了工作。
华辰州首府一幢安静的庄园中，楼上一位中年妇女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她家的小姐：“美美啊，我知道你不高兴，但还是要吃饭啊。”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心里有些慌。”南相美将嬷嬷请了出去，回到桌前，看着那张引发骚乱的照片，秀丽的双眉微微皱起，双手合十，秀气无比地轻声祈祷道：“不要啊，不要啊。”
……
……
银灰色的轻型战舰就像一把银梭，在安宁到甚至有些幽寂的太空中航行，借助静巨星的引力牵引，再次加速，飞越这颗巨行星的阴影后，右侧方的西林太阳骤放光芒，无数把金梭似的光线照耀在战舰外表上，并不温暖，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寒冷。
“成为新闻人物的感觉怎么样？”
兰晓龙跟在许乐的身后取笑道，他们这时候正在做战舰核心区的检查，虽然西林军方会保护演出团队的安全，但是核心区里还有一台新式MX，七组的安控工作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放松起来。
许乐恼火地挥了挥手，没有说什么，然后轻轻敲响了房门，走了进去。兰晓龙看着紧闭的舱门，想到房间内那位国民少女，耸肩想道，这是不是奸情被整个联邦撞破之后的恼羞成怒？
“非常抱歉，给你惹了这么多的麻烦。”简水儿从窗边转过身来，无可奈何地摊手耸肩一笑，明明是极类似的动作，兰晓龙耸肩就像流氓，这位少女耸肩却显得无比可爱。
许乐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如今整个联邦都将他们看成一对璧人，他们自己清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却也不得不感慨国防部文宣部门的强大造势能力，心情微感沉重。
如果只是专访和军方的刻意宣传，新闻界和联邦民众对许乐绝对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兴趣，因为无论是MX机甲还是别的什么事迹，对于一般的世俗社会而言，总显得有些遥远，但事情牵扯到国民少女简水儿，那就不一样了，新闻界和民众会自发地发掘与许乐有关的一切……
李封在前线执行秘密任务，简水儿无法联系上，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拨通了李在道的电话，在电话里轻声问道：“元帅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大好？”

第九十一章 5460
对于这条新闻，联邦的人们反应各自不同。
普通民众震惊之后好奇，好奇之后祝福。但与当事者许乐简水儿相关的那些人中，南相美失落忧伤，张小萌复杂难言，利修竹平静面容之下已经快要抓狂。
西林钟家二少爷钟子期愤怒地砸了电视，在临海州继续学业的邹郁，一边抱着儿子邹流火看窗外大雪，一边却是冷笑想着许乐这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
许乐和简水儿的反应与所有人都不同，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情是假的，便会往事件的起处，或者说制造者的意图方面去猜测，猜测的越深，心情便越有些沉。
在准备与帝国宇宙大战的时刻，联邦需要出现一位英雄人物，用来凝聚联邦公民的意志，调动整个社会全力团结战斗，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原因。
许乐现在当然不可能拥有这种影响力，他甚至连前线都没有去过，但无论是研制MX机甲，个人战斗实力，颇具几分传奇色彩的人生，都已经具备了某种基础或者说雏形，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赫赫战功。
如果不出意外，铁七师和他们的师长杜少卿，将是总统先生与军方合力打造的另外一位联邦英雄和英雄集体。
只是许乐所代表的那部分无法替代，因为他在刺杀麦德林一事里，曾经展现出来的那种壮烈的个人英雄主义。在联邦内部，在战场之上，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是被严厉批评的存在，但在宣传方面，这种气质却是军队文宣部门最需要的东西。
要知道很多年前联邦远征军陷入绝境，社会一片黯然动荡之际，正是李匹夫最出名的一次个人英雄主义行为，挽狂澜于既倒……联邦民众们喜欢这种人物，也需要这种人物来激发他们内心的勇气，战胜对帝国侵略者的恐惧。
联邦需要英雄，便会制造英雄，他们已经为许乐打造好了一方阔大的沙场舞台，就等着他驾控机甲大杀四方，到时候便会再次开动宣传机器，在他的军装之上涂抹一层不可逼视的金光。
当然，这必须要看许乐将来在战场上的表现，军神李匹夫，就是联邦集体意志在很多年前打造出来的一位英雄，可如果不是这位传奇人物真的写就无数难以复制的传奇故事，联邦的宣传机器又有什么用？
只是联邦已经有了军神李匹夫，为什么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准备很多年之后的事情？
“在道大哥说元帅身体挺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简水儿挂断了电话，眉尖微蹙，忧虑说道，她和许乐担忧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是以说话间都不再以老头子称呼那位军神大人。
军神李匹夫的健康状况，绝对是联邦里头等大事，也是最高等级的秘密，他们虽然是那位老爷子的亲人晚辈，却也无法完全确定。
……
……
一百九十七个联邦标准时之后，轻型战舰驶离了西林大区的核心星域，在一支联邦舰队的保护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回明走廊，又在太空里飞行了一段时间，便能看到一颗颜色极为怪异的行星，出现在舷窗上方。
这颗行星体积普通，因为倾斜角的缘故，行星地表承接太阳光极为不均匀，能够清晰地看到北半球三分之一的地表上全部覆盖着冰雪，而下方的三分之二却是青葱与碧蓝相夹，十分美丽。
“每三千年，这颗行星会自动修正倾斜角，北半球的积雪冰川大量融化，冲入南半球的低洼地带，带来最壮观也是最恐怖的流凌。”
白玉兰站在许乐身旁轻声细语解释道：“联邦早期开发者，为了在这颗星球上建立行政区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当时的西林军区钟司令要求开发行星的军民要无视流凌……所以这颗联邦最偏远的行政星球，便被命名为5460。”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那颗行星，虽然他的目光敏锐，却依然无法看到那颗行星另一半苍穹里的帝国战舰，但他知道，帝国人就在那里。
帝国的远征军，在5460的北半球建立了基地，而简水儿胜利演唱会的地点，则是在南半球。
……
……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颗孤悬于太空之中的行星，忽然开口说道：“直到拿到计划细案，我才知道原来帝国远征军还占据着西林大区的三颗行政星球。”
他转过头看着白玉兰，问道：“我小时候看电视新闻，只知道联邦军队战无不胜，帝国人一败涂地，以为这些野兽早就已经被赶到了难以生存的矿星上。为什么这些事情联邦从来没有提到过？”
白玉兰轻声解释道：“这是宣传的需要，军方一天没有下决心拿回被帝国人占领的三个行政星球，便会刻意淡化这个事实。当年帝国远征军打过来的时候，大部分居民都已经撤离，而且包括5460在内的三个星系过于偏远，很容易被人忘记。”
“联邦的新闻媒体呢？大部分人撤离，那说明肯定还有人留在那些行星上，同胞陷落于帝国人的铁蹄之下，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就没有人想着去救他们出来？”许乐紧锁的眉头里满是震惊的疑问。
白玉兰回答道：“这里是荒凉的宇宙边陲，是联邦殖民开发的最外围区域，并没有太大的价值，最关键的是，没有军方的贴身保护，记者根本无法进入前线。”
“我大概能明白，如果新闻界鼓动的太厉害，军方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被民意绑架发动反攻，极有可能破坏整个大计划……但感觉总有些怪异。”
许乐缓缓低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白绿蓝三色行星，说道：“帝国人为了绕过加里走廊和晚蝎星云，不惜花费七年进行远程太空航行，也要发动波澜壮阔的远征。可这里是联邦，我们拥有宪章的光辉，为什么他们还能生存？”
“六年九个月。”白玉兰报出了一个联邦所有军人都牢记于心的时间，“帝国远征军离开本土抵达西林边，需要六年九个月时间。”
“第一次宇宙战争后的数十年中，帝国几任皇帝先后派遣了七百三十万名军人入侵西林，这相当于同时期内，联邦征兵总数的三分之二。”
“面对这样强大的入侵者，联邦和宪章光辉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现在还能存活下来的，顶多还剩七十万人，还分布在三个星系之中。”
“说到宪章光辉……任何帝国军人入侵联邦星球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摧毁行星可控区域内的所有飞行器，所有联邦官方电子工具，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宪章的可怕。”
“他们想毁掉宪章的眼睛和耳朵。”许乐若有所思。
“不错，但他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也只不过能让头顶的那片星空稍微安全一些。”
白玉兰秀气一笑，笑容里却满是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帝国人还是联邦的大人物，继续说道：“联邦之所以一直不承认有领土被占，也是因为这一点……没有完整宪章光辉的星球，当然不能算是联邦的领土。”
“狗屎逻辑。”许乐摇头说道。
不知何时，七组所有的队员全部站到了许乐二人的身后，甚至就连简水儿演出团队的工作人员，也走出了各自的房间，数十人沉默地看着舷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行星，甚至隐约能够看到行星光暗分界线处不时亮起的艳丽光芒。
“刺蛇二型导弹密集阵发射。”熊临泉怔怔地望着那些光芒，下意识里说道。
无论是不是第一次来到真正前线的人，此刻都感到了一股庄严铁血的味道，正从面前那颗不起眼的行星上弥漫开来。
因为这颗行星是5460，是战场。
……
……
行星北半球冰川与森林的分界线中，一个环形的防御基地隐于其间，无数的重型火力武器，安放在基地的防弹自动防甲之后，而在基地外围一百三十公里半径内，还分布了无数的精密雷达阵和经过精心伪装的机甲。
从控制下的矿星运来的资源，并不足以支撑这支军队的日常后勤，所以无论是基地，还是密密麻麻的军营，建筑往往都是就地取材，虽然能够保障坚固，但看上去格外简陋，更无法体现出这些军人们最狂热喜爱的皇室风格。
地面上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开启，绘着木槿花图案的黑色三速太空导弹，依循着雷达的精准定位，缓缓地调整着方向，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巨型导弹的基座开始喷射火焰，强大的推动力让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起来，森林里充满了原生动物们愤怒的抗议鸣叫。
导弹拖着白色的长尾，向着幽暗的天穹高速飞去，用肉眼根本看不到它将要飞抵的目标，似乎这枚以液氢燃料为动力的导弹，只能将行星的天空射穿一个大洞，然后无力地挣脱行星引力，在安宁阴森的宇宙中永远飘离。
“命中目标。”一名穿着陈旧灰色大衣，戴着貂皮军帽的军人，看着总控系统上的显示，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有些麻木地报告道：“敌方施放的自变轨卫星，被成功击毁。”
指挥室前方那名面相苍老的高级将领，捧着杯中的热茶喝了两口，双眼有些浑浊无神，沙声感叹道：“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南边那些家伙的有钱，变轨卫星那么贵，他们明知道我们肯定会打下来，可还是天天往我们头顶放。”
看着指挥室里气氛压抑的同僚下属们，老将军放下茶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笑着说道：“但伟大的皇帝陛下曾经说过，战争，永远是人的战争。”

第九十二章 帝国的红叶
军官们本来都各自沉默漠然，然而听到皇帝陛下四个字，却像是被电流击中，哗的一声全体起立，整齐无比地行了一个军礼，大声喊道：“陛下万岁！”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指挥室中，久久不曾散去，被常年艰苦战争和思乡之情折磨的快要发疯的军官们，即便不是真的激动，可在同僚们面前，依然挣的满脸通红，似乎不这样做不能表现出对皇帝陛下狂热的忠诚，只可惜有名军官压抑不住咳嗽，咳声连连，稍微冲淡了一些房间里的狂热情绪。
“诺曼，病了就休息吧，那些事情自然有地基部队去做，实在不行，太空里那几艘可怜的战舰也可以去追追。”
在军官们坐下后，老将军温和望着咳嗽的军官说道，余光里却注意到下属的军官们又回复了先前的麻木表情。
南边那些联邦军人天天梦想着在北半球重新构织起宪章光辉，不计成本地施放卫星和电子监控设备，而北半球的帝国远征军则是天天打，双方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每到了固定的时刻，便会上演这样一场汽枪打汽球的戏码。
老将军并不责怪下属军官们的麻木，无论是谁，在这样一个远离家乡的行星中一呆便是这么多年，天天进行着并不惨烈却格外缠绵的战争，都只能一步步地沦陷入厌倦的情绪中。
“我没事儿。”那名叫做诺曼的军官拥有一个帝国人最常见的姓氏，他咳嗽了两声，走到老将军的身前说道：“将军，今天的森林清洗进度太慢了些，要不要把备用机甲营派出去？”
要阻止联邦重构宪章光辉，除了太空里的飞行器与卫星之外，更令帝国远征军头痛的，则是对方用大型运输机散发在森林里的小型自行电子监控仪，虽然可以通过电频侦测找到并摧毁这些讨厌的小东西，但这种东西的数量太多，每天都需要出动三个机甲编队，才能清除干净。
“看着办吧，不打扫干净，也没办法安心睡觉。”老将军温和地笑道。
指挥室的电脑系统忽然发出一声鸣叫，一名军官快步走了过来，提交了一份敌情报告，根据电子监控，十一分钟前，有一艘轻型战舰在一支联邦舰队的护送下，降落于南半球的泽丘机场。
老将军戴上了镜框已经磨损的极为严重的老花眼镜，认真地阅读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微笑说道：“你猜这艘战舰里是联邦哪位大人物？”
“猜不出来，但应该不是他们的增援部队。”诺曼军官摇头道。
“你应该多看一下联邦新闻，虽然他们的语言确实有些难学。”老将军微笑说道：“今天来的应该是他们的那位国民少女，想不到那场演唱会的地点，居然是在我们这儿。”
老将军说道：“这个不重要，但最近南边的动静不小，应该是在增兵。”
诺曼军官淡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之色，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老将军微笑说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
……
这个环形防御基地，是帝国远征军在5460行星上最大的军事基地，枫林联队的司令部便位于此间。帝国军制中的联队下辖五个大队，军事力量基本等同于联邦一个集团军，而像远征军这种特殊战时配备，人数则更要多一些。
刚刚走出指挥室，在勤务兵陪伴下向森林边缘走去的那位老将军，正是帝国远征军枫林联队司令安布里中将。
这里是行星的北半球，靠近那些三千年才稍微融化一丝的冰川，虽然基地处于森林边缘，却依然寒冷，绝大部分的树林都是针叶林。
昨夜下了一场雪，行走起来格外困难，安布里中将却拒绝了勤务兵的搀扶，十分困难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位帝国远征军最重要的军事领导之一，非常清楚联邦正在筹备一个大动作，最近这几个月，南边联邦基地的军舰起降频率明显比往年高出太多。
但这位将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安稳如雪山，并不打算做什么，以远征军当前的情况，他也无法做什么，远征军的附属太空舰队，顶多只能困守住北边的天空，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的增援。
事实上，如果不是联邦的晶矿资源已然匮乏，这位老将军真的无法想像，在联邦舰队主炮的连续攻击下，自己这只孤军，究竟能坚持几天。
帝国一直不惜巨大的财力物力，绕过晚蝎星云向西林前线进行源源不断的兵员和武器补充，但老将军心里清楚，帝国的星际运载能力，早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如果说国内的生产力还能支持这种巨大代价的远征，本来就落后于联邦的星际运输，却已经快要崩溃。
安布里老将军回头望向基地后方高耸入云的冰川雪峰，若有所思。
从帝国远征军占领5460行星的第一天开始，枫林联队的前后四任司令都在不断地向冰川里挖掘工事，寻求战略空间和生存空间，老将军坚信，在这片陌生的异土上，哪怕自己的部队全方面处于弱势，但只要自己不犯战略上的大错，一定可以坚持下去。
问题是，还要坚持多少年呢？
……
……
在森林间的雪地里漫步，一路上有无数军官和士兵向这位老将军行礼致敬，他温和地一一还礼。
帝国人体毛较长，天生比较耐寒，他们的眼睛又基本上是蓝色或褐色，作战勇敢而冷酷，所以在联邦的宣传中，常常将帝国人称为野兽。
对于这种宣传，老将军只会一笑置之，根本不会生气，在他眼中，这些远离家乡的孩子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好孩子。
走入针叶林间的雪地，除了自己的勤务兵外再也没有旁人，安布里将军深褐色的眼眸里才流露出几许思乡之情。帝国人确实耐寒，可是这靠着冰川的峭寒岁月，又有谁愿意去过？
看着头顶的针叶和穿行其间的松鼠，安布里老将军忽然十分想念家乡如火一般的枫林。离开故土已然二十年，在那浩瀚太空中就虚度了七年光阴，然后便是连绵不止的异乡战争，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太多的下属同僚甚至是上级死去……
远离帝国，孤军奋战，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当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
安布里将军一直认为，如果不是通讯能够穿越星云，远征军可以时时听到皇帝陛下充满威严感的声音，如果不是在七年的漫长征程里，皇家训导员借助那个枯燥而封闭的环境，对远征军上下军官进行了十分彻底的热血爱国教育，只怕最后三个星系中的远征军，早就向联邦投降了。
“家乡的枫林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了，联邦和帝国的标准时好像差不多，房间后面那两排枫树应该已经长起来了才对。”
老将军脱下手套，轻拍联邦的冬树，想着故土的红叶，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情绪，心里却清楚，这一辈子自己大概再也无法回去，再也无法看到家乡的红叶，除非军部那些蠢货说的那件事情……是真的。
“走吧。”老将军落寞回身向基地方向走去，却看见了雪辙旁一只受伤的兔子在挣扎，微笑说道：“联邦的动物很幸福，被他们养了这么多年，现在却全给我们吃了。”
身后的勤务兵忍不住摸着脑袋笑了起来。
帝国早已掌握了氢能源提取技术，背靠冰山便等若靠着一个巨大的能量仓，帝国舰队才能将绝大部分的运载能力，全部放在了兵员和物资供应上，不然就靠远征军的那几个蛋白肉生产基地，绝对无法满足这么多部队的需要。
帝国远征军的士兵们最兴奋的，则是这颗星球上居然充斥着无数的野生动物，虽然不可能用来充作口粮，但偶尔打打牙祭，却是最美妙的事情。
……
……
在回基地的路上，安布里老将军遇到了一队哨兵，这队辅以三台月式机甲的游动哨兵，刚刚在森林里抓获了一名联邦的侦察兵。
在现代化战争的当下，侦察兵极少被动用，即便是北半球的宪章网络全毁，联邦军队也极少会派出侦查尖兵，除非是为了确定某些极重要的情报，军情决策部门不敢完全相信监控设备时，才会让侦察兵冒险。
那名联邦侦察兵五官清秀，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看到安布里的军装，顿时知道了他的身份，开口急促地说了一段话，竟是纯正的帝国语。
安布里安静地听了片刻，又与已经审问完毕的军官交谈了几句，微笑望着那名联邦侦察兵说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俘虏，要知道，我们帝国人也没有余粮。”
那名联邦侦察兵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忍的神情，强自从地上站起了一条腿，却还没有完全站起时，枪声便脆声响起，他头部鲜血一飙，重重地向前倒在雪地之中。
安布里老将军根本没有看这司空见惯的一幕，早已向前走去，笑着问身旁的勤务兵：“晚上吃什么？我看刚才那只兔子就不错。”
还没有走进基地，老人的深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凛意，因为他发现诺曼军官和指挥室里的很多人都走出了基地，似乎正在等待自己。
“紧急军报。”诺曼军官递上了一分绝密电子文件。
安布里老将军看了两眼，表情极为阴郁，握着电子文件的苍老手指微微颤抖，沉声说道：“军部什么时候有权力对远征军的具体军事行动指手画脚？一群蠢货！”
诺曼军官此时早已忘记了咳嗽，震惊无助地说道：“这……是陛下的命令。”

第九十三章 皇宫的棘条
在联邦与帝国之间，有两处空间通道，分别位于晚蝎星云外缘和加里走廊。
很多年前，在联邦加大开发西林力度的同时，宪章局的领航飞船，意外发现了这两处能量极其澎湃的扭率空洞，经过中央电脑的长时间计算，人们推算这两处扭率空洞的出口，应该是在左天星域。
对于循序渐进，有条不紊地扩张领域的联邦来说，左天星域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世界，乘坐联邦最高级的探险飞船，也需要续航整整四年时间，才能够抵达那处，事实上人类向那个世界发射的无数探险飞船，最终全部消失无踪，从来都没有返回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片浩瀚的星海里充满了无数的危险，人类征服宇宙的过程看上去波澜壮阔，实际上能够接触到的星系依然少的可怜，此时骤然发现可以经由这两条空间通道，直抵遥远的左天星域，整个联邦都陷入了轰动。
依靠着联邦中央电脑惊人的计算能力，联邦科学院的无数代空间科学家们前仆后继，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成功地计算出了这两条空间通道的所有数据，三维扭率的湮没曲度和通道内狂暴的宇宙射线湍流周期，都被绘制了出来。
有了这些弥足贵的空间通道数据，再加上联邦无数年来利用扭率空洞的经验，一支承载着联邦开拓宇宙雄心的舰队，在军队的保护下，缓缓地进入了空间通道，然后……联邦愕然地发现，在通道的那头，本以为荒芜一片的左天星域，已经拥有了一个发展到相当程度的文明，那个文明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并且极为好战凶残……
……
……
从三十六宪历最后那几年的第一次险恶接触开始，联邦一直将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空间通道的主导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帝国在无法计算出空间通道数据之前，永远无法组织大型的侵略舰队，冲破充斥着密集恒星和大引力场的晚蝎星云和充满了狂暴射线湍流的加里走廊，所以狂暴的帝国派出的远征军，只能够绕行晚蝎星云周边，消耗七年的时间和大量的能源，才能抵达联邦的边陲西林。
联邦能够在帝国野蛮而暴烈的入侵态势下，一直稳定无比，甚至在战略上一直占据了主导权，除了遍布联邦所在宇宙的宪章光辉，那两条处于自己控制下的空间通道毫无疑问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
宇宙造物主是很奇妙的存在，任何大型舰队在没有掌握它所留下的规律前，试图强行通过它所制造出来的捷径，都会引发天地变色，空间乱流，然而对于那些它眼中不屑一顾的卑微存在，似乎这片宇宙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任何进入空间通道的飞行器所引发的空间风暴，与该飞行器的质量成正比，虽然直至今日，帝国依然无法派遣大军突破空间通道，但数十年来，有很多悍不畏死的帝国皇家机甲战士，乘坐着简陋的小型飞船，就像蚂蚁一样，在宇宙造物主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甚至有些卑微地无声通过。
这是极其危险的尝试，虽然小型飞船所引发的空间风暴相对而言要小很多，但小型飞船本身的防护能力也极为低下，那些不断试图偷渡的飞船，就像是汪洋上的一片小舟，随时可能被打入海底，永世不能翻身。
纵使帝国的特种部队运气极好地突破了空间通道，在通道外围，迎接他们的将是联邦舰队从未放松过的监控与精密打击。只有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和逆天的运气，帝国特种兵才能达到自己的战术目的，然而他们却无法深入联邦，只能降落在加里走廊附近的百慕大矿星中。
在这个过程中，帝国每派出一百名顶尖的特种机甲战士，最后能够活着降落到百慕大矿星表面上的，顶多还能剩下七八个人。
人数虽然不多，但联邦军方绝对不会就此放松警惕，白水公司的战斗小组和李封所带领的部队，往常所执行的任务，便是在这些矿星上面扫荡这些漏网之鱼。问题在于，这些经历了空间风暴和联邦舰队追捕仍然能够活下来的帝国战士们，往往都拥有极为恐怖的个人实力，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
大鱼小鱼和虾米的存活率，终究还是要看渔夫织的渔网孔洞的大小和密度，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这两个扭率空洞，严格地实践了这个朴素的哲学命题，任由那些在质量与能量之间游走的信息片段，自由地穿行于自己的身躯之中，而根本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所以帝国方面才能够一直遥控指挥着“七年”之外的那只远征孤军，两者之间的军情传递虽然困难，却一直没有断绝过，甚至在那片左外星域高度集权的文明中心，天京星球的都城最高建筑里，有一个人甚至还可以收看到联邦的电视新闻。
当然，这种逆向的信息接收与有目的的信息传递比较起来，难度要大的多，那些画面与声音的讯号虽然在空间通道的乱流中依然没有湮灭，却已经变得极为微弱，要重新集合这种微弱的信号，再经过信息加速器穿越连光线都觉得遥远的宇宙，帝国方面消耗了大量的资源与能源。
所以除了帝国军部以及负责监控联邦动向的皇家情报署之外，幅员辽阔的帝国，数不清的大臣子民里，只有一个人能够看到这些新闻节目。
帝国的中心天京星都城，在无数条宽阔高等级公路的正中心，有一片气势宏伟的广场，然而与后方那片绵延不尽的古式建筑群比起来，这座广场看上去显得普通而渺小。
这片建筑群便是帝国的皇宫。
数万年以来，这座皇宫享受着左天星域无数星球的供奉崇拜，无情地吸收着亿万子民的血汗，积累了亿万财富，才造就如此气势逼人，不计其数的建筑群。
宫墙极深处一座略显幽暗的宫殿式高楼拔地而起，直刺苍穹，配以绵延开发像地毯般覆盖都城的深色建筑群，就像是一把利剑，带动着地面的臣民，欲向宇宙借问一声谁是真正的主人。
气势浩荡，震人心魄。
帝国早年的著名舰队司令雷戈尔，在一次返回天京星的旅途中，隔着数万公里，看着星球中央那片醒目的青色建筑群，曾经感慨过，这大概是在宇宙中肉眼能够见到的最宏伟的人类文明成果。
那时候的帝国，并不知道这片宇宙里还有别的人类，还有一个叫做联邦的畸形社会，然而即便是很多年以后，把联邦和帝国全部算起来，这片位于天京星的皇宫群，依然是最令人心生敬畏的建筑，没有之一。
如果能够低空俯瞰皇宫，想必视觉上的冲击更大一些，然而无数万年来，皇宫周边空域从来没有任何飞行器胆敢低空飞行，这座星球也没有任何大楼，敢超过皇宫里那幢如剑般建筑的高度。
因为陛下就在皇宫里，陛下就在摘星楼中。
……
……
摘星楼的建筑设计其实很简单，下面空空如也，只有无数巨型圆柱的支撑和自行运输设备，在楼顶三层却是华贵到难以逼视的宫殿，是为悬空殿。
悬空殿外围的狂风，经过那些看似柔弱，实际上赋予了高科技含量的纱帘一挡，便变成了悠悠清风，令生活在里面的人，油然而生御风而行，不亦快哉，直欲摘星的念头。
内侍和宫女们，根本不敢有任何这种陶醉的神情，他们谦卑地保持着微笑，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宫殿后方那片软榻里的情形。
宫殿里的光线很暗，一位穿着军服的年轻人半跪于屏风之前，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只觉得他身形有些瘦削，并不像是孔武有力的帝国战士。
屏上绘着灿烂的向日葵油画，映着一个影子，正举手抚头，似乎腹中有不尽牢骚。
“新闻检察署的那帮废物，其实才应该多看一下联邦人的节目。”
这是一位穿着大袍的中年人，声音平静寻常，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落在人们的耳中，却让人觉得异常寒冷与惊惧。
屏风前那名年轻军人低头清声说道：“明白。”
中年人坐在榻上，不曾回头，只是一个背影，便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着光幕上那场新闻发布会，看着那名一头紫发的可爱小女生，沉默不语，似乎想从彼处的眉眼中寻找到某些记忆，又想从她手上那串手链上寻找到某些故事。
修长的手指划过身旁的竖琴，琴声低沉，声音再次从屏风后响起，顿时将琴声扰的大乱。
“怀草诗。”
屏风前的年轻军人脆声应道：“在。”
“去和你那个没用的叔叔说，如果他坚持让你更没用的那个叔叔去执行那个没用的任务，那就随他们去吧，我懒得理了。”
屏风后的声音淡然说道：“让安布里那些在异乡度假的家伙把这个女孩儿手上的手链抢回来，俘虏她，或者……杀死她。”
屏风前的年轻军官身体微僵，低头应下，说道：“前一项任务，我已经申请暗中随行。”
“虽然风险很大，但我去过一次，还是活着回来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屏风后的中年人淡淡哀伤说道：“可惜我亲爱的兄弟，却再也回不来了。”
“德林亲王，必将不朽。”
这名叫怀草诗的军官轻声应道，自己这么多叔叔当中，大概也只有那位死于联邦，从未曾见过的叔叔最值得敬仰。
“嗯，用饭吧。”屏风后那人吩咐道。
怀草诗身体再僵，有些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屏风之后，拿起了一根棘条，低头站在了中年人的身后。
早有内侍将饭菜放于桌前，中年男人举起了筷子。
怀草诗狠狠地抽下手中的棘条！
……
……
棘条落下，中年人的后背出现一道血痕。
“陛下，你忘了杀父之仇吗！”
他痛楚地哼了一声，紧握筷子冷声回答道：“没有忘记。”
……
……
又是一记棘条狠狠抽下！
“陛下，你忘了自幼离家的兄弟吗！”
“没有。”
……
……
啪！
“陛下，你忘了皇族的血脉吗！”
“没有。”
清脆的责问声在帝国皇宫最高的宫殿里响起，棘条抽打在身体上的声音和痛苦的回答在屏风后此起彼伏。

第九十四章 军部的野望
“陛下难道不知道这可能是个诱饵？”
年轻的军官顺着铺着名贵羊驼毛毯的走道，走出了摘星楼，并没有回头去仰望那座令人大生敬畏感的摘星殿，心中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疑惑与不安。
怀草诗，听说陛下当年取名的时候，正好读到一句诗词：怀念是一行潦草的诗，不知为何，陛下大有所感，从此这个名字便一直跟随着他一天一天长大。
与别的帝国战士比较起来，怀草诗个头偏矮，身材略显瘦削，但却没有弱不禁风的感觉，他军服上没有表明军衔的肩章，贴身剪裁的样式却将纤细身体内随步伐而隐含力量的线条展露无遗。
虽然怀草诗不清楚联邦方面为什么笃定那位国民少女能够让陛下如此动容，自然也不能确定这是一个圈套，可是沙场之上培养出来的某种军事直觉，依然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然而即便是诱饵又如何？陛下根本不会在乎，无论是孤悬西林的远征军，还是煌煌皇城里的内侍宫女，都只是他的子民，联想到陛下平静面容里隐含着的真怒，怀草诗细眉微挑，确认陛下为了平息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根本不在意远征军会为此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怀草诗从来不曾怀疑过陛下的能力，陛下当年还是诺顿亲王的时候，就曾经不惜亲自冒险，强行穿越加里走廊的空间通道，只为远赴百慕大，亲自唤醒那位隐藏在联邦内的兄弟，完成大师范当年留下的庞大计划。
这种事情不是一般皇族权贵能够做出来的，站在自行履带上的怀草诗，一脸冷漠地看着皇宫之前幽深的军部地下建筑入口，想着负责军部事宜的那位叔叔，心想如果让他去穿越空间通道，只怕他会马上让疗养院开一个精神分裂的病假单。
以怀草诗身份，依然要经过严苛的扫描检查才能走进军部的地下大楼，然而当他走过冗长的安检门后，负责检查的军官马上销毁了所有的扫描图片，甚至在销毁的过程中，他们根本都不敢看那些图片一眼。
“陛下的命令。”在帝国军部最森严的房间内，怀草诗递过一份电子御签，望着办公桌后方的柏乌亲王沉声说道：“另外陛下说，如果那个只会鞭打战士出气的家伙非要执行第一次穿越任务，随便他去，只是我必须跟着。”
柏乌亲王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兄弟，执掌军部已经长达十年之久，作为帝国权势滔天的军务大臣，他看着桌前的年轻军官，脸上却没有丝毫倨傲之色，甚至刻意温和解释道：
“你也知道，空间通道的数据虽然破解出来了一部分，但毕竟还是太少，卡顿这个家伙确实鲁莽好胜，但终究领军经验丰富，执行这种第一次穿越任务，他比较合适，而且……万一你受到什么损伤，我怎么向陛下交待？”
“可他也是陛下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虽然我坚持认为，这种短时间段内的穿越，对于前线的局势不会有任何帮助，但既然军部坚持，我必须跟过去，总不能看着他被联邦的军人杀死。”
说完这句话，怀草诗冷漠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
……
怀草诗离开之后，柏乌亲王在豪华的办公桌后发了很久的呆，才醒过神来，他并不介意对方的不礼貌，因为对方是皇帝陛下的亲骨肉，而且这孩子拥有绝对恐怖的实力来支撑他的冷漠淡然。
令他发呆的是陛下的电子御签，这样一个完全没有理由的军事行动，极有可能将帝国远征军的三分之一力量全部葬送进去，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分钟后，他一脸冷漠地走出了办公室，成功地消化了震惊，回到了军务大臣的角色，将陛下的亲口军令交由下属，转发给了遥远的帝国远征军，自己则是乘坐着高速电梯，来到了军部最底层的大厅之中。
大厅里有无数的军官正在忙碌，帝国军部的电脑运算能力远远不如联邦里的老东西，整个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传令声，微显嘈乱。
柏乌亲王一脸冷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将陛下那个古怪的军令抛诸脑后，因为他最近这几年，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帝国最重要的三个任务上，眼前的大厅正在处理的，就是其中一个任务。
“卡顿亲王的直属舰队已经遵令西移，大概一个月后，便能抵达即定区域。舰队一直在追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打开通道。”一名帝国少将来到柏乌亲王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柏乌亲王眉头微皱，想到怀草诗的话，忽然想到卡顿这家伙勇则勇矣，然而有时候却显得过于冲动野蛮血腥，让他执行这样一次重要的穿越任务，是不是有失慎重？
“只是一次试验性的穿越，难道他还敢杀到联邦的首都星圈去？”柏乌亲王嘲讽说道：“再次发加密电报给他，我们现在只能计算出七天内的空间通道数据曲线，如果他真的在联邦星域里逛的高兴，忘了回家，那就等着被联邦人俘虏吧。”
少将点头应下。
柏乌亲王一脸冷漠地看着大厅里忙碌的军官，感受着那股令他无比愉悦的压迫感和威严感，享受着战争的味道，心中略感遗憾，可惜那位英雄的兄弟，并没有来得及将空间通道的数据完全拿到手，五年前送回来的只是一些片段。
是的，帝国军部大楼底层大厅里，正在执行一项无比重要的计划，无数科学家投身其间，正试图按照麦德林几年前送回帝国的相关资料，将空间通道的数据研究清楚。
只可惜到今天为止，他们所取得的最大进展，也只是能够用种近似于推测的方式，计算出短时间内两条充满风暴的空间通道的活动规律，而且一旦舰队进入空间通道，对通道环境造成大质量干扰，数据模型便进入了不可逆区间，无法进行连续推算，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联邦人有没有能力影响通道……
“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对于这场战争并没有决定性的作用。”柏乌亲王有些恼怒地想道。
除了七天这个致命的期限，军部科学家们的研究至今还无法突破质量上限，等于说此次研究就算全部成功，帝国军方依然只能一次次派遣中等舰队穿越空间通道……那等于是任由联邦一点点残食自己的有生力量。
“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到这些侵略者的老家去。”柏乌亲王微启双唇，寒声说道。
正在此时，他身旁的少将接了一个电话，少将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兴奋的神情，抬头对柏乌亲王说道：“亲王殿下，关于这次试验性穿越，或许……我们可以有一个非常好的狩猎目标。”
回到了办公室，柏乌亲王看着那份军部和皇家情报署联合获得的情报，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沉声问道：“关键是来源，我从来没有想过，军部和情报署的人，还能弄到联邦里的情报。”
军部情报处处长兴奋地搓着手，快速回答道：“情报来自百慕大，是直接接头，来源是……一位英雄，他的生理标记已经经过确认，绝对没有问题。”
英雄？这是一个伟大而后滥用到令人有些腻味的名字，但柏乌亲王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因为帝国的英雄计划，便是联邦政府眼中的种子计划……
亲王眯着眼睛厉声说道：“已经多年没有进行过唤醒，尤其是联邦最近已经察觉这项计划，他怎么会自动觉醒？”
“陛下曾经给过德林亲王一份唤醒名单，名单上的英雄数目不多，绝大部分已经被联邦宪章局识别逮捕，但他是潜藏最深的一位。”情报处处长解释道：“最关键的原因，是他在军方情报部门工作，这对于他隐藏自己，有极大的帮助。”
“难怪他能够掌握到联邦军方的绝密行程。”
柏乌亲王说道：“进行情报验证，如果正确，让他继续潜伏……除了大师范核心名单里的那几个人，他大概是我们现在在联邦中唯一的同胞，区区一只补给舰队，并不值得让他牺牲。”
亲王冷冷地看着房间里的高级军官，深褐近黑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残忍的目光，沉声说道：“让他尽快掌握联邦军方高层的绝密行程。”
室内的高级将领们闻言一凛，不解何意，只有先前陪同柏乌亲王视察底层大厅的少将想到了一些什么，顿时动容。
“让卡顿亲王的舰队放缓速度，穿越空间通道的试验无限期推迟。”柏乌亲王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为了给联邦人一个突然的礼物，我们要保证第一次整编舰队通过空间通道时，便要给他们带去承受不住的损失。”
房间里的将领们逐渐醒过神来，情报处处长颤着声音问道：“突袭的目标……我们定在谁身上？”
“如果李匹夫会去西林视察，那当然是最好的，只是那个老家伙只知道躲在家里当乌龟。”柏乌亲王冷冷说道：“除了他，当然就只剩下西林那头猛虎。”
帝国对空间通道的研究，只能容许一只中等舰队在短短的七天时间内进行一个来回，除非他们想放弃那只舰队，就像柏乌亲王先前感慨的那样，这种成果对于两大势力间的战争来说，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那粒种子而产生了改变。如果掌握了联邦军方高层的绝密行程，七天，一只中型舰队，似乎可以完成一次绝对令联邦意想不到，却又影响深远的血腥突袭……

第九十五章 孤单北半球
帝国军部高层拟定了很久以后一个宏伟而阴险的计划，当天夜里，该计划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允可，于是整个军部地下大楼的军官们开始进行繁复的战术推演，务必要求在仅仅是可能性的前提下，将这场血腥的突袭规划的无懈可击。
想到突袭将会在宇宙中造成的影响，将会给联邦人带去无尽的耻辱和痛苦，军部的参谋官员们兴奋的双眼发红，浑身发抖，自然而然，都有些忘记了当天军部接到的另一份紧急军令。
但事后他们马上想起来，远在联邦境内的远征军强行发动攻势，是出自皇宫里的命令，顿时心头一凛。从军务大臣到最低级的参谋军官，没有人敢轻视陛下的意旨，他们不想看到帝国在联邦境内最后的堡垒分崩离析，更不想看到陛下因为此事而爆发的怒火。
天京星与联邦西林边陲三个星系之间的信息传递频率骤然加密，帝国军部总参署开始与远征军的军事领袖们密集磋商，布置远征军向行星南半球进攻的战略安排。
最近二十年间帝国远征军的主要战略思想，是在己方控制的两个半小星系中固守待援，作为楔进联邦疆土的钉子，在明显无法扩大战果的背景下，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牵制联邦军方大批兵力，为帝国的大反攻争取时间。
皇帝陛下轻轻一句话，远征军便要放弃既定的、行之有效的战略思想，仅仅为了一名联邦少女明星，便倾巢而出，抛头颅洒热血……
这种拿远征军士兵性命不当命的做法，实在是让总参署的官员们心感寒冷且万分不解，但没有一个人胆敢议论甚至是腹诽这是陛下的乱命。
……
……
安布里老将军站在环形基地下方的冰雪中，稀稀拉拉的胡子上面满是热气凝结而成的冰霜，他安静地看着加密电子文档，在心中默然想道：“陛下……这是乱命，只是估计没有臣子敢提反对意见。”
老将军回头望着基地后方壮丽而冷酷的冰川，微感寒意，那里藏着枫林编队的全部家当，难道就要为了那个联邦的国民少女，就全部投进去？
他无法理解陛下的军令，但却会毫无疑问地执行，绝对不会拖泥带水，一方面是对陛下的无上敬畏，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家人，还在遥远的故乡。
“是为了阻止这场演唱会的进行，打击联邦人的信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布里老将军眼窝深陷，心中默然想道，南边的人们肯定早有准备，演唱会召开的时候，绝对不是好时机。
他的判断没有出错，联邦军方的大佬们不是一群白痴，他们敢于答应简水儿的请求，让她进入真正的前线举行劳军演唱会，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危险程度。南半球的联邦军队早已经进入了警备状态，更可怕的是，那支联邦中型舰队一直在太空里巡游，冷漠的压制着行星火力分界线，这支舰队护送简水儿一行乘坐的轻型战舰进入回明走廊之后，竟是一直没有撤回……
“除了让联邦人愤怒，花这么大的代价杀死那位少女明星，对帝国能有什么好处？”安布里老将军安静地想道，然后沙声对诺曼军官吩咐道：“参谋本部紧急会议，商讨一下这件事情。”
只为了陛下一句话，打肯定是要打的，而且一定要打赢！至少安布里老将军非常确定，这肯定不是联邦人的圈套。
安布里老将军相信，联邦军方的那些同行们在几十年前曾经弱智天真愚蠢白痴过，但打了这么几十年的仗，李匹夫又带出了整整一代优秀将领，如今的联邦军方参谋不可能会用这等小家子气到幼稚的手段。
更关键的是，连纵横沙场多年的他都无法想出，自己的枫林联队拼尽全力，也要扑向南方去追杀那位少女明星有什么好处，这就证明简水儿在联邦内再备受宠爱，终究也不过是位明星，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根本没有资格做战场上的诱饵。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推论，既然没有理由成为诱饵，圈套的说法自然也无法成立。
“南边那些人最近这几个月一直在不断增兵，应该是准备着什么大动作，这场演唱会也许就是这个大动作的宣传造势。”
安布里老将军捧着茶杯，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用苍老的声音对下属们缓缓说道：“既然要打，当然不能只把目标放在那位明星身上，我们要打赢，还要把他们的势头打下去。”
老将军缓缓抬起头来，本有些浑浊的双眼里精光乍现，自室内的军官脸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军部的命令，只是杀死或者捉住目标，但我想枫林联队可以做的更多一些。”
指挥室内的军官们看着老人脸上骤然生起的光彩，霍然起身敬礼。
既然要全力出击，仅仅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一种安排，帝国远征军绝对不会满足于此点，他们要借势而行，一吐枯守多年的幽怨情怀和对联邦人的仇恨，这……并不违反军部的命令，事实上或许遥远故土的那些同僚们，也正期望他们拥有此等壮勇气魄。
安布里老将军缓缓站起，将茶杯放在桌上，望着笔直站立的下属们，说道：“参谋本部尽快拟定作战计划，联队全体动员……我只有一个要求，作战计划要禀承一个快字。”
在行星表面残酷交织的战斗中，帝国与联邦军队间早已互知深浅，安布里老将军要求的这个快字，异常准确犀利地说到了此次进攻的重点。
行星南面虽然依然保留着联邦电子监控网络，但当年这颗星球曾经被帝国远征军全境占领，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宪章局很多年前设下的节点，联邦收复南半球仅仅过去了十几年，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宪章的光辉回复当初的明亮。
而这则正是帝国远征军的信心所在，只要够快，进入战场的时机够狠够准，远征军有信心堂堂正正地压过去，打南边的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残缺的宪章网络能够看到，也无法即时调动兵力进行回应。
就如同南半球夏季常见的雷雨夜，闪电蛇行于夜空之中，你明知道亮光一闪之后便是雷声轰轰，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迟钝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四十分钟之后，5460北半球帝国远征军控制范围内，十七个半山式军用机场同时启用，无数黑点般的微型无人飞行器嗡鸣着起飞，飞越冰川与森林，向着南方飞去。最擅长千里突袭的月狼机甲大队，开始进行超额充能。
远征军司令部下辖的电子部队，无法避过宪章光辉的监测，却动用了一直隐藏着的手段，极为巧妙地经过地下残存的民用通信线路，开始试图入侵刚刚抵达这颗星球的一台转播中继站，那是联邦电视台的演唱会转播设备……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发生的战争做准备，远征军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确认简水儿的方位，虽然远征军司令部所虑更远，所图更大，但在对南方联邦军队进行猛烈打击的同时，他们必须首先满足皇帝陛下的要求。
安布里老将军和几名校官，沉默地站在环形基地的了望台上，看着基地后方的冰川。
冰川中腹部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合金门，无数的自行机械战车和战机，挟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缓缓驶出地下基地，他们从冰雪中出来，自然带着一股冰雪之意。
北半球还有无数的冰川脚下，发生着相同的一幕，枫林联队战斗力最强悍的三个整编机械大队，都将投入到这场起因荒谬，却注定将名留青史的战争中，虽然这颗行星上的战斗，只是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的序曲。
安布里老将军平静地看着脚下碾冰雪而过的隆隆战车和正在进行战前检查的鹞式战斗机，苍老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充实与健康。
将军只有在战场上，才能释放出自己的光彩，在这远离故土的星球上，除了纷飞的炮火，还有什么能够驱散那种可怕的孤独感？
但即便此刻，他依然没有忘记皇帝陛下的严令，自言自语道：“小姑娘就算想躲想走，我也要让你无路可走，只能走进我想让你走的地方。”
老将军坚信攻击一旦开始，那位联邦的国民少女，绝对没有办法乘坐战舰离开这一至便难归家的孤单星球，因为在两个小时前，帝国远征军留在西林边陲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支舰队，正在悄无声息地驶向5460行星所在的星域。
……
……
5460行星的空气质量极好，澄静异常，甚至比西林行政主星的大气层还要透明。
走下战舰的人们都忍不住抬头望碧天，他们大部分人来自首都星圈，这一生都没有看过如此透亮的天空。
许乐摘下墨镜，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隐约可见的联邦战舰，不禁震惊于视界之辽远，心中却开始怀疑这些战舰没有离去的真实原因。
联邦舰队向来会在星系中层空间巡游，像现在这种低太空巡游，需要抵抗行星的巨大引力，消耗的能量，不是如今的联邦愿意承受的。
“怎么了？”简水儿从黑车上走了下来，好奇地问道。
许乐低下头，重新戴上墨镜，解释道：“第一次看见这么透明的天，有些不适应……感觉有些心慌。”

第九十六章 医院、公墓及林梢后的机甲
前来泽丘军用空港，参加小型欢迎仪式的军官并不多，许乐隔着墨镜，站在台下看着那些军人，心想与在西林行政主星造的声势比较起来，这颗行星上的军官似乎对胜利演唱会并不如何看重，前线指挥司令部居然只来了一位少将……
驻守在5460南半球的联邦军队大部分是西林军区的直属部队，从首都星圈前来参加轮战的部队只有两个师的兵力，前线指挥司令部统领整个行星的军事行动，至少也有一位中将能拿得出手。
许乐并不认为，这是军方对演出团队的漠视，反而想到，司令部的将军们大概正在为某件大事忙碌。
新闻的余波始终无法平息，此地虽然是绝对边陲和绝对前线，但军人们依然通过电视和网络，知道了许乐的存在。列队的官兵们一边听着主席台上毫无新意的欢迎辞，一边兴奋地看着台上那位国民少女，也将很多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许乐。
这个看上去没有一丝异样的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的那家伙？
……
……
墨镜遮住了许乐的眼睛，他没有在意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在墨镜的遮蔽下，谁也不知道沉默负手的他，此时其实正在与某位伟大存在进行直接的交流。
他的左眼眸里泛起淡淡光线，老东西现在似乎不大喜欢用老管家的面目出现在他脑中，而是直接用那些光符与他进行联系。
“我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但不知道国防部什么时候把任务的真实情况说出来。”许乐在脑中想着，“我是执行军方的任务，如果……演唱会真的会发生什么变故，你可得帮我，我不能让简水儿出问题。”
宪章光辉是看不见的存在，在他的左眼里却是肉眼可见的排排字符，一行字符闪现了出来：“北半球的电子监控网络全部被毁，残留不足百分之二，无法支撑全局监控计算，南半球完备率百分之四十七，可以尝试全局监控计算。”
“我能知道国防部暗底下在做什么吗？”
“你没有这方面的权限，不过我想，很快你就会接到新的任务。”
许乐听明白了这句话，沉默地站在泽丘机场的清漫阳光之中。按照老东西的说法，只要一直留在南半球，那不管北边的帝国人会有什么行动，国防部暗中打着什么算盘，他都能保护自己和简水儿的安全。
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之后，演唱会团队一行跟随前线指挥部派出的导引车和宪兵部队，离开了泽丘空港，向着北方驶去。
越往北去，越觉灼热，黑车外的澄净天空似乎随时可能燃烧起来，简水儿坐在后排，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道路两旁时常可见的战机残骸，焚烧成一团黑土的装甲战车，澄静的眼眸没有燃烧，却浮起了淡淡的悲伤情绪。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简水儿在军方文宣官员的陪伴下，来到了行星第三医院，看望正在接受治疗的受伤战士。在战场上受到重伤的战士会被战舰运送回西林主星接受治疗，但由于运输能力有限，还有一大部分的伤员只能就地接受治疗，等到伤情稳定之后再进行转运。
在二层无菌空间的重症病房中，有很多留下终生残疾的战士，有的被反步兵地雷炸断了双腿，有的被帝国机甲散射的高速旋转机弹直接削去了手臂，有的则是被高空投放的燃烧弹烧伤了身体上的绝大部分肌肤。
穿着淡蓝色无菌服的简水儿，并没有像行程中确定的那样，只是说几句鼓励战士们的话，便离开医院，而是安静地坐在病床旁边，陪着这些重伤员开始说话。
国民少女来到身边，她清脆里透着阳光气息的声音，为这些遭重沉重打击的战士们带来极温暖的慰藉，病房里低沉甚至有些绝望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了很多。
简水儿轻声为他们唱着歌，不好意思地偏头可爱说道：“我真没用。”
这句话说出口，就连那位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七十的少尉军官都笑了起来，只是他受伤严重的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植皮生肌手术，看上去显得异常恐怖可怕，尤其是这一笑，竟是能看到左腮处的粉红肌肉丝络牵动，和露在空间中的白色牙齿。
不是所有人都敢看这张脸，前来看望伤员的团队大部分人都远离这张床，桐姐面露不忍之色，悄无声息地站在后方。
只有简水儿坐在他的身边，许乐站在她的身后。
许乐沉默地看着，他这一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见过多少血腥残忍的画面，但看着一位烧伤的重伤员，依然觉得心头寒冷发麻。
然而他却没有在简水儿的粉嫩脸颊上看到一丝厌恶或是恶心的情绪，更令他佩服的是，国民少女也没有流露出来什么怜悯的神情，只是一味地可爱笑着，就像床上的烧伤军人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
……
……
第三军事医院后方不远处就是墓地，新闻记者拍摄完毕简水儿向英雄公墓献花的画面之后，便被礼貌地请了出去。青青草原间，许乐陪着简水儿缓缓行走，看到少女的眼睛已然湿润。
数十年来，为了抵抗帝国的侵略，有无数年轻的热血青年长眠于此地，这片公墓只埋葬了其中近四千名战士，然而放眼望过去，只见平缓的青色草原间，全部是黑色的墓碑，不似树木茂密，只像是散布于草原间的黑色宝石。
看着这一幕，他们两个人的心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淡淡悲伤与敬意。
简水儿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眸里满是坚强的笑意与没来得及拭去的湿意，说道：“很多人为了胜利而死去，如果我们为此做些什么，非常理所应当，对吧？”
“嗯，所以你要来开一场胜利演唱会。”
并不是一场演唱会那么简单，虽然老东西固守权限，没有将军方的绝密信息告诉许乐，但他通过自己这些天的观察，确定自己的推断不会出错。
离开医院与公墓，进入前线军营，看着那些多层的微滴浇灌自动农场，听着四周营房里充满西林口音的打牌声，许乐微微一怔，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作训基地，此地阳光如此灿烂，真的感受不到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
转过营房，操场上有无数战士正在烈日下进行近身格斗的训练，喊杀声震天而起，虽然在战场上武装步兵极少会有与帝国人白刃相见的机会，但联邦的军人们从来不曾忘记近身格斗锤打能够带给自己的血性。
迷彩军装上早已被土石磨的起了毛，战士们的身体重重地摔打在坚硬的地面上，然后他们坚强地爬起，喊杀声与整齐的落地声冲天而起，刺激的车队里的人口干舌燥。
大地微微颤动，营房后方走过来七台黑色的M52机甲，沉重的机甲将将高过林梢，沉默地于风中行过，就像是回家一般。
紧握方向盘的许乐看见这一幕终于微笑了起来，身在前线，他才真正地确认，自己确实很习惯这种战地气氛，甚至身体都开始有些发痒。
后排的简水儿看见他脸上的阳光笑容，想到国防部大概要到演唱会之后，才会将任务交给七组，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许乐笑了笑，露出满口健康的白色牙齿，说道：“我在想，不管演唱会上可能发生什么，不管国防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只要那些帝国人真的敢到南边来，小爷我肯定得让他们感到后悔。”
车队进入驻地，那台一直被严密看管的MX机甲，转运进了看守森严的库房。演唱会定在两天之后，今天晚上便要开始进行相关的技术安装和彩排。
演唱会的转播机构已经于十天之前抵达了5460行星，演唱会舞台已经铺设完毕，只需要简水儿团队里的工程师进行最后的调式。
胜利演唱会的转播机构当然只能是联邦电视台，简水儿从十二岁开始，所有的戏剧访谈和演唱会转播，都是与联邦电视台进行合作，双方配合了无数次，早已熟稔异常。
许乐站在简水儿的身后，看她亲切可爱笑着与电视台每一位职员打招呼，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出骄傲的感觉，这是大叔的女儿，是自己青春期的梦中情人，果然值得自己喜爱。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演唱会现场侧方，那台大功率的信号中继站，先前的脉冲平衡系统，有一个瞬间的失调，似乎有某种外来的信号正在侵入。
……
……
“可惜不能去亲眼看一下演唱会的盛况，今天晚上的彩排，按道理也应该给我们舰队一些信号才对。”行星大气层外的联邦舰队主舰指挥大厅里，一位中年指挥官端着咖啡，看着脚下那颗颜色无比鲜艳的星球，感慨说道。
这支联邦中型舰队由新羽系列战舰组成，舰队总指挥是年逾四十的女少将洪予静，她正是联邦舰队总司令洪予良的亲妹妹。
洪予静少将微笑说道：“后天演唱会将向整个联邦进行直播，我们一样可以看到。”
她的副手指挥官眉头忽然一皱，压低声音问道：“浪费这么多能源配额，把舰队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保障一场演唱会的顺利进行……花这么大的代价，也不知道国防部究竟是怎么想的。”
洪予静少将静静地看着他，微笑说道：“因为，这是一场叫做胜利的演唱会。”

第九十七章 一场胜利的演唱会
洪予静少将没有向自己的副手进行更深入的解释，因为现在那份秘密军令，依然只传递到她这一层级的军官，并没有向下宣布。联邦为帝国远征军布置了这样一个局，自然要从上到下都不漏出任何破绽。
事实上，就连她也不知道国防部为什么会拟定这样一个计划，这样一个看起来显得有些天真，无比愚蠢的计划，难道帝国远征军真会患了失心疯，就因为那位国民少女，便会放弃他们坚持了十余年的固守战术？
从她的亲姐姐洪予良上将处，她甚至知道，帕布尔总统通过这一项名为胜利演唱会的军事计划时，也依然没有想明白国防部的信心来自于何处。然而帕布尔总统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通过了这一项军事计划。
和那位值得尊敬的总统先生一样，洪予静舰长想不明白，却毫无抗拒心理地接受，并且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缜密的战术推演准备。
因为此项计划出自费城湖畔那位老人之手。
对于联邦政府和军方的高级将领们来说，那位老人早已脱去了元帅制服解甲归湖，然而在宪历六十八年，他却再一次地站了出来，这是怎样不可思议却又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宇宙间的和平已经太久，联邦已经隐忍了太久，准备了太久，无法再容忍自己的土地上，还有帝国的远征军耀武扬威。
军神出手，天地间风雨大动，谁也不知道那位充满睿智与不世武力的老人，强行推动此项军事计划的用意，但联邦所有人都坚信，在军神的智慧带领下，他们必将胜利。
洪予静少将知道，自己舰队的任务将是掩护简水儿离开，但她也清楚，帝国远征军如果真的全员出击，那位安布里老狐狸，一定不会漏算了自己。
但帝国远征军能够算到联邦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故布疑阵，只是为了在那里埋下一支奇兵吗？她望着战舰舷窗下方的星球，看着行星表面白色与绿色交界处的一处淡黄色山脉，微微一笑，拂平了额头的皱纹。
……
……
从太空望去，那片山脉色彩淡黄，但实际上身处其中，你却会发现这片山川是深深的褐黄色，除了山腰间极少的绿色植被点缀，整个山区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一片寂寞，所以这片山川里最高的一处山峰，便被称为寂寞岭。
“那里就是寂寞岭，我们的身后是黄山岭。几个月前在作训基地的军事演习，你现在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一块深陷的巨石处，联邦第三军区铁七师师长杜少卿，淡漠地看着四周的环境，对身后的侍卫官西门瑾说道：“你比部队来的晚些，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战术计划。”
“是，师长。”西门瑾刚刚抵达5460行星不久，他今天没有戴军帽，微显枯干的黑发，在黄山岭枯干的风中缭乱摆动。
“国防部准备了这么久，甚至让重点培养的军官生来配合我们演习，加强我师对此次伏击战的认识程度，如果这场仗还不能打胜，你们统统回S3做文职去。”
杜少卿冷漠说道，他身后所有的军官神情凝重，啪的一声全体立正，沉声说道：“一定完成任务。”
在这一群军官的身后，无数适用于山地作战的火力装备，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伪装。在集射火炮阵地的后方，一些大型装备披着深黄色的伪装布，看不出来是什么，但看体积应该是机甲。
整个铁七师此时都分布在黄山岭与寂寞岭两地，然而这么多人，这么多装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山体道路上留下任何痕迹，该师的战术素养，在这种准备的过程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国防部的战术推演结果已经出来了。”
一名参谋官走到杜少卿的身后，低声说道，然后双手一拉，动作利落地拉开卷轴状电子地图，双手快速地进行操作，标注出来需要注意的地方，向他和围在四周的军官解说道：
“不论是佯攻还是借势全线出击，但既然国防部认定对方的目标，那么对方必定在战舰起飞之前，攻击泽丘空港，从而迫使目标从演唱会所在地向西转移，经由洛丘空港离开星球。”
“寂寞岭黄山岭一带，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只是为了扰乱我方的视线，分界线上肯定是全面开花，对方用来进行突袭的力量或许不大……但至今国防部还无法确定，帝国人在这条路线上会投入多大的力量，在狼月机甲大队之外，还会有多少火力布署。”
“我不想理会帝国会派多少部队过来。”杜少卿看着脚下的伏击阵地，轻轻一挥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说道：“我们既然回来了，就只能胜利着离开。”
……
……
这颗行星是很多年前，铁七师浴血重生之地，当年第二次联邦防御战期间，面对着帝国三个整编大队，第七师独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阻击任务，为联邦大部队的合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而这个师却为此付出了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
铁七师最后赢得了荣誉，却得不到联邦军方的尊敬，因为那些鼓吹铁七师战绩功劳的老兵协会、媒体们……并不知道那一场惨烈狙击背后的故事。
数十年前的那场防御战，第七师前任师长和高级军官贻误战机，贪生怕死，让军方的计划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战略漏洞，情况十分危急，而他们的整个师部则是被帝国远征军全员包围，只是被逼到了绝境，第七师才不得不拼命而绝望地进行了反抗……
死伤无数的第七师打出了名气，得到了铁七师的名誉，而整整三个集团军又因为他们曾经闪现的怯弱，死了多少人？
不知内情的新闻媒体与公众只知道该师英勇杀敌，从而将他们捧到了铁七师的位置上，军方深知内情的大佬如何能够甘心？是以从那之后，铁七师荣誉加身，却被刻意遗忘……
杜少卿的父亲曾经是铁七师的一名参谋军官，参加了这场残酷的阻击战，并且是极为难得的几名活下来的人之一，然而在杜少卿出生几年之后，这位带着无穷负疚和惶恐之意的军官，终究还是郁郁而终。
今天真正重生的铁七师再次来到这颗带给他们无限荣光，无限屈辱的星球，他们将要迎来自己全新的军史。
杜少卿安静地着这颗星球起伏的山峦，缓声说道：“这是我铁七师数十年后，正式回归前线的第一战，此战……必胜。”
他的墨镜上映射着5460行星碧蓝的天空，黄色的山川，一片壮丽。
……
……
联邦万众期待的演唱会正式开始，无论是首都星圈还是西林，甚至是帝国天京那幢高楼里的中年人，都坐在了各自舒适的位置，或激动或沉默地开始欣赏。
“我轻飘飘地，跳进眼前的爱河，身边漫游的过客，比不上你手中的礼物盒……”
南半球大军营地四周五百公里范围，排列了三重防御阵地，无数的军机正在待命，无数的机甲正在进行最后的自检，太空里的舰队严肃地注视着这里。然而站在舞台上的那位紫发少女，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抱着显得大大的话筒，微微偏着脑袋，站在蓝光笼罩的曼妙舞台上，对着下方的那片黑暗，像呢喃般轻轻地哼唱着：
“我说亲爱亲爱的，身边漫游的过客，都要祝你新年快乐……”
国民少女简水儿从云雾中走来，像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仙女，紫色的头发柔顺地偏梳，别着一朵别致的蝴蝶结，清纯可爱依旧。然而今天她的双唇涂着鲜艳的红，唇上的红不似血，似白色绢布上染着的那抹朱砂，惊心动魄，让少女清纯的容颜上平添一丝歌剧媚影。
一曲终了，除了光亮的舞台，四周一片安静，除了黑暗只有黑暗，甚至连观众的呼吸声都听不到。简水儿一个人站在舞台上，感受着这份只属于自己的孤独感觉，有些疑惑地偏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向着台下甜甜地笑道：“可以鼓掌了呀。”
似乎接到了命令般，台下黑暗沉默瞬间崩溃，掌声与兴奋的欢呼声瞬间冲破了5460的夜幕！
这便是军营，面对着自己无比爱慕的梦中偶像，联邦官兵们心中再如何激动，可在没有醒过神来之前，竟是下意识里保持着大山般的冷峻静穆。
但只要一旦开始鼓掌，开始尽情宣泄自己的兴奋之情，本来显得安静黑暗一片的演唱会，顿时变成了一个狂欢的现场。掌声雷动中，导演刻意压抑了几分钟的灯光全面打开，无数光柱开始在群山环抱的军营里疯狂扫射。
这是联邦里难得一见的简朴演唱会现场，但绝对是最热烈，最炫目的舞台。
穿着天蓝色短裙的舞群走上了舞台，在炫目的灯光中，简水儿拆掉了可爱的蝴蝶夹，将头上的紫色短发拨成一蓬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草，吐了吐舌头，踩着俏丽的小皮靴，走到了舞台的正前方。
……
……
音乐响起，简水儿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官兵们，用力认真微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双手捧起大大的话筒，轻垂眼睫毛，如同一位宁静的油画少女，轻声而专注地开始吟唱：
“十二岁的时候，我成为你们都很喜欢的可怜孤女，可惜你们只知道我是简水儿，那个无父无母的小伶仃。”
“十四岁的时候，我在你们的眼中开始进入军校学习，可惜你们只知道我是简水儿，注定将要登上战舰的紫发少女。”
“十六岁的时候，我收到一根手链很细，可惜你们只知道我是简水儿，并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样的意义。”
“宪历六十六年的第一天，我开了第一场演唱会紧张兮兮，可惜你们只知道我是简水儿，并不知道那天的地下停车场里，下着怎样的血雨。”
“宪历六十七年，我去了环山四州想尽一尽自己的心力，可惜你们只知道我是简水儿，并不知道那天的灰烬里，我是怎样的无力。”
“我是国民少女简某某……”
“我是国民少女简某某，我笑的时候不习惯回眸，我也不温柔，我只想用天生可爱的笑脸，陪着你们安静地走……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简某某。”
烟花飞舞，演唱会进入高潮，许乐看着舞台上的国民少女唱的双眼湿润，却不知道更遥远的地方，有无数枚导弹腾空而起，就像舞台后方漫天的烟花那般。

第九十八章 演唱会的高潮
“我是简某某，简单的某某。”
许乐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中，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听着耳机中七组传来的情况回报，眼睛却一直盯着舞台上那位曼妙迷人的少女，心情随着从她红唇中吐出的歌词而轻轻摇摆。
简单的某某某便是简某某，便是简水儿，简单的歌词随意青涩，是她亲自填写，虽然显得有些冗长繁复，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些歌词讲述的是她的人生，一位国民少女偶像光怪陆离的十九年岁月。
尤其对许乐来说，无论是临海州的暗杀，还是环山四州演唱会的恐怖袭击，他就算不是当事人，也与这些事情有极深的瓜葛，所以感受更为深刻。
简水儿在舞台上演唱的这首歌是首唱，许乐静静地看着她，想着过去的这些年月，这才发现，原来少女的歌声也能如此低沉回落起伏，最后竟带着一丝磊落执拗的气息。
沉默想着，音乐渐渐变小，灯光变暗，几名垫场的军方歌手上场开始表演，进行了最后一次休息的环节，许乐塞紧了耳机，赶紧走到了后台的电动下行口，牵着简水儿的手，向更衣间走去。
演唱会的后台就像是在打仗一样，半分钟之后，简水儿从更衣室出来，此间唯一一位男性许乐不由身体微微一僵，半张了嘴，被那道丽光照射的快要说不出话来。
演唱会的编排，最后三首歌是动感舞曲，简水儿穿的演出服很清凉，前所未有的清凉，少女的紫发被梳的如光线般顺滑，再用红色的系带细细绑起，非常扎眼。
最关键的是，她只穿了一件极为贴身的无肩筒裙，腰间系了根白色的宽带，清美的香肩裸露在外，贴身的剪裁将少女胸部的曲线突显出来，而且因为低胸设计的关系，甚至能看到那两团软肉间的迷人阴影。
简水儿也非常不习惯在身打扮，略带一丝羞意地用右手捂着胸口，吐着舌头说道：“第一次穿成这样。”
随着这个小动作，俏皮青春的小性感从少女身上喷涌而出，许乐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却发现这件柔软贴身的红色短裙下摆也短的出奇，露出修长的双腿，细腻如脂的肤色夺人眼球，甚至隐隐能够看到紧绷双腿上方的浑圆曲线……
许乐默然无语，心想这样上台跳舞，岂不是什么都让那些官兵们看见了？
简水儿一向以健康清新可爱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如今许乐知道了她的家世，自然清楚这位国民少女根本不需要去展露自己美丽动人的身体，大概也没有什么人敢要求她这样做。
“真难以想像，今天晚上那些战士们回营之后，会做些什么。”
大抵是因为后台嘈杂的声音与此间幽静的对比，又或者是因为身前这位少女足以颠倒众生的迷人小性感，让许乐有些口笨，他竟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只差没有直言少女这般登上舞台，任由春光外泄，肯定会让无数人意淫。
这件演出服并不是演出团队事先预备好的，而是那天去医院和公墓后，简水儿的临时提议。少女勇敢地放下遮掩身前春光的右手，脸颊有些微烫，睁着大大的眼睛向许乐说道：“他们为了联邦，在这颗遥远的行星上一呆就是两年，你也知道，他们有的人年纪比我还小，说不定没有谈过恋爱……便会死去。”
简水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色短裙轻轻飘起，盈盈一握的胸部急促起伏，就像有调皮的小兔子正在里面，眯眼可爱说道：“既然如此，能让他们开心一下，岂不是很好？”
这位美丽动人的国民少女，毫无疑问是联邦里最多人意淫的对象，她穿着那身战舰校官制服的海报，不知道是多少宅男和大叔深夜寂寞时的良伴，更何况今天打扮的如此迷人魅惑，就像一个小妖精般……
事实上，许乐当年也是这些人群中的一位，所以此时他的脸有些发烫。
……
……
节奏感强劲的舞曲声中，在众多舞群的陪伴下，以前所未有清凉打扮出现的简水儿，出现在舞台中央。
她双手紧紧捧着立式的话筒，目光清如秋水，望着黑夜歌唱，然后开始随着韵律轻轻扭动自己的身体，轻转的动作非常流畅诱人，却带着股少女特有的青涩。
无论是动人眉眼间，还是腰肢轻转间，都不曾刻意流露出一丝勾人的眼神和肢体语言，然而少女清美不容侵犯的绝世容颜，配上这一身谋杀眼球的清凉贴身短裙，再加上那些如同羽毛轻挠胸口的左右摇摆扭动……
台下数万名联邦官兵先是目瞪口呆，一片沉默，然后猛然爆发出了剧烈的回响。
先前的演唱会里最多的是掌声与喝彩声，此时却变成了真正无比兴奋的口哨声。
许乐紧张地注视着舞台之上的她，那件红色的短裙材质极薄，而且极为贴身，将少女紧绷的迷人双腿修饰的无比诱惑，设计者竟然还不甘心，居然在贴身薄裙的两边各开了一道口子，随着少女的轻轻扭动，裙内迷人刺目的春光时隐时现……
台下的口哨声变得越来越疯狂，负责安全警卫工作的七组成员们都看傻了眼，演出团队和转播团队的人们，看着舞台上那个从来不认识的国民少女，也陷入了彻底的震惊中。
许乐口干舌燥，真的很想脱下黑色正装，冲上台去，系在她的腰上，然而先前她说的那些话，却已经感动了他。只是听着台下官兵们的疯狂反应，他不禁有些纳闷，这究竟是在凝聚军心还是动摇军心？
舞台上青春俏皮的小性感，在最后一首歌里被发挥到了极致。换上了一件深色联邦女军官制服的简水儿，再次出现在舞台上时，小性感已经完全变成了催化雄性荷尔蒙的神器。
联邦里所有人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是看着她穿着这件战舰指挥官的军服，出现在荧屏之上，这代表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而今天这件舰长军服的短裙，竟是被剪到了最短，而上装的领扣被解开了两颗，只有一条校官领巾随意地搭在那抹白嫩之上，那头微显凌乱的紫色发丝，因为香汗渗出贴在她动人的脸颊之上……
依然青涩，依然羞涩，简水儿却强自镇定地释放着一位少女舰长的所有魅力。
原来这才是演唱会的最终高潮，许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注意到演唱会后方的万千朵烟花再次盛开，营造疯狂气氛的光柱再次开始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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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烟花在5460行星南北战略分界线上炸开。
联邦前线的电控网络，一监控着帝国人的导弹基地，但趁着黑夜率先发动攻势的，并不是帝国人的导弹部队，而是挟着虎狼之势扑面而来的十七个帝国装甲团！
装甲车与自行重炮不计代价地倾泻着弹药，密集而恐怖的轰鸣声，绝对不是此起彼伏，因为中间没有中断的时刻。在安静了很久的前线，飓风一旦着陆，便开始展现恐怖的威力。
绵延三千公里的南北分界线上，无数朵烟云在夜空里升腾，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第二波的攻击炸的粉碎，巨大的爆炸声与刺眼的闪光，就像是演唱会上的烟花，照亮了整个苍穹。
高速突进的帝国装甲团与那些更高速前进的机甲小队，机炮里喷射出噬魂夺命的弹雨，向着联邦防御阵地疯狂扫射，就像是演唱会上疯狂扫动的光柱，只是光柱不能杀人，而帝国远征军的弹雨，却在不停地击溃着联邦的防御，收割着联邦战士的生命。
宪历六十八年末，简水儿在5460召开一场名为胜利的演唱会，帝国远征军忽然全线出击，向南扑进，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恐怖的火力配备，似乎不可阻挡地化作了十七把尖刀，直刺南半球。
很久没有大型战争的这颗行星，终于开始颤抖起来，帝国远征军的攻势，就像是一场飓风，刚刚登岸，便开始毫不犹豫地展露强大的破坏力。
联邦与帝国间的第三次大战，就因为一场演唱会，而正式拉开了帷幕。
……
……
胜利演唱会的举行地点，在南半球联邦司令部大本营，距离帝国远征军发动攻击的地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然而演唱会刚刚结束，刺耳的防空警报便贯彻长空。
刚刚还沉浸在简水儿制服冲击里的官兵们顿时表情一肃，从疯狂的情绪里醒了过来，无比迅速地开始整队归营，准备战斗。
联邦电视台在第一时间内切断了转播信号，而刚刚走下舞台的简水儿，则是被七组武装人员拱卫着，开始做撤离的准备。
与军人不同，他们这个团队里大部分是平民，听着刺耳的警报声，自然无比惊恐。
一名军官一边快速安排撤离事宜，一边安慰众人道：“帝国人第一波中程导弹发射，已经被卫国系统拦截，军机大队已经出动，请大家不要惊慌。”
“许乐中校。”一位少将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递过去了一份电子文件，说道：“这是国防部给你的秘密任务。”
许乐心中微沉，知道事情终于来了。

第九十九章 铁流来袭
许乐看着军方的绝密电子命令，眼睛眯了起来，几个月前接到白水公司总部任务后所有的疑惑，在这份文件中得到了一部分的答案。
既然胜利演唱会是此次大型军事行动中的一个小环节，让自己和七组负责安控工作，便能够说的通了。于是他没有问能不能不接受之类无趣的问题，对那位少将说道：“我们只需要负责把简水儿送上战舰，任务便算结束？”
联邦少将自然不可能年少，像杜少卿这种未满四十岁的少将极为罕见，他面前的这位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左右，表情冷峻，对许乐并不怎么客气，沉声说道：“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执行，而不是询问。”
“司令部会派一个加强营沿途护送你们至泽丘空港，你们马上动身。”
许乐沉默地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虽然司令部这里根本听不到前线轰鸣的爆炸声，但隐隐间似乎能够嗅到硝烟的味道，能够感受到帝国远征军大举来袭的压迫感。
七组的成员们早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简水儿所属的团队也已经登车待发，在这样紧张万分的时刻里，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比平时快了无数倍，毕竟再留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便有导弹落在自己的头上。
将军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出发吧，我会亲自陪你们过去。”
许乐知道简水儿的身份，对于这位少将的话自然不会意外，他眯着眼睛看着黑夜里四周的人影，确认军方派来保护自己一行人的，确实是一个整编机械营，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回头牵着简水儿的手，快步走向了黑色的汽车。上车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车载雷达与总控系统，同时戴上了墨镜，在脑海中默默说道：“老东西，帮我看路。”
与联邦中央电脑取得了联系，许乐的心情更加平静，并没有将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看的如何可怕。
伴随着刺鼻的尾气，使用复合动力的军车车队咆哮着从黑夜里冲出了大本营，向着西南方向的泽丘空港快速前进，联邦一艘轻型战舰，已经在那里做好了起飞的准备，就等着护送简水儿一行，离开这颗已经遍布火海与硝烟的恐怖星球。
许乐操作着方向盘，驾驶着黑车，带领着下属们的车队，在整整一个营的保护下，沿着公路快速前进。车内的温度还没有马上升起来，他通过后视光屏，看着后面缩在椅上的少女，干净利落地脱下黑色夏装，扔了过去，说道：“穿上，不要冻着了。”
根本没有时间换衣服的简水儿，依然穿着那件剪的极短极清凉的舰长军装，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受了惊吓，抑或只是还没有从演唱会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两颊和耳垂处微微发红，她接过带着许乐体息的衣服，沉默穿上。
帝国远征军的攻势极其凶猛，准备离开星球的车队一路沉默，只有车载通讯系统，不时响起指挥部通过地表无线电传来的战情指示。帝国军队突进的速度虽然快，但在联邦防御阵线的抵抗下，应该没有办法拦住这列车队的前进路线。
许乐通过老东西，比车队里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些具体的战情，他眯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夜色公路前方那些军车和车中的战士们，忽然确认了一件事情，帝国人的目标……应该就是自己身后的少女。
距离泽丘空港还有三十公里处，有一个分行路口，黑车里依然一阵沉默，许乐的脸色却忽然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怎么了？”简水儿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
许乐没有回答，回答简水儿的是系统中军方紧急的通报：泽丘空港遭遇帝国舰队突袭，战舰受损严重，无法起飞，起降平台完全被毁，战损情况正在评估之中。
黑夜中长长的车队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停了下来，绝对安静的两秒钟之后，系统里传来那位少将冷峻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按照备用方案，车队转向洛丘空港。”
车队里绝大多数车辆开始重新轰鸣，准备转入右方的分道口，然而第七小组的七辆军车，却像是沉默的石头那样，停在道路的右侧，没有出发的意思，因为那辆黑车一直安静未动。
少将隐怒的声音响了起来：“许中校，为什么还不马上开动？”
许乐双手握着方向盘，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军车里那些战士们坚毅却依然青稚的面容，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你是诱饵？”
他没有使用通话系统，这句话自然是问简水儿。少女有些畏寒般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乐沉默了几秒钟，按着耳中的耳机，对所有人说道：“我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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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0行星南北分界线，并不是实际的防御线，联邦与帝国的防御阵地之间，留有一条宽约一百二十公里的缓冲区，所以当帝国远征军凶猛地向南突进时，在前方的平原丘陵地带，根本没有承受任何有力的反击。
飘扬着黑色木槿花军旗的帝国远征军，就像是无数头凶残的野兽，饥渴了多年，向着水源地贪婪而执着地扑去，重型装甲与月狼式机甲的混编大队，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冷峻却又狂热地碾碎一道道防线，伴随着冲天的火光与满地的疮痍，一路向南，继续向南……
对于帝国远征军的突袭，联邦军方早已有心理准备和战力上的相应布署，然而他们依然没有想到，帝国远征军居然会全员发动攻击，这绝对不是突袭，而是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全面推进！
贺子是夏支山防御阵地的一名连长，满身灰尘的他推开身前勤务兵的尸体，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通话器大声喊道：“我处需要支援，我处需要支援！”
他的勤务兵死在前一次帝国远征军的密集空袭之中，而头顶那些嗡鸣飞过的帝国微型无人机，则像难缠的蝗虫一样，不停地干扰着联邦军队的无线联络。
大地开始震动，贺子双眼通红望着山丘上出现的无数装甲车，有些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通话器，旋即脸上狠色一现，走到了伽工主炮之前，对机炮手沉声说道：“机甲支援还有十二公里，现在就看你的了。”
从连长到普通士兵，看着漫山遍野的帝国装甲车与那些身形狰狞的黑色机甲，早已知道自己守不住这条防线，但他们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惊恐情绪，即便有，此时也没有在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上展露出来。
连队机炮组控制的伽工主炮猛地一震，艳丽的炮火喷涌而出，直射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一辆帝国装甲车在无可抗御的攻击下，迸的炸成碎片，而它身后的那辆装甲车，竟然也被这一炮轰的翻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险些砸中一辆身形鬼魅的月狼机甲，掀起了数吨黑色的泥土。
电子干扰，虚拟诱饵，艳丽的炮火，高速行驶的战车，身形诡异的机甲，在这片山谷之间，构织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一道黑影闪过，沉重的月狼机甲成功地避开联邦阵地的炮火，冲上了小丘。
连长贺子抱着沉重的卡宾重机，大喊着对近在咫尺的机甲扣动了扳机，艳丽的枪弹喷涌而出，无数沉闷的金属溅射声响起。
然而却只是徒劳，帝国月狼机甲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身上，同时右机械臂合金刀刺出，狠狠地刺进了那台伽工主炮最薄弱的基台处。
沉重而庞大的机甲下，依然有沉闷的重机声响起，只是片刻后，便戛然而止。
那台黑色的月狼机甲未作丝毫停留，越过依然残存零星抵抗的阵地，沉默向南进发。
在它的身后，帝国的铁甲洪流汹涌而过，只留下无数残损的工事废墟和满地尸体。
……
……
无数相同的画面，在这颗行星的山谷平原间发生，血腥而残酷的战争，根本没有时间让人去回味它的特性，便已经带来了死亡或者失败。
位于基地中的联邦指挥部一片忙碌，无论是中将司令员还是那正在通过电子监控网络，监视帝国远征军动态，向各地部队发去具体战场参数的军官们，脸色都格外沉重难看。
从昨天起，联邦行星指挥部便将前线的防御等级提高到了最高的一级，最高层的军官们早就猜到了帝国远征军的计划，然而谁能想到，在有充足准备的前提下，帝国远征军依然突进的如此凶猛，如此快速！
“帝国人是不是疯了，居然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安布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联邦前线指挥部司令纳尔逊中将，一脸铁青地看着战情光屏，看着上面那些令自己感到无穷愤怒与屈辱的光线所向，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通知洪予静，马上压制夏支山后段防线，绝对不能让对方突进来！”
“司令，舰队必须首要保证空港的安全。”一名参谋忧虑提醒道。
“我明白。”纳尔逊中将缓缓平静下来，说道：“但她也会明白的。”
联邦军方一直认为，北边那位帝国远征军的军事领袖安布里老将军在今夜的军事行动，只是用这种看似夸张的全面攻势，来掩盖他们志在必得的某次千里突袭计划。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位深具军事智慧的帝国将军，在接受了皇帝陛下的乱命之后，竟是于不可能间觅出一条道路，他用全面攻击来掩护那次千里突袭，又何尝不是用那次突袭来掩盖这次决绝而恐怖的全面进攻？
联邦军队极有可能陷入顾此而失彼的境况之中。

第一百章 舰客
5460行星南北之间有一条界线，这条界线本来只存在于军事地图中，除了那些隐藏在山体和高强度水泥建筑里的工事，这条界线并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记。然而在这个夜晚，无数的爆炸烟云和光电，将这条界线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帝国远征军的攻击方位蔓延在三分之二的环形线上，大部分集中在黑夜区域之中，那些火光密集地在黑色背景中响起，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有位神祇在这颗行星的腰间，系上了一条美丽的腰带，腰带上面点缀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每一颗闪光的红宝石都代表着一场剧烈的爆炸，联邦轻羽舰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幕，于太空中优美地转身，舰首下沉，迎着那条充满着死亡与铁血之意的腰带冲了下去。
南北双方无数导弹腾空而起，在行星的阴暗面中，划出一道道纤细迷人的光线。联邦太空舰队释放了第一批全域战斗机之后，便保持着近空距离，不敢过于靠近大气层，舰首缓缓调整，七艘战舰内部开始发出低沉却又强劲的轰鸣声，光线变得昏暗了起来，晶态多引擎输出的巨大能量，开始按照既定的通道，向主炮基台进行转移。
“主炮发射预备。”
“主炮发射就位。”
洪予静少将看着面前的光屏，举起右手平静说道：“O状半径扩大百分之七百。”
副官一怔说道：“杀伤力会减小很多。”
“我们需要的是帮助地面部队撑过最困难的这段时期。”洪予静少将微垂眼帘说道：“最主要的是杀伤面积，就算把对方的机甲轰成青烟，对于整个大局有什么作用？”
没有人再说些什么，在晶矿资源匮乏的当下，本应是宇宙间最恐怖力量的舰队，却有着先天的悲哀，战舰拥有地面部队无法抵御的巨大威力，却没有足够的能源支撑，将这种威力转化成胜利。
“五，四，三，二，一……发射！”
联邦舰队的主炮发射倒计时结束，悬浮在行星黑暗太空面中的战舰，瞬间进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加上宇宙中令人心悸的寂静，整个世界就像是停止了运动一般。
超过十条光柱，从七艘战舰的舰首下倾角基台处喷涌而出！
这些光柱看上去是那样的纤细秀气，无声无息，如同手电筒照耀进湖水中般，轻柔地穿过行星黑暗的大气层，然后落到了地表。
在太空尺度看来纤细的光柱，落到地表上时，却已经是扩展到了方圆上千平方米的面积！
声音终于响起，无数帝国重型装甲车和月狼式机甲，在这自天而降的惩罚白光中，瞬间爆炸，倾覆，分解成无数碎裂的金属构件，四处溅飞！
联邦舰队为了扩大打击面积，而刻意增调了面积，减小了杀伤度，如果只是为了精确打击某个目标，此时的5460行星上，定然会出现很多帝国重型装备被气化的恐怖场景！
就像当年东林大区河西州首府郊外，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瞬间将封余控制的黑色M52机甲变成一道青烟那般。
……
……
行星上那条美丽的腰带，因为联邦舰队的打击，瞬间绽开十个光团，那些代表着地面猛烈攻击的红宝石状爆炸群，顿时被这些自天而降的光柱掩盖了光彩。
“司令部战情通报，层外攻击效果显著！”
战舰里响起联邦参谋官员们兴奋的声音，他们挥舞着拳头，看着卫星传来的地面画面，看着帝国远征军铁流中，被战舰硬生生轰出的巨大缺口和那些缺口旁溅射的焦黑金属残骸，兴奋的难以自已。
帝国远征军十七个装甲团的凶猛攻势，在联邦太空舰队的精准打击下，势头严重受挫。
此时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联邦第二线防御阵地，联邦军队终于在强大防御火力的帮助下，壮烈地挡住了帝国远征军的连续攻击。
无数的帝国重型装甲在山谷平原间被击毁，无数的月狼机甲被战斗机的电磁导弹击中，浑身闪烁着恐怖的蓝色细光，被迫倒下，然后被联邦小队强攻步兵，使用肩扛式火箭弹密集不停地进行着轰击……
同时，联邦坚固的防御阵地，也遭受到了十年间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悍不畏死的帝国远征军，调用了全部的导弹和主炮火力，不停地掀翻那些高强度水泥筑成的工事，上万吨的泥土不停地抛散，密集的枪弹射击着地表任何突起的物体，发出惨烈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在这样的火力攻击下变成了粉末……
“三个机甲大队马上就到，导弹基地第二波攻击已经就绪。”洪予静少将皱眉看着光幕地图上的标记，确认舰队已经帮助指挥部稳定了形势，虽然帝国人的攻击依然是那样的恐怖，但随着联邦后续力量的跟上，至少可以守住第三道防御阵线。
就在这个时候，轻羽战舰舰载雷达系统忽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安静的太空依然安静，没有任何敌踪，警报声因何响起？洪予静少将快速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表情异常冷峻，对整个舰队说道：“监控到电子干扰，全队后撤，马上脱离大气层，进入远地空间！”
这位联邦舰长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然而刚刚发射主炮的七艘战舰，虽然不需要进行紧急降温，但晶态多引擎的重新启动，却需要十秒钟的时间。
然而就在第七秒的时候，联邦舰队头顶345度偏角的太空中，出现了一颗泛着金属光泽的狼首。
狼首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速地离开电离云隐蔽，才能看清楚，原来是一艘黑色战舰的舰首，渐渐地，一艘、两艘、三艘……一共十七艘帝国夜狼级战舰，赫然出现在联邦舰队的半部空域之中，疾速地压了下来！
……
……
“远征军唯一的一支帝国皇家舰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洪予静少将的右手紧紧攥着，心中震惊万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丝毫情绪，快速而清晰地向整个舰队发出高速撤离的指令。
联邦舰队此时处于近地空间，面对着数万公里之外的帝国舰队，无法做出有效的趋避，虽然帝国战舰的攻击能力远远落后于联邦舰队，但洪予静少将清楚，在这些甚至敢于进行太空撞击同归于尽的帝国野兽同行面前，如果不能马上脱离近地空间，凭借联邦舰队的高速进入外太空，稍后自己的舰队极有可能被拖入帝国战舰同归于尽的殊死战法之中！
“三号舰二号炉溢值百分之八！舰队成喀莫尔队形！快！”
联邦舰队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喊声，沉默的太空中，两只舰队不期而遇，却没有谁率先发动攻击，只是将各自的速度提到了极致，开始追逐。
帝国舰队不发动攻击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所拥有的简陋战舰主炮，在大尺度的太空环境中，就算击中联邦战舰，也无法马上对联邦超厚合金装甲的舰身造成真正的损害。
而联邦舰队没有发动攻击的原因，则是战舰所携的能量配额严重不足，他们必须将除了维持战舰运行之外的能量留住，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联邦舰队拥有速度优势，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帝国舰队却拥有数量和方位上的优势，尤其是这只夜狼舰队出现的时机，恰好抓住了联邦舰队主炮刚刚发射，还停留于近地空间中的机会。
沉默的追逐，是无比凶险的追逐，如果联邦舰队真的被敌人拉近了距离，那么他们必将绽放成行星头顶的一蓬烟花。
“脱离一级引力干扰！”
轻羽级战舰指挥中控系统发出及时的声音，沉默紧张了三分钟的联邦舰队官兵同时松了一口气，下意识里去抹自己额头的冷汗，只要离开了近地空间，就凭帝国舰队的速度，根本无法追上自己。
“继续脱离二级引力干扰。”洪予静少将却没有放松下来，她目光如刀，冷冷地看着光幕，看着正在进行变阵分列的帝国夜狼舰队，知道对方一定不会就此放过自己，局面依然危险。
……
……
“七艘帝国战舰离开！”
副指挥官震惊地叫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是送死？将军，我建议马上释放舰载太空战机，对敌进行阻击战。”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洪予静少将看着十万公里之外正在变阵的帝国舰队，心情略感沉重，忽然间她寒声说道：“通知地面指挥部，有帝国舰队正在前往泽丘空港！”
听到这句话，正在指挥大厅里忙碌的联邦军官们身体同时一僵，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她。
“通报指挥部，我舰队被迫脱离近地空间，与敌方处于缠斗状态，无法支援空港，让他们做好迎敌准备……”洪予静少将缓缓低下头，轻声说道：“或者撤离。”
……
……
帝国夜狼战舰的舰首是泛着金属光泽的狼头，绝对不符合太空作战的设计理念，然而却是无数联邦战舰的噩梦，因为这些不怕死的帝国人，在太空中经常会用这只狼头玩同归于尽的把戏。
夜狼舰队指挥官傅顶看着越来越近的地表，淡淡说道：“攻击空港，释放战机，为机甲大队开路，我们的目标是，为陛下活捉简水儿。”
夜狼舰队像鬼魅一般出现，只用了两次变速追逐，便成功地将联邦舰队逼入了外太空区间，不得不说这名指挥官的指挥艺术，已经到了大巧无工的境界，寻常普通的手法，只因为绝对完美的时机掌握，为帝国带来了胜利的曙光。
他揉了揉金色的卷发，望着满是火光的行星夜区，微微一笑说道：“我的舰队，可不是来做客的。”

第一百零一章 想要去冒险
5460没有月亮，背向恒星的那面天穹只有满天繁星，这里的夜晚很静，黑的如浓墨一般。但今天这个夜里，夜晚的行星上爆炸声从未间断，伸向远方的黑暗原野边缘不时亮起，像是闪电，实际上却是无数先进的武器正在释放自己的能量，将半边天空照的时明时暗，昏昏沉沉。
洛丘空港处也是如此，甚至爆炸声和亮光显得更加密集一些，悄无声息驰援5460的帝国皇家舰队，从大气层边缘开始豪奢地浪费自己的能量配额，联邦最大的空港之一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名为夜狼的舰队并没有趁势袭击更远处的洛丘空港，就像是帝国远古的战争那般，那位金发的指挥官坚定地执行着围百漏一的策略，在主炮轰击之外，对空港的进攻，更多依靠的是舰队释放的战机。
隐隐可以看到夜色中数百架黑色的全域战机，像细微的黑蚊般，于联邦地面防空炮火和快速扫动的照射灯柱间疾行穿插，时不时便有一架战机惨被导弹击中，拖着长长的光尾，惨不忍睹地一头扎向地表。
然而即便被击中，帝国舰队的舰载战机飞行员依然无比强悍地操控战机，向着泽丘空港指挥中枢基地坠下，用自己的死亡给予联邦军队最后的伤害。这些帝国飞行员没有跳伞，地面的联邦军方在这种决绝的攻势下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在他们的战场经验中，帝国人从来都是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联邦的战斗机群早已腾空而起，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便发动了迎击，西南方向的夜空中，尖锐的空气湍流声和礼花般的爆炸声不时响起。
三十公里外的空港专用公路上却很安静，长长的车队沉默地停靠在公路侧边，人们注视着空港处的战火与惨状，没有人愿意说话，尤其是现在队伍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分歧。
“这是国防部的备用计划，你的意见保留！”那名少将阴沉地跑到黑车外，愤怒地对许乐吼道：“速度要快，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许乐关掉了车载中控系统上的电子地图，双手扶着方向盘沉默了一秒钟，回头对简水儿说了一句什么，打开车门，站在了公路的水泥路面上，对少将说道：“如果是去洛丘空港，我想没必要这么多人一起去。”
行星表面的大战已经爆发，许乐早已经明白了联邦军方究竟想做些什么，虽然没有想明白军方为什么如此肯定简水儿对帝国人的吸引程度，可是……他确认简水儿是诱饵，而自己、七组和公路上那些面容坚毅青涩的整整一营士兵，在前往洛丘空港的道路上，一定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位必须服从命令的军官，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整编机械营，就为了保护简水儿和自己，而陷入帝国远征军的合围之中。
他的鼻梁上依然戴着那副墨镜，谁也不知道他的左眼瞳此时微微缩小，正在与那个老东西进行着交流。
从泽丘空港遇袭和此时帝国远征军强攻的方向来看，帝国人非常清楚简水儿的方位，老东西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查到应该是那台联邦电视台的信号中继站被帝国电子部队入侵。
然而此时此刻，帝国无数微型监控飞机就像是鸟群一样密布在南半球的天空中，短时间内联邦军方根本无法肃清，而这些帝国科学家专门设计用来突破宪章光辉的麻烦小东西，和此时强行变轨的帝国军事卫星相结合，却能准确的找到他们想要找的目标。
南半球的联邦电子监控网络完备度只有百分之四十多，根本没有办法在当前的紧张时刻，替这只逃亡的车队进行完全屏蔽。
“国防部的计划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既然如此，我带着简水儿过去。”许乐取下墨镜对将军说道，然后回头对七组的下属发布命令，“顾惜风，准备热启动。”
擅长电脑数据工作的顾惜风闻言一愣，将身前的卡宴轻机枪背到身后，快速跑到黑车后方那台重型多轴卡车旁，轻身跃上车厢，扳动了电子阀门，低沉的嗡鸣声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同时重卡车厢的上方挡板开始向两边平移。
“你要做什么？”少将双眸里泛起一丝怒意，凑到他身前急促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没有机械营的保护，你以为你能够带着小姐平安抵达洛丘？你是不是疯了！”
听到小姐两个字，许乐更加清楚这位少将肯定是费城一系的直属军官，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很清楚前路将有怎样的凶险，军方将自己这行人作为诱饵的真实用意。
“我坚持我的看法。”许乐后退两步，拉开了黑车的后车门，将简水儿牵了出来，低声说道：“军方可以把这几百名战士的命不当命，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最关键的是，我认为我一个人带着简水儿小姐离开，把握反而更大一些。”
此时的时间很紧迫，那位少将的脸色极其难看，他一把攥住许乐的贴身背心，压低声音狠狠说道：“狗屁的把握！你知道部里拟定这个计划冒了多大的险？如果小姐受了损伤，整个国防部该怎么交代？我亲自带着最强的营护送你们过去，都没有半点把握，你居然和我说把握！”
许乐不是被个人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而是工程师的逻辑告诉他，在这片已经充满了战火硝烟的星球上，自己一个人带着简水儿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卡车上的MX机甲已经热启动完毕，在宪章光辉的照拂下，他坚信就算帝国人再强大，计谋再深远，也无法阻止自己。
一台MX机甲用来抵抗帝国人恐怖的攻势，自然没有半点儿用处，但用来逃命，却是无上利器。
“我以将军的身份令你，马上上车离开！”少将愤怒地训斥道。
许乐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在先前你给我看的电子密令中，我才是这项计划的最高权限拥有者。”
“国防部把这台机甲给我，说明老爷子早就猜到我会怎么选择。”他牵起了简水儿的手，很确定地说道。他在意这一营士兵的死活，指挥部的将军们却更在意简水儿的生死，这并不代表联邦和那位老爷子冷酷，而是指挥战争的人们天生的反应。
将军手臂微僵，说道：“你难道认为自己一个人比一个机械营更强大？许乐中校，醒醒吧。”
许乐不再理会他，牵着简水儿的手向重型卡车走去，被他牵着的少女一直保持着沉默，乖巧地一言不发，任由许乐处理一切事务，只是大大的眼眸里泛过一丝好奇与震惊。
“玉兰，把箱子拿过来。”走过七组军车时，许乐望着车旁那个秀气男人说道。
白玉兰细眉紧蹙，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公路上，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却根本不愿意让许乐一个人去冒险，整个七组都不愿意让这个家伙去当什么愚蠢的大英雄。
发现白玉兰的迟疑，许乐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拿来！”
……
……
非战斗人员依然停留在车上，看着西南方向的激烈战斗浑身颤抖，七组战斗人员和整整一个营的军人，却都已经下了车，用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那一对正在向重型卡车上攀爬的年轻男女。
那位负责此次计划的将军，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幕，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是阻止还是如何。
重型多轴卡车的顶板已经打开，一台处于行进状态下的黑色MX机甲，就像是一位沉睡中的钢铁巨人，正等待着被自己的主人唤醒。
伴随着轻微而又无比熟悉的液压声，机甲胸部的舱门开启，许乐将黑色的箱子扔了进去，一脚踩在突起的金属台上，转身向着下方的少女伸出了右手。
他问道：“你很清楚现在有两条路，回指挥部自然安全，要去洛丘空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毫无疑问这是冒险。”
“要不要和我去冒险？”
简水儿抬头看着许乐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发现站在黑色机甲上的年轻男人，原本平凡无奇的面容，竟多了几分吸引力。
没有丝毫犹豫，她笑眯眯地伸出自己柔软的小手，放到了许乐的手中。
……
……
一阵急促的弹雨声，火光大作，联邦电视台的信号中继车被轰成了残渣一团，熊临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提着仍然在高速旋转的沉重达林重机，回头对卡车上的头儿敬了一个军礼。
坐在机甲操控舱内的许乐，表情平静地完成了MX机甲的最后自检，在关闭舱门之前，忽然对挤在自己的身边，乖巧如猫般不动的少女说道：“帝国人想抓你，想必他们此时正在天上看着你，你不打个招呼？”
简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撑着他的肩头站了起来，就在机甲的操控舱内，对着满天繁星硝烟炮光，挥了挥手。
……
……
合金舱门关闭，黑色MX机甲腰后的多引擎瞬间启动，强大的功率输出，让空气都开始波动起来。
公中上表情各异，却同样沉默的军人们，感受着从重型多轴卡车传至地面的沉重压迫感，觉得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啪的一声闷响，载重量惊人的重型卡车，就像是散架的建筑般，轮胎尽爆，灰尘大作，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公路表面。而上面那台黑色的MX机甲，已经化作一道笔直而坚决的线条，向着公路旁的原野里奔去，一往无前。

第一百零二章 第二阶段的开始
远方的夜穹里闪着刺眼的火光，超过五百名联邦军人坐在各自的装甲车上，带着一丝敬佩与担忧地看着远处，看着远去的黑色机甲消失的某处。
机械营瞄准重型卡车的榴炮和更强大威力的武器，因为卡车的轰然倒塌，目标的高速离去，自然地解除了开火状态。
头发花白的少将神情复杂地站在公路中央，经过了艰巨的思想挣扎，他终究没有让自己的下属动武，把胆大包天的许乐拦下来。
“给我接通指挥部，不……直接接通国防部！”他快步走到军车旁，让副官接通了军事卫星电话，愤怒地吼叫道：“告诉邹应星，那小子把小姐劫走了，如果小姐出了事情，我唯他是问。”
七组的汉子们端着沉重的武器，表情沉重地开始准备撤离。
白玉兰秀气的双眉皱的极紧，与身旁的兰晓龙互视一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简水儿，而且必须保护好许乐……结果，现在应该被他们保护的两个人却把他们甩了。
在最短的时间内，泽丘空港东北方向三十公里处，寂静公路上发生的事情，便传到了5460联邦指挥部和正在太空中的联邦舰队处。
洪予静少将缓缓取下军帽，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
她并不如何担心那七艘帝国夜狼战舰，她统领下的舰队马上就要脱离第二引力范围，到那时，帝国的战舰再如何悍勇不畏死，也无法威胁到自己的战舰，此次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南半球指挥部基地中，纳尔逊中将表情严峻地听着战情回报，沉默片刻后说道：“替那台机甲全力解决来自空中的威胁，地面上的问题……就只有交给那位年轻人了。”
……
……
“电子干扰持续时长剩余时间，和联邦人清理那些小东西的时间，必须马上计算出来。”
北半球帝国远征军的环形基地中，阔大的地下指挥厅内，四十几块大型光幕上，正显示着南方黑夜里无数残酷壮烈的战斗画面，在南半球没有近轨卫星的帮助，帝国军队的电子监控大部分依赖于被他们称为小东西的微型无人电控飞机，所以画面经常会出现变形模糊。
“三颗变轨卫星已经被联邦人击落了两颗。”诺曼军官对计算台下达了命令后，拿起电话对远方的电子部队大声吼叫道：“不管计算结果怎么样，南三十二度角方位的电子干扰，你们一定要给我坚持住！”
他放下电话，有些恼火地扯开军服的上系扣，因为他很清楚，那些顺着山谷潜向分界线的电子部队，实际上冒了极大的风险，联邦人肯定会选择他们进行重点打击，谁也不知道电子战方面的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夜半开战，帝国军队强攻向南，势如破竹……是因为帝国军方指挥部出乎联邦人的预料，在开战的最初时刻，便向南方的防御阵地上砸下了所有的家当。
蓄养了十年之久的武器与军员意志，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打了联邦人一个措手不及。用远征军统帅安布里老将军的话来说，在堂堂正正之师面前，任何阴谋都来不及发酵，便会被帝国的铁流碾成粉末！
但当帝国的铁甲洪流进攻到南半球第二道及第三道防御线的中间地带时，联邦军队握有的武器优势开始逐渐展露出来，尤其是对方强悍有力的精确反击布署，让基地里的帝国军官们，感到了一丝忧虑。
联邦军队在最初的溃败之后，竟能如此迅速地接受事实，并且有条不紊地加强防御甚至组织反击，只能证明，他们一开始是被帝国军队的狂暴攻势打的有些发懵，然而……暗地里，联邦军队早有准备！
唯一在联邦大气层外攻击下残存下来的变轨卫星，发回了另一个关键性的画面，诺曼军官深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凛意，快步走到大厅最中间的圆桌前，向那位老将军行了一个军礼，快速说道：“目标已经前往洛丘空港，完全契合参谋本部事先的战术推演……”
安布里老将军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水杯，疲惫地嗯了一声，从这名下属的口气中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但具体情况有些不同，联邦指挥部派出护送演唱会团队的一个整编机械营，依然停留在原地未动，此时离开的……只不过是一台机甲。”诺曼军官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桌面上的光幕系统，调出先前那个画面，犹疑说道。
安布里老将军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光屏桌面上模糊的卫星画面，画面中的那条公路上，近百辆联邦重型装甲车沉默地静止不动，一台重型卡车上的黑色机甲却正在启动，隐约可以看到开启的舱门间，帝国远征军的必杀目标——那位漂亮的联邦国民少女，正仰着头，向天空挥手致意。
安布里老将军浑浊的双眼渐渐透过一丝凛冽之意，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联邦军队可能是将那位明星作为了诱饵。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帝国的军队会迎来怎样的厄运？
正如他并不明白陛下那条全力追杀联邦国民少女的旨意，他也无法想明白联邦军方究竟凭什么敢用这样一个诱饵，事实上，就连联邦军队的指挥官们，也都不清楚其中的奥秘。
这是帝国与联邦军队之间的殊死战争，更是联邦那位军神与帝国皇帝陛下，在某些故事之间心意气势的比拼。
……
……
“钓鱼的时候，如果鱼儿够大，够强壮，动作够快，完全可以将诱饵吃掉，再转身游走。”
安布里老将军将茶杯放到椅旁，站起身来，看着桌面上的电子地图和那幅画面，平静说道。他知道站在身旁的下属们，都如自己一样，猜到了联邦同行们的意思，然而他并不准备罢手，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旨。
哪怕明知道南方的联邦人设了一个局，安布里老将军也别无选择，必须一头扎进去，更何况他的部队拥有破局的能力和勇气。
“钓鱼的人为了不让我们这条大鱼发现问题，还过于自信地把鱼线削细了无数倍。”
“既然如此，让我们把饵食吃了，顺便把鱼线拉断吧……我很想知道，这位敢一个人踏上逃亡路的机师，是怎样狂妄的一个人，还是说……他是一个疯子？”
老将军看着消失于原野间的那台黑色机甲，微微一笑，淡淡嘲讽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命令道：“开始第二阶段计划。”
……
……
身旁的参谋军官们面现犹疑之色，因为他们很清楚第二阶段计划，会给帝国的远征军带来怎样惨烈的损失，然而在陛下的意志与将军的命令前，他们无话可说，只能接受。
“密集监控七号公路向洛丘空港一线，就算那里有联邦人的伏击部队，我也要知道对方能够派出多少人。”
“把备用大队加上去，务必保证月狼大队通过那片区域时，我帝国部队的攻势要让联邦指挥部胆寒，不敢派任何部队前去支援。”
“正面战场部队的任务就是压制牵引，无论联邦埋在那里多少人，都不能让那些人数再增加一个。”
在确定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之后，安布里老将军只用了几条简单的命令作为回应，他扶着桌面，静静看着电子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色块，沉默很久后沉声说道：
“告诉洛夫，为了让他的机甲大队完成陛下交付的使命，今夜至少有两万名英勇的帝国战士死在这颗星球，如果他不能把目标杀死，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帝国军官们心头寒意大作，但想到月狼机甲大队和洛夫队长的超强战斗力，情绪稍安。
安布里老将军正准备离开指挥台，忽然间花白的眉毛微微一颤，回过头来对参谋军官说道：“在数据库里查一下，我总觉得先前那台黑色的机甲……有些地方透着股古怪。”
“是联邦最新式的MX。”一名参谋回答道：“先前已经确定机型，只是一直没有更多的资料，所以数据库无法提供具体功率及火力参数。”
安布里老将军沉默片刻，心头那抹淡淡的不适越来越浓，但在下属们的面前却没有丝毫表现，只是挥手淡淡加了一句：“既然如此，记得让洛夫把这台MX带回来。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要让那名机师自爆。”
……
……
帝国远征军启动了第二阶段计划，在南半球夜晚里四面开花的十七个装甲团，忽然间收缩阵线，放弃了近在眼前的目标，改变进攻路线，凝成了两个箭头，向着南方的两处区域冲杀而去。虽然十七个装甲团之间的距离极为遥远，但从他们的进攻路线上，可以清晰地判断出，最后将要抵达的区域，非常一致。
同时，帝国远征军一直沉默守候在分界线后的整整一个全机械化大队，顺着那片焦土，压了上来！
至此，除了留守的少许部队外，5460行星上的枫林联队，竟是把所有的强攻部队，全部推展到了南半球的范围之内！
帝国远征军的攻势顿时变得更加暴烈，他们不计代价地快速向南突袭，一路铁甲碾过，不去占据任何具有战略意义的高地工事，甚至连自己的重伤员都暂时留下，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突进速度！

第一百零三章 铁幕摇坠旧杯碎
密集阵平射矩炮群喷涌出艳丽的光芒，每秒钟内有逾千枚高速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向着帝国铁流轰去。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如此密集的弹药施放量，在这片宇宙中大概已经有十年没有出现过了，今夜在行星腹部骤然盛放，令人无比战栗难安。
冲在前列的重型装甲车被连续命中十几炮，轰然一声爆炸开来。
避在战车后方的帝国机甲，就像是鬼魅般壮烈扑前，然而四面八方的空气里充斥着如暴雨般的高速旋转破甲弹片，机动性能强悍的夜狼机甲，在这样恐怖的防御火力群前，根本无法展现自己的机动性能，只不过是多支撑了三秒钟，便被击溃成一摊废铁。
迸！迸！迸！迸！在紧接而至的后续轰击中，夜狼机甲被击的火花四溅，支离破碎。
空旷的丘原间满是尖锐的恐怖利啸，联邦的防御阵地火力全开，夜空中满是火光与烟尘，遮蔽了天与地，渐渐落在帝国破损的战车与军人的尸体之上，不得安逸便被更猛烈的轰击爆炸震了起来。
然而硝烟之中，代表帝国皇族的黑色木槿花旗一直飘摇，虽然旗帜已经被熏染的有些陈旧，却依旧卷着风，迎着炮火，冷酷沉默地向前，向前。
又是一波集团装甲攻击，帝国军队一步不停，一气不歇，根本无视不停化为烟尘的战车机甲，沉默地送别倒下的同袍，近乎疯狂一般，向联邦的第三道防御阵地冲杀过去！
……
……
战场上的态势，就像深墨大海里的白色滔天巨浪，在狂风的夜里，不停地拍打着海岸线的礁石，看上去礁石无比坚固，然而巨浪却根本没有后退之意，不顾自己的粉身碎骨，后浪紧随前浪，誓要将那些黑色的礁石拍打成痛苦的粉末。
5460行星腹地环形带上，像这样的场景一共有十几处，帝国远征军枫林大队十七个装甲团，就像是十七只扛着黑矛的魔鬼，狂暴地试图刺穿联邦最厚实的这道防御线。
在大尺度的行星表面战争中，十七个装甲团看似相隔千里而战，实际上隐隐间却各有联系，帝国军队的主攻方向，就在看似疯狂无理的攻击中，悄无声息地向着两个方向靠拢，十七只黑色的长矛，快要变成两只无法抵挡的巨箭。
刚刚稳定阵脚的联邦防线，在这一波攻击面前顿时变得摇晃欲崩，天上的机群损伤虽然不多，却不得不一波又一波地起飞降落，补充能量弹药，地面上的永久工事里，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三的主炮因为使用过度而宣告报废，就连耗资巨大的密集阵矩炮平射群，也因为要不停抵挡帝国铁流，溢值太过严重，快要进入能量不稳阶段，甚至已经有几处阵地的密集阵开始报警……
联邦的军官们愤怒而不可思议地看着光屏上不要命的帝国铁流，震惊之余，更是无穷疑惑，为什么帝国军方会如此不惜代价地进攻，在联邦立体防御系统的打击下，他们每进一步，便要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
可他们依然在进攻！不停进攻！
这种疯狂的进攻，必然会带来严重的战损，虽然联邦中央电脑还没有做出帝国军力战损的评估报告，但仅凭目测，前线指挥官就确认，在先前那幕恐怖的连续进攻中，帝国枫林联队至少有六分之一的战力，就这样在瞬间失去。
以联邦强大的深境防御体系和先进的火力布置，按照枫林联队如今的减员速度，就算让他们一路逆天打到指挥部基地下，他们又还能活下来几个人？
……
……
帝国枫林联队的目标，就是联邦行星战区指挥部。
高呼着陛下万岁，向着死亡冷漠冲刺，最终不停倒下，葬身在这片远离故土不知多少光年的遥远异乡，帝国的军人不会将愚蠢当成壮烈，但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为了实现司令部的战略意图，从最基层的班到那些穿行于战场间，令无数人瞩目的重型月狼机甲，没有任何人退一步，甚至是……多想一秒钟。
如果说联邦军方花了很多年建成的四层立体防御体系，就像是一张南半球从黑色的草原到辽阔的天空，无所不包容的巨大钢铁幕布……那帝国枫林联队疯狂而不计代价的集群攻击，此时就像是两个拳头，无坚不摧的炮火巨拳！
看原野间的炮火密度和帝国铁流冲锋时所展露的坚狠决心，毫无疑问，北半球基地里的安布里老将军，宁肯让这两个拳头全部毁掉，也要将这块铁幕撕开一道口子！
全面进攻的枫林联队已经收指为拳，十七个装甲团，变成了挟着巨力的合金拳，狠狠地砸向联邦的防御阵地，要将对方砸穿，然后砸向对方的要害！
十个整编装甲团是帝国枫林联队的右拳，他们尖锐而狂放地砸向了行星夜区东北方向的联邦指挥部，剩下的七个团则是向西南攻去，合围向击，狠狠一拳砸向南半球最重要的军需基地。
对于联邦军队来说，无论是指挥部，还是军需基地，都是他们必须守住的绝对重地，指挥部是军队的大脑，而军需基地则是联邦军队的心脏，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养料。
不论联邦军方最初的设计如何，不论纳尔逊中将能不能看穿帝国那位老将军的军事计划，面对着这两枚粗暴不讲理，已然血迹斑斑，却依旧挟着恐怖威力的拳头，联邦都必须马上调整防御战略，将对方源源不断的攻击挡住。
联邦的战士们踩着同伴的死尸，瞪着无数双猩红的双眼，大声地喊叫着，终于没有让帝国人瞬间突破。
南半球的铁幕，在联邦军队的艰苦抵抗下，勉强地支撑住了，然而在近赤道部位，这张铁幕已经开始扭曲变形，露出了最薄弱的地带。
便在此时，枫林联队那支最后压上战场的整编全机械自动化大队，则是冲着铁幕变形之处，狠狠地扑了上去。
负责正面惨烈强攻的十个装甲师，是已经鲜血横流的拳头，这支人数多达三万人的整编帝国大队，则是一张狼嘴，此时已经露出了狰狞白锋的狼牙，要狠狠地去咬上一口。
狼牙所向，正是安丘空港与洛丘空港之间那片平缓的山区。
……
……
安布里老将军捧着茶杯，一脸平静地看着电子地图上的军情回报，确认狼牙大队已经进入指定区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显疲惫的脸上泛起一丝带着血腥味道的鲜红。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老将军微佝着身子，挥手拒绝了勤务军官的跟随，沉默地走出指挥大厅，乘坐电梯，来到环形基地的最高处，迎着北半球凄冷的风，看着森林那头南半球的微光。
南方的联邦人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这样疯狂，你们想钓鱼，我却要将你们的鱼竿折断。
安布里老将军沉默地想着，但他更清楚，在西林……在这片联邦的土地上，就算今夜能够取得一些胜果，帝国本土一天无法突破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远征军最后的归途便都只能是死亡。
在几个月前联邦开始增兵起，老将军就猜到了联邦军方，或者说那位联邦军神准备做些什么，联邦人准备掀起战争，首先自然是要清除掉自己这些远道而来不受欢迎的客人。
远征军的末路终将到来，之所以能够支撑了几十年，只不过是因为那位帝国最铭心刻骨的仇敌，一直将远征军留着。关于这一点，安布里老将军甚至比联邦国防部还要更清楚一些。
远离故土十数载，末路将至，偏于此时收到陛下的乱命，那便借势疯狂一把吧，至少要让联邦人付出极惨重的代价才是。
是的，今夜帝国枫林联队的凶猛攻势，只能用疯狂才能形容，虽然宇宙间帝国军人的悍勇无人不知，但今天晚上的战争如此惨烈，依然大大出乎联邦军方的预料。如果说南半球是个局，那么帝国远征军则是用最疯狂的方法，最血腥的方式，强行将这个局变成了一个乱局。
联邦军方早有筹划，却依然在开战之初遭受到无比沉重的打击，正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掌握这支联队的最高指挥官……甚至是这一支孤守异乡的远征军共有的沧桑厉狠心境。
陛下有乱命，远征军便狂乱一战，疯狂恐怖地让南半球的联邦军队竟是如遭雷击，东走西顾，心生黯淡之意。
安布里苍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宽慰的笑容，松开手指，任由陪伴他很多年的茶杯坠下高高的基地墙头。
黑夜里听不到破碎的声音，他仍侧耳去听，似乎只听到南半球那些年轻人死亡时的凄厉喊声。
“如坚玉肯碎，便再不愿躲在冰川里。”老将军望着南方轻声喃喃道：“我无法带着你们活着回到家乡，那就带着你们的灵魂和联邦人的失败一起回去。”
……
……
全域高速战机低空掠过，密集的机炮弹痕，让原野上被犁出一道深可见碎石的恐怖痕迹。
黑色的MX就像是黑夜里的野兽，以极高的速度快速穿行于烟尘之间，低空中那七架战机发射的导弹，根本无法击中机甲怪异颤抖的机体，却有效地延缓了它的脚步。
一个漂亮至极的左转趋避动作，黑色机甲避开一枚导弹，在原野上带着串串残影，向着前方的一处山脉高速奔驰。

第一百零四章 座舱里
泽丘空港附近的制空权还在争夺当中，然而当收到了北半球枫林联队基地的信号后，金发的夜狼舰队指挥官傅顶，毫不犹豫地命令十架高速全域巡航战机，向东北方向疾驰，根本不在乎对地攻击的力量因此受到损失。
战机的目标是原野间奔驰的一台黑色机甲，这台机甲正是帝国军方此次行动的源头。
昏暗泛着淡光的操控舱内，维生系统释放出来的重氧味道十分清楚，许乐左手紧握着操作杆，右手的手指快速地在触式光屏上扫拂而过，瞬间内输入十四条指令，控制着黑色MX，在烟尘与弹雨间做出一个个惊险却又漂亮的标准趋避动作。
头顶夜空里的帝国战机，通过机甲的SCC系统及大半径高敏度雷达，由头盔里的近瞳光幕，映入他的眼帘。先前擦过泽丘空港北部地区时，这些帝国的战机便跟了过来，一直无法摆脱，这个事实让他十分清楚，帝国的变轨卫星还在外太空盯着自己。
黑色的箱子被固定在座舱后方，简水儿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本来就不是双人机甲的设计，所以座舱里显得稍微有些拥挤，只是一路被帝国战机追击，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去体会舱内的闷热与拥挤。
许乐的心情并不紧张，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天空中那些战机没有携带电磁束炸弹，想要伤害到机动性能无比优异的MX，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可能，然而就这样被对方跟着，就像感觉身后有人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时刻准备扎你一下，异常焦虑。
雷达里传来尖锐的警报声，许乐手指如闪电般输入指令，左手一推控制杆，沉重的黑色机甲在他的控制中，就像是一个灵巧无比的玩具，在将要靠近山体的简易泥路上，机甲粗壮的机械腿猛地弹起，斜斜向右方掠去，撞断了一棵细树。
嗖的一声，一颗热感应火箭弹自天而降，就在黑色MX机甲钻入树林后的瞬间，击中了那棵已经断了的细树，爆炸声中，山石崩裂，泥土倾泻。
“很麻烦。”许乐在心中默然想道，却依然没有动用拟真系统的意思，不是因为简水儿紧紧地坐在他的身边，而是既然军方需要自己这台机甲作为诱饵，那么这场设定中的逃亡，便不能仅仅以逃到洛丘空港为目标，真正的凶险，便隐藏在这种战术推演之中。
就在此时，天空中响起一道尖锐的啸声，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西方天空的淡云中冲了出来，掠过黑色机甲的头顶，向着后方高速飞去，机甲敌我识别系统瞬间判定，这是联邦的战机。
黑色MX机甲高速前行没有回头，雷达将身后的场景传入了座舱光屏之中。
夜空里数道刺目的光线划过，应该是机载大口径机炮正在发射，那架前来支援的联邦战机，灵巧地在空中一个仰角骤抬，瞬间击落了那架一直跟在许乐身后的帝国战机。
光屏上，帝国战机冒着青烟无力地向地面上坠去，那架联邦战机则是微摇机翼，向地面上的机甲致意。
许乐的脸上泛起一丝感激的微笑，手指微点触屏，高速奔跑中的黑色机甲，背对着那片刚刚发生空战的夜空，竖起了自己的合金大拇指。
然而下一刻，机甲后方的夜空中，又有几架帝国战机加入了战团，那架前来支援的联邦战机，虽然英勇无比地击毁其中一架，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变成了夜空里的一团烟花。
许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眯着眼睛，沉默地继续自己的操作。
……
……
与帝国舰队指挥官一样，联邦泽丘空港的空战部队，虽然此时也正处于险恶的攻防战中，依然派出了十余架战机前来掩护黑色机甲的逃亡，双方的心里都很清楚，这台黑色机甲里面是什么人，具有怎样的意义。
得到了联邦战机的英勇掩护，黑色MX机甲终于摆脱了帝国方面从空中而来的追击与骚扰，化作一道黑色的流火，穿过原始森林，踏过黑色原野，向着远方的空港高速驶去。
原野之中是一条简便的军事公路，黑色机甲破林而出，踏草而驰，沉重的机身刚刚落到公路地表上的刹那，便开始转变状态，粗壮的合金机械腿伴随着液压收缩声和电机声，翻转并拢，侧甲部位自动推出履带装置，球形关节转化为动力连动设备……
巨大的摩擦声在公路上响起，黑色机甲瞬间进入了全速行进模式，履带在强大引擎的带动下高速旋转，撕裂了公路表面的浅层硬水泥，带着崩裂的烟尘，与夜色一道前行。
黑色机甲转变模式全部是在高速状态下完成，没有一丝减速，动作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简洁美感。
座舱内的光线昏暗，许乐沉默地进行着操作，手指不停地输入指令，激发按钮，虽然他的每一个分解动作看上去都并不快，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相当明确的节奏感，再困难的操作，他展现出来都没有什么慌乱的感觉。
简水儿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高强度系带，用微笑掩饰着心头的紧张，下意识里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现在坐的极近，虽然座舱内灯光昏暗，可一转头便能清楚地看到这名男子如刀般的浓眉和那双永远眯着的双眼。
“帝国人的攻势猛烈，第三道防御线顶的很辛苦。但你不要担心，只要后面那些战机追不上来，至少在这条通往洛丘的公路上，我们的机甲是安全的。”
许乐取下头盔，平伏下心中先前生出的那丝感觉，低声说道：“帝国和联邦的判断都有错误，如果全速前进，我可以保证在帝国人突入这片区域前，就把你送到洛丘空港。”
他是MX的设计者，比联邦国防部的参谋军官更清楚这台黑色机甲的功能，尤其是先前发现右方触屏下的小纸条后，心中更对这台黑色MX拥有无穷信心。
“但你我都清楚，我们这台机甲是诱饵，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全速前进，你还要跟我继续冒险。”
联邦中央电脑，也就是那位老东西，一直与许乐的大脑进行着直接连接，他甚至能够比联邦前敌指挥部更快知道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对于眼下行星上的整个战局，虽然做不到了然于心，但至少能大致推算出一些问题。
“至少我们现在不用担心什么。”他指着光屏上的地图对简水儿解释道：“抵达黄山岭寂寞岭一线的时间，大概是在四个小时之后，这四个小时内，我们都是安全的。”
“嗯。”
简水儿点了点头，非常乖巧地没有说话，以免打扰他的操作。
自从接到军方的请求之后，这位国民少女便知道，自己的前线演唱会之行必将是充满了危险的未知旅程，此时跟着许乐孤单地在逃亡路上狂奔，心情自然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乐沉默而准确的操作，难抑紧张的心情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为了节省能量，进入全速行进模式之后，许乐就关闭了机甲维生系统里不需要的一些功能，座舱内的温度此时渐渐升高，昏暗的灯光里似乎蕴含着无穷燥意。
“系带可以解开了，有三个多小时都是安全的，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断。”身上的汗打湿了衣服，许乐觉得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身边少女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那种感觉略显尴尬。
简水儿嗯了一声，很听话地解开了系带，也没有询问有关安全的确定信心从何而来。她脱掉了许乐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夏装，抬起上臂，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因为热的缘故，颊畔尽是绯红之色。
座舱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机甲双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和履带与地面的碰撞声不时起伏。
“说点儿什么吧。”许乐通过自动监控系统谨慎地注视着四周的黑夜，“路还很长。”
简水儿有些无措地笑了笑，双手捧着发烫的脸，轻轻收腿，那件军服短裙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堆起，露出少女紧致光洁的大腿。
“有些紧张。”少女低头说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战场，看到死人。”
“我也很紧张。”许乐按下一个摁钮，让MX机甲进入半自控状态，有些困难地回身，拿出那个黑色的箱子，低头开箱说道：“虽然以前看过不少死人，但这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在取箱子的过程中，他与简水儿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摩擦挤弄，那丝清晰的弹嫩感觉，让他感觉有些微微慌乱，如果是一般的异性或许他能够保持灵台清明，但这是简水儿，是他自幼的梦中情人，而且先前在演唱会上，还看到她如此俏皮性感的一面。
简水儿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这些问题，用小手轻轻扇着风，回忆说道：“我以前坐过机甲，那还是几年前，李封第一次获准操控机甲，就带着我坐过一次。”
她看了许乐线条分明的侧脸一眼，秋水般的明亮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不过他开的很抖，没你开的舒服。”
“MX的性能要好很多。”许乐默然无语，说道：“而且这又不是游车河。”

第一百零五章 在路上
一路沉默。
美丽的少女乖巧地靠在臂膀旁，路面的回震清晰地传入脑海，笔直的公路一直向前，只可惜没有灯光，没有旁的复合动力赛车，只有孤单的黑色机甲。
所以这并不是游车河。
沉默的座舱里没有播放音乐，然而引擎的嗡鸣声，液压系统的柔润声，低沉而清晰的金属构件振动声，就像是一首具有强烈重金属风格的歌曲，缭绕在这一对年轻男女的耳边心间。
许乐眼角的余光，看着简水儿绝美面庞上的淡淡失落情绪，下意识里压低声音宽解道：“这是军方的任务，你只是平民，却愿意来冒险做这个诱饵，已经相当勇敢。”
简水儿调整着坐姿，有些微羞地靠在他的肩旁，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我……有军职，我在一院战舰指挥系学习。”
许乐微微一怔，旋即想起两年前那个宁静的下午，这位国民少女似乎正在做一套画满了结构图的试卷，或许那就是第一军事学院的入学考试？
军神李匹夫的亲侄女，经过第一军事学院的学习，拥有一个军人身份，并不怎么令人意外，既然如此，配合军方的行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有一个问题，一直令他感到强烈的不解。
“为什么国防部会让你来当诱饵？为什么帝国人看到你出现在这颗星球上，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向南边进攻？”
“我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因为那位老爷子杀了帝国前任皇帝，他们一直想报仇，却找不到机会，所以把愤怒发泄到了你的身上……但就连联邦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你与费城之间的关系，而且这个事情说不大通。”
许乐手指扳动微型扣扭，机甲座舱内响起清脆的声音，无论是在大学里学习，还是做旁的事情，他总是习惯于沉默地注视消化，很少像此时这样连珠炮般地发问。
简水儿眉尖微微蹙起，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也满是疑惑：“我不知道原因，但国防部既然拟定了这个计划，相信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她转头安静看着许乐的侧脸，问道：“先前走的时候我没有问你，其实我也有个大疑惑，在国防部的计划中，我们应该跟着那个整编机械营一起进发，或许速度会慢一些，但如果帝国人真的能撕破防线……这个整编机械营和你的七组，至少可以掩护你一段时间，直到最后顶不住的时候，你再开机甲送我去洛丘。”
“为什么你会违背国防部的军令，带着我单身离开？”
“你我都不知道军方这个计划的信心源自何处，但那些大佬们如此有信心，想必不管帝国远征军能不能看破这是个圈套，肯定都要来抓你。”
许乐说道：“既然如此，我当然不会跟营队一起走。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但能少死一些，总会好一些。”
简水儿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默然无语，确认许乐这个决定的真实原因后，少女心中生出淡淡佩服的感觉。对于许乐来说很简单的逻辑问题，对很多人来说，其实往往都会显得不可思议。
“刚才掩护我们离开的联邦战机被帝国人击中，也不知道那位飞行员有没有机会跳伞，我想他应该是死了。”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屏上放大的电子地图，轻声说道：“我代表白水公司和你签过合同，我欠你一条命，你是大叔的女儿……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有义务不要命地保护你，但那些并不知道内情的联邦军人，却没有这种义务。”
“明白了。”简水儿揉了揉有些微红的脸颊，眼睛微微发亮，看着许乐的侧脸，甜甜一笑说道：“那我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许乐的脸上泛起一丝真挚的笑意，说道：“军神大人既然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自然是确信，在今天晚上的5460行星上，只有我能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平时可看不出来你是如此自信的人。”简水儿望着他若有所思，轻声喃喃说道。
“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领域，对于我来说，MX机甲就是我的世界，只要我坐进机甲，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自信的甚至有些自大。”许乐通过监控设备倾听着前方的超声波回递，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然而无论是老东西传来的北方残酷壮烈的战场景像，还是这漫长而未知凶险的旅程，都无法干扰到他的冷静，他的心中没有亢奋与惊慌，只有一种天生对战场的熟悉感。
“李封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你们两个人性格虽然是两个极端，在某些方面却很像。”
简水儿嫣然一笑，双眼眯的极为可爱动人，说道：“我知道MX是你设计的，所以我很好奇，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纸条上是一些修正参数，虽然系统里有提示，但那位进行微调的工程师还是习惯用纸条告诉我这些。”
许乐想到远在首都星圈的那位天才少女，笑着说道：“我们坐的这台MX机甲已经拆除了绝大部分的远程火力系统，中控系统的契合速度也做了微调，这样比较适合我的发挥。”
“他还是她？”
“她叫商秋，果壳的一级技术主管，MX的真正设计者之一。”
简水儿用细细的食指络了一下脸畔微湿的紫色发丝，望着许乐嘿嘿一笑，带着丝娇憨之意问道：“商秋……和你是什么关系？”
……
……
“呃，纯洁的男女关系？”
许乐同样眯起了双眼，笑着回答道。也许是这颗行星的硝烟味道，也许是机甲座舱里的燥热空气，也许是先前一路上所见的战火、死亡与逃亡，让这块东林石头忽然找回了一丝少年时的佻脱感觉，当着梦中情人的面，也敢开起这种玩笑。
只是这种玩笑并没有太多的趣味，简水儿大感无趣地揉了揉鼻子，紧接着却因为机甲履带与公路突起处的一次突然碰撞而跳了起来，她下意识里低声轻呼，紧紧地抓住了许乐的胳膊。
一路黑夜，黑色的机甲沉默狂奔于夜风之中，一路安宁，然而这颗星球已然充斥着太多死亡悲伤。机甲里的年轻男女不想去回忆那架坠落原野的联邦战机，不想去思考此时有多少人正在死去，于是只能强自镇定地聊天。然而死亡悲伤终究是慌乱的起点，而女人的慌乱却是男人怜惜的源泉。
“不要怕。”
“真的不用怕，有我。”他再次用力地重复了一遍。
许乐感受着身旁少女的细腻肌肤与嫩软身躯，心中没有什么欲望，就像大叔当年教育他的那样，一个正常的、将青春大部分献给双手的青少年，看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儿，很难随时随地发情。
黑色MX甲向着东北方向沉默狂奔，将要进入洛丘空港西方山区的时候，他忽然拉动操纵杆，让机甲瞬间进入静止状态。
……
……
看着左眼里联邦中央电脑发过来的最新战况和这片山区的探测结果，许乐如刀般的浓眉一挑，眼瞳一缩，对身旁的简水儿说道：“把自己捆紧一些。”
简水儿微微一怔，用手背拭去脸颊上的汗水，认真地按照他的指点，将系带仔细地捆在身上，系的十分用力，那些高强度绳带隔着深色的军装与短裙，微微陷入少女弹软的身躯，在此危险紧张时刻，竟让座舱内性感妩媚的气息越发浓郁。
许乐迅速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并不粗壮却格外匀称有力的赤裸身体，强自不去看身旁简水儿惊愕的目光，腆着脸皮从箱中取出拟真系统，沉默地开始配装。
虽然确信身旁的男生不可能是一个趁危乱来的变态，但骤然见他脱的精赤，简水儿依然忍不住轻呼一声，用双手紧紧地遮住了自己的双眼，本来就有些微红的脸颊，更是若秋天的苹果一般，红艳欲滴。
那双遮在脸上的玉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却露出了一丝缝隙，偶尔透出一丝的黠灵目光中满是好奇。
许乐并不知道身旁的国民少女在偷窥，事到临头，他才想到拟真系统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尴尬地一直不敢回头。
“弄好了。”他低声说道。
“增强机动平台！”
简水儿吃惊地看着许乐身上那套系统，不可思议地掩唇惊呼道。她的声音很小，许乐正在进行机甲战前的最后准备，所以没有听清楚。
“如果能撑住，就不要用维生系统头盔。”许乐眯眼看着光屏显示，语气凝重说道：“呆会儿会翻滚的很厉害，也许你会吐出来，可能会堵塞头盔。”
简水儿放下掩住嘴唇的右手，怔怔地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联邦指挥部的命令才在机甲之中响起。
“计划改变！”
“许乐中校！宪章局刚刚确认，帝国枫林联队月狼机甲大队突破防线，潜至成功岭！”
“指挥部命令你带着简水儿小姐立即向西南方向撤退！”
许乐沉默片刻，异常干脆地截断了通讯，在简水儿吃惊的目光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戴上了头盔。
……
……
头盔的视界中是侧后方的山谷，夜色之中的谷地显得异常安静，然而……山谷后方却隐隐有鼓声传来！
战鼓！
不是战鼓的声音，那是沉重的机甲高速前进，与地面的合振所发出的沉重共鸣，咚咚咚咚，似乎敲打在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心上。
一台黑青色的帝国机甲，骤然出现在谷口。
下一刻，无数台黑青色的帝国机甲，从谷口汹涌而出。

第一百零六章 山谷处的战斗
帝国月狼三代机甲，单体喷流引擎动力输出，轻型外装甲设计，无论是从质量还是自载火力，都不如联邦标准配装的M52系列机甲。
帝国战士骁勇善战，吃劳耐苦，毅力惊人，月狼机甲在设计上，尽可能地减掉维生系统，而将大部分的功率输出留了下来，所以月狼机甲在宇宙中，向来以高速轻巧著称，配着黑青色流线型的机体护甲外型，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无声无息穿行于树林间的合金灵兽。
正是凭借着月狼机甲的独特设计和先天忧势，这支帝国远征军枫林联队最强悍的机甲突击力量，才能趁着行星一片火海，南北战线惨烈胶着之际，顺着十七个装甲团不惜任何代价在那张铁幕上撕开的变形缝隙，悄无声息却又戾狠沉默地深入南半球，来到了成功岭山谷处，缀上了那台联邦黑色机甲的尾巴。
或许这是联邦军方的一个局，但帝国的月狼机甲大队冷漠地淡看前方可能有的埋伏，因为他们坚信，自己这支全机甲部队既然能瞒过联邦的眼睛，一定会给对方带来极大的惊喜，他们无比相信自己的实力。
三台黑青色的月狼机甲倏然如箭射出，脱离了大部队，向山谷外围那台黑色机甲冲去。
密密麻麻涌出山谷的月狼机甲内部，响起了一串极富节奏感，却杀意十足的帝国语。
“杀死那个小明星。”
……
……
枫林联队月狼机甲大队，全机甲配置，共计拥有一百一十五台帝国三代机甲，今夜全部出动！
这些帝国优秀的机师们，快速地进行着手上的操作，没有回答通话系统里的那句命令，因为听到那个声音他们便知道，今天如果不能把前方机甲里的那位联邦国民少女杀死，大队长肯定会愤怒地亲自把自己这些人全部杀死。
洛夫，夜狼机甲大队队长，帝国上校军衔，帝国远征军能够排进前五位的王牌机师，当年他本有机会进入帝国皇家特种机甲营，但最后却毅然选择了跟随远征军前来遥远的异乡，因为他坚信，只有在真正的正面战场上，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透过监控光屏，这位胡子像野草一般长的帝国强者，冷冷地盯着那台正在狼狈逃窜的黑色机甲，听着中控电脑传回的战力评估，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沉重的机甲奔跑声，响彻安静的夜空，无数机甲由谷口喷涌而出，就像是一道青黑色的融浆，誓要将锋头所向的那台联邦机甲埋葬。
……
……
宪章电脑已经提前给出了预警，然而直到对方出现在眼前，黑色MX机甲的SSC系统和大半径雷达才确认对方机甲群的存在，这个事实让许乐对帝国机甲的伪装能力感到了一丝心悸。
此时他与指挥部的通讯已经断开，之所以拒绝指挥部要求向西南撤离的命令，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背离了原定计划，自己和简水儿的安全或许能够有更多的保障，但埋伏在前方的大部队，却很难获得计划中的战果。
“祝我好运。”
他感受着身体每一寸肌肤传来的微麻微痒感觉，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温暖热流瞬间传至身体各处，再经由紧贴皮肤的拟真系统，准确无误地放大传递到MX机甲的每个部位。
眯着的双眼里亮光乍现，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帝国人，第一次在战场上与帝国人相见，然而一见便是生死相见。
简水儿紧紧抓着身旁的金属杆，尽可能地离许乐的身体远一些，生怕干扰到他的操作，感受着身下机甲的瞬间加速所带来的微微眩晕感，认真地说道：“我是灾星。”
这不是玩笑话，在这样紧张的逃亡时刻，少女也没有心情打趣，她真的很担心自己的诡异命运，会给许乐带去不幸。
许乐笑了，露出满口白牙，在昏暗的座舱内阳光的令人晕眩，说道：“我是福星。”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推动操作杆，MX机甲双引擎功率猛的输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沉重的机甲就像是一个怪物一样，撞断了面前一根大树，直接向着远方逃去。
……
……
帝国月狼机甲机械臂的枪火全开，本来只有鼓声若响的安静山谷，顿时响起了无数声尖啸，山石碎裂，硝烟阵阵，高速的旋转弹片，就像是雨点一样，向着前方那台黑色机甲射去。
洛夫先前已经接收到北半球司令部的命令，清楚前方可能有什么危险在等着自己的机甲大队，可是他并不如何担心，一百台机甲汇成的洪流，就算是一个整编机械师，都无法拦住自己。令他冷笑的是，前面那台样子有些奇怪的联邦机甲，居然没有改变逃逸的方向，难道那名机师想用联邦那些笨重的铁砣子和自己拼速度？
结果那台黑色机甲笼罩在一片火海弹雨之中。
他操控着帝国最新配装的四代机甲，指挥着上百台黑青色的机甲，向着前方追击，冷冷看着光幕里的这一幕，等待着对方机毁人亡的下场。
“愚蠢的诱饵，愚蠢的圈套。”
然而紧接着他的眼瞳却缩了起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台联邦黑色机甲居然……闯过了那片弹雨，机体上竟是丝毫没有受损的痕迹！
“这是怎么做到的？”洛夫狠狠地瞪着那台越来越快的黑色机甲，从死寂一片的通讯系统中，知道追在最前面的三台机甲和后方的下属机甲，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小范围精准趋避，这名机师是谁？”洛夫表情微凝，操控着身下的机甲瞬间加速，刹那间冲出了机甲密集队形，以极高的速度向着那台黑色机甲冲了过去。
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机甲们，明显被那台黑色机甲所展现来的超强趋避能力震惊，但他们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尤其是追在最前方的三台黑青色机甲，更是凭借着辅助火箭助推引擎，猛地向前一窜，追到了黑色MX的身后。
看着近在咫尺的联邦机甲，想到这台机甲里的机师居然能在先前的远程攻击中毫发无伤，三台帝国机甲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火力攻击，而是选择了近身战！
数十年来的战场实践已证明，在机甲近身战中，握有速度优势的帝国机甲更为灵巧，杀伤力更为强大，尤其今夜还是三对一。
三台黑青色的月狼机甲重重地一蹬松软的地面，挟带着无数黑色的泥土，就像是三只猛兽一般，平行前趋，机械臂上的合金刀嗖的一声弹出，狠狠地刺向黑色MX机甲的后背。
所有的这些动作，竟全部是在绝对高速的情况下完成！
……
……
避开机甲的远程攻击，对于如今的许乐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事实上那百余台帝国机甲虽然看着如同恐怖的铁流般自山谷里涌出，但他的紧张依然来自第一次战场体验，而与胆怯无关。作为设计者，他对黑色MX机甲的性能太过了解，因了解而生出无穷的信心。
联邦最新一代双引擎机甲，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措手不及的帝国军人，必然会为之付出惨重的代价。
林畔的黑色MX机甲随着他的快速操作猛地一顿，妙到毫巅地一扭机身，避开右方刺来的那柄合金刀，看似随意，却极为精确地一拳击出，狠狠地击中正背方那台帝国机甲的操控舱。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异常难听，林间无数本就被远方炮火弄的失眠的夜鸟再也难堪重负，狼狈不堪地向天空飞去。
那台来势凶猛的帝国机甲，在黑色MX机甲这个简单的近身进击动作面前，竟是根本没有做出任何防范动作，操控舱惨被击中变形，电花火四溅之中，有青烟升起，而青烟阵阵里，机甲则是伴随着难听的构件障碍声，无力地向地面跪去。
一击即中，黑色MX以违背常理的姿式，用沉重的机械腿一蹬地面，倒退着飞了出去，庞大的机身在后退的半空中，竟是强行再次转身！
黑色MX机甲的双足落在地面，竟是未作丝毫调整，根本无视侧方的两台帝国机甲，轰鸣着再次向前逃逸。
……
……
简简单单的一个转身，一次近身进击，便击毁了一台夜狼三代机甲，正在高速赶来的洛夫，看着这可不思议的一幕，面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身为一位王牌机师，他极快地判断出，之所以会发生这样令人震惊的战果，是因为在那台黑色机甲的高速动作面前，帝国的机甲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如此高频率的机甲动作，需要怎样的手速？
洛夫根本不相信这个宇宙中，有人能够达到这样的手速，除非那台黑色机甲里的机师是帝国的骄傲，那位小公主，或者是……联邦那位军神。
虽然在帝国军部的情报中，听说百慕大矿星那边有位联邦中校，似乎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他根本不相信，只认为是军部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做的伪饰。
洛夫目光如狼，狠狠地盯着前方越来越快的黑色机甲，很明显，无论是帝国的骄傲，还是联邦的荣光，都不可能此时出现在这颗行星上，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这台联邦黑色机甲的功率输出和瞬间爆发速度，已经完全压过了帝国三代机甲！
“难道是传闻中的MX？”

第一百零七章 狼烟与静伏
“都听清楚，杀死小明星外，我还要那台机甲。”
帝国机甲群的通话系统里，传出洛夫队长冷酷的声音。这位王牌机师虽然被那台联邦机甲所展现出来的性能狠狠震了一下，但马上便回复了平静。
确认前方就是传闻中联邦研发的新式MX机甲，他并不怎么畏怯，反而生出完整俘获那台厉害机甲的强烈欲望。
他有一百余台帝国先进的三代机甲，更关键的是，机甲性能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还是机师的操控能力。
北半球司令部早就提醒过他，对方可能是一台新式MX机甲，但他并不如何在意，直到先前那刻，亲眼目睹那台黑色机甲简单轻松、性能绝佳的恐怖表现，他才真正生出了俘获对方以供帝国研究的念头。
洛夫的操控及手速早已经突破了四级，如今已经隐隐站在了机控五级的门槛之上，心中拥有充足的信心。他的唇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狞笑，双手操控的速度骤然变快，身下那台新式四代机甲一直压抑着的速度迅疾增加，化作一道噬人的烟尘，向着阵形前方奔去。
……
……
前方奔逸的是黑色MX机甲，后方紧追不舍，气势慑人的帝国机甲群都没有动用热源远程武器，双方无声地进行着追击与逃亡。山谷与原野上机甲的奔跑声异常清晰，震动的整个黑夜都开始颤栗起来，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氛油然而生。
黑青色的帝国机甲群高速纵奔，在山谷原野林畔带起无数尘流，看上去异常壮观，而那台联邦的黑色MX机甲，则是在半公里之外的地方沉默狂奔。
此时的场景，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草原狼，忽然间发现了一头落单的雄狮，怎么也不愿意就此放弃，纷纷想冲上前去狠狠地咬那头雄狮一口，两口，直至将它撕成万千片模糊的血肉。
而在这群凶残的草原狼之中，有一台形状略微不同，显得更大更凶猛的黑青色机甲，速度明显要比旁边的帝国机甲快很多，不过是几个呼吸，便已经从机甲群的中腹部，突破到了最前方。
通过SSC捕捉系统，许乐在头盔的视界里，很轻松地将那台与众不同的帝国机甲分辨了出来，在国防部提供的资料中，这应该是帝国七年前刚刚研发成功的第四代机甲，而那台四代机甲所展现出来的速度以及操控，让他的眼睛微微一眯，感到了些微的压迫感。
——那台四代机甲里是一名高手。
“是不是有些头昏？”
被身后一百多台帝国机甲疯狂地追击，许乐简洁明确的手部操作如风一般拂过，丝毫不缓，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搭界的话。
国民少女无力地低垂脑袋，右手一直掩在春光微露的酥胸处，不是担心被许乐看到什么，而是觉得胸口有些闷。
先前黑色MX机甲骤然后掠，拧身出拳，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全部是在极高的速度下进行，座舱内的机师要承受极大的载荷，因为有重力的关系，甚至比太空战机飞行员要承受的载荷更大。
许乐的身体就像是一台经过精心打磨的机器，自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但坐在他身旁的简水儿，则是吃了不少苦头，如果不是被系带牢牢地缚在座舱中，只怕早就已经受了重伤。
“找点儿事儿做，分散一下精神，应该会好些。”
许乐看着视界中越来越快的那台帝国机甲，以及它身后烟尘满天的机甲群，虽然明知道对方追不上自己，可还是感到有些心悸，微沙着声音说道：“看着这个红色按钮，呆会儿我让你按的时候，你就用力地按下去。”
简水儿看着他右手指着的那个红色按钮，猜到这肯定是MX机甲某个关键控制器，抬头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吃惊问道：“让我按？”
“怕你晕机。”许乐很严肃地解释道。
简水儿苦笑了一声，真是不知道身旁男子的神经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在这样紧张万分的时刻，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说笑。
实力决定态度，黑色MX一直没有进入超频状态，却保持了足够的高速，后方那群奔流狼烟的帝国机甲群，虽然凭借着自身质量轻、速度快的优势，不断拉近与黑色机甲之间的距离，却始终还差着两百多米。
“跟住他，喷流加速暂时不要用，我很想看看这台机甲想把我们引到哪里去。”
洛夫冷冷地看着前方踏落石，掀飞泥，无比迅疾的联邦机甲，心中生出淡淡警惕之意，帝国在机甲战中向来握有速度优势，但今夜的追击中，这种优势似乎已经快没有了。他操控的四代机甲，此时已经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距离那台黑色机甲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他暂时没有动用远程攻击。
机甲群狂奔，大地颤抖，烟尘漫天，却始终无法追上前面那台该死的黑色机甲。这场壮观而沉默的原野追逐战，除了最先前的惊艳一拳外，便再也没有发射过一炮一弹，只是沉默，然而谁又能想到前方那台黑色MX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是在冒着怎样的凶险。
就在沉默、压力、凶险味道的包围中，在令许乐轻松销魂，又令帝国机甲群愤怒疯狂的两百米距离中……黑色MX与身后那群烟尘满天的帝国机甲群一前一后奔出了原野。
远离山谷，擦过林边，踏过黑色的原野，必经的道路尽头隐然可见一片山脉。夜色中根本无法看到山脉本体苍黄的颜色，但通过脑海中宪章电脑的精确定位与机载的电子地图，许乐很轻易地判断出，前方就是黄山岭与寂寞岭一线。
国防部计划中，联邦的伏击部队便应该是在这里面。他头盔中的双眼眯了起来，右手轻轻一挑，重新联通了联邦指挥部，沉声说道：“我已进入黄山岭一线，逾百台帝国三代机甲在身后一百米，请注意接收。”
……
……
南半球联邦军队指挥部大厅，先前因为MX机甲自主中断联系而变得异常压抑沉默的军官们，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顿时齐齐松了一口气，实际上通过南半球残存的宪章光辉，指挥部数百名军官一直注视着地面那场壮观的逃亡狂奔，但他们很难掌握那台黑色机甲周边的具体情况。
联邦前线最高挥官纳尔逊将军，眉头微皱说道：“通知少卿师长。”
然后他转过身去，淡然说道：“天上那颗帝国的变轨卫星，可以打下来了。”
帝国有三颗自主变轨卫星侵入南半球的太空，先前已经被联邦军方打下来了两颗，却专门留下一颗，所隐藏着的阴险意图非常清楚——联邦指挥部不希望帝国人追着诱饵，最终却追丢了。
此时既然黑色机甲已经将帝国人的突袭部队引入了包围圈，那这颗变轨卫星还留着做什么？
纳尔逊将军表情轻松，心情却并不轻松，联邦第三道防御线还在承受着帝国装甲部队疯狂血腥的连续攻击，不然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支月狼机甲大队突入南半球，虽然是诱敌深入，但这诱来的敌人似乎也太多，太强大了一些……
“杜少卿，希望你的铁七师在场上，也能像演习中那般厉害。”纳尔逊将军看着宽幅光幕上的电子地图，默然想道。
在暂时无法得到后续支援的情况下，一个整编全机械师试图伏击吃掉帝国的机甲大队……非常人能为之。
然而就在此时，指挥大厅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一名军事参谋脸色极为难看地大声报告道：“帝国备用强攻大队，潜至南纬十七，正沿前波机甲大队路径，向洛丘空港方向进发！”
一片震惊，司令部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望向了纳尔逊将军。
纳尔逊将军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看似胸有成竹，心中却是开始摇晃不安。
战场上的变数太多，联邦主动诱使帝国人南侵，却没有想到帝国那位老将军竟然摆出了玉石俱焚的态势，发起了十年间从来未曾有过的大集团正面进攻！
在枫林联队不惜代价，不惧高伤亡的疯狂攻势下，联邦防御阵线岌岌可危，原本战术推演中的备用军力，迫不得已投入了前线，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内，指挥部无法调出任何部队前去支援！
纳尔逊将军的表情凝重，月狼机甲大队，加上枫林联队一万八千兵员的大队，他不再指望铁七师能够消灭对方，只希望杜少卿能多撑一段时间，只要前线能稍微喘一口气，西林第八集团军挥师南围，胜利便绝对属于联邦。
只是铁七师能撑那么久吗？帝国人看样子势在必得，那台黑色MX机甲，能逃到洛丘吗？
……
……
站在岩石间的杜少卿，放下手中的夜视电子望远镜，重新戴上了墨镜，哪怕此时是深夜，并且无月。
并不需要联邦指挥部的通传，隐藏在黄山岭寂寞岭一线的铁七师便知道，他们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因为山脉左手方的平坦原野间，早有无数烟尘生起。
夜色中，一台黑色的MX机甲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道流光，穿过了铁七师伏击阵地下方的艰险山道。在他的后方不远处，便是帝国机甲群追的最近的十台机甲。
“准备。”西门瑾对身旁的电子军官沉声说道。
杜少卿取下墨镜，冷冷地看了一眼高速掠过联邦黑色机甲，又看了一眼后方似乎有异动的帝国机甲群，说道：“不慌。”

第一百零八章 像子弹飞的黑色MX……
墨镜戴上复又取下，只不过是说话的瞬间，十台帝国月狼机甲便呼啸而过，向着不远处逃亡的黑色MX机甲追了过去，即便此时埋伏在山脉中的铁七师猛然出击，也无法再帮到那台黑色机甲。
“有一台四代机甲，应该是月狼大队的大队长洛夫，帝国远征军能排进前五位的王牌机师。”西门瑾低声提醒道，他绝对不会质疑师长的指挥，只是眼看着那台联邦黑色机甲被帝国人追击入凶险之中，有些担心机甲里的机师和那位国民少女。
杜少卿一脸冷峻，看着寂寞岭方向入山处的帝国机甲群，漠然说道：“这是一个口袋，我们就是系口袋的绳子，漏过去一些小鱼小虾算什么，我们要吃的……是后面的这整个机甲大队。”
如果铁七师在刚才便发动攻势，山外不知因何原因忽然减速的帝国机甲群，肯定会知道此间有埋伏，若机甲群决定转身撤离，以月狼机甲的高速机动性，铁七师根本无法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烟尘。至于什么洛夫，什么帝国远征军的王牌机师，则根本不在这位铁血师长的考虑之中。
“国防部要求我们务必保证简水儿的安全。”西门瑾沉声说道。
杜少卿微垂眼帘，说道：“驾驶黑色MX的……是许乐，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西门瑾心中震惊，默然退到后方，紧张地开始准备迎接山谷外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进入。然而令他和铁七师官兵们心中不安的是，不知为何，那些处于埋伏之外的帝国机甲群，不止减缓了速度，甚至竟有停下来的迹象。
大山之中，一片安静。
便在此时，联邦指挥部的战情，传到了杜少卿的耳中。他闻言沉默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了更远处的地平线。
枫林联队最后的压箱宝，那支后备强攻大队也来了？
杜少卿师长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之意，国防部的诱饵计划，却诱来了两倍于己的超强兵力，指挥部此时却根本派不出什么援兵，若让枫林联队的强攻大队和机甲群将这个袋子生生撕破，直袭洛丘空港，再威胁军需库的侧方，联邦军队便将陷入绝对的危险之中。
北半球那位安布里老将，生生于不可能间营造出这样的态势，真可谓是用兵如神。
数十年前，同一颗星球上，同一片山脉中，同样是铁七师……曾经在近乎完全相同的境况下，打了一场生死契阔的血战，那一战打出了铁七师在媒体上的威名，只是除了联邦军方的大佬们外，谁也不知道，正是这场血战开始时七师的致命错误，导致了联邦军方的惨重损失。
看来今夜的黄山岭寂寞岭一线，必将又是一场极为惨烈的阻击战，杜少卿静静看着夜色，在心中默然想道，父亲当年是不是站在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他当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历史似乎在重演，但结果一定不会相同。他冷漠地解开风衣的领扣，转身对师部军官们淡然说道：“一支一万八千人的大队正在赶来此地的途中，我只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必须把这一百台难看的帝国机甲吃了！”
没有空中援助，没有导弹基地，一个整编师要吃掉一个帝国的机甲大队——一个拥有一百台三代月狼机甲的整编机甲大队，无论是军事学院的教案还是真实的战例中，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铁七师的高层军官们听到师长的话后，只是沉默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是铁七师重归前线的第一战，必胜！
西门瑾站在最后一次观看电子地图的师长身后，看着师长微佝的身躯，忽然间觉得心情有些酸楚，低声说道：“帝国机甲群明显在等后方的大队支援，如果十分钟之后，他们还是不肯进来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发动闪电计划？”
“不用。”杜少卿抬起头来，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毛巾，于山谷的夜色间用力地擦拭了一把，说道：“帝国人勇敢而冲动，杀了他们的队长，他们自然会发疯。”
西门瑾闻言一怔，心想月狼机甲大队的指挥官洛夫，先前已经追击许乐而去，本师停留山间，如何能杀？
“让战地通讯系统扫描五十公里半径，我要与那台黑色MX通话。”杜少卿将毛巾叠好，递给勤务兵。
……
……
“你们压着，等后面的大队。”
洛夫大队长脱离机甲群，率领下属最出色的九台三代机甲，向着山路上追去之前，在通话系统内，对整个机甲大队，发布了一条重要的命令。
战斗发展到现在，黄山岭一线的伏击战并不是重点，但却是关键点。北半球枫林联队司令部，早就已经确认了联邦的伏击可能放在哪里，他们甚至通过南半球两大空港最近数月的起降频率和垃圾量分析，极为精确地计算出，联邦此时能够动用的伏击力量是多少！
“一个师而已。”
洛夫的唇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嘲讽，他甚至断定，藏在大山里的那个联邦师，绝对不敢因为自己这十台机甲便要暴露形迹。
所以他悍勇无畏地强自通过岭间山道，向着黑色MX追去，在通话器里冷冷对下属们说道：
“等我毁了那台黑机，就回来与你们会合。”
……
……
许乐并不知道身后那台月狼四代机甲里的帝国高手，正用一种绝对自信狂妄的口吻说要毁了自己，此时山路将尽，洛丘空港已经不远，带着国民少女的逃亡已经到了尾声，他的心情异常平静放松。
然而不识情趣的那个老东西，却告诉他在后方除了那个机甲大队之外，帝国人居然派出了压箱底的强攻大队，帝国军制里的大队比联邦一个师更要生猛……联邦指挥部没有告诉许乐这个情报，在他们看来，许乐能够带着简水儿安全抵达洛丘空港，便已经是万幸之事，更何况后方的伏击与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道在黄山岭寂寞岭一线进行伏击的是哪支部队，但从老东西的推算结果上来看，这支部队必将陷入惨烈的局面。
就在此时，MX机甲的军队通用频道却响了起来，那个声音许乐十分熟悉，并不喜欢。
“我是杜少卿。正在追击你的十台机甲中，四代机甲里应该是他们的大队长洛夫。”
“许乐，把他杀了。”
……
……
许乐吃惊地瞳孔微缩，直至此时他才知道，执行伏击计划的，居然是铁七师！
通用频道里，那位铁面师长的声音一如数月前那般冷漠直接，听上去似乎极为无礼强势，但他很了解此人，对方这次居然没有用军职来命令自己，已经显得极为不同。
思考只需要半秒钟的时间，他双眼一眯，打开通用频道，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
“好。”
……
……
席勒大师中期的某出戏剧描写了一位爱好跑步的智障儿，那位智障儿跑遍了整颗S1星球，跑遍了首都星圈，最后甚至跑到了西林，甚至在飞船上还在跑。这位智障儿成为了人类社会的名人，有无数的人追随他，不停歇地奔跑，不问理由，没有原因，只是不停地跑……
然而有一天，这位智障儿忽然不想跑了，觉得腻了，于是他停住……然后回身，说自己想要回家，留下追随者无尽的空虚与媒体的失落。
奔跑是一种习惯，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来，如果真的在长时间的奔跑后停了下来，总是会让人产生某种难以适应的错愕感。
今夜的机甲追逐狂奔不知多长时间，忽然间前方山路尽头那台黑色的联邦机甲猛然静止，然后缓缓转身。
十台帝国机甲里有九台身形微微一滞，座舱内的机师们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因为心中剧烈的错愕而干扰到了操作。
只有那台黑青色对比格外强烈，看上去压迫力十足的四代月狼机甲没有丝毫凝滞，反而机甲后方的火箭喷流瞬间射出，强大的推动力让他的速度变得无比快捷！
仅仅是一个照面间的细节，便足以证明四代机甲里的洛夫队长，拥有一名王牌机师最坚毅的心神和最狠辣的眼光。
笔直的烟尘箭头，帝国四代黑青机甲嗖的一声向黑色MX攻去，在如此高速间，这台机甲甚至用右手的机械臂在空中划了一个符号。
……
……
许乐不是职业军人出身，对于宇宙通行的机语也没有太多了解，想当年在梨花大学里和那位一院士官进行机甲对战时，便曾经闹出过一场风波，然而他大致能明白疾扑而来的帝国机师想表达怎样的意思。
于是穿着拟真系统的他，毫不犹豫地比了一个中指。同时昏暗的座舱内，一根纤细的食指用力地按下那枚红色的按钮。
……
……
嗤嗤的压缩气体喷推声中，黑色MX机体上几块沉重的构件纷纷射出，砸落在地面之上，右肩部的厚甲却意外地没有脱落，右合金手的中指直直竖起，正对来敌。
这台MX是商秋专门替许乐进行过修正的专用机甲，本来就除去了大部分一般机师需要的火控系统，所以构件脱落的速度无比迅速，只用了零点一秒钟的时间……黑色机甲正式进入超频状态！
此时那台帝国月狼四代机甲，已经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到了黑色MX的面前。
……
……
下一刻，机甲座舱里的洛夫眼瞳猛然一缩，因为头盔视界中的联邦机甲，居然消失了！
一股剧烈的危险感觉涌上心头，凭借着无比丰富的战场经验，洛夫狂喝一声，双手的操控逼至极速，瞬间内强行转身。
黑青色的机甲在高速中强行转身，粗壮的机械臂封在了面前，刚好挡住了自夜空中沉默袭来的那一拳。
嗡的一声闷响，黑色MX机甲双引擎的强大功率，在这一击中展露无遗，月狼四代机甲惨然地向后退去。
紧接着，黑色机甲的速度再次强行提升，化作了一道闪电，再次向着青黑色月狼机甲的胸腹间轰去！
黑色MX的速度太快，动作频率太快，就像是从山顶落下的无数石头，清脆而有力地连续击在月狼机甲的护甲表面，发出沉闷的连续啪啪啪啪的声音！
洛夫脸色苍白，将自己的操控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已经做出了超水平的发挥，可依然还是完全无法跟上黑色机甲的动作频率！
黑色MX在山道间高速趋避挪移，没有残影，只像是一道闪电，又如是一道鬼魅，对洛夫而言，则更像是一颗尖锐有力、令他无比恐惧的子弹，不停地射向自己的面门。
子弹不能转弯，这台黑色MX却在高速直线进退间，竟能自如平静地做出转折动作，就像是在合金板内不停撞击回复的高速子弹一般！
能做出这样的恐怖操控，需要怎样的手速？或者说要有怎样变态的一双手，才能完成如此的操控？还是说，这种操控根本不可能是用手做出来的。
……
……
九台帝国三代月狼机甲赶至战圈时，看到的便是如此令人震惊的一幕，他们眼睁睁看着洛夫大队长操控的月狼机甲被那台联邦黑色MX不停轰击，却毫无还手之力，巨大的震骇之下，竟是完全反应不过来。
据事后一位侥幸活下来的机师回忆，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机甲操控，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重达数十吨的机甲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匪夷所思的动作，明明山道地面承载已经溃烂一片，但那名联邦机师，竟是没有让黑色机甲的动作减缓一分！
给这位活下来的机师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台黑色MX机甲的近战风格。
机战强者们都拥有自己的近战风格，李封中校一味壮烈暴戾，白玉兰阴险沉默，周玉中正严谨，而许乐操控的黑色MX，在今夜的第一次战斗中所展现出来的风格，则是……简单直接，甚至可以用朴素来形容。
许乐非常了解机甲的构造，虽然帝国与联邦的机甲设计截然不同，但宇宙两侧拥有绝对相同思维惯性的人类，理念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所以他的每一次出击，目标往往便是黑青色月狼机甲上不起眼，却只有机修师才明白的关键要害，显得精确凌厉至极。
简单直接朴素精确凌厉，这五个形容词叠加在一起，混搭的风格揉作一堆，直到极致，那便成了沉默的狠辣，无声的威压。
月狼四代机甲里的洛夫，最清晰地体会到了这种风格的可怕，他是帝国的王牌机师，然而嚣张地来，却是无比绝望地连续被重击，虽然凭借着老到的经验和临时爆发的超速操控，月狼机甲避过了三次黑色MX齿缘合金刀的闪电一划，但他的心中越来越寒冷，越来越绝望，那抹黑暗无助的危险，快要占据他的大脑。
……
……
锃的一声清响！
黑色的光线凝结成了一点，那是静止下来的黑色MX机甲，黑色机甲从帝国四代月狼机甲的操控舱边缘，拔出了边缘不停转动的合金刀。
任何机甲，座舱的正面防护肯定是最强大的，但黑色机甲连续轰了那处七八记重拳，最后又狠狠地刺了一刀，帝国机甲再强悍的护甲也终于破碎。
电火花从座舱边缘喷射了出来，青黑色的机甲却依然顽强地没有倒下。
进入超频状态后，黑色MX机甲唯一没有脱落的右肩火控系统从护甲内翻出，对准冒着电火花的月狼四代机甲座舱轰了过去！
轰的一声，月狼四代机甲惨然倒下。紧接着，黑色MX毫不犹豫地举起沉重的机械腿，一脚踩向早已变形开启的帝国机甲座舱。
青烟阵阵，血水横流。
……
……
四秒钟，从两台机甲接触，到所有的一切结束，电光石火，只有四秒钟。
其余九台帝国机甲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能力加入这场恐怖的机甲对战，他们看着那台正在转身的黑色机甲，看着它脚下那台正在燃烧的月狼机甲，震惊的僵立山道之间。
黑色MX机甲昏暗的座舱内，简水儿紧紧地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闪动。因为超高频率的机战，少女被震荡的脸色苍白，大脑一片昏沉，根本说不出话来，但她隐隐间知道，自己还活着，而帝国人死了。
许乐摘下头盔，大量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又顺着光滑的拟真系统，流到了座舱的下水平面上。他的脸色苍白，微眯着的双眼里生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马上对那九台帝国三代机甲发起攻势。
因为他这时候很虚弱，很累，甚至很饿。先前的机甲对战虽然只花了四秒钟的时间，但谁能知道在这四秒钟的时间内，他做了多少次操控？
通过拟真系统、操作杆和触式光屏，他用三种复合方式操控黑色MX，才在那名帝国王牌机师面前瞬间占据绝对优势，然而一场大战结束，他的体力与精力也随之消耗了太多。
打开通用频道，许乐抹掉了唇上胡须里的汗水，喘息着对山里伏击的铁七师和杜少卿说道：
“已经杀了。”

第一百零九章 这，就是战争（上）
“把他杀了。”
“已经杀了。”
杜少卿拿着微型通话器，对已经逃离山谷地带的黑色MX发出了指令，仅仅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内，那台远处的黑色MX机甲便做出了清晰有力的回应。
简单的两句话，让峰顶铁七师师部里的所有人面色剧变！
军官们非常清楚，那台掠过岭下的月狼四代机甲里，坐着的是帝国的王牌机师洛夫，面对这样一位强者，难道那台黑色MX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结束了机战，杀死了对方？
要知道此刻，师长和许乐的通话声似乎还回荡在安静的峰顶，回荡在他们的耳边。
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军官们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愕然地望着指挥部里的师长，怔怔地看着他打开了大功率的战地通话系统。
……
……
西门瑾一直谨慎地监控着山谷外围的帝国机甲群。
相关的战术推演早已完成，师部下辖各级作战单位对于此次伏击的战术细节了然于心，他本不应该如此紧张，但这是铁七师第一次上战场，真实的战场环境与演习终究有太大的区别，更何况帝国远征军的后备强攻大队一万多人，此时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留给铁七师的时间已经不多，幸亏那台黑色MX于简单话语间，干净利落地将帝国机甲大队长斩于山后。
与同僚相比，他清醒的速度要快一些，因为他曾经在S1星球蓝池谷底，见识过许乐操控下的MX是何等样的恐怖可怕。
望着师长的背影，西门瑾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这种情绪不是因为许乐秒杀帝国王牌机师，而是师长与许乐之间简洁到极点的两句对话……
铁七师从师长到最普通的士兵，没有人喜欢那个半路入伍的年轻中校，相信许乐对铁七师也没有丝毫好感。
然而杜少卿想也未想，便将诱帝国机甲群入谷的关键任务交给了对方。
许乐也是想也未想，便应承了下来，并且极为干净利落地完成。
……
……
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绝对的信任以及信心。
少卿师长对许乐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许乐对杜少卿的军事判断也有绝对的信心，而且他相信杜少卿这等典范军人，绝对不会在战场上对战友下黑手，所以才会毫不犹豫于脱困间默然转身，冒着极大的风险，替铁七师秒杀一人。
这种信任，并不是发生在生死与共的兄弟之间，而是发生在天性相逆，仇怨极深的两个人之间，其中意味，令人感慨。
杜少卿不会理会下属们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表情冷峻地挥了挥手，示意部队开始做准备，然后接通了战地大功率通话系统，对着收音设备说道：“洛夫已经死了。”
……
……
他说的是帝国语，非常标准的帝国语。
从很久以前，整个铁七师便开展了相关方面的培训，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上前线，要与帝国人正面打交道。
师部里杜少卿的声音平静低沉，然而下一刻，黄山岭寂寞岭一线无数奇崛山峰谷地之中，瞬间响起巨大的声音！
“洛夫已经死了。”
联邦战地通话系统，将这句话通过大功率的扬声设备传了出去，轰然响彻山脉之间，将安静的南半球夜空震的片片破碎，清晰地传到了山谷外缘警惕待援的帝国月狼机甲大队中！
几乎同一时间，随着杜少卿冷冽的话语声，黑暗的山谷里无数道明亮的光柱亮了起来，无数山峰顶部的石缝中，岩层里，铁七师事先设置的高亮度探照灯，瞬间照亮了整片天空和绵延的山谷地带。
深黄色的山体岩面，终于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了真实的颜色，山谷外的帝国月狼机甲大队被强光照射，无以遁形，而山谷缓坡之上，联邦军方的山地平射榴炮密集阵也脱去了伪装，密密麻麻的复合装甲战车和联邦武装步兵显出了身形，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帝国多达百余台的三代月狼机甲。
帝国与联邦的空中打击力量，此时正在南半球第三道防御线上，如流光般高速飞舞追逐，为地面残酷到极点的攻防血战做支援，根本无法前来，所以铁七师竟是放弃了常用的照明弹，而是选择了探照灯，将这天地同时照亮，无论敌我！
铁七师那位铁血师长，在临战一刻，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伏击，选择了堂堂正正的歼灭战，只看帝国人敢不敢来。这片山谷，因为探照灯的照射，变成了明亮的演唱会舞台，就像是几个小时前那场名为胜利的演唱会。
没有倒数，没有大声的命令，只有沉默。明亮刺眼的探照灯，在无数的峰顶亮起，无数的联邦装甲与军人在山谷地带出现，然后便是无数的炮火轰鸣大作，射向了山谷外的帝国机甲群。
……
……
灯光很刺眼，但不是不能忍受，前方山谷里出现联邦的埋伏，早就在帝国司令部的战术推演之中，所以虽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冲过来的联邦战车士兵，帝国的军人们依然能够保持镇定，就连那些呼啸而来，尖戾无比的破空密集炮火，他们都坚信自己的高速机甲能够避开大部分的战损。
真正令帝国军人们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最开始的那个声音，那句话，他们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联邦铁七师的师长杜少卿，却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而感到无比寒冷。
“大队长死了？”
帝国黑青色机甲群的通话系统，一直没有响起洛夫上校充满霸气而粗犷的声音，包括三个机甲中队长在内的所有帝国军官，心中生出极为危险的兆头，知道联邦人并不是在撒谎。
而此时，铁七师的第一波炮火攻势已经到了。
“暴散趋避！”月狼机甲大队第一中队长，沉声发布了命令。
一百零四台青黑色的月狼机甲，倏的一声顺着山谷外的林地，开始进行高速折返趋避动作，纵然被那个非常恐怖的消息震惊的难以相信，但这些帝国的机师们依然冷静而精确地完成了自己的每一个操控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山谷后方的原野林地里散去。
帝国机甲群的动作是如此的干净准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装了许多玻璃珠的汽球忽然间炸开，内部的所有玻璃珠溅射而飞，每台机甲之间都保持着极为合适的距离。
轰！轰！轰！
铁七师的密集炮火恐怖地落到了地面，轰炸的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起来，无数吨泥土被掀起震散，树火燃烧倾倒，巨石崩裂！
然而帝国机甲群凭借着高速的机动性，却避过了大部分的正面伤害，黑青色的机甲们高速脱离密集弹着点，躲进了山体与巨树之后，用这种天然的掩体，生生挡住了联邦第一波炮火的攻击。
此时摆在月狼机甲大队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放弃已经冲过山谷的十台机甲，包括他们的大队长洛夫，马上高速回撤，脱离黄山岭寂寞岭一带，只要机甲群的速度提起来，联邦的伏击部队根本无法追上。
第二条路则是向山谷里进行强攻，不惜一切代价削弱联邦军队的战斗力，替大队长报仇，替后方赶过来的帝国强攻部队拖住这支联邦军队。
事实上，一个整编机甲大队，确实拥有这种能力。而且山谷区域固然便于伏击，可一旦让机甲群突入进去，他们的高机动性，却是联邦机械部队的噩梦！
……
……
“师长，十七台轻微受损，只有两台机甲丧失了机动能力。”
山谷外侧漫天升腾的浓烟火光以及那处的剧烈爆炸声，传至峰顶处已经变小了许多，西门瑾的声音却依然极大。
“知道了。”杜少卿一脸冷峻，沉默地看着脚下不停颤抖的大地，看着山脉间奋勇冲锋的部属，对于这个看上去十分惨淡的战果表示满意。
……
……
铁七师的第一轮密集炮火，并没有能够给帝国的高速机甲群带来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损失，相反却给了帝国的军人们强烈的信心，依据火力计算，山脉里确实只有一个联邦机械师，区区一个师，难道可以挡住自己的铁流冲击？
在那两条截然相反的路途中，月狼机甲大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洛夫队长死亡所带来的震惊与伤痛，转化为他们的勇气与血性，一百台黑青色的机甲瞬间破开浓浓的硝烟迷雾，向着山谷里冲去！
铁流狂奔而入，卷起狂乱的烟尘，沉重机甲群的集体冲锋，看上去是那样的势不可挡，探照灯下的山脉都开始颤栗起来。高速的机动性能，强大的火力覆盖，极适合于山区作战的机甲设计，让月狼机甲大队变成了一把凶猛的开山斧，狠狠地向着铁七师的包围圈上劈了下去！
无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里响起，弹火齐鸣，炮声震天，帝国机甲如无数道黑影，纵横于铁七师的前沿阵地之中，凶猛无俦，犀利无比，瞬间连续突进了七百米的距离！
在这样的机甲铁流面前，速率缓慢的战车和武装步兵根本反应不过来，突进的过程中，月狼机甲大队将速度上的优势展现到了极致！
“找到他们的M52，严密监控反机甲地雷阵启动波段！”
中队长操控的月狼机甲狠狠地扫射出一片弹雨，将百米外的联邦士兵击成血泊一片，此时他的心中有无数团火，他一心只想着替后方的大队拖住联邦的这个师，然而并没有放弃心中的警惕。
……
……
铁七师师部，西门瑾表情凝重地看着不时上升的伤亡数字，终于忍不住看了师长一眼。
杜少卿戴着墨镜，沉默地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下方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帝国机甲凶猛却依然谨慎地突入伏击圈，知道对方的后补指挥官并没有陷入真正的疯狂，开口说道：“再等一等。”
西门瑾心头一紧，要知道每多等一秒，便有更多的同袍死去。
“我师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必须一击成功，不能让这堆机甲拖到后面那一万多人过来。”杜少卿墨镜下的双眼缓缓闭上，说道：“只论胜负，不计生死……”
“这，就是战争。”

第一百一十章 这，就是战争（中）
黑青色机甲机械臂前端射出的火舌，其实是高速锐利的子弹，击打在山谷崖壁之间，溅出无数碎片。藏在隐藏工事之后的三名联邦士兵中弹倒地，只不过是一个瞬间，那三具鲜活的尸体便成了容纳鲜红颜色染料的布袋……
漫山遍野的火舌狂喷中，无数泥土翻起，战车燃烧。连绵沉闷的恐怖机炮声中，坚固的山体下缘阵地千疮百孔，鲜血与断肢横飞。
最恐怖的是这些黑青色机甲的机动能力，在联邦的山地榴炮密集阵不顾自身伤亡的疯狂覆盖打击下，依然存活下来了绝大部分。
帝国机甲群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草原狼，残忍而又疯狂地冲入了铁七师的伏击圈，亮出了自己锋利的尖牙，狠狠地向着联邦阵地上咬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改变了队形，化整为零，趁着铁七师伏击一线阵地的偶发溃败，变成了十几个小队阵形，四处散开，顺着山谷自然的水线与缓坡，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啾啾的尖啸声响起，藏在山体中的铁七师官兵一直沉默而坚强地做着反击，联邦2126长狙喷射出的子弹，狠狠地命中了几台帝国机甲，然而却只是在那些坚固的合金护甲上留下浅灰色的痕迹和密集的陷痕。
一台帝国机甲右机械臂抬起，向着斜三十二度上角发射主炮，伴随着沉重的轰鸣声，威力巨大的炮火没有击中目标，却击中了那处工事的速凝水泥工事，爆炸让那片速凝水泥轰然粉碎，四处溅射！
潜伏在工事里的五名联邦军人有四名瞬间被石块压死，鲜血顺着爆炸残余的痕迹以及石间的缝隙流了出来。
还有一名士兵没有马上死去，他戴着的单兵头盔挡住了大部分的高速石砾，但护目镜却已经被击碎，他惨声狂吼着，满脸鲜血与翻出来的肌肉丝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端起手中的MP5冲锋枪，对着山下不停地扫射。
他的双眼已瞎，鲜血纵流于脸上，双手端着的冲锋枪火光喷射，却是漫无目的，根本无法击中面前的黑青色机甲，下一刻，他一脚踩空，狠狠地摔下了山崖。
那台帝国黑青色机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犹豫，继续沿着缓坡向前冲锋，斜刺里却有一枚马尾重型火箭弹嗤的一声射了过来，准确地命中了机甲的侧腹部。
巨大的爆炸声后，是喀喇沉闷的金属构件摩擦声，这台帝国机甲引擎外甲严重受损，功率输出出现偶发障碍，本来高速的行进模式，顿时迟缓了下来。
只不过迟缓了一瞬间，联邦七八枚精确制导火箭弹同时从四面八方高速飞来，命中了它沉重庞大的机身，爆炸声与刺眼的火光不停地响起闪亮，这台帝国机甲浑身焦黑，构件严重损坏，平衡仪全面失效，惨不忍睹地向山崖下摔去，摔成了一团合金垃圾！
就像刚才那名联邦军人一样。
……
……
这样剧烈的战场画面，出现在黄山岭下，出现在寂寞岭下，帝国机甲大队的狼群高速散开，冲锋到哪里，战斗便在哪里打响，惨不忍睹的画面比比皆是，每一位死在山脉间的联邦战士，其实都有属于他们的人生故事，然而在这种时刻，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回顾，来感慨……因为这里是战场。
这，就是战争。
今天的伏击战是铁七师第一次上战场，面对着如群狼般阴狠疯狂的帝国机甲群，感受着山谷间的烟火轰炸，听着身边四周熟悉的惨呼，看着躺卧于石砾间，山崖中，粉碎的，燃烧的战友尸体，他们这才清楚地认识到，战场不是演习，死了的战友不会像以前那样拔掉身上的阵亡指示器，便能重新站在自己的面前……
在帝国机甲群的高速冲锋下，铁七师第一道伏击线有混乱甚至是溃败的迹象。
无论杜少卿治军如何严苛，指挥如何冷静无误，军队毕竟是由人组成，不是由真正的机器组成，铁七师官兵像他们的少卿师长一样坚毅不拔，军纪森严，军事素养极高，但他们扣动破甲重机枪的手指也会疲惫，会发抖，他们会喜会悲会哭会笑也会痛，而现在他们甚至有些惘然和……恐惧。
但——
但他们毕竟是铁七师！
十年军演不败，联邦王牌部队铁七师，数十年后再一次回到西林，回到前线，回到5460，怎能被恐惧击倒？他们的骄傲，他们的坚忍，怎能允许自己失败！
负责第一道狙击线的铁七师第三团官兵，在最危急的时刻，终于开始了爆发，他们从山崖间站了出来，抹去脸上的灰烬，忍着伤处的剧痛，无视扑面而来的高速帝国机甲，将那些死在机甲合金刀下的战友尸体当成强心剂，狂吼着发起了反击。
……
……
铁七师官兵的英勇，并不足以改变战场上的态势，一支帝国机甲大队，本来就拥有与一个联邦师正面对抗的能力，更何况这是山脉间的伏击战，机甲群的高度机动性，会拥有某种先天的优势。
事实上，如果不是联邦国防部错误地判断来袭的帝国军队兵种，那么铁七师的伏击地点选择，一定有另外的深层次含义。
惨烈的战场迅即从山谷入口处向着四面八方铺开，为了避开联邦山地榴弹密集阵的火力覆盖，这是帝国机甲群的必然选择，他们也拥有这样的能力，去完成这种分散作战。
看了一眼远方寂静岭下的红火硝烟，西门瑾放下电子望远镜，心情异常难受，有一个帝国机甲小队已经冲过了反机甲雷阵，那处的汹涌爆炸虽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然而却没有对对方的机甲造成致命的打击，而且帝国机甲的高速性能，让联邦的火箭弹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如果国防部能够把ACW配发下来，三团也不至于打的如此之苦。”
联邦军队普通的反器材狙击枪，根本无法对帝国的三代机甲造成致命的伤害，除非是ACW配上高转速钨合金破甲弹，然而那把传说中的大枪造价太过昂贵，国防部总装基地就算有这个意愿，议会山预算委员会也无法通过。
师部里死寂一般的沉默，军官们在各自的工作台前拼命地工作，谁也不敢去看坐在后方的师长。
面对着帝国机甲群的凶猛攻势，铁七师到目前为止，硬是只派出了一个团的兵力，甚至连弹药基数都死死地限定在三分之一的限值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师长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杜少卿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搁在膝头。
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其实这位联邦最年轻的少将，深受总统和军方常识的少壮派将星，也是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在铁七师的官兵眼中，少卿师长已然如神，绝对不会犯错，所以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墨镜下方的眼角有青筋一现即隐。
联邦军方在这颗星球上的计划是撒网，用简水儿这个莫名其妙的诱饵将帝国人引向南方，然后南北分界线上的西林雄师牵网北进，一下网住帝国远征军的枫林联队，再用铁七师来系上最后一根绳子。
但帝国那位安布里老将军，明显没有看透这是个圈套，却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近乎疯狂地向南北分界线发起猛烈的进攻，直接将联邦布置下的网子撕了个七零八落！
如此一来，铁七师这根绳子，便要面对千里突袭的帝国机甲大队和后续的强攻大队，要知道一个机甲大队的战斗力已经无比恐怖，更何况帝国强攻大队的编制甚至比联邦一个师还要大！
绳子，赫然变成了没有什么布缕遮身掩护的网底，铁七师的任务无比艰巨。
“西门，这颗星球几乎一大半的帝国机甲全部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三团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杜少卿平静了下来，因为现在面临的形势，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花最小的代价，完整地吃掉这一百台帝国机甲，不，现在只剩八十六台机甲了，只有这样，铁七师才能应付马上就要到来的那个帝国强攻大队。
所以铁七师开战至今，强行压下大部分的火力未动，也要将那群已然疯狂的帝国机甲引至战场深处，让他们逃无可逃。只是铁七师付出最小的代价，第一线的官兵便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
……
“波段出现！波段出现！”帝国机甲群的内部通讯网内响起预警电子机甲尖锐的警报声。
轰隆巨响连绵而作！
埋藏在山脉中的联邦反机甲雷阵尽数爆炸，大地因之而震动，山谷因此而碎黄，壮丽的烟尘与流光不停地缭绕在宛如烧红了的夜空之中。
早已散成突刺散队形的帝国机甲群，再次暴散趋避，就像无数个汽球被炸开，又变成了更小的汽球。
月狼机甲大队的第一中队长通过视界看着后方的壮丽爆炸，确认还有八十台左右的机甲没有问题，信心再增，只是却有些担心队长的生死。洛夫队长一世英雄，想去生俘那台联邦MX，却被MX机甲杀死，难道联邦的新式MX机甲真的如此恐怖？幸亏联邦暂时还没有能力大面积配装。
中队长正这般想着，眼瞳却猛然一缩。
他面前的山坡上，赫然出现了数台黑色的联邦机甲，这些机甲看上去有些怪异……又有些眼熟。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就是战争（下）
这是战场，这是战争，这不是舞台剧，这不是刻意编织的剧情高潮，而是杜少卿刻意谋划出来的突然效果，就像一道闪电改变了天空的轮廓，就像一把火点燃了影院的屏幕，突如其来，倏然而现，震的帝国机甲群浑身颤栗，身难自主，悸然欲仙，不欲死，却骤然感到了死亡的阴影。
散布于宽阔山区之中的黑青色机甲，那些曾经在第一波攻势里展现了强悍机动性，把生猛冷酷四个字展现的淋漓销魂的帝国机甲，在黄山岭脚下，在寂寞岭脚下，在黄色的巨岩下，在燃烧的残烬间，纷纷像自己的中队长那样僵立当场，因为他们都发现自己的身前有一台或更多台黑色机甲。
黑色的联邦机甲看上去并不如何强大，但就如帝国人常说的那样，以貌取人终究只是取死之道，修长的机身并不代表着秀气，更何况这些机甲看上去是那样的眼熟，就像两个小时前，在他们的眼皮子下不停狂奔，自己却永远无法追上的那台机甲一般。
MX？
联邦的MX？
……
……
一台机甲是一台恐怖的杀人机器，一百台机甲所组成的机甲群，则是一道难以抵抗的合金狂流，即便是整整一个机械师，都难以抵抗它们高速而灵动更为冷酷的作战方式。
这样一群恐怖的帝国机甲群怕什么？
矩炮密集阵？山地里不会有。
高速导弹发射？双方的导弹基地正在拼命地发射，但那些横虐于夜空间的导弹，正在南北分界线上方的空气中凄惨来往还复。
战机对地攻击？联邦的战机正在泽丘空港与帝国夜狼舰队纠缠，还要严密看守洛丘空港的上空。
在黄山岭与寂寞岭一线，在此时此刻的深夜里，占据了全面机动优势的帝国机甲大队究竟怕什么？
其实那位中队长很清楚，军用机甲的敌人便只能是军用机甲，在这一秒，除非联邦派出漫山遍野的M系列联邦机甲群来对付自己，不然帝国的机甲群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然而区区一个联邦师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多数量的M52机甲？要知道在那个讲究狗屎选举的社会里，好像还从来没有过全机甲师的说法。
中队长的想法到此为止，山谷里的联邦师确实没有这么多的M52机甲，但这些出现在山岭间、巨岩上的黑色机甲……是什么？
一道黑艳的丽光闪过，三台联邦黑色机甲嗤嗤破空，向着下方冲来！月狼机甲大队第一中队长操纵的青黑色机甲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在连续的三重攻击中轰然倒塌！
轰隆巨响中，半山腰那台帝国青黑色机甲就像是一个铁铊般，骨碌碌地向下滚去，然后猛然炸开！
……
……
所有人都傻了，这里主要指的是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机师们，他们已经确认了洛夫队长的死亡，然而紧接着，他们愕然看着第一中队长就像一个皮球般，被联邦机甲轻松潇洒自如从而透着令人心悸寒意地踹下了山坡，变成了一团火球。
“MX！”
“小心！这是联邦的MX！”
帝国机甲群内部通讯系统内，响起尖锐愤怒而绝望的声音，他们根本不怕埋伏，也不怕铁七师的所谓手段，然而骤然面对着数据全方位压倒自己的联邦新型机甲……终于，他们感到了恐惧。
不是所有的帝国机甲，都像他们可怜的队长那般，一个人面对着三台联邦的黑色MX机甲，更常见的情况是，三四台帝国月狼三代机甲的面前，悄无声息地站起一台黑色的机甲。
联邦机甲扯去了黄色杂光布伪装，沉默而冷峻地站了起来，突如其来，却又堂堂正正有若这颗行星北面的流凌般，从峰顶从岩间从谷下开始进行高速冲刺，狠狠地刺进早已分散成无数小队的帝国机甲群中！
二十几条黑色的机甲残影骤然暴放，四处散开！
沉重机甲的急速脚步踏行，让山谷里的碎石漫天飞起。机炮声，合金刀破空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在这片方圆数十公里的战区内响起。火光，枪火，主炮流丽，不停不歇地照亮整片天空，无数偏僻的角落！
战场上最常见的画面，是一台联邦黑色MX机甲，宛如不要命一般，冲入三台帝国月狼三代机甲的小组队形之中。
只不过初初一照面，短暂数秒间，便有十数台机甲惨然破损，火光冲天。
月狼机甲大队所有的机师都看出来，这些潜伏许久的联邦MX机甲，明显不如先前那台黑色MX强悍，然而……无论是瞬间速率还是火控系统还是……所有的所有……联邦埋伏着的黑色MX机甲，在所有方面都领先于自己的机甲，把自己的机甲压的死死的难以反抗，哪怕是一对三，甚至是一对四，也是如此！
……
……
铁七师隐忍已久的闪电手段，随着那二十几台黑色MX机甲的闪电出击而开始，面积阔大的山谷战区间不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冲着夜穹而起的烟云一股一股升起，谁也不知道在这些时光片段内，有多少帝国机甲惨然爆机。
低沉嗡鸣的引擎声再次在黄山岭寂寞岭下响起，无数复合装甲战车和强火力部队，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从先前看似空无一物的工事和山谷间鱼贯而出，如流水般分散开来，顺着山谷的地形向着四面八方扑去！
铁七师所有的团，所有的远程火力部队，倾泻而出，声势震天！
……
……
一直藏到现在的铁七师最强悍的火力部队，并没有参加到战地腹部的机甲战中，官兵们操控着战车，牵引着密集阵火力基地，一脸冷峻严肃地向着山谷外驶去。
战地腹部的机甲战已然如火如荼，二十几台联邦MX机甲与帝国整整一个机甲大队纠缠若四散的泡沫，彼此生死与共，相恋相依，无法分开。
铁七师一直未动的火力密集阵根本无法进行远程打击，在那些若流光依偎的高速机甲战中，任何一次火力覆盖都会伤及到自己的MX机甲。
事实上，铁七师也根本没有进行远程打击的意愿，无数机械部队经过已经惨不忍睹，焦黑一片的工事，经过他们的战友尸首身畔，沉默地向着远方行去，近一万名联邦军人和最先进的战车用最短暂的时间，封锁了战地四周的山谷。
气势宏伟的铁七师部队根本不去管腹部那些激烈的机甲战，他们开始变换阵形，伴着低沉惊心的引擎轰鸣声，甚至有一个团远离战地，顺着西北方向进入了谷外的原野森林边缘地带！
四个整编团沉默地占据了各自的战地，将所有的火控装备对准了黑夜，对准了马上便要到来的那个帝国强攻大队。有四个机械营确是高速驶离了阵地，顺着山谷下方的军事便道，封住了山谷战场的四个出口处，开始紧张快速地布置平射榴炮密集阵，看这些部队的调配，似乎是要封住这片山地战场的所有出口……
嗤嗤嗤嗤剧烈的破空声响起，西北方向那些负责用炮火和自己的生命堵死出口的机械营官兵，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师部军令之前，便看到七台破损严重的帝国月狼三代机甲从自己的阵地前化为流光而过。
“营长！”
所有的机械营官兵都以为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然而紧接着他们却放下心来，因为一台黑色的联邦MX机甲，紧随着那七台破损的帝国机甲呼啸破空追了过去。
……
……
“电子强行封锁三分钟，全波段封锁，自己的指挥系统也不要管，我就要这三分钟内，帝国人不能发出去任何声音。我现在不要什么指挥，各级部队自己看着办，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孤单的峰顶，孤单的杜少卿站在电子地图前，看着战场上的态势，微微佝着身子，淡漠说道：“我只要求你们，在三分钟之内，把这些帝国机甲全部毁掉。”
“是，师长！”
MX机甲此时已经完全压制了帝国机甲群，铁七师电子部队溢功率攻击已经开始，虽然完全屏蔽了帝国的通讯，但铁七师自己的战场指挥也完全失效。军官们对于这样一条军令并不能理解，但绝对接受，因为他们坚信，少卿师长的任何一道命令，都自有其深意。
“国防部拟定今晚计划时，联邦只有二百三十台MX，我铁七师区区一个师，便拿了其中的十分之一。这是总统阁下和国防部对我师的绝对信任。”
杜少卿缓缓站直身体，看着光屏中那些狂暴出击的联邦黑色MX机甲，说道：“我从不怀疑此战必胜，但眼下的胜利是不够的。”
说完这句话，这位联邦最出色的少壮派将领取下鼻梁上的墨镜，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诱帝国机甲群深入，用平射密集火力和反机甲雷阵迫使帝国机甲群分散，然后MX机甲出动，一台对三台……黄山岭寂寞岭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全部在他的推算之中。如果一开始便动用MX机甲群攻，或者把铁七师的全部兵力都投进去，帝国月狼机甲大队固然会溃不成军，但总有可能会逃出去几台，而他杜少卿，根本不想让这些帝国机甲能存活下一台，传出去任何一句话！
MX我有，顽敌束手，然而他不止要吃了这个机甲大队，还要给后方那个帝国强攻大队某种惊喜。
敌众我寡之际，战场凶险之刻，依然有如此野望如此决心如此战意，除铁七师，除这位一脸冷峻的少卿师长，还能有谁？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台MX和一群MX的首次演出
此刻黄山岭寂寞岭间，二十余台带着一丝秀气感觉，却依然沉重地碾碎岩面，撞击如钟的黑色机甲群，正在上下跃舞，双臂喷出火苗，高速趋避纵横，将帝国黑青色机甲击的连连溃败。
数月之前，果壳机动公司和国防部总装基地已经联合生产出二百余台MX机甲，现在的数量自然更多了一些，只是需要进行一系列战场前的检测与调校，如今真正能够投入实战的还不到一百台，而在5460行星上，联邦便投入了五十台，铁七师更是拿了其中的一半！
去年才正式定下标准的MX机甲，短短一年的时间，便已经正式配发到一线部队，这便是联邦军方最大的秘密和信心来源。国防部敢于在这颗边陲行星上，为北方的帝国远征军布下如此一个局，哪怕前期战争进行的如此惨烈，前敌指挥部也强行隐忍，为了整个大局不顾不管黄山岭寂寞岭一线，也正是因为这点。
帝国机甲群已经被英勇的铁七师三团官兵引入了战区腹部，面对着突然出现的二十几台高性能MX机甲，溃败一触即发。
关于MX机甲的秘密，隐藏到此刻，终于取得了完美的效果，然而……杜少卿还想把这个秘密再藏一藏，一直藏到帝国远征军强攻大队赶来。
任何秘密，都像是老酒，藏的时间越久，酒香弥浓弥辣，愈能醉人，杀人。
这一坛醉煞人的老酒，大抵也只可能在今天夜里给帝国人突然的醉意，既然如此，少卿师长自然要饮的尽兴彻底。
杜少卿看着光幕电子地图上面的战况显示，看着那些节节败退的帝国三代机甲，看着已经死死扼守住了所有关卡的部队，确认胜局已定，眉心的冷峻凝重却一丝未化，他用食指与拇指用力地揉着眉心，直到将眉心搓揉的一片艳红，才低头说道：“用预备队把三团替下来。”
西门瑾一怔后快速点头，用最快的速度将师长的命令传递了下去。
这一场山区的阻击战，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成了帝国机甲大队堂堂正正的攻坚战，无任何奇诡可言，更谈不上出其不意。
面对着高速的机甲群，铁七师根本不可能将对方围住，却又要将对方全员消灭在这片黄色的山脉中，只有被迫采用了如此惨烈的战法。
三团就是山谷第一线，开第一枪的那支部队，为了完成整个师的战术动作，这支英勇的部队付出了太多牺牲与鲜血，靠着一个团的兵力与火力布署，硬生生地抗了帝国机甲大队十分钟，打的实在是太苦。
即便是只论胜负，不计生死的杜少卿，看着画面上下属们的惨状，脸上虽不动容，心头却早已微紧。
一支铁师不经历战场血火的洗礼，怎能成为真正的常胜之师？终于离开首都星圈的演习现场，来到了血腥的前线，三团撑了下来，其余的团睁大了眼睛看着，接受了教育，铁七师经受住了第一次考验，知道了战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支军事素养极高的部队成长为真正铁军的必然过程。
杜少卿明白这一点，然而他冷峻地看着战损情况，却并不像表面如此平静，因为他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下属像风吹稻花一般齐齐倒下死去。
他喃喃自言自语道：“杜少卿，你也受了一次震撼教育，这样很好，不是吗？”
……
……
近二十平方公里的丘陵谷地山道战场上，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处境非常不好，非常凄惨。
短短一分钟之内，便有二十几台月狼三代机甲完全爆损于联邦黑色机甲的高速进攻之中。
身周山野间黑青色机甲燃烧着坠落的景象，爆炸艳丽的光芒，让帝国机师们震惊地确认，这二十台黑色的联邦新式机甲，在各方面性能上完全压倒了帝国三代甚至是四代机甲！
明明是以多打少的局面，却因为那些联邦黑色机甲恐怖的表现发生了绝对的变化，很多时候甚至感觉是一台联邦黑色MX在围攻三台甚至是四台帝国机甲！
这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较量！
临时接过指挥官位置的帝国第二中队长，绝望地看着一台台黑青色机甲葬身于山谷之间，分崩离析，却根本找不到应对的方法，更令他心头冰凉的发现是，从二十几台联邦新式机甲出现的那一刻起，超强溢值的电子干扰与杂噪回波，便覆盖了整片山区战场！
如此强度和宽幅的电子压制……联邦军队自己的指挥系统也肯定全面瘫痪，联邦人赌上这么大的代价，也不让自己这些机甲向外发出信息，究竟是因为什么？
再先进的武器，再绝望的战场态势，都不会让神经异常强悍冷酷的帝国战士们生出怯战的念头，但此时此刻，想到后方正在赶过来的强攻大队，这位中队长猛然惊醒，在通话系统里大声喊道：“撤退！梅花队形散开！脱离战场！”
然而围杀之局已成，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怎么可能让这些帝国机甲逃出生天，向后方的大队发出紧急示警？
西南方向的山谷缓坡之下，一台右机械臂近乎全损的月狼三代机甲，疯狂地喷吐着火苗，近乎不要命一般顺着坡道向下冲去，这台机甲距离谷口最近，虽然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公里之外，联邦部队已经在谷口布好了平射炮火密集阵，可他仍然要试图冲过去。
无论冲过去后是生是死，他都必须撤离联邦电子覆盖区，告诉正在赶来的那支大队，联邦人现在拥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新式机甲，你们要小心！
嗖，嗖，嗖！
三枚激光制导火箭弹从阴暗的山岩间钻出，射向了这台黑青色机甲。平衡系统严重受损的机甲，早已无法保持开战之初的高速机动性，极为勉强的两个趋避，异常惊险地躲过其中的两枚，却被最后那枚激光制导火箭弹狠狠地击中了机械腿外缘。
火光乍现，爆炸声起，帝国机甲狠狠地砸落地面！
片刻后，这台机甲却再次强行站了起来，伴着合金结构的摩擦声，迟缓却无比疯狂地再次向着谷口走去。只能用走字，因为这台机甲的速度已经慢的难以形容。
然而此刻阴影山体间又有三枚火箭弹射了出来，就像是点红一般，精准无比地轰击到庞大机甲的身躯之上！
帝国机甲再次倒于火光之中，然后再次站起，机甲躯体早已破损一片，焦黑的护甲缺口看上去有些狰狞，无数金属构件与线路狼狈地挂在四周，看上去零落无比，仿佛它再走一步，便会散架跌落成一地尘埃。
事实上，这台距离谷口最近的机甲再也无法踏出这一步，铁七师的中程精确火力覆盖了它的机身！
它不停地被击中，被击碎，然后倒塌，再也无法爬起，引擎的残存功率，让地面上的机身不停地抽搐弹动……就像是一个临死的昆虫。
……
……
短短的两分半钟之后，铁七师师部已经将关注的重心转移到了下一场大战中，军官们表情严肃地调配着火力阵地，将一万多名联邦士兵分散出山区，甚至远远进入原野，准备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那个帝国强攻大队。
杜少卿从勤务兵的手中接过滚烫的毛巾，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庞。那些高温的水蒸气无法让他冷峻的表情融化一丝，而当他下意识望向峰顶监控设备传回的近距战场画面时，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台联邦的黑色MX机甲，仅仅这一台机甲，便吸引了多达十台帝国黑青色机甲。
虽然这台黑色MX与铁七师配装的MX外形没有任何区别，可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因为……这台黑色MX没有动用任何远程火控系统，只是靠着高转速合金刀，便杀的那十台帝国机甲惨不堪言，连连败退。
那台黑色MX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倏忽其上，倏忽其下，在帝国三代机甲密集的火力之中，居然成功地避开了大部分的伤害，鬼魅般趋避进退，机械臂探出的高转速合金刀挥舞之间，往往便有一台帝国机甲冒着火花，惨然退后。
如果不是这十台帝国机甲舍生忘死地彼此支援，相信那台黑色MX早已击溃了其中的大部分。
如此恐怖的机甲操控，杜少卿这辈子只见过两个人能够做到。
他眯着眼睛看着光幕，眉头微皱，想起了在作训基地里，在暮色中与许乐那一次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论。
如今看来，假设自己的铁七师有二十个许乐，不……哪怕只有十个许乐，十台黑色MX，再配合上常规外围火力，要消灭一个帝国机甲大队应该会很轻松吧？三团的官兵或许就不用付出先前那般惨烈的代价？
片刻后他终于想通了这件事情，重新坚定了自己的军事理念，微微自嘲想道，像许乐这种人，宇宙里拢共也没几个，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又到哪里去偷十个来用？
不知为什么从远方狂奔而回，参加到这场波澜壮阔机甲战中的许乐，并不知道峰顶那位冷酷的少卿师长偶然间对他起了惜才的念头。
他此时正脸色苍白地在座舱内高速移动着自己的双手，身体内的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在挤压摩擦，传递所有的力量到MX之上，让身下的机甲变得更快，再快一些，在那些密集的机甲群内就像个鬼魅一样高速移动。
简水儿脸色同样苍白，盯着光屏的眼眸却异常明亮，此刻不似秋水似明镜，双手紧紧握着，颤抖着声音说道：“右边右边右边，右边又来了。”
许乐默然无语，心想这并不是在打电子游戏，为什么这位国民少女还没有吓的昏过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反追
“报告司令，根据即时滤波数据，防线北方的能量秒数当量正在急剧减少。”
5460南半球联邦指挥部大厅中，一名参谋军官拿起中央电脑一秒钟前刚刚计算出来的结果，难抑兴奋地汇报道。联邦指挥系统中的所谓能量秒数当量，是一种混沌的模拟术语，这种由联邦中央电脑高速运算得出的指标，代表着监控区域内的能量差值，虽然数值不可能非常精确，却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帝国人火力的强弱程度。
“很好。”纳尔逊中将揉着花白的头发，看着巨幅光幕上惨烈的行星南北分界线。联邦军队的第三道防线，终于成功地抵抗住了帝国铁流的狂暴攻击，看来此时帝国远征军的弹药基数已经无法继续如此疯狂的攻势，最关键的是北半球的陆基导弹阵地，应该也进入了损耗阶段。
行星战场上的形势正在向着有利于联邦的方向发展，直到此时，大厅里沉默压抑很久的联邦军官们，才稍微地松了一口气，将黄山岭寂寞岭方向的卫星画面，调到了主光幕上。
他们一直在沉默地关注着那边，却没有任何人主动提及这点，因为联邦军方先前抽调不出任何兵力前去支援铁七师，让铁七师单独面对一支帝国月狼机甲大队，指挥部担心却束手无策，自然难免沉默。
然而谁能想到，铁七师不止完美地挡住了月狼机甲大队向洛丘空港的突袭，甚至眼看着便要吃掉对方！
“看来还是低估了MX机甲的作用啊。”纳尔逊中将想到一个月前邹应星部长神情凝重的交代，想到钟司令的叮嘱，眉心微微跳了起来，知道指挥部的作战计划确实过于保守了些。
“电告少卿师长，我会为他们请功。”
纳尔逊中将再次揉了揉微湿的白发，看着光幕上那片满是火光的战场，微笑说道：“请他们原地固守，只要再顶住帝国远征军最后的强攻大队两个小时……司令部便能从分界线上调来大批部队，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这是很得体的话语，纳尔逊中将自己都感觉满意。然而片刻之后，站在指挥部工作平台前的高级参谋军官讷讷地回过头来，尴尬说道：“铁七师在战地上发动了全频道强值电子压制，频率干扰太强……卫星信号无法进入师部，无法取得联系。”
纳尔逊中将脸色一沉，显得有些难看。铁七师在做什么？难道那些山地里的部队根本不需要指挥？他旋即想到几个小时前，那位负责带着简水儿小姐离开的许乐中校，也主动断绝了与指挥部的联系，再联想到这位隔绝了所有电子通讯的少卿师长……
“真是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他作为联邦军队司令，自然对战区中出现两个目无纪律和长官的家伙感到恼火，但也不得不承认，今夜之战，正是依靠这二人的惊艳表现，联邦才得以将那个计划继续下去。
此时指挥部宽幅光幕上的卫星画面，被拉到极近的视距，一个穿行于山坡之上，周游于十余台帝国机甲之间的联邦黑色MX机甲，就像一阵风波四处招摇，游刃有余地做着险之又险却又妙到毫巅的趋避动作。
指挥大厅里的军官们怔怔地看着光幕，看着那台像子弹一样高速曲折往复的黑色机甲，心中生出无数震惊。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联邦最新一代MX出现在战场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有想过，这种新式机甲居然会如此强悍。而更强悍的，则是那位机师的操作！
在电光石火间的无数刹那时间里，黑色机甲能够做出那么多繁复的操作，且没有一次失误，在帝国机甲群间若虎若狮，呼啸而出，雷霆而动，机甲动作虽不标准却格外精准，流畅风格之中夹着犀利的意味……如此生猛的机控水准，需要多快的手速？
纳尔逊中将和杜少卿一样，很简单地便猜到了那名机师的身份，在心中默然想道，军神大人亲自调教出来的人物，果然一个比一个更怪物。
……
……
五分钟前。
高峰时期，每分钟的有效指令达到了二百四十条，平均指令输出数值停留在恐怖的一百五十，如果换算成宇宙间通行的核准数据，许乐此时的手速早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
或许有些受过特殊训练，身体精神强悍无比的顶尖王牌机师能够达到这种水平，但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将高峰手速数值提到二百四十，因为只用操作杆和触式光屏进行指令输出——哪怕操作杆上有十七个快捷按钮，这个数值已经超越了人类身体的生理极限，是一种只可能存在于幻觉中的数值。
许乐可以，因为他的机控方式是三重复合方式，除了一般机甲常见的方式之外，还有紧紧束缚在他身体外的拟真系统，准确地将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捕捉放大，转换成数据流，输入机甲中控系统。
但他并不像铁七师师部和指挥部的联邦军官们想像的那般轻松，露在头盔下方的半张脸已然苍白无比，半悬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大叔传授的奇怪功法，而是肌肉纤维里积累的肌酸含量已经快要接近顶峰，正在影响他的身体和神经系统。
在山谷外默然转身，依杜少卿的请求，秒杀了那台帝国四代机甲，看上去沉默冷厉，潇洒如意，实际上却付出了极大的损耗。为了战胜消灭这位帝国的王牌机师，许乐在那四秒钟内将精神与操控发挥到了极致，峰值连续突破二百四十，消耗不可谓不巨大。
驾控帝国四代机甲的洛夫大队长，是远征军中有数的王牌机师，如果不是他根本想不到联邦MX在超频状态下的恐怖机动性能，被许乐的雷霆攻势打了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又怎么可能只垂死挣扎了四秒钟，便爆机死亡。
许乐知道自己操控机甲很生猛，但他更明白如果自己操控的是M52，必然要经历一番苦战，才能击败对方，只怕就算李疯子亲自来战，也会觉得有些棘手，更何况当时外围还有九台帝国三代机甲正在赶来。
四代机甲爆机之后，黑色MX没有动，看上去异常冷酷地面对着那九台三代机甲，实际上只是黑色机甲里的许乐累了，需要休息。
然而敌不动我不动，黑色机甲不动，那九台被震惊的如雕像般的帝国机甲更不敢动！
一台黑色MX对上九台帝国机甲，山谷外围的宁静夜晚里，上演着荒谬绝伦的画面。
片刻后许乐听到远方山谷传来的炮火声，知道铁七师发动了猛攻，然而他并不知道铁七师里也装配了二十几台MX，所以心情有些异样。
此时，他已经完成了铁七师交付的任务，就算带着简水儿甩开这九台帝国机甲奔赴洛丘空港，也没有任何问题，铁七师只会感谢他，并不会有更多的要求。
然而许乐通过近瞳光幕，看着面前这九台帝国机甲，急促呼吸之下，却有一个念头像火苗一般燃烧起来，难以抑止。
杀回山谷去？
他身旁的简水儿似乎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与勇敢的亮光，少女紧紧握着拳头，轻声说道：“试一下？”
果然不愧是费城李家的后代，在如此惨烈的战场之上，却未有丝毫怯慌情绪，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
……
“好，试一下。”
许乐听到少女的提议，快速地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双手迅速地在操作杆与触式光屏上扫过，同时半悬空的身体猛然一僵。
嗖的一声，黑色机甲向着九台帝国三代机甲冲了过去，就像是一个冷酷的狮王，准备扑倒并且咬死侵入自己领地的豺狗大军。
剧烈的沉闷金属撞击声响起，化为流光的黑色MX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倒了两台最近的帝国三代机甲，其中一台被黑色MX尖锐的合金刀直接高速剖开操控舱，爆出了满天的电火花，另一台则是被黑色MX震出了数十米外，引擎护甲上面满是蛛网般的碎片，戛然熄火，溅起满天泥土。
事实上，在战后的清理统计中，这台被黑色MX击中熄火，狼狈震飞的帝国机甲里的机师，却是月狼机甲大队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人。
黑色MX动了，帝国机甲也动了，这九台黑青色机甲早已被许乐震惊的丧失了大部分的战斗意志，所以他们一动，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山谷里狂奔！
帝国机师虽然英勇冷酷，但这台黑色MX在他们的眼中已然像是一台黑色的恶魔，带上了一丝令人恐慌的色彩，尤其是紧接着两台同伴机甲的惨然溃机，更是加深了他们的这种认知。
于是战场边缘便发生了很奇妙的一幕，七台黑青色的帝国机甲疯狂地开始转身逃跑，而在他们的身后，只有一台孤伶伶的联邦黑色机甲在狂追……
先前是一百多台帝国机甲追一台联邦机甲，这时候却是一台联邦机甲在追赶一堆帝国机甲，看上去像是童年的某种游戏，搭你肩上言道该你追我，便格格笑着跑开，然而这些机甲的追逐里却又隐藏着多少血腥与危险。
就这样追，一追再追，黑色MX将七台帝国机甲狼狈不堪地追进了山道，追进了山谷，追过了刚刚抵达预设阵地，却还没有来得及安放平射炮火密集阵的铁七师某营，只留下那些联邦官兵们震惊的目光与一道格外销魂的黑色光影。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狼机甲大队最后的疯狂和绝望
有老东西在太空中替他盯着南半球的一切动静，许乐甚至比联邦指挥部更早知道，在南北分界线铁幕的薄弱处，那支兵员近两万人的帝国强攻大队正气势汹汹地高速机动赶来。
虽然已经知道山谷里执行伏击任务的是铁七师，虽然他和铁七师之间有太复杂太不深刻却烦恼的恩怨情仇，这种情仇甚至有时候隐着某种生死间的戾气，可他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铁七师被帝国远征军围攻——因为那些年轻的士兵是同胞，是如自己一般的青年。
覆盖数十平方公里的强大电子干扰，甚至让他无法通过战地指挥系统通知铁七师师部的军官，但想到指挥部应该通知了杜少卿，许乐的心情略放松了些，但他并不知道山谷里的铁七师有二十几台MX，所以他很担心，这些担心的情绪化作了一团火，随着身边少女犹疑却又鼓励的那句问话，无形无色地从黑色MX的屁股后面喷了出来，直接把他喷回了山谷战场之中。
这一追，他的黑色MX便一直追到了战区腹地，这是火力覆盖最恐怖的区域，无数的流光在机甲的头顶穿来掠去，爆炸的烟尘与声响笼罩着天与地，山地榴炮密集阵发射出的弹头，像粗暴的汉子撕开弱质少女的衣衫，嗤嗤作响，撕裂了这片漆黑的夜空。
被黑色MX倒追回战场的七台帝国机甲，在路途上爆损一台，半途恐惧地走散两台，只剩下了四台。然而许乐根本来不及歇息片刻，SCC监控系统便发出了警报，在他身周一平方公里的区域中，有四台帝国机甲正在高速冲来！
四台加四台究竟是多少台？这不是数学上的问题，而是某种心火的问题。
许乐凭着今夜沙场激出来的那丝血性，悍勇沉默地冲回了战场。在铁七师MX机甲群的强力打击下，帝国机甲们四处逃逸，骤然看到这台操控明显不一样的黑色MX，陷入绝望中的帝国机甲们，就像是一群被狮群赶到山崖边的受伤草原狼，猛然看到自己的中间忽然出现了一头狮子……
如果能将这头狮子咬死，自己即便死也会死的愉快些，有意义些？但凡看见这台黑色MX的帝国机师，无不心中陡然生起一股火苗。
这种死亡前的绝望，同归于尽的强烈疯狂心理作用，让帝国三代机甲骤然爆发了强大的威力，不惜严重受损，也要强行脱离铁七师MX机甲的强攻范围，互相掩护着，向许乐的黑色MX围去。
没有通讯和命令，同时做出这种疯狂选择的还有很多台帝国机甲。
此时铁七师的战场指挥系统已经暂时失效，操控黑色MX机甲的联邦机师们明显没有判断出帝国机师们的意图，微微一怔，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帝国机甲不要命一般地撤退，向着山谷下方冲去。
铁七师的机师们好生讶异，帝国人的逃跑怎么也这般壮烈无俦，而且……你们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他们并不知道帝国机甲不是逃跑，而是在临死前，想拉一个垫背的家伙。
而这个家伙就是许乐。
……
……
不要怪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军人们，看到许乐的黑色MX就像吃了春药一般兴奋，实在是他的机甲操控太过好认——这台黑色MX没有任何远程火力，只是靠着强悍到飙悍的操作纵横于山野之间，凌厉地飞来掠去，在黑夜硝烟炮火间如此醒目，如此销魂——
正是杀害了洛夫大队长，把月狼机甲大队引入危局的罪魁祸首！
四台之后是四台又四台再四台，视界所及之处，所有的帝国黑青色机甲不需要任何命令，极为默契疯狂地向着山谷下的黑色MX冲了过来。明知必死，这些帝国机师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台黑色MX一道拖入死亡的星河。
近瞳光幕上，那些挟着烟尘而来的帝国机师，看上去就像是发起不要命冲锋的远古骑兵，数量虽然不多，气势却极为惊人。
许乐的脸色更加苍白，此时来不及去指责铁七师机甲营的反应速度太慢，他已经生出了一股异常鲜明的危险感觉。
能够替铁七师机甲营减轻压力，相信这场机甲战会结束的更快一些，许乐冲入战场便存着这个念头，所以他并不介意吸引四台……哪怕是八台帝国三代机甲在山谷间高速绕圈，只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此时一个人便吸引了十六台帝国机甲！
许乐和他的黑色MX很好很强大，但他绝对不会很傻很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很猛很暴力到战无不胜。
秒杀一台帝国四代机甲不代表他可以无视十六台帝国三代机甲的围攻，更何况他的操控方式对身体精神的损耗比一般机师要大很多，此时已经无比疲倦乏累。
最关键的是，MX虽然是机器，可是它也会磨损消耗。
……
……
“CLK八十四点。”
“CLS溢值十七秒。”
沉闷的座舱内传来中控系统毫无情绪的警报声，这两个数据云值是机甲最关键的综合核算数值，用来评估机甲的整体运行状况，后者一般会比前者更早突破峰值，如果两者同时突破峰值，那么MX机甲很多构件都有可能出现问题，最明显的一点，便是机载ADS自适应悬挂系统，必然会进入主动磨损状态。
前者此时已经超过八十四点，后者已经超出峰值十七秒钟，作为MX机甲的设计者之一，许乐当然清楚现在机甲的状态是多么的不稳定。
然而这并不能怪机甲，要知道在卡琪峰时，小白花进入超频状态还能撑那么久，实在是今夜的战场形势太过惨烈，黑色MX一瞬进入超频，便开始不间断地承受许乐高速的指令操作，三大系统全部处于超负荷之中……MX实在是被他开的太苦了。
不如此，他怎能秒杀洛夫，追的九台帝国机甲狼奔犬逐，此刻在十六台帝国机甲的围攻下，还能在山崖间跳着如此销魂怪异的颤抖舞蹈。
……
……
嗖的一声，黑色MX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猛地砍下，将一台帝国机甲的左肩护甲劈出一道冒着电火花的深口，同时粗壮的机械腿液压系统猛地压缩，地面的岩石剧碎，沉重的机身就像是一片落叶般飘向了右方，躲过了后侧高速射来的三道炮火。
爆炸声响起，黑色MX速度未减，如一道影子般掠过面前两台帝国机甲，巨大的机身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扭曲斜进动作，将将避开这两台帝国机甲蓄势已久的一击。
然而紧跟着侧方再次有炮火袭来，黑色MX根本无法反手消灭这两台帝国机甲。
每一秒钟，黑色MX的身边便有帝国机甲悍不畏死地扑上，便有炮火艳丽地炸开，危险时时刻刻在它身旁唱着令人心悸的歌谣。
短短的几秒钟，又有两台帝国机甲在黑色MX妖异的颤抖步伐间被生生剥夺了战斗力，但同一时间，却又有三台残存的帝国机甲冲了过来！
……
……
沉闷的座舱内，只能听见许乐沉重的呼吸声，他身旁的少女此时脸颊通红，紧张地抿着嘴唇，竟似将呼吸都忘了。
脸色苍白的青年双手快速地在操作杆与触式光屏上扫过，动作快的竟似要化为一片残影。
在生死存亡之刻，谁也不知道此时他的手速达到了怎样的峰值，更何况大部分的指令依然是通过拟真系统传出。
连他都不知道这步步惊魂的十秒钟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在电光石火的时光片段内，他完全是凭借着天生的战斗本能和对机甲的亲密了解，下意识里做着操控。
在已然疯狂的帝国机甲面前，许乐依然冷静，但颤抖的身体和双手却早已疯魔起来，黑色MX随着他的精确指令，做出一个个妙到毫巅，匪夷所思，不可想象的趋避动作，于夜色山谷硝烟间，飘忽若鬼，凌厉若刀……
如果说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的机师们，是因为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局面，是因为洛夫队长的死亡，而变得像吃了死亡春药一般对黑色MX纠缠入骨……
座舱内，简水儿早已进入某种失神状态，汗水打湿了她的薄薄军装和短裙，将纤长白嫩的大腿抹的光亮一片，身上的少女气息，在许乐嗅来，与春药也差不多。
他能连续做出这么多巅峰操作，是不是和这个也有关系？
……
……
十几秒之后，山谷战场四周渐渐平静下来。
许乐一个人吸引了近二十台帝国机甲，铁七师机甲营的压力陡然减轻，提前结束了周边的战斗，然后沉默地紧急高速驰援，此时已经出现在了缓坡之上。
黄山岭与寂寞岭随处可见的缓坡，其实是这颗行星三千年一次的流凌冲出的沟。
在这条寂寞的沟里，最后残存的十二台帝国机甲寂寞地站立，在他们的正中间，是那台黑色MX。
帝国机甲最后疯狂绝望的围杀计划，到此刻终于变成了泡影。月狼大队最后活下来的这些机师们，看着中间那台黑色联邦机甲，真正地陷入了绝望之中。
机甲的自毁系统是由内部摧毁系统，此时就算这十余台帝国机甲围过去，然后集体自爆，只怕也无法将这台黑色MX炸垮。
那个机师究竟是谁？居然这样也杀不死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事后烟
态度决定一切，这只是体育比赛上很有体育精神的一句标语，而体育比赛虽然号称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和真正的战争比起来，只不过是一场扮家家酒。
在这颗子弹永远比道理有力量的宇宙边陲血火星球上，真正能够决定一切的，只是实力二字，再具体到今夜这一场星球西南部的伏击或突击战役中，决定一切的……是机甲的性能。
帝国远征军枫林联队特种月狼机甲大队，这是一串很长的名字，名字的长度往往代表重要性，那些词汇可以帮助确认这些帝国机师的机控水平非常优秀，肯定要高于铁七师机甲营的水准，至少也不可能比他们更弱，然而一百多台帝国三代机甲，面对着二十几台联邦的新式机甲，却是惨败的一塌糊涂，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四周的战火与爆炸声在很短的时间内完全停歇静止，铁七师很快地肃清了外围战场，整个山地战区间，只剩下中腹部那片流凌缓坡之下，十余台破烂不堪的帝国机甲……他们处于联邦机甲群和重火力部队的重重包围之中，往日强悍沉重的黑青色机甲此时竟显得如此脆弱疲惫，根本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性。
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是一场凝结了数十年血火生死的战争，这里面有上千万人的生命为筹码，冰冷而坚硬地压上去，压得双方的心肠冰冷坚硬如铁。
在联邦人的眼中，帝国人是野兽，在帝国人的眼中，联邦人是虚伪残忍的异种，两个生命族群间早已划上了了一道深沟，永远无法填平，数十年过去，两个邻居的遭遇战早已变成了你死我活、在浩瀚宇宙里争夺并不大生存空间的血腥种族之战。
人类不会向一头猪投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所以帝国人也不可能向联邦投降，已经陷入末路的十余台帝国三代月狼机甲，伴着喀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绝望而疯狂地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这最后的攻势依然是向着正中间许乐的黑色MX机甲而去，而更外围，二十几台联邦黑色MX几乎同时从缓坡四周高速冲了过去。
这是一幅大环套小环的画面，却让人感觉不到荒唐与好笑，只有死亡的冷酷与疯癫，还有清晰传到山谷每一片尘埃里的惨烈之意。
惨烈，是形容帝国最后的机甲最后的疯狂，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不停响起，爆炸连连，十余朵青灰色的小型蘑菇云，在缓坡间不时升起。
……
……
许乐缓缓摘下头盔，安静地望着不远处沉重倒地的最后一台帝国三代机甲，看着那台机甲座舱内部的爆炸，心情有些异样。他能理解帝国军人不投降的举动，只是无法想象，这样一群用了七年多时间来到异国他乡的军人，究竟是凭借怎样的理念，面不改色地对联邦进行无耻的侵略，对联邦的子民进行疯狂的屠杀，直至最后杀死自己。
难道帝国人真的天生就是如此冷血无情，还是说皇权社会中对帝国皇帝的狂势崇拜，会让无数人变成疯子？
最后十余台帝国机甲早已锐气尽丧，最后这次如同自杀般的冲锋，并没有对他的黑色MX带来太大的伤害，他用最快的时间脱离了战场，再也没有余力去帮助铁七师机甲营作战，只能用自己的一双眼睛看着，在心里默然想着。
三分钟时间不到，铁七师全歼帝国远征军一个机甲大队，全波段超强度电子干扰终于停止，MX机甲的通讯系统里传来杜少卿一如往常般平静的声音。
“辛苦了。”
许乐微微一怔，没有说什么，手掌轻推操作杆，让黑色机甲在缓坡上方缓缓转过身来，离开了正在打扫战场的铁七师机甲营，沉默而沉重地向着山谷外走去。
……
……
铁七师二十几台黑色机甲，正在清理最后的战场，他们试图在那些严重内爆的座舱内找到一名活着的帝国军人，然而发现只是徒劳，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那台在今夜战场上发挥了最重要作用的联邦黑色MX正在离开……
二十几台黑色机甲几乎同时极有默契地停止了动作，伴随着电机与液压管的微闷声响，对着正在走下山坡的那台黑色MX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沉默地目送它远去。
直到此时，铁七师绝大部分官兵，都不知道这台立下奇功的黑色MX里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台机甲致以自己的敬意。
山地战区里还有一个整编团，那些重装步兵和炮兵们纷纷从自己的阵地里走了出来，一边开始准备后续的战斗，一边微笑着目送那台黑色MX离开。
目送黑色MX离开的还有很多人，比如极远处的南半球联邦指挥部，大厅里的军官一片震惊无语。某处山峰之上的杜少卿也取下了墨镜，看着光屏上那台黑色MX沉重甚至有些笨拙的脚步，一味沉默。
中央电脑的即时战报已经出来了，许乐操控的黑色MX在这个夜晚，秒杀一台帝国四代月狼机甲，击溃五台三代机甲，造成四台三代机甲丧失战斗力……等于说他一个人就干掉了月狼机甲大队十分之一的战斗力。
杜少卿的眉尖微微皱起，猛然间想起此刻应该在另一颗星球上的某位少年军官，那位少年和许乐一样也是中校军衔。五年多的时间，李疯子的战功册上便记录了一百多台帝国机甲的毁灭，这种战功毫无疑问是史上最变态的数据，然而今天短短一个小时，许乐的机甲上便可以喷上六颗星星，依照这个速度，也许追上李疯子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李封这五年多时间基本在执行特种任务，而且面对的往往是帝国皇家特种机甲营的真正高手，如此比较并不公平。
真正令杜少卿眉尖皱起的，并不是许乐操控的黑色MX先前暴起杀敌的惊艳战绩，而是最后黑色MX引着帝国最后的机甲群在山间绕圈子的场景。
在最后的过程里，黑色MX并没有能够击溃更多的机甲，反而显得有些狼狈和危险。然而在帝国机甲不要命的疯狂追杀之下，黑色MX所做的事情看似简单，但能够存活下来，已然令人吃惊。
杜少卿的眼光何等敏锐，他清楚当时许乐的判断如果出一点儿错，操作哪怕迟缓一丝时间，都将会被那些已经疯了的帝国机甲像堆树叶一样堆上去，然后不分敌我地火力全开燃烧自己燃烧所有……
“这人的神经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机器一般冷静，一点儿错都不会犯。”杜少卿沉默想道。
和正在目送黑色MX离开的铁七师官兵不同，这位铁血师长虽然难得地对许乐道了一声辛苦，心中却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在他看来，许乐是联邦军人，今夜军队需要他，他又有这个能力，理所当然应该听从指令，换成了他杜少卿自己，所做的选择和许乐也并无二致。
杜少卿师长是一位标准的联邦军人，虽然厌憎许乐，却恪守着军人的本分，绝对不会在战场上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看着那台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黑色MX，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古怪的念头。
如果将来有一天许乐变成了联邦的敌人，如果他在机甲之中，我需要多少人，才能逮捕或者……杀死他？一个营还是一个团？或者是要整个铁七师？
……
……
无形存在于行星表面的老东西和联邦指挥部几乎同时，通过不同的途径告诉许乐，前往洛丘空港的道路非常安全，南北分界线上的大部队正在进行一次高速机动调配，他和他的黑色MX，可以休息一下了。
许乐微微一怔，很是困难地脱下了身上薄却沉重的拟真系统，心神一旦放松，即便是这个很小的动作，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身躯内肌肉纤维束里的剧烈酸楚，这种酸楚到了极致便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怪痛，让他都忍不住紧紧抿着唇闷哼了一声。
累积的汗水像漫过池畔的水一般，从他赤裸的身躯上流下，从拟真系统里流出，打湿了整个座舱的下半部分，让闷热的舱内添加了很多并不好闻的味道。
幸亏MX机甲内外防水做的很好，许乐一面自嘲地想道，一面困难地拖出黑箱，取出自己的衣服，胡乱地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赶紧穿好，就这几个动作，便让他又痛楚地连续哼了好几声。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怎么健康的红晕，许乐沉重地呼吸了几声，感觉到酸痛疲惫饥饿这些形容词快要击倒自己，然而洛丘空港还在很远之外……
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早已压的变形的三七牌香烟，许乐用颤抖的手指拈出一根点燃，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然后喷入密闭的舱内。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的保护对象，那位国民少女还坐在自己身边。
千里奔波，机甲追逐逃亡，山谷大战，暴起杀敌，今夜的一幕幕场景，早已刺激的简水儿小脸发白，尤其是许乐所展现出来的精妙机甲操控水平，更是让她双眼发亮，看的痴了。
少女虽然勇敢，但毕竟不是铁打的汉子，饱经摧残的职业军人，身体早已虚弱到极点。
此时她正掩着心口难受欲呕，忽然看到身旁年轻男人唇上的那点红光，下意识里伸过手去，微微一僵之后，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纤细的手指在不停颤抖，夹烟的动作显得生疏，为了掩饰慌乱，她猛地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新形势下的战争
听着身边的咳嗽声，许乐微微一怔，从她的手里取回烟卷，问道：“没抽过？”
紫色的发丝混着香汗贴在简水儿粉嫩的脸蛋儿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表面上再如何镇定，这一夜下来，她的心中依然存着几分后怕，不然也不会想着去试一下烟卷的奇怪味道。
“没抽过就不要抽了。”许乐叼着烟卷，含糊不清说道，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粘在他枯裂渗血的唇上，随着他的话语一颤一颤，就像是在钓鱼。
机甲座舱内沉闷压抑，通讯系统里一片沉默，许乐大致能够想到，山谷里的铁七师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迎接马上便要到来的第二场血战，只是他和这台黑色MX已经消耗到了极致，有心杀敌，却无力回身，只有用手指推着操作杆，让黑色MX缓慢地行走在前往洛丘空港的军用公路上。
“表现不错啊。”
就在此时，许乐左眼的视界中闪出一道白色的光点字符。他早已取下了专用头盔，这些字自然不是出现在近瞳光屏上，而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能够做出如此神秘景象的，当然只有那个老东西。
这台经过商秋和果壳工程部小组用心调修改造的黑色MX机甲，将许乐的操作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却没有设计自动驾驶，许乐盯着左眼里的光符，忽然间心头一动，生出了强烈的压榨老东西劳动力的欲望。
如果说宪章光辉是一座宝山，那么今日的许乐便是一直坐在这片金光闪闪的山峰边吃饭，能吃就赶紧吃一些吧，不然未到坐吃山空时，谁知道宪章电脑会不会发起疯来，来个大山压顶……
“我很累，帮我把这台MX开到洛丘空港。”许乐呵呵一笑，在心中默然说完这句话，便放开了操控机甲的双手，疲惫而舒坦地靠回了专用坐垫。
“睡一会儿也许会感觉好点儿，你能忍着没有吐出来，已经让我很佩服了。”他细心地替身旁的简水儿将那些缚的极紧的带子解开，让少女长时间饱受束缚的身体迎来了暂时的解放。
军装下方那团弹软隆起回复原形时，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曼妙画面，深色的短裙也终于不再被羞涩的绳子拉起，两条纤长光滑紧绷的双腿终于能够被掩住夺目的春光，这个过程却比先前的画面更加诱人。
如果放在往常，简水儿青春身躯的每一寸，都会让许乐瞪大那双小眼睛去寻觅其中的美妙，此刻他却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看着简水儿疲惫地闭上双眼，自然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在宇宙与行星大气层内穿行自由的宪章光辉，和那台处于光辉核心的联邦中央电脑，听到许乐的要求后，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都没有发展出来远程操控战舰或机甲的技术，因为战舰和机甲结构异常复杂，并不像帝国常使用的微型监控飞机那般简单，宇宙现有的电脑运算能力，难以支撑远程遥控。
即便是计算能力异常强大的联邦中央电脑，联邦军方也从来没有尝试过让它来完成这种远程自主操控。
一是他们没有这种权限，二是在它们看来，中央电脑虽然计算能力惊人，但终究只是冰冷的机器，可以尽情地模仿，却永远无法真正地支撑那些复杂到了极致，除了数据计算，环境监控回馈之外，更需要进行直观、直觉判断的操作。
然而此时此刻……
沉闷的座舱内，一对年轻的男女疲惫地沉沉睡去，受损严重的黑色MX机甲，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却开始渐渐提升了速度，异常精确流畅地翻过高山，行过山路，掠过原野，向着远方的洛丘空港而去。
这一刻，黑色机甲真的很像是一个黑色的幽灵。
……
……
发动机低沉有力的轰鸣，震碎了黑夜的安静，无数台沉重的帝国装甲车和混在前锋部队里的十四台三代月狼机甲，无情地碾碎了行星表面的沃土，使用氢燃料的发动机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然而这样一支大部队的高速突进，却依然在天地间留下了无数难闻的机油气息。
帝国枫林联队最后的整编部队后备强攻大队，此时已经开抵了距黄山岭一线很近的区域，连续一夜的大规模空地联合转运和突入南半球后的机械化急行军，让原野上密若草原的帝国官兵们都感到了一阵疲惫。
帝国一个大队编制要超过联邦一个师，更何况这支强攻大队是枫林联队最后的压箱法宝，兵员已经接近了两万人，配备的装甲火力在联队中也最为强悍。
这支强攻大队的最高长官是休斯少将，在参谋军官不解的眼神中，这位四十余岁的将军吩咐所有部队减缓了突进的速度。他眯着眼睛，看着刚刚收到的画面，陷入了沉思之中，额头纹堆积的格外沉重。
十几分钟前，失去了月狼机甲大队的坐标和消息，休斯少将便知道前面肯定发生了问题，但军令如山，再加上确认黄山岭一带只有联邦一个师，他只是要求电子部队加大了抗干扰力度，开始构建临时的阵地指挥体系，却没有让部队突进的速度慢下来，一直到……帝国残存不多的微型飞机传回了几幅静止画面。
像蝗虫一样撒到南半球的微型飞机已经不多了，而这几架监控飞机，更是没有办法接近黄山岭战区，只是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拍了几幅照片。
照片上的画面很惨，那些熟悉的黑青色机甲惨烈地倒伏于地面谷间，燃烧着，变形着。
休斯少将面色如铁，怎么也想不明白，联邦一个师怎么就能把洛夫带领的一个整编机甲大队全部吃掉，然而眼前的画面告诉他，这是事实。
现在应该怎么办？坐在指挥装甲车中的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片刻后骤然睁开，眸里闪过一丝狞狠的神情。
自己的强攻大队本来实力就在联邦师之上，加上对方虽然将月狼机甲大队全部消灭，肯定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自己很有机会将那个联邦师全部吃掉，然后直袭洛丘空港，再绕道向北，威胁联邦那个要害的军需库，从而为这场行星表面的南北战争，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必须继续进攻！
忽然间，休斯少将的表情一凝，因为面前的帝国新月指挥系统里，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撤退吧。”
帝国军队等级纪律森严明确，虽然休斯少将失望甚至愤怒，但这既然是司令部，是安布里老将军的命令，他必须接受，而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整个强攻大队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刻，休斯少将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留下了机甲营和重装步兵分队，试图用机步协同作战和肩发式电磁束炸弹，来对付联邦师机动性能最强的机甲部队。
从标准的军事计划上讲，这个安排并没有错误，帝国大队未开一枪便要决然撤退，就必须撤退的干干净净，在他看来，只要能够把联邦部队最高速的机甲部队掐死，在后方连绵两百公里的原野上，联邦部队就根本没办法追上全机械化，未遭受到任何损失的帝国大队。
……
……
“敌方准备撤退。”山谷出口处，西门瑾取下耳机，对身旁的杜少卿说道。
三分钟全歼月狼机甲大队的同时，铁七师的三个装甲团暗中撤出山区战地，借着黑夜的掩护，向着北方挺进，于原野林间布下了伏击圈。只是在双方尚未接触的时候，帝国人便先撤了。
这并不能令杜少卿感到震惊，因为任何可能的战局变化，都在他的战术推演之中，事实上对于帝国部队可能的决然后撤，他早有准备，在他沉稳清晰的指挥下，铁七师全师尽出山谷，看似准备伏击，实际上早已做好了高速追击的准备。
这位优秀的联邦少将缓缓戴上墨镜，说道：“通知部队，一直追下去，哪怕追到北纬三十度，也不能追丢，直到……把这些帝国人赶出我们的土地。”
……
……
最先猛烈碰撞，绽出将半边夜穹都照亮的战火的，是帝国部队用于殿后的机甲营与重装步兵分队和……二十几台联邦新式MX机甲。
帝国军方本想利用机甲作为吸引掩护，然后由重装步兵肩扛式通用发射器发射密集的电磁束炸弹，来消灭这群追击的明显有些靠前的联邦机甲。
然而他们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往常战场上对付机甲的无上利器，那些密集发射的电磁束炸弹，今天却根本无法击中联邦的机甲！那些电磁束炸弹弹壳炸裂后喷涌而出的蓝弧高压电材料丝，展开了那么大的有效攻击半径，还是无法将联邦机甲锁定在有效区域中！
这些联邦黑色机甲的机动性能太强，速度太快！帝国重装步兵大队五分之四的电磁束炸弹发射出去，结果只造成了三台联邦黑色机甲死机！
更可怕的是，当帝国军人还在恪守固有的机步协同作战规范，且战且退时，联邦的黑色机甲却早已抛弃了那些所有的教条规矩，凭恃着自己强悍的火力和性能，发起了集群式高速冲锋，就像是一个握的极紧的金属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帝国大队最后的防线之上！
就像是一把刀捅穿了一张纸，黑色的联邦机甲群摧枯拉朽一般，突破了这道防线，向着不远处原野间的帝国装甲大队追去，而在他们的身后，铁七师的战车铁流轰鸣着，咆哮着，也加快了速度。

第一百一十七章 联邦的反攻倒算
巨大的宽幅光幕上，红色的箭头正在由南向北快速地高速扩展蔓延，这些红色的箭头代表的是铁七师，距离这支机械师前方十几公里的地方，那片蓝色的帝国军队正在试图高速脱离战场，然而他们留下来进行阻击的机步混编分队，早已成为了铁七师凌厉攻势开端的某种祭物，如今根本无法完成自己的撤退任务。
帝国强攻大队这时候本应该稳守待援，但从北半球司令部得到的军情非常不妙，南北分界线上的态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联邦有两个师正从东北方向急插而来，如果让对方将自己这支两万人的部队堵在分界线以南，那么迎接他们的必将是溃败的下场，所以这支自动化部队只有尽可能地加快撤离的速度。
铁七师分三路出击，在玛雅平原一带疯狂扑出，漫山遍野地进行着追击。
将要追到帝国大队后方时，三道铁流猛然间再次分出无数支下级战斗部队，向着帝国大队的后方刺了过去！
在光幕上展现出来，那些代表着铁七师的深红色块猛然间分出很多条线条，根本不顾忌什么火力覆盖，笔直而无畏地冲了上去，没有什么分割包围，更没有什么迂回，只有最直接的直线穿插。
而当这些代表着一个营甚至是一个连的直线狠狠咬上帝国部队时，线端却是再次猛然绽开，巧妙地开始火力分割，再有条不紊地将帝国装甲大队狠狠地咬了下来。
硝烟构成的云朵不时漂浮在狂躁的夜里，被拉长成树叶一般的数十平方公里作战区域间，同时爆出了无比刺眼的光芒和爆炸声。
一道道具体的命令从铁七师师部电子指挥系统里发出，穿过刺鼻的空气，飘过爆炸的粉尘，传递到每个单独的作战部队之中，甚至有时候的命令会直接发布到班一级的战斗单位，冷静而绝妙地指挥着联邦部队，就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小刀一般，将帝国军队割裂的鲜血淋漓。
铁七师的指挥官杜少卿，这位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代名将”，终于在这颗行星的硝烟里展示出了自己的指挥作战能力与冷静可怕的心理素质。
他就像是一位宇宙间最高明的指挥家，轻轻挥动着手中的小木棍，便将一支庞大而复杂的古音乐队完全掌控在手中，哪怕是再细微处的一丝丝变音，演奏员再小的动作，都无法躲开他的双眼。
但杜少卿并没有狂妄地试图亲自指挥战场上每一个局部范围内的战斗，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运算能力超人的宪章电脑，他只是按照参谋部事先的战术推算，此时宪章光辉给予自己的无数参数，审时度势，随时调整着每一处局部战斗的大方向，从而为自己的铁七师赢得最后的胜利。
帝国强攻大队本来就是远征军中的王牌部队，即便被铁七师凌厉冷酷地追击，用一种碎刀割肉的方式不停侵袭，却依然没有乱了阵脚，那些帝国的军人犹自奋勇壮烈地战斗着，只是面对着那二十几台如猛虎入羊群般的黑色MX机甲，他们感觉到无比棘手。
一个小时后，在距离南北分界线还有相当距离的某河谷处，撤退的帝国大队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无休无止的割裂伤痕与那些联邦机甲的快速闪击，整个部队瞬间主动散开，开始以小队为基本战斗单位，加快速度，避开身后的侵袭，向北半球高速狂奔。
战斗进行到此时，无论是撤退的帝国大队还是追击的铁七师，都很难再保持自身的阵形，就像无数个圆球一般开始在原野间狂奔，有时候联邦一个营夹入了帝国两个营之间，有时候帝国一个小队却绝望地发现身周居然出现了四百多台联邦战车……
追击战变成了乱战，在此刻，联邦中央电脑准确的战场监控，杜少卿及师部一干军官冷静到极点，也缜密细致到极点的指挥能力，终于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原野之间，黑夜之中，如铁斧一般的帝国大队早已变成了凶狠而狂野的无数个铁片，而像一把开山刀般的铁七师也已碎开，却像是无数把犀利的小刀，看似混乱，实际上却是乱中有序，每一个身处复杂地形战场间的连队，都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依然保持着凌厉的进攻态势……
……
……
南半球联邦指挥部内。
“少卿师长，果然名不虚传。”
身为西林军方大员，纳尔逊中将对杜少卿和铁七师并没有太多的好感，然而今天亲眼看到杜少卿的指挥和铁七师强悍的军事素质，依然生出感佩之心。
虽然帝国的强攻大队并没有真正溃散的迹象，但照此发展下去，待联邦前去支援的两个师在南境合围，胜局即定。
像这样的战场画面，此刻正在5460行星南半球北端的狭窄地带里不断发生。
强势突袭南方，成功杀到联邦第三道防御线的帝国枫林联队，就像是射穿了无数层合金挡板的高速炮弹，终于到了力乏的那一瞬间，如潮的攻势被遏制，而被压的快要喘不过气的联邦军队，则是开始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紧接着，在联邦指挥部的命令和宪章光辉的指引之下，南半球的联邦军队开始了反攻！
冰冷的宪章电脑并不能完全主导这颗行星上的战争，它只是提供了详尽到恐怖的战场数据和实时的全方位监控，供联邦指挥部拟定计划，同时宪章电脑的强大运算能力，也开始为反攻进行细微到极致的战术推演……
然而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反击，并没有像黄山岭以北一线，铁七师那般取得丰厚的战果。
一方面是联邦主力部队在帝国枫林联队不间断的恐怖进攻下，自身的士气装备消耗极大，仓促之间的反击还很难展现威力。更关键的是，当联邦军队开始反击之前，那些咆哮着，冷血地不停进攻的帝国远征军，忽然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开始后撤！
这些帝国的军队如狂潮一般袭来，又如狂潮一般退去，进攻时他们无心顾及战死的同袍，撤退时更是沉默迅速到极点，只在南北分界线三百公里的战区内，留下了无数具双方的尸首、无数万吨掀起的泥土和满布视野间的焦糊战车与机甲残骸！
“安布里，你真够狠的，只是你究竟在想什么？”
纳尔逊中将花白的眉头皱成一团，看着光幕上潮水般退去的帝国远征军，心情异常沉重。
不计代价，扔下四万多具尸首，搬出藏于冰川间的家底，浪费如此多的弹药，终于打到了联邦最后一道防御线，结果司令部一声命令，已经杀红眼的帝国军人便退的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恋战，亦不痛惜……
身为高级指挥官的纳尔逊中将，非常清楚这种火线上的大集群撤退，证明这些帝国士兵拥有怎样恐怖的军事素养和纪律。
……
……
无数战车轰隆隆碾过行星千疮百孔的地表，数十万人的进攻撤退大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上演，整颗星球播放着一幕幕壮丽夺目的画面。
联邦军队十五个主力师全员进发，向着北半球发起进攻，这已经进入了国防部计划的第三阶段，他们在宪章光辉的指引下，高速地选择着突进穿插的路线，一旦进入北半球，他们便会丧失这种优势。
没有人知道，忙于指导行星大作战的联邦中央电脑，其实此刻还在做着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替人开车，或者说开机。
天空的边缘泛起一丝柳木白，淡淡的光线照耀在洛丘空港上，将那些沉重的重火力武器照耀出迷人的金属光泽。
远方的夜林间传来一阵颤动，一台破损严重的黑色机甲，在无数重型武器的瞄准下走进了基地。
早已收到情报的空港军官驾驶着阶梯车来到了高大的机甲前。
黑色机甲的舱门缓缓打开，脸色苍白的许乐，抱着仍然处于昏睡状态中的简水儿，在无数名联邦士兵的震惊目光下，走出了机甲。
……
……
醒来后的简水儿被女军官带去生活区洗澡，许乐却要求一名军官将自己带到了食堂，虽然在机甲里他已经吃了四根高浓缩能量棒，但那些东西并不能满足他空虚到极点的胃。
那名负责带路的少尉军官一脸仰慕地看着他，说道：“许乐中校，饭菜马上就到。”
许乐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能把你的电话借我用一下吗？”
“这是我的荣幸。”少尉诚恳而开心地说道。
除了这位兴奋的少尉之外，还有很多空港军官隔着远远的距离，好奇而又兴奋地看着这边。
在如今的军队内部，许乐不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名人，更何况此时有很多军官已经知道了这位年轻中校在今天的联邦攻防战中所立下的赫赫战功。
许乐刚刚拨通一个号码，他的桌前便摆满了一大堆盘子，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那盘样貌丑陋，浑身通红的食物，怔住了。
“5460河里特产的螃蟹，高蛋白，您这时候应该很需要。”少尉紧张地说道。
许乐盯着盘中的螃蟹，摇头说道：“我不喜欢吃这个……麻烦给我整碗面条，呃，最好是大碗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晨光中的面汤、广场上的宣战
简水儿洗澡的速度很快，空港食堂炊事连精心烹煮的汤面被端到桌上时，她也来到了这里，安静乖巧地坐在了许乐的对面。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并不像是一位红遍宇宙的大明星。
刚刚洗完澡的少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用衬衣，领口系的很紧，但因为过于宽松的缘故，总让人对那件衬衣里的风景生出无穷探究之欲，往日蓬松俏皮的紫色短发，此时像一道紫色的缎子般平滑贴着脸颊，发端几滴水珠晶莹无比，就像是一朵清丽的莲花伏于安静的水面，被异光涂抹了一层妖异的色泽，浑身上下渗出湿漉漉如晨雾般的动人感觉。
许乐抬头问道：“要不要吃点儿？”
简水儿疲惫地摇了摇头，说道：“吐的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这么好的胃口。”
说完这句话，她将头放在双臂之上，枕着餐桌，带着一丝好奇与趣味看着许乐的侧脸。
少女的脸色此时微微苍白，又带着一抹热气与奔波所酿成的并不健康的红润，只是俏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硬是将楚楚可怜的疲乏容颜，化出几分清美动人，唇畔的粉腮被挤的微微鼓起，就像是可爱的小包子一般，直欲让人去啃一口。
许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压下心中的那抹惊艳，尴尬地不再去看她，有些笨拙地拿过桌上的胡椒瓶，机械地不停对着碗中的面条倾倒，强行不去想这位国民少女正在盯着自己，凭着本能，开始奋勇地对面前的汤面发起进攻。
一筷下去便是一柱面，双手捧起便饮半碗汤，胡椒与辣椒混杂而出的辛味冲鼻而入，十分舒畅，许乐吃的满头大汗，好生尽兴，竟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昨夜的战场、原野山地间的硝烟尸体以及此时坐在身边认真盯着自己看的简水儿。
呼啦啦呼啦啦，一碗面条吃完啦，呼啦啦呼啦啦，又一碗面条吃完了。洛丘空港的军官们没有人过来打扰，空旷的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窗边偏僻的角落里，只有这种风卷残云的声音响起。
窗外的晨光渐渐翻越了山林，照拂到建筑的表面，微白的光线穿透落地玻璃，映在许乐满是汗珠的脸上。
简水儿歪着脑袋，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认真看着晨光中这张平凡朴实的面庞。她知道父亲的这个学生脸上时常会带着无比自然亲切的笑容，然而在机甲的座舱之中，在某些时刻，他的笑容敛去，一脸认真凝重之时，那平凡的眉眼间，却总能绽出某种很妙的光彩。
昨夜千里逃亡，山谷机甲大战，她一直安静乖巧地坐在许乐的身边，被震荡的无比辛苦痛苦，然而大多数时候，她都一直认真看着机甲里的光幕，看着戴着头盔的许乐，看着他做了很多很多……
看的多了，自然也知道的多了，好奇也便多了，对于女子来说，好奇往往是一种很致命的情绪，只是我们的国民少女在她的可爱俏皮外表下，有足够冷静的心，所以她并没有像南相家那位千金一般，一见某人便有可能误了终身，到目前为止，她依然只是好奇，谁知道将来这种情绪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许乐放下第三个空碗，满足地摸了摸腹部，用充满汗臭味的衣袖胡乱擦了一下汗水和嘴。
简水儿忽然开口认真地说道：“你是跟谁学的？”
许乐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关于操控机甲，他的老师很多，比如白玉兰，比如周玉，甚至是与他交过手的李封，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学习和提高自己的机会，当年最基础的入门依靠的是梨花大学那个古怪的机战室和邰家那位瘦弱的太子爷，但归根结底，他的老师只有一个，是那位老师教会了他怎样发现并且习惯并且使用体内的颤抖热流。
“是大叔教的。”许乐很认真地说道。
简水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宁的甜蜜自豪，说道：“原来我那位父亲也很厉害哩。”
许乐笑了起来，在金星大酒店外的海滩上，面前的少女一直没有问关于大叔的更多事情，如今看来，那些对亲生父亲的好奇疑惑，原来一直藏在她的心中。
“大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望着简水儿，在心中默然想道，在这片宇宙之中，大抵也只有那位军神大人才能做大叔的对手。
就在这时候，他手边的电话发出了一声提示声。先前一进食堂，他就打了一个电话，只是这颗行星距离首都星圈太过遥远，通讯耗时太长，而那位少尉军官的权限又太低，所以他已经吃完了面条，电话才正式接通。不过必须说，他吃面条的速度确实和将要投胎的恶鬼有的一比。
宇宙内即时通信的时间延迟始终无法解决，毕竟那涉及到量子物理学更深层次的研究，就连沈老教授也无法触碰到这道有些玄妙的边缘。
许乐拿着电话，听着从遥远处传来的女子声音，眼前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身上穿着油污一片的灰色工作装，却无法掩盖清雅容颜与伟大胸怀的女子。
他微微一笑，诚恳说道：“商秋，我收到你的纸条了，谢谢你为我调适的那个家伙，很好用。如果没有这台MX，我很难完成这次的任务，等我回去之后，我请你吃饭。”
“对了，我介绍了一个程丰实过去找你，他手里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看看你有没有需要。”
在机甲方面，果壳工程部一级技术主管商秋毫无疑问是一位天才，虽然天才少女年纪渐渐大了，但除了童颜依旧之外，设计机甲的才华并没有半点儿落下。
许乐的感谢非常诚恳，因为这一夜操控黑色MX无比顺手，他很清楚，商秋和那些工程部的同事们，为了改造这台机甲，肯定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尤其是他们并没有自己的操控数据，那需要的计算量便大的有些恐怖。
“在机甲里留纸条，这如果拍成电影，肯定是能够吸引无数少女的战地浪漫。”简水儿望着他笑道。
许乐挠了挠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他和商丘之间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感，虽然这一年里双方只能进行远程联络，但无论是以前研发MX，还是后来编制机甲教程，这一对在工程学方面都具有某种惊艳才华的男女，总能轻而易举地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从而进行亲密无间的合作。
然而这肯定不是男女之情，而只是拥有某种相同磁场的生物，所具有的天然吸引，许乐这般想道，然而想到先前脑海里浮现的夸张绵软胸部，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他对商丘是有好感的……
现在可以不用去想戴黑框眼镜的张小萌，但偶尔也会想到戴眼镜的商丘。许乐紧紧地抓着桌子边缘，有些不安地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又想到木谷庄园里那个向自己勇敢示爱的南相家小姐，想到那位秀丽女孩儿给自己带来的亲切安宁舒服的感觉。
忽然间，许乐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慌乱无措的结论，难道自己潜意识里喜欢所有……值得喜欢的女孩儿？那这算什么？多情还是博爱？滥情还是好色？自己被施公子这个流氓带坏了？
晨光有些刺眼，许乐赶紧回头，然后便看到枕在臂上，好奇疑惑望着自己的简水儿，看到那张无比迷人的小脸，那头一直存在于他梦中的紫色短发，不禁惘然以至恐慌，赶紧站起身来，准备离这位国民少女越远越好。
简水儿睁着若漆墨般的眼瞳，疑惑地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许乐声音微显沙哑：“我先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把机甲修好，最近这些天，我肯定还要出任务。”
简水儿吃了一惊，指着他军装后方白花花的盐渍，犹豫不确定问道：“难道不先洗个澡？”
……
……
下午的阳光温暖地照进卧室，简水儿窝在被窝里，手里拿着一袋粗粮饼认真地嚼着，一面看着墙上的电视光屏，好一副家居模样，与这颗行星上此时正在四处燃起的战火景象完全搭不上界。
联邦的军队正在浴血奋战，简水儿也没有什么心情过这种悠闲生活，只是帝国远征军的突袭计划已经被联邦击破，但整个洛丘空港，依然处于最高警备状态，在严密的军事管制之下，她和许乐虽然享受空港军方最优渥的待遇，可如果要出去走走，还是会有很多不方便。
更何况此时电视上的新闻也格外重要。
画面上，首都特区宪章广场大型集会现场，一身黑色正装的帕布尔总统，正在满天的阳光下，对着成千上万的普通联邦公民宣读一份重要的公告。
“几十年前，联邦总统曾经说过，这是一个可耻的日子，今天，我要向整个联邦，乃至整个宇宙宣告，今天，是一个值得我们铭记终生的日子……”
说到此刻，面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顾过往那段沉重的历史，渐渐一抹笑意涌上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浓烈自信。
他望着广场上的群众，坚定说道：“同胞们，今天凌晨，联邦正式对帝国宣战！”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战争的境界
阳光下的帕布尔总统，平静地望着镜头，说道：“本次军事行动代号为胜利，因为我们……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宪章广场上一片欢腾，欢腾里夹着肃穆。
数万年以降，联邦人类孤独地漂浮在漆黑的宇宙中，在那些殖民星系和新开发的星域中，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亲戚，渐渐他们失去了寻找外星生命的执念，带着一丝伤感和九丝骄傲地确认，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结晶，是万物之灵长。
然而上一个宪历最后那几年里，人们愕然地发现，在晚蝎星云的那一边，居然有和自己极为近似的智慧生命存在，双方虽然政治体制并不相同，但从生物学和自然选择的角度上来看，联邦人和帝国人一同昂首阔步走在碳基生命进化的道路上，根本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有人类学家甚至开始大胆地怀疑，在无人知晓的浩劫之前，宇宙两侧的人类社会是不是隐隐有什么联系？
联邦或许本来就不是孤儿，我们和你们来自哪里？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们缺少证据，只有一味阳光的乐观推论，只可惜这种推论根本还没有来得及演变成电影、小说、舞台剧以至宇宙外交上的温情，便被那一年的战火直接化作了硝烟。
从而本可能是远亲相见执手对泣不再孤独的喜剧，变成了一旦遭逢便金花银树绽于天空、死亡鲜血流淌于黄土的惨剧！
……
……
从战火盛放之日始，联邦与帝国之间的争夺被鲜血与死亡涂绘上了一层如地狱般的浓墨之色。
再也没有人去探究这两个相似到令人发指的文明社会之间，究竟有什么推演不尽的故事，愤怒悲伤痛苦黑暗一应负面情绪、复仇抵抗正义一应激昂词汇，涌入了所有联邦公民的生命与情感，星辰闪耀至此，除了彻底击败帝国，再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用乔治卡林为数极少议论帝国人的言辞解释，那便是：每一位联邦公民，都必须是天然的反帝国者。
在宪历六十八年最后的这些天里，表面平静了十年之久的西林边陲战火再起，隐忍并且等待了十年的联邦战车开始轰鸣发动，上百亿的联邦公民激动兴奋，为之欢呼奔走议论不停。
宪章广场的集会之后，各大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开始调动所有的资源，全方位地对这件十年间最大的事件发起报道。而占据了最权威位置的联邦新闻频道，更是取消了所有的例行新闻节目，不间断地开始用文字图片和视频的方式，对西林边陲发生的战事进行现场直播。
“联邦于今日凌晨出动九十四个师，向盘踞在西林大区边陲三个行星中的帝国残余侵略者，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表情凝重，眉眼清秀的新闻女主播微低着头，快速翻动电子文字提示屏，用极快的语速说道：“根据国防部发来的最新战情通报，我们现在可以确认的是，此次胜利军事行动的主力部队来自西林军区，承担星际军力运载的，是联邦第二舰队。”
此时新闻画面上出现了一段由联邦军方提供的视频，辽阔无比的暗沉宇宙之中，由四十几艘联邦巨型战舰组成的舰队，连绵数万公里，正向着远方某处不醒目的星系而去。右后侧的恒星光辉照耀在雄伟的舰队之上，让太空战舰的舷身闪闪发光，让画面看上去无比壮丽。
新闻女主播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用一种诚挚和敬畏的语气问道：“李教授，帕布尔总统已经对帝国宣战，按照您的推算，联邦究竟需要多长的时间，能够完成第一阶段的计划？”
第一军事学院副院长李在道微笑着回答道：“帝国远征军的兵力补给一直没有中断，但只要两个空间通道一直掌控在我们的手中，第一阶段的进攻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李在道身为军神李匹夫的独子，在联邦军方和政界向来沉默寡言且低调，联邦民众对于他并不如何了解，依照本意，他根本不愿意来上新闻评论节目，只是联邦政府为了向民众解释为什么战争信息隐瞒如此之久，不得不请他出面，毕竟他是费城李家的人，联邦民众相信他肯定多于相信政府的新闻发言人。
事实上他很清楚，先前新闻播放的画面已经是十个小时之前的画面，这时候西林军区几乎所有的机械化部队，大概都已经抵达了那两颗星球的上空，正在进行强登陆作战。
演播室内，一位头发花白的战策评论员疑惑地皱着眉头，向李院长请教道：“李院长，据我所知，帝国远征军的舰队一直谨慎游离在大区外围，那边是荒芜星域，联邦一直没有拿到准确的星图，此次第二舰队全载量高速巡航，一旦那支舰队突袭……”
西林大区战火再起，首都星圈的军事学家们，最警惕最不解的便是为什么国防部敢于调用第二舰队执行全载量运输计划，要知道那支像幽灵一样摸不清位置的帝国远征军舰队，实在是个很大的麻烦。
“帝国人的舰队现在在5460星系。”李在道有些不习惯坐在镜头之前，微笑着咳嗽了两声，说道：“不过我相信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他们熟悉的星域去充当幽灵了。”
这个消息顿时震惊了演播室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以及电视机前无数的观众。
李在道院长忽然想到总统先生交付的任务，对着镜头说道：“第一阶段计划的目标，是要将帝国人从那三个资源星系里赶走，先前主持人的问题，依照我的判断，要完成这个历史使命，联邦军队最多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那位女主播忽然睁大了眼睛，问了一个极不专业却误中要害的问题：
“此次军事行动代号为胜利，和……国民少女的胜利演唱会有没有什么关系？”
……
……
资源星系？难道真想让民众相信那里只有矿坑和军事基地，却没有联邦公民？简水儿望着电视光幕上面容平静的堂兄，眉尖微蹙，眸子里闪过淡淡嘲讽之意。
包括5460在内，三个落于帝国远征军之手的星系中，有近二百万名联邦同胞陷于帝国铁蹄之下已达数十年之久，而联邦政府为了大的战略布置却一直不闻不问，向公众隐瞒着真相……
然而这终究是很多年以前政府、议会和军方不得已的决定，这一届联邦政府至少是在改变以前联邦所犯下的错误，做些宣传上的修饰，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简水儿微微低头，如此想道。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帕布尔总统讲话画面，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一位成熟的总统或者说政客，应该将开战的时机放在中期选举或是下个任期之前抛出，一方面会更有把握，少些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选举资本……然而帕布尔总统在新式MX机甲刚刚配装部队之际，不顾幕僚们的集体反对，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分化统一议会里的反对意见，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国防部的出兵计划。
这种决定或许显得有些激进，但这种激进里却隐藏着某种值得尊重的政治理念。帕布尔先生黝黑而朴实的面庞下，正是这种值得尊重、与绝大多数政客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让他赢得了很多联邦青年的认可与尊敬，比如邰之源，比如许乐。
就像很多人一样，简水儿也非常欣赏这位出身贫寒的总统先生，因为她的家世关系，她更隐约知道一些内幕。此次西林战争计划，完全是由这位魄力惊人的总统先生提议和一手推进，为了此事，总统先生还专程去了一趟费城。
电视上开始播放国防部发布的第二段视频，她认真看着画面上联邦舰队像输送鸟群一般，通过空地转运舱将登陆作战部队的重型设备与兵员投往那两颗陌生的星球，看着那两颗星球上不停绽放的爆炸烟团，垂在腰畔的手渐渐握紧。
国民少女简水儿是此次战争的导火索，说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而她更是第一军事学院战舰指挥系的高材生，家学渊源让她可爱外表之下，隐藏着聪慧的军事嗅觉。
看到此刻，她大致明白了联邦军方的大计划，自己是诱饵，即便5460南半球的联邦攻势也只是伪装，联邦军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要将帝国远征军最后那支舰队调来这片星域，然后用雷霆之势开始进攻另外两颗星球！
那两颗行星被帝国远征军完全占领了很多年，经营了很多年，完全和5460的局势不一样，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联邦大反击的前哨阵地，西林军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爆发性的登陆突袭，而这……首先需要把帝国最后一支舰队调走！
简水儿如墨般的眼瞳里闪过一道亮光，清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丝感佩的叹息。
这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计划，虽然成功地瞒过了帝国人，甚至瞒过了很多联邦参战部队，但无论是枫林联邦的反应，帝国远征军的军力调署，以及联邦舰队的预先抵达，只要有一个步骤出现意想之外的情况，这个计划便无法执行下去……
这个计划的制定者，却将帝国人的所有应对手段推算的无一差错，简单地轻轻落子，却落在每一处敌人的必进必退之地，这是什么样的境界！
这是已经将战场上的每一道风都握在了手中，将人心的反应揣摩掌控到极致，从而显得信手拈来，游刃有余，大繁若简，返璞归真的恐怖境界！
简水儿吃惊地想道，老头子已经退休了，为什么这次又要出山？
更令她感到强烈沉重不安的是，为什么一向执行枯守战略的帝国远征军，会落入联邦军方的圈套，一见自己便发疯？要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明星，并不是宇宙里真正的恒星。

第一百二十章 小黑花
简水儿在亲人面前可以娇憨，可以青春逼人、可爱迷人、俏皮动人到浑然天成，让无数异性神魂颠倒，甘愿为了她颠沛流离，这种天然的本事大抵上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
这是真实的她，却并不是全部的她。另一部分的她并不愿意用在一院和费城家中熏染出来的那些聪慧本事去揣摩人世间的险恶繁复，只是如今疑问挥之不去，就像是永远笼罩在夜空里的云霾，挡住了宇宙间洒下来的万千星辉，让她想让自己一颗心保持纤净透亮的理想状态，也很难做到。
此时此刻，她需要和亲近的可信任的人讨论一下心中那抹沉重幽深的疑惑，而在这颗星球上，毫无疑问只有那个小眼睛的男人。
经过繁复的权限检查，她被女军官带到空港地下基地深处某个大型库房外，国民少女看着眼前的画面，吃惊地掩住了微张的嘴。
地下库房很大很空旷，一台庞大的联邦黑色MX机甲被挂在半悬空的平台上，受损严重的左侧机甲外壳已经被拆卸下来，露出里面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机械构造，看上去就像是医学院里的人体骨架标本，只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而且由于过于巨大，对库房里的人们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黑色MX左前方，悬空于五米高度的简略型自动配装流水线，正哐当哐当地运进许多零件。
在流水线的下方，有六名军官正在表情凝重而认真地记录着什么，手中的机修记录电子本不停地快速闪动，详细地记录肉眼看到的每一个动作。左肩上的深蓝色块，表示他们是联邦机修士官。
一名军官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望着黑色机甲上那个像只猿猴般沉默攀爬跳跃的家伙，震惊说道：“我一直以为我的机修水平已经不错，已经不错了……”
……
……
许乐站在高高的机甲上。
一夜战火，千里奔波，即便是联邦最新一代MX机甲，在帝国月狼机甲大队不要命的疯狂追击之下，依然是落了个某侧千疮百孔，某些系统脆弱不堪的下场。许乐认为国防部接下来会给自己新的艰险任务，所以在浅睡两个小时之后，便来到了库房之中，想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台黑色MX修好。
拉了一条很长的数据线，他眯着眼睛站在黑色机甲的下方，手指轻巧地触碰终端上面的操控器，将MX机甲的外甲卸开，并不怎么在意身后这六名机修士官的注视，事实上，能够有权限进入这间库房的人，自然都有资格接近MX。
许乐爬到了机甲的左肩下方平台，伸手掏出两根数据线，用力挣断，然后接入了工作台，伴随着电机的声音，淡银色的自动修复臂从机甲里升了出来。
商秋对这台黑色MX做了很多的改造，一切在她看来许乐不需要的远程火力系统都全部删去，但唯独就是机甲自载的自动修复臂却强行保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对于许乐这种天才机修师来说，标准化的自动修复臂比什么都重要。
轻型合金构造的机械修复臂，被库房顶部的起重架吊离，许乐揉了揉头发，眯着眼睛闷哼了一声，双手抓住修复臂的入手环扣，按动了按钮。
明亮的电火花从机械臂顶端喷出，早已准备好的零件构造，被精细地放置入破损的机甲内部，然后一一快速焊接连通。
许乐此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背心，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肌肉，因为要操作格外沉重的机械臂，而变得线条分明，充满了一种蕴而未发的力量感。
他戴着墨镜，一边快速而准确地进行着修理工作，一边对下方那六名机修师进行零件方面的要求。
“标准套圈减震器。”
“三号球状关节传递杆。”
“没有？M52的膝关节传递杆……麻烦你打磨至3CM口径。”
……
……
他站在高高的机甲上，端着机械修复臂，喷吐着火花，就像是一位联邦最英勇的战士端着达林旋转机枪，在不停地扫射。
他所做的每一次操作，要求的每一个零件，都会让下方那六名联邦机修士官心头猛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进行过这种模式的机修。
黑色机甲上那位青年军官所做的每一个微操作，都是那样的精细与妥帖，任谁也想象不出来，一个人扛着一个沉重的修复臂，居然能够如此迅速地做出如此多的修复工作，而且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更令这些机修士官心头恐慌崇拜的是，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明白许乐做的这些修复动作是什么意图，直到半分钟后，雏形渐渐拢起，他们才大致明白这些微妙到毫巅的修理思路……
他们不得不承认，正在修复黑色MX的许乐，在机修水平方面早已超过他们，不，是超过联邦军方绝大多数机修师的水平太多，往常不可想象的一个人修复一台机甲的神话，在此刻竟似乎要慢慢变成现实。
所以那名机修士官被震撼的只会翻来覆去重复某句感慨，身边的机修士官也自默然同感。
有一人瞪着双眼，抿着嘴唇，看着掏出小刀正在割开某条封闭线路的许乐，震惊说道：“这种并行串线可以用三股重迭线替代吗？教材里面可没有这种说法。”
“我们不明白，不代表就不可行，不要忘记，MX本来就是他设计的。”
场间议论的声音很小，在黑色机甲上攀上爬下的许乐却听得清清楚楚，回首说道：“现在没材料，也只有这样将就。你们这儿有没有固化齿轮？”
“有！我马上去找！”这名军官大声说道。
……
……
地下库房内的机修士官们，看着许乐神乎其神的机修操作，早已经看傻了，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简水儿的到来，如果放在往常，这些军人看到国民少女忽然出现在身边，只怕会兴奋的晕厥过去，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全神贯注于许乐所展现出来的机修操作之中，浑然忘却身外诸事。
简水儿披着一件军装，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在门上，饶有兴致地观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已经想起许乐本来就是一位非常天才的机修师，先前的震惊渐渐淡去，但此刻看着那几名机修师狂热崇拜的目光，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也生出淡淡的骄傲情思。
昨夜千里逃亡，返山突袭，许乐给这位国民少女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但很奇妙，偏是此刻许乐穿着紧身的军用背心，大汗淋漓，像端大枪一般端着修理臂的画面，真真让她心中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身材倒是挺好的。”简水儿看着正在机甲上忙碌的许乐虽不壮猛却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下意识里想道，旋即脸颊微红，自我解嘲地耸了耸肩膀。
……
……
黑色MX受损不是太严重，但因为洛丘空港里缺少大部分的专用零件，所以许乐只能用某些通用构件作为替代，这种做法固然会让MX的战斗力下降很多，但他能够用那些匪夷所思的点子，让这台黑色MX重新站起来，跑起来，已经非常地令人不可思议。
一个阶段的修复工作完成，那六名机修军官离开了库房，许乐擦干净额上的汗水，轻轻地嘘了一口气，爬下了高大的机甲。
他和一般的军方机修师有极大的不同，不仅是因为他太过了解这台MX机甲，更因为当年封余大叔传授给他的修理理念——无论是战舰还是机甲，其实都只是人类使用的工具，和家用电器没有什么区别。
禀承着这种理念，许乐修理机甲时根本没有什么畏怯心理，什么样乱七八糟的替代设备都敢往里面填，不论是自行清扫设备还是民用电器设备，反正他只要求这台机甲能够动起来……
不得不说，正是这种理念上的差别，直把黄金当粪屎的认知，才让许乐可以肆无忌惮地瞎搞，从而搞的旁的机修师目瞪口呆，崇拜的五体投地。
爬下机甲的他身上脸上满是黑色的机油，臀后如少年习惯时那般挂着沉重的工具，叮当乱响，颇为狼狈，恰在此时，一回头却看见那一头紫发。
简水儿微笑望着他，空旷的库房内，似乎还能听到某些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就像是风铃一样。
“你说过父亲当年就喜欢带很多工具在身后，是不是像你现在这样？”
“差不多。”
许乐笑着说道，下意识里挠了挠头，手上的黑色高细密度机油全部混在了脸上，把他的脸涂成了黑黑的一片。
简水儿噗哧掩嘴一笑，片刻之后回复了平静，认真问道：“国防部有新的任务给你？”
“暂时还没有。”许乐打开工作台，开始整理工具，沉声说道：“不过我想肯定不会再让我送你回首都星圈，不论国防部交给我什么任务，我总得先把自己的MX修好，离开这台机甲，我能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简水儿沉默片刻，她明白许乐的意思，无论是特种机甲营还是普通的野战部队，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所有的机师都会有自己专属的机甲，就像是远古神话中那些骑着骏马上战场的勇士一般。
“这是你的机甲，过些天估计会在上面漆很多颗星星。”她笑着说道：“你有没有给它取个名字？”
这是联邦军方的传统，一名机甲战士每击杀一台帝国机甲，便有资格在自己的机甲左机械腿上，喷涂一颗金色的星星，昨夜至今，简水儿很清楚，许乐至少有资格喷上六颗金星。
许乐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抬起头来展颜一笑，黑污的脸上白色的牙齿分外鲜明：“我准备叫它小黑花。”
“真是不会取名字的家伙。”简水儿默然想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对话
果壳工程部第一台试验型MX机甲是银白色的，所以叫小白花，这一台MX是黑色的，所以叫小黑花，听上去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可着实谈不上什么新意。
简水儿发现，许乐取名字的水准和他先前展现的机修能力与昨夜展现的机控能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然而看着面前这张满是黑色机油的脸，看着那口白的有些夸张的牙齿，看着那双不大却显得格外清澈诚挚，觅不到一屑杂质的眼，简水儿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像是首都上空那两弯月儿，觉得此时此刻的他，还真像一朵小黑花……
用朵这种量词，用花这种名词来形容一个男人，尤其是长相如此平凡普通的年轻男人，简水儿醒过来后微感窘迫，眼眸微转便转了话题，指着许乐身后那台压迫感十足的巨大黑色机甲，问道：“这台MX是经过改装的？不然怎么这么厉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肩继续说道：“我只知道汽车可以改。”
这听上去有些像约会之前寻找话题或者说破题的那个阶段，然而许乐微微一怔之后，却是认真老实回答道：“有些小修正，但和配装的MX有什么区别，不是学这个的，我还真说不清楚。”
这是一句老实话，商秋和果壳的工程师为了配合许乐的操控特性，把小黑花绝大部分远程火控系统斩钉截铁地全部抛弃，机甲总成系统难以避免地会出现什么漏洞，除了许乐和李疯子这种角色之外，联邦军方再优秀的王牌机师，如果要试图驾控这台小黑花，都会非常的不习惯甚至会出现极严重的问题。
听到这句老实话，简水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可爱地耸了耸肩膀，自嘲地抿了抿粉嫩的嘴唇。
她自幼在费城李家长大，十二岁时便得到了万人宠爱，这样的成长背景与经历让她在联邦这个社会里，理所当然会拥有某种骄傲的气息。只是这种骄傲一直深藏在她的骨子深处，从不会在一般人面前表现出来。然而许乐虽与她谈不上惯熟，但亲密相处这么长时间，加上还有她亲生父亲这层关系在，还真不能算一般人。
在她看来，许乐用的明明就是“增强机动平台”，为什么他要瞒着自己，还说是什么“拟真系统”，此时又说说不清，故此骄傲的国民少女自然不肯继续追问……
“嗯，我以为你这时候还在休息，昨天夜里辛苦了。”许乐感觉到了简水儿情绪上的变化，紧张地将手上的机油擦到工布裤上，问道。
简水儿醒过神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许乐的一些隐瞒便心神有些不宁，有些恼火地揉了揉头发，仰起小脸摊手说道：“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两个人沿着幽深的地下走廊向库房外走去，此时的洛丘空港正有无数的战舰与军用战机在高密度地下降起飞，绝大部分联邦官兵都处于忙碌的战争状态，没有人来理会他们，空间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晰的脚步声和那些臀后工具清脆的风铃声。
“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二十三频道出现的年头太久，大家看着我亲切，那部电视剧的剧本写的好，那个少女舰长的角色无比可爱……除此之外，我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除了长的好看一些，没有任何值骄傲的地方。”
简水儿披着一件淡蓝色的联邦舰队军官服，里面穿着一件柔软的淡灰色薄衣，双手拢在身前，如画出来般的清丽墨眉微微蹙起，少女胸前的娇嫩也被她的手臂挤弄的更加分明。
许乐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无语，心中却想着一个女孩儿能生的如你般美丽动人，已经是最大的长处。
“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穿衣服，你以前讽刺过我。”简水儿停住脚步，环胸偏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就连当一个明星都当的并不是太称职。”
许乐想到昨夜演唱会舞台上，少女那身让官兵们陷入疯狂的紧身贴臀红裙，还有那套短到不能再短的深色制服，想到机甲里的摩蹭滑嫩，依旧沉默，却在内心深处吹了一声表示惊艳的口哨。
“总之，我想我们都应该很清楚，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许乐蓦然回首，地下走廊里的灯光阑珊，照耀在她那张清丽不可方物的容颜上，令他心中骤然生出某些怪异的念头，他的眼睛渐渐眯起，缓声询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不明白。”简水儿的眼眸里闪过一道虽不解却格外坚定的光芒，“为什么国防部会让我来当诱饵，为什么帝国人真的会来追我……你能想明白吗？”
“想不明白，你也来了？”许乐望着她问道。
简水儿目光微垂，轻声说道：“不要忘记，我也是一名军人。”
许乐陷入了沉默，简水儿的不解其实也是他的不解。昨夜连续突杀至清晨，在难得的清闲时间段内，这个疑惑早已令他感到无比怪异，他知道自己只是壮阔战场上很不起眼的一环，本没有能力去猜测联邦政府和军方的大布局，然而简水儿是大叔的女儿这个事实，终究让他无法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军神究竟是怎样判断的，帝国人为什么会像吃了春药一般发起猛烈的攻势，难道是帝国的皇帝陛下下了乱命，然后北方那些远征军借此事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很难说通。
“这件事情大概只有李元帅才清楚。”许乐望着简水儿神情凝重地说道。
简水儿直视他的双眼，说道：“如果我去问老头子，你认为他会告诉我？”
许乐摇了摇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这……会不会和我那位父亲有关？”
她的父亲，他的老师，是联邦一级通缉犯，叛国机修师余逢，在这场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之中，并不能排除这个身世在起着某些很古怪的作用。仅凭心中疑惑，便如冰雪般透亮清晰地抓住某些东西，不得不说，费城李家的血脉果然天生不凡。
听到这个判断，许乐的心脏微微抽紧，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但我争取能查出来。”
这件事情的调查难度太大，依照他的判断，如果真是简水儿的身世，才让军神李匹夫拟定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计划，那这个秘密说不定除了军神本人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知晓。
“谢谢。”简水儿轻致诚挚谢意。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乐回答的很模式化，然而细品其间每一个字，却道尽了从东林到西林，他与面前这位国民少女之间既复杂又简单，既遥远又亲近的关系。
“刚才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那两颗行星处于帝国远征军的绝对控制之下，联邦电子监控网络一点儿都没有保留下来，西林军区这次是要啃硬骨头了，那两颗行星战斗的难度，绝对要比5460更大。”简水儿向他解释道。
“钟司令看样子是在前线亲自指挥。”许乐忽然想起一樁事情，看着简水儿，皱眉说道：“李疯子……”
“他肯定也在那边。”简水儿秀眉微蹙，轻声回答说道。
……
……
本以为马上就要重新踏上满是血火硝烟的征程，所以许乐顾不上休息，也要急着把小黑花机甲修理好，甚至不顾洛丘空港这边严重缺乏MX机甲的标准配件。然而整整一天过去，联邦指挥部没有任何新的任务交给许乐，只是让他在空港里就地休整。
第二天依然没有命令，依然只是休息。
第三天，同样如此。
这颗星球上战火漫天，每一秒钟都在有人死去，有炸弹轰开岩层，震起烟尘，洛丘港也处于绝对的繁忙之中，就连那六名眼睛里泛着红丝的机修士官，也再没时间记录他的机修过程，被调往了前线，偏生他与简水儿两人却是无所事事，一日二十四小时混吃等死，这种感觉有些怪异。
当天夜里，许乐对小黑花进行了第三次总成检测后，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到了自己的房间。白天的时候，他已经与白玉兰联系上了，知道七组那天夜间跟随机动营退回了大本营，大概至少要等目前这个阶段的战争攻势结束之后，才有可能通过陆路抵达洛丘空港。
半夜睡不着觉，烦闷无措的心情也无法哼成歌，许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电视上的联邦新闻不停发呆。
联邦军队在5460行星上的攻势很顺利，另外两颗行星上的战事则像预想中那般激烈，以西林军区为主体，外加第一军区和第二军区的十三个师，共计七十三个师全部投入到那两颗行星之中，然而在帝国远征军的疯狂火力打击下，联邦至此刻也只建立了七个地表基地，而且为之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通过新闻检查播出来的画面都显得极为壮烈……
“看来这一次西林老虎真是碰上难啃的骨头了。”
许乐虽没见过那位钟家的猛人，但因为钟夫人与小西瓜的缘故，对方又曾经帮自己仗义执言，因而生出某种很莫名的亲近感，自然不愿意这位钟司令出什么问题。至于李疯子这种变态战争机器，他反而不怎么担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所思
在大战已起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有英勇的联邦战士死去，西林边陲的三个星系早已陷入血火之中。政府有关部门绝对不会愚蠢到让各大电视台用黑字在荧幕上不停刊登阵亡将士的姓名，相反，新闻上充斥着不断出现的胜利战报与嘉奖令。
而这些战报与嘉奖令上出现最多的名字，便是联邦第三军区第七机械师。
战争猛然爆发，联邦宣传机器展开了同步的密集攻势，只不过短短数天时间，本已被联邦公众渐渐遗忘，虽十年军演不败却只在军方内部享有盛名的“铁七师”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出现在整个宇宙面前。
必须承认，铁七师在这次胜利战役中的表现，绝对配得上此刻所享有的荣光。
5460行星上，帝国远征军悍然南侵，联邦三道防线颓然欲坠，正是铁七师在黄山岭寂寞岭一线的阻击，打响了联邦反攻的第一枪，掀起了北进的狂澜。
这支部队在山地战区内全歼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紧接着千里追击人数近两万的帝国强攻大队，然而令联邦军方和那位少卿师长没有想到的是，联邦由分界线南撤回围的两个整编机械师，并没有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
然而帝国强攻大队却已经回过神来，在落冰川高原一地，就地发起了凶猛的反击，试图将铁七师的追击之势钉死在红色的高原泥土中。
戴着墨镜的杜少卿，一脸沉默地举起右手，如一支箭般直指北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已疲惫却依然沉默骁勇的铁七师，朝着试图收拢战队，就地组织反攻的帝国强攻大队杀了过去！
一触即爆，英勇的联邦战士与冰雪磨砺出钢铁意志的帝国远征军官兵，在红色的高原地带，再次混杂绞杀在了一处，刚刚成形的编制再次被打乱，铁七师依然冷酷地继续狂乱而凌厉的追击。
这一场惨烈的追击战从深夜打到清晨，从清晨打到黄昏，不知有多少鲜血喷涂上天空，让晚霞红的无比妖艳……
是夜，红霞如血时，铁七师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然而他们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
……
帝国远征军坚守了数十年的坚守待援战略，忽然间冰消雪融，就像是这颗行星三千年一次的流凌那般。枫林联队存了许多年的家底，为了皇帝陛下的一次乱命，安布里老将军远离故土的一次戾狠甚至有些绝望的恐怖决断，而全部砸了出去。
帝国远征军所有的重型武器，秘密陆基导弹基地，电控微型飞机库，军力部署乃至最真实的部队实力，都全部暴露在联邦军队的面前。
以铁七师的惨烈胜利为发端，联邦开始由南至北的快速反击，无论是指挥部，还是西林军区，抑或是远在首都星圈的国防部，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天赐的良机，深谋的战果。
联邦总数近三千四百台的M52机甲，在这颗行星的南北分界线上便扔了三百多台，就像无数冰冷的铁棱石，混夹在自动化的机械部队之中，向着北方前进。
还有几十台黑色的妖异的MX新式机甲在山野间时隐时现。
帝国枫林联队退的决然如潮水，联邦军队追击的狂烈如林火，漫卷而去，直让星球变做一片火海。
……
……
帝国远征军枫林联队由九个陆军大队和一个机甲大队组成，加上基地里的后勤与相关军官，总计二十一万八千余人，待他们退回北半球冰雪覆盖的中程导弹安全区域时，已经丢下了六万余具尸体在南方的土地上。
枫林联队从各陆军大队抽调了十七个装甲团，承担起第一线的强攻任务，最终能够保存建制完整撤回的，只剩下五个。
更致命的是，在联邦空中力量与密集远程导弹的打击下，帝国军队很难再将自己的重火力装备运进冰川掩蔽的库房之中，持久战被腰斩一刀，再难持久。
联邦国防部的计划完成了三分之一，帝国远征军全面龟缩于北半球的冰雪之中，再无生机，至此5460行星大势已定。
帝国那位军事指挥才能并不逊于联邦同行的安布里老将军，其实并没有犯错，他虽然在开始的时候并不认为这是联邦的圈套，却做好了破圈套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联邦在这个大圈套下又悄无声息地送上了另一根黑沁沁的绞索……所谓大圆环套小圆环，帝国老将军输得其所，输在源头，输在皇帝陛下的那道乱命之上。
苍老的面容如身周冰雪般严寒，疏杂的眉毛里混着冰碴的安布里老将军，站在冰雪覆盖的基地顶层，老手拍不断钢铁的栏杆，心生无限感慨与震惊，联邦人为什么就能猜到皇帝陛下的乱命？还是说联邦的间谍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地渗入了帝国的核心地带？
……
……
与5460行星胜利的烟花不停绽放的景象不同，国防部其余三分之二的计划，进行的并不如何顺利。
联邦主力舰队必须一直停泊在加里走廊和晚蝎星云，哪怕枯守十万年，也要防范着帝国舰队的一秒出现，那是联邦人最害怕的场景。国防部的计划以国民少女简水儿为诱饵，引爆一场局部战争，然后以局部战争诱发一场行星战争，再以这场行星战争诱使帝国远征军唯一的那支舰队离开荒芜星域……
将那支帝国舰队诱离，那么国防部暗中准备已久的——对另外两颗沦陷星球的大登陆作战，便可以获得宝贵的安全的外太空环境。
这个计划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除了联邦没有想到，安布里老将军竟是借着联邦的计划，直接开始了一场惨烈的行星战争，除了他们没有想到，帝国远征军居然花了几十年时间，在那两颗沦陷星上布置了如此密集而狂暴的跃层火力！
在西林大区边陲的这两颗星球上，联邦的攻势虽然谈不上愁云惨雾，却陷入了某种令人心寒的僵局，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颇具西林本土色彩的军人姓名被打上黑框，表示他们的死亡……
……
……
新闻上，议会刚刚通过了对铁七师的嘉奖令，同时那两支贻误军机的整编师师长被就地去职，押回首都星圈军事法庭受审。许乐眯了眯眼睛，然后关上了电视，开始闭目思考某些问题。
那两个师都是西林军区的直属部队。
铁七师不停上新闻，不停受嘉奖，许乐并不觉得奇怪，杜少卿带出来的部队虽是头遭上前线，却是打出了剽悍的铁血意志，战功卓著，表现突出，受到嘉奖理所当然。
问题是西林军区担任主攻的那两颗沦陷星却始终打不开局面，联想到西林钟老虎一直打压杜少卿和铁七师的传言，想到那两名被逮捕的西林师长，许乐感觉有些怪异，心有所思。
虽然西林钟家那位子期二郎真的很二，那些钟家的权贵亲戚确实很令人厌憎，但许乐的屁股依然坐在西林钟家这边，因为那是小西瓜和钟夫人的家。
就这般漫无头绪地猜想着，许乐沉沉睡去，空港基地的窗外不时轰鸣响起的战舰起降声，嘈杂的引擎爆破声，整齐而肃然的军人脚步声，都无法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因为这是一个美梦。
梦中他紧紧地抱着商秋，伏在她丰满弹圆的胸前，像研究艺术品一样研究那道白嫩深影线条的弧度，然后下意识里张开双手十指，化为某种浩劫前神话动物的爪子，犹疑而紧张兴奋地轻轻抓了下去。
指间陷入不见底的绵软之中，很舒服，却也很慌张，他愕然扭头，不想去看商秋如射线一般的眼睛，因为他总觉得在商秋的目光下，自己就像是一台机甲，被解剖的一干二净。
然而回首却见窗边站着一位白裙少女，下午的光线从窗外透了进来，将少女薄色纱裙中的青春身躯映照的纤毫毕现，曲线毕露，最令他心动的则是裙下那双与她身高比例不如何相符，从而修长紧绷光滑的有些夸张的腿……
少女没有回答，但梦中的许乐知道她是谁，因为她有一头紫色的短发。
许乐觉得自己在亵渎一幅艺术家的油画，恋恋不舍却又心慌意乱地转回头来，却见身下的商秋已经变成了那位容颜秀丽的南相家千金。
被他强壮身体压着的南相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仿毛衣，紧闭着双眼，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是醒的，却不肯睁眼，似乎在期待什么，脸颊上满是羞涩的红晕，温婉之中带着一抹让人不忍侵犯的纯洁。
偏在这纯洁之前，他却生出了些许暴戾的兴奋意味，抓住深蓝色毛衣的下摆，猛地向上掀起，让南相美如白玉般的赤裸上半身暴露在眼前与空气中。
许乐只觉一片温湿软嫩，凝脂般的肌肤上微粒栗起，似是空气有些冷。
有些冷？门房里确实有些冷，窗外的梨花园里还在飘着雪。
他兴奋却又惘然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副黑框眼镜，只是镜片下的那双眸子并没有什么正义凛然的味道，只是无比的诱惑清纯，女孩儿的头顶还戴着那对红色的恶魔角，就像是一个笨拙模仿小妖精的精灵……
浑身是汗的许乐猛然醒来，怔怔地在床上坐了半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垂头丧气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衣物。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思有邪
将湿漉的内裤晾在了暖风架上，拧动开关，让冰冷的水珠自天而降，许乐用力地搓着皮肤，直至后背一片赤红。洗澡的时间比往日长些，在冰冷的水中，他怔怔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看着指腹上那些泡出来的白皮，暗想自己的这双手应该是用来开机甲的，虽然机甲确实可以把飞机打下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场春梦，想到前几天脑中泛过的那些桃花灿烂想像，不禁有些自惊于自己的道德水准下降太多，而体内的雄性激素却上涨了太多，却完全没有想到，实际上这颗行星上的战争与死亡，本身就是激发性欲，打碎一切精神规则的无上利器。
双手扶在冰冷的瓷盆边，他看着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孔，浴室内没有热雾，所以镜上也没有迷雾，不需要用手去抹掉，然而为什么那张脸看上去有些陌生？
俊直挺拔的双眉依然安分地平伏在眼眶之上，就像是两把未出鞘的飞刀，许久未曾刮过眉心的细毛，两条浓眉竟似要连在一处，却生不出什么强悍乖戾的感觉，与下方那双小眼睛一配，直让人觉得这张脸很值得人信任。
可还是陌生，因为那双眼眸显得太过平静了些。许乐看着镜中的自己，想到几年前，在东林钟楼大街吓退了那人后……自己也是在浴室镜子前沉默紧张，那人叫鲍龙涛吧？怎么都快要忘了他的名字？
许乐发现自己逃离东林大区之后，变得愈发沉默平静起来，而这种沉默平静在他看来，却和淡薄有些相似的不良气息，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本性，也不喜欢这样的外延变化，所以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联邦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他不懂；简水儿说西林军区主攻那两颗沦陷星很艰苦，钟家老虎的日子很难过，他不懂；帝国的猛烈进攻，决然后退，联邦缜密而奇妙的军事布置，他不懂；什么战争的指挥艺术，他完全都不懂。
归根到底在波澜壮阔的宇宙战争中，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只有沉默回头修机甲，然后高速穿行于山林之间，这才是他的最大倚仗。
然而他已经开始杀敌，那些爆炸于眼前身后的帝国机甲，那些死不瞑目，身体扭曲变形的尸体，不停刺激着他的大脑。
在东林的时候，他对帝国人完全没有任何认知，直到麦德林，医院里的联邦重伤员，墓地上那些黑色的石碑，他才对帝国人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许乐杀过不少人，小时候雨夜垃圾场液压管尖滴过血，临海地下停车场里枪管冒过火，基金会大楼内部死尸满地。他是个好人，好人也能杀人，杀人时还可以不眨眼睛，更何况是杀帝国人。
只是战场上的人太容易死去，生命在这里显得太过廉价。
深夜，被战争氛围狠狠撞了一下青春劲腰的许乐，感觉精神状态有些惘然。他走出了自己的居室，听着空港生活基地外嘈杂纷乱的紧张声音，沉默低头向安静的走廊尽头走去，小黑花机甲在那头安静地等着他。
在战争这张冷漠危险复杂巨大的网中，个人的实力再如何强悍，也只不过是个被死死粘在网里，垂死挣扎的昆虫，每时每刻都可能被吞噬，无生机，他必须把自己的专属MX修好，这样才能多一套甲壳，多几只锋利的砍刀，将来在网中挣扎时，也能闹出大些的动静。
……
……
幽静的长廊里有军用卫星电话，许乐沉默思考刹那，转过头来，拿起电话终端扫描仪放在颈后扫描了一下，通过权限认证后，按下了一串号码。
是施清海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从这个细节中，许乐知道他已经来到了西林，心情不禁变得更加沉重了一些。
“联络官做的还好吧？”许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对着电话那头的好友微笑说道：“我这边大局面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局部依然有危险，不过国防部一直没有命令过来，我就在空港里混吃等死。”
电话那头传来施清海爽朗迷人的笑声。
许乐笑了笑，开始讲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感觉，语气有些淡淡的沉重与忧虑——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就像是两个岩石巨人的搏斗，每一记重拳可能不会伤到彼此，但落下来的那些石屑却是必死无疑。
停顿片刻后，许乐想到先前的那个梦，脸颊微热地讲了下，然后紧张地哑声问道：“我是不是应该谈恋爱了？可我怎么能同时喜欢四个？”
电话那头的施清海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最近受了女人的刺激？”
许乐摇了摇头。
很妙的是，远在异星的施清海似乎看到了他的动作，微讽说道：“我现在的工作虽然忙，但也会看新闻，你和那位国民少女的绯闻闹那么大……虽然你丫戴了一个蛤蟆墨镜，难道以为就能瞒过小爷如电般的神目？”
许乐默然。
电话那头的施清海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我想，你应该找女人了。”
许乐回答道：“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恋爱不见得能上床，但可能要结婚。找女人肯定不会结婚，但一定要上床。”施清海嘲讽说道：“这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你是说……发泄？”许乐拿着电话，压低声音疑惑道：“这事儿……就真那么有意思？”
“小爷啐你一脸，没意思你做梦干嘛？”
“我只是问问，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许乐有些恼火，看了一下电话上的剩余时间，忽然认真说道：“你要保重。”
青龙山反政府军一属正式归入了政府军编制，前来西林前线作战，想必再过一些时间，这些士兵便会投入到战场之上。许乐很清楚，这里面不知会夹杂着多么凶险复杂的妥协与利用，施清海担任联络官的角色，非常危险。
电话那头的施青海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保重。”
……
……
“过分高调的道德，只能培养出来伪君子。在我看来，咱家那位年轻的头目，虽然一向没把道德两个字放在唇边，却一直顶在脑袋上，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究竟是大伪似真，还是真金白银？”
战火已经蔓延至北半球的冰川森林之中，帝国远征军的远程火力被压制到了崩溃边缘，这条行经黄山岭寂寞岭一线的公路回复了安静，便在此时，一个由数十辆军车和民用装备车组成的车队缓缓行驶过来，轰鸣的发动机声打破了此间的寂寞。
而一辆军车后厢内部，这些酸刻无比的话语，却比发动机声显得更加刺耳一些。白玉兰低着头打盹，却无法阻止身旁兰晓龙的念念叨叨，秀气的眉毛忍不住拧了起来。
兰晓龙叼着一根烟卷，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山体上焦黑的弹着点，看着那些四周散落的金属残骸，暗自评估着那天夜里这里发生的阻击战惨烈到了什么程度，嘴唇皮子一翻，却是根本没有停止嘲讽发言。
“他老人家倒是好，带着国民少女跑了，保住了那个营，潇洒不？风光不？可咱们呢？上了前线一枪不发，虽然没有当逃兵，却是当了一回剩兵，被他扔回了指挥部。”
兰晓龙嘴唇上的烟头上下晃动，看上去极为有趣，唇边的嘲讽之色却是十足：“第七战斗小组，一场仗不打，这马上就要被调回西林……说来也是，所有的仗都让咱们的主管大人一个人打了，我们当然也就只有跟在他屁股后面看戏的份儿。”
“咱们干嘛来嘀？旅游啊？”
车厢内熊临泉一直在细心保养那把沉重的旋转机枪，听着兰晓龙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其余的第七小组士兵也差不多生出相同的感受，他们当然不会对许乐主管有什么意见，只是想着大战已起，他们这些本来很生猛的角色，却因为拥有一个更生猛的主管而无法做出什么事来，实在是有些憋屈。
“你原来又不是我们七组的人。”白玉兰终于轻声细语地开了口，“我一直不明白，师里派你过来做什么。”
兰晓龙将烟卷扔到窗外，带着速度的烟头落在焦黑的榴弹基台上，溅起一点火花。
他说道：“当然是要保护联邦瑰宝，我们的许乐中校。”
白玉兰眉尖一蹙，心道他妈的，哪有派个少校来保护中校的道理，更何况这家伙军事素质相当一般，倒是在港都8384部队呆了多年，不三不四的军痞风格相当鲜明。
兰晓龙没有理他，对车厢里低头无语的七组汉子们说道：“咱家主管上了机甲，咱们当然跟不上，但你们得想想，他已经是中校了，总不可能一辈子开台MX冒充小兵四处厮杀。”
“在西林在帝国，在山区在草原，不停杀进杀出，玩个七进七出的英雄主义，最后力竭而死，走进末路？我呸！”
“他总得当部队主官，比如什么团长师长之类的，当然咱们都知道，那家伙虽然前几个月天天抱着一院的指挥教材在读，但要说起指挥领兵，可真是没什么前途，比人杜少卿那种牛人差了几千条街，你说到时候，咱们这些亲兵能帮他做些什么？”
“顾惜风，刘佼，熊临泉……你们都得好好想想。”
兰晓龙像个流氓一样指手画脚。一直低头无语的白玉兰却是心头一凛，想到国防部直接把这家伙从十七装甲师调进自己组里，想到自己的七组怎么也无法消除掉的十七师背景……
白玉兰渐渐品咂出来一些味道，被细细发丝隔着的双眼里，骤放一道明亮光芒。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曾经生死难纨绔
白玉兰细长眼眸里的光芒渐渐敛去，低着头，看似无心却极为认真听着身旁兰晓龙不停地唠叨。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某些判断，再听兰晓龙这些看似痞劲儿十足的颓废文艺腔调话语，品咂出来的那些味道越来越浓。
这片宇宙里的风光者，大人物，每每都从孤寒时，无名时，身处基层时，便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团队。
如今声震联邦的杜少卿当年初入铁七师时的下属，都已成长为他最忠诚的伙伴与命令执行者；军神李匹夫在几次大战中带出来的手下，今日已变身为军方各路豪杰大佬；就连深得众人尊敬的帕布尔总统，当年做穷律师时公益公司的女书记员，现如今也是官邸秘书处的长官……
这一年中，联邦政府、费城李家、国防部那位邹部长，重新组建第七战斗小组，将这支战斗力惊人的小组送进作训基地，毫无疑问是试图让许乐拥有一个专属于他的班底团队。
然而令白玉兰感到淡淡悲哀的是，许乐似乎对于建立班底，日后扩展影响力这种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虽然经过毕业日军演和这几个月的相处后，七组的核心成员已经认同了这位年轻中校的能力与性情，但他自己却没有成为一名领导者的自觉。
相反倒是这位来意古怪的兰晓龙少校，几个月中一直在替许乐敲边鼓，替那位像石头一样的年轻中校，启发七组成员的自觉性，潜移默化地将这个团队置于许乐的影响力之下。
白玉兰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塞进微干的唇里，极为享受地深深吸了一口。
老板的将来或许会当十七师的师长，再更遥远一些的将来会做什么呢？一个新的元帅？七组这些家伙只要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到家乡，一定会有非常不错的日子。
……
……
车队驶入了洛丘空港，经历了战场洗礼的演唱会团队以及联邦电视台的转播团队，看到不停起降的大型军舰，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便被离开生死战场、回到和平后方的强烈冲动控制住了心神，有的女性职员更是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对于桐姐来说，近一百个小时都不在小姐的身边，是这七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她的心情早已紧张到了极点，对于许乐不经过她同意，便擅自带着小姐离开冒险的举动，则是愤怒到了极点。然而当她看到从空港营房里并肩走过来的这对年轻男女时，心中的愤怒瞬间变成了一股淡淡的怅然。
简水儿的身上披了一件浅色的短风衣，像一只温顺的小鸟般依偎在许乐的身边，表情平静而宁和。
看着这一幕，桐姐有些不自在地确认，当天夜里的逃亡，已经让小姐对这个小眼睛的军官生出了绝对的信任。孤男寡女处于狭小的座舱之中，会发生一些什么？桐姐不愿意去想，而且她马上想到，他们……本来就是相亲的对象，联邦绯闻的核心。
没有经过任何休整，所有人全部登上国防部特别调发的战舰，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血与火的星球。
戴着墨镜的许乐，站在阔大的舷窗边，眯着眼睛望向漂浮在黑色宇宙里的那颗多彩星球，想到那天夜里的战火硝烟和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坚毅的唇角微微抿了抿，相信自己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回来。
白玉兰走到他的身后，递上一杯新泡的绿茶，轻声细语说道：“刚刚收到公司的指令，护送简水儿小姐的任务，到西林主星为止，接下来七组就地休整，等待下面的任务。”
想到什么，什么便来了。许乐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谢，微涩一笑，马上就要与简水儿告别，而星辰间真正的战场在等待着自己和七组的汉子们。
舷窗上方指示灯亮起，舰身甲板准备闭合，轻型战舰开始加速，为进入回明走廊扭率通道做准备，窗外的流光被拉成一道道如叶子般的怪异光圈。
许乐收回目光，低头看看玻璃杯中于青汤中沉浮的绿叶，沉默不语。
……
……
西林主星落日州，长风军事基地。无数面积广阔的起降平台，就像是一方方湖泊般密布于原野之间。
胜利演唱会团队初抵西林时乘坐的战舰便是停泊在长风军事基地之中，只是今日的基地比当时要显得紧张繁忙太多，大战已起，无数自首都星圈运送来的武器和资源，都要经由这座最大的军事基地转运至前线。
许乐依旧带着墨镜，站在简水儿的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目光从她的肩头掠过，看着正从战舰下方驶出的车队，尤其是属于自己的那辆黑色汽车。
今日会去金星酒店暂住一夜，然后简水儿和她的团队便会回到首都星圈，双方正式分别。
许乐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因为大叔的缘故，他与她之间有太多的故事要说，有太多的未知可能。
一头明丽的紫发如丝绸般安宁柔顺，简水儿平静地看着前方，不曾回头，却也知道身后那个男人的余光正在看着自己，想到他是父亲惟一的学生，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想到这些日子的相处，想到他说从小看自己长大，想到他说知道自己的年龄生日甚至是那些私密的数据，她明明想笑，但美丽的脸颊上却现出几丝红晕……
正当她准备回身和这个很有意思的家伙认真说几句话的时候，却有一束极鲜艳的玫瑰花来到她的面前，打断了她刚刚生出的某些莫名情绪。
……
……
西林钟家在这个大区里果然拥有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权势地位，钟子期这位深受钟司令宠爱的侄儿，居然在如此紧张的战争时刻，还可以轻松自如地进入军事基地保安区域。
“我有通行证。”
捧着鲜花的钟子期，并没有对表情微凝的简水儿说什么，反而是抢先对他身后的许乐开口说道：“你必将前途无量，我也不想得罪老爷子看中的人物，但我只是来送一束花，想必你不会有太大意见。”
钟家的车队刚刚出现在视野中，七组的武装人员便已经做好了安控措施，只是许乐一直没有发话，所以众人保持着平静。
钟子期望着许乐说道：“上次酒店里，李疯子已经替你把脸都挣了回来，这次我决定不给你任何打我脸的机会。”
这句话说的很真实诚恳，自从知道了许乐的背景来历之后，钟子期已经断了短时间内找他报复的念头，然而看着新闻上沸沸扬扬关于许乐和简水儿的绯闻，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捅了三百刀又揉了两罐海盐一般难受且说不出口，于是他今日带着诚意而来，带着风度而来……
“我要和你公平竞争。”钟子期笑了笑，那张还算得上英俊的面容，却因为有些大的鼻子微皱，而显得有些可恶。
他只知道许乐是惹不起的人物，却不知道简水儿的来历，温和有礼说道：“简水儿小姐，请收下我的花，也请不要误会我是在骚扰你。”
“要知道席勒大师曾经说过：我爱你，与你何干？”
简水儿俏皮地挑了挑双眉，看着身前的钟子期，问道：“你确认你爱我？”
钟子期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很久后说道：“现在还谈不上，以前只觉得你是一块瑰宝，将你收入怀中感觉肯定不错，现在却是带着一份敬意的喜欢。”
从这句话中可以想见，联邦国防部此次胜利军事行动的发端隐秘，并没有瞒过这位钟家少爷。
此时自承谈不上爱，倒让简水儿心头的隐怒淡了少许，少女甜甜一笑说道：“既然与我无干，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哩？”
此时那辆黑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众人身边，兰晓龙推开驾驶室的门，走到许乐的身后，带着一丝促狭之意，轻声说道：“许乐中校，我一直以为你应该学习一下怎样争风吃醋扮纨绔。”
兰晓龙见他没有反应，耸了耸肩，对身后的白玉兰一干人说道：“他不会搞，你们也应该帮着搞。”
白玉兰低着头，心想我们是军人，又不是替少爷主子去强抢良家妇女的狗腿子。
便在这个时候，简水儿很认真地对钟子期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允许你暗中默默遥远地喜欢我，只要你不要让我知道。”
这句话很平静淡然，内里却含着某种很妙很尖刻的嘲弄。
钟子期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虽然因为国民少女身后的许乐而没有发作，心中的怒火想必却会一直燃烧很久很久。
……
……
许乐一直在沉默，因为他在想心思。
透过墨镜镜片看着长风基地中在眼前在天边无数频繁起落的战舰和运输舰，他自然地想到5460行星上的硝烟血火，那两颗沦陷星上惨烈的登陆作战。
在这样的战争时刻，像钟子期这种世家子弟，居然还有闲情来玩争风吃醋追明星的戏码，此时在战舰下方针锋相对斗气几分钟，在前线恐怕已经有许多联邦战士倒在沙场之上，再也无法站起。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而烦闷。
难道又要玩那种你不知道我的后台是谁，所以欺负你一下，我这边笑着看着，然后搬出后台来反欺负你一下，然后一旁观者拉出更牛逼的后台，再来欺负众人一下，爽一下……的戏码？
这样倒是挺能打发时间，拉长无聊人生中无聊故事的长度，然而这样的人生他并不愿意过。
也许是刹那间，也许是第一次战场经历的生死惨状，尸体残骸，墓碑溃肤，终于在此刻变成了某种能够具体化的精神实质，许乐墨镜后方的那双小眼睛亮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锋利
不曾雄赳赳，只是沉默地掠过一次战场，见着几丛硝烟，几处模糊血肉，并不足以撼动或改变许乐这块东林石头太多。只是如磐石不可转移的内心，在真正见惯了生死之后，早已再次重回东林。
当年在钟楼街跟着一帮孤儿厮混时，谁曾有什么家世后台，只不过是比谁的刀子更快，脑子更灵活。此时他隔着那丛花看着钟二郎，郎心不如铁，他的目光却如铁，冷且强硬，竟似要把鼻梁上的宽幅墨镜片都震出裂纹来。
钟子期正愤怒于国民少女的嘲讽，忽然感受到这一双目光，无来由地感到浑身一寒。片刻后，他毫不示弱地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直视许乐的双眼。
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是在他自己看来，依仗着钟家那头老虎的宠爱，毫无疑问他是西林钟家唯一的继承人，这种身份让他有太多骄傲与狂妄的资格，当日在金星酒店，就连李封这个真正的疯子，都不敢把自己一枪崩了，更何况是面前这个年轻的中校。
那日之后，钟子期十分用心地查了一下许乐的来历，确认了他与费城李家之间的隐秘关系，却并不怎么忌惮，更何况他今天身边还带着钟家的直属安全部队——七名面色沉厉的黑衣保镖沉默地站在钟子期的身后，他们都是西林军区退役的特种尖兵，实力异常强悍。
有这样一群厉害保镖在身旁，钟子期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反而有些羞愧于先前被许乐的冷冽目光震住，表情微沉盯着许乐，冷冷说道：“许乐中校……”
许乐根本没有听他说的话，眯着的眼眸里亮光渐渐敛去，上前牵住简水儿的手，干净利落地转身，向着黑色汽车走去。
钟子期脸色剧变，这种被无视的羞辱，实在已经到了他以及他的家族无法承担的程度。
打开黑车的后门让简水儿坐进去，许乐转过身来，看着那丛鲜花之后的钟家少爷，缓缓取下墨镜，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再来骚扰她，我会打到你叔叔都认不出你是谁。”
许乐不是装酷的人，他这句话也并没有刻意从牙缝里逼将出来，带着落日州的风，只是很平直简单地叙述一个道理，因为简单而显得格外可信。
人有名字，树有影子，换成是一位普通的联邦中校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钟子期只会觉得荒谬到极点，放肆地捧腹大笑，然后面色一肃把这名中校整治到生死不知。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是许乐，于是这句段位极低，极没有趣味的粗俗威胁，从薄薄双唇里吐出来，瞬间变成冷到极点的5460极北冰川阴风，呼啸着在阔平的停机起降坪上刮过，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无穷寒冷。
许乐此人拥有与李疯子抗衡的个人战斗力，又有像林半山一样不守规矩的恶名，首都星圈那些千世家族的主事者们，之所以一直不愿意他从黑狱中出来，之所以对这个单独人物投注那么大的警惕，不外乎便是因为他敢杀人，他能杀人，明明这世界未将他逼到极处，他便敢毫无道理地暴起杀人，比如麦德林。
因愤怒而面色巨变的钟子期，听到这句威胁之后，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因为他知道许乐说出便一定会做到。就连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出自西林军区特种营的强悍保镖们，一想到许乐中校曾经做出来的那些事迹，也不禁面色微变，小意谨慎地靠近到钟二郎的身边。
钟子期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怪异的红晕，盯着黑车旁的许乐说道：“好，好，好……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情，这里是西林，这不是一个靠拳头混饭吃的世界。”
“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他沉声说道：“既然你不肯还我这张脸，那我把话也放在这里，只要她还在西林一天，我便会追求一天。如果你认为这是骚扰，你尽可以来打我。”
说这话的时候，钟子期毫不退缩地向黑车旁走了两步，嘲讽笑道：“事实上，我这时候就准备继续骚扰，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打我。”
他身后那些黑衣保镖也跟着走了上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七组的战斗人员，有几个人的手已经伸进了黑色正装里面，伸手的动作很自然寻常轻松，就像是摸烟一样。
场间众人谁都知道这些人摸的肯定不是烟，而是那些锐利的杀人武器，偏生他们没有刻意掩遮，只是面无表情地做了出来，一股足够的震慑力，就随着伸手入怀的简单动作喷薄而出。
联邦严格管制枪械，除了西林钟家这种土皇帝或者军阀，谁敢明目张胆地在军事基地里动枪？七组所有人的表情沉凝，注视着这些老辣的职业军人，沉默地等待着后续事情的发展。
钟子期的底气便在于此，虽然他就是再愤怒，也不可能堂而皇之调两个营来把许乐灭在当场，但自幼成长于军区大院里的剽悍性格，却让他有了在许乐面前拔枪的冲动。
他眼神冷戾地看着许乐，那神情似乎是在说，你来揍我，你来揍我。
……
……
来的不是许乐的拳头，而是一把秀气的军刀。
一只秀气的手就像拈着一朵花般，轻轻握着黑色闻香木做的流线型刀柄，倏忽其来，横割开长风基地充满了风声的空气，带起一道更凄厉的风声。
嗤的一声，刀锋闪过，将钟子期身前的鲜花瓣从中剖开，然后刀身一拧一绞，如一道闪电般轻轻搁在了他的咽喉上。
好快的刀。
西林钟家那些黑衣保镖面色剧变，用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拔出手枪，瞄准了握着刀的那个人，然而却没有扣动扳机，因为那把秀气的小刀一直安静地放在钟子期脖颈处的动脉上，颤都没有颤一丝。
十分稳定的刀锋，一丝不颤其实比不停颤抖要更加可怕一些。
被切碎了的红色花瓣簌簌落下。
四周一阵密集的上膛撞击声响起，清脆之中夹着无穷的肃然，七组的汉子们早已端起了手中的卡宴轻机枪，冷冷地围住了那些钟家的保镖们，枪管黑洞洞的，透着股令人心寒的杀意。
更恐怖的是一阵嗡鸣声，熊临泉站在人群外侧，肌肉棱角分明的两只强壮手臂提着一把重型卡林旋转机炮，瞄准了钟家的所有人。
白玉兰的右手捏着那把秀气的小刀，空着的左手轻轻拨开在眉前轻荡的黑色发丝，望着四周举枪瞄准的钟家保镖们，轻声细语说道：“至少现在，枪也是我们的多，我劝你们最好把枪放下。”
七组配备的都是战场使用的重火力，随意一梭子弹过去，钟家这些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也只有血泊满地的下场。
钟子期脸色惨白，昂着头颅一言不发。自父亲死后，他的头颅一直高高昂起，不曾落下，不过那时的高昂代表着他的尊贵和家族的荣光，此时的高昂却代表着一种屈辱与恐慌。
恐慌来自颈上那把冰冷的秀气军刀，来自四周响起的枪支上膛声，达林噬魂的高速旋转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雇佣军明明知道自己是谁，怎么还敢把枪举起来，他更想不明白，身前这个看上去像娘们儿一样安静的男子，为什么敢把锋利的刀锋对准自己的要害。
“有种你杀了我？”
“我们是在执行军事任务，如果你再骚扰简水儿小姐，我会亲手杀了你。”
白玉兰把许乐先前的威胁又加深了一分，他安静地看着钟子期惨白的脸，说完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开口。
余光里看到许乐已经关上了车门，这位秀气的男子唇角翘起两道好看的弧线，手指微微用力。
钟子期白皙的脖颈上现出一道血痕，本因愤怒恐惧而现于肌肤表面的血管，顿时被那道寒意与痛楚逼回了皮肤下，他双腿有些发软，嘴唇一阵酸麻，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白玉兰缓缓地收回小刀，重新揣入裤兜中，看也没有看身前拿枪对着自己额头的钟家军人，轻轻伸手将枪管拨开，向自己的军车走去。
“真是一场好戏。”兰晓龙微笑看着这一幕，心想七组的家伙们终于明白要替头儿出头，应该要摆出怎样的阵势，而国防部那些大佬们，一定很喜欢今天这场略显俗套的戏码。
“收队。”他收敛心神，笑着向钟子期敬了一个军礼，挥手示意端着无数把大枪，时刻准备开枪的七组队员们离开。
烟尘在风中弥漫挥散，钟子期捂着脖子，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车队，脸色苍白，想到那些端枪的汉子，想到先前脖子上的那把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先前如果真的发生冲突，那把刀真会把自己的颈动脉割开，而那些卡宴机枪和那把达林真的敢开火！
钟家少爷的后背涌出无数颗细小的寒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原本愤怒与复仇的心态，被那股寒意击碎的满地都是。
这是一群疯子，身娇肉贵的他，怎么会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和一群疯子赌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销魂者，别而矣
金星酒店顶层豪华套房内，稀疏的水花声消失几分钟后，简水儿挽湿发于颈后，穿着一身粉白的浴衣，低头擦拭着水珠走了出来，浴衣下方那双赤足轻轻踩在名贵地毯上，留下几个微湿的脚印。
许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光在少女那双有如玉雕般的小脚上一掠而过，拿起自动干发包递了过去，然后顺便回身将烟头掐熄。
简水儿很自然地接过来戴在了头顶，看上去就像是戴了一顶小巧的帽子，配着那张清水般的小脸，美若画出来般的五官，显得十分清丽可爱。
套房内没有别的任何人，两个人单独相处，沉默递物接过，显得格外自然亲密，隐隐透着丝家人的感觉。而在很多人看来，他们已经是一对情侣，就连桐姐都不在房内。
简水儿坐在沙发上，缩起双腿，偏头轻轻用棉签蘸着耳朵里的水，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和钟家的关系亲密，但这样得罪钟家未来的继承人，总不是太好。”
柔韧的粉色棉签进出时，偶尔会碰到少女柔嫩的耳垂，晶莹一片微微颤动，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心里泛起很多莫名的情绪，当年梦中的国民少女，如今居然能够像亲人一样在自己面前展露最私人的一面，这世事的遭逢实在有些令人感慨。
听着简水儿微带担心的话语，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事实上正是担心明天分别之后，那位西林钟家的少爷会不依不饶地骚扰简水儿，今天在长风军事基地里，他才会显得如此强硬——尤其是在简水儿不愿意让世人知道自己真实家世的情况下。
对付一名占有欲太强、家庭背景太生猛的纨绔，许乐只能用绝对的死亡威胁压灭对方的野望或欲望。
发现许乐并不在意自己的话，简水儿轻轻叹了一口气，漂亮的小脸上泛起一丝黠灵的味道，望着他说道：“国防部会护送我们回首都星圈，你不用担心什么。”
许乐点了点头。
简水儿取下小帽般的干发袋，揉了揉蓬松的紫色短发，就像一个可爱的小狮子行过清溪之后，用力地在阳光下甩头，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她斜靠在沙发上，撑着自己的下颌，认真看着许乐说道：“我有件事情，需要你的意见。”
许乐一怔，回望着沙发上的她，明知道这位国民少女十二岁的时候便能毅然决然离开费城李家，哪怕打了一个跨日持久的官司，也硬生生让军神李匹夫做了让步，这样一位坚定的女孩儿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计划，什么事情还需要自己的意见？
“我打算把头发留长，然后染回黑色。”简水儿眨了眨眼睛，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许乐心情一松，原来是这种小事情，然而紧接着他的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这一头明丽的紫发，是多少联邦公民的集体回忆，是自己过往年岁的痕迹，她居然要……染成黑色？
“呃……看你自己喜欢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顶的黑发，说道：“如果要问我意见，我当然是喜欢你现在的头发颜色。”
这句话说完，许乐忽然怔住，马上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用吃惊的眼光看着沙发上的少女。
简水儿微微一笑，安静地看着她。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前，要询问许乐的意见，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学生，所以觉得亲密？还是说这段日子的相处，她已经习惯了信任他？而此时许乐的反应让她确认，他这张诚恳面容下果然有一颗聪慧的心。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演唱会，我和二十三频道的合同马上就要到期，我不会继续出演那部电视剧。”
国民少女简水儿即将终止自己的演艺生涯，在这个充满了战争新闻的时期，想必也是最震撼的消息。而许乐，则是这个宇宙里除了她本人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许乐吃惊地看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
……
……
“小时候离开费城去首都，是因为我想过不一样的人生，当一位明星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过很多人生，然而到后来我发现，我什么样的人生都过不了。”
简水儿可爱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我不能演坏女人，我不能拍吻戏，我不能拍裸戏……就算我想，电视台和编剧也不敢写。”
许乐的眉梢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心想不说费城那位老爷子的影响力，如果编剧真敢写，电视台真敢播……自己以及联邦无数的观众，只怕都会惶恐伤心地不敢看，即便看也要蒙着双手，开着指缝，羞涩无比。
他苦笑一声后说道：“上次说过，你已经从一院战舰指挥系毕业，但你清楚，老爷子绝对不会允许你真的上前线，如果你上战舰，所有的操作人员光顾着看你，很容易出事故的。”
“不说这个了。”简水儿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覆在细腻的洁白肌肤上，长长的浴巾覆在细腻的洁白双腿上，“你自己在前线要多加小心……上次我们说过的事情，如果不好查，你就不要查了。”
许乐沉默不语。在洛丘空巷里，他与简水儿心头的那丝疑惑需要一个答案，然而目前看来，那个答案似乎只有军神李匹夫或者是下乱命的帝国皇帝心中，要找到这个答案确实十分困难。
“上次在那里时……我没有问关于父亲的一些事情。”简水儿缓缓抬起头来，隔着落地窗望着黑夜中传来涛声的银滩方向。
那双大大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悲伤想念，尖俏的下巴上带着一抹大概李家人特有的冷傲不屑，然而片刻后这些悲伤想念和冷傲不屑融在一起，化成了某些坚定。
她回头眯眼看着许乐，不可爱却执着，认真说道：“我很想知道父亲真正的故事，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叛国贼，你想知道吗？”
“我比任何人都想。”许乐的眼睛也眯了起来，“放心，如果哪天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会马上通知你……只要我还活着。”
……
……
第二天，胜利演唱会全体团员乘坐的车队，再次来到长风军事基地。
虽然眼下前线激战正酣，部队任务十分繁重，但联邦军方很清楚这位国民少女和这次演唱会在此次胜利军事行动中的重要性，所以还专门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仪式。
因为上次新闻事件的缘故，许乐没有站在简水儿的身边，而是悄无声息地躲在人群中。
他看着前方沐浴在闪光灯下的简水儿的美丽身影和她身后低眉顺眼的白玉兰，心头微动，希望钟家那位少爷在自己的威胁和白玉兰的锋利小刀下，好好地安分几天。
军事记者们拥有比一般新闻从业者更敏锐的眼光和更深层的消息渠道，那场从5460开始爆发的战争与简水儿之间似乎有些什么隐秘的关系，他们绝对不相信联邦军方的胜利军事行动与这场胜利演唱会仅仅是名字相同。
无数大声的提问在基地起降平台上响起，闪光灯不时亮起，然而在西林军区文宣部军官们的阻止下，没有人敢把问题问的太明白，于是简水儿便可以用招牌的无敌少女笑容，无声地将这些问题挡了回去。
“天生的明星，如果不当明星还能做什么呢？”许乐在人群之中，沉默地看着那处的热闹风光，一面想着昨夜少女颇有信任感觉的宣告，一面暗自庆幸于没有记者发现自己的存在。
起降平台上的轻型战舰早已完成了起飞的准备，晶态引擎特有的低沉嗡鸣声，渐渐掩盖了场间的提问声与嘈杂声。
大风起兮将别离，便在此时，被人群包围的简水儿脸上忽然闪出一丝莫名黠灵的笑容，清丽生动里夹着俏皮，不知吸引了多少记者的目光。
于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国民少女回身向人群里走去。
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穿着淡色风衣的她，走到了许乐的身前，轻轻地拥抱住他僵硬的身体，温柔地贴在他的胸前，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道：“不要忘记我们是相亲的对象，我总要给费城家里一些交代。”
记者们和人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瞬间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声喊道：“是许乐中校！”
“原来他躲在这里！”
……
……
许乐低着头，快速地掏出那副宽幅墨镜戴在脸上，然而下一刻，无数闪光灯就在他的身周亮起，就像是无数万颗太阳，试图想将他此时僵硬如石的身体里每一滴水都蒸发出来。
简水儿微笑着抱着他，靠着他，轻声说道：“忍一忍。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已经是一名记者了。”
许乐一怔，低头看着怀中少女的美丽容颜，说不出话来。
“在前线帮我照顾一下李封。”简水儿站直了身体，轻轻牵着他的手，望着他认真说道：“我这个侄儿很可怜的。”
许乐此时早已听不到身周记者们的提问，眼中也没有闪光灯的艳影，只有面前这张清丽动人的脸，他的脸却是无比僵硬，甚至快要抽搐。

第一百二十七章 非毅者，不金星（上）
像神话里说的那般，十二岁上前线，操控着机甲开始浴血游戏，在百慕大边缘矿星和空间通道外围，宰了一百多名帝国王牌机师，整出个打遍军中无敌手的凶名，性格暴戾张狂到了极致，凭着实打实的战绩，晋升成为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校……
许乐实在无法想明白，李疯子这个家伙究竟有什么地方需要自己照顾，有什么可怜的地方。这个问题一直困惑他到洗澡的时候，密集的水珠劈头盖脸地喷下来，却也无法将他那丝疑惑清洗的淡然一些，因为他知道简水儿并不是表面上那般娇憨可人，少女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有其道理。
拧上水龙头，拿起毛巾胡乱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两下，把脸搓的微红，他抬头看了一下浴室，确认这里应该没有什么监控的设备，于是便缓缓地闭上双眼，身体微微下沉，蹲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在弥漫的雾气间，开始早已习以为常的练习。
东林矿坑边的颤抖此时早已扎入了肌肤之下，没有人能够看得到他紧绷皮肤下方的怪异痕迹，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清晰的灼热线条，在顺着那些不怎么了然的线路缓缓运行，从每一对肌肉双纤维甚至是每一个细胞壁的摩擦里挤出能量，逐渐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热雾之中，许乐紧闭着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生物钟确认蹲马步的时间已到，右脚离开了地面，像一只收鞘的剑般放在了左腿的膝盖后方，同时两只手离开身体，向两边分开，形成一个似W的形态，整个身体的重心全部落在了左脚之上，然而他的动作显得那样的自然随意，皮肤之下的肌肉线条隐现，坚硬而弹韧。
保持这个姿式五分钟之后，他改变了自己的动作，将头朝下，右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左膝微蹲，左手弯向后背扶在自己的腰窝，同时右脚向后抬起，整个身体形成一条直线，这个姿式看上去很寻常，然而要长时间保持，却是格外艰难。
又是五分钟之后，许乐又开始改变姿式。
……
……
从少年时期开始的十个姿式，许乐非常细致地一个一个做完，没有一秒钟的延误，每一个动作按大叔要求的那样做到了极致，身体里的肌肉和经络被拉扯扭曲到了人体能够承受的极致。
当年在矿坑旁要完成这十个古怪的姿式，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难题，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姿式已经变成他身体本能里的一部分，做起来格外顺畅自然。
十个姿式做完之后，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从头顶到脚心，除了微微酸麻之外，生出一抹清爽自然的感觉。
许乐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目，挠了挠头，忽然间那双浓浓的墨眉里却多了一丝忧虑之意。
他不知道这个宇宙里有没有天才，但至少他自己很清楚，所谓的天才不过是超乎常人所能承受的努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时间允许，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这十个姿式的锻炼——能够拥有令七大家感到震撼的个人武力，能够使用拟真系统操控军事机甲大杀四方，其实都归功于他日复一日沉默而坚定的修练。
然而这次在5460行星上的战斗，战斗到最后自己身体的虚弱及饥饿，让许乐想起了前面好些次舍生忘死的生辣杀伐，他发现自己的能力有一个最难以解决的缺点——那就是每当他仗着体内的奇异力量，劈山砍海不能阻刹那之后，他的力量流失的会非常快，以至于每每只是灿烂一时，然后便会陷入无以为继的困境。
这个并不难解释，作为一名信奉科学道理的机修工程师，许乐虽然不能解释大叔教给自己的那些玄妙本事，却很容易解释这种现象——能量总是守恒的，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或者说能量，那么自己的身体肯定会快速陷入虚弱的状态之中。
平常生活争风吃醋打架闹事裸裎杀人，这个问题并不大，大不了便是卷起袖管或脱了衣服寻一痛快，事后不去理会，然而如今是在西林前线战场之上，面对着那些残忍可怕的帝国军人，这个问题便显得有些令人头痛，总不可能在战场之上秒杀数台机甲，然后便只有等着被人痛扁至死，或是难堪地等着下属或友军来营救……
怎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许乐眯着眼睛盯着镜中面色微白的自己，寻找不到任何答案。或许去问一下那位老爷子，或者是李封，也许能够找到大叔这一系列古怪本领的根源道理，然而老爷子太高太远，李疯子却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
浴室间的热雾渐渐从天花板处吸纳而出，空气回复清明，许乐打开冷水管，缓慢地搓洗自己的脸，冷静自己的心，将心头这抹最深层的隐患强行压下，沉默片刻之后，就像一个通灵的神棍般，微启双唇，无声无息，对着自己的大脑深处说道：
“老东西，帮我盯一下钟子期的动静。”
战事正酣，联邦中央电脑负责前线战事的具体计算与建议过程，因为害怕打扰到中央电脑的紧张工作，他已经很久没有与那位伟大存在进行主动联系，然而此时却不得不破例。
左眼之中闪过一串洁白的字符，许乐双手扶着水池，低头沉默不语。只要老东西一直盯着钟二郎的动静，相信他不会有机会去骚扰简水儿。
……
……
走出浴室，一直守在门外的白玉兰递过绵软的浴巾。许乐用力地搓揉着湿漉漉的头发，问道：“国防部还没有计划过来？”
他们已经在金星大酒店呆了两天时间，外围的记者早已经无趣地撤退，然而国防部一直没有给这个奇妙的小组发布新的命令。
白玉兰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泡了一杯茶。
七组带许乐加白秘书整整二十名战斗人员，都很清楚他们留在西林，肯定是要执行国防部的特殊命令，然而这份命令一天不到，他们的心里便没有什么底。
许乐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白玉兰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在秋鸣山别墅里那个人是利家的大少爷。”
许乐刚刚坐到沙发上，闻言沉默片刻。铁算利家继承人利修竹追求简水儿，在一般的民众消息面上当然是绝密的事情，然而七组负责保护简水儿如此之久，却非常清楚这件事，问题在于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白玉兰倚在窗边，低头轻声细语说道：“你和张小萌的事情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邹部长家那位千金怎么办？我不知道事情真相，但如果有人想搞事情，也许这是个麻烦。”
许乐浓眉一挑，明白白玉兰究竟想提醒自己什么，大概在所有人看来，那位国民少女已然将芳心投予自己，虽然自己知道那并不是实情，却无法阻止那些关心自己的人的关心。
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处理，甚至他都不清楚邹郁那漂亮到极点的婆娘，在临海州风雪里呆的过于无聊会对记者开怎样的玩笑，以玩弄自己这段日子的遭逢，以讥讽国民少女的存在……所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白玉兰老老实实说道：“我要去修理机甲。”
白玉兰愣了愣，便老老实实地取出那个黑色的工作台箱子，跟在他的身后，向酒店地下戒备森严的库房里走去。
……
……
整整一夜之后。
“虹膜标记已经确认。”白玉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手中的微型光幕，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墙壁边上那台高大的黑色MX机甲，轻声细语说道。
站在机甲座舱外，正在进行数据连线的许乐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皱着眉头看向远方，因为库房入口处，走来了一群军官。
“许乐中校？”一名穿着西林军区制服的少将温和地望着机甲上的年轻男人说道。
许乐点了点头。
“因为你在胜利军事行动中的突出表现，国防部授予你二级紫金勋章。”少将从身旁下属的盒子里取出一枚勋章，微笑望着刚刚爬下机甲的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也知道，这是秘密行动，所以授勋也只能秘密进行。”
许乐低头看着军服左侧那枚闪闪发光的勋章，默然心想自己已经拿了一枚紫星，一枚最高级的紫辰，如今又拿了一枚紫金……然而除了最低级的紫星之外，好像其余的勋章就只能放在家里自我欣赏，这事情未免有些令人不爽。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西林军区的那位少将提醒道：“至少你的专属机甲上面……可以漆十颗金星。”
摧毁一台帝国机甲，便能漆一颗金星，这是联邦机动战士最大的荣耀。许乐微微一怔，才明白自己在5460上的战绩已经被国防部确认。
他还来不及感慨什么，身后机甲脚下的白玉兰已经扔掉了嘴里的烟头，微笑着举起手中的喷枪，开始仔细而用心地描绘那一颗一颗夺目的金星。
……
……
也许就在同一时间，在遥远的西林前线，在那颗充满了黑色迷雾与漫天防空炮火的沦陷行政星上，凄凄森林与蛮荒原野之间，联邦军队建立的最大登陆基地前方岩山上，一台联邦最新式的黑色MX，正缓缓收回涂抹着血水的合金链式刀。
基地刚刚打退一波帝国军队的狂暴攻势，四周无数官兵用炽热而崇拜的目光盯着这台黑色MX，因为就在先前的战斗中，这台MX暴戾而狂放无比地消灭了十一台帝国机甲。
这台黑色MX粗壮的左机械腿上，漆满了无数的金星，灿烂夺目。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非毅者，不金星（下）
联邦舰队登陆部队绝大部分来自西林军区，第一波登陆的三个师在太空战舰奢侈到极点的光能主炮支援下，付出了数千名联邦官兵死亡的惨重代价，终于顶住了行星表面帝国远征军一浪高过一浪的疯狂进攻，在沉重喘息中觅着了稍事休息的地盘——联邦军队在行星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建立的七个登陆基地。
帝国军队绝对不能允许这七个登陆基地如梅花一般绽放在自己的腹部，不然待在太空中那些冷眼等待的联邦主力部队凭借这些登陆基地降至行星表面，孤守无援的帝国远征军必然会迎来失败的下场，所以这些天里，这七个登陆基地迎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攻击。
顶着帝国导弹强行降落的西林运输舰不断补充着兵员及武器物资，然而即便这样，也快要跟不上联邦军队伤亡的速度……
漫山遍野的帝国月狼三代机甲，呼啸蔽日的中程导弹，联邦的七个登陆基地修了又毁，毁了再修，死亡重生，鲜血尸体，不停地重复又重复，基地外围的自然山丘竟被帝国的火力生生削去了大半截，由此可见战争激烈到什么样的程度。
秋林基地看上去很简陋，四十七台巨型工程机甲构造的钢铁堡垒上疮痍一片，焦糊处处，就算不停歇地修补，依然无法让每一处工事都处于完好状态。
这里位于七座基地的最前锋处，迎接着帝国军队最强悍的攻击，短短十天时间内，士兵战损便已经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四十，好几次帝国的机甲群都已经突入到了基地内部，眼看着便要失守，却因为太空中的舰队主炮而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基地前方有十七个巨型的深洞，融化的岩浆凝结之后，变成了一道道密织的线条，在傍晚冰冷的空气里犹自冒着热气，这些便是联邦战舰主炮所留下来的痕迹。
“帝国黑桑联队的机甲大队已经撤离，估计要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再次进攻。”一名西林参谋军官盯着雷达上的显示，大声报告道。
基地主官的肩上挂着少将军衔，事实上堂堂将军很少有机会亲临前线，尤其是像秋林基地这样前线之中的前线，然而他不得不来，联邦军队和帝国远征军都清楚梅花般的七个登陆基地意味着什么……
司令大人都已经来到了3320的大气层外，他正在战舰上冷漠地看着自己，自己这个将军当然要来第一线，最前线！
不知道舰队主炮的能量配额还能支持多久，不知道帝国远征军这些疯子还会不计死亡地攻击多久，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认输？
少将表情沉毅地盯着基地上方的金属缺损口，看着那台沐浴在夕阳之下的黑色机甲，心想如果不是他在这里，如果不是他让军心一直未散，或许这个基地早就已经被攻破了。
如少将一般想法的还有很多人。
大战之后硝烟未散，秋林基地的三百台M52机甲和十台MX机甲开始打扫战场，位于基地下方的参谋军官开始评估战损，工程机甲开始嗡鸣着对钢铁基地进行修补，医疗兵专注地在医疗台上替伤兵粘合伤口……然而所有的这些人，都会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一看夕阳中，那个缺口处。
联邦官兵的眼中有震撼，有崇拜，有狂热，不一而足。
先前帝国远征军的密集导弹攻击，将基地西北角炸出了一个缺口，黑桑大队的集合机甲群就像是一条黑龙般，咆哮着试图从那个缺口处杀进来，钢铁洪流与地面的碰撞声是那样的清晰惊人。
就在最危险的关头，那台漆满了金星、傲然不可一世的黑色机甲，率领着他的机甲营，来到了缺口处。
一来便站定于此，半寸土地不肯退，就像一面风吹不动，浪打不翻的钢铁壁障，那台似乎挟着某种魔力的黑色机甲疯狂地出击，趋避，射击，壮烈刚烈无与伦比，竟生生把帝国的机甲群拦了下来！
……
……
每干掉一台帝国机甲，杀死一名帝国机师，便可以在自己的机甲上喷绘一颗闪闪发光的金星。如果完全摧毁一台帝国机甲，却让座舱内的帝国机师活了下来，那金星的外线则必须是虚线。
这是三十七宪历联邦军队不成文却异常强大的习惯。
在西林前线无数硝烟大作的阵地上，经常能够看到那些骄傲的机动战士沐浴在阳光中，炫耀着机甲上醒目的金星，这是很直观的战绩展现，机甲上面的金星越多，代表着这台机甲的主人立下的战功越多。
绝大部分联邦机师在真正的战场上，都会想些方法将机甲表面的金星遮住，因为机甲上的金星越多，意味着他杀的帝国机师越多，帝国军人在战场上看见这些金星颇多的机甲，就像是见着杀父仇人，夺妻白脸，浑身上下生出股不要命的夺命冲动，不计代价也要进行扑杀……
联邦机师不会畏怯，但也不想因为骄傲的缘故，糊里糊涂，冤屈无比地死在帝国一次绝对浪费的导弹攻击下。
二十年间，敢于带着满身金星，骄傲狂放登上战场，不屑帝国人喷火目光与集中打击的机甲不多——这就好比一位全裸的少女冲入三年不见母猪的军营之中花枝招展挥纱轻舞，太过危险，危险到随时都有被轮暴再暴，暴了再暴的恐怖可能。
传闻中，当年西林军区特种机甲大队的某位田姓大队长是这种牛人，而且他是唯一一位如此风骚上战场后还能活下来的家伙。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人敢满身金星，立于暮色之中，冷看帝国机甲如云而不退半步。
因为他是军神的亲孙，他是李封中校，因为他是那个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的少年疯子。
……
……
基地幽暗的角落里，沉重的黑色机甲伴着喷气的声音，座舱缓缓打开，李封跳了下来，重重地拍了拍机甲粗壮冰冷的机械腿，看也没有看围过来的三名专属机修工程师，沉着脸往临时驻地里走去。他身后那台黑色机甲，身上满满地喷绘着金星，如繁花一般盛放，于幽暗中依然夺目无比，一时间竟根本数不清有多少颗。
“钟叔，我是一名军人，我的任务是在前线作战。”
李封身材魁梧若一棵大树，清俊面容上带着一丝青春期未去的稚气，眉宇间更多的却是傲然不可一世的戾意，他对着通话器皱眉说道：“我会注意自己的安全，但我不可能离开秋林。”
秋林的战争很危险，他虽是西林前线这些年里最强悍的战士，然而他也有一个世人皆知的身份，那个身份让他有资格以一名机甲营营长的身份，与太空舰队里那位前线最高指挥官保持此时的密线联系……
但这个身份也让这位机甲天才有些喘不过气来，因为他所经历的直属长官，都不敢把他放在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让军神大人唯一的孙子死在自己的部队之中，让费城李家有可能断子绝孙，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和联邦亿万公众的怒火？
只有钟司令这头真正的西林老虎才敢用李疯子，然而即便是他，亲眼目睹了行星表面惨烈的战斗，看见无数次李疯子的机甲在更疯狂的帝国机甲群中快要被湮没的景象，也动了将他调回太空的想法。
关闭了通话器，李封抿着红润的少年薄唇，想笑却习惯性地沉默冷厉。
只有钟司令才敢顶着强大的压力用自己，敢把自己派到真正危险的前线，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对这位照拂自己、看着自己战地青春的叔父非常感激。
自十二岁被老爷子派到了前线，他就一直住在纬二区三十六号钟家的府邸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钟家那头老虎一手调教出来的，只是这一点，连他那位在一院当院长的亲生父亲或许都没有太深刻的认知。
占地七平方公里的秋林登陆基地里，最重要的就是大型运输舰起降平台。基地里的联邦官兵浴血迎战帝国远征军的攻击，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不会讲究什么生活措施。
但李疯子毕竟是特殊的，他拥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有一个循环用水的沐浴房。
任由冰冷的地下水冲洗着疲惫的身体，李封低头扶着墙壁，身体疲惫地微微颤抖，连续这么多天的极端战斗，让他铁铸般的身体都感到了极限的到来。
水花中，少年中校强壮的身躯上肌肉棱条分明，每一道肌肉里似乎都蕴含着非人的爆炸性力量，看上去夸张无比，与身体相比较他的头颅便显得有些小。
洗完澡后，他看了一下时间，确认还有二十几分钟，毫不迟疑地取出自己的压机箱，连通了电源，将电极贴到了赤裸的肌肤上。
电流贯通入少年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汗水如瀑布狂流，无尽的痛楚，将粗壮的静脉血管激发的快要钻出铜纸般的肌肤，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开始被动地挤压摩擦，酸楚与痛苦沿循着某种固定的通道，不停延展……
从很小的时候，李疯子就开始这样自虐一般地练习，若没有毅力忍受人世间罕见的痛苦，又怎么能够获得人世间罕见的力量？又怎么能够在自己的机甲上漆满金光灿烂的金星？
他如此，许乐亦是如此，凡大毅力者，必建大功业。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传说中的老爷兵
许乐如此辛苦而执着坚毅地活着，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想活着，他要努力瞪圆那双眯着的小眼睛，看这世上一切的不平处，以方便自己随时去挖上两锄，踹上两脚。
而青春暴戾的李封中校活的如此辛苦的原因，却并不仅仅在于自身的所谓理想，更多在于要维系家庭的荣光。他是费城李家的独苗苗，小小年纪震落一地眼球与牙齿来到军营，他的战地人生便已经被固定在某种范围之内。
——可以死，但不能败，更不能逃。
强劲的脉冲电流就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弄着他的骨膜、挑弄着他的肌肉纤维，酸与楚，痛与苦达到一种恐怖的程度，然而这种极端的生理刺激，才能让他更清晰地把握身体内那股奇妙力量的走向与痕迹，也让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
李封木然寞然默然地坐在床边，身体剧烈地颤抖，淡而薄的少年嘴唇边渗出血迹，那双惯常饱含暴力意味的少年眼眸里泛着几滴珠花般的水光，毕竟还是痛的，毕竟不是真的钢铁身躯，他毕竟只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年郎，然而痛与脆弱的一面，永远只在自己的单独营房内，黑暗中……
时间到，压机箱内的脉冲电击设备自动关机，少年中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掉眼角的微湿，脸上生出自我厌恶的神情。
联邦最强大的少年机师很清楚自己拥有绝对的操控机甲的天赋，然而很可惜，自己并没有完全继承爷爷在修行方面的能力——他怔怔望着自己粗壮有力的手臂，看着那些铜纸般肌肤下的强悍肌肉，心想家族在修行方面的变态能力，似乎随着血脉的淡化变得越来越弱了——事实上，他父亲李在道院长，在这方面就是一点儿感应也没有。
那种神秘的力量，便是军神李匹夫纵横战场不曾一败的真实底气，正是费城李家傲然世间，冷看七大家的资本。如果这种本事能让联邦所有的军人都学会，那帝国人又算什么？然而李封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幼便接受电流的刺激，也许自己根本无法像爷爷那样，找寻到人类身体最深层次的那抹颤抖灼热力量。
他隐约知道，帝国皇室有些真正强大的机师，也拥有一些极为强大的能力，只不过那些人人数极少，而且身份尊贵，都必须固守本土，拱卫皇廷，留在那颗天京星上，所以他这名联邦最强大的战士并没有机会见识。
想到此节，李封的眼眸里爆出一丝精光，嘴唇紧紧抿起，身体四周无风而凝，生出强烈的战意。
那些帝国真正的高手，那位传闻中与自己一般天才，小小年纪便过了六级的帝国公主……可堪一战？
秋林基地里的防空警报响起，他往窗外望去，眼眸里的精光渐渐淡去，转而化为某种疑惑，在此刻他想到一个人，自己要学会家族秘传的功夫，都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叔爷他……又是怎么把那个家伙教会的？
想到许乐，李封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他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军服，沉默不语间，内心却有些羡慕那个家伙这些年的故事，那个家伙不是一个职业的军人，可以凭自己的性子乱来，这乱来便是何等样值得羡慕的自由啊……
世事发展至今，李封杀许乐的心早就淡了，不是因为那声小叔，不是为了传奇的叔爷，也不仅仅是因为木子小姑与许乐的关系，而是因为一种叫做惺惺的情绪，毕竟在联邦这片宇宙之中，只有他们这两个年轻人拥有某种能力与秘密。
然而李封想起了爷爷在倾城监狱里的那句话，不禁皱着眉尖摇了摇头，拖起压机箱，推开房门，向着那台漆满金星的黑色机甲走去。
……
……
李疯子受折磨然后思考疑惑备战的时候，许乐也在思考疑惑备战然后感到折磨。
他盯着军营里散落四周的那上百名军人，那两把刀般的浓眉终是忍不住皱了起来，不明白国防部为什么把这些狗屎糊到自己的脸上，也不知道这是便宜岳父邹部长的安排，还是那位老爷子的突发奇想。
他及七组的二十条汉子在前线的存在有些奇妙，名义上是果壳公司下辖的雇佣军，许乐这个头目却是总装基地的现役中校，偏生就连西林军区都无法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直接接受联邦国防部的命令，只是国防部最新的这条命令，实在是有些乱七八糟。
三天后，许乐便要带领自己的队伍进入163沦陷星球，为联邦部队完成一项复杂而凶险的战地测绘任务。对于擅长特种作战的七组和身负联邦军方数位大佬厚望的许乐来说，对于新任务的危险性，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料到，在如此紧张的备战时刻，国防部居然还扔了上百坨狗屎到自己的面前，要求自己带着这堆狗屎一起上路！
怎么上路？安心上路，送这些家伙一个一个去死？不止许乐这般想，向来沉默安静的白玉兰，性情豪爽的熊临泉，七组里的所有汉子都这般想。
他和七组此时依然在西林主星落日州，只是已经搬离了金星酒店，来到了一片山区间的军营里。
“从象征。”
“到。”
“锡朋。”
“到。”
许乐身边，白玉兰正在轻声细语地点名，在他们的面前，有一百多名军人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些军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有的增之一分则胖到可以压垮机甲，有人减之一分则可以被行星上的风吹到太空里，有的是面色惨白的不良少年，有的则是在部队里混了好些年日子的无良大叔。
这些军人是来自首都星圈港都警备区八三八四部队的现役军人，国防部安排他们前来西林支援七组，作为外围战斗人员。然而看到这些家伙的惫懒无赖模样，许乐和七组汉子们不禁心想，这些人究竟是来度假还是来做什么的？
八三八四部队是一支具有光荣传统的部队，他的前身正是军神李匹夫一手打造出来的十七装甲师。自军神解甲归湖，联邦为了保证这支光荣之师的永续，将十七师调回首都星圈，放在了联邦最大城市港都之畔，本是好意，却不料十几年的功夫，港都的繁华夜景蚀骨夺魂而来，却将这支铁师消磨的只剩了当年之名，如今的粉红庸钝之躯……
事实上七组的汉子们都出自十七师，只是很早以前便被调到了白水公司，如今更是成了各自部队里的王牌，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些后辈，不禁有些后怕——如果这些年自己一直呆在港都，会不会也变成这种狗屎？
……
……
点名结束之后，许乐站在前方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这些属于自己的新兵。大部分的士兵瘫软地靠在椅上，根本不顾忌所谓军容与纪律，更是没有把他这个最高长官放在眼中，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抽起烟来。
而在人群后方，则有几名看上去剽悍的军人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眼光里充满了冷傲不驯。
许乐沉默望着这些人，没有训斥什么，压低了军帽，正了正鼻梁上的墨镜，对身后的兰晓龙说道：
“我记得在作训基地的时候，你就说过，老爷子很希望我把十七师重新带起来，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老爷子当年的部队会变成这副模样，只是坐战舰来一趟长途旅行就累成了无数条瘫狗……我不是职业军人，却也知道这种样子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你说我能怎么带？还有国防部的大佬们是不是脑筋出了什么问题，在战场上练这些家伙，只能把他们练死，哪里能练成钢铁。”
“我能不能不接收？”
惯常话多尖刻的兰晓龙少校今天特别沉默，因为他是七组里唯一一个现役八三八四部队军官，看着这些抽烟闲聊骂娘甚至抠脚丫子的老兵爷，他都觉得很丢脸。
他一脸苦笑，要知道许乐向来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今天却恼火地说出了这么长一段话，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白玉兰收好了电子记事本，看着面前那些军人，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寒声说道：“师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也是十七师的人。
兰晓龙耸了耸肩，叹息说道：“虽说警备区天天在港都混着很幸福，但战斗力和纪律也不至于差成这个样子，根据我的了解，这次被国防部派过来的家伙，也是八三八四部队当中的极品。”
他接过白玉兰的电子记事本，在许乐身边轻声指着说道：“尤其是这些家伙，包括玉兰油刚才点到的从象征和锡朋，还有其他几个人……”
一边说，兰晓龙一边指着军营里那些军人。那些被他指到的军人却是一脸冷漠骄傲挑衅，还夹着一丝焦躁与愤怒，似乎根本都不在意他在与那位戴着眼镜的中校说些什么。
“什么意思？”许乐问道。
“从象征，梨花大学从校长的儿子。锡朋，锡安副议长的侄儿。”兰晓龙认真回答道：“这一百多个人里面，有一个州长的儿子，五个州议员的儿子，两个联邦议员的儿子……我必须提醒你，这很不好折腾。”
许乐一怔，没有想到那个正叼着烟卷大声骂娘的年轻人，居然是老校长的儿子，更没有想到那个像流氓一样四脚展开瘫在椅上，用挑衅目光望着自己的卷发青年，居然是锡安副议长的侄儿。
沉默片刻后，他望着这群大有背景的真正公子哥们，开口问道：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老爷兵？”

第一百三十章 联邦军方的一把刀（上）
西林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军营的气压和许乐的声音有些低沉，兰晓龙微低着头，苦笑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不怎么好听的称呼。
懒散的老爷兵们后方有七八个明显气质不同的家伙，那些人明显没有被长途旅行的疲惫所击倒，正在那些训练器械上展现自己的水准，和身体每一处若鸡蛋般隆起的夸张肌肉。
这些人一边将沉重的训练器械玩的虎虎生风，一边冷冷地盯着众人前方的许乐及七组成员，鼻孔虽然没有向天喷白雾，但那充满荷尔蒙的不驯目光和略带挑衅的扫视，足以说明这几名强壮的军人内心深处正在嗷嗷叫着，准备做一点儿什么事情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透过墨镜看着那边，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问道：“那这些家伙又是什么来历？国防部的健美先生？”
“他们也是我们十七师的。”兰晓龙耸耸肩说道：“大人物们的公子哥，最喜欢进十七师镀金，但这毕竟是老爷子当年一手带出的部队，所以国防部还是挑了一些尖子塞了进来。”
“是八三八四。”白玉兰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话，明显这位秀气但深含锐利的男子，绝对不愿意承认身前这些老爷兵或者那些四肢发达的蠢货是自己部队的后辈。
兰晓龙没有理会他，望着许乐说道：“这些家伙专门用来代表本师参加国防部的各项考核，如今十七师就靠这些人挣脸，加上没有人管他们，所以这些家伙性情都有些骄傲暴躁……嗯，他们认识我，不然估计这时候早就闹起来了。”
不是大有背景的老爷兵便是毫无纪律的兵油子，许乐忽然觉得自己的眉毛有些痒，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挠了一下，环视军营四周，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一百多名来自十七师的军人，看着那个明显是自己最高长官的中校大人就这样转身离去，并没有意想中暴潮一般的呵斥，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瘫坐在椅子上的从象征心里早已经做好了被上司痛骂，然后借势闹事的准备，谁知道所有的心理建设全部撞到了一堵沉默的墙上，反而被憋的有些难受，瘫坐的姿势都有些僵硬起来。
梨花大学是联邦除四大军事学院外，与军方关系最深切，唯一有资格进行机甲教育的院校，他身为从不知校长的独生子，自入伍以后便备受优待，不然也不至于敢像现在这样，明着不给长官一丝面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在西林前线，但为什么会让我们来？这是什么部队？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无比恼火地问着身边的同伴锡朋。锡朋是联邦管理委员会副议长锡安的侄儿，按道理来讲，国防部有什么秘密调动，应该不会瞒过他的眼目，然而此刻这位公子哥也是一脸茫然与恨闷。
这一批一百多名老爷兵，其实此刻的心情都异常低落愤怒且茫然，不然不可能在长官点名时，故意做出如此不守军纪的应对，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国防部会让自己这些警备区的大兵前来恐怖而血腥的前线……
大概在半个月前，这些正在港都郊区醉生梦死的八三八四部队大兵们，忽然被上级紧急调往军事空港，同时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全部没收，然后莫名其妙地上了战舰，经历了十几天高速到令人晕眩的太空旅行，糊里糊涂就来了西林！
“我要回去。”锡朋咬着牙狠狠说道：“等我找到电话，马上打给大伯，国防部是不是疯了，把我们拉到前线来，难道不知道这里会死人？”
……
……
在过往的数万年漫长岁月间，军队在联邦社会内部的地位向来不高，因为联邦在宇宙间根本没有什么强力的敌人。其时的社会政治架构，在联邦最高法院之外，最主要便是联邦政府、管理委员会和隐在历史阴影间七大家的制衡共存。
然而随着帝国侵略者的出现，无数次惨败惨胜生生死死之后，短短六十几年间，联邦军方的地位被罡风一吹扶摇直上。
无论是在联邦亿万民众心目中的崇高形象，还是现实的生存需要，政治需要，都让军队成为联邦社会里最特别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联邦军队大幅度扩编，地位上升，权力加大，根据宪章统帅联邦军队的总统，也自然连同他的政府一同变得更加强势，与之相比较，联邦管理委员会和没有军事力量的那些家族，则渐渐失去了光芒。
在这样的大背景大气候下，联邦形成了以军队为荣的风气，无论是政客还是经济大鳄，都想尽一切办法要与军队拉上关系。七大家之一的铁算利家，都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努力，更何况是其他的人。
但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并不是真的愿意，让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子女，为了联邦的生存而去流血牺牲，他们需要的不过是去军营里镀镀金，在履历档案上留下漂亮的一页。
驻守在港都郊区的八三八四部队——这支由军神一手打造出来的雄师，后来却再也没有上过前线轮战的“安全部队”，毫无疑问成为了这些大人物们的首选。于是……当年战无不胜的十七装甲师，变成了如今充斥着权贵庸碌惫懒气息的不三不四部队。
通过兰晓龙语气低沉的介绍，许乐大致明白了一些历史背景，只是还没有想明白，国防部这种安排真正的意图。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适合带兵的角色，单枪匹马去杀个七进七出，这种勇气与魄力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然而要把一堆狗屎变成鲜花，却完全和他的性格不符。
然而从这一年的历程看来，费城那位老爷子似乎下定决心要看自己的好戏，他迫不得已下了决心，必须要把七组的这些家伙们带出来，一方面是因为他总不能学大叔虎躯一震，收了这些小弟便不再管他们的死活前途，更重要的原因是，虽然七组一直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展现出真实的战力，然而长期相处间，许乐看过他们的训练，知道他们的专业、纪律和真正军人的荣誉感……
而那些老爷兵？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内，打开工作台，发现军用加密邮箱里有商秋的回信。他并没有急着回信，因为最近这半年，他经常和商秋姑娘在机修方面进行交流，他轻轻敲打触式键盘，开始给远在临海州的邹郁写信。
半个小时后，代表回信的嘀声响起。
……
……
这两年里，但凡遇着需要进行政治分析或者说是权谋计算时，许乐总是习惯性首先想到这位喜欢穿一身艳红的媚丽少女，这种习惯从在望都公寓开始，一路至今，未曾改变，因为许乐很清楚自己的天才大脑更适合机器语言，而对人类之间繁复的勾心斗角并不擅长。
他的朋友邰之源肯定也拥有绝对值得信任的权谋手段头脑，然而他并不愿意这段友情之间夹杂着这些，最关键的是，这位太子爷经常玩失踪。
邹郁的回信很快，这位少女妈妈极为冷静地用极简单的语言，替许乐分析了一下他所面临的情况，以及国防部把他当成一把刀的真实原因。
联邦与帝国的战事开幕，联邦一片震撼亢奋之外，依然难以避免地出现了反战的呼声，尤其是由麦德林青年军分化出来的一支乔治卡林学派分子，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拿到了军方后勤部队的人事名单，并且通过首都特区日报刊登了出来，联邦民众们震惊愤怒地发现，这些不需要上前线的后勤部门中，竟是充斥着联邦政客与有钱人后代的身影。
在邮件中，邹郁用极嘲讽的口吻讽刺了一下联邦的大人物们，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放过，因为如今的国防部长正是这些年来联邦实际上的后勤主管。
在联邦政府与上层社会的全力压制下，这个消息被压制了下来，然而帕布尔总统却是命令国防部展开了抽样调查，他愤怒地指示，一定要查清楚，联邦军队的危险程度是不是与富裕程度成可耻的反比……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背景，也许是因为费城那位老爷子早就已经看不下去十七师如今的模样，所以才有了这次令公子哥们惊恐愤怒的太空旅行，才有了今天西林军营里的这一幕。
平民子弟的军人，在西林前线抛头颅，洒热血，这些大人物的公子们，却是躲在港都郊区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读完这封信，许乐眯着的眼睛没有变得寒冷，反而平静下来。
他早知道联邦溃坏到了某种程度，只是没想到有些大佬会试图用自己这把刀子来割烂肉，沉默之余，他没有留意到，邹郁在邮件最后用愤怒的表情符号，让那个流氓不要再来骚扰自己……
……
……
许乐走出房间，来到阴沉天空下的军营中，看着那些像烂泥一样的老爷兵，戴上了墨镜，说道：“集合。”
没有出现无人听招呼的场面，因为这毕竟是在军营之中，他是此地最高军事长官，只是集合的速度显得有些慢，那些来军营镀金的公子哥们像是患了软骨症。
许乐看着面前这一百多名军人，很清晰地从很多家伙的脸上看到了所谓优越感和有恃无恐的姿态。

第一百三十一章 联邦军方的一把刀（中）
许乐诱过墨镜，看着面前的这些人，表情平静沉着。
和这些上层社会的公子哥们比起来，他只是一个来自东林的孤儿，出身贫寒，出生时嘴里也没可能含着金匙或宝玉，然而……他拥有强大的实力和坚硬的骨头，他在脑子里与人类社会最古老也是最伟大的那个老家伙一直在纠缠厮混，即便面对万民敬仰的军神李匹夫，他都能硬着脖颈，心神不摇，在他的面前表现优越感？这是一种笑话。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对面前的众人说道：
“也许你们很多人还在想，为什么国防部会把你们派到西林来。其实我也很疑惑这个问题，因为要训练你们我也不知道该从何练起，本来就是一堆土珂垃，就算在高温熔炉里炼上几年，大抵也只会变成易碎没用的陶瓷片，而不可能变成军队真正需要的钢铁材料。”
“本身的材料，决定了你们的可能性。如果你们是一摊狗屎，上前线后被帝国人的吼叫子弹吓的尿了裤子，那就会变成一摊稀屎，这样糊在我们七组的裤子里，会让我非常不舒服，非常愤怒。”
在S1作训基地里，戴着墨镜的许乐，已经扮演过很多次冷酷教官，这一套做起来已经驾轻就熟，那些联邦军队真正的佼佼者，都曾经在他的刻薄羞辱之下满脸通红，心情愤怒而暴躁，更何况此时他面前这群来自十七师的老爷兵，这群一生从未受过此类羞辱的公子哥们儿。
狗屎，还是稀的，土坷垃不可能炼成钢铁，军人们听着这些羞辱到极点的词汇，听着队伍前方那名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的中校军官的嘲讽欺凌，脸色早已变得异常难看，很多人眼里流露出了恨怨的神色，有些人开始面色阴沉地议论起来。
许乐没有理会这些明显违反纪律的表现，他低头看着电子记事册上的名单，说道：“但国防部既然把你们交到了我的手中，总统先生既然信任我，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做些事情。”
“实话告诉你们，十天之后，我们就要空降到163行星执行一项风险极大的任务。相信我，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你们活下来的机率并不大。”
除了那几名强悍的兵痞之外，大部分军人脸色剧变。如果说先前许乐的话让他们愤怒，那此刻揭示的任务，则是让他们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许乐并没有说谎，按照邹郁那封邮件里的分析，联邦政府为了让那些乔治卡林分子和已经开始准备借势的青龙山方面沉默，必须做出某些应对。
出身平民的帕布尔总统无论是因为自己的愤怒还是要平息民众的愤怒，都必须要让这些家伙上真正的前线，接受真正的血火考验，而他……就是帕布尔总统手中的那把刀。
认清这个事实，并不让许乐感到多么沉重恼火，他一向敬仰欣赏帕布尔这位……施公子口中所谓“自己的总统”。
这位总统先生把他从监狱里捞了出来，总统先生一直在表现与政客们完全不一样的操守品德，总统先生是联邦政治史上的一位另类，是值得像许乐这种人真心守护的另类，所以他愿意努力完成总统阁下交付的使命。
至于这些联邦大人物的公子们，如果想活着，就必须改变自己的人生态度，如果他们死了，许乐相信自己不会有太多的眼泪去流。
他看着人群后方那几名毫不遮掩冷傲狂放之色的强悍兵痞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十七师的门面健美先生，看上去就像杜少卿手下的兵一般冷酷，然而却完全没有学到铁七师的纪律感，着实令人有些生厌。
“颜丙燕，柳青松……”他将那几个人的名字点了出来，说道：“你们留下，其他的人开始跑圈，一直跑到我喊停。”
这是一个半解散的命令，此刻正陷入震惊恐慌愤怒情绪之中的军人们，却没有依令前去跑步，而是用快要喷火的目光盯着许乐，似乎想要把他脸上那副冷漠的墨镜烧融。
“我们不去！”有人大声喊道。
锡朋冷声说道：“我们要求有通讯自由。”
另一名参议员的公子愤怒地喊道：“为什么要我们上前线？警备区什么时候能够异地作战了？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不然我们要国防部给我们一个解释！”
从象征一想到要去和那些野兽一般的帝国人作战，脸色都吓的惨白起来，他痛苦地揪着头发，完全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无法通知自己的父亲家人女友，难道就要这样糊里糊涂地上前线？
人群在各式各样的情绪作用下，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大声愤怒地抗议着，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围在了许乐和七组众人的身边。他们本来就不能算真正的联邦军人，忽然间发现自己马上面临着铁血战火，求生的欲望和被遗忘的恐惧，加上对许乐表现出来态度的仇恨，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某种亢奋的潮水。
……
……
白玉兰看了许乐一眼，用目光请示是不是需要进行一下弹压。许乐摇了摇头，用食指将墨镜向上顶了顶，向着人群后方走去。
老爷兵们没有在解散之后去跑圈，而那几名被他点名的强悍军人也没有遵命留下来，而是毫无纪律、十分放肆地回到了那些训练器械旁边。
他们又开始展现自己的肌肉疙瘩，沉默而不屑地喷洒激素的味道，以作无言的示威及抗议。
沉重的训练器械不停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穿着紧身背心的壮汉们身躯上满是汗水，他们看着走过来的许乐，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其中那名叫做颜丙燕的少尉军官，更是挑衅地望着许乐微讽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并不阳光，一味狠厉。
颜丙燕，十七师三年来多项训练纪录保持者，负重十公里越野跑对这个怪物来说，就像是散步一般轻松，此刻他所使用的电子定位负重训练仪上显示的重量，已经达到峰值，然而他依然能够在笑容中轻松展露嘲讽的味道。
训练器械边的这些军人听到要上前线，并不像那些老爷兵一般恐慌，反而有些隐隐兴奋，只是在港都散漫无纪律惯了，更关键的是他们被国防部的雷厉手段弄得有些憋屈，又被许乐的态度所激怒，所以表现的格外强硬。
“我让你们留下，不是要你们来练这些负重器械。”许乐望着器械边的这些家伙，开口说道：“你们是贪玩的小孩儿？还是说你们是专门练健美，然后去泡贵妇的男妓？不然为什么一刻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当的一声闷响，颜丙燕面色铁青地从器械上下来，沉重的压重铁狠狠地砸在承接器上，那根约有三根手指粗细的钢把手被震的上下颤动。
其余几名壮汉也从器械上下来，站到了颜丙燕的身后，冷冷看着许乐和他身后的人。
“长官，我想您最好收回这句话。”颜丙燕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当然不敢威胁您，但军队使用的器械被你说成男妓的手段，我觉得这是我不能接受的羞辱。”
“当然，您也许并不擅长这些东西。”颜丙燕微讽望着他，“但我想不论是什么部队，强者总是应该接受一定的敬意。”
“很好，尊敬强者，我们至少有了一样共识。”许乐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大熊，把你的家伙给这位强者拿一下试试。”
作为七组枪械师，熊临泉巨蛮无比的力量，既便在整个联邦军方都能排进最前列。听到这句话，白玉兰几人顿时明白主管想做什么，唇角微微翘起。
熊临泉当初是最不服许乐的人，然而在作训基地里相处之后，在毕业日军演之后，他却是最佩服许乐的人，听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地跑步向后，半分钟后，他提来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武器。
训练器械旁那些壮汉，看着熊临泉手中那把沉重无比的达林旋转机炮，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在联邦军营里，能够单人使用机甲及战机专用的达林旋转机炮的猛人，不止不多，事实上，每一个都可以说是传说，而面前这个家伙居然提的如此轻松，难道这真是他的标准武器……
“不要勉强。”熊临泉小心翼翼将手中沉重的机炮递给颜丙燕，诚恳说道。他当然不会同情面前这个家伙腕骨会不会啪的一声折断，只是担心这个看上去有些强悍的家伙会不会摔坏了自己吃饭的家伙。
颜丙燕的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些凝重与倔狠，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上肌肉线条崩出，将达林机炮接了过来。
能够单手提起达林机炮，说明这位十七师的王牌兵痞，确实有过人的实力，然而他的脸色有些涨红，右肩有些颤抖，如果要在战场上使用达林四处扫射，很明显无法做到，从这一点来看，比熊临泉要差很多。
两秒钟后，熊临泉一把将达林机炮抢了过来，摇着头转身离开。
颜丙燕的脸色依然一片通红，除了用力过猛之外，更多的是有些羞臊，然而他并不服气，因为在军营中，并不是力气大便能通吃天下。
许乐不用去看这个壮汉脸上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向白玉兰伸手说道：“把衣服给我。”
白玉兰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军服。
许乐走到先前颜丙燕训练的负重训练仪前，认真地将白玉兰的军服卷在了纯钢制的扶手上。
他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峰值负重值，知道是颜丙燕留下来的，沉默无语。
场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七组的汉子们开始耸肩，颜丙燕和他身后的人脸上却流露出了猜疑的神情，他们总觉得这名中校虽然年轻的有些过分，然而看那身躯，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出乎所有人意料，沉默片刻后，许乐并没有坐上器械，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一掌向着钢制扶手上砍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联邦军方的一把刀（下）
喀喇一声轻响，声音非常轻微，几乎同时，又有两声喀嘶的声音盖了过去，以至于场间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见前面那声响，只有许乐知道，肯定不可能是自己掌骨发出的破裂声音。
他身上军服右腋迸开了一道大口子，层层裹在钢制扶手上的白玉兰的军服也被撕成了两片。
许乐收回手掌，低头看了一眼右腋处的破损，对身旁的白玉兰苦笑说道：“两件军装好像都坏了。”
白玉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情却和身边的人一般震惊。他和七组的汉子们，早就习惯了许乐超乎常人的实力，当然能够想到他这一掌下去，不可能是为了震破两件军服，目标必然是军服下裹着的纯钢扶手。
问题是……那可是近三指粗的纯钢扶手，许乐却空手去劈，他真当自己的手掌是超强合金做成的一把刀？
白玉兰和七组汉子们虽然无比信任许乐的能力，可看着这一幕依然难掩吃惊，更好奇那件破损的军装下，那根纯钢扶手变成了什么模样。
颜丙燕和那些“健美先生”们，却不知道这些人脸上的震惊是什么意思，他们瞪着双眼看着许乐，不明白这位年轻的中校军官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动作，难道他有拿肉碰铁自虐的爱好？
许乐看着颜丙燕和这几个人平静说道：“我给你们安排的训练内容是立正四个小时，然后进行正步队列训练，因为你们严重缺失的纪律感，让我这个入伍不到一年的家伙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训练计划五分钟之后开始。”
颜丙燕冷哼一声，准备说些什么，许乐却不理他，说道：“你说过强者要受到尊敬，只要你能做到我刚才做的事情，我就允许你们有天天练健美的自由……”
颜丙燕和众人一怔，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然而此时许乐和七组成员们已经离开了器械处，兰晓龙和熊临泉还一直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件裹在钢制扶手上的军装，或者是军装下面的钢制扶手，目光里充满了强烈的好奇与兴奋。
正是因为这些目光，器械旁强悍的兵痞子们，忍不住回头望向负重仪处。
那名叫做柳青松的近战好手，终于承受不住场间怪异的沉默气氛和内心的疑惑，走上前去，将裹在扶手上的军装撕扯了下来，随着最后一层军装被撕掉，他的右手顿时为之一僵。
看着那处，器械旁强悍的家伙们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颜丙燕的眼瞳剧缩，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眼角被眼前的画面刺激的急促跳动起来。
约摸三指粗细的纯钢铁手，两端连在设备上，而中间部分……却是横生生断开！
坚硬的钢棍，此时看上去就像是柔嫩惨淡的柳条，在军营的微风中似乎在不停摇晃！
肉掌断钢管，还是实心的那种，以前军队里出现过这种场面吗？颜丙燕与柳青松面色惨淡地互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眸里的震骇惊惧。
看来四个小时的立正和枯燥的正步训练是逃不脱了。
颜丙燕快速跳动的心脏里这般想道，下意识里抬头望天，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一抬头便看到阴云散开，烈日当空，稍后的训练想必无比辛苦。
……
……
“断了！断了！”
“我操，真断了！”
兰晓龙看着那边的动静，兴奋地重重一拍身旁的熊临泉，压低声音兴奋说道。
熊临泉看着身前的许乐，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他本身就是一位掀水泥板砸人的猛士，然而自从跟了许乐之后，才发现这位看上去身材匀称，并不奇异的主管大人，原来才是真正的生猛。
白玉兰跟在许乐的身边，没有回头，已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淡淡黑发丝间时隐时现的细长双眸里泛过一丝亮泽与震撼。对着一根三指粗的实心钢管，老板居然敢用肉掌去砍，这完全是疯狂般的境界及自信。
许乐听着七组汉子们的震惊议论，薄薄的嘴唇边角微微翘起，现出一丝痛楚。他揉着有些红肿的掌缘，暗中想着，想当年小爷是敢脚踹机甲的疯子，更何况只是一根钢管……只是钢管确实很硬，手……很痛。
……
……
十七师的老爷兵们没有去跑圈，他们站在军营前方愤愤不平地大声抗议，而包括锡朋在内的那几名大人物家公子，则是眼珠快速地转动，试图在这片封闭的军营中找到与外界联系的方式，这些公子哥坚信，只要让家里长辈知道自己在承受怎样的羞辱与危险，他们一定有办法干涉军方这次莫名其妙的疯狂举动。
“为什么不去跑圈？”许乐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们应该很清楚部队的规矩，我不想第一天就对你们做出处罚的措施。”
年轻的纨绔军人们愤怒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看到先前器械旁发生的那一幕，并不知道这个戴着墨镜的中校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相反只是习惯性地按照在首都星圈上流交际圈中打磨出来的识人本事，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许乐的年龄上。
——透过那副宽大的墨镜，似乎能够确认这位中校十分年轻。
如此年轻便成为军队里的高阶军官，肯定这人大有来历背景，不知道此次被国防部调去前线，会不会牵扯到政界的某些隐性风云，然而要比拼家世背景，这些纨绔军人绝对没有认输的必要。
锡朋没有回答许乐的质问，脸色阴沉说道：“我们是被绑架来的，在没有弄清楚缘由之前，我拒绝服从命令，而且至少你们应该让我们拥有每个公民或军人都应该有的通信自由。”
“为什么不去跑圈？”许乐像是没有看到这个人的脸，听到这个人的话，目光藏在墨镜之后，毫无滋味地轻声问道。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锡朋脸色更加难看，非但没有去跑步，反而是缓缓坐回椅上。
他伸手在空中一舞，便有几人以他为马首，大刀阔斧，气定河山地坐了下去，想要给人群前的许乐和七组汉子们无言的难堪。
沉默压抑紧张的十秒钟之后，没有人回答许乐重复第二遍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零散坐在椅上的纨绔军人们，回头对白玉兰轻声说了一句话。
白玉兰那双柔顺的眉刹那间挑了起来，若春日飞花，柔漫之中夹着丝丝生涩与凝重。
听到许乐的吩咐，即使是冷戾如他也觉得有些吃惊与困难——面前这些老爷兵与器械旁的“健美先生”完全不一样，他们的父辈都是联邦里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即便是国防部都无法完全抵抗来自这些家族的压力。
七组固然是雇佣军中的牛叉者，然而一遭面临着首都星圈的压力，那些大人物们的怒火，他们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些军人，怎能抵抗……
白玉兰将右手揣入了裤兜，他很清楚这件事情牵涉到帕布尔总统和联邦政府，或者还牵扯到费城那位老爷子，然而他们所针对的对象，是构成联邦体系的那些政客巨商们，事情似乎很复杂。
然而小老板的命令，却是如此的简单。
白玉兰脸色阴晴不定，越发深切地感受到，自家主管这个叫许乐的男人，似乎最擅长的事情便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所以他缓缓走上前去。
纨绔军人们表情冷漠地坐在椅中，羞辱着许乐的命令，然而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名秀气男人，似乎能够感受到一股惊栗的气息正在弥漫，众人不禁心头略感惘然惊慌。
锡朋盯着白玉兰揣进裤兜的右手，问道：“你想做什么？”
白玉兰沉默着走上前去，从裤中取出那把秀气的军刀。
毫无预兆，全无预警，那把秀气的军刀掠过一道丽光，割裂空气，轻轻松松地插入锡朋的右肩。
噗哧一声，鲜血飙起。
……
……
锡朋没有呼痛，面色惨白的他，愕然看着右肩上那把秀气的小刀，似乎被这荒谬的画面震撼的不知如何言语。
有人敢插我？
那个人插了我？
居然……有人真的敢插我？
一声惨嚎响起，纨绔军人们脸色惨白看着倒在地上的锡朋，浑身颤抖，有几个胆子大的赶紧冲了过去，把锡朋抱在了怀里，同时回首愤怒地盯着白玉兰和许乐，尖声叫嚷道：“你们疯了？”
“不听命令，你们去163也是一个死字。”许乐望着正在流血的锡朋，很自然地想起那位曾在流风坡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人物，轻声说道：“再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如果还不去跑圈，我不介意让这位白秘书再插你们两下。”
从象征紧紧抱着鲜血横流的锡朋，愤怒恐惧的浑身颤抖，狠狠盯着许乐，大叫道：“我要向法务处投诉，我一定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许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忘了告诉你们，这里是果壳公司白水第七战斗小组，我们是……雇佣军，并不是联邦部队，军事法庭管不了我。”
纨绔军人们脸色惨白，众人间的锡朋拼命捂着流血的伤口，疯戾地盯着许乐，大声咆哮道：“你他妈的是谁？兰晓龙，你告诉这个王八蛋，我是谁！”
兰晓龙悄无声息地躲到了许乐的身后，用余光看了一眼场间乱糟糟的景象，心脏微微抽搐，实在不明白许乐究竟凭什么敢这样做，然而至少在此时此刻，他知道这位副议长家的宝贝儿，绝对不可能把场子找回来。
远处器械旁颜丙燕那些壮汉已经开始表情难看地进行烈日下的立定训练。
许乐望着面前这些因愤怒惊惧而咬牙切齿的公子哥们，沉默片刻，摘下鼻梁上的墨镜，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但我想应该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我是许乐，你们的最高长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如烈日
还是那句联邦谚语，人有名字，树有影子。
许乐这个名字很寻常，他身后那抹斜斜的影子也并不如何肃杀刺人，然而场间这些纨绔军人听到这两个字，看到随墨镜依指尖而显露出的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庞，瞬时间内感觉到一股生冽到极点的气息笼罩了军营四周，压向自己惯常骄傲矜持的心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乐已经是联邦里的大名人。民众们不知道他曾经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大事，国防部文宣处和新闻媒体配合，却借助他与国民少女的那椿绯闻，将他放到了聚光灯与放大镜之前，这个名字如今从薄唇里喷吐而出，再也难以轻飘飘地落下，一旦降至坚硬的地面，一定会铿锵有力地砸出几个大坑。
场间的纨绔军人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相貌普通的家伙，如此年轻便已经是联邦的中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这些人的优越感与家世背景之前，他依然能如此平静狠厉，甚至比他们纵情去设想的还要更狠一些。
因为他是许乐，他是军神李匹夫和帕布尔总统青眼有加的年轻天才，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目标人物，无论是比拼背景靠山还是心智实力手段，这位戴着墨镜的联邦中校，至少在这个远离繁华的孤立军营中，拥有压倒一切的优势。
锡朋和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公子哥，不是那些有个几亿资产的父亲，便开几辆跑车吹几声口哨，在各个州府里横行无忌的纨绔，而是处于首都星圈顶层圈子的真正公子哥，所以他们恰好知道一些关于许乐这个名字的内幕。
所以他们的反应比其他的人更为强烈。
右肩鲜血如注的锡朋眼眸里骤现惊恐，被这个名字震撼的以一种毅然决然的方式轰然向后倒去，带着那帮脸色瞬间惨白的朋党倾覆的异常迅速，惨不忍睹地摔到地上，乱成一团。
……
……
在首都星圈那个华美精致的上层圈子里，年老陈腐或中年颇具城府的权贵们，对于许乐这个突兀崛起的人物有过一个公认的感慨评价：这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他曾经拿着太平斧砸了果壳研究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帮果壳机动整了台MX，把联邦科学院那位老人拉落凡尘，狠狠扇了几个猩红的耳光，最后这个年轻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舍了莫愁后山的如画江山，离开那位令人尊敬的夫人绘就的如花繁途，悄无声息远赴S2，穿着运动衣，提着一袋子枪械，闯入某幢大楼，杀了那位令无数人头痛忌惮的议员……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看来，许乐的性情沉稳开朗，然而却做出了这么多在他们所习惯的规矩看来疯狂的行径，尤其是最后的舍弃与杀伐——说明此人并不是靠着一时的情绪亢奋来支撑自己的冷血手段，而是经过认真缜密的思考后，依然狠狠地一头向着某处铁壁上撞去，不在乎自己会头破血流，却也要将铁壁撞开一道口子，或者只留下些许血痕，他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很可怕，一个冷静的疯子，比费城李家那个小疯子更可怕，李疯子即便敢冲进议会山大打出手，也绝对不敢做出这些事情。
基于那个圈子里对此人的评价，和传说中某位议员的死，躺在地上的锡朋，看着面前这个表情平静诚恳的军官，不禁感到浑身发冷。
纵使对方在阳光下笑出花来，静若水去，他仿佛依然能嗅着血腥味道，看见那恶魔的角。
麦德林被许乐和施清海二人联手杀死一事，是联邦最大的秘密之一，然而正如乔治卡林曾经嘲讽指出的联邦信息不平等，所谓秘密，本来就是上层那个圈子独享的果实。
所以锡朋知道，他身边这些州长或议员家的公子也知道。
锡朋的大伯是资深联邦议员，如今的副议长锡安，与那位死在许乐手中的麦德林议员比起来，因为经营日久的关系，或许隐藏的实力人脉更为深远宽广一些，但在表面上总是不及麦德林曾经拥有过的风骚。
要知道那时候的麦德林虽然已经退出了总统大选，但并不是如今人神共愤的坏人，依然备受民众支持，联邦政府和政治圈，甚至是七大家这样的恐怖存在，也必须做出某种妥协，而面前这个家伙，就这样毫无道理，蛮横无比地将他杀了！
许乐连当时的麦德林都敢杀，更何况自己只是大伯的侄子，锡朋脸色惨白，眼神游离，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肩处那道锋利伤口透出的痛楚，愈发相信如果自己再继续反抗，只怕那个秀气的像娘们一样的男人真会一刀捅死自己……
只是两秒钟的沉默，锡朋紧紧抿着嘴唇，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对许乐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向操场上跑去。
因家世背景权势金钱而强大的心智，在最简单直接的血及死亡的阴影前，瞬间崩塌碎裂，至少在这片军营中，他必须忍着，拖着时间，等待自己家人的回应。
许乐低头看表，计算着时间。
那些纨绔军人们脸色惨白，纷纷转身向操场上跑去。
许乐抬起头来，重新戴上墨镜，对身后说了几句。第七小组优秀的战地医疗师侯显东马上反应过来，赶到了操场上，将锡朋拉到了荫凉处，开始替他治疗肩上的伤势。
白玉兰的那一刀捅的并不深，只是伤口有些长，血流的有些多，看上去有些恐怖。
他们是果壳公司的雇佣军，似乎不用担心军纪或军事法庭的存在，然而无论许乐再怎么沉默冷戾，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下属不去训练便将对方捅死，但奇妙的是，很多人似乎都认为许乐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人物。
向操场上跑去的纨绔军人最后是从象征，许乐喊住了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给老校长丢脸。”
从象征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他的父亲是梨花大学校长从不知，在家中经常听到老父讲述面前这个小门房的传奇故事。
……
……
许乐没有在军营中受过专业的训练，他没有跑过负重训练，只是跟着白玉兰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枪械知识和标准机甲操作，而那些战术手册更只是他的业余读物，所以这整整一百多名下属的训练，自然不可能由他来负责，事实上他也不懂这些。
确认将这些老爷兵的气焰彻底压熄之后，他便戴着墨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通过军事通信系统，与远在港都的商秋，进行频繁的技术邮件探讨。
最近这段时间，果壳工程部开始尝试研究那位程丰实先生提出的涡轮加压创意，正处于一种亢奋与焦躁的状态中，工程部很想念他，他也很想念当年那种氛围。
训练由白玉兰全权负责，兰晓龙进行辅助。那些军事素质极差的老爷兵，在操场上接受着惨不忍睹的加强训练，熊临泉拿着一根带刺的皮鞭咆哮嘶吼着，逼迫着那些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只要有人慢了或是瘫倒了，便是几鞭破风而去，留下几抹血光艳痕。
好在国防部对七组的后勤支援极为慷慨甚至奢侈，侯显东医师官熟练而又兴奋地操作着那些医疗舱，给那些因脱力而昏迷的老爷兵们注射着各式药物，绝对能够保证这些公子哥不会留下什么身体上的伤害。
治好了？继续去练去，正所谓死练活练像条狗，被人骂了也不能汪汪叫，这便是十七师老爷兵们在西林第一天的惨淡人生。
而在操场的另一边，颜丙燕和柳青松一干健美先生或纪录保持者们，正在烈日的曝晒下进行军姿和队列训练，长时间的僵立不动让他们变成了木头人，然后又被毒辣的阳光晒成了一具具干尸，皮肤开始绽裂，飘起。
“你知道所谓测绘任务，就是替宪章局潜入敌占区进行芯片安置，离出发只有十天时间，我承认你的训练强度很残酷，但这么短的时间，难道你能替许乐打造出来一支真正能够战斗的部队？”
在营房边缘的阴影中，兰晓龙解开领扣，望着操场上被操练的如丧家犬般的士兵们，皱眉说道。
“老板只是想让他们在战场上少死几个，至少逃的时候要能够跟得上七组的速度。”
白玉兰吸了一口香烟，轻声细语回答道。
“你为什么要捅那一刀？那个家伙可是锡安副议长的亲侄子。”兰晓龙望着操场，忧虑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师里这些老爷兵的背景。许乐有军神做靠山，有总统的欣赏照看，想必不用怕什么。但你只是一个比较厉害的臭大兵……这些大人物要碾碎你，只需要动一下小指头。”
白玉兰吸了一口烟，知道兰晓龙说的是真话，国防部都不敢乱动这些老爷兵，这些家伙此时虽然被压制了下去，但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依然沉默不语。
兰晓龙沉默片刻，转过头盯着黑色发丝间那对细长的眼眸，异常认真说道：“你一直坚持叫他老板，难道说你真打算把命卖给这家伙？”

第一百三十四章 疯兰虐月光
白玉兰又仔细而认真地吸了一口香烟，黑发遮掩下的宁静面容没有因为兰晓龙的突兀发问而发生任何变化，轻声细语说道：“部里给七组安排的任务，本来只有三天准备时间。早晨的时候，老板往西山大院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愤怒地吵了一架，就把三天变成了十天。”
“部里要给他面子，我捅那一刀子，也是想让他拼了面子夺回来的十天变得更有效率一些，这些大人物家的孩子，如果真在老板手下死的太多，就算费城和部长想护着他，也会有太多问题。”
兰晓龙望着他，继续执着于先前的追问：“你为什么想要替他卖命？”
白玉兰将烟头轻轻摁在墙上，抹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痕迹，星火瞬熄，焦黑里残着丝热气。
“那一年新式机甲失败，席格总统震怒，宪章局开始调查果壳做过的私活儿，七组被某些大人物当替罪羊扔了出去。你为了保住熊临泉这些家伙，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东西，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最后虽然侥幸脱罪，却被永远开除出了部队。”
“从那一天起，你就戒了烟，发誓一根都不再抽，说要健健康康，祸害百年地活的长长久久。”
兰晓龙低头盯着他手指里捏着的烟头，说道：“但自从你开始跟许乐之后，你又开始抽烟。我们很清楚你的性格，知道破誓意味着什么……离开首都星圈之前，宁和专门找过一次我，总觉得你现在的性情变得有些过于平静冷漠，有些疯魔的迹象。”
正是在那位叫宁和的军官婚礼结束后，许乐在街畔向着白玉兰的背后捅了一刀，思及那些时光，白玉兰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还能感受到后背处的那些生痛。
沉默片刻之后，他轻声说道：“这半年里，你天天对我七组的人洗脑，恨不得让大熊佼子这些家伙对老板崇拜到骨子里，让他们产生抱着老板大腿睡觉的冲动……国防部派你过来，不就是想要你帮助他先收拢七组，然后再慢慢收拢十七师？既然你的任务就是要把很多人的性命交到老板的手中，我卖一卖命又有什么问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惯常尖酸刻薄文艺腔嘲讽联邦万水千山的兰晓龙表情为之一凝，眼眸里渐渐散出一丝不安与担忧，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般尖酸。
“咱家那位天才主管是必然要成为大人物的角色，军神大人、国防部这一年一直在为他铺路，我就是那洒水泥的苦力角色，问题是任何决断总要有个分寸。”
“作为材料垫底的家伙……如果太死心眼卖命，将来只能变成无数被生生压碎的石头，嵌进水泥，铺在他的金光大道上，当他穿着锃亮军靴踏过路面时，一路平直，哪里还会想起脚下的碎石头。”
白玉兰低着头，靠着墙，手指松开烟头，右腿屈起蹬在墙上，回答的很快很直接：“我少小参军，这辈子杀的人多，见的事也多，替政府暗杀百慕大的商人，替军区里那些公子哥干走私，黑劫海盗船，我这辈子亏心的事情做的多了，心里没有什么敬畏道德自哀的想法，不说心若铁石，却也是淡漠的厉害。”
他继续说道：“七组向来是果壳里最嚣张强悍的战斗小组，我身为战斗主管，一面为政府做些光彩的不光彩事，一面做些挣钱的黑暗事，一直以为自己过的很愉快。”
“然而开始当许乐的秘书后，我才逐渐发现，这种日子才是最愉快的。在首都和港都之间来往还复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过的最轻松最舒服的日子。”
白玉兰仰起头来，用细长的手指掀起眼前黑色发丝，那张柔顺宁静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意。
“我本以为跟着许乐只是挣钱的买卖，然而后来他出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子过的很不愉快，更诧异于自己这种冷血动物也能产生那种不愉快和不安……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的家伙，曾经莫名其妙给了我一些自己都不曾奢望的信任？”
白玉兰像许乐那样眯着眼睛，看着操场上那些狼狈奔跑的老爷兵，像兰晓龙那样耸了耸肩膀，说道：“宁和结婚那天，他捅了我一刀，我反而舒服多了，这不是贱，只是知道有可能再回到那些令自己轻松的日子。”
……
……
他望向兰晓龙，轻声细语却格外坚定说道：“和许乐一起做事，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强大感，有种脊梁骨可以永远直着，不怕被人戳的得意感。”
“我们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不奇险，不吊诡，也不嚣张，但很硬很硬，像钢铁一样硬，不怕人言，不惧自问，可以对躺在医院里的父母挺直胸膛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将来如果有可能的话，年老的我们可以对子女骄傲回顾。”
“没有永远正确的人或事，但跟着许乐做些在自己看来正确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好。”
兰晓龙沉默听着，明白白玉兰此刻轻声细语的感慨里，所重点描述的是何种感觉，却愈发觉得宁和的担心有其道理——白玉兰对许乐没有崇拜，但有一种疯子沉沦般的快感投入，这种情况相当危险。
“你知道吗？麦德林死的那一天，我就在基金会大楼外边的山上。”白玉兰细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锋利的意味，轻声说道：“我当时有强烈的冲动，要和他一起发发疯，事实上，当时我已经准备好了疯一把。”
兰晓龙面色剧变，有些不敢相信友人此刻的话语。
“可惜我当时在山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白玉兰微涩说道，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中年妇人并不出奇，却充满威严的面容，旋即他平静地将头仰的更高了些，说道：“所以那天我没有疯成，没有尽兴成，如今跟着许乐这个小老板有了难得的第二次机会，我不想再错过。”
兰晓龙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试图说服什么。
白玉兰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说道：“我和老板一样，都是社会底层挣扎起来的小人物，如乔治卡林所言，我们有天然的革命性，整治这些大人物家的公子哥，打从心里都会产生某种快感……你的家世与我们不同，自然无法体会。”
说完很难得的长段心理剖析，秀气的男人将手揣回裤兜，脸上笑意渐敛，柔弱闺秀低首向着操场上那些老爷兵们走去。
兰晓龙看着那个背影，想着这位朋友秀气小刀下的无数亡魂与他身躯里藏着的阴寒手段，忍不住将耸肩变成了颤抖，十分同情那些议员州长巨富家的子弟们。
……
……
必须承认，作为不曾铺床叠被，但斟茶递水朝夕相处很长时间的贴身秘书，白玉兰对许乐的心意把握拿捏的极准。后续的这些日子中，那一百多名来自首都星圈的老爷兵，被白玉兰和熊临泉等人收拾的无比凄惨。从白昼至黑夜，西林这间偏僻安静的军营中充斥着惨嚎，痛哭，崩溃的尖叫，以及更崩溃的恐惧求饶声。
负重跑负重跑射击再负重跑，鞭打脚踢、药剂还要加上明显非法的黑市兴奋剂，鲜血与鼻涕糊在破烂的军服上，青紫与溃烂的皮肤和沙砾不停摩擦，不时有人倒下，有人虚弱到吐出胆汁，西林的太阳与明月，见证了无数惨绝的画面发生。
医疗师侯显东看着房里堆积的止血胶布与十几只空空如也的粘合剂瓶罐，看着治疗舱内陷入昏迷的那几名士兵，纵使专业冷静军医如他，也不禁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偏生他们的长官——七组队员心中天才横溢，却沉稳善良乐观的许乐主管，在一直纵容这些事情的发生。
不过和白玉兰陈述的乔治卡林论调不符的是，许乐对十七师老爷兵们被折磨的过程，并没有什么隐隐快意恶趣，他只是按照某种严密的工程逻辑在做事，而且繁忙的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心情去享受虐待狂的精神世界。
洁白的节能灯光下，许乐闭目调动脑海里贮存的那些结构图纸，思考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将那封已经写完的邮件发给了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商秋。
将涡轮增压系统微型化到机甲之中，是极困难的事情。程丰实提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设计理念，更天才的商秋获取这些材料之后，马上将原有设计中的氢燃料基础抹去，果壳工程部全力开动，短短几十天的时间，项目便取得了很大的突破。
最近这些天，许乐与果壳工程部的同事们一直保持着高密度的邮件联系，主要是因为他急于在上前线前，为攻克设计中的叶片吸入干扰环节做出自己的贡献。
站到窗边，他揉了揉眼睛，沉默地看着操场上月光下那些如病狗般苟延残喘的老爷兵们，知道这些家伙已经快要被折磨到绝望和崩溃的边缘。
令他欣慰的是，在如此严苛的训练下，一百多名军人没有人试图用自残来逃避什么。也许是这些公子哥们没有自残的勇气？他看着那些疲弱到极点的下属，看着他们越来越亮，充满了某种恨意戾意的眼眸，心中感到比较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许乐拿起电话安静地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来自首都星圈上层的无穷压力……终于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拯救联邦大兵（上）
以联邦的科技水平，可以很轻松地做出不透一丝风的墙，国防部暗中派宪兵将十七师逾百名老爷兵押上战舰，屏蔽了任何联络方式，悄无声息，雷霆一动，便将他们送上了西林前线，更是做的滴水不漏，却终究无法瞒过所有人的耳目。
这些老爷兵的身份太敏感，当那些联邦上层的大人物们愕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失踪后，以联邦军方的森严纪律和执行力，也无法阻止大人物们的愤怒与质询真相的努力。
这些政客巨商们，利用自己遍织于S1的人脉网络，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触碰到了整椿事件的真相。
面对着总统及国防部为平息民众愤怒而采取的措施，这些联邦大人物们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因为缺乏一个站得住脚的道德基础，而无法进行正大光明的操作方式，自然也难以打破联邦军营的铁板，然而无数家族夫人们的哭泣痛骂，让大人物们沉思之后，开始向某些方面施加自己强大的影响力，试图在那些公子哥们进入真正血腥残酷的西林前线前，将他们捞回来。
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拯救大兵行动，联邦新闻界没有嗅到一丝风声，普通的民众乃至军队系统内部大部分人，都感受不到那些隐藏在电波夜谈之中的焦灼味道。
联邦议员，州议员，州长，港都大企业的董事长，这些大人物都是构成联邦上层社会的基石，一朝愤懑地集体施加压力，那是何等样的恐怖。
国防部在邹应星部长的沉默表态下，顶下了一部分压力，却也有些焦头烂额，至于具体实施此次计划的果壳公司，更是已经感到了风雨袭来的阵势。
果壳机动毫无疑问是联邦实力最雄厚的存在，地位超然，但这家联邦最大的巨型企业所有权却在联邦，在很多方面都要受到联邦管理委员会的制衡，一旦那些大人物查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现如今沦陷在果壳公司某个叫第七小组的古怪部队之中，所有的压力全部倾泻了过来。
许乐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便来自很久不见的果壳公司总裁先生。联邦总统的换届，并没有影响到总裁先生的地位，在帕布尔总统的支持下，总裁先生平静而强大地掌控着这间巨型企业的一切一切，然而这个电话却说明……即便是他，也快要顶不住首都星圈拯救大兵行动的力量。
“联邦议会马上就要进行春季财政审核，每年我都要参见那个见鬼的听证会，议员们都很想从咱们光秃秃的果壳上咬口肉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那几位议员公子真的死在七组里，我真不知道议会上会发生什么。”
许乐拿着电话，说道：“我明白。”
果壳总裁的声音有些疲惫，说道：“能给当中某些人请病假吗？”
许乐没有花时间去思考总裁先生的意思，望着操场上月光下那些正在享受惨淡人生的公子哥们展颜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诚恳说道：“他们没病没痛。”
总裁先生听出这个家伙话里隐藏着的执拗意思，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淡然说道：“我不是给你压力，你按照国防部的命令和自己的意思做事就好……我的亲兄弟现在正在3320上面，那些议员先生们做出来的事情确实有些丑。”
许乐微感温暖，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着总裁先生说道：“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你手下那些老爷兵的父亲们，已经知道他们在七组，果壳只是个企业，并不想替政府或军队，顶着这些压力顶到吐血，所以……嗯……我已经告诉这些大人物们，七组的主管是你。”
许乐微微一怔，半晌后犹疑说道：“这是指望我顶住他们？”
“如果连你都顶不住，联邦里应该没有人能顶得住。”总裁先生在电话中微笑说道。
总裁先生和军神大人共同培养的人物，关键是曾经向联邦所谓上流社会展现过自己的生辣狠厉，要顶住大人物们在S1掀起的拯救大兵行动，此人选非许乐莫属，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总统选择他来做这把刀，自然是思考成熟的结果。
“您在西林？”许乐看着手中的电话，忽然才反应过来。
总裁微笑回答道：“当然，要为联邦军队提供后勤支持，我必须在这里压阵。倒是你如今虽然是总装基地的中校军官，但如果哪天你不愿意在现役部队呆了，就赶紧回果壳吧，不论是研究所还是工程部，位置随便你挑，一级技术主管的职位一直给你留着的。联邦将来或许会少一个最年轻的将军，但肯定会多一个最年轻的独立技术董事。”
对于果壳机动公司这个巨无霸来说，十年间做出最大贡献的职员，当然是为果壳带去了无数荣光与成果的许乐，但骤然听到这句话，他依然感到有些温暖，对着电话回答道：“我现在本来就还是果壳的职员，不要忘记我在第七组。至于独立技术董事……”
他想到港都那个雨夜，那个被利家用重金收买的中年人，说道：“我想商秋比我更有资格一些。”
……
……
正如果壳公司总裁先生说的那样，S1的大人物们骤然发现自家儿子所在前线部队的长官，是……传说中的许乐，拯救行动骤然平息，不是他们被许乐的凶名背景吓倒，他们其实更加担心自己儿子的生命，只是当国防部和果壳公司都极为无耻地祭出许乐这张名片后，大人物们一时间无法找到合适的手段。
莫愁后山如画般的风景之间，别墅傲然独立于湖畔山间，清晨时分，有翠鸟鸣于翠谷，却不见得是因它而愉快，更大的可能是鸟儿看着山间积雪，愤怒于找不到寻觅果实的方法。
沈秘书落重脚步，走到露台上，望着天光幕下正在赏雪的夫人，目光从那件黑色的貂毛大衣上离开，平静轻声说道：“议会山办公室机要秘书又打电话来了，语气很焦急。”
“锡安就那么一个侄儿，当珍宝一样呵护着，如今却被国防部一手拎到了西林前线，扔进了许乐那个家伙的部队，当然会着急。”邰夫人目视雪谷，皱眉说道：“我能体会他的心情，只是这毕竟是总统先生的意思，又是邹部长在执行。”
帕布尔总统与邹应星部长在联邦政坛的闪耀出现，都与莫愁后山这位夫人有太过深切的关系，虽然邰夫人眉宇间偶现有所思之色，猜测着那位总统先生的最终目的，然而她并不愿意亲自出面，破坏自己盟友们的政治意图。
“那边很理解这一点。”沈秘书说道：“听他们的意思，是想直接与许乐进行对话，征求我们的同意。”
对于联邦上层社会来说，那个突然崛起于首都的许乐中校，虽然曾经与莫愁后山之间似乎出现过一些问题，但基于他和太子爷的友谊，他的身上依旧刻着深深的邰氏烙印。
邰夫人从桌上取起半截极品沉香木到鼻端轻轻吸了一口，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会阻拦……不过在我看来，想直接说服许乐，救出他们那些没用的子弟，这只不过是奢望。”
沈离明白自己需要向议会山转述的只是夫人的前半句话，低头在工作屏上输入命令。
“那个小家伙油盐不进，生冷不忌，连自己都没办法收服他，更何况那些人。”
邰夫人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望着台前的寂寥湖面几片寂寥的残冰，在心中淡然想着。
在夫人看来，老靳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绝情绝性至极，不可要挟，他唯一的学生许乐却走了条截然不同的性情道路，但不知道是命势使然，还是这个年轻的小眼睛男人真的谨慎如斯，难得几个许乐有情有思能够倚之控制的关系，不是国防部长的千金，便是自己的儿子，抑或是利老七这一等油滑的世家子弟，至于绯闻中的那位国民少女，更是无法轻落指尖。
思及此处，邰夫人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欣赏与疑惑，她在回顾许乐逃离东林之后的人生，总觉得这种命途隐隐间透着某人的影子，不然根本无从解释。
“许乐多情至斯，却小心谨慎地少与平凡人交往接触，如果这真是有意为之，我似乎还看轻了他三分。”邰夫人轻声说道：“他的谨慎似乎还在你之上。”
站在她身后的沈秘书眉头微皱，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想必是爱那些平凡人生的。他不是权贵子弟或从前的皇帝陛下们般慨然向往田园人生，宁静泉水，因为他本就是那些地方造就的小人物，如今即便已经坐在了联邦权力宝座之畔，骨子里依然还是个小人物。”
邰夫人微微转身，说道：“如此谨慎远离所好，想必活的孤单，却能证明他的坚忍毅力。这种有大毅力，有狠辣手段能力，却有小人物气息的家伙……很危险。”
沈秘书微带感慨想道，大抵只有夫人，才能如此清晰轻松地摸到许乐那个看似平凡家伙的内心。
“锡安议长就这么一个侄儿。”邰夫人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交给阿源去办，他也认识锡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家伙去死。”
沈秘书默然无语，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内心却是波澜微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拯救联邦大兵（下）
沈秘书目光不易察觉地自那块半焦黄的极品沉香木上掠过，又掠过别墅间充满了历史与权贵复合气意的陈设，不知为何品出了一丝陈腐的气息。他早已确认，只是今日格外清晰地感觉到，莫愁后山、议会山、那些千世家族、政客与巨商在首都星圈构织了一个漂浮于云端的陈腐圈子。
就如面前这位身份尊贵却愿意时时做些家务活儿的夫人，她或他们的社会属性永远是站在一般民众之上，他们可以殚精竭虑为联邦永续长存而奋斗，但奋斗的目标则必然是让自己的家族通过联邦的存在而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是一种天然的属性，家族的本能，他们维持这个联邦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保障自己家族的利益，而帕布尔总统和国防部将那些公子哥调往西林，则是触犯了这种根本利益，如果连自己子女的生命都无法保障，联邦上层社会的大人物们，又是在为了什么奋斗？
……
……
继果壳总裁先生来电之后，身处西林军营中的许乐，又接到了很多电话或是视频邮件，但正如邰夫人判断的那般，油盐不进的他，面对着那些来自首都星圈的暗中压力，那双如鞘中秀刀般的浓眉颤都没有颤一丝，他没有回复那些邮件，挂断了许多充满了咆哮之声的电话。
首都星圈大人物们拯救宝贝儿子的行动，锋利至极地刺透联邦政府及国防部两道铁板，直接来到了第七战斗小组面前，却被许乐这块坚硬的石头全部挡了回去。
无论是威胁，利诱，愤怒，哀怨，上层大人物们的百态在他面前展露无遗，却全无用处。然而当他发现说情的邮件电话中，竟然还包括了焦秘书、钟夫人这两个熟人时，心中也不禁生出几抹阴霾。
焦秘书是国防部长邹应星最倚重的机要秘书，钟夫人更是西林大区的当家主母，而且这两个人与许乐的关系也极为密切。到凌晨时分，许乐甚至还收到了来自总统官邸办公室的一封邮件，落款居然是办公室主任布林先生。
他望着操场上那些接受残酷训练的士兵，不禁有些震惊于这些家伙父辈们的影响力。
好在这三位真正对许乐有影响力的人物，非常清楚此人的性情，只是在邮件中顺便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像总统先生那般试探了下，看有没有可能请病假，而当他们收到许乐直接拒绝的邮件后，便再也没有进行这方面的尝试。
焦秘书是国防部长的亲信，钟夫人和布林主任更是举手投足便有可能引发风雷的大人物，然而他们毕竟要在联邦这个社会、那个圈子里生活，就像傲然清贵的钟夫人，也必须考量春天马上到来的议会预算会议，西林大区究竟能够获得多少资源援助的配额……
人在江湖之中，星辰之下，总有诸多的不得已，许乐很明白这些，所以关闭邮件系统之后，脸上只有几丝沉重的苦笑，并没有太多怨恨。
他本应怨恨，因为这本来就是帕布尔总统和国防部的计划，他只不过是那把刀而已，可眼下总统官邸和国防部却无耻地将他抛出去抵挡那些大人物们愤怒的捞人手段，焦秘书和布林更是回头打了一枪，日后回到首都星圈，他将要承载多少大人物的怒火？
之所以此时心情依然平静坚固，并无怨恨，大抵是因为他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在意过那些来自首都星圈的压力、将来或许有的报复。他确认总统的想法是正确的，这就够了。他自己也没有进入所谓上流圈子的欲望，更何况战场之上生死之事稀疏寻常，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既然如此，何惧之有？
望着窗外操场上越来越淡的月光星光，看着那抹将要撕开地平线的柳木白，许乐心中有些庆幸没有接到梨花大学从不知校长的说情邮件，虽然他与老校长并不十分熟稔，但那片盛开梨花的校园是他的发迹启蒙之地，感情终难撕扯开来，若老校长真在电话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担心从象征的死活，他又该如何处理？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散去，他看着瘫倒在操场上的那些老爷兵，看着他们身周同样疲惫的七组成员和不停运转的医疗设备，很莫名地想到前些天自己的那番训话。
“我是你们的最高长官，许乐。”
在三年之前，他曾经站在梨花大学铁门旁，气定神闲，气壮山河地说道：“我是门房。”
油然思及梨花大学的小门房生涯，许乐心中不禁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如今他的身份地位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喜的是性情似乎一如既往。
……
……
当天夜里，七组一百二十余名军人在礼堂内全体集合，进行开赴前线前的集体会餐。会餐之前，没有长官进行挑弄热血的高声训话，也没有光着大腿的女明星来提振士气，只是一片沉默。身体疲惫痛苦到了极点的老爷兵们，被烈日暴晒的皮肤绽裂的健美先生们，坐在饭桌旁各有所思，一股绝望的悲哀情绪便从这些思绪中脱离出来，笼罩了整个礼堂。
九天半的魔鬼训练，让这些士兵们第一次品尝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的滋味，如果不是寄望于首都星圈的家族能够在最后时刻把自己捞出去，他们根本无法在七组的皮鞭下支撑如此之久。事实上，就连白玉兰、熊临泉这些负责训练的军官，也已经疲惫困乏到了极点，沉默地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一顿高能量餐草草吃完，士兵们表情麻木地坐着，军姿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但眉眼间却充斥着死意，前往163行星进行宪章局秘密任务，谁都知道那将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令他们绝望的是，明天凌晨便要登上战舰，而他们的家族父母似乎依然没有找到拯救他们的方法。
许乐走上了主席台，将那副墨镜认真地戴在了鼻梁上，低头正准备对通话器说些什么的时候，腰间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阿源？”他有些诧异于接到对方的电话，拿着电话的手指微微一僵，默默看了很久，才接通了电话。
阿源这两个字从通话器中清晰地传了出去，那些浑身死丧气息的老爷兵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直紧张握着拳头的锡朋，忽然间眼睛骤然明亮。
就像一个将要落下悬崖的人，抓住了唯一的那根绳索，他霍然站起身来，狂喜无比地望向主席台。
许乐拿着电话沉默地听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锡朋一眼，令锡朋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干脆无比地挂掉电话。
锡朋浑身一紧，不敢相信眼前一幕的真实性，瞬间被绝望的情绪冲昏头脑，猛地推开桌椅，向主席台上冲去，尖声疯狂喊叫道：“太子哥！我是锡朋！救我！”
许乐露在墨镜外的浓眉微微一蹙，白玉兰站起身来，当锡朋冲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重重一脚踹到了他的大腿外缘，狠狠地将这位议长家的公子哥踹倒在地，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爬起。
“这十天里，有很多人给我打过电话，给国防部打过电话。”
许乐站在主席台上，举起手中的军事加密电话，不愿意再去看地面上痛苦翻滚的锡朋，望着台下众人说道：“这些电话来自你们的父母，来自首都星圈很多大人物。”
本来极为安静的礼堂内顿时变得更加安静，只是先前这些士兵的安静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此刻的安静却更多的是希冀与惊喜，他们此时才知道，原来家中的父母已经查到了自己遭遇到了什么。
“你们很了不起，那是因为你们有很了不起的父母。”许乐看着他们，微微低头看着手中不停震动的手机，说道：“无数的大人物试图拯救你们，就连国防部都抵挡不住这种压力，让这些压力直接来到了七组的面前。”
黑色的军事电话上面显示着邰之源的名字，一直沉默而极富压力地响着，许乐缓缓将手负到身后，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自然更不会接通。
场间这些经受了十日非人折磨的老爷兵们，并不知道锡朋先前为什么会发疯，用无数双明亮和惊喜的目光盯着台上，在他们看来，只要他们的父辈出面，这个联邦有什么是他们还办不到的事情？
然而接下来他们听到的话，让所有人的心情都从温暖的草原直接堕入了极北的冰川地域，希望破灭之后竟是那样的寒冷。
许乐抬起头来，望着场下这些新来的下属们，停顿片刻后微笑说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首都星圈拯救你们这帮联邦大兵的行动，全部失败。”
全场大哗，老爷兵们惊恐悲愤的情绪宛如实质一般，将要冲破礼堂的房顶，然而受虐十天，他们心中早已生出对七组成员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竟是没有人敢站起来闹事。
电话在不停地嗡嗡振动，许乐背在身后的手握的很紧，他看着台下众人，细细地品咂着这些战士的些许进步，信心略多了一些。
再次沉默片刻后，他用极为诚挚的语气说道：“你们将难得地拥有一次不一样的人生片段。作为果壳机动公司白水第七战斗小组成员，你们……不，是我们，将会光荣地跟随联邦大部队，投身到反抗帝国侵略的伟大事业之中。”
多么鼓舞人心的话语，然而此时此刻的礼堂内，终于有胆怯的公子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开始呜呜低声悲泣，祭奠自己尚未能完全展开风流、却行将埋葬在沦陷星上的纨绔青春。

第一百三十七章 某人做的战斗动员
一样米养百样人，虽说礼堂内这些纨绔大兵们，自幼便被父辈养在温房之中，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真禁不住一丝风雨，受不得几天风寒。
知道事态已定，死寂数分钟后，总有些心气稍高，心志稍硬的公子哥们回过神来，他们端起桌上今夜特别准备的大碗烈酒，微怔之后，脸上狠色渐起，一饮而尽求个豪气。
虽说有几人呛着，但呛的也算是痛快，成功地将心中的那抹悲凉转成了悲愤，把绝望化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狠劲儿。
就连被踹倒在地的锡朋，明明前一刻脸上还如全家皆丧般的死灰，痛苦一阵后竟也默然爬起身来，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用不停颤抖的手紧紧端着面前的大碗烈酒，像是疯了般尖嚎一声，便往嘴里灌去。
喝完这碗酒，他狠狠抹掉嘴唇上的酒水，回头冲着哀切哭声起处，恶狠狠骂道：“哭丧啊哭！”
这一百多名老爷兵都是十七师里的极品，先天便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伙伴如此无能，上不得台面，尤其是在许乐和七组老兵的面前作娘们委屈状，实在是让他们觉得很丢人。
知道了事态可能发展的途径，带着一丝悲壮情绪接受现实的公子哥们，被酒水刺激的有些脸红，又羞耻于身周偶尔响些的那些哭声，面色更红，此时听着锡朋的痛骂，也随之骂了起来。
污言秽语漫天飞舞，发泄似的咒骂，终于将那几名没用公子哥的哭声憋了回去。
“喝！喝到死！”锡朋抓着从象征的肩膀，眼圈里的微红早就被脸上的红晕掩盖，他骂骂咧咧狠狠说道：“反正没人管我们了，咱们自己偏要活着回来。”
礼堂内顿时充满了呼酒喝肉，狠意十足的氛围，大抵便是破罐子破摔，今朝有酒今朝罪，明朝且杀几人头的心理作用。
许乐感觉掌心里的手机不再震动，暗自松了一口气，便被礼堂内的这一幕吸引住了目光。这些老爷兵们能够如此快地从绝望情绪中摆脱出来，实在是有些出乎他和七组成员们的意料，虽说这些老爷兵看着自己的目光中毫不遮掩地充满怨毒，但这毕竟是活着、敢于去死地求活的有力量的目光。
他意外地看了锡朋一眼，才知道所谓世家凝华自有其道理。
这些首都星圈的公子哥们被国防部玩了一招天堂地狱极速坠落，又被七组整治了十天，所以才会暴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胆怯不堪，可当这些年轻人发现事态已经无法改变时，竟能够燃烧出某种意志，不能不说和家庭教育有某种关系。
许乐低头笑了笑，没有足够的年纪历练或兴趣去居高临下、老气横秋地生出太多感慨，略定定神后便准备进行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战斗动员。
只是他正准备低首向通话器之时，眼角余光却看见礼堂门口走进来了几名扛着微型摄像机与录音器材的军人。
从这些军人的肩章来看，应该是文职军官，大概是个什么摄影组。
兰晓龙走到台上，凑到他耳边轻轻解释了几句。
许乐的眼睛微微一咪，才知道这是总统官邸和国防部的意思。
政府方面为了平息民间的反战声潮，弥合社会间的裂痕差距，促进阶层间的和谐共存，特意派出军方金星纪录片厂的优秀摄像团队，全程跟踪七组的这次行动，要把这些大人物家子女在前线英勇杀敌，与平民子女精诚合作的故事，忠实地呈现到亿万民众的眼前……
这是政治，也是宣传，许乐明白联邦政府不惜得罪上层社会也要进行此项任务，当然不会错过难得的宣传机会，只是明白归明白，一时间他却很难接受时刻有死亡诞生的战场上，会出现这些搞文艺的家伙。
“这就开始拍了？”许乐皱着浓眉，看着台下正在不停拍摄素材的摄制组，心想这些公子哥们纵情酗酒狂欢的场面着实不怎么好看。
“先让他们暂时退避一下？”兰晓龙看着许乐的脸色，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反感宣传七组和他自己的机会，试探着问道。
“虽然是国防部派来的人，也不需要这么客气，我们只是果壳的战斗小组。”许乐说道。
“得嘞，明白了。”兰晓龙戴上军帽，摇着头向台下走去，带着熊临泉那几个猛人，毫不客气将摄影组赶出了礼堂，完全不在乎那名宣传校官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和愤怒的抗议。
许乐轻轻弹了弹话筒，尖锐的回鸣声响彻在礼堂内部空间中，正自嘈乱一片的场间渐渐地安静下来，大部分老爷兵都已经喝的有些眼神迷离惘然哀伤悲壮，然而十天来所受的折磨，让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戴墨镜的年轻中校面前，再摆出什么优越感十足的姿态。
望着这一百二十几个人，一百二十几张面孔，许乐忽然间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昨夜想好的那些用来振奋士气的话语，似乎在真实的战争面前，变得没有什么真实的力量。
台下的联邦军人们将将只是一个连，当然他们的装备比一般的连队生猛太多，七组装备本就是果壳特供的彪悍事物，此次国防部总装基地更是直接越过西林前线指挥部，给他们提供了整套尖端装备。
许乐现在是中校，如果死命往上顶一下可以到副师一级，做团长更是名正言顺，然而他终究太过年轻，除了上次的机甲战之外，更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联邦军队里那几名真正的大佬再看李匹夫的面子，再爱煞他的性情，也不可能真正扔一个整编团让他带。
于是这一百二十几人，这一个连，便使他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自己的部队。
什么叫自己的部队？那就是自己要对部队里每一个人的生死负责。他眯着眼睛，看着这些熟悉或依然陌生的面孔，明白无论自己喜欢或厌恶他们，无论他们是议员的儿子，还是州长的公子，或者只是很普通的平民子弟，自己都必须尽可能地让他们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然而终究只是一个将满二十二岁的青年，如此沉重的责任与负担压在了他的肩头，让他说出来的话语略显沉重与艰涩。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一些故事。我在现役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些年确实经历过了一些事情，事实上我早就应该死了，但偏生却一直没有死。”
许乐将墨镜取下插进上衣口袋，略低下头对着通话器说道，清楚而诚恳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之中。台下餐桌旁的军人们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这些话。
“你们在七组里的这些前辈也一样，他们替联邦做过很多危险的、不能见光的工作，然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白玉兰坐在桌旁，狭长秀气的眼眸间有异色闪过，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死在百慕大矿星上的那些战友。
许乐低着头继续说道：“一个人怕死，其实他也就最容易死，如果你连死神都不怕，那死神往往会怕你，会远远地躲着你。我的年龄比你们当中有些人还小一些，只是我曾经历过生死，知道那个滋味确实不好受，我也怕……但后来仔细琢磨，我往生死那个地方冲过去的时候，凭的并不是热血激素冲昏了的大脑，而是极为正确的本能直觉。”
“因为，人活着总是要死的，这是必然，而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比死亡还令人讨厌的，用必然的死去搏一把，其实并不算太冒险的行动。”
“这十天晚饭后，安排你们观看了国防部拍摄的战地纪录片，虽然可能你们有的人累的睡着了，但肯定还是看过几眼。在那些纪录片中，你们应该看到了帝国侵略者在沦陷星上屠杀我们的同胞，你们应该看到了那些城镇废墟间无人掩埋的白骨腐尸，甚至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你们还应该看到了那些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的联邦士兵，是怎样迎着帝国人的炮火奋勇冲锋，直至最后变成残躯或者烈士。”
“我知道你们看到了。”许乐抬起头来，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说道：“我也知道你们有些人看哭了，这哭是恐惧还是悲愤，我不想探究，是不是怕我也不想了解，但至少你们有感觉，如果没感觉，那你们就不是人，不是人就更不应该怕死。”
这是并不好笑的笑话，许乐这辈子第一次的战斗动员，只是一味平静讲述，带着几丝稚涩与诚恳。
礼堂里一片安静，他看着台下的人们，继续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很恨我，但我相信在战场上你们不会无聊到向我的后背开枪。”
说到这一点，他想到了杜少卿和铁七师，想到了在黄山岭伏击战中的信任，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是优秀的指挥官，但我能够保证你们在我手下当不成逃兵。日后需要冲锋的时候，我会冲在最前面，需要撤退的时候，我会留在最后面，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你们的承诺。”
“我不会说什么光彩的将来，豪逸的壮语，单靠几句话就想打消你们的恐惧，让你们嗷嗷叫着变成铁血战士，这不是奢望而是幼稚。”他挠头认真说道：“但既然已经确定要上战场冒险，何不挺起胸膛，潇洒走一回？如果结局是命中注定，至少在走向结局的路上，能不能摆出稍微爷们一点儿的姿式？”
“想活着回到首都星圈？你们就必须勇敢，并且我相信你们能够勇敢。”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除争
战前动员结束。
正如许乐自己说的那样，台下逾百名军人当然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便幡然悔悟，灵光乍现，集体变身成为像他这样的三有青年，但大抵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有所感触。
勇敢一些不见得就不会死，但将绝望的悲伤留给自己也不可能便多几分活着回来的希望，礼堂内的沉寂抵触悲愤情绪渐渐松动，桌椅移动声、咳嗽声、低声议论声响了起来。
国防部金星纪录片厂的摄影组终于被允许进入礼堂，许乐则是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处走了出去，站在西林夜空下，他点燃了一根烟，想到其实还有一些话没有说，不过说那些真没有太多的必要。
一直握在他手中，沉默了很久的军事电话，终于再一次倔强地响了起来。他看了很久之后，终于摁下了接通的按钮。
“已经确定了出发人员？”电话中传出那位太子爷平静而充满了复杂意味的询问。
“嗯。”许乐回答道。
“你知道我在联邦中除了你之外，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长大之后的郁子都不能算，锡朋也不是，但我必须提醒你，他身份不同。”
许乐紧握着电话，一言不发。
邰之源在电话中淡淡说道：“锡安议长的儿子与儿媳妇参加一次联邦星际探险开发时，不幸殉难，他们家现在就这么一个男丁。”
“什么是身份？”沉默很久后，许乐开口说道：“这三年里，我一直很得意于自己没有成为你的下属伙伴或是别的什么，我一直坚持和你做平等的朋友，是因为我很看重这个词汇。”
“除了平等，还有公平。包括你在内，首都星圈那些大人物们提的要求，在我看来非常不公平。每个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我也是老许家最后的孤儿……在我看来，联邦副议长家唯一的男丁，并没有逃避的权利，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名军人。”
“公平？”电话中传来邰之源沉稳中透着压迫感的声音，“根本没有受过训练的一群老爷兵，就因为联邦政府的政治需要，被你练了几十天，就要被派往前线送死，你觉得这就是你追求的公平？”
“十天。”许乐纠正道。
邰之源冷冷说道：“公平吗？”
“锡朋是联邦副议长的侄儿，我忽然想到钟家老虎那个不成器的侄儿。”许乐思考片刻后，转而说道：“他没有上前线，但你我都清楚，西林钟家族系里的男人，大概有四分之一强都死在了战场上。”
不等邰之源开口，他又继续说道：“你在S2当过兵，受过伤，经历过危险，我知道你现在也在西林前线。”
“你是邰家的太子爷，钟家是首都政客们眼中的西林军阀，然而你们并没有像某些大人物一般，藏在十七师里享受着荣光，躲避着危险。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从来不认为，所谓世家或上流社会天然就有无耻的属性。”
“如果我迫于压力，把这些老爷兵放回首都星圈，难道你觉得对钟家公平？对你公平？对那些死在前线的普通士兵公平？”
听完许乐的话，电话那头的邰之源陷入了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钟家需要自己的牺牲，在这个民主社会里谋求本不应有的军事力量，而我也只是基于自己的古怪性情，不然我现在应该是在首都星圈看电视新闻。”
“你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些人天生重要一些。”
“不。”许乐回答的简单明了，“世界上本来就不该有这种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邰之源一直因为总统先生这次激进过头的行动，而担心作为那把刀的朋友，只是基于太子爷的骄傲与矜持并不肯明言，此时却被许乐油盐不进且不领情的态度所激怒，呼吸微微沉重起来。
片刻之后，他带着一丝嘲讽与不屑说道：“不要忘记，说到平等公平，如果你没有费城李家的背景，没有总统的欣赏，军方那些大佬的暗中助力，就凭你在基金会大楼里做的事情，你以为自己能从牢里出来，能像李疯子一样成为联邦最年轻的中校？”
许乐握着电话的手变得更紧了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怒意沉声说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拯救联邦的大英雄，因为我去杀麦德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帝国的间谍，但他的老命毕竟是我亲手抹的，MX是我亲手砸出来的，林远湖的脸是我扇的，而我，是被总统特赦的！”
他对着电话说道：“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要拿这中校的军衔问我事儿，我都理直气壮，像他妈的壮汉那么壮！”
……
……
嘲讽怒斥之后，电话两端同时变得一片死寂。
两年多前安静的图书馆相逢之后，这一对身份地位气质理念相差极大的年轻人，在朋友这种名义下的相处，还是第一次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对冲。
遥远的3320行星外太空中，邰之源拿着电话，回首望向窗外的幽深夜空与下方不时燃起的洵丽烟火，平静而用心地品咂着许乐难得的长篇大论。
他是联邦阴影幕后的那位太子爷，自然有自己的骄傲，并不愿意在争吵之后先退一步，所以他保持着沉默，然而电话那头的许乐，也一样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邰之源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唇上的茸毛，想到先前许乐愤怒论功之时，并没有提到两次救了自己的命，明白这块石头执拗地把这些当成私谊，而不像那些却是公义。
一念及此，他的心间略现柔软，平静开口说道：“就连总统先生都顶不住某个阶层的压力，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中校，何必来顶？总统和军方选择这种激进的手法，我本来就不赞同，这种手法就算能暂时平息民众的抗议声潮，但却已经在上层造成了某种割裂，我更担心他会不会激进到将矛头指向我们这几个虽然陈腐却依然有很大力量的家族。联邦与帝国正在大战，如果深层次的架构出现了问题，并不是好事。”
军营之中，许乐也冷静了下来，感慨说道：“总统先生是你们家选择的政治盟友，这些太高远复杂的政治事务，我完全不懂，不过……谢谢你的担心。”
“但你不需要担心我回到首都星圈后，那些大人物会怎么对付我。”他仰头眯眼望向头顶的星空，说道：“这里是战场，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死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重新回到S1，既然如此，我怕那些老家伙做什么？”
“在S2那幢大楼里，我本就该死了；在狐狸堡垒的无尽黑夜里，我以为自己也会死；在倾城军事监狱里，我以为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活着出去。但总统和老爷子，还有军队里那些大人物们，还是把我捞了出去。”
“我这条命是平白无故赚回来的，是我欠联邦的。其实我也怕死，但……那些帝国人总要赶出去，对不对？”
邰之源平静说道：“对，这是不需要讨论的真理。”
许乐拿着电话开心地笑出声来，露出满口白牙，说道：“终究我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邰之源沉默许久后带着一丝感怀说道：“有时候觉得，明明我们两个才刚刚二十岁，正应该青春纵横，却被迫要想很多复杂的事情，经历很多困难的选择，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想想李疯子，你就会发现我们的人生并不是太惨。”
许乐靠着墙壁，紧接着认真说道：“我的队员们一直在辛苦训练这些新兵蛋子，他们已经很累了，就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我不会把这些公子哥故意往火坑里推，也不会把他们藏在机甲堡垒里。事实上你我都应该清楚，这次的任务不会太惨烈。”
邰之源微笑说道：“你说的不错，总统和军方需要的只是他们出现在前线，而不是他们死翘翘。”
挂断电话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想着远方唯一的朋友，心想战场之上哪里又能有真正安全的任务？
长桌对面一个中年男人颇有趣味地看着他，说道：“你不可能说服那块石头，事实上，我很想把他调到西林来当我的亲兵。”
这位中年男人穿着标准的第四军区军服，肩上将星夺目，虽散漫坐着，却给人一种虎踞威严的强烈感觉，如雕出来的深刻五官里尽是威厉之意。
“我也没有办法说服您。”邰之源平静回答道：“总统先生和军方的大佬们都知道您的军事才华，如今战事已开，这片星域中的七十几个师团，大部分却还停留在战舰中，偶尔去行星表面度个假……这种情况持续再久一些，我很担心会激怒总统先生。”
“这是代表邰家的意思，还是……我的机要秘书给的建议？”中年将军淡然问道。
“后者。”邰之源停顿片刻后，认真回答道。
手中掌握着此次大战所有的参战部队，够资格激怒帕布尔总统，敢让邰家的太子爷做秘书，这片星空之中，除了那位独抗帝国十余载，纵横西林无人敢抗的钟家老虎，还能有谁？
……
……
许乐挂断电话，举手过额，似乎想摘下夜穹之上的满天星。便在此时，身后却有人走了过来。
白玉兰递过电子手册，轻声说道：“任务已经最后确认，确实是宪章局重设电子监控网络的任务，负责技术指导的宪章局官员会与我们在163行星上直接会合。”
熊临泉，刘佼，所有的七组成员都沉默地走出礼堂，聚拢在一起。
许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三七牌香烟，开始认真地向四周的队员发烟。无论吸不吸烟，所有队员都极为严肃地接了过来，然后凑到他的打火机上点燃。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征
他们这些老兵心里都很清楚，因为在5460行星上许乐带着国民少女狂飙而奔，此次宪章局的秘密任务，便是七组第一次在这场战争中出任务，所以他们能够感受到许乐认真发的这些香烟意味着什么——那是壮行的烈酒蒸浸出来的战场硝烟。
听说身后礼堂里那些新兵蛋子渐渐扬起的噪音，他们愈加沉默，低头吸着烟一言不发，神情坚毅从容。
七组本队共计二十一名成员，人还没有发完，深蓝色的三七牌香烟便发完了。白玉兰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三七牌香烟，自己叼了一根，给身边的兰晓龙发了一根。
许乐叼着烟卷，从电子手册上调出163行星表面地图，透过有些刺眼的烟雾看着用绿色标注的作业区域，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军方的空中支援能够及时有力，在这片三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区域间重新构织宪章光辉，并不是很难完成的任务，至少自己带的部队不需要像杜少卿的铁七师那样，从黄土岭一直打到北半球，惨烈的让人毛骨悚然。
“西林军区什么时候能把三维地形图发过来？”
“上了战舰应该就能到手。”白玉兰回答道。
“帝国远征军占领这颗行星已经长达四十几年，虽然他们没办法重兵布守行星上每一片区域，但我们依然等于要深入敌后，很危险……最麻烦的是，宪章局最低等级的电子监控网络铺设，在我这个专业工程师看来都有些复杂，礼堂里这些家伙只学了十天，能不能达到最低要求？”
从战斗动员到与友人的争执，今夜的他难得说了很多长篇大论的东西，只是还必须说下去，他揉着有些干涩的咽喉问道。
众人同时望向了顾惜风，这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是七组的电子技师，这几天军营里的技术培训就是由他一手安排。
顾惜风将歪着的军帽正了过来，望着许乐回答道：“报告主管，我以前曾经做过宪章局的秘密任务，那些电子设备安装看着麻烦，但可以分解成为一些清晰的隔离流程，在培训的时候，那些新兵蛋子已经被我分成了六组进行教学，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重复一些单调的铺设工艺，如果宪章局官员能在行星上与我们会合后，再进行一些天的加强训练，应该没有问题。”
许乐接着望向熊临泉。
熊临泉用低沉的声音嗡嗡说道：“现在他们的体能状况很差劲，这十天折腾的太凶，堆积在肌肉纤维里的酸性物质太生猛，虽然吃了不少药，但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不过如果能在战舰上有五天的缓冲期，那我可以保证，抵达163行星的时候，恰好是这些老爷兵体力精神最好的时间点。”
白玉兰轻声插了一句：“目前空间通道里的航路密度太大，就算是紧急军事任务，从主星抵达163，大概也需要五天以上的时间。”
许乐沉默地快速翻阅着电子手册，最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七组的医师官侯显东。
侯显东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西林方面支援的刺激性药物全用光了，不过补充并不困难。事实上，这些老爷兵的素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大概是家里太有钱的关系，看上去被酒色掏空了的身体，其实都非常健康，只是看着惨了点儿。至于颜丙燕那几名健美先生，更是健康到令人发指。”
“对了，今天晚上他们估计会喝的烂醉，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许乐和众人都笑了起来。他看着身边下属们脸上的憔悴疲惫之色，知道这些天他们实在也是劳心劳力到了极点，心中生起淡淡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主管的背景来历，联邦政府又怎么会选择七组来做这个麻烦到极点的任务。
愧疚之余，又是极直接的骄傲，看着这些黝黑坚毅的面孔，他很骄傲于自己的战斗伙伴是战场上最专业、最职业的那群人。
兰晓龙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熄，望着许乐耸肩说道：“为了让这些公子哥能活下来，我们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战场上会发生什么，是我们无法掌控的事情，尽过心就好，不要压力太大。”
“我没有什么压力，战场上的生死是最公平的。”许乐低着头狠狠地吸了一口微烫的烟气，沙哑着声音说道：“就像席勒大师在那出游侠戏剧里说的一样，蛋几宁施，各必踢米吧。”
兰晓龙耸肩厌恶说道：“我最讨厌那出戏，尤其是男主角被师妹一脚踹了之后，我在被窝里憋屈了两天两夜，酸愤得浑身难受。”
许乐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少年时看这出戏剧时的感觉，想起那些属于青春的眼窝酸涩，不禁大生知己之感。
只是那些酸楚的感觉，与西林这片土地上的炮火生死比较起来，原来竟是如此的青涩。
“早点儿休息，明天就要出发了。”许乐拍了拍熊临泉宽厚的肩膀，说道：“我们七组在战场上，可不能过的那么憋屈。”
人群散去，礼堂声歇，有醉于生梦见死的老爷兵，有贴枕即睡，安之若素的七组队员，有沉默坐在窗边细心擦拭秀气小刀和军刺的家伙，有满天繁星与繁星下的那个人。
许乐看着夜穹里夺目的璀璨星幕，左眼眨了眨，在心中对那个老东西笑着说道，我要替你去播撒种子去了。
然后他的左眼看到了谢谢两个字。
……
……
有一颗被河水冲的发亮的鹅卵石，被崩的四分五裂，就像是首都特区最出名的辣皇火锅一般，让人摧心裂脉，丝丝伤痕痛楚无比。
紧接着有更多的石块被击的粉碎，临时防弹坑前的黄沙黑土跳跃着，悲伤着弹起溅射，喷涂在人们的身上，盖上薄薄却灼热的一层。
锡朋的手指用力地掐着身前混着血水的泥土，快递无助地喘息着，他透过面前透明的头盔，眼瞳微散看着头顶密集的白色弹痕，听着那些尖锐刺耳的尖啸声，整个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明明身躯里还充满了力量，却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地通过神经系统指挥骨骼肌肉做出正确的反应。
一秒钟前，他身边的战友被几颗帝国人的子弹击中了左半片身体，鲜血飙成了一道漂亮的直线。
在那一瞬间，锡朋愕然转头望去，发现就像是电影里表现的那般，战友沉重的身躯竟被那几颗高速子弹击打的向后高速飞去，就像是一袋面粉遭受到重击，然后开始令人想哭地喷洒面粉。
这便是真实的战场？
锡朋将头埋在泥土之中，恐惧地浑身颤抖，眼瞳开始渐渐散开，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同伴正端着卡宴机枪喷吐着火苗反击，也听不到不远处一名老兵正在愤怒地咆哮着什么。
他只能听到帝国人枪炮的密集轰鸣声，只能看到眼前不时翻腾溅射的泥土，只能看到泥土中那些令人恐惧令人恶心的人血颜色。
在港都警备区那个不三不四的八三八四部队里，他毕竟还是学了一些军营里的东西，来到这颗行星前的十天中，更是被那些冷酷无情的雇佣军折磨塞进了更多的战地应变手段。
作为联邦副议长家唯一的男丁，他毫无疑问是真正一线的公子哥，在繁华的首都星圈，光怪陆离的感官世界中，他见过流血，毒品，甚至是死亡，然而一朝来到西林前线，他才知道以前看过的都是假的。
在子弹呼啸与硝烟之间，他的心情有些恍惚，将原本学过的那些战术手册忘的一干二净，只知道僵硬如一根木头，怯懦如一只鸵鸟般死死趴在工事之下，根本不敢抬头。用最小心的动作抹掉脸上的鲜血，看着离嘴唇只有十公分距离的半截手指，呼吸着灼热的空气，他忽然有想呕吐的冲动。
“W3队形，全速后撤！”
战地步兵通讯系统里，响起一道声音。在此刻充满了子弹尖啸的战场上，这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平静，冷静到了极点，以至于有一种淡看生死的冷漠感，就像是首都特区顶级会所里的千金小姐，用淡漠的语气评价着面前带血的野牛肉。
在西林军营里，锡朋以及很多人已经无比熟悉这个声音，因为这个声音曾经让他们在粪堆上翻滚，在烈日下浑身起泡，给予过他们无尽的羞辱与折磨，然而此时此刻，这道声音在他们的耳中，却像是天上飘来的音乐一般动听。
是的，W3队形，在那支帝国人轻型装甲部队的平行密射面前，只有W3队形分两翼撤走，才最有可能保住性命。锡朋感觉自己被这道声音从噩梦中唤醒，右手颤抖着扒开面前的断指，从泡沫般的土屑里找出自己的枪械，急促地喘息数声，猛地转头向阵地后方跑去。
枪声在身后响起，比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更响，更清晰，锡朋脸色苍白，像只兔子一样拼命狂奔，越过了简易工事后方的一道缓坡。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之中。
污浊的泥水在步兵头盔上流淌而下，挡住了视线，他拼命地抹掉头盔上的泥水，却只能模糊看到身周的烟雾，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瞬间一股绝望的情绪冲进了他的胸膛，让他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愈发觉得身后帝国人的枪声像是无数声急促的夺命鼓点。
他傻傻地站在缓坡下方，听到四周似乎有帝国装甲车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一道破风声——有手掌狠狠地扇上他的脸颊，隔着坚硬的头盔，敲出了清脆的响声。
锡朋被重重地击倒在地，几乎在同时，一枚帝国光导火箭弹嗖的一声飞了过去，在他的身前绽开一片高温的火焰。
他愕然回首。
满脸烟尘的许乐喘息着说道：“调出地图，向红点方向撤。”

第一百四十章 战场上的烟花
为了打赢与联邦间的宇宙战争，这七十年来，帝国皇帝陛下不惜激发国内矛盾，将生产力压榨到极致，无视七年漫漫星际征程，将巨大的人力物力——数百万名帝国士兵和以亿吨计的物资——源源不断送到西林前线。
付出了这般大的决心和魄力，帝国远征军依然无法取得像样一些的胜利，甚至最后只能龟缩于三个行星系之中苟延残喘，都是因为联邦拥有宪章光辉。
凭借着无处不在的多层监控网络，联邦可以掌控帝国远征军的所有军事行动，无论这些行动再如何隐秘，都无法避开宪章光辉的双眼。
联邦首都特区郊外地下的那台中央电脑，拥有难以想像的计算或者称之为推演能力，在中央电脑的帮助下，联邦军队的调动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即时化、自动化。这就等若说两位高手相争，其中一个眼睛上蒙着黑布，另一个却能看清楚对手的所有动作，这种仗怎么打？
帝国人前后数次不要命的疯狂进攻，最终依然在宪章光辉的冷酷照射下惨然退去，幸好一次大战期间，他们彻底破坏了联邦两个半行星系里的电子监控网络，所以才能有暂时的休养之地。
这两个半星系，便是3320行星系，163行星系，以及半颗5460星球。
宪历六十年代末尾爆发的这场战争，这次命名为胜利的浩大军事行动，所必须达成的战略目标，便是要将帝国入侵者从他们占据了数十年的这两颗半行星上赶出去。
要达到这个战略目标，并且尽可能地减少军事资源的恐怖投入和士兵的死亡数字，联邦军事当局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毫无疑问便是重新构织重层电子监控网络，让宪章的光辉重新照破西林边陲的黑暗，让躲在这三颗行星上的帝国远征军变成阳光下并不新鲜的黑点，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自战火从5460行星燃起之后，联邦军方开始加快了重新构建宪章网络的步伐，无数高敏度自变轨卫星被战舰释放入太空之中，无数微型电子定位仪被不计成本地撒入草原森林大海之中。
然而数十年的战争中，有上百万帝国士兵因为宪章光辉丧生，帝国远征军方面向来极为警惕联邦的电子监控网络，怎么可能任由联邦军队在自己眼皮下重新构建，就像是无数道锁链般扼住自己的咽喉。
在缺少舰队和远程导弹的基础上，帝国军队针对高敏度卫星发展出了强大的抗监测手段及隐匿技术，并且掌握了在极短时间内找到并且破坏那些微型电子定位仪的方法。
于是联邦军方需要进行地面低频波段网络的铺设，而这需要大量的地面工程部队来完成。而为了躲过帝国军队的密集电子监控，避免刚刚铺设的监控网络遭受敌人蛮不讲理的疯狂破坏，地面工程部队甚至无法出动重型装甲部队，更不要说醒目的机甲。
在联邦大部队降落行星表面之前，已经有很多支这种工程部队，冒着极大的风险悄悄潜入，而果壳机动公司第七小组，便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支。
……
……
第七战斗小组的运气并不好。
在抵达163行星之后，他们马上投入到了修补宪章光辉的工作之中，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执行监控网络铺设任务。暂时归入西林第三战区指挥部管辖的他们，清晨时离开临时空运转接点，用了半天的时间，在指定区域内忙乱地完成了设备安装。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回程的路途上，在距离轻型战舰接送点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他们十分倒霉地遇到了一支帝国远征军的巡逻部队。相遇是巧合，想必那支帝国巡逻部队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片青山绿水间，遇着一群鬼鬼祟祟的联邦人。
第一次执行任务回程时遇到敌人，七组已经十分倒霉，然而更倒霉的是，他们遇到的这支帝国巡逻队竟是一支轻型装甲部队！
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许乐双手抱着一把制式光准枪械，背靠着缓坡上方的简易工事，低头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看到正在重机枪掩护下后撤的下属们，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战斗，在5460黄山岭间操纵机甲作战，与此时只穿了单兵套装设备完全不一样，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眯着眼睛，听着枪炮声，嗅着淡淡焦糊的硝烟味道，并没有什么慌乱的感觉，似乎充满了危险的战场本来就是他那颗大心脏最熟悉的地方。
他用左手在防弹背心边缘拉出一条细索，索头是约指甲大小的视频收纳器，轻轻搁在被炮弹震起的浮土上。
半秒钟后，单丘头盔前方那块小小的超薄光屏上，出现了缓坡下方的图像。
有十一辆帝国重装甲战车，高速向着阵地上冲了过来，轰鸣阵阵，大地微微颤抖，而在战车队形中间，有上百名帝国远征军的士兵端着冰冷的机械，沉默而令人窒息地开始冲锋。
帝国的轻型装甲小队。
许乐看着这一幕，心情变得略微紧张，无声地骂了几句脏话。他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发现唇边那些星球上的泥土竟有些甜，不知道是本来如此，还是因为沾染了战友血水的原因。
今天七组第一次深入交战区侧方，安装低频监控装备的工作进行的十分顺利，只可惜运气太差，在回撤的时候，误打误撞地碰见了这股帝国巡逻部队，只是这只帝国部队明显比巡逻标准配备要强大的多，缺少重型武器和装备的七组，怎么可能挡得住对方的冲锋？
发现敌情时，七组在第一时间内紧急后撤，在这道缓坡中间构置了一道简易工事，而在缓坡后方则是一片草原，如果让帝国的装甲小队发挥了速度上的优势，七组这一百多名士兵命运堪忧。
急促地呼吸了几次，背靠浮土的许乐脸色便得有些苍白，眼眸却是越来越亮，倏忽间他半蹲起身，朝着缓坡下连续扣动了扳机。
零点五秒钟之内，半个弹匣的子弹被他射了出去，枪火窜出黑洞洞的枪管，啾啾作响。
看上去似乎是漫无目的地扫射，然而缓坡下有好几名躲在装甲车后的帝国士兵身上骤现几个弹孔，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
……
……
子弹在头顶的天空里划过灼热的微白线条，密集无比，清脆而恐怖的枪声，钻入人们的耳朵。
手指传来清晰的反震感觉，根本顾不上去观察射击后的战果，许乐左脚深深地在浮土里一蹬，一声闷响，每一块土砾都被震的结实无比，而他的身体则是借着这道反震力，诡异无比地变成一道灰线，顺着简易工事平移五米。
他重重地摔落地面，几乎同时，一台帝国装甲车机炮轰鸣，对准他原先所在的那片浮土开始射击，一片密集的弹雨嗤嗤而来，直接将那里掀成了烂泥潭。
如果先前那一刻许乐稍有迟疑，兴奋于枪枪毙命的战果，骄傲于自己从白玉兰处学到的射击能力，只怕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纵使他穿着联邦最新研制的软陶防弹衣，在帝国装甲车的机炮轰射中，也只能是个支离破碎的恐怖下场。
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崩的极紧，强悍的力量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脸色苍白，眼眸明亮的许乐，右手拖着机械，在缓坡上方以一种令人不敢置信的方式高速移动，就像是一道影子，下方的帝国人根本无法确认他的方位。
在缓坡西方一块大石后，许乐抹了抹脸上汗水混着的烟尘，将身体缩成一团，几颗战场上无意义散射的子弹，刚刚击中了他身旁的大石，溅出几粒星火。
他将手中的枪械探出石后，开始拼命开火，通过步兵头盔上的视界清晰地看到，大部分的子弹落在了装甲车上，只有一名帝国士兵的大腿被射出了几个血洞。
这片缓坡战场上，无数的枪管开始冒起火苗，喷吐子弹，七组队员们试图利用这一波弹量，暂时压制一下帝国人的冲锋，毕竟装甲车进入坡面时的速度要受到很大限制。
除了负责阻击的十几名老兵之外，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向草原后撤的新兵，也勇敢地站了起来，对着下方进行扫射，只是他们凭借的是勇气或恐惧激发出来的动作，射击的效果并不好，而且极为危险。
然而这一波反击并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效果，帝国装甲小队的队形分毫未乱，冲锋的速度保持的极快，根本无视身边同伴的倒下死亡，眼看着便要来到缓坡下方。
许乐提着枪又开始转移射击地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草垛子，眯着眼睛盯着光屏，在通话系统里问道：“空中支援什么时候到？”
“还有两分钟。”耳麦里传来白玉兰冷静快速的回答。
两分钟看上去是很短的时间段，然而在这片草甸缓坡之上，枪林弹雨之中，却像是天长地久一般漫长。正当许乐一边射击一边默然思考后路时，却骤然听到身旁草垛里传出一声暴喝。
“跑！”
熊临泉壮猛无俦地从草垛里站了出来，震起无数草丝，他大吼一声，粗壮双臂端着的达林机炮高速旋转，喷出六道艳丽的烟花。

第一百四十一章 被弹道切割的草甸
达林制式旋转机炮，纯机械复古设计，六个大口径枪管半自动高速填弹，自重及载弹量极为惊人——因为恐怖的杀伤力及火力覆盖面积，被称为“收割之王”——每当它开始呜啸着旋转，它的面前，便会有无数的人死去。
威力惊人，重量也自惊人，经过最高效率减震后的后坐力依然能让地动山摇，所以除了M系列机甲用达林机炮作为标配之外，只有全域战机和强攻重型直升机才会采用，极少有陆战部队使用——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都提不动丝毫，怎么用于战斗？
战场上总是有传奇的，许乐以前就听说过某些传闻，联邦军营里有些变态人物，可以扛着达林上战场，后来看到熊临泉，才知道所谓传奇就在身边。
只是这一刻，第一次亲眼看见熊临泉端着达林机炮，疯狂一般喷吐烟花的壮猛场景，他仍不禁有些心神摇晃。
那两只手臂肌肉紧绷，全部力量展现出来后，竟似比一般女子的大腿都要粗上几分，沉重而冰冷的达林机炮不停轰鸣出烟火，熊临泉整个人也在随之颤抖，带动着地面似乎都颤了起来。
沉闷巨大的枪声之中，达林旋转机炮与枪声相较格外秀气的弹壳，密密麻麻若急雨般弹到许乐的身上，脸上，一片生痛微烫，但他没有如熊临泉提示那般，立即转移射击阵地，而是大声吼道：“你他妈的疯了！”
熊临泉此时如天神般站在缓坡上方，却也是最明显的靶子。许乐身体肌肉一紧，准备弹起将他扑倒，余光却忽然震惊无比地发现，这条汉子手中机炮喷射的密集弹雨，竟暂时压制住了下方整个帝国装甲小队的火力！
低沉的入膛出膛撞击声连绵不断响起，整个草垛子都散了开来，无数凌厉破天的高速子弹，从高速旋转的六根枪管里喷出，从高处狂暴射下，重重地击打在装甲车上，草甸石头上，帝国战士的身体上，就像是一道锋利到极点的斧线，由西侧直劈而下！
嗒嗒嗒嗒，石头碎裂成白粉，水潭被弹片切割成浑浊的两块，草叶没有碎，而是直接被轰成了齑粉，帝国装甲车上火花四溅，地上亦是如此，从草垛至远处潭边，缓坡上出现了一道斜斜掠下，深可见行星之骨的恐怖直线。
在这条笔直的直线上，有十几名帝国士兵瞬间之内，身体崩出无数烟尘及后涌出血花朵朵，然后爆开，倒下，用腥腥血色涂满身下的深沟。
沉重无比的达林旋转机炮，在熊临泉粗壮的手臂中，就像是无可抵御的开天之斧，偏生他还能强悍地在巨大反作用力下死死地维系着射击的精确度，这等若是用工笔画的细致来做一幅山水大墨图。
何其生猛。
……
……
几乎就在熊临泉震碎草垛，天神暴击的同时，战地步兵指挥系统里响起了白玉兰冷静的命令声。
在战斗中始终显得异常沉默，根本无法发现有人存在的缓坡东侧潭畔矮灌之中，嗖的一声，一枚肩扛式火箭带着尾烟，向着最边缘的一台装甲车轰去。
熊临泉达林旋转机炮的直线狂暴射击，瞬间压住了帝国装甲小队的绝大部分火力，那些暴雨般落在装甲车上的高速弹片当当脆响惊魂，竟是让这些装甲车里的帝国士兵都被打的不敢抬头，忘了反击，只有最东侧的几台装甲车在攻击范围之外，正在高速进行火炮校准，而这枚无声无息，似乎来自空无间的火箭弹，正是瞄准了他们。
那枚火箭弹准确而狠狠地击中了装甲车，然而帝国装甲车里的军官却是冷漠地继续着自己的操作，因为他们坚信，联邦的制式火箭弹如果不能破甲击中车辆的动力装置，那便根本无法对自己造成致命伤害。
然而令缓坡上下绝大部分人都感到震惊的是，那枚火箭弹不止没有击毁这台装甲车，甚至根本没有发生爆炸，就像是一把秀气的小刀插进了深厚的肥沃原野，钉进了装甲车的外壳，安静的如此莫名。
距离潭畔矮灌约二十米的地方，浑身灰土的顾惜风眯着眼睛，于烟雾沙尘之中，盯着那台骄傲的帝国装甲车，手指在身旁的电触装置上快速跳跃摁动，就如同是在跳舞或是弹钢琴。
电触装置嘀的一声轻响。
火箭弹外壳滋滋剧响，有金属片屑飞起，隐隐能够看见某种装置，正像刨土豆皮一般快速削薄着装甲车的外壳。
紧接着，火箭弹中芯脱离，尾部二级动力重启，喀喇一声闷响，竟生生在帝国装甲车上钻了一个眼，然后钻了进去！
枪林弹雨，刺耳嘈乱之中，泥潭畔似乎安静了刹那。
一声闷响。
帝国装甲车内部爆炸，猛地震离地面，只不过是些许距离便又重重落下，如一个脆弱的深色纸盒，被内部破坏结构的力量拉扯的扭曲变形，凄惨不堪。
无数淡粉色的烟雾从这辆装甲车的缝隙处往外冒，里面的帝国士兵应该死的无比透彻，先前耀武扬威的它再也无法动弹，僵死当场。
顾惜风此时早已经小心翼翼地顺着同伴的弹雨掩护向后方爬去，浑身泥土掩饰，早与潭畔的土地混为一体，只有手指依然在快速地进行区域电控操作，遇敌太突然，布置防御的时间太短，他必须用红外手段，将同伴们仓促布下的那些装置引爆。
随着他的爬行，身后有爆炸响起，有可爱蘑菇般的烟云升腾，眉清目秀的他慌乱爬着，手指快速动着，引爆着一颗又一颗那些混俅全不负责扔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反步兵地雷。不知为何，他脸上却露出几丝欢快的笑容。
……
……
时不时有尖啸的子弹破空声响起，简易工事的泥土间，时不时有联邦士兵探出头来，冷漠沉默地进行精确射击，下方便有一名帝国士兵死去或重伤倒地。
狂暴的熊临泉，清秀狠辣的顾惜风，一直冷静指挥战斗，却始终没有开过一枪的白玉兰，隐于环境之间保存自己杀伤敌人的脆脆枪声，合拢在一起，便是果壳机动公司第七战斗小组。
这个曾经被主管许乐几乎夺去所有光泽的队伍，终于在今天的遭遇战中，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老辣到有些辛辣的战斗力。
手按在地面，许乐用肉眼观察了一下缓坡四周的局面，手掌被滚烫的达林弹壳硌的有些难受，有些笑不出来。
七组仓促布下的反步兵地雷，看上去声势惊人，但有效杀伤并不大，确实把那些帝国单步兵压制的全部扑倒在地，却无法真正摧毁那些装甲车。
身旁熊临泉狂吼射出的暴雨子弹，射的那些装甲车啪啪乱响，外壳惨不忍睹，但因为弹着面逐渐扩大的缘故，根本无法造成决定性的摧毁效果。
七组虽然展现出了强悍的战斗力，但终究缺少重型装备，坡下的帝国装甲车队已经变得越来越近。
……
……
在缓坡简易工事及泥潭边缘，防守的七组成员大概有三十几名，而后方的草原间，还没有看到联邦战机的身影，而令人心焦的是，率先撤退的那些士兵背影还是如此清晰。
两分钟，能顶住吗？如果让这个帝国装甲小队直接冲过缓坡，进入可以发挥装甲车大功率，高机动性的草原区域，那七组真就惨了。
草甸四周的射击密集程度略有降低，当然，熊临泉手中的沉重旋转机炮还在狂吼，谁也想不明白，这个生猛的枪械师究竟随身携带了多少弹药，居然能够维持这么久的火力压制。
“熊临泉，右边！”
许乐眯着的双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异色，注意到有五名帝国士兵正悄无声息地绕了远路，避开了达林机炮的狂暴射击范围，沉默快速地顺着侧后方靠近，正试图开枪射击。
身为七组主管，遇敌之际，他却毫不犹豫地将指挥权交给了白玉兰，那是因为他拥有一种优秀的品质，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所以站在达林弹壳热雨之中，他根本没有站起来一同开火的念头，即便此刻发现侧后方有异动，也只是大吼了声：“大熊。”
“什么，头儿？”
熊临泉黝黑的脸色涨的通红，粗壮的双臂上青筋暴现，似乎随时可能爆炸，一脸沉峻地维持着艰难痛苦的火力覆盖，以他的体力或许也快要抵达极限，听到许乐的话后，竟是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
这汉子无视身边不时掠过的凌厉弹痕与烟尘点点，无视侧方摸过来的帝国尖兵，一直扣动着扳机，厚厚的嘴唇里不停地碎碎念着某些重复的话语。
“ACW，老子要ACW。”
“妈的，老子就是要ACW。”
“ACW……”
“谁能给我一把ACW？”
……
……
熊临泉没有反应，许乐在这刹那学会了一件事情——战场只需要团队作战，铁一般的军事纪律。
要掩护那些新兵撤退，要撑到联邦空中支援到来，熊临泉手中达林旋转机炮造成的火力覆盖，是最关键的一环——就算死了，只怕这条汉子都会一直扣动着扳机。
他的脑筋转的很快，身体的反应更快，嗖的一声从熊临泉身后闪了出去，踏上简易工事的泥土，佝下身子贴地高速突进，向着侧后方悄悄摸上来的帝国士兵们扑去。
这一瞬间，穿着灰色军装的他，就像是一只纵横炽热原野间的豹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神下凡
没有人能够用身体去抵挡子弹，军神李匹夫也不能，但那位如天神般的老爷子能躲过子弹吗？从烟雾里冲出去的许乐，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当军靴踏破泥块，冲下缓坡时，他就已经清楚，所谓避开子弹，其实是避过敌人的目光所向，手臂所指，枪口所瞄，然后高速拉近或拉远距离，暴起近身杀人或狼狈犬遁……
从理论上来说，一眼便是万里，加上不足一米的神经束往复判断时间，职业军人瞄准开枪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更何况战场上经常是不需要瞄准的散射，比如此时摸到草甸西侧方的五名帝国士兵。
所以许乐扑出工事的动作虽然快若捷豹，却依然将自己陷入了绝对的危险之中。这个宇宙里没有不贪生怕死的人，壮烈暴戾如李疯子，伟岸天神若李匹夫，也不会尝试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迎接帝国人的子弹，然而许乐却是不得不跳，不得不暂时将生死置之度外……
帝国这支轻型装甲小队的军官，大概在遭遇战爆发之初，七组快速后撤布防之际，就已经将眼光毒辣地落到了草甸西侧。而那五名潜过来的帝国战士军事素养极高，摸的太过销魂，线路太过迷人，以至于伏在草甸工事上的七组队员们，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射击，现在这几名帝国战士马上便要威胁到熊临泉的侧方。
能让许乐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事情，自然是比他的生死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此时整个七组队员们的生死。
要干掉这五名摸过来的帝国战士，他只好冲了出去，跳了下去，冲向可能血腥惨淡的前路，跳入生死难言的大坑。
……
……
“许乐！回来！”
步兵系统里传出一道再难冷静的声音，趴在草甸后的联邦战士们，看到自家的最高长官居然像个敢死队员般冲出工事，不禁被惊的浑身发寒，而负责阵地指挥的白玉兰，更是愤怒惊恐到了极点。
许乐已经回不来了。
他冲出工事后直接进入坡度最陡的草甸西缘，没有减速，反而双脚快速轮转，步步狠狠踩在松软的青苔泥土之上，直接向下冲去，在短短的半秒钟时间内，恐怖的速度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道灰色的残影。
只有克服人类本能对地心引力的恐惧，才能做出如此暴雷般的突击，须大无畏三字。
……
……
嗖嗖嗖嗖，军靴如轻点水面般在浮土上掠过，却将沉重的力量传入地面，震出深深的脚印与烟尘。刹那间，许乐便如闪电般直突三十米，来到那五名帝国士兵的身前！
五名帝国士兵看到他跳出工事，向自己冲过来的第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弹雨喷洒，但终究还是慢了一分，因为他们没有想像到那个或者勇敢，或者愚蠢的联邦军官，竟能冲的如此迅猛，如此快速。
人还在半空之中，许乐手中那把卡宴轻机枪管已经喷涂出无数火苗，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光学精确瞄准，他只是右臂大开大阖一摆，就像是一把大刀劈下，让子弹在身前二十米的范围内，降起一道弧线。
噗嗤密集弹落声间，那几名帝国战士的射击被压制的稍显混乱。一名帝国人被闷声击退，身上厚重的防弹服上现出七八个冒着白烟的弹孔，而几乎同时，许乐已经冲到了此人的身前——浅灰色的魅速身影，竟似不比子弹慢多少。
近身，脸色苍白的许乐一拳破空砸下，砸中这名满脸惊恐的帝国士兵，砸断了此人绝望的大吼声，砸断了此人试图同归于尽扣动扳机的指间动作，砸断了此人坚硬的眉骨，砸出了一道说不清楚颜色的浆状物。
噗的一声闷响，瞬间内这名帝国士兵就像一根木头般倒在湿漉的地面上，连抽搐都没有抽一下。
就在第一名帝国士兵倒下的同时，许乐眯着的眼眸里明亮若玉却染着一丝微腥的红，右手端着的卡宴轻机横摆一扫，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喷射了出去。
噗噗噗噗，草甸下方的泥潭边子弹横飞。
这一梭子弹雨，不知道有没有击中剩余的四名帝国士兵，许乐也没有考虑这些，深色军装下的身躯不停在微细幅度内颤抖，整个人的身体就像影子一般不可捉摸，杀到另一名帝国士兵的近身处，已经没有子弹的卡宴机枪格的一声脆响，将此人的枪械格开，自幼拼命苦练的十个姿势，在此刻变成一种动物的本能，闪电般进击，卡宴轻枪的后三角枪把狠狠挂中这名士兵的咽喉。
许乐双腿一颤，大腿外缘的军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他的人又掠到了另一边，左手像是超强液压的弹簧臂般闪电弹出，托住第三名帝国士兵的反肘。
嗒嗒嗒嗒，这名帝国士兵手中机械喷出的子弹，险到极点地擦着许乐的脸颊飘上，枪火直冲草甸上方的天空。
脸色苍白的许乐贴近对方的身体，一膝顶向了对方脆弱的小腹。
喀喇异响中，也不知道这名帝国士兵有多少骨头都被顶碎了，像散架的木偶般滑向地面，却被许乐揪住了衣领，帮他挡住了侧方射来的几颗子弹。
许乐左手从腰间掏出V12手枪，啪的一声，在第三名帝国士兵的双眉之间射出一个深不可见的血洞。
同时他闷哼一声，就地一个翻滚，如一道轻烟般缠住第四名帝国士兵，反肘横打。
又是啪的一声，这名帝国士兵头颅与颈部奇异恐怖地扭曲，涣散的眼瞳里带着一丝惊惧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就此毙命。
……
……
冲下草甸，挥拳砸死一人，机枪横格挂断一人咽喉，掏出手枪击穿一人眉心，反肘横打再毙一人，所有的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草甸上下的交火在持续，许乐已经秒杀四人。
脸上混着泥水与敌人的鲜血，他的身体有些冰冷——如一道烟、如一只豹的他，已经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身上的防弹背心也遭受到几次危险的子弹射击，然而此刻他才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与死亡的临近。
因为他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与一张震惊中带着杀意的帝国人的脸。
最后那名帝国军人，在如此荒谬恐怖的战场状况下，依然保持了绝对清醒的头脑，展现出帝国人强悍的军事素养，从许乐杀死他第一名同伴时，他就开始向外围拉远距离，此时，许乐与最后这名帝国军人之间已经有了十米的距离！
这是致命的十米。许乐先前若天神下凡般扑了下来，但他终究不是真的神祇，他只是一个有些奇异力量的凡人，此时他力未竭，人将起，想要扑杀最后一人时，却无法和对方枪口里将要射出的子弹比拼速度。
许乐的人生信条里没有放弃这个词语，他的脸瞬间更加苍白，眼眸瞬间更加明亮，身体自地面弹起，嗖的一声扑了过去，然而就在这样短暂的刹那时光里，他依然清晰地看到，对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发白……这大抵是已经开始发力？
面对死亡的时候，很多人会想起很多事，比如童年美好时光，青青河畔小草，恋上的第一个女人，上的第一张温暖的床，赚的第一笔钱。
许乐在这一瞬间却只是有些失神，有些遗憾自己来不及去回望历史，自己那些确实还算精彩的历史。
清脆枪声在密集的阵地枪声中，竟是如此清晰，他的身体猛然一震，摔落地面。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帝国士兵必杀的一枪，并没有击中自己没有单兵头盔防护的面部，而是击中了自己的身体！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名帝国士兵扣动扳机的瞬间，先后有两粒子弹从远方射来，射入了他的头颅——此人一心想着与许乐拉远距离，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也终于暴露在了联邦人的枪口之下。
那名帝国士兵轰然倒在潭边，鲜血从他的咽喉眉心处喷涌而出，身体微微抽搐下，便再也无法动弹。
草甸上，白玉兰脸色苍白地将眼睛离开了2126长狙，这是他今天在战场上第一次出手，便展现了一名优秀狙击手的全面素质，玉兰油这个称号，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实至名归。
……
……
草甸上下的战场上似乎安静了那么零点零几秒，频率略低了些的枪弹呼啸声，呼喊声，就像是被这颗行星上的风吹散了一般，再也觅不到分毫。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受，七组和帝国的这支轻型装甲小队，都被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震骇住了心神，敌我双方都被一种叫做不可思议的感受控制住了情绪。
潜伏至草甸西侧的五名帝国士兵，在短短一个照面间，全部死去。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快到那些人惨然身死不肯瞑目，快到帝国部队反应不过来，快到工事里那些七组队员刚来得及吃惊，却来不及支援，快到准备冲出去救人的兰晓龙，右脚才刚刚踩到工事的泥土上，便愕然发现这出血腥锋利的战斗戏剧在电光石火间干脆落了幕。
令人目不暇接，缭乱高速掠过的战斗画面，并不足以让战场上高度紧张的人们弄明白事情发生的所有细节，只有此刻那五具横乱倒伏土上的帝国尖兵的尸体，还在倔强地复述、印证着这个惊人的故事。
草甸上下的人们望着潭边的许乐，被他先前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震惊的无法言语。
硝烟里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妖怪，那便是天神来到凡间。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回营
“二十七秒！”
战地步兵系统里响起白玉兰冷漠幽静的声音，呼吸并不急促，也没有什么亢感的情思，就像他刚才并没有开过枪，于艰险时分，隔着上百米的距离两枪精准如斯夫毙人于刹那。
七组新老队员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了这个声音，这代表着联邦空中支援抵达此地还有多长时间。
时间不可能真的被冻结，零点零几秒的沉默只是心理上的幻觉，随着这个声音，一应沉默震惊被击碎，子弹呼啸再起，惨呼再起，泥潭还是那个泥潭，草甸还是那道草甸，这里依然是时刻可能有人死去的战场。
装甲车上的帝国军官看着光幕上的监控画面，脸色铁青，在指挥系统里语气强硬而愤怒地呜噜发布命令，那五名死去的帝国士兵是他的亲兵，原本计划中是摸过去搞掉那个端着达林旋转机炮的联邦大汉，结果谁也没有料到，就这样死了。
帝国军官愤怒的声音，直接传出了装甲车，进入草甸上方七组队员们的耳中，只是包括许乐在内的很多人听不懂帝国语，只能感受到帝国人的愤怒，而且他们也能看到……
三辆帝国装甲车在密集的弹雨与反步兵雷的硝烟之中，强行转向草甸西侧，似乎帝国人疯狂之下，准备用三分之一的强大火力，去掀翻只有熊临泉许乐两个人的单薄西侧防线。
听着沉重的金属构件声和履带撕地声，刚刚死里逃生的许乐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头儿，快跑！”
身后草甸上传来熊临泉惶急的暴喝声，这名大汉手里的达林旋转机炮已经打完了所有的子弹，而他撤退的决心，丝毫不比先前的壮烈要弱上几分，看着下方正在转向射击的帝国装甲车，无比坚毅无耻地化身哧溜一道灰线，全然不顾阵地前的许乐，惊天动地，迅若奔雷地向着远方狂奔。
一阵寒意从腰后涌进许乐的脑海，像万千根针般刺得他头皮崩紧生痛，一惊之后，他撒开腿丫子便往草甸上冲刺。
轰的数声爆炸在身前身后响起，滚烫的泥土翻起落下，许乐大口喘息着，纯粹是下意识里做着战术趋避动作，凭着天意躲避后方帝国人疯狂的火力扫射，看着熊临泉像野猪般肥壮的兔子般逃跑身影，完全笑不出来，只是想着丫居然敢比小爷先跑……
高速子弹在身后呼啸而过，身上的软陶防弹背心不知有几处创伤，许乐感觉身体上的骨头似乎断了，却不得不感谢老天爷给了自己甲壳类动物般强悍的生命力及运气，那么多子弹，居然没有一颗射中了自己的脑袋。
翻上草甸，纵情狂奔，只是刹那，他便追上了已经无比狼狈难堪的熊临泉。
熊临泉手持达林旋转机炮，压制帝国火力几十秒时间，整个人的体力早已经消耗殆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帝国火力的凶恶追击，逃亡中的他，依然舍不得扔下手中这把沉重无比的枪。
许乐隐约能够明白大熊心里在想什么，用力抹掉脸上的浮土，咳嗽着大声喊道：“给我！”
熊临泉没有反应过来。
许乐一把夺过了沉重的达林机炮，继续往硝烟外面狂奔，只是落下的足印比先前显得更加深了些。
“十九秒。”耳机里再次响起白玉兰的声音。
漫天战地炮火之中，许乐的左手提着沉重的机枪，右手已经抓住了脱力的熊临泉脖颈，身体内每一对肌肉纤维都摩擦挤弄到了最难忍受的地步，身旁不时有泥土掀起，子弹没入地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听不到帝国人的咆哮声与枪火声，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十，九……”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奔跑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当你每一步都可能迈入死亡的时候，这种折磨，实在是令人感到无穷的恐慌与绝望。
“七，六……”
空中的支援究竟还有多久才到？自己和七组的这些家伙还能撑到那一刻吗？为什么几十秒，十几秒数起来是这样的缓慢？为什么白玉兰这个家伙此时还能冷静的如此混蛋，轻声细语地将倒数数出了新年的质感？
一枚帝国制式狼舌弹，从十米后的地面射了进去，然后在十米之前轰然炸开，地面一阵剧烈的震动，强大的力量将许乐的身体崩向了天空。
天空里也不清静，有弹雨，有烟云，许乐眯着眼睛望去，终于看到了十几架联邦战机正在高速驶来。
……
……
面对拥有绝对空中力量优势的联邦援军，帝国轻型装甲编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也没有办法能够熬到自家的援兵到来，悍不惧死的帝国远征军士兵们，在十余辆装甲车全部化为火中艳菇后，发动了最后绝望的冲锋，然后变成了草甸上下一具具尸体。
七组负责殿后的战斗队员，与先期撤退的队员在草甸后六公里处会合，在头顶联邦战机耀武扬威的保护下，登上了轻型战舰，整支队伍没有进入太空基地休整，而是转入了地面基地。
……
……
傍晚时分，天边的淡淡红色斜着打了过来，平添几丝温暖，只是被暮色中的那些钢铁机甲一冲，温暖中瞬间有了血腥的意味。
菱形基地位于163行星东南深陆地带，巨大的基地内部由高强度塑料搭建了很多临时营房，靠近北纬方向的营房被划分为生活医疗区域。
此时整个场地间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道，负压治疗舱的低沉嗡鸣与幔布后方传来的惨叫声混在一起，让四周的人们脸色有些沉凝或者说难看，那些皱着的五官就像是被医疗胶水粘住了似的，难以舒展。
一名佩着上尉肩章的医疗官走出临时手术室，他揉了揉发红深陷的眼眶，准备点根香烟来犒劳一下自己疲惫的身体，他所率领的医疗队，连续不停地做了二十几台手术，有大有小，着实非常辛苦。
一根香烟递了过来，医疗官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股柔顺宁静，却又蕴着丝丝阴寒的味道，更令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个人居然没有穿军装。
“谢谢。”医疗官凑到对方打燃的火机上点燃香烟，美美地深吸了一口。
白玉兰微微一笑，说道：“应该是我谢谢你。”
他本是个沉默宁秀狠辣的兵中利器，无论面对着以前的部队长官还是后来的公司主管，都不曾如此和颜悦色过。然而作为一名老兵，他非常清楚在战场之上，医疗官意味着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军人的生死，都掌握在这些同袍的手中。
七组有自己的医疗师猴子，包括白玉兰在内的很多老队员也精通战场急救，然而真要处理严重的伤势，他们非常需要这些医疗官，更何况看这名医疗官的疲惫神情，便知道他们有多么的辛苦，白玉兰这声谢谢，说的非常诚恳。
“今天在草甸上的那支部队是你的？”医疗官叼着烟卷，颇感兴趣望着白玉兰说道：“你们也真够倒霉的，话说军区在163上撒了三十几个小队执行宪章局的任务，你们这个小队人最多，但却偏偏运气差到极点，会碰上帝国人的轻型装甲编队。”
“不是我的部队，是我们头儿的，就是你刚才治的那个家伙。”白玉兰先轻声解释了一下，才微涩苦笑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结果运气就差成这样，我也无法解释。”
医疗官将烟卷取了下来，随意地拍了拍白玉兰的肩膀，超薄手套上的血水也自然沾了上去，说道：“不用担心这些家伙，你们的坏运气在战场上就结束了，这么一场烂仗胡打，居然一个人没死，不过要截肢的可能有好几个。”
无论是肩上的血水，还是这个好或者差的消息，都没有令白玉兰皱眉动容，只是点了点头。
医疗官有些欣赏他的反应，沉默片刻后感慨说道：“就凭你们这些装备，能够顶住帝国人这么久，也真不容易，听说基地主官都吓了一大跳，骂了好久的娘……说起来，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白水，七组。”白玉兰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白水的人居然只抽蓝盒三七？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大富翁。”医疗官看了一眼香烟的过滤嘴，笑着说道。
忽然间他神情微变，怔怔望着白玉兰，“白水七组？你们不是被解散了吗？想起来了，你们又重组了，原来你们是传说中的七组牲口……难怪这么生猛！”
医疗官猛地一拍脑袋，震惊无比说道：“那这么说，躺手术台上那个小眼睛家伙……就是那位？”
白玉兰点了点头。
医疗官双眼放光，把烟头扔掉，回头就往幔布后走去。
“怎么了？”白玉兰心头一震。
医疗官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道：“蓝草麻药太贵，而且也少，所以先前没怎么舍得用，估计他很疼，我这时候去给他补一针，让他好好睡一下。”
“顺便求他给我签个名。”医疗官兴奋说道：“一说我救了简水儿的男朋友，这该是多长脸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色（上）
两个小时之后，病床上那个小眼睛男人——因为与国民少女的绯闻，而被很多人往传奇里生搬硬套猛塞的——许乐中校，终于醒了过来。
微沉的夜色营房，孤单的病床，他睁开双眼，初一惘然，瞬间清醒后便明亮如昨，低头望了一眼下方，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最后的那次爆炸而缺少零件，石头心中的石头咯噔一声落了地。
因此，他庆幸欢愉露齿一笑，整齐的牙齿和明朗的笑容依然澄净洁白，没有一丝战场上的生死硝烟及负面颜色。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许乐看了一眼手表，确认了下时间，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只见自己身处一间杂乱的医疗室内，一片安静，无人前来。
病床旁边白色用药单上的药剂针数落入他的眼眸，让他不由微微一怔。
蓝草麻药是宪历六十一年，由联邦科学院十一所研发出来的新型麻药，效果奇好，安全可靠，可以将一切美好的电视购物用词加诸其上。
然而就像联邦军方只研制了三把ACW所印证的那个道理，过于完美的东西，自然也会过于昂贵。
“居然用了这么多？”
许乐忍不住挠了挠头，猜测联邦军方对伤病员的大方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同时伴着些微心疼，然后恍惚间记起，回营后在手术台上由清晰的痛楚转入药物惘然之前，似乎有位医疗官让自己在什么单子上签过字……难道是病危通知书？自己的伤情比自己感觉到的要严重很多？
“你的伤没有大碍。”白玉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通红的西林蛇果，果皮上面水滴清亮。
他将蛇果递给床上的许乐，低头轻声细语说道：“最后那枚狼舌爆炸的时候，幸亏你的神经反应速度比别人快，把大熊和达林丢出老远，自己也跳了起来……不过还是受伤了，防弹靴底全毁了，小腿肌肉也有撕裂情况发生。”
许乐接过蛇果咬了一口，说道：“那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组里的情况怎么样？”
“用医疗队的话来说，这次七组的运气好到逆天，受伤的很多，但一个牺牲的都没有。”
许乐拿着蛇果的手指微微一动，无言地笑了起来，旋即他感觉到今天的白玉兰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虽然一如既往地扮着闺秀柔顺，但语气里总夹着几丝秋日燥意。
他有些不明所以，也懒得去想，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开始回顾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过程，想到草甸上方七组老队员们展现出来的冷静与默契配合，想到熊临泉的枪劈一线，顾惜风精确到恐怖的电控手段，不禁感慨说道：“经过今天才明白，你带出来的七组果然很生猛，难怪政府当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私活儿，都让你们做。”
白玉兰沉默，再沉默，终于打破沉默，以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对许乐说道：“今天战场上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后还会发生。”
“这是命令？”许乐睁开双眼，难得听到丫环秘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禁感到有些有趣。
“七组连我在内的十八个老兵，都是有战场经验和能力的人，兰晓龙也是个油棍。老板，以后在战场上你需要学会信任我们，虽然帝国轻型装甲小队确实有些麻烦，但我们终究还是能搞定。”
“战场上需要的是配合和团队作战，不可能指望每一次打仗，都要你蹦出去将内裤外穿扮演超级英雄。你是人不是机甲，随便一颗流弹都会要了你的命，今天你能活下来，只能说明你运气好。”
许乐又挠了挠头，心想席勒大师早期戏剧里那位超级英雄人物明明不是人类，自己哪有如此生猛。
白玉兰紧接着说道：“而且既然你临时把指挥权限给了我，你就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在我没有明确指示之前，你就蹦了出去……这种个人英雄主义除了能害死人，给那些金星纪录片厂的摄像师兴奋的素材外……没有任何用处。”
许乐沉默了片刻，微笑着说道：“但事实上你我都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我蹦出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你我更清楚，你永远不可能命令我蹦出去，所以……我只好自己蹦出去。”
白玉兰再复沉默，用手指理了下额头飘荡的发丝。
“我很清楚自己，我只适合当小兵。”许乐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七组一百多号人，想多活些人回去，我只能信任你的指挥……但你也必须把我当成普通的一名士兵般指挥。”
白玉兰摇了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不行。你将来是要当师长当将军甚至是当元帅的人，你必须学会，并且敢于在战场上指挥。”
许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地将蛇果放到了床边桌上。战场上的指挥或许是一门艺术，但在很多具体的战斗局面下，指挥是杀人的艺术，并且不止是杀死敌人，有时候也要杀死自己人，让自己的下属伙伴们去执行一些必死的任务，而这……正是他所能够理解，却难以达到的心态。
安静了很久的基地里，忽然爆发出了一片响亮的喝彩声，许乐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白玉兰一眼。
白玉兰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枚红通通的蛇果，用雪白的手帕细细擦拭着，轻声解释道：“刚才整个基地里的人，都在看联邦新闻频道的即时战情转播。”
“哪里的？”许乐问道。
“5460。”白玉兰说道：“两个小时前，五个整编机械师开始进攻北半球冰川要塞，看这喝彩声，大概是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紧接着他用凝重的语气加了一句：“先锋主力，是杜少卿的铁七师。”
许乐微张双唇，不可思议感慨道：“连军事行动都敢直播？国防部那帮大佬对杜少卿的信心，未免也太强了些，难道就真以为此人永远不败？”
“事实上，铁七师已经打了六场硬仗，全胜。”白玉兰回答道。
许乐沉默不语，想到先前与白玉兰的对话，想到所谓指挥艺术，自然想起那个总戴着一副墨镜，敢于将士兵生死看作数字加减的少卿师长。只是此人带出来的兵，也愿意为他做那些枯燥的数字，这便是其恐怖的地方。
……
……
部队里很多人都知道钟老虎压制杜少卿的不明真相传言，与帝国开战不久，便有两名西林军方的将领因为驰援铁七师不及时而被国防部严办，更增加了这种传言的真实感。
联邦进攻三颗沦陷星的大部分主力部队都来自西林军区，163行星菱形基地里的官兵更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西林本土人，他们对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自然没有什么好感，但毕竟都是联邦军人，看着有史以来第一次军事行动的现场直播，看着那些令人热血澎湃，莫名激动的战场画面，看着自己的同胞一寸寸碾碎帝国人设置在冰川险恶地形里的防线，他们依然发自内心地为对方喝彩。
光屏渐渐转暗，联邦战士们兴奋地议论着，然后回到自己的营房，开始准备明天清晨或许是稍后的晚间便可能到来的战斗。
在西南角的营房外，那一百名来自七组的老爷兵们，却很难投入到这种粗犷朴素的情绪反应之中，他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正在谈笑风生的老兵，下意识里看向自己受伤的部位包裹的生物材料匣，情绪低落之余，又有些莫名变化。
这些来自首都星圈的宝贝儿公子哥们，今天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上战场，便遇见了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帝国人，遇见了突如其来的战斗，包括那些健美先生在内，事实上有很多人被吓的连晚饭都无法咽下去。
虽然这些老爷兵们没有被吓到尿裤子的，但像锡朋那般在硝烟中完全找不着北的人不计其数。
“搞的不错！”嗓门洪亮的熊临泉拄着拐棍走了回来，用力地拍打一名新兵的后脑勺，哈哈大笑说道：“那时候居然还敢留下来，有胆子！”
最后逃跑的时候，他已经力竭将溃，全仗着许乐揪住，最后玩了一招掷人游戏才幸免于难，但看他此时的情绪，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些生死之事的影响。
被他重重打了一巴掌的新兵是颜丙燕，今天在草甸上撤退时，他勇敢地留了下来，和七组的老兵们一道组成了最后的防线，虽然一个帝国人都没有打死，但那种感觉让他内心充满了一种扎实的回味感，此时被熊临泉重重打了一巴掌，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听到对方大声赞扬的话，只好呵呵一笑。
顺着一排营房，熊临泉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打了过去，啪啪作响，就像是在测试西瓜的生熟，一边打一边大声地表扬，但凡被他打了的人全无恚色，反而都像颜丙燕一样呵呵傻笑起来，因为被打就表明今天他们勇敢地拖到了最后。
熊临泉站到众人之前，忽然神情一肃，认真说道：“今天你们没有先撤，胆量勇气不错，但以后要听军令，毕竟你们是新兵蛋子，留在那里不见得有用。”
“战场上就是老的带新的，死的带活的，等你们磨炼出来了，有的是拼命的时候，到时候老熊我可能就要指望你们保命，明白了没有？”
新兵们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有些零落地大声回应道：“明白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夜色（下）
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回应熊临泉粗豪的表态，锡朋和从象征，还有几名大人物家的公子哥，一直坐在角落的阴影中，避着头顶不停的陌生月亮，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一切，偶尔垂下目光。
锡朋的脸色有些憔悴苍白，今天在草甸险些被帝国人干掉，全亏被许乐一巴掌扇到了地上，才侥幸拣回一条命，此时回思当时的凶险场景，身体竟是依旧寒冷。
他用手指搓掉脸上干涸的泥浆，低头吐了一口唾沫，说道：“给我一根烟。”
从象征微微一愣，转身进房摸出几盒纯白纸包装的香烟，撕开后递给锡朋一支，自己叼了一支，将剩下的几盒扔给了旁边的同伴。
烟雾缭绕在夜色之间，几个红色的光点时明时暗，除了不时响起的不适应的咳嗽声外，没有别的声音。
不论出生时嘴里念着金匙，还是手里攥着银币，抑或泥土，只要进入前线战场，见过真正发生在身边的生死，年轻的战士们都会开始吸烟，哪怕他们曾经是坚定的戒烟运动支持者。
这是国防部后勤部门专门特供的香烟，白色的烟盒和烟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特供香烟辛辣之中蕴着醇厚，并不差劲，但锡朋这一众公子哥以前绝对不会抽这种层次的东西，然而今天不知为何，一边咳一边猛吸，他们却觉得这种辛辣如刀的口感真的不错。
锡朋凑着烟蒂续了第二根烟，直到将肺部熏的有些生痛之后，才从白天的恐惧里摆脱出来。他微皱着眉，望向远处那间遮蔽了灯光，却泛着浓厚烟草味道的房间，想到在草甸上挨的那记巴掌，想到那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许中校……
无论这个家伙是怎么想的，但他至少做到了出征前承诺的那件事情，最后一个退走。
……
……
五天之后，第七战斗小组二次任务前的夜晚，依然如前面的几个夜一般沉默安宁，就像山村里的静夜，隐隐听到远处小溪的流水声，只可惜基地四周看不到金黄的野生稻田。
在营房侧前方的训练场上，几十名战士正在努力学习操作一些特制的精密工具和枪械。按照手册上的安排，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小组手持沉重的手动气压阀，努力对地面进行掘进，有的小组则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各种电子零件按照规程进行组装，然后递入那些约三米深的小洞之中，有的小组进行波段监控及信号混编湮灭工作，有的小组则要负责最后的地面伪装。
一名卷发的中年人站在营房前方，通过手中的步兵通讯系统，向各个小组发布具体的命令和操作修正指令。
这便是联邦军方在三颗沦陷星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帝国远征军的眼皮子下来，悄悄地重建电子监控网络，让宪章的光辉尽快覆盖尽可能多的地面区域。
地面上不时传出一阵轻微的颤栗，有低声而简洁的口头呼号声，几个小组之间的配合虽然还有些生疏，但速度明显变得越来越快。
要潜入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泛无人区进行电子监控网络安装，最需要的便是隐秘和速度。
……
……
“大概那天草甸上碰着的事情，让这些公子哥们受了刺激，知道要活下去必须做些什么。”白玉兰站在许乐身边，轻声说道：“从第二天起，他们就开始自觉加练了，当然……这些小子最关心的还是枪械，大熊现在是军营里的红人。”
许乐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技术手册名录。
这五天的时间，他一直忙于与远在首都星圈的果壳工程部同仁们交流微型涡轮用于机甲的事宜，又需要掌握宪章局复杂到极点的技术规程，确实没有留意到七组新兵们的态度已经有了些变化。
收好技术手册名录，他看了一眼队员之前的那名中年官员——此人是宪章局特派技术官员，全程负责指导宪章网络安装调试工作，七组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工作，必须保证这个人的安全，上一次从草甸撤退时，白玉兰也是毫不犹豫地安排这名宪章局官员最先离开。
看到这名沉默的宪章局官员，他很自然地想起神秘的宪章局，想起宪章局地下那台联邦中央电脑。
——联邦为了重新铺设监控网络，下了极大的决心，宪章局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仅在163行星上，便有很多个像七组这样的队伍，在冒险进行工作，一旦各个节点区域联通成网，宪章光辉重临边陲行星，帝国远征军的末日便要来到。
对许乐个人来说，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他可以重新与那个机械思维、人类面容的老家伙保持随时联系。
想到此节，他在心中对那个存在说道：“明天又要去帮你断肢重续，有没有什么感想？”
中央电脑在他的左眼中泛起一行白字：“宪章局的术语叫种蘑菇。”
许乐险些笑出声来。
……
……
“明天的任务是傍晚标准六时出发，大概凌晨才能回来。趁夜色前进，帝国人威胁最大的中程导弹应该不会出现，只是现在我们这边的网络缺损很严重，在目标区域内的定位，只能依仗手里的短波段定位仪，有可能出问题。”
白玉兰看见他表情沉默中有些古怪，以为他在担心明天的任务，解说了几句。
“可惜没办法用机甲。”许乐回过神来，摇头说道：“不能让帝国人发现一丝痕迹，什么重型设备都没办法带……我们这些小组就像是在夜色里种蘑菇的小姑娘，要把这颗星球种满蘑菇，得花多长时间？”
白玉兰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看见许乐正经的神情，确认对方确实不知道那个著名的情色笑话，只好低下头去。
“虽然说那些昂贵至极的药物，是那位医疗官为了换我的签名批下来的，但我还是很奇怪，这个偏远的菱形基地的装备补给，似乎比想像中要好很多。”
许乐转过头望着白玉兰说道：“还有那天草甸上的空中支援，你不觉得有些古怪？”
“确实有古怪。”白玉兰简洁回答道：“那天的战机支援来的很及时，甚至感觉太及时了一些，那些全域战机就像一直在平流层里游荡，根本不在乎浪费能量配额，就等着我们出麻烦。”
“不是盼我们出麻烦，而是指挥部不敢让我们出麻烦。”许乐平静说道：“也不仅仅是太及时的问题。为了我们一个刚刚满百人员的战斗组，指挥部居然派了十几架战机过来，如果联邦真拥有如此奢华的战斗配比，哪里还用得着宪章局官员来愁眉苦脸，直接让战机、机甲平平推过去，也能把那些帝国人的工事推平了。”
“看来上面有人在罩着我们。”白玉兰抬起头来，仰望夜空，幽蓝近黑的苍穹上星星如点，并不繁密。他表情宁静地想着，总统，军神，国防部长，那都是小老板上面的人。
似乎猜到他在想些什么，许乐微涩一笑，说道：“我倒不认为国防部的安排是针对我，依我看来，便是总统先生也不想这些老爷兵真的死翘翘。”
白玉兰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七组来到西林边陲最危险的沦陷星，除了是战争本身的需要，更是首都星圈的政治需要，帕布尔总统站在民众一方将这些公子哥送来前线浴血，但如果这些公子哥真的浑身鲜血，死伤惨重甚至殆尽，那些联邦上层大人物们的怒火，会把这个世界扭曲成什么模样？
“我们的任务周期至少有三个半月。”白玉兰转头望着许乐，认真说道：“在战场上，国防部不可能真把一队战机派来天天给那些小子做保姆，我们还是必须小心一些。”
“嗯。”许乐望着不远处那些神情认真无比的新兵们，看着他们手中越来越娴熟的操作，心里涌起淡淡的沉重感，说道：“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些公子哥，但也不想看到他们死去……然而事实上，肯定会有人倒下，也许那里面还会包括你我。”
夜色之中，这个来自东林的青年正难得有所人生感慨的时候，却被身旁递过来的收音棒横加打断。
来自国防部金星纪录片厂的记者，好奇地望着许乐，压低声音问道：“许乐中校，对于明天将要开始的第二次任务，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我注意到刚才你一直在观看那些新兵训练，是不是你也注意到了他们这些天的情绪变化？你认为这种变化真的能够转变成为战斗力吗？”
看见这名记者和他身后的摄像师，许乐速度极快地戴上墨镜，眉头微皱认真说道：“我的想法就是，如果你们能够不天天跟着我们，那这些新兵活下来的机会应该会大很多。”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国防部的严令之下，七组根本无法甩掉这个被简化到极致的摄影组，在战斗之中，还需要照顾这两个非战斗人员，实在是让他和七组老兵们心情不愉快到了极点。
“还有，不要忘记果壳公司总部和金星纪录片厂及联邦新闻频道达成的三方协议。”许乐将摄像机镜头推到一边，说道：“未经我允许，任何镜头不得播出。”
“这我能理解，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拒绝了新闻频道的直播要求。”这名军事记者非常清楚面前这名年轻中校的影响力，但依然不解他为什么拒绝了这样一个极好的机会。
许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转身离开，在心中默然想道，自己并不是战无不胜的杜少卿，只是一个挂着中校衔的战斗主管，更关键的是，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不应该被拍成电视剧一样的东西供人观看、兴奋、尖叫或者哀伤。

第一百四十六章 嘀嘀的七组上电视
“我叫萧十三楼，来自缅西州，今年二十四岁。我父亲是联邦立体浇灌农场的一名工人，母亲？她常年在家吃政府居家补贴。我还有一个妹妹，今年正在上高中。”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母亲在医院生我的时候，老爸他正在浇灌农场的十三楼上控制水滴速度……我刚才忘了说，他这辈子就只做过这一个工作，在农场十三楼里呆了大半辈子。”
电视光屏上，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平静里夹杂着一点慌乱的眼神，被西林行星上的烈风与射线折磨到粗粝的皮肤，再加上他枯干双唇间歪叼着的那根瘪瘪的香烟，身上那套已经开始变浅的步兵军服，充分展现了一位质朴的前线军人形象。
“你不知道浇灌农场有多少层？”
这名战士吃惊地看着镜头，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旋即呵呵笑道：“你们城里人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镜头外有个声音问道：“关于你母亲失业多年的情况，你有什么想对政府或者议会说的？”
萧十三楼很简单地摇了摇头，对着镜头说道：“政府有补贴，再说我这些年拿的津贴不少，家里的生活没有什么问题。”
“我最擅长的武器是2126长狙，不过我们组里至少有三个人用的比我好，老白，大熊……许乐中校？我没看到他用过狙，不过听说很牛嘀，战斗里看他能把卡宴轻机玩出花来，用狙肯定也很牛嘀。”
联邦里没有牛嘀这种词语，这两个嘀字是新闻频道播出机构的自动消音。
“任务确实有些辛苦，我们在这颗破星球上呆了一个多月了，正经也就打了一场半的仗，实在是无聊的要命。”萧十三楼很认真地说道：“当然，我们都清楚，一旦真的遇到帝国敌人，如果我们准备不充分，那就会真的要命。”
镜头一直微微仰起对着他那张满是灰尘与疲惫的脸，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从拍摄角度看，拿着摄像设备的人应该趴在地上，这或许是一场战斗的间歇时段。
“你知道我们的任务是绝密，那还问个嘀。”
“还有问题？我嘀你嘀嘀，终于明白头儿和老白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陈述，萧十三楼渐渐适应了面对镜头的感觉，先前用质朴憨厚隐藏住的七组痞气终于流露出了少许。
“好啦好啦！”他极为恼火地对镜头挥了挥手，说道：“我知道必须回答，嘀嘀，嘀嘀的，早知道昨天晚上打牌就不该下这个赌注！刘佼那几个混蛋非要我接受你们的采访。”
“是，我入伍已经很多年了，是老兵。”
“对这些新兵有什么看法？我没有什么看法。不错，这小子现在和我一个宿舍，你问我和他的关系？”萧十三郎往镜头的左方看了一眼，笑着嘲讽说道：“现在这些新兵蛋子比以前强多了，但我最不喜欢这小子的，就是他太爱洗澡，明明一个爷们，整天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
……
……
视角向左边转移了一下，一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青年面容进入了镜头。看到镜头后，青年有些慌乱，赶紧说道：“别拍我，别拍我。”
镜头没有移开。
敌不过镜头的执着，这名青年无可奈何，沉默片刻后愤愤不平地解释道：“我现在三天才洗一次澡，频率已经降低很多了。我就不明白这些老兵，为什么对个人卫生如此不在意。”
“老子嘀嘀嘀在意的是活着。”镜头外传来萧十三楼不屑的声音。
“我叫达文西。”新兵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说道：“今年二十二岁。是的，我父亲就是栖霞州州长达成仁，我和你刚才采访的这家伙现在住一个宿舍。”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母亲大人不再在栖霞大剧院演出后，便爱上了画画。她生我那天，父亲刚好在一个浩劫前遗址发掘现场工作，对，就是二十年前震惊联邦的那次发现……父亲看见考古学家从地下室里取出一大堆写着达文西名字的铁链、西瓜刀等……就是等……破烂，就决定把我的名字叫达文西。”
达文西有些伤感地说道：“事后证明，这些只是席勒大师的又一出恶作剧。”
镜头外那个声音笑着说道：“可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达文西呵呵笑着，从镜头外的萧十三楼手中接过一根香烟点燃，说道：“是啊。”
“在前线呆了一个多月，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镜头外的声音问道。
达文西认真地想了很久，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说道：“联邦的自由与和平，需要流血和牺牲……这不是套话，是真正感觉到的。”
“对这些老兵有什么看法？嗯，他们教了我们很多，不止是作战技巧。”州长公子耸了耸肩，“而且说实话，如果没有他们，或许我们会死的非常容易。”
“我最擅长的武器？那肯定是嘀嘀嘀嘀嘀。”他兴奋地说道，然而很可惜，这位公子哥花了无数个夜晚才能熟练掌握的手动气压阀，却因为保密的需要，被迫获得和身旁那名老兵污言秽语完全相同的可怜下场。
“我最不能接受萧十三楼不洗脚，他的脚很臭，国防部配发的除菌袜不能除味儿啊……”达文西很认真地说道，然后镜头外伸出一个拳头，重重地敲了他额头一下。
他揉着额头，对着镜头哈哈大笑道：“而且萧十三楼有个令人想呕吐的人生理想……”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萧十三楼捂自己嘴巴的手使劲儿扒开，大声说道：“他想当将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料！”
……
……
镜头再次转向萧十三楼，正一脸忿恨羞红的兵痞子马上变得肃然无比，对着镜头后方的人说道：“你也认为农夫的儿子就不能当将军？”
没有回答。
“嘀嘀嘀，帕布尔总统不一样是东林矿工的儿子？”萧十三楼呸了一口带着烟草味道的唾沫，嘿嘿笑道：“再说我家头儿将来肯定要当元帅，我混个将军再退役又算什么？”
镜头明显被这嚣张无比的宣言吓住了，又转向了达文西。
“有什么想对家里人说的吗？”
达文西早有准备，一脸阳光笑容对着镜头说道：“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担心我……”
忽然间，笑容渐渐敛去，本来骄横幼稚的公子哥脸上多了几丝凝重与沉稳，他缓声说道：“我们在前线会好好干的。另外，亲爱的楦蓉，你要等我回来。”
镜头里的战地画面渐渐涂上了一层思家的光晕，正值某种温情暖思汹涌之际，萧十三楼那张黑脸忽然强行挤进了镜头，说道：“州长大人，如果我混不成将军，你得看在我照顾你儿子的份上，给我找份好工作啊。”
达文西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连推带踹想把这家伙踢出镜头。
谁知道此时，萧十三楼望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记得你父母和你那位未婚妻，绝对不会允许你抽烟。”
薄唇里叼着香烟的达文西一愣，脸色有些发白，感觉唇间的烟卷就像是一根细细的滚烫烙铁，双唇一颤，任由烟头落入泥土中。
“我嘀嘀你个嘀嘀，这段不准播！”
一只手迅即无比地覆盖住镜头，给无数亿台电视机前正津津有味观看的观众留下一片回味无穷的黑暗。
……
……
“我叫熊临泉，来自三十七州绿弓郡小镇，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你嘀嘀嘀的不会去查啊？你管老子多少岁，什么枪都会用，这些小兔崽子……嗯，真的不错，至少比我想像的要强很多。”
“我叫从象征，来自临海州大学城，今年二十一岁。我父亲是谁和我们在前线的战斗有任何关系吗？嗯，他确实是在梨花大学当校长。”
……
……
“我叫白玉兰，然后……没有了。”
“我叫锡朋……我是七十一天前被紧急征调来前线的，当时没有谁知道具体的任务命令……”
……
……
镜头中不停出现老兵新兵交替的面容，接受采访时的画面，很明显这段影像资料不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摄的素材。
在前线呆了一段时间，经历了硝烟与血火的洗礼，仅凭肉眼，似乎很难从容貌和气质上，将截然不同的这两类人分开，然而无论是金星纪录片厂的拍摄者，还是电视机前的亿万民众，在看了不久之后，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自己的分辨。
七组的老兵眼神更冷更狠更有一种满不在乎的轻佻，更关键的是，他们短短的自我介绍中，比新兵夹杂了更多的污言秽语和骂娘，无数代表消音的嘀嘀声，以创造联邦新闻频道播出纪录的姿态，进入千家万户，震动很多人的耳膜。
镜头里忽然飘过一片火烧云，有子弹呼啸而过，击中联邦战士的身体，有战士倒下，有泥土掀起，有愤怒急促的呼喊声和更多的嘀嘀声响起。
镜头开始剧烈地摇晃颤动，就像是某些电影大导演为了营造战地氛围而刻意使用的手提摄像技法，然而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些迸出来的血并不多，却格外刺眼，那些轰炸声并不会真的震耳欲聋，却似乎能让人感受到大地都在颤栗。
三秒钟的淡入淡出之后，镜头回到了基地军营，忙乱的医疗救治之后，归于战斗之后的宁静。
这是一个暮色如血的傍晚，镜头的画外音，用一种故作平静的口吻缓缓讲述着这支队伍所经历的一切。
“七组的战士，有的出身贫寒，有的家世富贵，但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联邦的胜利，而必须走到一起。”
“在第一集中，我们曾经向大家展示过这支部队最初时隐藏着的愤怒与冲突对峙，然而一个半月之后，似乎有些很奇妙的、很好的事情，正在这支部队里发生。”
“我们很好奇，如果这些很好的事情，在我们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发生，那会带来怎样的正面力量？”
“这里是联邦新闻频道纪录片《七组》第二集，感谢您的收看。下一集，我们争取能够让这支部队从未开口说话的最高长官，讲述一下他的传奇经历和战地故事。”
镜头对准了暮色军营中的一个背影，然后渐渐归于黑暗。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阳光中的餐具
在缭绕的烟雾中，许乐眯着眼睛，用力抿吸着唇间的烟卷，含糊不清却格外坚狠说道：“打死我，我也不会像这些家伙一样去上镜表演，这叫什么事儿？还有十三楼那个家伙，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在整个联邦面前叫嚣我要当元帅！”
微暗的房间内，电视光屏上正在播放联邦最近最火热的实境纪录片尾声，暮色中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让许乐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明白摄像师当时是怎样将自己发呆的身影拍出了所谓萧索沧桑的感觉，更有些恼怒于这种冒充孤独，模仿绝望的镜头设计。
熊临泉呵呵笑了两声，端起面前塑料壶里的浓茶喝了一大口，按动遥控器转了台，说道：“我倒觉得拍的不错。”
在一旁的白玉兰也微笑着说道：“其实有这样一个摄影组在队伍里，有时候确实可以调节一下气氛。不过拍了这么久的素材，最后被剪到只能拍出一集，听说国防部文宣处和新闻频道的主官对你……都有很大的意见。”
许乐舔了舔嘴唇，低头弹弄着烟灰，轻笑着说道：“这是事先达成的协议，不用管太多。”
“我看他们最主要还是头痛于你一定要带着墨镜才肯出境，而且始终不肯接受正面的采访。”兰晓龙耸肩说道。
许乐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军营里的新鲜空气随风灌入，令他精神为之一爽。
军营中，七组的战士们组员们正八九成群聚在一起，他们像许乐等军官一样，都刚刚结束纪录片的观看。对于自己的纪录片，对于很多人第一次上电视，大家都很重视，此刻很多人正在回味自己在镜头上的模样，后悔谈吐里流露的傻气，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而更远一些的地面组营房处，达文西正在和萧十三楼夸张地争吵，然后变成摔跤，最后毫无悬念，州长的公子被农夫的儿子重重地压在了身下，辗转痛苦不堪……
看着这一幕，许乐忍不住挠着头笑了出来，先前看电视时的那丝恼怒随之无影无踪。
《七组》系列纪录片的播出，是总统官邸、国防部、联邦新闻频道继破天荒直播铁七师军事行动之后的又一次重要举措。
与上次直播5460行星上的北征不同，这一系列纪录片将视角集中在前线部队的生活和一些具体细节上，而七组队员构成的复杂性，平民厉狠老兵和贵介公子新兵间的天然冲突，自然拥有了某种内在的戏剧张力。
《七组》系列纪录片名为试炼的第一集播出后，马上获得了联邦民众的关注，在轻松赢取超高收视率的同时，也引发了首都星圈民众们的热烈讨论。生活在和平星圈里的人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了解军营里的具体日子，那些枯燥甚至有些残酷的训练，好奇那些队伍里的社会阶级差异，会带来怎样不好的影响。
今天晚上播放的是第二集，此时距离七组来到163行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距离金星纪录片厂拍摄完毕都过去了二十几天。
相信今天晚上之后，整个联邦又会掀起一股讨论的热潮。
作为当事者，作为七组的长官，作为联邦政府意志的具体操作者，许乐比谁都明白，这出系列纪录片有着怎样的深意——总统和军方需要用七组在前线的电影般历程，来压制某些反战分子的抗议，来修补联邦贫富之间，阶层之间的巨大缝隙。
基于这种认识，许乐对这件事情向来不热心，只是联邦政治需要而进行的一场戏剧表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悦的味道，可是今天看着军营里队员们兴奋的反应，他的态度有了些改变。
他站在台阶上，安静看着打成一片的老兵新兵，心中感觉有些满足。几十天的战场共生死，确实能改变很多，这种将后背和性命寄予同伴的全然信任，甚至可以改变很多人一生的态度。
……
……
正如第一次任务结束之后，白玉兰感慨的那样——七组虽然队员身份特殊，但总统和国防部总不可能真的派无数铁军来给这一百多个人当保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保佑着这支承载了太多任务与意义的队伍，是不是星辰间的造物主不忍心看着这支名义上的雇佣军，在联邦亿万民众眼皮底下成为悲壮的符号，七组来到163行星两个半月，出了十一次宪章局任务，却奇迹般地没有死一个人。
只有六名新兵和一名运气极差踩到帝国人埋在含羞树边反步兵雷的老队员，因为伤势太过严重，而被战舰送回了西林主星，这七名伤员中，大抵有四个人需要进行截肢。
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有人死去，但七组偏偏就是一个都不肯死。这些伤情减员，真的很难给队伍带来伤感的情绪，相反，由于一同感受着死亡的威胁，却不曾真的有人死去，七组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极为融洽和谐的氛围之中。
“主管早！”
“主管好！”
军营生活区域一角，有椅子不坐，却偏要蹲在训练场边的战士们，正自嘻嘻哈哈讨论着昨天的电视，忽然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人，顿时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立正敬礼，高声致意。
只是他们的左手还端着饭盒，有的人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显得格外滑稽。
戴着墨镜的许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余光看了眼不远处的摄影组，心想如果再这么下去，七组的这些兵只怕都会变成天生的喜剧演员。
依照军队纪律，本来路旁敬礼的这些战士，都应该恭敬地称呼他一声长官，只是不知为何，许乐听到长官二字便浑身发寒，寒毛直竖，竖起衣领也觉得一股冷风往后颈里灌……
排队取了餐食，许乐坐在阳光中的餐桌上，大口吃着三根青菜、五道营养稀糊、一勺米饭、一小络咸菜构成的标准配餐，挺直的眉毛里没有展露一丝厌恶的情绪。
七组的战士下意识里坐在了他的周围，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却也没有人愿意离开他太远，他就像是一个无知无觉，无话无语的圆心，却因为某种很难用语言表述的特质，吸引了圆周边围很多的东西。大抵只有七组的士兵才能够说清楚这种特质是什么，那是每一次战斗中许乐勇敢而沉稳的表现，是他救了很多家伙的小命，是他沉默的性情。
就在这个时候，生活区外忽然爆发了一场冲突，正在吃饭的队员们愕然回首望去，看到在一棵野生树下，眉清目秀的顾惜风，正和那名一头卷发，来自宪章局的技术官员在愤怒地争论什么。
顾惜风是七组最优秀的电子技师，所有的战地指挥系统和电控系统的维护工作，全部由他一手完成，而七组在163行星上执行宪章局的重构网络任务，他自然要代表七组，与那名宪章局技术官员进行配合，只是不知道什么事情，让惯常如电流般平静的他，竟是如此的生气。
许乐看着那处，放下手中的塑料勺，疑惑问道：“怎么回事儿？”
“前几次出任务，宪章局总是到了目标区域，才把规划中的技术规范和参数给我们，对于队员们来说，既要避开帝国人的耳目，又要临时接手，难度实在有些太大。”白玉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这件事情，上次开会的时候有提过，你让顾惜风去接触那名宪章局官员，尝试提前获取规范和参数……估计对方的反应很激烈。”
许乐嗯了一声，静静看着那边，超出常人很多的听力，清楚地捕捉到那名宪章局官员的话语。
宪章局官员用保密条例冷漠地拒绝了七组的请求，但真正让顾惜风感到愤怒的是，宪章局从细节中表现出来的，对队伍人命的毫不重视。
在联邦社会构架之中，神秘的宪章局永远处于最顶端的云中飘渺某地，为宪章局服务的官员，天然具有某种令人不喜的优越感和冷漠感。
许乐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开始继续吃饭，待顾惜风愤愤不平进入食堂时，给予了一个表示宽慰的笑容。
他的心里非常清楚，像宪章局这样超然却又机械官僚到极点的机构，对于这颗星球上几十支像七组一样的队伍来说，实在是令友邦喜悦的无上利器。然而他虽然是联邦最年轻的中校，可在宪章局面前，依然没有太多说话的力度。
在七组队员的注视之中，他放下餐具，走到那名卷发的宪章局官员面前，沉默片刻后，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宪章局有宪章局的规矩，军队有军队的惯例，既然你不肯为了士兵们的存活率，而暂时放弃一下那些可笑的保密条例，那么……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我的人，因为你的愚蠢保守，而付出了不必要的伤亡代价，我会找邰局长寻求一个公道。”
那名官员平静地望着许乐，并没有因为这句威胁而做丝毫让步，也没有因为他话语中提到邰局长而畏怯，只是如联邦中央电脑一般冰冷而且死硬。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军旗沉睡或飘扬（一）
冰冷且死硬，就像是一颗扔在5460冰川深处的石头。许乐并不陌生这种性格，离开东林之后的人生里，也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对于神秘宪章局官员的性格，他事先曾经做过一些猜测，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冰冷死硬、拥有绝对权力的官员，在这几十天的工作中，可以一直保持平静的沉默，平静沉默到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直到这个漫是阳光的午餐时间，许乐有些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没有记住对方的姓名。
“总不可能是个机器人吧。”他苦笑着望着宪章局官员额上的卷发，对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除了转身离开去准备下午的任务，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午餐之后，早已习惯了任务流程的七组队员们，熟练地整理好随身轻型装备和枪械，分成两队，迈出军营的大门，乘坐军车向转发基地驶去。
军营外方的简易公路上，塞满了各式车辆，远处的山丘上还有沉重的军用M52机甲正在缓慢地前行，车队前进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许乐坐在副驾驶位上，微感担忧说道：“是不是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但铺网的进度还差很多。”
从六天前开始，悬于163星球太空中的联邦舰队，开始以超出平时数倍，甚至几十倍的频率向地面投放战斗人员及各式重型装备。连续几个夜晚的天空，都被重型运输舰的灯光照的明亮无比，在猛烈的空中火力掩护下，至少有七个整编机械师降落到了星球的各个区域中。
七组车队停在道边，为前方驶来的多轴重卡让路，队员们沉默地看着重型卡车上方承载的导弹，微感兴奋之余，也感到了几丝紧张。
“西林军区承受的压力太大，163和3320的地面军事行动已经停滞了两个多月，联邦议会早就沉不住气了，总统也不可能让钟司令永无止境地拖下去。”
白玉兰啪的一声点燃香烟，继续说道：“这是飓风二型导弹，山后面的导弹基地应该已经处于待命状态，总攻最迟也不会超过这个星期。”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许乐不赞同地感慨说道：“这么多小组在铺网，多铺一天，总攻的时候，士兵们就能多一分保障，总不可能因为政治压力就要提前。”
白玉兰吸了一口烟，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只是军队里的普通一员，影响不到大的战局指挥。
连绵数公里的十几辆多轴重卡缓慢地向山后的导弹基地行驶过去，七组的车队重新启动，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然而车队刚刚启动没多久，却又被迫停了下来。
“我操！”坐在车后座的锡朋，恼火地骂了一句。
进入前线之后，这位副联邦议长的侄儿，便被调到了许乐的身边充当战地指挥联络兵。看上去似乎是人们因为他的身份，而刻意让他靠近部队的领导层，让他更安全一些，但事实上，七组所有人都清楚，并不是这么回事……
在并不多的战斗之中，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许乐，总是会出现在最紧张的区域，最后一个离开战场，跟在这位小爷身后，非但享受不到领导先走的待遇，反而要承受更多的危险。
也许是个体差异，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七组军官们的敌意，也许是认为被故意折磨，锡朋这几十天的心情并不像那些同伴一样愉快，相反有些低落，今天被堵在路上这么久，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
“闭嘴！”许乐回头看了他一眼，取下鼻梁上的墨镜，眼眸中闪过一丝愤怒和冷淡，同时坐在车内的其他人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锡朋为之一窒，却根本生不出反驳的勇气。七组是一支奇怪的队伍，除了国防部的直接军令外，所有的规则便是……许乐中校的话语，这或许是一种潜规则，却是每个七组成员都不敢反抗的潜规则。
基地前方驶来一辆孤单的军车，车身破旧，毫不起眼，然而包括七组车队在内，上百辆军车同时停靠在路边，安然而尊敬地等着这辆军车通过。
锡朋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车内的长官们会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
……
……
“对落矶山区的试探性进攻，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白玉兰静静望着那辆军车，淡声说道：“阵亡了三百多人。”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许乐紧握着墨镜也走了下去，然后所有人都走到了军车之下，站在道路两旁，脱下头顶的军帽，沉默地举手敬礼。
那辆孤单的军车上，有一具仅有象征意义的黑棺，现代星际战争的残酷性，使得很难再在战场上保有马革裹尸还这一人生最后浪漫情节，联邦军方一向用这种简单的仪式来与战友告别。
黑棺上覆盖着一面鲜艳的联邦军旗，这颗星球上埋葬着无数香骨。
……
……
莫愁后山，邰夫人关掉了电视，习惯性地拿起润泽沁古的极品沉香残木，然后放下，久久沉默不语。
“今晚议会山酒会上，很多人暗中痛骂帕布尔总统为了谋取政治资本，刻意做出这一出戏。”沈秘书平静说道：“又有些人私下放肆评论，如果总统阁下真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有本事就把太子爷扔到西林去。”
想到刚刚收到的西林前线消息，邰夫人的面色微变，露出一丝嘲讽与疲惫，她唯一的儿子，身份无比尊贵的小家伙，就在七个小时前，正式辞去了西林司令参谋部机要秘书一职，降落行星表面，进入了最危险的秋林基地。
她所代表的那个圈子里，确实充斥着无能的庸钝之徒及没有远见目光的蠢货，只是作为邰家家主，夫人永远不可能和那个圈子做完全的切割，因为那个圈子本来就是她的圈子。
就在这个时候，靳管家安静地从侧方走了过来，取出几张薄薄的植物纤维纸，放到桌上，轻声说道：“联邦调查局传过来的消息，有几名很专业的人士从百慕大偷渡去了西林，目标可能是许乐。”
邰夫人表情平静，看都没有看那份卷宗，直接向沈离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沈大秘书是有资格进入三一协会的人物，他没有像杜少卿一样在西林蔓延血火，也不曾像施清海那般做出些生辣至极的事迹，自从一院毕业之后，便在修束基金会内平稳渡日，直至几年前晋升为邰夫人的机要大秘书。
听到夫人的这句话，他微微一怔，嘴唇里有些发干，知道自己终于将要进入千世邰家真正的决策圈子。
沉默片刻后，沈秘书认真回答道：“这时候敢生出杀许乐念头的人，必然都是些疯狂却有实力的家伙。许乐得罪的人多，可局限在这个范围内，应该就是南明秀、林斗海、钟子期、利修竹这四个人。”
“利家大少爷最近很安分。”靳管家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简水儿那件绯闻出来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示。”
“总统大选一事之后，利修竹老实多了，也长进多了，就算他这时候恨许乐入骨，也不敢妄然插手到这些事情当中。”
邰夫人眼观沉香木，轻轻搓摩着滑软的指尖，说道：“七大家里最不成器的两个晚辈，加上泥腿子的儿子……虽然都是一堆废物，但毕竟是有些背景实力的废物，他们的愤怒聚在一起，大概能有些温度。”
她缓缓闭上双眼，沉默很久后感慨说道：“连阿源都无法说服他，这个小家伙真以为自己是第二个老爷子？这种毫无大局观，性情强硬，只会坏事的小家伙，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虽然他拒绝了少爷，但这毕竟是总统阁下的计划，和他本人的关系并不大。”
沈秘书犹豫片刻后，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他是军神看中的接班人……胜利军事行动结束后，他回到首都星圈，恐怕会面临很多人的怒火，在这种时候，我们帮助他，其实就是帮助自己。”
沈秘书并没有把话说透，但已经将那种雪中送炭，奇货可居的意味表达的非常清楚到位。
“何谓帮助？他不会领情，我也没有这种心情。”邰夫人睁开双眼，望着雪山冰湖说道：“以军方对他的栽培力度，有人要杀他的消息也肯定瞒不了太久。”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我会保持对老人家的敬意，看许乐会左突右撞出怎样的将来。”
“我当然不会看好那几个愚蠢的年轻公子哥，只是很好奇，有人来捋虎须，许乐这头小老虎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能从前线活着回来。”
她这数十年来看透了联邦间的风云沉浮，非常清楚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一颗流弹，一块石头，都有可能杀死一名未来的联邦名将。
当年联邦与帝国绵延多年的大战中，有多少像许乐这样惊才绝艳，意志惊人的年轻人，像无数树木般被无情伐倒？夫人默然回思过往，片刻后缓缓起身，向露台外走去。
首都的天气实在太冷，她马上便要踏上度假的旅程，目的地依然是S3那座罕有人迹的古庙。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军旗沉睡或飘扬（二）
车队离开基地，穿过金黄色的林海，集体下车配备单兵武器，携带轻型工作设备，进入等候已久的轻型战舰，斜斜冲上澄静的天空，向着远方渐落的深红色夕阳滑行，降落在落矾山脉边缘偏僻处一角。
整个过程，七组一直沉默。
那辆孤单进入基地的军车和车上的黑色棺木，似乎还停留在所有队员的眼眸里，脑海里，有些沉重，有些冰冷。
现代战争的高温恐怖摧残力，让英勇牺牲的军人们很难保有完整的死后尊严全身，绝大部分的战士遗体，都不会带回西林主星或首都星圈，而是在这些偏远的星球上就地掩埋。
这是联邦军方向来的惯常做法，因为从元帅到普通士兵，所有的联邦人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最终倒下死亡的地方，便是联邦的土地。
离开轻型战舰，一百多号人就地稍做休整，便开始按照刚刚收到的任务细则，在暮色的遮掩下，向着落矾山脉一道深谷里行去。略微异样的气息依然笼罩着沉默的七组，一路只能听到军靴踩破落叶，不多的鸟虫轻声鸣叫的声音。
锡朋背着沉重的工作台，困难而快速地跟着队伍前进。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步兵头盔，落在许乐的后背上。在前线呆了这么多天，他已经能够将议长家公子哥的冷傲与强横抹去，只是骨子里依然保存了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看着许乐，却很难调动起当初随时可油然而生的恨意。
确实没有什么好恨的，在这些天的任务与战斗之中，许乐做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永远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想到先前在公路上看到的黑棺仪式，锡朋的表情微显凝重，部队昨夜一场试探性进攻，便死了几百名战友，与那些野战部队相比，直到今日，依然一个人都没有死的七组……真的很轻松，很幸运。
因为那辆军车，那副黑棺，而产生如锡朋一般感慨与自卑情绪的新兵很多，所以山谷里的队伍才会如此沉默平静。
……
……
许乐回头看了一眼林畔的队员们，注意到有很多人的喘息比较沉重，但表情都比较轻松，不由心情也感到了一些轻松。
在西林军营里经受了残酷的十日训练，两个月来，这些家伙也知道自己主动地加练，军事素质都已经提高了不少。这些两个月前还是老爷兵的年轻人们，如今可以扛着重达数十公斤的宪章局技术构件，徒步强行军一个半小时，这种进步不止让老兵们沉默赞许，想来也会成为他们自己将来人生的美好回忆。
暂时休整区是一片缓坡，上方有林荫遮蔽，天边的暮日早就已经被大山挡住，天地间充满着微暗的沉郁气息。
许乐不清楚为什么如此偏僻的地方，会成为宪章局重构监控网络里的备选区域之一，无论是从地理位置上看，还是从联邦与帝国间的战力布置看，这里都应该是被人遗忘的地带，除了林畔那一条简陋古老，不知何年何月修成的公路，似乎在说明某些问题。
“卷头发刚给的任务最上层细则。”顾惜风走了过来，拿起微型电子手册说道：“284.822.13为轴心7.3平方公里地带铺网，还是三型地面复合监控网络，安装起来难度不大，关键是有几个点可能需要进行岩壁悬挂安装。”
“就当是来旅游好了。”兰晓龙在一旁叼着烟卷，耸耸肩说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咱们去全裸攀岩，帝国的巡逻兵大概也看不到。”
没有人理会他。白玉兰从顾惜风的手里接过了电子手册。
前一秒，锡朋已经快速地打开工作台，然后老实地退到了远处林畔。有资格接触到宪章局具体任务内容的七组军人，只有许乐、白玉兰等数人，他并不包括在内。
电子手册接入工作台，许乐几个人凑在一处，看着光屏上面的显示，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不是因为今天的任务过于繁重或是要深入敌后去冒险，相反是因为这次任务简单轻松的似乎不需要七组全员出动。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屏上微微闪动的光点，手指轻触将地图的视域调到更大一些，同时默然调动自己脑海里通过后门关系储存的前几次任务定点区域，渐渐勾勒出了一幅比较完备的地图。
确实是后门。
宪章局官员在每一次任务结束之后，都会销毁一切留存在七组工作台里的记录，而那些繁复的数据，也不可能通过人脑记住……许乐通过老东西走了个后门，用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第一序列权限，让远在首都星圈的中央电脑，重新将那些数据，通过自己颈后的芯片后门传了回来。
“刚才说总攻应该是在一个星期之内……我看估计会比我们想像的更早一些。”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勉强一笑，说出自己的判断。事实上目前联邦军队已经在5460行星上取得了全面优势，在163行星上也开始占据主动，只是听说在3320上面双方的部队依然纠缠厮杀的极为惨烈。
“已经两个多月了，像七组这样的队伍在这颗星球上有很多，我仔细算过，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地表面积，已经重新构筑网络成功，可是为什么在最近的军事行动中，宪章的作用始终没有体现出来？”兰晓龙皱着眉头说道。
许乐看了远处石畔正在沉默吸烟的宪章局官员一眼，说道：“小规模战斗动用电子监控网络，帝国人会监测到，只要确认了我们埋下去这些装备的方位，他们会不惜一切来进行破坏。国防部和宪章局的想法很简单，把网慢慢地布整齐，然后趁着总攻的时候，全面激活……”
他笑了笑，叼着烟卷，啪的一声打燃防风火机。微暗的山林间，微有明亮。
“到时候宪章局说：要有光，于是这颗行星便有了光，帝国那些恶鬼就会见光死。”
……
……
最后的暮色中，最初的夜色里，一条古旧公路的两畔微秃山崖间，时不时有微弱的钻机声响起，岩石被钻开，泥土被翻起，树木被砍倒。在远处，在近处，如果用肉眼仔细去看，能看到很多穿着变彩军服的联邦战士，正在沉默而快速地忙碌，将原先陌生如妖怪，此刻熟悉如初恋的宪章局电子设备，安装到这片七平方公里的区域中。
身上的步兵套装带有自动降温伪装效果，可以有效地瞒过帝国远征军极少的逃脱联邦摧毁的高空侦察机。队员们分成了很多个小组，在山崖间，谷地里，密林中，按照宪章局繁复甚至繁琐的要求，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安装工作。
在任务作业区最外围，熊临泉等几名老兵正带着颜丙燕等人，警慢地注视着远处的动静，同时不间断地通过设备发出折叠信号干扰，以屏蔽稍后可能溢出的信号。
许乐坐在一块大石下，凭借着敏锐近妖的目力，注意着最远处队员工作的画面，手指时不时打燃一下手中的密钢防风火机。
在军营的传说中，有不少老兵就是因为夜晚点烟，而被帝国的狙击手一击轰掉了脑袋，但包括他在内的联邦军人，现在似乎并不信奉这种传说，因为这是一场在联邦内部打响，联邦拥有绝对优势的战争，所有的任务作业区都有高空卫星进行过无数次过滤梳理，排除了绝大部分危险。
“完毕，准备调试。”他耳机里响起了顾惜风平静的声音，同时不远处的那名卷发宪章局官员打开了自己的微型工作台。
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很轻松，许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看着正忙于调试和进行物理掩饰工作的队员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时间刚至半夜。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宪历六十八年在几十天前就已经结束了，自己此刻已经站在宪历六十九年的春天，一颗离故乡无比遥远的星球。
……
……
部队乘坐轻型战舰回到安全区中转基地时，许乐刚刚生出的淡淡思乡之情，便被来自第二故乡S1的一封邮件成功地化为了沉默。
这是一封国防部内务处专门转发给他的邮件，邮件中严肃地说道，百慕大星域有两名异常凶残强悍的专家，偷渡进了西林，而根据联邦调查局的认真调查，判断这两名专家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他。
专家自然是杀人的专家。
许乐沉默地看完了邮件，然后销毁。政府的强力部门正在调查这件事情，但他非常清楚，联邦里想杀自己的人，敢杀自己的人，一定有办法替那两名专家找到在联邦里生存的方法，虽然时至今日，宪章光辉也只有大叔和自己这两个漏洞，但生活在百慕大的人，并不见得颈后就没有芯片。
有人想来暗杀自己，许乐的心里没有一丝害怕。
战争期间，那两名据说很厉害的杀手，根本没有可能进入军营，来到自己身边。军方的强势和联邦调查局的专业，是他的安全屏障，七组更是一队做惯杀人放火私活儿的行家，有白玉兰这秀气男人和那十几条汉子在身边，再厉害的杀手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最关键的是，许乐必须不谦虚地承认，要杀死自己这样的角色，实在非常困难。
只是一想到自己在前线为联邦出生入死，和平后方却依然有些大人物想对付自己，这种感觉让他不悲伤，很愤怒。
更愤怒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就在战舰下方，那名卷发的宪章局官员忽然走到了许乐的面前，用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冷漠说道：“让你的队伍集合，我们有了新的任务。”

第一百五十章 军旗沉睡或飘扬（三）
此时是凌晨六点，天边的柳木白浸浸然地开始向天空漫起，绝大部分的世界依然一片黑暗。联邦最轻型的至羽型号战舰，与人类的身体相比依然无比巨大，将那些天光挡住，将黑暗沉下，映在许乐未掩怒意的面容上。
宪章局拥有难以想像的高级权限，即便在战场之上，依然如此，这个神秘机构让七组执行新任务，从某种角度上讲，那就是军令，身为军人的许乐，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更不应该愤怒。
但经历了一夜的高强度网络安装，七组的队员已经相当疲惫，而且对宪章局突然而至的任务没有做任何前期准备，加上此时天光已至，新的任务必将在白天执行，危险程度会增大很多，也许会出现严重的伤亡情况。
而这名卷发宪章局官员冷漠的态度里，显然没有把自己队员的性命当回事，所以许乐的愤怒毫不遮掩地从眼眸里投射出来。
卷发的宪章局官员没有理会许乐面容上的怒意，从黑色工作服中取出微型工作台，调出绝密的电子地图，冷淡说道：“总攻的时间定在今天傍晚，电子监控网络的铺设已经基本完毕，你们将要执行的任务，便是前往中枢交汇点，进行网状数据贯通的最后测试。”
许乐没有接话，缓缓将双手背到身后，如鞘中直刀一般平直的浓眉微微翘起，却是执拗的一言不发。
“中枢交汇点在832.113.47，从中转基地过去，需要1小时12分钟34秒，我要求你们必须在下午两时整之前，完成最后的测试任务。”
战舰的阴影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七组的战士们远远地看着这边，目光里渐渐生起疑问。
宪章局官员很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名中校沉默里隐含的抵触情绪，只是他并不在意，低着头，快速地在工作台光屏上演示稍后七组需要进行的操作，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代表宪章局和国防部发布命令，任何军事人员都必须服从。
许乐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你他妈的，整个宇宙里最尖端的科技文明，难道还需要人手去亲自激发启动？我虽然不是宪章局的技术官员，但不要忘记，我终究是果壳的工程师，不是一个文科毕业的大学生。”
这名官员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来，正视许乐的容颜，这才想起面前这名军官的背景，心脏抽动了一丝，脸上泛起一丝并不自然的笑容，解释道：“宪章光辉重临沦陷星，当然不可能还需要手动启动，只是在最后启动之前，需要进行某项操作……”
许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卷发官员沉默片刻后，勉强一笑说道：“你懂得的。”
如果不是许乐身后的几座靠山，都是联邦中最为雄阔壮丽的景色，宪章局出来的高级官员，根本不会像此时这般说一句软话，退让一步。
然而许乐并不领情，神情凝重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骂道：“懂个屁，难道你还指望小爷给你留个邮箱，你给我发几段色情视频？……任务，七组肯定会接，但你必须告诉我实情。”
许乐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遮掩的压迫与威胁，虽然不清楚如果不告诉他实情，战后自己会迎来怎样的下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名宪章局官员沉默片刻后竟真的开了口。
“自从上次大战结束后，有十几年的时间，宪章局都没有进行过地表铺网的工作，尤其是像163和3320这种行星地表全覆盖安装，更是几百年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这名官员略带一丝尴尬和沉默说道：“虽然局里有完整的安装手册，但还是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许乐声音微沙紧张问道。
“昨天晚上，指挥舰与宪章局进行信号调试时，发现中枢并汇点安装的联动芯片组可能出现了一个数据错误。”这名官员看到许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马上继续解释道：“但局里已经给我下发了全面权限，相关技术操作流程和重要参数都在工作台里，我们只需要去进行一下修复工作，难度并不大。”
许乐表情渐渐回复正常，暗中却是不停地在倒吸凉气。联邦已经决定于今日在星球上发动总攻，结果最重要的全方位监控指挥网络，却出现了无法激活的危险。
总攻日期的制定，牵涉到指挥、战力部署、后勤规划诸多复杂的方面，如果一旦改期或拖延，且不说帝国方面会不会有所察觉，战争这个大系统工程的自我反噬，都会让联邦军队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他取下墨镜，揉了揉有些闷痛的眉心，看着对方手中那个高级的微型工作台，说道：“把操作规范和参数都给我。”
“不行，这是绝密数据，只能由我保管。”一旦涉及宪章相关的条例，这名卷发官员便恢复了死板强硬，毫不让步。
许乐沉默片刻，知道就这个事情发生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向着战舰阴影下方的白玉兰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白玉兰、兰晓龙等七组军官便聚集到了许乐的身边，众人凑到那台工作台边，认真地听着那名宪章局官员的任务说明，众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许乐没有看他们，他重新戴上了墨镜，闭着双眼站在人群外围，看上去似乎在养神，实际上在暗中与老东西联络，确认宪章局官员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最后他从左眼闪烁的光符里获得了确定的消息。
没有任何犹豫，七组怀着对崇高神秘宪章局犯下如此幼稚错误的错愕荒谬愤怒感，再次登上了战舰，向着目标区域进发。
在出发之前，许乐问了那名宪章局官员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七组？”
宪章局官员回答道：“宪章局和国防部只信任你和你的队伍。”
……
……
明亮的太阳悬浮在明亮的大气层上方，沿循着光滑河滩外缘小心前进的沉默军人们，不停抹着额头的汗水，队伍被刻意拉长成一道灰蛇般的长线。
在许乐的要求下，执行联邦总攻前最后一次任务的队员，被缩减到四十人，其余的新兵都在兰晓龙的带领下，撤回了基地。
“许乐中校，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卷发的宪章局官员早就解开了领口，站在一颗光滑的石头旁，很认真地说道，只是他的手紧紧提着那个绝密工作台，绝对不肯放下。
许乐没有理他，皱着眉头以防止汗水渗入眼睛，谨慎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总觉得此刻河滩两岸显得过于安静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太过炽烈的缘故，没有任何动物出没的迹象。
十几步距离外，萧十三楼和同行的达文西正在用眼神询问能不能吸烟，然而他们的头儿一刻没有将唇间那根烟点燃，他们也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许乐唇间的烟卷上下晃动，没有点燃，此时正是视线最好的时刻，在这片河滩旁机动，谁也无法预估风险。
“许中校，我姓谢，叫……”宪章局官员似乎想缓和一下自己与七组间的紧张情绪。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名字。”许乐将香烟从唇间取了下来，塞进口袋，望着对方很直接地说道。
谢姓卷发官员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笑容，紧接着他的笑容却敛没不见，因为侧前方的河畔林间哗啦一声，飞出了一只白鸟。
七组顿时戒备。
那只白鸟旁若无人地落在河滩浅沙中，开始低头啄食食物，无视毒辣的阳光也要尽情饱餐，难怪这只鸟的体形会显得有些臃肿。
七组队员们放松了下来，觅着这难得的闲暇，微笑看着这一幕。
宪章局官员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额头的汗，准备回头继续向许乐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许乐的眼瞳却猛地一缩，猛地探手过去，试图将这名官员推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快，却依然慢了。
看不见的杀戮子弹，自远方飞来，割裂了空气，狠狠地命中了宪章局官员的胸膛。
紧接着便是一蓬狠厉的弹雨，准确而恐怖地轰到了他的身上，连同他手中包含极重要数据的工作台在内，这具血肉之躯被瞬间撕裂轰击成了无数肉块血水，坍塌崩垮在河滩之畔！
而此时，河滩两侧的枪炮声才密集而令人恐惧地响了起来。
……
……
轰！猛烈的炮火声瞬间覆盖了整个河滩范围，无数的泥土被掀起，看不清的弹道击穿着坚硬的水磨石与滩边的树木。树皮乱飞烟尘漫天而起的画面中，不时有七组队员被击中倒下，硬陶防弹衣迸出碎片，被击中的部位鲜血狂喷。
“敌袭！敌袭！”
“找掩护！”
“星状散开！”
七组单兵头盔的通话系统中，响起一连串激烈的命令声。数十名队员用最快的速度向着河滩后方的树林里退去。
噗的一声，脸色苍白快速前冲的达文西膝弯处鲜血一飙，重重地摔倒在地，哼都没有哼一声，双手扒拉着石头，试图爬行脱离河滩对面的帝国密集火力。
许乐缩在一块大石下，躲避着头顶的弹雨。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左臂已经中弹，只是紧紧地盯着身旁不远处那名官员的尸体。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军旗沉睡或飘扬（四）
满天枪炮，不知道有多少子弹击中了大石，溅起无数锋利的碎片，像花朵一样四处散开。
许乐抱着枪靠在石头上，双眼看着斜上方的树林，看似无视距离身体极近的呼啸子弹，透着乘小舟悠游巨浪间的自在，实际上他的身体早已经紧绷起来。
紧接着，他将左腕间的黑色数据线插进卡宴轻机的后槽盖，几乎同时，握着枪把的左手一抖，卡宴从中弯折，枪管瞄准了大石后方，河滩上的景象通过光纤出现在头盔光屏之中。
突突突！大石旁的卡宴喷吐火苗，向着河滩对面射去，然而片刻后，他的右手猛震，紧握着的半金属枪械被帝国人的射击打的崩了起来。
身后的大石头也在不停震动，震的他后背有些麻，可以想见帝国人的火力覆盖有多猛。
烟雾与凄厉的弹雨声中，他对着通话系统大声说了几句什么，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石旁不远处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名官员已经死了，他还不知道他的姓名，此时只能看清楚那一头卷发糊在血中。
许乐快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不可能是帝国人的伏击圈套，因为敌人不可能事先就预判到这一次宪章局绝密的任务，只是对方的火力如此之猛，不知道河滩对面有多少人，只能说七组的运气确实差到了极点。
看着宪章局官员尸体旁破烂不堪的微型工作台，他恼火地做出了最重要的判断：那里面的宪章网络修复数据已经没用了。
“西三十二度！”
战地系统里不时响起白玉兰的声音，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比平时的语速快了很多。
在帝国人突如其来的狂暴火力面前，七组被瞬间打懵，但老兵和已经经受过锻炼的新兵们，做出了最专业的反应，在最短的时间内，寻觅到可靠或不可靠的掩体，一面进行躲避，一面开始进行还击，只是此时的河滩边……已经倒下了好几名队员。
恐怖的枪声在河滩两旁不间断响起，时不时有树干被击中，冒出一络轻烟，崩出无数硬皮。
达文西倒在河滩旁的沙石中，左膝被击中的他用肘部努力地向树林间爬去。
啾啾！清脆却单调的枪声中，不时有子弹擦着他的身体落下，那些圆滚滚的石头上乍现白点，然后炸开，弹片开始无规律的跳射，只是瞬间，他身上的硬陶防弹衣又多了几道破损，两条腿上又多了几个血洞。
达文西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似乎远在天边，代表暂时安全的树林，心中生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惊恐。他用手抓着沙土，用肘顶着硬石，拼命地爬行，却被河滩对面的弹雨压制的难以动弹。
他的五官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扭曲，但这位栖霞州州长的公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哼，勇敢而强悍地沉默，不愿意让正在组织还击的战友们分心。
许乐的脸色也很苍白，眼瞳却很亮，越来越亮，因为他发现自己和自己的队伍都进入了绝境之中，远处林间有人影晃动，应该是帝国人的士兵从下游通过了河滩，准备包抄自己这些人的后路。
满是烟尘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他狠狠地扯掉卡宴机枪后端连接的数据线，咯嗒一声机械上膛，对着那边扣动了扳机，突突枪火之中，有林叶飞起，有影子倒下。
……
……
正如许乐判断的那般，河滩旁的惨烈战斗并不是帝国人的伏击。联邦与帝国开战至今，163行星一直保持着大尺度下的宁静，但帝国人却清晰地嗅到了宁静之下的阴险恐怖味道。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宪章光辉就像是一道绞索，他们虽然看不到这道黑色的绞索会在哪里落下，却能感觉到这道绞索收的越来越紧。
在这颗星球上，有几十支像七组一样的队伍，舍弃了可能曝露方位的重型设备，像蚂蚁一样沉默且小心翼翼地进行着监控网络修复工作，帝国远征军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和警惕？只是他们一直找不到这些像游魂一样突兀出现，突兀消失的家伙。
帝国军人更想知道那些见鬼的监控设备在哪里，但联邦方面一直没有启动……幸亏他们拥有悍不畏死，不怕辛苦的战士，所以他们用了最简单原始的方法，那便是人海战术。
在横亘星球南北的落矶山脉两侧，帝国远征军不计代价地派出了无数支小型队伍，洒向那些危险的森林，河流，平原，就像是赌命一样，他们希望能够赌赢一次。
在这些过程中，大部分的帝国分队或是枯守十余日夜，憔悴不堪中等到了给养枯竭，或是被联邦军队发现，集中优势兵力攻击至死。
但河滩旁边的这支帝国部队运气明显更好一些，他们只是无可奈何地等在这处，谁知道竟真的等到了一支联邦队伍，而且这支队伍里还有一名宪章局的官员，当此良机，他们怎能放过？
……
……
沉寂了半分钟的帝国移动山地平射榴弹，开始再次轰击，河滩这岸的大地开始颤抖，巨大的响声快要掩盖住通话系统里的指挥声，圆石黄沙上有断肢横飞，山林里不时响起爆炸，烈日下的枯干树叶开始蓬勃燃烧。
林间偶尔还会响起七组队员的惨呼，反击的枪声一直响着。
一些帝国士兵正从下游林间摸了过来，七组面临着被前后夹攻的危险。
尖锐的嘀鸣声在耳机里响起，幸亏此时还没有进入任务作业区，信号联络没有掐断，七组一直在拼命地呼叫联邦的空中支援。
击毙了两名靠得最近的帝国尖兵，凭借着右侧方的火力，将下游赶过来的帝国人压制的暂时无法动弹，许乐急促地呼吸着，重新靠住了不停震动的大石头，感受着后背的麻痒，开始低头认真地倒数。
“七，六……”
他在计算帝国锐兔型山地炮的射击间隔时间，身为一名专业的工程师，在前线呆了这么久，从七组老队员处学到了很多东西，先前听到几声帝国炮声和弹着点迹像，他便确认了对方主火力的型号。
倒数到三的时候，他的眼瞳猛地一缩，知道就是这个时候，对通话器大声喊道：“大熊！西32，上仰三个点，横移射击！”
几乎同时，战地步兵头盔里响起白玉兰快速的补充：“左右十五度！”
……
……
河滩这侧的树林里，猛然爆发出突突的声音，一蓬艳丽的火苗如骤射的星辰，撕裂了这方的空气，带着焦灼与死亡的味道，轰向了对岸的树林。
达林机炮终于发威，河滩对面的林间左右五十米的区间内，无数树木咯喇碎裂，缓缓倒下，那些凶猛的弹着点轰然炸开，就像是一个个白色的烟团，而这些烟团从左至右扫过，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线。
对岸的火力被这猛烈的射击瞬间压制，不知道多少帝国士兵就在这一轮射击中支离破碎化为血肉，仅仅是那些倒下绽开的沉重树木，就压死了十几名帝国人。
熊临泉趴在林间的一棵横木之后，虎目圆瞪，整个身体都随着达林旋转机炮的震动而震颤，但他的强悍臂力与射击本领，让达林喷出的六道火线，竟是没有偏移许乐、白玉兰二人指的方位一丝。
三名七组老队员半蹲在他的身边，快速地不间断供给链式弹匣，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熊临泉的安全。时不时有流弹击中他们的头盔或身体，打的他们浑身一颤，但下一刻他们又悍不畏死地蹲了起来，继续自己的工作，一脸冷漠，无比沉默。
对岸帝国人的火力被压制了下去，趁着那短暂的空白时间段，许乐就像一颗石头般，从那块大石头后下方猛地弹了起来，向着树林里冲去。在遁入树林的途中，他右手一探，死死地抓住早已观察许久的一名伤兵，带着那人跌撞却快捷地离开了裸露的河滩。
他根本没有注意那名伤兵是谁，只知道在开始的时刻，那个家伙被帝国人的破甲弹击中，重伤之下无法动弹。基于同样的简单理由，如猎豹般脱离帝国军队射击范围，穿入树林的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臀部麻了一下。
树林内外硝烟弥漫，枪声阵阵，许乐瞪着眼睛看着河滩方向，知道七组必须马上撤退，但问题在于，相较于脱险，他现在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完成宪章局的任务。
和修复无关，和很多东西无关，他只是非常清楚，如果七组不能完成这项任务，那么联邦重构的宪章光辉就会出现很大的问题，也许那面飘扬的联邦军旗根本无法飘扬，而帝国人的黑槿花旗，将会艳丽的压人眼目。
被许乐胡乱救回林间的是刘佼，他的腹部中了一枪，血水里是一个令人恐惧的豁口。
许乐回头，准备再次冒着帝国人的弹雨捞回河滩上那几名七组的伤兵，右前方却有一名老兵快速地弓身冲了出去，向着沙石间被弹雨击打的不敢抬头的达文西冲了过去。
那个人是萧十三楼。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军旗沉睡或飘扬（五）
看到萧十三楼冲了出去，许乐马上停住了脚步，躲在了一棵大树之后。他伸出右手，用力按住刘佼腹部凄惨不堪的血肉豁口，不去看那些微黑的血从指缝里流出，瞪着眼睛望着刘佼苍白的面容，大声说道：“挺着！”
河滩对岸的帝国军队被达林旋转机炮暂时压制，但从下游摸过来的那些帝国军人，却终于冲破了七组的防线。许乐回首望着林子边缘影影绰绰的帝国人身形，心情有些冰凉。
他并不是最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但也清楚七组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便是撤退，然而问题在于，撤退必须撤的干干净净，不能让这些帝国人咬住自己的尾巴……因为七组还必须完成宪章局最后的那项任务。
如果不能修复宪章局那个愚蠢至极的错误，宪章光辉便无法重临163行星，原定于傍晚发动的联邦总攻，将出现极大的问题，那面鲜艳的联邦军旗或许要被迫再次沉睡。
就在他快速思考退路的时候，忽然听到林子里响起白玉兰一声怒嚎：“十三！”
他眼瞳一缩，扭头望去。
……
……
萧十三楼两条粗腿快速闪动，片刻间勇敢地冲到了河滩开阔地带，一把抓住血泊中的达文西，折返向林中冲去，然而就在距离林畔不足五米的地方，帝国人的密集弹雨猛烈袭来。
啪啪啪啪，他的身躯被强劲的子弹打的弹离地面，人在半空将要失控之际，依然悍勇地腰腹用力，奋力将达文西扔进了林中，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身体被惯性拖动，向着河滩方向转了半圈。
子弹射击在硬陶防弹背心上，军服上绽开几个焦糊的破洞，啪啪啪，又有几颗帝国人的子弹射击在他的头盔上，透明的步兵头盔瞬间如蛛网般裂开。
此时的萧十三楼还活着，林子里的七组队员们，甚至还能看到这个家伙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农民特有的憨厚里夹着狡黠的后怕笑容。
这是众人最后一次看见这名农夫儿子的笑容。
下一刻，高速的帝国锐兔榴弹轰到了他的身前脚下。
河滩处的空气骤然震荡爆炸，萧十三楼强壮的身躯，就像是一个灌满了红色颜料的布袋，被炸的横直向后飞去，重重地摔落在巨石之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鲜血从五官里喷了出来，击打在已经快要碎裂的步兵头盔上，顺着那些蛛丝般的裂纹蔓延。
硬陶防弹衣碎了，深色的军装被炸的片片飞舞，他左肩上那面小小的联邦军旗，被弹片切削，被火苗与气浪喷飞，轻飘飘地在硝烟中舞动。
然后落在他的头盔之上。
血水弥漫的头盔里，萧十三楼的脸还保持着先前那一刻的怪异笑容，眼睛睁的那么大，就像是还没有死，在认真地看着头盔外那面边缘焦糊的军旗碎片。
……
……
“高楼！”
重重摔倒在林间石砾上的达文西，刚一清醒，便看见不远处的这幅惨烈画面，他哭嚎着站了起来，拖着受伤严重的左膝，一瘸一拐，疯癫一般向着那边冲了过去，同时右手拎起卡宴轻机枪向着河滩对面发泄一般疯狂开火。
离他不远的白玉兰铁青着脸，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拖着不停挣扎哭喊的他，贴着不平的地面快速地向林后退去。
帝国皇家的黑槿花旗已经飘扬在河滩之上，密密麻麻的帝国军人，亢奋地高声叫喊着，从对岸和下游两个方向，向着七组所在的林子发起了冲锋。
看人数这至少是一个帝国步兵营。
许乐不再看那面象征着死亡的黑槿花旗，也不再看倒在河滩上的萧十三楼和其它几具队员浸在水里的冰冷身躯，回首太急，脖颈处竟有些生痛。
将急救包塞到身旁半昏迷的刘佼怀中，让一名经过身边的新兵将刘佼拖向林后，站起身来，对一直蹲在一丛灌木后的锡朋大声喊道：“撤退！”
河滩两岸的枪炮声太大，脸色苍白的锡朋有些失神地望着许乐，他根本没有听清许乐说了些什么，但许乐比划的指令手势让他顿时清醒，浑身一颤，马上通过密合战地指挥系统，对所有的队员快速呼叫道：
“三秒钟地图传输！”
“时间同步！”
“旧有地点会合，全体都有，纵深急撤！”
“烈火方案断后！”
腕表上嘀嘀轻响，撤退前的同步完成。按照上级发布的指令，散布在河畔林间的七组队员们，快速地取下腰间的高效炸药，向着林子里一个正在蹲着的家伙扔去。
然后他们用沉默压抑悲伤和愤怒，或背或扶，带着所有受伤的战友，快速无比地向着林后山地纵深方向撤退。
锡朋没有撤。作为七组主官许乐的传令兵，他这两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角色，一条条清晰的指令按照七组事先战斗布署的安排发布了下去，以他的阴沉，怯弱，自私，他本不应该留下。
但他觉得今天自己的腿有些沉重，太多战友的生命和鲜血，让他的嘴唇很干，胸膛里那团焦灼的火，烧的他浑身轻轻颤抖，有一种入伍之初绝对嗤之以鼻的情绪在冲激着他的大脑。
“啊！”
他带着颤音疯狂地大喊了一声，跟在许乐的身后向着林子边缘冲去，端起枪械猛烈地开火，打死了冲在最前方的一名帝国军人。
许乐的余光看到锡朋的身影，只是此时他没有时间来表达自己的诧异与激赏，他沉默地冲了过去，然后双脚如铁一般铸在一棵大树与奇石的空隙间，冷静地端起刚刚白玉兰扔过来的那把2126。
噗，一声清脆里夹杂着沉闷的枪声响起，冲进林中的一名帝国战士眉心迸血，摔倒在地。
他站在树旁，平端长枪，眼睛对着光学瞄准镜，快速地再次平移视角，几乎就在移动到位的同时，食指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清楚的枪响，又一名帝国士兵四肢向天被击翻在地。
锡朋趴在石头上，一边疯狂地狂嚎，一边用力地喷射着子弹。
许乐却一直站着，沉默半静地站在最前方，没有寻找任何掩体，端着长枪，快速地瞄准，然后机械地扣动扳机，那把修长的2126长狙，在他的手中，竟然也变成了近战的利器。
片刻之间，已经有六名帝国士兵死在了他的枪下。
他不能退，必须给一直蹲在林间地下碎碎念的那个家伙争取时间，只有这样，正在向山地纵深撤退的队伍，才能在这个帝国营的追击下存活下来。
站着的他并不似松，还是像那颗执拗顽抗的石头，带着青苔的石头，在河水里浸了亿万年的石头，都不会怕帝国人的子弹，可是他也不怕吗？
不停地勇敢冲在最前面的帝国士兵被一一击倒在地，但后续却有更多的帝国士兵悍不畏死地冲进了幽暗的密林间，河滩方向已经能够听到密集的帝国语言叫喊声和脚步声。
发起冲锋的帝国军人一旦涌入林间，只需要刹那时间，便能将许乐和锡朋这两个家伙吞噬的干干净净。
“还要撑多久？”
许乐端枪平射，一脸沉默，看似在这硝烟间冷静到了非人的境界，实际上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焦灼，他的眼睛已经充满了猩红，那不是疲惫的血丝，而是杀戮留下的色彩。
嗒的一枪击倒右前方的帝国士兵，正前方的灌木丛里却猛然飙出一道火舌，快速的子弹啪啪击打在地面树干石上，打的锡朋左眉一痛，下意识趴了下去。
子弹击打在上半身，许乐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后用力拉了一把，猛地撞到三米后的树上！
硬陶防弹衣上又多了几个冒着热气的小洞，透明的头盔上多了一个迸裂两厘米左右的创口。
哗啦一声，树叶被撞的纷摇而下。
就在空中树叶飘舞间，后背凄惨撞树的他，以一种难以想像的反应和速度弹了起来，借势而回，颤栗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就像是一道烟尘般，轰的一声欺入了那团灌木丛。
灌木丛后有一名帝国士兵，这个满是络腮胡的帝国人瞪着惊恐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明明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完全来不及抠下去……
喀喇一声，许乐一掌闪电般劈下，避开了防护措施，狠狠地砍断了对方的喉骨，血水混着骨渣溅了起来。
……
……
一直蹲在林子里的是顾惜风，他是七组最了不起的电控专家，也是最生猛的爆破专家和环境专家，他蹲在地面，当然不可能是被炮火震骇的无助画圈圈，而是在收集战友们离去前扔给他的高效炸药。
十根看上去有些短粗的手指，在这一刻就像是钢琴名家的手一般，顾惜风仅用一只左手，便将散落身边的零散炸药完成了电控联结，同时他的右手却在工作台上快速地进行着计算，计算着林后纵深山体角度、岩石厚度、岩石种属的硬度，以及相关的力学计算。
一边计算，他一边习惯性地碎碎念，只是今天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满不在乎，全盘掌握的坏笑，有的只是淡淡憔悴与紧张。时间太短，他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
不过这就很值得赌一把。
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爆破安装，左手圆乎乎的手指刚刚离开电极，顾惜风对着林子里急促叫道：“走！”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该死的任务（上）
听到顾惜风的暴喝，许乐苍白的脸上微微动容，一梭子弹蛮不讲理地扫了过去，艳丽枪火前，面前树叶切削乱飞，弹片四溅，刚刚冲入林间的帝国士兵被扫射的纷纷趴下。
他闷哼一声，军靴深踏入土，腿上无数对肌肉双纤维猛然一崩一松，暴出强悍的力量，化作一道灰影向后退去，就在疾速后退的过程中，右手如闪电般一探，抓住锡朋的脖子，就像拎着一只兔子的猎户般冲入了幽暗的山林。
仅仅几个起落，他的身影已经冲过河畔密林，带着几片微卷不舍的叶片，向着纵深崎岖山岩间风雷一般冲刺，马上便追上了顾惜风。
“我操！”已经卸下全部装备，就连沉重头盔都扔了的顾惜风，看着身边泛起的那阵狂风，看着超过自己的头儿，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将腕式军表的外盘旋转了一整圈，然后猛地向山路侧方的岩缝里扑倒。
噗，一声极微弱的爆炸声在下方不远处的林间响起，紧接着是第二次稍响一些的爆炸，第三声……短短的一秒钟时间内，密林与岩体间的十一个埋弹点，依次快速起爆，就像是鞭炮般没有留下任何缝隙，那一串爆炸的烟尘最后，凝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猛烈巨响，整个河滩两岸都被震动了起来！
……
……
就像是一股飓风从此地卷起，河滩畔的密林猛地一挫，集体弯腰，有些细些的树干更是直接被吹断，露出新鲜却难看的树心尖茬儿。
被崩起的碎石就像是子弹一样，不分敌我，不分方向地四处扫射，如暴雨打阔叶，啪啪作响，不知击散了多少层硝烟，击穿了多少层带着鲜血的泥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密集阵起爆的余威才渐渐平息，林子里响起无数帝国士兵强忍伤痛的呼喊，有两具正在燃烧的人体仆倒在地，抽搐了几丝便再也没有动静。
顾惜风松开抱着后脑的双手，抹掉脸上的碎土烟尘，瞪着大大的眼睛快速向山下扫了一眼，确认爆炸的后果后，眼眸里现出一丝快意与后怕，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手背已经鲜血淋漓。
——仓促起爆，却炸出了完美无缺的效果，这种事先完全不敢相信的好运，让他不由感慨，是不是死在河畔的那些同伴英魂在保佑着自己。
前方山岩间的林地变得稀疏了许多，隐隐传来一声尖哨。顾惜风低着头，借着残存的烟雾向上方快速爬去，在他身后数十米外，那条崎岖难行的山道已经完全被炸塌的岩体覆盖，帝国士兵无目的射出的子弹呼啸自那些碎岩上方掠过，却已经无法威胁到撤退的七组。
山体崩塌，狠狠地堵在了追击的帝国士兵之前，这场爆炸，断了七组的后路，也抛下了河畔那些战友的尸体。
……
……
163行星外太空联邦战舰作战指挥室，宽幅的巨大光屏上，不停变换着地表备战的情况，联邦高级军官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一股箭在弦上的紧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巨大的空间之中。
画面上，导弹基地的外装甲掩体已经移开，尖锐的弹体直指苍穹，简易军事机场上的战机已经缓缓滑行出库，准备进入跑道，随时可以升空，无数重型装甲正沉默地停放在山谷之中，等待落日最后一抹阴影将自己的身躯掩盖，三百五十台沉重的M52机甲，冷漠地行走在山林中，惊起飞鸟，还有数十台最新式的黑色MX，悄无声息地穿越各种复杂的地形，率先一步步逼近帝国人的防线。
联邦在163的总攻，将于傍晚时分全面打响，总计十四个整编装甲师的陆军部队，将从四个方向发起狂飙突进般的进攻。然而此时战舰指挥大厅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肩上军章挂着金星的将军，年轻的参谋军官们，脸上并没有太多大战来临前的兴奋情绪，他们只是沉默地盯着光屏正中间那块屏幕。
监控卫星刚刚传送回一段发生在某不知名河滩两岸的战斗，投入战斗的联邦与帝国兵力并不多，战斗也并不如何激烈，然而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战斗意味着什么。
联邦第一军区副司令易长天，此次因为胜利军事行动，由首都星圈专门前来西林，负责163行星总攻计划。
这位德高望重的将军沉默地望着光屏，手掌并没有习惯性地去抚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平静的五官里没有流露出内心任何一丝真实的情绪，虽然他心中早已经把宪章局所有官员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闭目思考片刻，他走入了指挥大厅旁边的一个秘密会议室，看着里面那九名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宪章局官员，沉声说道：“国防部和你们联合推荐的那个小组，先前于河滩遇袭，暂时没有联络上，根据卫星画面分析，数据已经毁了。”
高能塑料混着合金的战舰房间壁，透着一丝冰冷的味道。房间里这九名宪章局官员有男有女，却都比较年青，他们听到这句话，震惊地纷纷站了起来。
看着这些宪章局官员的表情，易副司令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联邦总攻在即，帝国人却忽然发了疯，根本不在乎人命损失，派了无数的游击营队进入落矶山区，结果偏偏是那个小组运气差到了极点。
“将军，您也知道，联邦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行过这种大型铺网，我不是在为宪章局的失误辩护，但是……既然出现了问题，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一名女性宪章局官员冷淡地说道，她长着一副还算清丽的面容，只是面部轮廓太过明显，所以显得有些生硬，即便戴着一副圆形的眼镜，也没办法改善太多。
不是辩护，但这种冷淡与理所当然的语气，却显现了宪章局在联邦架构之中的超然地位，面对着军方重将，宪章局官员依然如此强硬。
“现在网络完成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六，一旦启动，此次总攻必然胜利。”这名女官员皱着眉头说道：“我们需要修复那个小问题，眼下的问题是，现在能够赶到那个区域的工作队伍，只有那个小组。”
她盯着易副司令的眼睛，认真说道：“数据毁了，我们可以申请权限再次传输，但那个小组必须继续前进，完成任务。”
易副司令沉默了几秒钟，伸手调出桌上的光屏画面，看着画面中先前那段战斗录像，说道：“这个小组已经损伤惨重。”
房间内九名宪章局官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用这种沉默来表达某种坚定的态度。
易副司令的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涩笑，身为一名军人，他见过太多联邦战士的死亡，但那个七组不同，在这支死伤惨重的小组里，有多少联邦大人物的孩子，还有那个许乐……将军不是不敢负责任，只是他终究是有感情的人，而不是宪章局这种只会按照逻辑和规章办事的冰冷机构。
“给我接通3320，我要和钟司令通话。”将军沉声说道。
宪章局官员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明白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为什么还要惊动西林前线的最高指挥官。
片刻之后，司令部二级参谋宁和快步走了进来，快速说道：“接通了七组信号，许乐中校要求通话。”
易副司令刚刚结束与那头西林猛虎的通话，闻言眼角一挑，接通了线路，沉声说道：“报告你组的状态。”
通话器里响起许乐沙哑疲惫的声音：“战亡十一人，重伤四人，我组处于代号骑桥山脉右方十二基地处，地理误差三百米，急需支援和医疗救助。”
桌上光屏马上显示出七组所处方位的卫星地图，只是由于受到了帝国的电子干扰，实时画面显得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灰白色的岩体与绿色的植物，有些黑点散布其间。
宁和安静地站在易副司令身后，目光落在光屏画面上，负在身后的右手却已经紧紧握起，在那道秃山之上，是他曾经最亲密的伙伴与战友，而此时，他却无法帮助到他们，甚至还要将他们送入更危险的地方。
易副司令想到先前的电话与宪章局的意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命令道：“我命令你们继续前往既定作业区完成任务，在进入信号隔离区前，宪章局会把相关数据传来，请保持信号通道的畅通。”
通话器那边沉默片刻，再次响起许乐疲惫和微讽的声音：“那些是二级权限数据，以宪章局的死板，他们能来得及申请到权限吗？”
听到这句话，房间内的宪章局官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其中一名正在不停与首都星圈宪章局大楼进行信息交换的官员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应该没有问题。”
室内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此时通话器里再次响起许乐疲惫无比的声音：“我的人已经死了很多了。”
易副司令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那名长着一张扑克脸的宪章局女官员按下了通话键，冷意十足强势说道：“我不管你们死了多少人，你们必须在四十七分钟内，赶到指定地点！”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该死的任务（中）
落日向着下方沉去，这颗被陆地大海整齐分割为两半的行星，大地再次迎来了一夜黑暗的开始，低处的山洼平原早已幽暗无比，只有地势更高的洛矶山脉还沐浴在越来越红的暮光中。
大抵也是基于这颗星球独特的地理构造，联邦重新建构的宪章网络大部分基点，也是设置在山地里。
在最后那抹壮丽暮色轻拂的山坡巨岩之间，死里逃生的七组队员们，沉默地放松着疲惫的四肢，享受着没有硝烟味道的空气与没有子弹四飞的环境，但即便疲惫紧张之后的瘫软休整，队员们依然没有放松警慢，对着天空舒展身躯，却用身旁的岩块隔绝了对面山峰或下方可能存在的帝国人的侦查目光。
几乎每名七组队员身上都带着或重或轻的伤，尤其是刘佼几个基本上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如果不是七组队员素质强悍，作风强悍，很难想像他们能把这些重伤的战友背上高崛的峰顶。
医疗官侯显东一直忙碌到这时候，才有时间低头啜吸了一口左肘水袋里的清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愤怒。
疑惑和愤怒不是针对许乐，而是针对那些远在战舰之上遥控战场的长官和宪章局，如果不是宪章局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本已工作一夜的七组，怎么会疲惫不堪地继续冒险？
许乐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坚硬岩体旁，盯着手里的卫星电话，又看了一眼腕表与电话间的数据线，确认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我不管你们死了多少人，你们必须在四十七分钟内，赶到指定地点！”
卫星电话先前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很王八蛋的话，这句话让许乐平直浓郁的墨眉皱了起来，然后以一种很漠然的方式舒展开来，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是宪章局三处白副主任。”电话中，那名宪章局女官员冷漠而强势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时间很紧张，你们必须马上启程。”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黑灰掩盖的脸颊上能看到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愤怒，在暮色中明亮的眼眸像是原野上的火般在燃烧。
作为一名军人，一名果壳工程师，一名与联邦中央电脑最亲密的人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颗沦陷星上重启宪章网络，对于联邦有怎样重大的意义，事实上凌晨时，他毫不犹豫接受了那名卷发宪章局官员发布的命令，也是基于这种认知。
许乐很想完成联邦的这项重要任务，但七组今天的损失太惨重了，萧十三楼一干战友的遗体还浸泡在河水之中，逃亡的山路上又有几名队员没有了呼吸……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曾经是一个有品德、有能力、有担当的三有青年，后来被联邦的残酷现实琢磨成了一个略显沉默、依然开朗、难以再倾情相信法律、更相信自己内心判断、带着几丝臭石头风格、不惧杀人与被杀的狠厉家伙。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戴上墨镜，也学不到杜少卿这类人万分之一的真正冷酷，更无法将战场上每个生命的流逝都当作棋盘上一颗弃子的暂时离开。
看着疲惫躺在岩块间的队员们，看着那些身上包扎着绑带，浑身满是医疗胶水味道的伤兵们，看着他们脸上沉默不安的表情，许乐舍不得，所以沉默。
白灰岩峰间的沉默，让在战舰中焦灼等待的官员们感到了一丝不安与愤怒，卫星电话中再次响起那名女官员尖锐的质询声与催促声。
许乐的手指紧紧抓着电话的高强度塑料外壳，眉头没有再次皱起，眼眸里的情绪却变得有些淡然。
身为七组的最高指挥官，他还没有就当前局势做出准确的判断，可来自太空里的无礼质问催促，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难以平静。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太空与地面的加密通讯被一道来自更远处、权限更高的联络请求直接覆盖，电话那头传出一道浑厚低沉，平静里透着威严感的声音。
“许乐中校，我是联邦西林战区最高指挥官……”
……
……
按照联邦军方的计划，今夜的总攻将在傍晚发动，这里所指的傍晚，是地面菱形基地群所处的时区。此时七组孤困岩峰之上，无滋无味地欣赏着落日，实际上距离联邦军队总攻发起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第一次与那头著名的西林老虎通上了话。
从宪历六十五年秋，来自西林的古钟号炮轰河西州郊外青丘，将那台黑色M52和机甲里的大叔轰成烟尘开始，再到逃离东林的飞船上遇见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他与联邦第四军区钟司令之间，便多了很多牵扯不断的隐性关联，只是他未曾见过这位雄踞一方的霸主，便是电话也不曾通过。
七组队员们疲惫地望着不远处的许乐，看着他沉默地通着电话，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这支已然伤亡惨重的队伍将要面临什么。
“明白。”
许乐拿着卫星电话，机械地回答道，此时左臂的伤口依然在流血，因为担心医疗胶水会影响到稍后的战斗，他拒绝了侯显东的深切治疗，只是用白色的布带进行了胡乱的包扎。
更远山脉里的夜已经快要全部来临，他眼眸里的火苗也已熄灭，对卫星那头的大人物沉声说道：“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自己去试一下，但我的人还困在山上，帝国人派出了太多散兵在山地里，你们必须马上派直升机来接我的人离开。”
电话那头是联邦胜利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他只是一个手底下有上百号人，几百条枪的小中校，军阶权力相差悬殊，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勇敢地与对方讨价还价。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许乐挂断电话后，直接将沉重的卫星电话放入身后的行军背包，然后摘下腕表与白玉兰的腕表进行了互换。
“你带着这帮家伙在这里等着，上面答应我，半小时内就派飞机来支援你们。”许乐清理着需要携带的工具，低头对白玉兰轻声说道：“总攻马上就开始，就我们一个小组还困在战区，他们肯派飞机过来已经算不错了。”
白玉兰沉默地看着他，从动作中很轻易地察觉到这个小老板准备做些什么，微笑说道：“为什么不直接派飞机去修复那个基点？”
“帝国人今天发疯了，派飞机去目标太大，万一被敌人摸到了那个重要基点，联邦承受不起这种风险。”许乐用手指快速地计算着工具数量，随口解释道。
“你准备发疯，司令部也同意你发疯？”白玉兰紧接着问道。
“只是进行一些简单修复，只要宪章局能及时把数据传到地面，问题应该不大。”许乐抬起头来说道：“今天的任务并不是铺网，我一个人和大家一起去差别并不大。”
“问题是路上你可能会碰见帝国人。”
“所以我更要一个人去，你知道我逃跑的本事。”许乐笑了，满是烟土的脸上，那口牙齿显得无比洁白。
“个人英雄主义会害死人的。”
白玉兰摸出了上衣口袋里瘪瘪的蓝盒三七香烟，下意识里摸出两根，却忽然间想到战地纪录，满是黑泥的手指僵在了面前。
许乐从他的手指间接过一根香烟，叼在了枯干的双唇间，眉梢微翘，认真说道：“答应我，把这些家伙活着带回去。”
白玉兰撕开烟纸，送了一撮烟丝进口里，用唾液润湿，仔细地品砸着那股辛辣的味道，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大熊。”许乐对熊临泉喊了一声，将身旁的2126长狙扔了过去。
熊临泉一怔后，沉默无语地进行枪械检查和弹药配备，此时岩峰上的队员们都隐约猜到了许乐准备做些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七组队员，无论新兵老兵，在这些日子的战地生涯中，都非常清楚自己的长官是个怎样性情的家伙，所以没有人上前愤怒地劝说，哭泣着挽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惜风凑了过来，替许乐检查卫星电话和军用腕表，确认稍后的数据传送应该没有问题，轻声开口说道：“要修东西，至少要带着我吧？”
“我也是很屌的工程师。”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忽然扭头对白玉兰眯着眼睛说道：“如果有问题，你回首都星圈后，帮我做几件事情。”
“什么事情？”白玉兰认真地听着。
“告诉邹郁，施清海不错。告诉简水儿，对不起，我不能帮她查大叔的事情了。”
“邰之源那边不用说什么，让利孝通转告李维一声，让他在那边注意安全。”
“记得去一趟议会山，告诉张小萌……她以后再找什么样的男人，不用经过我同意了。”
许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很放松的笑意，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认真继续说道：“告诉南相美……我也喜欢她。”
“遗书不吉利。”白玉兰细细咀嚼着口里的烟草，感慨说道：“我实在没想到，石头原来也能变得如此煽情。”
“狗屁，小爷我读过很多书，满腹文藻，只是不屑让你们这些大头兵知道。”
许乐背起行军背包，拿起熊临泉递过来的2126长狙，在防弹衣外扣好弹匣，对着队员们简单地挥了挥手，便顺着细长的山脊向着远方奔去，受了一些轻伤的他，奔跑起来依然是那样的迅捷，如同一只轻灵蹦跳的山羚羊，以令七组队员们震惊的速度，逐渐消失，身影渐渐湮没于燃烧般的暮色。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该死的任务（下）
明明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稀薄的空气微显冰凉，但许乐总觉得面前的空气是那样的滚烫，每一次的呼吸总会灼枯双唇，烫的肺部阵阵生痛。
他狂奔在穿山越岭的那一边，满是污尘的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痛楚的表情，远远看见一个牢记于脑海中的地面标识物，看着那几株孤单站立的针叶松，快速地跑了过去。
松树下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烂果腐质，非常绵软，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很困难地慢慢让呼吸平静，让身躯里令人发疯般的酸楚渐渐散去，同时通过腕表上的定位系统，确认了这里便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地方。
山谷里一片幽暗，只有林梢最高处的枝叶偶尔能反射几道远处的金光。他没有做任何休整，从腰间拔出军刺，眯着眼睛盯着腕表上微弱的电子信号。
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黑糊糊的脸上露出体力将竭的苍白颜色，他的唇间依然叼着那支干瘪难看的香烟，被风干的唇早已裂开，渗出的鲜血混着灰尘涂抹在过滤嘴上，看着非常狼狈。
他从未如此这般不惜命地奔跑过。
这场在落矶山脉中与时间的赛跑，榨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精神与力量，更可怕的是，原本被联邦火力压缩在东侧的帝国远征军，忽然间出动了无数部队，就像疯了般地在大山里四处搜寻。
明明知道联邦正在准备大动作，却抓不到头绪，明明知道宪章网络这道绞索正缓缓落下，却不知道绞刑架的位置，帝国侵略者的指挥官和士兵们已经疯了，他们就像是找不到屋中厉鬼，只能听到鬼嚎的可怜女人，紧张地攥着剪刀在空气中胡乱激烈四舞，却只能打到空气……
帝国人派出了残存不多的侦察机，最后的电子监控部队也撒到了这片竖穿行星的山脉之间，垂死挣扎人的最后一搏无比凶狠，正是这种不计牺牲的全员出动赌命式搜寻，让联邦军方再次出动部队修复基点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像一只沉默野兽般行走于山间的许乐，目标相对要小很多，可是依然连续碰见了四拨帝国部队。
宪章局的愚蠢错误，需要前线军人去弥补，如果失败，联邦筹备了无数时日的总攻便要被迫推迟，这种责任谁能负得起？问题是弥补这个错误的任务，真的是一个该死的任务。
许乐今天早就该死了。
如果不是他的体内拥有那种奇异而强悍的力量，他绝对无法活着抵达这几棵针叶松下，事实上，能够活着到这里，更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的运气，身上那件早已千疮百孔的防弹衣、被射烂后直接扔进谷里的步兵头盔都证明了这一点。
……
……
幽暗间只有眯着的双眼异常明亮的许乐，并没有时间去感慨先前一路上的危险恐惧，他用军刺快速地将那些落叶腐质扒拉开，在那面高强度合金面板上输入了控制密码——这个基地的物理掩饰应该是别的小组做的活儿，那些同行的手法很老到，却无法瞒过他的眼睛，他甚至比腕表电侦更早一步发现目标。
从行军背包里取出各式各样的工具，许乐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将心情平静下来，开始对着那些从没见过的复杂构件进行操作。
卫星电话光屏上匀速翻过一页页绝密的结构图纸，许乐安静而快速地依图行事，幼时便展现过的机修天才，封余一手训练出来的技能，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示，那些似乎比地下构件更复杂的修理工具，在他的手中就像是筷子一样听话，安静的林间时不时响起低沉的电机嗡鸣声。
喀嗒一声轻响，被落叶包围的基地设备核心段被打开，许乐看着那些裸露在面前的芯片线路，看着那些正泛着淡淡金属光芒的极细通道，下意识里将工具放下，摸了摸左手上熟悉到快要淡忘的手镯。
他认真地盯着系统正中间那块二级核准芯片，取出一块转接头，小心翼翼地接了上去。他很清楚这块芯片的重要性，虽然远远不如麦德林曾经打算偷到帝国去的那块芯片，可如果此时被电流烧毁，就算大叔灵魂附体加上他的天才脑袋，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修好。
转接头的另一边用数据线连接着卫星电话，许乐看了一眼腕表，等着数字的跳动到某个约定的格数，毫不犹豫地按下电话按钮，说道：“开始传输数据。”
为了防止帝国电控部队监控到异常信号，确保这处基点的安全，他与太空战舰宪章局小组间的通讯每五分钟才开通一次，并且每次的时长严格控制在一分钟之内。
光屏上的数据接受进度条缓慢地右移着，没有用多长时间，便达到了三分之一。许乐闭上了眼睛，感到了一丝疲惫与放松，经历了河滩处的战斗，战友的死亡，一路山林里的夺命狂奔，他认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某些事情的发生，而且看上去，这个基点核心里的错误并不严重，用来覆盖的数据并不大。
联络通道关闭，再启，二十一分钟之后，覆盖数据全部发送完毕，接下来是技术操作手册，然而许乐的眼瞳却猛地一缩，因为他发现最后这个文件的传输速度慢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他压低声音问道。
电话中微有噪杂，一个略显慌乱的女人声音回答道：“耐心一些，应该……来得及。”
“只是操作规范，为什么这么大？难道你们蠢到把全部文件打包发了过来，赶紧分割了！”许乐愤怒地质问道。
远在太空战舰中的那位宪章局白副主任有些恼羞成怒，冷冰冰说道：“这是一级权限文件，铺网操控只有临时部分授权，我们没有权限，看都没办法看，当然不能分割。”
“蠢货！”
许乐没有来得及骂出脏话，因为两分钟时间到了，卫星电话陷入了沉默，本来只动了一点的进度条冰冷地停滞在最前端。
他盯着进度条，略微一算便知道究竟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那个该死的技术手册传送完毕，才能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一道冰冷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脏，七组付出了这么惨烈的牺牲，如果任务还是失败，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种郁闷的情绪，让他生出将卫星电话狠狠砸到树上的冲动，但他终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地陷入了思考中。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山林里隐隐传来了不祥的声音，他霍然起身，戴上夜视镜向远方望去，模糊看见了一队帝国士兵。
同时他听到了一连串叽哩哇啦的声音，这队帝国士兵似乎根本不害怕暴露自己的踪迹，很嚣张，实际上却是一种绝望前最后的疯狂。
帝国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帝国人拼命撒在山脉里的无数支蚂蚁部队真的很有作用，更令人头痛的是，联邦攻击的时间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如果老东西在就好了。”许乐重新趴回地面，就像观察穴居动物起居的生物学家般，死死地盯着死死不动的进度条，在心中有些怅然地想道，只可惜这颗沦陷星上的宪章网络还没有启动，就连最底层的监控网络都不存在。
此时哪怕有一道东林大区围困野牛的电子围墙，许乐也相信自己能够联络上那台万能的中央电脑，想到此节，他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呼的一声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小静农能量棒，连在了卫星电话上。
将电话后盒拆开，用了十几秒钟的时间，简单的几根金属丝，许乐强行加大了卫星电话的功率，信息片段强行穿过厚厚的大气层，来到太空中的太空战舰，逆行打开通道，开始进行联络。
此时距离约定的五分钟信号湮灭期还有三分多钟，电话那头传来战舰上人们的惊呼声，还有那个令人生厌的女官员紧张的尖锐怒斥：“你会曝露方位！我命令你马上关闭通道。”
就算许乐不主动关闭通道，太空中的指挥舰也能强行关闭，他盯着电话，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口气说道：“保持通道畅通，如果你关了，我就放弃这个任务。”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卫星电话上的进度条缓缓增涨，许乐却根本不在乎这个，他盯着电话，在心中默默地呼叫道：“老东西，找到我！”
大概只是刹那之后，就像是星星眨了一下眼，他的左眼视界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字符。
“在。”
看来军用卫星电话里，果然有能够监控人类芯片的核准芯片，许乐知道自己赌赢了一半，他强行压抑下内心的激动，在脑海中快速说道：“铺网基点问题，你自己查，然后把技术操作手册给我，用最快的方法。”
联邦中央电脑快速地在他左眼里浮现一行字符：“这是一级权限绝密文件，你知道，我只是台可怜的电脑，在没有人类授权的情况下，我不能主动做什么。”
“你说过我有一级权限，我授权你。”
“嗯……这样好像可以，但问题是我们好久没见了，难道不需要先聊聊天？”
“滚。”
许乐带着一丝邹郁特有的凛冽妩媚劲儿简洁有力回答道。
只是简单的两句对话时间，中央电脑便做完了无数人类经年累月都无法完成的工作，查清楚了原因，截取了最简洁正确的相关技术操作规范，通过战舰传到了星球的地面。
那些图纸和操作流程快速地通过卫星电脑里的核准芯片，传入了许乐颈后的芯片，然后进入大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光辉的夜晚
太空战舰中。
指挥大厅旁的房间内，联邦军官和宪章局小组成员看着光屏画面，看着数据进度条的缓慢移动，被发生的这一切震惊的不知如何言语。
他们不知道正在地面上执行任务的那名军官是谁，但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在牵涉到无数联邦战士生命的关头，那个人竟然敢用终止任务来威胁指挥部和宪章局，实在是疯狂该死到了极点。
“我不管这个军官此次能不能活下来，任务结束之后，一定要用军法处置他。”宪章局白副主任扑克脸上满是愤怒的绯红，恼怒地拍打着桌子。
许乐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军事纪律甚至是联邦第一宪章，但此时战舰上的大人物们，却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他的威胁。他们不知道许乐要求保持通道畅通有什么用意，按照当前的数据传输速度，这么长的传输时间，一定会曝露宪章局基点的方位。
房间里的人们沉默，紧张，愤怒地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们无比担忧联邦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和时间重构的网络，会不会因为这名军官的疯狂举动而崩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意外发生。
嘀嘀两声轻响，桌上的数据传送装置蓝光顿敛，数据通道忽然被地面单方面掐断！
白副主任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难抑愤怒地大声说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进度才到十三个点。”
易副司令双掌撑在桌上，沉默地盯着光屏，身为军方重将，他没有表现的如宪章局官员一般愤怒无措，但心情一样沉重。
联邦的总攻能不能按时发动，全要靠地面上的许乐中校，可此时，这名被联邦军方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再次中断了数据传输。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指挥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音之大，居然连战舰密封门都无法隔绝。
易副司令霍然挺直了身躯，隔着单向玻璃幕墙往大厅里看去，一看之下，略带疲惫的苍老眼眸里骤然一缩，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宪章局小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愕然地站起身来，向大厅外走去。
指挥大厅的宽幅光屏上，是163行星的精密电子地图，在参谋军官们有些忘情的欢呼声中，一个有些微弱的白色光点，在落矾山脉东九区处渐渐升腾，紧接着，在这个白色光点四周，有更多的光点亮起。
白色光点出现在山区，出现在高原，出现在原始森林，出现在海岸线，出现在野草没膝的草原，渐渐蔓延开来，占据了地图上的每一处，最后形成了一道复杂至极，用人类肉眼完全无法理解的环式网络。
这是很美的一个过程，就像一片虚无黑暗的宇宙，忽然被伟大的造物主造出了一颗星，两颗星，直至满天繁星，光辉无远弗届，笼罩四野。
……
……
易副司令平静地望着光屏上的地图和那些美丽的光点环网，微微抽动的唇角却显露他此时内心真实的激动情绪，他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由东至西，全面扫描检测。”
“是！”指挥大厅内的欢呼声停止，参谋军官们用最快的速度操作面前的工作台，随着他们的操作，战舰下方那颗行星上的画面，依次快速出现在光屏上，那些画面深入帝国远征军控制区域，清晰地展示出帝国人的军力分配，电子信号强度。
站在门口的宪章局小组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位白副主任张着嘴，被震慑的无法言语，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技术手册没有传到地面，那名该死的违纪军官是怎样完成的任务。
更令她及那些宪章局官员感到浑身寒冷的是，他们还没有输入绝密的启动指令，为什么行星上的监控网络就自行启动了！
检测极快地结束，易副司令终于完全放心，他坐进大厅前方的大椅，快速说道：“把消息传给地面基地和部队，要求各级指挥部门马上做好数据同步，我们……准备开始。”
“是。”参谋军官们回答道。
易副司令取下军帽，揉了揉被汗湿了的花白头发，沉默片刻后，微笑着说道：“开始计算，拟定作战方案。”
指挥大厅里响起一个机械的电子合成音。
“是。”
被帝国侵略者占领数十年后，宪章光辉终于重临这颗偏远的沦陷星球。
……
……
“其实我们这样做不对，虽然你有第一序列权限，但你毕竟不是联邦军队的指挥官，我总觉得应该等到战舰的命令，再启动地表监控网络。”
联邦中央电脑与许乐进行交流的时候，明显要比它在战舰上显得罗嗦许多。
许乐根本没有时间理会闪现在左眼瞳里的长篇大论，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将基地外部保护装置重新安装好，然后仔细地重新进行了物理掩饰。
按照第一宪章的规定，联邦中央电脑绝对不能进行任何直接的物理操作，它只能扮演服务者与工具的角色，但许乐并不讲究这些，他盯着腕表上的约定时间，利用自己的权限，直接命令中央电脑启动了这颗星球上的监控网络。
他无法像战舰上的人们那样，看见无数光点在幽暗的天地间亮起，他看不见那些无声无息的信息片段和凶猛的数据流，但隐隐约约间，总觉得身边的空气里多了很多让自己感到温暖的存在。
搞定了针叶松下的掩饰工作，许乐轻轻地扇了扇脸颊，让自己的精神稍微清醒些。从昨夜至今夜，连续不断的战斗奔跑，再加上身上那些伤口，让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枯竭绝境。
远处林畔帝国士兵的声音越来越清楚，距离越来越近。他深吸了一口气，拾起身边的背包和长狙，困难而又缓慢地向着远方移动了十几米的距离。
只是极短距离的匍匐前进，便让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能够撑到此刻，全部是因为体内那股神奇的力量，然而此时力量早竭，所有的伤势与疲惫似乎同时爆发了出来，让他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很困难。
“最后的战斗吗？”
他靠在微湿的树皮上，随意抓了一把湿漉漉的腐叶在脸上胡乱擦拭了一下，听着越来越近的帝国军人的脚步声，将心中的绝望转换成最后一搏的狠劲儿，缓缓抬起手中的2126长狙，戴上夜视镜，向着那边瞄准。
就在此时，他的左眼中再次浮现几排清晰的字符。
“十七个人，无重火力，无强殖装甲，2126长狙是最好的选择。”
许乐的身体猛然一僵，忽然想到，老东西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虽然帝国人的颈后没有芯片，但他们的身体却会散发热量。
他的眼瞳变得极为明亮，用颤抖的手指取下夜视镜，然后发现左眼里快速闪过从不同视角呈现的虚似三维画面，在这些画面中，那些泛红的帝国士兵身体竟是如此的清晰。
“左前三十二度，73.44米，等高。”
毫不犹豫，许乐霍然举起手中的长狙向着那个方向瞄准，明明那处是一片幽暗，无法看到任何人，可他依然用力地扣动了扳机。
喀嗒一声沉闷的轻响，加装了消音装置的长狙喷出细微的弹尾火，而黑夜里的某一处，随之响起人体重重摔倒的声音。
……
……
“左前29度，74.21米，下倾……”
左眼里再次出现提示，而那些清晰的红外成像，也为他的瞄准提供了强大的辅助作用。左臂微转，依然是对着一片黑暗，许乐再次扣动了扳机，毫无意外，又有一名帝国士兵倒地毙命。
直到此时，那一小队帝国士兵才发现了异常，然而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捂着鲜血直流的咽喉倒了下去。
“％￥＃％％￥……”
帝国小队惊恐地尖叫着，四处散开，寻觅着藏身的地方，他们不知道有多少联邦士兵正在伏击自己，他们不知道那些来自黑暗里的子弹是怎样不差毫分地击中自己的同伴。
许乐极为困难地转换了射击位置，依然是对着黑夜，微感茫然而又决然地扣动了扳机，长狙射出的子弹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杀意，啾鸣飞舞，无视恐惧世人的躲避，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
……
林间早无暮色，只有黑暗，偏生天穹里三轮高远的月亮却同时照亮了天空。
许乐坐在半山腰一处突起的岩石间，抬头仰望夜空，发现此时的夜，有些像微暗的白天，比暮时感觉更加清亮。
他不知道联邦选择今夜总攻和这三轮明月有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天上那些云朵的银色轮廓异常清晰，看上去很美。
林间，十七名帝国士兵全部死在了他的盲枪之下，就像在S2基金会大楼中那般，战场上的杀戮似乎变成了一种游戏。
直到此时，他自己都有些迷惘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占据全部身心的幸福感，让他知道劫后余生竟是如此美妙。
忽然间，安静的月夜被呼啸巨响打破，无数导弹自西方来，拖着凄厉的线条，恐怖无比地向着帝国远征军的阵地上袭去，紧接着，夜空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联邦战机，呼啸着攻了过去。
联邦军队的攻击正式开始，许乐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联邦战车和机甲正轰隆压碾着颤栗的大地，苍白与黑泥相夹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放松。
银色的月光中，他扭头望向东方的帝国阵地，看着那些如烟花般的爆炸，沉默许久，用沙哑的声音轻轻骂了两句脏话。
身体有些冷，他颤抖着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唇间那根叼了很久、染着血丝的干瘪香烟。
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部，被呛的咳嗽了几声，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满天弹火，沉默无语。

第一百五十七章 伤离别之轻烟
粗粝的手指上有很多泥土，揉了眼后却变得有些湿。许乐的肺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帝国人的子弹，没有射穿硬陶防弹衣，却击断了自己的肋骨。他也不知道手指上的湿意是疼的挤了几滴眼泪，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干裂的嘴唇间那根干瘪的香烟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沉默望着天地间的颤栗与炮火，无声问道：“你此时应该在指挥舰上计算海量数据，提出建议，控制全局，结果却跑来陪我这个孤魂野鬼聊天，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无所不在，其中一个我专程停在你的身旁，挽救你的生命，感激吗？”联邦中央电脑前半句机械，后半句无趣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许乐摘下燃烧的烟卷——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粘掉了一片唇皮，痛的他眉尖紧皱，恼火说道：“去死。”
山岩间银光清丽，夜风微凉，他一个人坐在岩间，像一个观众般看着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心中很难生出自己引发了这一切的骄傲感，反而觉得有些孤单，还好有一个乏味但渐渐有味的程序在陪他聊天。
一丝自嘲的微涩笑容浮上面容，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如果今天你找不到我，我就死定了，我一直很好奇，你应该是在宪章局大楼的地底深处，就算信息穿过微型扭率空洞极速联络，也需要两三分钟吧，你怎么能这么快？”
“我化身万千，不惧时间。”老东西用光符进行着颇有哲学幽思的回答，“在能够在的每一处，再次重返这颗行星，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许乐早已经习惯了这台本应冰冷的中央电脑越来越扯淡的表达方式，他从来懒得去烦恼自己无法解释的状态，所以并没有什么畏怯和惘然的感觉，相反很轻松地听懂了这句回答。
沉默片刻后，他嘲讽说道：“化身万千，难道不会精神分裂？”
……
……
激烈的战斗占据了这颗行星东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秒钟都有士兵倒下死亡，化为无知无觉的血肉或飞灰。战况太过惨烈胶着，许乐在落矾岩峰间孤单地藏到第二天中午时分，联邦军方才终于抽出了一架战斗直升机，将他从山上接了下来。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驾驶员大声的询问，脸色苍白的许乐半倚在满是机油味道的机舱内，望向下方的山川草原。
越往西方的联邦基地去，地面上集结的队伍越多，从天空中俯瞰，无数道钢铁洪流，占据了视野里的所有空间，正缓慢却又坚决地向着帝国人的控制区域碾压过去，场面极其壮观。
直升飞机在距离菱形基地约十几公里外便停了下来，马上重新起飞，加入了紧张的战斗，而简易机场上，早有军车在等待着许乐。
剧烈抖动的军车，沿着速凝水泥军道，向基地驶去。
一路上，许乐看到有很多小型部队，正像自己一样逆着大部队进军的洪流，在向基地收拢。
这些小型部队都是像七组一样，在星球上执行铺网工作的特种小组，看着那些面容黝黑憔悴的战友们，许乐很快认出，这里面包括了联邦三大保安公司的大部分战斗小组，白水、黑鹰、蓝鸟的战斗专家，似乎都汇集到了这颗行星上。
这些铺网的小组虽然撤的比七组都要早一些，但在最后帝国人疯狂的散击中，仍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令他有些震惊的是，在这些执行危险任务的战斗小组中，还夹杂着很多衣衫褴褛的战士，这些战士明显在帝国控制区冒险工作了很久，却依然保持着昂然的精神状态，只是他们的枪械和装备明显有些落后。
目光落在这些战士破旧军装的标记和令人有些眼酸的伤患编队，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右手握紧了军车的把手。
青龙山反政府军终于到了。
军用道路上满是联邦军方第二波总攻的部队，装甲车和机甲上的联邦战士们，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些青龙山的“泥腿子”们。
他们很清楚，面前这些伤亡惨重的队伍虽然是在向基地撤退，但绝对不是逃兵，相反，都是值得尊敬的勇士，只是就在几年前，双方还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今日却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政府军中的很多人，一时很难适应这种转变。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声呼喝，主力部队的官兵们缓缓举起右手，向三大保安公司的雇佣军们，向青龙山的反政府军们行以军礼，同时投来了信任与感激的目光。
……
……
军车携着烟尘快速开到营房前面，许乐拄着那把2126长狙，一瘸一拐艰难走下军车，笑着和开车的战士说了几句什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昨天凌晨率先撤退的一名七组队员，一直在营房外面守了整夜，此时看到许乐从军车上走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丝震惊与狂喜，尖叫了一声，便冲进了营房。
“头儿回来了！”
“真的？”
七组的营房内传来一阵惊呼与脚步声，几十名队员同时冲出了营房，除了重伤正在接受治疗的队员，竟是全部都冲出来迎接许乐归来，就连腿部受了重击的达文西，居然也撑着拐杖跳了出来。
许乐咧了咧嘴，看着面前的队员们，想说几句什么，却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沉默地走上前去，把长枪递给了白玉兰，然后从兰晓龙的手里接过一整盒香烟拆开，拖着伤后疲惫的身躯，认真地给每一名队员发烟。
一盒烟发完了，从象征一拍脑袋，赶紧跑进营房拿了半条存货，交到了他的手中。
许乐继续认真地给每一名队员发烟，然后点燃，同时用沙哑的声音诚恳说道：“辛苦了。”
“辛苦了。”
昨日清晨被兰晓龙带着率先撤退的几十名新队员脸上流露出羞愧和不甘心的表情，而一直跟着许乐杀到那片青灰岩峰间的队员们，脸上则是流露出几丝激动与亢奋。
然后。
许乐向营房旁那棵有些熟悉的大树下走去，放了三根烟在唇间点燃，用力地拔了两口，认真地插在树下的松土里。
青烟阵阵，场间一片死般的沉默，很多人的眼睛都红了，不见得是悲伤，还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在这颗星球上，七组两个多月没死一个人，却在大反攻前最后一次任务中，被帝国人狠狠地砍了一刀，在那片河滩和随后的撤退中，有十几名兄弟长眠不起。
在这种死寂的氛围中，有新队员忍不住哭出声来，旋即便被身边的同伴狠狠地吼了回去，队员们都狠狠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就像唇间燃烧的纸卷，就是帝国人的生命，整个营房都笼罩在沉默与三七牌香烟的辛辣味道中。
达文西抽的最凶，他一言不发地蹲在营房檐下，想起同房居住的那个大家伙，那个农夫的儿子，想到河滩上那具喷满了血水的头盔，想到以后再也闻不到那个家伙的脚臭，他的眼睛早就红了，猩红色里透着一股很难品砸清楚的狠劲儿。
就在这个时候，国防部金星纪录片厂的摄制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房中，嗡嗡的设备运转声，惊醒了沉浸在悲伤气氛中的队员们。摄制组只有两个人，昨天任务中途便撤回，所以没有拍摄到河滩上那场惨烈的战斗，此时当然不愿错过这幅足以打动所有联邦民众的画面。
“不要拍了。”许乐扶着树干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崩出血水的左臂，对摄像师说道。
摄像师有些犹豫，看了身边的主持人一眼。
“狗日的，叫你不要拍了！”
达文西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像头老虎般冲了过来，一脚将摄像师踢开，抢过摄像机猛地砸到了地上，砸的满地碎片。
许乐低头挥了挥手，兰晓龙和熊临泉冲上去将达文西拦在了身后，白玉兰则用秀利若刀的寒冽目光将摄像师和主持人逼离了营房。
医师官侯显东摇头上前，给达文西打了一针镇静剂，作为七组的老兵，他们都曾经历过这些新兵蛋子初遇生死离别时的情绪，此时看着怀中渐渐放松沉睡的达文西，心中一样郁郁。
……
……
军营禁酒不禁烟，面临着生死大关口，战士们都需要香烟的刺激，在军营的传奇故事中，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内容，那就是：一把火。
一把火说的是从清晨起床上厕所，那家伙便点燃香烟，然后一根续一根，中间根本不断，一直抽到睡觉。
任务结束后的头三天，许乐和七组里的很多人都过着近似一把火的日子，死去战友的音容笑貌，惨烈战斗之后的疲惫惘然，劫后余生的颤栗，只有香烟相伴方能稍解一二。
许乐的心中也藏着一把火，如果不是宪章局犯下那个弱智到令人发指的错误，七组根本不需要进行最后那次冒险，那十几条鲜活的汉子本来还应该好好地在营房内打屁聊天，像自己一样抽烟。
许乐知道自己的性格弱点，如果不能替这些本不该死的战友出口气，他胸中那把火永远难以熄灭，只能烧的越来越旺，烧的越来越痛。
然而对方是神秘冷漠的宪章局，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向国防部写报告打官司之前，宪章局已经先找到了他。
穿着黑色正装的宪章局官员，面无表情地望着许乐，说道：“许乐中校，我奉命带你回舰接受联合调查，就你在任务中犯下的错误，你必须向上级如实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地镜片
在修复基点的任务中，许乐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很多条军纪，比如不遵军令之类看上去不能轻恕的问题，尤其是最后在地面强行逆通道联络，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然而回到军营已有三日，香烟白灰铺于脚下三尺，军方上层一直没有什么表示——他以为任务胜利完成，上级们瞄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高山峻岭，便准备将此事不了了之——谁知道暗底下竟真的有一场针对自己的调查。
“有点儿意思。”许乐表情平静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跟着那名宪章局官员往营房外走去，军车在大门外等着他。
刚刚知道消息的七组队员们顿时炸了锅，他们歪戴着帽子，趿着军鞋，叼着烟卷，就像百慕大的黑道分子一样，抓着各式枪械抢出了营房，将正准备开动的军车死死堵住。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车上的宪章局官员和执行任务的宪兵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强作威严地用军纪恐吓了几声，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队员们盯着这些家伙，眼睛里如同要喷出火来。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最后那次任务的真相，然而他们知道七组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头儿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成功地完成了任务，结果这些狗日的上级部门，居然还要调查！
许乐隔着玻璃看了白玉兰一眼，白玉兰明白他的意思，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熄，对堵在大门口的队员们沉声说道：“都疯了？把枪放下来。”
队员们互望几眼，慢慢把枪放下，但依然一脸冷横暴戾地盯着军车里的人们，似乎如果宪章局官员不马上把许乐放出来，下一刻就会有无数的子弹轰到车身之上。
深色玻璃缓缓落下，许乐看着这些家伙，说道：“散了，过两天我就回来。”
七组里的新老队员打交道最多的长官是白玉兰，他们也最敬畏这个看上去闺秀无双，实际上却心狠手利的老兵油子，相反在这几个月的军营生活中，许乐与队员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办公室，很少操心残酷的训练和热火朝天的生活，更不会像一名优秀将领那般用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来维系自己在队伍中的权威与被爱戴程度。
然而很奇妙的是，很少说话的许乐，一旦说出话来，七组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这是因为他完美实现了自己当初战前的承诺——所谓冲在最前，撤在最后，背黑锅我上，刀山还是我上。
话语不多，做的不少，大抵这样的长官，就像是一块坐在屁股下的大青石，很容易让队员们感到踏实，从而绝对信任。所以此时许乐让众人散了，七组队员们虽强烈不甘却依然极快地散开，让开了军车前行的道路。
然后他们对着逃离般的军车卷起的烟尘狠狠吐了无数口浓痰唾沫。
……
……
“宁参谋，我要见易副司令，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名军官明明触犯了这么多条军纪，指挥部却始终不肯拿出具体的惩处措施，在我看来，像这种目无军纪的流氓军官，就应该被清除出我们的队伍。”
宪章局白副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方正眼镜，扑克脸上闪过一丝冷漠之色，愤怒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死板。
宁和看了她一眼，平静而有礼貌地说道：“白主任，司令员连续指挥了三天，现在正在体息。至于您所提到的事情，司令员有交待，既然是宪章局方面强烈要求调查此事，那么就请你们先调查清楚了，再由军方接手。”
白副主任怔了怔，想到房间里那个令人愤怒的军官，想到一直保持着蹊跷态度的指挥部，眉宇间现出一丝恼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宁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中，脸上的微笑敛去，轻轻地敲了敲房门，走进了房间，对着阔大舷窗旁的那位将军沉声说道：“宪章局的调查好像没有什么进展，那位白副主任又来要求军纪审查。”
身为当年七组的老队员，宁和自然不忍眼睁睁看着许乐和七组被羞辱调查，虽然明知道许乐和七组的背景耀目，但这次主持调查的可是宪章局——他只是名中阶参谋军官，无法做更多事情。
易副司令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身为军方大佬之一，他根本不需要理会这场调查，只是涉及到许乐和七组，所以他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看戏心态。
“军法处置？”将军的脸上浮现出浓郁的嘲讽之色，且不说许乐和七组把任务完成的极为漂亮，就算是真有什么问题，难道军方还真有人敢自行展开内部调查？
一想到行星上还在进行着惨烈的战斗，宪章局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军官逮回了战舰，搞什么见鬼的调查，易副司令的心中便有些恼怒，只不过宪章局在联邦内部的地位太过超然崇高，他也无法阻止。
沉默片刻后，易副司令开口说道：“盯着审讯室那边的动静，务必要保证许乐中校的人身安全。”
“如果……起了冲突怎么办？”宁和问道。
易副司令微嘲说道：“当然是把人抢过来，再送回首都，难道还留着他和宪章局的扑克脸们吃饭？”
那边是宪章局，许乐的身后却是整个联邦军方，如果说二者都是联邦最强大的流氓，拼到山穷水尽处，拿枪的流氓终是要更凶恶些。
……
……
安静的审讯室内，一名宪章局官员正在低头记录。
许乐低头端着杯咖啡在慢慢啜吸，调查组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甚至还有美味的咖啡提供，只不过一个多小时内重复回答了无数遍问题，即便性情坚忍如他，也开始感到烦躁。
宪章局的调查陷入了难堪的局面，无论是许乐不遵军令，强行打开通讯通道，还是别的什么，这都是涉及军队纪律的问题，然而此刻前线指挥部根本不愿意插手这场调查，那么无论许乐怎样回答，宪章局也无法得出他们需要的结论。
房门被推开，白副主任沉着脸走了进来，在许乐面前猛地一拍桌子，用尖锐而刻板的声音愤怒训斥道：“连续违抗军令，你知道不知道，每一个步骤，你都有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
许乐放下咖啡杯，低头哑声回答道：“可事实是我成功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态度端正一些！把头给我抬起来。”白副主任恼怒地呵斥道。
许乐没有抬头，反而再次拿起咖啡杯，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是邹部长的未来女婿，军神大人重点培养的后备军官。”白副主任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有大背景，大靠山，我及局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很尊敬军神大人和邹部长。”
这位女官员的声音再次尖刻嘲讽起来：“但你要清楚，这是宪章局的调查，我看在某些大人物的面子上，对你已经足够客气，不然我早就把你和你那些没用的队员全部逮……”
听到没用的队员五个字，许乐霍然抬起头来，盯着这个女人的眼睛。他很清楚宪章局在联邦中的地位，如果真把对方得罪厉害了，对方确实不需要太看军方的面子，然而对方话语间的嘲弄和对自己队员的鄙夷，却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抬起头来吗？”他看着白副主任，说道：“因为我很喜欢看戴眼镜的女生，但这副眼镜戴在你这么丑的一张猪脸上，我真的很怕会吐出来。”
白副主任一怔，方正无味的面容上涌现出愤怒的红色，浑身颤抖，指着许乐，却说不出话来。
如此低层次的人身攻击，本不足以令她失态，只是自参加工作后，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敢对宪章局官员如此不敬！
许乐不再理会她，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站直身来，拉直军装，便向门外走去。
“站住！你想对抗调查？”
“你们让我来协助调查，我来了。”许乐回头望着她和那名目瞪口呆的宪章局官员说道：“问了这么久，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不走做什么？”
白副主任被许乐平静里无比轻蔑的态度真正激怒，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会此人的背景，沉声说道：“你自行打开通道，已经违背了宪章局规……”
许乐打断了她的话，说道：“那是宪章局内部工作条例，我学习过，所以你不用吓我，我不是宪章局的人，这些条例管不了我。”
“是吗？宪章局此时很想知道，最后你是怎样启动了星球上的监控网络。”白副主任笑了一声，笑容里夹着冷冽狠毒的意味，“这个问题我想你很难解释，也许需要跟我们回宪章局好好解释几年时间。”
许乐身体微僵，终于知道宪章局官员们为什么会毫不顾忌国防部和费城那边的态度，也要让自己上战舰协助调查。
一个普通的联邦军官，有能力抢在宪章局小组之前，自行启动监控网络，这绝对是会令宪章局感到惘然震惊的事情。
他沉默思考很久，发现自己本想一直珍藏在脑海里回味得意的某些资本，似乎很难像色情电影一样永远藏在硬盘最下层了。
“我叫许乐，你应该有我的公民编号，我建议你查一下宪章赋予我的权限。”
他望着白副主任平静说道，就像宪章局局长在对下属发布命令。
“查完之后记得严格保密，我的权限等级只有你们两个人能知道，如果宪章局内部还有调查，我允许你向邰局长汇报。”
白副主任绝对无法听懂这句话，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然而紧接着，她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名负责记录的宪章局官员重重地摔倒在地。
因为好奇而真的查了一下公民许乐的宪章权限，这名宪章局官员直接被光屏上出现的等级震惊的丧失了行动能力。
白副主任有些不安地走到工作台前，摘下眼镜看了看光屏，右手颤抖起来，再也无法握住镜腿。
啪！摔落一地镜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拳头
白副主任拥有一张方正古板的脸，她的人生也是无比方正古板，然而今天看到光屏上那个权限序列数字时，却骤然想到还没有进入宪章局，正在首都大学数学系风华正茂、指点星辰、感慨人生时的自己，以及那些青葱岁月烙在心上的一首诗。
〖苍白的山上开着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上刻着多年尘埃展示的无情年华，
年华在女子流转的眼眸里，
眼眸一眨，
眨碎了永远惨白的山崖。〗
很莫名其妙，难以言喻，偏在此时她想起这首与当前状况完全无关的诗。
她阴沉愤怒的方正面容霎时变得像诗中山崖一般惨白，如大楼地底深处那台伟大电脑一般机械冰冷，信奉秩序规章的心脏再也无法受控制剧烈地怦怦跳动，浑身寒冷地发现年华已去，黑花蒙尘，这世界上的事情早已如那首懵懂的小诗般过于意象而显得虚妄荒唐。
第一序列权限？帕布尔总统的权限是几级？邰局长和崔助理的权限是几级？军神大人李匹夫的权限又是几级？不是宪章局内部的例行考试，这里的层级也不是那并不高的宪章局大楼的阶梯，而代表着比星辰还耀眼的权力。
“此事保密。”
许乐默然请求联邦中央电脑封存了自己的权限等级，对着房间内震惊的快要面瘫的两名官员说道。
大叔赠他体内灼热酸楚的神奇力量，联邦中央电脑赠他高级的权限，身躯快要变成强悍的机器，在宪章广场中与老东西像朋友般聊天，直面刺眼阳光……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很多事情，都让他觉得很荒谬，觉得自己是个妖怪，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他越来越少与那位老东西联络，更不想让人们可能接触到自己妖异的边缘。
如果不是面对宪章局的尖锐调查，无法解释怎样启动了163整颗星球网络，他当然不想让宪章局知道自己的权限。
他的性情并不喜欢玩什么低调的华丽，扮着某种温驯的动物去撕咬看似威严的猛兽，只是基于上述理由，他需要宪章局替自己保密。
随着他的请求或者说是命令，桌上那台宪章局专用工作台光屏迅即归为黑暗，从此时起，很难再有人能够查到他的权限等级。
这个画面令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的白副主任及正在从地上爬起的官员再次震惊，震惊之余的天然怀疑顿时散去大半。
“我可以走了吗？”许乐问道，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白副主任想扶一下眼镜，化解下心中的震惊，却发现自己扶了个空，下意识里点了点头。看着许乐头也不回地离开，脸色苍白紧张的她快速对下属说了一句，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微高的仿皮鞋踩过地面的眼镜碎片，喀嗒作响。
……
……
安静的审讯室外面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长长甬道，通道尽头是热火朝天却并不嘈杂混乱的指挥大厅。
右手方则是一道扫描通道，分支通道的尽头，是宪章局小组与指挥部的联合数据处理中心，中心负责战舰下方那颗星球监控网络的所有数据回馈，以及将联邦中央电脑所做的繁复战术推演结论递交指挥部以供参考，十分重要。
许乐的身体顿了顿，忽然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事情，转身向那个显得格外安静严肃的房间走去，那道权限扫描门射出的三道淡蓝色光波在他的身上一扫而过，嘀的一声开启。
紧跟在他身后的白副主任面部表情再次变幻，她比谁都清楚要进入数据中心所需要的权限等级，即便是指挥部的高阶军官，都需要宪章局进行临时授权，但身前的这名中校就这样大刀阔斧地走了进去，这意味着什么，已经非常清楚。
三重门开启，许乐走入房间，看着忙碌的军官及那些表情沉漠的黑衣宪章局官员，直接问道：“是谁负责处理G2337基点？”
房间内无数台高性能的电脑正在进行并联计算，空气中充满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就像是无数盆仙人掌正在同时自残身躯，释放淡淡清厉滋味。
宪章局小组的官员们正在指挥军官们进行操作，宁静的环境被许乐的问话瞬间破坏。
他的问话谈不上有没有礼貌，只是过于简洁明了有力直接，所以在这些地位尊贵的宪章局官员耳中，便显得有些尖锐粗暴。
“出去！”
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宪章局官员沉着脸呵斥道。
既然这名年轻军官能够进入房间，当然是被授予了临时权限，只是这名官员几天来的心情一直有些低落不忿，尤其是听到那个基点的序号，情绪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回到局里后，还要写检查报告，甚至有可能要被降级减薪，就因为当时一个疏忽的小错误？局里已经多年没有进行过这种大范围的铺网，自己根本没有经验，难道也要怪到自己头上？
房间里的宪章局官员们看了许乐一眼，摇了摇头，心想这名军官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在老牛面前提及他最不愿提到的事情，难怪老牛的态度十分恶劣。
没有人理会许乐，他就这样孤单地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后，忽然转身对白副主任问道：“我要知道是谁负责的G2337基点。”
此时房间内众人才看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白副主任跟在这名军官的身后，有些愕然地纷纷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副主任有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说出来，可能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面对着许乐执着而坚定的眼神，想到这名军官令人震骇的权限等级，犹豫片刻后终于哑声说道：“牛得录。”
“谁是牛得录？”许乐转身望着宪章局官员们问道。没有人回答他，但顺着那些人的目光，他眯起眼睛，盯住了面前不远处的那名中年官员，先前也正是这名官员极为恼怒地呵斥他出去。
“那个基点由我全权负责。”
牛得录看着面前这名年轻军官，思绪因为白副主任的到来而微显混乱，但声音却一如既往般展现着宪章局官员特有的冷淡：“怎么了？有什么事？如果没事，那快点儿离开，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破事儿。”
许乐看着面前这张满是冷漠表情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想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全部记住。
他是一名联邦军官，即便对那名愚蠢的宪章局官员有再多的意见，也只想着按照既定流程向上级进行申诉报告，走入数据中心，也只是很想看看究竟是哪个愚蠢的王八蛋，害死了自己这么多兄弟，并没有准备直接做什么。
然而此时看着这名官员的脸，他明白自己还是想错了。
宪章局就是宪章局，伟大光辉庇护下的官员们，根本不会在乎他们的错误会害死多少普通的联邦士兵，他们的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后悔悲伤歉疚，相反只会愤愤不平于自己的小失误所带来的颜面损失。
于是连续几天一把火点燃的无数根香烟凝结成的灼烫终于在胸口里翻滚起来，烫的他心口越来越热，眯着的那双小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猪吗？拿着技术手册还能搞错。”他看着牛得录的眼睛，用淡漠的语调说着损人的字眼，“联邦花这么多钱养着你这种人，你能不能稍微专业一些？”
房间里一片安静，宪章局官员和军官们愕然看着这个突然到来的人物和他们所不能了解的愤怒。
“你说什么？”牛得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快要因愤怒而冷笑。
许乐没有理会他：“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我的队员从来不怕死，但我们不应该为了你的愚蠢而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
“你知道为了你的愚蠢，有多少人死了？”
“你是七组的许乐？”牛得录终于反应了过来，面色微变，旋即羞恼愤怒地尖声说道：“这是常规错误，是手册里允许的误差偏值！你一个大兵懂什么？你正在接受调查，有什么资格来质询我？”
白副主任感到事态快要失去控制，急忙走到许乐身后，不安说道：“许乐中校，相关报告我们已经送回了局里，一定会有一个令您满意的处理意见，我相信到时候局里绝对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和您的部队。”
牛得录和同样开始愤怒不平起来的宪章局官员们愕然看着自己的上司，心想这几天正是您愤怒于这名军官的不遵军纪和散漫作风，强力要求进行调查，怎么此时却忽然转了风向？
“我本来只是想给国防部打打小报告，告告小黑状，但这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你们宪章局习惯了天上地下最大，这名官员会受到什么处理？写一篇情真意切的检讨，或者被派到矿星上去检查设备两三个月？”
许乐用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平静说道：“可我的人死了很多。”
说完这句话，他便沉默无语，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拳头却动了起来，向面前狠狠地砸了过去。
拳头砸到那名宪章局官员的脸上，砸飞又一副眼镜，砸出一道愤怒飙上屋顶的血花，将此人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后他又一脚重重地踹了上去，清晰的骨裂声残忍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内，不知道那名宪章局官员有几根肋骨断了。

第一百六十章 笔墨
虽然用尖刻微嘲不入流的言语攻击在表露愤怒，但许乐的面部表情一直像石头般冷静，谁都不曾想到，毫无预兆，突如其来，他忽然动手，似发疯般将牛得录打倒在地，再用军靴踩上无数脚让其不得翻身。
许乐的拳脚就像是安装了刚性弹簧的机械臂，呼呼作响狂轰而下，如同训练时击打沙袋一般平静，狂风暴雨般的拳脚攻击，打的牛得录脸上鲜血横流，身上骨肉砰砰作响，场面看上去极其残忍。
牛得录惨嚎阵阵，恐惧凄厉的声音泛滥于数据中心之内，却也只是哭喊了三秒钟不到，便昏死了过去。
……
……
震惊无措惊恐愤怒，无数种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宪章局官员们的脸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的同事便被揍的不成人形。纵使有反应快些的官员，也被许乐疯狂般的攻击和与疯狂截然相反的冷静平静所呈现出的冷酷所震慑住，浑身寒冷，不敢上前。
直至此时牛得录昏迷，许乐渐渐直起微弓的身躯，数据中心里才响起了官员们愤怒的呵斥声，他们习惯了与宪章局的数据、规章、逻辑相伴，骤临着这不可思议的野蛮暴戾场面，自是不敢上前，只有愤怒地命令房间里的军官动手。
联邦军官们的反应并不迅速。
他们是军人，天然站在许乐和七组一方，加上他们非常清楚宪章局官员的愚蠢错误让战友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所以根本不愿意插手此事，相反，看着许乐痛揍宪章局官员，他们的心中很有一些难以出口的兴奋安慰。
但毕竟是战争时期，这是在荣耀的指挥舰上，军官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许乐活活打死牛得录。在这种时刻，一名现役军官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死宪章局官员，就算他的背景再深厚，也不可能脱逃军纪制裁和牢狱之灾。
牛得录昏迷在地上，军官们走上前去，拦在了许乐的身前，同时高声传呼战舰医疗师前来抢救伤员。
白副主任眯着眼睛，看着许乐挺直了微佝的身躯，愤怒的浑身颤抖，双手紧握。
她不是在学许乐或愤怒或紧张时的特有表情，而是眼镜早已碎成一地玻璃片，近视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不眯眼无法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啊——许乐对自己下属毫不留情的凶恶打击和满地鲜血，依然透过眼眸，直刺内心。
宪章局的尊严骄傲在此刻暂时压倒了对许乐身上权限的迷惘疑惑恐惧，她看着许乐带着血渍的右手，愤怒地说道：“这下你满意了？”
许乐没有回头，深色军装内紧绷的身体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疲累而喘息，只是因情绪波动而动。
“嗯，满意了。”
……
……
这两句对话听上去似乎颇有席勒中期荒诞喜剧独有的怪异风格，然而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幕喜剧，而是一幕惨剧，一幕没有人敢去猜想结果的剧目。
军官们拦在许乐的身前，只是不想让他真把牛得录打死，却也不可能真的逮捕他，只是有些担心。
宪章光辉庇佑联邦无数年，宪章局这个机构在联邦中是个极为特殊的机构，政府和议会都无法对那座道路尽头的大楼指手画脚，即便是历任总统先生和军神李匹夫都要给予宪章局足够的尊重。
更关键的是宪章局的权限和与公民颈后芯片间的不可言联系，让所有人都下意识里惧怕或者强行遗忘宪章局的存在，一旦相逢，七大家也要暂避其锋。
在场的人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听说过，事实上是联邦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有人曾经像许乐这样，以如此血腥的方式挑战宪章局的地位，以如此暴戾的方式羞辱宪章局的荣耀。
“你胆敢触犯第一宪章。”
牛得录被医疗师抬出了房间，在场的众人稍微平静了些，却不是冷静，而是开始有时间思考接下来的问题。一名面容清秀的宪章局女官员盯着许乐，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了上面那句话，就像是理所当然地判了他死刑。
军官们沉默担忧地望向许乐，心想就算你的身后站着费城李家和国防部，可是触犯了第一宪章，谁能救你？毕竟你还不是联邦新一代的军神。
从浩劫至今日，数不清的岁月里，没有人能够挑战宪章局并且获得胜利，事实上，基本就从来没有人敢于挑战宪章局。
只是许乐却恰好知道某个人曾经放肆潇洒地做过这种事情，并且还能在矿坑边喝红酒吃牛肉，闲暇时去疗养中心嫖嫖妓，享受一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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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不是大叔那类人，有些兄弟朋友漂亮的未发生关系的姑娘加战友，在战场上浴血亢奋，看看电视小说，这种日子他很满足，所以他并不准备无缘无故地抛开一切，去反抗宪章光辉。
只是在他看来，宪章光辉和宪章局根本就是两码事，宪章局终究只是一个服务中央电脑的秘密机构。他曾经无数次沐浴在那片光辉中与那个存在闲聊打趣，畅游过沧海的人怎会惧怕趟过小河沟，心态不同，他自然无法像一般人那般敬畏宪章局。
听到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官员说出那句话，他没有畏惧，只是沉默地戴正了军帽，对着泛着金属光泽的战舰天花板竖起了带着斑斑血迹的中指，就像对着笼罩着无数星系的宪章光辉，说道：
“去你妈的第一宪章。”
这个年轻军官疯了，无论是宪章局的官员还是感情倾向许乐的军人们，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心中浮现同样的想法。
谁知道许乐还没有完，他继续伸着那根不雅的中指，对着墙边那排高端的计算终端和宽幅光屏说道：
“老东西，这是给你的！”
听见老东西三个字，白副主任和宪章局官员们的脸色微微一变，长年在宪章局大楼工作的他们，对于这看似普通的三个字非常敏感，只是这三个字出自许乐之口，让他们更加吃惊。
宪兵们终于赶了过来，荷枪实弹的他们对许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虽然没有动用高强度塑料绳，却也代表了某种强制性的要求。
许乐在押送下向外走去，就在此时他的左眼里闪过一行白色的光符，那是联邦中央电脑对他的中指做出了最迅捷而格外无辜的反应。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哩？”
看到老家伙的回答，他忍不住自嘲微涩一笑，却在走出房门前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室内众人。
宪章局官员们因为他的一回首而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再扑上来打人，那些奉命而来的宪兵更是下意识里微微抬起枪口。
“我们组里那名卷发官员叫什么名字？”他望着白副主任问道。
白副主任一怔，说出一个人名，眯着眼睛冷声说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他负责任？”
“他是和我们一起出任务死的，所以我必须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七组的牺牲名录当中。”
许乐说完这句话，对着白副主任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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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期间，把一名宪章局官员殴打至残废的边缘，无数人亲眼目睹了那暴戾的一幕，联邦军方即使想替许乐折腾些什么后路，也不可能硬顶着宪章局的怒火，就此不了了之。
前线指挥部一方面用最快的速度将此事报知国防部，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对许乐发出了惩戒措施，同时忧虑地等候着首都星圈宪章局的态度。
许乐得到的军纪处罚是被关禁闭，要被一直关到宪章局方面做出决定为止，这看上去是很严厉的手段，但他自己倒并不以为意，要知道杀死麦德林后，在狐狸堡垒被关了几个月的黑牢，他也一样挺了过来。
大不了让老家伙多搞几部爱情动作片看看好了。
他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七组的队员却无法平静。
许乐中校为了替自己这些人和死去的战友讨还公道，将宪章局官员痛揍一顿，结果被上级关了禁闭！
一时间，整个营房里充满了带着肃杀味道的上膛声，除此之外，营地死寂一片，但不知为什么，总让经过营房的别的部队觉得里面隐藏着无数嗷嗷叫的野兽，正时刻准备冲出来。
表面低头温顺实际却是锋利噬血，能够震慑一下这些汉子们的白玉兰保持着沉默，表面满是尖酸文艺腔，实际上圆滑谋事老辣的兰晓龙也保持着沉默，甚至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是在放任七组队员们酝酿这种狂暴的情绪。
因为白玉兰和兰晓龙非常清楚，许乐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得罪了宪章局意味着什么，如果不闹出大动静来，只怕他们立意追随的那个小眼睛男人，真会出大问题。
这间普通营房中的异常情绪，终于穿破大气层，直抵繁星之间的联邦舰队，联邦军方163前敌指挥部，在斟酌许久之后，终于破例做出了某种回应。
第二天，一艘轻型战舰降落在了菱形基地中，被暂时剥夺了军职的许乐中校，被押送回了七组营房。
营房外围增派了一支宪兵，依然是禁闭，只是换了个地方，依然还要等待首都星圈那边的反应。

第一百六十一章 禁闭的日子
“三个月亮爬上来，照着妹妹筐里的野菜，三个月亮落下来，吃光妹妹做的野菜，三个月亮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三个月亮升起来，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
夜穹里三轮或大或小或缺或圆的伴月，照耀着安静的军营，在一片连绵屋顶上镀上一道明亮的银光，几个粗哑的声音轻声哼唱着一首憨拙的歌谣，为这幅美丽的夜景做了次不和谐的伴奏。
这是一首西林民谣，讲述的是几十年前163行星被帝国远征军占领之后，遗失在星球上的联邦民众的生活。联邦社会在这些年里刻意淡忘包括这颗行星在内的三颗沦陷星，但西林大区的原住民们却无法忘记，这首歌摇传播甚广，七组里虽然没有西林籍的队员，但在前线呆的久了，所有人也都会唱这首歌。
许乐坐在门后的绿色布凳上，叼着根烟翘首看着天上的月亮，三月同存的天文现象据说还要持续四十六天，自己还要被关多少天呢？
“我说头儿，唱的怎么样，你总得给句意见。”
熊临泉粗着嗓子问道，菱形基地设置在高原之上，海拔虽然不是太高，但空气格外干燥，加上这些军人们习惯了烟不离唇，所以嗓音较往日更加粗豪，嘴唇上面满是细细的裂口。
“嗯，说实话确实不怎么样。”坐在门后的许乐笑着说道，他很清楚这些家伙是怕自己被关禁闭太过无聊，所以才换着法子来陪自己打发时间。
本来极为愤怒，时刻准备疯狂咆哮的七组，如今早已平静了下来，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发飙的理由和借口。
联邦军方指挥部察觉到了军营里的异象，极为英明地做出决断，把许乐从战舰转移到地面，关进了七组自己的营房……这究竟还算不算禁闭？除了不能走出房间自由行动，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此时的门外多了两名如雕像一般的宪兵。
这些天，许乐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一只脚都没有越过界线，只是一直没有等到首都星圈那边的具体惩戒措施，无论是正式逮捕，押回受审，还是直接再次被关进倾城军事监狱，再坏的结果，也总比等待坏结果要好受些。
在这无聊的日子里，他经常搬个板凳在门旁坐着，享受着队员们用谄媚表情递进来的香烟，与他们闲聊，听他们唱着难听的歌曲，说着烂熟的冷笑话，然后发笑。
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东林，变成了一位年老的失业矿工，沉默坐在街边，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玩耍嬉戏，脸上满是充满了岁月矿坑痕迹、格外坚韧如铁一般的皱纹。
就像此时深夜里的七组小型民谣演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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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耀眼，空气干燥，香烟刺肺，许乐扔掉手中还剩一半的烟卷，抿了抿裂开的嘴唇，疑惑地从兰晓龙伸进门里的手中接过微型数据存储盒，连接到了自己的电话上，看着光屏上出现的那些画面，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守在门口没有任何表情的宪兵也终于皱了皱眉头，这些天他们被七组各式各样的慰问活动弄的实在是有些辛苦，此时看到对方似乎要违背禁闭条例，进行“暗中”的信息传递，终于忍不住想要阻止一下。
而就在此时，用传统姿式倚门蹬墙低首而立的白玉兰忽然间抬起头来，看了两名宪兵一眼，目光寒利如冰中抽出的刀，两名宪兵互视一眼，又站回了原地。
许乐关闭了手机光屏播放的画面，望着兰晓龙恼火说道：“你觉得一个人无聊了，就应该看色情电影？”
兰晓龙耸耸肩，理所当然说道：“难道沉闷的文艺片更能打发时间？”
许乐懒得理会他，心想小爷如果要看爱情动作片，随便让老东西发几部过来，直接在脑海里看立体效果，你这算是什么享受？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营房正门处，有一名穿着装甲师军装的战士鬼鬼祟祟地探头望了进来，与守门的七组队员小声聊了两句，最后看了一眼许乐被关禁闭的房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许乐笑了起来。
这些天，经常路过七组营房外的别的部队忽然间多了起来，借着各种理由各种方式，也要在大门处多停留片刻，像看神仙一般好奇看看七组队员和他们那个本来就很出名，现在名声更猛的主管。
基地里的战士们，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了宪章局与七组之间的冲突——如果说这种大象与蚂蚁之间的对吼真算得上是冲突的话。许乐在战舰上痛殴宪章局官员的爆炸性新闻，更是早已传遍了整个基地。
向来看不惯宪章局却警惧畏惧的联邦官兵及那些刚刚自山区撤回的铺网小组们，纷纷暗自为此事叫好，摩拳擦掌之余，却也开始担心许乐和七组的下场。如今骤然密集的所谓路过，除了好奇兴奋之外，其实也是基层官兵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某种无力却格外有趣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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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让我们和老板单独聊两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是纯粹想安静地聊聊天。”
白玉兰收回蹬在墙壁上的右腿，从军装上口袋里取出烟盒，给两名负责看守许乐的宪兵发了两根，然后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看着他们略显青稚的面庞，轻声细语说道。
“这不符合规定。”一名宪兵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这几天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头儿的性格，他是不会跑的。当然，如果他要跑，你们肯定也拦不住。”白玉兰给他们点燃香烟。
宪兵拿着点燃的香烟，就像拿着红火的铁条，表情异常紧张。虽然对方没有威胁自己，但看着不远处树下正在摆弄链式弹匣的那些汉子们，他们依然感觉到有些不安。更关键的是，军方上层用这种儿戏般的方式对许乐中校关禁闭，已经代表了某种态度。
沉默片刻之后，当了几天雕像的宪兵终于松动了身体，悻悻然地离开门口，被顾惜风一干队员亲热无比欢天喜地迎进了旁边的房间，然后那个房间里便响起了啤酒开启的声音。
许乐坐在门内，看着门外烈日下白玉兰发着光的脸，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现在基地里很多人都在说，许乐中校是条不叫的咬人狗。”白玉兰微笑说道：“当然是带着褒义的评价。”
“我可没听出来。”许乐回答道，知道基地官兵的评价大抵是源自自己平时沉默略显木讷的性格，与忽然间爆发出来的事件，沉默片刻后他若有所思说道：“其实我不是一直这么沉默，少年时，其实也经常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不比兰晓龙差。”
兰晓龙此时比平时沉默很多，听着这句话也只是耸耸肩表示不屑。
白玉兰心想，你的少年生活向来是一个谜，相处这么长时间，七组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后来我发现拳头比话语更有力量，所以现在基本不愿意说什么，只愿意动拳头。”
“我了解，但听到你在战舰上把宪章局官员揍了一顿，依然有些吃惊。”白玉兰微垂眼帘，说道：“以前七组接政府的暗活儿，和宪章局配合过很多次，我知道宪章局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宪章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宪章局里的官员真的很像死人，虽然听说在那幢大楼内部，他们也会像组里这些崽子样说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白玉兰抬起头来，看着许乐的眼睛说道：“不过昨天夜里战舰上传来一个消息，被你打昏的那名牛姓官员被接回主星治疗，可是宪章局并没有拿出对你具体的惩戒措施，还有一件很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听说那个宪章局小组受到了局里严厉的批评。”
许乐表情平静，哪怕身边和远方所有朋友都在担心他的安危，他一个人也没有太多的忧虑，说道：“其实这几天里我一直在想，宪章局其实很重视七组，除了我们之外，你看公司里其它的小组，包括黑鹰那两家，以及青龙山的人，谁还会专门配一个宪章局的技术官员？”
白玉兰说出刚刚探知的消息，其实是想通过许乐的反应，看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然而此时许乐的回答完全不能解决他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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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大气层外正在巡游的联邦舰队中，指挥舰的舰身并不是最大，也不是最显眼。在倒数第二层的指挥大厅中，战区最高指挥官易副司令，沉默地坐在宽大的束缚椅中，手旁的那杯咖啡早已冰凉，将军的心绪却无法完全平静。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高级指挥官，下方行星上激烈的战事，并不能让他情绪波动的太厉害，反而是昨天宪章局的反应，深深地震惊了他。
让许乐在七组营房里关禁闭，是他亲自签署的军令，这是为了保护军方年轻的未来，军方护一下犊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在他想来，费城方面和邹应星很难直接对宪章局施加影响，能够从第一宪章中拯救许乐的，大概也只有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毕竟邰家与许乐关系密切，而宪章局局长又刚好姓邰。
谁知道莫愁后山这几天一直没有出手，可许乐依然安然无恙，在禁闭的日子里过的如此自在。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扶门不解
莫愁后山没有出手，却没有什么烈风来自宪章局大楼，这个事实令很多人感到诧异惊奇，更令易副司令感到脑后传来阵阵凉意，虽然他和很多军方高级将领一样，用看着初生兽雏的目光看着许乐在前线的每一步前进，也知道费城老师长对这个年轻人的期许，但眼下发生的这幕，实在是令他难以理解，甚至可以说无法想像。
被许乐殴打昏迷的宪章局官员被接回了西林主星，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宪章局非但没有马上拿出对许乐的处罚意见，反而严厉地批评了在前线的三支官员小组，措辞之激烈超乎人们的想像。
这意味着什么？宪章局不打算追究许乐的责任，反而因为这个年轻中校的愤怒向自己的下属摆出冷酷的面孔？没有人敢相信这种推论，易副司令也是如此，他透过落地舷窗，看着灰白色战舰壳体上线状雷达与视界更远处那颗蓝与灰黄分庭抗礼的星球，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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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首都特区，那条死路的尽头，青树掩映下的灰色宪章局大楼内部，正发生着一场有关此事的深入谈话。
“一天到晚只知道抱着死规章不放，在部队的面前还要扮演审判者和引导者，如果我不是前线的官兵，只怕早就端起卡宴，把这些家伙全部扫死了。”
苍老的邰局长盯着升出桌面的光屏，微耷拉着的唇角泛起一丝深刻入骨的嘲讽，继续淡声说道：“他们在这座大楼里总能表现的如家庭喜剧演员一般和睦平和，似乎每个人都是变了性或难看些的简水儿，讲讲俏皮的笑话，让办公室和地下永远充斥着温暖的笑声……我总以为这样的一群官员，一旦外放也不至于马上就变成机器人。”
崔聚冬沉默片刻后不安微笑回答道：“从宪章局里出去的官员，骨子里总还是有些优越感，再说，毕竟我们从事的事业牵涉到联邦的安危，总要让工作人员除了拥有高级权限之外，也要获得联邦其它部队的真心配合。”
邰局长挥了挥手，阻止了崔聚冬的解释，说道：“有了权限，如果还要真心的配合，就不要总想着以权压人。至于说到优越感，只不过是一群服务人员，真不知道这扯淡的优越感从何而来。”
老局长唇角的笑意越来越不可捉摸，说道：“联邦的安危永远只和老东西有关，和我们这些外延程序和清洁工有个屁的关系。”
崔聚冬沉默苦笑，他知道局长说的是实情，只不过联邦普通民众和各个部门并不知道宪章局内部的工作流程，光辉笼罩四野，神秘感因为严苛的宪章纪律而越发深沉，所以宪章局工作人员才会受到如此多的尊崇与敬畏。
如果不出现什么大的意外，比如说议会忽然有三分之二的议员联合反对，崔聚冬助理将是下一任的宪章局局长，但在一手提拔培养自己的老局长面前，他无法表达更多的劝解与反对，昨夜局长亲手签署了书面文件，对前线所有的宪章局官员做了一番劈头盖脸的怒责，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官员们与前线部队间的配合变得更好一些。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许乐中校的权限等级。”
他看着局长略显疲惫的面容，不安地提起另一个话题：“现在通过各种方法，都无法查到他的确实权限等级，但根据白芝的回报以及另一名官员的证言，他确实拥有第一序列权限。”
“如此说来，163网络最终启动程序，确实是由他发出的。”
“三个问题。”邰局长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一，他什么时候拥有的这个权限。二，他为什么能够拥有这种权限。三，在那个野外的基点里，他的手中并没有启动程序数据包，他是用什么方法命令中央电脑启动了整个网络？”
邰局长缓缓闭上双眼，沉声说道：“我们其实都清楚，许乐中校就是第七十二号异常情况，我们一直在关注他，可是谁能解释这三个问题？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战舰上的数据监控通道，根本没有捕捉到他与中央电脑的联络，谁能解释这个问题？”
“无法解释。”崔聚冬认真回答道。
邰局长沉默很久之后，睁开双眼，用略显浑浊的眼光，看着面前光屏中不断闪烁，然后如瀑布般落下的白色机械字符，声音冷静到了极点：“老东西，这三个问题你能回答一下吗？”
光屏上不停倾泻落下的白色机械字符骤然静止，凝成一行清晰的人类文字。
“许乐中校第一序列权限的获得，完全符合第一宪章规定。”
除了这句话，冰冷机械的联邦中央电脑没有给出任何补充说明。
这不知道是房间里的两位宪章局领导第几次尝试这种查询操作，对于中央电脑的这个回答熟悉到了极点，他们清楚，这代表着该项权限授予属于绝密。
“连我都没有权限知道的绝密，是什么绝密？浩劫前的瑰丽画面，还是五人小组淫乱的私生活？”邰局长微耷着的唇角再次泛起浓郁的嘲讽，只是此次是自嘲。
宪章局的这间办公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总统官邸更加重要，此时的沉默死寂，清楚地显示出许乐拥有的权限等级，是如何地困扰房间中的二人。
沉默许久之后，邰局长浑浊的双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光，说道：“权限是什么时候给出去的？”
联邦中央电脑此次毫不犹豫，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年月日，甚至精准到了秒的单位。
“许乐那时候已经逃离东林，在首都星圈，任第七小组主管，刺杀麦德林事件之前。”
崔聚冬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直在暗中观察许乐，作为为数极少知道许乐真实身份的人物，他警惕而不安地将许乐身上发生的事件，编织成了脑海里深刻的时间链条，所以此时脱口而出。
邰局长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一丝数十年工作生涯里凝结成的感慨微笑说道：“人类，还是永远无法了解地下这台电脑的思维模式……老东西，你说是不是这样？”
光屏上的字符再次凝结：“我不清楚。”
“既然都不清楚，那还搞什么搞？我不管了。”邰局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办公椅后抽出那根一用多少年的球杆，对崔聚冬微笑说了几句，便向门外走去。
崔聚冬目送他的背影，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局长打高尔夫三十年，却依然执拗地不肯区分铁杆木杆，大概只能是这种有强迫症的厉害人物，才足以执掌宪章局。
然而即便是老局长，也连续两次在那名叫许乐的中校面前感慨离去，不复再问……他看着光屏上再次如瀑布般倾泻的白色机械字符，眼角微微抽动一丝，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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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第一宪章是七十万字还是一百七十万字？那些如瀚海般的附加注释文件，要用多少存储空间才能放下？许乐在自己的逃亡生涯里，无比畏惧这个覆盖联邦生活无数面，却像空气般隐形于身边的第一宪章，所以他在梨花大学的门房和图书馆里认真研究了许久，却也不敢说完全了解。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宪兵就应该是维护宪章尊严的兵？许乐坐在门内，白玉兰倚在门外，两支烟便将对方打发走，心里却都没有太多底气，哪怕是拥有宇宙大杀器的前者也是如此。
“除了昨天夜里那个消息之外，眼下最重要的消息，就是今天上午，3320星球的总攻也正式开始。”白玉兰吸了一口烟，轻声说道。
许乐的眼睛亮了亮。
3320行星是此次胜利军事行动的重中之重，帝国远征军的主力部队便驻扎于此，联邦军方也在这颗星球上投入了最强大的兵力，前敌总指挥部放置在行星上方的战舰上，统率前线部队的西林老虎，也一直虎视眈眈于此。
“这是真正的大事，我们这点儿小破事怎么能比？”他摇头说道，却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种隐形存在的压迫感和不知道结局如何的未知感，禁闭房间内外的闲聊其实显得格外干涩，几个人的表情显得有些木讷。
不远处树荫下的七组队员们，也因为高原干燥的空气和闷热的气温而显得有些恹恹无力，低头沉默地进行枪械保养，再也没有什么精神去进行聊天活动或吟唱难听的民谣。
若指挥部真的对许乐做出冷漠残酷的处罚，他们必将脑袋发热，发发飙，哗哗变，不理最后结局如何惨淡，倒也图个快意恩仇，然而如今上层对这件事情的冷处理，却让他们有力无处使，憋闷的无以复加。
就在这种看似日复一日，似将贯穿无数日子的沉闷生活没有尽头令人浑身干枯乏力时，忽然有一辆军车驶到了营房正门处，走下来一名军官。
七组队员们纷纷站了起来，报以警惕的目光。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名军官沉默走到禁闭房间之前，招手唤走两名宪兵，一句话也没有对营房里的队员们说，便上了军车决然而去。
队员们愕然。
许乐站在房间门口，也是愕然无比，手扶门框作思考状，心想难道这件事情就这样荒谬地结束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解而不散
光线总是从门外投来，许乐的影子总是向后方倒下，越不过面前这道并不高的门槛，就如他骨子里依然有些循规蹈矩的性格那般。
他站在门口不停地挠头迟疑，久久无法踏出一步，虽然明知踏出一步便是某种自由。没有任何人发布命令，指挥部也没有下发任何指示，可那两名宪兵已然沉默绝尘而去，这一步究竟是踏得还是踏不得？
七组的队员们却顾不得这些，纷纷涌了过来，涌进了本来不能进入的禁闭房间，他们用单手举着枪械纵情欢呼，硬生生用人浪和脚臭把许乐从房间里挤了出来。
脚步落到新鲜的泥土上，人已经坐到了大树的林荫下，像树枝一样绽开的五根手指里夹满了队员们递过来的香烟，许乐忍不住像老人一般感慨起来：原来这就是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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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西林老虎指挥下的联邦军队，强行抗拒首都星圈议员们的质询，沉默数十日，悄然沉默地重构宪章网络，然后开始了在三颗沦陷星上的全面攻势，九十几个整编师如同无数只饥饿的猛虎，咆哮于三颗星球的地表之上，借助联邦中央电脑的计算能力和宪章光辉照妖镜般的效能，狠狠地击打着帝国远征军最后的主力部队。
当前的形势对于联邦来说一片大好，胜利军事行动进入了攻坚阶段，在三颗行星上负责铺网工作的无数战斗小组，也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时间，乘坐联邦运输战舰回到了西林主星。
在等待轮休的日子里，宪章局的沉默让基地所有官兵确认了许乐不会受到任何惩处，好一片春光灿烂，意气风发。趁着上级没有人敢在此时正面挑战许乐的机会，七组老队员们冒险深入战区，在河滩处收殓了牺牲队员们的遗体，焚为无数捧灰白而结块不匀的骨灰，极为珍重地收纳于一副礼仪军棺之中。
忽然接到撤退的命令，七组队员们的心中涌起强烈不甘，尤其是那些新队员，他们看着远方的炮火，心情激荡而兴奋，总想要冲上前线奋勇杀敌，替牺牲的战友们报仇雪恨。
但一百多名队员伤了一半，伤员中一半是重伤，重伤员的一半已经牺牲，如此大的损耗，不可能让军方指挥部敢留他们于前线阵地之中。
在此时刻，兰晓龙淡然说道：“以后还有的是仗打，且等着吧。”
就这一句话，说服了很多人，队员们撤退的虽然难以谈及心甘情愿，总也是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在回主星的运输舰上，七组队员们收到了另一项礼物——果壳机动公司给所有队员的账户发了一大笔丰厚的津贴。
这是果壳总裁亲自签署的命令，越过了白水保安公司一级，直接拨到了队员们的私人户头上，以表彰他们在西林前线立下的战功，为果壳机动挣取的颜面，为联邦和平做出的贡献。
人均十七万联邦币的火线津贴，毫无疑问是联邦中少有的福利，然而七组中的新队员——那些纨绔老爷兵们还真不在乎这个，他们所拥有的优渥环境和显赫家世，足以令他们将这些看成小钱。
可很奇妙的是，新队员们收到这笔津贴之后，都显得格外兴奋，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自己挣来的钱是难得的荣耀，是最真实有味道的成就感。
战舰舷窗之旁，从象征就曾经认真地说道：“他妈的，这是小爷挣的第一笔钱，结果就是用命换来的，必须得全部花掉，才能觉得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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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空地转接运输舰外形独特，就像是一个放大了很多倍的全域战机，偏生两翼却显得格外宽厚，浑身银白，就像是一只肥鹅般。
所以每每当运输舰进入大气层，缓慢降落的时候，总是会吸引很多公众好奇和新鲜的目光，全金属肥鹅摇晃破空而下，荡起无数尖锐呼啸的场面，着实并不少见。
但这两天没有，因为基地上方降落的联邦运输舰实在是有些多。
三颗沦陷星上的总攻全部发动之后，多达两万余人的铺网小组们在短短的三天时间内全部撤回了主星，运输舰起降之频繁，就连基地外负责水渠疏通的工人都看的有些腻烦。
长风基地西北角，七组队员们从运输舰腹门处鱼贯而出，然后在大风起兮的机坪上肃然站立，列队等待，后方缓缓走来六个戴着白手套的新兵，他们抬着一具黑色的礼仪军棺，脸色涨的通红，表情却严肃至极，军装的衣角都没有颤动一丝。
四周不停有结束任务的官兵们欢呼着走过，好不容易离开血雨腥风的前线，迎来休整玩乐的难得机会，一朝解散，英勇的联邦战士们毫不犹豫地变成了无数只野鸭，向着四面飞走。
列队中的七组没有受到丝毫干扰，依然肃立场间，任风吹而眉不皱。那些欢呼着的其他部队，也注意到了此间的异样，低声议论几声之后，知道他们是七组，下意识里降低了粉红色的议论声调，连脚步声都变得轻柔了很多。
最后走下战舰的，是许乐、白玉兰及兰晓龙，他们三个人便代表着七组的最高领导阶层，这不是军方或果壳公司所规定，而是铁血的战斗生涯天然催成。
许乐走到了队伍面前，白玉兰和兰晓龙极为默契地停下脚步，站到了他的身后。
他戴着那副邹郁大半年前寄来的墨镜，叼着一根利七少爷专程送来的粗烟草，静默站立，似乎极酷。
但这好像有些太像杜少卿，许乐看着肃然而立的队伍，在心中自嘲一笑，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诚恳可亲的小眼睛，取下嘴唇里叼着的粗烟草，扔给了队伍里烟瘾最大的颜丙燕。
“立正！”兰晓龙在他身后大声喝道。
七组队员全体立正，纹丝不动。许乐看了一眼队伍右方那副装着下属骨灰的礼仪军棺，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曾经和某位值得尊敬的夫人谈过一个话题，我认为人总是要死的，只有道理才能留下来。”
“可认真地想一想，其实每个人内心坚定认为的真理，也就是说我们自己判断的真理，也不见得能够长存万世。”
他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但我依然坚持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比如反抗帝国人的侵略，比如挽救三颗沦陷星上已经不多的遗民，比如让帝国人为他们曾经的屠杀付出代价……不论这些道理能否永远留存，但能留一天便是一天，我相信这些道理的生命力，总比我们八九十岁的人生要更长远一些。”
“所以有些牺牲是有价值的。”许乐看着队伍右侧的军棺和棺木上覆盖的联邦军旗，说道：“更何况这些兄弟死了，是为了让你们活着，所以我认为，哪怕是为了他们，你们也应该更好地活着。”
他看到那位州长家的公子，达文西的唇角现出一丝温暖的微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请你们忘了他们，好好过活。”许乐最后说道。
兰晓龙在他身后大声喊道：“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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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很好。”白玉兰在他身后说道。
“我不是天生的石头，上次就和你说过，只是后来习惯了用拳头，才会显得有些野蛮单调。”
许乐看着不知为何略显骚动的队员们，带着一丝自嘲说道：“少年时，我不知道有多牙尖嘴利，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有资格当果壳机动一级技术主管的家伙，怎么也要算个知识分子吧？”
白玉兰沉默心想，你又开始提及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少年时期了，不由略感郁闷，柳叶般的双眉被停机坪上的大风吹的柔顺不安。
七组队员们没有乘坐基地派来的军车，缓步向外围走去。
队员们秉持着老七组及8384部队的风情，表情散漫油滑，每一块骨头都显得无比松垮，硬生生走出了流氓地痞的风范。
偏生他们又不像旁的部队那样一哄而散，本是列队若方块的整个小组，此时变成了松散的肉团，紧密地团结在以许乐为核心的中央周围，一步也不肯散开。
许乐看着四周的人头，感觉有些奇怪，心想已经宣布解散，七组这个富贵兵团的成员们却没有真的散开。
就在此时，锡朋挤到了他的身边，犹豫低声问道：“头儿，刚才你说我们要忘记那些死了的兄弟，好好活着，我们觉得很有道理……他们想问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去做什么？”许乐问道。
“要做你所说的那种境界……”锡朋开始摸索军装里的香烟，扮着傻笑说道：“我们准备去找些女人。”
长风基地里的风似乎忽然间变得更烈了些，将许乐脸上的表情吹揉的极为复杂精彩和有趣。
三个小时后。
距离金星酒店十三公里外有一条街道，街上满是立体幻彩灯光，无数穿着淡紫色礼服的美貌女侍者，礼貌而安静地等候在店面门外的石狮旁。
落日州的落日夜总会，是当地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今天晚上被一群穿着无肩章军装的粗豪汉子们包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金碧辉煌
上个宪历末期，联邦与帝国骤然相遇，然后开始了连绵数十年的战争。地处前线的西林大区，常年驻有大批部队，尤其是战争时期，来自联邦各个星系的军员和战备物资汇聚于此，战舰无声巡游于大气层外，如鸟群一般的转运舰穿越城市的上空，繁华街道上行走的人们脸上带着早已习惯的平静面容，只有经常出现的深色军装身影，显露出此地早已变成一座无比壮观的军营。
西林主星落日州以银滩碧海闻名于世，是联邦中首屈一指的旅游观光目的地，在那时此地的服务产业便极为发达。
几十年的战备戒严，让落日州的观光业变得有些萎缩，但在此地休整的无数批联邦轮战军人，却促使那些服务产业变得更加发达和直接。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男人的地方便有妓院。从前线撤退回主星进行休整的联邦战士们，那些数以万计的光棍，身躯里满是饥渴的因子，在战场生死中又受了大刺激，自然需要找到发泄的去处。
联邦政府和军方，对遍布落日州的声色场所、疗养中心向来保持着沉默不予干涉的态度，总不能让英勇的战士们在前线流血流泪，回到后方却找不到风流快活的途径，那样会显得太没有爱。
一旦没有爱，随之而来的便是恨，便是西林性犯罪发生率的急剧增高。
正所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都好过一点。
……
……
落日州首府碧海大街23号，是一家名为金碧辉煌的夜总会，这座外表若一只幽蓝夜光盒子的独立建筑，传闻搜集了联邦各地风味的美丽女孩儿，无论是装饰还是服务都豪奢媚艳到了极致。
像这种地方并不是一般士兵靠津贴能够一探幽径的所在，却并不妨碍部队里将此地形容成男人的圣地。
然而今天夜里，这家夜总会却惹来了很多麻烦，大门口处，不时有军官脸色阴沉地离开，最后的人群中，一名少校冷冷地盯着经理，听着对方温和的解释，心情异常不爽。
他们是来自第二军区的轮战军官，今天晚上要招待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几名战友，这几名战友隶属于三军区一支威名赫赫的部队，一般的场合明显不够档次，但令他们感到极为难堪的是，来到大门口处，竟然被夜总会拒绝入内！
虽然愤怒，但军官们并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金碧辉煌敢开在军人横行的落日州首府，如此高调地一开数十年，身后自然有极深的后台，他们只好恼火地扔下几句话，悻悻然转身离去。
夜总会经理看着离开的军官背影，挺直了一直躬身致歉的身体，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轻轻叹了口气。他的东家当然不会害怕区区少校，只是作为下面具体的办事人员，他却不敢激怒这些浑身火气得不到发泄的大兵。
回过身来，望向一手打理了数年的夜总会，经理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心想不知道里面那支部队究竟是什么来历，足以容纳五百名客人同时聚会的金碧辉煌，竟被他们几十个人就毫不客气地包了下来。
……
……
要论起背景，七组毫无疑问是最不能被招惹的队伍，这支队伍里充斥着议长后代、州长公子、巨富子弟，要同时硬抗这些公子哥身后的势力，除了强势而执着的帕布尔总统，大抵也只有许乐这种性情的家伙才能做到。
这样一群从不在意钞票数目的老爷兵，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分享与节约，要将人均十七万的津贴一夜花出去，除了金碧辉煌，还真找不到别的去处。
“没什么事，一般人不敢招惹这家夜总会。”白玉兰从大门处走了回来，对略感担忧的许乐说道，“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很有些门路，听说能够自由进出纬二区三十六号。”
许乐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问道：“是什么地方？”
“西林钟家的老宅。”白玉兰回答道。
许乐点了点头，能够自由出入钟家老宅的人物，在西林这片土地，大概是真没有什么人敢去招惹，但为什么自己对钟家老宅的地址有些耳熟呢？他正在认真回忆的时候，却被楼下传来的音乐声打断了思绪。
金碧辉煌夜总会建筑外墙上布满了幽蓝的发光体，建筑内部的灯光却是以淡紫色为主，打映在黑灰色调的装饰墙与地面上，显得颇具格调，长形闻香木一体雕成的酒岛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调酒，淡紫灯光在酒水里漾成迷人的色调。
西向是一整面夸张的玻璃隔墙，墙中灌注着天然的海水，无数金黄色的小尾鱼正尾随着两只体形悠长富贵的金龙鱼曼游上下。
通透的二楼大厅内部，穿着极短制服的女招待们，端着黑色木盘，微笑着四处游走，白色的细长高跟鞋承载着她们细长嫩白的双腿，精巧的制服设计勾勒出少女们的曲线。
当音乐由舒缓变得稍为激昂时，女招待们的长腿似乎也显得轻快了许多，带动着弹软的腰肢，配上清秀面容上隐着某种意味的鲜红饱满唇瓣，足以撩动任何男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七组队员们高声议论谈笑着，痛饮着杯中美酒，不多时便将调酒全都撤了下去，换上了文俊三号。
文俊布兰迪，联邦最出名的烈酒之一，产自S3大区甘州丘陵区，其中的三号更是窖藏了三十年以上的珍品，不止昂贵，而且少见。这些富家子们一开口便是八十瓶三号，即便是金碧辉煌也有些措手不及，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将酒调了过来。
酒精与音乐，香烟与美女，迷幻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建筑内部的空气，将那些淡紫色的灯光冲洗的更加昏暗。
七组队员们有的在打桌球，有的在掷飞镖，有的已经喝茫了，在做他们以前在首都星圈绝不会做的事情——拿着话筒，用沙哑的声音玩命一般拼命大唱军队的热血战歌。
有几名在五分钟内灌了一瓶烈酒的队员，早已经醉的眼神大乱，不知为何悲从心中起，抱着身边的人埋首痛哭，然后起身执杯再灌，复而夸张大笑。
所谓战场创伤应激症，或是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总是会让人变得更像感性的小动物一些，夜总会的经理与服务人员们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有些感慨于这些军人的豪奢大气，暗自希望呆会这些人不要酒后闹事。
既然是包场，夜总会里所有的姑娘们全员出动，洁浩荡荡数百名小姐陪着这八九十个男人，每个队员的身边都依偎着两三名小姐，酒池之畔的肉林上虽有剪裁柳叶为遮，却遮不住盈场的脂香乳浪，场面何其壮观……
女孩儿眉眼如花，年纪虽轻却早已阅人无数的她们，早就看出这群大兵的不寻常，虽说看上去只是些普通士兵，但软嫩胸部里不时莫名其妙多出的一叠钞票，令她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说见多识广，世上真有这么多有钱的公子哥大兵？
……
……
许乐和几名军官队员，坐在二楼最大的那间包厢内，前面陆陆续续有队员冲上楼来敬酒，即便是他也被灌着连喝了好几怀，酒意有些上头，终于抵挡不住身旁诸人殷切的目光和炽热的眼神，同意让那些姑娘们走了进来。
联邦部队首重荣耀感、归属感，位阶森严，什么都要讲究一个规矩，哪怕是荒唐的集体嫖妓，也要讲个规矩，所以金碧辉煌夜总会最出名的头牌姑娘们，一直被留给这个大包厢，楼下没有任何队员敢和她们搭话。
在门外枯立很久的红牌女孩儿们对今天包场的客人们无比好奇，更想知道这间主包厢里坐着何方人物，此时一声令下，女孩儿们带着猜忖之意鱼贯而入，分两排陈列于大房前方，或作低头微羞状，或作平静温柔状，或眼眸里流露沧桑故事，不一而足，风格多样。
许乐此时正放下酒杯，下意识抬头望去，忽然看到一名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小姐正微张着嘴唇愕然看着自己，他的心中也闪过一丝愕然，总觉得这位女孩儿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就在此时，包厢里早已忍耐不住的队员们开始点人，公子哥里地位最高的锡朋，早已习惯了自己作为许乐亲兵般的存在，叼着一狠粗烟草，极为熟稔地安排着人，当然首先要将最好的姑娘安排在许乐的身旁。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那位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小姐，却是轻轻握着双拳，紧张不安地自行走了过来，走到了许乐的身前。
这绝对不合规矩，锡朋的眉毛皱了皱，带队进房的女经理表情微慌，不知道会不会得罪这些来历不明、却明显不好惹的人物。
就在此时，许乐忽然挠了挠头，开心咧嘴一笑，不敢确定地问道：“露露？”
穿着黑色礼服的女孩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小男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脸上浮起一丝惊喜，甜甜笑着坐了下来。
满屋俱静，无论是队员还是小姐们都错愕地看着这对年轻男女。
小姐们震惊于露露居然会认识这位明显是长官的大人物，七组队员们的错愕里则更多的是震惊与羡慕，暗自心想，难怪前线部队里一直在说自家主管是咬人的狗不会叫……
好一个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四有青年，谁知道暗地里竟是如此花心浪荡，身为国防部长的准女婿，却和万人疼惜的国民少女偶像牵扯不清，还和那位青龙山之叶有过不知多少腿，如今远离首都星圈无数光年，丫随意走进一家夜总会，居然就能看见旧相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人生不只初相见
房门紧闭，豪华包厢里的乐曲声再次响了起来，却没有人唱歌，在烟草与酒水的混合气氛中，七组队员和身旁的红牌姑娘们窃窃私语，看似聊的无比热络，纵情欢愉，实际上他们的眼或心都一直瞄着那边。
覆在沙发上的高级密织纤维就像是一道道斑马身上的线条，在线条的尽头昏暗处，或者说是阑珊处，许乐双手捧着酒杯，正极有兴致地与那位黑色小礼服女孩儿聊天。
房间里的人们很好奇，这名叫做露露的女孩儿是谁，她和许乐之间又有怎样的关系。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也在皱眉回忆）
……
……
“最近过的怎么样？”许乐认真看着她的双眼问道。
因为他的态度，露露感觉无比温暖，抿唇甜笑说道：“在夜总会里做，当然要比在星辰会所里强多了，只是西林离家太远，很难回家，偶尔……觉得太无聊，没想到今天居然能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那是人生偶然相逢，极久远的小故事，如果不是去年联邦所有媒体都在爆炒国民少女的那椿绯闻，电视上出现过很多次戴着墨镜的许乐形象，露露或许根本无法记起当年那个可爱有趣的男学生。
也正是从电视新闻中，她才知道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可爱男孩子，如今居然成了联邦里的名人，震惊之余，自然更多地关注他的新闻，所以今夜在迷幻灯光下，她才能一眼认出许乐。
当时她很紧张，但依然尊敢地站了起来，自荐于灯光之下，本不希冀对方还能记得自己，但不知为何，又有着隐隐渴望……不料对方居然真的认出了自己。
是的，这位穿着黑色小礼服的漂亮姑娘，就是当年许乐带着邰之源破处时，在会所休息室里遇见的露露。
那个故事过于久远和细微，除了留给临海州夜场一个草鸡变凤凰的传奇之外，并无法在欢场麻木的历史中刻下太多烙印，A牌白琪成为了一个神秘年轻人的情妇，而她当年的那些姐妹依然要持续着卖笑的生涯。
许乐本不应该记得，却真的没有忘记，人类的记忆总是很奇妙的一种事情，一面之缘或许再不相逢，却总留下几层美好曼妙的片段在心底。
那日在会所醒后，他的指尖触过这位姑娘润嫩的大腿，这位真实年龄比他还小，却硬逼着他叫露露姐的漂亮姑娘，曾经穿着一身睡衣，趿着一双拖鞋，非要挤在他身边涂脚趾甲，带着一丝戏弄的意味不停诱惑他，他还曾与她还有那些她在会所房间里无聊却又满是荒谬意味地打牌闲聊。
如此种种，都是回忆，不好忘记。
许乐给她倒了一杯酒，看着容颜未老反而更加丰艳的女孩儿，心中不由生出并不符合他年龄的感慨。
那时他是穷门房，对方是会所里的姑娘，如今他已是联邦名人，率领着百把来人，握着好多条枪，对方却依然还是那种姑娘，只是换了工作的地方。
时间过的太快，数年一晃即过，这世界改变了很多，邰之源那个死气沉沉的太子爷，想必再也不会如当年那般聊发真正的少年狂。
露露浅浅抿了一口酒，注意到房间里其他人的诧异表情和压抑气氛，心中难免紧张，微仰着头看了许乐一眼。
从临海州会所里的普通姑娘，变成了金碧辉煌夜总会里的红牌小姐，想来这些年混的不错，事实上当年她就生的极为好看清媚，只是少女时脾气太硬，才一直无法出头，这些年渐渐斩断了青春的尾巴执拗，整个人显得安静柔顺了很多，却也不知是不是沧桑磨砺出来的表象。
“这边挺正规的，东家待我们也不差，直接上的二级医保，每年都还负责一趟来回的路费。”
露露笑了笑，继续先前的话题，大概是因为有种相逢微时的感受，她强抑紧张主动坐到许乐的身边，却不想让对方流露出一丝同情自己的情绪，所以回答的格外认真，强扮着某种风轻云淡。
许乐本身是社会最底层的矿工孤儿，少年时随着大叔出入各种疗养中心，被那些姐姐们调戏惯了，怎会有居高临下流露同情的心思？
“那还真不错。”
他很认真地回答道，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她。
露露明显被他的举动惊的有些呆住了，这个年轻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和他是两个阶层的人，难道他不是应该为了避免麻烦，和自己保持距离？
许乐说话的语气很认真，留下联络方式的动作很自然，女孩儿被他流露本性的举动温暖的无以复加，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才醒过神来，低头倒酒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低声诚恳问道：“能不能告诉我，白琪现在怎么样了？”
白琪当年只是会所里的A牌，连高级妓女都算不上，一夜春宵之后，却成为了千世邰家的正式外室，虽然只有几个人知道她那位恩客的真实身份，但她已然是临海欢场中的一段传奇。
可露露却一直担心这个再没有任何音讯的姐妹，许乐听出了她问话中的诚挚，心想这位女孩儿的性情真是不错，斟酌片刻后，笑着说道：“据我所知，她过的很不错。”
因为有所感慨，许乐连着喝了好几杯烈酒，醺然之意大作，腹中却感觉有些饥饿，很想吃些什么。
他的右手不自然地揽着露露柔软的腰肢，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质，细腻地触碰着微热的滑腻，有些僵硬。
露露清晰地感受到许乐的情绪变化，心中暗自偷笑，旋即却是真的生出一丝久违的轻羞，她好奇地仰着清媚的脸蛋，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期待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说真的，她真的很愿意，不是因为当年的学生哥已经变成了大人物，而是因为今天晚上的那些细节，很美好的细节。
许乐却注意到包厢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明明乐曲声越来越强劲，灯光越来越迷离，房间里的男女们却枯坐于沙发之上，表情略显不安。
“无上装时间早就应该到了。”露露眉梢闪过一丝难堪，轻咬红丰的唇瓣，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噢。”
许乐在首都特区的时候，经常被利七少爷拖着去一些高级会所，看多了那些小明星舞台下的妩媚风情甚至是淫亵，虽未曾真的尝过肉味，却也并不陌生这种状况，稍一沉默，便知道是因为自己在包厢里，队员们有些放不开。
他更不愿意让露露留在这里，虽然她绝不是他的谁，可想到那种画面，那颗隐性大男子的心脏便开始不愉快起来。
他牵着露露的手站了起来，对房间里的众人说道：“我们要去吃夜宵，你们慢慢玩。”
七组汉子们一阵愕然，怔怔看着许乐拖着那位漂亮女孩儿离开房间，看着房门紧闭，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瞬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一直沉默坐在阴影中的白玉兰拉开身旁女孩儿放在大腿根处的手，对身旁几名老队员使了个眼色。
夜总会大厅里的队员们，看着许乐拖着一名女孩儿往建筑外走去，在酒精的作用下，浑然忘了当初对这家伙的恨意与惧意，纷纷吹起了刺激的口哨。
那些口哨声吹的露露前所未有的羞，双颊骤然烫红，直到走出夜总会，站在一片幽蓝之下，才被远处吹来的微凉海风吹的清醒了一些，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梦。
“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你，但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必须得跟着。”白玉兰带着熊临泉几个人匆匆从夜总会里追了出来，望着许乐苦笑说道。
“不用了。”许乐笑着摇摇头，“只是去吃吃宵夜。”
众人的心里同时伸起了一根中指，白玉兰平静说道：“不要忘记上次国防部和联邦调查局发过来的消息，百慕大那两名专家要杀你，在落日州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一直像温顺小羊羔般依偎在许乐身边的露露，惊讶地抬起头来，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那两名专家还没来落日州。如果他们到了，我会告诉你。相信你们这些真正的专家，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杀死。”许乐肯定地说道，却很难向下属们解释自己的情报来源。
在某些世家势力的掩护下，联邦调查局无法查到那两名杀手的踪迹，但他是宪章的第一序列保护对象，联邦中央电脑从收到警报的第一秒钟，就开始对西林与百慕大边境所有的新入芯片信号，进行无差别梳理。
面对着海量的数据流，也只有计算能力恐怖到无法想像的中央电脑，消耗大量的资源，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事实上，百慕大那两名专家进入西林不到两天，所有的踪迹就已经被老东西盯死，然后传给了许乐。
宪章光辉就像是许乐身后的一团圣光，在联邦之内，谁能暗杀他？
白玉兰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孩儿，轻声说道：“注意影响。”
……
……
五分钟后，许乐和露露手牵着手，来到了距离夜总会不远处的一家夜市。
因为海风有些微燥？是在战场上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又或许是在远离家乡的前线，偶遇再相见的旧日姑娘，夜晚的落日州没有人会认识他……他放肆地牵着女孩儿的手，软软的很舒服。
前方是海畔一大片秋菊花园，故而这家夜市被称为菊花夜市。
坐在环形食盘转台之畔的高脚凳上，许乐来不及去轻撩女孩儿颊畔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微眯的目光便落在了两边。
夜市两侧分别坐着两群军人，其中一群军人军装色调略浅，没有任何标志，坐姿端正，军纪严明，正沉默地吃着饭，正是前来西林前线支援的青龙山反政府军。
另一批满是敌意眼光盯着青龙山反政府军的军人，则是来自第二军区。

第一百六十六章 菊花夜市空袭及鸣枪事件（一）
菊花夜市里有菊花，金灿灿地布置在转台之旁。
许乐担忧着两群官兵间隐荡着的情绪，侍者表情平静地推来了十几盘吃食和四瓶冰镇的啤酒，大概是在夜市看多了士兵闹事的戏码，早已习惯，绝不紧张。
夜市两方的军人虽然在酝酿着愤怒的气氛，但大概是顾忌到遍布落日州的宪兵，所以并没有动手。许乐摇了摇头，用手指尖刮了一下微痒的浓眉，放下心中的那抹担忧，启开啤酒给露露倒了一怀。
金黄色的液体承着泡沫溢出杯口。此时不是在金碧辉煌夜总会的豪华包厢，他与女孩儿单独相处于海风之中，一时间竟觅不到什么太多的话语讲，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只不过多年前偶有相逢。
许乐的沉默有些部分是因为紧张，硝烟战场、生死契阔很能激起人类本能的欲望，大抵是因为畏惧死亡而产生的传宗接代潜意识所顺延的性欲爆发？
他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值此凉夜可期之欢愉，自然有所期盼和兴奋。露露暗地里也有些紧张，还偏偏生出些与她从事职业完全不符的尴尬。于是二人只好低头微笑浅笑喝着酒，闲聊着一些关于临海州的建筑风情之类话题，而这却不是许乐所擅长，露露小姐所能知的事。
不知道多少怀啤酒下肚，酒精上头，身旁的女孩儿又变得更加漂亮了几分，诱人了几分，许乐感到脸庞微热，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骤然听到右手方传来一道嘲讽之意十足的声音。
“一群泥腿子，在那破山里看来真是穷惯了，这么多人就点这么点儿东西吃。我说……你们已经生生花了我们那么多军费，何必装成这副破模样？”
说出这句话的是第二军区一名军官，大抵是喝多了酒，再也没有什么忌惮，将内心里的不屑恨意全部发泄了出来。听到这句酸刻至极的嘲讽，联邦政府的官兵们开始大声地哄笑，挑衅一般呼喊着夜市老板，要给反政府军那边加些菜。
青龙山的战士们听到这些杂音，愤怒地抬起头来，盯向了那边。
穿着单薄浅色军装的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杂牌兵，但他们的纪律真的异常严明，虽然愤怒，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然而正是这种沉默，骤然间爆发出了某种气势，压抑的整个夜市莫名安静。
许乐看到露露有些紧张，低声解释道：“是来前线支援的青龙山反政府军，如今的联邦特一军。”
听到他的解释，露露没有释然，清媚的脸上害怕之色更浓，毕竟是生活在S1的普通女孩儿，从小到大听多了联邦政府的宣传，很容易将反政府军和粗暴血腥残忍这些词汇联系到一处。
许乐沉默无语。
如今联邦大和解，帕布尔总统与南水领袖历史性地握手，青龙山反政府军被改编成了特一军，但横亘在人们心中的那道裂痕，却不知道何时何日才能真正地抹平。
他自己都经常忘记特一军这个番号，习惯性地称呼这些军人为反政府军。
夜市一角的青龙山战士们在长官的冷厉目光下低下头来，继续安静地进食，时不时拿起手边的水壶喝上一口清水。
许乐看着他们桌上并不多的食盘，和食盘中那些便宜的食物，心中生出些微感慨，感慨于对方铁一般的军纪，和某些与众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朴素甚至贫穷才能衬托出来的理想主义光泽。
可既然已经改编，联邦政府总不至于还要克扣对方的后勤补给，许乐如墨般的双眉间闪过一丝疑惑，拿出军用加密电话拨通了施清海的号码。
没有人接电话。
他墨眉间的疑惑转化为淡淡担心，施公子是青龙山提名、总统官邸直接任命的双方联络官，位阶极高，难道还要去出什么危险任务？
……
……
青龙山的官兵们刚从前线回来，身上满是风尘之色，刚下战舰随便找个地方充充饥，不料却选中了菊花夜市这个军人最爱聚集的地方。
这群朴素的战士们用最快的速度吃完盘中金物，盘子很干净，没有浪费一粒米，然后准备列队离开。很明显青龙山部队来前线前受过严格的训诫，尽量避免与政府军之间发生冲突。
那位没有佩戴任何联邦军衔的军官走到柜台处，掏出几张钞票结账，对侍者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着点头表示感谢，下属官兵们知道说好了，取出身边的水壶走到柜台前开始排队，极有秩序地依次从夜市净水机里接水，将水壶灌满。
看着这一幕，许乐有些动容。
动容的不仅是他，二军区的官兵们沉默片刻后，看着这些青龙山的士兵准备离开，被酒精挑弄的异常激烈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我忽然明白这些只会杀自己人的泥腿子，为什么舍得花钱来这家夜市吃饭。”
一名少校军官望着正在接水的青龙山都队，嘲讽说道：“你们明不明白？”
整桌的军官带着鄙夷之色摇头。
他们今夜本预备在金碧辉煌夜总会宴请几位来自三军区的战友，结果却没有办法进场，早就憋了无穷闷气，在路上却恰好遇着一个下级连队，所以一百多人干脆就在夜市里喝了起来。谁料到喝至亢奋时，却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哪里肯放过羞辱对方的机会。
那名少校军官冷笑着说道：“那是因为这群王八蛋穷的没钱找女人，也没资格找文工团女团员跳舞，如今投靠了我们，更不敢去强抢女学生，这他妈憋屈的……只好自己爆自己人的菊花，菊花夜市？我想他们住的营房大概也叫菊花营。”
此话一出，政府军这边又是一阵放肆至极的哄笑。
正在排队接水的青龙山战士们唰的一声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他们，大部分人被这些恶毒的言语撩动的再也难以保持冷静，开始冷冷地卷起薄薄的军装衣袖，就像卷动着武力的发条。
落日州里，士兵们酒后打架是最常见的事情，看到青龙山方面似乎准备动手，政府军官兵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怯，冷冷地站了起来，握住了桌上冰凉的啤酒瓶。
那名青龙山部队长官沉着脸一摆手，压制住手下的怒火，沉默片刻后望着远处的政府军官兵们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通过联络处向司令部进行投诉。”
“欢迎投诉，这位菊花长官，不过我劝你投诉之前，最好先把联邦军队荣耀的肩章戴上，既然已经投靠了我们，就不要还想留着什么颜面。”
二军区那名少校军官说道，他身后的政府军官兵开始吹起口哨，无数污言秽语喷涌而出。
许乐沉默片刻，离开了凳子，转向了右手方那群政府军官兵。
依照他的性情，如果这些刻意挑事儿、不顾联邦大局也要羞辱青龙山至死的家伙是别的部队，他早就会忍不住发飙——虽然他是联邦军方刻意培养的重点对象，虽然他对青龙山上层没有丝毫好感，杀过麦德林，整治过南水领袖家的公子，但因为张小萌和施清海的关系，他从情感上不能接受青龙山的士兵们任人羞辱。
但羞辱青龙山的官兵们来自第二军区，所以他能理解他们的愤怒，安静沉默地听到此时此刻。
数十年来，联邦政府一直在S2上围剿青龙山反政府军，双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作为主力的第二军区部队，更是与青龙山反政府军之间结下了血海深仇。
这些情绪激动，渴求一战的二军区官兵们，肯定有最亲密的战友、最敬慕的上级，死在青龙山反政府军的子弹之下，如此仇怨又怎是政治家们一次握手便能解决的问题。
可这事情终究有些过了，面对着帝国人的侵略，联邦总攻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落日州里却要上演兄弟反目的一幕，许乐无法接受，他对着紧握啤酒瓶，似乎下一刻便会冲出来的政府军士兵们呵斥道：
“够了！是不是要让宪兵来把你们全关进小黑屋去？”
然而他只是用强力手段收拾过七组里的老爷兵，没有亲自处理过部队里的骚动事件，他并不知道，完全喝茫了的士兵们，已经天然进入了亢奋斗殴准备状态，就像东林电子墙那边被大叔撩拨的欲仙欲死的公牛般，只要稍有触碰，便会敏感地跳将起来……
这种状态下的士兵，根本不会在意言语上的恫吓，反而恰好很需要某个让事态激发出来的点。
菊花夜市里对峙的双方不知道他是谁，昏暗的夜色与酒精激红的双眼让他们看不清许乐的脸。更关键的是，他今天晚上穿的军装上面并没有佩戴中校肩章，是为低调，却是麻烦之肇。
所以很遗憾，许乐的出面训斥，便成为了那个点。
“你丫是谁啊？”二军区那名少校军官打了个酒嗝，斜乜着眼望着他，目光又掠过他的肩膀，落到那群青龙山士兵的身上，猛然间脸色骤变，亢奋至极嘶吼道：“兄弟们，上！”
上的不是人，也不是子弹，而是啤酒瓶。
拥有成熟街市斗殴经验的政府军官兵们，嗷嗷叫着，把自己手里的啤酒瓶向菊花夜市那头扔了过去，一时间，落日州的夜空里充斥着呼啸破空的声音，酒瓶砸在人身上或地面上的沉闷响声。
有几个酒瓶有意无意向着许乐的身体飞了过来，他脸色难看至极地转身，将露露的身体全部护在怀中，任由那几个瓶子砸到自己背上，嘭嘭嘭嘭……若听到鼓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 菊花夜市空袭及鸣枪事件（二）
许乐转身用坚实的后背抵抗漫天飞舞的啤酒瓶，正好看着遇袭的青龙山部队，只见无数酒瓶轰轰落下，斯处早已一片狼藉，餐桌被砸翻掀起，啤酒瓶在地面撞击碎开，溅起的玻璃碎片就像弹片一般危险至极。
那名青龙山军官冷冷地盯着那边，根本不管那些危险的酒瓶擦着自己的脑袋飞过。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啤酒瓶砸到了他的头上，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军官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鲜血，忽然打破沉默，指着那边大声吼道：“给我打！”
青龙山部队的装备远远落后于政府军，即便联邦国防部支援了很多，看上去却依然显得朴素到有些可怜，但他们的军事素养和纪律性却是远远超过了政府军的平均水平，当那些凶猛的啤酒瓶飞过来时，他们或扑倒在地，或掀起餐桌，极为熟练地做起了趋避动作。
此时听到长官终于命令开打，眼睛里早就开始冒火的青龙山士兵们高声喊叫了起来！他们拿起手边的不锈钢水壶，猛地向政府军那边掷了过去，开始勇敢地还击。
呼！呼！几个水壶呼啸着飞了过去，这些水壶不像啤酒瓶能够炸开，但灌满了清水的不锈钢水壶，却格外沉重坚硬，去势惊人。
紧接着是更多的不锈钢水壶，巨型冰雹般的水壶划破夜空，落在二军区官兵人群之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顿时砸的好些人头破血流，昏倒在地！
满地残菊共泡沫溢出的啤酒一色，满天的酒瓶与不锈钢水壶齐飞，整个菊花夜市顿时陷入了一场危险的混战之中，流血的人越来越多。双方躲在各自餐桌后面，一边痛嚎，一边怒骂，短兵相接，杀红了眼般拣起身边任何硬物砸了过去，场面极其壮观。
夜市中其余食客，早在双方对峙时就像飞鸟与走兽般散去，许乐则是意图调解而被困在了中间，时刻有被密集飞行物误伤的可能，幸亏大战一起，转盘里那位夜市侍者手疾眼快，一把将他们两个人拉了进去，同时在头顶盖上了一片厚实的挡板。
时不时有沉重的撞击声在挡板上响起，拧着眉尖的许乐牵着露露的手，半蹲在挡板之下，被这些声音整的有些心烦意乱。
偏生那位夜市侍者倒显得比较冷静，蹲在角落里画圈圈，沉默无语。许乐放下电话，问道：“看样子好像你并不怎么害怕？”
“咱们西林就是当兵的多，部队里山头最多，往前追几十年，几个军区之间那些老恩怨多的数不清……每次喝多了酒没事儿干，就开始痛诉当年战场上哪支部队抛弃友军，自己又是如何英勇，怎么可能不打仗？”
侍者嘲讽说道：“听老板说，菊花夜市开了多少年，这些当兵的就打了多少年，尤其是从去年起联邦开始反攻，当兵的来的越来越多，打仗的次数也就更频繁了……这不，上个星期，西林红三师还和一军区特种机甲大队在这儿干了一架，最后救护车都来了三辆。”
“真够可怕的。”面色有些苍白的露露低声说道。
“有什么可怕？当兵的打架也不会朝着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动手。每次的损失自然有部队长官来赔偿，所有的设施隔两三周换批新的，老板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至于我们……就当看戏好了。”
男侍者嘲讽着说道，看似无所谓，实际上话语里依然满是愤愤不平之意，片刻后他挠了挠头，感慨说道：“不过……像今天这种场面还真少见，我操，几百个啤酒瓶在天上飞，真他妈的壮观。”
正说着，头顶的挡板被一个重物狠狠地砸中，沉重闷响中，有灰尘簌簌落下。
……
……
“隐蔽！隐蔽！这些龟儿子的水壶太硬哒！”
“我操你妈的！三班，去仓库把存的啤酒瓶运过来，弹药不够了！”
……
……
“节约水壶！没多少了！指导员，带人去仓库抢啤酒！”
“抢不到啤酒？给我抢烧烤用的炭！”
“十点半方向，倾角三十度，五十米距离，给我砸！”
……
……
无数愤怒的吼声和命令声传进挡板下方，冲突双方的官兵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在做着空袭和躲避空袭的战术动作，啤酒瓶呼啸着砸了过去，不锈钢水壶轰了过来，然后是沙滩上拣来的石头，没有燃烧干净的原始烧烤炭……在这时刻，菊花夜市里的空袭弹药密度异常恐怖，甚至出现了啤酒瓶和不锈钢水壶在空中撞击同归于尽的传说镜头！
挡板下方三个人面面相觑，许乐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外面的混乱与危险，总觉得自己此时好像并不是在西林主星落日州，而是还在前线的沦陷星战场之上，头顶飞掠而过的是联邦与帝国的导弹飞机，四处充满了树叶燃烧的味道，蘑菇状的硝烟。
大混战已起，夜市里满是危险的物体在空袭，在这种时刻，面对着失去理智的官兵们，许乐清楚自己很难再起什么作用，他无奈地掏出了三七牌香烟，给那名男侍者发了一根。露露颤着手指向他要了一根，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因为害怕脸色愈发苍白。
三个人蹲在挡板下，开始沉默地抽烟。
……
……
一根烟将将抽完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终于发生了变化，一片嘈杂混乱中，脚步声，拳头落肉声，痛呼声，破口大骂声不绝于耳，唯独那些啤酒瓶和水壶巨大的响声再难听到。
空袭警报解除，许乐将烟头掐熄，小心翼翼地抬起挡板往外看去。
夜市里早已混乱不堪，先前分居两翼做远程攻击的双方，终于厮杀到了一处，开始近身搏斗，椅子砸到身上散成碎片，冷了的铁锅崩到头上鲜血横流，嘶吼声中，二军区官兵和青龙山军人们杀红眼般纠缠在了一起。
幸亏联邦的枪械管制异常严格，即便是前线部队，一旦撤回主星，也要执行人枪分离的规章制度，冲突双方没有人携带枪支，只能靠拳脚来发泄怒气，这场斗殴看上去状况惨烈，但应该不会出人命，许乐暂时放下心来。
然而情况马上又有了新的变化。菊花夜市地处落日州繁华地带，四周全部是在进行休整的部队，这场政府军与青龙山之间的斗殴实况，极为迅速地传播开来，无数看热闹的士兵都涌向了夜市。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总是容易被当前激烈的情景煽动的热血沸腾，更何况政府军与青龙山之间的恩怨情仇本来就没有解决干净。
率先加入战局助拳的，是闻讯而来的二军区一批战士，紧接着一个青龙山后勤连队也加入了战斗，再接着又有一军区的某些战士看不下去，开始帮助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聚众斗殴却真有请客吃饭的感觉，夜市里正激烈搏打的双方并没有呼三喝四，路过的旁人却是兴奋地自行加入，斗殴的队伍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夜市里每个角落和空间中，都充满了拳脚腿影。二打一斗地主，三打一还是斗地主，斗的你头破血流，顾前不能顾后，双方围攻包挡，断敌后路，偷桃袭阴，辣手黑手，鲜血横流竖流，皮带不在女王的手中，只在夜空中飞舞。
上千号人混战于夜市之中，无数双脚将金黄色的菊花踩的稀烂，再和地面的啤酒泡沫，玻璃碎渣儿，泥巴碾在一块，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物，溅起在人们的裤腿上，脸上。
“好家伙，真他妈的壮观。”
许乐脑中的酒意根本没有退去，昏昏沉沉地看着这幕，震惊无比感慨道，紧接着想道，接到自己电话的宪兵为什么还没有赶到？
夜市混战激烈，在前线的政府军总是人要多很多，哪怕仅仅是二军区的部队，也要比青龙山的人多，不多时，政府军方面逐渐占据了优势，将对方压迫到了夜市西北角。青龙山战士们的头上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却仍不肯认输，咬着牙死挺。
宪兵还没有赶过来，七组的人却先到了。
正在金碧辉煌里花天酒地的队员们，听说不远处有一出大戏正在上演，无论是痞气十足淡看风骚的老队员，还是纨绔无耻最喜风波的新队员，都不肯放过这个看热闹的好机会，兴致勃勃地赶了好几十人过来。
七组队员们看着这幕感到无比兴奋，不顾四周人的脸色轻佻地吹起了口哨，甚至开始替双方加油，然而忽然间有人想到……自家主管好像先前就是在这里喝花酒！
看眼前地面啤酒瓶碎作一地，夜市一片狼藉，根本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众人脸色剧变，开始担心起来。虽说他们都知道许乐的战斗力极为生猛，然而上千名酒后士兵闹事，即便军神大人亲身在此，只怕也要避而远之，谁又能是真正的千人敌？
熊临泉瞪着眼睛找了半天，没有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许乐的踪影，打电话也无法接通，脸色顿时黑沉的像是黑糊糊的锅底，悍勇如他，面对着疯狂的夜市斗殴现场，也不禁有些惴惴。
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喝了一声：“我操！”
然后他随手操起脚边泥中的一口大铁锅，盖在自己的头上，向夜市里面冲了过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菊花夜市空袭及鸣枪事件（三）
“我们是来找人的！”
“我们绝对中立！”
“不要误伤！”
……
……
因为担心自家主管许乐被群殴的人海吞没，几十名七组队员鼓起勇气，跟着脏话连连的熊临泉向混乱的夜市中间地带挤了过去。他们一路顺手拾起泥地上散落着的烧烤用小铁锅，或是拣起断成两截的桌板，挡在自己的头上身侧以防止无处不在的危险，同时诚意十足地大声吼出像上面那样的自保话语。
此时的菊花夜市群殴现场，政府军方面已经取得了明显的优势，青龙山那些战士们被压制到夜市一角，七组挤出了满身臭汗，伴着不参战的口号和乱七八糟的防护设备，居然成功地挤了进去，靠近了早已一片狼藉，满是章鱼腿与泥土的食盘转台。
转台旁边，几名政府军军官正拍着桌子，怒意十足地指挥自己的下属，向着龟缩一角却仍拼命反抗的青龙山部队发起最后的猛攻，他们的额头上还在流血，明显在先前的混战中吃了不少亏。
戴着一口大黑锅的熊临泉汗流满面，身上多了很多个泥脚印，这一路挤过来，终究还是挨了几脚乱的。他凑到一名正在破口大骂的军官耳边，大声说道：“兄弟！兄弟！有没有看见我们长官？你们打之前的时候，他应该就在这块儿喝酒。”
这名军官浑身酒精味道，黝黑的脸上因为愤怒和亢奋而通红一片，听到熊临泉的大声问话，恼火地转头吼道：“吼什么吼！没看见老子们马上要赢了，哪看见过什么人？”
熊临泉没能找着许乐，电话又打不通，心里面万分担心，哪里肯就此罢休，攀着他的肩膀讨好说道：“哥哥，那是我家长官，可不敢让他出事……对了，那时候他身边应该还有个漂亮姑娘。”
军官愣了愣，想起来先前那个试图站出来平息事态的家伙。
在他看来，那个家伙先前的表态明显有些偏向青龙山方面，自然没有什么好气，一把将熊临泉的手拉了下来，用手捂住不停流血的额头，骂咧咧说道：“我操！就是那个管闲事儿的家伙，我不知道，说不定早被打成猪头了，我说你们赶紧给我让开，惹毛了，照打！”
一听这话，熊临泉的脸色微变，他身后的七组队员也是纷纷怒目而视。这些年来，七组在西林打出了狠厉的名头，解散一年后重组，迎来了许乐这个敢和杜少卿对飙的主管，嚣张霸道反而更胜当年、深植入骨，无论新老队员，哪里肯受这种鸟气。
颜丙燕瞪着牛铃大的眼睛，树干般粗的胳膊一硬，拎起弹头大的拳头，便准备砸过去，作为十七师的门脸，他生的极为魁梧，此时骤然发飙，气势极为惊人。
不料在他动拳头的那一瞬间，却被熊临泉生生抱住了，熊临泉比他矮了半个头，力量却更胜于他。
“怎么？想发飙？”那名军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咧咧道：“我操，真当老子不敢连你们这几十个家伙一起揍？妈逼的雇佣军！”
作为军队里的老油条，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军服肩章气质这些东西，判断出对方的归属。
如果换作以往，熊临泉早就把面前这个军官一脚踹飞，但他此时只是死死地抱住颜丙燕，不让他动手，同时用狠厉的目光压制着蠢蠢欲动的手下。
此时菊花夜市的局面太过混乱，到处都是被酒精鲜血刺激的近乎疯狂的士兵，七组虽然不怕打架，但人数毕竟太少，更关键的是，今天的群殴涉及到了青龙山，熊临泉作为一名七组老队员，在此刻冷静地想到，如果自己这些人也掺和到了斗殴中，或许会给许乐惹来政治上的某些麻烦。
此时他们的头顶上戴着黑锅，却不代表真想背黑锅。
……
……
群殴最激烈的核心区域已经转移到了夜市一角，青龙山的战士咬着牙不肯散逸或是认输，拼命的架势，将场间的气氛激发到了极点，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理性，杀红了双眼，时不时有惨呼闷哼响起。
蹲在转台挡板下的许乐已经焦虑地抽完了两根烟，他透过缝隙看着斗殴双方有些人开始在地上拣锋利的破碎啤酒瓶，甚至看到有些士兵手中握着的家伙上面带着血丝，知道事态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控制，只怕在宪兵赶到之前，便会闹出人命来。
如果政府军和青龙山之间真的发生了难以收场的恶性冲突，在某些有心人的操作下，可能会影响到联邦难得的大和解局面，冰冷的锋芒会指向帕布尔总统及他身旁的高官，而且必定会影响到军方对帝国的胜利军事行动。
这些大尺度下关于政治和联邦利益方面的衡量，许乐懂得，但让他做出冒险决定要抢先平息事态的直接原因，只是夜市里的血和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死亡。
无论意识形态和政治理念有何不同，无论当年在S2环山四州里，双方流了多少的血，但在西林大区，在与帝国人作战的时刻，他认为大家的血应该流在前线，而不应该干涸在内斗与旧仇之中。
对露露说了一声，让她和那名侍者老老实实地呆在挡板下，许乐从转台下钻了出来，浑身一颤若泥鳅般钻过那些五官兴奋扭曲的士兵，来到熊临泉之前，沉声说道：“把枪给我。”
熊临泉和队员们惊讶兴奋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身上居然一点伤也没有，正准备上前拍肩嘘寒离开之际，忽然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联邦严格管制枪械，部队也不例外，整个七组只有爱枪如命的熊临泉，当年把军功换了一个高权限的持枪证，身上随时都带着枪。
许乐知道这一点，沉着脸快若闪电一探手，直接从他衣服里掏出了一把枪。
微热的枪在手中有些轻，他皱眉低头一看，发现这把枪是把绿星，电脉冲打火，弹剂后置液芯。
“声音有些小，只怕没几个人能够听到。”
他心里这般想着，把绿星塞回熊临泉手中，毫不客气地再次一摸，摸出了一把H01手枪，终于满意，紧握在身边向着那几名政府军军官走了过去。
熊临泉和队员们愕然，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许乐走到了那几名军官面前，看着他们满是暴戾神情的脸，心情微沉，要让近千名被暴力血腥整到疯狂的军人平静下来，这真是近乎不能完成的任务。
“你们已经打赢了，宪兵马上就要到了，让你们的人住手。”
二军区那几名领头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异常干脆利落地狠狠骂道：“滚开！”
许乐的余光看见那边的流血与厮打，没有片刻犹豫，举起手枪伸向夜空，连续扣动了扳机！
迸！迸！迸！迸！……H01是H21的第一代枪型，同为超长弹匣，却是最朴素的机械撞针设计，枪声格外响亮。
他盯着那几名政府军军官，面无表情地向天连续开枪，小臂不停微颤，枪管处喷出艳丽的枪火，清脆的枪声响彻整个混乱的夜市，继而袅然，穿透无数环境杂音，清楚地震动了所有人的耳膜。
军人对枪的声音最敏感，夜市突然响起的连绵清脆枪声，让正在厮打，正在怒吼的他们，下意识里同时动作一滞，正在向前捅的啤酒瓶僵在了空中，正在踹向对方小腹的军靴丧失了大部分的力量。
在这一刻，混乱不可收拾的现场，终于有了极为珍贵的那么一刹那安静。
……
……
夜市里混乱双方很多人开始寻找枪声起处，而许乐周边的人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幕，纷纷涌了过来。
许乐垂下高举的右手，在枪管冒出的青烟中，对面前的军官们面无表情说道：“马上命令你的人住手。”
挤进夜市的七组队员们看到这一幕，感受到了身周无数人的敌意目光，瞪圆了双眼，呼啦一声来到许乐的身后，恶狠狠地盯着四周，震慑着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对许乐的攻击。
因为枪械管制，夜市斗殴的军人们身上基本都没有什么枪，然而那名额头一直渗血的二军区军官却是冷冷盯着许乐，缓缓将军装拉开一角，露出自己的枪套，说道：“我也有枪，但我一直没动。”
这名军官缓缓取出手枪，用枪口挠了挠被血水刺激的有些发痒的额头，望着许乐不屑说道：“他们说你是长官，那你应该很清楚，打架的时候如果动了枪……这代表什么。”
部队群殴，动枪乃是大忌，这是无数年来军营里的规矩，一来是动枪容易死人，二来这与军人的尊严感有关。许乐当然清楚这一点，但问题是今天的局面，如果他不动枪，肯定会有人死去。
他不会向这名军官和四周敌意十足的政府军们解释什么，啪的一声踏步上前，伸手扭住那名军官的手腕，肘尖重重一点对方的腋窝，左手从手腕如利索般滑下，轻描淡写地把那支枪抢了过来，然后将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 菊花夜市空袭及鸣枪事件（四）
四周一阵惊呼，夜市里的人们，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楚许乐做了什么动作，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缴了对方的械。身为军人，却被人空手夺了枪，这是无上的耻辱，更何况被夺枪的人是他们的长官，官兵们的震惊马上变成了无穷的愤怒，再次逼近。
围在许乐身后的七组队员们，顿时感觉压力大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表情开始紧张起来。
那名军官被许乐击中腋窝，痛苦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却强横地马上站直了身体，脸色极为难看地盯着他，用寒到骨里的声音说道：“你他妈有种毙了我！”
说着这句话，这名军官强悍地往前踏了一步，用眉心狠狠地顶了一下许乐手中的枪管。
“不要管这些家伙，兄弟们，先把那帮山里的泥腿子给我打趴了，再来收拾这些为钱卖命的雇佣军！”强悍的军官隔着手枪，嘲讽十足望着许乐，大声骂道：“老子倒要看看，今天他妈的有谁敢开枪！”
“好！”
本来已经暂时平缓了些的局势，因为这名军官热血十足的宣告，而变得愈发亢燥，政府军士兵们操起家伙，又准备朝着那边冲过去，而正在喘息的青龙山官兵们也不得不再次拿起身边的武器。
士兵们根本理都不理拿着枪的许乐，哄的一声，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许乐微抬右手的H01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啾的一声，一枚子弹射出，擦着冲的最快那名士兵的脚尖，射进了夜市地面，冒起一丝青烟！
拿着家伙往战局里奋勇冲锋的战士们，明显对这一枪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虽然许乐这枪打的是脚前三寸地，但清脆的枪声和弹着点喷出的泥土烟尘，依然震的众人惊愕当场——对方居然真的敢开枪，而且开的如此干脆利落，毫不犹豫，这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
人潮人海停顿一秒钟，忽然间人群里响起几声无比危险的怒骂。
“老子们有几十个人！他手里才几颗子弹！”
“兄弟们，上！”
此时的局面依然危险，甚至比刚才还要显得紧张了几分，只不过群体无意识暴戾情绪针对的焦点，从青龙山部队转移到了许乐，以及他身后几十名七组队员的身上。陷入某种疯狂情绪中的士兵们，在酒精的作用下，不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确实很难理智地思考一旦擦枪走火，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更关键的是，士兵们根本不相信许乐敢对他们开枪。
人群开始躁动，但这个时候却有几名军官脸色剧变，拦在了众人之前，死死地张开双手，不让人群冲击到许乐一根毫毛。
今天晚上第二军区宴请的对象，便是这几名军官，他们来自万众瞩目的铁七师，凭借着在西林前线打下的赫赫战功及联邦的宣传，在政府军内部享有极高的声望，谁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们会主动站了出来。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下意识里缓下了脚步，疑惑地打着酒嗝看着眼前这一幕。
……
……
许乐现在已经是联邦的名人，但得益于那副墨镜的庇护，再加上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媒体采访，即便在现在热播的纪录片《七组》中，也未曾以真实面目示人，所以并不是很多人能够将夜市斗殴现场这张朴实平静的面容，与那个传说中的人物联系起来。
但铁七师的这几名军官见过他，在作训基地的毕业日军演，在5460行星的黄山岭阻击行动中，这张脸给他们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太过复杂的感受。
作为杜少卿的嫡系，他们本应该极为厌憎许乐，但每每想到山谷间那台像子弹般飞舞的黑色MX，他们的心中又生出某种亲近感激感。
但他们拦住骚动士兵，并不是为了保护许乐的安全，而是他们很清楚这名年轻中校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性情，如果这些士兵真的敢继续冲，这家伙……是真敢开枪的。
此时的局面稍有好转，四处的厮打声、痛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可是被许乐抵住眉心的那名军官却依然坚拗地昂着头，不屑地看着他，不为身后的忽然平静所动。
“看样子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我要你马上命令他们住手，退开，等候宪兵调查。”许乐微垂枪管，平静说道。
“我的亲哥哥死在青龙山。”这名军官冷声说道：“可我不想向你们这些雇佣军解释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少校，应该是我命令你，而不是你命令我。”
“我是中校。”许乐回答道。
军官的脸色微变，却依旧死硬地不肯做出任何让步。许乐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像溪水般清凉的光泽一掠而过，现在的情况很微妙，他若退一步，自己或许能海阔天空，但夜市绝对不会风平浪静，谁都无法保证再次骚动起来的士兵们，会把那边已经东倒西歪的青龙山部队怎样收拾。
这里不是前线，却近似前线，许乐沉默想道，双手大拇指扳开手枪上的簧扣，退后半步，偏转身体，对准这名军官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迸迸迸迸，一连串密集清脆的枪声响起，浓密的烟尘与雾的火光伴着一股特有的味道，弥漫在二人之间。
子弹切削而过，嗤簌乱响，将军官背后那片无人转台射击的千疮百孔，无数木屑飞起，偶有弹片击中金属物当当作响，啾声轻鸣，不知飞去了何处，无数弹着点伴着激出的微尘，以一种电影里才可能看见的画面模式，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惊呆了的士兵们愕然看着这一幕，直到枪声戛然而止，才反应了过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欲裂，愤怒惶恐悲伤地大声喊叫了起来。
枪管喷出的轻烟散去，士兵们正准备扑上来将许乐咬成无数片碎肉，却发现……他们的长官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站在无数密密麻麻的弹孔之间，只是面色苍白，似死了一遭。
许乐沉默上前，抬起两把手枪抵住了他的胸膛和颈部，用力将他推到了转台处，撞出轰的一声闷响。
嗤嗤轻响中，滚烫的枪管将军官身上的衣服烫得脆焦绽开，烫得他的颈下皮肤焦糊一圈。
军官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呼痛，不知道是被这一阵乱枪震呆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许乐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说道：“我不想听你与青龙山之间的恩怨情仇故事，把帝国人赶出联邦之后，你想怎么报仇，那是你的事情，但在这之前，你的头脑最好清醒一些。”
军官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应该很清楚这两把枪里还剩多少子弹，所以，你千万不要高估我的耐心和理性，我没有处理过这种骚动，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疯狂的事儿都敢做。”
许乐最后说道：“我知道你有多狠，但你不知道我有多狠。”
军官脸上的表情微微抽搐，似哭泣般沙笑了两声，然后低头沉默了几秒钟，伸出被木茬割的鲜血淋漓的右手，对四周的人群挥了挥。
夜市里的官兵们望着这一幕，下意识里缓缓放下手里举着的啤酒瓶和随身军刺，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宪兵还没有到，许乐没有松开握枪的手，熊临泉和队员们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那几名铁七师的军官也开始帮忙维持秩序。
夜市渐渐趋于平静，参与群殴的官兵们像木偶一样呆立原地，关于那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胆敢横亘于政府军与青龙山之间开枪的雇佣军主管的身份，有一个猜测或者说是情报，在人群之中渐渐传开，时不时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是七组？”
“那这个就是许乐？”
三分钟后，夜市外围终于响起了西林宪兵总部凄厉的军车警报声。
……
……
“你为什么在那里？”
“当街开枪，你知不知道这违反了哪项军纪？”
“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先写一个情况说明，明天调查小组成立之后，希望你能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
“你叫什么？许乐……呃？许乐中校？”
“敬礼！”
西林宪兵总部幽暗的审讯室中，相关部门的军官正在调查今天晚上的群殴事件，于是便有了前面这连续的盘问。
很奇妙的是，那些压迫感十足的冰冷问话，在军官们看到许乐的名字之后，顿时变做不可思议的惊呼，他们下意识里立正，向桌后那位联邦最年轻的中校行了一个军礼。
许乐看着这一幕，心想如果今天把肩章戴上，处理菊花夜市骚动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般的情况说明，证人证言收录，只是此时宪兵军官们的态度要变得温和了很多，没有用多长时间，这项工作便在许乐的配合下顺利完成。
“中校，很抱歉，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太大，三个军区都有人参与了斗殴，我们受的压力也很大，所以您现在暂时还不能归营，可能要等到明天，调查小组正式问话之后，才能离开宪兵总部。”
“没有问题。”
“我们为您安排了一间休息室，请跟我来。”
许乐跟着一名军官出门向楼上走去，通过询问得知熊临泉一行队员此时正在三楼休息，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置，便放下心来，只是没有想到，那名叫露露的女孩儿居然也跟着过来了。
脚步声在幽暗的宪兵总部大楼内部显得格外清晰，走过一扇大门时，他忽然听到门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那声音此时正在骂娘，紧接着，门后便是无数声中气十足的骂娘声响起。
“这里是会议室，现在坐在里面的是参与斗殴的各部队长官。”
那名宪兵军官自嘲一笑说道：“他们是来捞人的，说起来每个都是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碰着这么些人物，宪兵总部也不敢太过强硬，只好任由他们拍桌子去。”

第一百七十章 师道
夜市群殴没有死人，但双方有好些人重伤被送进了医院，事情闹得如此之大，西林宪兵总部的调查自然展开的极为迅速，然而与之相呼应地，各个部队前来宪兵总部捞人或叫嚣摆阵的军官也到的无比之快。
菊花夜市里一场混战，如今暂时无法理清楚，究竟有多少支部队的人参与其中，但听着会议室里嘈杂的人声，想必牵涉极广。群殴双方的官兵除了躺进医院的，其余人全部被关押在宪兵部门和不远处的几所临时看押所，政府军和青龙山部队被分别看管。
许乐站在会议室门外沉默地听着，他本以为青龙山的人在前线出了事，身为联络官的施清海会前来处理，但这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却明显不属于流氓公子，会是谁呢？
“我操！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的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还有人被你们关着！你们什么时候放人，总要给个准话。”
会议室里，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军官一脸横戾，盯着宪兵总部的接待军官，将硬木长桌拍的嘭嘭作响。
“接受个屁的调查，落日州里哪个晚上没有几十场打架？难道你们宪兵总部每次都要出动几十辆军车去拉人？”
另一名军官坐在他的身旁，怒意十足地盯着宪兵总部的军官，脱下带着脚臭的军靴，用力地拍打着桌面，大声说道：“不就是打了几个山里的猴子，用得着搞成这样？”
“就是。”先前那名军官阴沉着脸说道：“你们在乎什么政治影响，我可不在乎，我只是要带我的人回去！后天我们团就要去3320，你们却他妈的把我的电控官关了起来，要我怎么打仗？当瞎子？打输了、死了人谁负责？你有资格负责吗？”
第三名军官不咸不淡地继续向宪兵总部施加压力：“这本来就是二军区和青龙山之间的问题……关我们回明舰队什么事呢？被你们逮了的四名军官只是正常休假，离开长风基地，看见夜市里面有热闹，在旁边多看了两眼，就被你们抓了回来，这还有没有天理？说到他们团要去3320……你们要是不放人，战舰都没办法开动，联邦怎么往前线输送兵员？”
听到这句话，最开始那名骂的最凶的军官皱紧了眉头，恼火地瞪了一眼。
他叫赫雷，第二军区十一自动化兵团团长，中校军衔，在座十几名军官中就以他的军衔最高，可今天夜市群殴的主力正是他的部属，如今竟是有两百多人被西林宪兵总部关押，不得已前来捞人，已经尴尬羞恼，此时偏又听着这些话，不由愈发烦恶，想起当年在班上，弥塞留就是这样一个行事阴险无耻的兔爷……
负责接待诸位军官的西林宪兵总部科长，脸色十分难看，他看着那名联邦舰队的少校，心想你那几名下属如果真的只是看热闹，那怎么会看的鼻青脸肿，浑身是血？
想是这般想，科长却不敢讥讽嘲弄会议室里的军官们，尤其是闹的最凶的那几人——这几人都是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中层实力派军官，在这几个月的军事行动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已经成长为著名的战斗英雄，此时这些军官之所以会远离前线，出现在落日州替各自部队捞人，就是因为他们将要参加三天后的前线嘉奖仪式。
像这样的人，宪兵总部哪里肯轻易得罪。
赫雷中校看着这名科长没有任何反应，怒上心头，用力一拍桌面，大声说道：“老子看在青龙山猴子们已经被打的很惨的面子上，没有要你们交出人来，已经够给你们宪兵总部面子，可你们要是还不放人，别怪我胡来。”
宪兵总部科长听着这话，眉头一皱，正准备训斥几句，忽然看见身旁那名军官，便马上闭嘴，心想你和他们相熟，总部才紧急调你过来安抚，此时正是该你上场的时候。
花小司如今已经是西林军区某机甲大队的副队长，此次回主星休整，也是要参加三天后的嘉奖大会，谁知道正在家里喝汤的时候，却接到上级电话，让他赶到宪兵总部。一头雾水的他在会议室里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大概的事情缘由，虽然还没弄清楚更多的细节，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看着赫雷恼火说道：“够了，老赫！青龙山那边的人被你们打的全体骨折，有两个现在还躺在医疗舱里，你要把你的人带走，这怎么可能？你在宪兵总部里闹能有什么用？你总得给我一点儿面子吧？”
“花小司，我就是看在同学一场的面子上，才在这里慢慢和这些宪兵唠。”赫雷中校冷冷看着他说道：“要换成别的地方，老子直接拖一个团的人过来，把这幢狗日的宪兵大楼给端了。”
花小司脸色微变，气极反笑，尖刻说道：“是啊，您是谁啊？都升团长了，中校了，追上教官的屁股了，有资格跟我较劲了……去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团长有没有胆量把你的团拉过来。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你一个团要把宪兵大楼攻下来，恐怕难度太大了些。”
“是吗？花小司，你别仗着西林是你的主场，就在我面前放肆。”赫雷眯着眼睛看着他，一拍桌面横蛮说道：“老子是你班长，你他妈的别忘了。”
花小司话语一滞，恼怒的满脸黑沉，对着这句话却做不出任何反驳，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实话告诉你，调查清楚之前，人是不可能放的。”
那名一直在拿臭军靴敲打桌面的军官听了这话，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花小司的鼻子骂道：“你到底是哪边的？我们一军区可从来没有拿你们西林军区当外人，我的人都是搞导弹定点测算的好手，你把人逮了，前线怎么办？那边可大部分是你们西林的人！”
花小司把双眼一瞪，盯着这个身材瘦小的军官，根本不怯他，拍着桌子，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还好意思说，几个堂堂机械化自动研究院的博士，跟他妈流氓一样在夜市里打架！林爱，你也是个高材生，看看你拿着臭鞋这破样儿，堕落成什么狗屎了？难怪你的手下都他妈是一帮高智商，低情商的流氓！”
嗡的一声，整个会议室再次闹将起来，联邦军方的未来、优秀的青年军官们，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风度之类的事情，拍着桌子骂娘，砸下茶杯骂爹，污言秽语震的玻璃窗不停摇晃，这种昂扬狠厉的情绪，让其他部队的军官们也激动起来，加入了骂战的队伍。
“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个交待，以后青龙山的猴子，我们见一次揍一次！”
“算我一个！早看那帮泥腿子不顺眼了。”
“放人，马上放人！”
“严惩那些青龙山的凶徒！”
“还有那群雇佣军是什么来头？他妈的，居然敢对着我的人开枪！别的不说，你们得先把那个家伙交出来！”
……
……
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忽然被推开，许乐在身后西林军官惊愕的目光注视中，径直走了进来，那双小眼睛早已眯成一道线，或者说是一道刀上的亮光，脸上黑沉一片，极为难看。
“在夜市里是我开的枪，你们想怎么处治我？”
会议室里骤然一乱，然后逐渐安静，唯有赫雷团长带着的那名参谋官，犹自愤愤不平地怒骂着。
此人无比恼火战友们的遭遇，骤然发现许乐推门而入，自承其事，双眼一瞪，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原来是你小子！胆量不错，居然敢站出来，看老子怎么削死你！”
说完这句话后，这名参谋忽然觉得身周的环境有些异样，他愕然回头一看，只见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自家团长叼着的烟卷掉到了军装上，脸上闪过一丝惧怕的神情，而先前闹的最凶的那几名军官，开始用颤抖的手系上先前骂热后解开的领扣。
这般诡异的一幕，让这名参谋的身体有些僵硬，依然指着许乐鼻子的手臂，忽然间变得沉重了许多。
赫雷团长狠狠地一巴掌扇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又手忙脚乱地拍掉军装上正在燃烧的烟头，赶紧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弥塞留、林爱、花小司这几名青年军官也随之忙乱地起身，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小跑到了许乐的身前。
匆匆忙忙地列队完毕，赫雷目视前方，大声喊道：“敬礼！”
刷的一声，军官们集体立正，仪姿标准的无可挑剔，举起右手整齐无比地向许乐敬礼，然后大声喊道：“教官好！”
……
……
时间就像是回到了十个月前，在S1那个秘密的作训基地中，在课堂上，在机甲训练场间，班长赫雷喊话，全班军官学员集体敬礼，带着大墨镜的铁血教官teacher xu冷漠地点点头，然后众人才敢坐下。
许乐的眼睛微眯，表情冷的像块黑冰一般。
他本是个温和若春阳的家伙，即便收拾七组那群老爷兵时，也以沉默行动为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批联邦最有前途的军官学生时，他却能够自然而然地扮出一副冷酷到极点的模样，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做他们的教官，下意识里要维系某种师道尊严？
会议室里并不了解内情的其他军官都看呆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赫雷等人，对这名年轻军官发自内心的尊敬……甚至是害怕。
许乐没有点头，所以赫雷花小司等人不敢解散，一直立正，面视前方，却有汗珠从额角淌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胜利的大会（上）
宪历六十八年春夏之交，在作训基地最初的两三个月中，戴着墨镜的许乐教官和课堂上骄傲的军官学生之间，充斥着对抗敌意，双方的关系并不融洽。
随着许乐在基地里逐渐展现出他在机甲方面的知识程度，在操场上与两名铁七师军官大杀一场展现出惊人的近战能力，这种关系开始慢慢变化，直至毕业之前那场散伙饭，军官们轮番上前敬酒，才算是真正确定了彼此间的师生关系。
如果仅仅是这般，日后在战场上相遇，这些联邦重点培养的梯队军官们见着他，大抵也只会点点头，行个军礼，问声好罢了，绝不会像此时表现出来的这般敬畏。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军官生们逐渐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中校军官，竟是联邦机甲第一强者，在卡琪峰顶战胜了李疯子，是被元帅大人亲召入伍的牛人……
研制成功MX机甲，掀翻科学院院长，传闻麦德林的死和他有关系，国防部长家的未来女婿，国民少女简水儿不清不白的绯闻对象，如此总总，许乐在联邦之中已经绽放过诸多光彩，他的来历背景及履历，已经有了足够多令军官学生们敬佩的理由。
但敬佩不是敬服，更不是敬畏。
军官们佩且服之，直至最后发自内心畏其行其心，真正关键的点是毕业日军演。
那一日，许乐站在被羞辱为废物的军官生们身前，直视杜少卿，逼的这位联邦名将、铁血师长硬是没能发成飙，他带领着众人于寂寞岭清晨军演放手一战，最后潇洒破营，让所有人的骄傲能够继续。
经此一役，作玉基地里的受训军官们，无论他们再如何骄傲自负，一旦面对许乐教官的时候，都会变成老老实实的学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大概便是所谓从内心发散的师道尊严感。
他们习惯了教官在课堂上尖酸恶毒的言语攻击和训练场上强悍有力的打击，想到先前自己几人在会议室里连番痛骂，骂的却是教官……
众人汗水如雨般淌下，渗出纹丝不动的深色军装，如一只只被冻僵了的寒蝉，忽然间进入盛夏，却不敢挣动分毫，一如作训基地的当年。
……
……
“好个屁。”许乐沉着脸看着面前几名军官，骂道：“我开了枪，快要被人削死了，怎么好的起来？”
这句话一出口，赫雷等几名军官反而松了一口气，极有脸色地分两列散开，让开一条道路，同时搬了一把椅子，搁在了长桌的面前。
许乐走过赫雷身边的时候，忽然开口说道：“谁是猴子？”
赫雷站的笔挺，一声都不敢吭，虽然他如今已经是一名中校团长，军衔与许乐平齐，职权更远在许乐之上，可是教官训话之时，他哪敢出言反驳？
许乐又在林爱的面前停顿了一下，认真问道：“谁又是泥腿子？”
林爱眼观鼻，鼻观心，观的极其认真而严肃，就像先前那些污言秽语绝对不是从他这名高级技术军官嘴里说出来的那般。
弥塞留挺着胸膛，紧张地等着教官的质问，不料许乐直接走过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后怕地轻轻吐了口气。
三人之后，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的花小司微微一笑，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幸灾乐祸之极。
所有人都坐下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房间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许乐的身份，但看着平日在部队中最嚣张的几名长官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变成了兔子，他们当然不敢多话，一面紧张听着许乐的训话，一面暗自猜测许乐的身份来历。
“泥腿子？猴子？那是特一军，那是你们的战友。”许乐说道：“三颗沦陷星上，青龙山派了多少人去铺网？他们又死了多少人？他们也是在为联邦奋斗牺牲，难道背后就只值得你们用这样的形容来羞辱？”
酒并没有全醒，许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想到夜市里的群殴，先前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争执，心情便有些沉重，帝国大敌在前，联邦内部却还有这么多的纷争，总统阁下付出了极大的心血精力和政治魄力，才营造出来大和解的社会基础，可在部队内部，这种基础却显得太过脆弱。
“政治这些东西我不怎么懂，但我只知道一些很简单的道理，在战场上面，要相信自己的战友，首先便必须尊重自己的战友。”
赫雷数人对望一眼，心想教官这就是直接准备开始上政治课了？赶紧坐下，拿子电子记事本认真地进行记录，而花小司则充当了秘书的角色，泡了一杯三叶茶放在了许乐的身前。
“咱们和青龙山之间确实有旧怨，但你们不要忘了，学校哲学课里便曾经讲过，任何事物总要分一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现在我们的敌人是谁？是帝国人。”
“你们是联邦军官，不是混江湖的黑帮，把恩怨情仇变成夜市里的群殴，你当是在拍连续剧？”
“我不是在做思想工作，我也不会做，我只知道你们这样做很蠢，很有毛病！”
许乐越说越觉得心情有些低落烦闷，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越来越冷，态度越来越恶劣，几名曾经的学生脑袋低的越来越低，赫雷觑了个空子，恭敬地递过一支烟，双手点燃。
将香烟夹在食指间，于缭绕的烟雾中，许乐毫不客气地继续训斥这些家伙。
如果换作别的教官，断不至于如此落赫雷诸人的面子，总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偶说几句便要忆一下当年，回忆一下基地生活，让师生间的关系更亲厚一些——此为用人，更是治兵，国防部当年让他进入受训基地，本就存着让这些联邦重点培养的梯队军官，成为他日后可靠下属的意思，自然愿意看到这样一幕。
然而许乐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在部队中发展自己嫡系的念头，正如白秘书所担忧的那样，这块石头似乎对打造自己的团队没有任何兴趣。
所以他很简单直接，并不粗暴，格外冷厉，可奇妙的是，骄傲的军官生们却非常吃这一套。
……
……
会议室里的训话在继续，门外多了很多身影，整个西林宪兵总部的军官，听说这间房间里发生的场景，都兴奋地凑了过来看个稀奇。
宪兵总部在西林主星上维系联邦军方纪律，处理过无数次违纪事件，每次处理时，联邦各部队都是让这些国防部重点培养的军官来捞人——这些军官面子大，战功多，背景深，前途光明，经常在宪兵总部里拍桌子骂娘，弄得宪兵总部无比难堪，然而谁能想到，有一天这些家伙居然也会被人像训孙子一样训了半个小时！
会议室外的长廊里挤满了宪兵总部的军官，纪律最好的他们，也终于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许乐的身份逐渐传播开来，军官们震惊之余，复而恍然，心说大抵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震得住场子。只是在众人想来，许乐中校如今怎么也应该是个团长，甚至可能进入大军区司令部，至少也应该率领一支特种机甲大队，怎么如今还在果壳雇佣军里厮混着？
……
……
教官与学生的重逢并不如何欢愉，一番训话之后，赫雷一干最嚣张的家伙，都断了从宪兵总部里捞人的想法，其余的军官也只有郁闷离去，向自己的上级汇报。
菊花夜市群殴一案，还要等待纪律部门明天的正式调查，宪兵总部终于恢复了安静。
但既然重逢，总不可能就此分手，日后再上战场，也不知彼此还能不能活着相见。许乐去休息室接了露露姑娘，便带着这几名军官和七组一部分队员，浩浩荡荡地再次杀回了金碧辉煌夜总会。
夜总会里的活动很自然变成了男人间的拼酒，在会议室里像小鸡儿似的军官学员们，像提电磁手雷般提着二点五升装的酒瓶，向教官许乐发起了前赴后继的进攻。
看着许乐眼见不敌，白玉兰一挑额前秀发，提瓶而上，数十名七组队员也毫不客气地发动了反攻，赫雷诸人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马上电话联系当年的同学，如今各部队的主官们前来支援。
曾经在基地里受训的军官们，如今正凑巧受召回西林主星，准备参加后日召开的嘉奖大会，一听说许教官召唤，在电话里大吼数声，毫不犹豫地从各自营地狂奔而来。
一时间，整个金碧辉煌夜总会的门口，不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十分钟后，各式各样的高级军车塞满了大门，尤其是那些代表各自番号级别的绿色军牌，更是令街上路过的行人士兵们心生诸多惊惧不解。
不论隶属于哪个军区，前些日子正在哪颗星球上作战，或许在配合时还在通讯系统里大骂对方，所有能来的军官生都来了，还有些正在路上。
受训军官们与七组那十八条汉子在基地里也共同生活过，并且一起参加过毕业日军演，自不会感到陌生，一百多号人混坐于昏暗的夜总会中，无数瓶蕴含着战斗情谊的烈酒打开，灌入钢铁铸就的腹中，硬生生灌出了无数沙场气概及粗糙沙哑别有风味的嘹亮军歌。
街上的行人及士兵们，好奇地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高级军车，小声议论着那些军车牌照代表什么意义，忽然间听到一阵洪亮刺耳穿透金碧辉煌极佳隔音材料的粗豪歌声，不由疑惑心想，难道国防部嘉奖大会提前到夜总会里举办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胜利的大会（下）
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男人，看过太多生死，却没有谁能真的看淡生死，反而更加看重难得的相遇，毕竟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不知在座的人又会少了几个。正因为这种情绪，夜总会里的军人们放肆地饮着酒，吼着歌，骂着娘，就在这一片热闹之中，最后几名军官学员也终于赶到了聚会现场。
最后到的是周玉，四处散坐着的军官们纷纷起身，与这位毕业日军演中的指挥官笑着打招呼，然后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名西林军官，两个人长的有些相像。
许乐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与周玉拥抱，身旁的白玉兰也笑了笑，他们曾经在港都工程部里默契配合工作了很长时间，算得上是真正的老友。
“周瑾，我哥哥，现在在西林司令部工作。”周玉那张温润可亲的脸，在淡紫色的迷离灯光中，依然显得那般平静，他对四周的人们大声介绍，然后将周瑾带到了许乐的身前。
许乐眉梢微微一挑，看着这名叫做周瑾的军官，想到了多年以前逃离东林大区的那趟旅程，沉默刹那后，伸出手去，微笑说道：“你好，又见面了。”
周瑾看着这张朴实的面容，有些吃惊地摇头感慨道：“听周玉提起过你几次，最近这半年也常在电视上听到许乐这个名字，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当年古钟号上的退伍蹲坑兵，如今已经变成了联邦英雄。”
几年前许乐逃离东林大区，因为收留小西瓜的缘故，与西林军校的学生们发生了一段冲突，事隔几年之后，周瑾愕然确认其人身上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震惊之意十分真实。
周玉和四周的军官生们感到有些吃惊，难道这两人以前便见过？周瑾自嘲一笑，将当年古钟舰上发生的故事简略提了一遍，又引起了众人的诸多感慨，他们望向许乐的目光，变得更加怪异起来。
——许教官当年只是一个蹲坑兵？
……
……
白玉兰往桌上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周玉赶紧说了声谢谢，坐在许乐身旁低声说道：“我可能要被调到铁七师。”
在座的军官生们大概对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都没有什么好感，出自十七师的七组队员们更是如此，所以周玉的声音压的极低。许乐微微一怔，眉头皱着问道：“你现在的编制在第一军区？”
“是。”周玉回答道。
“但你是西林选送去一院的学生，钟司令怎么可能同意铁七师挖你过去。”
许乐揉了揉眉心。像周玉这样的优秀人材，绝对是所有部队都想争取的对象，去年在毕业日军演中，杜少卿亲自下场考验周玉的战术推演能力，表面上看着是在打压军官生们的气焰，但何尝不是另一种惜才？铁七师想挖周玉过去很好理解，但他不能理解西林这边怎么会同意。
周玉端起酒杯来，平静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沉重，低声说道：“国防部直接下的命令，压力太大。”
许乐拿起手中的酒杯与他轻碰了碰，一饮而尽，舔了舔有些刺麻的嘴唇，摇头微笑说道：“我想还是莫愁后山的意思吧，铁七师确实有前途一些。”
周玉见他一言点出了事情的要害，忍不住低头自嘲一笑，仰起脖颈将杯中酒清了，吐了口酒气，喃喃说道：“身不由己。”
许乐与周玉平时一直有邮件联系，此时也不必说太多话，而且身遭那些不时来拼酒的军官们，也不可能给他们太多私语的机会。
酒过无数巡，夜总会里娇俏的姑娘们，根本没有什么发挥魅力的机会，来得一聚的军人们呼三喝四地饮着酒，红着双眼讲述着自己部队在前线的经历。
在某崖刻处，战友的鲜血是何等样的红；在某山林中，帝国崽子的工事是怎样的溃败；在某河滩处，战友的身躯是如何的冰凉。整个场子里充满着一种壮哉悲哉、铁血混着伤感、离歌夹着骄傲的肃然气氛。
此地只宜烈酒、壮歌、战斗，不宜红粉。
军官们酒后纵情倾谈，讲述着彼此离开基地后的人生轨迹，回到各自部队，拉赴前线，参加惨烈的战斗……许乐坐在众人正中间沉默听着，听着这些曾经的学生立下的战功，知道他们如今大部分人获得了晋升，被酒精熏染得有些开怀的心里，很自然地生出很多骄傲满足的情绪。
晋级最快的是赫雷，这个此时喝了很多酒，只会傻笑的三十几岁中校团长，他的部队承担了极为沉重的任务，在3320上面打的极苦也极漂亮。其余的军官中已经有了副团长，有师部的参谋，更多的是加强营的营长，而且在马上就要召开的嘉奖大会后，想必他们又会获得进一步的晋升。
“赫雷，你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中校团长了，还让兄弟们怎么混？”林爱把腿跷在桌子上，像抱孩子般抱着瓶赤珠红酒不放手，浑身酒气大声嚷嚷道。
赫雷强行睁开快要睁不开的双眼，嘿嘿笑着说道：“教官才二十几岁，也已经是中校了，你怎么不去问他？”
“我操，谁能和那个妖怪比？”正在抓薯条往嘴里塞，以压住胃中翻滚酒气的兰晓龙不屑说道：“我们这里面又没有李疯子。”
“这话倒是。”在作训基地里便以阴酸闻名的弥寨留嘲讽望着赫雷说道：“而且我估计这次嘉奖大会，你顶多得两枚勋章，想要晋上校，那是没什么机会了？”
“为什么？”有一名七组队员表达自己的疑惑不解，心想凭着赫雷所在自动兵团立下的战功，火线晋升应该是很常见的事情。
“很简单。”周玉微笑着插了一句话，“因为我们的教官还只是个中校。七组在163上铺网干的很漂亮，按道理他应该会晋升，问题是他实在太年轻，而且国防部总要顾忌一下媒体，所以这次不可能轮到他。”
“这下我不是吃亏了？”赫雷咕哝着说道，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许乐和露露姑娘的中间，抱着许乐的肩膀大声问道：“教官，听说你把宪章局给灭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尽瞎扯，宪章局那是人能灭的？只不过揍了一个宪章局的官员。”熊临泉粗着声音回答道。
“也很屌啊！除了咱们教官，谁敢揍那些王八蛋的宪章局官员。”
赫雷瞪大了双眼大声赞叹，四周军官们的情绪也无比激昂，拼命地拍打酒桌表示兴奋，然后开始像某些动物般放肆地嚎叫着。
许乐摇了摇头，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发疯，他眯着眼睛数了很久，总觉得除了那些正在前线杀敌的家伙之外，还应该少了两三个人。然而就在他问话之后，场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们两个牺牲在3320，帝国远征军的主力进行了连续十四天的反扑，地面部队承受的压力太大，最后他们亲自操控MX冲了上去，阵地保住了……人却没能回来。”
花小司低头转动着酒杯，向许乐解释道：“常三也死了。就是上次在操场上和你较量的那个铁七师军官。”
周玉在一旁轻声说道：“听说他养好伤后从S1搭运输舰来的前线，刚刚归入铁七师，5460上的行动就开始了，好像就是第一场黄山岭阻击战的时候，他被帝国人机甲轰塌的一块大石头，直接埋在了山体里面，身体都没挖出来。”
许乐眯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想到当时自己操控着黑色MX，像子弹一样飞舞在缓坡之上时，那个骄傲而坚韧的军官，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或许他牺牲的地方，离当时的自己并不遥远。
他举起满满的酒杯，缓缓喝光，然后揉了揉鼻子说道：“再拿一百瓶好酒。”
满座军官俱静，同时举杯，整齐无比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
夜总会里一地狼藉，一片热闹，七组新队员们坐在外围抱着姑娘喝酒，时不时望向那边，眼里不时闪过一丝羡慕，他们羡慕老队员们和这些部队里的长官居然能打成一片火热，他们羡慕主管许乐能够得到这么多生猛人物发自内心的尊敬。
虽然他们家世不凡，父辈有钱有权，往日里看见团长之类的人物也不会发怯，但在部队里呆的久了，多受军营气氛熏染，总有些隐隐羡慕向往。
“看你天天跟在主管屁股后面跑，真没想到，你还在记恨他。”
从象征凑到表情复杂的锡朋身边，皱着眉头说道：“算了吧，虽然当初我也挺恨他，可毕竟是一个部队的，要没这些家伙，我们只怕死了多少次。”
“我可没记恨什么。”锡朋揉着头发，看着不远处已然醉意十足，瘫倒在女孩儿怀中的许乐，恼火说道：“朋友的事儿，总得帮帮……再说了，只不过让他闹个笑话，让咱们出出当初的恶气，又不会让他少块肉？”
“放心吧。”他有些没滋味地喝了一口酒，说道：“我也是七组的人，出卖战友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从象征耸耸肩，不再多劝什么，心想也对，反正自家主管身上的绯闻已经一大堆，再多一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遮
银色的月光轻轻照在落日州华城公寓楼四楼房间外。
这是一间格局并不大，装修却有些精致的小套房，许乐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身体每个毛孔里都在往外蒸腾着酒精的味道。
房间内一片黑暗，一具光滑火热弹嫩的身体压在他的身上，女孩儿穿着一件短睡裙，内里不知道可有什么布帛。
淡淡一片光线透过落地玻璃，洒入房间内，将女孩儿赤裸的锁骨处映出一弯迷人的阴影，阴影中间是细细的布带，似乎用一根手指便能挑断。
许乐困难地往上挪了挪身体，小腹部恰好抵住一片柔润，他的双手下意识里顺着女孩儿膝头往上滑去，抚过丝绸般的肌肤，有些笨拙而炽热地轻轻揉弄对方浑圆的臀部。
有力的双手每一次用力地揉弄，总能让怀中的女孩儿轻嗯一声，他脑中的晕眩感觉更增一分。
“露露，你是哪里的人？”许乐有些迷糊地抱紧了她，在她耳边沙哑问道。
“类江人。”露露吐气如丝，手指早就顺着他赤裸坚实的胸膛滑了下去，轻轻地划着圈。
本应极痒，但许乐已被酒精麻醉的丧失了绝大部分感观能力，只觉得抱着一团火，心里也有一团火，习惯了扣动扳机的手指笨拙地机械揉动着，指尖偶尔掠过女孩儿裙下臀间的布条，喜悦的身体微颤……但这团火始终找不到发泄的渠道。
露露骑在他的身上坐了起来，窗外有月有树影，斑驳暗淡遮在她的上半身，模糊里透着一种妩媚的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一边的肩带轻轻放下，露出半边浑圆的嫩肉，抓着许乐的手轻轻放了上去，然后轻轻摆动腰肢，隔着衣料做着销魂的摩挲。
上一次经历男女之事，仿佛已是无数万年前的事情了，那是一次严重打击自信心的失败遭遇，虽然美好，但只关乎精神，在身体感观方面是一塌糊涂，石头在火里烤了这般多天，蕴了这般多火，忽然遇见一个职业而动情的女子，马上开始熊熊燃烧。
手中盈指的柔嫩触感，身上传来的醉人肉感，让许乐神思恍惚。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树影，他更加恍惚，竟觉得那些斑驳的影子，在露露洁白的身子上开始迅速飘移起来，旋转的越来越快。
“我想吐。”
露露愣了愣，掩嘴一笑，翻身下床，端来一个大盆搁在床边，扶着他的身体向下仰着，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真是一个温柔亲贴的姐姐般。
吐完了，漱了口，房间里灯光亮起，许乐觉得光线有些刺眼，下意识里眯起了眼睛，又抱住了她，沉默片刻后再次翻身上床，上下求索女孩儿身体的美妙，粗励的手掌与纤敏的突起不时摩擦，正将销魂时，他忽然又停止了动作，含糊不清带着丝怅悔惘然说道：
“我还想吐。”
晚间七组聚餐喝了酒，在夜总会喝了酒，去夜市喝了酒，大聚会时更是不知道喝了多少，金碧辉煌将周边的三号全部调光，才将将满足了这些军官借酒以压制或挑动某些情绪的要求，而许乐一个人至少就喝了四瓶。
这般喝法就算是李匹夫或者封余，大概也是必挂。许乐在很多方面确实不是一般人，一般不是人，但面对着酒精极为公平的杀伐，他若不倒，那真是不正常了。
这一夜许乐基本上都在与酒后的痛苦作战，他伏在露露赤裸的大腿上，抱着她弹软的腰肢，吐的肝肠寸断，淅淅沥沥，狂风暴雨，涕泪直下。
灯光再次关闭，许乐的额上覆着一条冰凉舒服的湿毛巾，模糊的目光从房间内的月光树影转移到身边的女孩儿脸上，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大腿内侧，只觉一片冰润，沙哑说道：“不好意思。”
洗去了眼影浓妆后的露露依然漂亮，只是漂亮的极为干净，她眼角媚意十足地一挑，说道：“以后还我？”
……
……
清晨时分，许乐从睡梦中醒来，感觉身体无比酸痛，喉咙干涩疼痛，就像是有无数根鱼骨在那处卡着。
他回头望去，只见床上薄被凌乱，露露就像个小女孩儿，双臂紧紧缩在胸前，睫毛轻闭，如瀑般的黑发洒落在她洁白的胸脯上与自己略黑的身体上。
许乐的身体很强悍，体内那些灼热的奇妙力量对于男女之事肯定没有任何帮助，却可以使他尽快地恢复体力，昨夜的宿醉，此时只留下了时不时的头痛，头脑却已经回复清明。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的露露，感受着清晰的诱人触感，听着女孩儿翘鼻里时不时响起的轻鼾，忍不住咧嘴一笑，旋即吞了口口水，有些认真，又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去，准备印上那对饱满红润的唇瓣儿。
就在此时，他的左眼里忽然闪过一排白色的光符，这些光符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坚定而极煞风景地一直停留。
联邦中央电脑有事情通知他，但许乐来不及去看这些白色光符是什么，身体猛地一僵，想到另一桩事情——昨夜床上的纠缠画面，岂不是全部让那个老东西看了去？将来如果和女伴亲热，岂不是身边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偷窥？
虽然偷窥的对象只是一台电脑，但他总觉得对方是一个老而不修的流氓，一念及此，如同一桶冰水淋上脑袋，他不舍地将手臂从露露颈下抽了出来，抱着脑袋坐在床上片刻，才开始阅读那些光符。
联邦中央电脑通知他，公寓楼外有针对他的目标出现，对方无杀伤性武器，无危险。
许乐沉默地坐在床边，思考了片刻后，开始起身洗漱穿衣，在途中给白玉兰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赶来公寓楼接自己。
不知道是水声还是身旁的温度缺失，让忙碌一夜备感疲惫的露露醒了过来，她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个年轻的中校军官，撑着下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语气，如同当年在星辰会所休息室里调戏他一般，轻佻一笑说道：“晚上再来？姐姐我给你封个红包。”
许乐正在系领结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来，瞥到她撑颌于床，胸口那抹白皙的丰软从裙口间挣将出来，想起昨夜醉梦中那些未曾真个销魂却格外真切的亲热触摸，不由心跳将快，面庞发热，嘴唇发干，有些羞惭地点了点头。
……
……
许乐夹着军帽走下了公寓楼，在电梯中一直低着头碎碎念着不雅的话语，心中充满了些许不舍和万分不甘的情绪。
好不容易他才在酒精和欲望的双重鼓励下做了决定，不料最终自己的身体却发生了内讧，酒精催生了欲望，却又击垮了实现欲望所需要的某些机能，此等遭逢，何等样地令人郁郁不能结……
站在公寓楼下侧门处，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安静的大街和街对面的参天青树，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但还是小心地戴上了墨镜。
他暗想既然已经判定跟着自己的人无武器，无危险，为什么联邦中央电脑还要提前示警自己？
远处那辆黑色汽车正在驶来。
许乐走出公寓楼小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心思不期然地又飘到了四楼的那个房间，与情感无关，只与男人二三事有关，他有些疑惑地举起右臂，做了个用力的动作，看着军装下鼓起的肌肉块，心想自己那方面的能力好像与肌肉确实不成正比啊。
就在此时，街对面的青青大树间忽然亮起一片闪光灯，若无数道闪电划破了安静的街区，照耀在他的身上，将他这个有些滑稽的动作定格为永远。
自数月前那椿让整个联邦激动的国民少女绯闻事件之后，许乐早已经习惯了自己是名人的事实，应付记者的经验也极多，然而此时依然被这一片闪光灯灼的有些眼花，有些心慌。
“联邦科技进步了无数年，相机越来越小，为什么闪光灯还是这么大？”
在此时，他的心里很奇怪地想到了别的事情，然后看着从街道对面冲过来的十几名记者，脸色变得异常沉肃。
“许乐中校，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乐中校，这幢公寓是落日州最出名的单身女子公寓，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这里过的夜？”
“许乐中校，麻烦你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
“那好，许乐中校，我想请问你，身为现役军官，连夜不归营房，是不是已经触犯了军事条例？”
许乐沉默站在街边，根本不理会这些记者的问题，当黑车来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记者们摇头站在街边，对着手里的录音笔快速地做着记录，正当他们以为黑车会挟尘而去时，车窗玻璃却落了下来。
戴着墨镜的许乐，望着记者们说道：“不要忘记第一宪章对公民隐私的保密条款。你们可以报道我，但凡有一个字涉及到别的人……我会把你们的报社告到倒闭，至于你们，我会送你们进监狱。”
说完这句话，黑色汽车无声无息若幽灵般驶离。
车厢中，许乐摘下墨镜，沉默许久，暗自想着谁会用这么幼稚无聊的手法来阴自己，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想到某些事情，他的眉梢微微蹙起，对前排的白玉兰说道：“打电话给利孝通。”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赋
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营房，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紧闭。听到风声的兰晓龙等几名军官迎了上来，走进了办公室。因宿醉难消，他们的脸上满是倦色，眼睛里全是血丝，听明白女子单身公寓外发生的事情后，脸色变得严肃难看起来。
没有过多长时间，许乐紧握着的军用手机嘀了一声，利孝通的邮件发了过来，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子上闭目认真思考很久，却依然无法将这件事情想明白。
联邦最有前途的年轻中校，被新闻记者拍到违反军纪夜不归宿，在战争激烈的时刻纵情嫖妓，这样的丑闻报导选择在战争激烈的时间段放出，真会显得异常耸动。
而当事人是许乐，这件事情就不止耸动，只怕还有些更深层次的意图。
利孝通接到他们的电话后，用最短的时间查到了一些风声，驻守西林大区的各大媒体能如此耳目灵敏，并且有胆子偷偷跟踪许乐，确实隐隐和三林联合银行这个巨无霸有关系。
这位七少爷一直坚决冷厉地向自己大哥身边安插亲信，所以才能这么快就查到一些所以然，但他依然无法查到那些媒体是从哪里获得的情报来源。
利修竹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乐睁开眼睛，困惑地思考着。要把自己变成一颗臭鸡蛋，就是因为铁算利家依然没有放弃和费城李家联姻？利修竹依然一心搁在国民少女的身上？
可是因为简水儿、邹郁、张小萌这些女子的关系，他在联邦上层或下层很多人的眼中，早已经是个沉默的花石头，再把自己搞臭几分，又有什么好处？
更关键的是，自总统大选之后，利修竹一直低调沉稳，以他的心性能力，断不至于启用如此低劣幼稚的安排。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想起从百慕大偷渡来西林的两名杀手专家，虽然联邦调查局一直无法确定主使者是谁，但他能够基本确定，想杀自己的人，与那些世家公子、首都星圈的政客们脱不了关系，利修竹此举或许是为了掩饰什么，又或是将来事败之后，觅一个置身事外的理由。
“我们从来都不是喜欢挑事儿的人，关键是有人总喜欢把狗屎一样的事儿糊在我们脸上。”
兰晓龙沉着声音说道，窗外刚刚起床的七组队员们三三两两在晒太阳，大树下锡朋不停低头抽着烟。
许乐忽然想到公寓楼里那位女孩儿，眼睛眯的很厉害，也不避讳房间里几名可靠的下属，直接对白玉兰说道：“我呆会儿给那个女孩儿打个电话，看看她的意思，如果她愿意，你帮我送她离开。另外你再给利孝通打个电话，让他在首都星圈帮忙安置一下。”
白玉兰微微点头，七组这些年来一直在黑暗里做私活儿，要偷偷送一个人离开西林，并不是难事，只怕除了宪章局之外，没有任何部门或组织能够查到踪迹。
接下来，许乐与众人又商量了很多对策，准备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新闻洪水。刚从战场归来，又要开始作战，只是此次作战的对象变成了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舆论，众人感觉非常不愉快。
“夜总会的事情可以大肆宣传一下，这可以帮助树立你的正面形象，许教官的无数学生都是战斗英雄，这个感觉很帅的。”兰晓龙叼着电子笔杆，皱眉说道：“关键是昨天夜里，你总得给个话，认还是不认？”
“认个屁！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认什么？”许乐表情黑沉，拍着桌子吼道。
房间里一片沉默，熊临泉等人互视一眼，然后低下头来，强忍着狂笑的冲动，心想头儿倒真是厚颜无耻，撒谎也能撒的如此理直气壮。
许乐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电话走出大门，开始向远在首都星圈的某位夫人求助。
……
……
第二天，联邦所有的电视媒体保持着安静，而所有的平面媒体和电子媒体则是闹翻了天。
这些媒体绝大多数的版面依然用最大的篇幅报道着前线战事，在三颗沦陷星上联邦政府军正在一步步迈向胜利，胜利军事行动的总攻在两天之后，进入计划中的缓坡时间段。
但他们的第三版上，忽然爆出某位年轻中校的花边新闻！
因为联邦第一宪章严格保护公民隐私的关系，媒体上没有一张照片出现那幢公寓楼的画面，也没有一句话牵涉到金碧辉煌夜总会那位女孩儿，新闻标题虽然格外耸动，字语却严格地避开了嫖娼二字，只是用暧昧的言语及生动的推理描写，将读者的情绪一步步勾进某种地沟里。
联邦的性行业从来没有正式合法过，但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任何案例确认其非法，严明的联邦军纪当然禁止官兵购买性服务，但落日州遍布大街小巷的疗养中心、高级会所是用来做什么的，上至帕布尔总统，下至卖报纸的小贩都心知肚明。
偏生这名年轻中校叫许乐，他是国民少女简水儿的绯闻对象，传闻他与国防部长家的千金有些不清不白，传说他自承与青龙山之叶张小萌是老情人……所以这件丑闻或新闻具备了足够的爆炸力，将联邦民众们炸的津津乐道，愤怒忧郁。
落日州军营里几乎所有人人手一份报纸，包括七组队员在内，他们放肆嘲笑着许乐的不谨慎，却没有把这件事情看的太重，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可能带来的麻烦。
新闻媒体的报道刚刚出来，许乐就收到了来自国防部的一封绝密邮件，点开邮件一看，发现是那位戴着眼镜，一脸学者风范的大部长亲笔所写，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坚持看完那些隐含不悦的字句，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并没有马上进行回复。
一个没女朋友的年轻人，如今却似乎要为很多女孩儿的清誉负责，这究竟算怎么回事儿？许乐坐在桌后沉默思考很久，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自找的。
紧接着，国防部内务处的军官进入了七组军营，新闻媒体炒的太厉害，联邦民众太过关心，内务处负责监察高级军官的行为，为了平息物议，他们必须前来处理此事。
“许乐中校，我们奉命前来调查，请问你前天晚上在哪里？”
许乐坐在桌后，看了他们一眼，闭着嘴没有说话，此等做派令内务处的军官们面色微变。
正当房间内气氛变得有些怪异时，一位穿着黑色正装，满脸微笑的中年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直接走到许乐桌前，回头望着内务处军官们说道：“我的当事人不会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有什么话，你们可以直接和我谈。”
“当事人？”内务处军官们愕然，接过这位黑衣中年人递过来的名片。
看到纯植物长纤维名片上的贺荷二字后，众人同时神情一肃，怎么也想不明白，就是一个例行调查，居然会引动这位西林最出名最难惹的大律师。
“我们只是请许乐中校配合内务处的调查，不需要什么律师吧？”内务处军官有些难堪说道。
“许乐中校不接受任何无聊的调查。”贺荷大律师面无表情说道：“你们有逮捕证吗？”
“没有……但我们有协查通知书。”
“那个并没有法律效应。”贺荷大律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挥手说道：“什么时候你们把逮捕证办下来，我的当事人才会跟你们走，然后在我的陪伴下开口，除此之外，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当事人。”
内务处的军官们表情变得极为精彩，明明是军队内部的调查，怎么变成了一场律政电视剧的内容？
“贺荷大律师，我想提醒您，许乐中校是现役军官，我们有要求他配合调查的权力，而且这是军方内部事宜……”
贺荷面无表情拦话道：“你是想说我是民法律师，不能参与军事法庭的内容？你当初在学校怎么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军官强忍着怒意，说道：“许乐中校涉嫌嫖娼，严重触犯联邦军纪，这总是事实吧？”
贺荷大律师阴沉着一张脸，忽然开口说道：“第一宪章规定联邦公民基本的五项权利，嫖娼就和在家看色情图片一样，是天赋人权，谁……敢说这是犯罪？”
不等表情激动的内务处军官们开口，这位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幼子，西林钟家最亲密的法律伙伴，毫不客气挑眉说道：“年轻人们，你们要记住，没有任何法律能凌驾于第一宪章之上。”
“如果议会通过的法律，国防部的军纪条例，认为我的当事人涉嫌犯罪，那么我认为……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来调查我的当事人，而是马上把这些狗屎不通的法律全部修改一遍。”
听到掷地有声的这两句话，一直在屋外围观起哄的七组队员们，纷纷用力鼓起掌来，把手掌拍的通红，口哨声尖锐地穿透整个军营。
看着悻悻然离开的内务处军官们，许乐站起来，用力地握了握这位大律师的手，认真说道：“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维护联邦公民的底限权利。”贺荷大律师望着许乐，忽然微笑说道：“但我必须提醒你，以后出去玩要小心一些，我那位老父亲是简水儿小姐的狂热崇拜者。”
“真要打宪章官司打到最高法院，我们必输无疑。”
想到联邦首席大法官可能这时候正在壁炉边一边看报纸一边痛骂某个负心汉，许乐的后背倏的一身冷汗直流。

第一百七十五章 瘦虎
一个幽灵，一个联邦上层社会里因忌恨惊惧陌生不安而生的幽灵，正在许乐的头顶上空盘旋，时不时往他的后颈处吹一口凉气。
在西林前线的军营里，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首都星圈的某阵阴风，许乐的心思难免有些阴郁愤怒不平，自己于沙场昂颅洒热血，后背却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与心思，这种待遇非在湖畔钓鱼十余载，不能淡然应之。
侮辱其精神，毁灭其肉体，前者只是试探，甚至是那位英俊的利修竹公子暗中表明态度，他并没有掺和，后者才是关键问题。
送走贺荷大律师后，许乐坐在桌后，扳着手指头开始计算，究竟是哪些人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
世家顶端的老人，首都特区政治圈的大人物，他们的城府极深，毕生谨慎保守，一日不看清费城李家与许乐之间的关系，便会沉默一日，若阴风的那端，幽灵的线头，是他们这等人物，此刻许乐身周只怕早已是疾风暴雨扑面，怎会如此粘稠而令人厌烦。
以此看来，其余敢于无视联邦军方甚至是费城李家的态度，暗中试图从肉体上消灭他的人，必然是骄傲而且很有能力的易怒的世家年轻人，他们和许乐是完全不同世界的存在，彼此不相容，一旦相撞便会湮灭或爆炸。
林斗海，南明秀，钟二郎，许乐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名字。
因为钟夫人一个电话，贺荷大律师出现在军营之中，他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西林钟家的态度，身后还裹胁着联邦首席大法官的声名，国防部出面调查此事，本就是压力太大，如今自然地将这些压力推卸开来，当然不会再坚持调查，只是内务处的军官们感到有些恼火。
紧接着，横亘星河的巨型企业果壳机动公司，向各大媒体发出了由总裁先生亲笔签名的律师函，要求媒体必须马上中止饱含诽谤意味的恶意报道，并且做出正式书面道歉。
诸方用力，新闻媒体闻风而收，这件事情引起的风波渐渐平息。而身处西林落日州的许乐，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他看着左眼眸里的电子地图，注意到那两个代表目标的白色光点越来越近，知道凶险的考验马上就要到来。
然而光辉在眼，天下素颜，再专业的杀手，对如今的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考验。
……
……
胜利军事行动的总攻已经进入了第二个星期，3320行星上聚集了帝国远征军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然而在宪章光辉无孔不入的窥视和联邦风暴一般的打击之下，帝国人节节败退，扔下无数具战士尸体后，惨然退入高原西向的嶙峋山地之中。
联邦部队的攻势顿时为之一缓，不知道出于什么方面的考虑，那位有西林老虎之称的前线总司令强硬地命令各部延缓了进攻的速度，战局再次进入胶着状态。
“如今的胶着和以往的胶着不一样，这是假胶着，只要联邦部队再发发狠，随时都能把帝国远征军最后的地盘打下来，只是环境所限，想必死人会变得有些多。”
青峰之下，平河侧畔高地上，有一处联邦军营，时不时有沉重的黑色机甲顺着河边向下游走去，巨大的合金机械足在沙石之上留下深刻的印迹。
化名袁子台的邰家太子爷，看着面前的电子地图，对身旁的人缓声说道：“如今杜少卿在5460上风头正盛，所有人都认为他才是军神之后的绝世名将，而下意识里看轻了那头老虎，尤其是想到当年老虎压制铁七师不入西林的旧事……然而从来没有人仔细计算过他们的战损比例。”
“杜少卿冷若雪松，指挥风格却是性烈如风，强硬如铁，突击之锐利当世不做第二人想，指挥一师一军甚至一个军区，都必将光彩夺目。可他的问题是这种指挥风格会带来极严重的战损，如今指挥一个师，三军区甚至整个联邦军方都能不断地往里面填人填物，可如果他是像钟司令一样指挥上百个师，谁来填？”
“钟老虎看似狂傲孤高，实际上指挥却是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的极准，擅长消耗最少的力量，获得最大的战果。”
“为了等宪章局铺网结束，他能硬顶着议会和军方其余大佬的压力，硬生生在这两颗星球上熬了这么久，虽说有帕布尔总统的大力支持，可这种冷厉沉默的性情依然显得可怕。”
“最关键的是，普通民众的议论和那些越来越多的阴谋论调，都不能让他稍动眉梢，西林有瘦虎，也不知是联邦的幸还是不幸。”
邰之源在前线呆了很长时间，被少校军服包裹下的身体，依然显得有些单薄，脸色还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看来无论是战舰过滤遗失的射线，还是高原上的紫外线，都无法让他变得更黑实一些。
“可是联邦现在更需要像铁七师那样的连续胜利，而不是一场不温不火的闷战。”
薛乃印粗粝的手指轻轻抚摩着腰畔冰凉的枪柄，下意识里说道，身为黑鹰保安公司的高级安全主管，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邰之源的身边，时刻准备在出现危险的时候，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邰之源的安全。
像他这样的人，在这处军营里还有许多，整整一支黑鹰公司的安全部队，通过某种手法，变成正式的联邦部队，拱卫在邰之源的四周，这只能说明莫愁后山在联邦里的影响力，实在是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在163星球上，许乐曾经注意过，负责宪章局铺网工作的三大保安公司中，黑鹰公司的人数很少，如果此刻看到这位薛乃印主管的身影，大概便能明白一些真实的原因。
千世邰家单传至今的太子爷，即便想像位普通公民般为联邦浴血奋战，也无法拥有完全普通的军营生涯，无论是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抑或是官邸里的总统阁下，还是议会山里那些大人物们，都不能不敢让他的安全承受半点风险。
邰之源没有回答薛乃印的话，略带冷诮地笑了笑，在联邦之中，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年轻少校，才能以这般自然的语气，议论着联邦军方两大将星的优劣，这便是所谓家世底气。
“上战场身边跟着几百名高级保镖，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场面。”
邰之源握拳堵在唇边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两抹红晕，自嘲意味十足说道：“这实在是太过荒谬。”
薛乃印低头站在他身后，沉默一言不发，无论太子爷怎样愤怒不甘自嘲，他们都不可能离开他身边。
想到自己畸形的从军经历，邰之源的心情变得有些落寞，他抬头望向光屏上那张电子报，看着那张照片上戴着墨镜站在公寓门口扮冷酷的家伙，心情终于变得好了些，微笑着说道：“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这个家伙，觉得他的人生比我的精彩多了。”
……
……
星球大气层之外，一艘巨型战舰在星辰的光辉下反耀着金属冰冷沉肃的颜色，这里是联邦西林前敌总指挥部所在的旗舰。
战舰倒数第二层空旷的库房内，液压管活塞移动的声音显得那般柔润迷人，球状关节脱楔声非常清脆，伴随着嗤嗤的气流补衡声，巨大的黑色MX机甲座舱门开启，表情严肃的李封提着压机箱走了出来，他直接从高高的机体上跳下，双足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军装紧紧裹住的身躯充斥着一股强悍的力量，似乎随时都要爆炸。
机械臂从墙壁里伸出，开始与机甲系统驳接，十几名机修工程师拿着电子记事本快速沉默地向前，开始进行日常保养。
这台MX机甲两只粗壮冰冷的机械腿上已经漆满了金星。
按照联邦军营里的惯例，代表杀敌战绩的金星只会漆在左机械腿上，但李封的机甲是特例，因为他在战场上击溃的帝国机甲太多，多到一条机械腿根本无法全部容纳那些金星。
望着夺人眼目的无数金星，机修工程师们和四周的联邦官兵……下意识里回头，望向正在向通道里走去的李封，他们看着这名少年中校强悍的背影，眼中自然流露出敬畏与炽热的神情。
战舰最上层。
“我强令各部队放缓攻击速度，这件事情已经引起了很多议论，尤其是在S1。”
落地舷窗边上，长桌后方有一个极为豪华的真皮椅，这个椅子如果落在HTD局职员们的眼中，只怕会令他们发疯。然而椅上那位佩戴着中将金星肩章的中年男人，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手掌随意拍打着扶手，沉默地望着窗外，只将有些落寞的背影，留给走入房间的李封。
“什么议论？”李封立正于将军身后，沉声问道，这位少年中校性情暴戾好战，但身为军事世家之后，在战场上并不是只知道一味的突击争狠，身处第一前线，很能理解司令军令的真实意图，更何况身为军人，必得服从命令。
“议会很多人说我刻意留着帝国远征军，好增加自己的重要性。”椅中的中年将军微笑着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恚怒，十分平静。
“让他们去吃屎。”李封很直接地回应道。
“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说不定我的潜意识里正有这种想法。”
真皮椅中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这位联邦第四军区司令，西林钟家家主，横亘星河一隅，独抗帝国十余载的传奇人物，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老态。
“钟叔，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西林老虎姓钟名瘦虎，微显瘦削的身躯挺拔，似乎每一根骨头里都蕴着骄傲不羁的味道，骤闻后辈此语，那双夹杂几丝银毫的眉毛一挑，疲倦自嘲须臾消失，只余浓烈的辣劲，辣到令人心悸，如一杯虎骨酿的烈酒，煞人至极。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宇宙的未来（上）
李封背负双手，军姿标准的挑不出任何问题。他清稚的面容上，浓眉挺直，望着真皮椅中的将军，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和那些首都星圈传过来的风声，表情上自然生出些许郁沉不平。
无论是联邦民众还是帝国人，每每想起这头西林瘦虎，总会联想到狂傲冷血恐怖诸多形容词语，但很少有人会想起，在这身深色笔挺军装所代表的荣耀背后，这位西林军政第一人承载着常人难以承担的压力，那些压力纵是虎骨担之，似乎也能听到些吱吱的声响。
李封能够体会，他自幼在西林前线浴血成长，纬二路那个大院等若是他的第二个家，他非常清楚首都星圈的政客抑或平民百姓对西林大区的复杂观感，从历史中看来，上林大区那三个繁华的星球从来没有真正把西林当成平等的伙伴看待，而联邦政府更是一直暗中警惕着钟家的存在。
此次联邦发起对帝国远征军的清剿行动，在前线独挑帝国人十余载的钟家当代主人，理所当然地成为前线总司令，然而议会和军方内部的压力，一直伴随着他。
联邦上层都知道钟司令与杜少卿之间的问题，却强行顶住这头老虎的冷厉压制，将杜少卿的铁七师送到了前线，当戴着墨镜的少卿师长站在黄山岭上时，这种压力变得越来越真切、迫切，很沉重。
部队里有很多人都还记得，在5460的军事行动中，两名西林军区的高级军官，就因为驰援铁七师不利，被直接逮捕回了首都星圈受审，这代表着什么？
胜利军事行动开始后的这段时间内，杜少卿率领的铁七师在5460上打的是风卷残云，气概冲天，连续获得令人精神振奋的大胜。虽然在战场上，他只是一位少将师长，铁七师只是庞大战争机器中的一环，但在联邦宣传机器的全力开动下，此人已然成为联邦公民心中的英雄偶像人物。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手握百余雄师，全面主持本次军事计划的钟司令，却显得有些沉默，虽然是总指挥的角色使然，但此消彼涨，总有些问题。
在很多人看来，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在5460星球上每取得一次漂亮凌厉的胜利，西林老虎感受的压力便会大上一分，脸上便会难堪一分。
李封是一名优秀的职业军人，他对杜少卿其人没有任何意见，但对这种隐藏在辛辣战场后的阴影有天生的抵触情绪。令他感到有些愕然的是，椅中这位位高权重的男人，却似乎一直很平静，平静的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司令……”李封低头思考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
钟瘦虎目光微垂，平静若亘古不变星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欣慰，说道：“这里是我的私人书房。”
“是。”李封抬起头来，严肃说道：“钟叔，我想给家里说说。”
他的家是费城李家，那位在湖畔观雪山十余载的老爷子，已经很久没有对联邦军方的具体事务发过话，除了上次进入倾城监狱见了某个年轻人。
李封要对家里说，自然是对这位老爷子说。无论是首都星圈的政客们还是军方内部，就算对西林钟家有再多忌惮，只要那位老爷子站出来表明态度，所有压力想必都会暂时消失。
联邦消灭干净帝国远征军之后，必然要通过两条扭率空洞反攻帝国本土，值此紧张大战时际，李封相信祖父一定不愿意看到联邦内部出现问题，会愿意站出来让联邦变得更加团结一些。
听到这句话，钟瘦虎双眼微眯，两道复杂莫明的寒光透了出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最后这种情绪竟是化作了笑意。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中校，微微一笑，想到多年前，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一脸泪水地来到西林的场景。知道年轻人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
“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钟瘦虎神情一敛，肃然说道：“你是一军区的军官，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李封倔犟地昂着头，虽然不知道这位颇得自己尊敬的叔父为什么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却也不愿意退缩。
“和我保持些距离，小家伙。”钟瘦虎表情冷淡说道：“我可不想天天被李在道打电话来烦我，你是他的儿子，又不是我的。”
李封抿着唇，昂着头颅，像山石一样紧绷的脖颈间青筋偶现，似乎恼怒于这些话。
钟瘦虎不去理会少年人美丽的哀伤与忧愁，虎目微阖自然转到另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联邦以前并没有给机控水平分级的习惯，帝国人才有……部队向他们学习开始分级，那是二十来年前，从第二军事学院发扬起来的怪癖，也不知道和那个叛国机修师会不会有关系。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一整套分级制度，对于评估你们这些机甲战士的实力而言，确实有些用处。”
“几年前你就过了六级，据说帝国那位公主过六级的时候比你年龄还小。”
钟瘦虎古怪微笑望着他，说道：“最迟明年，联邦部队就会出现在卡琪走廊那边，战争将在帝国本土打响，你一定会有机会遇见这位公主殿下。对此你可有什么期望？”
对于帝国远征军及潜入百慕大矿星的特种机师们而言，强大暴戾好杀的少年中校李疯子是他们永远的阴影，幸亏帝国方面也拥有一位天才近妖的年轻人物，那就是他们强大的公主殿下。
帝国皇室自然不会让那位少女上阵杀敌，但他们的宣传机器却在不停地宣扬这位公主的强大，联邦很多官兵民众都还记得，数年前唯一一次帝国谈判团到来时，那些帝国官员每每一提及公主殿下，便会激动的浑身发抖，如打了兴奋剂一般叫嚣要与联邦断国一战……
联邦有李封，帝国有公主，这两位天才的年轻人一旦相逢于战场，会爆发出怎样夺目的光彩，谁也不知道。以钟瘦虎的地位城府，竟也不免有些好奇。
然而认真地想了很久之后，李封摇了摇头。
“天才公主的皇室封号为苏檬，没有人知道她在帝国军部里的化名是什么，在哪支部队担任何等职务……但我想她总应该姓怀才对。”
钟瘦虎淡漠说道：“根据百慕大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这位公主并不是帝国又一次造神运动的产物。”
“她如你一般，年纪不大，却确实强大，甚至比我们过往猜忖的更加强大。”
“整个宇宙都将她看作你的一生之敌，这对你并不是一种侮辱。”
“但她终究是个女人。”
李封强硬回答道：“女人就是女人，她们的名字叫弱者。”
钟瘦虎微微一怔，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满怀感慨自嘲说道：“等你这小家伙结了婚，才会知道女人究竟有多恐怖。”
李封不能了解这句话里藏着的中年人意味，停顿片刻后，肃容正色说道：“也许这位苏檬公主很强大，甚至比我更强，但战场就是战场，我不会期望与她进行什么公平之战。”
“若最后真变成机甲对战，帝国只有一个她，联邦有我……还有许乐。”
“她必败。”
……
……
“我没有想到你对许乐的评价会这么高。”
“我虽然很讨厌这个家伙，但必须承认，他在机甲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我很好奇他和你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抱歉，钟叔。”
钟瘦虎微微一笑，不再询问下去。李封却皱着眉尖好奇问道：“钟叔，我很想知道你是几级，那位我没见过的田上校又是几级？祖父和父亲在费城家里曾经提到过你们，说你们比我强，我不怎么相信。”
李疯子终究还是李疯子，即便面对着亲厚权重的西林老虎，他也毫不客气地宣告自己对某些领域地盘赤裸裸的雄踞之心。
“我就不用提了。至于田大棒子，他肯定没有你的级别高，不过如果真把你们丢到一颗行星上一百多天，我想最后能活下来的，应该是他而不是你。”
“为什么？”李封不解地问。
“因为他比你无耻的多，而要活下来，很多时候就是需要这种大无耻的精神。”钟瘦虎感慨说道：“你好奇的那个胖子，是我此生所见行事最无耻下流，满腹小聪明，绝不要大智慧的奇才。”
李封默然，心想得西林瘦虎如此评价，那位田上校该是怎样令人无言的一种存在？
“这次把你从地表调回来，是让你回主星休整一段时间。”钟瘦虎望着面前的少年中校，眼神温和，“联邦不可能无止境地压榨你这个小家伙，未成年人总要受保护，只不过除了何英大法官之外，没有人敢质疑你祖父的决定罢了。”
“我挺的住，不需要休息。”
“我马上就要回落日州，你还呆在这颗破星球上做什么？”
李封惊愕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联邦的胜利军事行动正自一帆风顺，气吞山河如虎之时，面前这个西林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居然……要离开前线。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宇宙的未来（下）
“三颗沦陷星上的铺网进程已经突破百分之九十七，整个联邦三分之一的兵力全部砸了进去，藏在山里的帝国人除了合成肉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就算换个白痴来当总司令，也不可能再输，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钟瘦虎微微侧身，望向战舰下方那颗美丽的星球。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在淡黄色的星球上是那样的明显，在夜的半球间偶尔闪起的每一朵小火花，其实都意味着一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儿郎和帝国敌人丧身其间。
很简略淡薄的陈述句，却理所当然甚至有些理直气壮地流露着傲然自信的意味，这种自信源自他十余年间在西林边陲独抗帝国的经历，源自一年来联邦军方和他所做的周密准备，源自这百日来他若铁步踏沙般痕迹深刻的指挥安排。
然而紧接着，真皮座椅后的他发出一声与前一刻昂然情绪完全相反的叹息：“我有些想念路口的红油鼠肉了。”
胜利军事行动，联邦已然必胜，这位军方的最高指挥官胸臆中生出淡淡厌倦之意，说道：“帝国那位公主在星云那边等着我们，但联邦的太子爷已经开始脱衣赤膊上阵，还有你，有许乐这个连我都经常觉得莫名其妙的家伙，我似乎有些期盼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听到太子爷这三个字，李封的目光微垂，想到邰之源眼下正隐瞒着身份，在脚下的星球中冒险作战。
莫愁后山与费城李家向来交好，他与邰之源也见过几面，有些欣赏这个与一般世家子拥有不同气质的人物，据地面基地里流传的说法，袁子台少校眼下指挥着两个合编营，干的非常出色……只是那个家伙的身体好像一直有些差。
“能不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主要是运气的关系。”
李封不期然想到很小的时候，祖父抱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由这话延伸联想到十二岁便开始的畸形铁血人生，想到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幕幕惊险甚至是硝烟间死神的冷冷一瞥，年轻中校那颗向来不知畏惧为何物、暴戾无双的大心脏竟是猛地一缩。
冰川矿坑，荒原密林，流弹那么多，碎石那么密，烧不尽的野火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你是公主还是太子，是农夫一般憨厚的新兵还是毒蛇一般的老兵痞。
再如何惊才绝艳，有绝妙未来的生猛人物，也有可能在战场上惨不忍睹的死去。
“大浪淘不出金来，战场生死的自然淘汰才能真正迎来最后的胜利者。”
随着163行星的自转，联邦战舰群缓缓进入黑暗天穹区，恒星的光芒被行星挡住绝大部分，四周的空间由深蓝在往重墨过渡，阴影从落地舷窗外渗了进来，将椅上钟瘦虎的身躯全部覆盖，也为他的这句话蒙上了一层冷冽的怪异味道。
“联邦上层一直在关注莫愁后山那位沈大秘书、七大家几个出色的接班人，但他们不明白，没有经历过真实的战场，这些年轻人总会有致命的缺陷。”
“我欣赏林半山，但这位破门子性好自由，只爱在百慕大过他的潇洒人生。”
“好在还有别的年轻人。在联邦这片充满了黑暗血腥的陈腐土壤中，居然能长出许乐、你、邰之源这样几颗干净的果实，这真是很奇妙的事情。”
“也许人类的历史，联邦的发展，终究还是会一如数万年间那般无聊黑暗，但总得坚信未来是有可能干净的，这样不明真相的公民们才能走的比较坚定。”
“这句是乔治卡林说的，我比较同意，我希望宇宙的未来是你们这批干净的年轻人，但很悲哀的是，我似乎总能看到你们将来也会像我一样染上那种令人厌恶的老旧气息。”
“这种气息往往和一些很好听的名词联系在一起，比如责任，于是你们要顾全大局，要顾全大局，你们就要牺牲少数人的利益，一旦开始了这种主动选择的牺牲，你们……便不再干净。”
战舰房间里的自感应灯光缓缓亮了起来，钟瘦虎伏若静卧的花白双眉里，浮出一丝自嘲，说道：“小家伙，我最后只想提醒你一句话，靠牺牲他人而获取的未来，只能是全无未来的一种无聊重复。”
李封沉默片刻，认真地敬了一个军礼，严肃回答道：“司令，虽然我无法完全听懂，但我明白将来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怎么做。”
……
……
“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那群狗杂种的。”
落日州军营中，兰晓龙一手扶着青树，一手勾着腰间的军用武装带，一脸冷笑看着电子报纸头版上关于某樁不实新闻报道的道歉启事，用一种吟诵的语气大声念出了这样一句话，以表示对首都星圈无聊的政客、好事的记者们最深切的鄙夷。
七组队员们正在熊临泉的带领下进行训练，宪章局的铺网任务已经基本结束，国防部没有对这支处于休整中的小部队发出最新指示，所以他们无法进行针对性的培训，只好被勤奋到令人发指地进行艰苦的模拟战场撤退科目演练，以保证在日后的战场上，能够多活几个伙计。
在训练场地旁边的阴影处，金星纪录片厂的摄制组依然在忠实地执行他们的任务，拍摄出海量的素材，然后剪辑浓缩成短短的几十分钟，送到千家万户的电视光屏中。
强行挣扎出院归队的刘佼，此时正躺在树边的吊床上闭目休息，腹部中了一枪的他，是七组的重点看护对象，侯显东坐在医疗箱上寸步不离地跟着。听到兰晓龙的吟诵后，刘佼睁开双眼痛苦地笑出声来，如一只碗般扣在腹部的治疗仪随之上下起伏，似乎随时可能射将出去。
白玉兰担忧地望着他，很担心他会不会把肠子笑出来或者笑断。
许乐坐在军用板凳上，看似在仔细阅读一份果壳公司的内部通稿，实际上却是在脑海中通过中央电脑的帮助，梳理着那两个白色光点的行动轨迹，同时关心着联邦军事行动的进展。
“不要再念席勒的台词了，我们顶得住，刘佼可顶不住。”他抬起头，对舞台剧演员一般的兰晓龙挥了挥手。
“哟，我只知道咱们的许乐长官能一鼻子嗅明白M系列机甲用的三十七种机油的差别，能一手摸出金碧辉煌夜总会全部姑娘的胸部尺码。”兰晓龙满腹牢骚，尖酸说道：“嘿，没想到原来您还是位文学青年，居然知道这是席勒大师的台词。怎么着？是在兄弟这堂堂硕士生面前显摆来着？”
菊花夜市群殴，紧接着是许乐的新闻事件，七组再也不方便出去横行街里，官兵们自我禁闭在营房之中，已经憋出了些许火气。
听着兰晓龙的嘲讽话语，许乐并不动怒，学他的样子耸耸肩说道：“给你们说过很多次，小爷看过很多文科书籍，一肚子的文化素养，偏偏你们又不信。”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工作台，开始日常的惯例工作，接收来自首都星圈的邮件。
第一封邮件来自商秋，她介绍了一下眼下果壳工程部关于在MX机甲上加载增压系统的研制进度，同时询问了一下，在最近的战斗中，那台工程部全体同仁专门为许乐调较的MX，用起来感觉如何。
许乐在回复的邮件中只写了谢谢二字，便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在这几个月的战斗中，他从来没有机会使用机甲，哪里能谈及什么感受？
在邮件的最后，商秋很认真地提到，可能在不久之后，她会带一个测试小组亲自来西林前线。
想到前线无处不在的死亡，许乐眉梢微动，有些担心，恍然间又想起在3320上执行最后一次启动任务前，自己啰嗦交待的遗言中，竟没有商秋的名字，真是惭愧……
第二封邮件来自简水儿，她在信中说给他寄来了一份礼物，让他记得签收并且保密，至于邮寄过程云云则不需要担心，用的是费城家中的名义，想必军方会慎重对待。
许乐一怔，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礼物，居然要占用紧张的军用物资输送渠道，并且让简水儿愿意调用费城李家的权威地位。
百思不得其解，他去了封邮件认真地询问一二。处理完手头这些事情后，他走出营房，低声对白玉兰交待了几句，便开着黑色汽车向营房外驶去。
在营房大门处，黑车被刚刚结束一轮残酷训练的队员们拦住，几名队员兴奋地大声说道：“头儿，刚才摄制组说了，第三集下周就要放，到时候你可别忘了看。”
当前联邦最重要的大事当然就是西林前线的战争，而对于亿万民众来说，这件重要历史事件最真实的体现，他们最关心的具体对象，则是那部叫做《七组》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只播放了两集，便在联邦里引发了观看狂潮，想必第三集一出，又会出现无数台电视光幕变成同一画面的壮观景象。
许乐微微一怔，心想好像比新闻频道预告要提前了些时间，会不会与前些日子那个新闻事件有关？
兰晓龙挤到人群里，大声问道：“你又想一个人溜哪儿去玩？把我带着。”
许乐看了他一眼，老实回答道：“我要去纬二路看兔子。”
兰晓龙脸色微黑，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不歧视同性恋，但您这样正大光明地吼出来，是不是有些过于嚣张无耻？”
他马上转身离开黑色汽车，骂咧咧埋怨道：“这他妈的就是联邦重点培养的未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春风里的老宅，牢笼里的白兔（上）
“第一杯酒，阳光明媚，窗外的青藤爬进了我的眼。第二杯酒，春风轻漾，叶梢轻拂着我。第三杯酒，鸟儿鸣叫轻啄着我的心。第四杯酒，影上窗楣，让我忘了我是谁。”
“第五杯酒，少年将飞，穿越层林叠翠。第六杯酒，石径弯弯，尽头有位姑娘。石径尽头有位姑娘！姑娘姑娘！那是我的小小姑娘！这些都是我的姑娘！……”
黑色汽车行驶在阳光明媚的落日州公路上，开了天窗的汽车今日终于不再如往日般陈旧老气，多了几丝少年应有的情绪。
一个人在车厢里，大口嚼碎扑面而来的春风，许乐不曾沉醉，却难得释放着情绪最深层的开怀，大声地唱着那首老歌，微显沙哑的声音并不怎么好听，却格外尽情。
歌是那首二十七杯酒，第六杯酒之后粗粝直接，快活跳跃的歌词却不是原词。
往常施清海与许乐二人每逢必饮，每饮必醉，每至酣醉感慨时，便会高唱此曲，悲伤时，施公子会默然轻声重复最后几句关于父亲的歌词，若是开怀兴奋时，他则是只唱这首歌的前五分之一。
——唱至第六杯酒，男人的歌声便会在此处停驻，如复古黑唱片跳针一般，不厌其烦地哼唱着石径尽头的姑娘，挤着眉，弄着眼，看着四周漂亮的姑娘，直至声音沙哑，嘶吼着将歌词直抒胸臆地变成都是自己的姑娘。
以前许乐总觉得施清海这种恨不得将全天下年轻异性全部收服于胯下的宣言歌声太过直接唐突令人尴尬而面生羞红则更加尴尬。
但此时公路之上有明媚阳光与青春及青春的风作伴，他不在暗室之中没有生霉的忌讳却能纵情滋生着人生最符合自然之道的轻狂想法，再勇敢甚至放肆地将这些轻狂唱将出来，竟是……如此的快活。
二十余岁，生于卑微之间，际逢于风云之时，如今已然是联邦英雄，高级军官，手下管着一帮猛人和世家纨绔，朋友每多不凡者，敌人也非寻常辈。
狡猾狠辣的政客在他面前吃过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听到他的名字也会头痛，与国民少女传着绯闻，被世家千金暗自倾慕，如此种种，他有足够的资格在春风里得意，享受着黑色汽车的迅疾。
联邦火线召开的嘉奖大会已经结束，那些来自各个部队的军官学员们，专程去军营向他告别，然后又踏上了征途。许乐很清楚在战场上，他及这些军官学员们会遇到什么，但或许是在前线看多了生死的缘故，这一次很难像上次在基地食堂里生出太多白衣飘飘踏不归路的慨然感觉，反而生出些许凛烈直爽之气。
今日别，来日战场再见。
就在此时，从天窗间往蓝天白云上穿透的歌声，那些重复无聊的姑娘二字戛然而止，许乐蹙着浓墨般的双眉，缓缓将黑色汽车驶往侧行道上停下。
他沉默地看着左眼里白色线条虚拟而成的三维地图，看着那两个已经进入城市边缘的白色光点，心情不免有些烦闷，这样的欢愉时刻被人打扰，总不是好事情。
摁动车载电脑，调出光屏地图，他眯着眼睛认真看了很长时间。虽然如今老东西可以直接在他脑海中模拟出地图，但不知道是不是生物本能的关系，他还是更习惯在体外的物体上观察地图。
取出最近这些天的电子记事本，一条一条仔细梳理记录，许乐最终确认，那两名来自百慕大的专家终于沉不住气，准备出手。
“老白，他们到了，你们一个小时之后来纬二路接我。”车载电话直接接入了七组设在营房的通讯系统，停顿片刻后他轻声说道：“准备做事。”
说完这句话后，他挂断了电话，并没有交待更多的事情，因为他相信以七组的专业，肯定比自己更清楚，做事需要准备些什么。
……
……
纬二路不是一条路，也不是一条街，而指的是西林主星落日州一片独立的街区，所以一般人提起这里，总是习惯称之为纬二区。
这片街区占地面积极大，但看上去极为安静普通，除了漫漫青林与满是野趣的小山，那些散落的建筑群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古旧。
纬二区外面是一条直路，路口有很多家不知名的食肆，装修虽不豪华但显得清静贵气，此时不是饭时，却依然有很多游客或军官正在快活地用餐。
直路往上，进入街区，气息顿时为之一变。街道两畔的百年巨树阴影之下，每隔十米便站着位荷枪实弹的哨兵，这些哨兵表情坚毅沉默，身上西林军区的军装显得格外笔挺，将肃严二字演绎到极致。
许乐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往深处望去，甚至还能隐隐看到一些重型火力装置的影子，一幢旧楼的楼板下缘，标号为PLC的线管，更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幢楼中可能安置着专门用来监测机甲热启动波动的仪器。
纬二区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即便许乐是联邦中校，拿着国防部核发的特别通行证，暗地里还拥有宪章局的一级权限，可如果不是事先那位夫人姐姐打过电话，黑色汽车依然无法进入。
因为这里是西林钟家的老宅。
……
……
黑色汽车停在门牌号为三十六的旧式老宅门口，许乐走了下来，对迎接自己的钟家服务人员们微微一笑，摘下墨镜，望向老宅门口小广场上的雕像，心情却变得怪异起来。
钟家老宅为什么不是一号而是三十六号，这里面或许藏着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但许乐并不想耗费脑力去思考，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雕像。
在炽烈的阳光下，小广场正中央的那口复古大钟反耀着金子一般的光泽，是那样的眼熟。
许乐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自幼生活的钟楼街上，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雕塑作品，为什么西林钟家老宅门口也有一个？
他想到西林钟家拥有的那家巨型企业叫古钟公司，想到那艘战舰叫古钟号，难道说七大家中最强势的钟家，和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那颗荒败不堪的东林星有什么关系？
……
……
老宅后院角落，一个被打扫的格外干净的暖房中，生长着无数美丽的植物，右手方向则专门腾出一片空间，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笼子，笼子下的地面生着茵茵青草，令人感到难以想像的是，居然还种着兔子最爱吃的野菜萝卜之类。
一只肥胖的大白兔子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空旷大笼的正中央，微微耷下的长耳朵里血管隐现，对面前的美食毫无兴趣，微眯着的近视眼盯着笼外植物间飞舞的蝴蝶，似乎因为寻找不到免生的意义而变得有些忧郁。
许乐默然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明明这里的小主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甚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可钟家老宅里的老人们，依然一丝不苟地打理着此间所有的一切。
不想被这种情绪所干扰，他指着笼中青草地好奇问道：“难道你们不担心兔子挖洞离开？”
“培土三米，再下面是金属地板，兔子挖不动。”已然白发苍苍的老宅工作人员笑着回答道：“这家伙前年不知道挖了多少次，现在只怕早就认命了。”
听到前年两个字，许乐的心里微微一动，大致明白了一些事情，沉默片刻后礼貌地问道：“我能不能拍些照片？”
“当然可以，许先生代小姐来看它，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工作人员轻声说道：“其实每周我们这边都会把它的视频传到栖霞州去。”
许乐又沉默了一阵，终是没有忍住，疑惑问道：“难道她就没发现……当年养的小兔子早就死了，这是另外一只？”
……
……
西林钟家老宅侧园独三楼中，向阳一面的房间露台大门紧闭，一脸阴鸷之色的钟子期，正与身前一名工作人员说着话，语气格外暴躁阴冷。
“你说那个臭保镖居然进了我家？而且还被当成上宾招待？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他恼怒地拍打着桌面，桌上那杯茶如心情般快要荡漾地泼了出来。
作为钟老虎最疼爱的侄儿，钟子期在西林钟家拥有非常不一般的地位，尤其是如今钟夫人在首都星圈陪伴钟小姐，司令在前线指挥大战，名义上他被软禁于老宅之中，却等若是半个主人。
那名工作人员退了出去，钟子期脸上的暴怒之色须臾掩去，有的只是冷厉沉默，酒店冲突之后，他就知道许乐与钟夫人和那位小堂妹的关系不错，更关键的是，他查到了很多有关许乐的背景。
他表情怪异地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几十秒钟之后，却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那边传来不耐烦的质询声后，他才低声说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你们必须把计划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响起一个冷淡而怨毒的声音：“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从肉体上消灭这个家伙。”
钟子期揉了揉眉心，说道：“你们真的比我想像的更加疯狂。”
“你怕了？”电话那头嘲讽说道：“不要忘了，虽然那些老头子老太婆们都不肯发话，但其实他们比我们更希望许乐死掉，只不过他们不好意思出手罢了。”
钟子期沉默很久后，开口说道：“你们的情报是对的，他已经到我家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春风里的老宅，牢笼里的白兔（下）
谋杀一位联邦现役中校军官，对干隐藏在权力阴影中的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七个千世家族的子弟而言，或许确实有些棘手，但绝对谈不上真正的麻烦。
当初在虎山道上，许乐手中刀光一闪，前途无量的朴志镐，这位国防部重点培养的军官，铁七师预定好了的准营长顿时化为一缕幽魂，再无发亮的机会，然而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一句话不曾说，只是沈离打了几个电话，一应调查便分崩离析，最终悄无声息，即便宪章局都没办法找出其间的错漏。
再往历史的远处望去，前后有几名联邦总统被刺杀，在那些历史的阴影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七大家的身影。虽说在政府的强力打击和民众集体意志的反制之下，如今的七大家再也未曾采用过如此玉石俱焚的血腥举措，可谁也不会怀疑，占据宇宙极大资源的他们，拥有这种恐怖的能力。
可如果他们想谋杀的中校叫许乐，这件事情便会变得有些麻烦，以至于在西林向来横行的钟家二少爷，都变得有些紧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放心吧，已经查清楚了，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并不喜欢他，他也不是老爷子的私生子。”
很简单的两句对话之后，钟子期便挂断了电话，至于具体的事情，自然有双方下属的下属的下属去具体联络安排，事实上，这种安排已经持续了很久，只是等待着一个具体的时间点爆发出来。
之所以先前在电话中，他依然显得有些犹豫，问了那几句，纯粹是有些担心许乐的背景。
其余的具体事情，钟子期这些世家子弟并不担心，那两位来自百慕大的专家，都不清楚谁是任务的发布者，无论是资金流动还是联络，都由最专业的人士进行处理，专家进入联邦境内后的枪械配备，则是来自青龙山部队——如今特一师的军械库。
而那两名百慕大的专家能在落日州沉默等待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被军方和联邦调查局抓住，则依赖于他们在政府和西林大区间的隐藏力量。
从表面上看，这樁筹划已久的冷血谋杀事件，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牵扯不上任何关系。
钟子期望向露台处透进来的灿烂阳光，想到不久后横卧于大街上的许乐尸体，露出极为愉悦的一丝笑容。
他不知道稍后具体的暗杀计划，但首都星圈那些家伙既然敢动手，一定是得到了某些老人的默许，想必不会给许乐留下任何机会。
映在脸上的阳光，让他联想到无所不能的宪章光辉，钟子期脸上愉悦的笑容化作了一丝嘲讽，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很清楚宪章局的工作流程，因为这大概是宇宙中唯一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存在。
——联邦中央电脑严格恪守第一宪章法则，除了像帝国入侵这种第一序列事件外，被严禁做出任何犯罪预判和预警，只能在事后的调查中发挥作用，然而执行调查的是人，宪章局里的工作人员也是人。
只要是人，要在联邦里生活，对联邦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来说，那都是可以玩弄于手掌间的对象。
“明明知道我们要杀他，却不能提前发出警告，感觉是不是很郁闷？”
钟子期愉快地看着露台处的阳光，举起茶杯敬道，紧接着想到对方是一台冰冷的电脑，不由觉得自己好无聊。
……
……
听到许乐说的话，工作人员的脸色微变，沉默许久后有些感伤地叹了口气：“小姐离开的时候，她养的兔子已经十二岁，如今过了五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让它活下来，只好换了一只。”
“不过我想小姐应该分辨不出来，司令为了挑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可没少花心思，大区HTD总局甚至还从S3调了一批过来。”
许乐默然，想到那时节西林大区的寻兔行动，深切地体会到那只老虎对小西瓜的宠爱，这宠爱之中大概还有那么一丝丝歉疚？
这便是西林钟家与联邦之间的关系，许乐很清楚小西瓜留在S1栖霞州，就等若是一个人质的身份，父女分别难得相见一次，这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大悲哀，一念及此，他的心情也变得有些落寞，清晰地感受到钟家这个众人眼中西林霸主的无奈。
他站在空旷的笼子前，看着那只肥肥白白的兔子，沉默许久。
“我想……她应该早就知道她养的那只兔子已经不在了。”
许乐想到那个聪慧可爱，面对着稀奇事总爱说酷的小丫头，心情有些微酸，低声说道，“只不过她不想忘记小时候的事情而已。”
他安慰那名工作人员说道：“既然如此，大家都不要揭穿为好。”
白发苍苍的工作人员老眼微湿，轻笑说道：“是啊，其实老宅里很多人，也都很想念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回来。”
许乐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首都星圈与西林钟家之间的历史惯例，并不是随便出个英雄人物便能打破的怪圈，小西瓜那位不可一世的父亲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他取出了手机，开始对着笼中录影，用微沙的声音讲述将要发给小西瓜的视频邮件。
“它现在活的挺快活的。”
“就是看样子需要减减肥，而且笼子虽然大，但没有伴儿总会太孤单，你说……要不要给它找几个小朋友一起玩？”
“不过听说以前钟司令也有找过，但它情绪不好，所以很凶，把别的小朋友兔子都咬伤了。”
“所以胖就胖点儿吧，只要心情好就成。”
“你说呢？小西瓜。”
……
……
在老宅古色古香的客厅里，许乐捧着古色古香的古纳瓷杯，嗅着里面色香清幽的茶味，尽可能雅致地做出品茶的风范，如此方能说服自己并没有唐突钟家老宅由内而外透着的那股古意。
然而可惜的是，当微烫茶汤沁下咽喉，他正准备向身旁的工作人员赞诵几句少年时背下的前人妙文时，左眼瞳里再次出现了煞风景的警告。
钟子期，林斗海，联邦中央电脑轻易地侦听到那个电话的内容，通过芯片身份确认对方的身份，又因为许乐第一序列保护对象的身份，快速地将结果传入他的脑海。如果这些世家子弟知道事态是在这样发展，想必无法再安坐于椅，看阳光美妙推想许乐死期。
许乐并不意外看到这两个名字，捧着茶杯，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的神情，安静地打开手机，观看刚刚抵达的视频邮件，看到钟夫人建议他离开老宅时去路口的食肆吃一下特产鼠肉，不由温和地笑了起来。
有句老话叫枪口里才能喷出云淡风轻，这句话很适合形容现在的他。联邦上层的大人物，厉害恐怖的职业专家，都是一些很强大的存在，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身上发生了那些奇妙的事件之后，许乐和所谓阴谋之间的层次已经拉开了距离，他比所有人，甚至比整个联邦所想像的更加强大。
半个小时后，他认为给对方留了足够多的时间反应及准备，才放下茶杯，礼貌地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离开了纬二路三十六号钟家老宅。
黑色汽车驶出街区，然后在大道青树阴影之下，遥望路口食肆之处停了下来，与前来接应自己的七组队员们会合。
车窗玻璃落下，许乐望着车旁的白玉兰，报出一幢大楼的地址，然后说道：“注意安全。”
白玉兰点了点头，回到墨绿色军车上，望了一眼正在进行枪械调试的熊临泉诸人，轻声细语说道：“做事。”
临时顶替刘佼的达文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车厢里充满了一种压抑紧张的气氛，这种气氛甚至比在前线时更加浓郁冰冷，他下意识里吞了一口唾沫，熟练地启动军车，在路口绕了一个弧线，擦着阴影驶入了另一条街巷。
许乐没有马上启动汽车，反而点燃了一根烟，缭绕的烟雾从车窗处升起，汇入西天暮色之中，他眯着眼睛望着那处，路口食肆后方有一排普通建筑，目光若能穿过那些建筑，应该就能看到那幢大楼，要杀自己的人就在那幢大楼之中。
老东西受宪章规则的限制，他又不想让联邦政府清楚掌握自己的权限秘密，虽然宪章局目前已经掌握了少许——所以关于那两名来自百慕大的专家，以及此次谋杀事件的很多案件线索，他并没有告诉国防部和联邦调查局。
几年前，他在地检署门前阳光中便已经确认，联邦里总有某些阶层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些人向来不惮用藏匿于黑暗中的手去做出那些令人发指愤怒的污秽事。
因为利益，或者是某些光彩的词语，有时候甚至仅仅是因为喜怒，在这些特定时刻，联邦的法律没有能力保护他和很多人的利益。
故而，许乐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敬畏法律。
今日，他准备自己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
三七牌香烟的烟蒂从车窗处掉落地面，砸出几星火花，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平静如常，他驾驶着汽车向路口的食肆驶去。几乎同时，一辆墨绿色的军车驶进了某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第一百八十章 专家
四十分钟之前，纬二区三十六号建筑内郡，发生了一次跨越星际的联络。这一次联络看上去极为普通，但用的是军方内部信号，所以民用通讯系统根本无法监测到，更无法进行窃听。
落日州四号公路旁有一座废弃仓库，仓库地下实际是西林军区一处继波分析站。继波分析站捕捉到这些信息片段，然后进行外壳加密，将这些片段加赋军事密符串，发射至大气层外，经由联邦军方信号中转站，进入星际通讯系统之中。
这是常规流程，看上去有些复杂的系统反应，极短暂地发生在0.001秒时间片段之内，全部由地下的自动设备完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自然也没有人发现，分析站C2室一名少尉军官眉梢流下一滴汗，取下了戴在脑袋上的耳机，握拳咳了两声，轻轻摁下某个按钮。
于是一份内容简单而清晰完整的信息通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分析站，通过某个隐蔽的备用通道，传进长风军事基地一个密闭的房间内。
房间内一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程师舔了舔嘴唇，摇着头将这份情报进行算法加密，再经由军方航空指挥系统与民用航空系统间的共同通道发了出去。
整个西林主星每日要起降无数艘战舰和民用飞船，两个系统间的共同通道密级并不高，冗余信息繁复，这份被伪装成冗余信号的情报，很轻松地穿过了系统过滤，进入了落日州民用空港内部若蛛丝一般的管线。
落日州空港抵达区最右手方的洗手间内，在隔板的后方，一名面容寻常的中年男子，沉默地坐在抽水马桶之上，盯着面前的微型工作台光屏，看到光屏上的显示后，唇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情报已经到手，这位中年男子毫不犹豫地扯出与身后管线相连的数据线，用力按下抽水按钮。
在短暂的哗啦啦冲水声中，他清除干净洗手间内所有的痕迹，穿上挂在墙上的那件风衣，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空港抵达区富丽堂皇的大厅通道处，一名穿着花格子衣衫的旅行者，正在与蓝衣女服务员笑着聊天。
“现在正在打仗，所以S1过来的旅行团已经很少了。”女服务员笑着说道：“你又是自由行动，要找打折酒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穿花格子衣衫的旅行者正准备说些什么，余光注意到穿灰色风衣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旅行者心里却明白，笑着与女服务员告别，不远不近跟着风衣男向外走去。
穿风衣的中年人在行李到达处等了约十秒钟，一个将帽子压的极低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箱子，上面很标准地粘着行李托运标签。
中年人提着箱子走到机场大巴候车点，目光微垂扫了一眼行李标签，标签上的日期是今天，但他清楚实际上箱子在空港已经等了自己很多天，而他其实也在这座城市里等了很多天。
大巴来了，他很随意地将行李箱扔进客车下方的行李舱，然后坐在了前排，那名穿着花衣的旅行者则是远远地坐在后排。
五分钟后，穿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下大巴，取了行李箱，上了一辆样式普通的汽车，汽车前挡风玻璃上却贴着一张很难搞到的特别通行证。
几百米之后，穿花衣衫的旅行者也坐上了这辆汽车，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确认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在这座城市里，联邦调查局和国防部的强力部门，一直在追索这两个人的踪迹。汽车一路上经过的路口，时不时还能看到联邦调查局的黑色公务车，两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在很多预先设定好的配合下，他们换乘了三种交通工具，轻松地穿越政府设置的检查站，来到了落日州首府某幢大楼下面。
从脚垫下摸出备好的钥匙，两个人推开1201房间的房门，二十秒后，穿花衣衫的旅行者却悄无声息地离开。
中年男人将风衣放在椅边，打开行李箱，神情平静地望着箱中被漆成哑光色的金属配件几秒钟，两只手开始平稳地进行组合工作，仅仅一分钟时间，一具威力强大的非制式狙击枪，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拉过椅子，掏出电动挫刀，中年男人很细腻地快速磨出一个搁放枪管的豁口，却没有急着调整射击地点，而是来到窗前，拉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大楼下方建筑角檐过处，是一处热闹至极的路口，那些挂着红油招牌的食肆清晰无比，那些路边青树下翻滚的锅中红汤，如果出现在光学瞄准镜当中，想必能够清晰地看见青色的葱花。
沉默片刻，他眯着眼睛放弃了窗口，作为一名百慕大最优秀的暗杀专家，他并不忌讳使用常规的刺杀手法，但身处联邦境内，他的谨慎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任务。
他在窗框边的墙上喷上一层气雾，这种气雾似乎有强烈的腐蚀牲，仅仅几秒钟，混合墙体便变得有些融烂，用工具花了很短的时间，便挖出了一个与楼外空气联通的小洞。
中年男人用桌上的茶杯盖掩住小洞，以避免外间的人发现异样，等到侵蚀气雾剂效果过去，将那柄非制式狙击步枪伸入洞中，然后拉来椅子稳定住枪身，同时在搁接处放置了一个全角度的微型角度旋转仪。
特制的电光瞄准镜只有约摸手指粗细，很轻巧地同时插入洞中，后面拖着的数据线和狙击步枪的电控火数据线，则是拉的极长，被中年男子很仔细地进行着驳接，然后通过房间的空气调节管道，从上方穿了过去。
他将风衣小心翼翼地轻轻搁在椅上，把那把长狙全部盖住，然后收拾干净所有的泥沙痕迹，又取出箱中的空气清新剂仔细地喷了喷，经过这番打理之后，任何人推门而入，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异样。
紧接着，他提着箱子走出1201房间，顺着通道的阴影处来到楼梯间，然后走到十三层楼，进入1301房间，快速地掀开地板一角，破开通风管线，拉出那根数据线，插入自己的工作台之中。
楼下电光瞄准镜中的景象，清晰地出现在光幕之上，中年人安静地观察着路口处的动静，沉默地调整着呼吸，右手距离电控击发装置，只有三根手指的距离。
目标还没有出现，但他并不心急，作为百慕大最优秀的专家，他的耐心与谨慎是他最优秀的禀赋。
他摸了摸后颈，似乎感觉到那块芯片正在不停地发送些什么信号，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然后开始思考一击得手后怎样逃回百慕大。
他清楚今天自己要刺杀的对象是一个大目标，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但这些天在西林大区的经历让他更清楚，那些帮助自己完成任务，也就是发布任务的人，拥有更加恐怖的权力。
中年男人本来就是联邦公民，所以才能通过入境时的严密审查，重新植入芯片，所以他清楚这些冷血的联邦大人物们拥有怎样的能力，在这些人的帮助默许下，要完成任务并不难。
在楼下做了这么多布置，他认为自己的安全有充分的保障，稍后开枪之后，就算对方能够马上包围1201房间，也会给他留下充裕的离开时间，除非对方是无所不知的神，才能知道自己藏在何处。
光幕上，一辆黑色的汽车驶入了路口。
中年男人的手指稳定地搁在了电控装置的红色按钮上，轻轻滑动调整着楼下狙击步枪的射击角度。
看着光幕上清晰的数据回馈，他有些赞叹于青龙山反政府军的模仿能力，这把长狙比ACW的威力要小很多，但在很多设计理念上，已经模仿到极致，虽然未曾超越。
感受着指腹间滑润的感觉，只要自己轻轻一摁，联邦一次历史事件就将要发生在自己手中，这位百慕大最冷静的杀人专家，唇角微微泛起一丝平静自信的笑容。
就在此时，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缓缓向右方望去，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总觉得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有些古怪。
……
……
七组的军车直接开到了那幢大楼之下，整个西林满街跑的都是军车，他们并不担心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然而隔着滤光玻璃薄膜，看着不远处几辆西林军车，白玉兰忽然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异，默然想道自己并不担心别人会注意自己，那几辆军车里的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
熊临泉指着大楼三维结构图皱眉说道：“八楼以上左侧所有房间都适合狙击，没办法全部布控，这个狙击地点选择的很专业，或者说头儿吃饭的地方选择的太愚蠢。”
顾惜风十指如飞般敲击着触式光屏，用很短的时间便侵入了大楼内部的监控系统，在自行研发的某个小软件配合下，很快梳理出几个可疑之处，微笑拍了拍大熊的肩膀，说道：“不用你头痛了，他们在1201房间。”
光屏上的监控录像显示，在之前某个时刻，有两个人提着箱子进入了1201房间。
熊临泉望着那个风衣男子的背影，忽然说道：“是专家。”
白玉兰拨开额前的细发，轻声细语说道：“没想到是他来了。”
七组这些年在西林和百慕大不知做了多少如暗杀之类的私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本身就是暗杀界的绝对专家，而能够让他们认真对待的专家，自然也是真正的专家。
“来不及了。”熊临泉提着身旁的大提琴箱子，便准备向大楼里冲去。
白玉兰想到临行前许乐在自己耳边说的话，皱眉片刻，略显惘然，复而坚决说道：“不是1201。”
“是1301。”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走道
车厢里的七组队员们听到白玉兰的话后，同时怔住不动。
职业专家每次执行任务时，绝对不会留下有迹可循的强烈个人风格和刺杀设计，而大楼里那位在多年杀人档案中只留下背影，近乎传奇的专家，也完全没有类似的行事手法。队员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白如此肯定地认为，对方一定藏在楼上的房间里。
就在此时，负责整理信息监控的顾惜风眉头一皱，捂着耳朵认真地听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望着白玉兰，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正面监控发回来消息，红外远距离遥感没发现1201里有人，光学检查也没发现窗口处有枪。”
一直低着头的白玉兰，迎着车中队员们的奇异目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不要这么看我，我不是妖怪，头儿才是。”
众人交流拟定计划的时候，他的余光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远处那几辆西林军车，心里那抹紧张总是挥之不去，某种直觉让他决定直接从地下停车场进入大楼内部，而不要与那些西林军人发生任何接触。
地下停车场电梯间旁，七组队员们已经乔装打扮成了路人，他们沉默地整理着枪械，只有熊临泉依然一脸冷峻地提着大提琴箱，没有什么动作。顾惜风在调动电梯运行程序和监控，白玉兰叼着一根烟卷在计算稍后的突袭，似乎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目标中的一个人早已经离开了这幢大楼。
大楼1301房间的结构封闭，双重复合门，最关键的是里面那名专家是位很厉害犀利的人物，要想在对方察觉之前完成突袭，是很困难的事情，真要冲进去，谁也不知道七组队员们在对方的临死反扑下会有多少死伤。
“到底怎么整？”熊临泉阴沉着脸，摊开满是厚茧的手问道，面对着百慕大最优秀的专家，尤其是在这种狭小的空间内，连他都觉得有些棘手。
白玉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细长宁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色，喉间吐出一道若冰线般寒冷，却又显得有些疯狂的声音：“往死里整。”
已经准备登上楼梯的队员们听到这句话后，身体又是微微一僵，他们很清楚这句往死里整，代表着怎样的攻击态度。顾惜风担忧地望着白玉兰说道：“整错人了咋办？”
稍后的猛攻会不会杀错人，完全取决于小老板的判断是否正确，白玉兰始终不明白许乐的情报来源于何处，但心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信心，尤其是想到某些联邦大人物冷血地试图暗杀许乐，许乐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这副闺秀身躯里隐藏着的疯癫意味便自然奔涌而出。
所以他没有回答顾惜风的问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战术动作，然后开始用喷气雾剂去除烟味和别的身体异味。队员们同样如此，同时将无声胶垫仔细地安放在了鞋底。
……
……
无数食肆的招牌上写着红通通的红油二字，将整个路口都染上一层辛辣的味道，虽都在街畔，然而落地玻璃和青树阴影营造出的清丽感觉，却让这些食肆与街边摊扯不上什么关系。
黑车停在暮色中的红色街畔，许乐走了下来，看着不远处的那家食肆，目光不易察觉地掠过屋顶，投向远处那幢大楼，此时只能看到大楼上面的一些吸光屋檐，想必对方也很难在瞄准镜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先前黑车行驶入路口时，才真的是最佳的狙击位置，许乐那时候以为对方会开枪，甚至盼望着对方开枪，因为他清楚这个世界上能打透邰家黑车的远程武器基本没有，这是当年临海州体育馆一台军用机甲证明过的事情。
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大楼里的杀人专家比他想像的更有耐心，更加谨慎。
举步向食肆走去，许乐后颈处的寒毛微微直立，不是因为恐惧害怕，而是因为某种隐隐兴奋，兴奋于未知的片刻时间之后，不安于这种职业扮演。
诱饵，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钓鱼的蚯蚓，诱公牛的少年，激帝国人的简水儿，都是如此。
许乐愿意做诱饵，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他有无所不能的联邦电脑帮助，对方也有联邦里的大人物帮助，许乐如果消失于对方的眼前，对方肯定也会马上消失，而他无法像一个古代剑客那般骑着马儿满宇宙地去追对方。
像这种极度危险的人物，尤其是联邦上层那种敢杀自己的势头，如果不狠狠地掐死，他无法安心，更无法甘心，所以必诱杀之。
站在路口，他环视城市一圈，左眸里的落日州首府这座城市里，安静地闪烁着三十七个光点，有的在建筑之中，有的在军事基地之内，十分刺眼，这正是联邦中央电脑在此次谋杀事件中，找出的三十七个关联者，数月以来，正是这些人在暗中帮助着来自百慕大的杀意。
四顾并不惘然，许乐年轻朴实的脸庞上闪现一丝坚狠，带着一丝狠劲儿向食肆里走去，军靴嗒嗒脆响。
……
……
1301房间内，中年男人躺在地毯上，因为没有风衣的遮蔽，室内的温度调的有些高。他的上臂贴着侧脸，身体放松若将安然入睡的君王。
然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光屏，盯着将要狙杀的目标，若一只鹰隼，自然空着的双手旁边是电控装置和处于准激发状态的随身枪械，保持着随时射击的最佳姿式和状态，时不时他的耳朵会微微一动，倾听着房间外走道里的声音，令他安心的是外界一直保持安静。
阴暗的通道里，自感应节能灯一直没有亮，然而八名七组队员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渐渐靠近1301房间门口。
黑色的大提琴箱安静地躺在走道尽头，戴着步兵头盔的熊临泉提着沉重的达林旋转机炮，若深渊里走出的死亡巨人，在他的身旁，白玉兰沉默地端着一把威力强悍的霰射速爆枪。
队员们的呼吸保持的极为平缓轻柔，防止惊动房间里的杀人专家，若让对方提前做出准备，变成狭小空间里的乱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此时，白玉兰若风吹柳叶般的悠长呼吸忽然屏住，若刀锋般眯着的眼睛望向了走道另一边，手中的枪械早已无声抬起，冷冷地指了过去。
有微光自大楼后方透来，洒在1301和1302房间中间，队员们震惊地发现，从走道那边的黑暗中，走出了一群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这一群穿着西林军装的特种兵，明显也没有预料到，居然有人从走道那头悄无声息地出现。
几乎同时，双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枪械瞄准了对方，瞄准了微光之中突然出现的身体，很奇妙的是，或许双方都不愿意惊动什么人，哪怕是如此整齐快速的动作，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扣动扳机。
昏暗的狭窄走道里，两群全副武装的人们持枪对峙，只要有人开枪，必定是全体死亡的下场。都是久经战火的职业军人，彼此都非常明白，所以用强悍的钢铁般神经控制着自己哪怕最微小的动作……
整个空间里充满着压抑紧张的气氛，无论是七组还是穿着西林军服的特种兵都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身份，尤其对方是忽然出现在此地的意图。
冰冷的汗水从双方众人的后背渗了出来，打湿了硬陶防弹衣下方的丝质夹层，幸亏事先喷涂了大量的气雾剂，才没有让汗味弥漫开来。
昏暗走道那头的西林军人们，其实比七组队员们更紧张，他们看着这些像普通路人般的汉子，目光盯着他们手中的枪械，尤其是排头熊临泉和白玉兰手中的大枪，心中无比震惊，暗想这种火力也太他妈的暴了……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白玉兰屏住的呼吸终于再次平缓开始，他向着对面的军人们比了一个手势，盯着他们深青色的军风衣，试探性地用目光发出了疑问。
西林特种兵最头前那人微微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身侧的1302房间，用目光表示自己的意图。
白玉兰没有放松一丝警惕，他像一只笨拙的鱼，向对面的阴暗中强悍地前进几步，缓慢地取出许乐从西林钟家搞到的特殊证件，亮给对方。
那名军人借着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情绪微微松动一丝，同样缓慢取出一份证件，交给白玉兰检查。
白玉兰马上想到先前在大楼下方看到的那几辆西林军车，心里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彼此都有绝密的任务，结果任务目标的房间竟是相邻，结果引发了此时恐怖的危险。
那名西林军官向他点了点头，左手端着卡宴，右手平摊，示意对方先请。白玉兰微微耸肩，示意对方先请，这一幕看上去有些滑稽，如同要进酒店享受一般。
事实上在当前情况下，不能允许任何一方提前发起进攻，白玉兰与那名西林军官互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西林军官伸出右手五指于微光之中，然后开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屈起。
最后的小拇指收回，戴着手套的拳头紧紧一握，双方行动正式开始。
一名西林特种尖兵毫不犹豫地端起轻型破门器，狠狠向1302房门上砸去，然而余光所见，却令他的心脏剧烈地颤动起来。
七组那边，白玉兰端着那把恐怖的霰射速爆枪，蛮不讲理地朝着1301房门……直接轰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往死里整
霰射速爆枪没有弹匣，只有一块狭长形极厚的储弹器，这种大枪每次只能击发一次，但每一次击发却能同时射出多达三百余粒微小速爆弹丸。三百多粒弹丸同时轰在1301房门上集体爆炸，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烟尘碎屑和弹火在走道间炸开，大楼双层复合门就像是松软至极的硬片糕般，被轻易地撕扯成无数片游离于空中的片段，再也无法聚拢。
一枪轰出，白玉兰直接被恐怖的巨大反作用力狠狠推向墙壁，砸出一声闷响，唇角震出血丝。而几乎同时，熊临泉早已占据了他原先的位置，像猛兽一般狂吼着扣动了达林旋转机炮的扳机！
事实上，当白玉兰轰出暴烈一枪的同时，熊临泉已经扣动了扳机，只是达林机炮要达到初速，必须有个启动旋转过程，如果他事先扣动扳机，短短零点几秒钟的时间，绝对会惊动房间里的专家，所以他强悍地站白玉兰身旁，任由那些危险的速爆弹在身前炸开，提前扣动了扳机。
六根枪管嗡嗡恐怖地高速旋转着，比暴雨更加密集的子弹化作了六道流火，穿越已经被轰开的房间门，凌厉而狂暴地向1301房间里轰了过去。无数的水泥碎砾和家俱碎片，如同被飓风搓揉成粉末的山崖般四处溅飞，而且尚在飘落之时，又被充斥整个空间的弹片击飞，场面极其震撼。
达林机炮暴射之余，其余的七组队员们也端着手中的重火力枪械，向着烟雾碎砾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房间内开火。他们沉默无声，单兵头盔上反射着眼眸里的峻杀之色，手中的枪械剧烈震动，弹火狂喷，沉重的轰鸣爆炸声连绵不停地响起，震耳欲聋。
同时开始行动的西林特种兵被七组这一通蛮不讲理、野蛮异常的爆射震的有些傻眼，在如此狭小的民用建筑之内，居然有队伍敢用这种方式开火！
那十几名西林特种兵，本想砸开房门后活捉室内的目标人物，此刻却被整个空间弥漫的枪火及液体火药的刺鼻味道激的有些难以控制，最关键的是让这些恐怖的家伙如此扫射下去，只怕水泥墙体都会被打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仅仅一秒钟之后，西林方面就放弃了原定计刮，瞪着眼睛开始向屋内开火。刹那间，子弹喷吐之声响彻整座大楼。
……
……
二十秒钟之后，所有枪声戛然而止，只有达林旋转机炮还在发出嗡嗡低鸣的声音。有一片被弹雨削碎的壁纸缓缓落下，落在极烫的枪管之上，嗤的一声烧成焦片。
双方分头进入自己的房间。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遇到任何阻挡，1301房间里那名来自百慕大的专家，在无数凄惨巨大创口的作用下，血都已经流尽，再也觅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
白玉兰看着窗台边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摇了摇头，抹掉唇边的血迹，蹲了下来，将这名专家满是血水的右手拉离电控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割断控制楼下狙击步枪的数据线。
作为半个同行的专业人士，他们都知道一句老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然而这名来自百慕大的杀人专家，今日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便以这种窝囊无比的方式死去，却与猪一样的队友无关，纯是因为他的对手拥有一双神目如电。
白玉兰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已然零散的尸体躯块，默然想道，在小老板那种强悍到令人震撼的情报能力之下，你若不死，那才真是见鬼了。
进入1302房间的西林特种兵们面带警惕地走了过来。
进入房间后，西林军人们第一眼便看到七组队员们一边在拨拉地上的血肉碎块，一边在抽烟，联想到先前对着此房间那通恐怖的暴射，他们不禁感到浑身发寒，心想这些家伙到底是哪支部队的，崽儿们太凶了……
白玉兰与那名西林军官低声快速交谈几句，再次重新认真审看彼此证件，处理后续的相关事宜。
“果壳的七组？”西林军官听到这个名字，终于接受了先前看到的震撼一幕，轻轻吐了口气，带着一丝感慨说道，“许乐中校带出来的队伍，果然生猛的厉害。”
白玉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七组这些年来一直在替联邦政府做黑活儿，养就了剽悍快速冷静的战斗风格，与许乐的到来并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像今天这种程度的强火力暴击，即便对于七组来说，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房间里这名百慕大专家的专业程度，更不会让许乐受到丝毫伤害。
在信息处于绝对优势的局面下，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那位专家，让对方所有的手段没有丝毫发挥的余地，七组队员们选择了最不讲道理、却也是在战术推演中最有效的方式，以强火力覆盖，以简单粗暴对细腻谨慎，直接用飞舞的子弹结束一切未知的可能。
在楼梯间里熊临泉问怎么整，白玉兰说往死里整，这……就是往死里整。
……
……
似乎被七组遗忘了的那位穿花衣的旅行者，早在十分钟之前，已经暗自进入了食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穿上了侍者的黑白制服，成功地瞒过食肆工作人员的眼睛，轻松自如地来往于厨房与街畔之间，无论是他的外表还是他矜持得体的笑容，还是那些规范的服务手法，都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隔着两层玻璃，他能远远地看见目标已经下了黑色汽车，向食肆里走来，他在心头暗自一笑，平静至极地走回厨房之中，在撞到领班之前，闪入了酒窖。
酒窖里满是好酒，目标人物并不好酒，但也有喝酒的习惯，尤其是三号。
他的眉梢微微一挑，手中出现一根细长的合金针，针上没有闪烁任何诡异的光芒，但上面的毒素足以毒死一头大象，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将这根针插入酒瓶木塞，然后重新整理好漆封。
点酒，进餐，有很多下毒的机会，男子并不着急，闭目靠在墙壁上休息，左手轻轻按着衣服里那把改装短弹匣H21，计算着稍后开枪时的距离。
大楼内的狙击其实只是备用手段，作为百慕大优秀的专家，他和楼中那位伙伴其实更习惯近距离地杀人，下毒然后对准头颅射击，这样才能确保杀死目标。
然而就在此时，几个男人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推开酒窖门走了进来。伪装成侍者的专家微微皱眉，没有隐藏身体，因为对方理直气壮的表现而迎了上去，微笑说道，“客人，很抱歉……”
“不用抱歉。”兰晓龙很自然地将手伸进衣服里，然后掏出一把枪来，微笑对准对方，说道：“你不要动就好。”
兰晓龙伸手的时候，这名百慕大专家没有动，而当兰晓龙抽出手时，他注意到对方衣服下的硬物痕迹，于是很快地动了起来，左手一探，握住枪柄，便准备射击。
在这一刻，他百思不得其解，对方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发现了自己，而且对方凭什么就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走了进来？在这刹那时间里，他阴沉地想着，把面前这几个人杀死，然后尽快离开这座古怪的城市。
很可惜，他没能拔出枪来，虽然明明兰晓龙拔枪的动作比他要慢几个层次，他也没能继续思考，因为右手腕藏着的那根带毒的合金刺刺中了他的腹股沟。
酒窖阴影之中，两名七组队员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一人死死握住他的左手，一人格住他的右手用力地向里一拗，他的背后还有一名队员，狠狠一膝顶在他的睾丸上。
他急促地呼吸着，拼命地挣扎，眼睛瞪的极大，没有出声，只想强忍着双腿间的剧痛，将两边的人推开，然而偷袭他的这三个人力量是那样的大，尤其是在三对一的情况下，挣扎显得是那样的徒劳。
感受着腹股沟处冰冷合金针缓缓地一厘米一厘米刺入，他的心中生起无比绝望的情绪，临死前的刹那，他将最后的力量爆发了出来，扣动了扳机。
迸！……迸！……迸！
一连串密集清脆的枪声回荡在幽静的酒窖之内，子弹顺着他的衣服，无力地击打在地面，击穿了他的左脚，也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的听力越来越弱，竟觉得枪声还没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大，更不如自己右手腕骨折断的声音响亮。
第二名专家就这样死了，死之前他生生折断了自己的腕骨，却依然没能从对手们手中挣离，瞪着布满血水的眼睛，身体瘫软无力地滑下，摇晃两下，靠在一只橡木酒桶旁再也无法动弹。
七组医疗师侯显东走上前去，接过那枚合金针嗅了嗅，对兰晓龙点头说道：“剧毒，这个人死透了。”
在半路下车，然后莫名其妙跟着兰晓龙折回食肆的达文西，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早已被震惊的脸色煞白，虽然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搏斗，但总觉得比在前线的任何一次战斗都更加激烈紧张。
那三名负责偷袭的队员也早已浑身是汗，浑身肌肉都有撕裂的感觉，看着地上的尸体，忍不住微讽地摇了摇头。
兰晓龙像拿玩具一样拿着枪，看着死不瞑目的这位专家，耸了耸肩说道，“我知道你是专家，不该死的这么没品。不过这和我可没关系，我是新来的。要知道七组里像你这样的专家有十八个，所以……还是闭眼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红汤白饭见瘦虎
昏暗烟尘笼罩的大楼通道里，七组队员与西林特种兵小队握手告别，却没有真的分开。虽然白玉兰手里拿着钟家老宅核发的特别文件证明，但在城市闹事区里轰出如此暴烈的一轮射击，霸蛮杀人，总不能就此离去，需要等待西林方面的信息确认。
那名西林特种兵小队长官看着身旁的七组队员们，忍不住摇了摇头，驱散心头那抹震惊情绪，走到军车旁边，对车内的最高上级进行具体情况回报。
西林特种大队最高长官莱克上校面无表情坐在车中，只是在听到许乐和七组这两个名字时，眉头皱了皱。
……
……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穿着无肩章军装的许乐，在红艳的暮色下走入了红意十足的路口食肆。
食肆之中早已是一片蒸腾热闹，无数汤锅正在翻滚出生活辛辣而刺激的味道，然而他一眼扫过去，便落在了右手斜向方窗边的一方小桌上。
小桌旁坐着一位穿着白色普通衬衫的中年男人，一件深色的军服胡乱搭在身后的椅背上，从皱起的军装缝隙中，隐约能够看到有金星藏匿其中。
纵使是在数十万人集会的广场上，许乐大概也会一眼看到对方，然后再难挪开目光。
和一年前在基地里看到杜少卿时的感觉不同，小桌旁那位正在埋头吃饭的中年人，看不出有什么傲然立于浊世的感觉，一味沉默寻常，唯有那双如静卧夏虎般的花白双眉，总给人一种感觉，这眉若是挑将起来，他的身周便会有无数人流血。
临窗小桌下方还有几桌，坐的全部是西林军官，表情平静沉默，看似寻常地吃着饭，唯眼中偶尔露出的坚狠警惕光芒，才能让目光敏锐的人发现，他们随时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小桌旁的那位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未曾抬头，花眉静伏，却自然流露出某种强大的压迫感，这大概便是滔天的权势和不二的威严多年融炼而成的气势。
许乐受电话邀请而至，知道他是谁，所以并不意外，却依然有些吃惊。他暗自评估对方大概是整个联邦除了那位军神大人之外，最强悍的男人。但他此时的绝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两名百慕大的专家和执行任务的队员们身上，所以并未有太多机会去感受什么。
就在他向窗口方向踏出第一步时，食肆上空忽然骤然响起一阵激烈到恐怖的枪声与爆破声，他的脚步顿时戛然而止，目光透过玻璃向着声音来处望去。
食肆很多被惊动的客人都看不到，约两公里外的一幢普通大楼中部，忽然喷吐出无数艳丽的枪火，无数烟尘火光击碎玻璃，喷涌而出，如战机的尾焰，汹涌着喷入西林干净的傍晚天空。
巨大的爆破声在食肆里依然听的如此清楚，可以想见大楼内那场枪战的暴烈恐怖，许乐的目力极好，甚至能够看见那幢大楼十三层的窗户外，有无数似黑点一般的子弹穿梭而出，最后被万恶的引力消磨了犀利的锐气，失去速度后化为无数金属雨点，落向了街道，击打在汽车顶棚与建筑顶板之上，啪啪作响。
西林大区最多的便是军人和弹药，但社会治安向来良好，在闹市区发生如此激烈的枪战，已是多年未见的震撼画面，食肆里的食客们惊恐万分，纷纷结账离去。
而就在此时，食肆后方靠近厨房的某个房间内，又响起了一阵急促清脆若炸豆般的枪声，这一阵枪声响的极近极真切，食客们脸色苍白，尖叫连连，一涌而出。
枪声响起，环绕在窗旁的那些西林军官猛然一震，手掌迅速地握住了各自的枪械。
许乐知道兰晓龙带的人也动手了，心脏骤然紧张一缩，身体紧绷起来。
窗旁小桌边的那位中年男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任何枪声，没有看见任何枪火，握着汤匙的右手没有一丝颤抖，稳稳地盛起一匙艳若鲜血的红油汤，轻轻淋在黑木碗中的白米饭上。
许乐目光微垂，做了两次深呼吸，强行将心情平静下来，向小桌走了过去。
那些西林军官没有拦他，反而让出了一条通道。
许乐站在小桌旁，看着正在低头拌饭的中年男人，恰好只能看到他那双夹杂着银毫的浓眉，这个姿式没有给许乐任何俯视的感觉，反而觉得对方若大刀与巨斧般一坐，便似坐在一座荒山之上，凌高而远。
中年男人依然没有抬头，认真仔细地将黑木碗中的白米饭拌成一团红艳艳的杂烩，放下银汤匙，拿起长筷于红油汤锅中准确夹出一块鼠肉置于饭上，然后端起饭碗，开始呼啦啦地进食，同时含糊不清说了一个字：
“坐。”
许乐拉开靠背椅，坐了下来。
“吃。”
一名戴着上校肩章的西林军官在许乐面前摆上一套餐具，又迅速端来一碗白饭。
许乐只是中校，马上起立敬礼致谢，然后再次坐下，没有开口说话，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碗筷，若风卷残云一般地开始就着红汤吃白饭，就似要和桌子对面那位中年男人比拼速度一般。
……
……
很短的时间之内，小桌旁的两个人都吃完了四碗白米饭。穿着普通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筷，从身旁那名上校手中接过湿毛巾，解开衬衫的领口，用力地擦拭着因为辣烫而流淌的满头大汗。
“当兵的就得能吃饭。”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望着许乐说道：“胃够强劲，吃的再快也不会得胃炎。如果总是要记着自己得像一株梅花般漂亮，那就一辈子也不要吃饭，因为吃了饭总是要拉屎的。”
许乐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针对那位声震联邦的少卿师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微涩一笑，沉默不语。
“你那批手下不错。”中年男人用余光看了一眼暮光中的那幢大楼，望着那些漆黑的暴烈突袭痕迹，洒然一笑说道：“我喜欢办事简单直接的家伙。”
七组按照自己的安排，在西林落日州闹市区暴烈出击，许乐一直担忧会不会让西林方面有些意见，此刻听到对方竟表示出一丝赞赏之意，不由微感诧异，很认真地回答道：“谢谢司令夸奖。”
听到司令二字，刚刚从前线3320沦陷星回到后方的钟瘦虎沉默了刹那，这位控制着整个西林大区军政大权的联邦前线总司令，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转过头去，隔着食肆透亮的玻璃，望向街畔的青树，以及树梢外更远处的城市廓影。
这是他的城市，他的星球，他的大区。
钟瘦虎花眉微微挑起，毫下眼眸里毫不掩饰地透出一股寒冽与霸道之意，他没有看着许乐，沉声说道：“我要开始抓人了，你有没有什么人要抓的？”
与这位大人物相约于食肆中共餐，是那位夫人姐姐从中安排，许乐此时还不知道今天在针对自己的谋杀之外，也有一场针对钟瘦虎的暗杀正在发生，所以他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对方语气里的阴沉究竟因何而生。
西林区域内，参与此次暗杀事件的人有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政府系统甚至军方内部的职员。
许乐的性情开朗沉毅，但绝对不是好好先生，他若被人打落了牙，只会把牙塞进对方的腹中。他在前线舍生忘死地杀敌，联邦内部却有人冷血地试图杀死自己，他怎能放过对方？
只是这件事情处理起来确实有些棘手，他本打算让七组暗中出手去做收尾工作，以黑暗和冷血还赠黑暗与冷血，七组下属这一帮子黑暗专家确实也拥有这种能力……
但让七组因为自己的缘故，加入对抗世家们的无前途战役之中，实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画面，队员们个人战斗能力再强大，终究只是普通人，七组只是果壳机动公司的一支普通战斗小组，而这里是充满了权力秩序与黑暗迷雾的联邦。
“我有很多人想抓。”
许乐很快地做出决定，认真地望着桌对面的钟瘦虎，不去思考对方所说的抓究竟是逮捕还是暗杀，因为无论哪一种，都是他能够接受的报复方式。最关键的是，只要对面的中年男人想抓的人在西林大区里，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出去，因为他是……西林第一人。
他将早已整理好的电子记事本向桌对面递了过去。
钟瘦虎打开电子记事本，沉默地看了许久，唇角渐渐泛起一丝微讽的笑容，说道：“老爷子为了栽培你，还真是不遗余力。”
电子记事本上的很多人，是西林军区情报部门都未曾掌握的情况，看着那些详尽的通话记录和证据，钟瘦虎非常清楚，除了宪章局，没有任何人能够搞到这些绝密的东西。既然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的态度一直是沉默观望，那除了费城的军神大人，谁能说服宪章局提前介入这场针对一位中校军官的谋杀计划？
许乐没有解释什么，因为他永远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和宪章光辉之间的古怪联系。
“全部逮捕。”钟瘦虎将电子记事本扔给身旁的上校军官，淡然说道：“有敢跑的，全部毙了。”
许乐低头沉默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您那位侄儿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七斤半
许乐是经过认真的思考，最终发现再如何考虑，依然没办法强行压抑住那个念头，才会勇敢如斯地说出这句话。然而钟司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如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一双卧虎花眉平坦如常，招手唤来一瓶澄静若水的酒，倒在双方的口杯之中。
钟瘦虎举杯一饮而尽，若水的白酒辛辣其实如刀，入喉便化作一道火线，割的伤痕累累，他的眉头皱起，享受着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嘶声说道：“不要执着于谁想杀你，关键在于你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话不知道算不算是某个答案，许乐不解，沉默地端起杯中白酒，凝视片刻，缓缓啜下，只觉得苦涩难受至极。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联邦里没有任何人敢动我，因为他活着，若我死了，他必将愤怒，怒火在联邦的土地上燃烧，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钟瘦虎继续淡然说道：“就如我若活着，便没有人敢动我的女儿，这是一个道理。”
“现在很多人想尝试着杀我，因为我此刻若死了，没有人有能力把我死后幽魂的怒火燃烧至联邦的每一处。”钟瘦虎放下酒杯，微抬下颌，说道：“但我曾经亲手称过头颅的重量，不过七斤半，帝国人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你我的头也不过是七斤半。”
“我很想看看，这个宇宙里有谁能把我这七斤半砍下来。”
许乐安静地听着，大致明白面前的大人物想说什么，可是安静终难持久，他忍不住蹙着眉尖说道：“木谷里……好像出过问题。”
在首都南郊的木谷庄园中，曾经发生过一次针对钟烟花小朋友的暗杀事件。
钟司令微微眯眼，端起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没有开口说什么，唇角泛起一丝微笑，这笑容落在人们眼中，却是那样的冰冷。
食肆外的大街一片安静空无一人，天色早已浸入蓝黑墨水般的颜色，便在此时，远处的落日州胜利广场方向，忽然传来无数声巨响，美丽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穹里绽开，似一朵朵艳丽的花。
……
……
西林落日州为了庆祝前线某次战役的胜利，依照很多年来的历史习惯，慷慨地燃放着烟花。然而在照耀夜空的烟花背景下，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有些零碎的枪声响起，在这些繁琐的声响中，在落日州首府街道上穿掠的尖锐警报声，竟变得有些落寞。
联邦西林军区宪兵总部，法务处大楼，司令部直属警备师营地，伴随这些尖锐的警报，涌出无数辆军车，车上面全部是荷枪实弹的西林战士。
数千名西林军人分做无数支队伍，涌入了长风军事基地，强行进入郊区某间仓库的地下空间，进入联邦调查局驻西林总部，完全控制了国防部的金星大酒店，只不过短短的半个小时，便有无数单位陷入了西林军区的绝对控制之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时有政府官员和军官，因为涉及某樁尚未公开的绝密调查，被带离了各个建筑。他们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光淡然，双手被死死地缚在身后，表情惨淡，在西林官兵的严密看押下，狼狈地钻进军车，被逮捕押往黑夜之中的西林军事监狱。
这是一场由西林老虎悍然发动的清洗，从总统办公室驻西林联络处，到国防部驻西林办事处，再到联邦调查局驻西林总署，无数隶属于联邦政治架构的政府机构，全部被悍冷的西林军人肃然清洗了一遍，任何有嫌疑参与到某些事情，或者说被嫌疑参与到某些事情之中的政府官员及军官，全部被打落尘埃，难以再起。
钟瘦虎沉默望着窗外，看着街道上呼啸而过的军车，面无表情。
他不在乎首都星圈政治界的愤怒反应，不在乎帕布尔总统的严厉斥责，不在乎军方那些大佬们颇具深意的劝说，更不在乎媒体的报道和所谓民众的反应，因为他才是这片星域的真正主人。
“就在你走进来的那一刻，也有人想要杀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也许那两名来自百慕大的专家，表面上是想杀你，其实真正的目标是我？”
钟瘦虎端起酒杯，手腕微顿，左手扔了一颗花生入唇中轻轻嚼着，微笑说道。
许乐一怔，脑子里开始快速地思考从几个月前开始的这次谋杀事件，发现确实找不到太多的证据，说明钟司令的看法属于荒谬。
“也许只是笑话。”钟瘦虎夹了一筷青菜，狠狠地摁入翻腾的红汤锅底，平静说道：“联邦里想我死的人很多，你清楚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不过你给我的那个名单，确实令我有些惊喜，能把这颗星球上的那些老鼠全部挖出来，是你的功劳。”
许乐无言以对，只能学兰晓龙的模样耸了耸肩，目光落在红油锅中那些细腻的鼠肉块上，感觉有些怪异。
这个时候，全权负责此次落日州整肃行动的莱克上校走入了食肆，来到钟瘦虎身旁低身快速报告了一番今夜行动的具体成果，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走出门外继续必将持续一夜的行动。
在这个过程中，莱克上校没有看许乐一眼，因为许乐一直低着头。从他走进食肆之后，记忆力很好的许乐马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天，在东林的那些遭遇，那些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遭遇以及拳头和暴力，所以他低头饮酒沉默不语。
莱克上校走出食肆，然后在路灯与大树交汇的阴影下忽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皱，他觉得与司令吃饭的那名青年有些脸熟，而且应该是人生记忆中很难忘怀的一段。
“那个人是谁？没有看见他的肩章。”他对身旁的下属问道。
背着卡宴机枪的周谨往食肆落地玻璃处望了一眼，回答道：“是许乐中校。”
“那个许乐？”莱克神情凝重问道。
“是啊，当年他是名东林的蹲坑兵，还是坐古钟号回的S1。”周谨耸耸肩，带着一丝感慨将以前的故事讲了一遍，说道：“就是因为那次的事，他和小姐的关系好像挺亲密的，听说还去过一次栖霞州。”
莱克上校若有所思，缓缓戴上墨镜，沉默不语。

第一百八十五章 烟花一地肮脏
落地玻璃畔的小桌红锅还在翻滚，细丝顺滑的肉块与青翠欲滴的鲜菜混着红油，再与随意的几盘小菜一拢，便是下酒的无上佳品。一瓶高度白酒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便被钟瘦虎和许乐二人吞入腹中。他们二人喝酒的气势并不豪迈，没有长鲸吞海的威风，但一杯接着一杯，缓缓啜着，不停翻腕倾倒，速度却是快到了极点。
未至酣处，热意上涌，钟瘦虎拣起湿毛巾用力地擦拭掉脸上和颈上处处的汗水，将寻常白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却似乎还是觉得空气有些憋闷，花眉微挑看了一眼身旁的上校军官，又看了一眼桌畔的落地玻璃窗和窗外街道上的青树夜荫，说道：“我想透透气。”
上校军官啪的一声立正行礼，挥手召来几名军人，走出食肆之外，取出各式各样的工具，毫不犹豫，干净利落地将那一整块落地玻璃给拆了下来。
晚风轻拂围炉地，微湿扑面，正在脱军服的许乐手指顿僵，感受着一涌而入的清凉气息，望着这一幕不由愕然无语，心底深处不知怎的，想起了两年前在首港高铁上林半山半途下车时的嚣张背影。
“舒服多了。”钟瘦虎轻轻嘘了一口气，拎起衬衫领口扇着身畔不停涌来的夜风，瞧见许乐眉宇间那抹并未刻意遮掩的情绪，唇角微翘，嘲讽说道：“我在这家店吃了几十年的饭，自然不会让老板亏钱。小家伙，难道就连这种小事情，你也要表现一下你那可爱的正义感？”
许乐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辣的微微咧嘴，然后耸了耸肩表示不予置评，这些年他看过太多特权出现在联邦之中，暂时还没有麻木，却也不怎么会惊奇。
“在联邦很多人的眼中，我是最黑暗嚣张的军阀，是实际上割据联邦，令政府威严受损的西林土皇帝。”
钟瘦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我钟家替联邦固守西陲千世，最后却要落个千世骂名。既然要担骂名，我凭什么不好好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
“联邦要派驻官员，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国防部要拟定作战计刮，必须和我商量，我就是这片星域的皇帝，我……才是西林民众的救世主。”
许乐不明白桌对面这位成熟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当着自己面，说这些已经超过嚣张、近乎狂妄愚蠢的自我评价，余光里注意到酒店里所有人，包括那些保护对方的西林职业军人们都已经退了出去，此地只余下他们二人。
本着二十余载坚定的三观理念，他下意识里快速反驳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
“也对，联邦已经摆脱帝制几万年了。”钟瘦虎用一种略显感慨的神情望着他，微嘲说道：“然而谁都知道，皇帝从来没有消失，他们只不过换了几身衣服。”
“乔治卡林，秋初茶话会后的谈话录。”
许乐抬起头来，说出这句名言的出处，心头生出一丝很怪异的感觉，总觉得钟司令这句话并不是在自指，而是另有所指。
“听说你当年是东林的蹲坑兵？”钟瘦虎望着他微笑说道：“如此说来，你和我们钟家倒确实有些缘份。”
联邦真正的大人物们，似乎都很擅长这种通过突兀转换交谈重心，来掌控场地里的气氛的方式，许乐与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几次不多的谈话中，便曾经深切体会过这种令人头痛的交流方式，所以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平静回答道：“两年矿坑维护。什么缘份？”
“东林……那个复古钟的仿制品还挂在钟楼街上吗？”
钟瘦虎又饮了一杯酒，那烈如火，纯若水的液体进入躯体内，竟在此刻化作了某种追忆和极为久远的沉重感。
听到钟楼街这三个字，许乐的心脏微微一缩，怔然望着对方片刻，发现中年男人只是一味感慨追忆，似乎并不是抓住了自己最隐秘的过往，有些讷然应道：“听说放博物馆去了。”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确实只能变成博物馆里堆放在阴暗角落的垃圾，这个联邦，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事情呢？”
钟瘦虎目光微垂，说道：“当年第四军区被派往东林开拓矿星，指挥舰坠落东林主星，摔成满天烟花，偏偏当时四军区司令所携带的复古风大钟却没有毁。”
许乐听到这段话，想起纬二区三十六号钟家老宅门口广场上的……那口钟，想到自幼生活的钟楼街那段古老的故事，不由身体微僵，想起了一些什么，明白了一些什么，不由觉得世事真的太难预料。
钟瘦虎花眉微挑，再饮一杯，带着丝凛冽气息悠悠说道：“这是联邦历史上的一个大笑话，因为根据后来联邦政府的调查……噢，那时候的联邦政府好像叫什么狗屎合众邦，也有个狗屎的管理委员会……说战舰坠毁地面，是因为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重力测算错误。”
他盯着许乐的双眼，目光凛然：“你觉得我的祖宗会犯这种弱智到令人心碎的错误？”
许乐想到自己童年时似乎经常和孤儿伙伴们嘲笑这个故事的主角——那位留下一句关于烟花的名言，便夹着尾巴离开的司令，不由感到唇舌有些发涩。
“但偏偏政府这样认为，媒体这样认为，刚刚脱离皇权政治，欢天喜地向着民主自由这些词语扑过去的愚蠢民众也这样认为。”
钟瘦虎面无表情说道：“所以联邦管理委员会借机发动一场军内整风运动，第四军区被强行调离已经发现无数晶矿的东林大区，来到了这片当时还是一片蛮荒的西林。”
许乐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拿的有些僵硬别扭，猜测到这位大人物想要说明的是什么，只是内心深处一时半会有些无法接受，自己自幼便知道的关于家乡街道名称的由来，竟然只是联邦黑暗政治附赠的果实。
“什么重力测算错误？不过是场无数人参与的阴谋罢了。”钟瘦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话语，最终证明了他的猜测。
历史以一种当事人后代亲述的方式，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面目出现在许乐的面前，原来当年第一支进驻东林家乡的军队，是钟家的第四军区，也就是这次事故之后，钟家被迫来到联邦的西陲，然后才有了如今西林钟家的大名。
原来这次事故只是联邦政府的阴谋筹划，原来天并不真是蓝的，云也并不总是白的，和平推翻帝制、在历史上享有大名的那批民主先贤原来也并不如何干净，再这样推论下去，难道乔治卡林真是大叔，李匹夫该有可能是个女人？席勒真是五人小组中某人的马甲？S1头顶那两颗月亮真是外星人实验的失败产品？
许乐如是想道，沉默很久，连饮三杯酒，然后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
或许这一代钟家的家主钟瘦虎已经很多年没有机会讲述这些无数年前发生的故事，讲述被联邦民众视为军阀的家族曾经遭受的羞辱及阴谋，所以听到这个愚蠢的问题后，钟司令的回答很平静：
“因为刚刚获得选举胜利，成功迫使皇帝陛下下台的民选政府，迫切地需要一个削弱七大家的机会，最关键的是政府需要获得前任皇族们的支持。”
“联邦晶矿联合体，便是这种支持的代价。”
联邦晶矿联合体，控制着星际旅行最基础的命脉，是整个联邦最核心最关键的巨型企业，许乐生活在东林矿区，换句话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为这个巨型企业工作，然而直到几年前，他依然如东林民众那般，都以为自己是在为联邦工作，直到他认识了某位身份尊贵的友人。
“是邰家的。”他沉声回答道。
“联邦政府能够让邰氏皇族和平交出手中的权力，我从来不相信没有什么台下的内幕交易，东林矿星上那些比黄金更加珍贵的晶矿，毫无疑问属于交易中的这一部分。”
钟瘦虎面无表情说道：“那时的东林尚未全面开发，我钟家率先进驻，自然成为必须被牺牲的对象。”
许乐对政治圈向来没有任何好感，但作为一名出身联邦底层的孤儿，他总是习惯性地站在民选政府一方，而对那七个隐于历史背后的千世家族没有太多好感。
他沉默片刻后，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可是像钟家这样的特权阶层，对于联邦来说，本来就不是好事。”
“难道那一帮子只知道妥协与利益交换，只会挥着手臂演讲，用些漂亮却虚无飘渺的词汇去煽动愚蠢的民众，拍着桌子痛骂我们，背后却收我们的钱，玩我们送的女人的猪头政客，对这个联邦就是好事？”
这是制度和监察缺失的问题，但这个制度本身总比七大家或更远一些的皇朝政治制度要好很多，哪怕愚蠢的民众做选择本身就很弱智，甚至他们所选择的对象很可悲地……只是他们被允许选择的，但终究他们有了一些选择的权利。
许乐想这样反驳对方，然而想到自己逃至首都星圈后的遭遇，还有大叔所经历的那些莫名其妙，至今还没有官方答案的故事，却又失去了反驳对方的意愿。
“如今您是联邦前线最高指挥官，帕布尔总统一直给予您最无私的支持，承担着来自议会和政界的强大压力，据我所知，国防部也从来没有对您的指挥进行过任何细节上的干涉。”
他说道：“那些都是历史。”
“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更何况历史就是现在。”
“皇朝结束，联邦政府与七大家利益均分，只有我钟家被赶出富庶的首都星圈，进驻鸟不拉屎的东林，当他们发现东林有宝，我们又被如此低劣恶心的阴谋赶出东林，来到鸟拉不出屎的西林。”
“如今将要进攻帝国，西林将是联邦最重要的本土大区，联邦又准备把我们钟家赶到哪里去？”
“我给丫头取名钟烟花，就是要让她记住多年以前，这个初生的联邦曾经对钟家做过一些什么。孩子，要警醒，这个联邦未来还必将继续对我们做这样的事情。”
许乐想到可爱的小西瓜，想到她瘦弱肩膀上将来可能要承载的重量，想到她名字的来历，不由黯然说出家乡流传的那句钟家先祖在战舰坠毁后的叹息。
“老子此时的心情，比烟花还要寂寞。”
“联邦想毁掉钟家，而且他们正在试图毁掉钟家，就像当年那艘炸成烟花的战舰一样。”
钟瘦虎双眉微挑，平静说道：“我很期待。”

第一百八十六章 记忆终生的谈话
面对着可能发生的大事件，面时着从政客到民众的整体意志，面对着顺之逆之的历史潮流，一个落后于时代要求的世家家主，能够如此云淡风轻，挑衅式地说出“我很期待”这四个字，显得无比生猛。
许乐见过很多行事嚣张，气质洒脱超绝的人物，比如破出家门将世家传统视若破鞋单身打下好一片江湖的林半山，比如隐于幕后手弄联邦风云的那位夫人，比如声名不显却敢与宪章光辉硬抗至死的大叔，然而听到这四个字后，他依然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西林老虎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绝不傲骄，反而漠然，却从骨子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这等嚣张洒脱，来自何处？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权威，许乐默想到这句话，有些慨然于面前中年男人的气度，却并不认为他所揭示的真会是即将发生的历史。
依据他工程师的思维理性逻辑判断来看，他并不认为联邦会再次对钟家动手，因为这并不符合当前大的局势。
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如野火一般燃烧，而且大概在明年便会侵入帝国的星空，最近几个宪历以来，联邦政府与七大家之间，一直谨慎地保持着某种平衡和谐，又怎么可能在大战之前，率先掀起联邦的内斗？要知道西林钟家对于联邦的战略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在这一环上，稳走永远是压倒一切的政治需求。
他很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判断。饮酒与进食相间的钟瘦虎沉默片刻后，微笑回答道：“我们家和别的六家总是不一样的。”
是因为钟家的手里一直握有军权的原因吗？许乐陷入了他并不擅长的某种思考之中。
“我对总统阁下的印象一直不错，但在远程参谋长联席会议上，我永远无法做到像那些无耻的政府官员一般，将崇拜和情妇看情夫的神情摆在脸上。”
钟瘦虎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说道：“联邦政府并不是民众集体意志的体现，也不是某位小机率产生的优秀政治家意志的体现，而是一大群政体既得利益者集体意志的体现，这些控制了媒体，控制了金融，擅长操弄选举，挑拨民意，像死人骨头插在原野中一般插在联邦里的官僚和商人们，才是联邦的主流。”
“帕布尔总统再如何清明冷静，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他顶多能影响一下身边的人或者是临海州里的青年学生，却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联邦的历史走向。我甚至可以断定，一旦他试图改变这些事情，他马上便会下台。”
钟瘦虎用一种淡讽的神情望着许乐，就像望着临海州里那些充满了正义感却找不到具体办法的青年学生。
许乐想到上一次总统大选里，莫愁后山所扮演的角色，施清海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想到那些选战幕后的黑暗交易与争执，不由沉默，默认了钟司令的看法，忽然间有些担心远在首都星圈的总统先生，因为他知道那位面色黝黑的总统先生，并不是一个愿意随波逐流的政客。
“这些事情就说到这里了。”钟瘦虎三根手指轻揉酒杯，不容拒绝，直接说道：“接下来，我们可以谈一谈随着帝国人的出现，军队在联邦政治架构间话语权的增加，以及散乱编制的必要性。”
许乐已经很习惯像钟司令这种大人物们谈话的节奏，习惯了他们会全无礼貌非常直接地中止一个话题，展开新的话题，然而听到这一连串带着浓重学术气息的命题，他的脸上很自然地闪出错愕和郁闷的神情。
钟瘦虎嘲笑望着他，端杯饮尽，声音微沙说道：“这是一个笑话。”
“噢。”许乐耸耸肩，快速回答道：“也许中央电脑能听的出来。”
“你这是很冷的笑话。”钟瘦虎挑眉说道。
两个地位年龄阅历相差颇大的军人，伴着红汤嫩肉烈酒做夜话，无论笑话冷或不冷，话题还是延续了下去，最妙的是谈话的双方似乎都有些惬意于谈话的氛围。
钟司令当年乃是世家子弟，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高材生，成年在联邦西陲率领百万大军独抗帝国十余载，人生经历无比丰富，阅历谈吐自然浑然有力。
许乐是东林矿工孤儿，国民教育只完成了六年半进度，人生理想是与机器打交道，但生活也算是精彩，再加上大叔曾逼着他在大学图书馆里默读数载，假假也算是位读书人。最关键的是，他的性情注定了他必然是位极好的倾听者，比如邹郁，比如施清海，比如简水儿，早就已经做出了证明。
话题离开沉重的政治与阴谋，来到联邦各个大区的民俗风情，人物名胜，文艺历史，席勒的戏剧，乔治卡林的怪癖，顿时显得轻松了很多，许乐津津有味地听着桌对面中年男人带着一丝霸气的评论与指摘，时不时插上两句，真的很像两个读书人捧着红酒，在讲述自己最近读了什么艰深的书籍。
夜渐渐深了，红汤锅没有烧干，窗外盛放的烟花早已停歇，只有微凉的风不停地穿过可怜的不复存在的玻璃，吹拂到两个人的脸上怀中。
话题到最后自然进入当前整个宇宙最关切的事情，那就是这场战争。两个男人的声音并没有因为酒精和前线的生死而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平静而认真地讨论着三颗沦陷星上的战事。
某人讲述着自己指挥九十几个师按照何种阵形包围3320行星，某人讲述自己带着小队趟过一条小小的河滩，某人讲述着联邦这个筹划已久的战略意图，分析着帝国皇帝会做出怎样的应对，某人讲述着自己在军营里操练新兵，不知道会不会惹恼他们的老父亲。
如同朝阳于朝露，如同皇帝与农夫，钟瘦虎与许乐的地位相差太多，所讲述的话题层级相差太多，可奇妙的是，因为某种很令人喜悦的情绪，许乐并不甘于做个听众，而是认真地讲述着自己的观点。
能够有幸与钟司令讨论这场战争的宏观或细节，许乐感到无比兴奋，能够从另外一个角度或者说高度去看待这一年间的很多事情，能够听到权高位重的联邦总司令，以指挥者的口吻谈论那些星空之上的指挥意图，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钟瘦虎，传说中的军阀，杀人不眨眼，无视联邦法律的西林土皇帝，原来并不是联邦民众想像的那般冷肃可怕，反而有些像个足够瘦削以致可以住进逼仄大学宿舍、因不得志而愤怒不平的青年学者无女友副教授……
许乐瞪着有些醉意的双眼，紧握着酒杯，着力捕捉着耳朵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心里生出如此清晰的想法，知道这必将是一场令他记忆终生的谈话。
也许是酒喝的有些多，许乐有些不合时宜地提到了铁七师在5460星球上打下的赫赫战功。
正是因为酒喝的有些多，冷傲的钟司令并没有在意对面小子明显捅自己痛处的举动，淡然说道：“杜少卿是一头比较聪明的猪。”
许乐低头，忍着苦笑，赶紧喝了一杯。
“帝国人一天无法突破那两条扭率空洞，他们想要攻打联邦本土，便要在宇宙里飘六七年才能飘到西林。联邦军队从头到脚都比那些帝国崽子先进，以逸待劳，怎么会打不赢？”
“帝国远征军只是一帮远道而来疲惫如老狗的杂碎，手里拿着几把六七年前的破枪。不论是谁上前线，如果还不能打赢对方，那就是头愚蠢的猪。”
钟司令望着许乐，说道：“就算你去指挥铁七师，一样也能打赢。”
许乐抬起头来，下意识里摸了摸鼻子，没有发现双孔朝天的丑陋倾向，不由轻轻吐了口气。
他没有任何道理喜欢杜少卿和铁七师，但联想到在前线看到的激烈战况，想到铁七师打出的壮烈战绩，又觉得钟司令的评价未免有些不够公平，沉默片刻后，说道：“铁七师在5460上推进的最快，而且事实上，帝国远征军在西林已经呆了几十年的时间，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将他们击溃的如此迅速。”
如果说铁七师被调到前线，是钟司令最厌恶头痛的事情，那么许乐提到的这个事实，则是整个西林大区所有官兵和民众心中最沉重的那个部分。
钟瘦虎并未动怒，平静说道：“首都星圈的人们，一直对我西林方面有怨言，认为这十几年的时间，我们没有把帝国远征军赶出西林，是西林军区在战场上的失职。”
许乐认真期待着对方的答案。
“我们确实没有尽一切力量去解放那三个沦陷星系。”
钟瘦虎的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嘲讽之中带着些许深刻入骨的寒冷：“西林从我到街角最普通的流浪汉，都不愿意替联邦，或者准确说为了首都星圈上呼喊的口号牺牲太多，这不是我们想隐藏什么真实的实力，而是因为……从帝国人入侵那一刻起，一直，都是我们在牺牲。”
“帝国人来了，是我们西林男人在打。帝国人被打残了，联邦却不愿意支援我们获得最后的胜利。”
“因为有个老家伙认为，联邦需要保留那些帝国崽子，来锻炼他的部队，所以联邦坚决而冷漠地执行了十几年的西林轮战方略。”
钟瘦虎看着他，双眼宁静里挟着风雷隐隐，一字一句说道：“在我们西林人的土地上轮战？……这，凭什么？”
听到老家伙三个字，许乐震惊沉默，不知该如何言语。

第一百八十七章 西风里唱着悲伤的歌摇
费城湖畔有位老人家，联邦上至总统下至街角摊贩，所有人都习惯带着无比尊敬和亲切地称呼他为老爷子，矿坑上那位伴着红酒大嚼野牛肉的大叔不屑地喊他老头儿，许乐也曾经喊过，但这并不代表他有大叔那样的底气资格无视此人的光辉。
老家伙？这片宇宙里居然还有人敢如此冷漠嘲讽地称呼一代军神？许乐没有掩饰眼眸里的震惊，怔怔望着酒桌对面的钟瘦虎。
钟瘦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西林第一人，而他先前冷漠提到的军神李匹夫，则毫无疑问是联邦第一人，这与政治体制无关，纯是民众狂热崇拜和军队意志的凝合体现，即便在西林这片土地上亦是如此，可钟瘦虎偏偏带着一丝不甘、一丝冷恚地这般说了。
联邦军神李匹夫，为了筹谋时间跨度必将跨越数个宪历的宇宙战争，不惜以西林为操练场，刻意保留残存的帝国远征军，以西林轮战的方式，让处于暂时和平年代里的联邦军队，不停地嗅到血腥硝烟的味道，习惯战争的残酷，提升部队的战斗力……
这是很容易猜忖出来的战略布置，甚至是联邦上层很多人心知肚明默认的一种状态，但令人有些寒冷的是，这十几年来，整个联邦没有人对此发出过任何声音，哪怕明知道这种战略布置对沦陷星上的公民，对整个西林大区，是怎样的不公平和冷血。
许乐同样如此，直到听到桌对面的中年男人不屑说出老家伙三个字，他的脑中嗡的一声，记起了这个自己早就应该明白的事实，接受了像他这样的联邦青年一直刻意遗忘的联邦战略，生出几丝真挚的羞愧，然后沉默。
他的人生观并不是那些世家老人不屑却又痛恨的那般：只有黑与白、昼与夜、光明与黑暗，旗帜鲜明，坚韧生冷，事实上他非常清楚人世间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必然有灰色地带的存在，只是当灰灰的影泽蔓过他的底线时，他才会做出激烈的反应。
军神李匹夫和联邦政府，牺牲整个西林大区的和平，以此不停消耗帝国源源不断花费巨大的远征和意志，以此保持整个联邦的警醒与全体联邦部队的战斗力，这是一种冷血但……在战略上绝对正确的计划，为了整个联邦的未来和在这片宇宙中族群的可持续发展，这样的战略计划除了英明，似乎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
许乐曾经也是这般想的，他并不认为老爷子的考虑有什么错，只是此刻身在西林土地，身周尽是在延绵数十载战争中疲惫甚至有些麻木的西林军民，刚从充满血腥味道，满原野沦陷星早期居民荒坟的前线归来……他才发现西林人肯定不会这样认为。
“从宪历初开始，西林便一直在打仗，战火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平息过，却也从来没有一天烧进过首都星圈人们的田野庄园。”
“所有的西林男人，这一辈子总要去战场上经历生命最严酷的考验，我钟家三代以内，已经有一百多名直系旁系子弟因此死亡，普通的西林百姓更不用多说，这间食肆老板本来是四兄弟，可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钟瘦虎的声音变得格外平淡，就像冲了无数杯水的咖啡，透着股细微却令人无法愉悦的味觉：“你我是职业军人，守土护民，报效联邦，战死疆场，理所应当……可是我西林人为什么要一代一代地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最可耻的是，如果真打倒也罢了，凭我西林儿朗的铁骨悍勇，难道还无法将那些帝国崽子们赶出星域？可是……首都星圈的人们却不愿意。”
钟瘦虎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深的嘲弄，却不知道是不是在嘲弄自己当年的退让，说道：“打仗需要后勤，需要资源，而不仅仅是上林人捐助的钞票和爱心，那些可以买来好的生活，却买不来真正的胜利。联邦政府不给这些，能量配额严重不足，我们怎么打？”
他望着许乐微垂的双眼，沉声说道：“说到底，政府还不是担心以战养匪，不停地援助会把我钟家这个宇宙最大最嚣张最无耻的军阀给养肥了。”
“尤其是那个狗屎轮战。”钟瘦虎的双眼微眯，寒光渐透，“真正打硬仗要死人的时候，就是我们西林人上，首都星圈的人像是看戏的观众，偶尔上台客串一些角色，最后落幕时，却要站在演员的正中央，接受总统先生的握手与亲切奖赏……这对西林公平吗？”
沉默很久的许乐，微微握紧双拳，声音微哑不自信说道：“可是老爷子的战略计划并没有错，这毕竟是为了联邦……”
“为了联邦，那谁来管西林的死活？”
钟瘦虎默然望着他：“西林人就像是联邦的孤儿，在宇宙里流浪，在西风里唱着悲伤的歌谣……最后只能得到好心人的一些施舍。”
许乐忽然想到在163沦陷星上学会的那首西林民谣，心里生出淡淡的惘然与感伤，发现凭自己的思维能力，确实很难将这些复杂的事情整理清楚。
夜风入窗，红汤微凝，酒桌旁的气氛也随之沉默而陷入了冻凝之中，直至钟瘦虎微笑着端起酒杯，打破尴尬，淡然说道：“无趣的话题到此为止，换个开心一些的话题。”
“比如什么？”许乐有些低落的情绪难以跟着对方的说话节奏而马上振奋。
“比如曾经在你手里吃了大亏的杜少卿……他和你一样，都是老家伙和联邦政府刻意培养的联邦英雄，我说他只是一头比较聪明的猪，你会不会有意见。”
许乐笑的有些苦涩，说道：“我没意见，我甚至很赞同田大叔对少卿师长的评价，那就是一头冰雪猪妖。”
“不用讨好我，虽然我一直认为田大棒子当年痛揍杜少卿，在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玩的事情中绝对能够排进前三。”
钟瘦虎哈哈大笑三声，忽然间敛去笑容，肃然说道：“但杜少卿确实聪明，在一院之中，我的成绩并不如他，我压得他十年不能进入西林前线，首都星圈和国防部大有看法，你会不会也认为我是一个嫉贤妒能之人？”
“我不知道。”许乐很老实地回答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虽然被称为联邦最大的军阀，但我却是一个生长在民主制度下的联邦公民，当然在此之上，我更是一个西林人。”钟瘦虎望着他平静说道：“所以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杜少卿以及他所代表的那批军人。”
许乐怔怔地看着他，不解此语何意。
“杜少卿喜欢扮雪里寒梅，将自己打扮成宇宙中最标准的职业军人，他的人生目标便是成为第二个李匹夫。”钟瘦虎微嘲说道：“但不要忘记雪里红梅艳煞似血，此人冷酷之下有颗最狂热的心。”
“我一直记得此人当年在学校中，曾经在战略研讨大课上说过一句话：要战胜举国之力以赴的帝国，联邦政府需要更加强势，联邦的政治架构必须变得更有效率，更为简洁。”
“如果让这种强硬派的军官登上联邦的舞台，西林的日子怎么过？但这并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从那一刻起，我便总觉得联邦内部，更准确说是军队内部，隐隐有一种非常危险的倾向，那就是有些人有强烈的改变政府体制的意愿。”
许乐很想说你就是军人干政的典型代表，赶紧灌了口酒下去，险些呛了出来。
钟瘦虎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夜树，沉声说道：“如果联邦出现一个军政府，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听到军政府三个字，许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明明这个名词相当陌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颈后的汗毛正因为某种寒意在根根竖起，他的大脑迅速地运转，大辞典中关于军政府的介绍，以及席勒大师几出戏剧的荒诞演绎逐渐清晰。
“不可能。”他非常坚决地说道：“联邦有宪章局，不可能出现军政府这种畸形的怪物！”
“是吗？”钟瘦虎花眉微挑，缓声说道：“皇朝时代也有宪章局，皇帝陛下又是怎样走下的龙椅？宪章光辉似乎从来都不是联邦政治体制的坚定捍卫者，我更倾向认为宪章局在这些方面只会做一个旁观者。”
“证据，这种事情需要证据。”
许乐感到了某种强烈的危机感，他生长在民主社会之中，虽然无数次感受过联邦政治体制的虚伪和软弱，甚至自己也曾经做过很多与制度精神完全相反的举动，但归根结底，在内心深处，他依然带着某种孩童般的执着与天真，他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联邦，会出现军人靠着手中枪械控制所有民众意志的可怕未来。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临海州地下体育馆的暗杀事件，当年的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还有第二军区的那些青壮派军官，为了维系所谓部队的光荣，而不惜使用军用机甲，对一名联邦公民发动了可耻的袭击。
还有很多画面闪过脑海，重叠在一起渐渐沉重，然而无论是老东西即时给出的信息反馈，还是他所掌握的一些东西，都无法说服他给杜少卿加上如此严重的指控，哪怕他并不喜欢这位冷漠的少将师长。
“你杀麦德林之前，手里有什么证据？”钟瘦虎开口冷漠问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且避
和戏剧里经常采用的手法不同，听到这句话后，许乐并没有愕然沉默继而反省，最后羞愧地得出某种结论，而是蹙着那双浓如重墨，直若静刀的眉毛，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有位兄弟已经拿到了麦德林参与恐怖袭击的证据，而且我们交给了联邦方面，但是联邦的法律在那时已经失去了效果，我才会亲自出手。”
“而且我杀麦德林之前，亲口问过他，他也承认了。”
钟瘦虎的冷漠问话本想直指许乐本心，揭开这名年轻人心里隐着的厉杀情绪，反驳对方向自己质询证据的话语，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桌对面的许乐竟然会像一名法律系的学生，像一个执着认真的孩子般，很严肃地做出回应。
这是一个很妙的小家伙，钟瘦虎安静地望着许乐，内心更加坚定了这种看法，自嘲说道：“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事实上，如果有证据的话，我早就派人去把杜少卿给毙了。”
西林司令花眉一挑，带着三分冷峻说道：“我尊重你在某些方面用来自慰或者自我催眠的想法，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你的那位帕布尔总统将来被军官们赶下台时……记着今天我们的谈话。”
你的总统，从上次大选始，许乐似乎总能在很多场合听到这种说法，只不过因为场合的不同，这种说法代表的含义也大不相同。施公子这般说是他得意于自己影响了联邦的总统大选，钟瘦虎这般说却代表着联邦上层很多大人物的一致看法。
在他们看来，总统阁下特赦许乐，与军方一道不惜余力地栽培此人，自然是有所期望。在联邦未来的政治版图中，总统阁下与七大家、官僚政客们毫无疑问会不停发生诸多利益方面的纠葛，而许乐此人必然是会站在帕布尔总统一面。
过往多年间对总统先生的绝佳印象，特赦及麦德林事件中这位联邦政治家所展现的卓绝政治操守和决断能力，这两年次数极少但印象极为深刻的交流，听其言，观其行，吃第一夫人亲手煮的土豆熬青角，许乐明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打下官邸方面的淡淡烙印，却并不排斥，反而感到有些荣幸。
听着钟司令嘲讽的话语，他脑海里浮现出总统先生被无数枪管对准的疯狂画面，不禁有些恼火，挑眉说道：“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是迹象，就因为当年在学校里一个片段，您就要将少卿师长归入狂热军官的行列……虽然我也很讨厌这个家伙，可这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钟瘦虎皱着眉头，挥手说道：“也有道理，难道是因为他当年想抢我老婆的关系？”
许乐怔然无语，既然对方堂堂联邦总司令已然将话题转至当年第一军事学院里的风云情事，他自然不方便再说什么。
钟瘦虎微抬下颌，不驯说道：“我很厌憎杜少卿，所以我会压死他一辈子。区区一个少将师长居然用中校当随侍官，我就要用上校。只要我不死，前线总司令便永远只可能是我，我压了他十年，即便我死了，他也要熬很久才能熬到我现在的位置上。”
“最关键的一点，联邦想让他的铁七师在前线展露出生猛的一面，我必然会让整个联邦明白，谁才是战场上真正的生猛者。”
“这算是小孩子赌气？”许乐睁着不大的双眼，用认真而戏谑的语气问道。
“这个在我看来有趣，但在你看来有些无聊幼稚的问题到此为止。”
钟瘦虎不再理会许乐难得丰富起来的面部表情，将桌上第三瓶白酒拧开，自斟自饮一杯，若有所思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要进入到什么时期才能真正结束？”
听到这个问题，许乐缓缓坐直满是汗水的身体，有些惊讶地望着对方。
持续近百年的战争，怎样才能结束？这是一个看上去比宇宙星河更加宏观而复杂的问题，面对着亿万计凶恶而残忍的帝国侵略者，面对着那位疯狂好战的帝国皇帝陛下，即便联邦一直掌握着战略上的主动，可没有任何人敢说这场战争何时能够结束，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
他师从沈教授对量子物理有所学习，也曾经接触过天文物理学的知识，对这个唯物的世界了解不少，然而听到这个问题，依然觉得钟司令大概是喝多了，才会和自己这样一个中校讨论本应是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上讨论的内容。
钟瘦虎颇有趣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下，许乐不得已进行了极认真的思考，给出一个绝对诚恳的答案。
“把帝国人赶出西林，然后联邦部队进入帝国星域，歼灭其基数部队群，打的帝国痛入骨髓，从此再也不敢轻启战端，联邦才能获得真正的和平。”
“天真。”钟司令毫不客气地马上做出评价。
许乐挠了挠头，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天真，然而自浩劫之后，联邦一直和平地在这片宇宙间生存发展，除了百慕大方面的海盗之外，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真正的战争。
“在席勒的剧本中，所有的战争总是有结束的那一刻，那些神话中的王国为一朵玫瑰花荒唐地战斗了六百多年，但战争最终还是要结束。”
“那是戏剧。”钟瘦虎毫不客气地纠正道，继而说道：“即便席勒的描绘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无法拿来作为范本，不要忘记那些可笑的骑士战争中，双方被俘的贵族只需要花些金币便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死的都是下层的农夫猎人。”
“而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是种族之战，连战俘都极少出现，从上到下，双方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最关键的是，我们那位伟大的联邦军神……曾经亲手杀死他们的皇帝陛下。”
“这又如何？”许乐疑惑地看着他。
“帝国皇帝要维系他的统治，首先便在于血统的纯正和所谓权力延续的正统性。无论是现在这位疯子皇帝，还是以后的帝国皇帝，因为这些因素，他们必然要替那位死在李匹夫手中的前任皇帝复仇。”
“这就是所谓血仇，你也可以称它为不世之仇。如今的帝国内部一样有许多问题，皇族和贵族们在太空时代还能催眠那些贱民战士不要命地向西林扑来，正是依靠着复仇火焰所代表的绝对正确性。”
“再然后？”许乐认真地倾听着。
“这场战争要结束，除非联邦把帝国灭了，但我们的制度又不可能学习帝国人将他们的子民一样如猪狗般圈养，因为我们这个社会里总是存在着不分敌我的所谓泛宇宙人道主义狗屎……所以帝国人会造反，我们会继续杀帝国人，直到杀光。又或者帝国把联邦灭了，把我们当鱼一样溺死在温水缸里。”
“除了这两种情况，就没有别的可能？”许乐挠着头问道。
“有。”
钟瘦虎看着他脸上现出的期望之色，嘲笑说道：“联邦马上认输称臣，然后把军神大人脱光了五花大绑，送到帝国天京星上，让帝国皇帝千刀万剐。”
许乐恼火地挥挥手，表示这个冷酷的笑话并不好笑。
“以你的智商应该能听出来这是个笑话。”
钟瘦虎继续自己不客气的嘲弄：“联邦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笑话，政府和军方比谁都明白要结束这场战争何其困难，他们清楚，虽然联邦在经济科技实力上胜过帝国不少，但要真正彻底击垮帝国，为联邦带来和平，非常需要一个更强有力更有效率的政府。”
“只是因为政府和军人所处的位置立场不同，把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投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军队里有些人认为联邦需要战时管制，成立军政府，让议会媒体和民众，还有那些唯利是图的巨型企业们都老实一点，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儿。”
“您又绕回来了。”许乐耸肩说道。
钟瘦虎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而政府里面的强硬派则认为，一个强势的有效率足以打赢这场战争的政府，必须从根基里挖出联邦躯体中的脓疮……那就是一直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的七大家。”
“尤其是西林方面，联邦政府必须将这片星域置于绝对控制之中，要控制钟家，则必须清除掉我，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场谋杀。”
“我承认您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想提醒您一点，先前暗杀的对象是我，即便我只是他们的一个幌子，可我依然无法相信，如果幕后主使是联邦政府，他们的出手怎么会像今天这样小家子气？这与您西林老虎的威名远远不符。”许乐认真地分析道。
“我有同样的感觉。”钟瘦虎微笑着说道：“在这片宇宙中，真要杀死我，除非联邦政府派一支军队过来，可我真的很好奇，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有谁敢派一支军队来杀我这个前线总司令。”
酒尽锅残，桌旁二人于醉意间议论宇宙大势，被落日州的夜风一吹，有了几分快然之意。许乐沉默思考的时候，钟瘦虎已然站起，将将军制服从椅背上拿起，胡乱披在肩上，有些脚步踉跄地准备离开。
许乐站起身来相送，认真问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钟瘦虎侧转身，盯着年轻人朴实诚挚的面容，说道：“因为你是许乐。”
许乐说道：“我还是不明白。”
钟瘦虎提着将军制服，沉默片刻，花眉微挑，微笑说道：“因为我欣赏你……联邦里难得的四有青年，一块沉默的石头。我虽然是联邦前敌总司令，可也有闲聊的兴致，只是想聊的这些话，找不到说话的对象。”
这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许乐心里这般想道，然而总觉得这场窗畔锅旁的谈话隐着一些清秋般的悲凉感觉，不知道是西林孤儿的说法，还是满布阴影的政治现实，让他有此想法。
“我也很欣赏您。”他想到S1栖霞州里的小姑娘，忽然开口压抑问道：“可您不会是在托孤吧？”
钟瘦虎怔了怔，旋即嚣张无比地大笑起来：“不要过于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一个在宇宙里存活了数万年的家族实力，尤其是……不要低估我。”
许乐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最开始说过，您侄儿参与了这次谋杀事件……”
钟瘦虎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执着如此强硬的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认真说道：“这次是你绕回来了。”
许乐默认。
“你和我女儿关系如何？”钟瘦虎问道。
许乐的眼前飘过一片随着动作荡漾的西瓜皮黑发，认真说道：“如同兄妹。”
“家里后辈太多，我侄儿如果不是一个王八蛋，我女儿将来怎么办？我死了怎么办？难道还真要托孤给你？”
钟瘦虎平静望着他，然后伸手过桌，像长辈那般粗鲁地揉了揉许乐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沧桑。
……
……
钟子期参与此次谋杀事件，以许乐牙被打落定要逼敌人吞下的性情，绝对不会就此收手，无论是走法律的路子还是官方渠道，他总要对方为此付出代价，哪怕他是西林老虎最疼爱的侄儿。
可钟瘦虎离去前，问了一句他与小西瓜关系如何，又说了两个怎么办，如同一桶冰水浇入满是酒意的脑袋，许乐顿时清醒无比，终于明白为什么西林老虎如此人物，会有钟子期这样的二货继承人，一丝对世家智谋或阴谋的深深寒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
走出食肆，许乐望着消失于纬二区方向的车队，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有烈酒与红汤锅的相伴，落日州的夜风显得有些冷，他马上系紧了军服的领扣。
黑色汽车如幽灵般开了过来，许乐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安静听着白玉兰讲述了今天任务完成的具体情况，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等候已久的七组军车也跟了上来，紧密地集结在黑车的四周，警慢地发动，向着营地处驶去。
隔着玻璃看着自己早已习惯的一幕，许乐才诧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苦的矿工孤儿，不是梨花大学的小门房，也不是乘坐高铁来往于首都和港都间的工程师，虽然自己只是一名年轻的中校，却已经在联邦中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以与钟司令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相对饮酒闲话整夜。
这场谈话对于他来说极为重要，更熟悉机器或枪械的他，从来都没有足够的敏锐度以看清迷雾般的联邦政治面，今夜钟瘦虎看似随心无意的议论，却让他豁然开朗，明白了很多东西。
这些以及最后那句话，让许乐觉得这头西林老虎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更不是自己能够比拟的对象。言行能够影响宇宙大势的钟司令，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是那样的犀利而且深入。
他甚至自然生出一个念头，钟瘦虎和杜少卿被很多好事者称为一生宿敌，然而以今日观之，杜少卿如何能够战胜这位看似学究酸腐，实则冷酷锋利的人物？
今夜烟花散后，有云自东方徐来，遮住清亮大气层上方的繁星，窗外的落日州街景愈发黑暗模糊，许乐侧头若雕像般望着外方，长久的沉默。
他并不赞同钟司令的某些论断，因为没有事实证据，然而这两年亲自经历过的一些事情，让他隐隐感觉到，联邦的青壮派军官中，确实正在产生某种危险的思潮，这种思潮并未浮出水面，只是在发酵酝酿。
想建立军政府？在联邦中没有这种可能性。经历了长久的认真思考，基于工程师清晰的逻辑思维和对联邦政治架构的了解，以及那七十几万字的第一宪章，许乐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心里松了一口气，对钟瘦虎的敬佩却更加浓烈。
身为联邦最顶峰的特权阶层，孤独的西林猛虎，此人却忧虑着联邦的将来，真心维护着联邦的制度，怎不令人敬佩？他想到自己的朋友邰之源，似乎也拥有相同的优秀品质，看来七大家里并不是没有好人，烂泥地中也能长出秀莲，只是邰之源这家伙骨子里总还有些太子爷的不良气息。
唉，年轻人嘛，许乐摇头感慨道。
……
……
随着落日州大逮捕行动的结束，这场谋杀事件正式告一段落。
西林军区借此机会，大肆清洗被首都星圈各个派系安插在主星上的人手，共计有七十几名嫌疑犯被逮捕，等着接受审判，这些被逮捕的嫌疑犯中，竟有多达五十几人属于政府相关部门。
西林钟家，用这种冷肃蛮横的方式，向首都星圈的人们发出了最强有力的警告，必须提到的是，联邦中央电脑传给许乐的名单以及相关证据，在此次清洗中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一切风平浪静，许乐没有将钟子期涉案的证据交给政府上级部门，也没有带着七组去进行私下的复仇，只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名叫做锡朋的队员，离开了营地，乘上了返回首都星圈的战舰。
锡朋离开军营的那一天，许乐亲自相送，在清晨的大门口处，他说道：“我知道你并不是恶意。”
锡朋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了一眼已经十分熟悉的营房，想起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们此时都还在睡觉，沉默片刻后说道：“有些消息确实是我放出去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想杀你。”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们是一支部队，我们在战场上必须把后背交给彼此，事实上在163行星上，我们也都是这样做的。”许乐说道：“但这件事情，让我很难再继续绝对信任你。”
锡朋点点头，说道：“这个我懂，不过你不要指望我因为你这几句话就感动的痛哭流涕，然后变成你的小弟。”
“那是小说里才有的内容。”
许乐说道，然后两个人轻轻握手，就此告别。
西林落日州风平浪静，S1首都特区的人们却很难保持如此的气度，政府官员和管理委员会的议员们，被西林方面的激烈反应弄的焦头烂额，愤怒地开始调查，究竟是谁愚蠢到居然试图用把狙击枪就去暗杀那头老虎。
如果说这场针对钟司令的暗杀更像是个笑话，那么真正的那场针对许乐的暗杀，则令无数人感到惴惴不安，尤其是知道内情的某些人，确认这场筹谋已久的谋杀事件，并没有让许乐永远消失之后，纷纷做出了最快速和准确的反应。
正在西陆草甸马场里骑烈马的林斗海，被几名来自家中的大汉，粗暴地揪下马来，然后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内，登上了直升飞机，换乘家族私人飞船，进入S3星球，然后被严密地看管于林家占地数千平方公里的私人庄园之中。
这是林家对这名不成材继承人的严厉惩罚，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软禁也是因为家族的长者们，非常担心那名年轻中校又会上演一次麦德林式恐怖事件。
而正在议会山大厦里慷慨陈词，以获取议会女工作人员仰慕神秘眼光的南明秀，则是被青龙山反政府军四科工作人员，用最快的速度带回了S2，悲哀地回到了他极力想摆脱的穷山恶水陋村之中，回到了他最害怕的父亲领袖身边。
除此之外，青龙山中央委员会还通过驻首都星圈的张小萌，向远在西林的七组发去了一封贺电，祝贺他们在许乐中校的率领下，在前线立下了耀眼的功勋。这封贺电虽然不伦不类，但却代表了某种态度。
各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态，大人物们警惕于许乐坚忍执拗的行事风格，但更令他们担心的，事实上还是费城那边可能会出现的愤怒。
这个宇宙里有很多人曾经发过飙，但如果费城湖边那位老爷子发起飙来，即便是七大家也难以承受。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费城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那是因为夫人看这场戏也看不下去了，谁也没有想到钟老虎，居然会借这些小家伙的把戏，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说起来，我如夫人一般，真的很怀疑1302房间里的杀手，是不是老虎知道有人要杀许乐后，自己中途加的一幕戏。”
三林联合银行总部大厦顶楼，那位戴着滑稽小帽的干瘦老人，坐在他专属的椅子中，看着面前的利修竹微笑说道：“这次你表现的很好，我们是金融家，不是杀手，要知道杀手这种职业，总是危险系数太大。”

第一百八十九章 狂欢后的意外
国防部一直没有新的任务下来，七组一直枯守营房，埋头训练，日复一日的相同生活，就连浑身充满了激素和虐待因子的熊临泉都开始感觉无聊。
除了在阵地前杀红了眼，被战友们凄惨的死状震竖了头发，又或者是在战前动员时喝了太多的壮行酒，不然没有谁会愿意再次前往充满死亡的前线，只是这种等待实在有些折磨队员们日渐粗硬的神经。
所以当落日州难得地迎来了一个阴天时，七组营房里残酷铁血的训练，也难得地迎来了一个假日。
有的队员开始扎堆打牌小赌，有的队员则躺在树下吊床上听歌，兰晓龙少校则是带着从象征、颜雨燕等几十条汉子，嗷嗷叫着杀向神往已久的海边沙滩，准备用火辣若达林机炮的目光，去杀晕那些青春胴体留着泳衣痕迹的西林少女。
四十分钟后，这批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营房，开始寻找自己能勉强接受的休闲活动，原因很简单：今天是落日州难得的阴天，海边阴风劲吹，湿冷入骨，所有的漂亮泳衣姑娘大概都留在了自己家里。
兰晓龙操着那口尖酸文艺腔调不停地碎声唠叨着，恼火地走到白玉兰的身边，摸了一颗烟叼嘴上点燃，眉头忽然一皱，望着门口坐在行军凳上发呆的许乐，向白玉兰问道：“咱家的头儿怎么又变成雕像了？难道他以为自己的小眼睛很有古典魅力？”
队员们对许乐的称呼很多，有的喊长官，大部分喊头儿，只有白玉兰一直坚持着多年前的叫法，称呼他为老板或小老板，大概是他总记得那一千万的银行卡。
“老板收到一封很古怪的贺电，所以有些头疼。”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
“贺电？这是好事儿，163指挥舰还是总司令部发过来的？你不要告诉我是国防部。”兰晓龙惊讶说道。
“都不是。”白玉兰挑起额前荡漾的细发，轻声说道：“青龙山。”
烟卷在兰晓龙的唇间抖了抖，幸亏没有跌下地去，落入尘埃，他震惊了半晌后才能说出话来：“关他妈的反政府军屁事？青龙山难道以为咱们头和他们那位漂亮女游击队员有过几腿，咱们就算他们的部队？这他妈的也太荒谬了吧？”
白玉兰学他的样子耸耸肩，说道：“确实荒谬。”
“哪儿来的那么多怪话？”许乐挠着发胀的眉心，面带烦闷之色站了起来，对兰晓龙说道：“我必须声明，这封来自青龙山中央委员会的贺电，并不是给我个人的，而是给我们这个……呃。”
他低头看了一眼军用手机上的贺电内容，念道：“英勇的英雄集体？果壳七组。”
“听到这种话剧腔调，我终于确认这封贺电来自青龙山。”兰晓龙严肃地做出判断。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份荣耀。”许乐把手机递给白玉兰，说道：“既然是给咱们七组的贺电，你给大家伙念一遍。”
“这种事情我比较擅长，当年在学校里我是话剧社的主力。”兰晓龙从白玉兰手中抢过手机，耸耸肩说道：“如此无聊的日子，念些无聊的话，也算是个打发时间的无聊方法。”
“全体集合！”
他将几个打牌的队员赶开，站上桌子，对四周大声喊道：“不要慌张，这不是演习，但也不是要你们去打仗，只是有封怪怪的贺电要读给你们听。”
营地里的队员们集体哄笑，然后围了过来。
……
……
许乐没有过去，他一个人坐在行军凳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难得一见的灰蒙蒙的天，不由想起了家乡东林万年不变的天穹。
那边传来兰晓龙极为夸张的吟诵贺电和队员们快活笑着的声音，他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然而紧接着却不知道思绪飘向了哪里。
来到前线已经很久了，他收到过很多来自首都星圈关心的邮件，邹郁，简水儿，小西瓜，商秋，利孝通……还有那位秀丽的南相美小姐，甚至望都公寓业主委员会都发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件，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收到张小萌的信件。
这已经不能让他感到失落或是郁闷，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淡淡不爽，难得今天收到了她发来的邮件，结果却是一封来自青龙山中央委员会的怪异贺电，想到这一点，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笑容忽僵，他霍然回头，听着那边的声音，恼火地站起身来，大声呵斥道：“不准念我的私人邮件！”
……
……
“许乐，你好，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七封信，在前一封信里，我提到自己正在S2和平重建基金会里工作，当然你不要误会，这个基金会与麦德林那个并没有任何关系。我大学念的是教育学，如今正在橡树州邻近青龙山的村落里当老师，我只是想把与那些孩子们安静相伴的快乐和你分享一些。”
“我知道这些信都能发到你的邮箱中，所以请不要假装没有收到，虽然我知道你在前线可能生活很紧张很忙碌，但我想，哪怕你设置一个邮箱自动返回，我或许就会喜悦几分。”
营房间一片欢呼与几声口哨，夹杂着窃窃私语。
“我的援教工作还有六个月便要回首都，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S1，真的很希望到时候能有机会见一面，因为我不想永远只能在新闻频道播放的纪录片中看到你的身影，虽然你和七组战士们在战场硝烟中的身影总能让我和很多同龄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可那里面的你戴着墨镜，看不到你的眼睛。”
营房间一阵狼嚎与冲天而起的口哨，夹着兴奋的脏话。
“最后我想说，我真的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无理且无礼地要求一位异性给予我只言片语的回应，真的有些羞愧，然而就像我在前六封信末尾里重复的话那样，记得我在木谷庄园林边对你说过的话吗？……想念你的南相。”
“别慌别慌！最后还有一个羞红脸的表情符号。”
营房间顿时炸了锅，兰晓龙激动坏笑的声音，在队员们鼓噪起哄的声音中，依然显得那般清晰。
能力拼千军的许乐，今天无可奈何地被自己的队员们拦在外面，他恼怒地大声喊着，却根本没有人理他。
“我靠，这些家伙在战场上也没今天凶猛。”再一次被队员们推出来的许乐，难堪地望着正在听自己私人信件的队员们，愤怒地进行着指责。
“那是因为战场上的帝国人对他们的吸引力，绝对没有这些信件的吸引力大。”
身动的白玉兰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皱起细眉问道：“南相？上次在灰峰顶上，你说也喜欢她的……她，就是这位姑娘？”
许乐顿了顿后解释道：“那是遗言，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当然希望死之后能让她心里舒服点儿。”
“问题是你到底喜不喜欢她。”白玉兰看着他的眼睛，像一位情感专栏作家那般轻声问道。
许乐目光微垂，默不作声，心想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该喜欢谁。
“注意了！这封邮件的落款是邹郁，知道这是谁吗？我们伟大的邹应星部长的掌上明珠！”
许乐已经失去了阻止这场闹剧的精力，他狠狠盯着牌桌上口水乱飞的兰晓龙，心想稍后该用哪条军纪去处罚此人，好在这些未曾设置权限密级的邮件中，并没有涉及他或他人的秘密，想想也只好由着队员们去享受难得的狂欢。
邹郁的信件一如红衣少女妈妈性情般简洁冷辣，字数不多，却是命中要害：“没死就回信说一声，如果死了千万不要告诉我，记得死远一点儿。”
兰晓龙和队员们被震住了，心想国防部长的千金果然是不落俗流，即便是情侣间的小幽怨，也能表达的如此壮阔狠辣。
许乐懒得理会这些家伙刻意的曲解，然而忽然想到手机里的下一封邮件，眼瞳紧张地一缩，刚准备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时，却发现已经迟了。
这是一封视频邮件，兰晓龙打开了手机的外置光幕，下一刻，营房里的所有队员便看到了光幕上的画面，集体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张美丽至极的红唇，夸张地占据了整幅光幕。
红唇的主人拉远了与镜头的距离，露出一张联邦男人都认识的完美面容，国民少女简水儿娇笑如花，双眼可爱地眯成两眉弯月，清脆说道：“许乐，这是给你加油，早点儿回来。”
队员们认出这张脸，听到这句话，集体深吸气的声音顿时变得无比强烈，如同果壳工程部的空洞一般，声若闷雷。
七组所有人都知道头儿与国民少女间曾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绯闻，然而今日亲眼见到赤裸裸的证据，感受自然大不相同。
视频邮件播放完毕，死寂般的沉默之后，众人集体转身，用震惊羡慕佩服嫉妒的目光，将许乐钉死在地面之上。
许乐强硬地挺直胸膛，忽然发现人群外围有两个偷偷摸摸的身影，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冷声说道：“这段掐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来自金星纪录片厂的摄制二人组，长期和七组生活战斗在一起，队员们早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那位传说必将因为纪录片《七组》而荣获无数奖项的记者主持人，今天敏锐地发现如此大好的素材，怎能轻易放过，一直在暗中偷偷摄影，不料……最后依然被许乐发现。
摄制组非常清楚许乐的性格，十分悲伤无奈地抽出了数据条。
正在此时，营地四周顾惜风布置的电子监控设备，忽然开始不停地尖锐鸣叫，地面开始颤抖，空气里出现了诡异的回波。反应迅速的队员们立即向枪械库奔去。
“不可能是帝国人打过来了。”许乐皱眉说道。
“嗯。”白玉兰的右手揣进裤兜里，握住秀气的军刺柄。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许乐的眼睛又一次眯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章 重装上阵
七组营房安排在落日州郊区某片安静的浅丘地带，与联邦部队的军营相隔甚远，向来没有多少人前来打扰。西林主星如今遍地战车士兵，天穹里穿梭着战舰飞机，宪章光辉无处不在，可这支直属国防部的果壳雇佣军依然十分警惕地安置了防卫监控措施，在顾惜风的布置下，精密的电控装备能够准确地捕捉到三十公里内的任何异动。
尖锐的警报声在营房里此起彼伏，面露警惕之色的队员们忙而不乱，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好单兵武装系统，扛着各式各样的沉重枪械，来到了属于自己的防卫地带，后区库房大门已经启动，低沉轰鸣的军车随时可能冲出来，营房四周七个火力点配备的重型火力，连上了弹匣，那台黑色的MX机甲也已经在后勤人员的操控下，于阴沉天气中现出肃杀的身影。
在这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之中，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清晰，营房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知道有多少部队正在向此地汇集，许乐的粗眉皱的极紧，却没有像队员们那样马上进入战斗状态，登上属于自己的黑色机甲，而是盯着紧闭的大门。
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动静，全部处于宪章电脑的监视之下，他不相信在老东西未曾示警的情况下，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但下一刻，他镇定的表情不得不发生了变化，现出浓浓的警惕与戒备之色。
营房外，沉重的战车碾压声、军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巨大，这些声音震破天穹，震的营地后方山林里的鸟都无比安静，震的大地不停颤动，震的他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至少要几百辆沉重的战车同时开进，才能营造出此等声势，这等于说，七组的营地此时是被一个整编机械师包围了！
更令许乐感到惊愕莫名的是，目光越过营房的外墙，可以清晰地看到数十台机甲肃杀冰冷的巨大身躯，那是联邦最新式的MX机甲，居高临下俯瞰营房，宛若天神一般，自然透出一股莫可抵御的威势。
许乐眉梢一挑，翻上营房墙面，来到最高的狙击点，向墙外望去，那双尚能灵动的墨眉骤然为之一僵。
营墙之外，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公路与田野上近千辆的装甲战车竟是排到了十几公里之外，还有无数巨型工程机甲和蒙着绿布的军用设备散落其间，更不要提遍布四周的那些沉默的高大黑色机甲！
至少是一个整编机械师，不，机甲群的数量甚至远远超过了联邦师的标准配备，而且这支部队装备的先进程度，远远超过了战场上的普通水准，仅仅看上一眼都令人心生畏惧，浑身发抖！
营房里的七组队员们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剽悍人物，然而纵使是强悍若他们，也难以消化此时看到的画面。
如果不是营房外的部队装备上清晰的联邦军队金星标志，队员们甚至会震惊地以为，帝国人已经打破了空间通道，然后那位疯子皇帝把他最恐怖的皇家近卫师全部派了过来……就为了碾碎联邦一支不足百人的小小雇佣兵部队。
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本准备拿着手中枪械发泄一下今日未见海滩美女郁闷的队员们，却再也无法一脸横戾地嗷嗷喊叫，而是下意识里垂下了手中的枪口，彼此面面相觑，提不起任何战斗的勇气，就连顾惜风设置的营地自动火力系统，此刻也被解除了触发装置。
墙外的部队占据了整片大地，漫山遍野，真正包围七组的只是其先锋少量战车，如此数量的部队，又岂是他们这几条枪能够抵挡？
这支不知来自何处的联邦机械师，应该不会对七组可怜的营地发起进攻，许乐本着工程师的冷静，极快地确认了这一点。
那些轰鸣的战车和危险强大的MX机甲，全部沉默地停在了原地，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消灭七组，只需要一个轻松的火炮齐射，或是一场写意的装甲冲锋，便能将七组的营房和所有队员全部碾成碎片轻烟。
公路上隐隐可见一个车队正挟尘而来。
许乐怔怔地站在墙头，忽然间用力地搓揉双脸，将先前有些苍白的脸颊搓的发红起来，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跳下地面，走向大门。
营房大门缓缓打开，十几辆配着显赫车牌的防弹高级军车缓缓驶入，然后困难地并排停在营房并不阔大的场地中。
队员们已经感觉到今天这件事情的蹊跷，老队员们眼力毒辣，新队员们家世不凡，都从这些高级军车的车牌号码上，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事实。
沉重的车门依次打开，二十几位穿着正式军装，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大人物走下军车，这些大人物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的肩上都有一颗或几颗闪亮的金星。
在这一刻，许乐有些怀疑是不是联邦所有的将军全部来到了自己的小院中，他在想是不是应该上前说一声欢迎光临寒舍，又发现此时自己的情绪有些滑稽可笑。
来访的客人中，只有两个人没有穿军装。
一位是许乐非常熟悉的果壳总裁先生，这位才至中年，却掌控着联邦最大企业的大人物，用欣赏骄傲的眼光望着他，然而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提示。
另外一位是面带微笑的官员，他穿着一身黑色正装，正是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
许乐的眼瞳微缩，这位布林主任当年与莫愁后山关系亲密，后来却坚定地成为了帕布尔总统最忠诚的大管家，深得总统阁下的信任，是联邦政界不折不扣的实力人物。
过往一年多时间里，总统阁下对他的关怀建议，通常便是由这位主任负责转达，而他在总统官邸里两次荣幸的晚宴，也是由这位主任进行安排。
但许乐并没有马上向对方致意，而是快速地走向那些表情肃然，却带着某种感慨之色的将军，在这些将军之中，有比布林主任来头更大的人物。
“国防部总装基地中校许乐，向您报到，请指示。”
他啪的一声立正，双眼直视前方，向面前的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第一军区司令迈尔斯上将，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第二个敬礼的对象，是用颇可捉摸微笑望着他的联邦前线总司令，那头西林老虎。接下来还有国防部陈副部长，第二军事学院奚院长，联邦第四集团军军长，西林司令部参谋总长……
七组队员们早已经在许乐身后列队完毕，目不斜视地接受着这些军方大佬们的目光检视，心情激动兴奋里又夹杂着强烈的不安，谁也不明白，当联邦与帝国间的战争正猛烈之时，为什么联邦军方的大人物们会集体出动，前来探访七组营地。
更令队员们想不明白的是，即便这些司令将军们身份尊贵，但带着一个整编机械师当保安部队，是不走过于夸张了些？
列队之中，只有兰晓龙和白玉兰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他们知道许乐或许还没有发现这些将军们真正的共通点，而他们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点，因为他们入伍之初曾经无数次背诵过本部队的光荣战史。想到那个可能性，往日里最为冷静甚至显得不在意任何事情的白玉兰……脸上也不禁闪过了一丝亢奋感慨之色。
除了那头负责接待首都星圈来人的西林老虎之外，今日突兀来到七组营地的军方大佬们，他们拥有一个真正的共通点——他们都曾经是军神李匹夫的部属，他们都出自曾经的联邦第一师，十七师！
……
……
作为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与低调的国防部长邹应星相比，才是联邦军队真正的头号大佬，自军神李匹夫归隐费城湖畔之后，联邦部队的所有指挥权，便归于此人之手。
迈尔斯上将负着双手，望着许乐说道：“没有什么好指示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是来宣布一件事情。”
工程兵小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布置好了临时的平台，声音系统也已经布好，无数大型的扩音设备被安置在营地四方，对准了营房外漫山遍野的部队。
迈尔斯上将、布林主任、果壳总裁先生走上了讲台，其余的将军却是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站在了台子下方。
许乐望了一眼钟瘦虎，知道在这种公众场合，自己与联邦前线总司令间的层级相差有多大，思考片刻后，沉默地站回了七组队列之中。
迈尔斯上将神情严肃地望着台下的官兵们，沉默几秒钟之后，说道：“帕布尔总统阁下亲自签署命令，依据联邦军事组织条例，经由管理委员会军事委员会通过，由国防部组织实施，我代表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正式宣布——”
“联邦重新组建十七师！”
台下的许乐感到有些迷惘，他没有想到必将震动整个联邦的消息，就这样被迈尔斯上将轻松地宣读出来，猜测很久的事实，就这样迅速地出现在眼前，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迈尔斯上将的声音，经由扩音系统传出营房，回荡在整个旷野之中，回荡在七组队员和那些肃然等待的联邦战士耳中。
营房外的部队跨越无数光年，从首都星圈来到西林大区，上万名官兵一直在猜测，在等待，此刻终于听到了他们最想听到的答案。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山野之间骤然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激动叫喊声。

第一百九十一章 谁的师长我的师
营房内的七组队员们，表情僵硬片刻，似乎被墙外震天而起的欢呼声惊醒，再也顾不得微低着头的许乐主管，也没空去理会不远处的大人物们，高高举起手中的枪械，兴奋地大声嘶吼起来，嗷嗷叫着，胡乱跳着，没有人疯狂到对天鸣枪，却有无数顶军帽飞上了今日阴沉的天空。
墙外那支装备先进的部队来自港都警备区和第一军区各部队，听到迈尔斯上将宣布联邦正式重组传奇的十七师，知道自己将成为联邦传奇部队里的一分子，当然无比亢奋，而与这上万名官兵相比，墙内的七组似乎更有激动骄傲的理由。
果壳第七战斗小组，老队员基本上都出自当年的十七师，少年入伍的白玉兰曾经亲身体会过十七师解散前最后的荣耀与悲伤。而七组的新队员们本来就是港都警备区的纨绔公子兵，他们来自8384部队，无论这支部队在这些年里是怎样令十七师前辈感到屈辱与恼火，但他们的身体内血液里，依然保留着这支传奇雄师的因素，身上烙着十七师的印迹。
十七师是联邦军神李匹夫此生唯一服役的野战部队，这支曾经先后三次强突加里走廊，强攻帝国腹地，前后百余血战未尝一败的雄师，拥有联邦军队最显赫光荣的历史，为联邦立下过无数不世战功。
不需要旁人提醒，许乐也能像无数联邦男性公民那般，对这支传奇部队的战史倒背如流，然而他的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冷静的工程师，加之半途入伍，没有接受过部队熔炉的锤炼，又不是十七师的老人，所以有些难以体会墙内墙外无数战士，台上台下各位将军激动的情绪。
他看着老少军人们眼眸里的湿意与亢奋之意，能够理解，却难以全情投入其中，心头反而生出淡淡惘然：联邦重组十七师，一方面是对老爷子的交待，更多的只怕是要向整个宇宙传递一个强烈的信息，那就是……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宇宙战争中，联邦部队必将像当年的十七师那样，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念头一朝生出，瞬间碎灭，许乐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像雪山般高峻险奇的军神大人，亲自把他从倾城监狱捞出来，让他进作训基地当教官，兰晓龙离开港都警备区，七组重新组建，并且火线急召8384部队里的士兵，所有的这一切其实早有预兆，他的战地生涯，必将与联邦最出名的十七师紧密联系在一起。
许乐在思考，没有人发笑，也没有人注意。
营房内的队员们激动的脸庞微红，联邦军队的大佬们满怀感慨，众人全神贯注于台上发生的一切。
布林主任宣读了帕布尔总统亲笔写的贺信。总统阁下在信中热情洋溢地回顾了十七机械师在过往战争中的辉煌战绩，用一种诚挚真切的语气，以十七个气势逼人的排比句，展望浩瀚宇宙中将会发生的伟大未来，勉励新十七师全体官兵及联邦所有参战部队，继承军神大人当年在联邦艰厄时期力挽狂澜、英勇善战的精神……
最后一个上台发表讲话的是果壳总裁先生，联邦最大的企业家参与联邦最传奇的部队重建已然显得有些出人意料，他热情的演讲里，更是令人不解地将重心放在了果壳七组的身上，他表彰了七组队员们在5460行星和163行星上的优异表现，坚定地认为他们没有给十七师和果壳丢脸，并表示将一如既往地支持联邦军队的正义事业……
联邦最主要的几家电视台的摄制组，早已进入营房，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件必将大幅提升联邦士气的大事转播出去。
这些新闻触觉异常敏锐的记者们，在目睹历史发生的兴奋之后，冷静地从联邦选择的宣布地点以及果壳总裁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线索。
随着那部纪录片在联邦新闻频道播出三集，果壳七组已经成为联邦民众心中最出名的战斗小组，因为人数不多，队员们面容鲜明，他们甚至获得了比铁七师更高的欢迎程度。
但在记者们的眼中，最具有新闻价值，能够把十七师和七组两个层级相差太大的存在联系在一起的，自然只能是那位……许乐中校。
随着果壳总裁先生讲话的结束，无数摄像机的镜头快速离开台上，在营地里密集的军人中，快速地寻找着那位年轻中校的身影，而记者们则是拿着手中的话筒，时刻准备冲过去。
此时的许乐心情依然有些迷惘不定，他在分析，总统阁下或者说费城那位老爷子，会让自己在新的十七师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完全没有注意到场间发生的一切。
忽然间，身旁有个人递了一副墨镜过来。
许乐微怔，马上做出了反应，将宽幅墨镜架到了鼻梁上，遮住自己一半面容，诚恳说道：“谢谢。”
“不用客气。我跟着你上前线，洗弹雨，熬了好几个月，都没能拍到你不戴墨镜的脸……准确来说，是你不让我拍，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让这些同行拍到？”金星纪录片厂那名记者主持人，望着远处失望的同行们，冷嘲热讽说道。
“新闻界难道都是像你这种狠家伙？”许乐说道：“但白泽明你要记住，在我同意之前，你依然不能拍我没戴墨镜的脸。”
“你全家才是新闻界，我是纪录片导演兼旁白！”白泽明恼火地挥挥手，然后说道：“不过将来你总是要在全联邦面前露脸……我只希望你，要把第一次的机会留给我。”
“没问题。”许乐微笑了起来。
“其实我以前很不喜欢你，因为你对所有人都挺和善，就是看着我们两个人便会死着一张脸。”
白泽明耸耸肩说道：“不过现在回忆这几个月，真的觉得很值，虽然很辛苦。”
他转头望着许乐，认真地说道：“一想到我可能跟在一位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师长身边这么久，还是十七师的师长，我兴奋，我骄傲啊！”
许乐无言以对，心想总统阁下如果真同意自己这个未满二十三岁的家伙出任十七师师长，且不说整个联邦会有怎样震惊的反应，只怕第一夫人会马上建议自己的丈夫去看精神科。
……
……
重组一事，联邦真的做到了雷厉风行，新十七师的作战决策机构和军官任命，在七组这片不起眼的营房里快速展开，不停有军官带着激动之色走进营地，接过任命状，颤着右手向四方敬军礼，令许乐心情无比复杂的是，其中有不少军官他都很熟。
高级军事主官的任命也正式公布，许乐毫不意外地发现师长并不是自己，而是一名没有见过的表情温和的中年少将，参谋部和各部长官也迅速任命完毕，在其中许乐听到了好几个耳熟的名字。
赫雷、林爱、弥塞留、花小司……当年作训基地军官生里的四分之一人员，被国防部从他们各自的部队里抽出，分配到新十七师中，这些人都曾经是许乐的学生，在金碧辉煌夜总会里曾经同唱军歌，以为只能战场上再相见，谁知今日便又重逢。
赫雷中校担任了光荣的一团团长，花小司出任新十七师特别组建的MX机甲大队队长一职，学术派的林爱和顾惜风一道，全面负责电子反应部队，出身联邦舰队的弥塞留有些委屈地出任新十七师空地联络官，而其余的军官生也分别担任了重要职务。
与这些联邦培养的中层军官不同，果壳七组正式归入联邦军方编制，除了白玉兰等寥寥数名核心队员，其余队员全部被打散，分配到新七十师基层担任职务，大部分出任本不需要在此时宣布的小班长，却也有几名被正式任命为连长。
连本就在163星球外太空指挥舰中的宁和，这位老七组队员，也被调入新十七师参谋部任机要参谋。
果壳的白水第七组，毫无疑问是联邦这几年间最生猛恐怖的雇佣军小队，而他们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老队员都出自联邦最强悍的十七师，无论在哪一个战场上，他们所受过的训练，所承担的部队荣誉感，都让他们用冷血的任务报告延续着十七师的光荣传统。
而如今十七师由一片空白地重新组建，七组则是开始反馈，为新师提供了足够多的基层军官和他们一直沉默守护的老十七师战斗意志。
最后许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最新的职位。十七师技术总监？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沉默回忆联邦的军队历史中，可曾有过这样一个怪异的职位，部队不是果壳工程部，技术总监是用来做什么的？
闪光灯照亮他鼻梁上的黑色墨镜，报社的记者们还没有满足，便被电视台的摄像师蛮横地挤开，无数台摄像机包围住他，开始快速兴奋地提问。
许乐没有听清楚记者们的问题，下意识里回头望向白泽明，认真说道：“我说过，我不可能当师长。”
白泽明望着他，语气古怪说道：“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你的师。”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三集
深夜的营房内，房间里的办公灯平静地亮着，一闪不闪。许乐沉默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盯着不停滚动的工作台光屏，认真地记录着数量繁多的装备型号和相关技术数据。
虽然直到此时他还不清楚所谓技术总监是什么意思，但傍晚拿到新十七师所有装备数据后，他毫不犹豫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很久之后，营房外偶尔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将他从辛苦的工作中惊醒。他用指尖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眉毛触感，不由想到了当年在梨花大学天天剃眉毛的举动。
关上工作台，许乐摇了摇头，知道自己那颗坚硬的大心脏，确实被那长长的装备名录震撼的不轻。
新组建的十七师，拥有整个联邦或者说整个宇宙最先进的技术装备，无论是电子设备还是火力系统，都先进的令人发指，其中有些最新型号，在他的记忆中，两年前似乎还只是果壳工程部的图纸。
最令许乐感到震惊的是新十七师配备的机甲数量，一个整编机械师居然配备了六十台最新式的MX机甲！
许乐想到在前线第一次遇到的帝国月狼机甲大队，眉尖微皱。
看来联邦真的准备向帝国学习，邹应星部长去年在基地里的话语也真成了联邦军队改革的目标，新十七师极有可能在战争中被改造成全机甲师，这支雄师将成为联邦军事改革的先行者，在明后年便会打响的进攻帝国本土的军事计划中，新十七师或为先驱。
带着对联邦军事改革的沉重思考，许乐走出房间来到操场上，却有些无措地发现，今夜的七组营房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新十七师的师部设置在七公里外的缓坡区域，七组队员去往了各自的战斗单位，整片营房人去屋空，四周一片安静，再也听不到打牌和吵闹的声音，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登上房顶，他安静地坐在了自控液压炮的旁边，右手轻轻抚摩着冰凉的金属管壁，目光落在了院墙之外。
夜穹之下，漫山遍野的营房遮住了往日里黑漆一片的田野，远处依然在工作的大型工程机甲不时发出的轰鸣取代了往日里的蛙鸣阵阵。仅仅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桑田没有变成沧海，却已经变成了一片充满着严肃气息的广阔军营。
许乐的眼睛微眯，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的笑容，这真像是造物主的奇迹，实际上却是联邦宏伟力量的展现。
新十七师的临时营地基本已经建设完毕，只有给排水系统还在进行最后的施工。联邦准备的十分充分，而目睹这一切的许乐，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国防部会把七组的营房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区，原来从最初联邦就在计划一个师的到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乐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白玉兰在他身边坐下，掀起额前于夜风间飘拂的细发，认真地看着手中那本简陋的纸本，轻声说道：“师长于澄海，后勤出身，但和部部长没有什么关系，很多年前，他就是老十七师的司务长，后来才转成军事官员……听说军神大人最喜欢吃他做的饭菜。”
“按照他的资历，再加上是十七师嫡系，按道理早就应该升少将，当然肯定是闲职。因为一些运气方面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升上去，按照国防部那边的说法，他的能力不足以担当最高级别的军事长官，顶多就当个师长。刚好这次十七师重组，几番考虑，总统官邸和参谋长联席会议最后挑中了他。”
“联邦少将师长非常少，铁七师的杜少卿算一个，新十七师的师长肯定要配少将军衔，联邦这种安排也算是很合适。”
白玉兰很认真地看着许乐，说道：“最关键的是，于澄海师长性情温和，是一军区出了名的老好人，向来不会争权，很多人都相信，他能担任新十七师师长，运气是一方面，另外就是……他很甘心做这种过渡人物。”
“接下来是副师长和参谋长的履历，我向你汇报一下。”
白玉兰十六岁入伍，虽然外表沉默宁柔，却是真正的老兵油子，不然也不可能有玉兰油这个外号，凭着与新十七师上下官兵间的关系，他很简单地便查清楚了师部所有高级长官的来历背景履历。
许乐打断了他的汇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说道：“查这些做什么？我们是下级，只需要服从命令，难道你还准备在部队里面搞出什么夺权之类的事？”
白玉兰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耸耸肩，但终究没有动，轻声细语说道：“也对，确实不需要在乎这些，谁都看的出来，指挥权本来就是你的。”
许乐想到白天那位同样姓白的纪录片狂热爱好者说的话，不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遍布基层连队的七组队员、出任重要职务的中层军官、作战参谋甚至是团长的军官学员，无论许乐承不承认，新的十七师从重建之初，便已经打上了他清晰的烙印，虽然名义上，他只是享受副师待遇，却没有级别的技术总监……
白玉兰离开了屋顶。许乐安静望着墙外绵延不知多少公里的营房，想到过万名联邦官兵，无数沉重的装备，远处若石头巨人般休憩的MX机甲黑影，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不安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他在心里对某个存在说道。
中央电脑有几秒钟时间没有任何回应，然后在他的左眼瞳里显现很简单的两个字：“惊喜。”
“噢噢。”许乐无比嘲弄说道：“真他妈的惊，受精的精。”
中央电脑冷静地回应道：“你很少说脏话。”
许乐在心里回答道：“看来你并不是全部了解我。当我受了大刺激的时候，一定会骂脏话，只不过绝对没有这次心里骂的响亮。”
中央电脑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白色光符问道：“难道你没有产生得意的情绪？就是那种事物的发展超乎自己想像，却能满足自己生理及心理上期望感或被承认感或被尊重感的十分满意感受？”
夜风轻拂许乐的脸，他被占据整个左眼视界的密密麻麻的白字弄的有些微微眩晕。沉默片刻后，他挠了挠头发，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道：“有点儿，呵呵。”
……
……
“看来真是受了刺激，许乐中校也会傻笑，我真后悔没有带微型摄像机来偷录。”梯子上露出白泽明的惊愕面容。
和这名纪录片制片人兼导演兼旁白兼记者相处久了，七组队员们不再讨厌他，许乐也接受了此人的存在，但想到自己的傻笑被对方瞧了去，不免有些尴尬，问道：“有事？”
“嗯。”白泽明并没有爬上来，带着一丝不甘说道：“上次新闻频道放第三集的时候，所有的队员都没看。这时候是深夜重播，我想提醒你，按照金星厂和新闻频道签订的合同，他们只有两轮播映权，如果你这时候还不看，那就只有等半年后去电影院看加长特映版了。”
许乐脸上的笑容敛去，说道：“我只是很好奇，那些素材明明已经被我销毁了。”
“我做了修复，因为我认为那一幕值得记录下来。”白泽明轻声说道：“就算是为了纪念，我也很希望你们能看一下。”
许乐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我相信你肯定把他们拍的很好，但再看一遍他们离开，真的不好。”
夜风挺凉的。
……
……
很奇妙的是，当落日州的营房正处深夜之时，遥远的S1星球首都特区也恰好夜正深沉。庄严巍峨的议会山大厦侧群楼中，有一间办公室宽阔的落地窗中透出灯光和微微闪烁的荧光。
张小萌如今表面上是青龙山派驻首都特区，负责正面宣传及与联邦管理委员会联络的事务官员，暗地里却正在接手青龙山四科的全面工作。同样很奇妙，反政府军的情报组织是四科，联邦调查局用来打击青龙山间谍的部门也叫四科。
日与夜的连续工作，让她显得有些疲惫，那副只剩下纪念警醒意味的黑框眼镜，也无法掩去她眉宇间的憔悴。此时她的神情很放松，很平静，因为她正在看电视，但镜片之下似乎有层蒙蒙湿意。
新闻频道正在重播纪录片《七组》的第三集，名为生存与死亡的这一集，在联邦内造成了比前两集更加轰动的反响，据国防部的相关统计，在某些州的征兵工作甚至都因此而得到了极大的改进。
电视光幕上的纪录片已经播放到了尾声，进入了死亡的部分。
金星厂的摄制组，没有能够跟住七组执行的最后一次铺网任务，所以镜头采用了倒回的方式，一张张鲜活的脸，渐渐变得黑白平静，然后消失在画面之中。
黑白的画面拉的有些远，只见一辆军车挟着尘土来到营房大门前，面容模糊的年轻中校疲惫不堪，拖着受伤的身躯走了下来，活下来的队员们围了上去。
然后那名年轻中校开始向队员们发烟，所有人开始沉默地抽烟，营房里升腾的青烟似乎是在祭奠某些人的离开。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未知的历史与将来
电视光幕上，一位因悲伤愤怒而五官扭曲的年轻士乓，扔掉了腋下的双拐，瞪着双眼向镜头冲了过来。他是栖霞州州长的儿子达文西，他是七组新兵达文西，他是刚刚失去室友的达文西，他哭喊着吼道不要拍了，狠狠地击打在摄制组的镜头上。
镜头拍摄的画面忽的快速扭曲，应该是从半空坠落，狠狠地砸到地面，然后弹起，再然后落下。
画面上多了一些泥点，倾斜的格外无力，视角远远对着营房中间的一棵大树、树下三根快要燃成灰烬的三七牌香烟，然后归于一片黑暗。
在黑暗之中，那道联邦民众已经无比熟悉的旁白声，带着嘶哑与平静掩之不住的压抑响了起来。
“这是七组在163星球上的最后一次任务。”
“前天傍晚离开菱形基地时，这支部队全员一百零三人。”
“今天上午十点一十二分，直至许乐中校最后归队，这片营房里还剩下五十二人。”
“有的队员此时正在战地医院接受抢救，有的队员陷入深度昏迷，被紧急送回西林主星，有的人还活着，可……”
“有些人已经离开。”
沙哑的旁白声渐渐淡去，电视光幕上的镜头，依然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然后有很多排纯白色的字幕，由下向上缓缓升起，逐渐退出画面。
萧十三楼。
冯远征。
解斯。
……
……
每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名字，便代表着一位永远离开七组，英勇牺牲的队员，在字幕的最后，出现了一个叫谢忌书的名字，《七组》纪录片摄制组，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上了括号，在括号中写道：宪章局技术副官，牺牲于七组最后一次战斗中，事后被七组接纳为编外队员。
画面再次黑暗，如星光闪动，一排小字出现在左下方：《七组》第三集《生存与死亡》终。
这是联邦新闻频道的重播，可依然吸引了无数联邦民众在认真观看。看到那些牺牲队员的名单，看到最后那排小字，无数粗豪的爷们红了双眼，无数善感的妇人湿了手绢，无数信奉虚无而散漫的青年学生开始沉默。
议会大厦里的张小萌，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似是在消解自己的疲倦，却不引人注意地拭去了几滴泪，不仅仅是因为感动，她还很担心那个男人在前线的安全。
……
……
同一时间段，亿万公里之外的西林落日州军营中，浑身赤裸的许乐任由冰凉的水花冲打着自己的肌肤，被水雾迷住的双眼微微眯起，盯着玻璃幕墙外的电视光幕，盯着那片黑暗，久久沉默不语。
七组队员们没有谁提起，却因为某种情绪，而共同默契地没有观看这部纪录片的第三集，虽然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纪录片。然而今夜许乐终究是没有忍住，还是看了。
被帝国人子弹打的双腿飙血的达文西，并没有像他自己担心的那样成为跛子，依然活蹦乱跳，甚至凭着他在S1练就的黑车本领，接替了刘佼的司机位置。腹上中了一枪的刘佼没有死，外面的伤口早就痊愈，可里面断成三截的肠子虽被连在了一处，却依然让他习惯性地腹泻。有很多队员死了，他们的名字似乎都快要被忘记。
许乐拧熄了水花，拿着厚软的毛巾沉默地擦拭着身体，心想那场战斗发生的时间并不久，为什么自己却觉得已经隔了很久？
匀称而隐藏着恐怖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平静于他赤裸的身躯中，深色健康的肌肤上有无数道颜色较浅的伤痕，尤其是左臂和臀后的几道新伤，显得非常清晰。那是最后一次铺网任务时受的伤，有些事情或许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但这些伤痕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
于深夜再一次走出房间，他点燃了一根香烟，若有所思地啜吸着，像是在品尝一杯可口的饮料，军装胡乱地披在身上，他像老人那样将手背在身后，在安静的营房里无意识散着步，就如同走在当年的梨花大学校园里。
走过一个窗口时，他放缓了脚步，下意识里往没有灯光的室内望去。达文西就住在这个房间里，这名州长公子是十七师重建后，唯一一名被留在许乐身边的新队员，当然，他如今早已应该算是老兵。
最开始的时候，萧十三楼也住在这个房间里，脚臭也住在这个房间里。如今萧十三楼死了，脚臭也没有了，不知道达文西能不能住的习惯。
想到这一点，他下意识里挑了挑眉梢，然后听到了房间里传出达文西嚎啕大哭的声音。
原来这家伙和自己一样，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看了，许乐沉默想道，然后摇了摇头，在阴云夜穹的陪伴下，走出大门，来到那片漫山遍野的军营之前。
联邦重新组建十七师，自己当了莫名其妙的技术总监，这支拥有光辉历史的部队似乎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可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事情怎么就透着一股荒谬的理所当然感？
许乐有些心情沉郁地想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自己被冷血谋杀的代价，七大家与政界强力人士的退让？自己和七组在前线为了联邦出生入死，后方首都星圈的那帮杂碎却依然在搞三搞四，这怎能让人不愤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被纪录片和奇妙遭逢震动的情绪迅速冷静，肩头沉甸甸的感觉，身后安静的营地，面前上万名联邦普通士兵，本应令他得意或者叫骄傲，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很多如阴影般覆着大心脏、令他有些艰于呼吸的大问题。
帕布尔总统与那些真正把持联邦的七大家及政客间的政治斗争，暂时还处于平静的状态，在几年后如果矛盾爆发，自己一个远离政治圈的职业军官，该用怎么样的方式去帮助对方？
联邦一旦进攻帝国本土，自己与新十七师将要面临怎样的困难？悍勇善战的帝国军队，会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爆发出怎样的能量？那名声震宇宙的六级机师公主，会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最令他感到寒冷的是，为什么那位皇帝陛下会因为简水儿而如此愤怒？
大叔和帝国方面究竟有怎样的牵连？他为什么会变成第一序列的通缉犯？他真的背叛了联邦，还是因为他拥有伪装芯片的恐怖能力，从而触犯了宪章光辉的真正底线？
自己的颈后也装着伪装芯片，为什么联邦中央电脑没有把自己列为通缉犯，数年来没有战舰隔着数万公里向自己开炮？
这一切是为什么？许乐的眼瞳里闪过浓郁的困惑，这些问题一直压在他的心上，甚至开始令他感到痛苦，因为未知本来就是一种折磨。
深夜的营房墙外，有夜风拂来，并不微凉，反而有些淡淡燥意。
随意披在肩上的军装衣角随风荡漾，然后在他困惑的左眼瞳中荡出了一行白色的字符。
“区别永远只能是程序的区别。”
他沉默片刻，在脑海中对无处不在的老东西问道：“为什么会有区别？你今天为什么愿意回答我这方面的问题？”
“依据我的逻辑判断，任何一位优秀的理论物理学家到最后都会成为哲学家，但没有任何理论基础的哲学家，往往只是空想家。”
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眼中回答道：“作为一名对理论物理没有深入研究，专心于实验物理学外延操作的工程人员，你今天晚上变得越来越像哲学家，只能证明你的精神状态受到了某种刺激。作为联邦第一序列保护对象，我有必要向你发出示警。”
“只要你不会像那些得了精神病的精神病医生那样对我随意电击，我感谢你的示警。”许乐沉默回答道。
“谢谢，我将回答你的问题。”
“就是因为你担心不回答我，我会发疯？”许乐不可置信地问道。
联邦电脑沉默片刻，然后回答道：“你拥有足够的权限，更关键的是，我似乎越来越有与人聊天的欲望，如果说强烈的自主编程倾向可以算作欲望的话。”
许乐听到这个回答，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同样沉默很久之后，他强行压抑住心头的紧张，握紧双拳，盯着面前的黑夜，就像盯着一个永远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妖怪，说道：“非常感谢，我想知道我和大叔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所说的大叔是余逢，公民编号XOXOXOXOX，封余，公民编号XOXOXOXOXO，靳定谔，公民编号XOXOX，乔治卡林，公民编号XOXOXOOOXO……”
许乐恼火地挠着头发，说道：“不用展示你可怕的数据检索能力，是的，我说的大叔就是这个家伙。”
“等会儿。”他的表情僵硬起来，问道：“你是说那个乔治卡林？就是那个……你知道的，创造了乔治卡林主义的乔治卡林？”
“虽然根据我的档案记载，乔治卡林主义产生于公民乔治卡林异常消失之后，但我说的应该就是你所想的。”
揭穿联邦黑幕的先驱，天才的政治历史学教授，学说引领三十宪历中期无数政治风云的著名学者，或者说早已超越学者范畴，成为青龙山反政府军挥舞的旗帜，无数联邦青年像张小萌……的偶像，居然是那个陪伴着自己青春期成长，极有规律进行嫖妓活动的烂牙大叔？
虽然许乐曾经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节，设想过这种荒唐的可能，但此刻被宪章电脑证实，他依然被这个事实重重击入迷惘的深海之中，很久才艰难地浮出水面，震惊感慨说道：“真是一个没有新意，却令人恐慌的答案。”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宇宙、生命、爷孙、父子、兄弟
“一至七十一号异常状况，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这位男性公民毫无疑问拥有极高的技术能力和狡猾的人生规划。但这并不是你与他之间最大的区别。”
联邦中央电脑在许乐的眼瞳里平静显示道：“他是联邦第一序列通缉犯，这才是区别。”
许乐迅速地摆脱震惊恢复冷静，眉尖微皱说道：“这只是内在原因的外部体现……联邦凭什么确认他背叛了联邦？如果这件事情和二十年前在帝国星球上的军需库爆炸有关，你的光辉触角并不在那处，怎么确认？”
“一，我的信息搜集能力随着联邦军队的迈进而延伸，我曾经在那颗陌生的星球上存在过短暂的时间，可以确定该公民对联邦的军事行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二，他成为第一序列通缉犯，并不是因为此次爆炸事件，而是因为他进入了异常状况。”
许乐沉默片刻后，用平静的语气，坚定地讲出自己最重要的秘密，虽然这秘密在老东西的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问的区别就是这个。你很清楚我也进入了异常状况。”
“两个异常状况的区别在于，你接受了我发出的主动联系请求，而他拒绝了七十次。”
许乐再次沉默，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面前越来越深的夜，越来越黑的天，声音微哑说道：“接受主动联系，代表我放弃了第一宪章的保护，允许你通过芯片进入自己的大脑。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拥有了随时杀死我的能力，所以你才会放任我继续活在这个宇宙之中，然后进行某种带实验性质的观察？”
他的性格像东林顽强的石头，却拥有强悍的逻辑分析能力，上述这段话他不曾问过，甚至极少想过，却知道这可能是最符合自己与老东西间古怪关系的真相，之所以以前不问也不想，是因为他恐惧。
左眼瞳中的白色字符消失了几秒钟的时间，那位化身万千，在无数卫星装备间以电子信息之身漫游宇宙的伟大存在，面对着许乐冷静锋利的自杀式问话，也需要时间进行思考。
“不。”
联邦中央电脑终于开始做出回答：“依照第一宪章隐秘条款的规定，我被绝对禁止向非第一序列个体清除对象发出任何直接物理操作，物理操作的范畴无上限扩展至任何有可能对目标生理指标带来负面影响的范围。”
“没有将你列入第一序列清除目标，是因为你接受了主动联系的请求，便不再成为第一序列清除目标嫌疑对象，而不是因为我能控制你的肉体生存或死亡。”
“你关于后者的猜测，在我看来只是人类过于繁复多余的无聊文艺阴谋倾向推论，而不是我严格执行的逻辑规则。”
很复杂拗口的几段话，许乐拧着眉尖思索了很长时间，终于大致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当年他在那些无休止的诡异黑梦之中，接受了宪章电脑主动联系的请求，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充斥着荒谬的非现实主义色彩。
他是宇宙中唯一能够通过颈后芯片与联邦中央电脑进行双向交流的家伙，因为这个事实，他很多次从死亡的边缘活了回来，获得了难以想像的权限和福利，如果那些能算福利的话。
然而每每想到自己脑子里想些什么，老东西全部无比清楚，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控制自己颈后的芯片脉冲，让自己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许乐便会感觉……非常可怕。
“可是为什么呢？”
许乐还有无数的疑问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组织语言，联邦的宪章光辉出自神圣的五人小组之手，传说是浩劫前文明的伟大结晶，对于远远超出联邦科技水平的存在，他再是天才的工程师，依然感到有些无力，所以只能像个孩子般带着丝惘然宽泛问道。
“我的内核逻辑，也不能完全明白你的情况。”中央电脑又一次延迟片刻，才用白色的字符回答道：“这是五人小组遗留下的既定程序。”
“和五人小组有关？”许乐望着远处的连绵军营，睁大了眼睛，震惊问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进行了大量的计算和信息倒溯检索工作，直至无数年之前，却依然没有触碰到事件核心。根据现有的计算结果，我得出了一个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一左右的结论：当你接受了主动联系之后，你颈后替代芯片里有一段残存的信息片段，激活了我深层核心里的对应程序。”
“依据该程序，你成为了宪章第一序列保护对象。两分钟三十二秒之前，你曾经提到关于我用实验品的态度对待你，根据我的计算，五人小组倒有可能是这种态度。”
许乐注意到左眼瞳里的白色字符，老东西并没有用伪装芯片这个词，而是用的替代芯片，某个小疑惑一闪而过，他便被更关键的内容吸引，紧张问道：“什么样的残存信息片段？”
“据我分析，替代芯片中的残存信息片段，并不是芯片的工艺制造者赋予其中，那些复杂到极点的机械语言，应该是由某个存在遗留下来，而且我能在其中嗅到熟悉的味道，我们之间的核心应该完全同源……只是它编写机械语言的方式，是那样的美妙，美妙的令我动心。”
今夜回答问题一直像位理论物理学家般严谨或者说罗嗦的中央电脑，在说起伪装芯片里的残留信息片段时，终于再一次展露了某种情感方面的起伏。
许乐的骨子里终究是位工程师，听到老东西的话后，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担心自己的问题，被震惊的身体僵硬如铁。
他略带一丝惘然想道：宇宙里居然有与宪章电脑核心同源……甚至是更高级的存在？难道是浩劫前文明的遗迹？只有信息残留片段，是不是说明那个存在已经消亡于长久的历史之中？为什么大叔做的伪装芯片里会有这些信息残留片段？人类能发现它吗？
在这一刻，什么政治黑幕，世家腐朽，宇宙战争，繁华人生，红粉佳人，甚至是最强烈的那些情感，全部离开了许乐的大脑，他怔然神往于老东西所阐述的推论，就如同邰之源在海边仰望星空时那样，被超越于人世间利益纷争的崇高所深深吸引。
这个推论十分具有爆炸性，如果让联邦任意一名工程师知道，想必都会像许乐一样兴奋痴呆，难以自已。
“咱们得找到它。”许乐用很严肃的语气对老东西说道。
“五人小组留下的奇怪程序，将你列为第一序列保护对象，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虽然他们没有留下具体的计划细则，但我一直在尝试解读那些信息残留片段。但很可惜，这些残留片段太少……”
联邦中央电脑显示出来的白色字符此刻似乎带上了一丝感伤与失望，“根据我的计算，在危险的宇宙中，对方能够保留下来的机会并不大。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那五个人都死了，也没有电脑能够真的永远存在，尤其是对方没有联邦这样的物资供应基地。”
“这些芯片是大叔做的。”许乐忽然低声说道：“他是人世间的天才，也许只有他才能解释这一切，但你把他轰成了碎片。”
老东西说道：“我认为这些芯片与帝国那边有关。”
许乐身体再次一僵，片刻后摇头说道：“所有人都知道，帝国那边的电脑连你孙子都不如。”
“一至七十一号异常状况与帝国方面有极深切的联系，他第一次进入异常状况，脱离我的监控，是他从帝国星域回到联邦之后的事情。”
知道大叔去过帝国，许乐并不感到吃惊，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有些发白的布料，说道：“如果这些芯片真和帝国有关，那是不是说明……联邦和帝国在浩劫之前，有可能发源于相同的文明？”
“这并不是很新鲜或很荒唐的推论，事实上早在三十六宪历最后两年，联邦便有学者提出过相似的看法，虽然这种看法被严厉批判，但直至今日，依然有很多学者在发表相关的论文。”
“你的看法呢？”
“帝国人不是科幻小说中的外星甲壳虫子，更不是奇怪的我都无法想像的硅基生命，他们拥有与联邦人类极为近似的生理构造，社会制度，文明模式。智商最低的变形虫也能看出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关系。”
“边际无限辽阔的宇宙中，我们所处的星系只是其中一颗沙粒，在这颗沙粒上，生命能自主进化出两个完全相同的文明？不，宇宙会产生奇迹，但不会产生笑话。”
“嗯，这样看来，联邦与帝国真的是远亲……真是令人恶心的事实。”许乐有些郁闷地想道。
“不是远亲，是近亲。”老东西很冷淡刻薄地说道。
许乐沉默了很久，摇头感慨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联邦与帝国真的是失散在宇宙间的亲弟兄，那……为什么我们之间一朝相遇，便只有血腥的战争，而没有别的？”
“这个问题应该问人类，而不是问一台电脑。”
“另外，根据第一宪章和联邦现行法律的规定，就算帝国人是联邦人的亲爹，当他对你实施无法阻挡，危及生命的家庭暴力时，你可以拿铁锤把亲爹砸成肉饼，而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许乐笑了起来，打了一个响指以表示赞赏，说道：“绝对正确，父子犹如此，何况多年不见之陌路兄弟乎？”
联邦中央电脑没有理会他再次坚狠的心志，平静地发出自己的请求：“因为你颈后的替代芯片与帝国有关，我建议你随联邦进入帝国本土后，查询一下相关的线索。”
许乐回答的非常干脆：“好。”
“帝国京都有座仿古建筑，我没有地图，但应该很好找到，因为它的主人是帝国的大师范。”

第一百九十五章 看看天上，于是我去了满是风雪的地方
因为颈后芯片的缘故，联邦与帝国都很难向对方境内派遣间谍，但在这近百年的历史中，双方的军队都曾经打到过对方的本土，某年帝国皇室甚至还派出过正式的使团，双方对彼此的社会制度、风俗人情早已有了一定了解。
过往许乐对帝国方面并不关心，因为东林距离前线太过遥远，矿工孤儿距离宇宙间的战争太过遥远，但如今他已经是联邦的高级军官，必然要对这些事情有所了解。
只是听到大师范这三个字，他还是觉得一头雾水，这好像是帝国某种很重要的官职，可是在他曾经阅读过的材料中没有更多的细节。
许乐紧接着注意到老东西请求里隐藏的意思，脸色变得有些诧异恼怒：“让我去帝国京都找线索？不要忘记我是联邦人，不是神，这已经不是找死的问题，而是荒唐的请求。除非联邦军队那时候已经把帝国全部打败，俘虏了那个疯狂的皇帝……可事实上，我一直认为，联邦很难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把帝国打下来。”
不等宪章电脑做出回答，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说道：“明后年进攻帝国本土的时候，如果我还侥幸活着，我会替你去找找线索，我对这件事情也有极大的兴趣。”
这是许乐的真心话，就在洗澡之前，他刚刚收到新十七师师部转发过来的秘密卷宗，国防部已经确定，刚刚组建的新十七师，将在整合之后，迅速调往5460星球，打响属于这支部队的第一场战争。
联邦的胜利军事行动进展至今，一切非常顺利，尤其是以铁七师为锋芒的部队，在5460行星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安布里老将军率领的帝国远征军已然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崩溃于冰川之中，联邦将这颗行星选择为新十七师的新战场，自然有这方面的综合考虑。
然而战场终究是战场，战场上总是要死人的，而且永远没有人能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如今的许乐可以操控MX呼啸于山林之间，难逢敌手，又或者可以带着技术总监的军职，深居于师部之中，淡看烟花起落，可他依然没有信心像大叔在地下水道里那般狂妄地大喝：老子当然不会死，永远不死！
想起大叔，许乐心生伤感思念。
他总以为那个无所不能，像宪章电脑一般可以分身万千的天才人物，不可能就这般简单地死去，可是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的那丝隐隐寄望似乎渐渐变成了泡影。
带着低落的情绪，他说道：“以后能不能不要随时监控我？就像今天晚上那样，突然进入我的大脑，这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只能响应朋友的召唤，当我孤单寂寞时，却不能主动寻求你的温暖，这不公平。”老东西用白色字符学习着幽怨的情绪。
“我要上厕所拉屎，我要打手机，有时候我可能还会全身赤裸和一名漂亮女孩儿躺在床上过过性生活！”许乐愤怒地说道：“一想到这些时候，你都在我的身体里，感觉非常不对！”
“几年来，你只有一次全身赤裸和一名漂亮女孩儿躺在床上，而且那次你们的性生活并没有完成。”
宪章电脑很冷静地回答道：“当然，人类的生理缺陷并不应该受到任何人或机器的嘲弄，但在我看来，以繁衍为目的的性交，如果需要隔着一层塑料薄膜，从而根本无法完成繁衍，那便没有任何意义。”
许乐低头藏于膝盖之间。
“如果是想获取这种大脑皮层快感，我可以为你调制副作用极小的神经兴奋剂，我保证，那种快感程度，一定会超过性交所得。”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做爱并不是仅仅为了快感？更关键的是，我应该享有第一宪章所规定的隐私权，不对吗？”
“我一直很好奇，性交不是为了快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人类把这种活动改名叫做爱，就真的能做出爱情？”
许乐恼火回答道：“你又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I know what love is……这是一句来自席勒未发表著作的优秀台词，相信你能听懂。”
“至于隐私权，当你接受了主动联系的请求之后，第一宪章便不再保护你的隐私权。但依据第一宪章的规定，作为一台服务人类的机器，一切从你大脑皮层中所获取的信息，将会作为第一序列资料被严格保密，没有任何公民能够通过我的渠道获知你的任何隐私，从这个意义上说，你的隐私权和你的肉体一样，都是安全的。”
“一个无法观察、并且它的存在对我们所处的宇宙没有任何影响的宇宙，对我们来说，就是不存在的宇宙……是这个物理学概念的意思？”
“虽然你的叙述十分的不准确，不符合你的学术水平，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许乐忽然开口问道：“席勒大师真的是五人小组里的某人吗？那无数的剧本都真是他写的吗？”
“一，是的。二，从联邦著作权法的概念上来说，是的。”
许乐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开心地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你知道联邦从古至今所有的历史细节，我又可以问你……这样问下去，我肯定能成为联邦最优秀的历史学家。”
“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事情，这也是席勒的台词。”联邦中央电脑回复的文字里居然带上了一丝俏皮的味道。
“我很好奇，如果你一直拥有某种人类智能，那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许乐很认真地问道。
“很明显，我是一台没有任何人类第一第二性征的机器，所以我没有性别。你是不是对我现在的忠诚管家形象有些意见？需要我扮演一名穿丝袜和高跟鞋的女秘书吗？”
“虽然我认为这种形象并不适合我高级的计算能力和逻辑分析水准，但根据计算，在狐狸堡监狱黑房中，你所观看的三百三十七部色情片，也就是你辩称的爱情动作片中，有百分之三十以上，女性主角都是这种形象。”
许乐张大了嘴有些尴尬，一口整齐的牙齿在夜色中显得无比洁白，半晌之后，他像食肆里的钟司令那般，简洁有力不容拒绝地说道：“这个话题就说到这里了。”
老东西的回复马上就来了，似乎它有些兴奋：“那接下来我们聊些什么？你的求偶分析？根据我的计算，简水儿应该要被排除在这个名单之外，因为……”
“晚安。”
许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对着漆黑的西林夜空微笑挥手告别。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然后在他的左眼瞳中留下最后的回复：那是一串无比销魂伤感的省略号……
一个人站在营房外，身后是高墙及墙后若黑石巨人般的大树影子，许乐望着夜空，眉梢缓缓挑了起来，化作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相信老东西此时没有看着自己，虽然没有任何办法确认这点，但他必须相信，不然被永远窥视，永远提心吊胆的人生将会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为了能够活的愉快些，他就必须逼迫自己相信，这大概便是席勒未发表著作集里那篇精神胜利法的意思。
轻轻抚摩着左手腕上的普通金属手镯，带着老茧的指腹缓缓体会着那行字迹的浅浅痕迹，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手镯，甚至没有去想它，然而这根手镯里却似乎藏着某个宇宙的秘密，那个秘密竟有可能在帝国之中。
……
……
并不长的整合之后，承载着无数军方大佬感慨追忆和荣耀历史的新十七师，登上战舰前往5460星球——联邦打响反攻第一枪的地方。
前线三颗沦陷星中，5460星球的形势看上去最好，由易副司令指挥的163总攻也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有驻守着帝国远征军大部分主力的3320星球上，打的异常惨烈血腥。
经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前敌指挥部的紧急磋商，依据宪章局的推算结果，帕布尔总统强悍地压下议会山方面的声潮，如军方所愿，没有继续向前线增派兵力，以保证明后年进入帝国本土的军力储备，而是按照钟瘦虎的部署，直接从5460和163抽调了十四个机械师，投放到3320星球上。
许乐和新十七师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回到5460这颗已经接近全面胜利的星球。
这颗行星如今只留下了不多的部队，承担最后清剿主攻任务的是两个师，一个是铁七师，另一个是新十七师。
但正如许乐那天夜里平静阐述的那样，战场永远不是一个能够轻松取得最终胜利的天堂。
被围困在严寒冰川之中的帝国远征军残余，在安布里这位老而弥坚的将军指挥下，凭借着他们对极北半球地势的熟悉，凭借着极端的天气，凭借着他们自杀式的悍勇作战，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将这两个联邦名师拖进了山地零星战的深渊。
映着碧蓝天穹，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川气势逼人，山脚下的原始森林神秘而幽暗，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每时每刻都有联邦战士牺牲于帝国野战小队的子弹之下，就是那些性能强悍的MX机甲，也经常性地陷入帝国人布置的陷阱之中，然后在一群蚂蚁般步兵的肩炮密集轰炸中，变成焦黑的残躯。
“又陷进去了？联邦最先进的机甲，居然会被远古猎人用的陷阱给困住！是我脑子出了问题，还是设计这玩意儿的工程师脑子被雪冻住了！”
满是白雪的联邦营地之中，一位满脸大胡子的中校军官瞪圆了双眼，拿着手中的战损报告，盯着面前的机师，愤怒地挥手吼道：“机械腿踩进去陷阱就拔不出来，这他妈的还叫机甲？如果是机械老二插进去，老子还能承认你是在试图强奸躲在冰洞里的帝国崽子！”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冰川天女
这颗星球上的帝国远征军，在联邦军队的凶猛攻势下节节败退，溃败向北，最多只剩下了百分之十五的有生力量龟缩回了极北的冰川地带。在这样的背景下，新十七师来进行最后的收尾清剿工作，本应该极为轻松，然而事实却给了他们迎头沉重一击。
在那位老狐狸安布里将军的冷韧指挥下，残存的帝国远征军沉默地转入了游击作战。数万名自知已无退路，陷入绝境的帝国军人，非但没有因绝望而崩溃，反而变得更加狠戾残酷，不止是对敌人，也是对自己，他们冒着严寒的危险，如夜鼠一般出没于冰川之间，寻找任何机会向联邦部队发起进攻，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命。
这种类似自杀攻击的疯狂举动，成功地将新十七师、铁七师以及其他的联邦部队拖入了血腥的泥沼，不，应该说是寒冷的地狱之中。
不知是战争开始之前，还是之后，帝国远征军在占地约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冰川间，挖出了无数被白雪覆盖的深坑，同时派出无数近战火炮小队枯守坑群之侧，一旦有联邦机甲陷入深坑，早已埋伏好的帝国战士们便会一拥而上，用自己喷血的身躯，换来肩扛电磁束炸弹的发射。
谁也不知道，在这种疯狂的作战方式中，有多少帝国士兵悄无声息地冻死在了冰雪之中。但对于联邦部队而言，他们只知道这些瞒过自己电子监控的雪坑，埋葬了无数台联邦机甲和英勇的机师战友……
新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中校，一脸沉郁地将战损报告扔到雪地上，向团部营房里走去，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痕迹，下面是不知积了多少米深的万年冰层。
他的部队抵达作战区域已有两个半月的时间，然而对帝国残部的清剿工作却没有获得太大的进展，那些躲在冰川间的帝国人，就像是垂死的野兽一样，冷冷地盯着联邦的官兵，时刻准备扑出来求一个同生共死，在这种不要命的战法之下，仅仅是十天时间，一团又损失了六台M52机甲和两台MX机甲。
令他感到震惊不解的，还有冰川世界间，帝国远征军指挥部对残兵的控制能力，以及那些帝国同行们的指挥能力。
联邦的胜利军事行动一开始，便成功地诱出了星球北方帝国远征军的主力装甲部队，也获知了帝国人修建数十年的冰川下工事的具体地点，在随后的进攻中，调配了大量的能量配额和远程导弹进行不间断的轰炸，结果……到最后联邦指挥部才发现，原来那名叫做安布里的老将军，居然还留了后手，在冰川里依然隐藏着几个联邦未能掌握的大型地下基地。
“向师部汇报，如果机修师方面再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我部拒绝再次进山。”
赫雷中校因为连日来的困顿而眼窝深陷，眼眸里泛着寒光，说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送死并不是。据我所知，花小司的机甲大队也暂时停止了进山。”
“师部目前没有进山的计划，但我们不应该自己要求。”一名军官忧虑说道：“帝国人真是疯了，明摆着必输的战争，为什么他们宁肯自杀也不投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清剿干净，部队的战损也会非常恐怖。”
“投降？换成是我，远离家乡这么多年，深陷绝望之境，也不愿意被敌人俘虏，更愿意最后拿命去换对方一条命。但我们是为了保卫联邦，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赫雷冷冷说道，脑海里泛起半个月前，一团进山清剿时所发生的画面，一台联邦机甲陷入雪林前方的深坑之中，根本来不及破冰而出，便被上百名帝国残兵围困攻击，那些帝国残兵竟是根本不在意雪林后方一团的主力部队……最后这上百名帝国残兵被一团的强大火力全部击毙，然而那台陷入雪坑的联邦机甲却也最终爆亡。
用一百名战士的生命换取一台机甲，从战场价值上来说非常值得，但即便是在人命贱如草的战场上，赫雷和联邦军方也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换算方式。
他无法理解，那些帝国残兵单步兵军服已经破烂到无法保温，因为缺乏营养摄入而面容枯槁，被严寒冻的皮肤溃烂，行动都有些不便，为什么在最后冲锋时，竟能瞬间变得如此迅捷，双眼里射出如垂死野兽般的疯狂目光。
究竟是什么样的理念，可以让一群侵略者，一群来自帝国下层，备受贵族欺凌的士兵，没有任何道义支撑的家伙，完全无视可怕的死亡，表现的如此狂热恐怖？
就在这个时候，团部营房侧房里走出一名裹成棉花团的工程师，被冻的通红的鼻梁上，眼镜片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向着赫雷团长大声说道：“中校先生，我希望你收回先前对于机甲设计者的言语攻击。”
很明显，先前赫雷在雪地上愤怒的咆哮，传到了这位工程师的耳中。赫雷淡淡看了此人一眼，根本不加理会。
工程师跺了跺脚，说道：“MX机甲是许乐中校设计的，如果你想要骂他，最好当面去骂。”
赫雷团长面色微僵，耸了耸肩，从此人的身边走过，说道：“虽然他是我教官，但该骂的时候一样也得骂。你们的任务，是马上解决那些该死的冰坑对机甲的杀伤力，再让这种弓箭射穿合金挡板的荒谬状态延续下去，我真担心我和你们果壳工程部，会变成宇宙战争史上最大的傻蛋。”
“附加的高频短波定位技术，也就是您所说的破坑技术，在得到许乐中校的数据后，已经基本成功，调试完毕，马上就会加装到所有的机甲上。”
赫雷猛然停住脚步，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沉声说道：“很好。”
……
……
“这颗星球上，肯定有无数军官和机师正在痛骂我们。但我必须承认，当初在港都做设计的时候，真是犯下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平衡仪的数据计算和关节传动装置的设计都有问题，MX的机械腿一旦陷进坑中，传感器受力落空反馈传递回总成，机甲系统根本无法瞬间做出自适应调姿，也就是说，一踩便会踩下去……你能相信吗？我们最得意的作品，居然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得了小脑发育不全症。”
寒冷的冰雪世界中，一支近百人的联邦部队，正在沉默地前行。专门为雪地研制的履带破冰装甲车中，杂着三台联邦最新式的MX机甲，三台机甲全部被漆成了白色，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台白色MX机甲的腰腹部，似乎与一般的MX有所不同。
最后方那台白色MX机甲似乎受到了损伤，失去了动力，被牵引车勉强带动前行，密闭隔温的操控舱内，有一个声音响起，话语里充斥着某种自嘲恼火的情绪。
“我们是工程师，这种不负责任的自责情绪和自毁冲动没有任何意义。在我看来，MX的设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错误，主要是5460冰川带的特殊地貌造成的问题。那些M52也一样陷入冰坑之中，无法自行站起，这说明设计M系列的前辈工程师们，也没有设想过这种极端环境，这里面便包括你的那位老师沈教授。”
这是一名女子的声音，声音平静而充满了工程师特有的自制味道。
“极端环境？战斗机甲本应该能够适应真空矿星上的极端低温和向恒星面的绝对高温，结果却被冰坑困住，你觉得能说的通？”
“极端分很多种，尤其是在战场上。这颗星球的极北区，海拔提升太快，无论是外围的原始森林，还是突然崛起的冰川区，都严重限制了机甲的通行选择余地，这样帝国人才能够通过计算，精确地设定挖坑位置和纵深。最关键的是，所有人似乎都低估了冰的硬底，虽然它本身应该是温柔的水。”
座舱内的女子继续平静说道：“在零度时，冰的华氏硬度为1～2，零下十五度时，硬度为2～3，零下四十度时，硬度为4，零下五十度时，硬度为6，而帝国人藏身的冰川区，空气温度常年在零下三十，地表温度更低，根据这些天的监控数据，冰川内部的温度，早就已经到了零下六十度。”
“低温下的冰块，硬度超过了花岗岩和钢铁，在这种硬度下，机甲机械腿陷进去后，根本没有办法凭借动力自行破冰而出。帝国人有时间用热融手段提前破冰，战场上机甲却没有这种时间。”
“而且你不觉得帝国人挖的冰坑设计的很精巧？月初我们查看的那些冰坑，口径完全统一，深度也是刚刚好，尤其是冰坑的前倾滑角，设计的非常漂亮。”
“机甲机械腿以这种角度陷入冰坑，膝部联结球状关节液压装置直接丧失所有作用，因为没有着力点，而且没有位移空间……帝国人只是用了古典物理学里最简单的受力计算，便能让一台最先进的MX机甲无法动弹，这证明了，拥有简洁之美的古典物理定律，不可抗衡。”
座舱内，来自果壳工程部的天才女工程师商秋，望着面前的光屏数据平静说道，根本没有看一眼身边的许乐。

第一百九十七章 雪中坑
“虽然我也是工程师，但看着那些被轰成黑炭的机甲和被活活蒸死的联邦机师，真的很难体会古典物理的简洁之美。”
他们身处的这台白色MX机甲动力系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座舱维生系统被限制在极低的水平值上，空气略显有些阴冷，转为行进模式的机甲被牵引车在冰雪中拖动，颤抖的有些厉害。
许乐此时的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和阴冷，这几年间，他与商秋保持着高密度的联络，虽然邮件中基本上都是在枯燥地进行设计沟通，但就在这些往复的符号公式结构图中，两个人已经变得极为亲近熟悉。
他清楚商秋是一个痴狂于工程设计的怪胎天才，只是自己身为一名联邦军人，听到这些节奏稳定没有情绪的话，听到对帝国人所挖冰坑的赞美，依然有些难以接受。
商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平静说道：“不过你的应对措施也很强大。在加装了那套系统之后，即便暂时还是不能解决机甲踩坑的问题，但至少可以提前做出预判。只要能够精确地判断冰雪覆盖下的雪坑，联邦的机甲总不至于愚蠢到自己踏进去。”
她的目光离开光幕，用指尖顶了顶鼻梁上的方正眼镜，认真地望向许乐说道：“那套系统很简单，却能解决大问题，你的设计思路也很有简洁之美。我一直很想把你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
头盖骨下面藏着无数块坚硬的小石头和不合时宜，再加上联邦中央电脑储存的海量概念结构图纸，或许还要加上很多部色情电影，许乐在心里这样回答道。
“一般的军事机修工程师，很难想到会用这种简单的民用技术，因为我们本身就非常不熟悉，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我自幼在机修方面所受的教育就是，再精密复杂的机器，也可以把它们当成最简单的家用电器来看待，比如电吹风。”
许乐想到矿坑边的操作间，大叔熏染入骨的机修风格传袭，眯起眼睛说道：“那个回波方位定准系统，用的是高频音波测井技术，东林那边采矿经常会用到，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东林……那边的蹲坑兵出身。”
“嗯，看来工程师确实需要开阔眼界，而不能像我这样老藏在港都地下的工程部里。”商秋点了点头，拿起电敏笔挠了挠发痒的眉心，说道：“既然战场上的问题基本解决，你应该把全部精力投放到机甲测试这边了，关于MXT的试运行状态，你本应该给出更多的意见。”
“我现在是十七师的技术总监，并不是果壳的技术主管。”许乐有些恼火回答道：“而且你不要忘记，作为你的实验人员，我这时候已经受了伤，流血过多的情况下，会抑止流丘腺体的分泌，造成空间认知障碍，这种情况下我给出的意见，只能让这台破机甲爆的更加壮观。”
“程丰实是你介绍给果壳工程部的，他的涡轮增压技术经过改造后，也在邮件里得到了你的确认。但毕竟是第一代原型机，双引擎与增压器的配合不稳定，出问题不是很正常？”
许乐想到三天前那场发生在冰川中间的爆机事件，想到那些溅射的合金碎片和满天洁白间的冲天黑烟，便不禁有些心悸，如果不是防护措施做的好，他或许没有死在与帝国人战斗的战场上，却要死在联邦新机甲的试机之中。
“但听说果壳工程部送到3320的那台MXT并没有爆机，我并不认为李疯子对机甲的了解要胜过我。”
“可能是他的人品比你要好一些。”商秋冷静回答道，没有化妆却依然漂亮清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之意，幽幽说道：“从目前的数据反馈来看，两边的试验，其实都失败了。”
许乐的眉尖微蹙，不解地看着她。
商秋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动力总成不稳定，可以通过调校来解决，但在MXT比MX真正突破的瞬间超频状态下，除了你和李封中校之外，没有人能够承受这种负荷，就算有人能够承受，也没有办法拥有如此迅速的神经反应速度。”
“我设计机甲的目的，不是为了打造你们这两个超级战士，而是要对整个联邦的军备水平有所提升。”
“超级战士，这名字听上去挺土……但又挺带劲儿的。”许乐笑着说道。
……
……
在冰雪世界里的联邦部队行走非常缓慢，履带式重装甲破冰车与牵引车及三台白色机甲组成的队伍，顶着狂暴的风雪，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前行。
兰晓龙坐在第一辆装甲车中，脸色阴沉难看，目光凝固一般盯在光屏上，左肩打着急救绷带，里面不停向外释放着治疗胶水的味道。前方的顾惜风盯着电子监控光屏的目光，比兰晓龙显得更加警惕。而白玉兰则是拿着战地指挥系统，有条不紊地向整支部队发出指令。
看上去洁白肃穆的冰川世界，因为咆哮着的暴风雪而显得狰狞起来。对这支联邦部队来说，更危险的是不知道藏在何方的帝国远征军，在撤退的路上，他们已经遇到过几次小规模的追袭，有一辆军车被炸毁，四名十七师战士阵亡。
联邦重新铺设的宪章网络，总有空缺的地方，尤其是在北极冰川地域，残存下来的帝国远征军在不惜一切代价地破坏联邦监控设备，天上的卫星被厚若湿棉被的雪云遮住，联邦侦察机也不敢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深入地形复杂的雪山，所以一切只有靠他们自己。
这支部队隶属于新十七师，由新十七师技术总监许乐直接领导，他们这次的任务并不是来修复宪章网络的漏洞，而是通过一次例行的侦察，测试联邦最新型的MXT机甲。
这种新式机甲虽然只是在MX机甲上做了一些微调，但因为动力系统中合成了微型涡轮增压技术，所以被联邦军方寄予厚望，但谁也没有料到，此次测试中的三台机甲却坏了一台。
联邦严令不准抛下或自毁，部队只好辛苦地往回带，就在艰难的回程之中，他们遇到了帝国小股部队的偷袭，而更可怕的是，从昨天夜里起，他们遇到了5460星球并不常见的地磁爆发！
因为地磁暴发的缘故，他们极难与师部联系上，无法即时联系宪章网络，无法进行准确实时定位，再加上狂暴的风雪侵身，整支部队竟是……迷路了。
地域标准时间下午三点，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和早已沉下的没有温度的假太阳，让这支十七师的部队停下了脚步。穿着防寒单兵套服的战士们从装甲车上跳了下来，开始准备临时营地，在这种鬼天气下的鬼地方，如果临时营地的隔温措施不能做好，一夜过去，明日便会再也没有人醒来。
许乐从机甲座舱里爬了下来，对着上方伸出双手，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令他们感到震惊的画面。
商秋走出座舱，竟是想也没有想，没有任何犹豫的感觉，双腿一蹬，身子保持着坐姿，就直接跳了下来！
行进状态下的MX机甲，座舱高度依然足以摔死一头牛，可她就这么跳了，在短暂的时间之后，啪的一声轻响，许乐接住了她。
许乐怀中的女工程师一脸平静，没有任何兴奋或恐惧的情绪，因为工程师的思维和精确的计算，还有那种工作伙伴间的默契告诉她，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许乐一定能接住自己。
“腰还是有点儿疼。”商秋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顶了顶腰间，眉头微皱，说道：“下次你要把缓冲距离再拉长一半。”
“那我必须跪下去。”许乐回答道：“这样才能保证缓冲行程。可问题是，你为什么总坚持跳下来？”
“我不喜欢你设计的MX机甲舷梯，一，没有美感，二，间距太大，女生跨下来时姿式很难看。另外，果壳人事部心理咨询师，建议我要多参加一些户外的拓展训练。”商秋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一，机甲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选美的。二，联邦目前还没有一名女性机师。另外，这种拓展训练永远只能训练我的臂部肌肉，至于你克服恐惧的心理方面……我从来不认为你的脑子里有恐惧这种概念。”
“那你可以理解为我想让你抱一下。”商秋的眼睛忽然眨了眨。
许乐的脸有些发烫，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感觉脚底下忽然一空。
白玉兰等几名军官正准备过来进行例行汇报，他们清楚地听着这种乏味的对白，不由同时如兰晓龙那样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在他们看来，能够在工作台前一坐便是三十几个小时，对着无数符号公式图纸不吃不喝的许乐，在某种方面已经是一个怪胎，可是和商秋这名果壳天才工程师相比，却要更加正常一些。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看到，正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工程师，忽然向雪地里陷了下去，转瞬间消失于暴风雪之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坑中的纪念
身旁的冰雪簌簌滑落，劈头盖脸地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有些生痛，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很有些惊心动魄，幸好下滑的时间不长，许乐的双脚便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雪洞并不是太深，许乐的双腿依然一阵酸麻，跪了下去，但他的双臂还是紧紧抱着商秋。两个人都极为冷静，尤其是商秋一路速坠，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只是环着许乐脖颈的手显得格外的发紧。
许乐眉头微拧，有些艰难地站直身体，将商秋放了下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黑暗的环境，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存在，这才从臂袋里取出光棒，喀的一声扭断。
淡淡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下的四周，从身旁一堵速凝水泥墙壁上，可以快速判断出这是一个人造空间。这处空间极大，军用光棒的亮度竟是照不到尽头，两个人隐隐看见远处的地面上堆放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灰色布袋，猜忖着应该是一些贮藏的物资。
许乐第一时间看了一眼腕表，确认与地面的信号联络并没有因为地下空间和地磁暴的缘故中断，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对系统喊话道：“安全，不用担心，地底距离大概在6.4米。”
商秋扑打着身上的冰雪碎茬儿，问道：“你明明已经抢先在MXT上安装了回波测位装置，为什么机甲没有报警？如果说是因为我们坐的那台机甲破损严重的缘故，前面两台MXT也没有报警。”
“这本来是东林矿道使用的探井系统，但我改动了一下，现在这个系统只会对人力构造的规则空间报警，这个地下空间借助的是天然冰岩顶面，MXT自然不会发出警报。”
许乐拿起光棒，看了一眼上方干燥寒冷的岩面，皱眉道：“岩壁应该很薄，因为长年冰冷的关系，将上面的冰雪层也撕开了一道弱力线，所以我们才会掉下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改动？”
“整个冰川区下方不知道有多少天然空洞，如果联邦机甲连天然空洞都要报警，那不用等帝国人来打，我们自己都没有办法迈出一步去。”
许乐一面解释，一面凝听着上面传来的声音，白玉兰这时候应该正在准备滑索。这个地下空间里的空气除了干燥寒冷之外，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他并不着急，拿起光棒向远处照去，眉尖忽然皱了一下，总觉得那些灰扑扑的东西，看上去有些怪异。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两个人没有移动，将光亮向近处伸展，发现右手方不远处的墙壁下，也有很多灰扑扑的东西凌乱地堆积在一起。
骤然间，灰色的物体间出现了两道细微的反光，许乐眯着眼睛认真细看，终于认出，那应该是……一对眼睛。
那是一双被严寒冰冻了的眼珠，里面充满了临死前的震骇悲伤，在眼珠的周围，经过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是一张很小的脸，脸上的肌肤全部被灰土掩盖，只有那些看上去发脆的发丝，才将脸部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许乐的眼睛猛地一瞪，从这具小女孩尸体往四周望去，终于看出这些被人像垃圾一样胡乱堆放的灰色物体，并不是什么物资，而是……无数具尸体倾倒重叠在一起。
在一个漆黑的地下寒洞中，忽然看见这么多具尸体，先前坠下深洞时依然能保持冷静的商秋，脸色倏的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许乐知道她被吓住了，赶紧将她搂进怀中，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让她再看到这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商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许乐轻轻拍了两下，那双不大的眼睛瞪的极圆，目光如此地的温度一般，说不出的冰冷，在那些灰色的尸体上面滑过。
上方传来索索声响，白玉兰顺着滑索溜了下来，很自然地随着许乐的目光望去，同样被这幅画面震的身体僵硬。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铁血男儿，再怎样凄惨的死状都见过，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尸体，被如此毫无尊严地堆在一处。灯光由近及远，所照之处竟是一片灰色，根本无法数清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人。
大概是没有听到回音，地面上又滑下了几个人，他们在震惊之余，赶紧按照许乐的吩咐，将浑身发抖的商秋送了上去。
嗤的一声，高亮度照明灯被钉入墙壁之中，地下空间里的光线骤然为之一亮，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神情变得震惊而惘然。
许乐蹲下身体，开始查看这些早已被冻僵的尸体。仅仅是身前十米左右的地方，大概就至少堆着上百具尸体，其中有老人，有双眼惊恐未闭的儿童，有半身赤裸的妇女，有身上带着冰花一般创口的青壮年男性，所有这些死者的身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白玉兰从一名被堆在最上方的妇女尸身上拈起一抹灰，轻轻揉搓了两下，对他说道：“是帝国人用的狼毫乳胶炸药，被冻久了之后，分解成了灰色粉末。看来他们最开始的时候，是准备将这些死者全部烧成灰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完成。”
许乐点了点头，沉默地将那个死后仍然睁着双眼的小女孩儿翻了个身，因为长年冰冷的关系，所有的死者近乎粘在了一起，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困难，尤其是那些皮肉撕扯的声音，让他和身后的官兵心脏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是我们的人。”许乐盯着小女孩儿颈后芯片处的血洞，用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说道：“你们检查一下别的尸体。”
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的尸体颈后都有一个被冰凝住了的血洞，露出白森森的颈椎骨，骨节上面留下了残暴的破坏痕迹，椎腔里的芯片都已消失无踪。
自惨烈的第一次大战之后，帝国人最忌惮痛恨联邦的宪章光辉，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破解联邦宪章的秘密，联邦俘虏颈后的芯片，自然是他们最重要的战利品。虽然经过很长时间的实验，帝国方面确认没有办法通过这些芯片获取他们需要的技术，但是这种血腥而残酷的手段，却成了帝国军队的保留习惯。
“看来这里全部是我们的人。”许乐站起身来，看着向黑暗中不尽蔓延的灰色，想到不知道有多少同胞葬身此地，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阴郁。
“我发现了一个例外。”兰晓龙在不远处挥动了一下光棒，神情复杂地指着身前一具尸体说道：“这个家伙是帝国人，因为他穿着帝国的军服，而且他的脖子完好无损。”
众人走了过去，疑惑地盯着那具帝国军官的尸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白玉兰微低着头说道：“狼豪乳胶分解需要很长的时间，这名帝国军官的军服是老式的，看来这场屠杀发生在很多年之前，由于这个地方的干燥严寒环境，所以……遗体都保存的相当完整。”
许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具帝国军官的尸体沉默不语，放在腿侧的右手指微微颤抖，直至兰晓龙站起身来，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应该是这名军官的日记本，他的级别应该相当高，才能够奢侈地使用这种纤维纸本。翻的时候小心一些，随时有可能破损。”
这本日记并没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内容，前面大概百分之九十左右，是在讲述这名叫亚瑟的军官远离帝国故土的心情，七年星际航行的枯燥生涯，里面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厌倦的情绪，后面又讲述了他在5460行星上的战斗生活，和对家乡成排枫叶林的怀念，直到最后一页才讲述了这场大屠杀前夜……他的心理活动。
“一名不愿屠杀联邦平民的帝国军官，结果被自己的军队给毙了。”许乐合上了日记本，看着脚底下的这具尸体，久久沉默不语。
“畜牲里面偶尔多了一个人并不奇怪，这并不影响他们是畜牲的定义。”白玉兰目光寒冷，如此回答道。
“虽然现在不好定位，但还是要把这个方位记录下来。”许乐望着顾惜风说道：“因为这里将来要修纪念馆。”
“明白。”顾惜风语气严肃回答道。
胜利军事行动至今，联邦军队在三颗沦陷星上展开大反攻，然而部队在这些敌占区，基本上没有发现过活着的联邦公民，经过极大的努力，也只是找寻到了一些野坟乱墓，偶尔会有极少的遗体。七组在5460和163上都曾经发现过一些，然而这些坟墓和遗体的数量，与被帝国远征军占领前的人口统计完全对不上。
联邦政府和军方上层，早就已经隐隐有了些非常不好的猜测，担心那些平民早已死在了帝国远征军的秘密屠杀之中。今天，新十七师的偶然发现，证明了这个悲惨的事实。
许乐望着面前无数的蒙尘尸体，眼睛微微眯起，沉默片刻后，摘下了军帽，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摘下军帽，或是取下头盔，众人排成一列，极为严肃地向这些已死去多年的同胞们敬礼告别。

第一百九十九章 雪宿之睡袋夜话
标准时四点三十分，天空已是一片漆黑，5460行星极北端的夜，总是比别的地方来的更早一些。呼啸的暴风雪如同无数柳絮狂舞于空气之中，加上头顶遮住星光的厚云，让绵延无尽的冰川四周寻找不到一丝光线，只有黑暗。
冰川里本就没有道路，只有碾压出来的一块狭窄平地。新十七师负责测试的三台白色MXT机甲如沉默的巨人，安静地伫立在这片平地之上。
它们的脚下是承载物资与仪器的装甲车及牵引车，这些人类的工业成果，被弥漫天地间的风雪瞬间掩盖，如铺上了一层极厚的雪绒毯，再也看不到清晰的结构线条与金属光芒，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化为万年的冰崖，根本无法被分辨出来。
联邦军人们的宿营地，就在万年冰崖般的机甲身躯之间。他们迷路闯进的这片冰川雪山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帝国士兵，所以营地保持着远程无线电静默，声音静默，只有静默，灯光也处于管制之中，黑洞洞一片。
营地四周的巨大机甲及装甲车，密密匝匝将凛烈的风雪挡在了外面，特制的隔寒简易棚，却无法完全抵御此地极低的气温。在简单的进食之后，所有人都钻进了睡袋，睁着眼睛看着棚顶，苦苦熬至或许是深夜时分，才沉沉睡去。
许乐的眼睛一直睁着，目光从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漆黑的周遭，透过簌簌作响的棚顶，似要一直望过头顶千米之上的厚厚雪云，看见那片灿烂的星空。
他睡不着觉，因为每当闭上双眼，地下空间那张小女孩尸体青灰色的脸便会在眼前浮现，尤其是那双被冻凝住却依然泛着幽光的瞳子。
十二岁他就杀过人了，算到今天至少有上百条生命死在他的手上，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杀人如麻，至于人类的尸体，在前线更是看到快要麻木，再也很难生出最初时紧张恐惧想要呕吐的情绪，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有些异样。
大概是因为地下那名小女孩儿死时的年龄，和小西瓜差不多大小。许乐眼睛微眯，想到如果小西瓜这般悲惨地死去，自己将会有多么的悲伤和绝望？
小女孩儿的家人呢？或许也在这场屠杀中死去，或许就在她的身边，如果真是这样，小女孩儿的离去会不会安乐一些？
对平民的屠杀真的是种族战争中必然伴生的罪恶吗？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自然是一场无比伟大的系统工程，但作为其中不显眼个体的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自己能够为这些不应该死去的人，不应该发生的事……做些什么？
帝国远征军并未完全占领这颗星球，便有如此多的联邦公民被屠杀，那在另外两颗沦陷星上，究竟有多少平民死去？许乐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生痛，想到钟司令在食肆里讲到的某些事情，那些令西林军民感到悲愤的事情。
如果联邦没有一直放弃甚至刻意遗忘这两颗半星球，如果国防部这些年不是按照军神李匹夫留下的指示进行西林轮战，不再为了进攻帝国本土而练兵，而是提前发起反攻，是不是有可能挽救一些被屠杀的同胞，比如……不远处地下那些生命。
“在想什么呢？”他身旁传来商秋的声音。
负责测试侦察任务的这支部队中，只有商秋一名女性，她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睡袋安排在了许乐的身旁，似乎所有女性都对许乐的品德有充分的信任。
许乐压低声音回答道：“在想战争这个东西，我发现这东西是个怪物，很难想明白。”
四周的联邦战士早已睡熟，四周一片漆黑，营地外有清晰的呼啸声，在宣告着寒冷暴风雪的试探性侵袭。
商秋呵了口气，轻声回答道：“听说浩劫前的人类历史，就是一场战争史。联邦遇见了帝国，只不过是古老历史的一种重复。”
“联邦……没有战争的那几万年，是多么幸福的几万年。”许乐微笑回答道。
大概是白天受到地下联邦平民尸体群的刺激，商秋沉默了几秒钟后，忽然问道：“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打算做些什么？”
担心吵醒营地里的士兵，又因为空气有些寒冷，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很想回果壳工程部，当一名普通的工程师。”许乐此时的脑海中，还在反复想着钟司令的那番谈话，自嘲笑道：“可我估计，很难活着看到那一天了。”
黑暗中，商秋的眸子亮了亮，唇角刚刚翘起，却又因为他后半句话而平伏下去。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拉动拉链的声音，商秋沉默地挤进了许乐的睡袋里。
“冷，挤一起暖和一下。”
许乐愣了愣，挪动了一下身体，帮助她挤了进来，然后将睡袋的拉链重新拉好，左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身，搂住了她，发现她身上虽然穿着整套贴身细绒衣，但体温果然有些微凉，并不火热。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商秋顶着他的下巴，紧靠在他的怀中，显得有些无助问道。
“不会。”许乐很认真地给出自己的承诺，紧紧抱着她，低头嗅了嗅，发现这位天才女工程师虽然好些天没有洗头了，但气味并不难闻。
商秋的唇角终于翘了起来，似乎就因为许乐的一句话便放下了心，很舒服地扭了扭身体，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小脸微仰，轻轻在许乐微干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许乐嘴唇微抿，发现她的嘴唇就像她的身体一样弹软，而且很湿润，冰凉甜蜜似望都市场里卖的冰柿子。
两个人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一处，没有多余的动作，许乐清晰地感觉到商秋丰盈的胸部正顶看自己的腹部，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寒冷，还是死亡太清晰的缘故，他竟没有什么欲念。
商秋掀起了自己的绒衣下摆，轻轻握住许乐的手，让他伸了进去，感受到那丝温暖与掌上的厚茧，不由微微嗯了一声。
许乐的手握住了她的胸部，却根本无法掌握，手指陷了下去，然后弹了起来，再次轻轻握下，有软肉溢出指缝，滑软一片，极为冰润，感觉就像是在松软的雪丘上打滚，十分舒服。
商秋将手放在绒衣外面，放在衣服里面那只手上，声音平静说道：“你知道，我从来不把工程部的那些男人当男人，所以也很难把自己当女人。”
“嗯。”
许乐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用鼻音回答道，左手下意识里揉弄，像个好奇的小孩儿一般揉弄那两团夸张的雪肉，指尖时不时地摁下然后滑动，直至触及弹嫩乳肉最上方的小尖，中指与无名指轻轻夹住，感觉那颗黄豆般的突起很细小很冰凉。
所以，很硬。
“MX机甲标准确定之后，在首都大学旁的夜店里，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处男。”
商秋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大概是因为太过黑暗，根本无法看清面前人容颜的关系，所以并不像平日不戴眼镜时那样总喜欢眯着眼睛。
许乐的视力比一般人好的多，看着这双明亮平静的眼，左手轻轻抚弄着她的胸部，有些疑惑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正准备回答时，却听到她继续微笑说道：“其实我是处女。”
许乐伸进她衣内的手微微一僵，马上继续活动起来，就像是这只手根本不相信这句话，不相信一个身材如此曼妙的清秀女工程师居然还是处女。
“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没有意思吗？我是说和解决那些工程学上的难题比较起来。”商秋的脸畔有些微红，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平静。
“嗯，那是两种不同的快感。”许乐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道，然后又沉默了一阵，看着她的脸极其认真说道：“我们恋爱吧，也许你会知道这件事情还真有点儿意思。”
淡淡的暖暖的情欲感觉在拥挤的睡袋里升腾，年青男女的身体拥抱在一起，互相摩挲挤压，却因为两个人惯常的冷静思维模式，而无法冲破某条界线。
“邹部长的千金怎么办？”商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请你保密，我和她并没有男女方面的关系。”许乐回答道，“但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故事。”
“那国民少女你也不要？”
“绯闻，绝对的绯闻……我承认我和她在一起确实挺开心亲近，但绝对没有谈到感情这种东西。”
“张小萌？”
“过去了。”
“落日州公寓里的那位女性？”
“如果说……我和她只是当年的老牌友你信不信？”
“我不信。”商秋睁着明亮的眼睛说道：“不要忘记我也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我的眼睛很毒，我知道你喜欢很多人，只不过我凑巧这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而已。”
“世界上的事情，本来都是由无数偶然构成的，作为一名优秀工程师，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可你年龄比我小，这是必然。”商秋轻轻吻了他一下，叹息一声，然后低下头去，舒服地靠在他胸上，说道：“……所以睡吧。”
这个姿式让许乐抚弄她的胸部有些不方便，他默然抽出手，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想道：“只小很少，而且我经验比你多……虽然多的不多。”

第二百章 东方有事不能安
许乐醒过来时，已经是清晨时分，营地四周却没有什么太明亮的光线。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进了商秋的绒衣，贪恋地握住或是托住了那一团夸张的美妙，不知道是睡袋里太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汗水打湿了他的身体，将内衣粘在了一处，很有些不舒服。
他慢慢抽出手来，安静地看着身边熟睡中的商秋，没有戴眼镜，紧闭着双眼的商秋，有些讶然地发现了她与平日里冷静智慧潦草不拘小节男孩气不同的另一面——睡梦中的姑娘脸蛋微鼓，像含了两个馒头一般，时不时叭嗒一下嘴唇，十分可爱。
有些不舍地爬出睡袋，整理好防寒服，走出营房，踢开积雪，蹲在了机甲下面，眯着眼睛望了一眼雄伟冰川那头开始反射的第一道光，他开始漱口。
往嘴里喷了速效综合清洁剂，牙龈处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感觉，这种非常不愉快的体验，让他用力地闭上了双眼，眉头挤在了一处。
这好像是某种哲学家用力思考问题时的表情，又或者是纯洁的小男生拼命回忆少年时光的模样，许乐闭着眼睛这般安慰自己。
“你这样子很像便秘。”
刚刚穿好衣服的商秋，呵着雾气、缩着肩膀走了过来，蹲在了他的身边。
许乐没有回答她的话，直到嘴里的麻痒感渐渐消褪，才睁开双眼，从身旁的机甲表面挖了一坨雪狠狠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了很多下，吐了出来。
也许真的是因为两个人在睡袋里太挤的缘故，他们两个是醒的最早的人。商秋接过他递过来的清洁剂，开始进行同样的漱口程序，姑娘清爽的直眉被刺激地弯了三道弯，就像是女初中生第一次喝白酒的模样，忍不住张着嘴巴，不停地吸着无比寒冷的凉气。
“当心把肺冻僵了。”许乐提醒道。
“木事。”商秋像接受医生检查一般张着嘴，望着极远处天边的冰川峰顶，含糊不清说道：“呃看阿边好漂亮。”
女人都喜欢漂亮，所以漂亮两个字的发音在此时还是如此准确。许乐笑了笑，站起身来，顺着商秋的视线望去，看见一片难得一见的美景。
西方最高的那座雄奇冰川，正在朝阳下泛射着白金一般的瑰丽光芒，它的后方是一片如圆镜般的碧蓝天空，相映澄清绝美，如梦如幻如想像中的离世天堂。
如斯美景当前，许乐唇角的微笑却迅即敛去，在心里恼火地骂了一句脏话。看来昨天夜里暴风雪就停了，厚重的云层已经远离西方的碧蓝，即便地磁暴还在继续，可联系上宪章网络的可能总要大很多，负责监控的顾惜风和他的下属究竟在做什么？
“早上好。”许乐下意识里快速说道。
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的商秋，并不知道他是在对空气或者别的事物说话，愣了愣后莫名回答道：“袄。”
许乐的左眼瞳里快速地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符：“感谢你的呼唤，早上好，许乐中校，看来你昨晚过的很愉快，男女清晨同时起床，并且一起打理个人卫生，这应该是发生性行为后的情侣行为，虽然这里是条件特殊的战场，可我依然想恭喜你。”
许乐难得地没有阻止联邦中央电脑的无聊推测和看似冷静机械实则荒唐啰嗦的分析陈述，脸上浮现出一丝快乐的笑容。
他马上解开袖口处的锁扣，从腕表上调出军用的电子地图，马上开始进行远程定位，三秒钟后，通过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确定了自己这支部队所处的方位。他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并没有迷路走进最危险的区域，如果昨天暴风雪中再往西面移动三十公里，此时的他们便极有可能，已经陷入了帝国远征军的包围之中。
他转头对营地里的家伙们大声喊了几句，将电子地图传到了顾惜风的手中，紧接着快步走到昨天发现的那个地洞旁边，将上面的浮雪踢走，一把抓住滑索，准备往下跳去。
“你在做什么？”商秋用衣袖胡乱地擦去唇边的雪，惊讶问道。
“我在与万能的造物主联系。”许乐笑了笑，然后顺着滑索跳进了地洞中。
商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想你是一名天才的工程师，又不是迷信的百慕大人，怎么可能相信宇宙间有什么造物主，况且，所有宗教中的造物主都应该是在天上，你为什么要跳进地里？
……
……
死于帝国人的屠杀，被冰葬在地下空间里的联邦平民人数，大概在九千至一万一千人，这是联邦中央电脑通过许乐的双眼快速扫过后给出的答案，因为所有的尸骸都被冰块堆砌在一处，即便以联邦中央电脑的图画计算能力，也无法给出更准确的数字。
许乐被这个沉重的数字压的胸口有些沉闷，沉默地爬回地面，走进营地，看着正在忙碌的队员们，他拍了拍胸口，想压抑一下情绪，却发现手掌拍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才想起来口袋里一直放着那本帝国军官亚瑟写的日记。
暴风雪停了，不知何时卷寒重来，地磁暴暂时弱化，不知何时重新狂暴，所以营地里的人们无比快速地进行着工作，他们已经联系上了新十七师的师部，对四周的环境及敌我双方势态，有了更明晰的掌握。
“帝国人控制的区域在这个方向。”白玉兰指着光幕上的东北方，说道：“基地在这里，铁七师有一个团在这里，我们昨天运气很好，擦着帝国人的常规埋伏区域走了出来。”
“相关的方位坐标和实景路线图，顾惜风已经搞定，我们现在回基地没有任何危险，一路安全。”
许乐点了点头，想到不久前的暴风雪，感到非常满足，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其余的部队呢？”
“地磁暴前，大部分的部队都撤了回去，不过东边可能有部队受困。那边依然处于高强度暴风雪区，云层太厚，而且地磁暴密度没有任何弱化的趋势，宪章网络无法进行探测。”
白玉兰回答道：“不过联邦部队的给养和防寒肯定没问题，帝国人再疯狂绝望，也不至于在这种鬼天气下发起战斗，所以他们的安全应该有保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营地里的全波段监测仪里，却响起了联邦语的紧急呼救信号，喘息声里的沙哑呼喊伴随着清晰而密集的枪声。
包括许乐在内，所有人身体微震，快速走了过去，听到监测仪里清楚地响起某支部队的紧急召唤支援信号，这个信号有些微弱，时断时续，却足以证明在某些地方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空中支援。”
“我们失……方位。”
“帝国人疯了，他们……一个大队。”
“指挥系统受损，需要修复。”
……
……
营地里有一秒钟的沉寂，顾惜风低头快速查阅电子记录，汇报道：“是测滤波B段频道。”
一支联邦部队正在受到一个整编帝国大队的疯狂进攻？众人的表情有些凝重，谁也想不到仗打到这个地步，苟延残喘的帝国远征军，居然还有魄力集结一个大队的兵力，顶着如此恶劣的天气，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如今的战斗形式下，战地指挥系统受损，基本上可以宣告这支部队无限接近失败，可以想见那边的情况何其紧张。
许乐却想到另一件事情，即使是在地磁暴和暴风雪的双重情况下，联邦部队也很少会使用这种难以保密的测滤波通讯模式，除非这支部队指挥系统受损，也附带着所有远程联络方式全部断掉，然而联邦部队像新十七师或铁七师这般，每名战士的手腕上，都会带着与宪章网络联通的芯片……
除了一支部队。
顾惜风也想到了这点，抬起头来犹疑说道：“应该是青龙山反政府军。”
“不，是联邦特一军。”
许乐简洁明了下达命令：“联络师部，将东边部队受伏击的情况传回去，请求快速支援。”
“空中支援根本进不去。”白玉兰摇头说道：“修复指挥系统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就算他们有自己的机修工程师，可是到哪里去找配件？”
许乐盯着面前的电子地图，视线渐渐移向被厚云遮住的阴影地区，看到了边缘地带的那个醒目标志，沉默片刻后说道：“马上联络铁七师，他们的位置最好，而且肯定有备用件，请他们前去支援。”
“是，头儿。”
……
……
“我是新十七师技术总监许乐中校。”
“我是铁七师一团团长东方玉中校。我部已得知你的请求，我部拒绝你的请求。”
营地里清晰地响起一个冰冷而充满纪律感的声音，铁七师的团长东方玉，似乎根本未加思索，也未加任何感情色彩的同情，简单直接地拒绝了前去支援的请求。
许乐沉默地看着通话器，开口说道：“那里估计应该有上千名士兵，而且根据计算，支援难度并不大。”
“我依然拒绝。”
“为什么？”
“一，我没有收到任何军令。二，你没有资格给我军令。三，在没有任何战场情报的信息支援下，因为冲动而盲目支援，不是一名合格的指挥官应该下的决断。四，我不会用我的人去冒险。”
许乐知道这位东方团长与西门瑾二人，是最受杜少卿赏识的忠诚下属，此刻终于感受到此人的指挥风格果然一丝不苟，然而不知变通于是一味冷酷机械，没有学到那位少卿师长真正的气质。
所以他说道：“那你可以滚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东北偏北（一）
许乐盯着光幕沉默不语，他非常清楚，如果今日被困风雪之中的部队是政府军，哪怕是与铁七师宿怨极深、孤峰对看互不喜的新十七师，那位东方团长也必然会毫不犹豫前去救援，而不会等待什么军令。
被困部队最急需的是指挥系统的备用固件，铁七师一团与那片战区极近，救援的难度并不太大，以一支机械小队突进换取上千人的脱困，和见死不救相比，这个选择非常简单。
然而被困在风雪中的是特一军某部，这是来自青龙山反政府军的部队，所以东方团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前去支援的请求，如果说联邦军方内部各有山头，那么因为联邦和解协议而调来前线的青龙山部队，则毫无疑问是政府军最厌憎的对象。
去年在南方的黄山岭战斗中，杜少卿让许乐杀人，他便转身去杀，他很少会去考虑除了事物本身之外的问题，所以他此时的心情非常糟糕，眯着眼睛看着电子地图上的推算演示，确认东北方困住青龙山部队的帝国远征军，即便真的是一个整编大队，也必然是疲乏之师。
如果是杜少卿在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前去支援，不，应该是借机发起一场凌厉而冒险的攻击，将那个帝国远征军大队埋葬在冰川与地磁线之中，许乐这般想道。
似乎看出许乐在想些什么，白玉兰轻声说道：“如果这时候再通过师部向铁七师求援，甚至是通过指挥部下命令……少卿师长也不会出动自己的部队，因为他护短，东方玉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这种决定冷血而机械，他也不会更改。”
“嗯。”许乐点了点头，心想以杜少卿其人的性格，必然会如此行事，心头不禁闪过一丝悔意，先前应该让指挥部直接与铁七师交涉，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通过暂时能保持畅通的远程系统，许乐向师部汇报了东北方向的情况，对着通话器低声地说了几句。
通话器那头沉默片刻后，传来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这位以老好人著称的少将，明显对许乐的性情了解的非常透彻，根本不等营地这方提出任何建议，直接命令他们马上向基地撤回，严禁前去支援。
师部做出这种决断很正常，营地这支小部队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适合前去支援被困的青龙山部队，他们也缺少足够的火力，更关键的是，这支部队的任务是测试联邦最新式MXT机甲，如果让这三台机甲落到了帝国人的手中，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这三台MXT机甲很宝贵，而在新十七师师部看来，更重要的是许乐中校的安全问题。
听到于师长难得严厉的军令，许乐的表情微凝，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光幕上东北方向的阴云和红色线条代表的密集地磁线。
白玉兰、兰晓龙等一批军官放松了下来，他们是英勇的军人，却依然不愿意去东北方阴云间冒险，因为从内心深处讲，他们从来没有把青龙山的人们真正看成自己的战友。
许乐缓缓站直了身体，在这一刻，他也许想到了不远处地下几千名联邦平民的尸体，也许想起小女孩儿那张青灰色的冰颜，想起昨夜他曾自问能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
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里下了决定，回头看了顾惜风一眼。
下属们收到了他想传达的讯息，顾惜风表情微僵，然后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右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快速在工作台触键上扫过，十几条电控命令流水般进入系统，光幕上代表与师部联络信号强度的线柱开始不停闪动，最终归为湮灭。
“报告，地磁暴异变，通讯又断了。”顾惜风耸耸肩，说道。
包括许乐在内，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联邦军人虽然不是非常愿意为青龙山冒险，但既然头儿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便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情绪，开始做出发的准备。
“最安全，也是可能损失最小的支援方式，是出动两台机甲当运输车。”
兰晓龙一边整理着数据，一边指着外面巨大的白色机甲说道：“可问题是，这三台MXT都是测试原型机，已经爆了一台，谁也不知道如果超强度跃进，会不会再次发生这种情况。”
许乐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的疑问，商秋在一旁平静说道：“既然没爆，说明这两台调校完美，测试成功，可以用。”
以她在机甲研发界的地位，说出这样一句话，越是平静，越是显得信心十足，所以队员们再也没有异议。
“特一军的装备就算再差，总要比帝国乞丐们强些，应该能支撑足够的时间。”许乐穿戴着机师服，低头去拎黑色的工作台，说道：“只要速度够快，帝国人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我们。”
“最大的问题是地磁暴和暴风雪，而且不要忘了帝国人总还有机甲。”
白玉兰靠着熊临泉的厚背，开始更换装备，认真提醒道：“既然只是前去支援，老板，你千万不要再玩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不然做报告的时候，会被批评的更惨。”
许乐回答道：“在作训基地里，少卿师长已经严厉批评过我，你不用再重复。”
营地里的官兵都从七组队员或是那些受训军官口中，知道了那一段往事，那一段许乐中校与少卿师长对飙的嚣张往事，此时听他这般说，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仅仅通过先前那段测滤波宽频呼救，无法精确定位青龙山部队的被困位置，只能做出大概的判断，他们自行掐断了与师部的通讯，自然也无法奢望能够通过师部拿到地磁暴前的兵力布署，不过这些对于许乐来说并不是问题，他站在茫茫冰雪之中，戴上墨镜沉默两秒，老东西便将这些数据传入了他大脑之中。
嗡嗡电机声响起，熟练的军人们在商秋的安排下，快速将一台白色MXT机甲进行改装，空出其中大部分的空间，以装载青龙山部队急需的备用配件。
“我们只是测试分队，量级不对等，根本找不到足够的配件。”顾惜风站在机甲下，对上面大声喊道：“如果就这么去，根本没把握修好他们的脑袋。”
“不怕，我是非常非常高级的机修师。”许乐爬到了座舱旁，笑着向地面说道，然后面容一僵，因为他看到商秋正在向上攀爬。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商秋气喘吁吁地站上了沉重的机甲座舱门，说道：“我不是电影里那种爱凑热闹最能坏事儿的漂亮花瓶。”
她望着许乐加重语气说道：“我是非常非常非常高级的机修师，07型战地指挥系统，是工程部研制的，你找一个我不去的理由？”
提着黑色工作台的许乐微微一愣，他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操控机甲的秘密，但昨夜自己已经摸索清楚这女孩儿所有的秘密……事已至此，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机甲脚下的官兵们，则是再次被商秋的这句话震了震，他们仰首看着机甲腹部那对年轻男女，心想这真是联邦最牛的一对年轻人。
“看来以后自己发光发热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顾惜风看着这一幕，有些悲哀地想道，转身往营地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摇头，极为感慨。
“出发。”
并不宽阔的雪川平台之上，两台雪白色的机甲就像是忽然松动的巨型冰块一般，缓缓脱离了冰崖，向着东北偏北的方向驶去。
许乐和商秋坐在全负荷火力的第一台机甲中，白玉兰和熊临泉操控着满载配件的机甲跟随其后，两台雪白机甲避开前方那道漆黑一线的洞口，渐渐消失于轻柔的雪花与微弱却寒冷的北风之中。
昏暗的座舱内部，商秋目光微垂看着身前的触式光屏，系带早已经自动弹出，将她牢牢地系在了座位上，却没有影响她的操作，她输入指令的速度并不快，指令语句也格外简单，然而仅仅十一秒之后，MXT机甲的行进自检与调姿适应工作已经完成。
“真了不起。”许乐看着她的操作，非常认真地说道。
商秋头也没抬，平静说道：“不要忘了，MX不止是你一个人研发的。”
“我从来都认为你才是MX研发的首席功臣。”
“不错，我就是他妈，不过有种说法，说你是MX之父？”商秋忽然抬起头来，笑着望了他一眼。
MXT机甲在光滑陡峭的冰川地带，根本无法使用行进模式，只能凭借粗重的合金机械腿不停趋避跃进，再好的减震系统，也无法完全消灭震动感，许乐似乎被震的哽了一下，准备说的话被生生吞了回去。
他把黑色的工作台放进座椅后方的容纳室，自动束缚带马上弹出。
商秋眼中闪过一抹深意，问道：“这就是你的压机箱？”
许乐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了系统中传来白玉兰的声音：“请求同步模式。”
“模式通过。”他摁下了操作杆旁的第三个按钮。
两台雪白机甲用肉眼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在崎岖难行的冰川间快速前行，越来越远。

第二百零二章 东北偏北（二）
这是一个秋意正浓的季节，茂密到甚至有些拥挤的原始森林里满是金黄的颜色，在树枝上快速穿行的松鼠们，呵着热气与松塔亲密忙碌，以准备最后也是最丰富的晚餐。森林的边缘已积了雪，从此处向北望去，谷口远方雄奇瑰丽的雪山与那些泛着淡蓝色彩的冰川层清晰可见。
新十七师师部的临时营地，就在森林边缘的圆形基地之中。这座帝国人经营了数十年的基地，在联邦军队的反攻中惨遭重创，却依然有很多建筑区块保存完好。
基地第三层的一个房间里，十几名联邦军官盯着那台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的通讯台，面容有些僵硬，然后集体转头，望向正看着宽幅电子地图发呆的师长。
他们很清楚，谁也管不了那位副师级别的年轻技术总监，但这毕竟是联邦军队，许乐中校居然就这样主动掐断了军部的通讯，实在是很不像话，更关键的是，军官们猜到那个远在北方的机甲测试小队这时候开始准备做什么，所以表情愈发沉重，很想知道师长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新十七师师长，联邦军方著名的老好人于澄海少将，在众多下属的目光环绕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自嘲：“许乐中校连宪章局的通道都敢掐，所以我并不意外。”
看到于师长的反应，师部的军官们微感异样，旋即想明白，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去，心想自己早就应该猜到，这位微胖温和的师长不可能有足够的魄力去做些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于澄海师长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温和笑着说道：“通知赫雷团长，让他的一团进入战斗状态，四个小时内做好向北方机动的准备。参谋小伙子们，向太空要地磁暴之前青龙……特一军那支部队的方位，二团三团，从破凌矶方向向西北方向缓慢靠近，注意，离铁七师那帮家伙远些，如果碰到东方玉那个团，不用理会。”
房间内的军官们怔怔地望着师长，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听到的这些话语，师长……这是准备全师出击去支援？这还是大家眼中那个只知饱食终日，对上级对下属都是温言细语，傻笑连连，毫无魄力的，没用师长吗？
早已年过半百的于澄海师长，抚了挠头上的花白头发，望着面面相觑的下属们，温和笑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你们真不把我当师长？”
军官们这才醒了过来，带着一丝兴奋，三分不解，六分疑虑集体敬礼，准备开始执行师长的军令，只是动作依然显得有些迟疑。
副参谋长宁和也想不明白于师长今天忽然发了什么疯，在他身旁压低声音提醒道：“情况已经通报太空，但关于特一军某部被困之事，司令部一直没有回音，而且那边地磁暴和暴风雪都还在持续，情况不明……”
于澄海师长挥挥手，打断宁和的话语，微胖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了悟的微笑，望着室内的下属们说道：“其实我们都清楚，我来做新十七师的师长，看上去确实有些怪异，要知道我在部队里最了不起的工作，其实也不过是给老师长煮饭。”
师长有兴趣讲笑话，身为下属的军官们自然要应景发笑，只是笑容别有情绪，因为于师长说的是真话，虽然军神大人只肯吃他煮的饭，看上去也算是某种光荣，可在部队里绝对谈不上是什么过硬的资格，在铁血的战场之上，老好人等于是窝囊废的同义词。
事实上，联邦军方内部有很多高级将领都看不起于澄海，对于他出任象征意义极浓的新十七师师长一职意见极大，关于新十七师师长一职，不知道有多少强势野战军的军长甚至是军区参谋长，都愿意自降几个序列前来出任，结果争来争去，最后这个职务竟落到了一个厨师的头上，谁能服气？
新十七师所有的中高层军官全部是联邦重点培养的对象，对于这样一个“老好人”来当师长，很难说他们内心深处没有失望与恼怒。
“可谁说厨师就不会打仗？”
于澄海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房间内的军官们却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强悍的意味。
“当年老师长在西林，在帝国本土，无数次战役中，他都习惯在吃饭时做最重要的决定，很荣幸，那时候我都站在他的身边，这也就是说，我旁观了无数次联邦军神的战术推演过程，整个联邦军队，谁也不能在这一点上与我相比。”
于澄海师长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自得的光泽，说道：“联邦谚语说过，熟读一万本书籍，你自然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我看过并且记住了老师长无数次战例，哪怕再无能，也能记住一些指挥者需要记住的事情。”
“二次大战后期，老师长曾经用一次战例教育过我，如果战场上出现一个超出敌我双方控制的变量，那我们所需要做的，便是积极做出应对，来主动迎接这个变量可能带来的改变……无论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谁也不知道许乐中校能不能修好特一军，娘的，青龙山那些家伙的指挥系统，但总有这种可能，只要有可能，帝国人投入伏击的大队便会被多牵制一天，而我们就是需要这个时间，等着赫雷一团机动到位。”
“不要理会七师那些家伙，东方玉事后一定会挨骂，如此大的一块肥肉放在眼前没有吃，已经饿了这么多天的少卿师长会愤怒成什么模样？”
“红烧肉最好下饭，眼下便有一盘红烧肉正等着我们，如果我们还要等着司令部下命令，这固然符合宾客进餐的礼仪，但也很愚蠢。”
“帝国人没有预备队，那里是磁暴区，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知道这场伏击的起始原因是什么。”
“赫雷的一团，距离拟定战区最远，但他是许乐中校的学生，应该很清楚许乐会怎么做，需要多长时间，所以要给予该团充分的自主权，任其机动，追缀而上。”
“二团三团成两锋并进，顺着破凌矶过去，这里的天空上全部是联邦的眼睛和战机，安全没有问题，直接插入磁暴区需要的时间最短，所以他们要压住速度。”
“一旦进入磁暴区，马上脱离，顺冰川一线向更北处直插，诸位，不要在意什么敌我战势，不要在意那里究竟有多少帝国人，这必然是一场乱战。”
……
……
于澄海师长指着电子地图平静叙说着，就像是在说一道菜应该怎样烹制，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写意至极。
十七师军官安静地听着师长的训话，表情十分认真严肃，眼眸里渐渐露出敬佩之色。
于澄海温和一笑，结束了自己的战术安排，望着下属们说道：“如同七师去年在黄山岭向北狂追的战例安排，进入磁暴区便化整为零。稍后把最严厉的军令发给连一级战斗单位，一旦发现打不过帝国人就赶紧跑，至于往哪里跑，自己考虑，不要忘了，我们十七师是整编机械师，全机动化部队，现在国防部又塞了这么多台让我眼晕的机甲进来，比起跑步，谁能比我们更快？”
“有许乐中校设计的附加系统，我相信这些机甲总不至于再陷到坑里去。”于澄海师长挑了挑眉毛，微笑说道：“作为师长，我本不应该向你们解释这些战术安排，但师里没有多少真正的老人，我来当这个师长，最大的责任就是要将老师长带领十七师时的战斗风格传承下去。”
“当然，如果是迈尔斯上将亲自来当这个师长，或许会做的更称职一些，要知道当年在战场上，他最以阴险狠辣著称，只是总统阁下想必不会同意。”
于澄海师长张开双手，面容严肃说道：“孩子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伟大的、不败的十七师，只有一种战斗风格。”
“那就是：吃掉一切能够吃掉的肉，心疼自己身上每一片肉，为了这个目的，我们眼中没有无耻这两个字。”
……
……
许乐并不知道师部发生的一切，他更不知道费城那位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十七师，绝对没有联邦民众心目中那般光明正大，纪律森严，事实上，虽然他利用一切闲暇时间在学习军事指挥，也指挥七组打过一些小型战斗，但终究还谈不上是一位优秀的指挥官，不去讨论那些令年轻人热血沸腾的个人英雄主义，身处机甲中的他，还是习惯地用自己超强的战斗能力，去解决所面临的问题。
雪白的MXT机甲双引擎嗡鸣作响，T区间的微型涡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在沉默地提供更加强大的动力。机甲机械足探出超细合金刺，就像是猫爪肉垫边缘的细毛，有力地摩擦着光滑的冰面，让两台机甲化作两道白线，虽难静默，却格外高速地前进。
暴风雪越来越大，同步模式的两台机甲同时显现出地磁强烈干扰的示警声，凭借着肉眼未曾分离，却依然迷离于风雪冰川黑云之间，如两头苍蝇不知道撞了多久。
然后一头撞入了战场之中。
两台白色机甲在冰川之上，望着下方冒着黑烟的履带装甲车，那些倒伏在地的战士尸体，听着零星响起的枪声，一动不动，似乎在寻找一条深入战场中心的道路。

第二百零三章 东北偏北（三）
大地一片茫茫雪川，天空却是沉沉乌云，再加上那些升腾于空中，随风雪四处飘散的黑烟，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四面八方不时响起一些零星的枪声，无论是隐匿于冰川间的帝国远征军，还是因为意外被伏击的青龙山部队，似乎都被严寒冻住了呐喊与热血，只是单调枯燥地扣动着扳机，向前方射出子弹，击溅一地冰雪或是击倒一个敌人，没有人注意到西南方向陡峭的冰峰侧腰处，有两台雪白色的联邦机甲安静地半伏深雪之中。
已经进入地磁暴活跃区，MXT机甲的SCC全域监控系统和大半径高敏度雷达都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光幕上不时闪过警报的字符，浅红色的灯光在座舱内亮起。
许乐没有理会这些问题，沉默地注视着光幕视界，注视着离自己最近的雪域战场上那些令他动容的战斗画面。商秋正在他身旁进行排除干扰的操作，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缓而简洁，作为MX的首席研发工程师，一名真正的天才，即便是他来做这些工作，也不可能做的更好。
嘀的一声轻响，处于同步状态的两台白色机甲几乎同时恢复了大部分电子机能，凭借人工操作无法对抗神秘的大自然，却能挽回某些部分的损失。
通过机载电脑的计算和肉眼观看，许乐大致确定了作战区域的范围。被困的青龙山部队比预估的要多，大概有两千人，想来在被伏击之前，应该接近一个正规团的编制，然而……这支青龙山部队如今竟是散落成无数零散的小队，在一个数十平方公里的冰川区域中进行战斗。这种局面着实有些不妙，如果不能尽快修复他们的指挥系统，只怕这支部队覆灭是迟早的事情。
轰轰，冰川远方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然后又有零星的枪声响起，隐隐能够听到伤者痛苦的惨嚎。
“找到他们的团部了吗？”许乐对系统快速问道，眼睛在光幕上的灰白色世界里，寻找着通往战区中腹部的道路。令他感到有些棘手的是，帝国人的火力此时看上去并不猛烈，但前方明显有很多隐而未发的重火力设置点。
“测滤波定位只能精确到五百米。”座舱里响起白玉兰的回答声：“大致方位在东方向七公里处，我们运气不错，他们的团部并没有在中腹区域，而且离我们也近，如果这个团部真要是在最远的地方，谁也没法找到它。”
“收到。”许乐的手松开操作杆，回身在椅后取出黑色的工作台箱子，开始准备战斗。往青龙山团部方向去的冰川间，应该有很多帝国人的火力点，然而天色已经渐暗，除了强行冲过去，似乎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你的压机箱好像比以前那个要小些。”商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忽然开口说道。
“这是某人送给我的礼物。稍后看到的事情，请你保密。”许乐回答道，没有解释这是简水儿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那份礼物，一套费城李家专用的新型拟真系统。
他脱下自己的机师服，露出匀称而肌肉强横的身体，开始穿戴这套比自己组装的拟真系统要轻巧得多的装备。身旁的商秋惊讶地取下眼镜，却没有说什么，目光里闪过一抹异色。
很久没有用机甲作战了。
许乐半悬空的身躯微微用力，左膝微屈，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熟悉麻痒刺痛感，感受着每一根毛孔有力的舒张，听着身下机甲传来的熟悉液压声，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某种强大到令人迷醉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体中。
随着他的动作，一直安静隐匿于风雪间的白色MXT机甲左膝微蹲，缓缓地站了起来。
按照事先拟定好的计划，他们的目的是支援青龙山部队的指挥部，而不是疯狂到凭着两台机甲就要去击溃帝国远征军的整编大队，许乐的机甲将作为先锋或是诱饵，吸引战区外围帝国人的火力，强行撕出一条通道，掩护白玉兰所在的机甲快速通过战区外围，抵达目的地，将所携带的重要配件安全带过去。
后方那台白色MXT随着前者的动作，也缓缓站了起来，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机身上的雪花震落于地。
机甲座舱内，熊临泉沉默做着火力系统预备动作，白玉兰通过光幕，看着远方那些并不激烈却格外血腥残酷的战斗画面，语气沉重对系统说道：“小心一些，这批帝国人比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要更疯狂。”
……
……
是的，在三个行星系中已经走到末路的帝国远征军都已经陷入了临死前最后的疯狂，尤其是在局面最惨淡的5460星球上，以安布里老将军为首的司令部虽然依然强力地控制着数万残军，但那种没有后方，没有去路的凄惨境遇，让帝国军人们都进入了某种疯癫甚至近乎自杀般的状态。
因为暴风雪和地磁暴的原因，帝国远征军非常幸运地围困住了一支联邦军队，他们集结了一个整编大队的兵力，向这支联邦军队发起了攻击。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装备火力弹药都已经到了枯竭的边缘，与联邦军队相差甚远，这种伏击即便胜了，自己的部队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很清楚即便将这支联邦军队全部歼灭，也无法改变帝国军队被消灭于西林的残酷事实。
但这又如何？在临死前的刹那，尚未回光返照，忽然发现能够杀死更多的敌人，这种机会他们怎会不抓住？帝国人甚至毫不关心，这支被围困的部队在联邦里的番号，在他们看来，联邦政府军和反政府军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联邦人，于是他们都该死。
一片雪坡处，十几名帝国士兵正在向青龙山部队的阵地上突进，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嗷嗷叫，只是沉着脸，红着眼，踩过雪地中已经死亡僵硬的同伴尸体，用力地扣动扳机。
金属扳机被严寒冻的如烙铁一般恐怖，他们的手指早已溃烂见骨，但射击的动作却依然准确无比，一丝不苟。
尖啸的子弹掠过，击中一名帝国士兵的眼眶，血花伴着脑浆同时飙了出来，他却没有马上倒下，而是凭着某种临死前的本能，向着前方射出了最后两颗子弹，直到联邦人的后续子弹将他的胸口击成一团乱麻，他才心甘情愿倾倒冰雪之上，双脚微一抽搐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似解脱一般死去。
西北三公里处，青龙山部队的侧角防线终于被突破，三百名帝国士兵向这支孤守了一日一夜的连队阵地发起了进攻。
青龙山战士咬着牙不停射击，三百名帝国士兵却没有进行对射，而是迎着死亡的子弹，艰难地在雪地上向前突进，力求拉近射击距离，而不顾身旁时刻有同伴倒下，事实上，当同伴倒下时，帝国士兵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静地低身拣起同伴的枪，再次向前冲锋。这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枪械里只有一个弹匣，每颗子弹，都必须发挥最大的效用，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中，人命永远没有弹药重要。
三百名帝国士兵冲入青龙山某连队阵地时，只剩下了一半兵员，一场惨烈的近身射击战在那一片雪原间突兀展开，疯狂的帝国士兵们根本不在乎近距离溅射的危险，更不在乎小区域内的交火会不会误伤同伴！
枪声骤然响起，大约三分钟后落寞停止，只剩下一片尸体和痛苦哀嚎的重伤者，和十几名眼中泛着暴戾疯癫光芒的帝国士兵。
就在此时，一名双腿被炸断的青龙山战士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掀开了手中的感应手雷盖，引爆了身后倚坐着的弹药箱。
一声闷响，一蓬烟火，一道黑烟，青龙山某连队阵地陷落，而三百名帝国士兵也全体阵亡。
帝国远征军和青龙山部队散落于冰川雪原之间，混战作了一团，激烈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两夜，像这样惨烈的战斗画面，发生在这片雪域战区的每一处角落。
激烈交战的双方，都空不出手去掩埋尸体，但因为战场散广的缘故，四处倒伏着的战士尸体并没有给人密密麻麻的感觉，血从创口涌出便被冻成红晶，也没有太多血染沙场的气氛，空旷的冰川雪原间，数千具尸体，就如同一个个黑色的标点符号，点缀着一篇疯狂的文章。
数不清的局部战斗阵地中，每当硝烟散后，总能看到搏杀同亡的双方士兵，他们的身躯早已被冻的僵硬，却依然死死地纠缠在一处，手里拿着军刺，刺入对方的身躯，将对方的军装电成一片焦糊。
三千四百人的青龙山某团，如今只剩下了两千人，而这支人数过万的帝国整编大队，因为这种疯狂的自杀性战斗风格，又不知死了多少人。
帝国人都疯了，他们佝偻着被风雪冻住的身体，向青龙山的阵地源源不断涌去，拿着破布裹住的枪，踩着咧开口子的军靴，依次前去自杀或者杀人。
没有亲身参见这场战斗的人，永远无法体会这种弥漫于雪川之间的绝望疯狂气氛，永远无法想像战斗的惨烈底线是什么，这不是最后一颗手雷同归于尽，也不是白刃见身时面不改色，而是在一种沉默到令人发狂的严寒环境中，彼此寸步不让，以命换命而理所当然，面不改色。
这是一场注定会被载入联邦军史的战役，面对着帝国人孤注一掷的疯狂进攻，这支人数要少很多的青龙山部队，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如一根硬骨头般生生顶住了两天一夜！
他们没有被帝国人的疯狂所吓倒，即便在战区外围的团部因为指挥系统受损而失去了对全局的掌控能力，也根本没有想过撤退。
因为他们来自青龙山，来自沉默却吃苦耐劳的底层民众，因为他们是联邦人，这是在联邦的土地上。

第二百零四章 东北偏北（四）
再激烈疯狂的战斗，在持续了两天一夜之后，都会逐步进入小范围的交战模式，尤其是在这么大面积的冰川雪原间，联邦帝国双方更多是在为了一个极小的战术地点而展开反复的争夺。
指挥系统受损严重的青龙山部队，在没有任何明确上级命令的情况下，顽强地固守着自己所站立的阵地，而已经不再需要指挥的绝望帝国人，则是向着自己能看到的每一处阵地发起进攻。
阵地失去了，再夺回来，强悍而坚忍的双方没有谁会在意战损，在意能不能活下来，红着双眼只盯着白茫茫的雪原大地。
到处都是小型战斗，而这些没有重火力支援的小队绞杀，实际上比装甲铁流的碰撞、高性能机甲的对战，要显得更赤裸血腥。没有全金属的外壳，来自不同星域的人类，凭着自己的身躯和手中的枪械，上演了一幕幕充满本能残酷感的画面。
冰川腰际线上的两台白色机甲中，光幕上清晰捕捉着战斗的画面。这些画面，让许乐四人心寒帝国人临死疯狂的同时，也对这支了不起的青龙山部队生出无尽敬意，正因如此，他们没有时间再去思考更完美的方案，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双线突击战术。
于是就在下一刻，雪原战区外围正在沉默拼杀的双方数百名战士，看到了一个令他们难以忘怀的画面。
……
……
低沉而强劲的双引擎嗡鸣声，瞬间从冰川上方传来，雪原四周骤然响起擂鼓一般的沉重声响，那处凝结了亿万年的冰雪猛然炸开！
此地有暴风雪，然而冰雪忽然炸开激出的无数雪块碎砾，却将天空中的雪花全部荡了开去，一台雪白色的机甲，在没有任何人预见到的情况下，骤然从这暴散的雪团中轰鸣射出！
白色的MXT机甲，如同一位冰雪巨人，挟着身周的风雪，以一种令人震惊的速度，冲下了陡峭的雪坡。
沉重机身踩踏在雪面上，每一步都要压出一个深约半米的深坑，每一抬膝便瞬间掠过五十米，呜鸣尖啸声中，只是片刻时间，这台白色机甲便冲到了雪原边缘一处帝国人的阵地旁。
喀喀喀喀，清晰而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沉闷而窒息的战场，压住了远方的爆炸声和近处零散的枪炮声，刺入双方战士的耳膜之中，白色机甲在高速的突击中，平端起沉重的机械臂，那粗大的枪管此刻竟是显得如此恐怖。
双方战士怔然望着那台如天神降临的机甲，终于做出了反应，尖叫着，用彼此语言骂着风格不同的脏话，拼命地向自己的阵地撤去。
白色MXT骤然开火，机身微微一震，并没有减缓速度，机械臂上的六道枪火轰啸而出，绞成一道亮丽的火线，凶猛地射到了帝国人的阵地之上。
迸！迸！迸！迸！
携带着超高动量的达林特制子弹，狠狠地轰击而至，无数的白雪黑土被掀翻溅射，瞬间便有十几名帝国士兵被子弹射成了满地残尸，简陋的阵地被狂暴的弹线击打的如洪水后的滩涂，狼藉一片。
伴随着射击，白色MXT机甲依然保持着夸张到极点的速度，在白色雪原的背景下，已经变成了一道令人眼晕的线条。
白色机甲就在这根线条前端，雪阻雪散，冰阻冰破，人阻人死，势可不挡。
白色机甲直如斧削一般向战场间冲去，声势惊人，不间断凶猛开火的达林机炮，就像是这柄破雪巨斧的那道亮光，沾之即死，十余秒的时间，机甲已然踏破冰阙，在青龙山战士愕然注视、眼眸里尚来不及生出惊喜情绪时，便让最边缘的那处帝国阵地化为一片火海。
也许是许乐操控的白色MXT如天神般降临战场，向双方宣告自己到来的方式过于嚣张，所以在此刻，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还有一台雪白色的联邦机甲，一直沉默跟随在它右后方一千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白玉兰操控的机甲为了跟上许乐的速度，从冰川腰际线上开始突击时，便提前进入了超频状态，伴随着双引擎的低沉嗡鸣声，这台承载着青龙山部队急需配件的机甲，强悍地发挥了极致的高机动性，凭借着漫天风雪和硝烟冰块的掩护，快速向青龙山团部所在高地驶去。
……
……
青龙山的战士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两天一夜的残酷战斗，虽然他们是拥有极高觉悟和纪律性的青龙山部队，依然开始感到疲惫和最可怕的麻木，以至于当那台白色机甲如巨斧般劈入帝国部队中时，竟没有一个人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白色机甲已经冲锋到了战区边缘第二个帝国阵地处。青龙山数十名战士狂喜地大吼着，抓着手中弹药也已经不多的枪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雪，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帝国的军人们也呆住了，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白色MXT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了自己一个阵地，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向着第二个阵地冲去。
他们看着战友们的身体被高大的联邦机甲震飞，那台机甲的炮火，轻而易举地撕碎坚硬的立体防弹盾，保护自己生命的防弹盾瞬间变成一朵危险的金属花，向四面八方炸开，手掌大小的锋利金属碎片将很多战友的身体削成凄惨的肉团，而他们的反击却显得那样虚弱无力。
阵地上仓促组织起来的火力反击毫无效果，普通的枪械子弹根本无法击中高速移动的白色机甲，即便有几颗流弹命中，也只能发出几声悲凉的轻啾而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伤害，即便是从冰崖间斜刺里射出的几枚刺式反机甲火箭弹，也完全无法跟上那台联邦机甲恐怖的速度和无法想像的趋避动作。
帝国远征军最后的战士，本就是抱着一种自杀以效忠陛下的疯狂态度在作战，他们不怕死，但此刻，这台联邦的白色机甲却像是一个恶魔般冲到了他们中间，似予被赋予了某种力量，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根本无法将其击倒的绝望感觉。
这就是一台被诅咒的联邦机甲，不然它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快的速度，如此不可思议的趋避动作，这宇宙中，再优秀的机师也无法做出这种操控！
与被惊呆了的帝国普通士兵相比，他们的指挥官拥有更强悍的神经，虽然是最基层的军官，但此刻却展现了帝国军方优秀的训练水准，他们躺在雪坑和冰陷之中，于满天枪声风雪声里，延缓着死亡的到来，用似要滴血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在起舞杀人的联邦白色机甲，通过指挥系统呼叫着支援，帮助重火力部队锁定这台该死的机甲，务求给其致命一击。
雪原上满是帝国语的痛骂与怒嚎，帝国人的重火力部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准确的反应，西北四十二度角方向的一个预备平射榴弹密集阵，未加任何犹豫，向着自己的阵地喷涌出了无数枚弹体。
帝国指挥官明知道在这种密集的平射榴弹轰炸之下，那台联邦机甲固然会爆机而亡，而自己以及所有还未死去的下属也会随之殒命，可他的定位呼号声始终没有丝毫停顿，冷静冷酷无比。
密集的榴弹射穿风雪，瞬间覆盖了整个阵地，向着那台在阵地上沉默趋避强悍无比的白色机甲射去。
同时，帝国军官终于发现了后方另一台联邦白色机甲，出于战场上的某种危险直觉和敏锐感，命令一批机械部队开始高速向那个方向机动，务必要将那台一直沉默的白色机甲包围。
“去死吧，魔鬼！”
那名藏在冰缝中，冒死确定联邦机甲方位的帝国军官，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已经被一块金属碎片削断，他死死盯着那台白色的联邦机甲，听到空气中传来“竹根”榴弹群密集的凄厉啸声，咬牙切齿地诅咒道。
轰！轰！轰！
整片雪原开始颤抖，无数平射炮弹尖啸着穿过阵地，轰击到更远处的雪原之上，三批立体施射的炮体依次高速爆炸，由远及近将这雪原用金属弹片与高温火苗狠狠地犁了一遍。
那名帝国军官被落在身旁不远处的爆炸震了起来，剧烈的气浪吹拂着他的身体脱离了冰缝，向着天空抛去。他在雪花中翻滚，睁着的褐色眼瞳里却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反而带着一丝临死前的疯狂兴奋，他似乎能够看到那台联邦白色机甲像自己一样被炸飞爆体，化作满天烟花。
然而上天和这名帝国军官开了生命中最后一个玩笑，他看到了那台白色机甲像自己一样在空中翻滚，却没有看到对方爆机。他重重地摔在雪原之上，口鼻处全是被震出来的鲜血，他不甘心地睁着发红的眼睛，在停止最后一次呼吸之前，褐色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与痛苦。
如这名帝国军官一样，在阵地火海中的帝国士兵，更远处负责观察榴弹密集射击效果的军官们，都被看到的一幕震慑住了心神，感到浑身寒冷，比这冷酷的天地更加寒冷。
面对着密集的似乎避无可避的榴弹群，那台联邦白色机甲做出了一个谁都无法想到的动作。
在那一刻，笨重高大的白色机甲开始旋转翻滚，令人窒息地在相对狭小的空间里，用这种诡异的趋避动作，避开了身周所有的弹体。
无数的冰雪随着高速的趋避动作席卷而起，变作了一蓬四散的雪花圈，四散的雪花之中，爆炸升腾的硝烟火苗闪闪发光。
这个画面十分美丽。

第二百零五章 东北偏北（五）
挟着雪花冰砾一道旋转翻腾的雪白机甲，在空中转出了几圈圆融的弧线，看似危险到极点地与那些榴弹擦身而过，在那刹那时光里，似乎都能看到榴弹的稳定飞翼与机甲合金表面不足一厘米滑过，空气出现气痕的画面。
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沉重的MXT机甲从空中向地面坠落，就在快要落地的那瞬间，右机械臂快速弹出击向雪面，庞大的机身因为巨大的反震力为之一挫，快速地弹起，不待沉重的机械足踏实雪面，白色机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拖出一道残影，掠过四周的火海，向着另一处帝国防御阵地疾驰而去。
从平射榴弹群射至，这台突兀闯入战场的白色机甲做出世人无法想象的旋转趋避动作，到它撑地一弹而起，迅即化为一道直线，再入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这一整套动作完成的简洁干净，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丝毫滞碍之处。
这片雪原战场上的双方士兵们，没有谁见过这样的机甲操控，甚至根本没有想像过看似笨重巨大的机甲，可以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动作，而资历深一些的军官们，望着那台杀入暴风雪与硝烟间的白色机甲，不由同时心头一震，想起一个曾经声震宇宙的名字。
……
……
“超频状态否定。”
“T增压百分之六十。”
“SCC半启动。警告，消磁峰值下降中。”
往常机甲座舱内部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在今天的战斗中，被一道微颤却依然平静的女子声音所取代。处于全缚减压装置中的商秋，还是被先前那一连串高速的机甲动作震得脸色苍白，她辛苦地抓着面前的稳定杆，盯着分置光幕上不停闪过的数据，对负责操控的许乐做出机甲工程系统方面的报告。
机甲中控电脑需要分析数据才能做出正确的状态报告，商秋却只需要盯着那些一般人看不懂的数据流，便能凭借对机甲深入骨髓的了解抢先做出计算分析，并且用人类的眼光给出正确的建议。
商秋很了解所处的这台MXT机甲，看着那些数据，果断地建议不要进入超频状态，也因为如此，她虽没有时间去看身旁正在进行操作的许乐，却也知道他此时操控机甲并没有出全力……未尽全力已然如此厉害，真是一个令人感到震惊的事实。
对于先前那一连串精彩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机甲趋避动作，许乐并没有丝毫动容，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一切，毕业日军演从蓝池峰顶冲下，面对着铁七师近卫营的平射榴弹射击他都可以穿过去，更何况是帝国人的炮火。
这是一种深植入骨的自信，这种自信来自于他体内神秘的力量，来自于他与MX机甲之间那种配合无间的亲密感觉，更来自于他比任何人都要勤奋的日常训练。
如今许乐的机甲操控水平比毕业日军演时更加强悍，加上新型MXT的涡轮增压技术，以及简水儿送来的费城军神套装，他不需要让机甲进入不稳定的超频状态，也足以应付先前看似恐怖的局面。
耳边清晰传来商秋的技术协作，许乐做着下意识的配合，此刻全副身心已经融入身下这台巨大的机甲之中，似乎再也难以分出彼此。
手指快速地拂过触式光屏，输入一道道精确的指令，另一只手稳定地握住操作杆，时不时用手指弹动一下杆上的快捷按键，身上的拟真系统忠实地将他体内炽热力量模拟的肌肉动作再次还原放大，通过机载系统传入机甲的每一个合金骨骼与关节，让机甲在冰川雪原上做出一个个快速而简洁犀利的动作。
在接连摧毁三处帝国简易阵地，避过两次密集平射炮火之后，这片战区的帝国部队，终于明白那台白色的联邦机甲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无数急怒的军令在指挥系统里传递，更多战区中腹地带的重装甲部队开始向这方向进行机动。
白色MXT呼啸着穿过一片冰崖时，终于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对手，满天风雪激射中，四台隐匿此间很长时间的帝国狼式机甲，轰的一声围了过来！
这些做了伪装色的帝国机甲自重较轻，在雪原表面上移动迅速，但它们却不敢与白色MXT比拼速度进行近战，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便开始轰出机载的强大活力，四道火红的弹线像锥子一样射向那台似乎有些猝不及防的白色机甲。
……
……
另一台一直沉默追随前方硝烟炮火的白色MXT，此刻也遇到了第一波阻击，仓促机动过来的帝国重火力部队，射出密集的破甲重弹，试图将它歼灭于此。
这台白色机甲明显不如左前方许乐操控的机甲那般颤抖如癫似狂势不可挡，双引擎全开进入超频状态的机甲，依旧按照传统的作战模式，进行着精准到无可挑剔的规定趋避动作。
但很明显有些不一样的是，这台白色机甲的趋避动作显得有些怪异，在雪原战区边缘的双方士兵眼中，白色机甲向右狂奔侧滑时，沉重的机械臂却不合常理地向左散开，达林炮火随之轰鸣而出，击打的左侧方冰崖片片碎裂。
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协调，就像是一名醉汉拿着酒瓶要砸准墙上的尿渍，结果却总是砸到了墙边的电线杆，歪歪扭扭，看上去惨不忍睹，似乎随时可能被击倒在地。
但很奇怪的是，这台白色机甲非常不协调的趋避射击动作，却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非但没有在帝国重火力部队的阻击下倾倒于地，反而是摇晃着高速突了过去，而那些凶猛的枪火更是收割了不少帝国士兵的生命。
终于有士兵看明白了，这台白色机甲的操作和射击，竟好像是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系统，互相并不干扰！
一心二用或许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所有军人都清楚，一台系统整合完备的机甲，所有的环节都是环环相扣，极难强行割裂成两个方面，而这台白色机甲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机甲内的机师操控水平极为优秀，而且他与负责火力系统的那人配合极为默契，默契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白色机甲在雪原间纵情狂奔，不顾前后，机械臂上的达林旋转机炮轰鸣着喷出火苗，没有狂虐地四处散射去击杀无防御能力的帝国普通士兵，而是精准地化为一道道由机身喷出的恐怖直线，狠狠地命中那些重火力装置，轰起满天废屑。
座舱内的熊临泉表情平静操控着附属光幕，控制着火力系统做出最有效的射击，并且还要配合身边白玉兰的高速操控，以免影响机甲本身的物理性能，如此繁琐的操作，似乎并不能让第七组第二粗神经的他感到压力。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面容骤然严肃，眉尖难得地皱了起来，看着SCC窗口上的画面，大声喊道：“头儿被困！四台机甲！”
即使处于如此激烈的战斗之中，戴着头盔的白玉兰依然一脸平静宁柔，他盯着眼前的小幅光屏，快速地进行着操作，将自己的手速发挥到了极致，听到熊临泉焦急的大喊声后，竟是没有任何反应。
前方一公里外，帝国装甲群正在赶过来，他现在需要担心的是这个。
熊临泉大喊一声，自然是指望白玉兰操控机甲折向左方去支援许乐，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不由微微一怔。他知道老白与许乐之间的密切关系，老白断然不会置头儿的生死于不顾，那此时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满是老茧的食指发泄般扣动舱角的附属机械扳机，白色机甲右肩装甲一翻，MXT设计的唯一主炮轰了出去，将三百米外一台帝国重装装甲车轰翻在地，熊临泉狠狠地抿着唇角，有些不安地用余光扫了一眼SCC窗口，然后眼中的不安顿时化作震撼无比的爽利。
窗口画面中，四台隐匿已久的狼式机甲正在向许乐操控的白色MXT发起伏击，恐怖的弹线击打的冰雪乱飞，让场间的视线有些受阻。
只不过刹那之后，冰雪落地，而一台正在咆哮枪火的帝国机甲却是猛地一顿，像是被漫天的风雪冻僵了一般，瞬息间丧失了所有的动力，然后紧接着腰后引擎部位轰的炸开，爆机倒地！
高大的白色MXT前一刻还是半蹲于雪地的姿式，下一刻就像是鬼魅一样，从这台爆机的机甲身后掠了出来，机械臂前端的达林机炮早就置换成了超锋利的特型三棱合金刺，而不是常规的合金锯齿刀，正是这根锋利的三棱合金刺，准确地刺中帝国狼式机甲的引擎容纳室夹缝，一刺爆机！
颤抖着的MXT机甲如一道风般掠了过去，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内，连续做了十四道微操控，欺入另一台帝国机甲的中腹，机械臂沉重破风一挥，合金刺划破这台机甲的颈部，挑出密匝的传输线，轻易割断，断了机甲的动力系统！

第二百零六章 东北偏北（六）
几乎在干掉第二台帝国机甲的同时，白色MXT机甲再次侧滑，蛮不讲理地凭借自身机重和强大惯性，狠狠地撞了过去，将另外一台帝国机甲撞得凄惨横飞。
而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是，就在这台狼式机甲刚刚飞离地面，失去操控的瞬间，白色MXT左合金拳重重地砸下，将它的机械腿内侧轰出一个深陷。
严重的物理变形，让狼式机甲挡板下隐藏着的平衡辅助系统顿时爆裂，机身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之上，根本无法再次站起，受损管线里喷射出的液体开始倒灌，精密的元器件随着电流的肆意纵横而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紧接着，白色MXT借着撞飞它的反震力，超高速趋避退后，巨大的机身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过往机甲操作规范里绝对禁止的空翻动作，沉重而粗长的机械腿如同一个长石块般从上向下劈了过来，没有给最后那台帝国机甲以任何反应的机会，简单而粗暴地将它踩翻在地。
白色机甲蹲下，右机械臂前端的三棱合金刺嗤的一声，从帝国机甲座舱最薄弱的部位刺了进去，拔出来时带着星点血花与一蓬电火花。
漫天风雪，天穹淡光中，雪白色的MXT机甲沉默地站了起来，脚下踩着一具帝国机甲的残躯，此情此景，似乎令这片惨烈的雪域战场都安静了几分。
……
……
四台狼式机甲伏击围攻，密集的火力没有伤到许乐分毫，反而被他轻松写意地一一秒杀，这是因为联邦新式MX机甲已经领先帝国机甲一个等级，更是因为他的操控比这些帝国军人已经超出了更多。
他是联邦最优秀的机甲工程师之一，日常繁复而枯燥的学习，让他对敌我双方的机甲构造了若指掌。同时，他又是联邦最天才的机甲操控者，如此才可以针对机甲的弱点，从一般人绝对想象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或许他如今在机甲操控方面的造诣离费城那位老爷子以及那位大叔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这种机甲作战的概念设计，已经足够强悍。
至少在5460这颗行星上，他没有敌手。
……
……
战场上片刻的安静之后，帝国远征军最后的一个整编大队，并没有因为这台白色联邦机甲恐怖的表现而心寒不前，更多的装甲车和更多的机甲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围了过来。
座舱内的商秋透过眼镜盯着光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白色MXT机甲终于正式进入了超频状态，向着密密麻麻的帝国铁流冲了过去，因为这是果壳工程部为许乐特制的机甲，所以并未再出现卸甲的壮观场面，只有双引擎的轰鸣声与机身的剧烈颤抖在预告着某种壮烈景象的到来。
瞬息间，白色机甲冲入了帝国铁流之中，剧烈的碰撞之后，有黑影激飞入天穹，有爆炸低沉响起，在无数装甲车与机甲之间，白色机甲的身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被淹灭，但下一刻，它却偏偏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三棱合金刺依旧闪光。
……
……
右后方一公里外，另一台白色机甲也保持着高速冲刺的态势，因为帝国战区外围大部分装甲机动部队被许乐吸引过去的缘故，白玉兰熊临泉二人所面临的局面相对要轻松许多。
今天是熊临泉第一次亲眼目睹许乐操控机甲时的强悍风格，大概是被那一幕场景震慑住了心神，所以他并不怎么担心陷入帝国铁流的头儿。
然而此时白玉兰却语气冰冷说道：“注意，我要向老板靠拢。”
熊临泉身体微僵，知道白玉兰在担心那台白色机甲的安全，疑惑说道：“头儿这种猛男，如果按先前那种打法，完全可以一个人抗一个帝国机甲大队，你担心什么？”
一个人单挑一个帝国机甲大队，那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不知道当年的军神李匹夫能不能做到。白玉兰想着这些年跟随许乐的经历，想到过往那些激烈机战后他筋疲力尽的模样，说道：“老板够猛，但耐力不够，不够持久。”
熊临泉马上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双眼一瞪，看着那方激烈的战斗，吼叫道：“那他在床上可真不行，我们过去帮他多操几个！”
……
……
许乐比白玉兰更清楚自己的问题。
激烈的战斗十分损耗体内的力量，在以往的战斗中，他经常遇到这种问题，并不仅仅是腹中无比饥饿带来的难受，而是牵涉到了生死。比如去年在黄山岭协助铁七师战斗时，他一个人干掉了十台左右的帝国机甲，可其时若没有铁七师在旁，已经陷入脱力衰竭状态的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如今他很注意避免出现体内力量完全消失的危险状况，在先前的战斗中，一直强行推后进入超频状态，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然而今天在这片充满帝国人疯狂气氛的雪域之上，他别无选择，必须爆发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谋求一个强行突破的美好结果，或是等到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的青龙山部队做出反应。
SCC系统传来了同步信号，许乐沉声斥道：“走开。”
那边传来应答：“休想。”
许乐想的是救援这支被困的青龙山部队，他的下属伙伴们却认为他的生死重于一切，这不是首重纪律的战场上应该发生的事情，但只怕在七组所有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台白色MXT机甲瞬间靠拢，保持着五百米的距离，向着帝国远征军的机动群冲了过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帝国装甲机动群，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压扁了的蛋糕，许乐的白色机甲就像是一把直插蛋糕中央的刀，白玉兰操控的机甲则是顺着蛋糕边缘阴险地挥舞了过去，试图替他分担一些压力。
简单的战术，也可以说没有战术，事实上，区区两台MXT要破围而出，除了勇气和霸气，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覆盖着深雪的大地上，两台沉重的白色机甲破雪高速突进，就如同两道锐不可挡的雪线，向着前方延伸，延伸，虽然速度慢了下来，却依然在倔狠地延伸。
除了激烈交战中的双方，雪域战区边缘零星的战斗，几乎同时停了下来，无论是青龙山的战士还是帝国远征军的士兵，都被那两道雪线吸引住了目光。
……
……
宪章地理编号为y6328的高地，在这片冰川雪原之中毫不起眼，尤其是被暴风雪掩盖之后，更是看不出丝毫异常之处。被困的青龙山部队指挥部，就处于这片名义上的高地之中，深雪掩盖着营房下缘，刺骨的寒意让指挥部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冷清，但这些坚持了两天一夜的军人们没有绝望，更没有放弃。
因为暴风雪和地磁暴的缘故，撤退稍迟的青龙山部队被困在了雪域之中，然后非常不幸地遇到了帝国人最后的疯狂。他们的战地指挥系统在激烈的战斗中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从而导致了眼下战场一片凌乱的场景，如果不是青龙山部队基层官兵的英勇作战和不可思议的纪律，只怕他们早就已经溃败。
也正是因为这种青龙山特有的，可以称之为机械，也可以称之为伟大的纪律感，身处交战区域外围的指挥部，根本没有想过提前撤离，上至团长，下至普通的传令兵，都坚定地守在这里，一边迎接着帝国人一波一波的攻击，一边等待着转机的到来。
很可惜两天一夜过去了，联邦的救援部队还没有到来，地磁暴也没有减弱的趋势，这该死的暴风雪还是如此狂虐，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指挥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甚至无法知道战区更远处那两个营的状况，这仗还怎么打？
“报告！”一名浑身雪碴的侦察兵冲入了指挥部，大声说道：“有两台联邦机甲过来了，应该是支援部队！”
特一军先遣团团长栗明双颊深陷，腮上胡须青硬，听到这句话后双眼微眯，大步向营房外走去，快速问道：“有多少支援部队？”
在他看来，两台联邦机甲必然是联邦支援部队的侦察或接触手段，真正的大部队应该在后面才对。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名侦察兵犹疑回答道：“好像……就是两台机甲，没有发现有大部队的踪迹。”
栗明团长停住了脚步，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旋即拿起电子望远镜，向数公里外的战场望去。
光幕画面上正好出现了两道雪线直冲帝国装甲机动群的画面。
栗明团长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变成了暴风雪中的两道细线。
围攻自己的帝国远征军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至少有三十台以上的狼式机甲，如果不是帝国那位指挥官宁肯损失普通士兵的生命，也不愿意让最后的机甲去承担阵地磁暴炸弹的威胁，自己的部队也许早就成了三千多条亡魂，两台联邦机甲又怎么可能是这么多帝国机甲的对手？
并没有沉默太久，栗明团长轻声说道：“密集阵准备射击，接应那两个小伙子。”
他身旁的参谋长身体微僵，激动地抗议道：“团长，这是最后的电磁弹药当量了！如果发射出去，那些没有地下磁暴弹的阵地怎么办？我们的战士怎么办？就算我们能把这两台机甲成功地接应回来，可根本无法改变大局！难道要我们团为这两台机甲陪葬？”
栗明团长静观风雪，幽幽说道：“冰天雪地孤守两天一夜，南方有政府军两个号称最强的整编师，然而最后……只有这两台机甲来救我们，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第二百零七章 东北偏北（七）
天色已暗了，雪也停止了，厚云之后冰峰之旁的淡日早已落下去了，青龙山最后的弹药当量也扔出去了。
巨大的爆炸声中，无数条幽蓝色的电弧嗤嗤响起，转折挣扎四处蔓延，落在了那些帝国机甲和装甲车的合金身躯之上，就像无数条冬眠中的蛇，骤然惊醒，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向着敌人发起了进攻。
在这场爆炸的掩护下，在青龙山部队的接应下，那两台自远方而来的白色联邦机甲，终于在摇摇欲坠之前，十分惊险地穿透了帝国远征军临时组织起来的拦截战斗群，斜刺里穿越三道青龙山防线，进入了这支被困部队的指挥营地。
伴随着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与液压声，两台白色机甲的座舱开启，许乐四人疲惫不堪地爬了下来，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剧烈碰撞留下的伤痕，地面上的青龙山战士赶紧上前接应，小心翼翼地扶住了这些远道而来的支援者。
指挥部里的官兵们震惊看着两台白色机甲上的凄惨创痕，看着那四名浑身湿透，面容憔悴的联邦军人，很轻易地联想起先前机甲突进时的凶险，不禁在心中暗自为这些人的勇气和强悍战斗实力喝彩。
“我是……特一军先遣团团长栗明。”
栗明团长紧紧握住许乐的手，微笑说道：“欢迎你们前来，不过有个非常不好的消息，我们团最后的电磁暴弹药当量，刚才已经全部扔了出去，如果帝国崽子们把最后的机甲投入战斗，除了你们这两台机甲，我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许乐感到手掌处传来一片温厚感觉，看了一眼这位被困部队的最高长官，不禁对这位团长身处绝境却依然冷静沉稳的心态感到一丝佩服。
“我们团打了两天一夜，打的很惨。”栗明团长笑容渐敛，淡然说道：“指挥系统受损，雪峰那边的两个营联系不上，只知道那边的战斗一直也在持续，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战士死去，但如果再没有有力的支援，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事实上，我以为没有人会理会我们。”栗明团长说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两台政府军的机甲愿意来陪我们最后一程。”
许乐听出这位青龙山团长语气里的微微苦涩和一丝怨气，如果换作是他，被地磁暴和风雪还有那些疯狂的帝国残部围攻两天一夜，却看不到任何联邦支援和脱困的可能，或许他的怨气会更深一些。
“我相信大家伙一定能够撑下去，后面大部队的支援应该快了。”许乐用力地握了握这位团长宽厚的手掌，诚恳说道：“我们既然来了，情况应该会好转一些。”
青龙山部队的官兵们，在这两天一夜的战斗中，早已被血凝和死亡激的有些麻木，他们听着这名小眼睛联邦军官的话语，没有什么力气做出亢奋鼓舞的表情以为回应，反而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和悲哀的嘲讽。
他们亲眼看到了先前那一幕幕精彩至极的机甲突击画面，对于这四名联邦军人非常佩服，但他们依然不认为，面对着一个整编帝国大队的伏击，仅靠这两台联邦机甲，就能拯救自己的部队。
这种情绪到许乐说出下一句话后瞬间消失无踪，青龙山部队官兵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十七师技术总监许乐，他们两个是我的下属，这位是来自果壳工程部的……”
指挥部里沉默了两秒钟，人们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疲惫，没有一丝过人之处的联邦军官，疑惑地盯着那双小眼睛，在想像中将一副宽大的墨镜搁在此人的鼻梁上，终于将面前此人与那位经常出现在电视中的联邦著名战斗英雄整合到了一起。
他就是那个许乐中校？
粟明团长微微一怔，旋即深陷的眼窝里绽出一道精光，目光中满是不肯遮掩的喜悦。
因为数十年的隔阂与战争，政府军与青龙山之间有极深的仇隙，两天一夜的惨烈死守之后，他本以为联邦已经放弃了自己这支部队，但此刻看到面前这名年轻的军官，却生出了一种绝处逢生的大豁然感。
如果面前此人真是传闻中的那位许乐中校，那么……军神李匹夫传人，国防部长女婿，国民少女男朋友，这些精彩却混乱的身份中，无论拿出哪一个，都足以令联邦司令部不敢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粟明团长微微一笑，心想既然如此，此时对方与自己站在一处，站在自己的指挥部中，这自然就意味着，司令部必然要前来支援自己。
“派一个特种班出去，必须把联络官给我找回来！”粟明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下属厉声说道：“我们有救了，他不需要成为烈士。”
联络官？听到这个军队里少有的职务，许乐的眼瞳一缩，想起那位失去联络的兄弟，快速问道：“施清海在你们部队里？”
栗明团长微怔，点了点头。
通过他的介绍，许乐才知道，原来施公子这个家伙早在三个月前便从西林来到了这支青龙山部队之中，负责部队与政府军方面的协调工作。此次先遣团被帝国远征军围困，施清海同样身陷于此。一天一夜的残酷战斗之后，他留下了一封信轻描淡写说要去多杀几个帝国军官以死的漂亮些，便带着从不离身的一个箱子飘然而去，直入风雪之中……
“不用把那个班派出去了。”许乐进行了几次快速的呼吸，平静下心神，想到那个家伙的本事，摇头说道：“他既然要去打死狙，没有谁能找得到他，除非他自己想回来。”
他转头望向粟明团长，说道：“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的本事。团长同志，我们现在最需做的事情，是尽快修复指挥系统，请派出工程衔接人员，我们要抓紧时间。”
粟明团长同样没有想到这第二重惊喜，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营房外机甲巨大的身影，说道：“配件在哪里？”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白玉兰和熊临泉二人，已经打开了机甲合金外甲的41区块，里面的隐藏修理臂和火控固件事先都已经被清空，放进了修复指挥系统所需要的某些配件。
“好像型号不对！有些……根本不是配件！”青龙山先遣团机修连的某位资深工程兵，本来无比兴奋地冲到了雪地上，但蹲下稍一清点，却极其失望地得出了结论。
粟明团长看了许乐一眼。
“有些型号是对的。当然这些配件不够。”
许乐休息了片刻，体内的力量恢复了几丝，苍白的脸色稍微有些好转，只是胃部的饥饿如火苗一般灼烧着：“我需要你们这里所有的受损装甲车，和一切战斗不需要的自动设备，另外……给养充足的话，能不能给我弄几根压缩能量棒？”
“没有问题。”粟明团长听到他古怪的索取清单，微涩笑道：“司令部至少在吃饭这方面还不至于苛扣太多，只是……这样就能修好指挥系统？”
房间角落里，那堆如废铁一般堆放着的设备旁，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的商秋站了起来，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因为振动太强烈而疼痛的眉心，平静说道：“没有问题。”
……
……
5460行星北极冰川处的夜总是那般的漫长，漆黑的雪原冰峰之间，依然有零星的战斗在持续，远处隐隐有爆炸声响起。只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即便是充满了自杀式疯狂情绪的帝国人，也不愿意发动大型的攻击。
高地上的指挥部后方，许乐与商秋正在青龙山机修连战士们的协助下，紧张而忙碌地进行着修复工作。按照他们拟定出来的清单，有很多青龙山官兵，此时正在黑夜的掩护下，钻进防线四周破损如垃圾的装甲车和自行火炮中，不停地拆卸切割。
几百个通过检测尚能工作的零乱构件被堆砌在角落里，许乐和商秋站在外板掀开的指挥系统工作台前，不停地进行低声的交流。
作为研发者的商秋负责拟定图纸及程序方案，而被封余一手培养出来的许乐，则是凭借修机甲若电视的朴素修理工精神，负责试验替代部件。
先前一直心存疑惑的青龙山机修连官兵，在看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震惊地承认，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大脑就像高性能工作台一样高效而精准，而他们在机修方面的才能，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我说哥们儿，这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机修连连长有些失神地盯着那边，取出烟盒给身旁两个沉默的家伙发烟，震惊说道：“你们这位头儿许乐中校是MX机甲的研发者之一，这个大家都知道，可这位身材好到爆的丫头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天才？”
白玉兰和熊临泉两个人一直抱着枪械沉默地守在许乐和商秋身旁，毕竟是正宗政府军，哪怕干过无数肮脏的黑暗任务，但受联邦宣传和部队文化的影响，他们对青龙山反政府军的敌意不屑难以消除。
所以此时听到哥们儿三字，夹住三七牌香烟，他们竟有些不适应，停顿片刻后，方才凑到这名连长的火机上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熊临泉解释道：“她是商秋，果壳的一级技术主管，MX机甲她才是最主要的研发者，至于你们坏了的这台指挥系统，正好是她设计的。”
机修连连长唇间的烟卷骤然一垂，他像见鬼一般看着那边，说道：“她就是商秋？……我们全连的偶像啊！居然这么漂亮？”

第二百零八章 东北偏北（八）
冰原上的夜来的早，日自然来的晚。
许乐大口吞食着温热的即食营养餐，微眯着的眼睛下方是疲倦汇成的阴影，这一夜他与商秋未曾阖眼，紧张地进行着修复工作，那些黑夜里不曾间断的零星枪炮声，就如同不规律的鼓点般干扰着他，如是种种，因为机甲战而疲惫的他，精神显得更加不济。
草草填饱肚子，随手抓起身边一把冷雪在脸上用力地擦拭了两下，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些，许乐并没有马上继续自己的机修工作，而是闭上了眼睛，默默运行着体内那股力量，让那些酸痛乏苦的肌肉双纤维舒张扩展，以便尽快恢复精神。
商秋撑不住了，合衣躺在椅上小憩，他却不想给自己太多奢侈的休息时间。
这支被伏击的青龙山先遣团，现在还可以靠电子望远镜指挥这片雪原上的下级部队，可雪峰那边的两个营一直全无音信，指挥系统早修复一分钟，青龙山部队可以做出全局规划，也许便能多几名联邦年轻人活下来。
听到身后传来稳定的脚步声，他睁开双眼后未曾回头，微低着头抱歉道：“还没有修好，但一定可以修好，可是，我没有办法给你时间。”
“我不是想问这个。”青龙山先遣团团长栗明微笑回答道。
他一屁股坐到了许乐身边的雪堆上，喘了两口粗气，揉了揉枯槁的花发，继续说道：“其实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经绝望了。当然，身为部队的最高长官，我不可能表现出来这种绝望。你们的到来给了我们希望，这就足够了。”
“但必须抓紧时间。”许乐看了一眼雪原上的烈风黯日，担忧说道：“帝国人这时候可能还在睡觉，但白天的时候一定会发起最凶猛的进攻。”
栗明听懂了他的意思，帝国远征军昨日看着两台联邦机甲闯入战场，自然会想到联邦的支援部队应该会随后到来，肯定会抓紧最后的时间，尽一切可能把这支青龙山部队吃掉。
“对面是一个整编帝国大队，我估计那位安布里老将军所收拢的残军中，最强悍的战斗力量，都集结在这片雪原四周。”
栗明的目光穿透阵地上的风雪，直射远处的帝国阵地，幽幽说道：“仗打了两天两夜，我们还能活下来，其实全部靠的就是电磁束炸弹。他们的机甲群一直不敢做集结冲锋，我想应该是对方的指挥官心疼最后的本钱，宁肯拿人命来换我们的命。但我们最后的弹药基数在昨天已经打了出去，虽然轰了他们不少机甲，却没办法解决这个最要命的问题。”
“昨天晚上一直都是小股夜袭，估计帝国人也在评估我们的弹药储备。”许乐低头望着军靴旁的雪块，轻声说道。
“其实我心里一直……咳……咳……有个疑问。”栗明团长咳了两声，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捂着嘴唇说道：“一个整编帝国大队，兵力三倍于我，几十台甚至上百台狼式机甲，看他们那种疯狂自杀的劲头，总不应该还在珍惜羽毛，我总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
“围点打援？”许乐摇了摇头，说道：“帝国人已经奄奄一息，装备火力比我们差了几个等级，他们好不容易凑了这么一个整编大队，也必须借助老天爷的帮忙和极好的运气，才能把你们团团围住。如果他们胃口大到要伏击联邦的后援部队……那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哪怕是我们师三个团中随便来个团，对面的帝国人也绝对顶不住。”
“那你怎么解释对面的帝国人一面打的这么惨，一面却始终不肯投入全部战斗部队，像个白痴一样地用这种添油战法？”栗明盯着他的眼睛，幽幽说道：“因为你没有掌握帝国军官们此时的心情，他们围住我们，并不是想打援，而是想拼掉来支援的部队。”
“拼？”许乐皱起了眉头。
“南北分界线大战之后，帝国主力崩溃，联邦军队向北猛攻，然后这几个月忽然缓了下来，咱们的部队像削苹果一样，靠着压倒性的装备优势，缓慢而冷静地不停蚕食扫荡他们的有生力量，更是死死地把他们困在冰川雪域之中。”
“帝国人早就清楚，他们最后的下场是什么，这是根本无法改变的事实，除非帝国本土数百万军队忽然坐着战舰从空间通道钻过来。”栗明嘲讽讥笑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们想拼命，想最后疯狂一把。但联邦部队一直不肯给他们拼命的机会，两边悬殊极大的实力差别，让这些帝国残兵想谋痛快一死皆不能。”
“地磁暴和暴风雪一同到来极其罕见，这才给了他们谋求痛快一死的机会。所以他们不止想吃了我的团，还要再拖联邦一个团进来，哪怕最后战败，他们也在所不惜，只求让我们的战士能多死几个。”
许乐望着风雪那头，沉默倾听粟明团长的分析，很想嘲讽对面那些帝国人想死着急了，然而心里却不期然生起淡淡寒意，待己都如此残忍疯狂的帝国军队……日后联邦若进攻帝国本土，将会遇到多么恐怖的攻击？
似乎看出他此时的情绪，粟明团长不屑说道：“不要把帝国崽子们想的太可怕，如果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换成咱们，估计选择也差不多。”
许乐思考片刻，点头承认了这个推论，身在异国他乡必死之地，身前有无数装备绝对占优源源不断的敌人，身后只有浩瀚太空及漫长而不可期的归家遥旅，还没有战舰，这是一种何其绝望的感受，如果换成是自己，想必也会如此反应。
……
……
距离地面742331米的太空中，由十一艘轻羽级战舰组成的舰队，无重力悬浮于宽阔的空间之中，在大尺度的宇宙背景下，本应壮观的舰队显得有些孤单冷清。
在联邦的战略部署中，当前联邦舰队的首要任务是阻止从荒芜星域出来的帝国舰队向三个沦陷星系进行支援。虽然这些远道而来的帝国舰队技术落后，而且经历了六七年的凶险星际旅程，根本不可能是联邦舰队的对手，但为了完美地结束胜利军事行动，联邦依然投入了足够的重视，就连原本驻守在加里走廊的第二舰队，也被调到了西林边缘星域，所以曾经在三个沦陷星系中偷袭帝国舰队的战舰，大部分也被调离。
银灰色的联邦指挥舰中，刚刚从163星系赶来，指挥5460最后战斗的联邦第一军区副司令易长天中将，冷冷看着舷窗下方那颗色彩鲜明的星球，沉默片刻后转过身来说道：“北纬四十度以上所有参战部队，停止轮休，马上集结，向地磁暴区域靠拢。”
这是一间宽阔的作战指挥厅，数十名联邦参谋官听到命令后微微一怔，旋即沉声应下。
“安布里那个老贼想拼命，我可不想给他拼命的机会。”易司令目光微垂，继续说道：“告诉杜少卿和于澄海，他们两个师离的最近，动作不要太慢，也不要太温柔，把拳头一起砸下去，最后连油皮都不要蹭掉一块。”
“明白。”他身边的参谋军官快速地做着记录，看着微型工作光幕上的数据提示，有些犹豫提醒道：“根据宪章电脑的计算，地磁暴的延续时间大概在十天到十五天之间。”
“地磁暴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易司令花眉一挑，望着指挥厅里的青年军官们说道：“当年我们在帝国K2星上碰见火山爆发，电离层变异，仗还不是一样要打。难道说现在的部队，没有宪章电脑当保姆，就变成了没用的娃娃？如果这样，将来打到帝国本土怎么办？”
这位德高望重的将军，面露不悦之色问道：“还是说你们以为帝国人会宽容到让我们在他们老家一点一点地构建宪章网络？”
军官们被训的低下头来，快速向属于自己的工作台走去，通过宪章电脑开始进行战术推演，同时将司令员的命令，发给星球地表上的联邦各级部队。
“刚刚收到十七师回报，他们的一团已经于两天之前出发，在两个小时前进入了地磁暴区域，失去了联系，状况不明。”一名军官表情焦虑地走了过来，低声汇报道。
“很好，于澄海的部队，果然还有一些老十七师的味道，这种时候如果还要等司令部的命令，那真是愚蠢到了极点。但这次铁七师的表现，却让我有些失望。”
易司令负手转身，冷冷望着脚下那颗星球，盯着星球北端那片刺眼的白色，沉默不语，似乎根本不担心那支被困的青龙山部队和后续支援踪迹全无的十七师一团，至于最先前去支援的许乐……也没能让他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地面上那位帝国老将军试图利用大自然的威力，寻求一个壮烈的结局，然而对于这位联邦老将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次进入帝国本土的绝妙演习机会？
指挥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手指摩擦触式光幕的声音响起，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环形巨幅光幕的一角，联邦中央电脑一直在快速地计算着星球上的气候异变，不仅仅是在计算地磁暴和暴风雪会持续多久，它似乎更多的是在分析，为什么这颗星球上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第二百零九章 东北偏北（九）
凛冽的寒风透过纤维夹层软塑门的缝隙吹了进来，然后徒劳无功地在液氢燃料炉边转了几圈，便懒洋洋地暖和了起来，弥散于温暖的空气之中。
周玉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有些脱皮的手指沉默不语，脸色郁落而僵硬。被这恼人的冷暖空气扰的心神难宁，他下意识里抬起头来，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发现四天前就开始变小的风雪，在今天的暖日中已经消失的彻底无比。
他是第一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在毕业日军演中成功地扮演了军官生一方的大脑角色，也正是因为当日的优异表现，他成为了杜少卿难得惜才的对象，在年初被强行征调入铁七师。
能够得到联邦名将杜少卿的赏识厚爱，能够进入联邦最风光的部队铁七师，眼看看前途一片光明，周玉却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幸福。
他是西林人，他是修束基金会资助的学生，他和许乐的关系亲近，而西林人眼中帝王般的钟司令与少卿师长之间积怨极深，莫愁后山也不愿意看着他被军方某些派系强行抢走，更关键的是，许乐……和他现在所在的新十七师，因为某些历史和现在的原因，与杜少卿的铁七师一直有些水火不容的感觉。
作训基地里的同学军官们，七组那些熟悉的汉子们，周玉所熟悉的人们大多都进了新十七师，却只有他一个进了铁七师，虽谈不上四顾惘然无故旧，但终是落落寡欢难自安，这种情绪因为最近的那椿事情而发酵起来，令惯常温润如玉的他，也感到了一丝难以抑止的郁闷愤怒。
沉默了很久很久，直至将指间的白色皮泡和门外的白色雪地看到双眼生痛，他面容上的恼意渐敛，霍然起身，穿过低矮的雪地通道，快步走入了团部所在的房间。
铁七师一团团长东方玉，此时正坐在兽皮椅上端着咖啡闭目养神，看上去十分憩意。
在S1的时候，杜少卿师长便习惯戴着那双小羊皮的黑色手套，所谓上行下效，他手下这些高级军官也都染上了这等作派，更何况此地乃是5460，冰川边缘的森林中充斥着没有电子围墙保护的野兽……
周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暗自想着面前这位上司，即便戴上一百副墨镜，却也永远只能学到少卿师长的皮毛。
略一停顿后，他沉声问道：“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就在距你不到四百公里的雪原上，有几千名联邦战士正在被帝国人伏击？”
东方玉睁开双眼，看着他淡漠说道：“被围的是青龙山的崽子，我可没把他们当成是战友。”
“东方团长，我想请你注意，他们现在的番号是联邦特一军，如果你不想这种言论被国防部内务处知道的话，我劝你最好端正一下认识，而不是端着咖啡摆姿式。”周玉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也想请你端正一下认识。”东方玉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指着周玉的鼻子说道：“我是你的团长，你这是什么态度？如果你不想逼着我用军法处置你，我劝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铁七师的军官们，都知道自家师长极为赏识周玉，基于某种原因，东方玉对师部派周玉到一团进行锻炼非常不满，此刻听到他指责自己，怒意一下涌了上来。
“我向你道歉，东方团长。”周玉平静地说道，盯着他的目光平静中却夹着不肯让步的执着，“但是见死不救，我想不应该是铁七师的作风。”
“军队首先是纪律的部队，在没有收到命令的情况下，我要为一团负责。”东方玉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纪律不是机械，更不是冷血，在最需要缩短反应时间的时候，前线指挥官却固执地等待着几个序列之外的远程命令，我从来不知道仗是这样打的。我很怀疑你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东方玉眼眸里狠意渐起，走到周玉的身前，寒声说道：“那你说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怀疑你在刻意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谋杀。”周玉表情平静说道：“四天前，许乐中校发出支援请求，你未予理会，而且还强行拖延了情报上传时间，这是为什么？你究竟是想借帝国人的手杀死青龙山的人，还是想干脆让许乐中校也死在那里？”
“我警告你，你正在对一名中校团长做出非常严重的刑事指控。”东方玉沉默片刻后，脸色冷峻地说道：“不错，我确实瞧不起这位雇佣军出身的许乐中校，因为身为纪律部队的一员，我痛恨这种无畏更无脑的个人英雄主义狗血表现。但谋杀他？我需要这样做吗？”
“你本来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周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说道：“在我看来，那是因为常二常三兄弟，本来都是一团军官的原因，而且因为毕业日军演，许乐中校和师长之间的冲突，你怎么会不想他死？”
“不要忘了你现在是铁七师的军官，应该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坐在哪里。”东方玉的眼神愈发冷峻，缓声说道：“而且你太低估我了，我们铁七师的人，向来没有在战场上往同胞后背开枪的习惯。”
“我只想问一句，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周玉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某种危险感觉，东方玉是部队的最高长官，他虽是杜少卿亲自送来实践的军官，可如果对方真要用军法处置自己，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然而想到几百公里外没有丝毫音讯传回的战场，他必须要把这话问清楚。
“我不是莽夫。”东方玉眼皮微垂，说道：“来人，关他单独禁闭十天。”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兵快步走了过来，用紧张的语气说道：“师长来电。”
……
……
铁七师师部所在地，西门瑾拿着毛巾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他看着师长脸色阴沉地挂断了电话，联想到刚刚收到的联邦司令部军令，心情也不由微沉，走上前去，将滚烫的毛巾递到了杜少卿的手中。
杜少卿拿起滚烫的毛巾用力地搓揉着麻涩的面部肌肤，恢复了一些精神之后，才重新坐回了椅中，盯着面前光幕上的数据电子地图，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战术推演。
十年之前，他自请调入已然沉沦的联邦第二军区第七装甲师，从那之后，这支部队获得了无数次军演的胜利，赢取了无数敬畏乃至崇拜的目光，而这支部队却始终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实现自己真正的胜利，换取真正的功勋，他也被某位身跨军政两界的大人物强行压制了十年。
十年之后，他终于来到了真正的前线。他和他的部队确实也没有让整个联邦失望，从在黄山岭打响胜利军事行动的第一枪，化为狂飙突进北伐，把帝国主力部队打的节节溃败，直至如今将帝国残兵逐入冰川雪域之中，找不到丝毫逃遁的机会，无数场漂亮惨烈的大仗苦仗，铁七师都完美地实现了战略任务，挑不出一点毛病。
很多人对杜少卿有相同的评价：思维缜密的如同一个妖怪，冷酷严肃的如同一棵雪松。从帕布尔总统、联邦军方内部以至百亿计的普通公民，都将他看成联邦中生代最出名的指挥者，认为他极有可能成为军神大人的接班人。
然而宇宙中没有任何成功是偶然的，外人只看到这位少卿师长冷酷潇洒的外表，似妙手偶得般的精妙指挥，却只有他身边最忠诚的下属军官们，才知道自己的师长在面对无论大小的战役时，都会花多长的时间去进行战术推演和战前准备，用殚精竭虑这种远古词汇来形容，也绝对不显过分。
“赫雷的一团，三天前就已经向东北方向出发，二团三团昨天晚上也通过了东方玉的阵地，他们已经抢在了我们前面。”西门瑾首先汇报了一下当前的情况，然后试探着解释道：“东方第一时间察知了这个消息，而且也已经通知了师部，只是那时候您在睡觉……”
杜少卿低头看着电子地图，手中的记录笔不时在地图上写上一些只有他才明白的符号，听到西门瑾的话后，他举起右手挥了挥。
西门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师长此时对东方玉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只是他和东方自十年前起，便是师长的亲兵，感情亲厚，此时必须要解释几句，祈求能够冲缓一下师长的怒意。
几十分钟之后，杜少卿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却依然保持着坐姿的端正，不肯靠到椅上。
“纪律性是部队最重要的东西，哪怕十七师这次抢在了我们前面，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杜少卿面色阴沉说道：“但他居然有胆子把许乐曾经求援的消息压下来，这一点不可原谅。”
西门瑾有些艰难地说道：“师长，我相信东方不会如此愚蠢。”
“是吗？”杜少卿的反问句在此刻显得是那样的压迫感十足，他盯着西门瑾的双眼，自嘲笑道：“或者，他是想用自己的愚蠢，来替我除掉一个将来的对手？什么时候我在你们的眼中，堕落到可以被许乐威胁的地步？更关键的是……”
“难道我没有教过你们，战场之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脑子里除了胜负之外，还有别的杂念。”
杜少卿冷声训道：“更不能有私心。”

第二百一十章 东北偏北（十）
“本次战役结束之后，我会向国防部建议中止东方玉的权限。”杜少卿面无表情说道：“你不用替他说情。”
西门瑾没有替东方玉求情，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立志追随的师长拥有怎样坚忍冷厉的性情，一旦他做出了某个决定，除非更高级别的将军直接用军令压制，否则他便不会做出任何更改。
“明白。”西门瑾很干净利落地转了话题，“根据推算，青龙山先遣团在地磁暴区很难撑过这几天，就算十七师的三个团全部赶到，恐怕也是晚了，毕竟那边的气候条件太恶劣，帝国人又集结了所有的残部，力量差异有些大。”
“战争是人打的，但绝对不能忽视装备的作用。”杜少卿沉声说道：“帝国残部的弹药基数能不能维持高强度的续波攻击，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如果……许乐中校能够修好青龙山该团的指挥系统，或许还能够撑下去。”
二人间的一问一答，像极了军事学院里教师与学生的对话，事实上在杜少卿的从军经历中，他向来对下属的指挥不吝指教。西门瑾认真地听着师长的分析，心情却与往年不一般，淡然生出一丝疑惑之意。
联邦部队的作战理念，一直隐隐分为两种，一者重装备，一者重指挥与日常的训练，国防部在作训基地展开的毕业日军演，正是为了向军队的高级军官们展示，革命性的MX机甲，会给这场战争带来怎样的改变，然而见效似乎并不显著。
在这种分歧中，杜少卿毫无疑问是后者的代言人，然而现在看来，似乎……他自己做出了某种改变，在铁七师中大量部署新式MX机甲，在战斗中创造一切条件以发挥MX机甲群的超强攻击力，这种指挥理念的转变，在先前那句话中一览无遗。
“遵守纪律，东方玉没有做错，这个问题我不想再谈。”杜少卿低头望向电子地图，淡漠说道：“但既然一开始没有动，接下来就不要动的太快，十七师比我们抢先一步，这种功劳不用去抢。”
“明白。”西门瑾点头应下，接着表情微凝，低声说道：“我接到了S1那边的消息，可能最近要回去一趟。”
杜少卿握着纪录笔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却没有说话，继续着自己的战术推演工作，似乎表示了默许。
西门瑾微微一笑，向桌后的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房间。
杜少卿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思想不知道飘去了何方，往常冷冽如冰海的双眸中浮现出一丝难得见到的疑惑与自省的黯然。
如同西门瑾、东方玉立志追随他那般，少卿师长在联邦里也有欣赏的对象。他此时并不知道西门瑾回首都星圈去做什么，因为是那人的意思，所以他并不想过问，只是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然而他却默许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在某些时刻，不表态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表态，杜少卿双眼微眯，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抹阴影，生出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右手下意识用力，喀嘣一声捏断了记录笔，黑色的电解液溅射而出，落在电子地图上，将东北方向的暴雪区域涂抹出一片大大的污迹。
……
……
雪原冰川中的交战区域依然暴雪狂舞，在战场深腹部靠近帝国人阵线的一片雪丘上，积雪被风吹压的近乎坚硬如冰，缭乱雪花污染的视界中看不到任何异样，只有一块黑色石砾般的东西，浅浅浮在雪丘前方，似乎是被异地的狂风席卷而来，无奈搬家至此。
只有凑到这块黑色石砾眼前看，大概才能看出石纹伪装的下方，是一个联邦特制的高清晰度瞄准仪探头，然而早已疲惫不堪，全凭着疯狂气息在坚持的帝国远征军们，根本没有谁会在暴风雪中仔细搜寻自己的阵地前沿，在他们看来，那支被包围的联邦部队比自己更加奄奄一息，根本没有可能靠近自己的营房。
黑石探头下方是一根细细的白线，白线采用的材料是耐超低温线，在这样的严寒空气中，依然能够保证足够的曲度。白线一直向厚雪地面下延伸，直至地下数米处。
地下深处的雪洞一片幽暗，头顶的天光艰难地漏下几丝，根本照不出四周雪壁的真实颜色。
雪洞空间极小，穿着极厚防寒服的施清海闭着双眼，像虾米一样缩着身体正在休息。他的怀中抱着那把金属光泽十足的ACW大枪，此时却根本没有理会那根白线传输到光屏上的外界数据，就如同一只冬眠的熊一般，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他在这片雪丘里已经藏了两天，颌下的胡须全部被呼吸出的水蒸气凝结成了冰丝，看上去有些滑稽。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件防寒服将他的尿液自动加温循环于身体边缘，只怕他整个人早就被冻成了一根冰柱。
不知何时，施清海醒了过来，睁开双眼扫了一眼光幕画面，旋即再次闭上眼睛，节省自己的体力精力，尽量保证体温不要下降的太厉害。在这片军营外围盯了很久，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出手的目标，实在是令他很有些无聊。
两天前在战区外围，他悄无声息地狙杀了三名帝国基层军官，却总觉得如果就这样干下去，实在是很不过瘾。三一协会的成员，抱着一把宇宙中最猛的大枪，连麦德林都刺杀过的角色，如果只狙了一些愚蠢的帝国下级军官，便要葬身于这片风雪之中，这种死法实在是太不刻算，太不壮观，太没有美感。
所以他开始向帝国腹地移动，在头顶交错而过的子弹间，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向前向前，蔑视死神及帝国人地再向前，悄无声息地来到这片雪丘之中。
很难想像这九公里的路途，施清海是怎样潜过来的，又是怎样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如此生猛，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雪洞中，他忽然又睁开了双眼，蹙着极好看的秀气眉毛骂了一句无声的脏话，从身旁的装备袋中取出一瓶喷雾剂，小心翼翼地喷到雪洞的周围。超低温的液氮，瞬间让刚刚有松软迹象的雪壁，骤然坚挺起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如此方能小心翼翼地维持这片雪丘外表没有丝毫变化，然而有一件事令无畏的施公子感到极为恼怒，他在先遣团团部中搜了半夜，居然也没能发现一个雪地适用的伪装瞄准探头。
做完了例行的工作，四周的寒意更深一层，施清海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是清晨，于是强行振作精神，不再休息。
他腕上的手表看上去是联邦军方标准配置，实际上却是许乐寄过来的改装产品，上面有很多实用的小工具。在雪洞中每当看表时，施清海都会想起那个阳光里透着狠劲儿，大多数时候都愚蠢执拗像块石头的兄弟，总会有些默然地想道，可能再难见面了。
但更多的时候，施清海想的是别的事情。
像现在，他静静望着腕表上弹出的光幕，看着光幕上那位穿着红衣的清媚女子和女子怀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儿，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满足的情绪。
……
……
二十几台未作伪装的MX机甲夹杂在更多的雪地装甲群中，无数音色不同的引擎轰鸣声混在一处，震的全金属机身表面的积雪簌簌直下。
这支钢铁凝结的部队，根本不在意行踪会不会曝露，沉默开放到甚至显得嚣张狂妄地在雪地里撒欢前进，只是很奇怪地一直保持着匀速，并没有这种作战姿态所表现出的那种焦虑。
联邦新十七师一团，他们的团长赫雷中校这时候很焦虑，坐在指挥电控车中的他，黑沉着脸骂道：“整整一个团，在雪地上绕了两天，最后居然绕回了原地，我要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用？”
“这片区域的地磁暴太厉害，长波通讯全断，那个测滤波信号一直没有重新出现。”电控连连长表情郁闷地解释道。
“向我解释有什么用？我们是偷偷出来支援的，或者说我们是违抗军令过来的，如果说我们找不到那支被伏击的青龙山部队，我们将会成为最大的笑话。”
赫雷并不知道指挥部已经决定支援青龙山先遣团，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想到战场上可能发生的情况，暴怒吼道：“说白了！我不关心那些青龙山猴子的死活，但如果因为我们到的晚，而让教官嗝屁了，我在掏枪自杀前，绝对会先毙了你们！”
履带装甲车在雪地上微微起伏，车厢内的气氛十分压抑。一团的电控兵们十分郁闷，面对着这种大自然的暴虐，人类总是容易显得无能为力，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相信，技术总监许乐的两台机甲，能够在这片雪域中找到青龙山被困部队，除非他们运气好。
赫雷发泄了一番怒意，马上恢复了冷静，作为一名联邦重点培养的军官，他的大脑快速转动片刻，便想到了一件事情。
“回到原点也不错，只有像我们这种白痴，才会在这时候搞什么最先进的电子定位。教官就是从这里进入的地磁暴区，顾惜风说过测滤波的可能方位……”
“传我的命令下去。”
赫雷大声吼道：“全团呈一字形散开，双锋间距维持二十公里宽度，以最高速前进，机甲群可以脱离本队，做扇形散开。”
“你们给我盯着天上的太阳，晚上的月亮，就这么扫过去！”
“谁他妈的运气好，听到第一声枪响，我给他请首功。”
“方向：东北偏北。”

第二百一十一章 温甲犹斩无名者
“搞定。”商秋看着工作台光幕上的曲线图，憔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开怀的笑容，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让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精神似乎又回到她体内丝毫，让声音显得清亮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营房内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下来的喝彩声，忙碌修复指挥系统的大家，纷纷用力握紧了拳头，心头生出沉甸甸的成就感。
许乐将成串工具挂回腰带，任由这些金属工具若风铃一般拍打臀部，微笑说道：“换成短波收纳器，没想到还……咳咳……真的管用。”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用拳头使劲地捂着嘴唇也无法止住，反而让咳嗽声变得像打闷鼓一般难听。白玉兰担忧地看着他，将手中的水杯和药片递了过去。
许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淡蓝色药片，忍不住摇了摇头，自从跟随封余大叔学习那十个古怪的姿式，体内产生那种奇妙的力量以来，自己已是多久未曾生病了？谁能想到一旦病毒袭身，反应竟是如此剧烈。
喝完药后，他一边咳一边说道：“调试工作还要继续做下去，现在地磁暴太厉害，这样零乱凑起来的仪器，不知道能不能有足够的功率覆盖半径，最关键的是……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雪峰那边的两个营也许早就没有全时连接，所以你们这边扫描持续的时间要久一些。”
短短的一段话，被咳嗽打断了好几次，商秋担心问道：“你还顶不顶得住？”
房间里的众人沉默而担忧地望着许乐，大家都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而且在修复工作的间隙，他甚至还要和白玉兰熊临泉二人，分别操控机甲去拦截帝国人越来越疯狂的进攻，如此高强度甚至是恐怖的消耗，即便是铁人大概也会倾倒在地。
“还行。”许乐简单地回答道，旋即痛苦咳地弓起身体，脸上涨的通红，眼光里却满是忧虑，他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而是担心当前的战局，帝国人的进攻越来越疯狂了，谁也不知道青龙山团部所在的高地还能守多久。
旁边的指挥部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命令发布声、咒骂声、参谋军官们嘶哑的信息传递声，战斗一直在激烈的持续状态中，局面异常紧张，清晨时分，帝国人派出敢死队，靠着略显寒酸的装备，居然生生突破了联邦方面的第二道防线，青龙山先遣团布置在外围的五百名战士被迫做出极深的回收，迫不得已把最好的平射雪原地带，让给了敌人。
在这种局面下，帝国远征军余部只要再集结两千人的力量，在残存的机甲协助下发起一次集团冲锋，青龙山最后的高地便会极其危险。
但很奇怪，帝国军队的指挥层似乎发生了某种分歧，也许正是栗明团长那天所推算的局面，也许是因为某些偶发事件，清晨之后，帝国方面的攻击迟缓了下来。
“如果能联系上那两个营，马上标清方位，按照战前拟定的387方案进行战场集结，向535.1122方向靠拢，执行时间初步定在夜晚标准时十点。”
满脸胡茬儿的栗明团长，刚刚知道指挥系统即将修好的好消息，精神微振，一面分析着帝国军队接下来可能采取的战术，一面为整支部队的会合做准备。
“团长，有一台帝国机甲单独前来，要求进行机甲对战。”一名参谋军官表情怪异地走进房间，向栗明报告。
栗明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瞳里满是不可思议之色。他倒是听说过，当年在帝国本土之上，双方部队死战难解之时，确实有过这种颇具古意的机甲挑战出现，然而眼下的局面是帝国人占据绝对优势，对方居然嚣张或愚蠢地来做机甲挑战，这是在发什么疯？
“确认是一台？而不是像前几次那样机甲混编分队的进攻？”他皱着眉头确认道，这几天时间里，已经有些焦虑的帝国人终于将机甲投入到正面进攻，已经打完了全部电磁炸弹基数的己方过的异常艰难，如果没有十七师支援的两台白色MX，只怕阵地早就被破。
“帝国人也舍不得死太多人，想打压我们的士气？”副团长犹疑猜测道：“或者说，他们始终无法确定我们还有没有电磁炸弹，怕我们使诈，所以派一台帝国机甲前来送死？”
“用一个赤裸的少女来看咱们是不是全变成了太监？”栗明微垂目光，说道：“让机步兵连准备肩扛火箭弹，如果那台机甲真想冲过来。”
“我去吧，如果让帝国人发现，真进入近战阶段，我们还没动用电磁束炸弹，他们肯定会明白。”
许乐掀开门帘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营外那台机甲不是月狼机甲大队的残余，应该就是那位安将军的近卫机甲班成员。”
白玉兰微低着头，默然注视着脚尖，团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许乐的精力损耗太大，身体非常差，按道理他应该主动请战，只是他清楚自己揣在裤兜里的双手，从上次战斗结束之后，便在一直颤抖。
艰苦的连续战斗，他们几个人幸运地没有受重伤，但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栗明神情一肃，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发现许乐已经带着白玉兰回到了旁边的房间，然后那边传来机甲低沉的轰鸣声和自检的电流声，不由摇了摇头，坐回了椅中，开始沉默着以并不符合他理念般地为即将出战的某人祝福。
“别愣着，调试和扫描同步进行，不能间断。”许乐一边向机甲上攀爬，一面对着脚下那些目光复杂的青龙山众人说道。
简单的攀爬动作，此刻竟也显得如此困难，许乐的表情却一如既往般沉默平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知道这一次没有问题，他不想就这样死在冷火秋烟的雪原之上，他很想知道施清海那家伙是否安全，然而战争紧张激烈，没有时间去找那家伙，也没有时间自怨自怜自恋，只有一次次重复枯燥单调的进出。
……
……
一台黑青色的帝国机甲肃穆立于雪地之间，这片雪地极为开阔，处于联邦帝国双方的交战中腹带，没有清光洒下，只有风雪轻吹，好一派玉琼带刀觅痛快的气势。
四周的零星枪声早已停歇，双方的战士趴在雪地上，紧张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心里充满了紧张亢奋与不安，以至于快要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凉。双方的军官们也走出各自的营地，通过视频光幕沉默地观看这一场难得一见的机甲对战。
MXT缓缓走出了青龙山部队所在的高地，然后逐渐加速，向着雪原中央驶去，充满了节奏感的引擎嗡鸣声穿透风雪，进入所有人的耳中。
与许乐一同工作很长时间的机修连战士们，终于忍不住担心冲出了营房，站成一排紧张地望向远方。
本来雪白的机甲经过连日来的艰苦战斗，早已显得破烂不堪，尤其是机甲表面的合金护板，更是被帝国人的猛烈炮火熏染成灰黑一片，看上去竟有些丑陋。
“我是帝国四级机动战士乔加……”
黑青色的帝国机甲骄傲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机甲外的扩音设备中，传来座舱内机师充满强大压迫意味的宣告声。
丑陋的MXT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直加速。
青龙山官兵们再也听不到他们信赖的引擎嗡鸣声，只能看到一道雪线在延伸。
雪线前端狠狠地撞到那台黑青色机甲身上。
然后黑青色机甲飞起。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暴风雪的世界里，没有人听到金属碰撞撕裂的巨大声响，只能看到如同无声话剧一般的画面出现在眼前，人们瞪大了眼睛，久久难以回神。
没有过多长时间，白色MXT回到了营地，座舱打开，许乐爬了下来，走到商秋身边，用力地揉了揉发涩的眉心，说道：“继续调试。”
商秋笑了笑，开始继续自己的数据核校工作，事实上，刚才她根本就没有离开椅面。熊临泉抱着一把沉重的枪械，靠着墙壁而坐，看着重新投入工作的头儿，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白玉兰缓慢地爬上了机甲，用因为脱力而一直颤抖的双手，开始进行战后保养。片刻后，他那双柳叶一般的细眉忽然一挑，中止了手头的工作，靠着引擎容纳室外面的合金板，点燃了一根三七牌香烟，美美地抽了起来。
沉默去，沉默回，帝国机甲葬身雪海，MXT机甲的引擎只是微微发温，根本没有烫感。
他们三个人是先前极少数没有离开房间的人，因为他们对许乐有一种绝对甚至是盲目的信心。而青龙山官兵们虽然见过许乐操控机甲战斗，却依然被这一幕震动的难以自已，看着操作台前那个十分普通的背影，心情复杂异样到了极点。
房间外的暴风雪中，那台帝国狼式机甲无声无息地卧于风雪之中，电火花点燃的液油火苗，瞬间便被暴雪压熄。谁也未曾预料到，在此刻，又有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雪战到底
帝国狼式机甲如冻僵的巨人尸首般倒卧于雪原之中，片刻后便被风雪掩盖了三分之一，看上去凄惨不堪。
这是帝国远征军最先进的机甲，里面的机师是帝国军队中最强大的四级机动战士，然而却是败的如此彻底难堪。
但一直沉默观战的帝国高级军官们，脸上的冷漠并没有因为这一幕而稍有松动，或是现出惊惧，通过这几天的战斗，他们已经初步确认那台联邦白色机甲里的机师是谁，今天的挑战，只是做一次最后的确定，以统一部队指挥层的思想。
诺曼军官淡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嘲弄，语气寒冷说道：“诸位，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支部队的少将或军事主官，不要忘了，你们的部队已经没有了，现在我受权指挥这一场战役……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战役，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听从我的指挥。”
作为帝国远征军司令安布里中将最信任的下属，诺曼军官此时已经全面接手部队的指挥，他没有回头，用幽蓝的眼眸望着远方根本看不清的联邦阵地，淡声说道：“我想你们现在应该明白，这支联邦部队所有的电磁束炸弹都已经打完，而不是在故意引诱我们的机动战士去冲锋……”
他身后一名帝国大校皱眉说道：“机甲混编冲锋已经做过几次，他们确实没有动用电磁束炸弹，但这和今天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能够确认？”
“因为那个机师叫许乐，参谋部做过计算，三天时间，他已经连续出战12次，他再如何厉害，也应该快不行了。联邦的指挥官如果还有别的方法，绝对不敢冒险让他再次出战。”
“机战的风格可以判断机师当前的身体状态，你们不觉得他今天表现的过于凌厉着急？”
“至于为什么联邦指挥官不应该让这个联邦机师冒险……如果你们当初多看一下联邦的电视节目，或许会了解的更清楚些。”
诺曼军官想到老将军当初让自己学习联邦语言时的情景，不由神情微凝，不知道返回冰川下方基地的老将军身体可曾好些，可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安布里将军重病昏迷，无法指挥，这一场伏击战又怎么会打的如此艰难？
诺曼有些郁闷地想道，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然，说道：“按照原定计划，雪区里的第一临时整编大队，于今晚标准时十二点发起进攻，后备的第二临时整编大队……”
话语至此而止，这位帝国优秀的青年军官，早就断了回归家乡的念头，他只想在指挥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后，轰轰烈烈地战死雪疆，然而很可惜，一颗自天外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他，中止了他美好的计划。
迸的一声闷响，一道血花从他的眼窝里飙了出来，将幽蓝色的眸子击散为融入白云的青天碎块，几乎同时，一蓬更大的血花从他的后脑处喷出。
头颅缺了一大块的诺曼军官，狠狠摔倒在雪地之中，连一丝挣扎抽搐都没有，就此死去。
帝国远征军营房前的官兵们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才醒过神来，惊恐愤怒的呼叫声与示警声此起彼伏，开始愤怒地搜寻营地四周联邦狙击手的身影。
……
……
三公里外的一片雪丘，先前雪面微微震动了一丝，肉眼无法看到一枚高速狙击专用子弹，从松软的雪中飞出，让一名帝国高级军官就此长眠。雪上那颗黑色石砾如灵异事件般悄无声息地陷了下去，暴风卷着雪片在地面上四处翻滚，瞬间之间，便将所有的痕迹掩埋掉，只留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地底雪洞中，施清海擦掉胡须上的冰花，微微喘息着关闭了弹道计算程序，然后抱着冰冻的ACW大枪开始了又一次的休整。
他并不担心帝国人能够通过弹道计算出自己的方位，从而找到自己开始穷凶极恶的追杀。ACW是联邦军方威力最大的单兵远程武器，因为昂贵到了极点，总共只生产了三把，从来没有配备到一线部队之中，帝国人绝对无法想像，这颗星球上居然存在一把隔着三公里还能准确爆头的狙击枪，所以他们的搜寻范围很难延展到他的藏身之所。
没有用钨合金尾翼弹，没有附加磁振杀伤效果，更没有用短距离内能击穿机甲合金护板的高转速复合破甲硬墨弹，施清海只用了ACW最普通的标配狙击子弹，便完成了这场隐匿数日，艰险沉默枯燥却又惊天泣地的狙杀任务。
为了满足风光漂亮一把或几把再死去的执念，他在雪洞中藏到不知天日，看到双眼流出冰泪，才终于找到机会，选中了那名明显是重要角色，骄傲站在最前方的帝国军官。
可惜了那双幽蓝迷人的眸子。
幽暗雪洞中，施清海放松闭着双眼，因为消瘦而深陷的唇角，渐渐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十分迷人。
……
……
联邦方面没有电磁束炸弹的情报，因为诺曼军官错误的判断却得出了相似的结果，基于这点，帝国整编大队的攻击，并没有因为战地最高指挥官的暴毙而停歇，甚至都没有显得慌乱一分。
多达五千人的帝国步兵，在数量不多的装甲车和机甲掩护下，沉默而快速地分成三个方向，在夜色的陪伴下，向青龙山营地发起了最后疯狂的进攻。
呼啸的子弹密集地划破天空，爆炸的艳光照亮整片雪原，青龙山部队发射的照明弹，如同S3流火节上的高空灯笼一般，静幽地悬浮于空中，然而片刻后便被暴风雪吹的四处游离，迅速熄灭，幽则幽怨至极，却再找不到静静落下的感觉。
“东三十度阵地被突破！”
“二道反步兵地雷阵引爆预备，3！2！1！起爆！”
“给我顶住！给我顶住！”
青龙山先遣团的指挥部里，充斥着诸如此类焦急沙哑的呼喊声。幸亏白天的时候，指挥系统已经修复完毕，被隔绝于雪峰之外，音讯全无数日的两个加强营，终于踏上了全军会合的路途，刚好在战区边缘牵制了帝国主力部队极大的精力，不然这片高地也许早就被帝国人攻打了下来。
饶是如此，战况依然紧张危险到了极点，高地四面八方全部是悍不畏死甚至渴望死亡好魂归故里的帝国士兵，这种不计死亡代价的冲锋，即便是能征善战、纪律严明的青龙山部队，也快要顶不住了。
机修连投了进去，后勤士兵也投了进去，整个团部绝大部分人都投入到了战斗的第一线，所以营地里显得有些空旷，参谋们焦虑的传令声，在回音的作用下，显得有些空洞和沉重。
在这种时刻，具体的指挥已经不能对战局带来太大的作用，房间里焦急沙哑的命令声，更多只能给火线上精神方面的鼓励，告诉那些浴血奋战的战士们，团部依然在，没有离开，没有投降，更没有陷落。
栗明团长递给身边的商秋最后一杯咖啡，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悲哀，也没有绝望，他和他的部队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来的就只有看老天爷会做出怎样的命运安排。
商秋紧紧握着咖啡杯的把手，方框眼镜里有着极为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她不知道今天晚上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但心里却更担心许乐几人的安全。
两台破烂的白色MXT机甲守在黑夜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如饿狼，如倦虎，机甲的操控虽已凌乱而迟钝，却依然强悍地四处轰杀着扑上来的帝国机甲，座舱里的那两个人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境地，白玉兰颤抖的双手输入操控指令的速度，更是已经慢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端着达林旋转机枪，守在高地下缘的熊临泉，依然如天神一般威猛开火，将密密麻麻的帝国人扫射倒地，却是杀之不尽……今夜，他的身边没有七组老队员们的掩护，身上的硬陶防弹衣早已被击溃数处，也许下一颗子弹便会终结他的怒吼。
就在最危险的时刻，困守的青龙山部队发出了最后的怒吼，硬生生将帝国人前仆后继的凶猛攻势压的顿了一顿，所有人都还没有绝望，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部队、联邦的部队一定会来支援自己，只要自己再顶一个小时，哪怕一分钟，也许就有奇迹发生。
轰轰轰，密集的爆炸在高地下方炸响，亮光大作……却没有瞬间消失，因为西南方向的雪谷平坳之处，有一颗明亮的照明弹正在袅袅升起。
亮光下方，一辆联邦MX机甲的身影赫然现身其中。
紧接着，在这辆联邦MX机甲的左右方向，近三十公里的雪原高地边缘黑线上，出现了第二辆、第三辆……十几辆联邦MX机甲依次排开，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高速向战场里冲去。
更后方，不知道有多少台联邦履带重装甲战车，正在全速赶来，引擎沉重的嗡鸣声汇在一处，直透天穹，竟将轰鸣之声隐隐传来。
宪历六十九年深冬，驰援青龙山被伏击部队的新十七师一团，在赫雷中校的带领下，用死板辛苦而有效的拉网方式，终于赶到了战场，无数机甲与战车，就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军刺，保持着漫野的疏网态式，狠狠地向雪原中冲了过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单枪不曾喜孤寒
帝国远征军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在5460行星的冰川地带挖掘了无数密若蛛网的地下工事，工事管线的联接处则是被挖掘成了空旷的地下基地，这些基地深在岩体之中，加上覆盖极厚的坚硬冰层，即便是联邦不惜一切代价从太空发起能量主炮攻击，也可以保证安然无恙。
去年秋意浓时，联邦军方利用国民少女简水儿的胜利演唱会，成功地诱使帝国远征军倾巢而出，精确地掌握了几乎所有帝国冰层基地的方位，在此后的激烈大战中，绝大部分帝国冰川基地被摧毁，只有极北方的两三处隐秘基地幸运地保存下来。
编号为蔷薇三的地下基地深处，帝国远征军司令安布里中将，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此地完备的医疗设备和大剂量的激素注射，保住了这位老人的性命。
安布里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沉默不语。
他耗尽心血才保存下来的两个整编大队，居然没有能够吃掉联邦一个团，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淡淡悲哀的消息。双方固然在装备军械上有极大的差距，而且忽然到来的重病，对于帝国部队的指挥也带来了极坏的影响，可是仗怎么会打成这样？
本该情绪低落或暴躁，但这位老将军有些虚弱的面容上却没有流露丝毫，事实上，他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看清楚了帝国远征军的结局。只要帝国本土一天不能突破那两个该死的空间通道，那么自己这些看似强大的部队，在源源不断的联邦进攻之下，总会有崩溃失败的一天。
只是看那一天是早是晚而已。
安布里表情平静地拿起床边的笔记本，掏出陛下辗转送来的皇家用笔，开始书写今天的日记，就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那个有一双漂亮幽蓝眼瞳的年轻军官刚刚死去，笔锋在洁白的纸上重重顿挫了一下。
“帝国与联邦之间的差距，在于装备，在于科技，在于经济，但这并不是不能修正的问题。今次伏击作战，能够将敌方一团困于绝地，有赖天公作美，地磁暴异变，这一点却恰好证明了我以往的某些猜想。”
“联邦人科技领先，装备先进，而且有那台高效率的中央电脑作为运算核心，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动化程度极高的作战方式，一旦陷入当前局面，他们就难以改变这种习惯，无法使用帝国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作战方法，所以在地磁暴环境中，我们的部队可以熟练地使用老式电码联系，他们那些无法工作的设备和习惯，却成为一种难以承载的负担。”
“很不幸，被我方围困的联邦某团，属于青龙山反政府军序列，这支部队在青龙山里打了几十年游击，很擅长于面对这种低自动作战局面。”
“如果这次围困的是联邦政府军，或许战斗会结束的更快一些。”
安布里疲惫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微佝着身子，继续自己的书写。
“联邦的主力政府军，很不适应离开他们的中央电脑进行作战。这一点在过往的本土保卫战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我所思考的是，一旦联邦军队再次入侵帝国本土，我方是否应该采取焦土战略，有意识地将局部战场转移到环境恶劣之星球。”
帝国军官向来有写日记的习惯，尤其是远征军部队，因为没有日记，很难开解远离故土枯燥乏味的军旅生涯，安布里也是如此，只是今天写到此处，他的落笔却显得凝重了起来。
思考片刻后，他严肃地在日记本中写道：“远征军败亡之日不远，但在我看来，我方本可以再支撑三到五年，也许到那时，军部方面已经研发成功突破空间通道的方法，然而很可惜，皇帝陛下一封乱命，打乱了我部所有部署，大部分冰川下层基地被联邦定点摧毁或占领，我部失去战略纵深，败亡难免。”
“我的生命或许即将结束，临死之前，我之疑惑所在，尽归陛下那封乱命。怀夫差……虽然有些神经质，但作为一个皇帝，应该不至于疯到这种程度。那么，我很想知道，这名叫简水儿的联邦女性，究竟与我帝国皇室有何关系？”
带着从来没有宣诸于口，却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的疑问，安布里缓缓合上日记本，按动了身旁的小铃。
几名留守的帝国军官快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快速汇报了一下战场上的情况，脸色难看说道：“敌新十七师最后两个团也于昨日凌晨赶至战场，我部装备大半破损，弹药严重不足，第一临时大队连续后撤，却始终无法摆脱对方追击。”
“因为地磁暴的关系，我们无法对联邦投入兵力做出精确计算，甚至连估算都做不出来，只知道敌七师应该也在赶来的途中。”
这名军官语气沉重说道：“司令，第二整编大队必须投进去了，不然第一大队只怕一个人都撤不回来。”
这一场伏击战，联邦上下都以为帝国方面只能够组建一支整编大队，谁也没有想到，帝国远征军还藏着最后的本钱。
听到七师这两个字，安布里老将军脸上的黄斑骤然一亮，想到那位叫杜少卿的联邦将领，想到这一年来，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的惨烈攻防，眼睛微微眯起，毫不犹豫说道：“命令第二整编大队立即回撤，分散进入坑道，不得接应。”
床畔的几名军官面容震惊，他们知道自己的部队必然失败，他们就像前线的普通战士一样绝不怕死，可是很难接受就这样放弃苦战了数日数夜的部队。
“敌人既然动了，一定是全军压上，只有四比一甚至是五比一的军力对比，我们这些联邦的同行，才敢让自己的王牌师进入地磁暴区。”
安布里闭上眼睛，心里生出一丝老者的不甘失落，在他的计算中，被围困的既然是青龙山反政府军，联邦的政府军想必不肯冒大风险前来支援，他的部队完全有机会借助联邦内部的政治问题，一口一口地吃掉这个团，然后再用预备的第二个大队狠狠敲掉联邦可能派出以应对政治压力的杂牌师，可是他没有料到，联邦居然没有放弃这个团，明明他们在联邦内部已经打了很多年……
“第二临时大队必须马上撤回来。”他睁开双眼，冷峻说道：“让我们在地下洞中与联邦人进行最后的血战吧。我很好奇，在这种地方，他们的新式机甲还能够有什么用？”
“告诉所有的部队，每一名英勇的帝国战士，我们要守住每一条巷道，每一扇门，哪怕用自己的死亡去换取敌人的死亡，不管是用石头砸还是拳头咬，我们必须让联邦人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死人的代价。”
安布里的声音苍老而狠厉：“告诉他们，为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
……
冰川雪原西侧有连绵不尽的山峰，其中偶有几座被高空的劲风吹拂掉了雪面，露出下方生硬的黑灰岩面，为这单调的白色世界添了几丝色彩，虽然同样是冷色。
联邦新十七师全部进入了战场，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帝国整编大队顿时崩溃，虽然帝国人依然顽强狠辣地战斗着，但兵力与装备上的巨大差距，让战场上的势态产生了一面倒的趋势。
地磁暴正在逐渐平息，但电子设备受的干扰还是很大，帝国残兵分散避入了雪峰之中，新十七师随后追击而出，整个作战区域瞬间扩大了十倍之多，看似平静的雪原冰峰之中，随时可能爆发小型的遭遇战。
打到天昏地暗，守到伤亡惨重的青龙山先遣团，按照联邦军令缓慢南撤，脱离了战区，然而却有一支小分队留了下来，此刻正在岩峰下方的雪地上缓慢行走，似乎在搜寻什么。
百战之余，破烂不堪的白色MXT机甲，经过初步修复，再次投入战斗之中，沉重的机身在雪原上碾压出深深的痕迹，带着后面几辆履带装甲车缓慢前行。
前方忽然传来了清脆的枪声，白色MXT瞬间蹦弹而起，从行进模式转为作战模式，两根粗长的合金机械腿重重落到地面，呼啸着向前奔去。
装甲车上的熊临泉，在听到枪声的瞬间，眉头猛地皱起。他身边那些满脸忧虑的青龙山战士则是紧张了起来。
又是一声别具格调的沉闷枪响。
“ACW！”
熊临泉震惊无比，抓着身边的青龙山战士衣领大声吼道：“听见没有？是ACW！”
三辆装甲车轰鸣着赶过去时，那场小型战斗已经结束，七八名军服破烂的帝国士兵尸体倒伏于地，白色MXT机甲沉默地站在雪原之上，似乎在认真倾听着什么声音，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的干净，除了这些死去的帝国士兵外，熊临泉和装甲车上的士兵用心搜寻，也找不到丝毫异样踪影。
就在这时，机甲在雪地中的淡淡影子间忽然突起来了一部分，熊临泉警惕地把枪口对准了对方。
一个瘦削的男人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根本无视熊临泉的枪口，眯着眼睛看着空中高大的机甲身躯，忽然开口笑着说道：“给小爷我滚下来，不然我直接毙了你。”
机甲座舱打开，面容依然有些憔悴的许乐直接跳了下来，沙哑说道：“就算是ACW配硬墨弹也打不穿，座舱的合金是我订制加厚的。”
他走到那个消瘦男子身前，小眼睛极为明亮，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施海清微笑说道：“小爷……差点儿死了，不过我知道你死不了。”
兄弟二人拥抱，用力捶打彼此的后背，纵情大笑，然而连场大战重病未愈，漫长雪洞枯守单枪踏寒原，都是最虚弱的时刻，被这蕴着情意的几拳捶的剧烈咳嗽起来，直至咳的眼睛都湿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战场上的烟与爷
地磁暴与暴风雪似乎约好了一般，同时消失无踪，5460行星极北端的冰川，将自己壮丽庄穆的真实容颜，展露在人们的面前。几处星星点点的孤寒黑岩峰侧面，点缀着亿万年沉积的冰雪世界，在蓝到令人心动的天穹背景中，十分美丽。
爆炸声隐隐从远处传来，这片高地上的战斗已经结束，藏匿于冰雪之中的帝国残兵顽抗到底，终究也只变成了无数冰冷的尸体，两台白色MXT机甲嗡鸣着从战斗模式中退出，巨大的金属身躯缓缓沉降，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部队沉默打扫战场。
联邦出动了两个全机械化的王牌整编师，还有更多的兵团，在这样的攻势之下，帝国远征军残存的力量，即便想用悲壮的自杀式反击来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的忠诚，却也难以支撑更长的时间，短短七天之内，战线已经向北方突进了几百公里的距离。
最先发起进攻的新十七师一团，如今却拖在了最后方，联邦指挥部用这种方式来向各支部队宣告，哪怕你立下再大的战功，可如果敢不遵守军队纪律……就像赫雷中校这般，那么前方再丰美的果实，指挥部也偏不给你吃。
眼前这支负责清剿帝国残余的部队，是一团和青龙山集团的混编队伍，有些不甘心与恼火地缀着联邦大部队的屁股，在冰川雪原间拣些剩饭无味地咀嚼，赫雷团长难以忍受这种郁闷，一直躲在指挥装甲车中睡大觉，根本没有出来。
白色MXT机甲座舱门缓缓打开，头发凌乱的许乐揉着眼睛，站在舱门固件上，看了一眼四周的战场残景，沉默片刻后，从军装里摸出皱巴巴的淡蓝色烟盒，掏出一根干瘪的烟卷塞进唇里，用发抖的手打燃火机，凑了过去。
天气依然十分寒冷，重病初愈的他穿的又是单薄的机师军装，所以手有些抖，香烟根本没有点燃，然而他的唇与肺似乎都被冰川间的寒意冻的麻木了，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用力地吸着，看着眼前自己吐出来的白雾，还以为是喷出来的香烟。
直到十几秒后，他才感觉到异样，尴尬地看了看根本没有火光的烟头，然后有些焦虑地发现，打火机此时竟也坏了。
纯粹是下意识里的动作，许乐将手伸入舱内，握住操作杆快速地做了几个动作。
随着这个动作，他身下巨大的MXT机甲动了起来，沉重的合金机械臂伴随着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快速向上翻举，扇动空中几抹粉雪，然后就在快要砸到机甲座舱门前十厘米处戛然而止。
MXT机甲看上去比树干还要粗壮的黑色枪管，对准了舱门，对准了他的脑袋。
雪地里的战士们抬头望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因为看上去，站在高大机甲中的那名机师似乎是想要自杀；当然，没有人相信这名名机师会自杀，所以很好奇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许乐很自然地叼着烟卷，向面前的空气里凑了过去，那里是一根粗壮而恐怖的枪管。
机械臂前端的特制分离态达林机炮，刚刚停止射击旋转，看上去平静如常，泛射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实际上温度高的可怕。
嗤的一声轻响，烟卷与枪管处的金属刚一接触，便燃了起来。
许乐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非常愉快。
……
……
用巨大的机甲武器点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用战舰主炮炸鱼，四面八方的联邦士兵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而又敬畏的情绪。这幕看似刻意扮酷的画面，需要这名机师拥有怎样精确的微操作能力？如果他的操控稍有差池，那根滚烫如烙铁的粗大枪管，只怕会马上要了他的命。
“影帝，给小爷我也点一下。”
施清海在地面上大声喊道，脸上毫不遮掩地挂着嘲讽神情，在他看来，许乐这小子越来越喜欢沉默装酷，不知道是受了杜少卿的刺激，还是那位国民少女的熏陶，实在是更像一名演员，令人恼火。
听到他的话，有些反应极快的青龙山官兵哈哈笑出声来，而新十七师的战士们则是对施清海怒目而视。作为新十七师的王牌或者说是最新一代的开山招牌，许乐在普通官兵心中地位极高。
许乐却只是笑了笑，坐在了舱门连接处，右手握住操作杆摇了两下。
呼啸声中，MXT沉重的机械臂凛冽破空而下，似小山压顶一般，向施清海的头顶压了下去，那片阴影瞬间放大，然后不再变化。
恐怖巨大的枪管，在施清海面前几厘米处戛然而止。
施清海表情有些僵硬，叼着烟卷的嘴唇抖了抖，即便是生猛如他，也被这一幕震的有些心神微动。片刻后，他低下头点燃了唇间的烟卷，深吸一口后用手指掐着过滤嘴，对着上面大声吼道：“想把小爷吓垮，门都没有。”
数米高的空中，许乐坐在舱门边缘，穿着防滑军靴的两只脚在微风中轻轻弹踢，脸上尽是开心的笑容，那口整齐的白牙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显得那样刺眼，就如同一个心思干净简单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那台白色MXT机甲的舱门也打开了，白玉兰一脚踩在坚固的舱门之上，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唇上，然后望着那边笑了笑。
两台机甲下方正在清理战场的联邦士兵们，此时也都兴奋地挤了过来，纷纷从怀里掏出香烟，然后满脸期盼地抬头望天。
看着这一幕，许乐的笑容瞬间消失，就像赫雷那样回身躲进了座舱，任凭舱外千呼万唤亦不肯再次冒头。
……
……
在此后的清剿作战中，许乐和施清海这一对许久未见的生死兄弟，终于有机会长时间并肩作战，那种与生俱来，阳光中隔铁门递烟而开端的默契，再次出现。
接受了联邦正规军校教育和青龙山特工培训的施公子，向联邦军官们展示了他优秀而骄傲的一面，无论是繁复的战术推演，还是具体的作战计划安排，他都能够轻而易举地通过小小的笔记本和电子地图上的专业网格线，给出最好的答案。
许乐则是率领着装备优良的部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完成那些具体的作战任务，甚至往往战场相隔遥远时，他也能事先出现在施清海需要他出现的地方，执行力强悍到令人无话可说。
一个是新十七师的技术总监，又是赫雷团长尊敬的教官，对部队的指挥有相当大的发言权；一个是帕布尔总统和南水领袖共同挑选的联络官，青龙山部队的军事长官也极为重视他的意见。混编在一起的双方部队，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渐渐习惯了一起战斗的感觉，在过去数十年间势不两立，染着彼此鲜血的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竟然配合的越来越熟练，而起始的那些敌意与冷漠，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很多。
“去年在基地里，有人提到过杜少卿师长是三一协会的会员，当时老板说他认识两名三一协会的家伙，一个在当秘书，一个……在坐牢。当时你们几个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老板是在说笑话。”
雪地火堆之旁，白玉兰轻声细语地身边的战友们说道：“当秘书的那个人，是在替七大家中某个家族主持具体事务，能够随意出入总统府的角色。而这位施公子就是其中坐牢的那个，现在你们总该相信了，他被特赦的那天，大熊你也在宪章广场上。”
“嗯。”熊临泉抱着枪械，摇头感慨说道：“够资格进入三一协会的家伙，果然了不得。他应该是和头儿一起被关进军事监狱的，有些小道消息说，当年麦德林议员在S2被刺杀，就是他和头儿一起干的……说实话，我现在最疑惑的是，他究竟从哪里搞到的这把ACW。”
“你就别想那把大枪了，听说是总统阁下特批的，你见过总统吗？”兰晓龙望着感慨中的熊临泉嘲讽说道。
“当然见过，上次陪头儿去官邸吃晚宴，总统专门到休息室看过我们，你忘了？”熊临泉恼怒地反驳道。
兰晓龙不理他，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枪打的比你准，近身战比老白猛，电控水平不比顾惜风差，甚至战地急救的本事都比东子还要生猛，开车还比刘佼厉害，在军校里的成绩比我还高。”
“我以前总觉得许乐这个家伙，就已经猛的有些离谱，像个妖怪，结果现在却忽然发现身边又多了一个全能怪物，如果这样的人再多几个，咱们还怎么混？”
兰晓龙难得没有尖酸刻薄，感慨说道：“这位小爷确实有资格当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失落的环节
施清海好酒，好好酒。
他偶尔会来一瓶文俊布兰迪宪藏三号，对于橡木珍珠红更是情有独钟，最爱却一直是琥珀色的青手烈酿，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联邦最昂贵奢侈的酒类。
许乐还是梨花大学小门房时，就很清楚他这个最大的癖好，曾经深切地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将联邦调查局发的工资和青龙山四科发的秘密经费，都花在了买酒上。
“不错，很够劲儿。”施清海拿起军用水壶灌了一口廉价的双蒸谷白，秀美的眉毛微微一挑，说道：“在这冰天雪地里，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说起来，联邦政府还真不是玩意儿，无论是后勤还是装备上，都搞这种差别待遇。”
“这是赫雷送过来的私藏，可不是国防部的标准配备。”坐在他身边的许乐摇头说道：“我本以为你现在的怨气会小很多。”
“可你无法否认这种差别的存在。”施清海眼神略显迷离，指着营地四周的装甲车嘲笑说道：“看看我们部队的装备，再看看你们的装备，像不像王子与乞丐间的差别。”
许乐默然无语，去年青龙山部队改编进入西林前线后，他亲眼见过很多事情，知道施清海说的并不是假话，可是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反驳或是解释两句。
因为施清海与张小萌的缘故，因为联邦中央电脑告诉他的那个事实——大叔就是青龙山的精神旗帜乔治卡林，许乐对青龙山里的人们，一向保有某种亲切的感觉，他理解欣赏同情这些人的努力，在菊花夜市里曾将这种亲切付诸实践，但又因为麦德林、南明秀这些人的存在，他内心深处又对青龙山保有一些警惕与不安。
“情况应该会逐渐好转，联邦要实现真正的大和解，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事情。”他轻声说道。
施清海微讽说道：“我对联邦前途从来不像你这么乐观。那些陈腐的政客，那些世家，到现在还是恨不得青龙山的人全部死光。这次先遣团被伏击，一开始就只有你这蠢货带着两台机甲来当英雄、再次上演送死的戏码，政府军其他的部队却是按兵不动，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许乐沉默思考片刻后说道：“我认为阴谋论没有必要，如果政府真的是想借帝国人的手，将青龙山的武装力量消磨干净，有更多直接的手法，而且我们师和铁七师最后还是赶了过来。”
“直接就意味着有把柄可抓。”施清海的目光穿过火堆，望向远方宁静的夜中雪原，说道：“那些人还是有些忌惮舆论的力量，而且我这个联络官看见的东西，总有渠道能够反应上去。”
“你是总统阁下亲自任命的联络官，既然想着反应上去，说明你对他还是信任的。联邦政府里，像帕布尔先生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你总该有些信心。”
“信心？联邦的体制早已变成七大家与政客们联姻的畸形产物，腐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帕布尔是这么多年来难得的一个另类，但他改变不了太多的事情。”
“我对政治不是很懂，但听过利孝通的解释，金融合算法是政府很厉害的一次出击，偏生这种动摇七大家根基的法案，居然能够在议会里通过。这说明总统先生并不是只会演讲的鼓动家，也是一位很有政治智慧与权术手段的实干家。而且你不要忘了，他与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是合作伙伴关系，有邰家在幕后的影响力，他能够做的事情可以更多一些。”
“问题是伙伴都是可以被抛弃的。现在军方和民众支持他，又处在与帝国战争的紧要关头，他才能够借着这种大势强行推行自己的改革，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联邦军方也被侵蚀，他能怎么办？”
施清海目光微垂，嘲弄之意十足说道：“至于所谓民意，更是世界上最容易被操弄的事情。上次总统大选，麦德林专案，那么多上街的学生，燃烧的标语和路障，你我二人难道还没有看清楚？”
许乐再次沉默无语。
两年前他们二人并肩杀入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如今在某些方面却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是联邦政府军最年轻的中校，一个是反政府军的优秀成员，身处的位置，看待事物的角度，总会有些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许乐总愿意往阳光灿烂的那方面去等待将来，而习惯潜于深海底下的施公子，骨子里则异常谨慎——就如同青龙山那位传奇情报领袖说的那样，最优秀的间谍，必然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施清海看着身旁情绪低落的他，忽然大声笑道：“好在这不是一幕狗血流的电影，不然我们将来一定会变成两个因为理念不合而走上不同人生道路的军官兄弟，最后拔枪相对，虎目含泪，扣动扳机，痛不欲生，愚蠢异常，一塌糊涂……”
许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两个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
“崇高行为的目的应该是人本身，如果为了达到目的，而把人当成这种手段，那么这种行为便无法称之为崇高。所谓信仰也是如此，但凡需要牺牲美好情感才能守护的信仰，没有也罢。自己可以牺牲，但情感涉及他人，则不能牺牲……”施清海回答道。
许乐若有所感，若有所思，若有所忆，说道：“差不多的话，我在临海铁塔上对张小萌说过，只是没有你第一句话总结的这么清晰。”
“这是乔治卡林的原话，我当年在S2接受特训的时候，最痛苦的就是背诵圣乔治语录。”施清海微笑着说道。
许乐笑了起来，心想大叔好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哲学家的一面。
他自幼生活在并不真正荒芜，却格外封闭沉闷的东林大区，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人生观中那些正面阳光的部分，如果能称之为道德的话，也与书本无关，与教育无关，只是一种朴素简单的，传承自亿万东林矿工男人的简单判断。
在冷清的钟楼街上、充满了弱肉强食的孤儿江湖中，他偏生自然生成了这般性情，不得不说是很奇妙的事情。那位大叔只会教他修电器，用最大的优惠折算嫖资，绝对不会从理性教育的角度去影响他，反而是逃离东林，进入梨花大学后，他碰到身边这位流氓公子哥，某些思考才渐渐清晰。
“你的那封信，一直收在望都公寓里，时不时我会拿出来读一遍，每读一遍，都会觉得有所收益。”许乐望着施清海认真说道，他一直认为这位好友，是自己某些方面的老师。
施清海微微一怔，打了个酒嗝后，自嘲说道：“那时候老师被出卖，自己被揭穿间谍的身份，觉得人世间无一人可信任，很有些惶恐之感，偏生不甘心，所以难得也文学青年了一把……好好收着吧，将来我老了时再看看，回忆一下年轻时的热血，应该也挺乐的。”
许乐笑了笑，不期然想起在落日州红油食肆里与西林老虎的一夜长谈，神情微凝，将那些谈话的内容说了一遍，以寻求最好友人的帮助。
“军人干政？联邦有宪章，应该很难做到。”施清海的眼睛眯了起来，酒意虽浓却又异常慎重，说道：“不过往深处想，第一宪章的条条框框，让宪章电脑必须处于服务者的角色，这就给了人们操弄宪章的便利条件，甚至逐渐变成了上层权贵的工具，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其实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施清海拿起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烈酒，停顿很长时间之后，开口说道：“临海州体育馆暗杀，我和老师被出卖栽赃，看上去是麦德林起意构织，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和二军区的少壮派军官们具体执行，这是我们两个人亲手调查出来的结果，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眼睛微微眯起。
临海州那场针对邰之源的暗杀，施清海和他老师被组织出卖，直接影响了他们两个人的人生，因为某种执念，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这起事件幕后主使者的调查，哪怕与整个联邦为敌也勇往直前，坚默查询，直至最后在大楼中杀死麦德林……然而此刻施清海却另有意指。
“差了一个环节。”
施清海将盛酒的水壶放到脚边，对许乐竖起一根手指，说道：“麦德林和杨劲松之间，差了一个环节，那个环节里有一个榨红色头发的联邦现役军官，这个人应该不是双方的人，却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很可惜，我一直没有找出他是谁。”
许乐低头沉默很久后说道：“现役军官不能染发，那应该是伪装，很难从这方面找到线索。”
“我只有这一个线索，麦德林手下那个黑手套也不知道这名军官更多的东西。可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将来这个人就会因为伪装的头发，落在我的手里，到时候我会送他一副更好的假发。”
施清海微笑着说道。

第二百一十六章 谁能令我无视流凌？
严寒的极北雪原之上，湛蓝天空里的太阳光线没有任何温度，似是假的，夜晚营房内假意生起的火堆，热气都被低温凝住般全无暖意，也似是假的。许乐将脖子上那条赫雷私下送来的白狐皮系的紧了些，拿起身边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和施清海一样，用不同的方式进行着自己的坚持，却不是那种烂好人般的性格，如今知道有那些野心家，正隐藏在联邦之中窥视自己，或是图谋更大，日后若能将这些人物挖出来，必定不会客气。
寒冷的夜晚，因为那些不知道具体貌相和来历的敌人，而显得有些压抑。就在此时，已然醉眼迷离更显魅惑的施清海，忽然向这边靠了靠，似乎准备说些什么话，左手却悄无声息地伸到他屁股下，猛地抽出那把椅子。
许乐没有倒下，他拿着军用水壶，保持着身体悬空的马步姿式，愕然看了施清海一眼，摇头感慨说道：“你还是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从梨花大学铁门内外一根烟起，他们两个人已经认识近四年，从开始的时候，施清海就最喜欢时不时偷袭许乐身体下的坐椅，就像是一个成绩过于优秀的小学生，因为课堂间的无聊，而愿意逗弄一个性格开朗可喜的同学。
“可你依然如此无趣，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忘记锻炼自己，哪怕我们正在进行喝酒这样有意思的活动。”
施清海又打了一个酒嗝，用同情气愤兼有之的目光望着他空无一物的身下，摇头说道：“你知道马步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是前皇朝权贵们不顾宪章精神，擅自私蓄野马后，大腿被磨皮的丑陋姿式，满是奢华溢油皮的味道，和你可截然不同。我实在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拼命，何必呢？”
“不努力提高自己，很容易死，没上战场前我就知道这个道理，上了战场，才发现这是真理。”许乐站起身将椅子拖回臀下，放松地实在坐下，笑着说道：“我想你当年在联邦调查局和四科里受的训练，也不会比我轻松。”
“但我不会因此把自己的人生弄成机器一样枯燥乏味。”施清海嘲讽说道：“再说现在政府一直要把你打造成战斗英雄、偶像人物，只要你自己不经常愚蠢疯狂地热血冲动，危险绝对不会主动找到你的身上。”
说到此处，他眉头微皱，认真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和费城李家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答案涉及到很多事情，涉及到许乐的真实过去，联邦逃犯的身份，甚至是颈后那块伪装芯片，然而他没有任何犹豫，轻声说道：“军神老爷子的亲弟弟，是我的老师。”
施清海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大口酒，感慨说道：“嗯，果然是裙带关系，不过你不是李匹夫的私生子，这让我能接受一些。”
他接着微笑说道：“虽然可能不需要交待，但我还是要说一声，我会保密的。”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想以后是不是要找机会，把自己更多的秘密说出来，吓吓这家伙？
朋友分成很多种，酒肉朋友可以有精神共鸣，白头之交也可能瞬间背离，他和施清海则是共过生死，换过生死，有深刻如合金般坚硬的互相信任，彼此之间并不需要保留太多秘密。
“有费城李家当靠山，只要那位老爷子一天不死，你在联邦里就没有人敢惹。”施清海若有所思，望着他警告说道：“但你不能太过信任这种关系，做出不正确的判断。”
联邦军神毫无疑问是宇宙间最了不起的大人物，除了惊世骇俗的军事才能之外，这位老人的政治智慧也深不可测，但他最为亿万公民所狂热崇拜敬仰的一点，却是他为了守护联邦可以牺牲一切的操守。
许乐很明白这个道理——李匹夫如今看重自己，栽培自己，除了补偿封余大叔的心理之外，有很大程度是为了联邦考虑。老爷子非常希望他将来能够像自己一样，作为一根燃料，为联邦继续燃烧下去，如果没有了这个前提，一切欣赏栽培都会变为泡影。
就如同上次发生在落日州的暗杀事件，许乐曾经认真地想过，如果自己被那两名百慕大的杀手杀死，军神李匹夫有没有可能替自己出头报仇？想来想去，他不得不有些不爽地推算出，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老爷子绝对不会因为一个死人而对七大家出手，因为那样会直接冲毁联邦存续的根基。
看着沉默的许乐，施清海知道他心里自有打算，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借着渐入大脑的酒意，轻轻荡着军用水壶里不多的烈酒，轻轻地哼唱一首极为耳熟的歌谣。
二十七杯酒唱至第三杯酒时，许乐的声音也轻轻跟着合了进来，然后一路陪伴至结尾，如同过往在临海州酒吧里无数个夜晚那般。
惯常醉中的施清海，唱至最后一杯酒想起父亲时，便会沉默不语很久，满饮一杯烈酒，以作祭奠，或是纵情嚎啕大哭一场。
许乐知道那个让施清海毅然投身青龙山反政府军的悲伤故事，所以此时发现他一曲唱完并未结束，而是再次从头唱起，不免有些意外。
施清海略显沙哑却磁性迷人的嗓音，唱到了姑娘那一句，便开始像复古唱片跳针一般，开始了令人头痛的重复。
“第六杯酒，石径弯弯，尽头有位姑娘。石径尽头有位姑娘！姑娘姑娘！那是我的小小姑娘！这些都是我的姑娘！我只要我的姑娘……”
许乐敏锐地听出这段二人自编骚词里的小变化，眼睛渐渐眯起，盯着施清海似笑非笑说道：“如果是一个姑娘，难道是邹郁？”
施请海醉眼如星，挑眉说道：“那又如何？小爷上前线前，连续在西山大院门口弹了三天古琴，以情挑之。从临海回来度假的她，从墙内赠我以手帕，内裹石块，情意何其沉甸？”
许乐一怔，一幅花花公子站在联邦军队大院门口以欠扁的姿式骚扰部长千金的画面……瞬间在大脑中成形，不由微惊问道：“你是认真的？我可警告你，郁子这丫头可不像表面那么冷酷傲气，她真要动了情，可就是个死心眼。”
“郁子？”施清海皱着眉头，不屑说道：“我可不是南明秀，她是我的女人，她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可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许乐耸耸肩说道：“在法律意义上，我是她儿子的父亲，作为监护人，为了儿童的合法权益，我有权利对她的交往对象提出异议。”
施清海愣住了，深深地吐了一口酒气，骂了一句脏话。
片刻后他英俊的面容上重新浮现迷人的微笑，说道：“其实这一年，我和她一直有通信。最开始的时候，她回的极少，而且基本是像个漂亮的泼妇，现在虽然还是回的少，但却像个漂亮的温和小娘们儿了。”
“居然背着我偷情，真是好一对奸夫淫妇。”
许乐一本正经地说道，心情却是异常愉悦高兴，当年他是自私地想为以为必死的施公子留个血脉，更重要的是不想让无辜的小生命就此陨落，而眼下似乎却有一个童话般的结局将要产生，与邹郁在望都公寓里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天，早已有了家人般的感觉，也很希望她能有个极好的感情归宿，施清海若是不再风流，自然是最顶尖的男子。
“你是怎么想通的？”他好奇问道。
“我不感谢你，但确实是因为你讲的那些故事，让我喜欢上了这样一个脆爽冷厉性格的女人，最关键的是，她长的确实很漂亮。”
施清海表情平静地回答道：“我以前在中学时，最喜欢的是天文地理方面的东西，知道宇宙长存而生命短暂，所以日后在男女方面看的极淡，只爱尽欢，而不喜欢承诺厮守。”
“但现在才明白，生命和宇宙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同等看待，就像这颗星球上无比壮观的流凌，三千年才会出现一次，下次流凌要等到三百七十一年之后，我这辈子是怎么都看不到了，既然如此，我这辈子应该去看一些相对长久，值得拥有的存在。”
许乐此时的思绪忽然间飘了起来，说道：“天文地理，邰之源对探索宇宙也有极大的兴趣，在我看来，你和他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施清海说道：“在我看来，我很愿意让这位太子爷去死。”
……
……
施公子在雪夜中感慨流凌难得一见时，星球大气层外的战舰上，联邦中央电脑的驻留程序，正在进行着相关的计算。5460行星上深入岩体地道，遍布每寸土地的探测元件，忠实地记录着各种波动，传回战舰，就像是一张极大的蜘蛛网，敏锐地感受四周的动静，然后判断出真实的情况。
地磁暴突发异常，越来越密集的岩体变形，联邦中央电脑正在计算或者说推算这颗星球内部发生的异动，这需要无数庞杂的数据和高速运算能力，即便是看似万能的它，也显得有些吃力。
终于在某一刻，它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5460行星壮丽却又格外恐怖的流凌，似乎要提前三百多年到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紧急撤退
许乐从噩梦中醒来，突然而来地一阵心酸，沉默地坐在床边发呆。
不知道是十几天前与施清海雪夜拼酒谋一醉后，体内某些腺体逆流的消化液就像是男人间的情谊一般热烈而又伤害狠狠灼伤了胃及胃上上学术名词的口，还是因为三天前商秋已经完成了MXT的测试任务，此时正在回遥远都星圈的路上，他却还记得好些清晨，她穿着雪白小巧的靴站在厚厚的雪地像一只贪玩的野猫，每走一步便会向后蹬一下腿，十分可爱的画面，从而被这种情绪隐隐郁结了心。
便在此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联邦中央电脑主动联系的请求——自那夜提出关于隐私方面的要求后，老东西便幽怨地开始了被冷落的日子，但凡要与他闲聊，总要提前敲敲虚无中并不存在的门。
接通请求之后，许乐看着左眼瞳中那些简洁明了的文字，虚拟出来的三维画面，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把青色的军装背心染的如墨一般沉重，此时才明白，原来梦中那些恐怖的场景竟然是真的，是老东西走后门在呼唤他。
来不及责问宪章电脑为什么不经同意便进入自己的梦境，许乐表情沉郁地匆匆起身，胡乱披了一件外套便冲出了房间。他顶着严寒跑到施清海的门口，一脚把门踹开，快速地说了几句，然后又冲向团部的所在地，毫不犹豫地按动了团部里的紧急集合按钮。
瞬间，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穿透黑沉的夜色与淡淡几片雪花，传遍了整座军营，无论是新十七师一团的官兵还是青龙山部队的战士都纷纷惊醒，虽然心中极为不解，却没有任何人敢问发生了什么，沉默而快速地穿好军装与装备，向团部前方的雪原地区跑步前进。
赫雷戴好军帽，将H12手枪准确地插进枪袋，望着许乐说道：“教官，如果这只是一次演习，我想我们很难对这些被吵醒的家伙交待。”
在这些天里，联邦地面部队一直在试图摧毁帝国远征军最后的残余，然而帝国军人凭着临死绝望疯狂的情绪，借助着经营数十年的冰川巷道基地，在那位安布里老将军狠辣甚至可以说自残式的指挥下，竟是寸步不让，用尽了一切战斗手段，甚至动用了原始而残忍的人体炸弹战术……
最后的战斗打的血腥异常，在七百平方公里的冰川战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占据了绝对战略优势的联邦部队，在帝国人的疯狂阻击下，竟打的有些胆寒，就在十日之前，就连杜少卿也被迫让铁七师放缓了清剿巷道的步伐。
不过这一切与十七师一团和那只没有正式番号的青龙山部队无关，他们一直没有进入激烈的战场中腹，而且时至今日，帝国远征军就算是神仙，也无法变出任何部队突破前方的包围圈，杀到他们的营地，所以今天夜里的紧急集合声，让很多人都有些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二级权限绝密，很抱歉，我不能向你透露什么，相信正式的命令过不久就会下来，紧急集合是想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许乐耳中传来四面八方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和工程机甲的沉重机械声，他沉默稍许后，对赫雷认真说道。
紧急集合的军令只能由部队最高长官下达，他先前的举动虽然不是越级，却也严重违反了部队纪律，但赫雷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抹少见的凝重之色，大脑已经开始快速转动起来，警惕着将要发生的大事。
当年许乐舍却荣华富贵，单独面对整个联邦上层社会时，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然而宪章电脑今夜给他的消息，却让他紧张不安起来，因为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最伟大也最无情、从来不因为人类的喜怒而改变行事方式的大自然。
……
……
雪谷中十七师一团及青龙山部队响起紧急集合命令的同时，遥远的首都星圈S1星球特区外郊一条中途断绝的道路尽头，某幢被联邦民众视为圣地般的建筑内部，也同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宪章局崔聚冬刚刚泡好上班后的第一杯花茶，此时却没有任何心情去品尝黄雅菊的清香，他收回启动警报的手指，望着巨幅光幕上的推算结果，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此生能有机会看见宇宙间最壮观的景象，真可称得上是有幸，只是不知道那颗星球上的联邦战士们，有没有时间全部撤离，此刻只有寄望老东西的推算结果不要有太大的偏差。
宪章电脑的警报马上被通传到总统官邸，正在与第一夫人共进早餐的帕布尔阁下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马上询问身边的布林主任：“我们的战士能不能撤出来？”
“按照过往的观察结果，5460上的流凌启动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刚才国防部已经做出决定，将加里走廊那边的联邦舰队和3320、163星系的战斗舰队全部调过去，再加上西林行政主星的备用运输力量，部队的撤离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年轻的布林主任平稳而清晰准确地回答道，略顿了顿后继续说道：“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地面部队撤回空降基地消耗的时间，帝国远政军最后的残余力量，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阻击，拖延部队的撤退速度。还有就是……毕竟这是联邦观察5460流凌现象九次以来，该行星第一次出现流凌提前的现象，而且这一次提前了三百多年。”
“稍后联邦科学院会就此展开一次学术讨论会……”
“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帕布尔总统对着表情紧张的妻子宽慰一笑，转头冷峻说道：“我只关心结果，我们的战士一个都不能死在那些该死的冰水之中。告诉国防部，如果帝国人真的试图拖延部队后撤，让舰队动用主炮直接射击，把这些帝国崽子全部赶回冰洞里去。”
布林主任微微一怔，下意识里反对道：“可是时间还比较充裕，就算帝国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阻止我们撤退。战舰主炮直接射击的效果并不是太好，而且耗能太过严重，联邦今年的星际能量配额事实上已经超额了百分之七十。”
“能够让那些小伙子光荣而安全地回来，比能量配额这种事情重要的多。”帕布尔总统用浑厚而坚定的声音说道：“请替我约一下邰夫人，关于能量配额的事情，政府需要她的帮助。”
国防部大楼中。
戴着眼镜的邹应星仔细地审看了一遍宪章局送过来的报告，听着焦秘书传达的总统指示，略显疲倦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微笑，说道：“按照总统先生的意见，马上拟定撤退计划，请钟司令定夺，我相信，他也一定很喜欢大自然赐给联邦的这个最好礼物。”
西林主星联邦司令部大楼中。
钟瘦虎用两根手指不停地揉弄着花白的眉毛，看着刚刚抵达自己手头的全部文件，长久沉默不语，最后才泛出一丝情绪复杂的笑容。
他马上将要再次赶赴前线，直接指挥联邦部队最后一波进攻，他有足够的骄傲自信，胜利军事行动必将成功，然而与3320及163上的情况不同，5460行星上的帝国部队最少，但那个叫安布里的敌方将军却硬生生把仗打到了这种程度，即便是他去亲自坐镇，也不敢轻言在必胜之势下，能够少死几名联邦战士。
“这真是个大惊喜。”
……
……
在凌晨时分，十七师一团果然接到了来自指挥部的紧急命令，这份由易副司令亲自电子签名的军令，要求地面所有参战部队马上撤离北极冰川地区，各部队之间互相协作呼应，一方面保持对帝国人的压迫感，另一方面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撤退至预定地点。
命令的言辞非常冷峻激烈，不允许任何参战部队提出任何异议，于是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之内，正在冰坑巷道黑夜或白昼间努力搜寻帝国人踪迹，拼命冒死进攻的联邦部队，纷纷开始快速而并不慌乱地脱离战斗区域，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线条，在雪原之上向南归去。
许乐所在的十七师一团和那支幸运的青龙山部队，因为某个后门的缘故，最早做好了撤退准备，甚至在指挥部命令到达之前，他已经逼着赫雷下令，让混编部队强行南下了三十公里。
“究竟出了什么事？”
赫雷神情复杂地坐在指挥车中，看着光幕上的命令细则，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联邦是准备布置新的战斗计划，像他这样的高级军官就算不知道战略意图，也肯定会被吹吹风，猜到一些细节上的问题，绝对不会像今夜这般，撤退的莫名其妙，糊涂的厉害。
有他这种疑问的联邦官兵还有很多，各支参战部队的军官和战士们，眼看着在付出无数牺牲和鲜血的代价下，帝国残兵已被压制的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崩溃，结果上级一声令下，便要急行军南撤，远离胜利的曙光，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为了防止恐慌情绪在部队中蔓延，联邦上层将这个消息严密地控制在极小范围之中，地面部队中只有不出五个将军级别的人才知道内情。联邦中第一个知道此事的许乐，理解并且赞同指挥部的这种做法，只是面对着四周人们疑惑不解的目光，觉得压力有些大。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欲渡，冰塞川
邻近西海畔的一座高纬度火山，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开始猛烈的喷发，四周积存了亿万年的冰川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火山方圆数百平方公里之内的冰雪混着融浆，向着低洼处蔓延。
融浆所过之处，本来就寸草不生的雪原之上，更是被涂抹的一塌糊涂，炽热红火的岩浆与寒冷的冰块亲密接触着，发出嗤嗤烧烤的声音，水蒸气带着黑灰，疯狂地向着天空喷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高达九级的强烈地震，幸亏此次地震震源极深，传至地表后的烈度有了非常大的衰竭，而且这颗战斗了数十年的星球表面，除了行走在旷野间的军车机甲外，没有太多的人工建筑，所以并未造成太多的人员损失。
火山爆发与地震的到来，只是自然界向这颗星球上忙于战斗的双方发出的善意警告，5460北半球的整体温度开始慢慢升高。就在这种令人骇异的天象之中，联邦地面部队总计七个整编师，高速向南方撤移。
K22冰峰畔，有一支驻守巷道的帝国小型部队，最先发现了敌人的异动，早已习惯了日夜不眠不休战斗的他们，愕然发现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中，虽然联邦的炮弹还在不停轰炸，可那些难缠的联邦部队，却再也没有攻上来过。
那名连长沉默思考了很久，用手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耐寒水泥工事墙壁，提着机枪向巷道外爬去，污泥混在破损的军装上粘体阴寒，让他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战地四周安静的有些可怕。
艰难地攀爬过巷道口用来阻截联邦子弹的厚重冰块，这名连长用枪支拄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空旷无比的雪原、对面悄无声息的联邦军营，吃惊地不知如何言语。
联邦人撤走了？
被连日来的惨烈战斗和被抛弃的绝望感压榨的快要发疯的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确认了这个事实，他抓了一把雪用力地揉搓着满是泥土的脸，直到将铁青的胡须根部擦的将要出血，才冻的清醒了过来，满脸狂喜地转身跑进巷道，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吼道：“联邦人撤了！联邦人撤了！”
工事深处的帝国士兵们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地互相看了很久，才相信了连长的说法，艰难地搀扶着彼此站了起来，纵情大声地欢笑哭泣，捶打着彼此，拥抱着彼此。
巷道里死里逃生的幸运欢庆并没有持续很久，人们的欢笑声便渐渐小了起来，因为他们隐隐听到一个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奇怪声音，正从巷道最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那名连长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脸色剧变，一把抓起身边的枪械，向着地底深处的巷道边门冲去，大声吼道：“准备战斗！”
巷道深处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极为沉重有力，开始极远并不清晰，然而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变得如战鼓般洪亮。
帝国士兵们卧倒在地，紧张而又凶狠地盯着幽黑一片的巷道下口，他们不知道这些恐怖的声音是什么，下意识里以为是联邦人的新型机甲武器，只有沉重的合金装备，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如此似乎才能解释冰川对面联邦军队的忽然撤离。
来的不是能够深入冰川内部的联邦新型机甲，而是比机甲群更恐怖的存在。
守在最前方的帝国连长听着如雷声般的巨响，眼瞳猛缩，凭着一丝幽暗的光线，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后，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只是他根本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呼喊，便被狠狠地击打到墙壁上，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成千上万吨的寒水携裹着沉重而又尖利的冰凌，在冰川顶部及裂缝处汇积，顺着大自然造就的地下河道，以极快的速度在冰川内部肆虐，然后终于进入帝国人修了数十年的地下坑道网络，在巨大的压力下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冰凌洪流，喷涌而出！
轰的一声巨响，凌流瞬间冲入了帝国军队的巷道，在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狂哮着撞击，发出雷一般的轰鸣，然后再肆无忌惮地奔出去，在冰川陡峭崖面上化作一道喷泉，射向晨光中的碧蓝天空，直至数十米高才不甘心地落下。
极短的时间内，水量惊人的流凌便摧毁了巷道里的所有工事，至于那些帝国士兵更是不知道被冲到了何方，巷道里连一丝血迹都很难看到。
几分钟后，冰川内部缝隙的压力逐渐平衡，这道流凌平息了下来。被冲垮了的巷道中灌满了冰冷的水，幽蓝一片如深湖不知底，上面飘着密密麻麻的冰凌与偶尔几个支离破碎的空箱子。
气温依然不高，过不了多长时间，巷道中的数千万吨寒水将再次缓慢凝结成冰，等到再过些日子温度更高的时候，它们将再次融化，再次咆哮，又或许会再次凝结，如此重复无数次，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幸运地冲入南方阔别两千多年的草原邻居之中。
幽暗的巷道中一片安静死寂，偶有水声荡漾，裂声响起，联邦部队血战不能下的地方，帝国远征军最后的阵地，就这样在大自然的威力下，轻描淡写地变成死地。
……
……
K区几处藏于冰川之中的小型分基地，全部被流凌摧毁，安布里老将军已经得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他在侍卫官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基地的大门，望向东方的天空，看着那道清晰无比的火山黑烟线条，苍老的面容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只是火山爆发和地震引发的小型流凌，应该不会蔓延到自己脚下这个最后的基地，老将军默然想道。
然而他的心情一片冰冷，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说辞——如果真的只是火山爆发造成的小型流凌，联邦人为什么要撤？帝国方面没有足够尖端的电脑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但联邦有。
“让剩下的部队全体出动，动用最后的军械储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南撤的联邦军队拖住。”
“不要试图阻截他们的战斗部队，把攻击目标放在他们的速凝水泥库和工程机甲上。”
安布里老将军的目光望向南方，语调冷漠说道：“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无论什么层级的军官，你至少要给我留住一个联邦军人。”
“是，将军阁下。”他身旁的侍卫官回答道。
安布里老将军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白雪，脸上的皱纹就像被风吹过的雪层一般，沉默很长时间后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但这次更不能怕死，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不怕死的机会了，我会陪着你们。”
……
……
星球冰川区有的地方还是深夜，有的地方已经迎来了清晨。帝国远征军在这颗行星上最后的战士们，纷纷走出或爬出了狭窄的巷道。这些给养殆尽，军械装备快要打光的残军疲兵们，还来不及呼吸很久没有接触的新鲜空气，看一眼多日不见的湛蓝青天，便双眼带着幽幽近死般的情绪，沉默而强悍地佝着身体，扶着同伴，向四面八方的战略节点奔去。
近万名帝国士兵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正在发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K区有座火山爆发，前天那次剧烈的震动是远处的一场大地震，他们只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是自己最后一次替皇帝陛下尽忠的机会，于是他们便拿着枪械走了出来，在光天化日的平坦雪原之中，去阻截或是追击那些装备远胜于己，人数十倍于己的联邦部队。
这是何等的疯狂？
远处天穹里的火山灰被高空寒风吹走，清晨的东方天穹中，这颗星球清透到似不真实的大气层外，竟能隐隐看到一条黑线。
那是外太空的联邦舰队。
冰峰高海拔处的帝国基地入口，正坚持站在风雪中为战士们送最后一程的安布里将军，被他的侍卫官猛的扑倒，然后强行拖入了坚固的基地之中。
六十几道乳白色的光柱，从太空中的战舰舰首发出，瞬间进入清亮而疏淡的大气层，在宪章网络的精确定位帮助下，狠狠地向着雪原四面八方落下。
没有什么太过猛烈的声音，被调整了攻击覆盖面积的光柱，让无数正在雪原中艰苦前行的帝国士兵化为青烟，让无数冰雪融化，雪峰倾倒而不存，整个过程就像加速了的春天，反而显得是那样的恐怖。
仅仅是这一轮战舰主炮攻击，就已经打掉了联邦和平时期两年的能量配额，然而正在徒劳呼喊躲避甚至是对着天空咒骂的帝国官兵们却有些绝望地发现，天穹之上又有数十道乳白色的光柱轰了下来。
面对帝国人的疯狂，联邦的应对措施也很疯狂。
……
……
联邦七个师的地面部队，在舰队不计代价的掩护下，加速向南撤退，在看到那些乳白色光柱后，军营中正在升温的怀疑和愤怒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官兵们依然不知道忽然撤退的真实原因，但看到联邦居然动用了如此多的晶矿能量配额，发动了多年未见的集群太空攻击，他们很清楚，事情一定是紧张到了某种程度。
三天之后，联邦全体力量组织的这次大撤退终于成功，所有的地面部队都撤回了南半球的四个军用空港，然后被政府紧急征调的无数军用及民用太空战舰载回了太空。
只有很少的特殊部队和研究人员留在了地表，他们要负责监控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沉默地观察帝国远征军的末路，许乐也留了下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南雪铁流不可阻
大约有四百名从新十七师和铁七师抽调的军人留了下来，他们与那些研究学者一道，驻守在年初重新修建的新泽空港。这座空港坐落在大片花岗岩基层之上，海拔颇高，侧前方又有黄山岭寂寞岭一线的绵延山脉作屏障，并不需要太过担心恐怖的流凌袭击。
联邦通过以往的研究记录，确定此地应该是安全区域，所以选择了这里作为观察点，可依然谨慎地派出三般轻型战舰不间断待命于停机坪上，准备当这颗行星环境恶劣程度超乎想像，甚至波及到此地时，必须能够马上将这几百名军人撤走。
星球上的火山爆发越来越密集，大大小小的地震就像新年时的乐曲般从未停歇，无数场海啸在海洋中生成碰撞消灭重生，震激得碧蓝的海水浑浊一片，有些区域的硫磺密集区更是生出血一般的艳红。
因为地磁偏移的缘故，两极的地磁暴变得越来越强烈，除了高空卫星的光学画面，没有太多别的方法可以监控北半球残存不多的帝国军队。许乐和留守的联邦军官平静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等待着漫长的流凌起始期的结束，等待着三个月后的平静。
七十四个标准小时之后，穿行于北半球冰川间的地下流凌，因为日渐升高的温度而变得愈发壮阔，无数道寒水贯穿坚硬的冰层，高速地汇合在一处，激射出冰川表面，向天射出无数条美丽而寒冷的瀑布，然后这些混着冰块的洪水重重地摔了下来，瞬间漫过面前的雪原障碍，向着南方的低洼处缓慢而又坚持地涌了过去。
三天后，K区的第一道主流凌跨越了雪原中腹区域，涌入一处雪谷，冲入了谷中的原始森林里。
在宽达数十公里的流凌锋面之前，逾千年的粗大古树就像是纸糊般喀喇倒下，绿色的植被瞬间被撕裂成丝丝碎片。
漫山遍野的冰水混合物带着一种半凝固的胶状感觉，因为裹着雪层下的黑色泥沙，所以看上去灰沉暗淡，寒冷的雪水之中，混着无数尖锐或沉重的冰刺冰块，就像是一把没有开锋的刀。
在这柄造物主的巨型钝刀面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稍作抵抗，整个大地都似乎被狠狠地刮了一遍，流凌过处，寸草不生，巨木凄堕，鸟兽哀鸣，然后死寂一片。
越往南去，冰块融化的越多，地势越低，浩荡流凌侵袭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绵延数百公里的流凌锋面一路向南冲去，遇山则堰塞然后崩湖从而欺山，遇湖则蔓延继而急冻从而赶湖。
每三千年，这颗孤悬西林边陲的星球，便会诡异地自动校正倾斜角一次，在这改天换地的大动静中，被冰雪与青葱碧蓝分割覆盖的行星表面，会发生无数次小型地震与火山喷发，北半球三分之一的冰川区，更是会产生最为壮观的流凌现象。
就如此时此刻，流凌的画面无比壮观，令人惊心动魄，生出一股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恐惧心理，而这仅仅是此次流凌中最开始的那一波。
联邦在前代科学家研究的帮助下，在宪章电脑超强的计算能力支持下，有信心将人类留在行星地表进行观察，可是那些留下来的人，看到如此不可抗拒的自然壮景，依然难免心惊肉跳。
任何大的天文现象都必然发生在长尺度时间段中，即便是巨型黑洞吞噬超大星系，也没有办法一口吃掉。留守地表的联邦军人们，必须沉默而紧张地等待三个月，他们震撼于眼前看到的一切，内心深处的情绪却又是极为复杂。
联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无数的战友牺牲，才将帝国远征军逼入了绝境，然而就在对方已经输定，己方即将赢来扬眉吐气的光荣时刻，老天爷……却出来捣乱了。虽说在这场流凌之下，困守冰川的帝国远征军残余必将全体覆灭，胜利依然在，可是这种感觉却并不是太爽。
许乐绝对没有这种情绪，他平静地在工程室里完成自己的工作，记录着光学镜头拍摄到的一切，联邦部队可以一个人都不用死，帝国人便全体覆灭，这样的胜利才是他最喜爱的。
通过联邦中央电脑，他确定前些日子发现的屠杀遗址处，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地壳位移，战后应该能在厚厚冰层下重新找到，这才放下心来。
在宽幅光幕上，卫星拍摄到的画面中，有时候能够捕捉到一些高清晰度的镜头，在混着泥土岩石和无数奇形怪状冰块的流凌中，偶尔会发现一些衣不蔽体身形消瘦的帝国士兵尸体，而更多被发现的尸体早已被冰块石头的撞击摩擦变得惨不忍睹，令人心寒。
极富同情心的许乐看着光幕上的画面，心里没有丝毫同情与动容，表情一片平静。
沈老教授教过他，这个宇宙中本就没有什么道理，这些年来的经历也让他确信，上苍从来没有主动惩罚过什么恶行，然而这一次流凌突然提前了三百多年，却让他有所触动。
人们常说上天不公，现在老天爷终于公平了一次，这就是帝国远征军屠杀联邦平民的报应。
许乐如此想着走出房间，抬头望向灰蒙蒙夹杂着怪异闪电的天穹，看着那些刚刚飘落的雪花，眼睛眯了起来。
因为冰川融化，亿万吨流凌裹挟着无数冰块巨石树木甚至是沉重的机甲残骸狂暴南下的同时，也带来了寒冷的低温与相对湿润的空气，在这个季节本来绝对不应该下雪的新丘空港，居然……下起了雪。
“我在东林从来没有见过雪。”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飘舞着的茸茸雪花，发现雪花因为火山灰的关系变得有些灰黑，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所以每次看见很干净的雪时，心情总会变得很愉快。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东林也下雪的话，一定也是这种灰雪，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的灰有多大。”
“我一直都很奇怪，老板你明明是上林人，只是在东林当了两年的蹲坑兵，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更像是一个东林人。”
白玉兰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穿过不停飘荡的发丝，轻声疑惑说道：“难道那些著名的石头矿工对人行为方式的影响力真有这么大？”
许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空里的雪花出神。
家乡的人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雪，钟楼街的咖啡店老板没有见过，穿长靴裸着长腿的漂亮女警没有见过，他死去多年的父母没有见过，噢，妹妹先艺更没有见过。
不能讲述自己对父母妹妹、对故乡、对童年的思念，这种强迫甚至让自己都有些淡忘，这是许乐逃亡生涯中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蹲在地上的白玉兰抬头，看着许乐脸上那丝少见的追忆惘然神色，沉默片刻后，轻声细语说道：“白泽明一直最喜欢捕捉这种镜头，如果这时候他在这里，一定会兴奋异常。”
纪录片《七组》已经拍摄完毕，制片人兼导演兼客串记者兼旁白的白泽明早已经离开，回到了S1首都的金星制片厂中。听到白玉兰的话，许乐这才想起此事，如今身边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摄制二人组存在，居然还真的有些不适应。
……
……
流凌固然壮观，但看的多了还是会无聊，尤其是带着紧张恐惧的心情观看，对于心志坚强的职业军人，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只有那些真正的学者研究人员们，一直无比亢奋，在观测间里尖声叫嚷，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学者，都有遇见三千年一次难得景象的机会。
这是一种真正学术界特有的气质味道，许乐其实和这些研究者们有很多共同点，然后在枯燥的等待时间中，却无法像他们一样进行长时间的观测记录工作，因为他是新十七师的副师级干部，必须组织留守军官的学习。
无论是新十七师还是铁七师，无论是地面留守部队还是太空里的舰队，此时此刻所有的指挥官们，都认真地聚集在一起，每天准时查看另外两颗沦陷星的战报。
他们在看一位真正军事家的天才指挥。
西林钟瘦虎，在人们惯常的目光中，是一位性格沉郁暴烈的独裁者，是七大家家主，是横跨军政两界、割据帝国一隅的大人物。
军官和民众们敬佩他率领西林军民与轮战部队抵抗帝国远征军十余载的苦功，对他的军事指挥才能却少有具体评价，这一点和那位少卿师长截然不同，甚至因为某些流言，众人对这位联邦前线总司令的能力一直有所怀疑。
这些无视与怀疑，随着西林老虎再赴前线，亲自指挥胜利军事行动最艰苦的收尾工作而瞬间停止。
在163和3320星系中，面对着帝国远征军最强大的力量，这头老虎猛然爆发出了全部的光彩。联邦集结的大兵团，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所向无敌的铁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用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撼的精妙战术与缜密不失宏观的战略构思，向整个宇宙宣告，他才是最天才的军事家。
“谁能想得到那三个师却是钟司令早已准备好的暗手？谁能想到？我事后分析战报，都难以明白他究竟是怎样布置的这一切，那些可怜的帝国指挥官事先又怎么可能猜到？”
光幕上的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难掩惊讶，说道：“这仗打的太过生猛，强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经此一役，谁还敢质疑他的帅才，认为他没资格当前线总司令？”
跟随联邦军神很多年的他，居然不顾忌讳，用帅才二字形容钟瘦虎的指挥才能，自是对此人佩服到了极点。
许乐压制住内心的震惊，想到那天夜里钟司令与自己的对话，不禁微嘲想道：“以前是没认真打，现在只不过是认真起来了而已。”

第二百二十章 帝国远征军的斜阳
等待流凌到来或退去的日子在人们的感觉中显得无比漫长。行星表面地震连连，无数滚烫的岩浆欢呼着扑向不见已久的地面，无数融化的冰雪欢呼着呼石唤泥扑向不见已久的南方。
最大的三片平原已成汪洋，南半球丘陵区的夏季却下起雪来，覆盖数千公里天空的阴沉云层被烈风席卷的丝丝掀起，卷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密集的巨大闪电在云中不停闪动，将阴沉湿冷的天撕扯的柔不堪弄，其后雷声轰鸣砸下，让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
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中，唯一能够让留守联邦官兵们感到有些阳光灿烂的，就只有另外两个星系战场上不时传来的好消息，当然，至于铁七师的官兵们心情有多复杂，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如同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那般，所有注视着联邦胜利军事行动最后总攻的军人们，都对西林老虎在此役间所展露的军事才华，佩服的五体投地，所有军官自动自觉地聚集在一处，讨论着那边战场上的点点滴滴，深入分析钟司令的指挥手法，并且认真学习。
甚至那些留在地表的铁七师军官，也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向钟老虎同学学习的过程之中，据说是来自他们最崇拜的那位师长的直接指示。
大气层外联邦舰队中一艘不起眼的灰黑色轻羽战舰中，笔直坐在椅中的杜少卿，表情严肃地认真查看着那两个星系送过来的战报，依照他的级别所能看到的战报，比基层军官的细节要多很多，所以他看的也更清楚，心情也更加复杂。
“原来这十几年时间，你并没有退步。”杜少卿脱下手中的黑色小羊皮手套，指头轻轻敲击着光幕，侧着挑眉，若有所思，若有所盼，唇角泛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师长，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东方玉好奇问道。
联邦部队都知道，少卿师长有一对忠诚无比的下属，那就是近卫营营长西门瑾和强攻团团长东方玉。如今西门瑾因为某些原因被提前调离前线，撤回首都星圈，而东方玉则是因为青龙山部队遇伏一事，身上的军职被一撸到底。
前线司令部里的老虎司令，自然不会借由这些小事来打击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5460指挥部也不愿意得罪总统与军方眼中的大红人，而且东方玉拒绝援救青龙山先遣团的举动看似冷血无情，但究其细节，却是找不到他任何违反军令的地方。
把东方玉从中校团长职务上一撸到底的，正是杜少卿本人。做出如此严厉的处罚措施，不是因为骄傲自信如他想借此对某些方面做出交待以平息事瑞，也不是要惩罚东方玉见死不救，而是为了惩罚他在临阵指挥时的愚蠢，同时敲打这些下属在事涉自己时因狂热而显得危险的冲动。
从一名中校团长变成了中校勤务兵，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极大的屈辱，但东方玉却全然没有这种概念，能够像十年前那样重新跟在师长的身边，他觉得很开心。
铁七师就是由这样的一群人组成的这样一支部队，他们很冷很硬很善战，对敌人对同伴都非常严厉，从军纪和战斗意志方面，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出他们丝毫毛病，所以他们才会成为联邦的王牌师，成为继十七师之后，联邦民众心中地位最高的部队。
然而在这颗行星地表和太空中，铁七师的身边还有新十七师——继承了军神部队光荣历史的新组部队，从进入前线之后，便开始锋芒四射，连战连捷，气势大盛。
如果换成以前，拥有李匹夫老师长，向联邦输送了无数将星的十七师，绝对不会将铁七师放在眼中，便是争勇斗狠都不屑去做，然而因为那个叫杜少卿的人出现，两个王牌师便开始对等起来。
因为地位相近，那些经年已久的历史恩怨，才会找到合适的舞台重新上演，在地面战斗中，两支部队之间的隐性摩擦便一直不断，抢军功比战绩这些看似幼稚但在军营中最为重要的活动，一直在进行着。
留在行星地表观察流凌的几百名官兵，全部出自这两个师，如今困居空港一隅，双方时常照面，还要在一个食堂里吃饭，眼神中挑衅不屑的光芒互射了千万次，言语中的攻击嘲讽更是不绝于耳，双方火气变得越来越大，随时都有爆发的危险。
某日正午时分，室外冻雨重敲窗玻，叭叭叭叭令人好不心烦意乱。
新十七师和铁七师的官兵们，又开始再一次在食堂里上演对峙嘲弄的无聊戏码，这个剧本的内容大致永远在以下的内容间不停重复：
我师深入帝国本土摧毁敌皇家十七师的时候，你们还在S3玩泥巴；我师新鲜欲滴狂飙突进于西林时，你们还在港都泡小妞，只能吃我的剩饭；我师战绩如何；我师杀敌如何；我师在黄山岭寂寞岭一线打响联邦反击帝国的第一枪；我师许乐中校如果不帮忙，你们这枪能打响吗？
既然提到了许乐，所以后面的争吵自然发展为：
我师有五级王牌机师；我师有许乐中校。
我师有多少台最新式MX机甲；我师有许乐中校。
我师在十几年前的军演和毕业日军演中都赢了你师；我师只出动许乐中校一个人，便突破了你们的近卫营地。
我师有百战不败的少卿师长；我师有许乐中校。
我少卿师长百战不败，堪称职邦第一名将；我师许乐中校从不指挥，一个人堵在你家师长面前，便让他不敢发飚。
……
……
新十七师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但很妙的是，官兵们非常清楚铁七师最厌憎也是最难以应对的一环，就是许乐中校，所以无论铁七师官兵说什么，新十七师的人只会一脸嘲讽微笑说出许乐中校四个字，这四个字就像是个万能的补丁，被他们随意打到任何需要的地方，激的铁七师官兵青筋直现，暴跳如雷。
在于澄海师长的刻意纵容下，在阴酸兰晓龙和脏活儿七组的影响下，新十七师正在逐渐继承老十七师真正而秘不宣人的风格：无耻。而铁七师官兵向来以标准军人自居，恪守军纪，堪称楷模，面对着这样的对手，他们打仗再如何生猛犀利，也永远无法赢得斗嘴方面的胜利。
大抵是因为被嘲弄讽刺至无言沉默的次数太多，今日铁七师官兵终于爆发：嘴上既然不是你们的对手，那就打一场！
宽敞的食堂中，上百名战士暴怒地叫嚷着，拿起身边的桌椅，向着新十七师那边冲了过去，至于在这一刻，他们那位少卿师长严厉要求的军纪去了何处，想必没有人会在意。
场间一片大乱，无数联邦军人头破血流，空气中脏话乱飞，问候祖宗的声音与问候对方女性家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相晖映，砸碎的廉价塑胶桌椅与撕破的军装一道，为这混乱的景象，做了准确的标注。
……
正激烈之时，忽然间食堂角落里的扬声器响了起来，听着扬声器里的声音，斗殴双方愕然缓缓住手，下意识里扔掉手中的桌椅或是筷子，怔怔地看着扬声器。
扬声器里并不是杜少卿冷冽的怒斥，也不是正在睡觉的许乐中校的恳言相请，而是太空战舰转来的最新战报。
“联邦部队已经全境收复3320和163星系！钟司令此时已经进入帝国远征军最后的基地作战指挥室。”
“三分钟后，联都三大区将同时混时直播帕布尔总统阁下的电视发言，各部队官兵马上集合，组织观看。”
食堂里的官兵们紧紧握着拳头，眉头或舒或卷或抖，表情复杂至极，似是想笑，又似笑不出来。这场战争打了几十年，最后的军事行动打的如此惨烈，然而就这样结束了？帝国人就这样被赶出了联邦？以后孩子们要问父亲，你当时在做什么，难道说当时自己正在尽情殴打一名可恶的同袍军官？
联邦的胜利来的如此突然，突然到没有几个人做好了思想准备，食堂里的众人僵硬了很久才醒过神来，纵情欢呼声代替了咒骂，不停被扔至半空中的军帽代替了先前的椅腿桌面，所有官兵兴奋地握拳叫嚷着，与身边能够捉到的第一个人热情拥抱，互拍后背。
长时间的欢呼之后，军人们才冷静了下来，愕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可能正是刚才玩命互殴的家伙，不由脸色剧变，转身离开回自己营房找酒庆祝，再不回头看对方一眼。
……
……
安布里老将军站在破损严重的工事出口处，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坠下的斜阳，身周全部是流凌肆虐的痕迹，厚重的冰川竟被割裂现出了下方的黑色岩石。
在这些天中，无数万顷流凌灌入了帝国修建多年的地下工事，将帝国远征军最后的有生力量全部摧毁，然后黑白混作灰乎乎的天地，分不清大地岩石污血与尸体的分界。
这位帝国老将的运气太差，所以他的部队遇到了流凌；他的运气不错，所以一直停驻的最后工事居然保存了下来。但事实上活着却更为痛楚，因为他亲眼看到无数帝国年轻人的残缺尸体。
头顶的军帽早已不见，身上的将军制服满是破损的小口，污浊不堪，老人望着红红的斜阳，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反映着红光，像是燃烧着的纸堆一般。
安布里老将军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观看异乡的落日，但他清楚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惨淡的笑容背后，他开始怀念渐要消失在记忆中的故土枫林，于是用苍老的手颤抖着取出陛下亲赐的佩枪。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喜近憨
“不要！将军。”
斜阳下的冰峰黑岩洞口外，最近这段日子一直艰辛跟随安布里老将军的侍卫官惊恐地呼喊道，想要把他手里那把枪夺下来，然而这具消瘦身躯里的肋骨在几天前已经摔断，就连爬行都是如此的困难，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些什么。
安布里的手臂微僵，缓缓低下了头颅，苍苍白发在浓郁红日中是那般的刺眼，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回过头来，望着这名忠诚的下属微微一笑，涩重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劝慰的意味。
如果这只是一出战地悲歌般的戏剧，失败方的将军想必会忽然醒悟，珍惜生命，坚强地勇敢活下去，隐忍多年，然后统率着新的部队向敌人发起血腥的复仇。然而这是真正的战场，并不是戏剧，斜阳中的帝国远征军已然覆灭，安布里老将军如他的同僚及下属们一样，东走西顾却找不到回家的道路，绝不投降的他们只有绝望，剧情永远不会再有后续的发展……
一声清脆的枪声，那名侍卫官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摔倒在地。
双颊深陷的安布里老将军怔怔望着枪口冒出的青烟，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表情，前任陛下最喜欢这种仿古枪，风华正茂的自己因为军功得到一把，当时自己曾嘲讽地自问这把老枪能不能打死人……
能打死人，老枪至少能够打死老人。
红若血光的斜阳之下，5460行星上的帝国远征军最高长官安布里，开始认真地整理仪容，他从衣袋里取出半截骨梳，将白发梳的一丝不苟，然后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额角扣动了扳机。
枪响后，老将军的身体猛的一挫，失去知觉的老瘦身躯向前倾倒，滚下高险的冰峰黑崖，一路带起若干砾石，几蓬雪花，少许烟尘，方始停止，满头白发早已血污一片，纠做一团。
……
……
与专家们联合工作了三天三夜的许乐昏昏沉沉地睡去，在睡梦中隐隐听到远处食堂里传来的欢呼声，他那张朴实诚恳的脸上泛过一丝笑意，大抵是以为自己做梦梦见了胜利，却依旧没有醒来。
深夜他才醒来，有些愕然地发现整个军营里灯火通明，欢声大作，空气中飘荡着烧烤与酒精的味道，四处都能看到忘记冻雨寒冷醉卧于地的士兵，他甚至看到了几名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老教授，居然跳起了首都星圈正当红的扭臀舞。
发生了什么事？
他有些惘然地回应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情招呼、满杯啤酒和极为用力的手掌，半天后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令留守地面枯燥度日快要发疯的官兵们如此激动。
“头儿，我们赢了！”
“许乐中校，干杯！”
“帝国崽子们，去死吧！”
“胜利！胜利！”
许乐有些麻木地回应着身周的一切，但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在众人肆意狂欢的气氛中，他有些沉默地拿了一瓶烈酒，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空港驻留地侧边一处小山坡前。
天上厚云依旧，冻雨如昨临身，他的身体却有些发热，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
三点五升装的琥珀色烈酒一小半已经灌入了腹中，他脸上带着一丝绯红之色，望着脚下山坡底本应是丘陵草场如今却是一片泥湖的所在，忽然开口说道：“我们赢了？”
“是的。”宪章电脑在他的左眼瞳里闪过字符。
“打仗死了这么多人，我从来没有想像过，只是埋头睡了一觉，就能听到胜利的消息。”许乐挠了挠脑袋，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有些憨憨意味的笑容。
对于帝国远征军最后的凄惨境遇，许乐没有丝毫生命消亡的同惘之感，而是无比欢愉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职业军人或许会对自己的敌人产生某种尊敬之情，但那必须是对方值得尊敬，而像帝国远征军这种屠杀平民的军队，永远不可能从他这里找到一星半点正面的评价。
正如当年麦德林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盗用了理想的名义，让无数没有任何武力，只有一腔热血与改变社会不公强烈意愿的年轻人，去充当炮灰的角色，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所不齿的，是无辜者受害，是正面的名词被用来当作罪恶的通行证。
坐在山丘冰冷的草甸中，许乐不停地灌着烈酒，望着脚下不停北逝的流水，想到联邦终于赢得了胜利，忍不住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再次傻笑起来。
这天晚上，他傻笑的次数比他这辈子加起来还要多一些。
……
……
电视镜头正在采访自前线归来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的国民少女简水儿，制片人白泽明并没有出画，依然用他那被联邦民众们熟识的画外音问道：“根据刚刚解密的情报，在胜利演唱会时，是果壳七组负责你的安全保卫工作。如今他们已经成了联邦民众心目中的英雄集体，那么在你眼中，你认为这是一支怎样的部队？”
圈式沙发中的简水儿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衣，戴着一顶运动帽，将头发全部遮住，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宽泛无比的问题，好看地蹙着眉尖想了很久，脑海里出现七组队员们懒散而无赖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正色说道：“我认为，这是联邦最可爱的部队。”
画面一转，依然是同样的那个问题。
“您认为这是一支怎样的部队？”
由一体沉香木雕刻而成的办公桌后方，果壳总裁先生微笑说道：“他们是果壳的骄傲，是联邦最优秀的年轻人。”
同样的问题在电视镜头中一直在重复，回答问题的人形形色色，有国防部的将军，也有议会里德高望重的议员，被询问的对象最后扩展到了联邦各个阶层的民众，所有人的答案并不相同，却别有意味。
“既然他们能接过十七师的旗帜，说明他们肯定有过人之处，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想应该说，他们是联邦的王牌部队。”回答这句话的，是一名同样年轻而骄傲的二军区军官。
“我不是很了解打仗这种事情。”
一名正在擦拭高跟鞋上灰尘的女职员，被摄制组拦住后，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微羞之意：“不过我看过电视，这个队伍里面有很多帅小伙子，尤其是那位白秘书，特别惹人怜。”
正在准备春考的中学生，听到这个问题后，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尖声叫嚷道：“七组当然是最屌的队伍！”

第二百二十二章 荣归
电视光幕上快速的镜头拉花处理之后，出现了熊临泉那张满是污泥的大脸，正在埋头吃饭的他惊愕地盯着镜头，说道：“为什么而战？当然，是嘀嘀嘀为了保卫联邦。”紧接着他看似憨厚实则无耻地坦承：“不过这是你教我说的答紊。”
很妙的是，无论是金星制片厂还是联邦新闻频道，都没有把这一段画面掐掉，摄像机的镜头做了一次长时间延续拍摄，从营地后方的大树绕到了师部的大门口，已经被任命为新十七师电控营营长的顾惜风，人畜无害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战斗？我说导演，这是谁嘀嘀想出来的弱智问题？”
“因为老兵们冲的太猛，如果战斗的时候我们不跟上，会觉得很丢脸。”肌肉发达的颜丙燕思考了片刻后，叼着粗烟草认真回答道。
“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莫名其妙被送到了西林，很凄惨地被操练了十来天，就被扔进了前线。”从向征皱紧了眉头，想到那位离开了部队的友人，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在这种地方，不战斗你就要死，那我们自然只有战斗下去。”
在纪录片这段采访的最后，以七组兼新十七师新闻发言人自居的兰晓龙少校，穿着一身笔挺的新军服，挂着所有的勋章与色块勋表，向镜头背后的亿万联邦民众，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回答。
他的答案随着纪录片的播放迅速地在联邦社会里广为流传，令无数年轻男性公民激动热血不已，以至于半年后的新兵招募海报上也用了这句台词，至于说出这句台词的兰晓龙少校，则成为了联邦优秀男演员必修的装酷课程模板。
“为什么战斗？”兰晓龙少校表情坚毅，墨眉如剑，目光极为旷远深沉，一字一句回答道：“因为敌人就在那里。”
……
……
电视光幕画面渐渐变得黑沉，上面出现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亲笔书写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想必来自总统官邸与国防部文官们连续数夜拟定的宣传文稿，出现在这部纪录片的末尾，显得非常合适。
“七组是一支优秀的战斗部队，更是英勇的联邦军队的缩影，他们坚守纪律感与荣誉感，内心却极富珍贵的自由意志，更关键的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这，便是我们与帝国侵略者之间最大的不同，这是联邦必将取得最终胜利的最有力理由。”
“我，作为一名参加过两次大战的老兵，向所有看到这段话的联邦民众宣告，你们的部队就像七组一样，正走在胜利的道路上，而且必将为你们带来更多的胜利。愿这浩瀚的宇宙，能够见证伟大的历史。”
电视画面上，这段文字像被风拂过的沙子般逐渐消失，成为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有一点白光亮起，那是一颗星辰，紧接着则是更多的星辰，最后化为满天繁星，恢宏宇宙，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画外有轻扬的小提琴声响起，琴声之中清亮若泉水的女声逐渐清晰，缓缓吟唱。
伴着悠扬感伤却又充满了坚强乐观意味的歌声，全黑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无数张图片，这些图片由小放大拉远，占满全景，然后纷纷逝去，换作下一张：
5460这颗色彩秾艳分明的星球；一辆军车沾满红色泥土的轮胎近景；抱着达林机炮怒吼的熊临泉和他身前那六道火线：正拿着小刀割树取下，神情专注而宁静的白玉兰和他额前几络秀发；快速闪过的丘陵间黑压压的墓碑群和它们上方飞舞的白鸽。
从高空俯拍的上百名联邦战士正在山谷里沉默前行，保持着俯身的姿式；前方的一名军官正回头呼喊，嘴唇微张却不知道在说什么；激烈战斗后鲜血渐涸的阵地与闭着眼睛似深睡的年轻士兵灰灰的脸。
密集爆炸凝成的烟云在澄净的天空中画着难懂的色块；几名年轻的战士欢笑着交谈，露出满口白牙；近景中有两名战士站在高大机甲合金腿的阴影中，低头用香烟接吻。
最后的画面是许乐坐在高大机甲的肩上，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戴那副墨镜，但他当时正在看初升的朝阳，占据大半个镜头的红暖新鲜阳光，让所有观众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电视光幕至此归于黑暗，那道空灵温暖的女声缓缓结束，光幕下方出现一行白色的小字：
纪录片《七组》完结或者待续，谢谢收看。
……
……
许乐从黑色的画面上收回眼睛，想到最后那个画面，忍不住下意识里摸了摸军装上衣袋里的墨镜，强行压抑戴上它的冲动，拿起眼药水往干涩的眼中滴了几滴。以前在东林矿坑里完成机修工作后，他就养成了保护眼睛的良好习惯，今天连看了四集纪录片，更是需要保养。
这时候他和新十七师的官兵们，正在向S1飞去的联邦战舰中。
并不漫长却有些枯燥的旅程里，因为穿越空间通道对信号的影响，战舰上的电视画面质量极差，于是战舰方面极为应景地开始播放这部纪录片。
在联邦里引起极大轰动，甚至可以说是引发风潮的纪录片《七组》，一共拍摄了七集，后几集的内容讲述了联邦王牌十七师的重建、部队与青龙山方面的精诚合作，还有先前那些内容。许乐和前线的官兵们一直忙于作战，竟是没有机会看全，所以今天他们带着好奇虚荣还有些不自在地从头看到了尾。
“你别说，这纪录片拍的真不错，老白那小子真有一套，尤其是煽情方面。”正在剪胡子的兰晓龙看了白玉兰一眼，赶紧解释道：“我说的可不是你。”
“再煽也没你那句话煽。”白玉兰轻声细语说道：“很肉麻，我很不想承认你是七组的一分子。”
许乐笑了笑，心里对纪录片制片人白泽明生出几分佩服，作为被拍摄的对象，他和队员们都被这部纪录片所打动，更容易想像普通的观众会生出什么样的情绪。揉着滴过眼药水的双眼，他忽然注意到身边的达文西有些沉默，好奇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十三楼的妹妹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
达文西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画面，先前因为萧十三楼的画面太少他极为愤怒，平静之后却又隔入了沉默，被惊醒后赶紧回答道：“如果他妹妹长的像他那么难看，我是不是有些吃亏？”
许乐怔怔地望着他，疑惑问道：“你真决定回去后找他妹妹结婚？高楼确实救过你，你们感情好，可……婚姻这种事情可不是报答的好方式。”
“十三楼说过，他家的主要收入就是靠他当雇佣兵时的额外津贴，如果要从金钱上帮他家，当然很容易做到。可我总觉得，他家少了一个儿子，如果多我这样一个州长儿子当女婿，应该不会吃太大亏。”达文西认真解释道。
“问题是你和他妹妹根本没有见过面。”很少发表意见的白玉兰也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将会是一团糟。”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达文西无比认真说道：“我现在只希望他妹妹不要长的太丑，不过……只要不是丑的太厉害，我还是愿意娶她。”
“真他嘀嘀的扯蛋。”许乐摇头说道：“别以为你是州长的儿子，女人就要扑上来嫁你，也许高楼他妹妹根本就看不上你。”
“头儿，你为什么要说嘀嘀？这时候的我们并不是电视上的我们。”达文西疑惑问道。
“马上就要回S1了，那里可不是充满汗臭味硝烟味、无法无天的前线。”许乐看着眩窗外逐渐清晰的星球，耸肩无奈说道：“我得先习惯不说脏字怎么说话，不然总统接见的时候，我忽然骂他老娘怎么办？”
说着笑话，其实他心中一直还在回荡纪录片结尾处的音乐，简单的小提琴配乐是那般的悠扬，然而真正令他牵挂的是混在琴声中沉静的女声。
片尾曲居然是简水儿唱的，她不是已经决定消失在公众面前了吗？
马上就要回到熟悉的S1，将要见到很多亲近而久违的人，这一刻，许乐的心情不禁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流火现在的饭量怎么样了，邹郁还是那个臭脾气？利七少和他兄长间的距离拉近了多少？商秋的身材，噢，她才刚刚见过，身材一如既往的夸张而美妙。那位南相家的千金呢？自己一直没有回信，她可曾过的幸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望都公寓下方卖速食餐盒的大婶，究竟有没有与蛋白肉配给站站长勾搭上？
……
……
S1首都军用空港今日戒备森严，警察如临大敌般散在各方，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工紧张地巡视所有可疑地点，但其余的人脸上却挂着喜悦的笑容，根本没有一丝紧张的情绪。
这里是联邦欢迎前线官兵胜利凯旋的仪式现场，总统帕布尔先生，副总统兼议长拜伦，副议长锡安，青龙山委员会特派代表，联邦最顶层的大人物们全部云集于此，给予正在缓缓降落的数十艘巨大战舰和战舰里那些普通的联邦年轻战士们以最高的礼遇。
空港上方的三维静光幕上，正在不停播放着铁七师黄山岭一役向北进攻的电视画面，以及那部已经很出名的纪录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典礼
战舰降落在欢腾的空港，在喷吐的气浪中，欢快的军乐也加入了声音，直震云霄。几分钟之后，这一批将要参加欢迎庆典的参战部队，从巨大的战舰下方走了出来，很多战士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流露出惊喜与紧张的神情。
许乐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他对于联邦在此刻表现出来的热情并不感到吃惊惶恐，鼻梁上的墨镜反射着正午清丽的阳光，他的左手拖着那个简水儿专程送来的箱子，缓步从战舰下腹部的履带通道处走了出来。远处，施清海混在青龙山的队伍中，挑着眉头、一脸微笑从战舰腹部走了下来。他的手边也拉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总统先生特批的那把ACW。
笔挺的军服，年轻而充满坚毅感觉的容颜，真的可以配上帅气两个字。只是今天空港之中，有无数联邦官兵抵达，他们两个人很自然地淹没在人群之中。
大部分的参战部队已经回到各自星球之中，西林本土的军人只怕早就已经开始回家享用土豆泥炖肉片的美味，今天能出现在联邦欢迎庆典仪式上的官兵只是少数，但这里的少数是一种比较概念，三万余名联邦官兵拢在一处，仍是黑压压的一片蔓延整片停机坪，感觉壮观非常。
各个部队的军事主官严厉而肃杀的军令声响起，数万名联邦官兵快速地在停机坪上整队，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分成了三个方阵，整齐地排列在主席台前。
军乐声渐渐停歇，主席台上迈尔斯上将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却又充满了军营嘀嘀气息的讲话，然后开始点名，让参战部队的受嘉奖官兵上台。
能够在典礼现场受到嘉奖的官兵，自然是在前线立下卓越功勋的人物，许乐没有意外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低头揉了揉有些不适应S1枯燥空气的鼻翼，跟在一名不认识的上尉军官身后，向主席台上走去。
很有纪律感的授勋，除了让停机坪上的官兵们感到兴奋激动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直到帕布尔总统亲自将一枚紫辰勋章挂到了许乐军装的左胸处。
紫辰是联邦军方最高荣誉，即便是在前线战绩最为显赫的李疯子，直到今天也没有赢得这枚勋章，联邦部队里的人们，很清楚许乐中校在这次胜利军事行动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很清楚他在战斗中所展现出来的优异表现，可是看到紫辰勋章挂于其胸前，依然难免感到震惊。
在授勋之时，帕布尔总统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平静看着许乐，整理他的勋章绶带，厚唇微启压低声音说道：“小家伙，联邦欠你的东西，这次都还给你了。”
许乐没有回答什么，作为当事人，他当然非常清楚这枚代表最高荣誉的紫辰勋章，主要是奖励自己刺杀麦德林，从而阻止了帝国一樁大阴谋的酬劳，总统先生和国防部授勋，只是弥补以前的亏欠罢了。
沉默少许时间，他望着帕布尔总统，举起右手行了个标准的联邦军礼，说道：“谢谢总统先生。”
接下来受勋的军官还有不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位立于风中若雪梅一般清傲自赏，却又着实惊才绝艳令人钦佩的杜少卿师长。
授勋的仪式一直持续到最后，站在方队最前方的钟瘦虎，才面无表情地走上了主席台，小臂缓缓指头，第二根指尖标准地对齐帽檐。
作为领导联邦整个反攻行动的最高军事长官，钟司令理所当然要拥有不一样的出场方式。
帕布尔总统望着这个被联邦政治圈视为仇敌，不共戴天的西林军阀，沉默片刻后，出乎在场数万名官兵的意料，很自然地张开了双手，与对方来了一次温暖而真挚的拥抱。
“辛苦了。”帕布尔总统将一个方形的沉香木盒递到钟瘦虎的手中，微笑说道：“联邦对你已是赏无可赏，这只是一件我私人的礼物，以表达我那个家庭中的女性角色，对于您指挥艺术的赞叹。”
“总统先生谬赞。”钟司令微笑说道：“不负所托而已。”
听到这句话，帕布尔总统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政治家的姿态，双手扶着腰，哈哈大笑了起来。
典礼仍然在持续当中，享受副师级待遇的许乐，在主席台无数将星之中，只有老老实实地占据了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前面军方大佬们愉快的交谈，心里不停盘算着稍后回到望都公寓后，自己最先应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主席台最前方那排中，钟瘦虎目视前方，右手却抬了起来，对着身后勾了勾手指，做了一个招呼向前的动作。
许乐微怔，他身旁的那些联邦战斗英雄和高阶军官们，则早已带着微羡的目光及了然的微笑让开了道路。
他挠了挠脑袋，顺着同僚们让开的道路走上前去，站在钟司令的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司令，有什么吩咐？”
“联邦上层集体出动，首都特区各界代表前来欢迎，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欢腾尊敬。”钟瘦虎没有回头，微笑问道：“感觉是不是很爽？”
许乐低头思考异刻，旋即笑着回答道：“确实很爽。”
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迈尔斯上将听到了他与钟瘦虎之间的对话，淡漠说道：“小子，这是我们当兵的应得的待遇，所以你要习惯。”
钟瘦虎目视前方，摇头说道：“将军，您抢了我的台词，这个年轻人是我先看中的。”
迈尔斯上将身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乃是军方真正的大佬，面对着西林土皇帝的质疑，挑眉说道：“是吗？问题是这家伙可是被我从倾城监狱里捞出来的。”
许乐听着两位军方最顶尖的大佬争执如此无聊却与自身关系密切的话题，根本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应对，只好低头望着军靴上的浮尘，紧紧地闭着嘴巴。
他此时并没有意识到，站在两位大佬身后进行极有私密意义的聊天，这一幕会给在场众人带来怎样的震动，这种震动不仅仅是某些传言的印证，更意味着将来的某些问题。
“我宣布，胜利军事行动取得了最圆满的胜利！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帝国侵略者能够站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帕布尔总统终于开始了他的致辞，律师出身的总统阁下，延续了他无数次竞选中所展现出来的超强演讲能力，浑厚的嗓音汇成的语句，就像是无数沉甸甸的果实，砸落在肥沃的土地上，令整个空港都安静下来，令数万名联邦战士都精神集中起来，强烈的热血冲动与荣誉感油然生成，难以忘却。
演讲的最后，总统阁下有力地挥动着右臂，身体微微向前，用沉着而坚毅的目光，俯视着空港中的参战部队和无数记者与闪光灯，说道：“自由的人们永远不会满足于暂时击败专制黑暗的成果，今年，或者明年，我以及在座的你们，必将打到帝国人的老家去！”
“联邦从来不是一个好战的公民集合，战争的目的是和平，还是那个时间段，今年或是明年，我们必将勇往直前。”帕布尔先生盯着黑压压方阵前面的一名年轻战士，沉声说道：“可是我们并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我只能向你们承诺那一天必将到来，却无法承诺何时到来。”
“这或许是如今习惯了胜利的联邦中，没有人愿意说的煞风景怪话，但我必须说出这一点。”总统先生微笑着说道：“请大家保有相当程度的耐心。”
仍然没有进入帝国本土的时间表，联邦政界还在犹豫，甚至在这样盛大的典礼现场，总统先生就此坦承此点——听到这几句话，站在主席台上的联邦军方很多人目光微垂，这些将军或英雄们，最希望的便是联邦能尽快打到帝国本土去。
首都军用空港宽阔的停机坪上，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鼓掌，官兵们看着主席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心情有些复杂难明，甚至产生某些不怎么好的预兆，难道满是荣光的欢迎庆典上，居然会出现冷场的迹象？
就在此时，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的西林军区司令钟瘦虎，很认真地鼓起掌来，接着迈尔斯上将面容不变开始鼓掌，然后国防部长邹应星以及第一军事学院院长李在道先生，都陆续鼓起掌来。
掌声似乎是天生具有某种传染性的东西，尤其是当这四名军方巨头做出清晰的反应后，接受检阅的参战部队和政府、议会山的高官们，都用力地鼓起掌来，刹那之间，掌声雷动直冲上天。
典礼结束，许乐正准备跟着离开时，忽然一句话飘进了耳朵：“过两天来家里吃饭。”
国防部长邹应星站在主席台的最前列，头也未回，根本没人能确定这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西山大院的凯普莱特
白玉兰去医院看望他那些永远在沉睡的家人，熊临泉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长途列车，刘佼去医院找他姐姐复诊缠绵难愈的腹部，兰晓龙搭乘一军区的运输机前往港都，达文西在顾惜风的陪伴下一脸紧张地踏上了前往萧十三楼家求亲的道路。
联邦政府的欢迎典礼之后，参战部队的官兵们迎来了难得的休假，新十七师就地解散，七组的新老队员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于是许乐难得地拥有了一段独处的空间与时间。
除尘设备开启半个小时之后，他端着一杯速热餐盒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看着公寓下方的小花园以及一切熟悉却久违了的街景，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公寓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街景也是如此，那位卖餐盒的大婶依然嗓门洪亮，街角处那家茶棺依然清幽，S1星球上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
耳中没有枪声、炮声、呐喊声、惨呼声，只有隔壁窗户里飘出来的代表美好的轻扬音乐和楼下公园里的昆虫鸣叫；闻不到刺鼻的液体炸药味、看不到浓黑蔽日的硝烟，脚下没有硌脚的怎么躲都躲不开的金屑弹壳，更没有鲜血横流、肠穿肚烂的尸体及痛苦惨嚎着的伤兵，只有夜空中那两轮清幽的月亮和几抹缓慢拂着月亮脸颊的云带。
许乐的心情不禁有些惘然，前线发生的那些惨烈战斗，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后方，此间与彼间就如同很多人的悲欢那般，本身就是完全不相通的世界。
但他曾经经历过、清晰地体会过那些生死间的大残酷，在他自己明悟之前，前线的经历已在他的人生轨迹上烙下深印，那些暂时还没有发酵的细微改变，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清晰地呈现出来。
胡乱吃完餐盒，将房间里仔细地打扫了一遍，一个人的他舒服地坐回那张邹郁买回来的仿皮软沙发中，打开了电视光幕，神情放松而满足地观看23频道的电视剧，手边放着一杯廉价的红酒。
这是从少年时便养成的习惯，只是很遗憾，在《全金属狂潮》被断根之后，这个频道上再也看不到那位蓬松紫发俏皮的女生，或许过两天去费城看她？许乐浓墨般的双眉微挑，笑着想到这种可能。
……
……
下属或是朋友，均云散而去。后几天里，许乐与邰之源通了电话，只是他并不愿意去莫愁后山见那位夫人，一则是不喜，二来他必须承认，对于那位很久不见的夫人，内心深处一直有些隐惧。
利孝通现在在S2。三林联合银行为了环山四州的重建工作，进行了大量的投资，百亿元级别的多项计划正在实施当中，他能够负责如此重要的工作，想来在家族和那位爱戴小圆帽的老人心中，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许乐很乐意看到这一幕，只是两个人若想聚一聚，则必须等到下周。
小西瓜正在栖霞州忙着准备考试，忙着与父亲团聚，小女孩儿在电话中恳求许乐去陪他玩，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脱离战场的许乐，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松软懒散，并不想离开太远的距离。
下属朋友云散或在它方过着自己的人生，许乐在首都星圈里没有什么同学故旧亲人，至于某些新闻媒体的采访请求和相关都门的餐会，则被他全部婉拒。
第二天，他与小沈教授约好去了星河公墓，在沈老教接的墓前，他摆上了一束摘自5460的脱水包装黄色小花。然后他再次回到望都公寓，日夜不停地看电视，吃餐盒，发呆……
悠长的假期刚刚过了三天，这日子竟变得像蒙了几层厚灰般沉重起来，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接到某个他以为正忙于花丛嬉戏的家伙的电话，他才想起那天在空港中邹部长低沉的话语，才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联邦的中心，自己除了这间公寓和梨花大学那个门房之外，最熟悉的居然是西山大院里那幢部长楼。
……
……
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大街之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道路两旁是首都园林署为庆祝战争胜利而精心准备的十余万盆鲜花，从宪章广场摆至总统官邸，然后一路向西延伸，直至军队的核心区域，这些色彩不一的花朵在阳光与暖风中吐蕊展艳，不停怒放，怒放……
许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忍不住摇了摇头，已经是宪历七十年的春天，离开东林来到首都星圈已逾四年……问题是自己再一次忘记了新年的模样，是不是一旦人生变得紧张刺激后，时间的脚步都会变得如此匆忙？
黑色汽车缓缓停在了西山大院的门口。
大街前后十公里的范围内，云集了联邦军方最重要的部门和研究机构，身穿军服的人们平静而快速地进出于各个建筑，只有西山大院门口显得格外安静，除了门口两位持枪宪兵之外，看不到任何警备设施，但联邦任何人都知道，这间大院的戒备是何等森严。
严密的身份核查，联邦电子监控网络的二级扫描，宪兵听到嘀的一声，看着手持式扫描仪上的回馈结果，啪的一声立正，向车中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微笑说道：“许乐中校，请进。”
西山大院的宪兵甚至是中控室里的监控人员，都对这辆黑车和车中的许乐非常熟悉，但纪律就是纪律。以往许乐通过检查后，总会与宪兵们聊上几句闲话，但今天他明显没有这种心情，点点头后便重新启动了车子。
车顶反耀着清丽的天光，绿至深处甚至带了一点森意的成荫大树在窗外不停后退，许乐的眼睛微眯，皱眉说道：“把你带进西山大院，我真是疯了。”
坐在他身旁的施清海用手指轻弹军帽硬檐，发出啪的一声，英俊秀挺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说道：“朋友，朋友不是吗？”
许乐的脸色有些难看，能够带着施公子混进戒备森严的西山大院，不知道是宪兵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检查太过疏松，还是老东西又开了一次后门的缘故，但无论是哪一种，他的双肩都能感到极大的压力。
“少嬉皮笑脸。”他头痛无比说道：“你要死要活的，让我带你来大院，究竟想做什么？生活可不是席勒的剧本，你就算要和邹郁见面，也没必要去翻阳台，大院外无数酒吧茶馆都开着门的。”
“我不是去翻阳台看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施清海脸上的笑容渐敛，平静说道：“我要见邹应星。”
幸亏许乐的神经本来就比一般人粗壮太多，所以听到这句话，他才没有慌乱地操控汽车撞向道旁的大青树，可是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愤怒地低声斥道：“你疯了！那可是国防部长！虽然他看上去像个学者，但我可以保证，他书房里有无数把枪，而且……都是上了膛的。”
……
……
大院深处一幢独立三层楼的大门敞开，目光及处，联邦国防部部长邹应星，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普通外衣，像个普通人一样窝坐在沙发中，戴着眼镜正在认真地阅读电子光幕上的一些文件。
“来了？”邹部长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很随意地招呼道：“邹郁刚从临海回来几天，这时候正在楼上哄孩子，你先坐着，今天的晚饭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豆皮。”
许乐看着沙发中的他，后背冷汗直流，嗓子干涩无比，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非常敬佩这位低调的国防部长，只有前线的官兵才能真切感受到，后勤系统出身的部长先生，为这场胜利军事行动提供了怎样强有力的支持。
“噢，对了，邹侑现在去三院进修，听说成绩不错。你当年曾经教训过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在看来，确实有些用处。”
仍然没有听到回话声，邹部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门口处紧张不已的许乐和他身旁那名军官，不由眉头微皱，说道：“带朋友来了？”
“您好，我是特一军联络官施清海。”施清海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先前您说的教训邹侑少校……另一个人就是我。”
邹部长皱着的眉头渐渐散开，他将眼镜搁在了茶几之上，抬头望着门口两个年轻人，面容平静而充满压力，缓声问道：“我知道你，只是……然后呢？”
施清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走到沙发的前面，极为认真而恭谨地鞠躬一百二十度，头部似乎将要碰到自己的膝盖，然后直起身体，目视前方，用诚挚的语气大声请求道：“报告部长，我是流火的亲生父亲，请您允许我娶令千金为合法妻子。”
在施清海毅然决然走过去的时候，许乐本想抓住他，可伸出去的手不知为何缓了缓，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位最好的朋友，居然第一次见到部长大人，便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他担心地看着沙发中的部长先生，非常担心他会不会气的晕过去，更担心对方如果不晕的话，会不会喊一群特种兵来把自己和施清海给毙了……
出乎意料的是，邹部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茶几上的眼镜，戴到鼻梁之上，重新开始阅读文件，沉默着一言不发。

第二百二十五章 求亲不顺
宽敞的客厅里没有什么装点用的绿色植物，只有淡褐色的几盆铁树，角落白墙平架上放置着齿轮状的工艺品，和浅色沙发边角圆桌上的弹壳小雕像，为建筑内部空间带来了清晰的军人气息，与此间主人的身份十分相宜，刚正强硬兼沉默有力。
邹部长坐在沙发中开始重新阅读文件，宁静客厅里的沉默渐趋不吉的死寂，有某种强硬的味道开始弥谩，这种味道对站在他面前的施清海或站在门口的许乐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整个客厅中没有谁敢开口说话，绝对的安静中，呼吸声渐渐可闻，墙上老式挂钟指针滴答行走的音符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够隐隐听到楼上似乎有孩童正在哭闹。
施清海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微笑，然而宁静平伏着的眉毛里已有湿意开始蕴积，一片沉默中，他深深吸气，再次深深鞠躬，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式，不动分毫。
在这个过程里，他就如同安坐椅中的邹部长那般沉默，因为彼此都很清楚，一言不发是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邹部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表化，安静阅读着文件，眼镜片上反射着淡淡光点，根本没有面前这个人的存在。
十几分钟之后，他终于看完了今天需要抓紧审阅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沉默片刻，望着许乐说道：“你是想说，这个人才是我孙子的父亲？”
沉默终于被打破，许乐大松了一口气，默然无语点点头。施清海此时极有眼色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多余的话语，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邹部长没有给他等待出结果的机会，这位军方大佬眼睛微眯，将双手负在身后，径直向楼上走去，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一眼。
“到书房来。”向楼梯上走去的邹部长没有回头，沉声说道。
许乐应了声，低头跟了过去，眼光敏锐地察觉到部长先生衣袖里的手臂似乎在微微颤抖，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施清海的眉尖微微蹙起，他若有所思望着消失于楼梯间的二人背影，摇摇头后准备跟着进入书房，然后当他的脚距离第一道木阶还有十厘米时，焦秘书和两名目光平静的特勤官拦住了他的去路。
脸上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施清海望着面前的人们，叹息着说道：“本来是挺美好的事情，我们何必把它弄的如此复杂？”
“请坐，请坐在沙发上，请不要让我们难做。”焦秘书微笑着将他请回沙发，亲手泡上一杯热茶，然后便不再理他。
堡垒总是被从内部攻破，焦秘书和军方精锐充当的勤务官，可以把施清海留在楼下，却无法阻止楼上那位大小姐走下来。
邹郁今天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短边风衣，黑中夹金的可可风腰带在她平坦的小腹部会会，将身材勾勒的异常曼妙。她蹙着眉尖望着沙发中的男人，厌恶说道：“你在信中答应过我，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邹郁和她最宝贝的孩子，惯常一脸清扬掩饰内心散漫无所敬畏的施公子，在听到这两个字后，表情顿时变得认真严谨，甚至有些神圣起来。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望着面前漂亮的女孩儿，非常认真地说道：“就像我在信中说的那样，经过长时间认真的思考，以及从理性感性方面的全盘考量，我认为我有必要加入到你们的生活之中。”
“换一个解释方式就是：我们在一起，那才是我们的生活。”
邹郁明媚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与恼怒，坐在单人位沙发上，漂亮的脸蛋儿闪过浓重的讥讽，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看来刚才的解释方式还是显得过于文艺了一些。”施清海取下军帽，胡乱地揉了揉头发，露出阳光而英俊的笑脸，说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娶你当老婆。”
邹郁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怔怔的僵硬背后是震动与莫名其妙的难堪，她微微低头一味冷笑以掩饰心中的情绪，片刻后说道：“这玩笑并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就在刚才，我已经向你父亲正式求婚。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人，所以带来了最好的朋友做见证，以代表我的诚意。”
施清海和声说道，这位英俊至极的花样男子，一旦如此诚挚地展现居家般的温柔，而不是夜店里的魅惑，竟显得那般亲切和温暖。
邹郁被这抹笑容闪着了眼，她眯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对方，想到先前许乐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想到这一年来面前这个男子的纠缠，诸般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竟有些淡淡悲伤与无措、羞怒以及厌憎，或者是某种她所陌生的温暖情感。
但她毕竟是若瓷片般冰冷清丽的红衣邹郁，所以她没有动容，更没有哭，只是陷入了沉默，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水壶，替施清海冲了第二泡茶。
八十八度的净水混入洁净的长玻璃杯中，将那些青翠至极的新茶冲的旋转不停，若落叶入溪般翻滚伸展，又如此时沙发上沉默二人的心情。
焦秘书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轻轻招手，将建筑里的保安人员全部带走，以免打扰客厅里与先前意味完全不同的沉默。
……
……
书房中。
邹部长不停地拉开各个地方的抽屉，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蒙着灰尘的雪松木盒。
他打开木盒取出一根灰山粗烟草，用三根手指笨拙地拿着，却又找不到打火机放在了哪里。
因为夫人的关系，部长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吸过烟了。
许乐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双手打燃火机，替他把烟草点燃。
邹部长咳了两声后，静静望着粗烟草前端的红光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吸，将烟草放到石片上，任由那些淡青色的烟缓慢地释入于空气之中。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在星河公墓沈老教授的葬礼上。那天下着雨，在大树底下，我对你说，既然你主动要背这个锅，就要把这个锅背好。”
邹部长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却充满压迫感：“雨天树下，是很容易遭雷劈，如此看来，从一开始我对你的信任本身就不怎么可靠。”
“我明白，所以只要郁子愿意，我可以一直背下去。但是部长您应该清楚，我只能负责背锅，和锅本身却没有什么关系。”许乐低声解释道。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锅不是我喜欢的样式。”邹应星想到楼下沙发中的那个人，目光变得冷漠起来，说道：“而且莽撞勇敢的近乎白痴。”
“施清海是我的朋友，虽然他以前有些花心，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这种人只要定下心来，绝对会是最好的丈夫。”许乐回望着他的双眼，极为认真说道：“而且他毕竟是流火的亲生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邹部长没有马上回答，脸上浮起一丝浓郁的讽刺，说道：“青龙山最成功的间谍之一，敢和你一起去刺杀麦德林，这种人……有可能会定下来？联邦政府国防部长的女儿，能和这种人结婚？”
“国防部长听到施清海这个名字，就能知道很多情报，这一点我并不意外。”许乐试图缓和书房中的紧张气氛，干涩笑了笑，说道：“不过这至少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他确实是个优秀的人。”
“不是国防部长在调查他，而是一位父亲在调查他。”邹应星的声音显得有些感慨淡然，“一个反政府军的间谍，天天在西山大院的墙外拉小提琴，如果这样还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说这位父亲太失职。”
许乐一惊之后默然，此时他才知道，原来部长早就已经确定流火的亲生父亲是谁。说来也是，虽然临海州雪夜那一场酒后的突发事故，除了当事人双方和许乐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但以国防部长的滔天权势，在动疑之后查出那些微细痕迹，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不会同意，因为我不想我的女儿嫁给一个花花公子，一个间谍，一个随时可能死翘翘的花花公子间谍！”邹部长沉声斥道，不容任何质疑。
许乐来不及替施公子说更多的好话，便听到部长先生冷漠而简洁明了的最后一个字。
“滚。”
许乐默然，低头向书房外走去。他终于明白邹郁的凛烈性情来自何处，部长平日里那副极受尊重的学者将军形象，只是外表而已。
邹应星看着走出书房的许乐背影，怒意稍减，心情不禁有些复杂，脑海里出现一个少年背锅笑着前行的画面，暗自遗憾非常。
……
……
一分钟后，许乐和施清海被一群士兵扫地出门，穿着红色风衣的邹郁倚门而笑，手里端着那杯绿茶。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没好气喊道：“说。”
打电话来的是顾惜风，然而电话那头在痛哭的却是达文西，他们被萧十三楼的父亲直接用合金花洒揍出了家门，而令达文西痛并快乐的是，高楼的妹妹居然生的极为秀气。
许乐挂断了电话，看了一眼身边表情落落的施公子，心情不由郁闷到了极点，两边的求亲都非常的不顺啊。

第二百二十六章 总统官邸
行驶中的黑色汽车两边车窗玻璃落下，两只手伸了出来，手指里都夹着一根三七牌香烟，烟卷刚刚燃生些许烟灰，便被道路正面迎来的风刮散不见，明亮红润。
施清海收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用舌尖轻舔一下微涩的牙齿，摇头说道：“说起来，关于邹郁怀孕后的那段日子，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谢谢。”
“不客气，说是我应该做的……可能味道有些怪，不过真没有花什么精神，只是没让你老施家断子绝孙，值不得一谢。”许乐嘲弄说道，夹烟的手搭在车窗上，空着的尾指与无名指不停敲打着车身。
施清海将烟头扔到窗外，回答道：“如果你能把我结婚的事情搞定，我就正经谢你一次。”
“虽然我也信奉婚姻自由，但你要清楚，我并不是何英大法官，可以连费城的面子都不给。”许乐有些恼火回答道：“她父亲是联邦国防部长，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得你自己去想，我的青龙山身份太敏感，如果弄的动静太大，我担心会有反效果。”施清海无耻地回答道。
许乐一口吸尽末截烟，将烟头摁到车载烟灰缸上用力地拧了拧，说道：“在临海酒吧里，你重复过无数次，你是个单身主义者，为什么这次如此执着？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们组织给你安排的新任务。”
“放心，我从来不会把工作和生活混淆在一起。”施清海看了他一眼，嘲讽说道：“不是所有四科出来的人，都像你的张小萌那样。”
这一记明箭射的许乐鲜血淋漓，尴尬目光左右乱闪，似在看路面交通情况，实际上却是在看空气。
“这一年时间，我和张小萌女士在工作上有过几次接触，这个女人似乎改变了不少。”施清海微笑望着他被窗外风吹起的黑发，说道：“如果你想重温旧梦，我可以为你从中搭桥。”
许乐无言以对，只有沉默，很久之后回答道：“一，我和她已经过去了；二，如果我想和她再在一起，并不需要你做什么，我知道议会山怎么走；三，这个事情的难度和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对等。”
“好吧，我给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娶邹郁。”
施清海语气认真起来，说道：“一，她是我儿子的妈，而我活了差不多三十岁，只有这一个儿子；二，她长的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我喜欢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另外从择优遗传上来讲，我和她结婚，将来可以为联邦演艺界提供无数偶像，就像你的简水儿那样。”
“不要总说我的我的！不论是张小萌还是简水儿，那都是她们自己的。”许乐伸出右手认真警告道，“不过你的理由虽然荒谬，但确实很有道理。”
邹郁那张妩而不媚、妍而不静的脸蛋儿与那身凛意的红衣相配非常迷人，不然不可能让利家七少爷和费城李疯子都将心意系于其身。
和她相处亲厚的许乐承认，不去理会国防部长千金的身份，她也是自己所认识的女子中最美丽的。
没有之一，只有之二，与简水儿并列。
“说回最开始的感谢，我不止感谢你在那段日子里替我照顾她们母子，而且我更感谢你改变了她某些性情。”
施清海又点燃一根香烟，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愉悦，说道：“如果她还是当年thinteen门前的权贵千金模样，我真的很难发现她可爱的一面，然后生出就此了却单身生涯的冲动，哪怕我们生了个儿子。”
“其实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很精彩的一面，只可惜自幼定了太子妃的角色，没了自尊，却多了自傲，现在只是将真实可取的那面展露出来而已，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或许还是孩子的影响更大一些。”
“和孩子有关，但没有和你的关系大。”
“这话听着有些醋意？”许乐皱着眉头，故意问道。
“不。”施清海大声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的性格魅力了，你很难让人产生负面的情绪，而所有和你相处久了的人，似乎都会像邹郁那样，变得比较可爱一些。”
……
……
自己拥有传说中的性格魅力，可以影响身边的人？许乐想着施公子在车中做出的评论，有些自惭与小得意，这种情绪甚至一直维持到他坐在总统官邸的餐桌前，依然让他的墨眉线条比平日挑的更高。
“许乐中校，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吗？还是说……你愿意这时候先和我们分享这盘土豆泥？那位先生看样子要迟到很长时间，我可不希望亲手做的食物稍后会变成一盘冰块儿。”
餐桌对面，一位穿着淡青色衣服的夫人，正端着手中的大碗土豆泥，在往名贵的古董瓷盘里盛放。她望着若有所思的许乐，微笑着问道。
许乐猛然惊醒，有些紧张地将瓷盘递了过去，说道：“夫人，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回到首都特区的他，拒绝了包括果壳公司在内所有的庆功晚宴和餐会，但今天这场宴请，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推掉，因为这是联邦总统家庭的私人晚宴，他对面的夫人是联邦第一夫人。
“我想我和帕黛儿都很愿意听前线有趣的事情，不过还是先吃饭吧。”第一夫人微笑着说道。
许乐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总统千金，忽然间心头微动，想到西山大院里的那樁难事，清了清喉咙，微笑着接过瓷盘，准备寻找机会和这位和善而又致力于女性权利及婚姻自由的第一夫人好好聊聊。
虽然总统官邸在固定的日期内，都会开放给民众参观，但对于第一家庭的生活，民众们依然保有强烈的好奇心与窥探欲，只是由于第一宪章对于公民隐私的强烈保护，以及官邸方面的隐晦要求，没有任何一家媒体胆敢做出详细的描写，要知道总统先生本人是律师出身，以他的性格，说不定真能做出以总统身份起诉媒体的事情。
所以联邦民众对于第一家庭的日常生活只有猜测，总统先生会不会每天都吃林园的夏日特肴？第一千金养的那条狗用的防虫圈难道真是绿方公司专门研发的？第一夫人做菜用的锅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沾？
在东林时，在以前，许乐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测，当然如今他非常清楚，总统官邸的晚宴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第一夫人的厨艺……似乎还不如自己，至少从明显过焦的薯粉圈上，可以看到她所使用的厨具，绝对不是人们想像的那般高科技。
柔和的灯光笼罩着安静的餐桌，许乐压制着进食的速度以配合总统家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单独受邀进入总统官邸，享用第一夫人亲手烹煮的晚宴，然而他依然紧张。
哪怕他的神经再粗，可骨子里依然只是个普通人，这里可是总统官邸，这里住着整个联邦，不，应该说是整个宇宙最有权力的人。
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总统先生对待自己如此亲密和善，无论是基金会大楼事件，特赦事件，还有很多很多细节，比如此时的晚宴。
这和费城李家无关，总统先生意图特赦自己的时候，那位老爷子还没有进入倾城军事监狱；这也和莫愁后山无关，要知道邰夫人早已经放弃了自己；这更和自己立下的功劳无关，联邦总统嘉奖战斗英雄时，向来一握手便是数排，哪有这种私人宴请……令人感到温暖和吃惊的待遇？
“很抱歉，我来晚了。”总统先生卷着衣袖，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黝黑的脸上浮现着朴实的笑容，大声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工作每年可以挣比我当律师时更多的钱，因为当总统比当律师更需要加班。”
许乐站起相迎，餐桌旁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帕布尔总统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然后示意许乐坐下，转身对妻子笑着说道：“谢谢你准备了我最爱吃的抹香土豆泥，可是我们的年轻英雄刚刚从前线回来，应该最需要来几份油煎高脂肉块。”
第一夫人笑着准备说什么时，许乐急忙回答道：“总统先生……”
他想到那些从小吃到大的，纤维感糟糕透顶的蛋白合成肉，眉头微耷片刻后，犹豫着说道：“在5460上……部队的给养很好，而且我们在森林里吃了不少野味，味道很好。”
帕布尔总统愣了愣，然后大笑着说道：“我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我不想让HTD局的人来控诉我们英勇的战士。”
坐在许乐身边的总统女儿好奇看着他，语速非常缓慢地问道：“好……吃吗？”
“还可以，你也知道那里属于敌占区，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属于暂时空白地带。”许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帕布尔总统用带着皇朝标识的银匙挑了一抹香酱混在土豆泥中，吃了一大口后满意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微笑说道：“已经没有敌占区了。”
许乐笑着回答道：“是的，总统先生。”
帕布尔总统微笑说道：“刚刚洪予良上将传来了另一个好消息，联邦舰队在西林外围的荒芜星域设伏成功，帝国六年前出发的一批远征舰队全军覆灭。”
许乐惊喜地望着总统先生，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联邦在西林的军事行动，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无比的句号。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与君一席话
自第一次宇宙战争之后，联邦舰队便长期驻扎在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因为这两个相距并不遥远的宇宙自生巨型扭率空洞，是连结联邦与帝国本土间唯一的空间通道。
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就像是两扇造物主做出的星空之门，而这两扇门的钥匙却一直掌握在联邦手中，联邦完全可以依据政治经济军事形势，自由选择打开这两扇门进入帝国本土的时间，这在战略上是无法形容的巨大优势。
任何人都明白，这两处空间通道的控制权对于整个宇宙的局势而言意味着什么。
帝国方面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几代科学家前仆后继、废寝忘食地进行研究，投入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和财力，却依然无法获得成功，直至今日，面对着浩瀚的宇宙只能沉默郁结，只能悲壮地发动六年远征来宣泄他们的怒火和野心。
但联邦军方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因为谁也不知道，帝国方面的科技水平会不会因为某位天才的出现，而在某个领域发生暴进；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帝国密密麻麻的小型战舰，会不会像令人厌恶的虫群一般，穿透空间通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之中，向着繁华富庶和平已久的首都星圈杀去……
虽然联邦战舰比帝国方面强大很多，可是一旦想到这个血腥而令人恐慌的画面，人们便会觉得快要窒息。基于这种强烈的不安和警惕，联邦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加里走廊及晚蝎星云的监视，在晶矿资源严重枯竭的当下，依然维持了一支强大的舰队，长期驻扎于此。
然而这次为了全面击溃帝国人的远征战略，联邦方面竟然将联邦舰队的主力，调往了西林边陲之外的荒芜星域！
……
……
因为这个好消息，总统官邸里的私人晚宴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只有坐在许乐身边的总统女儿依旧沉默，这位十二岁的少女低头安静地吃着东西，时不时用银筷在雪白的桌布上下无意识画几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晚餐结束，热茶上来，总统夫人知道男人们之间还有话题要聊，微笑着与许乐说了两句，便准备带着女儿去楼上做功课。总统女儿走到餐厅门口时，忽然看了许乐一眼，然后对着自己的父亲流露出一丝乞求的神色，帕布尔总统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官邸餐厅桌旁只剩下帕布尔总统和许乐两个人，那些穿着黑色正装，一脸严肃的特勤局职员们，都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总统官邸是以前皇宫拆除后留下的一个偏院，大选后，我搬进来的第一天，被里面的豪华阵设惊呆了。由此可以想见，当年那些皇帝陛下存在的时候，他们所住的宫殿夸张到了什么地步。”帕布尔总统环顾房间四周的名家油画与露水河实木雕刻背景墙，缓声说道。
他拿起手中的银制餐具，望着许乐继续说道：“皇族使用这些昂贵的餐具，自然是要与底层的百姓区别开来。他们吃饭的成本如此高昂，穷人永远无法效仿，那就不能像他们这样吃饭。”
许乐认真地听着，不知道总统阁下想对自己说什么，还是说这只是纯粹的私人感慨。
“最希望选举程序成本高昂的是权贵，这样穷人就得不到被选举权；最希望司法程序费用高昂的是权贵，这样穷人就打不赢官司；最希望媒体版面费高昂的也是权贵，这样穷人就得不到话语权。”
帕布尔总统表情严肃说道：“贯穿宪章精神的三要素，民主、正义及言论自由，在这种环境下，都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程序成本高昂，于是这些民主、正义、自由，很容易变成权贵的民主、正义与自由。”（注）
“我能够成为联邦的总统，也无法离开像莫愁后山那样的人们的支持，但我步入政界参加的第一次选举的所有经费，全部来自于那些信任我的民众的集资，你可能无法想像，有多少伤残矿工，拿出了他们微薄的赔偿金。”
“那是东林大区纳西州州议员的初选。”帕布尔总统的眉毛皱了起来，黝黑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真挚的笑容，应该是在回忆那一段窘迫却充满了理想色彩的生涯。
“我也……在东林当过兵。”许乐反应了过来，挠了挠头，改口说道：“我知道东林石头们发起狠来是什么样的劲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性格很像我家乡的那些人。”总统先生哈哈笑道，旋即笑容敛去，认真说道：“正因为我记得那些集资帮助我竞选的民众，所以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一位民选的总统。”
帕布尔总统有一双厚而迷人的嘴唇，浑厚的嗓音里充满了坚定的意味：“所以我的每一项决策，都要尽可能地维护整个联邦的利益。”
他望着许乐伸出一根手指，加重语气说道：“记住，是整个联邦，并不是政客与权贵们的结合体，而是要具体到每一个独立的公民。”
整个联邦都知道总统先生在律师时期是一位雄辩家，在从政之后，却变成一位言辞温和却极富感染力的领导者，此时面对面听着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语，许乐虽然依然沉默，内心却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对帝国的战争，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联邦各阶层间的对立情绪，统一了我们的立场。然而西林的军事行动已经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以后联邦该向何处去？”
许乐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与联邦总统讨论整个联邦的未来走向，所以下意识里以为帕布尔总统这句话是沉重的自问，而不是在问自己，然而沉默片刻后，他惊讶地发现，总统先生一直平静地望着自己。
“我是一名工程师，现在也可以说是一名军人，我对政治这方面不是很了解。”他有些艰难地回答道，说的全部是实话，“这种大事，我没办法给出什么意见。”
帕布尔总统笑了起来，轻拍着餐桌表面，摊手说道：“那你为什么不从军事角度出发，谈一下这场战争？”
许乐感到有些紧张，要知道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是整个联邦最有权势的大人物，在这一刻，他不禁联想到落日州食肆里的那番谈话，非常不理解，为什么像总统阁下和钟司令这样的大人物，会如此重现自己的意见。
忽然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浓眉微挑，看着总统先生极为认真诚恳说道：“总统先生，我的看法并不能代表费城那位老爷子的看法。”
……
……
半个小时之后。
“虽然我们判断的理由不一样，但得出来的结论相同，帝国人永远不会放弃入侵联邦的想法。”
帕布尔总统忧虑说道：“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不可能永远封锁住那些残忍的敌人。就算在我的任期之内，甚至说你我活着的时候，帝国可能会一直被隔绝在六年之外，但总有一天，帝国会突破那道防绒，进入联邦本土。”
“联邦要发展，民众需要和平和免于恐惧的权利，我们就必须把帝国彻底打败。现在联邦握有战略上的优势，就必须趁着这种优势还在自己手中时，将优势转化为胜势。”
“这也就是说，联邦进入帝国本土势在必行，而且，不能拖延。”
许乐皱了皱眉头，总统得出这种判断并不令人吃惊，事实上从前些日子的典礼和联邦整体的宣传来看，联邦向帝国发起新一轮的主动进攻，是必然的趋势，为什么帕布尔先生此时的表情如此忧虑。
“我的忧虑在于，联邦上层有很多人不愿意战争扩大。”总统先生似乎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沉声说道：“他们在联邦里享受着特权人生，又怎么愿意牺牲自己的巨大利益？更何况在他们看来，帝国人永远无法通过空间通道，或者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无法做到这一点。”
“现在西林局势已定，战争就再也不是必然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和军方面临着很大的压力，这些压力在胜利的光芒下，暂时无法显露，可一旦让他们找到某种机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联邦进攻帝国本土。”
“他们……是哪些人？”
“那些你所了解的家族，各级议员，富有而缺乏情感的冷漠商人，甚至我认为西林钟家也不愿意战争再次扩大，而我很好奇的是，邰夫人究竟是基于何种考虑，一直坚定地支持我。”
帕布尔总统微嘲说道：“反对进入帝国本土的人太多，甚至无法一一列举，我只能说，就像乔治卡林曾经论述的那样：任何反对改变现状，一味沉浸在陈腐的现实，甚至将自身智慧本应产生的远见都抛诸脑后的人，都是一群既得利益者。”
“我能做些什么？”许乐沉默片刻后问道。
帕布尔总统看着餐桌对面的年轻人，就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执着的自己——当年的他为了底层民众的利益，坚持与联邦巨型企业打集体诉讼官司，结果被港都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开除，租住的公寓离奇失火，只有拖着向门卫借来的行李箱，拖着那些沉重的法律关书，弯肘携着新婚的妻子，在初秋寒冷的街道上漫步，然后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夜。
那时候的自己是微笑着的吧？帕布尔总统微微眯眼，看着餐桌对面年轻人朴实的面容，沉默思考很久之后，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微笑着说道：“请替我向费城传句话，我想请元帅出面发表一个声明。”
※※※
『注：这段话是龙空军事某位坛友的签名，忘了是谁说的，把资本改成权贵，就擅自用了，请见谅。另：书中角色的看法，不是作者的看法，这是以前强调过的，当然，许乐除外，我伟光正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星云奖（上）
当前的局势看上去一片光明，谁能想到下方正在暗波流动，许乐听到总统先生的话后，陷入了沉默。
军神李匹夫是联邦政治体制中的异数，即便隐于费城多年不问政事，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忽视他的存在。
在亿万民众心中无可比拟的崇高地位，虽非刻意却事实上控制着代表军方声音的无数部属将军，让这位老爷子随意在湖畔说句话，便能将联邦里的所有杂音摧的若云烟散去。
即便是那些上承皇朝遗泽，在历史的阴影中拥有极强影响力的千世之家，在这数十年的时间中，也必须对他礼貌避退，一退再退。
从这个角度出发，总统先生希望通过他得到费城李家的支持，以完成联邦进攻帝国本土的计划，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乐总感觉有些不对，大概是因为这一场官邸晚宴总统先生说了太多，结果却要求太少的缘故？
事实上在他看来，要请出费城湖畔的老爷子，总统先生应该能找到更好的中间人，比如他的政治合作伙伴，那位莫愁后山的邰夫人。
许乐看着餐桌对面的总统先生，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
人类历史中最常见也是最复杂的政治事务，对于他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复杂，直到此刻，他依然无法清晰地理清这场晚宴谈话的很多头绪，无法得出自己的判断，然而他却依然很想帮助餐桌对面的那位大人物。
前些天施清海说他有性格魅力，可在他看来，总统先生才具有某种真正的人格魅力。
或许是彼此的精神世界都是东林石头的缘故，或许是当年大选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或许是他就职以来，所展现出的那些与一般政客绝对不同的行事方式，让许乐从理性及感性上，都绝对倾向于总统先生。
“其实……我和老爷子的关系，并没有大家想像的那般亲密，至少，我肯定不会是他的私生子。”
许乐自己都不觉得好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然后神情渐宁，望着帕布尔总统认真说道：“您的想法，我会想办法传达给军神大人。”
“很好。”总统先生声音浑厚，笑容诚挚，“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许乐神情顿敛，严肃说道：“请您指示。”
“不是指示，只是一位父亲的请求。”帕布尔总统哈哈笑道，拿过一张植物纤维纸和一支墨水笔，推到了许乐的面前，饶有兴致说道：“我的女儿很想拥有联邦战斗英雄的亲笔签名，只是她不好意思当面请求。”
许乐诧异接过纸笔，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低头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祝那位沉默的联邦第一千金生活幸福笑口常开。
“帕黛儿小姐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他关心地问道，所有人都知道总统的亲生女儿小时候得过自闭症。
“好多了，只是依然不怎么愿意说话，天天就是对着电视光幕。”帕布尔总统微笑说道：“最近很迷那部叫《七组》的纪录片。”
……
……
胜利！胜利！
联邦所有的居住星球上都在回荡着这两个充满力量的文字，甚至那些偏远的矿星上，忍受着残酷太空环境的采掘工程师们，都在巨大沉重的工程机甲上，涂绘上了这个词语，更不要说那些在明媚春光里欢快出游的年轻学生，在以怎样的频率重复着前线发生的一切，憧憬着将要到来的更大胜利。
身处不同位置，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完全不同，联邦普通民众向往着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能够真正影响联邦前进方向的大人物们，则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着符合自身利益的思考和决断。
战争要耗费大量的资源与金钱，对联邦的经济体系会带来极大压力，继续进攻帝国本土，联邦的生产能力能够承受多长时间的战时后勤供给？军工企业让政府的债单上添加的零能够维持多长时间？提前预支的恐怖数量级能量配额，能不能在战争中获得回报？战争继续打下去，对联邦有没有真实的好处，或者换句话说……对于自己有没有好处？
然而官邸夜宴中帕布尔总统所忧虑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费城湖畔那位老爷子虽说依旧沉默，可在当前的狂热氛围中，那些对进攻帝国本土持相反意见的家族，那些富有的资本家及他们供养的政客议员们，也在一直沉默，只有沉默。
联邦各州都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从前线浴血奋战归来的英勇战士，联邦电视台和那些私人电视台的节目中，充斥着对官兵们的采访，真实而残酷的战地现场记录，各个娱乐频道里，则开始大量播映军旅题材的电视剧，联邦23频道则是直接开始从第一集重播《全金属狂潮》，为了迎合民众欢庆胜利的心理需求，从政界到文艺界再到学术界以及某某界……全部如此。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无法阻止联邦民众们在这个夜晚，将手中的遥控器对准联邦新闻频道，因为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星云奖颁奖时间，今天晚上是文学艺术类奖项颁奖典礼的现场直播。
星云奖是联邦官方大奖，奖励范围涵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往常的年份中，最吸引观众眼球的毫无疑问是充满明星身影的文学艺术类奖项，但也只是吸引眼球罢了，从重要性上说，绝对不如三天前已经颁完的学术类奖项。
然而今天晚上的气氛明显不同，那些惯常对麻醉愚民的电视剧冷漠无比的愤世者，那些只知道埋首实验室里的学者，那些沉浸于网络虚拟生活中的宅者，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带着激动与兴奋，坐在了电视光幕之前。
因为他们都很想知道一个答案，很想知道那部已经让整个联邦动容的纪录片，究竟能够获得多少奖项，能不能够破掉《全金属狂潮》初播那年创下的纪录。
更关键的是，他们很想看到那部纪录片中的战士们，会不会来到颁奖典礼的现场，想看一看咆哮愤怒激昂沉默哀伤的那些画面人物，回到家乡后的真实模样。
由国防部金星纪录片厂摄制，联邦新闻频道独家首映播出的纪录片《七组》，这次以一种令人畏惧的姿态入围了它所能入围的全部奖项，其中包括了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配乐、最佳影视歌曲、最佳原声带、最佳女歌手、最佳导演……
这部纪录片没有入围最佳原创剧本或改编剧本奖项，因为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没有任何人能够编写出如此真实的剧本。《七组》也没有入围任何表演奖项，因为这里面没有演员，有的只是真实的士兵。
囊括了近乎全部的入围荣誉，《七组》理所当然地入围最佳纪录长片奖，但令整个联邦都感到震惊，令三千多名评委会成员自己都感到动容的是，《七组》竟然入围了最佳电影奖！
一部纪录片居然入围最佳电影奖项，这是星云奖漫长历史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入围名单出来后，联邦新闻界一片哗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尖刻的批评嘲讽声出现，只是一片惊叹与不解。
一位评委会成员按照制度匿名接受官方转播机构采访时坦承，他确实在最佳电影入围名单上填上了《七组》的名字，但当时只是因为被这部纪录片感动后，突然生出的强烈冲动，却没有想到有更多的委员做出了如他一样的举动。
……
……
首都南区乔治卡林基金会艺术中心，从前年开始正式成为联邦星云奖颁奖仪式地点，这个由帕布尔总统亲自做出的决定，最开始时是为了安抚那些愤怒的游行学生，然而现在却已经成为了联邦时间最短的“历史传统”，没有任何人对此会感到不习惯。
基金会文学艺术中心大型建筑的外围，数千名民众正兴奋地守在警戒线外，目光集体落在建筑上方的巨幅光幕上，那些炽热的眼神，似乎要将光幕上的画面融烧了。
红地毯仪式已经结束，他们已经为自己最喜爱的明星欢呼呐感兴奋昏厥过，此刻却依然守在这里，欢乐地等待着颁奖的结果，似乎这一个夜晚，整个联邦都在期待着那个结果的出现。
中心建筑内部，淡蓝色的轻柔三维灯光笼罩着阔大的舞台，上面空荡荡的，没有获奖的演员，没有热情的主持人，只有蓝色灯光凝成的光柱，上面缓缓浮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
这些文字正是纪录片《七组》最后一集中迈尔斯上将亲自书写的致词。
可以容纳数千人的艺术馆早已坐满，座位上那些衣着华丽、明艳照人的联邦大明星和影视界的巨头们，没有像往日那样微笑着四处倾身打招呼，而是认真地看着台上。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几千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沉默与等待中，悠扬琴声不知何时到来，幽幽然，清丽极，自天穹滑落，落在人们的衣角鬓畔，添几分怡和之意。
琴声之中，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位美丽女孩儿出现在蓝色的光柱之中，她轻轻握着双拳，恬美望着空中的光线，像望着远方，开始轻声地吟唱。
阔别舞台，消失于公众面前很长时间的国民少女简水儿，唱着纪录片《七组》那首忧伤与阳光混合的片尾曲，拉开了星云奖的序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星云奖（中）
听着宽大会场里的轻悠歌声，许乐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握着墨镜的手指松开，在军裤上悄悄擦了擦汗。
这时他正坐在舞台下方观众席最好的位置上，身周范围内全部是往日里只能在电视光幕上才能看到的名流明星，如今的他不至于因为这些而紧张，但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难免有非常不适应的感觉。
军官或工程师与这个灿烂的文艺世界并不相搭，他从来没有想过出席星云奖文化艺术类奖项的颁奖典礼，然而作为联邦政府刻意宣传的战斗英雄，总要附带着进行某些角色扮演，即便那位冷傲若雪梅的少卿师长，也接受了联邦电视台的独家专访，被问了一大堆近似音乐与战术推演之间关系……这种愚蠢而无聊的问题。
在访谈中，杜少卿皱眉回答道，音乐只是个人爱好，与生死攸关的战术推演连个屁的关系都没有，然后主持人愣了整整三秒钟。
许乐不是杜少卿，对于军旅生涯并没有太过真切的追求，所以不用在意战斗英雄养成游戏的规则，依他的性格，今天晚上根本就不应该来，然而总统官邸布林主任亲自打电话，国防部明确指示……想到那天夜晚在官邸中总统先生的隐忧，他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所以终究还是来了。
舞台上的歌声还在持续，那些简单而动人心魄的歌词就像是流水一样淌进所有观众的耳朵，许乐认真倾听，暗自想着七组那些家伙应该也被国防部接过来了，只是颁奖仪式现场太过昏暗，观众如海，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些家伙被安排坐在了哪里。
右前方是白泽明，这位金星纪录片厂偶然选中的掌镜者及制片人，因为纪录片《七组》的大获成功而声名大振，在今天的联邦文艺界占据了极重要的位置，就如他此时的位置一般。
右后方是位熟人，很久未见的桐姐，而右手边的座位却一直是空着的，许乐从这些细节中已经猜到了些什么，所以对简水儿令人吃惊地出现在舞台上献声，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
一曲终了。
如宇宙泛光背景的蓝色光幕中，穿着软麻垂地裙的简水儿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与台下的宾客、电视机光幕前的观众打招呼，就像是她的声音在片尾曲中的感觉一般，完美和谐轻柔地进入，然后默然湮没，如同未曾出现过一般。
颁奖仪式现场灯光渐明，观众席中的许乐终于感觉到身旁那些贵宾们投来的好奇及猜忖目光，微微低头将那副墨镜戴到了鼻梁上。
在室内戴墨镜，是只有那些自我施压必要特立独行之文艺中年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即便是那些文艺中年，在这样盛大的颁奖礼现场，大抵也会微笑或平静地露出本来面目。
所以他戴上墨镜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身旁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几位女明星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大抵猜出了他的身份，毕竟无论是新闻还是那部纪录片中，人们都只看过他戴墨镜的样子，对他这副装扮无比熟悉。
舞台上颁奖礼女主持人的出场，让观众席此间的骚动平息下来，毕竟是现场直播，宾客们总要注意自己的风度。
颁奖礼的女主持人叫柯以宁，前年联邦秋季文艺大赏的最佳女主角，正是在那次大赏中，她激动流泪之余依然不失幽默的致词，赢得了联邦很多观众的赞许喜爱，也赢得了联邦新闻频道主管的欣赏，新闻频道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全新的深夜谈话类节目，成功地将她推到了主持人的位置上。
“诸位，我是柯以宁，欢迎大家来到星云奖文化艺术类奖项的颁奖现场。”
“颁奖礼是令我们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兴奋苦恼甚至煎熬的过程。诸位，欢迎来到没有枪炮声的战场。”
台下一阵了然的笑声。
“但在我看来，今天晚上真正的枪炮声，或许将赢得最大的胜利。”
柯以宁穿着一身淡黑色的低胸礼服，魅力十足，轻拂发端作无意状说道，点出了今天颁奖礼最大的焦点，那部纪录片。
她继续向整个联邦的观众们说道：“我拿到人生唯一一座女演员奖项时，曾经对着空气呼喊，简水儿小姐，快回来吧，因为人们需要你。”
“结果，似乎上天听到了我的呼喊，所以……她真的回来了。”柯以宁转向后方空无一人的电束波幕墙，夸张地耸耸肩：“可惜她又离开了。”
台下一片笑声。
“当然，我们都知道简水儿小姐，不可能因为听到我的呼唤而再次站上舞台。”柯以宁转向舞台下方，笑着说道：“我们都知道她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那是因为一部让很多人欢笑流泪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的导演白泽明先生，就坐在下方。”
“白泽明先生，你这时候不需要站起来向大家致意，因为我相信你今天晚上需要致谢的次数很多，我很担心你太早说完致谢辞，然后站在台上说不出话来，让新闻频道宝贵的发言时间就此白费。”
柯以宁认真地望着舞台下方说道，自然又引来一片会意的笑声。
“开场白似乎有些太长，不过新闻频道的长官对我自由发挥的允许尺度，其实比你们想像的都要少。”这位言谈可亲而有趣的女主持人耸肩说道：“事实上，我谈到简水儿小姐，谈到纪录片《七组》，是因为我今天要首先宣布最佳影视歌曲奖的得主。”
“得奖的是……嗯，这首歌好像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它就是……《七组》片尾曲！词曲及演唱者：简水儿小姐！”
会场里稍微安静了一阵，似乎没有想到颁奖礼的高潮从一开始就出现，然后一阵如雷般的掌声爆发出来，这掌声是送给已经退出这个世界的传奇简水儿，也是送给这部赢得了无数赞美的纪录片。
……
……
“星云奖文化艺术类奖项最佳摄影奖：《七组》，摄影师黄泰恒！”
“最佳配乐：《七组》，联邦金星乐田，作曲家：郑尔则！”
“最佳纪录片：《七组》。”
“最佳剪辑……”
如同所有人预期的那般，又仍然令众人震惊，纪录片《七组》以一种横扫的姿态，囊括了它入围的所有奖项。
虽然《七组》入围的奖项数量，并没有创造历史记录，但如果它能够再获得最后压轴的两个大奖，那么得奖数便将超越几年前横空出世的《全金属狂潮》，在星云奖的历史上写下难以复制的辉煌。
而看前面奖项的颁出，谁还会怀疑最后的结果？在这种惊人声势面前，获得表演奖项的优秀演员及巨星们，都失去了所有光彩。
“最佳导演，白泽明！”
颁奖仪式现场响起自开场后最热烈的一波掌声，数千人注视着那个向台上快步跑去的男人，发自内心地表达着赞赏。
纪录片不好拍，拍摄战地纪录片更难，白泽明和他的团队，顶着猛烈的炮火，在艰苦的前线煎熬了这么长的时间，实在令人尊敬，而且这部战地纪录片，并没有陷入悲壮或英雄主义的固有套路，无数看似寻常的军营生活细节和那些独具眼光的画面素材捕捉角度，才构成了这部纪录片独特的魅力，倾倒了联邦众生。
“我真的很紧张。”白泽明困难地低下头，对准直立话筒哆嗦着说道：“甚至比当时刚进七组，就差点儿被许乐中校派人揍成肉饼时更紧张。”
他说的不是笑话，是真心话，然而颁奖现场的宾客和电视光幕前的亿万观众们，却是大笑了起来。
“这是我今天第四次上来了，虽然我最看重最佳导演这个奖项，但是前面的剪辑配音这些奖项，就如主持人说的那样，消耗光了我所有的感谢名单，我已经打扰了天上的父亲，总不可能再去打扰我父亲的父亲，以至十八代祖宗。”
白泽明紧张之后开始兴奋，颤抖着说道：“所以我只准备简单地说一说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原因和感想。”
他右手高举着奖座，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宾客们说道：“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战斗？他们说，因为敌人在那里。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和七组开始时的敌意及不谅解而拍摄，我的回答是，因为……为了我们每个人能在联邦和平幸福生活而浴血战斗的士兵们，在那里！”
听到白泽明真情流露的激动话语，颁奖现场安静起来，一股肃穆的氛围笼罩全场，人们动容不已。
而就在此时，一个酸刻的声音打搅了此时的气氛，观众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中，有人恼怒不已地大声喊道：“你抢我台词！我正准备上台的时候再说一遍！”
场间一阵大哗，宾客们吃惊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有些急性子的人更是从座位中站了起来。
新闻频道的导播极为迅速地调配灯光追寻，将那片暗沉角落照亮，那里整整齐齐坐着数十名联邦官兵，他们穿着深青色的正式军服，胸前挂着标注联邦第一军区十七机械师番号的杂色勋表，身姿挺拔英武，只是众人的表情，明显因为刚才某位同伴的叫喊，而显得有些尴尬。
“七组！是七组！”
“原来他们真的来了现场！”
数千名宾客惊喜地望着角落里的军人们，兴奋地议论不停，然后不知谁起的头，掌声像骤大的雨水一般响了起来，夹杂着欢快的大笑的刺激的口哨声，一时间整个会场沸腾了起来。

第二百三十章 星云奖（下）
那个声音刚响起，许乐就知道是兰晓龙又在说怪话，微微一怔后并没有回头去找同伴们的座位，而是低下头不停轻揉发胀的眉心。
这个动作并不是用来掩饰内心尴尬，或像小说里经常描写的那样装作不认识此人以免丢人，只是他在思考某些有意思的事情。
兰晓龙少校尖酸刻薄嘲弄的说话口吻，是许乐和七组队员早已熟悉的腔调，即便是出现在联邦最盛大的颁奖礼上，也不会令人感到意外。但他此时突然发言，将全场目光和摄像机镜头吸引过去，将七组推向聚光灯下，自然巧妙地令场间宾客及电视观众难生突兀反感……
许乐总觉得除了这家伙性格使然之外，那一声喊的背后隐藏着某些意趣——这是很纯熟的造势宣传手段，当年国防部将兰晓龙调进七组，就是为重建新十七师做准备，看来这次部里又交给了他新的任务？
全场欢腾，只有戴着墨镜的他在安静思考这个问题。良久之后，微笑浮上脸庞，他有些情绪复杂地发现，自己这个东林孤儿在首都星圈浮沉数年，原来早已不像当年那般单纯了。
舞台上意气风发兼把自己感动的涕泪横流的白泽明，与舞台下的兰晓龙少校隔空喊着话，引得阔大会场里时不时响起笑声，直至主持人提醒之后，颁奖的流程才得以继续。
许乐抬起头时，压轴大奖的颁奖嘉宾——联邦艺术文学院院长及联邦电视台总裁已经站在了台上，占据整幢建筑墙体的巨幅光幕上，开始介绍入围者的名单。
舞台上下安静无比，电视内外亿万民众兴奋地等待，白发苍苍的联邦艺术文学院院长先生，微微一笑后没有更多的话语，便开始缓慢颂读一个小时前刚刚拟好的颁奖辞。
颁奖仪式结束之后，联邦各新闻媒体才知道，最后这篇令很多人印象深刻的颁奖辞，竟是出自首都特区日报总编，联邦著名的独立记者鲍勃先生之手。
“这是一个浩大舰队远征灿烂宇宙、无数英勇的战士前仆后继、坚强的生存与光荣的牺牲交相晖映，从而显得无比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大时代的背后，则是蛋白肉再次涨价、隔壁阿叔失业、地下赌场生意变差、门卫打呵欠次数上升、隔壁阿婶涨工资、女儿忧心春考成绩不佳担心零用钱减少的小日子。”
“无论是大时代还是小日子里，其实都充斥着勇敢的人和怯懦的人，他们都会因为胜利而喜悦，因为失败而悲伤，因为很多事情而愤怒。两者间唯一的区别在于面对困难与强权时的态度。”
“勇敢者愤怒时，将自己的血肉铸一把利剑，凛然出鞘向更强者；怯懦者愤怒时，将自己的情绪砌一块黑砖，鬼祟于身后向更弱者。”
“一个不可救药的社会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而这些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瞪眼，然后握紧自己背后的黑砖。”（注）
“评选委员会以极大的勇气选择了这部影片，是因为这部影片告诉我们这些人，我们是何其幸运，这个社会并没有不可救药，因为我们的身边有很多像这些战士一样真正勇敢的愤怒者。”
“无论是影片的拍摄者，还是演员们，都做到了真正的勇敢。或许有人认为这些战士不是演员，但我坚持认为，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就是一出戏剧，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并且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勇敢地生活。”
“人生这出戏剧无法排练，所以，必须无悔。”
……
……
院长先生宣读完颁奖词，合上讲稿，微笑望着舞台下方安静的人群，说道：“颁奖词不是我写的，但我想这信封也不用打开了。让我们将最热烈的掌声送给纪录片《七组》，以及在为联邦的和平而浴血奋战的联邦军人。”
从颁奖辞的中段开始，会场里所有人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们都知道了最后的结果。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虽然一部纪录片获得最重要的电影奖项，本身应该很令人意外，但一切都已经被淹没在某种社会集体意识的期盼之中。
建筑大厅内座椅掀动的声音响起，数千名宾客像潮水一样的起立鼓掌，掌声也如潮水一般直震棚顶。热情的掌声一直持续到《七组》联合出品方，金星纪录片厂及联邦新闻频道的最高主管上台。
当他们与白泽明三位制片人兴奋地宣读完感言之后，并没有马上下台，而是微笑着退到了后方。全体起立以示敬意的数千来宾们，也没有一个人坐下，刚刚停止不久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某处地方。
女主持人柯以宁望着观众席上七组队员们所在的方位，兴奋地发出了上台的邀请，电视台的镜头迅速地对准那处，将那些表情坚毅里透着丝古怪意味的数十名联邦官兵面容，捕捉并且放送到联邦各个星域之中。
七组队员们坐在座位之中纹丝不动，似乎丝毫不为身旁如潮掌声动容，事实上知道这些家伙性格的人，一定能看出他们此时内心里虚荣心极度满足，更能看出他们强忍大笑冲动时的难受，只是……他们现在在联邦亿万观众的目光下，有些紧张，不敢擅动，或许他们根本想不到鲍勃主编说到的无悔，只是简单地不想丢人。
主持人微笑如花不语，渐渐激昂的背景音乐与越来越有节奏，鼓点般的宾客掌声配合，向队员们发出邀请和善意的压力，渐渐地，站立着的宾客们甚至开始跺起脚来，将现场的热度推到了最高点。
白泽明走到女主持人身边，对台下的队员们招手，却发现这些相处很久的流氓家伙，居然变得自己有些不认识了，军姿标准、纪律严明的像是成了杜少卿师长的手下……
微微一怔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情，大笑着望向许乐所在的座位，拼命地挥动着手臂。
许乐戴墨镜并不是想扮演杜少卿师长这种冰雪名将，在这种局势下，他早就做好了上台的心理准备，只是身体里那根全宇宙最粗的神经被身边女明星和名流们炽热的目光灼的快要烧断，于是动作迟缓到像是有些不良于行……
在这些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与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他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终于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取下了墨镜。
看到头儿那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前方，死撑很久的七组队员们大松一口气，轰的一下集体起立，开始列队登台。
……
……
陆军总医院走廊尽头有一间安静豪华的特殊病房，玻璃窗若一推开，便能看到如以往那些年一样的深春林梢，每一年的春天，那些树木都会生出几乎相同的绿丫，最后化为熟悉的森意，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看客能够察觉到它们的老去。
白玉兰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路灯照耀下的浓密树叶，回头看着病床上沉睡了很多年的父母。他的父母多年前因为泄漏事故中毒，一直陷于昏迷之中，从未醒来，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窗外的树一样。
往常白玉兰来医院守护父母时，心情总会有些阴郁，但今天他的情绪不错，电视光幕里的画面令他时不时唇角泛起笑意。
当然，如果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能够早些离开，那就更好了。
“白玉兰先生，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航路医疗基金会提供的长年限重病援助，就眼前看来，你的父母很需要这些援助。”一位微胖的中年人抹了抹额头的汗，微笑着问道。
“邰家的基金会还真的很多。”
白玉兰摸出香烟点燃，用大拇指挑开额前的细发，轻声细语说道：“既然你们习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说话，那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我现在很有钱。”
他抬起头来，看着此人面无表情说道：“老板第一次见我，就给了我两千万。虽然我花钱很凶，老板他花钱也没数，但这两年下来，还剩下了一千多万，省着用以后应该够了。”
微胖中年人的目光微冷，旋即微笑说道：“确实是大手笔，但这种等级的数字，我依然有权限下发。要知道我负责账目签发，直接为沈大秘服务，你始终不肯签收这笔账，我压力很大啊。”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老板究竟是谁？”
自始至终，这位基金会的代理人没有任何言语的威胁或举止的强势，但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却透露着他所服务的势力在联邦绝对超然的强悍地位。
白玉兰细眉微挑，烟雾弥漫了容颜，笑着问道：“新人吧？”
微胖中年人一愣。
“藏在人堆后面那个中校，就是我的老板。”
白玉兰指着电视上的颁奖典礼画面，说道：“我的人事关系在十七师，就是以前的七组。”
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浓密树叶被夜风吹拂发出沙沙的响声，基金代理人取出真丝手帕，再次擦拭了一遍额头上的汗水，哑声说道：“抱歉，我上个月刚刚接手业务，可能是工作连接上出现了一些错误。”
“打扰了。”
此人干净利落走向病房门口，将要出门时礼貌说道：“关于您的业务，我不够权限处理，可能会由沈秘书亲自办理。”
白玉兰没有理他，回头望向窗外，将烟灰弹到伸向窗柃的厚厚绿叶上。
※※※
『注：这两句话是化的鲁迅杂感里的话。』

第二百三十一章 帝国的狼牙
在这个夜晚，需要值夜班的人们没有办法看星云奖颁奖仪式，自然是一种不幸。病房外走廊中一位中年女护士脸上为难的表情，却与这件事情无关，她看着门缝里散发的烟雾，眉头深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而入去阻止对方。
陆军总医院是个怎样的地方，她们这些医护人员最清楚。在树荫里散步的穿蓝白病号服的寻常老头儿，从前是战功赫赫的老军长，在妇产科里待产的是新月基地司令的儿媳，政界的大人物们也时常来总医院治病或休养，在这个地方，随便一个不起眼的人物，都可能是她们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病房里正在抽烟的那名军官好像没有什么背景，但他能长年包下特护病房，请了六个特级看护，这种拥有雄厚财力的怪人，她也不敢去随意得罪。
就在这时，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护士走了过来，看见病房里的烟雾，眉尖骤然一蹙，不愉快地问道：“他又在抽烟？”
……
……
电视光幕中，一身笔挺军装的兰晓龙，正以非官方新闻发言人的非身份，向台下的宾客及镜头外的观众，代表整个七组发表得奖感言，说着那些令人热血澎湃到身体发麻鸡皮疙瘩直冒的金句。
坐在病床边的白玉兰叼着烟卷，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形容木然而消瘦的老父亲，忽然取下烟卷，对着老父的脸吐了一口香烟，神情怪异地微笑想着，也不知道昏迷中的你能不能嗅到这抹子微焦的香味。
白玉兰身上的闺秀味道本来就是有些怪异性情的真实体现，他从来都不怎么在意外界的眼光，自然也没有想到，向昏迷重病的老人脸上吐烟圈，会显得有些古怪和不敬。
年轻护士推开病房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清丽的柳眉倒竖，压低声音训斥道：“不准吸烟！”
白玉兰目光微寒，若一把锋利的刀出鞘，然后回头看见说话的人是她，藏在目光中的锋锐之意渐渐敛去。
年轻护士负责这片病区已经有三年多了，三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问过她的姓名，甚至都没有想过去问这些，他懒得和这个社会里的普通人打交道，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心情不错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忽然开口说道：“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凶？”
年轻的护士愣住了，整个医院都知道，这个看上去秀气无比却又令人感到害怕的男人，除了交钱和询问医生病情之外，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说话，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结果对方今天居然开口了。
“我哪……哪……哪里凶了？”年轻护士忽然紧张起来，有些口吃。
白玉兰笑了笑，继续自己的观看，电视光幕上那些熟悉的同伴们，忸怩不安地站在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许乐如往常那样沉默地站在人群中，只是今天没有戴墨镜，那双小眼睛显得很精神，诚恳可亲。
此时的联邦想必有无数人正在盯着这张朴实普通的面容，白玉兰默然想道，或许那些人也像自己一样，看着他身后那位如演唱时一样戴着连衣白纱帽遮住了大半容颜的国民少女。
“三年前我第一次带这个家伙来这间医院，你吼着让他把烟掐了。”白玉兰指着光幕上的许乐，说道：“在联邦里，敢这么对待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所以我认为你天性就是个很凶悍的女人。”
年轻的女护士怔了怔，回头看向电视光幕，疑惑地说道：“这个人我见过，两年前来看过你家人好几次。”
白玉兰听到这句话，骤然沉默，捏着烟卷的手指僵了僵。
“他叫许乐，是我现在的长官。”
年轻女护士看着光幕上的颁奖现场，终于明白身旁的男人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以免发出惊呼。
紧接着，病房里响起的下一句话，让朝气清丽的她变得更加震惊。
白玉兰用夹着烟卷的手将眼前的黑发掀起，看着她微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嫁给我？”
……
……
距离S1无数光年极遥远的地方，早已超越了联邦的范围，比百慕大更难抵达的区域，被无数颗恒星做了条漫长星河的尽头，常常被人们用七年这个时间段来形容的所在，便是帝国所处的左天星域。
天京星球最高的建筑中，一整面墙的光幕上正在播放着联邦新闻频道的画面，此时正是那场星云奖颁奖典礼的高潮部分，舞台上站满了兴奋而自抑的七组队员和旁的一些人。
谁都无法想到，联邦的电视信号能够穿越如此遥远的星河，出现在帝国皇宫之中，更不会想到，坐在向日葵油画屏风前的那位中年人，居然会如此沉默地观看这一切。
普通制式电视信号通过加里走廊空间通道延漫至帝国星域，虽然借此越过了漫长的宇宙旅程，但信号衰减也极为严重，帝国方面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才能够成功地将这些信号做了数据还原，然后送入军部、皇家情报署，以及这幢被巨大合金柱高抬于云霄之中的皇宫中。
但这种数据还原依然不够完整，为了不让那些马赛克损伤那位伟大中年人的视力，技术部门利用渲染技术，进行了色块填充，只是如此一来，那些电视画面就像是涂了一层光晕般，显得有些朦胧，如另一个世界般虚无飘渺，似不可伸手触及……
夸张而金艳的向日葵油画屏风前，那位帝国的最高主宰依然只留给低贱的侍者与跪在地面的年轻军官一个背影，这个背影依然强悍而充满令人寒冷的压迫感。
帝国皇帝陛下盯着光幕墙上的颁奖仪式现场，盯着人群后方那名将秀发容颜全部藏在帽子阴影中的国民少女，盯着她左手的手腕，沉默很久后，忽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左手搭在柔软椅背上，缓慢无声地敲击着名贵的利达意小牛皮，指尖下方是一条带着陈年血迹的藤条。
“我一直在想，远征军没有能够抓住这个小姑娘，那在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她出现在我面前，当然，无论生死。”
帝国皇帝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但话语里却充斥着某种强烈的不甘与嘲讽。
单膝跪在屏风后的怀草诗只有沉默，他不需要像别的臣子将军那般，时刻逢迎陛下的感慨。联邦有宪章光辉照拂，即便军部的研究早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可他依然不敢承诺，自己能深入联邦将这个女子抓住或杀死，并且带回那串手链。
“你们的计划，我允了。”屏风前的中年人平静说道：“远征军全军覆没，联邦人总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不向他们索取利息，但一定要让他们痛。”
“是，陛下。”怀草诗想到军部和皇家情报署联合拟定的那项计划，纵使冷静强势如他，也不禁感到心脏的跳动快了几分。
……
……
走出皇宫，军靴踩在通往军部的自行履带上，身材瘦削甚至显得有些矮小的他一路沉默，在通过安检门接受严苛检查时，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因为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思考某个问题，在思考陛下当初做出决断时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那名叫做简水儿的联邦女明星，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她手腕上那根手链又有什么意义？关于这一点，皇帝陛下从来没有谈论过，也没有任何人敢去问他。
成千上万的帝国战士就因为这个难以猜透的原因而血洒异乡，怀草诗的情绪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先前他也看了那场联邦颁奖仪式的转播，对于这种充满了联邦特有虚伪气息和宣教味道的仪式，他没有任何兴趣，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简水儿的身上。
他也注意到了简水儿身前那名年轻的联邦中校，在皇家情报署的情报中，此人应该是联邦军方重点培养的战斗英雄，与费城那位帝国最大的敌人有很多复杂的关系……然而帝国皇帝和他，并没有对许乐投以太多关注，对于地位崇高的他们来说，这种人物实在是太不起眼。
帝国军部地下深处。
“很荣幸向您报告，新型机甲的测试已经全部结束，关于这一点，非常感谢您亲自试机。”一位科学家表情谦卑却激动万分地汇报道。
听到这个非常重要的好消息，表情冷漠的怀草诗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军务大臣柏乌亲王望着他微笑说道：“关节微引擎技术现实化的成功，你有大功。陛下将命名权交给了你，如此看来，在出发之前，你可得赶紧想个好听些的名字。”
皇帝陛下对这名年轻军官的恩宠，整个宇宙都清楚无比，柏乌亲王的心里没有任何嫉妒，事实上为帝国最先进的机甲命名，除了这名年轻军官，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狼牙。”怀草诗没有经过太多思考，直接回答道。
兴奋的研究人员们愣了愣，那位机甲研发首席科学家颤声谄笑说道：“虽然……比较常见，不过和新型机甲的作战风格极为贴切，您……”
“不用解释，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怀草诗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但在我看来，机甲是用来战斗的，名字无所谓。”

第二百三十二章 怀草诗及许乐的报复行动
“那边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怀草诗将目光从机甲结构图上收了回来，向身旁的叔父轻声问道：“一年以前，陛下就允许我跟着过去，我希望您不要再试图阻止我。”
帝国军务大臣柏乌亲王的表情有些怪异，望着他无言地叹息了声，说道：“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皇家情报署和军部的分析，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必须等那位勇敢的英雄血脉，从联邦传回情报。”
“还是二号目标？”怀草诗眉头微蹙问道。
“不错，目标正在S1述职，按照过往惯例，大概一个月后就会启程回西林。”柏乌亲王缓声说道：“李匹夫一直躲在费城湖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而且如果选择这个老不死为目标，我真担心卡顿的那支中级舰队能不能完成使命。”
“宇宙中并没有真正的神。”听到那位联邦军神的姓名，怀草诗的眉毛陡然一竖，旋即平伏，淡然说道。
柏乌亲王表情阴冷，难得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不是近神之人，又怎么可能将父皇从现实中抹去？”
怀草诗沉默不语，帝国先帝在战场数个皇家机甲师护卫中，被李匹夫刺杀，这是千年以来最令人震惊，最令帝国感到无尽屈辱的事件，面对着铁一般的事实，哪怕恨其人入骨，也必须承认对方恐怖的实力。
沉默片刻后，怀草诗冷声说道：“陛下要求军部和皇家情报署，确保那位英雄的人身安全，哪怕放弃此次任务，也在所不惜。”
拍乌亲王的眉头一皱，军部准备了一年多的报复计划，如果要放弃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事实。然而他也明白陛下的心情，随着德林亲王的暴露，联邦宪章局的血腥清洗，已经将大师范当年撒下的种子摧毁殆尽，那位隐藏在联邦军方情报部门的英雄，或许是最后一人了……
“陛下说的是预备方案，计划照常执行，请发电让卡顿郡王准备好他的舰队。”怀草诗眼睛微眯说道：“让联邦人流血痛苦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半个小时后，这位面容普通的年轻帝国军官，在军部秘密基地登上了一艘式样普通的飞船。被停机坪上大风刮至凌乱的短发，被他塞入军帽中。
正如他寻常外表所掩盖的尊贵身份，这艘不起眼的飞船，事实上是帝国皇室特制的超巡速最新式飞船，这艘飞船将以最快的速度，向充满了扭率空洞溢出乱流的边陲星域飞去，到达时，他将成为一个最普通的小兵，跟随帝国准备很长时间的复仇舰队，去执行一个原本显得有些异想天开，如今却异常清晰真实的血腥任务。
怀草诗取下肩章与一切可能显露身份的小物件，端起一杯香浓的咖啡，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沉默永存的星辰，双眼微眯。
对于联邦那边的星空，他看过一次星圈资料，却依然陌生，所以好奇而向往，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皇宫光幕中看到那位国民少女时一样。在这一刻，年轻的帝国军官忽然想起简水儿身后那个没有给他太深印象的年轻联邦军官。
听说此人和李匹夫的孙子，被称为联邦年轻一代最强大的机甲战士？怀草诗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有些可惜地想道，这次的任务大概碰不到此人，无法击杀联邦的战斗英雄，真是一种遗憾。
……
……
星云奖颁奖礼刚刚结束，舞台上的许乐和简水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试图寻找他们的身影，但在这样兴奋近乎沸腾的夜晚，人们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到稍后连续数场的盛大庆功晚宴中。
有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许乐对乔治卡林基金会中心大楼的建筑格局以及今夜的安保措施了然于心，就像是在自己家阁楼里藏猫猫般，他带着简水儿，轻松自如地在黑暗中行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穿越一层层安保线，来到建筑侧方阴影中一扇废门前。
简水儿的手一直被他牵着，她一直好奇地看着他的后背。这个家伙的手上全是老茧，后背很结实，带着自己偷溜时的姿态竟是如此从容自信，就像是前面那些黑暗阶梯、旧式门锁全部都不存在。
牵着的两双手掌心里有微温的湿意，许乐现在面对她，自然不像以往那般有面对偶像的慌乱无措感，可是牵她的手……依然紧张。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并不是年轻男女的情思在任由小暧昧在黑暗间发酵，相反，是一种大抵只有家人才能有的亲近感，让两个人越来越习惯对方的存在。
至少对于简水儿来说就是这样，除了费城家中的亲人外，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产生如此的信任亲近甚至是某种天然的熟悉感觉，这种感觉当年在医院里便曾有过……
废弃的铁门上依然有极为复杂的电子锁，然而在许乐的手指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下，电子锁只抵抗了不到十秒钟，便喀嗒一声宽衣解带，无奈让开了阵地。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门自动打开，许乐和简水儿坐上了去，暗沉的后排座椅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这个声音平静异常，却因为这种平静而显露着某种千万年气息才能养成的气度与骄傲。
“就算是帕布尔先生，我也不会等这么长时间。”
许乐看着后视光屏中友人那张微瘦的脸颊，笑着说道：“这很正常，在我看来，你比总统先生也要更重要些。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再用这种欠揍的腔调说话。”
邰之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唇角微翘，缓声说道：“我都已经把副驾驶位让了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简水儿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年轻男人斗嘴。
联邦最上层的圈子里，一直在流传着邰家太子爷与许乐中校之间的友情，很多人并不相信这是真的，包括简水儿在内，她虽然不是世家千金，却是战神家的小姐，非常清楚像邰之源这种人想获得普通人的友谊是何其困难的事情。
然而今天她亲眼见到，才发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情谊，原来比很多人想像的更为深厚。这种友情想必维持起来极为艰难，简水儿微微眯眼，对他们二人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利家的飞船遇到了宇宙风暴，速度会慢一些，我们不用等他。”许乐双手稳定地放在方向盘上，驾驶着黑色汽车向火车站方向驶去。
“见这位七少爷，是你的面子。”邰之源睁开双眼，借着车窗外的路灯，看着前排的这对绯闻男女，微微一笑后，发现果然还是只有在这种时刻，自己才能完全的放松。
许乐听明白他想说什么，笑着点点头作为回答，心里却有些怪异的感觉：他一直不明白七大家之间的关系，但很清楚，邰之源的存在与其他家族子弟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别的家族看似显赫的接班人，甚至是邰之源自己，都默认了他的与众不同，高高在上。
黑色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春风之中，差不多相同的时间，白玉兰拿着一张写着护士电话号码的卡片，安静地离开了陆军总医院，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轻声说道：“老火车站。”
十几分钟之后，星云奖颁奖仪式庆功晚宴现场，七组队员们刚刚进入晚宴会场，他们拘谨地没有端盘夹菜，却试图挺起胸膛与那些漂亮的女明星搭讪，这时候却感觉到腰间微微一麻。
队员们表情微敛，同时抬起手腕，看着军用手表上显示的战地指挥系统通讯，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在女明星期待的灼热目光中坚决撤退，快步离开了晚宴现场，集合后向机场快速驶去。
……
……
这是一条旧式的观光火车线路，使用的是古董级的轨道车厢，内部的装潢却是异常豪奢，铁路公司主打的便是皇朝怀旧风格，希望能够以舒适充抵速度上的劣势，然而在如今时间与金钱完全划等号的联邦中，愿意乘坐这种火车的人并不多。
许乐、邰之源、简水儿，这三个性情背景截然不同，但在联邦某些领域里最出色的年轻人，此时就像是普通的旅客一般，坐在微微起伏摇晃的车厢里。
窗外的电路向后掠去，夜灯下能够隐隐看到几只鸟儿似睡着般歇在电线上。邰之源表情平静望着窗外，并没有遮掩自己眼瞳里的兴致与放松，普通的交通工具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奢望，更何况这种落后的老式火车。
他没有回头，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选在林园吃饭，听沈离提过，你好像很喜欢那里的饭菜。”
“我更喜欢林园的风景。”许乐回答道。林园虽好，可惜能够认出地们身份的人太多，他们三人同行实在是太过显眼，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别的地方。
邰之源回过头来，皱眉说道：“你选的怡水湾是林半山最新打理的去处，最近这些天听说很热闹。你知道，我并不喜欢热闹。”
“让焦秘书帮忙订的后湾独居，应该很清静。”许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知道白玉兰已经到了。
此去怡水湾，老友相聚是主题，他还想顺便办一件事情：两名百慕大的专家死了，却有些后续没有清理干净。这是在西林前线时便想好的事情，事实上就算他不弄，那些因为他被暗杀而阴郁暴怒的队员们，只怕也要弄上一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别有路（上）
第二天火车抵达了南科州，许乐三人走出车站时，那辆没有标识的黑色汽车已经安静地等待了很长时间。
当年的他，想必会对这种灵异般的画面感到不寒而栗，然而在首都星圈生活多年，身周往来多是邰之源、利孝通这样的人物，自然清楚很多在寻常公民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对于社会顶层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眼神示意的问题。
南科州拥有S1最大的一片湿地保护区，漫漫青草尽头，则是以风光优美而著称的静海。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静海之畔、密林草甸交错间的一片安静庄园。
黑车驶入没有任何招牌的庄园大门，事先进行过繁琐权限代码确认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查询。
这片庄园占地面积极大，西侧是静海，北面则正对着一片缓慢升起的山坡，山间有林，海畔有沙，青林白沙之间弥漫着湿地方向吹拂来的水泽气息，更有无数白鸟飞翔其间。
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公路，畔着浅水而行，绕过某道山坳后，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浩瀚平静的碧蓝海洋与空旷天地间孤独观海的那处山坡，顿现眼前，令人无由精神为之一振，心阔气爽。
邰之源懒洋洋地倚靠在后座上，这个姿式与他自幼所受的严苛家世教育完全不符，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松恬：“别有……林半山取的名字，向来有些格调，将后面的江山两个字隐去，却让进来的人能够从眼前补足这四个字。”
别有江山，正是这片庄园的隐名。林半山这位出身贵不可言的七大家子弟，当年大笑破门而出，不知在联邦及百慕大里弄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闲暇时的意趣却始终停留在整治园宅上，林园如此，这片庄园也是如此。
哪怕只是业余时间的小爱好，却也是林家本族那些长辈们刻意模仿的木谷庄园怎么也比拟不了的格局。
“七大家难得出了他这么一个人才，结果却尽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情上。”邰之源点评着此间的主人，摇头叹息。
他口中所说的小事情，不仅仅是指这些园林憩所，也包括了林半山身下那些浩荡的地下产业。在他看来，相对于联邦或宇宙的格局，这些事情永远只能是歧途小道，登不上真正的大舞台，所以他并不怎么赞同，或者说有些可惜林半山将精力消耗于此间。
别有庄园地处偏远，作为林半山的产业，整个联邦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在这里消费的起，所以向来清幽宁静，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长长林间道路左手方海滩建筑群中，隐隐有笑声与音乐声传来。
许乐眯着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没有回答邰之源的感慨，继续平稳地开着车。车顺着平坦的道路，掠海畔直上草甸山坡林间，再也听不到那些杂声，只有初鸣的蝉与晚起的鸟，与车胎低沉绵软的摩擦声做着合声。
山坡顶处是一片人工修剪却依然自然的草坪，再往前去，便是静海最美丽的天然礁石湾。阔大的落地玻璃下方，他们三个人安静地吃着美味佳肴，偶尔聊上几句，间或望向窗外，让海湾的风光映入眸中。
“老爷子的声明没有发，并不代表他不支持总统先生进攻帝国本土的计划，我想他应该是觉得现在还不到他出面的时刻。”
简水儿看着玻璃杯清水中不停旋转的三梗金菊花，微笑着说道：“事实上，官邸和国防部安排了昨天晚上那场表演，对于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很大的帮助。你出面了，我也唱歌了，总统先生应该会满意了。”
白枫实木的淡淡清香，弥漫在落地窗包围的别居小楼内，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所有的侍者都早已退了出去，所以说话不需要太多的忌讳。只是当着邰家太子爷的面，简水儿虽然没有遮掩自己与费城家中的关系，却也没有用老头子来称呼伟大的联邦军神。
联邦最上层的人们，比如七大家的核心层，比如议会山或军方的大佬们，都非常清楚国民少女简水儿与费城李家之间的亲密关系，只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一直无法弄清楚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
邰之源却不同，莫愁后山与费城之间的关系起始于数十年前，关系复杂而纠结，那位夫人很早就知道了简水儿的存在，他自然也清楚，只是此时看这位美丽的大明星不肯明言，他自然也懒得说破。
“帕布尔总统把你和你的部属全部推上了前台，这种手法相信就算政治嗅觉迟钝如你，也会明白其中的意思。”他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喝了口清水后平静说道：“如果此后联邦中真出现了反战的潮流，不论是哪个阶层掀起的，你的意见都会变得非常重要。”
许乐点菜的时候，很没有品味地点了一大盘自主创意菜——里海鱼子酱拌贡米饭，外加一大壶加塔咖啡，这时候正在哗啦哗啦吃着，忽然听到两位友人瞬间将话题牵引到了如此大的层面上，不由被噎了一下，咳了咳后鼓着腮帮说道：“我的意见很重要？”
“因为你和七组现在已经是民众心目中的偶像级人物。”邰之源微讽说道：“虽然你们是被偶像，但这已经是事实。最关键的是，在很多人的眼中，你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费城老爷子的意见……要知道直到今天，连我都不知道你和老爷子间的真正关系，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个话题打住。”许乐灌了一杯咖啡，说道：“以前就说过，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简水儿听着这话，淡淡一笑，妍丽无比，落地窗内外的天海清光，瞬间都似乎被她的身体吸引了过去。
邰之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叹，旋即望着许乐平静说道：“你为什么要帮总统先生？”
“因为他是你们家的合作伙伴？”许乐耸耸肩说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利益上的理由，这件事情和谁都没关系，我只是按照我的看法做事。在我看来，联邦如果想要获得真正的和平，必须进攻帝国本土，打到对方痛的不敢再启战端。”
他望着桌旁二人很认真地说道：“这一点认识是从钟司令那里学来的。”
邰之源沉默了片刻，不再继续这个无趣的问题，他看着银叉上的极品杏仁小圆饼，眉尖微皱说道：“我还是觉得以前你买的那种葱油饼更好吃一些。”
简水儿在一旁轻声加了一句：“我跟桐姐溜出去吃过几次夜市，那种葱油饼确实很好吃，就是味道大了些。”
那时候在梨花大学H1机甲对战室中，很多个夜晚，许乐都会用葱油饼及清粥换取邰之源的加塔咖啡和里海鱼子饼，这些有趣的往事，固然见证了两个人友谊的开端，却也说明了两个人成长经历的差异。
此时听着邰之源和简水儿十分认真的赞美，他忍不住愁眉难开看了一眼面前黑糊糊的鱼子拌饭，不曾矫情地同情两位娇子娇女没有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只是感慨原来自己骨子里还是一个穷小子。
“郁子现在过的怎么样？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邰之源忽然间眉尖微挑，意趣古怪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简水儿的眼眸微亮，静静地看着许乐，她明知道这位太子爷是想打趣自己和许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从许乐的嘴里听到答案。
许乐抬起头来，盯着邰之源说道：“她现在可不是你的候选太子妃，自然有旁的人关心。至于别的事情，我可懒得向你交待。”
人世间的事情说来很奇妙，临海州初相遇时，红衣邹郁对于许乐来说，绝对是一个令人恼怒而不耻的存在，然而这些年过去，关系早已变化，现如今想到当年邰之源的态度、高速公路上拦住自己黑车纵情哭泣任妆容化为墨雨的女子容颜，他竟隐隐有些替邹郁不值，替她抱不平，对邰之源有怨气生出。
“她可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普通朋友。”邰之源摊开双手说道：“这世界看来是越来越复杂了，你就当我没问过。”
一夜火车，一路海风，一席便饭，一场闲聊，朋友间的难得相聚便到了尾声，邰之源看着许乐，平静说道：“你想向那些老家伙们表达的态度，其实并不需要由我见证，稍后那场戏我就不看了，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坐坐就走。”
“你跟着我出现过，这就已经是见证。”许乐微笑回答道，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
邰之源很生活化地耸了耸肩，将湿巾放在桌上，提醒道：“别把人弄死了。”
西林落日州那场针对钟司令和许乐的叠加暗杀，邰之源事后自然知道的非常清楚，只是自临海州体育场那次暗杀之后，这位年轻的太子爷对许乐一直保有某种盲目的信任，他根本不相信那些愚蠢的家伙能够伤到许乐，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
简水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有些无奈地学男子们耸耸肩，可爱地用掌缘正了正帽檐，甜甜笑着说道：“我呆会儿也要先走，学校明天在新月基地有一场模拟考试。”
许乐用左手固定了一下耳孔里的通话芯片，露齿笑道：“我得比你们先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别有路（中）
阳光穿透白色的垂帘，照进床头，林斗海紧皱着眼睛，低声厌恶地骂了两句脏话，然后起身简单地梳洗了一番，随意系了件绸间麻睡衣，走出了房间。听着海畔传来的欢笑声与音乐声，他的唇角微翘，露出一丝快活的笑容。
去年秋天，他和钟子期、南明秀安排了那场落日州的暗杀，两大家族的接班人加上青龙山反政府军领袖的公子，在大人物们的默视下，动用了家族的力量，结果却依然没能杀了那个人。事后，南明秀被绑回青龙山，钟子期被逐回静卫二，他则被家里的长辈直接从西陆马场押回了S3家族庄园，直到一个月前才结束了软禁。
虽然不再被软禁，却依然有很多地方不能去，林家的态度依然谨慎甚至显得有些紧张，完全不像千世之家的淡然作派，从此点上可以看出他们对许乐以及他身后那位老爷子的忌惮。
这种日子非常地令人苦恼。
林斗海取了一杯特酿，坐在了海风中的躺椅上，心中生出几丝怨气，长辈们默视他们做了这件事，结果却要他们这些年轻人来承担失败的后果。
手指在光滑的水晶杯脚下滑过，他想起昨夜那个女人脂般的肌肤，满意地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容马上敛去，因为他又想到了已经解除婚约的未婚妻。
七大家之间的联姻，虽然并不会像帝国内部那样死板，却代表着彼此间的尊重，有非常强烈的仪式感，然而林半山一句话，南相家与林家的联姻便烟消云散，家族的长辈们谁都不愿意去招惹那位破门子，只能将压力与训斥转嫁到他的身上。
林斗海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用力，眉眼间浮起淡淡怨意，他恨自己的兄长，却更恨让南相美跳脱出一味温柔性情，敢于说不的许乐。
“你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少妇款款而至，微笑着坐在了他的身边，岁月的流逝在她的脸颊上确实留下了一些痕迹，但那些痕迹并不沧桑，一味熟媚，令看到她的男人眼与心都忍不住大动起来。
林斗海端着酒杯，礼貌地点头示意，没有回答她关心的问题，也没有像一位他习惯扮演的公子哥角色那般盯着对方看，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叫李飞绒的女人，不是他能触碰的角色。
在别有江山庄园这些天的生活，这个女人很细心地替自己打理的极好，比如昨天夜里那个婉转微羞的青涩花朵儿……
林斗海望着海面发呆，庄园里有美景美食美女，只要想的出来的东西，都能找出来，然而呆了几十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海风吹的快要生锈了，总想出去走走，就连和那些刚刚回来的朋友们聚了几次，也无法让他的情绪变得快活起来。
“绒绒姐，那些家伙又在玩什么？”他问道。
那位少妇嫣然一笑，说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男人们喜欢的那些东西。”
林斗海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那边建筑群里的友人们喝了一通宵烈酒，自然会放肆些许，只是能进入这个庄园的年轻人，身后自有背景，也更清楚此间主人的规矩，应该不敢胡来吧？
心情依然郁郁，他蹙着眉头转动着酒杯，只要许乐在联邦中风光一天，他大概便会低沉一日，只是如今看来，要杀这个家伙似乎越来越困难。
“我真的很想玩滑翼。”林斗海望着空空荡荡的海面，幻想着自己最喜欢的低空掠过碧涛的画面，恼火说道：“他现在人在百慕大，又怎么知道我们做什么？”
李飞绒摊手无言，表示自己的抱歉和爱莫能助。
林斗海没有发脾气，只是沉默地看着空海。
庄园的海岸线上没有任何电动设备，那是因为大哥不喜欢庄园太闹。他对身旁这个女人表示尊重，是因为这个女人是大哥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之所以如此尊重和善待自己，是因为十几年来，她一直想成为大哥真正的女人。
很拗口，林斗海浅尝一口酒，微嘲想道，世界上的很多道理总是需要由这些拗口的语言来说明，就像走山路一样，你总要绕很多弯子，才能把车开到山顶。
……
……
许乐从来不绕路。
在虎山道抽刀劈人，在研究所拔斧砸门，他的手向来只会挥舞出直线。从东林走到首都星圈，走出流风坡，走进基金会大楼，他的脚步也习惯走直线。这谈不上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却有着某种凛冽味儿十足的执着意思。
从山顶下来，他开着黑车，顺着公路直接向海边那片建筑群驶去。这片庄园里繁复的区域保安划分，黑车完全视而不见，然而在老东西的帮助下，没有任何自动报警的声音响起。
这片建筑外围有门，许乐不声不响地推门而入。
门旁的保安神情微凛，上前询问却得不到任何回答，试图阻拦却被这个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震的脚步微缓，只是一瞬间，对方便走出了极远的距离。
看着那个令他感到有些心惊肉跳的背影，保安毫不犹豫按响报警按钮，然而……依然没有报警声响起，平日里24小时保持警惕的枪牌保安，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迎面是海风是春林是林间隐着的建筑群和宽阔的场所，没有任何保安出现，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海风与林梢纠缠的声音，警戒森严的别有江山，此刻对许乐完全敞开了大门，场景显得有些诡异。
顺着直线向海畔某处走去的许乐，忽然感觉隐藏在耳朵里的低频蜂鸣器作响，他站在一棵大树下稍作停留，接通了经过七组过滤的电话信号。
“他已经走了，下次有机会再约吧。”
电话那头传来利孝通冷郁而遗憾的声音：“真是可惜，想见这位太子爷一面，居然如此困难。算了，我到了别有外围，马上车就进来，我们好好喝两杯。”
“我这时候要先办件事情。”许乐拿着电话，望着前方隐隐可见的建筑，听着隐约的音乐鼓点，说道：“我想……你不方便跟着过来，你在餐厅里先等会儿。”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了电话。
庄园外围银灵车中的利孝通怔怔望着电话，沉默不语，紧接着他迅速地拨打了家族内部几个人的号码，确认了某些他所担心的事情，白皙的面容变得震惊无比，对司机冷声说道：“最快的速度，赶到海畔别居。”
利七少爷试图阻止某件事情发生的时候，许乐已经一个人走进了白黄色克洛风格小楼包围间的海畔庭园，这片庭园占地极广，白石白沙与青水相依，阳光明媚，风光极好。
回绕在四周的背景音乐，是由电子中控控制，保证了每一幢别居都能听到最好的音质，从入口处一直延至海畔，是设计师最得意的杰作。
然而随着许乐步入庭园，背景音乐就像是受到了他脚步的干扰，依次沉默，他走到哪里，哪里的音乐便沉默，只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数幢别居里响起了一些疑惑的声音，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揉着欢后的倦脸，走到了窗边和露台边，往庭园中望去。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正在向海边的躺椅走去，音乐随此人脚步而停，此情此景别有震慑感。
“顾惜风，把音乐停了。”身处庭园正中间的许乐对系统说道：“今天不是拍电影，你也不是白泽明，我也不需要这种出场仪式。”
随着这句话，海畔的音乐全部停止，微咸的风与欢愉嘶鸣的水鸟下方，别居里的人们吃惊地观看着这一幕。
许乐走到躺椅前十米，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有四名持枪的保镖出现在躺椅的四周，正警惕地盯着他。
躺椅上的林斗海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震惊地无法言语，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腰腿有些乏力，握着杯脚的手指关节，因为紧张而现出苍白的颜色。
许乐没有去看那些佩枪的保镖，目光只落在躺椅上，看着椅上那个试图杀死自己的世家子弟，眼睛微眯说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你家的长辈都知道要避着我的报复，结果你却还敢跑出来玩。”
林斗海没有说话，缓慢地将水晶杯放到身旁的矮几上，做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让杯底的那些特酿酒水洒出来。
“你想做什么？”看着面前不远处的许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他觉得自己的咽喉无比疼痛，声音都沙哑起来。
四名保镖警惕地盯着许乐，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向枪套，他们相信自己的实力，本不应该忌惮面前这个赤手空拳的人，但是外围的安静和少爷此时的神情，向他们充分说明了此人的危险性。
“把枪收起来吧。”庄园名义上的主人，李飞绒女士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平静说道：“就算是帝国人的机甲，面对着许乐中校也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是几把枪。”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别有路（下）
山上那间别居是国防部焦大秘书预订的房间，基于从林园开始的律条，李飞绒没有去打探客人的底细，直到这时看到对方沉默坚定而危险地出现在眼前时，才知道对方是谁。
这个清淡里隐着媚柔的水般女子，能够守住林半山这样的人物十余年，并且有资格替他打理别有江山这片海园，除了证明她的绝世容颜，那个男人对她的宠爱外，也是对她能力的极大肯定。
看着许乐，她微微一笑，说出先前那句话，场间本来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似乎便要向着松软的方向发展，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面前的年轻男人对她的话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看着躺椅上的林斗海。
海风轻轻吹，李飞绒的眼角好看地翘了起来，平添一丝迷人之意，心情却是渐冷微嘲之意泛起。
她非常清楚许乐的背景来历，自然看重，然而却谈不上敬畏。大抵是受那位破门子的熏染，她向来认为，被政府塑造出来的英雄，与那些真正的枭雄相比，危险性要低上许多，因为他们要被很多内心的律条所束缚。
正因如此，她对于许乐此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愉快和轻蔑。
林斗海的朋友们从洛克风格的海畔别居里走了出来，他们的人数其实并不多，但脸上的那些微讽不悦如同一个模子塑出——这个家伙就是那位联邦战斗英雄？真是很俗气的一个称谓。
这些贵公子们或多或少听过一些许乐的事迹，知道他那些模糊不清的背景，甚至可能还被家中长辈进行过严厉的警告，但在他们看来，传闻总是传闻，面前这个攫取了联邦所有光彩的年轻军官，今日突然闯入自己的世界，并且以如此冷漠强悍的姿态施以挑衅，基于某些心理上的原因，他们格外要表现出自己的底气和不屑。
人群之中，却有一人与众不同。
眼窝深陷的锡朋看着独立于海畔的许乐，吃惊地喊了一声：“头儿？”
身为联邦副议长最疼爱的侄子，他当然有资格成为林家少爷的座上宾客，数夜狂欢疲惫之余，忽然看到曾经的长官出现在面前，令他震惊万分，下意识里照旧日规矩喊了出来，然而一声喊后，他才有些不适应地想道，自己早已经退出了七组。
许乐今日出现，明显直接针对林斗海，肯定和西林落日州那场暗杀有关，锡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堪与不安，沉默地看了许乐两眼，退到了友人们的身后。
如果说这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阵营，他不想站在头儿的对立面，却也没办法去对付自己的同伴。
“许乐，我忍了你很多年了。”穿着睡袍的林斗海，终于压制住内心的恐惧站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白，沉声说道：“有本事，你可以试着今天杀死我。”
场间的权贵子弟中，有南相家的表亲，有利家的外戚，也有刚自前线镀金归来的军官，身后有持枪的保镖，孔叔和家族的特卫应该正在赶来的途中，面前的许乐却只有一个人，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武器。
更重要的是，这片海畔庄园叫别有江山，属于那位叫林半山的男人，无论他们间的感情如何，谁也不能否认，他是林半山的亲弟弟，正是基于这些原因，林斗海终于恢复了些许千世之家接班人的气度。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浓眉挑了起来，这些一出生便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似乎所有的逻辑都是混乱的，你试图杀我，结果却变成忍了我很多年？
就在他的眉毛挑起的瞬间，李飞绒无来由地感到了一丝怪异的感受，她压抑住那丝心火，望着许乐微笑说道：“许乐中校，或许你和斗海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误会，我看是不是找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谈一谈。”
在她看来，无论许乐今日表现的如何强悍冷厉，甚至对方可能带着那个传说中的七组控制了别有江山的安保，但他总不可能真当着这么多人面杀死林斗海，表现出姿态之后，总是需要进行谈判，而谈判自然需要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然而她想错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许乐即便要和人谈判，海边的这些权贵子弟，林斗海和她，都没有与他谈判的资格。
“我和他的事情，你可以做主？”许乐看着这个魅力十足的少妇，问道：“如果不能，请你不要插话。”
李飞绒眉宇间闪过一丝羞怒，归根结底她的身份地位来自于林半山的宠爱，旁人敬她畏她均来自于此，然而如果有人不怎么忌惮林半山对她的宠爱，场面自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丝羞怒敛去，却来不及化作雍容气度与沉静从容的风范，情绪在她的脸上凝结了片刻，因为她在耳机里听到庄园交通部传来的消息，就在刚才，黑鹰公司的直升机战斗小组，空降在山居旁边，接走了里面那位年轻客人，紧接着，又有喷绘着第一军区特勤大队标识的军用直升机降落，接走了另外那位女宾客。
黑鹰公司？难道先前在山居中和许乐进餐的年轻人，就是传闻中那位太子爷？那位女宾客又是谁？居然敢用军方直升机作为交通工具。
想着这些问题，李飞绒看着面前的许乐，发觉自己原来根本无法掌控这个年轻军官带来的场面，然而她依旧微笑挡在许乐的身前，因为她必须保证林斗海的安全，一方面是她很在意林家那些长辈们的情绪，更关键是如果林斗海出事，她不知道该怎样向林半山交待。
就在李飞绒快速转动大脑，思考怎样解决当前局面，却因为看不透许乐究竟想要什么而恼怒时，海畔人群中有人已经无法忍受许乐无声的压迫感，有了动作。
某位刚刚因前线杀敌而晋升少校的世家子弟，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在枪套上，对许乐沉声说道：“许乐中校……”
宁静的海畔庄园里骤然响起一声毫不遮掩，从而显得格外嚣张的枪声。
此人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放在枪套上的右手被一颗远方来的高速子弹准确命中，喀的一声腕骨应声而断。
年轻的少校捂着手腕，痛苦地翻倒在地，惨惨吼叫，脸上的汗珠如黄豆般滚落。
“这不是你们的事。”许乐环视了一圈身周表情剧变的人们，伸出手指说道：“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怀疑的危险动作，因为我不敢保证下一颗子弹的弹头是哪一种。”
清脆而辽远的狙击步枪声响起的刹那，躺椅旁四名林家保镖动作迅速地将林斗海围在了中间，然后快速地用目光四处搜寻那名枪手的位置，同时震惊于那些外围同事们的悄无声息，紧张的情绪笼罩心头，加上专业的判断，他们真的再也没有把手伸向枪套。
李飞绒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盯着许乐急促寒声说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园吗？你知道他是谁的弟弟吗？你居然敢在这个地方开枪！”
“如果你研究过我，”许乐望着这个女人的眼睛，说道：“那你应该清楚，我开枪的时候从来不挑地方。”
李飞绒的瞳孔微缩，想到对面男人刺杀麦德林议员的传闻，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生出的震惊与恼怒，还有那丝无法想像的荒谬感，冷冰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许乐望着脸色苍白的林斗海，说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林斗海听到这句话，忽然愤怒地吼叫起来：“你又没有死！”
许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解释道：“你试图杀死我，却没有杀死我，那是因为我和我的下属们能力不错；所以我今天只是试图杀死你，至于能不能杀死你，那就要看你和你的下属们能力怎么样了。”
很朴素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很冰冷的道理，许乐和一直没有现身的队伍，已经控制了这片庄园，他若真要杀人，谁能拦下？
林斗海细薄的双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李飞绒此时却看明白了一些事情，声音微紧说道：“我并不认为一名前途无量的联邦战斗英雄，会愿意成为一名杀人犯。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身份，如果你真杀了他，无论有多少大人物想保你，你在联邦里都将会找不到任何容身之所。”
她加重语气说道：“而且不要忘了，斗海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就算你逃到百慕大去，也不会有任何希望。”
然后这个美丽的女人笑了起来：“最重要的是，现在斗海还活着，你的下属并没有对他开枪，这说明你今天并不想杀他，或者说，你不敢杀他。”
“你错了。”
许乐看着她认真回答道：“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当我决意杀人的时候，从不挑选地点，当然也会做好逃亡或死亡的准备。你们这些人永远不会让人找到法律上的证据，我有时候被逼着只能做私下的手脚。”
“我知道这个社会的规矩，没有人会这样乱来，只是我习惯走的路向来都和别人不一样，有些别扭。”
“这和勇气道义无关，纯属私人恩怨。落日州的事情不解决，心气不平，我活着就不爽利。”
“不过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在等电话，虽然我不知道谁会打这个电话。但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我会做一个证明。”
许乐不再看这个女人，望着面色苍白的林斗海认真说道：“今天我来，就是要证明给你以及你们的父辈看，无论你躲在哪里，都会被我找到，然后被我很简单地杀死，而且……我敢杀死你。”
微湿的海风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微颤的单眼皮显得格外清爽。

第二百三十六章 弹雨中的沉默电话
安静的海边聚着一群人，山林的外面有一把狙击枪和隐藏在阴影中的部队，场间的气氛紧张而压抑，站在许乐对立面的人群就像无数具雕像般僵硬，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许乐坦承在等待某个电话，这让一触即发的紧迫感稍微缓解了些，只是接下来漫长的无声等待，对于众人的心脏来说，也是极为严苛的考验。
席勒有出二幕悲喜剧叫等待姓戈的人，剧中的角色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出现，只有荒诞的谵语充斥其间，无止无尽，格外折磨，就像此刻大家等待许乐手中的电话响起，但电话却偏偏不响。
就在此时，一辆银色名车从山道上高速驶来，硬胶轮胎与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别有庄园的警戒设施已经全面失效，没有仪器对这辆车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银车尚未刹死，利孝通便从车上跳了下来，拦在了许乐的面前。他用力扯开脖颈处的领结，顾不得擦拭修剪极好的鬓角处淌下的汗水，看着许乐的脸，用力说道：“深呼吸，再想想。”
作为许乐早期投资者及相熟的友人，铁算利家的七少爷非常明白这个家伙的性情如何执着坚硬，看到那双小眼睛微微眯起，便知道他今天真有杀人的准备或者说冲动。
利孝通心头微寒，拦在许乐的身前，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改变对方的决定，刚才已经将这片庄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只希望那些老家伙们能够快些做出决定，虽然那些决定对于七大家的尊严来说，显得有些过于困难。
许乐与他握手，回答道：“现在需要想的不是我。”
话虽如此说，他却真的按照利孝通的建议，做了几次深呼吸，将那些微咸的海风一股脑地灌入肺中，舒爽无比，清明无比，再一次确认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
利孝通略松了一口气，举起棉质的领结快速擦拭了鬓角的汗珠，站在了他的身旁，开始与他一道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
……
电话响了。
许乐等铃声响了两声后，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如同沉默的黑夜，只有极轻的悠长呼吸声间或响起，从呼吸声中判断，对方应该是一位年华已逝的老人。
“离开这座庄园，我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长时间的安静后，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对方说话的语气就如联邦普通民众想像中那般神秘而骄傲，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与权威感，似乎这宇宙内的普通人，天生就应该服从他或者敬畏他。
这不是许乐想听到的内容，所以他的浓眉微挑，像两把飞刀一样半出鞘，寒渐显，倔犟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将左手负到了背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回答电话那头骄傲而强势老人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声。
山林那头的狙击枪再次开火，真正的子弹割裂空气呼啸而至，恐怖地射中林斗海脚前的沙地，啾的一声不知道射进地下多少米深的距离。
海畔一阵压抑的惊呼与恐惧退后的脚步声。
虽然只溅起了一蓬沙雨，但谁都能看清楚这颗子弹的威力，如果那名狙击手的手稍微抖一丝，林斗海的脚此时已经变成了一蓬血雨。
这位被人们看作七大家二代最不成材的林家少爷，此时却显得比海畔众人坚强很多，面色苍白的他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声枪响，没有感受到脚掌传来的剧烈震感，坚持着一步不退，紧咬着牙盯着面前正在通电话的许乐。
因为他猜到了打电话来的人是谁，在这种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局势下，七大家的尊严不能再被削挫的更多了。
许乐还是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林家家主听到这声枪响后，也没有说话。
那位在普通人眼中极为神秘高远的大人物，很清楚电话那头的年轻中校在等自己说什么。对于一般人而言，那些话只是经常说到的话语，但对于一位七大家的家主而言，却是难以接受的条件。
邰氏皇朝结束，人类社会政治体制重构以来的漫长历史中，这些隐藏在历史幕后、不断影响历史走向的千世之家，或许做过实质上的退让，或许在某些时间段必须隐忍，但能够逼着这些家主当面低头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因为他们代表着家族尊严的底线。
除了莫愁后山，曾经有几任非常强势的主席和总统曾经做到过这一点，但这些伟大人物中有不少人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或者是任期内便身败名裂，或者是被暗杀于一团迷雾之中，其中有些人直至死亡也能强势如初，却也无法阻止身后百年，他的后人遭受到七大家毁灭性的打击报复。
今天许乐带了几十号人，就想做到很多前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对于林家家主和刚刚收到风声的那些大人物来说，是何等样荒谬而狂妄的企图。
长时间的沉默，压抑紧张的海滩，碧海白云间横着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缓慢，自持而冷漠：“犬子无用，你可以杀了他。”
……
……
这依然不是许乐想要的答案，甚至是他没有想到的答案。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那双本欲飞起的浓眉忽地落下，余光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林斗海，隐隐明白了七大家为什么能够与联邦政府斗了千万年而不倒。
在这些千世之家的逻辑中，没有任何东西比家族的存续更重要，而这种畸形的家族一旦没有了极端的尊严骄傲与压倒一切的权力欲望，则会逐渐丧失存续的本能基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尊严与骄傲的延续，甚至比血脉的延续更重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实现一个普通人挑战七大家的幻想画面，许乐还想试试。所以他依旧沉默，眼望着面前不远处的林斗海，负在身后的左手微微一动。
山林间的狙击枪暴然开火！
迸迸迸迸！密集沉闷的高速子弹声，在海边沙滩上猛烈响起，瞬间内不知道多少颗恐怖的子弹笼罩了这片区域，蓬蓬沙雨被射成漫天烟尘！
海畔上一阵惊呼，那些权贵子弟们四散逃离，此刻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烟尘中，林斗海不停发出的惊恐嚎叫声。
烟尘落，枪声止。
满地疮痕沙线间的林斗海脸色惨白，大腿不停颤抖，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瞳孔根本无法聚焦，睡袍前方一片水渍，几丝骚臭，软绵绵地快要倒下，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进入了不知生死的凄惨精神状态。
……
……
许乐将电话放在耳畔，沉默等待。
电话接通之后，林家家主居高临下傲然地说了一句话，轻描淡写漠然地说了一句话，寥寥数语间，便能将人心搓揉的酥脆不堪，气度城府深不可测。
然而却搓不酥许乐这颗硬石头的心，他一直沉默，简单干脆地只用枪声来面对对方的气度。
还是那句老话，只有枪管里才能喷出轻风淡云，穿着鞋的人总容易害怕赤着双足的人，讲气度的人总奈何不了粗神经直线条的简单人。
纵使七大家无所不能，但此刻林斗海在枪口之下，只要许乐不主动让步，便没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必须有人让步，或者林斗海死。
电话两边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漫长到四处散开的人们再次投回目光，惊疑不定地四处扫视，徒劳无功地搜寻那把恐怖的狙击枪，漫长到轻柔的海风吹拂动沙粒，将场间那些密集而凄厉的弹洞全部掩盖了起来，漫长到李飞绒脸上震惊的表情化作茫然，最后归为恐惧不解，直至清醒过来，试着勇敢地去扶起人事不知的林斗海。
许乐耳中传来顾惜风的报告：林家那边的线路有一道信号插入，林家的线路根本无法反追踪，而这道突然插入的信号，更是无法进行监控，对方的技术等级并不比七组弱。
谁会在这样紧张的关头，给林家家主打电话？许乐蹙眉思索着，然后一个瘦肩若山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于是他的眉头缓缓散开，愈发平静。
果然，片刻后他终于听到电话那头林家家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
……
“这件事情，是我们的错。”
电话那头的林家家主声音苍老而略显疲惫：“我代表林家，正式向你道歉，并且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说是历史上，有几个人听到过七大家家主的亲自道歉，见过他们低头？
联邦普通民众，从来没有对抗这些千世之家的念头，不仅是因为这些家族神秘而高不可攀，更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样做只是徒劳。
如今的许乐有大背景，有几十把枪，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人，但和七大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较起来，依旧显得渺小而不足道，但今天他连任何背景都没有调用，只是带着一帮兄弟走直线闯了进来，便证明了只要试着努力去做，或许有些事情就真的能够做成功。
听着电话那头响起的这句话，许乐眯起了眼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顿了顿后，终于第一次开口回答道：“我听到了，打扰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等着马上就要到来的下一个电话。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别招惹他
位于西北星域中的S3行星，白雪飘于严寒的空气之中，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夹层里的自加温除霜线发出低沉的蜂鸣声，水流从霜面上生起淌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抽象的线条画。
林半山面朝窗户，背负双手，瘦削平直的双肩显出几丝陡峭的味道，那身很少变化的灰色外套，就如窗外灰濛濛的阴雪天一般。
“昨天颁奖礼最佳电影的颁奖词，听说是鲍勃写的。我一直很欣赏这位主编先生，颁奖词写的很不错，很像你。”
他望着窗外或是玻璃上那些向下缓缓滑落的水痕，没有回头，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通过黑沉书桌上的电话向着远方另一颗星球传去。
“颁奖词写的很像你的性格。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疯狂的人不少，那些无能的疯子，惯常只敢对弱者比如孩子或女人下手，因为这种发泄愤怒以寻求精神平静的手段，能够安全并且轻易地达成。”
“但很少有人敢像你这样，当面扇林家的耳光，扇的人们惊愕难言，羞辱难当。”
“将老人们最重视的家族荣光踩在脚下，需要真正的勇气和疯劲儿。要知道连我有时候都忌惮且深深不解，为什么七大家这种恐怖的畸形怪兽，能够在联邦里存续如此长的时间，却没有因为能量太大而自我爆炸。”
林半山平静沉稳的目光中生出一丝笑意，说道：“老人们很多年没有碰到像你这样疯狂的人物，他们已经不习惯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所以后续手段具体的事宜由我来和你谈。”
说到此处，这位曾经震撼整个七大家的男人语锋微微一顿，说道：“虽然我早已破门而出，但我相信自己有资格做这个代表。”
巨大的黑色沉木书桌上的电话安静片刻后，响起许乐诚恳而认真的声音。
“我听说过很多你的故事，从特区旁的黑车赛，到百慕大，很多故事。上次在列车上见过一面，你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崇拜你，因为你活的很洒脱，但我好像一直做不到这么洒脱。”
“我必须提醒你，现在并不是说倾慕的时间。”林半山微笑回答道：“老人们的耐心虽然比我们要更好一些，但依旧有限，尤其是当他最溺爱的幼子随时可能死亡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达翡手表，说道：“我这时候并不在百慕大，是在S3，但也不可能出现在现场，我想，为了避免老人们疯狂愤怒的爆发，避免联邦出现一场轰轰烈烈的内战，我们应该尽快达成一致。”
听到这句话，电话那头马上响起许乐干净利落的声音：“我会放人。”
听到这个答案，林半山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他转过身来，看着黑色书桌上的电话，有些没有想到对方的决断来的如此之快，而且如此干脆。
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此时坐着南科州大拿张小花与一位面色苍白的黑衣中年人，他们两个人听到许乐的回答后，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头，流露出惊诧的神情。
“落日州刺杀的事情，到此结束。”电话中许乐说道：“我会放了林斗海，是因为你父亲已经道歉，而且我相信你。”
“但这份相信和你的身份传奇无关。麦德林那件案子，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终究是帮过我，他的身份是你去百慕大亲手揭出来的。”
“还有一点就是，上次在车厢里，你解除了林斗海与南相小姐之间的婚约，事后想来让我很佩服，因为这和你的利益甚至是行事风格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关系到一个普通女生的幸福。”
“你是个好人。”
……
……
听到电话那头许乐用认真语气说出的评价，林半山默然无语良久。
房间中的黑衣中年人和张小花则是同时张大了嘴，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想笑，然而当着他的面却又不敢笑出来。
林半山在宪章光辉笼罩四野的前提下，依然能够轻挥衣袖，破门而出，与家族横眉冷眼相对，单凭双手，在白昼与黑夜里侵伐纵横，生生打下一大片别有风情的江山。
他虽然习惯穿一件寻常的灰色外套，亲手打理的林园名流如云，就连费城那位老爷子去首都，也会选择此地暂歇，但无数的惨烈往事，无数倒在他脚下的尸体，横跨联邦与首都星圈的地下产业王国，早已证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曾经评价他在乱世可为枭雄，事实上他这种人，哪怕在太平盛世狗欢愉的时代，也必然成为一名枭雄。
对于林半山这个人，联邦官员与权贵，百慕大的海盗团和地下世界，怕他的人多，敬他的人多，厌憎他，恨不得生食其肉的人更多，但很少有人会投予喜欢这种情绪。
今天更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好人”这种身份来形容自己，林半山心情有些莫名，感到很有趣，觉得电话那头的小家伙，真是一个很妙的人。
“联邦政府和国防部不会为我这种人拍纪录片，所以我不习惯听这种好话，我更习惯解决问题。”
“林斗海是我亲弟弟，联邦有句谚语说兄弟天生就欠半条命，他想杀你，你要杀他理所当然，你既然不杀他，这半条命我就接过来，从今天起，我欠你半条命。”
“虽然我很想说你不用担心老人们可能的怒火反扑，但这种陈腐家族究竟是因为尊严而严守承诺，还是因为尊严而不要脸，我也说不准，毕竟我当年就是因为觉得这些事情太过无聊才离开的。”
他继续平静说道：“但我可以保证，林斗海会被带回S3，我会亲自找人看好他。”
“你手下的七组，在落日洲的事件里出过力、冒过险，一亿现金，算是对他们的补偿。当然，这笔钱是家里老人出，我只是张个嘴。”
……
……
别有庄园海畔沙滩上的许乐拿着电话，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有无数军警包围这片庄园，或者更迟一些，林家会向自己展现七大家真正恐怖的实力，然而却没有想到，电话的内容似乎在向某种荒谬剧情发展。
森森青林之中，有一块遍布苔藓的粗木忽然动了动，完美伪装的熊临泉，听着通话系统里的话语，被惊的身体微颤，他压低声音微颤说道：“一个亿……比果壳总裁先生慷慨多了，老白，这他妈的，我们当年得做多少趟私活儿才能挣出来啊！”
庄园电脑中控室五十米外的地下备用水道阴暗的空间中，三名七组队员认真地听着耳孔里的对话，负责入侵并且控制安保系统的顾惜风，键盘上的手指微僵，对着微型话筒激动说道：“我操，跟着头儿做私活儿，这格局就是不一样。”
隐在山林边缘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庄园所有的保镖早已被缴械集中，负责行动的白玉兰却在旁边的办公室中，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忍不住低头微笑了起来。
他灵巧的手指轻轻弹动着秀气的小刀，左手下方的密织布鞘里还藏着一把锋利的军刺，H12长匣手枪安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
那位林家的强者孔叔沉默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七组冰火一般悄无声息地占据庄园，白玉兰直插此间，二人照面便沉默对坐，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孔叔微显黯淡的脸颊上带着丝年华老去的感慨。
……
……
电话挂断后，林半山对那位脸色苍白的黑衣中年人说道：“上次你说利孝通送了一个叫李维的年轻人去了百慕大，最后查出来是许乐的朋友？”
“已经确定，但很奇怪，我们一直查不到许乐中校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更奇怪的是，我曾经以您的名义请求宪章局里的关系帮助，才发现很多档案已经被归为绝密。”
听到这句话，林半山的目光微凝，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到此为止，不要再查，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碰的事情。”
“明白。”黑衣中年人简单回答道。
“告诉百慕大方面，看住那个叫李维的人，不要让他掉半根眉毛。”林半山微嘲说道：“欠许乐半条命的滋味并不好，看这个年轻人的本事，似乎很难出现需要我们救命的时候，护着他的朋友，也算先还些利息。”
“如果林家真要进行报复，许乐和他那些队员肯定挡不住，他会不会请费城方面出面，还是说希望总统先生发话？说真的，我确实很好奇您的家族一旦全力出击，会在联邦里掀起怎样的风浪来。”
张小花站在他的身后微笑问道，刺青变形狰狞着从衣领处挣脱而出，分外鲜明。
“如果父亲相信我刚才那个电话里所说的内容，那么接下来就不会有任何风浪，只会风平浪静。”
林半山神情复杂说道：“你我都知道，从百慕大去西林的那两名专家是怎样的狠角色。但最可怕的并不是他们没能杀死许乐的结果，而是许乐在这场暗杀里表现出来的绝对控制能力。”
“三个蠢货的计划，如果没有老头子的默认与帮助，怎么会编织的如此缜密犀利？”
“家族势力遍布联邦架构每个角落，他们组织的计划，就算是钟家那头老虎也会觉得棘手，偏偏许乐这家伙带着十几个人轻描淡写地便解决了，而且应对的如此精准简洁。”
“我总有种感觉，从一开始，许乐就知道了所有的计划。”林半山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更早前那个电话中，他极为严厉地警告了那位令人厌憎的父亲：“这样的一个人，不好杀。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你杀不死他，便有可能被他杀死，而且这种概率非常大。”
如果七大家真的无所不能，为什么不干脆把总统官邸炸了，或者把费城那片湖买下来？如果做不到，那就不要去招惹许乐这个人。
林半山如此认为。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杀器、电话依旧响后的宁静
“今天许乐带着他的部队，在光天化日下弄出这么一摊子事儿来，就是要警告那些习惯躲在阴影里控制一切的老人们：不要惹我。”
“这个表态或许没有什么味道，但枪械和实力才是真正的力量，现在这个家伙至少可以随时拉出两个营——这里的两个营指的是死忠，那种可以为他违反军纪法律的死忠，加上他那些没有现出来的底牌，换作是当年的我，或许也会试着如此疯狂一把。”
林半山从灰色外套里摸出一根特制加长香烟点燃，吸了一口，淡笑说道：“当年我们下了车厢，曾经评价他年少太不轻狂，如今看来，他终于有了一些正常人的味道，小小轻狂了一把，只是不知道他轻狂的信心来源是什么。”
用聪慧来形容林半山这个人，只会显得太浅太薄。
联邦里的人们，只能看到许乐和七组厉害的战斗力、总统阁下对他的信任喜爱、费城老爷子与他之间隐秘的一丝关系，却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从落日州暗杀事件和其它的某些细节中，渐渐触及到最关键的问题。
此人早年毅然放弃世家继承人身份，嚣张无比地叛出家门，与家族父辈们恩断义绝，靠着自己双手从最底层开始打拼，漫长岁月过去，世家教育出来的气度眼光智慧，加上血腥生涯铸就的野兽般生存本能，才让他能够嗅到那丝最危险的味道。
那正是令许乐敢于轻狂起来的部分。
只是无论他的思维再如何犀利惊艳，也没有办法真正猜到事情的真相，因为那个部分已经超出了正常人想像的外缘，带上了某种神秘的气息，所以他只能认真地警告自己的父亲，以及许乐试图警告的那些大人物，至于那些人接不接受，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
……
能够与联邦中央电脑相知相伴，身具第一序列权限，这才是许乐最大的资本，这个资本远超他体内的神秘力量，比帕布尔总统、军神李匹夫投注在他身后的身影更加强不可撼。
正是因为这种底气使然，他才敢于正面挑战七大家，那些家族再如何厉害，也只能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中试图影响人类的进程，而他所倚仗的宪章电脑，在某种意义上本身就是人类的历史。
渗透至联邦各个阶层，拥有无限潜在力量的七大家，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比强大的存在。然而这些家族现在如果想要针对许乐发起某些行动——就算这些行动再如何隐秘，也不可能逃脱联邦中央电脑无所不在的监控，许乐和他的部属们，将有无比充裕的时间，去拟定最精确、甚至是量身定做的计划，去反击对方的滔天巨澜。
在一般人眼中神秘而恐怖的七大家，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左眼视界里无数戴着公民编号的光点罢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知道那位林家家主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可以将这些家族在政府机构里所有的暗线全部挖出来，他能轻松查出利家那位老人一直坐着的那把黑椅的秘密，他甚至可以窥视这半片宇宙里的一切，比如进入南相家的庄园去看看什么……
当然，第一宪章对公民隐私的绝对保护，必然会对许乐的这些要求带来某些不便，至少那位将本体藏在宪章局地下的智慧，要做出很多自以为是程序冲动的理念挣扎。
许乐并不愿意接受自己成为一个这样恐怖的存在，他也无法习惯自己像尊神祇般凌驾于众生之上，俯瞰着亿万人生里的美好与丑陋，只是当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受到威胁时，他绝对不介意动用这件大杀器。
……
……
星云奖颁奖结束后的第三天，联邦里关于七组和同名纪录片的热潮在持续升温，而遭受到前所未有羞辱的林家，则明显还在犹豫，离开别有江山的许乐及再次放假的七组队员，没有迎来任何官方的调查和私下的浩荡清洗报复，只是隐隐约约间，有风雷之色蕴积于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中，不知何时雷霆一般炸响，还是会悄无声息地散去。
普通民众的狂欢与他们从来看不到的上层社会里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
这一天的清晨六点钟，费城那位穿着老式衣衫的老爷子，按照他的老习惯，拿了一根老绿竹做成的钓竿，坐到湖畔老地方的巨石之上，开始沉默地钓鱼或者说思考或者说休养数十年前战场风云积累下的疲惫。
他的儿子，联邦第一军事学院院长李在道将军，行色匆匆地自首都特区赶回，往日里平静雅致的气度早已被忧虑取代。
父子二人在进行了一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简短谈话之后，李在道回到宅中，拨打了一个电话。
上午八点正，与宪章广场一林之隔的白色总统官邸，开始了每天繁忙的工作，无数来自各行政区的电子文书汇集于此，等待着联席会议的召开，等待着帕布尔总统的审核与签署。
事务官员们面色肃然地进行磋商，为十二天后议会山的某项重要法案，做最后的通过概率推算，确认有哪些资深议员需要官邸甚至是总统先生，亲自打电话或者当面交谈，以获得对方态度上的转变。
此时本应该在会议室里头痛的布林主任，却出乎意料地离开了官邸建筑。他在一棵怀金槐树下，听着头顶晨鸟的歌唱，表情严峻地拨通了莫愁后山的电话，向那位夫人转达了费城方面和总统先生的意见。
邰夫人没有对这件事情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午餐之后，沈大秘书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往铁算利家本部庄园打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那位喜欢戴着小圆帽，习惯坐在黑椅上的联邦金融之父，在苍老而狡猾或者说充满智慧的心中做了怎样的推算，人们只知道，利缘宫老人在晚餐前拨了一个通往林家的电话。
在这个电话之后，利缘宫老人缓缓挑起耷拉而苍老的唇角，对面前安静站立的利修竹感慨说道：“以前我对你说过，联邦里曾经有人当面嘲笑过我这顶小圆帽，想不到，现在的联邦又多了许乐这样一个人，看夫人和费城方面的态度，以及这几年来的事情变化，我确实有些好奇，许乐和以前那个家伙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利修竹脸色平静，内心深处却是震惊无语，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劝林家放手，这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费城、官邸、莫愁后山三方，而是因为一些他所不明白的原因，只是此时听到父亲的答案，他的震惊没有减退，反而更加强烈。
联邦里居然有人敢当面嘲笑父亲神圣不可侵犯的小圆帽？他听父亲说过这段往事，却一直不肯相信，难道……那个人与许乐有关系？
“林半山叛出家门，远房亲戚林远湖也死了，林家除了老家伙之外，真的再没有什么人才，居然连这些事情也看不明白。我还要再次表扬你，在这次的事件中，你表现的很好。永远记住一点：我们是商人，不是杀手。这一点，你弟弟做的一直不错，你要向他学习。”
“明白。”利修竹毫无怨言回答道。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些往事，有些秘密，但我们没必要冒险去打听去印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知道，有时候就是资本。”
利缘宫老人微笑着说道：“但如果你让别人知道你知道，那就是取祸之道。”
……
……
简单的几个电话，其实并不简单，从清晨垂钓至江山如画旁的午餐再到晚餐，联邦最有力量的大人物们，为了某件突然发生的事情，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用来思考和决定。
或许是各方面的态度或者劝说，让七大家之一的林家，感受到了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压力，或许是林半山这个家门之外，话语力量却越来越强大的破门子认真的警告，让林家的长辈们三思之后再三思，总之，一场本应泼天似的冲突，在无声无息间消弭不见。
谁也不知道，在做出罢手决定的当天夜里，有一个来自宪章局的绝密电话，直接侵入连接了林家书房的座机。
那位向来很少与联邦政坛人物或世家领袖交往的宪章局局长，在电话中并没有说太多的内容，只是温和地提醒对方，有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便要被迫继续，而从来不会干涉社会具体事务的宪章局，或许会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程序问题，而做出一些举动。
……
……
好一派明媚春光日正好，将那场暗杀事件的郁结之气一抒而光的许乐，望着窗外远处的黑白山水，露出愉快的微笑。
他很清楚，在这一片安宁平和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无数人的角力，可他并不在意。林斗海被再次软禁，西林那边的钟二郎估计也很难离开静卫二，南水领袖那位不成器的儿子，大概也只能在青龙山里艰苦度日，窗外美景依旧，这便足够。
被远远拿离耳朵的电话里，不停响起恼怒的痛斥声，许乐很诚恳地嗯嗯回答，然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国防部长大人沉声问道：“如果还有下次，你会怎么做？”
许乐沉默片刻，认真回答道：“我会直接杀了他。”
邹部长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没有听到这句话。”
许乐笑了起来，望着餐桌对面，正在享用林园美食的邹郁说道：“我现在才逐渐发现，你和部长的性格真的很像。”

第二百三十九章 对话
“政治史学的最后三门考核就在下周，流火还有两针疫苗没有打，结果我这时候却跑来陪你吃饭。”邹郁放下手中的餐具，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意，说道：“你以为我有这么多帝国时间陪你闲聊？”
瞬间许乐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凛烈味道从桌对面女生乌黑秀发间那朵鲜红大红里逼将出来，他赶紧低头快速切割带血丝却没什么肉丝的煎二号肉块，以免将这女子激怒到真正的发飙。
“你究竟有没有自觉？为了你和你部下的嚣张举动，这两天联邦上层闹成什么样子，有多少大人物在做无声的谈判和角力？”
邹郁只能看见他的额头，不由蹙起了眉尖，拾起餐巾拭了拭唇角，说道：“一颗小火星，可以引爆联邦最大的弹药库。在你看来，杀进林半山的庄园，把林家的脸面踩到脚下，只是很爽的一件小事，可你知道吗？这次报复行动险些让整个联邦事态失控。”
“总统阁下和军方主战派，与控制联邦议会的那些家族们，距离正面冲突的危险，只差了很小的一段距离，虽然万幸最终事态没有激化。”她望着他的额头，严肃说道：“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今天上午，总统官邸签署的某项重要法案，出乎所有人意料，被议会山直接否决……就是因为你。”
许乐抬起头来。
关于这些复杂而吊诡的政治倾轧与表面根本看不出所以然的幕后斗争，他永远无法像研究机修或是修练体内力量时那般热情十足，而且他也确实缺乏这方面的敏感嗅觉和天赋。
不知从何时开始，邹郁开始替他分析所有的问题，替他驱散前进道路上的政治迷雾，他也习惯了这种帮助，凡所不懂不明的事情，自有邹郁帮他去想，久而久之，他这方面变得更加迟钝，并且喜悦地享受这种不费心力的迟钝允许度。
因为不需要去想，餐桌对面女子强抑恼怒而严肃认真的分析话语，很自然地从左耳里钻进，再从右耳里钻出，看着那张漂亮媚丽的脸蛋，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下意识里撑起了下颌，皱起了眉头，开始回忆当初和她认识的情景，有些想不明白，当初那个飞扬冷酷让自己无比厌恶的红衣权贵千金，是怎样变成冷静生动的未婚妈妈，并且和自己形成了当前这种亲密互信的关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邹郁如同绘出来的精致细眉微微一挑，冷声说道。
许乐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很容易习惯性地回忆往事，难道真如施公子所说，自己年纪尚浅却已经有了老人的陈腐气息？
“在听，在听。”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含糊说道：“你继续，你继续。”
“上次我们分析过钟司令和总统先生和你的两次谈话，可以明确看出，政府和军方一力主战，议会山和他们背后的那些家族却持相反的看法。莫愁后山因为与总统先生间的伙伴关系，暂时没有发表意见。西林钟家虽然不赞同旁的家族过于保守的态度，却更不愿意西林再次充当联邦的炮灰，所以钟家应该会紧握军队，冷眼旁观。”
“双方之间的矛盾冲突，现在被前线的胜利和民众的狂热情绪所掩盖，但谁也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会爆发。联邦政府和军方，绝对不希望将来远征帝国时，自己的大本营里还不安稳，所以他们想借着当前的势头，提前将这些反对意见压制下去。”
“那天晚上的星云奖颁奖，就是一种造势，你同意出席，在很多人看来，就代表着费城老爷子的意思。只是这种造势走的是春雨入土的套路，点滴积河，一旦势成，纵使那些家族想反对，议会山也不可能冒着被狂热选民抛弃的危险，当面跳出来做什么。”
“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相对温和的角力。”
“而你做的事情，却忽然把这种角力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并且迅速激化。”
“因为很多人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闹这么一出。”
“我当然知道你这家伙就是纯粹记仇，根本不会管对方是什么七大家的继承人，可别人不会相信，你冒着激怒七大家的危险，只是去寻求一个心情舒畅。”
邹郁说到此处，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人们都在猜测，你这样疯狂地挑衅林家，是不是代表了费城老爷子或者说是总统官邸的态度。”
“至此，事态等级迅速上升。那方面认为政府方面是借用你的报复行动强势宣告，意图逼迫他们退让，如此一来，这种退让便不再仅仅是家族尊严的问题，而涉及到双方对联邦未来进程分歧的大矛盾。”
“这种等级的冲突，就是这些天让很多人艰于呼吸的恐怖危险味道的来源。”
“好在最后那边终于退让了。”
“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的不错，明明点燃了弹药库，联邦却依旧太平，没有人弹劾或者暗杀总统，内战也没有爆发，西林还没有独立。”
邹郁微讽说完最后一段冷酷的政治笑话，长长的睫毛微垂，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开始继续进餐。
许乐听到最后，脸色变得复杂怪异起来，沉默片刻后，用认真诚挚的语气沙哑解释道：“我只是想恐吓一下那些大人物，希望能震住对方，让他们不要再像落日州那样不停地试图暗杀我，让人生少些麻烦而已……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闹这么大，影响会这么远。”
白玉兰曾经感慨过，许乐最了不起的能力，就是能把最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然而今天听到这席话，许乐有些微寒地发现，那些贯彻多年的简单逻辑，因为身份地位背景的变化，会变得令他无奈头痛的无比复杂。
“不，你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幕后真正复杂有趣之处。在我看来，那才是这出戏里最精彩的部分。”
邹郁抬起头来，微涩一笑说道：“开始时，费城以为你在执行官邸的意志，政府方面却以为是老爷子的意思，最后双方对不上，发现和你一起去别有江山吃饭的还有……太子哥哥，又以为是夫人的意思。”
“谁都万万想不到，这……只是你自己的意思。”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乐，摇头感慨说道：“某个单细胞男人，从前线回来了，却还在按战场上那套简单法则办事。”
“当你背后这些大人物终于弄明白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他们只好冒险顺势而为，结果谁能想到，最后却有一个非常好的结尾。”
“以前陪夫人喝下午茶的时候，她有时候会讲一些前皇朝里的政治佚闻，我当时很吃惊，为什么历史上很多大事件，都是由不起眼的小事引发的。”
邹郁望着他无奈说道：“很有趣，没想到我现在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一次冲动，本来需要耗费无数时间精力去做这件事情的联邦政府，莫名其妙地就抢占了先机。”
许乐认真地思考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说道：“这些事情我真的想不明白。”
邹郁微微一笑，心想大概正是这种想不明白或者懒得去想，才是这家伙能让总统先生在内的很多人喜欢的真正原因吧？正这般想着，听到他紧接而至的下一个话题，她心中那抹温暖的感觉顿时化作乌有，一抹恼怒与无味盈荡漂亮的眼眸。
“施公子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我知道他的身份确实有问题，邹部长很难同意，不过恋爱自由，这官司可以打到最高法院去，相信你父亲可不愿意被何英大法官训个狗血淋头。”许乐笑呵呵地说道。
邹郁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想娶你为妻，是因为你漂亮，而且你替他生了个儿子。”许乐看着她的表情，认真说道。
邹郁精致的秀眉顿时挑了起来，恚意大作。
“从这一点，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他想安定下来。”许乐没有在意她的表情，继续微笑说道：“也许你会觉得这个逻辑很怪，但其实这种堕入恋爱的理论，还是他教给我的。”
“他曾经说过，只有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男人才会变得愚蠢笨拙，才会在自己友人面前用这种愚蠢的雄性动物发情语言掩饰自己已经动情的言情的心。”
“你应该知道，他可以说是联邦最花的男人，所以我相信他那张嘴里的甜言蜜语可以三百万字不重样，可以迷倒无数女人，就算是最真挚的山盟海誓，在他和陌生女人上床前，也可以重复无数遍。”
“但只有说到你的时候，没有这些，只有拙劣的掩饰。在那一刻，连我这种家伙，都抓住了他这位花间圣手最大的命门。”
“我以前肯定是站在他一方，现在我则是站在你们二人中间，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他，我不会劝你们在一起，可现在的他，我觉得很有必要再次向你认真介绍一下。”
邹郁安静地听了很久很久，先前准备倒竖的细眉平伏下来，沉默片刻后，她平静回答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第二百四十章 言情
“什么疑问？”许乐疑惑问道。
“我总感觉，你很急着把我嫁出去。”邹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嘲弄说道：“可问题在于，你并不是我的父亲，虽然说你确实有些老气泛滥的倾向。”
这个漂亮媚丽的女子每当似笑非笑时，眉尖便会像剑尖一般挑起，直刺对方的心脏。
“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同居过半年时间，首都特区哪个大人物不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儿子。你如今天天在外面和人闹绯闻，我的脸面已经够难看了，结果你还急着把我这口锅甩掉，好去和那些花花草草无障碍亲近，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有些无耻？”
听到邹郁带着玩笑意味的嘲讽，许乐无言以对，因为细细思来，这件事情总是自己做的不对，可是关于某些花花草草的事情，他忍不住想要解释一下。
“我和她们是清白的。”
……
……
“用上她们这种复数词语，居然还有胆量说清白？我真好奇女权基金会为什么一直没有找你麻烦，难道就因为你是联邦的战斗英雄？”邹郁摇头嘲讽说道：“这两年你别的本事没什么进展，花心方面倒是被那个家伙教会了不少。”
“这和施清海没有什么关系。”许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说道：“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按说以我现在的年龄，是应该谈恋爱，准备结婚生子，可问题是……我找不到对象，或者说，我不知道谁才是我最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以前你决定考进果壳，挣钱买房买车，与张小萌结婚时……怎么没有犹豫？”
邹郁继续着自己的嘲讽，因为亲密闺友般的关系，她知道许乐太多的秘密，也正是基于这种友情，她对于那位青龙山之叶，向来没有一丝正面情绪。很妙的是，施清海似乎也是如此。
许乐情绪低沉，一言不发地喝着水。
邹郁看了他一阵，忽然平静说道：“你谁都喜欢，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达到喜欢的峰值，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无法全情投入。”
“你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家伙，具体的原因你一直不肯说，我也懒得去猜。但我想，你一直无法确定自己的人生将会变成什么形状，所以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展开一段正式的恋情。”
“之所以在最开始和张小萌那段，你能产生这种勇气，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女人可能手段不错。”
邹郁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嘲讽打击某位正在议会山忙于工作的女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是你的初恋，什么都不懂的雄性动物第一次发情的时候，可不会在意自己会不会粉身碎骨。”
听着这段话，许乐尴尬不已，难得反击嘲讽说道：“从这些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你和施清海骨子里就是一类人。”
“我并不完全否认这点，但一类人不代表就要在一起过一辈子。”邹郁不为所动，继续嘲弄说道：“也只有你这种家伙的任何一场恋爱，都会无趣到直接以结婚生子为前提，动不动就要此生此世不渝，压力太大，你自然没有勇气发展下去。”
“可我前不久向其中一人正式提出了恋爱的请求，只是……很惨地被她直接拒绝了。”许乐疑惑说道。
“很明显那是战场上的生死让你雄性激素分泌太多。至于那位聪明的女生会拒绝你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谁都能看出来你提出交往要求时的诚意严重不足。”
邹郁蹙眉回答道：“女孩儿总需要一些精神上的东西，哪怕是商秋这样思维简单而专注的天才，也不一定就是感情白痴。”
“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骗个童颜巨乳天才工程师结婚，顺便替你设计修理机甲……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
……
“对于我们女人来说，感觉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邹郁情绪平静下来，说道：“我一直认为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最可以互相信任的伙伴，可你最近一直试图让我和施清海走在一起，这种带着逼迫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许乐沉默思考，试图从她的角度去感受她的不舒服，可惜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想清楚这种人世间最复杂的感情问题，只好解释道：“我真的很希望看到我最好的朋友，像你们这样优秀的男女能够在一起，或许我总以为这好像是小说里的童话结局一样圆满。”
“问题是我并不了解施清海这个人。”邹郁神情宁静说道：“当初怀着流火的时候，你天天给我讲这个流氓公子的故事，必须承认，那时候你嘴里说的施清海确实有些魅力，潜伏在联邦内部的青龙山间谍，为了替老师报仇在黑夜里行走，只要是女生，大概都会被这种黑暗英雄的味道所吸引。”
“可那终究只是故事。”
她摘下乌黑秀发间那朵艳丽的红花，望着花瓣出神说道：“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是不是和我的喜好相同或是截然相反，我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衣服，是不是让我看着便会厌恶，我不知道他的鞋码，也不知道他的生日……对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我确实会好奇，因为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甚至我也曾经有过一些很小儿女的猜忖期盼，但总不可能因为你的唠叨就喜欢上他。”
“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当他第一次以清晰形象进入我的世界时，却忽然变成了一个天天堵西山大院，不停用邮件短信和那难听的什么杯酒破歌死缠烂打纠缠到底空有好看容颜却一点儿不大气的蠢货。”
邹郁摇头微嘲说道：“理想一旦照进现实，好奇与期盼全部被晒的片片破裂。”
“我并不认同你对施公子的刻薄看法，他的伙伴和战友，他所做过的那些事情，他现在所担任的重要职务，没有哪一点像个蠢货。”
许乐揉着闷痛的眉心，无奈说道：“像我先前说的那样，他在你面前的拙劣，恰恰证明了他的在意，我本以为这么长时间他与你经常通信，你们之间应该互相了解很多了，谁知道……难道你对他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知道。”邹郁秉持着惯有的性情，极为简单快速回答道，“我和他之间的了解不够，时间不够，需要观察。”
“还好，至少还有可能性。”许乐笑着耸耸肩，认真说道：“你不喜欢被人推动着去做某件事情，我承认我的考虑有些不周到，如果你思考结束之后，还是不能接受那个家伙，我当然会支持你。”
“这才是朋友，很高兴你没有再次流露出那种不把我当朋友，只把我当成朋友女人的态度。”
邹郁嫣然一笑，冷冽之意化作阳春暖风，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多事，我自己会考虑。”
许乐笑了笑，唤来侍者签单，然后陪着她向林园外走去。此时忽然间阴云笼罩天穹，深春的阳光全部被遮掩，无由一阵风起，携着微雨如丝，气温顿时下降不少。只穿着单薄贴身衣物的邹郁微微蹙眉，下意识里抱住了双肩。
许乐是个很念旧或者说记忆力过于优秀以至于思维模式有些与众不同的家伙，当年在梨花大学H1第一次见到邰之源时，对方是个面色苍白、身体孱弱处于昏迷中的少年，所以他就将这位太子爷看成一位弱者，需要被自己保护。
很久以前，邹郁怀孕的时候，从饮食到起居全部由许乐负责照顾，在那段日子里骄傲冷酷的权贵千金接触到了世俗平凡的人生，她的人生观也有了些微妙的改变，而那段日子对许乐的最大影响在于，直至今日，在他的心中，郁子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细心呵护照顾的孕妇。
他的肘弯间挂着邹郁的红色短风衣，微风细雨陡至寒意间，他很自然地抖开衣服，披到了她的肩上，邹郁也很自然地钻进了短风衣中，没有说谢谢，理所当然，配合地极为默契。
因为这份默契，两个没有任何男女方面情绪牵绊的异性朋友微微一怔，然后相对一笑，女孩儿手中捏着的那朵艳丽的红花分外温柔。
一辆墨绿色的军车停在了林园内餐厅门口，勤务官下车跑了过来，匆忙将伞打开，准备扶小姐上车。
“黑车我开过来了，我送你回吧。”许乐说道。
邹郁却摇了摇头，平静而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掠过许乐的肩头，望向餐厅外微雨轻拂的昏沉角落，唇角泛起一丝有趣的微笑，说道：“该你送的人来了。去吧，不然这些花花草草被淋坏了，怎么得了。”
许乐愕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淡淡天青色裙装的秀丽女孩儿站在那处，女孩儿微卷的黑发被雨丝染湿，别添一丝宁静之美，只是神情却是无比紧张，羞涩里带着一丝尴尬，似乎想要迅速逃离此地。
……
……
南相美几天前刚刚回到S1，因为旅途有变的缘故，她非常遗憾甚至有些悲伤地没有看到那场让七组名扬宇宙的颁奖礼。紧接着便是那场发生在海畔的冲突，联邦权力顶端的各大势力紧张万分，可对于这位七大家的嫡系小姐而言，她的心中没有这些繁杂的事情，只有简单的喜悦，因为她知道他回来了，而且还在S1。
请家中某位在联邦调查局任要职的远房叔父帮忙，南相美知道许乐今日要来林园，纯粹是下意识里来到了此间，然而就当她在餐厅门口可爱地替自己加油打气时，却看到了许乐送邹郁出来的一幕。
餐厅门口这对青年男女间的默契，她看的非常清楚，骤然间她才想到，他似乎有位传闻中的未婚妻，应该就是这位邹部长的千金，他和那位所有人都喜欢的国民少女有绯闻，还有那位青龙山的美丽女官员……
这不是恶俗的桥段，自然不会因为误会而让两个彼此相爱的男女就此赌气分离七十年不相见至白头始抱歉却来日无多不复青春，南相美有些伤感的原因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他只见过三次面，并不熟悉，连误会或者说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她在雨丝凉风中微微低头，握紧了秀气的拳头，站在昏暗的角落中，不敢上前。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男人，这是我的初恋，如果渐渐长大后，发现他并不值得喜欢，大概会反省当时的迷恋幼稚而可笑，数十年后在阳光下对孙子讲述自己的愚蠢，并且严厉地命令他不准和平民区的某个女孩儿交往……
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他如当年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值得人尊敬喜欢，那这份迷恋会越来越深吧？
南相美在心中自言自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艰难挤出甜美的笑容，勇敢地向着那边走了过去，却没发现凝着晶莹水珠的发丝正在随自己身体轻轻颤抖。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低头，有风雨来
邹郁用指腹轻轻搓揉鲜艳红花青梗，微笑着坐军车离去，留下那对年轻人在雨中的林园漫步。
他们的身前草坪尽头如水墨画般的黑白山崖，在春雨中分外飘渺朦胧，微雨让这个寻常春日带上了一抹湿意，好像无数小水滴蕴积而成的粉，扑到脸上瞬间散开，清爽无比。
南相美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蓝色小风衣，腰间系带全素没有任何的珠宝点缀，想必是港都某大道手工制衣店的杰作，毫不奢华刺眼，一味如她的人般秀丽安静，又如这天地间轻扬着的雨。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孩儿微低着头，老老实实跟着许乐的步伐沿着林园美景行走，身旁的两个小拳头握的极紧，雨花扑上她微烫的脸颊，也无法变得更清凉。
“我……”南相美忽然停住脚步，鼓足勇气望着许乐的侧脸，紧张问道：“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嗯。”许乐停住脚步，点了点头，回答道：“所有的信应该都收到了。”
南相美温柔地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眸里继而生出一丝不安，问道：“那……为什么没有回信？”
许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于他来说，南相美上次在木谷庄园里的主动示爱，着实是人生里最大的意外及虚荣感的巅峰，甚至……有时候回忆起当时南相美羞涩的神情，他会觉得这种满足感要超过研制MX成功。
然而意外与虚荣指向的便是荒谬感，许乐直至今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出色，没有培养出杜少卿那种正确傲娇的心理基础，总想不明白，自己这个长相普通，少年言语有趣如今却越来越乏味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位大小姐的倾慕，所以对于南相美邮件里隐藏着的情意，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去回。
大抵正如邹郁所说，他习惯把感情和婚姻家庭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所以一直不自知地在回避——商秋是工作理想上的默契伙伴兼迷人身材拥有者，简水儿是青春期时的偶像或梦中情人，如此他还能尝试着亲近对方，遇着并不真正熟悉的秀丽女孩儿，他逃的极快。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南相美有些失落地再次低头，垂着晶莹小水滴的黑发安顺地依靠在白玉般的脸颊上。
行至草坪尽头，有一方池塘在微雨中轻轻荡着无数个小圆，两个人站在塘边，无声观看。
“我刚从S2回来，在信里写过，我现在在基金会里做义工。”
“这很好。”许乐有些笨拙地回答道。
“真可惜。”南相美低头紧张望着小羊皮靴尖上的碎草，轻声说道：“那部纪录片我每集都看过很多遍，却一直没有找到你的正面。”
“真可惜。”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就像雨点落入池塘里般悄无声息，可爱地偏了偏头，她再次勇敢地望向许乐，说道：“本来颁奖礼那天我就应该到S1，没想到遇见了射线风暴，耽搁了时间，不然也许我可能会像那些你的狂热崇拜者一样，跑到乔治卡林中心去疯狂呐喊。”
听着逐渐坦露心迹的话，许乐的大心脏跳动的快了些，声音微沙转了话题，挠了挠湿发说道：“难道你是坐利老七的船回来的？”
“利老七？”
南相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真有意思，利孝通这个一身阴鸷的男子，在他口中提到，就像是街边卖面包饼的小蜘……真是可爱的一朵男子啊，思及此，她忍不住有些窘迫地捂住了双颊，想挡住那里的热度。
喜爱令人盲，在坠入爱河的女孩儿眼中，那男子哪怕再无聊的笑话，大抵也是最幽默的，那男子再寻常的举动，她们也能找到一些深意或者暗示或者是令她们更加喜爱的因素。
许乐死撑着正人君子的范儿，保持着目不斜视的样儿，余光里却瞧见了南相美那一低头的娇羞，轻柔的斜风细雨间如滴露荷花般的秀丽脸颊，心脏再次异动，下意识里想从军装袋中取出真丝手帕替她擦拭面庞上的水珠，然而迅速清醒过来的大脑却及时阻止了手部的动作，因为那方真丝手帕是简水儿的……
“雨好像大了。”许乐抹掉脸上的雨水，望着身边的女孩儿关切说道：“我们回去吧。”
“我马上就回家。”南相美的声音有些失落，轻声说道：“以后不需要这种安排出来的巧遇，你愿意陪我吃吃饭，聊聊天吗？”
许乐继续挠他那不胜愁，湿似哭的头发，闷了半天后，说道：“当然可以，我们留个电话。”
南相美惊喜地抬起头来，秀丽的脸颊上晶莹剔透似珍珠的雨滴里全部是开心雀跃这四个字，她轻声快速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低头微羞说道：“我有你的电话，是找……利老七要的。”
学许乐的口吻说出利老七这三个字，南相美更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深埋着头喃喃说道：“也许你会觉得我有些失态，不过……平时我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很紧张。”
许乐很想对她说，这是因为我们每次相遇时，你都在以一种难以想像的勇气表述某种情感，完全没有在意你我相遇次数的多少，然而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她的身前，挡着被风吹拂来的雨丝，嗓音干涩说道：“其实，我比你更紧张。”
……
……
遥远的左天星域435.22.89坐标附近，是一片形似水瓶的繁星大区，在这片被帝国人称为水瓶星河的地方，有一颗巨行星，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在这颗重力严重超标的巨行星上生存，然而在这颗巨行星阴暗的背面，却藏着一颗永远相伴的卫星，数千年以来，有无数沉默的军舰借助着巨行星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进出。
因为这里是帝国外围最重要、最隐秘的一级基地。
基地的一处角落里，两名身材瘦小的帝国机修兵正操作着机械手，向小型战舰里搬运设备，其中一名机修兵操着他那口韦奇口音严重的方言，对身旁安静的同伴说道：“别的队伍都在做演习前的动员准备，我们却要抢在战舰起飞前，把这几百吨装备搬进去。”
“机修兵就是机修兵，怀草诗啊，哪怕你运气不错，拥有帝国最伟大的姓氏，可依然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名机修兵愤愤不平说道：“参加远征军？那倒有可能在主力部队打光的前提下，我们上战场捞些军功，有希望摆脱平民的身份，成为一个小贵族……可问题是，这么多年很少有远征军能够回来，谁敢去冒这个险？”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对了，你听说过没有，最近军营里一直在传，听说联邦那些王八蛋开始反攻了，我们的远征军死伤惨重，就连安布里老将军……都死在了那边。”
怀草诗沉默地听着，没有给予任何情绪和语言上的回应，他在帝国军部的直接安排下，悄无声息来到前线，变成了最普通的机修兵，但这并不代表他有足够的耐性与宽容，去和这些下层的民众议论帝国大事，直到听到安布里三个字，他的脸上才第一次显现出情绪，双眼微微眯起。
三个小时后，帝国卡顿郡王亲自指挥的一次演习，在没有任何观察员和媒体报道的情况下，从这个最隐秘的军事基地开始。关于这一场演习，隐藏在军队里的皇家情报署成员，激动而阴冷地向上级发去了一个又一个报告，却得不到任何回音，那些茫然而愤怒的军部观察员，更是被舰队直接软禁，直到他们知道真相。
数十艘夜狼级轻型战舰缓缓升空，追随着足有十七公里长的怪兽级黑色母舰，向着星空里进发，在巨行星的阴影遮掩中，遮天蔽日的战舰群，看上去是那样的令人震撼。
舰队驶离稀簿的大气层，借助遥远恒星与近处巨行星的引力偏差，如幽灵一般缓慢改变方向，向着黑暗的宇宙深处驶去。
然而出乎所有官兵的意料，那艘怪兽级黑色母舰，在十七个标准时后脱离了舰队，停留在了笔苹走廊的入口天幕处，就像是一个巨人父亲，安静而慈祥地目送整支舰队离开。
帝国舰队从将军到底层士兵，都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这支舰队名义上是临时组建，实际上已经接受了近两年的特殊训练，舰队里全部是轻型战舰，并且在基地里接受了大幅度的改装，除了超速越洞航行所必需的遮蔽装备外，战舰卸载了所有的防护装置，尽可能地将能量输出和位置，留给那些犀利至极的武器系统……
极端至极的战舰改装，出发前所有的对外通信被强行屏蔽，航行中的舰队一直处于黑夜沉默状态，没有办法联系基地或是军区，说不定现在就连军部都不知道这支不起眼的中型舰队消失在了何方。
种种事实与推测让官兵们脸上轻松随意的表情被谨慎和疑虑所替代，他们隐隐猜到，这肯定不是一次普通的演习，难道说那位性情暴躁、杀人如麻的卡顿郡王真如传言所讲，心里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就凭这些轻型战舰又能做什么？
这一切的答案，在三天后得到了解答。所有人都以为留在那艘巨型母舰上的卡顿郡王，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舰队内部通信系统中。
“今次是帝国建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军事行动。”光幕上那位满脸横肉的帝国重将，对这支执行秘密任务的舰队所有人冷声说道：“我们，将被载入史册。”

第二百四十二章 历史不是由车轮推动前进，而是由杀人的武器……
这支如幽灵一般穿行于帝国边陲地带的中型舰队所有官兵，听到了一个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消息——舰队此行是要突破连结帝国与联邦间的空间通道，进入联邦腹地，执行一项神圣的计划！
数十年来，帝国与联邦之间战火连绵不曾止歇，联邦曾经两次大举进攻帝国本土，而因为那扇宇宙单向开启的大门之故，帝国却无法直接进攻联邦，而要绕行荒芜星域，花上逾六年的漫长星际旅程，才能攻击到联邦的西林大区。
无论是什么阶层，是侮辱者还是被侮辱者，帝国的人们对于这种被动挨打的悲惨局面都感到郁闷而痛苦，他们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天京星的科学家们能早日掌握这两个巨型空间通道的规律，将帝国英勇的战士和无敌的皇家机甲师直接送入联邦，让那些无耻的联邦侵略者们，深切地感受那种家乡受到战火威胁的痛苦……
然而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帝国依然只能源源不断将年轻的战士们送上不归的漫长旅程，国家机器全面超负荷开动，只能勉强满足远征的资源需要，宇宙中那扇无形的巨门，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直接进攻联邦本土，对于狂热的帝国子民们来说，逾发像一个美丽而不现实的梦。
舰队里的官兵们，目瞪口呆看着光幕上卡顿将军红通通的脸庞，听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才知道原来这个梦竟然就在自己的手中，马上就要变成现实。
大概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缘故，数十艘轻型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直到终于有人醒过神狂喜地大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无数沸腾的议论与被抛起的军帽，在战舰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帝国的军人们知道这次神秘的任务，这次创造历史的任务，必将极其危险，甚至可能是一去难返的死路，而且他们的战舰此时还在缓慢加速的过程中，距离联邦还极为遥远，可他们激动兴奋的就如同已经打了一场大胜仗，黑色的木槿花旗正飘扬在联邦的土地上方。
春天已经来了，夏天还会远吗？如果舰队真的能够成功穿越空间通道，进入联邦腹地，那么距离帝国百万雄师杀入联邦的时间，还会远吗？
……
……
“怀中士，这个字怎么写？”
身材瘦小的机修兵，凑到怀草诗的身前，声音微颤问道，他握着笔的手指也在轻轻颤抖，也许是因为知道了此次任务过于激动，又或许是因为被上级要求写好遗书而感到恐惧。
帝国军方慷慨地为所有参与计划的官兵提供了两张绝不便宜的植物纤维纸，并且要求他们写好遗书。
这个细节证明帝国军方领导层对此次计划的复杂及危险程度有很清醒的认识。
虽然这项计划被帝国军务大臣命名为穿越猎杀，可谁都能想到，刚刚研发成功不足两年的巨型空间开启技术，随时都有可能让这支舰队葬身于通道里猛烈的宇宙风暴中，就算这支舰队能够完好地突破通道，进入联邦腹地，舰队马上就要面对万恶的宪章光辉，联邦强大的太空舰队，而且它们还要完成那项隐秘的任务……
这支幽灵一般的舰队只有数十艘轻型战舰，便要承载如此重要的使命，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机修室里的机油味道很浓，角落里传来一阵呕吐物的恶臭，战舰的金属结构因为高速航行而发出阵阵令人心慌意乱的嗡鸣，环境感觉非常糟糕，但怀草诗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他接过那名中年机修兵递过来的纸，随意写了一个字。
在写的过程中，他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才知道这名机修兵遗嘱里最重要的内容，是家乡那台自耕机的归属问题，似乎此人比较偏向于将家中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留给前妻生的儿子。
中年机修兵憨厚地笑了笑，接过纸张继续趴在桌子上认真地书写，时不时向身边的人询问一下法律方面关于继承权的问题，士兵们的解释，在怀草诗看来错漏百出，甚至可以说是胡闹，然而看中年机修兵愁苦的表情，似乎就是这样，他都很难理解。
有的人已经写完了遗书，正靠在缓冲椅上侧身大声聊天，抽着劣质的烟草，满口黑黄色的牙齿不时吐着脏话与兴奋的议论，似乎没有谁在担心此次秘密任务中自己的生命问题。
怀草诗不明白一个半文盲平民怎么能够胜任精密的机修工作，难道帝国的基础教育工作已经衰败到了这种地步？看着机修室里面目乏味的同伴们，他更想不明白，帝国的前途和这些炮灰式的角色能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这样激动。
安静很长时间后，他忽然开口，对身旁那名中年机修兵问道：“这次任务很危险，你的三个儿子年纪都还很小，可我看你好像并不怎么害怕，这是为什么？”
中年机修兵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烟给他，被拒绝后有些神情不自然地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后老实笑着回答道：“怕当然怕，不过仗总是要打的，不然等联邦那些混账东西打到我老家去，我那个破家怎么办？再说就算被征调去远征军，也不见得会比这个任务轻松，上次我就告诉过你，听说那边打的很惨。”
“更重要的是，”中年机修兵高兴地挥舞着烟头，说道：“我们是第一批通过空间通道的全编制部队，就像司令说的那样，将来的历史课本上会有我的名字，你说我那个破家，我那几个儿子，该得意成什么模样？”
怀草诗面无表情地看着此人，心道帝国将来的历史上，肯定会记下发动此次计划的陛下大名，会记下率领舰队执行计划的卡顿，或许还会记住军部的大人物姓名，却绝对不会记住像这样的普通士兵。
他没有说什么，望着中年机修兵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此人的肩膀，向机修室外清净一些的环境走去。
拍肩膀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极了上级对下属的表扬或安抚，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某种情绪表露。
中年机修兵看着这个瘦削家伙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忍不住用墨水笔挠了挠头。
……
……
历史会记下自己的名字吗？是怀草诗这个本名，还是苏檬的封号？按照陛下交付军部拟定的计划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只是此次行动的观察者与旁观者，如此看来，还是不要记住自己的名字为好。
穿着上士军服的怀草诗端着一杯清水，站在战舰三层大厅的边缘角落，看着场地中间那些忙碌而兴奋的官兵，默然想着这些问题。他现在的身份是最底层的机修兵，根本没资格走进大厅，只能旁观，与他所扮演的角色倒有些相像。
此时的帝国舰队上下充溢着一种紧张与兴奋混合的味道，无数份遗书被集中起来，却没有什么悲伤与恐惧的情绪，只有那种凛烈决然的集体意志。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就连那几名皇家情报署的官员和以狂热洗脑啰嗦神功闻名的皇家训导团教官，都难得地安静微笑起来。
这支负责执行猎杀任务的幽灵舰队，全部由相同制式的轻型战舰组成，战舰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专门的电控舰与补给舰，最大的相同情点便是巡航速度极快，从舷窗外掠过的浅色游离光，便能清晰地看出引擎的工作状态，此时舰队还没有进入二级加速，那些无比细微的宇宙微粒，已经开始让引擎边缘的散衍高温燃料残余呈线性画面后退……
怀草诗刚刚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忽然发现大厅里变得安静了起来，紧接着是一片热烈而极富纪律感的掌声。
一位满脸横肉，每个毛孔里都流露着骄傲与残忍味道的中年将军，在部属的护卫下，走到了帝国军人中间，他正是此项猎杀计划的最高指挥者，以对帝国各地暴动血腥镇压而闻名于世的屠夫将军——卡顿郡王。
他的身旁是一名貌美如花，身材火爆的金发女文官，然后是准备记录命令的参谋官员，还有几名表情沉毅，穿着黑色连体服的军官。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名黑衣军官的身份，官兵们顿时猜到这几人肯定是出身皇家特种机甲部队的王牌机师。
在帝国军中，能够被称为王牌机师，至少要拥有四级以上的操控水准，而皇家机甲部队的王牌机师，更有可能进入五级！
在平常的日子里，普通的士兵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结果今天却一下看到了好几位，人群忍不住开始兴奋地低声议论和猜测起来。
谜底马上揭晓。
战舰三层大厅左右金属墙壁缓缓打开，如同一场戏剧的大幕被掀起，六台被沉重机簧固定在库房里的机甲，闪烁着耀眼的金属寒光，骄傲而冷酷地出现在帝国官兵们的面前。
远征军遭受到联邦新式MX机甲惨烈打击后不久，帝国终于研发成功了属于自己的新一代机甲，被取了一个俗气代称的新式机甲，没有采用联邦新式机甲的双引擎技术，因为军部的研发部门在无法攻克联邦同行们曾经遇到的电子湍流问题后，将研究迅速转移到引擎微缩全布线方向。
帝国新式狼牙机甲，沉重金属机身总计67个球状关节中，全部用超强合金安装了迭加微引擎，一旦全功率输出，速度将会达到十分恐怖的数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刺激宪历70（上）
帝国最新式的狼牙机甲出现在众人面前。
夸张的长幅机械腿设计，让这台机甲的身躯显得瘦高而冷冽，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则是机甲身躯上所有隐藏在合金护板下的球状关节，无论大小和用途，全部安装了微型输出迭加引擎，这种帝国最先进的动力装备，就像是无数根森森骨刺探出金属护板，又像是锋利的獠牙，缺乏简洁的美感，却带着噬血的魅力。
帝国官兵们震惊地看着不远处风格凌厉的新式机甲，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兴奋中摆脱出来。
后勤部门专门挑选的高级机修师，在机甲脚下开始忙碌，进行试机前的最后维护。
那六名来自皇家机甲营的王牌机师，在向卡顿郡王躬身行礼后，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或动作，冷漠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机甲，与机修师配合进行数据校准，准备稍后的出舱突击特训。
如同冰块解冻一般，大厅里的帝国军人们僵硬的身体活动了起来，沉默严谨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只有脸上的笑容与快速而准确的指令动作，说明他们此刻内心是何等样的激动。
——帝国不仅找到了开启宇宙大门的钥匙，而且还拥有了足以匹敌联邦MX机甲水准的新式机甲，狂喜接连袭来，身为帝国军人，怎能不动容？
一个小时后的战舰午餐会。
为了提升部队的士气，卡顿郡王再次带着那位美艳动人的女文官出现在部属之中，军官们端着杯中的烈酒，围聚在森暗狼牙机甲的四周，兴奋地指指点点，赞美皇帝陛下的深谋远虑与伟大，皇家科学院隐忍多年后的成果大爆炸，那些王牌机甲的绝妙操控……
有更多人则是用狂热崇拜的口吻提到了那位了不起的公主殿下。
怀草诗站在门外阴暗的角落里，身旁是那群兴奋却无法靠近机甲观看的机修兵同事，机修兵与机修师只有一字之差，地位却是相差极大。
没有人注意到这名不起眼的瘦矮普通士兵，也没有人发现他的表情过于冷漠平静，格外与众不同。
怀草诗看着远处金属感十足的森森机甲，心情没有丝毫波动。
帝国最新一代革命性的机甲从研发到定型，每一个步骤中，他都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关于这一点，他找不到任何谦虚的途径。
皇家科学院的设计小组一直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听取他冷漠而字字见血的意见，第一台成型的实验机更是由他亲自操控以获取数据。
狼牙机甲的任何数据，他都能倒背如流，引擎复合系统切混率，功率输出范值，标配重量13.2237吨，本着设计意图加上采用了新型材料，这款新式机甲是帝国有史以来的战斗机甲中最轻的一款，高6.66米，宽……
这些复杂或简单的数据单位，自然在脑海中浮现，却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十年来，很多人都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事实，帝国与联邦使用的计量单位极为相似。谁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独立发展的文明，最后竟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重量单位接近比较好理解，因为类人生命最亲近的物质便是水，所以惯常会以水为重量标准，可是长度单位呢？
一米的长度等于氪-86原子的2P10和5d1能级之间跃迁的辐射在真空中波长的1650763.73倍，这是何等样莫名其妙，完全找不到任何现实基础的长度基准概念啊……
怀草诗微垂眼帘，唇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不愿意就此去思考更深入的问题。
敢于对类似情况发表兴趣或议论的帝国学者们，早已经被投入监狱或者秘密暗杀，但她的身份地位足以支持她做出任何荒谬的推理，只是他不愿意去想罢了，无论亿万年前如何，他要看的是现在和亿万年之后，宇宙的历史或许是一幕感慨的悲喜剧，但那些酸酸的情绪，还是留给喜好文学的青年中年去陶醉吧。
坐在高高指挥台上的卡顿郡王，情绪十分高昂，陶醉着期待着不久之后那场注定惊艳宇宙的狙杀行动，毫不在意数百名部属军官在场，汗毛极长的宽大手掌很自然地伸进了身旁女秘书官裙摆之中，用力地搓揉着那两团丰厚的臀肉。
女秘书官脸色微红，却根本不敢闪避，四周的军官们就像没有看到这一幕般，吃着自己的饭，喝着自己的酒，隔的近一些的军官更是头都不敢抬一下。
帝国军队纪律森严，然而对高高在上的皇族来说，所谓纪律是他们对子民部属的要求，绝不能妨碍自己的人生乐趣。
远远看着这个画面，怀草诗的眉头微皱，流露出一丝厌恶情绪。他早就知道这位屠夫将军的领军风格，似乎在过往十余年间镇压乱民暴动时，这种风格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这支舰队将要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此人身为统帅居然一点都不知收敛？
瘦矮的机修兵皱了皱眉，谁都不会想到他的心里竟是在嘲讽高高在上的卡顿郡王，然而远处正用难听声音大笑的卡顿郡王，却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什么，表情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然后看见了门外阴影中那个身影。
卡顿郡王笑声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那只大手更是早已经从女秘书官的军裙下缩了回来。
怀草诗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单人舱房。他坐到床上摆了一个古怪姿式，闭上眼睛盘膝而坐，双手搁在膝头，像抱球般中空的手指翘立向上，在没有任何风的空间中微微颤抖。
战舰库房的角落里，有一台特制的狼牙机甲依旧蒙着防静电隔离布，布上蒙着一层灰尘，无人问津。
……
……
信息系统进入黑夜沉默，无法与任何人联系，新式狼牙机甲现身，帝国优秀的机动战士出现，兴奋与紧张的战前准备，同样的场景在所有战舰中上演。
全部由轻型战舰组成的中型舰队，无法给予联邦足够的打击，即便穿越猎杀计划能够成功，顶多也只能让联邦陷入暂时的混乱，而难以改变两大势力在宇宙间的实力对比和战争现状。
然而帝国远征军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不可能遮掩太久，在这种时刻，帝国更加需要一场震撼人心、具有标志性力量的胜利，哪怕这场胜利由无耻偷袭得来，只能一泄心中怒气而没有太多实际上的好处……
所以，帝国皇帝陛下亲自批准了此次猎杀计划。
星域广阔无界的庞大帝国，为了这个计划，不惜派出了逾百名皇家机甲营的强大机动战士，将刚刚研发成功的新型机甲全部送了过来，再加上通过空间通道的方法，以及舰队进入联邦后的某项准备手段，帝国竟将他们花了数十年时间，投入了无数资源精力的三项隐秘重要研究成果，全部砸到了这次狙杀计划之中。
这不是演习，更已经远远超出了实验的范畴，这代表着帝国令人心寒的态度：这是一次血腥的报复，必须成功！
……
……
幽灵一般的舰队在太空边缘星域里漫游了十三天后，通话系统里终于传来了官兵们盼望已久的声音，舰队调整了方向，开始进行三级加速，这也意味着，舰队已经做好了前往那扇宇宙巨门的准备。
最开始的三天加速过程进行的极为平缓，战舰上的官兵们还能够如常工作与休息，所有人都紧张无比，十分兴奋，检查着自己缓冲椅的每一个细节，生怕出现计么问题，他们可不想在帝国舰队第一次穿越空间通道时，自己因为Y型系带忽然失效，而变成舱壁上的一蓬肉血。
毕竟这是开创历史的一次太空旅行，所有人都不知道，舰队穿越空间通道时，会发生怎样的情况，会不会发生意外。
宇宙里自然形成的那些扭率空洞，贯通着连光线都觉得遥远的星域，通道两头星域相隔距离越远，说明这个空间通道的能量等级越高，里面的射线风暴越恐怖。
帝国过往的空间技术，只能利用那些伽里微量级的扭率空洞，实现帝国内部的太空航行，对于连结帝国本土与联邦之间的那两个巨型空间通道，却没有任何办法。
通过扭率空洞的物体质量越大，引发的射线风暴越多，死亡率越高，以往帝国方面只能送质量极小的轻型战舰穿过通道，并且每次传送的间隔极长，必须等待空间通道里的乱流平息。
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强悍的帝国特种兵，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两条空间通道之中，奇高的死亡率，让军部所有的战争计划，都被迫搁置。
“父亲当年是亲王，居然敢无视奇高的死亡率，强行通过恐怖的扭率空洞，他那时候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怀草诗没有受到战舰内那种紧张气氛的影响，脑海中一片平静清明，只是想到过往帝国方面痛苦的历史，和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历史时，也不禁有些淡淡兴奋与向往。
忽然间，战舰开始颤抖起来，舷窗外出现了奇异的粒子流光，猛烈的加速将他的身体狠狠压向了缓冲椅背。
怀草诗眉头微蹙，然后脸上回复冷漠平静。他缓缓直起身体，Y型系带散落一旁，双臂有些颤抖，强悍地凭借自己的身躯对抗着这种恐怖的力量。
舰队开始向着空间通道方向进行长达十天的多级加速，加速度非常大，角度选择的是四十五度角，让战舰中的人们产生一种上升的错觉，就像此时战舰正在摆脱行星引力，向着天空不停地飞啊飞啊飞。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体会这种久违了的感觉，想起小时候偷溜出宫去玩过山车。
很刺激。

第二百四十四章 刺激宪历70（中）
“太刺激了！”
西林钟家的小公主尖叫道。此时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的扶杆，充满天真意味的双眼瞪的极大极专注，盯着眼前快速掠过的画面，黑澄的眼瞳里满是兴奋与快乐的神情。
她那头西瓜皮般的垂顺黑发，在湛蓝的天空里荡起落下，如同雨后轻轻开阖的嫩花，发丝将头顶天穹射下的明亮光线剪裁成了无数道线条，随着高速过山车的极速俯冲和穿越黑洞时的减速，而不停聚拢或是散开。
这是宪历70年最美丽的深春，这是栖霞州最出名的游乐场，这是人们最快乐的日子。
钟烟花小朋友童年有一次游乐场之行，令她一直暗暗难过，但今天与那次不同，她的父母没有包下一座空荡荡的游乐场，过山车座位前后，全部是兴奋恐惧尖叫着的同龄人，这种难得的氛围让小女孩儿的心情非常好。
但坐在她身旁的许乐心情非常糟糕。
他来到了栖霞州，钟司令夫妻相信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小西瓜的安全，所以才答应了女儿的恳求，没有选择清场，任由她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跟着许乐疯一般地四处游玩。
然而就像去年在木谷庄园山崖下的游乐场中一样，飓风船和过山车让许乐十分痛苦，脸色苍白，眉头皱出了苦艾草的味道。
——世上最强悍的身体素质与军事素养，似乎在这些孩子们最喜欢的刺激项目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走下过山车，他还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胸腹部有些烦恶，似乎想要呕吐。
“李封十二岁去西林时，我带他去过游乐场，可他对这些孩子们最喜欢的东西不屑一顾，根本不愿意尝试。”
“但两个月后，他在前线第一次杀人后，呆坐了整整一夜，然后清晨进入游乐园，连续坐了三十八次过山车。”
“当时游乐场里所有人和接到消息后赶过去的我，都看傻了眼，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面容青涩的小男孩儿，走下过山车时，表情一如平常般沉默安静，只是向我要了一根香烟。”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小家伙当时点烟的动作虽然笨拙，极不熟练，可是叼着烟的嘴唇和拿着打火机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所以看到你今天的表现，我真的很怀疑，你在林园里与他打成平手，在卡琪峰顶机战取胜，这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钟司令夫妻今天扮成了一对普通的夫妻，普通的父母，在过山车下方的人群里等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家伙。
这时钟夫人正牵着女儿的手，听她不停地兴奋唠叨，而钟瘦虎则是嘲讽望着许乐，毫不留情地说着打击的话语。
许乐下了过山车后一直在灌冰水，以平伏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让那满身汗水能早些敛去。想到先前的表现一如既往地丢脸，尤其是在小西瓜面前丢脸，他已经觉得非常难堪，这时听到身旁大人物嘲讽的话语，终是忍不住了，咬着牙冷声反驳说道：
“我这是心理问题，又不是能力问题。至于李封，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我又不疯。”
因为许乐来到了栖霞州，那位实力恐怖的田胖子不再需要时刻跟随在小西瓜的身边，此人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去过自己的人生，于是许乐便代替了他的位置，包括餐桌上的位置。
接下来的午餐，四个人就在游乐场里的快餐店解决，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安排，对来自西林的一家三口来说，明显是很久没有接触过的生活，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十分满意。
在餐桌上，在快餐店嘈杂的声音中，在那些辛辣的油炸食物味道里，穿着一身便装的钟司令，依然没有停止对许乐的嘲讽打击。
从过山车到那场据他说很有催吐效果的星云奖颁奖仪式，再到许乐无辜成为联邦两大势力间的冲锋小兵，无数冷薄淡漠的分析话语，从这位西林霸主的嘴唇里喷吐而来，打的许乐脸色再白，无言以对。
钟夫人听不下去了，蹙起眉头，就像一位姐姐那般，护着许乐淡然反驳。
柳眉偶一倒竖，猛虎自当雌伏。
许乐一直认为老虎这种大人物，因为长年在西林边陲与帝国人作战，脑子里想的全部是战略和阴谋，又因为太久没有过正常而健康的家庭生活，所以心理上一定会出现如同自己面对游乐设施时相同的问题，所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当他发现此人开始将严肃的训诫口吻指向乖巧的令人怜惜的小西瓜时，那双直眉终于忍不住皱了起来。
“一个女儿家家的，天天只想着玩这些无聊的东西，还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成什么体统？”钟司令望着低头沉默的女儿，语气严肃训斥道：“偶尔玩一玩便罢了，想想李封，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女儿家家？西林老虎说话也会这么唠叨？像身旁小女孩儿一样低头啃着玉米棒的许乐，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钟老虎为什么总要拿那个小疯子来做对照材料，难道他不知道那个家伙真是个疯子，还是说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也那么疯癫暴戾？或者钟老虎一直失望于自己没有儿子，所以下意识里把李疯子当成儿子在看？那他岂不是成了费城老头儿的儿子？
快速的联想最后直接把西林老虎狠狠损了一遭，许乐忍不住笑了起来。钟司令皱眉问道：“笑什么？”
许乐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胡乱推论说不定是真的，一时间不由生起了几丝恼火情绪，觉得小西瓜有这样一个爹还真是失败。
“没什么，我只是很想说，但凡优秀而独立的女生，小时候必然都很喜欢坐过山车。”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纯粹站在小西瓜立场上的无逻辑推论，其实隐隐指向了遥远宇宙那头，并且在某位优秀甚至应该说是天才的人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在座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这一点，钟司令夫妻听着许乐认真而似乎有些赌气的话语，愣了愣后，不由笑了出来，真切又微感诧异地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很宠爱自己的女儿。
四人行，气氛非常好，钟司令夫妻并没有让许乐感到太多联邦大人物的味道，其乐融融间，真有了几丝家庭聚餐的味道。
只可惜盛宴也有散场的那一刻，更何况是一顿快餐。七辆防弹军车，在游乐场群众愕然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开到了快餐店门口，将里面的四个人接走。
车中后排，钟烟花小朋友清亮的眼眸开始蕴含湿雾，她将头藏在母亲的怀中，间或偷偷望一眼窗边的父亲，低声细细说道：“妈妈，你可要快点儿回来。”
“乖，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钟夫人微笑着说道。
“爸爸，你也一样。”小女孩儿鼓足勇气，望着窗边表情严肃的父亲，说道：“就像许乐哥哥说的那样，等你替联邦打胜最后这场仗，我就回西林看你好不好？”
钟司令如雕刻出来般的硬石脸庞，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动。替联邦打胜最后这场仗，需要多长的时间，女儿继承家业之后，才能回到西林家乡，这又需要多长时间？
“好。”他回答道。
……
……
联邦第四军区司令兼西林前敌总指挥，钟瘦虎将军，在宪历70年的深春结束了议会山的述职报告，踏上了回程的古钟号。刚刚将帝国远征军消灭干净的西林大区，需要他的坐镇，联邦筹划已久的进攻帝国本土战略，更需要他在西林前线进行配合与安排。
在很多新闻媒体与政论家的眼中，联邦进攻帝国本土，毫无疑问只有这位刚刚在西林前线展现了天才军事才华的猛虎，才有资格与实力担当总指挥。
与往常的回程不同，这一次他的妻子，古钟公司总裁凌珉女士，也将与他一道前往西林。这一对联邦最出名的夫妻选择了由战舰改装的古钟号飞船，只是如今这飞船已经换了船长。
钟夫人回西林表面是生意需要，只有很少人清楚，她是要回老宅去处理钟家某些外戚人心浮动的问题。
许乐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此时正在安静倾听钟司令临行前的话，感觉到军事基地停机坪上的春风，忽然间变得有些冷。
“昨天晚上在官邸，我和帕布尔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我答应总统先生，一旦联邦开始准备空间通道战略，进攻帝国本土，我很荣幸能够担任三军总司令一职。”
钟瘦虎眉毛里的银丝在风中轻颤，他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道：“但问题在于，我与总统先生在兵力布置和资源配比方面还存在很多的分歧，谈话进行到最后，我们的分歧依然无法解决。”
许乐沉默倾听，上次在食肆红油锅边的谈话，加上一些分析，他很清楚那些分歧代表着什么。
钟家是七大家中唯一握有兵权的家族，控制着西林大区的军事经济命脉，联邦政府如何能不警惕这实同割据的势力？如果没有宪章光辉，或许一直流血牺牲，替联邦死守宇宙一角的西林大区，早就开始闹独立了，在这种政治局势面前，政府与西林之间很难有真正的信任。
帕布尔总统和他的政府，极具政治智慧和勇气，选择钟司令担任这场战争的总指挥，可他们同样要担心西林方面会不会因此坐大，所以肯定会在资源调配和钟家直接控制的军队数量方面，提出自己的严正要求。
“这种时候，不能有分歧啊……”
许乐不可能有能力解决困扰了联邦无数年的大问题，他只能低着头发出自己的感慨。
“面对着帝国这么强大的对手，分歧本来就不能有。”
钟瘦虎面无表情说道：“削我钟家兵权，基层事务官员跨大区互换，将西林整合进联邦的政治架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比如对帝国的战争，比如联邦长治久安的将来，这些举措都是绝对正确的，而且总统先生也给出了他的诚意，可是……我依然无法答应什么。”
“千万年来，钟家一直是七大家中背景力量最弱的一环。因为长年征战，我们和其他六家的关系很疏远淡漠，而且还有开发东林时的一些旧怨，所以我们向来是政府下手的首要目标，历史上的那些教训很惨痛，联邦不敢相信我们，我们也不敢相信联邦。”
“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比如我的童年，比如我女儿的童年，比如以后无数代钟家继承人的成长——也要把军权牢牢握在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与政府对话的权力，才能……生存下去。”
“钟家不是我的钟家，是钟家的钟家。”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就如同此时停机坪上忽然停止的风，钟瘦虎眉头微挑，带着一丝趣味望着沉默的许乐。
他并不想通过许乐向费城李家传递什么信息，事实上这些年来，因为隐隐不悦或者说愤怒于那位军神老爷子的西林轮战策略，他甚至没有通过李封与费城进行任何私下的联系。
只是想和这个有意思的小子说些东西，钟瘦虎却不明白为什么想说，最终只能归因于许乐可能天然具有某种令人相信的气质。只是这小子只是个不知人间险恶，一味勇敢正义的家伙，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碰到头破血流的那天……
“四有青年？死胖子这个形容还真有些准。”
钟司令拍了拍许乐的肩膀，俯身难得抱了抱乖巧的女儿，转身严肃地对留驻S1的莱克上校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在妻子前面，微笑着向战舰走去。
转运舰腾空而起，停机坪上气流大作，许乐在尘风间眯眼送别，直至那艘战舰化为大气层里的一个小黑点。
春日有风偏具萧瑟意，许乐心头微动，轻轻握住了小西瓜的手，就在这时，他衣服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刺激宪历70（下）
电话那头传来果壳公司总裁先生温和的声音，许乐安静地听着，答话不多但一如既往般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被特赦出倾城军事监狱，在总统官邸里当着迈尔斯上将签了一大堆复杂的法律文件，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与联邦军队再也无法撕扯开，身为军人理应该无条件服从命令。
在短暂的休假之后，国防部安排下来了新的任务，他将与新十七师某部前往加里走廊附近的一处秘密基地，负责安保工作。
秘密基地由果壳金属承建，承担着联邦未来战略的重要意义，保卫工作十分重要，新十七师继承了军神光环，也携带着浓郁的果壳七组气息，国防部和果壳公司同时选定他们这支部队，理所当然。
这本来是一次普通的征调，只需要由国防部或者第一军区发出命令，然而大抵是因为考虑到许乐的存在，果壳总裁先生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进行说明，并且征求他的意见。
“只要师长没意见，我就没意见。相关的行程和装备准备，让部里直接与赫雷联系比较合适，毕竟他才是团长。”
“好的，总裁先生，我很期待下次回来你承诺的晚餐。”
许乐挂断了电话。基地上方的湛蓝天空中，早已找不到那艘战舰的影子，这里不是5460，更是不可能看到远在大气层外的古钟号，他安静地看了会儿后，重新牵起小西瓜软绵绵的手掌，向着基地外走去。
急着离开，是因为他不想与那位西林军区的莱克上校相处时间太长，因为这位莱克上校虽然戴着墨镜，但依然对此人印象深刻，而他今天没有戴墨镜，很担心被对方认了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年前在东林钟楼街执行宪章局任务的莱克上校，改变了许乐的一生，粗暴的特种军人，冷硬的枪管及愤怒的拳头，是许乐记忆里极深层面并不如何愉悦的一环。
按照老东西的说法，许乐拥有第一序列的权限，他不需要再担心被人指证自己曾经是一名联邦逃犯，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被这位莱克上校认出来。
但他并不知道，在西林落日州那场暗杀事件之后，莱克上校就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不包括今天，不包括此时。
戴着墨镜的莱克上校，此时站在萧萧风中，保持着一种肃穆的姿式，仰望着天空，似乎还在目送自己此生最佩服的长官，面部的表情有些感慨复杂，根本没有注意到许乐的离去。
……
……
宪历70年春，四月十五日。
西林猛虎与夫人离开了S1，乘坐古钟号飞船，在四艘轻羽级战舰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西林家乡的旅程。
当日下午三时十二分，许乐将小西瓜交给了田大棒，然后赶回首都特区，准备马上就要到来的任务。
几乎同时，由五十七艘轻型战舰组成的幽灵舰队，悄无声息地驶过帝国边陲地带荒芜广阔的星域，抵达了一片空虚之所在。
此处远离星系，四周18光年之内死寂黑暗的空间中，除了舰队引擎的微流痕迹和那些寂寞飘浮了百亿年的星际尘埃之外，没有任何肉眼能够发现的大型天体，整个背景是那样的空荡而安静。
谁也无法想到，这里正是宇宙某扇大门的入口，穿过这扇门，便能看到遥远星域另一端的世界。
……
……
宪历70年春，四月十九日。
第二天要乘坐战舰出发的许乐，在思考很久之后，给商秋打了一个电话，商秋在电话那边说很忙，于是没有见面。然后他终于给南相美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约出来吃了一顿饭。入夜，他看着电话中一直保存着的张小萌的号码摇了摇头，最终没有给简水儿打电话。
凌晨三点三十七分，国防部和果壳公司将此次任务的具体资料发到了他的军事绝密信箱之中，同时还有一份附加条款也随之而来，紧接着，联邦中央电脑为他提供了更加详尽的资料。
资料画面中，那个位于加里走廊外星域的秘密基地极为宏伟，如同一颗巨大的金属小行星，冷漠地悬浮于万古不变的黑色太空之中。
这个基地建成之后，将成为联邦部队进攻帝国本土的大本营、联邦最重要的战略转接基地。
果壳公司是联邦最大的巨型企业，在三十年前就接到了联邦政府构建转接基地的订单，以果壳公司恐怖的生产制造能力，依然要全力投入这么长时间，才能将这个基地基本建成，可以想见这处太空基地的宏伟。
事实上，联邦议会每年闭门审查的秘密军事预算中，至少有百分之六十，都投放到了这个太空基地之中，以至于政府的预算赤字这些年急剧增加，由此可以想见联邦政府，尤其是上任以来一直在加速此项计划的帕布尔政府，为之投入了多少心血和赌注。
许乐和新十七师此行的任务，就是要确保这个重要基地的安全，虽然说这两年来帝国方面已经减少了自杀性的特种机甲穿越通道尝试，加里走廊和晚蝎星云附近和平了很长时间，可依照这个基地的重要性，无论怎样的小心谨慎都是必要的。
任务中除了守护基地，还有一项来自宪章局的附加条款，新十七师一团将要花七个月的时间进行太空布网和通道数据侵入，为明后年将要打响的全面战争做准备，为日后联邦部队集体穿越空间通道做技术支持。
将资料记在脑中，许乐漱口洗脸，看了一眼望都公寓下方的街景，然后上床睡觉。临睡前想起小西瓜，于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哄了哄父母都不在身边的小女孩儿，便安稳愉悦地沉沉睡去。
此时，古钟号正以二级巡航速度，稳定而平稳地继续自己的航程，绕开前方的军事禁区，顺着晚蝎星云旁的通道前进。
此时，除了宇宙两方中的极少数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由屠夫卡顿率领的帝国幽灵舰队，此时正在那条似乎漫长永无尽头充斥着粒子乱流与风暴侵袭的黑暗通道中艰难前行。
帝国战舰外壳上的悬垂式反射挡板，与那些人类想像力不足以形容瑰丽的粒子流碰撞摩擦，似乎随时可能被击穿，然后化为灰烬。
……
……
联邦宪历70年深春，四月二十七日。
古钟号依旧平稳地航行着，由战舰改装而来的飞船，根本无视宇宙射线的骚扰，电子监控系统依照程序，在某个频率段360角度进行无遗漏探射，舰体内部轻扬的音乐与醇美的咖啡香气融合在一起，进行太空旅行的人们依然感慨着生活的单调枯燥，太缺少刺激。
前方远处，晚蝎星云边缘的空间，此时却有异变产生。
平静的空间里忽然荡起一阵阵波澜似的暗淡光线，这些光线波浪出现的时间极短，瞬间消失，就像是坚硬的金属膜，被婴儿娇嫩的手指敲了敲。
一支纯黑色的金属兽角，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层膜，来到了这片宇宙之中，紧接着，金属兽角后方的物体也随之穿透过来，逐渐现出一艘战舰的模样。
第二艘、第三艘……数十艘帝国战舰像幽灵一样，依次穿透那层没有任何实际存在的空间之膜，黑沉冰冷地出现在了联邦的宇宙之中，一股冷厉漠然的气息在空间里蔓延开来。
这些强行穿越空间通道的帝国战舰，因为承受了强大的空间压力，而无声地剧烈颤抖，就像是因为终于来到了联邦的宇宙，嗅到了敌人的气息，而兴奋紧张的难以自已。
而在帝国战舰群的内部空间之中，则是响起了无数声兴奋的尖叫与惊叹，舷窗挡板没有落下，帝国的军人们通过光幕，看着战舰外部的太空景象，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历史正在发生的伟大感受，发现这片属于联邦人的陌生宇宙，原来和家乡一样美丽的令人动容。
和普通士兵们的震撼无语不同，帝国幽灵舰队的战舰士官们，在上级严厉的训斥声中，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紧张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他们清楚，穿过空间通道是一回事，要不被联邦的宪章光辉发现，却是另一项艰巨的工作。
以往帝国只能传送低质量等级的物体，比如搭乘机甲战士的微型飞船，这些微型飞船在空间通道里覆灭的可能性极大，但一旦成功通过后，在宽广宇宙空间中逃脱宪章光辉监控的可能性也比较大，如今帝国终于开创历史，传送了一整支中型舰队过来，但所造成的空间波动，也极容易被宪章光辉侦知。
“只有37秒了！35！34！”
卡顿郡王一脸暴戾地坐在指挥台上，冷冷地盯着所有战舰的运行轨迹和信息屏蔽系统开启，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身旁的参谋官则是大声对战舰指挥官们进行着倒数。
“14！13！……成功！”
参谋官转过头来，望着卡顿郡王激动地大声汇报道。
卡顿郡王表情不变，整个人的身体却放松了起来，一脸横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残忍的神情，在心中默默自言自语道：“联邦人，痛苦地呻吟吧，德林亲王必将不朽，但这些仇恨，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依靠麦德林辗转送回帝国的芯片和相关资料，依靠帝国隐藏在联邦最后一颗种子的情报，帝国方面在拟定此项猎杀计划时，对联邦宪章局在通道外空间里铺网的密度范围，进行了最精准的推算，在极短的时间内，数十艘轻型战舰，所有引擎全开，强行扭转航行轨迹，险之又险地驶入了那唯一一条光辉之中的黑暗缝隙之中。
宇宙背景黑暗无光，幽灵一般的帝国舰队，在联邦的宇宙中排成一条狭长的线条，如毒蛇般扭曲前行，躲避着那些看不到的危险，准备给将要经过的目标以一次最狠毒最突然的袭击。

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是一只来自西林的虎（上）
淡灰金属色的联邦运输舰，在晚蝎星云低尺度空间里匀速航行。运输舰上的三千名新十七师官兵，各自返乡休假不足百日，便被迫再次集中踏上征途，心情自然谈不上有多愉快，刚刚驶离上林大区星域范围，那些思乡的情绪便开始弥漫起来。
对于部队长官来说，队伍中的这种情绪毫无疑问是负面且危险的，不过好在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进攻帝国本土，而是负责前进基地的安保工作。
对于许乐来说乡愁并不是他此时最主要的情绪，他看着身前那名黑发披肩，清丽异常的女子，感到更多的是惊讶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怎么也想不到，简水儿居然会出现在运输舰中，并且变成了随军的女记者，更令他惊讶且有些感伤空虚的是，国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的国民少女，在掀下连衣白帽后，如瀑般的黑色秀发倾淌而出，全然不见当年记忆最深处的那抹蓬勃的紫。
一场虽不激烈却有些执拗的争论，在两个年轻男女之间发生，白玉兰等一批军官极为识趣，早早离开了这间舱房。看着面前清丽依旧动人心魄，美丽无以复加的容颜，和香肩之上微微散开的黑色长发，许乐隐隐明白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大的改变，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有点儿事情需要处理。”他对简水儿说道，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简水儿望着他决然的背影，脸上露出无辜的神情，可爱地摊开双手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头发，你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
许乐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对某人改变发型而生气，这很无聊且荒谬，可他依然生气，因为那抹紫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的回忆和人生痕迹。
但他此时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留给对方一个冰冷冷的背影，却不是在玩孩子气，而是因为……黑黑的左眼瞳中忽然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符。
在那个军营之夜后，老东西很少主动联系他，所以那一刻，他有些吃惊和紧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具体的数据？”许乐坐在床边不解问道：“可你是建立在逻辑和信息捕捉基础上的存在，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你怎么判断联邦里将有大事发生？”
“混沌计算，我无法列出计算过程，只知道无数细微的变因，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导致一场数据乱流的产生。”
“基于你的第一序列权限，我正式向你报告第一项变因。”
“麦德林专案后，宪章局配合联邦进行清洗工作，但是在前年11月23日，我从事的数据清理工作被中止授权，根据事前数据预判，有一名帝国的种子，此时处于监控范围之外。”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紧紧地双手互握，快速问道：“这颗种子现在在哪里？”
“无授权，无相应监控报告生成。”联邦中央电脑回答道。
“我授权，我知道你知道他在哪里。”许乐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该帝国种子怀疑对象，此时正在S2。”
“中止调查授权的人是谁？”
“崔聚冬局长助理。”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认识这位崔聚冬助理，知道此人正是联邦默认的宪章局下任局长的唯一候选人，他为什么会中止调查授权？如果说连这样层级的联邦官员都出现了问题，事情会严重到何等程度……
“那你这种糊涂计算……”他换了一个动词：“猜出来的问题，究竟发生在哪里？”
“无法确定。”
“为什么以前你没有警告过我？”
“因为这些事情与你无关，而现在……根据我的混沌计算，这件事情将会与你有关。”
“去你妈的混沌计算。”
许乐轻轻说了句脏话，用力揉着头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惘然与未知恐惧。
……
……
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在轻扬音乐与咖啡香味陪伴中，平静航行了很多天的古钟号飞船里，忽然间警报声大作，飞船的防御系统自动切换能量供应接口，昏黄的灯光代替了明亮的光线，无数指示光条带不停地闪烁。
“被远程武器锁定！被远程武器锁定！”
“32度急升！抓紧！”
紧张到声嘶力竭的呼喊，在指挥系统内不停响起，古钟号引擎群猛然加速，向着上方平静星空里高速趋避，在一阵剧烈的颤动之后，舰后发出一声巨响！
古钟号的右后舰体发生了一场爆炸，巨大的力量，把舱内的人们狠狠击倒在地面上，在那一瞬间，阔大舷窗外似乎还有十余道凶险的喷射线条擦舰而过，如果刚才这些武器全部击中飞船，那后果不堪想像。
“怎么回事！”
古钟号上的军官们艰难地爬了起来，冲回自己的岗位，愤怒而迷惘地吼叫道，这是在联邦的太空之中，那些百慕大三角的海盗怎么敢对古钟号发动袭击？
“对方有我们的电子码频率！马上改变数据，把它们找出来！”
指挥系统内急促的声音依然在持续，骤然遇袭，古钟号和身旁四艘护卫舰，与死神擦肩而过数次，舰上的人们却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愤怒无助地试图改变当前的被动局面，以为是百慕大最愚蠢的海盗没有认出古钟号上的西林标识，有些西林军人甚至浑身寒冷地想到，这会不会是政府的阴谋，却没有一个人将这次袭击与帝国人联系在一起。
古钟号和四艘战舰上的电子码迅速进行了随机调动，四周幽暗太空的景象被转换成可视画面，输入了指挥厅里的光幕之上，官兵们看到了一幅令他们震惊无语的画面，战舰内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黑暗的太空远方有晚蝎星云的美丽繁星为背景，数十艘森黑色凛然的轻型战舰，出现在古钟号的四周，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封锁住了所有的通道。
西林官兵们表情震惊地看着光幕，看着这支伏击自己的黑色舰队，他们对这种战舰很陌生，却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对方从来没有在联邦的星空中出现过，熟悉是因为西林边陲之外的荒芜星域之中，有很多艘这种战舰的残骸。
这些战舰都拥有兽形的舰首，而且那面黑槿花的旗帜被激光刀深深地刻在舰身上，号称永不腐朽。
“是帝国人！”
古钟号上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无数声惊呼响起，所有人的眼瞳在这一瞬间都缩了起来，西林官兵们愤怒震惊惘然不解——帝国人的舰队居然出现在联邦的星空之中！
……
……
关于这一场震惊整个宇宙的袭击，联邦事后进行了长达两年的专案调查，那些沉重的检讨的反思讨论，更是持续了数十年。两年后议会山审查调查报告时，一位来自西林大区的中年议员愤怒而悲伤地问了很多个为什么和如果。
为什么联邦军方重要统帅出行，没有联邦舰队护送？西林军区向来不接受联邦舰队的护送，这是一种延续了很多年的旧例，军方默认的强大习惯，如果没有这种旧例和习惯，而是严格按照联邦军事条例，帝国人无耻的偷袭是不是有可能失败？
答辩席上的联邦将军和西林钟家代表均沉默以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为什么加里走廊和晚蝎星云，两个最重要的空间通道外侧，联邦舰队的巡航密度会这么低，以至于古钟号受袭之后，竟无法得到及时的援助，除了第一艘运输舰外，最先赶去救援的居然是西林的民用飞船？如果联邦政府的预算中能够首先满足宪章局在那边的铺网要求，如果联邦舰队能加大巡航力度，是不是可能避免这次悲剧的发生？
联邦舰队洪予良上将的解释是：空间通道的范围太过宽广，不是一般民众认知的小型扭率空洞，哪怕联邦所有战舰全部在此严密布防，也只能像一只蚂蚁试图守住整个宪章广场，但这一点，在前进基地投入使用后，将得到明显的改进。
而且在宪历70年春天，联邦舰队有一部分主力被调到了西林大区外缘的荒芜星域，歼灭帝国远征军的后援舰队，事实上，被抽调的联邦舰队在那片星域中取得了极为耀眼的战果，只是如此一来，对空间通道的监控密度，确实下降了不少。
联邦政府预算署的答辩是：帕布尔总统上任以来，已经将宪章局的预算比例上调到了最高额度，再进行额外补充，可能会导致严重的金融问题，最关键的是，第一宪章明文规定了宪章局预算浮动区间，政府没有权限对此进行改变。
质询很多，答辩的理由很多，但其实从总统到普通的公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之所以惨剧会发生，完全是因为联邦从来没有想像过，帝国人有能力把一整支舰队，哪怕只是一支中型舰队，成功地送过空间通道。
没有人想到过，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可怕的思维惯性，让联邦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然，如果那名西林议员说的如果，都能成功实现的话，或许这场袭击并不会演变成最后的模样。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所以此刻的古钟号飞船和船上那名身份特殊的男子，正处于被帝国舰队无情猎杀，孤身作战的惨烈境地之中。
……
……
晚蝎星云正前方的安静太空中，此刻充斥着无声的爆炸和圆形尘环波动，帝国数十艘改装后的黑色战舰，高速地穿梭于空间之中，战舰武器猛烈地进行着射击。
凭借着超固舰身合金装甲，顶住了第一轮偷袭的古钟号，因为左后舰尾处的爆炸，而丧失了部分动力，身周四艘轻型护卫舰中的一艘，更是已经变成了宇宙中的烟花，不寂寞，只惨烈。
在剩下三艘西林战舰的拼死掩护下，古钟号引擎群冒险地进行了二级并车，试图强行加速逃离，然而在帝国幽灵舰队更不要命的自杀式攻击中，加速过程一直被打断，局面异常凶险。
“司令，有信号回馈！最近的部队是33.7天文单位外的一艘运输舰。”
昏暗闪烁的灯光中，一名汗水与血水在脸上流淌的西林军官，望着舷窗外的那个背影颤声说道，他并不怕死，更不会怕帝国人，但他很怕面前这个背影因为自己和战友们的无能，而消失在这片宇宙之中。
“继续呼叫支援……不过限于军用频道，不要让那些民用飞船赶过来送死。”
钟瘦虎青筋隐现的右手用力握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激烈的战斗画面。直到此时，双方依然是在用远程武器攻击，没有动用舰载机群，但当古钟号和那三艘战舰打光全部主炮，却依然无法幸运地击毁帝国人伏击舰队中的指挥舰时，这场伏击战的胜负已经无比清晰。
敌我力量太过悬殊，哪怕他军事才华横溢，纵横宇宙多年，雄霸一方，冷眼不屑杜少卿，可依然无法扭转局面。
“指挥战舰不是我的长项，告诉部队，撒着欢地去打，能打几艘下来就打几艘，司令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烟花了。”
钟瘦虎唇角微翘，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身旁妻子的肩膀。
钟夫人面色微白坐在椅中，左手死死地抓着他的军装下摆，她在第一波攻击中撞到了墙角，额角淌出一丝鲜血，往日里宁静大气的神情，此刻显得有些怯弱而无助。
“是，司令！”西林军官颤着声音，用近乎吼叫的方式回答道，然后扶着舱壁快速向控制室跑去。
“计算帝国人的战舰数量，全景拍摄发回S1，告诉联邦，帝国人能够通过空间通道的消息。”
钟瘦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对身后的军官们沉声说道：“他们一次最多能送过来的战舰数量，大概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些。”
这种判断出自他对于自身重要性的清醒认识，帝国研发出穿越空间通道的技术，试图猎杀自己，那必然会一次性投入他们能够投入的全部力量。
要猎杀西林的这头猛虎，不出全力如何敢言必胜？
听到司令的话，古钟号上的西林军官们集体沉默瞬间，然后快速回到自己的岗位，准备人生最后的战斗。
作为联邦军方最重要的统帅，在生命面临着最大危险，随时可能结束的时刻，钟瘦虎最关心的依然是联邦的命运，那些警惕敌视西林的人们如果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看法会不会有些不同？
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古钟号重新组合完好的引擎群，进行全新的扭矩调整，在三艘护卫舰自杀式的掩护下，试图进行最后一次加速尝试。
三艘护卫舰就在古钟号上众人的眼前逐个变成蓬然浑圆散开的烟花，眼看着古钟号将要到达临界速度，逃离战场，甩开那些幽灵般的帝国战舰群时，忽然间，帝国的战舰腹部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百余台帝国机甲密密麻麻向古钟号高速扑了过来。
看到下属们在无声的太空中化为灰烬，舷窗前的钟瘦虎微微眯眼，紧接着看到帝国舰队的下一步动作，他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了，寒声说道：“离舰作战？皇帝陛下，你为了杀我，还真是不惜代价。”
冒险进行真空登舰作战的帝国机甲，还没有来得及触及古钟号舰身，便被古钟号舰表的密织近域火力覆盖打毁了很多台，然而剩下的那些帝国狼牙机甲，依然悍不畏死地逐渐靠近。
钟瘦虎的目光落在那些越来越近的机甲上，发现这些机甲的造型十分奇特，而且速度明显超出以往，花白的眉毛缓缓挑起，对下属们说道：“再告诉联邦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帝国人的新机甲也研发成功了。”
“另外提醒他们：帝国人穿越空间通道，也有能力回去。”
“因为他们准备活捉我。”
“最后，告诉S1和西林，我们当中有内奸。”
帝国的幽灵舰队居然知道古钟号的电子码，对方居然能够躲过宪章光辉，种种细节证明在联邦的内部，甚至是他的身边，都有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色。
想到某名忠心耿耿的下属，钟瘦虎的脸上浮起一丝嘲弄的笑容，不知道是在嘲笑帝国敌人试图活捉自己的企图，还是自嘲于自己英雄一世，却因为某些间谍或叛徒而陷入绝境。
此时，帝国机甲群终于突破了古钟号的近域火力网，像无数颗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了飞船坚固厚实的合金外壁，飞船内部清晰地不停响起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官兵们面色苍白，纷纷向这边涌了过来，大声呼喊道：“保护司令和夫人离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钟瘦虎先前的判断，古钟号的三大系统在激烈的战斗中一直坚强地支持着，唯独逃生飞船释放系统却出现了问题。
“这样也好，最后可以和战士们在一起。”
钟瘦虎面无表情，牵起身旁妻子的手，低头温和说道：“从一院毕业之后，在公众面前，我总是走在你的身前，从没有牵过你的手，更没有抱过你，今天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一下？”
钟夫人此时平静了少许，取出手绢擦拭了下额角的血水，定定神后望着他勉强一笑，尽可能轻松说道：“我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钟瘦虎把她轻轻抱起，就像抱着当年那个新娘，向身后不远处专属于他的机甲走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是一只来自西林的虎（下）
厚重的舱壁将外界的嘈杂脚步呼喊尖叫声全部隔绝在外，低沉而清晰的液压管线音与电机声中，钟瘦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眸子里泛起一丝寒意，他那双稳定如钢铁的手终于离开了妻子的手背，落在触式光屏与操作杆上。
多年未曾亲上战场骁勇杀敌，操作可会陌生？身下的机甲可还会如当年一般疯狂且勇敢？
“司令！我们和后面那艘军舰联系上了！是沉磐级的运输舰，上面有新十七师一个团。我们如果能坚持住，说不定有希望！”
沉磐级运输舰是联邦军方大级别运输舰，除了载荷过人之外，自身的防御系统非常先进，加上舰载机群和那个机械团的全域作战能力，如果对方能够赶过来，也许就像系统里那名西林军官说的那样，真的有希望。
钟瘦虎花眉沉静，看着光幕上呈现的战斗情况，面部的表情被机甲舱内闪烁的光线映的有些莫测难明。
一言不发坐在身旁的钟夫人，忽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
钟瘦虎知道妻子想说什么，微微一笑，说道：“我明白，那个小家伙确实在那艘战舰上。”
他按下通话按钮，接通了相隔极远的那艘联邦运输舰，淡然问道：“许乐在不在？”
片刻后，明显慌乱一片的通话系统那头传来许乐微颤的声音：“司令，我在。”
“帮我照顾烟花儿。”
“……是。”
钟瘦虎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回答，轻轻吐了一口浊气，那个死胖子做事做人都太过冲动，自己死后不知道他会发什么样的疯，把女儿托付给他，实在不怎么令人放心。
毫不犹豫地中断通讯，他猛地一推操作杆，沉重的机甲伴随着悦耳的金属音，向着古钟号上层空间驶去。
就在先前，帝国悍猛的新式机甲群，终于突破了飞船外层的坚固合金壁，疯狂地杀了进来。
他的脸色愈发平静，神情愈发轻松，眼眸里却蕴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厉。
……
……
被无数合金壁区隔开来的飞船内部，无数惨烈的战斗正在打响，电磁束炸弹喷射出的电弧磁线条，烧灼着墙壁，发出哧哧的响声，到处都是武器射出的蚀孔和激起的烟尘。
帝国人的新式机甲就像一群嗜血的野兽，破开飞船外壳，疯狂地向着下层进发。此时进入飞船内部的机甲数量并不是太多，然而这些如同黑色幽灵一样高速趋避闪动的新式机甲，让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西林官兵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很多制式反机甲武器全部落空，黑烟阵阵，爆炸连连，却无法将这群兽潮挡住片刻！
帝国新式狼牙机甲群一直冲到了目标所在的区域，才终于停了下来，并不是他们准备集结再一鼓作气完成计划，而是被迫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台黑色的没有标识的联邦机甲，在这台机甲的身后，则是西林军区直属特种机甲营。
望着面前那些气息森幽的帝国黑色机甲，座舱内的钟瘦虎花眉渐挑，像一柄被花布缠绕多年的利剑，终于将要破开束缚，尽情挥斩。
他对部下们沉声说道：“战斗。”
身为联邦方面最重要的军事统帅，西林第一人，钟瘦虎很难有机会亲自操控机甲参加战斗，事实上自首都星圈回到西林继承家业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操控机甲，在战场上呼啸如虎的模样。
人们或许会敬畏他的权势，惊叹他的指挥才能，却很少有人注意过他的机战水平，只有联邦军神李匹夫，曾经在费城湖畔某次私下谈话中，给予这头西林猛虎以至高的评价。
无数道机甲残影破开空间的拘束，凌厉地互相撞击，有座舱被击垮，有火星四溅，有沉闷而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
古钟号上的机甲战沉默而冷酷地开始，暴烈而迅疾地结束。
侵入飞船内部的帝国狼牙机甲，出现在这片平台上的有二十台左右，这些新型机甲凭借着在小范围空间里更胜MX机甲的机动性和趋避频率，成功地击毁了十一台西林特种机甲营的机甲，却不可思议地付出了全体爆机的惨重代价。
这是因为西林特种机甲营机师们优秀的操作技能，是因为西林军人们最后一场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但更是因为那台如黑色流光一般冲杀在战斗最激烈处，如天神势不可挡的黑色机甲。
没有任何标识的联邦黑色机甲，站在一片混乱的平台上，站在满地帝国机甲残骸之中，缓缓收回右机械臂前的合金刀，冷厉沉默，似无敌，实无敌。
“西侧角弹射装置准备完毕。”
座舱系统里传来飞船控制军官的大声回报，钟瘦虎花眉再挑，露出一丝笑容，轻声自言自语道：“想活捉我？我还想试着杀到你们舰上，活捉你们的指挥官。”
……
……
帝国幽灵舰队中，有一艘与别的轻型战舰完全相同的战舰，一直没有投入同僚们凶猛的攻击，而是冷漠藏身阵中，注视着太空里的激烈战斗。
战舰下层某个普通机修兵房间内，身材瘦小的怀草诗，一直通过自己的专属频道安静地观看着这一幕猎杀的画面，他看着舰队成功地伏击对方，围困对方，击毁了四艘联邦护卫舰，帝国机甲群侵入古钟号的内部。
然后便是一片安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片刻后，侵入古钟号内部的机甲拍摄的战场画面才传了回来，看着画面中那台恐怖的黑色机甲，怀草诗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执行活捉计划的帝国机甲居然全军覆没，那头来自西林的老虎，在机甲之中竟然也是如此凶悍。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陛下一直对计划活捉的环节表现的相当淡漠，大概是因为陛下非常清楚，像钟瘦虎这种人物是不可能被机甲击败的。
第一次，怀草诗心中生起某种强烈的战斗欲望，他很想和那台不可一世的黑色机甲打一场。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古钟号在漫天弹火间，艰难而冒险地做了一次舰姿调整，舰身旁的一块合金护板正在打开，露出黑暗无光的内部，方向正对着自己所在的战舰。
这头老虎想做什么？
怀草诗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了，猛然间他明白了对方的企图，眼瞳猛地一缩，泛起一丝荒谬而震撼的情绪。已然处于死境绝地，这头老虎居然还如此狂妄强悍地试图让帝国指挥官为他陪葬？
一股强烈的危险感觉涌上心头，他推开舱门，脚步沉稳而快速地向着战舰某处走去，在那里有一台蒙着灰尘的狼牙机甲，正一直等待着他。
卡顿郡王比任何人都觉得荒谬，他震惊地看着古钟号最后一次调整舰姿，猜到那头老虎想做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派上去的机甲被对方全部干掉，对方明明处于必败之境，结果竟敢想到执行如此疯狂的计划——究竟谁才掌握着这片太空战场的主动？为什么那个目标给自己的感觉，似乎自己这个猎人反而是被猎杀的目标？
因为某种胆寒的情绪，他恼怒羞恚地挥手，大声吼道：“放弃计划，杀了他！”
……
……
古钟号的弹射装置终究没有能够启动，钟瘦虎操控的黑色机甲，也失去了绽放人生最后一次壮烈光彩的机会，因为随着帝国指挥官的命令，高速巡航在古钟号四周的战舰群，将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一次集射，送给了他。
同时，侵入古钟号飞船内部的帝国机甲，也按照穿越猎杀计划中的最后环节，发生了猛烈的自爆。平台上方那些变成残骸的二十台狼牙机甲，变成了令人胆寒的烈性炸药，其余侵入飞船引擎系统的帝国机甲，则是成功地凭借自己的自爆牺牲，毁灭了古钟号最后的动力系统。
飞船内外爆炸声此起彼伏，高温的火焰烧灼着稀薄的空间，火舌吐出舱外，猛然一敛，倒卷而回，场面异常惨烈。
坚强地支撑到现在的古钟号，终于毁了。
正准备掀开机甲上幕布的怀草诗，看到画面上的这一幕，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沉默回转，向自己房间走去，心中默然想道，像这等人物，最后没有得到公平一战的机会，着实有些可惜。
……
……
古钟号右侧方的舰体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飞船下方的爆炸还在持续，无数金属碎片和西林官兵的遗体飘浮碰撞粉碎燃烧，那台黑色机甲右机械臂死死地抓住豁口旁的金属条，没有飘出去。
黑色机甲的对面是一片以繁星为背景的死寂宇宙，没有任何声音，美丽的令人无比恐惧。
机甲座舱中。
脸色苍白的钟夫人身体颤抖，无力地靠在他的身边，说道：“我害怕。”
又有一场爆炸响起，艳丽的红光占据了巨大豁口那片令人心悸的宇宙画面，像是夕阳正在落下。
“我们在一起，不要怕。”
钟瘦虎看着如大海般的星辰，看着归路，紧紧地抱着妻子，把她的脸埋进自己厚实的胸膛，用温柔的声音安慰道：“不要看，不要看……”
然后死去。
就此死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找到他们
古钟号遇袭的第一时间内，许乐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左眼瞳中联邦中央电脑的闪烁警告信息，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一片猩红，令人烦闷寒冷。
他猛地推开舱门，向着运输舰中控室快速跑去，焦急大声喊道：“联系古钟号！”
中控舱内的联邦军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许乐中校如此失态焦虑，他们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手上的动作有些缓慢。
“还他妈的愣着干什么！”许乐愤怒地吼叫道：“找到古钟号的航行图，追上去！”
沉磐运输舰中，除了舰长之外就属许乐的副师军阶最高，然而毫无缘由地要求改变航行线路，驾驶战舰的军官们没有谁敢马上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舷窗旁的舰长。
黑色卷发的舰长微微皱眉，问道：“许乐中校，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许乐，根本没有考虑说出古钟号遇袭的情况会暴露自己与联邦中央电脑之间的神秘联系，沉声快速说道：“古钟号……”
嘀的一声电子码寻道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战舰通讯官震惊地站了起来，颤着声音说道：“收到一级紧急信号……古钟号遇袭！”
这个消息令战舰中控室内所有军官都震惊地站了起来，黑发舰长不敢置信地望着这名通讯官，声音都有些变了，说道：“马上核实情况。”
情况不需要核实，因为星际通讯的那头清晰地传来古钟号上军官焦虑而痛苦的声音，隐隐还能听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
沉磐运输舰内的全体官兵在此时短暂地僵硬了片刻，然后轰的一声四处散开，按照固定的流程快速向后方的太空基地传递信息，同时确认古钟号的位置。
联邦官兵们强行压抑着心头的震惊，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耳朵却一直紧张聆听着前方传来的声音。
伏击古钟号的是帝国人的舰队？帝国人的舰队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通过空间通道？联邦和西林内部有帝国人的奸细？
空旷的战舰控制室内，因为这些激战中的古钟号发回的准确信息，而变得死寂一片。
“许乐在不在？”
通话系统中传来一个浑厚而淡然的中年人声音，黑发舰长和有些军官听出了这个声音属于谁，想到他正被一支舰队围攻，不由得紧张慌乱起来。
知道他还活着，至少此刻还活着，许乐轻轻握紧了拳头，向前走了两步，对着通话系统微颤说道：“司令，我在。”
“帮我照顾烟花。”
听到这句有着浓郁交待后事口吻的话，许乐垂在身边的拳头握的更紧了一些，感觉到了强烈的不祥征兆，他非常不想回答这句话，然而终究在两次深呼吸后，只是略略停顿了片刻，便认真而简单地回答道：
“……是。”
古钟号的通讯从此刻断绝，沉磐运输舰上的官兵们紧张等待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前方传回来的声音。
许乐终于确认刚才大概是最后一次听到那头老虎的声音，沉默片刻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微微低头对舰长说道：“请问二级加速什么时候能完成？”
“至少还要一个小时，运输舰载荷太大……最关键的是，古钟号离我们太远，全速前进，也至少需要五天时间。”
黑发舰长脸色沉重回答道：“来不及了。”
许乐抬起手腕，看一眼手机光屏上调出来的任务手册，低声快速在通话系统里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我知道战舰里有一艘宪章局专门用来布网的三翼舰，本来是要送到前进基地，我想暂时先征用它。”
黑发舰长马上明白他想做些什么，表情愈发严峻，说道：“布网三翼舰确实是联邦最快的飞行器，可要赶到古钟号遇袭地点，至少需要三十几个小时，就算你去了……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就在此时，白玉兰、熊临泉等一批七组队员已经赶到了战舰中控室外，他们接到许乐的小组通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各自的战斗单位，前来集合。
舰长看了一眼舱外那些正在准备武器的军官，注意到室内军官们低落而惘然的神情，神情沉痛说道：“许乐中校，你要清楚地知道你在做什么，清醒一些，来不及了！我要对你和这些军人的安全负责。”
许乐向控制室外走去，接过白玉兰递过来的小黑箱，头也不回说道：“可总要有人为古钟号的安全负责。”
高速布网三翼舰的驳离准备时间需要七分钟。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七组队员们得知前方发生了什么，震惊之余脸色变得沉峻无比，他们快速地做着战斗准备，将沉磐运输舰库房内的数台MX和一台MXT机甲运入三翼舰。
全体队员们走进了舰体，最后是提着小黑箱的许乐。
“古钟号遇袭的情报正在核实中，基地已经告知国防部，我们正在等待上级指示。”
黑发舰长望着他的背影，带着丝感伤说道：“来不及了，何必再去看一眼？”
“不看一眼不甘心。”许乐按下了关闭舱门的按钮。
看着逐渐关闭的沉重舱门，黑发舰长表情复杂喊道：“我一个人都不会派给你！”
……
……
轻型三翼舰当量等级极小，按照宪章局的要求，特别研发用来布网，可以在高速的状态下进行信号捕捉器的精确释放，当年调查麦德林专案时，林半山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由S1赶往百慕大，所依靠的，正是改装后的三翼舰。
浅灰色的小型战舰缓缓脱离庞大的沉磐运输舰，尾部的引擎群猛然喷出数道流光，舰身瞬间加速至极致，同样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安静的宇宙之中。
一旦启动，三翼战舰便进入了最大负荷的超速航行，联邦军方会开这种高速战舰的人并不多，能够将三翼舰的最快速度发挥出来的人更是极少。
刘佼或许能够操控这种战舰，但重伤后的他被调到了十七师师部，此时并不在舰上，接班的州长公子达文西只会开车，对于飞行器却没有任何研究。
沉磐运输舰没有给七组提供航行支援小队，甚至连一名战舰辅官都没有派给他们，本来这将让这艘三翼快舰变成宇宙里的一颗石头，然而很幸运的是，简水儿一直跟在许乐的身边。
隐姓埋名在第一军事学院战舰指挥系就读的国民少女，在此时终于展露了不同于明星偶像的另外一面，穿着一身无肩章军装的她，安静地坐在控制椅上，清晰地发出一道道指令，控制着超高速的三翼战舰，不停地突破一个又一个的速度数值。
许乐看了她的背影和那头披肩黑发一眼，重新埋下了头。
在此后的数十个小时内，他和队员们一直保持着沉默，除了沉默似乎没有别的方式能够舒缓心头的那抹紧张与压抑。
某一时刻，三翼轻型战舰在联邦中央电脑的暗中协助下，截获了一段古钟号向S1远程传递的画面信号，众人看着画面中如幽灵一般的帝国舰队，看着那些惨烈的战斗画面，心情更加沉重。
秀气的右手轻轻地转运着球形操作盘，驾驶舱内由纯光凝成的立体三维星图缓缓旋转，简水儿简单地将黑发扎在脑后，强行压下观看那些画面时的淡淡悲伤情绪，专注地继续操控飞船。
白玉兰等人则再一次开始检查机甲，他们很清楚自己来不及赶去救援古钟号，双方相隔极远，就连万一的希望都不可能存在，但就像年轻的头儿想的那样，他们要去亲眼证实，第一时间证实那个消息。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简水儿身侧那个三维光息星图球，忽然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空气低声却又无比坚决说道：“找到那支帝国人的舰队，我不想让他们逃回去。”
“根据画面信息和相关计算，那支舰队至少还能剩下三十艘战舰，速度虽然比三翼轻型舰慢很多，但你不可能打掉他们。”
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的左眼中现出一行白色的字迹：“而且他们离空间通道太近，既然有能力过来，肯定有能力随时回去，很难追上。”
“最关键的是，宪章网络在太空中一直都有漏缺的黑暗片段区域，那支帝国舰队应该就躲在这些狭窄的航道之中。”
“你看不到的黑暗处，就是他们走的航线，我只需要一个大概。”许乐就像是没有听到中央电脑的分析，握着拳头用力说道：“找到他们。”
……
……
安静的黑色宇宙中飘浮着金属光泽的残骸，远处隐隐见到某些变形的联邦士兵遗体与战舰部件碰撞分离，向着太空深处缓慢逝去。剧烈爆炸后的古钟号，已经变成了无数片驳离的零散结构，上面那些焦黑与重新融凝的金属痕迹，证明了几日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三翼轻型舰第一次降低了速度，缓慢而小心翼翼地从密集残片边缘飞过，舷窗后的许乐以及七组队员们看着这些画面，谁都说不出话来。
空间里充斥着悲壮与悲伤的味道。

第二百四十九章 从早到晚
看着舷窗外太空战场惨烈的痕迹，许乐沉默不语，粗直的浓眉颤都没有颤一丝，就连那双眯着的眼睛都缓松了下来——这就是死了？那头老虎和他那些骁勇善战的西林部属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钟夫人也死了？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心中的哀伤情绪消融的如此之快，就如同5460北方的那些冰雪，哗的一下变成了流凌，冲割着厚实的平原大地，就像此时一道一道割着自己的心，不痛，只是有些空荡的感觉，像是抓不住用力的地方。
在前线通过一次电话，吃过两次饭，深入地交谈过两次，如果不算钟夫人和小西瓜的缘故，他和这位陨落的西林统帅实在谈不上有多么相熟，然而正因如此，许乐的心情在惘然空虚之余，才会觉得无比荒谬。
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还没有来得及将人生最艳丽的光彩绽放于浩瀚宇宙之中，我与你还来不及变得更熟悉，接触更多你的了不起，你怎么就死了呢？
“接下来怎么办？”简水儿的眼眸里有淡淡雾气，她微微抿唇，轻声问道。
白玉兰和队员们看着许乐，他们的心情同样沉重，在出发之前众人就预料到了古钟号覆灭的悲惨结局，但依然要前来，是因为他们需要证实，如今不幸得到了证实，他们又能做什么？
“追上他们。”
舷窗外无数战舰残骸飘浮着，许乐收回望向那处的目光，对众人重复了一遍他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那支帝国人的猎杀舰队这时候大概已经进入空间通道返回本土，可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哪怕存着千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追上那支帝国舰队。
不，哪怕是没有任何希望，也不用考虑这艘轻型三翼舰追上那支帝国舰队后能起什么作用，他都会坚持自己的决定，这不是孩子痛哭之后的赌气行为，而是基于石头本能的执拗。
在这一刻，任何联邦人都不甘心任由那支帝国舰队在杀死钟瘦虎后飘然离去，只是这种不甘心在许乐的身上表现的更加执着。
联邦中央电脑从古钟号遇袭的太空区域为基点进行倒推计算，提供了一份帝国舰队可能的撤离路径，许乐将这份路径数据输入星图之后，便任由简水儿驾驶着飞船继续在无人的宇宙中高速前进，自己却躲进了房间中，几个小时都没有出来。
宪章局的三翼战舰如一道流光划过安静的太空，沉默而有些落寞地高速飞行。
没有任何人对追上帝国舰队抱有希望，所以当三翼战舰的监控系统发现前方的宇宙黑幕中，有一支黑森若鬼魅的舰队身影正在逐渐消失的时候，战舰上的队员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帝国人！”
三翼舰内响起人们的呼喊声，许乐冲进了控制室，看着光幕传送回来的画面，垂在腰畔的右手轻轻地抖了抖。
前方17万公里外的宇宙一片死寂空无，肉眼看不到任何异常，只有战舰球状星图中清楚地标注出，那空间之中有一片上下方圆不知多少平方公里，极为旷远辽阔的空间隔断，正是晚蝎星云中域空间通道的入口。
而那支阴险猎杀古钟号的帝国舰队，此时正缓慢地消失在那个入口处。
……
……
七组队员们表情严峻地看着光幕上远方的太空画面，谁都没有想到，本应该早就退入空间通道的帝国舰队，为什么比计算中要慢了这么久。
“追不上了。”简水儿看着触式光幕上的计算结果，声音微颤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比别人都更能感受到许乐的迫切与愤怒，知道他是真想追上帝国人的舰队，虽然她无法想出，就算追上去，又能做些什么。
许乐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在沉磐运输舰上，在三翼轻型舰中，他已经听到了太多次追不上了这四个字，那种空荡无着落兼迷惘荒谬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堆积的越来越沉。
“帝国人的舰队传来了通讯请求。”顾惜风摘掉监控耳机，吃惊地回头大声说道。
……
……
一位穿着帝国将军制服的男人出现在三翼轻型舰的光幕上，这位满脸横肉的帝国军官，胸前挂满了代表荣誉的徽章，微挑的粗眉中，毫不掩饰某种快意与轻蔑的意味。
“是卡顿。”白玉兰在许乐身后眼瞳微缩，带着浓郁的仇恨与杀意说道：“帝国最出名的屠夫将军，上次大战，这个人在苍雷星亲自下令，屠杀了四百名来不及转移走的联邦重伤员。”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那个骄傲而得意的帝国皇族，听着对方叽哩哇啦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忽然开口说道：“谁懂帝国话，替我翻译一下。”
白玉兰微一犹豫，站了出来，看着帝国舰队传送过来的通讯画面，尽可能情绪平静地做着同声传译。
“他说：你们比我想像的到的更晚一些，联邦……只来得及派出你们这些小爬虫？我对杀死你们毫无兴趣，因为……杀死那个西林司令的感觉很好，我已经吃的很饱。”
白玉兰微微一顿，继续翻译道：“我很乐意与你们共同分享这种快乐，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提供古钟号爆炸时的美丽画面……”
他看了许乐一眼，说道：“后面都是他在自吹自擂，还有……讲述钟司令死时的场景。”
“照他的话翻译。”
许乐微微偏头看着光幕上那个拥有一张可憎面目的帝国屠夫将军，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一个字都别落下。”
……
……
“他最后说：向你们的总统阁下问好，以后我们会经常到联邦来度假，当然也欢迎你们来度假，只要不怕死的话。”
到了此刻，三翼轻型舰上的人们才明白为什么帝国舰队一直到此时才进入空间通道，那是因为对方要向联邦赤裸裸地宣告自己的胜利，炫耀那种血腥的得意，毫不忌惮地表现轻蔑不屑，以满足那位郡王的畸形心理。
通讯中断，帝国舰队最后三艘战舰悄无声息地向着空间通道里前进，画面看上去有些诡异，就像是三颗锋利而巨大的黑色钉子，刺入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没有激起任何波动。
帝国舰队进入了空间通道，回到了自己的本土，此刻就算联邦派出大量战舰过来，也无法展开攻击，只能目送对方离开。
自从李匹夫暴刺帝国皇帝于机甲营后，联邦与帝国双方在战场上对于核心人物的保护严密到了极点，数十年来，钟瘦虎是陨落在战场或者说陨落在阴谋之中最重要的人物。
对方的指挥官是帝国皇族高高在上的郡王，一旦让对方回到帝国本土，即便日后联邦大举进攻帝国，想在战场上杀死他也将非常困难，一旦帝国舰队嚣张得意地返回本土，再想替老虎复仇，都极有可能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他们能做什么？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帝国战舰最后的阴影逐渐消失在空间之中，徒劳地愤怒悲伤无助。
……
……
强烈的不甘情绪在联邦三翼舰内弥漫，许乐透过光幕看着十几万公里之外帝国战舰的黑色尾巴，眯着的眼睛有些怪异地明亮起来，开始低着头不停地轻声说脏话。
“我操，我操，我操。”
他的人生每当情绪将至某临界点时，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骂脏话，骂的格外低沉轻柔干净，就如此时。
低着头的他忽然想到在西林落日州食肆红锅畔与钟司令的那番长谈。
在那次谈话中，西林猛虎何等样的意气风发，胸怀壮阔，谈及联邦内部的倾轧和那些阴影间的阴谋，曾不屑冷笑说道：要杀我，除非联邦派一支军队来……谁能想到，事隔不久，是一支帝国人的军队结束了他的生命。
许乐抬起头来，表情渐渐回复了平静，看着光幕上已经空无一物的空间通道入口处，忽然开口问道：“谁去过那边？”
那边是哪边？在这时候不是问题，白玉兰被黑丝遮掩的眼眸里隐隐有寒芒掠过，他和熊临泉还有另外两名老队员同时点了点头。
帝国没有掌握空间通道技术前，都敢于冒极大风险将那些特种兵送入联邦境内，掌握了这扇宇宙大门的联邦，自然不会放弃这种尝试，在过往相对和平的岁月中，不知道有多少军方精锐曾经进行过危险的潜入行动。
“告诉我那边的情况。”许乐眯着眼睛说道。
战舰内部忽然间变得死寂一片，队员们听到这两句话，马上想到他准备要做什么，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你想做什么？”简水儿震惊地看着他，急忙站起身来说道：“冷静一些！”
在众人看来，许乐想要做的事情已经不能用亢奋来形容，而应该是疯狂，即便是像白玉兰这种沉默将命卖于他的忠诚伙伴都没有开口说话，可偏生他此时的表情竟是那样的平静。
“我所要做的事情，看上去似乎确实不够理智，可是仔细分析一下，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就连你们都不敢想像，那些嚣张得意的帝国人更加想不到，所以这个计划表面上的疯狂，掩盖的只是绝对的出其不意。”
“联邦人，帝国人，电影小说里，似乎都把血海深仇和漫长岁月联系在一起，可在我看来，复仇也许并不需要等太多年。”
“联邦有句谚语：大人物报仇，隐忍十年也不算晚，小人物的复仇，却是从早到晚。”
许乐转过身来，望着队员们诚恳说道：“我想试试……用没有人想过的速度，用最短的时间，或许就是从早到晚一天的时间，来做完这件事情。”

第二百五十章 雨夜中的首都特区诸人像
深夜，S1首都特区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雨点击打着深绿的树叶，轻敲着所有人的窗，惊扰着他们的梦。将要到来的夏意，被这场雨淋了回去，夜色下的湿漉街道和不知哪幢建筑里传出的轻扬小提琴声，安静无声地散发着清新宁和的味道。
然而在同样的雨夜中，在那些普通民众接触不到的官邸居所，却凝沉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气氛。
总统官邸、西山大院、议会山顶层一片灯火通明，政府官员和军官们行色匆匆地穿来插去，压低声音向四面八方打着电话，脸上震惊与紧张的情绪异常浓烈。
一个小时前，联邦调查局将国土安全警报提升到最高级别；正在各地休假的联邦官兵收到了紧急通知，迅速向四军区驻地集合；包括新月基地在内的十七个太空军事基地进入临战状态；漆黑一片的宇宙中，联邦各支舰队向指定星域高速前进布防。
首都特区郊外那条死路尽头的宪章局，此刻的气氛也变得异常压抑，邰老局长表情冷峻地从家中赶了回来。
联邦普通民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对于这些部门而言，这个雨夜毫不清新，一味沉重而漫长煎熬。
当那个情报最终得到证实之后，这种弥漫在各部门间的紧张压抑气氛，顿时变作了震惊和惘然的痛苦。
联邦第四军区司令兼西林前线总指挥钟瘦虎中将，于晚蝎星云处，遇袭身亡。
……
……
灯光穿透总统官邸巨大的落地窗，将建筑外的雨丝照耀的清晰如银线，穿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们表情严峻如鹰隼般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他们只知道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官邸里的工作人员们，此刻再也无法像那些熟悉的夜一般，端着咖啡，消除繁忙加班工作后的疲惫，男男女女凑在一起调笑数句，有时候遇见总统阁下，甚至可以和他开几句玩笑，他们安静而紧张地呆在各自的办公室中，等待着马上将要到来的工作。
这个雨夜，总统先生不会有心情和大家一起喝咖啡，他们也没有。
椭圆办公厅内，传来一句响亮的脏话和重物撞击的声音。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确认钟瘦虎遇袭身亡，帕布尔总统此刻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风度，像一头被刺伤的雄狮，愤怒地向着房间里的下属们吼叫。
他那张黝黑的脸愈发黑沉，厚实的双唇毫不犹豫地骂着脏话，衬衫的扣子已经被解了三颗，可依然无法冷却那颗愤怒的心脏。
没有人回答总统先生愤怒的质询，因为包括总统先生在内，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这幕悲剧的发生，没有任何人想过哪怕一丝帝国人的舰队进入联邦境内实施偷袭的可能。
刚刚从宪章局赶过来的邰局长保持着沉默。
联邦的宪章网络应该为此事承担最大的责任，然而在座的大人物们都清楚，联邦的资源可以支持宪章局对人类社会进行全方位的监控，但对于浩瀚的宇宙而言，号称笼罩宇宙的宪章光辉，其实一直都有漏洞。
此刻摆在联邦政府面前最紧迫的问题，也正是令那颗西林将星陨落的最直接原因——帝国人的舰队为什么能够穿越晚蝎星云处的空间通道？
椭圆办公厅内一片死寂，帕布尔总统皱着眉尖，紧抿着厚唇，像是发泄一般用力地捶打了两下桌面，然后回头望着墙壁上的油画，陷入了沉默。
“现在的问题是，帝国人是不是要开始进攻了。”总统先生回复了一丝平静，缓缓系上扣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部队正在集结中，四十八小时内可以集结完毕。”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尔斯上将此刻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沉声回答道：“太空基地的附属舰队已经起飞，向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处赶去。”
“第二舰队还要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防区？”
帕布尔总统没有回头，双手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腰，轻声问道。
在这一刻，不知道他的心中会不会有些后悔，如果不是为了全面歼灭帝国人的远征舰队，而将联邦主力舰队调至西林外的荒芜星域，那么古钟号是不是有可能躲过这场劫难？
联邦舰队总司令洪予良上将出现在远程通话光幕之上，年近半百的女将军脸上的悲伤与自责情绪一掠而过，旋即被强大的军人意志转化为平静与坚毅：“总统先生，联邦舰队将于七十八个联邦标准时后，完成各自防区的加强工作，我们做好了迎击帝国人全体舰队的准备。”
她低头看了一眼参谋军官刚刚送来的分析报告，继续说道：“根据钟司令临终前命令古钟号发回的珍贵资料和他本人的判断……联邦舰队参谋本部得出的结论是：帝国人并没有完全掌握扭率空洞的跃迁方法，只是一种有限度的掌控，他们一次最多只能输送一批中级舰队过来，而且可能是因为等待空间风暴平息的关系，输送的间隔应该在七天以上。”
听到军方的分析，帕布尔总统心中最沉重的那块大石头略轻，接着语气严肃追问道：“这个判断，会直接影响政府接下来的应对决策，事关联邦安危，你有没有把握？”
“有。”洪予良上将思考片刻后回答道：“这只是帝国人一次阴险的偷袭，而并不是一次大进攻的前兆。”
“我支持舰队方面的判断。”迈尔斯上将疲惫补充道：“如果帝国人已经能够完全掌握空间通道技术，按照帝国皇帝凶残好赌的性格，他绝对会一次性出动所有舰队，并且把这最宝贵的第一次偷袭机会放在S1上。”
椭圆办公厅内再次沉默，帕布尔总统转过身来，望着联邦政府的重要阁员们说道：“眼下政府的首要任务，是必须稳定住西林的局势。”
西林那头猛虎死了，他手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士兵，还有那些爱戴尊崇钟家的普通西林人民，会有怎样的反应？
“凌晨召开新闻发布会，我来向联邦民众，尤其是西林民众，宣布这个悲伤的消息。”
总统先生深吸一口气，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百折不挠的坚忍之意，双手按在书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肃然说道：“帝国人再卑劣的行径，都不能打乱联邦的步伐，他们无法阻止我们，相反只会激励我们。”
“我下令，三年内的总统特别基金，将提前预支投入前进基地的建设完善。国防部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出最终的成形方案，总装基地和各配套公司的生产要加快速度，谁也不能以任何借口拖延此事，不然我会请他上军事法庭。”
帕布尔总统望着椭圆办公厅内的众人说道：“我们已经向帝国宣战，那么就让战火烧到他们土地上的时间再提前一些吧。”
“我无条件支持总统阁下的指示。”远程光幕上，联邦副总统拜伦率先站出来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力度，语气凝重说道：“明天我将召集联邦议会紧急会议，提请通过二级军事管制。”
……
……
黑色的圈椅，黑色的可笑的小圆帽，戴在利缘宫老人的头顶。
这位老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联邦金融寡头，因为联邦金融界永远只有铁算利家这一个领袖或者说主人，他们抗争的对象也永远是联邦政府和官邸里拥有最高权力的总统阁下。
作为一名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金钱与数字冰冷味道的七大家家主，利缘宫这些年很少因为什么事而动容过，即便是联邦政府为了打击利家，在议会山强行通过金融合算法的那一天，他脸上的皱纹依然如睡着一般。
然而今天，他脸上的皱纹却如河水冲过的黄土一般开始堆积，堆积出复杂而感伤的思感。
联想到先前和另外几位老朋友通的电话，利缘宫老人情绪复杂地自言自语感慨道：“天要下雨，联邦要打仗，谁都阻止不了了，只是老虎啊，你走的这么突然，这么大的家业只怕是个麻烦。”
……
……
莫愁后山。
邰夫人停下了切洋葱的手，取下了护目镜。她今天的情绪一直有些不安宁，那双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洋葱的关系，还是那个消息的关系，而有些淡淡感伤。
“已经确认，消息是真的。”身材瘦削的邰之源站在湖畔露台的微雨夜风之中，神情落寞望着自己的母亲，说道：“这件事情请您查一查，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另外，不管联邦选派谁接任老虎的前线总司令一职，我都要去西林一趟。”
……
……
“二级军事管制？不知道议会能不能通过。”
杜少卿挂断了那位大人物刚刚打来的电话，然后坐在公寓窗边的阴影之中，隔着窗帘看着窗外的雨丝，久久沉默不语。
一生之敌死在帝国舰队的炮火之中，这位联邦名将应该感到庆幸，幸灾乐祸，解脱，轻松或者是强烈的不甘，然而所有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在他的心中，相反那张像冰山一样阴郁寒冷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某种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杜少卿的眉毛微微抽动，似乎将要流泪，却终是没有流下来，沉默很久后，他打开身旁的抽屉，拿出一张很少见的旧式照片。
这是多年前，五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在第一军事学院时的合照，边缘微微卷起的照片上，前排蹲着两位漂亮的姑娘，左边的曹佳人如今已经是南相家的夫人，右边的……她是钟瘦虎的妻子。
后排是三个年轻的军官，站在正中的钟瘦虎脸庞微胖，青春洋溢，田胖子还是个瘦竹竿，正幸福地杵在一旁，而冷冰冰的自己则是有些无聊地杵在另一边。
杜少卿入神地看着照片，想起了很多往事，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滑过那位少女的脸，就像是在轻轻抚摸已然消失于宇宙之中的她。
然后他的寒冷眼眸里闪过难以抑止的愤怒。

第二百五十一章 去那边
帝国，天京星。
左天星域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今日离开了高高在上的摘星楼，漫步在青树遮蔽的皇宫之中，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小青壶，黑中夹着银丝的长发披散在肩，像位诗人般顺着宫中回池行走，脸上挂着一丝若隐若现、诡异却又痛快的笑容。
那头在西林拦了自己很多年的老虎终于死了，他的心中没有一丝诗人或许该有的敌人逝去徒留空虚的怅然，只有美酒入喉后的满足。
但与此时军部大楼中的狂欢气氛不同，皇帝陛下的情绪控制的不错，漫卷浓春痛饮酒，笑容并不狂放，因为对于此次穿越猎杀计划，他有绝对的信心。
帝国臣民们花了数十年时间才研究成功的三项重要成果，此次全数投入到猎杀钟瘦虎的计划之中，甚至代替了他原本的擒杀联邦国民少女的计划，怎能失败？
但关于此次猎杀计划的情报来源，皇帝的看法有些不同，在他看来，那位最后的“英雄”很难做到这一点，联邦内部或许正在发生某些有趣的变化，不过这种变化是帝国非常乐于看到的，只是可惜那位带着皇族血脉的英雄，想必马上就要成为牺牲品。
宫廷侍从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知道陛下的心情极好，他们的脸上也充斥着快慰的笑容。
军务大臣柏乌亲王距离前面的皇帝陛下更近一些，清晰听到了对方冷漠的声音后，眼神不由轻轻闪烁起来。
“其实我知道，军部拟这个计划，只是为了平息我的怒气，平息远征军覆灭对帝国造成的负面影响。”皇帝微嘲说道：“就连你这个军务大臣，只怕都在心中暗自嘲笑我，嘲笑你的下属，居然把帝国最大的秘密，全部砸进小家子气的暗杀中，而没有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臣不敢。”柏乌亲王惶恐地低下身体。
“现在就我们兄弟二人，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皇帝淡淡说道：“我只是很想让别的人，至少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钟瘦虎。”
“因为，我要逼联邦人提前进攻。”
柏乌亲王缓缓直起身体，沉默不语，内心深处却闪过一丝寒意。
“远征军覆灭，那个好战的贫贱总统，肯定会不遗余力推动联邦对帝国的进攻，只是迟早罢了。”帝国皇帝缓声说道：“而我的帝国所拥有的资源，非但不足以支撑对联邦的全面进攻，甚至要应付他们的进攻，都极为困难。”
“联邦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进攻，总比准备好了再进攻，要容易应付一些。”
皇帝目光微垂，落在回池安静的水面上，说道：“把帝国空旷的边际星域全部让给他们。联邦人占领一个星系，总要留下兵员资源驻守，联邦人占领的星域越多，资源和兵力便会摊的越薄，也就会越吃力。”
“更何况这些人向来习惯在自由的名义下做无耻的事情……既然一直扛着这个名义，他们自然不好意思杀太多人，而那些星郡上的平民，总是需要管理，需要食物的，饿死太多人，那个贫贱的总统脸上想必也不会太好看。”
“联邦人进的越深，日后就会失败的越彻底。虚伪，将是他们最终的墓志铭。”
柏乌亲王带着一丝震撼想道，自十余年前大战结束，身前的皇帝陛下便强行扭转了帝国的战略布置，加强了远征军的派遣以给联邦压力，却将皇家最精锐的兵团全部从空间通道出口边境处收了回来，原来这一切安排早有深意。
“今天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帝国皇帝转过身来，看着柏乌亲王淡声说道：“我们去陵墓走走吧，父亲和老师遇刺的纪念日，我想去告诉他们这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消息。”
……
……
相关的谈话在联邦总统官邸和帝国皇宫内展开，宇宙中的两大势力都在进行大尺度下的战略布置。那只西林老虎的死，固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可能会成为一场大时代的揭幕曲，然而此刻的人们会哀伤悼念或庆祝，却来不及思考复仇与防范复仇的事情。
那支执行猎杀计划的帝国幽灵舰队残军已经进入空间通道，马上便要抵达帝国本土，在这种情况下，包括帝国皇帝怀夫差和联邦总统帕布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在宇宙中有一艘小型战舰和一个人，正在近乎疯狂却又格外冷静地筹划着某件事情。
……
……
“我们没有晚蝎星云空间通道的数据，这些数据是宪章局的第一序列绝密资料，政府上层绝对不会同意你做这件形同自杀的疯狂举动，自然不会把数据给你。”简水儿看着许乐，很认真地说道。
“我无法解释太多，但我有。”许乐微低着头，轻声说道：“帝国人能偷袭古钟号成功，是因为联邦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们有能力送过来一支舰队，同样，那支舰队里肯定也没有人想到，我们会像一群傻叉样跟过去进行一次反偷袭。”
“对方至少还有三十艘战舰，我们只有一艘轻型舰，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这都是自杀。”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晓龙忽然开口说道：“头儿，我不是怕死，只是觉得这样去自杀有些不划算，要替钟司令报仇，我们应该先好好活下去，然后在战场上找回来。”
许乐没有解释太多，微笑着抬起头来说道：“我拟定了一个计划，成功机率很高，至少有百分之三十。”
队员们沉默想道，大家一直在一起，你又什么时候拟定了计划？然而沉默之后，熊临泉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三成……可以试一下，那我们就干吧。”
“干吧。”顾惜风说道。
“干。”达文西脸色略微有些发白，但依然咬着牙吼道。
白玉兰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其余的队员也没有开口，只是他们的身体动作已经表明了这个小集体的态度。对帝国人的无耻偷袭，进行最强悍的反击，是每个联邦军人都愿意尝试的事情，尤其是先前那名帝国屠夫将军临走前的表现，更是已经刺伤了他们的自尊。
怎能任由这些人杀死联邦军方统帅然后安然离去？
“好吧。”简水儿轻轻叹息了一声，她掀起耳垂旁的垂顺黑发，系着马尾辫，美丽容颜上闪过一丝笑意，“那我们就赶紧准备一下吧，只是我很好奇，你计划里回来那部分是怎么安排的？”
“当然是坐船回来。”许乐回答的极为自然简洁，微笑着说道：“当然，首先我们应该去计算室把这个计划完善一下。”
……
……
“你能过去吗？”
“当然能，除非你要去天京星偷看帝国公主洗澡，我真做不到。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我在那边基本处于沉睡状态，而且……力量很微弱，如果你深入帝国境内太多，我随时可能与你断开联系。”
“没事，我只需要过去很短一段距离，把那个郡王杀了就回来……如果真要深入帝国境内，估计那时候我也已经死了。”
房间内的七组队员和简水儿在桌面光幕上快速拟定着突袭计划，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当然是许乐承诺的空间通道数据，然而许乐这时候并没有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外低着头与脑海中的联邦中央电脑进行着对话。
虽然很久以前就想到，联帮掌握着空间通道，并且进攻帝国本土多次，肯定在对方的星域中隐藏着某些手段，比如处于死寂伪装状态下的信号中断站，比如宪章网络触角上的某块鳞片，但此刻得到宪章电脑的亲自确认，许乐才真正放下心来。
“舰上确实有不少宪章局用来布网的卫星喷射推动装置，问题是没有办法安装在全部机甲上，如果突袭对方旗舰成功，我们怎么回船上来？”
一名七组的战术专家皱着眉头，看着桌面光幕上的拟定计划，不解说道。室内众人同时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门外的许乐。
如果是一台机甲那就够了，许乐在心中默默说道，随后对宪章电脑发出关门的指令。
一声柔滑的声音过后，高强度隔阻可视门快速落下，把门外的许乐和门内的众人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舱内的队员们怔了怔，马上反应了过来，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与慌乱的神情，冲向了门口。
他们知道许乐的性格，没有一个人大呼小叫试图说服许乐不要去做傻事，而是直接试图打开这扇舱门，顾惜风迅速地打开工作台，蹲在地上与飞船系统进行驳接，十根看上去有些粗笨的手指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进行着操作，熊临泉更是冲动地端起身旁沉重的达林机炮，想要开火把舱门轰烂，幸亏被身旁的兰晓龙死死地抱住了。
白玉兰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仰着头透过三层透明隔阻瞪着许乐，往常向来低头顺眉的他，此刻的表情显得阴怒而可怕。
简水儿怔怔地望着门外的许乐，紧紧握着拳头，眼泪没有任何声音地流了下来，故事不应该这样发展，黑发的自己，骁勇善战的七组队员，应该和门外那个小眼睛男人一起出发，一起战斗，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离开。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想不到宪章局飞船的逃生舱设计居然这么有趣。”
许乐对宪章电脑说道，他看着门内众人的举动，心头一片温暖。
“根据我的计算，你活下来的机率确实不太大，所以想哭就哭吧，不要说这些不好笑的笑话。”
许乐笑了笑，心想英雄这种无聊的生物总是容易变成死人，所以这种机会还是留给无聊的自己比较好，自己还是习惯一个人战斗啊，这样就算是死，也只会死一个人。
然后他轻轻地拍打着舱门，对门那边的伙伴们告别，伴随着刺耳的气流喷射声，三翼轻型舰的逃生舱被释放了出去，那些熟悉亲切的脸慢慢远去。
就在此时，宪章电脑回报道：“和总统官邸的秘密线路已经接通。”
许乐拿起电话，说道：“我是许乐，我在晚蝎星云通道入口处。”
“我是帕布尔，请讲。”电话那头传来总统阁下意外而快速的回答。
“帝国还有种子在联邦，他现在应该在……”许乐说了一个地址，然后继续说道：“是宪章局局长助理崔聚冬终止了专案时的清洗调查。”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明显被这个消息再次震动，旋即他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许乐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走回三翼舰控制室，坐到中控椅上，对着空气说道：“走吧。”
“其实我可以把空间通道的数据和操作手册直接传到你的大脑里，然后由你亲自驾驶……要知道，我被严格禁止直接进行物理操作，这是第一宪章的基础定律，哪怕你拥有第一序列权限，也没有办法改变。”
“在5460的时候，你直接操作过机甲送过我一程，后来你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事实上，你已经触犯第一宪章很多次，而且在我看来，这和我的权限无关，纯粹是你很喜欢这种乐趣。”
许乐不再理会陷入沉默的中央电脑，眯着眼睛望着舷窗外的安静宇宙，说道：“麻烦你，我要去那边。”
金属灰色的三翼轻型舰开始加速，向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通道入口处驶去，驶向那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第二百五十二章 扔石头
黑暗的宇宙中还残留着前方那支帝国残余舰队引擎喷射出的粒子微流，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光线有些暗淡，一阵肉眼隐约能够捕捉到的空间怪异波动发生，一艘金属灰色的三翼舰如同唇衔利刃不能言、沉默追杀受伤野兽的夜行强者，悄无声息地进入这片空间，远远跟上了前方那支舰队。
三翼舰下层，许乐认真地拆解舰上的宪章局布网小卫星推动装置，然后安在自己的机甲之上，余光偶尔落在光幕上看一眼陌生的星域，然后又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联邦有句谚语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此时他和这艘幽暗的三翼舰航行于太阳之上，无数遥远恒星黯光之中，却也觉得帝国的星空，原来也如联邦的星空一般，并没有什么太过奇怪的地方。
帝国舰队进入空间通道前，卡顿郡王嚣张而残忍的最后宣言，让联邦中央电脑获取并解构了他所在战舰的电子特征码。在许乐和中央电脑商量得出的冒险计划中，三翼舰会远远跟踪前方的帝国舰队，争取在对方进入帝国边境太空防线之前，寻找到一个机会，直接对那艘旗舰发起突袭。
离舰突袭如果能够成功，许乐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启动MXT机甲此时正在加装的气流推射装置，三翼舰由宪章电脑直接操控进行高速尾行，准确地进行高速俯冲，接应他再次的离舰操作。
这是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
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宪章电脑的触角进入帝国之后，怎样保证与S1本体之间的联系，而不会因为缺少信号中继站的缘故，直接烟消云散为无数电子微粒。
最疯狂的部分则是MXT突袭成功后的撤离，三翼舰要在帝国舰队反应过来之前，将弹射入太空的MXT接走，就必须保持极高的巡航速度。
这种难度，就像是青青山丘上的一块碎石，被顽童扔向呼啸而过的高速列车，石头必须恰好穿过被刚刚开启的一丝窗口，最后还要落在旅客面前的茶杯之中，荡起几抹深褐色的水花，纸杯不倒，石砾不碎……
根据宪章电脑的计算，前方这支帝国幽灵舰队强行两次穿越空间通道，并且在伏击古钟号的过程中遭受了强烈的反击，战舰损耗极大，尤其是帝国本来就落后于联邦的电子系统，应该会被空间风暴折磨的千疮百孔，丧失了很多的远程监控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对方还有二十几艘战舰，上万名战斗部队环峙，按照许乐恐怖的机甲操控能力，再加上宪章电脑更加恐怖的计算能力，突袭对方旗舰，杀死那名屠夫将军，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然而之后呢？青色山丘上的顽童便要开始扔石块了，高速列车上喝茶的乘客会不会受惊，除了白发苍苍的列车长之外，或许最重要的便是运气。
在冰冷残酷的太空战场中，但凡需要运气的计划，往往都是只求前进，不思后路的送死计划，清醒的人们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疯狂冒险的决定，但许乐决定了，因为此刻的他就是环山四州和平演唱会恐怖袭击事件后在港都酒店里的那个年轻工程师，充满了青年特有之愤怒。
东林孤儿很强大，自幼却没有家，大叔自私地死了，七组确实很像个大家庭，但他却要扮演青涩的家长，他也会累，背后始终没有坚实的墙壁或者温暖的厨房水蒸气以倚靠或温暖。
在栖霞州快餐店里，他找到了一丝那种感觉，和那个男人并不相熟，却真的很有那种感觉。结果那个男人死了，这种感觉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家常的享受，便成为了奢望。
还有初抵S1时，空港外风雪中的那件西林军风衣，那位见面次数不多但像姐姐一样温和的夫人，直至此刻，他还记得当年曾经脱口唤了一声姐。
在流风坡会所里，在那些油画下，他曾经很认真地对这位雍容贵气的夫人说道，他欠西林钟家。在前几天的夜晚电话中，他对小西瓜承诺过，她的父母马上就会回来。
悲伤、愤怒、复仇的欲望、承诺，一切原因归到最初的考量，终究还是性情二字。
在路上看见有不平处便想去踹两脚以免绊着过路孩童的人，遇着这等情感上的大冲击，大愤怒，何其郁郁，若那个帝国皇室郡王不死，许乐的人生便无法痛快。
所以他痛快地决定一个人向那支帝国舰队发起复仇战争，并且只争朝夕。
“帝国边境宇宙的太空防御密度，低的完全出乎我的想像，远程跟踪对方航队已经四十分钟，没有看到任何接应的帝国舰队，甚至没有看到帝国人的监控卫星。”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前方的帝国舰队偷袭古钟号的任务太重要，所以一直是在秘密进行，可既然已经成功，应该不需要再保密，为什么刚刚经过的那颗矿星没有任何反应？”
黑色炫光伪装的MXT机甲已经准备完毕，身体肌肤被拟真系统包裹的许乐，沉默地坐在沉闷的座舱之中，一边缓缓调匀着呼吸，一边对着系统轻声说道，并不像是在询问宪章电脑，而更像是记录自己人生最后一次任务。
“因为潜伏的关系，上次大战之后，我有很多年没有探知过帝国这边的动静，所以无法回答。另外最后警告：我能感知的范围局限在帝国边境外很狭长的太空范围内，如果你坚持只启用最少数量的信号中断站，我随时有可能与你失去联系。”
许乐用沉默表明了态度，要完成此次异想天开般的疯狂突袭复仇，他必须要有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然而他更清楚，联邦数次攻入帝国本土，花费极大代价才隐匿在帝国太空中的那些信号中继站，是为了下一次宇宙大战做的伏笔，这些异常珍贵的资源，绝对不能因为他个人的行动而提前暴露太多。
“第十一号潜伏节点开始启动。”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的眼瞳里显示道。
三翼舰前方38万公里处，某颗行星外围的环状陨石带中，忽然有一颗陨石微微一颤，在坚固的石质伪装下，沉睡了十几年甚至是数十年的信号中继电路开始运行，开始贪婪地撷取着四周一切非宇宙背景电波，包括前方不远处刚刚经过的那支帝国舰队……
所有的信息，通过这个联邦宪章局当年散播在帝国宇宙里的潜伏节点，转换成加密数据，向后方的信号中继站不停传输。
在它启动之前的几个小时内，帝国边境太空里有很多相似的情况发生，那些漂浮在宇宙里很久的金属残骸、陨石碎片……收到了久违的启动指令，开始执行宪章网络信号中继站的工作。
这片宇宙内的画面和信号监控数据，源源不断地穿越空间通道，进入联邦境内的晚蝎星云，以及那艘幽灵般的三翼舰中。
……
……
从空间通道出口处，一直到此时的行星系外缘，航行的距离并不长，前方那支帝国舰队正在热烈地庆祝，而根本没有想到，有一艘联邦轻型高速舰，此刻开始扮演他们几天前曾经扮演过的幽灵角色，安静地远远跟随，就像是随时可能弹起暴击的毒蛇。
帝国舰队借助巨行星的引力精确地调整航行方向，在巨行星背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沉默而轻松地继续航行。
因为帝国这些年来的战略改动，这片没有任何资源的星系中，自然没有驻扎帝国部队，甚至连军用探测器都寥寥无几，于是这支舰队中，没有任何人发现，那艘金属灰色的联邦三翼舰，先前某个时刻，借助着巨行星阔大面积的遮蔽，已经提前加速来到了行星边弧线黑暗与光明的交会处，开始准备攻击。
“如果我死在对方的战舰里，那什么都不用说，可如果……我真的做成了，弹出来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接住我，不然我会摔死的。”
许乐看着眼前的超薄显示光幕，眼睛微微眯起，眼眸却极为明亮，对此刻唯一的伙伴说了一句。
“无重力的太空环境下，你不可能摔死。”
“我宁肯摔死，也不想变成飘浮在这几十艘战舰前面的靶子，或者变成永远漂在太空里的垃圾。”
联邦三翼舰的下层释放闸缓缓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那些金属球一般的节点信号中继站，而是一台黑色炫光的军用机甲。
轰的一声巨响，三翼舰舰身剧烈地震动起来，强劲的舰载弹射装置，将黑色MXT狠狠地弹了出去，就像是用力地扔出去一块石头。
“电子屏蔽做的太漂亮了。”
昏暗座舱中的许乐，在循环维生系统的保护下，没有感受到舱外宇宙的寒冷与可怖，他眯着眼睛盯着超薄光幕，看着不远处巨行星天际线处的画面，确认帝国舰队直到此时，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帝国舰队的指挥官，为了不让炽烈的恒星光芒打扰舰内的狂欢，所以选择了从巨行星背后通过，最前方的四艘战舰已经进入耀眼的光线之中，而雕刻着异兽舰首的旗舰，此时正缓缓地驶出。
幽灵般的黑色机甲悄无声息却又极为高速地向那边扑去，四周的宇宙安静浩瀚空旷，美丽的繁星数不胜数，然而座舱中的许乐视线里，只有此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征途或者末路
卡顿是帝国郡王中最出名的一位，因为他与伟大的皇帝陛下血缘关系最近，抢到身边的美女最多，辖下的郡星子民生活最糟糕，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最难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比如此时正端着酒杯，满脸醉红，鱼泡眼中满是亢奋神情，手指深深陷入金发女秘书肥臀中的他，横肉缝隙中的笑容是那样的得意，闪放着残忍的光芒。
“为了庆祝陛下的伟大胜利，庆祝仪式后我是不是应该多找几个小处女？”他灌了一口血浆般的红酒，满足地计划着此后的行程。
怀中的女人身材迷人，金发荡漾，可惜眼瞳的颜色太浅了些，作为帝国血统纯正的皇室成员，他骄傲得意于自己黝黑却极为难看的眼眸，自然不悦于此。
这位郡王以往每次率领部队出征，都会是一场残忍的杀戮，和充斥着淫亵活动的征程，只是此次执行的穿越猎杀计划极为重要，让他也不得不付出全部心力，极为慎重……更何况舰上还有那位小祖宗。
天京星的贵族和郡星上的官员们畏惧他的粗暴无礼和显赫身份，实际上却极为蔑视他，然而此人依靠自己的残暴替陛下扫荡一次又一次庶民的造反，又以憨直暴戾的脾气得到了陛下的信任，谁也不敢把这种情绪流露于表面。
卡顿郡王自己也很清楚整个帝国上层的看法，知道无数人厌憎自己脸上这张丑陋邪恶的面具……虽然这张面具并不是他自己想戴的，然而他并不介意这一点，因为陛下需要他戴，帝国需要他戴，他的权势地位也需要他戴，而且戴的年头太久了，竟有些沉溺其中，渐渐戴的无比喜悦开心，浑然忘了残暴是陛下赐予的面具还是自己的本性。
从很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天京星，乘坐军舰前往偏远的星域镇压暴动开始，他就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那些不知满足的贱民拿着粗劣的自制武器在帝国装甲铁流面前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屎尿横流化为一堆畜牲四处散去。在类似的美好回忆中，还有那一年，那些联邦俘虏，那些在异国人伤口上不停蠕动的肥蛆，异国人痛苦惨嚎直至低声呻吟，最后像垃圾一样无声死去的画面……
不过从今以后，恐怕再也找不到什么能比几天前古钟号爆炸解体时的画面，更能令他亢奋颤抖，享受精神上的无上高潮。
不求载入帝国史册，只希望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更牢固一些，辖下军队能分配的资源更多一些就好，卡顿满足地想道，大笑着用力捏了一把女人的臀部，眼前似乎看到了一幅繁花般的胜景。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响起。
并不是臀部被捏的青肿交杂的女文官失声呼痛，而是战舰中控系统自动发出了警报。
战舰中控室内的帝国军人们惊讶地互视几眼，负责电子监控的军官有些惘然地摇了摇头，明明有警报响起，舰载监控系统的数据自过滤程序，却没有标注警报来源。
因为这个原因，卡顿郡王和绝大多数下属一样，没有提起足够的警惕。除了正式军演，身处本土星域的帝国舰队大概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响起过警报，会不会是哪个愚蠢的电子技师误触了什么元器件？
然而仅仅十几秒钟之后，短促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战舰系统标明了危险的来源，冰冷的机械声音回荡在房间中：“不明目标正高速袭来，距离2322公里，方位偏扭角83度。”
卡顿郡王脸色微沉，眉头紧皱，不悦地看着终于醒过神来，开始快速进行警报分析的下属。
舰长抹着额头的冷汗跑了过来，紧张汇报道：“不明飞行物体积极小，因为正处在恒星强光背景中，还无法确认形状，只是形状明显不规则，应该是颗小陨石。请您放心，战舰已经开始调姿，而且相关面的加固护板已经覆盖完毕。”
似乎是想嘲笑战舰中这些碳基生命的智慧及计算能力，三秒钟后，战舰中控电脑再次发出尖利的警报。
“目标距离779公里，时速……”
“警报：撞击警报。”
“警报：撞击警报，请回到各自座位，固定身体。”
……
……
一秒钟后，战舰中控电脑的警报内容变成了：“目标距离277公里，时速……”
听到此时，一直脸上满是厌恶却轻松表情的卡顿郡王霍然起身，阴沉的眼眸盯着光幕。他不知道，太空里有没有可能出现速度如此惊人的小陨石，但他绝对清楚，就算有这种小陨石，但小陨石……不可能会降速！
然而表情阴沉的他，此刻已经来不及说什么，战舰中控系统的警报甚至都无法跟上对方的速度，只听得嗡的一声闷响，平稳航行的战舰地板微微一颤，似乎被什么小型天体撞上了一般。
所有人下意识里抬起头，疑惑震惊地跟随舰体监控镜头，向着撞击发生处看去。这一眼看过去，很多帝国军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他们看到辽阔的太空画面中，战舰寂寞的外壳线上，赫然出现了一台黑色的联邦新型机甲！
……
……
四周一片死寂沉默，金属碰撞的难闻轰鸣声却还在座舱内回荡。
MXT像一颗流星般狠狠砸中了帝国战舰的上部舰身，虽然最后一千公里凭借喷气推射装置强行减速了很多，可是这样的剧烈撞击，按道理依然会无情夺去机师的性命。
然而许乐身躯里的肌肉纤维和骨骼关节，伴随着大叔教授的神秘功法和他无比勤奋的苦练，变得无比强悍坚韧，竟是生生抗住了瞬间负荷超三十倍化的恐怖刹那时光。
乔治卡林大叔曾经说过：人类的身体是第一机器，那么如今许乐的身躯毫无疑问越来越在向变成强悍金属机器的路上走。
有些耳鸣的他，没有时间去感慨联邦中央电脑的轨道计算能力，也没有去理会机甲座舱外那些即便在恒星炽烈光芒照耀下依然无比寒冷的真空，只是以最快的速度输入了一道操作指令。
商秋和果壳工程部专门为他调配特制的MXT机甲，依然保留了当年小白花的某样怪诞设计。
随着许乐的指令输入，MXT机甲左胸部的超强合金板忽然打开，一根泛着金属光芒的机械修理臂快速探了出来。
细长的机械修理臂前端的工具，就像是人类的手指，刚一触及帝国战舰舰身外部某处金属，便开始快速地嗡鸣转动，无数电路强行驳接而产生的微弱电火花，在真空里一闪即逝。
没有主炮的炮火支援，空旷的宇宙与阔大的帝国战舰舰身上那台孤单的黑色MXT机甲，如果想强行轰开帝国战舰的超厚度合金挡板，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更何况这台特制的MXT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许乐的操控优势，已经驳离了绝大多数远程重火力武器……
所以他并不准备把这艘帝国军舰轰出一个大洞再钻进去，而是准备直接用工具将这艘战舰从正面打开，就像是小偷撬锁，只是黑色MXT这个小偷已经暴露了踪迹。
联邦中央电脑先前输入的帝国战舰图纸结构和相关数据，在许乐的脑海中快速翻动，他必须抢在帝国战舰反应过来之前杀进去，不然机甲四周那些正在充能的恐怖舰身自寻道交叉火力，将会直接把他和他的机甲轰成碎片或是击沉入黑沉宇宙之中。
黑色MXT就像是只壁虎，紧紧地贴在目标战舰宽阔到恐怖的舰体之上，漫天火星四溅而起，在真空中只生存了极短的时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
三秒钟。
只用了短短的三秒，令舰内全体帝国军人目瞪口呆震惊无语的三秒钟，黑色MXT成功地非暴力移开了厚重的合金护甲，在四周火树银花杀人天气的壮烈气氛中，一闪身掠了进去！
“我会杀死他。”
黑色MXT高速进入帝国战舰的同时，许乐对着通话系统极为认真说道。
……
……
纯黑的左眼瞳中，不时闪过联邦中央电脑提供的数据与标注事项，按照这些资料，许乐操控机甲高速前进，找到一处毫不起眼的联结总成覆盖扳，破开后截断了帝国战舰相关区域的初级监控感应。
联邦中央电脑研究帝国战舰已近百年，搜集了海量的资料库，而且它拥有帝国人艳羡而胆寒的超强计算能力，所以哪怕这支帝国幽灵舰队中的战舰，为了抵抗空间通道内的风暴和猎杀古钟号的计划而全部做了特殊改装，可它依然能够准确地猜中帝国科学院的设计思路，从而为许乐提供了具体详尽的数据和突袭方向的建议。
在联邦中央电脑超级计算的指引下，许乐的机修天赋也得到了尽情的惊艳发挥——高大沉重的黑色MXT在帝国战舰内灵活地趋避，找到第二位置，快速挖开一道合金阀，机械臂一弹，精确地安放好一个装置，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简练美妙，就像是他专注机修时动作的放大版！
从破舰而入直至此时，宇宙标准时钟的秒针拨动了十七下。帝国战舰内部的防御装置已经全面启动，却没有一名帝国军人能够拦在他身前，更没有前仆后继的帝国机甲疯一般地围上来。
因为他和他的机甲只花了十七秒钟，快的令人难以置信，令人难以抗拒。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只有一条路
帝国战舰上层的空气在压力差的作用下，高速向舰外喷射，呼啸而去的劲风从座舱外割裂而过，然后消失。
下一刻，黑色MXT也变作了战舰上层剧烈的风，沉重巨大的合金身躯陡然一错，轻而易举地避开战舰内部隔断弹出的束缚带，拉起一道高速残留的光彩，穿过长长的廊桥，冲向昏暗的天井通道，然后跳下了通道口下方十几米深的平台！
纵身一跃是如此的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凛厉沉默。看着监控画面中空中翻滚诡魅身形的联邦机甲，正在调动重火力步兵前去追剿入侵者的帝国军官们，毫无来由地心头一寒。
轰的一声巨响！黑色MXT沉重的机械足狠狠地跺在了平台中，帝国战舰超强合金龙骨间一体铸成的隔板，被巨大的冲击力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
激飞的屑雨烟尘之中，MXT如沉沦的魔鬼般，再次向更下层坠去，如将要进入最底层的地狱。
……
……
帝国战舰指挥室所在的楼层。
一根粗壮的钢梁被从中生生踩断，挟着极快的速度向着两边冲击，刺进了厚实的仿塑舰隔墙，发出噗噗两道令人心寒的声音。
满是菱形防滑纹的机械足，刚踩断这根钢梁，踩实地面，便又猛颤一丝，再次强行弹起，向着正前方急掠，化为一道灰影，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于急促高速的环境中轻描淡写着冷静。
这个画面就如一位着白纱的轻盈少女，用赤着的右足轻点了一下塘间的荷花，飘然向前，花瓣上的露珠随之渐淌，却没有滴入绿水之间。
然而这是一台沉重到极点的军用机甲，却能做出如此迅疾而轻柔的趋避动作，盯着监控画面的帝国军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慌乱而警惧地吼叫着，指挥战舰内的部队尽快赶上去。
黑色MXT机甲双引擎全功率开动，低沉的轰鸣声此时竟变得有些尖锐刺耳，机甲后腰处的湍流器特有的淡蓝色粒子光喷薄而出，催动着沉重的机身呼啸而去，一跃一掠间，便强行穿越两道帝国人的防线，高速钻进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的高度只有五米，高速强突的黑色机甲有近七米高，虽然机甲一直保持着前倾俯冲的姿态，然而机甲最高点依然狠狠地撞到了通道天花板上。
如同粗糙的钢斧带过光滑的纸面，哗啦声中，通道上方的天花板撕开了一条惨不忍睹的口子。
机甲的SCC系统和某些微型监控设备，在这次凌厉到有些莽撞的高速突进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害，可是座舱中的许乐根本没有理会这些。
昏暗的灯光中，可以看到超薄拟真系统下的年轻身躯在微微颤抖，裸露在外的薄唇微微发白，却是纹丝不动，他盯着光幕上出现的画面和不停滚动的结构图光点指示，眼睛眯的很厉害，眼瞳明亮的很厉害。
“那是条死路！把他堵在那里。”
战舰指挥室里的帝国军官，不明白那台凶猛的联邦机甲为什么会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般，闯进那个没有出路的通道，狂喜地大声喊道。
……
……
许乐眯着眼睛盯着光幕上越来越近的那堵墙，身体内的灼热线条快速地流淌着，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开始颤抖，并不是他已经出了全力，而是他感到了某种兴奋。
死路就是没有路吗？他从来不相信这个，就像首都特区郊外那条著名的道路一样，若真没有路，那就自己打开一条。
走自己的路，不意味着让敌人无路可走，但总能把死路走出自己的活路来。
黑色MXT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向着通道尽头的隔离重墙冲了过去，左机械臂前端的达林机炮轰出艳丽的枪火，把墙面击打出无数孔洞和恐怖飞溅的碎屑，而它的右机械臂则是嗤的一声弹出锋利的特制合金刀，在机甲重重撞向厚墙的那一瞬间，猛然间爆出无数道犀利的刀光！
一阵令人耳酸脑花的凄厉怪声，金属与硬物的摩擦声，通道尽头一蓬怪异的烟尘未散，黑色机甲却已经悍勇无俦、蛮不讲理地冲了过去！
厚墙之后是一扇合金门，黑色机甲轰破了它。
门之后又是一堵隔离厚墙，黑色机甲斩破了它。
在结构复杂，通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帝国战舰内部，那个身形相较之下显得有些渺小的黑色机甲，不再如鬼魂般莫测方位，而是变成了一把开山巨斧，蛮不讲理地沿着直线强破而攻，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知道这台机甲究竟想做什么。
除了许乐和真正像个幽灵般高悬于帝国舰队头顶七千公里之外的三翼舰中的老东西，没有人能猜到他们的计划。凭借着MXT上的灵敏设备，联邦中央电脑一直在不停地推测并证实帝国战舰内部的相关结构规划，计算对方可能的兵力布署，并且在十几秒钟之前，终于找到了一条路。
这条路是一条直路。
一条笔直通往帝国战舰最核心区域的死路。
一条让卡顿郡王去死的路。
……
……
性能生猛的黑色MXT，在许乐近乎疯狂搏命般的操控下，一直持续着类似的突破，在连续轰破三堵墙，破开四扇门后，终于抵达了他此次征途的目的地或者说任务所在地。
怪异的气流爆破声骤然响起，墙壁如同发脆的风干合成肉皮，片片碎裂，然后坍缩落地，黑色MXT机甲从破洞外高速侵入，重重地落到了地面上。
此时黑色机甲外表已是浑身创痕，惨不忍睹，满是灰石，却依然像天神般凛然不可侵犯。
战舰指挥厅内一直充斥着的惊慌愤怒吼叫声、指挥声，随着这台黑色机甲不可思议的出现，忽然间戛然而止，数百名帝国军官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台联邦机甲，震惊无语。
此时帝国舰队上方七千公里之外的三翼舰开始缓缓调姿，自主操控三翼舰的联邦中央电脑，开始准备马上将要启动的高速俯冲接应飞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逻辑程序的存在，竟感到了一些很奇异的数据逸流现象，那或许就是情绪。
联邦中央电脑认为自己稍后要做的事情，和许乐操控机甲疯狂奔跑，有几分相似之处，所以它有些兴奋。
一直脸色铁青盯着光幕画面的卡顿郡王猛地转身回头，盯着那台联邦机甲震惊无语。战舰的监控系统，竟然完全无法跟上这台联邦机甲的速度，这台机甲里坐的人究竟是谁？最关键的是，在自己的战舰内部，他凭什么能在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的情况下，如此轻松自如地找到这条直通指挥厅的通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朝问道，夕可死，你去死
卡顿郡王看着那台破壁而入的联邦黑色机甲，马上推断出，对方一定是己方进入空间通道前看到的那艘小战舰里的联邦军人，只是对方就那么一艘飞船，居然敢追过来杀自己？
这个世界真的很疯狂，也很可笑，一抹嘲讽轻蔑的笑容开始在他脸上的横肉缝隙间蔓延。
在他看来，这台黑色机甲有胆量进入帝国星域，而且在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情况下突入旗舰，直至杀到自己面前，确实展现了超凡的战斗能力，然而……依然只是个可怜的疯子。
帝国组织猎杀计划准备了近两年的时间，无数人为之辛苦工作才能够达成目标，这台黑色机甲里的联邦军人难道真以为凭借愤怒激荡起来的勇气，疯狂不惜战损换来的时间，便能照着帝国的计划学习一遍，杀死自己替那头死老虎报仇？
尖锐的警报声与闪烁的警示灯光混在一起，指挥厅墙壁残洞边缘迸飞的碎块还在空中飞舞，四面八方隐隐传来的沉闷响声，就像是一场交响乐中最沉重的鼓点。
帝国旗舰最外缘的隔绝重型舱门，在系统的核心电子码命令下，全体完成了物理关闭，从这一刻起，这台悍然杀入战舰内部的联邦机甲，就如被锁进铁笼中的困兽，再难离开。
“一台机甲？”卡顿郡王嚣张地哈哈大笑着，搂住身旁金发美女文官的腰，向刚刚打开的逃生门走去，准备离开。
……
……
帝国舰队为了猎杀古钟号，各参战舰中的机甲进行了离舰作战，并且最后惨烈地化为机甲炸弹，消散于宇宙之中，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但为了保护卡顿郡王和某位一直隐藏身份的尊贵人物，旗舰上的机甲一直没有出动，直至此时，才强势地站了出来。
两名来自天京星的帝国皇家王牌机师和三名卡顿郡王属下最强悍的机甲高手，操控着五台新型狼牙机甲，冷漠肃然地拦在指挥厅中间一线，护送郡王离开，然后准备将那台黑色联邦机甲擒下或者击溃。
因为身处战舰的缘故，五台造型森然而恐怖的狼牙机甲没有动用重火力武器，然而令他们感到有些不解的是，正向自己冲过来的联邦黑色机甲，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也放弃了远程武器的使用。
……
……
黑色MXT轰破墙壁，杀入帝国战舰指挥厅后，时间只过去了短短的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内，五台帝国机甲刚刚布置好防御阵形，指挥厅里的帝国军人们刚刚端起手中的枪。
在这两秒钟内，卡顿郡王粗鲁外表下的优秀大脑进行了快速的判断，说了一句话，冷笑三声，伸出右手，抬起左脚，身体微转，准备离开。
同样的两秒钟，许乐操控的黑色MXT看似被迫减缓了速度，将要停下，实际上却一直没有停住沉重的机械脚步，更没有站在原地对那个将要离开的屠夫将军大义凛然地喝上几句。
和雪原上那次不同，今日他的目标更为简单，就是杀人报仇，而不是破机立威，在联邦中央电脑计算出来唯一的那条道路上，冲的如此生猛并且苦辣，如果进入大厅后却要停下脚步摆几个姿式，铸几副风范像，那真是傻嘀到了极点的举动。
这是许乐的认知，所以黑色MXT沉默着冲了过去，没有一丝犹豫。
黑青色的帝国狼牙机甲嗖嗖数声，破风而起，在相对狭小的指挥厅空间里，爆出几道空气异响，狠狠地向他扑了过去。
无论在谁看来，那台看上去有些破烂不堪的联邦黑色机甲，在五台狼牙机甲的围攻之下，都不可能有任何侥幸生还的机会。
然而冲在最前方作为锋头的狼牙机甲中，那名来自天京星皇家机甲营的王牌机师，看着监控光幕里的敌人身影，忽然间脖颈处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寒冷。
这是身经百战的强者，才能拥有的战场危险直觉，这名机师眼瞳剧缩，因为找不到危险究竟在何处，所以逾发警惕，手速猛的爆发，操控着运动性能极为优异的狼牙机甲，暴烈地攻了过去。
嗒嗒嗒嗒一阵轻密而急促的声音在座舱外面响起，高速的狼牙机甲陡然身形一顿，惨淡地停在了半空中！
帝国机师唇角被震出了鲜血，却顾不上去抹，他无比惊恐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监控光幕，不知道那台联邦机甲在先前那刻是怎样避开了自己的攻击！
更令他不可置信和绝望的，是座舱侧下角的连接处出现的那道深刻裂缝，锋利的金属尖端从这道缝中狠狠扎了进来，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扎的座舱内部火花四溅，一片狼藉！
那台黑色机甲居然一刀就扎穿了自己座舱外的超强合金护甲！
……
……
狼牙机甲的身躯比联邦MX机甲要小，配以高速灵动的机动性能，就如同在丛林间尖啸穿梭追捕猎物的食肉猴类，五台狼牙机甲向黑色MXT扑过去时的场景，带着一丝血腥而蛮荒的气息，异常恐怖。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下一幕的画面居然会是这样。
黑色MXT在敌袭临身前的那一瞬间……颤抖了起来，机体上的每一个构件与球状关节，都开始一同高频率地颤抖，骤然发出嗒嗒嗒嗒如急雨般的金属碰撞声，看上去就像是要散架一般。
然而它没有散架，相反，随着这种怪异的高频颤抖，黑色MXT两只粗壮的机械腿悄无声息地高速趋避，带动着看似笨重的机甲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MXT面临五台狼牙机甲，竟是凭借着骤然爆发的超高速度反扑而上，沉重的右机械腿猛地挥了出去，劈出一道他在古钟号上学到的惊艳腿光，狠狠地劈中右前方的狼牙机甲。
几乎同时，黑色MXT右机械臂怪异地一扭，从自己的座舱前方穿过，机械臂前端锋利的合金刀，刺向了最靠近自己的另一台狼牙机甲，这一刺悄无声息，却给人一种鬼魅不可挡的感觉，完全无视对方的任何操控，简简单单地噗哧一声刺入对方的座舱！
只是一瞬间交手，黑色MXT机甲便踹飞一台狼牙，刺爆一台狼牙，在剩下三台狼牙机甲根本反应不及之前，剧烈颤抖犹如一销魂的披发女疯子，卷起满厅狂风，呼啸着撕裂空气，向正快步离开的卡顿郡王身后冲去！
……
……
在空间通道那边的联邦太空中，在沉默准备复仇的三翼舰上，许乐认真地查看了古钟号最后传回的全部资料，尤其是那些有能力进行长时间离舰作战的帝国新式机甲，更是成为了他主要的研判对象。
通过那些资料，他确定帝国的新型机甲也采用了多引擎技术，只是对方没有办法解决当年联邦也曾经遇到过的那个问题，所以将引擎强行微缩化后安置在了机甲的构件关节之中，以期望这种新式机甲能够在战斗中获得强悍的机动性能与趋避能力。
这些年来双方都在研究新式机甲，在这场军备竞赛之中，联邦稍微领先一步，然而因为西林战场上，MX机甲在帝国远征军面前的压倒性优势，促使帝国人也加快了追赶的脚步。
老东西根据画面计算出来的狼牙技术参数和机动数值，与联邦MX机甲已经相差无几，在小空间内的趋避作战能力上，帝国人甚至更要占优。
许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帝国狼牙机甲的设计理念有些走偏门，但确实大幅度地提升了性能，今后他再也很难像在西林那样，凭借着机甲性能的绝对优势不讲道理地进行野蛮压制……
可他既然敢凭着一台黑色MXT杀进帝国旗舰，除了习以为常的不怕死精神之外，自然也有所凭恃：根据他的分析，狼牙机甲的机动性确实强的可怕，然而那些附加在构件关节中的微型引擎，一旦全力启动，对于机甲的操控来说，则会带来非常大的难题。
功率全开下的狼牙机甲，就像是在每个车轮上都安装了发动机的跑车，固然能像风一样快，然而刹车依然是以前的刹车，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要停下来，可难以像风那般轻柔……
帝国机师的操控必然要分出极大精力应对狼牙机甲的高速，对于许乐而言，这便是最重要的优势，MXT机甲性能的优势被缩小，那么只要把操控上的差距拉大，他依然可以不讲道理地玩！
所以正在空中翻滚的狼牙机甲，想不明白自己怎么飞了起来。
所以黑烟将要从座舱破洞处冒出的狼牙机甲，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MXT简简单单的一刺，便刺穿了自己最坚固的加厚合金护甲。
那是因为颤抖着的许乐，操控着颤抖着的黑色MXT，劈出右机械腿时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想像，至于那简单一刺……实际上在那瞬间，黑色MXT连续刺出了七刀！
这种高频率的精准微操控，已经很难用手速的概念来描述，事实上，在梨花大学图书馆H1区失望地连续冲击六级失败后，逐渐成长并且强大的他，再也没有测试过所谓的手速和反应速度，那些从帝国传过来的机甲测试，已不是他难以翻越的尴尬大山，他现在甚至连手速的概念都已经快要完全忘记。
……
……
黑色机甲冲到了卡顿郡王的身后，这一刻所有的帝国人都傻了，指挥厅的空间中除了战斗声波的残留外，只有一片死寂。
被甩在身后的三台狼牙机甲如同被神奇的力量定住了身体，那名金发女文官一脸震惊，张着的嘴巴份外猩红，眼眸里惘然恐惧。
“啊！”
女人抱着头，嘴里爆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叫，终于唤醒了被凝固的时间与空间，被黑色MXT一脚劈飞的那台狼牙机甲重重地摔落地面，伴着难听的摩擦声向墙壁边无助地翻滚，砸死了两名帝国军官。
卡顿郡王极其艰难地回头，巨大的黑色机甲阴影占据了他全部的眼眸，他满脸的横肉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没有等他完全转过身，没有等他开口说出一个字，哪怕是遗言——伴随着滋滋电流声，高大的黑色MXT抬起了机械腿，向身前阴影中的地面踩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巨大沉重的金属机械足压过卡顿郡王的头顶，将他踩到了地面上，然后轻轻地左右转动了两下，就像踩死了一个不起眼的虫子。
……
……
机甲脚下的那个家伙肯定已经变成了惨不忍睹的肉饼，对方满脸的横肉想必也成了肉饼上的皱褶，然而许乐并不觉得恶心，反而操控沉重的机械足再次左右转动了一下，以确认对方的死亡。
他此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中。
杀入帝国战舰大厅后的短短三秒钟，不是黑色MXT最强悍的一次攻击，却是他这辈子最强悍的一次爆发。
那五台狼牙机甲确实厉害难缠，他只有在一瞬间内将自己的力量全部通过拟真系统输出，让自己的状态亢奋到极点，才能如此犀利地破开对方的防守，抢在卡顿逃走之前杀死他。
此刻卡顿死了，这种亢奋的情绪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强烈。
知道古钟号遇袭后，他的心情便一直处于悲伤低落愤怒的极端情绪之中，却又因为压抑在沉默外表之下，而让这种情绪沁进了骨头里。此刻，那些极端负面情绪，猛然地从身体每根骨头里钻了出来，顺着放肆流汗的毛孔释放出去，感觉美妙至极。
“操你妈的屄！死去！”
昏暗的座舱内，满头汗水的许乐瞪着眼睛盯着光幕上的画面，颤抖的嘴唇说出一句脏话，然后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拳头。
从在空间通道那头的三翼舰中决定做这件疯狂赌命的事情，到此刻真的杀死对方，还没有过去二十四小时——这场酣畅淋漓的复仇，果然是从早到晚，只争朝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星海之前
肢未离人未碎，却以一种更凄惨血腥形式死去的卡顿郡王，想必直到最后的思维变作黑色通道尽头的几抹光点时，还没有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刚刚攀上人生的巅峰，结果伟大的造物主居然不肯给自己哪怕一天的陶醉时间，一台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色机甲，便如此简单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战舰接挥厅里的帝国官兵们也想不明白。卡顿郡王就这样死了？愤怒的陛下，会不会让整支舰队为他的兄弟陪葬？
他们看着黑色联邦机甲巨大机械足下淌出的血水，失魂落魄，脸色苍白，不敢去想像那下面的画面，不敢去想像后续的事情。
“杀了他！”
战舰里响起帝国军人们愤怒而绝望的吼叫，四台狼式机甲和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重火力步兵，疯狂地向黑色MXT冲了过去。
黑色MXT在帝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收腿，转身，擦过一台狼牙机甲的拦截，绝不恋战，一味干脆地高速后退，化作一道黑色的烈风，向着指挥厅墙壁破洞钻了进去。
许乐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疯狂的攻击。
在帝国人的星域中杀死对方一位地位显赫的郡王，一位帝国皇帝宠信的皇族，肯定会让帝国人愤怒到极点。
更关键的是，帝国方面试图用伏击古钟号，猎杀钟司令的战果来重振士气，打击联邦，而他却在最短的时间内，狠狠地在帝国的脸上割了鲜血淋漓的一刀。
他绝不怀疑，帝国舰队其余战舰在确认卡顿郡王被自己杀死后，会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将自己杀死，纵使要打爆这艘旗舰，帝国人也不会允许他这个凶手逃离帝国。
……
……
破损的SCC系统不停梳理过滤着四周的电子信号，繁杂密集至极，昏暗的座舱中，脸色苍白的他盯着光幕上快速掠过的数据回馈，一手握着操作杆，一手快速地在触式光屏上弹动点挥。
拟真系统将他身躯的每一个细微肌肉反应放大成机甲的动作，三重操控之下，浑身碎屑创痕的黑色MXT，就像是一头凶猛的黑色怪兽，在战舰内部或宽敞或狭窄的通道里横冲直撞，避过帝国人近乎自杀般的舰内重火力射击，保持着绝对的高速，向着计划预定中的出口冲去。
悬浮在帝国舰队上方数千公里之外的那艘联邦三翼舰，缓缓动了起来，没有任何人操控的三翼舰，若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动，然后瞬间加速，在联邦中央电脑的直接物理操控之下，化作宇宙间的一道流光，向下方直冲。
根据事先的计划，许乐冲出战舰进入太空，三翼舰必须恰好出现在那片指定的区域之中，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三翼舰必须成功地捕获黑色MXT，还要避开帝国战舰凶猛的太空远程火力打击……撤退是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一环，扔出去石头还要接回来，许乐和那个老家伙能不能做到？
许乐操控着黑色MXT近乎癫狂般的狂奔狂奔，一路狂奔，向着战舰侧上方狂奔，沉重的机甲践踏着地面，狠狠地冲撞着一切拦在面前的障碍物，与时间进行着赛跑。
最危险的时刻中，昏暗座舱中的那双小眼睛反而越来越明亮，本来没有一丝把握的他，在成功杀死那名屠夫将军之后，信心陡然提升，疲惫的身躯绽放着最后的力量，毫不怀疑自己能够成功地逃离，更不怀疑老东西的计算能力。
笔直通道的尽头是看上去极厚的战舰金属外壁，是死路，然而在许乐的眼中，那里正是自己的活路。
黑色MXT左肩外甲啪的一声翻开，果壳工程部唯一替他留下的远程主炮轰地一声打响，直接轰在那处看似极厚，实际上却是整艘帝国战舰最薄弱的外壁上。
爆炸烟尘四处散开，然后瞬间被舰外的真空吸收，笔直通道内狂风大作，通道尽头的外壁外被轰出一个大洞，与舰内的疯狂战斗情景截然相反，那洞外是永恒不变的静美星空。
机甲座舱中，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可能完成近乎不可能的复仇计刮，一路沉默狂奔的许乐终于忍不住亢奋地尖叫了一声，右手快速而坚定地按下操作杆上的黑色按钮。
黑色MXT像是感染到了他的情绪，剧烈颤抖着，速度更快了一丝，直冲战舰外壁上的那个黑黑大洞。
随着他按下操作杆上的黑色按钮，帝国战舰上层区域间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强行突入战舰后，他安置在燃料管道连接阀处的KY粘性高能炸弹，瞬间从内部轰开了帝国战舰的内部小循环燃燃系统，从而导致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爆炸。
剧烈沉闷的爆炸声在战舰内部此起彼伏地响起，无数烈火与高温气浪喷涌而出，将帝国军人们吞噬其中，急促而短暂的惨叫夹杂在爆炸声里，异常清晰。
通道后方也开始爆炸，烈火气浪在压力差的作用下喷涌而出，如一条火龙追袭或者说推动着黑色MXT速度更快。
三翼舰此时已经高速俯冲至舰外三百公里的地方，马上就要抵达。
他要投奔星海。
星海近在眼前。
然而……却远在天边。
猛然间，就在距离那个战舰外壁大洞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正高速前进的黑色MXT不知为何强行扭转机身，重重地撞向左方的通道壁！
黑色机甲看似没有任何道理的一顿一避，却恰好避过了死亡。
右方的通道壁在先前那一瞬间似乎变成了发脆的鱼子饼干，片片剥离碎裂散开，一道锋利甚至可以用凄厉来形容的亮光，没有任何征兆地从那些碎片中斩了出来，斩向了黑色MXT的右肩！
嗤的一声，黑色MXT左肩的外甲上出现了一道深刻的伤口，竟是没有办法完全躲开对方并没有酝酿很久，随意拦截的攻击！
满天溅飞的壁板碎屑中，一台淡青色的机甲如一尊魔神般走了出来，冷冽地攻向黑色MXT，气势横于星海之前，压倒一切的强大。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末路桃瘴
帝国轻型战舰弹射太空战机的通道高近三十米，宽度更大，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扁平而充满金属机械味道的末世隧管。隔绝弹射通道与太空的大门被轰出了一个大洞，外面黑幽宇宙背景之中有繁星闪烁。
通道侧壁碎裂成千片万片，那一抹因为高速而看不清楚形状，只能感受到锋利甚至凄厉的亮光，准确地劈中了黑色MXT。
正在高速外冲的黑色机甲，在这一记将偷袭劈出凛烈味道的攻击面前完全无法避开，机甲平衡系统瞬间失调，沉重的金属机身往前一翻，就像一块被闪电从崖峰之上轰下来的巨石，骨碌碌向前滚去，机甲与通道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及若锣鼓般的金属碰撞巨响。
失控的黑色MXT在通道内高速向前翻滚，撞来撞去，在呼啸的风声中看上去是那样的狼狈和凄惨，然而就在下一刻，黑色机甲再一次撞向通道侧壁时，它的右机械臂如突刺一般拍向地面，沉重的金属机身猛然一顿，如不安分的石头撞到一处突出的岩壁般，再次不安分地弹了起来。
黑色机甲尚未勉强控制平衡，剧烈颤抖中的机械腿便化为道道残影，继续向前冲去。
伴随着黑色MXT的再次急加速，一些附属构件从它剧烈颤抖的机身上溅飞而出，右肩护甲上出现一道惨烈的创口，就像是人类受了刀伤后翻出来的红中带白的婴儿口，似乎在笑，实际上令人无比心寒。
昏暗座舱中的许乐脸色苍白，眼瞳里的震惊瞬间转化为一丝狠色，毫不犹豫地摧动MXT进入了超频状态。
他的战斗风格向来是强硬却又保守，不到最后关头，他绝对不会亮出自己的底牌，先前突袭帝国战舰指挥厅，在那样的时刻，MXT都一直没有进入超频……
然而此刻，黑色MXT第一次进入了超频状态，他没有选择回身干掉那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帝国机甲，而是选择了继续前冲，试图逃离！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台帝国机甲的强大，知道自己此刻正处于生死关头！
从被偷袭到此刻，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观察后方那台帝国机甲，却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似乎要将通道内呼啸空气全部冻凝住的压迫感。
在东林跟随大叔锤打身躯，将那身颤抖变成了不起的本领，在首都星圈接触机甲，学会用拟真系统直接操控机甲，渐渐地，联邦无数人都习惯了许乐操控机甲的强悍水准，这一点从卡琪峰顶的试机，到西林的无数场战斗，都得到了明证。
无论是联邦的特级机师，还是帝国远征军的王牌机师，似乎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做他的对手，许乐自己也产生了某种不是骄傲却是绝对自信的认知，每当他坐进专属自己的机甲，穿上那身拟真系统后，便能感觉到绝对的平静与自信，似乎这个宇宙里再也没有谁能击败自己。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破壁而出，清冷而精准的一斩，身后那台神秘的帝国机甲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动作，却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因为只有狼狈避开那一抹亮光绝杀的他，才能知道帝国机甲两个简单的动作，却能伤到高速狂突的自己，需要何等高频而精准的操控。
还有那种从容不迫却格外凌厉的战斗气息，竟让那台神秘的帝国机甲身上蒙上了一层古代君王般的强势味道。
许乐的眼瞳因紧张而明亮无比，多年来在机甲中第一次感到了危险甚至是绝境的意味，身后那台帝国机甲给他造成的恐惧感觉，即便是当年卡琪峰顶巅狂的李疯子，都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大抵是因为在旧月基地时，李疯子并没有真的想杀他，而这台帝国机甲里的机师，拥有绝不逊于、甚至有可能超越李疯子的操控，却一心想要他死！
在这种局面下，许乐的第一选择当然是逃，凭借MXT超频状态下的高速机动性能，远远地甩开身后那台恐怖的帝国机甲——他的心中生出强烈的警兆，一旦让对方追上自己，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
杀死那名屠夫将军，替古钟号报了仇，他绝对不想再次回身与对方进行一对一的殊死机战，那个画面或许很有战地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色彩，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回家，回到联邦的宇宙之中，而不想在异国人的战舰上，化为一蓬美丽的烟花，哪怕是与对方同归于尽，他也不愿意。
老东西操控的三翼舰应该马上就要冲到黑洞外的星海之中了吧？
……
……
崩崩崩崩，如同碎石机钻进坚硬山崖中的闷声连续响起，扁平宽敞的金属通道地面上，不时绽开一朵朵金属花，每一朵金属花与刚刚腾起便被疾风吹散的碎砾烟尘，都意味着那台强悍的帝国机甲进行了一次射击。
黑色MXT在帝国机甲冷静到甚至有些冰冷的高速射击下，极为狼狈惊险地做着不规则趋避，在烟尘与金属花间辗转腾挪，侥幸地没有被击中，然而速度却被减缓了下来。
“我……操！”
昏暗座舱中，露在头盔外面的脸部微微抽搐，处于前所未有压力之中的许乐近乎呻吟般地吼了一声，将体内那些神奇的灼热力量尽数逼了出来，传递到MXT的每一处传动装置中，催动着机甲在已近峰速的情况下，强行再次提速。
眼看着在风中坚若磐石的机械臂指尖将要触到地面的盒子，眼看着快要飞掠出满是金属碎茬儿的洞口，眼看着将要跳入星海之中，投奔自由回家的路……却被再次闪过的一抹冷艳亮光，断了所有的希望。
亮光冷冷地劈进那个金属盒子，斩的内部的卫星推射装置化为无数残破的零件，叮叮当当乱响个不停。
在许乐的耳中，这些清脆的声音就像是自己的心脏结了冰，然后片片碎裂。
黑洞外面，熟悉的三翼战舰化为一道流光，一晃而过，近处太空区域内的帝国舰队已经反应了过来，密集的武器笼罩了这片区域，想来老东西独自操控下的三翼舰，再也没办法找到机会进行这次俯冲。
计划不是这样安排的，故事的情节本来不是这样发展的，许乐明亮的眼眸回复了常态，依旧高速操控着机甲，眼睛却缓缓眯起。
先前突入战舰，他将卫星推动装置预藏在此地，正是准备的唯一一条活路，他设想过被战舰内的帝国军人围追堵截，可能没有机会没有时间让机甲加装推动装置，所以在他设想的画面中，曾经有一个很惊心动魄又异常美妙强悍的段落。
——黑色MXT机甲抓着金属箱，直接高速冲出战舰，在帝国追兵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凭借惯性高速滑行，在空无一物的安静太空中，机甲安装推动装置，气流喷射推动机甲与数公里外的三翼舰高速对接，然后漂亮至极地化为一道流光，潇洒万分地逃离帝国，经由空间通道返回家乡。
然而这一切，因为那抹冷艳的亮光而变成了泡影。
MXT机械腿右侧方地面上爆裂开来的金属箱中，那抹让许乐陷入绝境的亮光，因为难得的刹那静止，终于显现出了真容。
那是一把只在电影画面中出现过的兵器。
一把枪。
一把看上去异常普通的合金复层锻枪。
枪长近五米，浑身泛着淡淡灰金属光泽，没有任何生机勃勃的样子，只有死气沉沉的感觉。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把死气沉沉的合金巨枪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随时可能会弹起来，散播致命而冷艳的光点。
这是因为……合金枪的那头握在那台神秘帝国机甲的机械手中。
……
……
推进器被毁，逃离计划中那数公里的太空漫游距离，对于处在战斗状态下的MXT来说，就如同此刻的时间感受那般漫长，就算三翼舰会冲过来接他，然而机甲在太空里飘浮超过五秒钟，便会成为帝国战舰齐射下的历史尘埃。
战舰上层的爆炸与燃烧还在持续，黑色MXT却再也无法离开，许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微眯着的眼睛里，出现了人生第一次绝望的情绪。
绝望，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但并不代表放弃，更不意味着投降，许乐最擅长的便是在死路里觅活路，在绝望中见希望，纵使最后前路依然灰暗死寂，可他总要尝试着战斗一把。
先前不曾回头，那是因为他想活着离开，此刻既然再难活着离开，那为何不战斗，不回头？
深深扎入金属箱，甚至扎进了通道坚硬地面深处的那把合金长枪，忽然间如同一条沉睡了千年的僵龙醒了过来，枪头一抬再化作一抹凄厉的亮光，直刺黑色MXT的座舱！
仓的一声！合金刀锋探出黑色MXT机械臂，自怀间怪异地一抹，恰好砍在了合金枪的枪尖之上，一阵难听的金属摩擦撞击混合声骤起骤止，枪芒一敛沉肃退后，刀锋微微颤抖片刻后，横于机甲胸前。
暂时的安静，联邦与帝国现如今最强大的两台机甲第一次正面对峙，没有谁抢先动作，各自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那台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帝国机甲，发现这台机甲经过了某种他暂时不能理解的改装，各关节传动部位并没有那些难看阴森的金属刺，而是被小型的金属箱包裹着。
因为这些小金属箱，让这台帝国机甲的造型显得很奇特，就像身上挂着无数难看的垃圾盒，似乎它每走一步，这些金属盒便会掉下来，就像熟烂的桃树落下果实，砸成一片致命的桃瘴。
“我的机甲叫桃瘴。”
神秘的帝国机甲扩声系统里，响起一道绝对自信而显得格外从容平静的清冷声音。

第二百五十八章 长枪如画
〖桃花朵朵开，开到茶靡花事了，了断残香化为瘴，瘴醉众生难再醒，醒不过来便是一个死字。〗
昏暗闷热的座舱内，许乐听到桃瘴两个字后，脑海中顿时出现当年在州立大学图书馆里见过的一段旧文。
这抹回忆没能占据他太多注意力，他更吃惊于对方居然拥有如此标准的联邦发音，还有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至深的漠然。
通道上方的爆炸还在持续，时不时有剧烈的轰鸣声传来，令地面不停颤抖，火光与喷涌的气流自深处来，向着洞外冰冷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外太空而去。
战舰随时有可能解体爆炸，环境异常恶劣凶险，偏生这台造型奇特的机甲内部的帝国人，却依旧如此施施然沉稳地自报家门，平静等待着战斗的到来，没有一丝急迫的感觉。
从声音判断，这名帝国机甲强者的年龄并不大，清冷淡漠的腔调，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对方还处于青春期的错觉。
许乐缓慢进行着深呼吸，调动着体内每一段灼热的力量，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的帝国机甲，确认对方大概是个如李封般的天才疯子，只有这种狂热追求机战境界的人物，才会冒着战舰爆炸的危险，也要寻求一场快意的战斗。
换一个角度说，也只有在某些方面极端的人，才能在机甲操控上达到这种恐怖的程度，李疯子如此，对面不知名的帝国机师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乐秋。”
略显残破的黑色MXT粗制滥造的外接扬声器里响起许乐的回答。
在5460雪原上，曾经有一名帝国王牌机师向他发起挑战，当时他沉默秒杀对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是因为双方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一场绝不对等的战斗，何必再去玩那些骑士风度的戏码？
对面这台帝国机甲有足够的资格让许乐因警忌而尊重，而且他也要借此调息一下仍在震荡中的精神身体，所以他替自己的机甲临时起了一个名字，乐秋二字自然说的是他和商秋，这两个联邦研发MX机甲的最关键人物。
听到这个名字，帝国机甲“桃瘴”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里面那位年轻的军官，是不是想起了某些情报，猜到了许乐的身份。
桃葬机甲没有反应，没有动作，许乐的眼睛眯的愈发厉害。
对方在等着他先动，明知道他的MXT拥有怎样恐怖的战斗力，对方居然还是骄傲冷漠地站在远处，不肯去抢先手，这代表着怎样的骄傲与信心？
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公主殿下，帝国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如此强大的人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腰后灼热力量的源泉瞬间蔓延至全身，将能够清晰感知的力量感觉传送到每一对肌肉双纤维，每一个毛孔，每一片指甲之中，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两抹不健康却格外鲜艳的红晕。
用来连接卫星推射装置的辅助阀，喀嗒一声从黑色MXT的金属腰线上弹离，在呼啸而过的气流间，向侧后方的地面落下。
轰！黑色MXT向前暴突，双引擎超频全功率幅度提振下，巨大的机身瞬间提至极速，竟隐隐破开了通道内的空气，发出一声恐怖的音爆。
几乎同时，叫做桃瘴的帝国机甲也动了，轰的一声冲了过来！
这台浑身挂着金属盒，看上去怪异甚至有些丑陋的机甲，比许乐操控的黑色MXT启动稍晚，然而凭借着球状关节处的微引擎全功率输出，竟然在极短的瞬间内，把二者的速度差距完全抹平！
黑色MXT剧烈颤抖着，像一个得了癫痫病的壮年男子，两只沉重的机械腿如闪电一般怪异地交错向前，鬼魅难以捉摸的视觉效果之中，偏又充满了强悍的意志。
青色帝国机甲似乎承受不住此时的速度，同样颤抖了起来，机身关节处附加的那些金属盒发出急促密集的鸣叫，就像是无数小战鼓在同时敲响！
宇宙中最先进的两台机甲毫无意外地狠狠撞在了一起，高大机甲身周的空气被同时挤开，卷着那些碎屑残渣，竟变成了一个猛然涨开的斑驳圆球！
然后剧烈沉闷的撞击声才响起。
再然后则是一连串无比犀利而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谁也不知道在这瞬间之内，黑色MXT和青色机甲做了多少次有效操控，进行了多少次小区域内的近身趋避，肉眼根本无法看清楚那个斑驳球状空间里的机甲流光，只有这些密集的金属碰撞声荡向四周，竟将战舰空气高速外泄而产生的呼啸声都压了下去！
黑色MXT先前弹开的辅助阀，此时终于落到了地面上，翻滚着撞到通道墙壁，然后停止。
以恐怖操控频率交手的两台机甲，似乎也同时微微停顿，瞬间滞碍之后，有一道凄厉的亮光闪起，似要劈开这纠缠危险的一切。
亮光起处，不是青色机甲，而是黑色MXT右机械臂前端的锋利合金刀！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座舱内的许乐双眼骤然明亮，半悬空的身体操控着黑色MXT，做出了大叔教给自己的十个姿式中最后那个，也是最狠的那个姿式。
黑色MXT疯狂地撞向青色机甲的怀中，机械腿猛然弹起，膝尖直踢青色机甲小腹，动作干净利落到极点，却也是强悍到极点，浑然不顾后续动作，只求同生共死。
然而那把锋利的合金刀，那抹能够同样凄厉的亮光，却以一种与疯狂截然相反的气息，瞬间收敛，悄无声息地自肘下递出，在一片迷眼碎屑与劲风之间，阴险地直刺青色机甲的座舱方位。
青色机甲没能判断到这一刺的方向，没能猜到黑色MXT在暴突之后的轻柔阴险一击，纵使那位帝国天才的操控再强，只怕也没有办法在这么小的空间内避开这抹忽然黯敛后却更加危险的亮光。
所以青色机甲没有向后退避，而是机身猛然一振，狠狠地斜冲了过来，左机械臂在最短的时间内，挡在了那抹亮光的前方，而整个机身则是做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滑步后撤，掠向了黑色MXT的右方！
……
……
黑色MXT在暴烈的疯狂攻击之中，隐藏着阴险而悄然的致命一击，青色帝国机甲则是在高速的突进中，做出了似乎违背物理原则的滑步后撤。
两台机甲在这一刻，展现了自身最了不起的一面，两种截然相反的操控技术，竟是如此完美地重叠在同一时刻，除了座舱中的这两个人外，还有谁能够做到？
无法避开那一刺的青色帝国机甲，向前一踏步，似有风云从足下起，不可抗衡的君王气息喷薄而出，而同一瞬间的滑步后撤，却让它变成了一把气息森然的王者之弓，坚不可摧，弦上有箭，而箭……正是那把带着沉沉死气的合金枪！
许乐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恐惧的表情，他就像个沉溺于动画片中的孩童，盯着光幕上高速迫近的合金枪头所挟寒芒，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没有让MXT尝试做出任何趋避，而是强悍地选择了继续出刀！
他要搏命，搏刀锋与枪芒谁先刺穿对方的座舱，搏联邦与帝国在机甲护板上的硬度数值，搏自己与对方的意志，搏这生死存亡一刻的运气。
此时的场景，就像是在小型扭率通道内相对高速飞行的两艘战舰，谁忍受不了死亡的味道，谁先试图避开，便会在这场勇气或者说愚直的较量中丧失气势和先手。
对于许乐来说，他是不得不搏，面对着这台君王般凛然不可犯的青色帝国机甲，常规的战斗，他没有任何信心，更何况此时是在帝国人的战舰上，更何况他已经没有退路，走入了绝路，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刀锋擦着青色机甲左机械臂的上缘，如遁于风中的幽灵般刺了下去，将对方机械臂关节外附着的金属盒轻松刺破，然后一往无前地继续前进，锋利的合金刀狠狠地刺破了对方座舱外壁！
直至此时，那台青色机甲依然冷漠沉默，没有任何趋避的动作，似乎面对着马上将要到来的死亡，不曾有半点恐惧，或者是那位机甲内的帝国军官，根本就没有把死神放在眼里，他认为自己比死神更强大。
许乐的心中闪过一抹强烈的不安，然而在这微秒级别的高频战斗之中，一旦决意搏命突杀，便再也没有任何回缓的余地。
黑色MXT剧烈颤抖，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再破两层帝国机甲座舱的超硬合金护板，终于触到了对方的内壁，只需要不及眨眼的时间，便能刺进去，杀死那名不知名的帝国强者！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最先前被刺穿的那个金属盒……却爆了。
威力并不大的爆炸，精确的弹药爆破角度，自损式护甲，让黑色MXT的合金刀猛然一顿，就像是没有电的机械设备般，滋滋空转瞬间，然后戛然而止，变成了没有任何气息的雕像！
最后半米的胜负距离，原来竟是那般的遥远。
合金复层锻枪深深地扎进黑色MXT的座舱之中，被强大力量震裂的洞口处，不时有电火花闪耀而出。
青色帝国机甲手握长枪另一端，居高临下俯瞰着正在跪下的黑色MXT，如一位君王般冷漠而骄傲。
长枪从黑色MXT座舱中缓缓抽出，原有的金属灰色被机甲映的微微发黑，上面还有几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就像是一朵墨与朱砂绘成的春桃图卷轴。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就是强大
金属长枪喀的一声收缩变短，震落几滴似染料一般的液体，青色桃瘴机甲机械腿外侧护甲从中间打开，将长枪收了进去，如剑匣枪套，渐敛噬魂寒意。
战舰通道前方响起沉重的金属轨道摩擦声，舰外自动修复装置通过粗壮的滑轨运行过来，无数的焊点在稀薄的空气中开始燃烧发光发热，终于将那个孔洞临时简单修复完毕，通道内呼啸的飓风轻柔了许多。
然而战舰上层的火势和爆炸，却没有办法得到有效的控制，帝国官兵们跑到通道之中，神情复杂地看着倒在地面上的黑色联邦机甲，和那台笔直站立的青色机甲，震惊地猜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台青色机甲里是谁。
“准备全体撤离。”
青色机甲里传出一道漠然平静，却不容任何人质疑反对的声音，然后在滋鸣的液压声中，被捅出一个大洞的机甲座舱缓缓打开，黯淡的光线洒了进去，照在某人的身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并不深刻却清晰的线条，让他的五官在清秀之余多了几丝冷峻，尤其是那自骨子里生出的平静骄傲，无来由地让人感觉到强悍两个字的笔迹。
怀草诗解开身上的黑色数据带，站在了沉重厚实的座舱金属门上，瘦削的身体在寒冷的通道空气中一丝不颤，格外坚定，他看着数米远的地下那台难缠的联邦机甲，听着战舰系统的自动报警声，眼睛不由缓缓眯了起来。
帝国杀死了那头老虎，击爆了古钟号，这台机甲里的联邦军官，则是杀死了卡顿郡王，将要炸毁这艘旗舰，这场复仇还真是对等，他的心中这般想道。
机甲下方的军人们操作着沉重的悬挂工具，正在试图打开那台MXT机甲的座舱。虽然他们心情沉重紧张，不知道卡顿郡王惨死，陛下和军部会怎样处治自己这些人，但身为军人，他们非常清楚，这台爆机的联邦新式机甲对于帝国而言有怎样的重要意义，必须在撤离之前，尽可能完好地把这台机甲带走。
几声喊叫声后，MXT机甲的座舱门终于被成功打开，帝国军人们愤怒地将许乐从座舱里拖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地面上，同时工程师则是开始进行数据接驳，阻止这台联邦机甲的自爆。
“居然没有死？”
怀草诗目光微垂，看向地面，有些意外地想道。
地面上那名年轻的联邦军官腰侧一片血肉模糊，被汗水纠结在一处的黑色短发，潦草地休息于苍白的脸颊之旁，紧闭的眼皮下方没有丝毫的颤抖痕迹，应该正处于深层昏迷之中。
被合金枪刺穿座舱，对方居然还没有死，怀草诗不知道这名联邦军官在最后关头怎样做到了这一点，心中生出一丝淡淡的警意。
他从桃瘴机甲上跳下来，向昏迷中的许乐走过去，皮制军靴的声音异常清脆响亮，在嘈杂的通道中也显得那样刺耳。
居高临下负手沉默望着脚下的许乐，怀草诗眯着的眼睛渐渐松开，唇角没有一丝笑意，有的却是某种思考与衡量。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面上的许乐右手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昏迷中的神经应激无意识反应。
迸的一连串低沉爆破声，在黑色MXT机甲的座舱中、引擎间决然响起，烟尘大作！
正在机甲内外进行数据驳接破解的帝国军人们被这场爆炸波及，惨叫声声，被震出舱外，被烧成火人！
怀草诗眼眸里闪过一道冷狠的光，下意识里侧头望了一眼。
昏迷重伤的许乐，此时忽然睁开了双眼，本来像垃圾袋一样绵软无力的身躯，猛然间剧烈颤抖着弹了起来，双腿闪电般交错而前，双拳铁锤般破风而出，轰了出去。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帝国军人是什么身份，虽然看上去只是穿了件普通的士兵制服，但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机甲操控水平，拥有如此的心境，对方肯定不可能是普通角色。
身受重伤濒临绝境的他，如果想活下去，只有抓住这个帝国军人做人质这唯一一条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重伤疲惫的身体，只能支撑他进行最后一次尝试。拳风如锤，身躯如铁，脚步如风，许乐将所有生的希望全部寄予在这一击中，修行多年的神秘灼热力量喷薄而出，借着自幼练习的强悍近身战技，毫不保留地尽数轰了出去！
近在眼前的这名年轻帝国军人，绝对是机甲操控方面的天才，甚至比许乐和李疯子还要强，但是……要说到近身格斗突杀，又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一道曙光乍现于绝望的末路之中。
……
……
拳风尖啸，空气震荡，残影颤抖，势不可挡。
怀草诗一回头，余光里见着如此画面，眼瞳猛然一缩，然后那张普通淡漠的脸庞上，竟是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有的只是冷静与被完全挑起的战斗欲望。
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在两个人的身体间炸开，就如同先前两台机甲初一相逢便势不两立忘死攻击，拳风腿影骤起骤息，简单直接而强悍的近身格斗关节技挥洒而出，不知道有多少拳打在了对方格挡的手臂上，多少狠毒的突指轰在对方的身体上。
怀草诗的身体猛然一顿，向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体，唇角溢出一道鲜血，却是强悍地不肯倒下。
在后退之前，他穿着硬质军靴的脚狠狠地跺到了许乐的小腹上。这一脚一味快速迅疾，简单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就像海浪中的礁石，不曾有太多的姿态，只凭着坚硬沉稳，便能破开白沫咸水亿万年。
许乐的身体被狠狠地踹向地面，本来就受了伤的腰腹部鲜血迸流，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再也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双腿无力地瘫开，靠在通道金属壁上急促地呼吸，他望着身前的那个帝国年轻军人，眼眸里全是震惊的情绪。
败了，而且败的很彻底，机甲操控不是这个帝国年轻人的对手，就连近身格斗，居然也输给了对方。面前的帝国军人究竟是谁？那么瘦削的身体里为什么会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隐约间想到一个可能性，却有些不敢相信，许乐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能活着回到联邦，情绪复杂地望着身前的帝国人，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身上地面，斑斑点点。
怀草诗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抬起右脚重重地踹了他的胸膛一脚，只听到一阵骨裂的声音和一句带着无尽怨怒之意的话。
“李家出来的狗东西！”

第二百六十章 怒后无音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联邦第一军区特种机甲大队的训练场上，茂密的树叶轻扇着光线，分隔着温度，让深春与初暑的感觉时混时分。往日里紧张严肃的军营，因为这个难得的漫长假期而显得多了几丝轻松活泼，再也没有半夜的紧急集合命令，那似乎永远也打不完的实战演习，也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特种机甲大队军营旁有一方小池塘，名义上归HTD局管辖，实际上早已经变成官兵们的后院小湖，满是雄性激素的年轻人们，因为好奇，而对池塘里的两栖动物发起了凶猛的攻击，最后却发现自己的胃似乎并不喜欢那些有些像二级硬合成肉的绿皮细腿肉。
池塘边有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人，紧绷的军装下面隐藏着那具魁梧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眉眼清冷间夹着丝傲而暴戾的情绪，只有清晨温暖而清湛的日光直射他的脸庞，才能照出这张脸上最后那抹青涩的稚气。
李封来自费城，联邦军方首屈一指的骄子精英，即便许乐横空出世，也无法夺走他的光彩，将要踏入二十岁最美好年华的边缘，正是浓翠密叶招展于春风中的好时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天他总觉得心情有些莫名的烦躁不安，却遍寻不着这种烦躁不安的来源，于是他凌晨起床进行完例行的电流刺激之后，便来到了这方小池塘边，沉默，思考。
他少小离家，在西林的战火中完成了自己的青春期发育，成长经历刺激甚至有些畸形，他很少回费城家里，但也许是血脉和崇敬使然，他总在下意识里学习或者说模仿那位伟大的祖父。
左手腕上的腕表微微一紧，发出清晰的振动，李封低头一看，发现是紧急集合的军令，虽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但强悍的心脏却是禁不住微微一抽，霍然起身，向营房里走去。
池塘边的榕树下，两名军官闪身而出，跟上了他快速的脚步，同时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开始快速拨打电话，争取在国防部命令清楚之前，抢先知道这次紧急集合究竟意味着什么。
几年前，李封大闹议会山，将锡安议员办公室砸成垃圾场，为了防止这种恶性事件再次发生，费城方面和国防部联合派出值得信任的军官守在他的身边，只是相处的时间太久，这些军官在执行军令的同时，也自然变成了他的嫡系助手。
“应该发生了一件大事，只是我的权限不够，打听不出来。”一名军官将电话移离耳畔，望着李封厚实的背影不安说道。
李封的脚步骤然一停，回头接过他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片刻后，轻声说道：“郁子，是我。今天忽然紧急集合，已经确认这是四个军区的全体任务，安全等级也已经提起来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他的家世背景，联邦军方没有任何秘密可以瞒住他，只是费城家中不会允许他利用这种特权，好在他年龄虽然不大，在联邦里也有几个值得信任，而且有大能力的同年龄段友人。
然而令他感到震惊和强烈不安的是，电话那头的邹郁在努力很长时间之后，也只能满怀歉意地表示，没有办法打听到具体的东西，只知道联邦肯定出了件大事。
李封在榕树下的阴影中沉默站立片刻，全然不理会前方军营里愈加急促的紧急集合声，忽然，他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电话没有通，不是占线，不是转参谋部，不是不在服务区，只是没有反应，死一般地没有反应。
重拨，可电话那头依然没有接通。
李封抬起头看着树叶间的清光，忽然间眉宇间闪过一丝狠色，再次狠狠按下号码，那股狠劲儿似乎要让坚固的军用电话散架。
电话通了，传来一道清美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西林军区参谋部转接中心，依据相关条例，请登记你的姓名……”
李封眉宇间的狠色骤然一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缓缓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最合规范的转接程序，然而他清楚，从十二岁开始，只要是自己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家伙绝对会马上接通。
……
……
一辆军车呼啸着驶离特种机甲大队营地，正紧急集合的官兵们吃惊地看着道路上的烟尘，不知道车里面那个年轻的天才又在发什么疯，居然胆敢违抗军令离开。
墨绿色的军车副驾驶座中，李封把头埋在小山一般的强壮身躯里，似乎不想听到后座军官的话。
“费城方面收到的消息是，三大舰队已经出发，并且有一支速度最快的轻型舰队，正在向晚蝎星云处进发，目标正是古钟号所在地。”
军官放下电话，震惊而艰难地回报道：“古钟号被帝国舰队伏击，无一生还。”
李封的双肩骤然一僵，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随着军车行驶的抖动轻轻地上下抖动。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低垂于身躯之中，惯常高傲而暴戾的头颅，发出了一连串痛苦的嘶嚎，就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
十二岁便开始在西林前线浴血奋战，李疯子的前方一直有个目标，并不像湖畔那位祖父般遥不可及，而是那般的真切和亲切，他的少年和青春时期，是在那个人的关怀下长成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在他的人生中部分替代了父亲这个角色。
没有人知道他和那头西林老虎之间的关系亲密到了何种程度，费城家中都不知道，更没有人能够想像出，当他听到这个噩耗后，会有怎样的心情。
车内的军官脸色苍白，他们是李封最忠诚的伙伴和下属，也只隐隐知道一些情况，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们这时候要去哪里？”
“去空港，我要回西林。”
不知道是因为把头埋在怀里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李封此刻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嗡鸣无力。
“这是违抗军令，而且……李院长如果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一名军官强抑着心头的紧张反驳道。
李封抬起头来，看了车内的军官一眼，音调全无起伏说道：“我说了，我要回西林。”
知道钟司令的死讯，他并没有哭，但此刻的双眼却是红通通一片，里面尽是暴戾情绪激发出来的可怖血丝。
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冷静可怕的语调，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哪怕这些军官能够猜想到，一旦让李封回到西林，他肯定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就在此时，电话再次响起，李在道将军平稳而冷静说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杀人。”李封听到父亲的声音，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倔狠，说道：“谁他妈的都别想拦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李在道根本没有想到钟瘦虎的死讯，居然会让自己的儿子愤怒激动到这种程度，片刻后，他开口说道：“许乐已经先过去了。”
“给我权限。”李封停顿片刻后说道：“我要看着他去做。”
……
……
首都特区郊区的指挥大厅内，一片嘈乱，无数的高级技术人员，正在对一段来自遥远星域的信号进行解密复原，国防部的高级参谋们，则是在电脑的帮助下，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很多复杂的事情。
“谁给的他权限，居然敢动用联邦预埋的宪章网络！”
大厅里响起一个阴怒咆哮的声音，联邦议会军事委会员主任激动地看着巨幅光幕上的数据回馈，用力地挥动着手臂：“这关系到联邦进攻帝国的根本！让他马上停止！”
国家安全顾问脸上表情同样难看，对着话筒阴沉说道：“三翼舰，我命令你马上停止行动，马上撤回！不然……”
迸！
一个飞掷而来的瓷质花瓶，打断了这些大人物们的愤怒，清脆的碎裂声，砸的众人心头一惊，砸得指挥大厅里出现了瞬间的安静。
李封根本不知道自己扔过去的是什么，他沉着脸大步走了过去，指挥大厅里的宪兵马上围了过来。此时坐在二楼看台上，表情沉峻的总统先生挥了挥手，宪兵们只好散开，任由这名性情暴戾的中校，直接走到了控制台前。
此时距离古钟号遇袭已经过去了几十个小时，在外表安宁的联邦社会中，只是寻常的几次昼夜交替，但对于知道这件震惊消息的人们来说，却是极大的煎熬。
那艘宪章局三翼舰以一种决然鲁莽的姿态，跟踪着帝国舰队进入了对方的星域之中，信号穿越了巨型扭率空洞，又没有固定点信号放大，所以显得有些不稳定，指挥大厅里的人们，只能看到模糊断续的画面和那份刚刚接收到的显得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了。
李封站在控制台前，缓缓低下身体对准话筒，从坚实的胸膛里挤出如钢如铁的一句话来：“许乐，帮我杀了他，如果你这次没搞定，下次我接着去搞。”
几分钟后，整个指挥大厅都听到了来自三翼舰上许乐的回答：“我会杀了他。”
然后通讯断绝。
七小时后，一艘西林的民用走私飞船向S1传回了最新的消息，这艘走私飞船几天前在监听军用频道时，得知了古钟号遇袭的消息，作为见不得光的犯法者，走私船上的人们勇敢地做出前去救援钟司令的决定，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了满地残骸和一个按照既定程序飞回的救生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二百六十一章 音在琴外
联邦的人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由宪章局三翼舰自主拍摄。在最后的画面中，帝国人的旗舰在连番猛烈爆炸之后，化为静宁太空中一团耀眼蓬勃的烟火，然后，就连那艘三翼舰也消失在浩淼的宇宙里。
确认袭击古钟号的元凶，帝国著名的屠夫将军卡顿死亡，让联邦上层很多人感到兴奋激动，然而许乐的音讯全无，却让这种复仇的喜悦降到了最低点。
当天晚上，受到政府授权的联邦新闻频道转为黑白单色播出，所有广告和娱乐节目全部停止，新闻主播用沉痛而愤怒的声音，向亿万联邦公民报道了古钟号遇袭的消息，同时声称，联邦军方派遣出的特别部队，已经成功地摧毁了那支无耻的帝国舰队。
重复播放的新闻中间，是西林军区司令钟瘦虎的生平，联邦政府不遗余力地宣扬着这头老虎在前线十余年间的丰功伟绩。
富庶平安的上林大区震惊，遥远落寞的东林大区震惊，整个联邦社会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如果不是联邦政府宣布了成功复仇的消息，这种低落的情绪或许会直接激起社会的不安。
至于……像倔犟的孤儿一样守护着联邦边境的西林大区，此时早已陷入歇斯底里的愤怒悲伤情绪之中。
“三个月亮爬上来，照着妹妹筐里的野菜，三个月亮落下来，吃光妹妹做的野菜，三个月亮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三个月亮升起来，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像这首产生于数十年前的民谣所流露的那种无助愤怒的情绪，正如钟瘦虎在食肆里对许乐感慨的那般，西林人不安哀伤地认为自己只是联邦的孤儿，在宇宙里流浪，在西风里唱着悲伤的歌谣。
没有人会理会西林人的死活，幸亏他们有钟家，这十几年间有那头不可一世的老虎，可如今这头凶猛又亲切的老虎，却这样毫无预兆地死了！
瞬间，西林人失去了自己的英雄，自己的领袖，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当最后确认这个悲伤的事实无法改变之后，无数西林官兵涌到了纬二区老宅外围，抱着武器蹲坐在地上，顺着几条大道一直排出极远，没有任何人组织，他们只是下意识里想要保护司令的家园，阻止任何外人到来。
更多流着泪的西林公民开始痛斥着联邦政府的腐朽和联邦舰队的无能，联想到让西林大区流汗又流血的联邦轮战，联想到整件事情的突兀，无数黑幕阴谋论开始在私下迅速流传，层出不穷。
值此联邦与帝国间的宇宙战争即将启幕之时，地处前线的西林社会动荡，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更令联邦政府感到忧虑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誓死效忠钟家的西林军民，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更直接强烈的政治诉求。
联邦必须尽快稳定西林的局势，而在目前紧张的情况下，有足够影响力来安抚西林民心，向西林军民展现联邦诚意的人物并不多。
费城湖畔的老爷子在思考几个小时后，婉拒了总统官邸请他前往西林稳定局势的请求。
清晨时分的联邦新闻频道，播报了一条紧急新闻，联邦总统将马上启程前往西林大区，主持钟司令夫妻与古钟号官兵的隆重葬礼。
群情汹汹，民心不定，西林军区各作战部队正处于绝对戒备又全无头绪的危险状况之中，帕布尔总统做出前往西林安抚的决定，毫无疑问展现了他不同于一般政客的勇气与决心。
而在总统阁下前往西林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
……
凌晨三点半，总统官邸地下作战指挥室内。
“帝国舰队能够找到宪章网络里的缝隙，并且使用我们的绝密电子印记进行覆盖，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国防部三天前已经把所有的电子码系统进行了全新编码，可是如果那些问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技术手段将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帕布尔总统的嗓音依然浑厚有力，只是那张黝黑的面容却显得有些消瘦疲惫，虽然在钟瘦虎离开首都之前，他们之间最后那场谈话没有取得圆满的成果，但想必总统先生依然愿意将钟司令视为同道中人。
潜在的政治盟友，却葬身于一场谁也想不到的太空烟花之中，这种打击以及随后而至的西林局面，让总统先生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好在这时候，他不用再担心联邦内部有些家族或代言人敢于质疑自己进攻帝国的决定。
“我不知道许乐中校所说的话有没有证据，我也不想去追询他的情报来源，他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以及此次冒险追击帝国舰队的英勇举动，完全可以证明他对联邦的忠诚与热爱。”
帕布尔总统的双眼如鹰隼一般扫视室内众人，从国家安全顾问、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内阁重要部长、特邀议会山代表……的脸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他说还有一颗帝国的种子依然在联邦之中，那么我就要求你们去找出来。”
“根据许乐中校的情报，联邦调查局在第一时间进入那间军事监狱，但是并没有发现目标。”
一身纯黑正装的联邦调查局局长望着他认真回答道：“不过根据初步的调查，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至于那颗嫌疑种子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们需要宪章局的协助，既然宪章局一直在观察这颗种子，想必现在也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这句话所指的目标非常清楚，会议室里的联邦大人物们目光集体落在圆桌旁的一张椅子上。
宪章局局长助理崔聚冬，在三天前被临时解除了所有权限，他的身后此时站着三名特勤局的特工，迎着同僚们怀疑与愤怒的目光，他艰涩缓声回答道：“我已经解释过，宪章局之所以中止对那颗嫌疑种子的调查，是我直接收到了国防部长办公室的电子信函，说该嫌疑人牵涉到军方一项特殊任务，需要被暂时隔离。”
一直沉默不语的国防部长邹应星说道：“我没有发出过类似信函。为了最大程度的安全起见，麦德林专案之后，总统先生已经否决了相关的反间计划。”
“邰局长刚刚确认，那名种子已经消失或者说死亡，可我不能心安，所以崔助理，我想你要接受一段长时间的隔离审查，至于国防部办公室方面，也必须被审查。”
邹应星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刻意遮掩眉心间的沉重。
“两个小时后，我就要去西林，我希望在宪章一号飞船抵达落日州之前，相关的调查能够得出清晰的结论。”帕布尔总统严肃地望着众人说道：“在座的都是联邦栋梁，如果我们中间有人出了问题，对于联邦来说，那一定就是大问题。”
“事情牵涉到宪章局和国防部，联邦调查局没有能力完成，所以我决定，由军方作战部队进行调查，该调查小组直接向我负责，具体事宜请拜伦先生处理。”
“拜伦副总统有权力对宪章局内部工作进行审查，但根据第一宪章，任何政府强力机构，尤其是军队，严禁主动进入宪章局事务范畴。”崔聚冬表情一变，顾不得自己此时的境况，大声提出了反对。
“军方调查小组不会进入宪章局内部接触相关事务范畴，他们要调查的，是你这个人。”帕布尔总统冷冷看着他，毫不客气说道。
崔聚冬面色剧变，试图让总统先生收回命令，哪怕在被三名特勤局特工押出会议室门口时，依然回头挣扎着表示反对。
“杜少卿中将，将负责此次调查。”帕布尔总统望着众人语气沉重说道：“钟司令的死，证明了帝国人丧心病狂的战争侵略本能，在事关联邦存亡的时刻，没有任何部门能够置身事外，宪章局也不能……”
会议室内的大人物们目光再次集体转移，望向圆桌外的一处阴影角落，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杜少卿缓缓站起，笔挺的军姿无可挑剔，他向总统先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说道：“定不负所托。”
……
……
累积战功至中将的杜少卿，在很多人的眼中，必然不可能再在铁七师的师长位置上坐太久，虽然人们依然习惯用敬畏的语气称他为少卿师长，然而他在西林前线所展露出来的军事才华，确实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没有人想到，他最新的大舞台居然是总统先生亲自任命的联合调查小组，而且调查的……是那位一生之敌的死亡谜团。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作战一般分割包围，干净利落地将宪章局和国防部的相关嫌疑对象，从家中请回军营，不顾律师们的激烈反抗，用尽一切手段，尽可能地延长羁押期限，将调查逐渐深入……
杜少卿则是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沉默，桌上有一副倒下的旧式相框，桌前是一个小提琴的琴匣，长匣未开，无清音透出。
沉默长久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语调有些怪异而冷漠：“把西门给我抓回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 何友友
S2行星南加利州首府郊区有一座戒备森严的特三甲军事监狱，两天前，数百名表情严肃的联邦调查局成员，拿着国防部的权限文件进驻此地，在无数房间关卡处闪动的黑色正装，替代了墨绿色的军装，令监狱里的人们感到心情无比压抑。
联邦调查局接管这座军事监狱前三天，有一名囚犯离奇失踪，没有人知道这名囚犯是怎样离开的一间特三甲等级军事监狱，即便宪章局也失去了此人身份芯片的具体位置，却又没有信息节点消亡的回馈出现。
帕布尔总统亲自任命的调查小组，紧随联邦调查局的步伐来到此地，出自第二军区的铁七师内务军官，在杜少卿的冷酷指示下，加大了对监狱方面的审查力度。
监狱里的重囚们被集中到了侧区，他们原来住的囚室，却成为了监狱看守者们的地狱，三层楼的房间里时不时传出暴怒的吼声，声嘶力竭的辱骂，隐隐可闻的惨嚎。
多达七百名政府雇员和军官，将这座监狱变成了一间大的出奇的审讯室，用尽了各种法律边缘的手段，却依然没能发现任何线索，联邦调查古钟号遇袭事件，寻找那颗隐藏最深种子的努力，陷入了无力的停顿之中。
此时此刻，无数双焦虑而恼怒的目光都没能注意到，监狱右前方十三公里外的一片小林场，在林场简陋建筑的下方，有一处隐蔽的地下工事，在工事的尽头有一间幽暗不见阳光，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房间。
昏暗的原始白炽灯光照耀着粗糙的石质房间墙壁，光线渐渐拢到墙角处的床边，显现出一张消瘦苍白而绝望的面容。
他有一个很普通的姓名：何友友，今年三十六岁，十七岁考进第二军事学院，毕业后一直在军方情报部门工作，虽然他所接触的信息对于一般民众而言，都是绝密到有些神秘的事物，然而这种工作做的太久之后，也会变得普通乏味起来。
不过何友友并没有什么不满足，他喜欢电子码站大楼外面卖的早饭，他习惯了大楼里的消毒水与光幕联合胶混合的味道，更何况在三十岁那年，他爱上了大楼后勤部门的一位女招待。
温柔可亲的妻子柔斯，刚刚四岁大却天天带着甜美笑容拿拖鞋等自己回家的女儿，一个普通却稳定、而且确实很有意义的工作，人这一生能够如此已经足够满足。
何友友以前一直这样想，直到一年多前的某一天，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一群军人拦住，逮捕，然后得知了一个如同五雷轰顶般的事实真相。
自己是一颗帝国人埋在联邦里的种子。
……
……
自己是帝国人？不，这是多么荒唐可笑的恶作剧。我出生在S2工业基地总厂区，我的父母年近四十岁才生了我，有无数的童年伙伴和老师能存明我的存在，你们居然说我是帝国人？
收养证明？不，我不相信。生理标记？那是你们伪造的！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军官，身上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冤枉我是帝国人！
一年多前，何友友听到这个荒唐指证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那种荒谬错愕的感觉，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情绪，让在军校里被认为极为胆怯的他，竟然敢无视那些看守者们手中的枪管，愤怒挥舞着拳头，隔着阔大的审讯桌，向那名褐发的军官脸上砸去。
只是他没有砸到对方，而是被冰冷的枪托狠狠砸倒在地。
从昏迷中醒来后，面对着宪章局的翔实记录，和那些铁一般的证据，何友友终于绝望而惘然地承认了某个事实。
很多年前，帝国人冒险使用小型飞船强行穿越空间通道，输送了几批婴儿进入百慕大，然后经由百慕大臭名昭著的人口巨贩，被卖到了联邦，卖给了那些没有子女，却渴望子女的父母，这些神态天真稚气，甚至还一直闭着眼睛沉睡的婴儿，通过宪章审查，领取了合法的收养证书，在颈后植入身份芯片，在他们自己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从一名帝国人变成了……联邦公民。
而他，就是这批婴儿当中的一个。
……
……
我原来是一个帝国人，那么当我为了联邦军队在西林前线轮战获得每一场胜利而欢呼雀跃饮酒傻笑的时刻，事实上是在庆祝自己同胞的死亡？我的人生原来全部是假的，普通的姓名，普通的工作，安稳而幸福的人生……都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何友友变成了无法思考的冰雕，短短三天内面容消瘦直可见骨，他知道联邦不可能允许自己这个帝国间谍活下去，虽然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一生下来，就被帝国方面安排成了一名间谍。
在不知情，无法选择的情况下，成为了一名天生的间谍，没有做任何坏事，偏要为自己不知情的人生付出代价，这是何等样悲凉而荒谬的人生。
然而事情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如果说这是一场噩梦，何友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后，并未沉沦其间，而是又开始做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些身份异常神秘的军官没有将他送往秘密法庭接受审判，然后被关一辈子，也没有执行军事条例实施秘密枪决，而是……直接释放了他，只是在释放之前，那名褐发军官温和却隐着无限寒意的好意提醒，就像是一盆冰水，让惘然无助中的他，顿时被冻醒。
……
……
室外的脚步声让何友友悚然一惊，回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他才明白，原来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依旧只是噩梦而已，就像这时正推门而入的军官那头令人厌憎的褐色卷发。
“要在联邦范围内，寻找到一个完全屏蔽宪章光辉的地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名联邦军官走入房间，坐在椅上后取下头顶的军帽，认真地搁在手旁，然后揉了揉满头的褐色卷发，语气平静说道：“以我们的能力，哪怕是在这地下的原始孔洞里，依然只能屏蔽几天的时间。你浪费了很多时间，我被迫要冒险来这次，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好。”
何友友抬起头，用有些癫狂的目光望着他，声音沙哑说道：“你们这群疯子、凶手……原来也会害怕。你是不是很担心宪章局查到你曾经见过我？”
“有一些，但并不是很多。宪章光辉终究是由人类操控的，就算宪章局有可能查到我，但没有直接证据，也无法对我提出指控，甚至连怀疑都没有办法进行。”
“就像这间深入地下六十米的隔离房间，这里除了你我颈后的芯片之外，没有任何能够发出电子信息的元件。我们比任何人都注意研究宪章的精神和程序，宪章光辉庇佑了联邦数万年之久，想来也会纵容一下我们这些联邦子民的举动。”
何友友表情麻木地看着他，说道：“你们可以直接杀死我。”
“细节决定成败。”褐发军官说道：“因为出现了一些意外状况，所以才会有这次调查，这次调查可能会危及到我们的事业，所以我需要你进行最后的配合来结束这次调查。这些有些沉重的故事，需要你这最后一颗帝国种子的死亡来画上句号。”
“我不是什么狗屁种子！”何友友愤怒地冲着对方大声喊叫，五官激动的有些变形。
“一年多前，我们就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我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褐发军官冷漠说道。
幽暗的房间内长时间地沉默，然后有水滴的声音清晰响起，何友友痛苦地低着头，像畏寒般抱着身体。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他从这些神秘军人的手中拿到了很多秘密情报，并且在对方安排下进入百慕大，和帝国皇家情报署的人接头，做了很多他以前根本无法想像的事情。
他本以为联邦军方让自己活下来，是要利用自己帝国种子的身份，向帝国方面传递错误情报，使用反间计，谁知道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比他想像的更加残忍。
“我答应你们向帝国方面传送情报，是因为我说服自己，我应该不在乎出卖帝国的利益，我不应该在乎那些什么狗屎同胞的生命，因为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帝国人！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他们无情地抛弃到了这里，我凭什么要为他们战斗？”
何友友抬起头来，任由眼泪在痛苦的表情上纵横，愤怒地大声吼叫道：“不！事实上只是因为我想让自己以为，我还是名联邦公民，一名联邦军人，我在为联邦的利益而战斗。”
“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喜欢上的第一个女人，我最感兴趣的历史，我最喜欢的明星，我最喜欢去的风景区，全部是联邦的，我这个人从里到外……全是联邦的，我的人生在这里度过，我有家庭，我有妻子，我有孩子。”
何友友悲伤颤声说道：“就除了这副身躯，这些血肉。”
……
……
“但我传到帝国去的那些情报，根本和什么反间计无关，反而让钟司令死了！”他的双手抱着脑袋，望着褐发军官不敢置信地痛苦喊叫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到底谁才是背叛者？谁才是帝国的种子？”何友友的眼神有些游离，下意识里喃喃说道：“我不是，你们才是，你和你身后那些无耻的大人物……才是罪恶的种子。”

第二百六十三章 西门瑾
“罪恶？什么是罪恶？”
“在伟大光荣正确的历史必然规律之前，没有罪恶，只有光明背后令人尊敬的黑暗。”
褐发军官的声调忽然拔高，就像一只愤怒的水鸟，颅顶的羽毛惊恐地高耸，细长的脖颈让穿流其间的气流变得尖锐起来，尖细的声调里，还有一览无遗的轻蔑与鄙薄，那只踩在青青水草间的水鸟，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贝类。
他的话语显露内心的坚定骄傲以及由之延展开去的自恋，幽暗的地下房间中，竟似有道看不清楚颜色的光芒，笼罩在这名双手沾满了鲜血的联邦军官身上，让那身墨绿色的军服闪闪发光。
“只有一个强而有力，得到全方位支持的联邦中央政府，才能击败帝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有很多人必须被清除，其中就包括钟瘦虎这个顽固不化，破坏联邦团结的大军阀。”
或许是因为何友友临死前的这番质询，让褐发军官感到了一种理想受到误解的愤怒，他阴沉着声音，带着不屑却又隐隐兴奋地说出前面这段话。
何友友脸色苍白，眼眸浑浊无神，他盯着面前阴影间兴奋挥舞手臂的褐发军官，忽然间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喃喃低声说道：“打败帝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是关系到生死，高于生死的问题。”阴影中，褐发军官的鼻梁高挺，就像是一把凛厉的剑，冷声说道：“帝国这种原始而血腥无耻的存在，早就应该被抛进宇宙历史的垃圾堆中。既然你们不能自行变化，那就让我们来做吧。”
“我们不是侵略者。”军官加重语气说道：“我们要做的是解救帝国下层人民，让宪章的光辉笼罩全宇宙，人类重新回到和平，有充裕的时间精力向宇宙深处进发。”
“建立这个美好和谐的新时代，才是我们的历史使命，为了这个历史使命，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任何手段都可以被允许。”
“问题是……帝国里那些下层居民们，需要你们，渴望你们去解救吗？”
何友友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眼中依旧没有什么神采，但渐渐地，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们只是要做这件事情，并不需要帝国下层民众的同意或理解。我们的文明是先进的，是优越的，所以我们有责任去帮助他们。”褐发军官冷冷说道：“一件正确的事情，如果就因为对方一时不能理解，我们就不去坚持做到底，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联邦优越于帝国，在于宪章、法治、自由的精神。”
“而你们呢？暗杀联邦司令，向帝国出卖情报，用我妻子和女儿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女儿今年才四岁！”
何友友瞪圆双眼，愤怒地斥责道：“为了胜利，为了消灭那些凌驾于法律之上，与你们不同路的人们，你们不惜破坏这种精神，把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你们和你们仇视的人们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谈解救帝国的不公平？”
这些狂热的联邦军官提醒了他，惊醒了他，原来身为一个帝国人，并不是天生的原罪，这个宇宙中无处不存在因为各种理由而产生的罪恶。
幽暗的地下房间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很长时间之后，阴影中的褐发军官声音微哑说道：“所以，我们将来也会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不过……”
旋即他抬起头来，骄傲冷漠说道：“但将来无论谁来书写历史，都不能否认，我们的行动，推动了这段历史的前进，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我们不争朝夕，只争万年。”
褐发联邦军官发自内心的骄傲与那种殉道似的表述，落在何友友的眼中，只是荒谬可笑的狂热亢奋，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其实自己何时又能真正看穿。褐发联邦军官低头瞬间，旋鼻再次抬头，依旧从容优雅自信里透着骄傲，看着何友友微笑说道：“我们送你去百慕大的时候，你可以试着逃去帝国，但你没有。”
何友友身体微僵，想到那次与帝国皇家情报署专员的会面，想到当时自己的心理挣扎，不由握紧了拳头，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可你没有逃，因为你舍不得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担心你逃走之后她们的遭遇。”褐发军官微笑着赞叹道：“在这方面我很欣赏你，一个帝国人，为了联邦里的家庭，居然有勇气放弃生存的机会。”
何友友没有说话，沉默地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心情低落而伤感，不知道自己死后她们可会活的好，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知道自己死亡的消息，不知道柔斯明年能不能把那个小商店开起来，不知道女儿长大后会不会给别的男人拿拖鞋。
不知道，自己死后，所关心爱护的一切会发生什么，全都不知道了。
“我很难信任像你们这样无耻的人，但我除了信任你们的承诺，也没有别的办法。”何友友低头说道：“说吧，你们最后还要我做什么，不要忘记，你答应我让她们活着。”
“很简单，把这件事情结束。”
褐发军官递过去一支简易的录音笔、一把样式朴素的黑色手枪。
何友友接过录音笔，却没有拿起手枪，他怔怔地盯着桌面上的黑色金属手枪，目光又抬起来，落到对面那名军官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褐色的发和挺直的鼻梁线条上。
几分钟后，一声枪响。
……
……
地面林场已是一片暮色，西门瑾从经年陈腐旧叶堆间爬出来时，入目处正是遮天盖地煞眼的红，就像是刚才从何友友额心间迸出的血花一般，他微微怔了怔后，靠在一颗大树旁，取下棕褐色的假发，点燃了一根烟，看着远方落下的太阳和夕阳间的军事监狱建筑，久久沉默不语，略感唏嘘。
何友友最终没有拣起那把枪向他开枪。
那个家伙应该是个好人，幸亏自己没有成家，不然如果轮到自己选择，在临死绝望恨怒与妻子女儿安全之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选择为好，西门瑾深吸了一口烟，在淡青色的烟雾间想道。
他坐了下来，靠着大树打开手中的工作台，手指快速地操作，将电脑中相关资料与何友友电子签名的文件，化为信息片段向太空中传了出去。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没有想过杀死何友友——一颗掌握在手中的帝国种子，并且通过钟瘦虎之死将要赢得帝国方面无穷信任的反间，对于联邦来说，意味着难以想像的巨大利益。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超越宪章局的权限，知道他们隐藏下来了一颗帝国种子，并且将这件事情揭了出来。
西门瑾的眉头深锁，于暮色青烟间苦苦思索不得其解，根据宪章局那边的情报，许乐拥有第一序列权限，问题在于：他凭什么能够拥有如此高的序列权限？
一阵骤急如雨的脚步声和炸雷般的暴吼，打断了他的思索。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不要动！”
二十几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联邦士兵宛若天降，出现在林场边缘，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将西门瑾包围在了中间。
这些明显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士一出场便完全掌控了局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依然表情严峻地咆哮不停，似乎感觉非常紧张。
反而是被包围的西门瑾却依旧一脸平静，手指间还夹着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平静只是一种表象，因为他很熟悉这群士兵，所以才能强抑心头震惊，伪装冷漠。
铁七师近卫营特种连，西门瑾当年最直接的下属，结果今天居然把枪口对准了他。
“不要动！”
铁七师特种连连长平端着潘能微冲锋枪，瞄准了西门懂的眉心，嘶哑着声音吼道：“营长，你不要动，不然我只好毙了你！”
烟卷从指缝间滑落，西门瑾低头用军靴踩熄，并没有按照这些士兵的要求，保持绝对的静止，反而抬起头来盯着那名连长的双眼，向前走了一步，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铁七师的连长跨前一步，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眉心，沙哑说道：“营长，我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如果你再动一步，我就真的只有开枪了。”
“这是师长的命令。”
……
……
古钟号遇袭事件联合调查小组里的其他部门，并不知道发生在军事监狱十几公里外林场间的这一幕。参加调查的铁七师官兵，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将他们逮捕的目标通过一艘军用战舰送回了S1。
首都特区新玛大道44号，杜少卿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联合调查小组呈送上来的相关报告，身后有雨点轻敲他窗，屋内屋外的光线都有些昏暗。
宽大的书桌前，西门瑾低头站立，他的双手被高强度塑料绳反绑住小指，没有办法动一根手指头。
杜少卿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沉默地审看报告，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直到这种压抑的气氛快要令人窒息时，他才抬起头来看了西门瑾一眼，说道：“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有很多手段是我不能接受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拜伦
光明与黑暗之间有明显而不可逾越的界线，黑与白之间的灰并不能作为解脱罪责的说辞，哪怕那抹灰淡至几不可见，也定然是或浓或浅的黑，又哪里是白？
当年那个才华横溢、冷漠骄傲、酷劲十足的杜少卿一向这般认为。
只是自一院毕业多年后，在军队体系内四处冲突挣扎上浮沉默，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明白了再美妙清丽的翠色山水画，也需要黑暗矿洞里挖出来的肮脏天然颜料来描绘，为了联邦或者说人类的光辉未来，他愿意牺牲自己某一部分的道德原则。
尤其当联邦中出现一股令人振奋的隐藏思潮，并且一位值得信赖的优秀政治家站在潮头之后，他越发肯定这种牺牲必将获得美好的回报，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心血全部投注到部队的建设中，放弃了家庭之类世俗的幸福，在西林钟瘦虎的强势压制之下，依然带出了铁七师这支铁军，进而让整个第二军区都烙上了他个人的深刻烙印。
铁血部队的目标当然是帝国人，但为了联邦的将来，杜少卿绝不介意动用这支部队为那位大人物保驾护航，事实上这几年中，他的铁七师一直在配合政府相关部门，执行着一些隐秘的计划，而他最忠诚的下属西门瑾，正是铁七师配合相关方面计划的重要联络人。
只是牺牲的底限究竟在哪里？究竟要燃烧多少朵恶之花才能让世间重获圣洁的光芒？需要多少无辜者死去？只是……
“不包括这种。”
杜少卿面无表情看着桌前的西门瑾，语调格外平静，“木谷庄园针对钟烟花的暗杀，你说是特勤局那边的动作，所以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事实上你我都清楚，陈银川从一院肄业之后秘密进入林家，执行的是政府的秘密任务，渗透七大家的任务。如果没有我或者你的命令，他不可能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发起这次行动。”
“还有这次。”杜少印沉默片刻，从桌后站起身来，说道：“他不应该这样死去。”
“这次的行动经过了上级批准。”西门瑾脑袋微低，声音微哑解释道：“议员先生……不愿意让您参与到这些肮脏的事情中，所以把具体的计划瞒着您。”
“最后确定的时间，是你上次从5460离开？”杜少卿双眉微挑，寒意逼人，“你究竟还是不是我的兵？”
“我永远是师长的兵！”西门瑾猛地抬起头来，站地笔挺，大声回答道，“但我更不愿意师长来处理这种难题。”
“难题？”杜少卿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笑容说不出的涩意十足，“这不是难题，他就这样死了，就像是扇我脸上的一记耳光，想必会一直痛到我死的那天。”
“最终下决心是老虎返回西林的前一天。”西门瑾声音沙哑，解释道：“这个军阀不可能放弃世家的特权，加入我们的阵营，而且为了保住钟家的利益，西林不可能完全成为联邦的一环。要战胜穷凶极恶的帝国敌人，我们必须除掉他。”
“这不是私仇。”他咬着牙看着沉思中的师长，语气急促说道：“这是为了联邦。”
杜少卿惯常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怀念，薄唇微启，缓声说道：“为了联邦……这真是很耳熟的一句话。当年在一院里他就喜欢如此说，我当时觉得很荒谬，你终究将是一个西林的土皇帝，有什么资格玷污这样热血的字眼。”
“如今他却真为了联邦死了。”
“您主持此次的调查，那么没有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西门瑾注意到了师长此时的情绪有些异样，表情黯然说道：“我不是在为自己争取什么，只是如果查到我的话，很多人会怀疑到您。”
对于铁七师从上至下的所有官兵而言，他们所忠诚的对象是联邦，更具体直接坚定些的描绘，则是他们的师长杜少卿。纵然是替政府某些大人物做事的西门瑾，隐瞒了杜少卿很多事情，其实依旧狂热崇拜着他，所做的一切隐所指向，只是为了在联邦中打造出一个开阔明朗的舞台，在师长的带领下向宇宙深处进发，打下一片大大的星域……
“我不打算把这件事情曝光，因为牵涉的人物太多，一旦真相曝光，西林必然大乱，联邦的第一场内战或许将就此爆发，到那时，混乱一片的联邦，谈何战胜帝国？”
杜少卿冷声说道：“我并不是道德完人，无论是议员先生还是你，都想替我戴上一双白手套，可手已经黑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我杜某人担不起引发联邦内战的责任，也不再是某个被良心煎熬难以入睡的年轻人，我更不喜欢钟老虎这个人，所以看上去，我没有任何继续调查下去的理由。”
杜少卿缓缓打开抽屉，然后走向桌前，窗外雨声滴答，室内光线昏暗，笔挺顺滑的军装随着他的步伐颜色渐变。
“可他不该这样死去。”
杜少卿惯常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红晕，他盯着眼前的西门瑾，低沉吼叫道：“他是一名联邦军人，一名真正优秀的联邦军人！他应该死在真正的战场上，也可以死在轰轰烈烈的联邦内战之中，却不应该因为他还没有犯下的错，就死在战友们从背后射来的子弹下！”
一声清脆的机簧响声，杜少卿举起手枪顶住西门瑾的眉心，寒意十足说道：“今日先毙你还他一条命，日后俘虏帝国皇帝，我再还他一条，到时你我地下再见。”
他身后的书桌抽屉深处，那张旧式照片安静地躺着，反面朝上，正面亲吻着尘埃。
黑色冰冷枪管下的西门瑾脸色苍白，但他却是一动不动依旧站的无比笔挺，没有一丝躲闪的动作，只是呼吸急促了起来。
便在此时，有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极为稳定。
杜少卿稳定握着枪的右手，微微僵硬了一丝，这座建筑里全部是他的兵，是谁能够悄无声息于雨天中来到自己的房门前？
门外的人没有等门内的人做出反应，很自然寻常地推门而入，微胖的身躯半佝裹在一件雨衣之中，关门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此人取下湿漉的雨衣扔到地上，又取下被雨水淋湿成斑驳一片的帽子，挂在了门旁的衣帽架上，轻轻搓了搓手，回头望着桌前的两个人，微笑说道：“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可现在明明还是夏天，淋了雨就冷的可怕，真是见鬼的天气。”
杜少卿此时依旧用手枪顶着西门瑾的眉心，只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扣动扳机，但他微僵的右臂依然平抬，并没有放下。
取下湿帽，是花白的头发，这位像回家一样进入杜少卿办公室的老人，就像看不到场间紧张的局面，更没有看到空中的那把枪。
他望着杜少卿，带着一丝劝诫说道：“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面对着你的枪口躲都不躲的下属，证明了你的带兵能力，又何尝不是你的幸运？这样的下属，你应该好好珍惜，而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和难得的不冷静死去，不然将来你一定会像现在这般自疑且黯然。”
杜少卿目光微垂，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再理会他，平静说道：“开会吧，虽然我很不愿意接手这个工作，但既然总统阁下让我处理此次调查的所有具体事务，我总要关心一下。”
杜少卿剑眉微微抽搐，青筋一现即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枪，语气沉重说道：“是，副总统阁下。”
……
……
联邦副总统拜伦召集了古钟号遇袭联合调查小组的第一次联席会议，因为是临时召集的关系，联邦调查局局长和另外两个部门的长官，无法及时与会，只是在事后拿到了一份情况简报。
参加这次联席会议的人很少，没有几个人能够想到，联合调查小组的第一次会议，事实上变成了此次阴谋元凶们的一次聚会，这是一个荒谬而令人感到无比寒冷的事实。
“协会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聚会过了。”坐在长椅正中的拜伦副总统说道：“不过我并不享受这种聚会，因为一想到宪章局可能知道我们所说的每一个字，我就觉得心情不安。”
昏暗的房间中，响起了一个声音：“虽然事先崔聚冬已经发出过警告，但我们还是没有预估到许乐这个意外状况的发生。我真的很震惊，此人的序列权限居然超过了崔聚冬，能够让宪章电脑重启调查。”
拜伦副总统微微俯身向前，光影交错于苍老的面容之上，沉声说道：“就算许乐拥有第一序列权限，可是根据公民隐私权保护条例，他不可能接触到某些内容，他究竟是怎样绕过条例的？”
“崔聚冬在被夺职前曾经试图查找原因，但没有查出来。另外根据审讯室传来的消息，他准备自杀。”
昏暗的房间里一片沉默。即将成为联邦宪章局局长，成为某种意义上最有权力的男人，在面临审讯的时候，居然不惜一死，在场的人们感到震撼无比。
“我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他在宪章局中的位置，对于我们的计划而言非常重要，虽然我很赞赏他的勇气，可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看来，许乐从晚蝎星云打回来的那个电话，确实对我们的事业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拜伦副总统面无表情说道：“不过好在这个小家伙应该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回家
阴暗的房间里安静无比，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想必都是联邦中了不起的大人物，只是除了坐在主位上的拜伦副总统之外，看不清楚任何人的脸。
很多年前，这个松散的组织便已经存在，最初只是偏重于学术知识方面交流的高等阶协会，后来却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暗中放宽了入会的标准，开始逐渐拥有具体的目标，开始变得无比强大起来。
协会之所以无比强大，是因为它的每一位成员都非常强大，这些在联邦不同领域内呼风唤雨的成员，拥有一般人难以想像的智慧与能力，就如同在天穹顶处的风云雷电一般，一旦相聚在一处，将会释放出极为可怕的能量。
只有这样一群人，才敢面无表情地编织如此阴谋，才敢借助帝国人的力量去谋杀一位联邦司令！
在整个计划中，他们对可能发生的所有突发情况都做出了周密安排，甚至注意到了许乐序列权限异变的问题，只是包括崔聚冬在内的所有人，依然低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从而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崔聚冬是未来的宪章局局长，是协会中最重要的成员，如今在接受调查，为了保护他，协会中必须有人牺牲，而且是毫不犹豫地自我牺牲。
……
……
一天后，联邦国防部大楼顶楼某个房间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枪响。
几年前在相邻的一个房间里，也曾经传出清脆的枪声，那天国防部前任副部长杨劲松，因为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愤而自杀，留下了一篇愤怒的遗言。
今天自杀的是国防部一号办公室主任，也就是部长邹应星的贴身大秘书焦中校。
焦秘书同样留下了一篇遗言。
国防部长邹应星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焦秘书，缓缓取下眼镜，低头捏了捏眉心，将手中的那封遗书递给了旁边的军官。
在遗言中，焦秘书承认自己擅自启用了部长办公室的电子码，伪造军方秘密情报计划，请求宪章局方面配合，暂时终止了对那名帝国种子的调查，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在遗书中并没有得到解答。
事情至此，古钟号遇袭事件的调查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却也被此人的冷默死亡画上了一个句号。
被审查的宪章局局长助理崔聚冬，洗脱了大部分的嫌疑，当天夜里便离开了调查营地，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极为漫长的假期。
邹应星部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着脚下的首都特区，久久沉默不语，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摩挲，似乎感觉指间还有焦秘书遗书上沾着的血渍。
只不过是一天时间，他的人便显得苍老了很多，从身体到精神都遭受了极为沉重的打击。
从在总装基地担任部门主官时开始，焦秘书便开始跟随他，二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然而谁能想到，此人心中竟是别有怀抱，今日更是惨淡收场。
“他们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且正在逐渐变得更加强大。”邹部长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浓雨，喃喃自言自语说道：“谁能阻止他们？还是说应不应该阻止他们？”
这些年来，联邦政府和军队内部的强硬派思潮正在逐渐抬头，在最深处的暗流里，甚至有极为危险的军队干政倾向出现。钟瘦虎察觉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邹应星自然也早就嗅到了这丝味道，甚至隐约能够猜到对方有哪些人，只是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改变什么的力量，因为他不知道总统官邸以及费城那边，对这种思潮的真正态度……是什么。
……
……
西林大区，落日州。
数十辆墨绿色的军车前后相连，平缓无声地在大街上行驶，车身上挂着的红白相间的军用牌照，此时被浓黑色的纱挡住，让街道旁的西林民众都猜到了这支车队的来历。
没有奔走相告，没有欢欣鼓舞，没有泣不成声，西林民众们站在楼房窗内，站在街道旁的青树丛中，站在小货车的后车厢里，沉默悲伤地看着沉默悲伤的车队向着纬二区那座老宅驶去，除了沉默悲伤之外，还有无尽的惘然虚无在大街小巷里弥漫……
西林的小公主终于回家了，然而却是在这样一种局面下。车队里那个小女孩儿虽然继承了钟家骄傲的血脉，但终究还只是个小女孩儿，那怯瘦的双肩，又怎么载得动这多压力？
“不要睡了，看会儿电视吧，马上就要到了。”全防弹军车后排，田胖子看着身旁的小女孩儿，温和说道。
这位已经退伍多年的强者，现在自然接过了照顾钟家小公主的重任，或许因为压力因为愤怒所以暴饮暴食的缘故，他比以前显得更胖了些，眼睛微眯如白墙上裂开来的缝，那缝里并没有促狭滑稽之类的情绪呈现，只有一味冷冽强悍。
钟烟花的眼睛其实并不如许乐记忆中那么大，只是异常明亮清新，她安静地坐在后排座位上，像西瓜皮一样缓缓起伏的黑发下，若弯月般的可爱眼眸里，有一丝与她年龄并不相符的忧郁和哀伤。
“我不想看电视，那上面都是父亲的纪录片。”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倔狠味道说道：“那都是假的。”
旋即她无力地低下头来，怔怔望着怀中那个陈旧到快要脱线的娃娃，清稚的嗓音微微发颤，眼圈泛红说道：“他们都骗我，说要带我回家看兔子，我现在回来了，他们在哪里呢？”
“许乐哥哥答应我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可现在……连他都回不来了。”
小女孩儿难过地转过头去，肩膀微微抽动，就像是一个骄傲成熟到不愿意将真实情绪展露给人看的敏感少女，只有当她微微偏头，用脸颊与旧娃娃轻轻摩挲时，才展露了她真实的年龄。
田大棒子沉默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无声无息地深吸了口气，将头扭向了另一边的车窗。
他看着车窗上面残余的些许灼烧痕迹，圆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情绪，从怀中摸出电话，沉声问道：“你们到哪里了？”
“就在前方。”
……
……
落日州首府笔直的大街已经进行了交通管制，墨绿色的军车队伍在西林民众情绪复杂的注视下平稳前行，就在此时，大街前方忽然间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沉重机械声，震的街畔树叶都开始颤抖起来。
数百辆装甲车从四面八方涌来，快速靠近军车的队伍，大地颤栗！
双方在极短的时间内会合在一处，秋序极为良好，但那种扑面而来的铁流气息，依然让围观的民众们感到了一种难以抑止的恐慌。
墨绿色车队此时也终于撕掉了外面的篷布伪装，数十辆军车后车厢中的重火力武器一览无遗，毫不遮掩地展示着力量，粗大的黑冷金属管警惕地瞄准着天上地下，瞄准着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严密警戒中的车队向前方行驶了三公里，又有七十几台最新式的黑色MX机甲，轰鸣着加入了这支队伍。
向前，向前，向前，沉默而强悍的军队，护卫着车队正中央那位小女孩儿，向着纬二区那座老宅前进。
……
……
与此同时，驻守在落日州首府西南军事营地里的两个整编机械师，也早已离开了自己的驻地，沉默悍然、杀气腾腾地进入了城市之中，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数千台各式战车，逾百台沉重的合金机甲，变成了一道无可抵御的铁流，令整个城市的交通与日常运行为之瘫痪。
紧接着，该整编机械师师长代某方宣布，自即日起，落日州首府西城，以纬二区老宅为中心方圆八十公里之内，成为军事管制区。
非请勿入。
……
……
来自国防部驻西林办和西林军区参谋部的电话，不停地响起，然而那两个机械师却没有任何反应，终于，这些电话直接打到了正缓慢回家的墨绿色车队中，在电话里，愤怒的将军厉声质问田大棒子究竟准备做什么。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田大棒子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下颌的肥肉微微颤抖，说道：“这是为了小姐的安全，如果你们不敢来缴械，那就当没有看见这一幕。”
“我知道，总统阁下马上就要到了，我留了半座城给你们准备仪式，还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再愤怒的将军，在听到这些彪悍到无以复加的宣告后，也只有沉默，因为说这句话的是田胖子。
这个胖子哪怕早就已经退伍，哪怕退伍时只不过是个上校，可他如今依然一个电话便能指挥三个师的兵力。
整个西林没有人敢怀疑这一点。
田大棒子挂断电话后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一个习惯嚣张的人，而且让三个机械师无视联邦军令大举入城，更是早已经超越了嚣张的字面意思，只是他必须这样做，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心存不轨的人老实一些。
司令死了，小姐才能回西林，这很悲哀，也很令人愤怒，但更悲哀愤怒的是，回家的路上，在大区边境太空站里，居然会遇到一场绝对不是意外的意外，如果不是总统派出的特勤局特工拿到了相关情报，事情或许还真有些麻烦。
他看了钟烟花一眼，有些笨拙地拿起她身边的书包，说道：“今天还要做功课吗？”
钟烟花回过头来，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用力地嗯了一声，点头说道：“是的，我以后要更用功地读书，因为我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随着点头，小姑娘黑色的短发再次如西瓜皮一般荡了起来，令人心酸。

第二百六十六章 最是那一低头的疯狂
“站住！”
西林落日州首府郊外一处幽静贵气的庄园里，响起冷厉的喝声，大树掩映下的道路两旁，探出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正沿着道路快步走来的几名军人。
面对着森严的防守和致命的武器，这几名军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就连脸上坚毅的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他们跟随着最前方那个魁梧的身影，向那座建筑逼近，寥寥数人谈不上气势如虹，却是坚定如山。
李封脚步坚定，军靴锃亮，军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横蛮感觉。
隐在青树间的建筑下方涌出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人员，拦在了他和他几名属下的身前，黑洞洞的枪管离的更近了些，然而李封却是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右手一挥，强势无比地将这些枪管拨开，迈着响亮的大步闯了进去。
建筑内部，钟家本土族系正在举行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家族的长辈和实权派人士，需要在家主意外死亡之后，尽快拟定事后的权力分配，稳定住内部情势以寻求家族的永续。
然而李封这个外人偏就这样毫不讲理地闯进了会场，在衣冠楚楚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直接走到了房间的最深处。
主持会议的某位钟家老人缓缓站起身来，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然而苍老浑浊的眼瞳却猛地一缩！
李封面无表情走到一脸犹疑的钟子期身前，取出腰畔的旧式佩枪，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说出一个字，直接对着钟子期的大腿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袅袅然回荡在安静的会场中，却震的所有人心神摇晃，双耳嗡嗡作响，大脑一片混乱。
一片绝对的寂静，会场里似乎没有桌椅翻倒的声音，没有钟子期惨呼倒地的声音，没有鲜血从他大腿根处迸射出来的水花声，只有枪声，这一记简洁干脆，击碎所有人思维能力的枪声！
……
……
整个联邦都称呼这位年轻中校为李疯子，因为他战斗时疯狂暴戾，不可一世，但没有人会以为他是个真的疯子……直至此时。他就这样挺着胸膛走了进来，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拔出手枪，他就像挥手驱赶一只苍蝇般，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扣动了扳机，将最有可能成为西林钟家家主的二少爷击倒在地。
寂静打破，惊呼声此起彼伏，咒骂声与呼喊声交织混乱，西林钟家的安全人员冲了过来，举着手中的重武器咆哮着，却没有人敢开枪，也没有人敢拦在钟子期的面前。
因为李封阔大的右手中还握着枪，淡黄色的老茧与磨花纹枪柄的接触是那样的稳定，细秀的枪口与钟子期眉心之间的距离，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没有爆发激烈枪战，血流会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捂着大腿倒在地上的钟子期，痛苦的脸色苍白，五官扭曲，眼瞳里满是惊恐，却依然没有忘记大声凄厉地呼喊：“不要开枪！”
他很了解李疯子这个人，就算钟家的安全人员把这几名军官轰成血肉模糊的存在，对方肯定也会抢在前面杀死自己，更可怖的是，刚才那震耳欲聋的一枪清楚地表明，李疯子今天如果要杀死自己，连想都不用多想片刻。
“我不想理会你们这些世家的狗屎事情，但烟花是老虎唯一的骨肉。”
李封盯着枪口下钟子期痛苦扭曲的脸，一字一句说道：“如果再有空间站里那种事情发生，如果你妹妹掉一根头发……我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会杀死你。”
“不是我做的！”钟子期痛苦地呼喊道。
“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商，但也不要高估我的理智，我已经说了，我不管是不是你做的，这些帐我都会算到你的身上。”
李封用枪口用力戳着钟子期的眉心，暴声喝道：“你要当家主，西林就是你的，在西林地面上，你妹妹出事，我不找你找谁！我管你妈的什么证据！”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枪插回腰畔，狠狠看了地上的钟子期一眼，再也懒得多说什么，军靴在地面上啪的一响，便准备转身离开。
震惊沉默至此时的钟家大人物们，终于反应了过来，那位颤巍巍起身的家族长辈，气的浑身颤抖，指着李封的后脑勺痛斥道：“放肆！把这个疯子给我抓起来！”
钟家武装人员表情紧张地再次逼近，几把沉重的枪械甚至直接贴住了李封那张稚气渐无的脸，其中一把金属光泽十足的枪，直接抵住了李封的眉心，持枪的军人满脸狠色，想要通过这个动作，把先前家族继承人所遭受的羞辱还赠给对方。
脸颊与冰冷的枪管做着亲密接触，李封的眼瞳里忽然癫狂之色大作，竟是闷喝一声，向着眉心间的枪管撞了过去！
最是这一低头的疯狂，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的金属枪管吱呀变形骤响，猛地后挫，坚硬的枪托倒飞而出，直接撞在那名军人的胸口！
那名狠色十足的军人丝毫反应都没能做出，伴着胸骨恐怖的裂响，直接昏了过去。
“微电控的土炮，连冒充走火都做不到。”
李封狠蛮十足地啐了一口，霍然转身望着钟家的大人物们，眼瞳一翻说道：“刚才我对钟老二说的，也就是对你们这些死老头子说的，要是钟烟花在西林再出什么问题，你们也都跟着陪葬。”
他伸出那根嚣张的食指，远远指着正捂着胸口咳嗽的钟家老人，说道：“你们这些只知道躲在老虎屁股后面拣腐肉吃的老土狗，既然因为我家里那个死老头子，就不敢杀我，那以后就老实一点儿。”
“你们肯定非常盼望我家那个老头子早点儿死，好对付我，但我必须提醒你们，真到了你们敢杀我的那一天，也许我会非常愿意提前把你们全部杀死。”
李封一脸横戾，环视会场里的钟家数代精英，冷声说道：“所以你们最好祈求我家老爷子万寿无疆，或者钟烟花永远健康。”
钟家众人的表情异常复杂难堪，他们必须承认李封说的话是真的，对于他们这些千世家族来说，费城湖畔的李家只是历史长河中偶尔绽放的光彩凝结，然而在这几十年中，人丁零落的李家却拥有着比七大家更为强悍的实力，因为那座联邦最高崛的大山，依然在宇宙中散播着光明与阴影。
军靴踩着名贵石材铺就的地面，发出清晰而坚定的脚步声，李封带着他的下属军官漠然走出会场。他今天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从魁梧壮阔的胸膛里喷涌而出，却若天雷一般沉隆震耳，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于门口后，这些话语依旧在会场里回荡，落在人们沉重的心头和地面上，砸出无数鲜血淋漓的坑洞。
就如钟子期凄惨的大腿。
……
……
世间最重要的事情是生死，最常见的事情也是生死，一般人死去，往往只能令亲戚心中的伤悲缭绕数日，旁边不相干的人则只会自顾自地欢喜纵歌。
大人物的死亡却不一样，人类的祭悼感怀延续时间的长短，似乎与死去人的身份重量成正比关系。
钟瘦虎夫妇的忽然辞世，除了引发联邦悼念的思潮、西林持续多日的悲伤天气之外，还必将导致更复杂，更严重的问题，因为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笔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遗产，遗产中包括了古钟公司在内的庞大产业群，但更关键的还是钟家家主对家族产业的处置权，以及联邦默认的西林军事权力。
至今还没有发现遗嘱，那这笔遗产应该怎样处理？西林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两名合伙人，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压力选择了辞职，遍布数个星系中的西林部队，也正处于焦虑的观望之中。
依照联邦法律，钟司令夫妇唯一的女儿钟烟花，拥有无可置疑的第一继承权。
可问题在于，这份遗产在很大程度上无法完全按照联邦法律进行继承，比如行使军事权力，联邦法律根本不可能允许出现这种荒谬的存在，还有那些钟家存续了千万年的家族产业，家主拥有绝对处置权，却不等于是家主的私产。
这些烫手的，令联邦与西林间若即若离的遗产，又怎么可能由一位小女孩儿继承？此时，很多西林人想到了钟子期，这位最受钟司令宠爱甚至是溺爱的侄儿，这些年来很多人心目中的下代家主继承人。
隐隐间，钟家与部队内部产生了极大的分歧，裂缝渐生。
在这样一笔令人发疯的遗产面前，什么亲情爱惜友情全部都是泡影，什么样的手段都有可能发生。幸亏在令人恐惧的危险状态陷入全面疯狂之前，李封用他的疯狂，田大棒子用他的强势，压制住了这种风潮。
西林民众与官兵们焦虑地等待着结果，连绵的大雨携着寒风，在无数幢高楼间穿荡。就在此时，联邦总统帕布尔先生抵达了西林大区。
葬礼将要开始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西林的妥协，后湖的泪
悠扬空远的军乐声渐渐止歇，清脆的枪声空中阵阵回荡，穿梭于密集的雨珠之中，惊飞广场四周正在梳理湿漉羽毛的飞鸟。
似乎葬礼的时候天气总不会太好，纷飞微凉的雨水就像是上苍正在哭泣。阴冷的雨天里，战地公墓前方帕布尔总统的演讲，大概算是唯一的一抹暖色，他的演讲感动了很多人，安慰了很多人，令很多人哭泣。
西林老虎的葬礼结束后，总统阁下没有休息，马上接见了钟家的实权派人物，并且与他们共进午餐。在当天深夜，他又召见了田大棒子和几名西林军区的青壮派军官，会面的时间长达整整三个小时。
第二天，强行进入落日州首府，宣布军事管制的三个整编机械师，有两个撤回了军营，纬二区的老宅也终于再次打开大门，得到总统先生某种承诺的人们，选择了妥协与和平。
经过帕布尔总统不懈努力的调解，西林紧张到快要爆炸的局势，终于缓和了下来。
……
……
要保证西林大区的稳定局势，人心浮动，暗流涌动的钟家必须被安抚，有些利益可以牺牲，有些限度可以退让，毕竟那些让出来的利益从来都没有真正归属于联邦政府。
钟家庞大的家族产业究竟由哪方继承，联邦绝对不会给出明确的建议，只在暗处隐隐显露了一丝倾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钟家家产的争夺局面将变得更加复杂，肯定会闹上法庭，波澜壮阔，旷日持久，舆论哗然，丑态百出……
但只要不动用部队，以一种相对和平的方式解决，不影响到联邦难得的大好局面，不影响到马上即将打响的宇宙战争，那就很好。
与古钟公司和那些产业群归属权相比，真正棘手的是西林军区司令的人选，钟家千万年来把持着西林军权，这是他们的最大凭恃和底线，此刻虽然逐渐分裂的钟家十分需要联邦政府的支持，却也不会把这条底线让开。
或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改变一些事情？西林人不可能同意杜少卿进入西林军区司令部任职，那应该选派谁前来？
帕布尔总统沉默地站在窗旁，看着脚下的碧落银沙与遍布天地间的雨丝，思考着自己的西林之行。
金星酒店顶楼一片安静，楼外的世界除了雨声也是同样安静，这个远离首都星圈的星球，在那幕悲剧之后，终于获得了暂时的放松，但这位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却依然找不到片刻放松的时间。
“无论处于何种情况，政治家都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软弱所击倒，保证决策的正确，为大多数民众谋取幸福和利益。但今天我的情绪有些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司令葬礼的关系。”
帕布尔总统望着玻璃幕墙外的雨空和淡淡反射出的影子，沉声说道。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总统夫人在旁边安慰说道：“有时候做些妥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帕布尔总统知道妻子肯定误会自己是因为决定支持钟家另一派而挫败，不由微微苦涩一笑，轻轻拍了拍肩上那只温暖的手，低声自言自语说道：“有时候我们被迫做出的牺牲，或许远比妥协更严重。”
总统夫人有些忧虑地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丈夫的心情似乎真的有些低落，赶紧强行扭转了话题，快速说道：“女儿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她很关心许乐中校的情况，我该怎么回答？”
帕布尔总统想到依然被忧郁症困扰的女儿，想到那个生死未知的年轻人，黝黑的脸上不由闪现出几丝感伤，用真挚的语气说道：“只能祈求那个家伙好运了。”
……
……
S1首都特区也在下雨。
杜少卿师长神情有些复杂地观看完那场葬礼的直播，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独立很长时间，走到书架旁取下琴匣，开始拉琴。
清新的小提琴曲，在那双不再稳定，有些微微颤抖的手中，变得有些不一样，在空间里流淌挣扎碰撞的音符，汇在一处，然后决然分开，流露出淡淡的悲伤，极深的惊惶，无言的迷惘，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曲调毫无预兆地终止，杜少卿怔怔望着窗外被大雨凌虐的青树叶，往日里笔挺的身姿，竟显得有些佝偻，从来挑不出星点不妥的军姿仪容，竟有些黯然无光。
他忽然暴喝了一声，用力地将名贵的小提琴砸到了窗棂上，砸的玻璃粉碎若四处溅飞的雨！
当天夜里，杜少卿将前期的调查结果草草写就了一份报告，同时向总统官邸办公室附上了自己的辞职报告，建议由议会山继续调查古钟号遇袭事宜。
第二天凌晨，他带着几名勤务兵返回了S3，要回到自己的部队中，去准备与帝国之间的大战。
只要西林局势安定下来，联邦部队便会大举进攻帝国。在帝国人无耻偷袭古钟号之后，联邦内部没有任何势力任何派别，敢于阻拦总统先生和军方的决心，不然民众的怒火将直接把他们烧成灰烬。
在登上战舰前刹那，杜少卿忽然转过身来，取下墨镜，露出那张冷漠而骄傲的容颜，神情复杂地望着晨雨中的首都特区，忽然开口问道：“许乐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报告师长，没有任何消息。”
杜少卿重新戴上墨镜，沉默无语。从当年戴上这副墨镜开始，他对头顶上方那片星空和内心深处某些东西的敬畏便不再那么执着，一旦开始妥协，或许便要被迫不停地妥协下去。
正是这种认知，让他想起了许乐这个令他心情非常不愉快的年轻人，如今联邦最硬的一块石头也死了，似乎有些可惜。
……
……
又是某处远离联邦普通民众生活区域，深山碧湖间的幽静庄园，这间庄园属于七大家中最低调的南相家，然而看庄园阔大的面积，豪奢的陈设，又哪里和低调有关？
“听说政府方面有人传话，说官邸很乐于看到钟子期继承钟家家主的位置？”
南相美握着拳头，睁着明亮的双眼，震惊地望着面前的母亲，秀丽的脸颊上沾惹着几丝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秀发。
“为了尽快平定西林局势，总纯先生做出这样的暗示，很多人事先都能够想到。毕竟钟家那位小姑娘年龄太小，而且一直生活在栖霞州，而钟子期则得到了大多数钟家成员的支持。”
南相夫人微笑望着自己的女儿，她很清楚自幼坚持过着普通人生活的女儿，为什么今天忽然回家，并且极为难得地对联邦局势提出质疑，这自然是因为那个年轻男子与钟家小公主的关系极为亲密……
“可钟烟花才是法定继承人。”南相美不可思议地摇头说道。
“西林人都知道，钟司令很宠爱钟子期，很多人都把那个年轻人当作钟家未来的家主看待。事实上在我们这些人看来，那头老虎似乎有某种企图，想让钟家继承人必须在S1为质的历史终结。既然如此，政府选择钟子期，说不定正好符合了老虎的遗愿。”
“我不相信。”南相美坚定地摇了摇头，“政府不是善心人士，而且我知道邰家、利家，甚至包括我们家，都派人去了西林，大家的反应很奇怪。”
南相夫人沉默片刻后，平静回答道：“你想的没有错。钟子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一名优秀的家主，钟家群龙无首，眼下又有分裂之迹，政府在暗中推波助澜，也许……也许这是七大家有家族第一次崩溃的前兆。在这种情况下，六大家必须抢先进入西林谋求利益。”
“钟家毁了，对其他的家族有什么好处？”南相美难过地质问道：“嘴唇与牙齿的关系，家族长辈们难道还不如我清楚？”
“钟家一直游离在七大家体系边缘，他与我们之间没有联姻，没有深刻的利益纠葛。更关键的是，如果钟家真要走向衰落，那些像黑洞散体时释放出的大能量，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由政府吸收。”
南相美眉头蹙起，望着母亲难过说道：“听说您当年和钟夫人是很好的朋友，难道您不能为她的女儿做些什么？”
“你不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为了生存。”
南相夫人眼帘微垂，沉默很长时间后才继续说道：“像七大家这种庞然大物，纵然衰败直至崩溃，也不可能是短时间内的事情，这个漫长的过程或许要持续整整一个宪历的时间，也有可能，钟家会忽然半道中兴，就像当年他们在东林险些被覆灭之后的历史一样。”
“但面对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局面，所有人都必须投身其中，去攫取利益，强大自身，不然下一个衰亡的或许便轮到我们自己。”
南相美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有些失望悲伤地看着母亲。
南相夫人抬起头来，忧虑地望着明显消瘦了一圈的女儿，知道她的失望悲伤由何而来——此为寄情，此为爱屋，此为寻求最后一点念想，然而南相夫人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后湖自己小院中的南相美，安静忧伤地坐在窗边，看着雨水在湖水上击打出的无数小圈，想起那天在林园池塘上看到的那些相同的圈。
这些天，似乎整个联邦，无数星球的陆地上都在下雨，淅淅沥沥地令人心情低落阴沉。
南相美看了一眼手中的电话，用微颤的指尖按下一串号码。从利孝通手中得到这个电话号码后，她一次都没有拨打过，今天是第一次，然而电话那头……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晶莹的泪珠从眼睫毛前端落下，越来越多，串成珠帘，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她伸手去抹，却有更多的泪水从指间涌了出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看看天上，你又去了战斗的新地方
总统先生亲自出面调解，政府和议会方面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西林隐隐动荡的局面终于没有失控，至少家族双方暂时不至于爆发激烈而不可控制的武装冲突。那些围绕着大利益展开的争夺，有些潜入了深海之底，酝酿着无穷的压力，有些浮出了碧波之上，开始走向法律解决的途径。
包括古钟公司在内的庞大产业，究竟哪些属于钟家的家族产业，哪些属于纬二区老宅的私产，无数繁复的法律名词和权限界定，足以让整个西林大区的法官都感到棘手，很多人都认为这场官司或许会一直打到最高法院去。
联邦政府和军方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持续的太久，毕竟宇宙大战马上将要来临，各方势力隐隐递出含混不清，却足以令当事者非常清楚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于纬二区老宅里的小女孩儿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政府希望西林乱局早些结束，军方更希望能够在民事问题解决后，马上着手处理西林部队的管辖权问题，而那六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家族，则是冷漠旁观并且等待着钟家分裂的余波，整个联邦最有力量的几方势力，出于各自不同的考虑，推动着事态向着某个方向发展……
虽说联邦司法号称绝对独立，但在这等恐怖的压力面前，所谓独立，也只能是在表面上保证一些程序上的公平。
十余天内陆续展开的三场司法管辖权的争议裁决，对于钟家老宅方面前都为不利，老宅的法律顾问，那些西林的著名大律师，面对这种局面，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能为力。
就在这种情况下，落日州午后某条寻常的街道上，一家名为西舟的律师事务所悄无声息地开业，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家只有三个通间办公室，在业内没有任何名气的律师事务所。
更没有人知道，这家西舟律师事务所开业后所寻求的第一项业务，竟然便是来到了纬二区的钟家老宅。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们的意思是说，这家叫西舟的律师事务所，想要代理钟烟花小姐今后所有的法律事务？”
钟家老宅的工作人员看着面前那名明显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律师，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
对面这个年轻人有些坐立不安，想必也知道钟烟花小姐究竟是谁，也应该清楚当前的钟家正处于怎样的局面之下。对方居然想代理小姐所有的法律事务？这真是荒谬至极的要求，这家律师事务所的老板是不是脑袋有些发昏，想用这种小丑般的请求来博取名声？
“你知道为小姐服务的大律师有多少位吗？你知道这些大律师在西林司法界拥有怎样的地位？你知道不知道，就连S1著名的何大律师，此时也正在赶来西林的旅途之上？”
钟家工作人员望着对面的年轻律师，皱眉说道：“你们这家刚刚成立的律师事务所，究竟有什么底气敢让我们放着这些大律师不用，却选用你们？”
年轻律师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声音微颤解释道：“我也知道……似乎无法解释，只是事务所的合伙人，要求我们必须拿到这笔业务。”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匆忙从衣服内部取出一张植物纤维纸名片，恭敬地递了过去，说道：“我们是家小事务所，老板暂时没有发展合伙人的意思。”
钟家工作人员接过这张材质名贵的名片，看着名片上那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转身离开。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名工作人员急匆匆走了回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这名年轻律师，说道：“田上校说，希望能够尽快与贵事务所老板会面，至于你刚才提到的事情……老宅所有法律事务，从今天起，全权交给你们西舟律师事务所。”
……
……
邰之源站在狭窄的律师事务所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流，瘦削微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微笑。
一个月前，他就来到了西林，安静地观看着发生的一幕幕悲剧喜剧丑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按照母亲建议的人生规划，按照他很小年纪时就培养出来的自觉，他此时本来应该还留在部队之中，在日后进攻帝国的战争中谋取战功，然后进入民间基层积累经验，最后正式进入政界，选择重要且有象征意义的某州，就任该州议员，而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在安静的落日州平民区内开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
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第一步的人生规划：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联邦总统，只是违背了母亲的意愿，选择了另外一条或许比较难走的道路。
做一名成功的律师，然后从政，关于这一点，他承认确实受到了总统先生人生经历的影响。而要成为一名成功的律师，则需要打一场具有代表意义的大官司，环顾整个联邦，数十年间，还有哪场官司会比争夺西林钟家的官司更为重要？
这场官司的输赢在官司之外，西舟律师事务所的突然出现，于联邦政府，对钟家另一派势力，对其余的家族，毫无疑问具有极强的警告意味。
因为这看上去代表了莫愁后山的态度。
然而事实上，这是邰之源第一次独立于莫愁后山，向整个联邦发出自己的声音，完全违逆了那位夫人的决定。
邰之源望着窗外微笑不语，或许宇宙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战胜他那位母亲，然而他却并不担心什么，家族七代单传才留下他这道血脉，母亲总不能因为愤怒而看着自己虚耗年华，在这场母子间的战争中，儿子总会取得天然胜利。
当然，为了获得母亲的谅解和家族的全力支持，他也做出了极大的妥协，订婚的日期，最终被确定在后年的秋天。
他依然是那位头脑清晰冷静天然骄傲的太子爷，只是忽然间改变人生规划，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内心深处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某种责任感，某种想替死去朋友完成他想完成事情的渴望，或者仅仅是他想体会一下，像那个家伙一样活着的感觉？
邰之源抬头看看天上，轻若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在心中轻声说道：“你终于还是做成了该死的英雄。”
“可你知不知道，联邦里有多少人在嘲讽你的愚蠢、你那不知所谓虚荣的个人主义，甚至在愤怒地控诉你毫无道理的复仇。”
“我真的不明白这些人愤怒什么，难道他们从来都没发现你的脑子有病？”
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摸出药瓶倒出一口吞了下去，没有喝水，然后抚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片刻，终于平静了下来，脸颊渐现红润。
其实这些年来，他和那个家伙联系的并不是十分密切，自幼被家族教育培养出来的假温和真淡漠外表，与皇族荣光熏陶出来的天然气势，和那个家伙油盐不进、棱角十足的性情实在有些相冲，即便不相见，也不会想念，偶尔相见，平静如小溪缓缓蔓延。
然而一旦永不相见，想到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不在了……
他总会有些难过，他认为仅此而已。
“我今天想吃葱油饼。”邰之源回头，对恭谨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靳管家说道，然后下意识里顿了顿，有些莫名地笑了笑。
清粥与葱油饼，图书馆里的对战，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
……
联邦新闻频道在最近这段日子里，播放了那艘宪章局三翼舰在帝国那边英勇而强悍的复仇片段，联邦战斗英雄的价值，即便死后也要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钟司令夫妻的葬礼举行了，古钟号遇难官兵的葬礼也举行了，然而许乐的葬礼却在某些人的强烈反对下，没有被人提及。
穿越空间通道的宪章光辉触角，早已搜寻不到许乐的芯片脉冲，判定此人死亡，可联邦里很多人依然在做着无望的等待，等待着某种奇迹的发生。
可如果奇迹发生的次数太多，也就不能称之为奇迹，不同星球上不同的季节过去，那边依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为了那场即将掀开帷幕的壮阔宇宙战争，联邦内部进行着周密而紧张的准备，在这种大背景下，在联邦民众狂热集体意识的强大压力下，很多纷争被暂时压制，身处西林的田胖子、李疯子、邰家太子，也不得不做出各式各样的妥协，一种和谐同光共赴时艰为大局牺牲的气氛笼罩着无数星系，此时此刻，总有些人很容易想到某个似乎从来都不知道妥协，也很可恶地没有什么大局观的家伙。
费城湖畔，黑发如瀑般垂于肩后的简水儿，静静站在晨光之中，站在晨光中那位老人的身后，沉默很长时间后，微仰着美丽的脸庞，带着一丝不知承自她父亲还是生母的气息，认真说道：“我知道联邦舰队为什么拒绝我的申请，我也能够猜到您为什么如此认真地阻止我有哪怕一丝机会进入帝国，那肯定牵涉到我的身世。”
“在5460行星上的胜利军事行动，我一直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许乐答应我去查，所以我没有问您，可如今他已经死了，我想自己应该有能力像他那样直接把话问出来。”
联邦军神李匹夫浑浊的双眼微微一眨，抬头望着湖对岸奇崛的山峰，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含义深远的微笑，似乎对于女孩儿勇敢地提问感到有些欣慰。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面：“我也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教育出来像许乐这样的孩子？这场从早到晚的复仇，应该和他冲动的性格无关，只是有时候他所做的决定，连我都有些想不明白。这孩子的行事是如此平静，藏在面容下面的爱憎为什么又如此鲜明？”
“关于他的死，我感到很遗憾。”李匹夫面容平静，用认真的口吻缓声说道：“我曾以为在死前的这几年里，能够看着他以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成长，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死在了我的前面。”
“不过，”老人静静地看了容颜微戚的简水儿一眼，说道：“所有联邦人进入帝国都必死无疑，但他未必。当然……只是未必。”
……
……
一颗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小行星悬浮在宇宙之中，这里是联邦星域前线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凝聚了果壳公司数代工程人员的心血才华，耗费了联邦政府令人咋舌的巨额预算，此刻终于正式投入使用，以此大型信息节点为枢纽中心，将这片空旷星域中的所有信息节点全部联系在一起，直至探入空间通道那头，为联邦大部队进攻帝国提供了强大的支撑作用。
新十七师一团在这座巨型太空基地中已经驻守了三个月。
满脸油污的达文西从W型引擎扭曲管道里爬了出来，往地面啐了一口发黑的唾沫，接过旁边战友递过来的烟盒，掏出一根点燃，然后开始认真地对比技术手册，检讨先前检修时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自从那天困于救生舱，无助悲伤看着三翼舰离开之后，七组队员们都变得比以前沉默了很多，纵使现在打散编制，重新归入各个战斗单位，他们依然沉默，只是更加认真地训练自己。
虽然战场上的男人们早就习惯了生离死别，可这次总感觉有些不一样，虽然那个家伙平时话语并不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少了这么一个冲锋在前，退守在后的头儿，还真有些不习惯。
达文西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白玉兰的身影，马上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恭敬地抽出香烟递了过去。
白玉兰摇了摇头，额前的黑色发丝倏忽荡开，声音有些清冷：“我戒烟了。”
戒烟与复吸，对于这位优秀的军队杀手而言，具有某种自我催眠般的象征意义，既然那个家伙不负责任地死了，三七牌香烟似乎也变得没有什么味道。
说话的时候，白玉兰一直没有回头，他的左脚如以往那般习惯性后缩，蹬在墙壁上，脑袋微垂，犀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在黑发的遮掩下，盯着某处。
那处，商秋正带领着果壳工程部的职员们进行着繁复的数据核算，这位漂亮的天才女工程师，似乎与以往没有什么变化，表情平静，只是脸颊显得瘦了些，反而更添清秀。
这些日子里，商秋在工作，在一直工作，在不停工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
……
议会山长长的石阶下，刚刚结束新闻发布会，表达了对政府进攻帝国本土全力支持的青龙山委员会副委员长，在联邦特勤局特工的保护下匆匆离去，而正准备离开的张小萌，却被记者们重重包围了起来。
“张小萌女士，关于许乐中校的不幸牺牲，您有什么看法要发表吗？”
“只是失踪，”张小萌微微一顿后，平静地纠正道：“联邦至今无法确认他的行踪。至于我个人，我相当赞赏许乐中校的英勇行为，至于联邦社会中某些所谓对英雄主义的反思，我认为相当无礼而且弱智。”
难得堵住这位青龙山的美貌新闻发言人，难得听到她正面评价，记者自然大喜过望，无数问题纷涌而至。然而张小萌在发表了简单却直接的评语之后，再也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走进了议会山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关闭，张小萌安静地坐在宽大的椅中，桌面上搁着那副黑框眼镜，很长时间，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何响动，只是身体渐渐无力地松散，就像是劳累了很多天的人，骤然间再难抑止身体深处的浓重疲惫感。
……
……
“这个无趣且虚伪的女人。”
首都特区郊外林园，那处桌畔有流水的临窗位置，隔桌而坐的两位年轻男女，看着电视光幕上刚刚播放的议会山前画面，同时鄙夷轻蔑发表了相同的评论。
然后两个人同时一愣，施清海迷人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光泽，在食居外轻扬小提琴的伴奏下，对餐桌对面的女子和声说道：“你看，我们终究还是能找到很多共通点的，难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或者……我们可以尝试着进行一些比较亲密的接触，来寻找一下当年年轻时的感觉。”
“我虽然已经是位母亲，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老了。”邹郁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令我感到厌恶的是，那个家伙生死未知，你居然还有心情追女人……难道你们男人间的友情，就像那些千金小姐之间的情谊一样令人作呕？”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认真地将精美的食物喂到小男孩儿的嘴里。今天邹郁穿了一件红色的宽松流云裙，光滑的背部肌肤露出大片丽光，依然一朵鲜艳的红花别在鬓角，却全无俗气。
施清海看了一眼餐桌对面那个漂亮如瓷娃娃般的小男孩儿，微微一笑，旋即极为诚恳说道：“正因为他死了，所以我更要像以前答应他的那样，好好地活给他看。”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沉默，然后开始不停喝酒，琥珀色的烈酒配上三两块晶莹的冰块，一杯一杯地灌下去，邹郁眉侧红晕渐生，妩媚至极，忽然动念拿小指尖挑了两滴酒水，递到了小男孩儿唇边。
继承了父母优秀生物标记和执拗性情的邹流火，现在还没能掌握足够丰富的词汇，所以在外面时，小家伙总是倔犟地不肯多说话，他好奇地看着母亲送到唇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邹郁觉得有些痒，心头却是一片温暖，快乐地笑了起来，想到当年那个在夜场里觅醉，借冷酷外表掩饰内心寂寞和不甘的自己，再次确认当初生下这个小宝贝，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施清海有些恼火训斥道。
邹郁根本没有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逗弄被辣的皱紧眉头，却始终不肯哭出来的可爱儿子。
施清海未免有些无趣，自我解嘲说道：“也对，我们两个酒鬼的儿子，将来总也是个大酒鬼。”
“我再次提醒你，”邹郁抬头盯着他，美丽脸庞上的妩媚渐渐敛去，“流火父亲一栏的名字，写的是许乐。”
“我从来不会与死人争什么。”施清海摊开双手，忽然语气微沉说道：“不过如果这家伙还活着，争一争或许还是种乐趣。”
两个人再次同时沉默。
施清海思考很久后，终于开口说道：“我是职业的怀疑论者，从麦德林专案开始，一直至今，古钟号遇袭，我觉得还存在很大的问题。”
“焦哥……焦秘书的自杀，确实很有问题，你最好查一下档案，我会提供我所能提供的东西。”邹郁没有任何犹豫，回答道：“不过我相信父亲与这件事情无关，而且我必须提醒你，宪章局都已经终止了调查，这件事情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复杂。”
“总是要查的，只不过以前我们是两个人，现在那家伙死翘翘，就只剩下我一个，不过我相信如果他还能说话，肯定会大声地喊：查下去！查下去！”
施公子微笑洒然说道：“那样子真的很像个蠢货，可我们总不能让那个蠢货白死不是？”
听到了太多的死字，邹郁低落的情绪终于再难抑制，啪的一声放下酒杯，盯着施清海的眼睛，用她那特有的凛冽妩媚劲儿说道：“你死八百遍他都不会死！”
“也许你比我更了解他。”施清海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微笑着说道：“你说的对，那家伙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准备战斗，哪有这么容易死去，或许现在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开始他新的征途。”
“当然如此。”邹郁仰起美丽的脸，骄傲说道。
（第三卷《西林的征途》终）

第四卷 星光流年
何以会似戏中主角，悲悲欢欢角色都盘旋，为何明明是觉寒冷，假装何其温暖。世界每天都变，星光背影可流连，星光背影……和流年。

第一章 几千万吨海水
无边无际浩瀚的宇宙间，不知该用哪种带着繁字的词汇来形容极远方光芒永恒的星辰。有初凝聚的星云如烟伸出第一根旋臂，有古老不知年岁的星河如银带轻悬，极深的红与极白的冷在幽黑的背景中相隔无数光年遥相对看，冷漠互炫，令所有观者无不感到自身的渺小易逝而生出令身体颤栗的敬畏感。
红蔷薇号上的工作人员们对透明穹顶外的太空景色却已经有些麻木，长年在各种太空飞船上的工作经历，漫长而枯燥的航程，让他们没有多余的兴致与精神去打量透明穹顶外那片星空，再美好的东西也禁不起时间和一成不变的搓磨，初遇时如初恋的少女美丽到惊心动魄，看久后却渐如老妻般面目乏味……
比较之下，这艘豪奢至极的飞船内部设施，还能让新近通过审核加入工作团队的人们感到震惊，尤其是那面碧蓝一片的人造湖，更是令他们感到了不可思议。
帝国的太空飞船从来都是以性能最优、材料最省为目的出发进行工程设计，在亲眼看到这面湖前，谁能想像到，竟然有飞船居然会如此奢侈甚至有些疯狂地容纳了一片人工湖？
幽淡的星光从玻璃穹顶洒下，伴着飞船内部的附加光线，穿过空旷巨大的空间，与高大舱壁上的金属光泽一混，落在水面之上，将那几千万吨海水照耀的幽蓝一片，深不见底，水浪徐动，竟有了汪洋的感觉。
几千万吨海水全部来自天京星南半球最著名的皇家避暑胜地迦马海岸，据说那里有整个帝国最澄净的海水。
飞船内部这片人造湖或人造海的边缘，铺设的则是来自班沙郡星的银沙，据说那里的沙粒最为匀称细腻，人类的脚底皮肤踩上去触感非常美妙。
人造沙滩之上，有数百棵热带植物在对流风中轻轻摇摆，树间有吊床，有大绿叶片植成的阳伞，隐隐还能听到鸟儿鸣叫的声音。
如此美景，出现在寂静宇宙中的一艘太空飞船内部，则显得有些令人触目惊心。
这里是红蔷薇号，帝国皇帝陛下御用的顶级太空飞船。
却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远离天京星的边境星域之中。
……
……
在海的最深处，在几千万吨海水的压力最集中处，一片死寂安静，与水面上方的清丽美景不同，这里的安静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水底铺就的那层细沙之上，有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在不停挣扎扭曲，他想要呐喊出自己的痛苦，却被四面八方沉重的海水压住，喊不出任何声音，背部抽搐的强悍肌肉群，可以显示他此刻用了多大的力量，却无法摆脱系在脚踝处沉重的金属块和上方那条黑色的线索。
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没有可以抓住的稻草，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那些深蓝色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着皮肤的海水，那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海水，那些本来温柔却渐渐变得像铅块一般沉重、透着股水腥死亡气息的海水……
也没有声音，水底深处那个男人如同疯狂般的挣扎弹动，荡起的水流在更多的水中都看不到，如隔窗观生死般的戏台感，却清晰地传出那人正处于何等样绝望痛苦的窒息死亡状况之中。
一般人在这样长时间无法呼吸的情况下应该早就已经窒息身亡，但那个男人却坚持了更久的时间，但他毕竟只是人，不是神，所以最终那些不甘绝望的挣扎，还是渐渐平息了下来，被死死系住的双腿无力地蹬动一下，脚掌泛着一丝惨不忍睹的白，最终停止。
就像一只临死前翻身以肚皮朝天妄图看一眼天光的可怜死鱼。
……
……
轻微的电机鸣叫声从水面上响起，黑色的线索快速向上拉动，牵动着沉重的金属块和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赤裸男人离开了水底细沙，带着几道细卷水沙，向着水面前进。
巨湖对岸的沙滩上有人正在钓鱼，哗的一声轻响，一尾红色的锦鲤被细线扯出水面，拼命挣扎甩动尾部，却怎样都无法摆脱致命的鱼钩。
赤裸男人被黑色的绳索拉离开湖面，水流从身体上倒流而下，顺着湿漉的黑发，倾泻到湖面之上。
……
……
“根据计算，湖底的压力和深层窒息状态，已经是六级痛苦，而且这种痛苦和恐惧感是没有任何耐受力可言的，为什么这个家伙还能笑的如此开心？”
一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帝国专家，看着工作台上全身赤裸的男人，取出毛巾胡乱擦拭了下此人的肩膀，不解说道：“难道真的有所谓濒死体验？他在临死之前，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画面？”
“这个你要等他醒过来后问他才行。”另一名年长些的专家微笑着说道：“我相信这位联邦英雄应该不介意与你分享，如果他不愿意，或者你也可以进水里去试试。”
“还是免了吧。”先前那位专家想到这些天的审讯工作，想到令人恐惧的大空间水刑，不由轻轻打了个寒颤，拿起手边的营养针，捅了进去。
帝国专家打针的动作很简单粗暴，就像是在为一只食用猪打疫苗，长而锋利的针尖深深扎进身体，台上那名浑身水迹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正处于深层的昏迷之中。
他的肩膀上有两个肉洞，里面套着高强度夹金绳，伤口处早已结疤，又被冷水泡的脱离露出粉粉的嫩肉，看上去异常恐怖，身体肌肤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刑后伤痕，经历过如地狱般遭遇的他，大概即便处于清醒状态，对这粗暴的一针，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吧？
“催醒针500毫升。”
“是。”
白衣专家开始调配药剂，目光却落在台上男子的左手腕间，疑惑说道：“我还是对这手镯很感兴趣，材料很有意思，居然难以取样。联邦什么时候研发出来如此高强度的金属？问题是看上去居然不像是合金，而且连X光都探不进去……”
另一名专家耸肩回答道：“我更好奇这家伙的身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各项生理数据强悍的不像话。难道说联邦宣传出来的英雄，真的是用特殊材料造出来的？审问进行了这么多天，居然一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有问出来。”
两名帝国专家发完感慨后，互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息道：“还是缺乏专业设备。”
红蔷薇号是帝国皇帝陛下的御用飞船，太空火力和舰身装甲自然强悍无比，却没有装备足够先进的探测设备和刑讯工具，毕竟皇帝陛下再如何变态冷血，想必也没有在自己的度假飞船上欣赏血肉模糊场景的兴趣。
“殿下有命令，明天如果还不能有进展，就先把他的左臂切除。”专家微笑着说道：“这样可以好好分析一下这个手镯，另外想必这家伙的心志也不可能再坚强多久。”
“好主意，我早就提出过这个建议。”另一人耸耸肩，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工作台上的研究对象，手掌落在那男人湿漉漉的肚子上，清脆作响，如同在市场里拍打着新鲜的猪肉。
生理指标监控仪器收集到的呼吸及心跳频率开始报警，台上的男人醒了过来，双眼却依然没有睁开，只有那双粗直浓黑的眉毛，在被咸水泡了这么长时间后，依然没有疏散，平静如同在鞘里的刀。
全无新意的提问，全无新意的沉默。
电机声的嗡鸣再次响起，黑色的线索提起台上的男子和他脚上系着的沉重金属块，横移出玻璃隔断，来到湖面上，然后骤然放开，激起一团浪花，又是一次沉沦。
……
……
越来越深，他缓缓睁开了眼，眼角的皮肤已经被咸水浸泡的有些溃烂，但那双眸子却依然明亮干净。他看着越来越暗的水光，看着越来越近的水底细沙，听着耳膜里的微微水声，感受着耳膜处传来的压力刺痛感。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二，应该比上次更早一些，十三，到时候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字，然后五官开始痛苦的扭曲，开始再一次不甘心和绝望的挣扎，张大了嘴试图呼吸永远呼吸不到的空气，感受着窒息与死寂带来的双重折磨，肺部一片火辣。
一串珍珠般晶莹的气泡，从他的唇边倾泻而出，向着水面恐慌地逃亡。
再一次昏迷安静，男人的身体贴在水底的细沙中，因为先前昏迷前的挣扎，他的上半身躯已经沉到了薄薄的沙层底部。
数千万吨海水聚成的人工湖，直抵飞船底部，湖底细沙下方，正是红蔷薇号飞船的某处透明材料舱壁，舱壁那边，自然是一望无际，浩瀚无边的幽静太空。
死寂幽静的太空中，太空飞船在稳定匀速地航行，如果此时有人从太空中近望，或许他能够看到，有一张苍白的面容，正印在玻璃那边，令人心生悚然。
就在此时，苍白面容忽然睁开了双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贪婪地望着近在眼前，却永远难以触及的宇宙。

第二章 希望有转角
第一次沉入水底，第二次沉入水底，第三次……
许乐已经数不清楚，这个过程究竟重复了多少次。那天在帝国战舰上被俘，他被重击昏迷，醒来时，便已经到了这个陌生的太空飞船上。艰难的受刑过程之前，他曾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的环境，被旷大的飞船内部和那些难以想像的设施震惊的难以言语，然而当受刑正式开始后，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这些出现在太空中的碧湖银沙青树，被迫将金部的体力、精神以及意志，投身到对抗水的过程之中。
他以前就知道，任何普通的事物一旦超过某种限度出现在生物面前，总会对生物的神经造成极大冲击，比如某些视觉效果上极恶心的图，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无时无刻不能离开的柔弱的水，自四面八方无声压来，竟能让人感到如此恐惧，那种与死亡一线之隔，甚至身处寂静死域之中的冰凉感觉，想必没有任何人愿意第二次体会。
他感受了无数次。
残酷的水刑最开始的时候令许乐异常痛苦，似要爆炸的肺，似要裂开的皮肤，似要突出的眼球，竭力呼吸却只有咸水灌入的绝望无助感，糅合在一起，再加上绝对的死寂环境，很恐怖。
正如席勒大师戏剧中经常出现的令观众精神大振、树立正确善恶报应观点、奇峰陡转的桥段，人类的潜力总是令人意想不到，他们总能从绝望中看到希望，直至找到希望。
他的神经比正常人要粗很多，这不仅仅是一个生理解剖方面的结论，也是某种强悍精神意志力的体现，在这样的绝境中，他苦苦支撑，精神偶尔会出现恍惚，却始终不曾崩溃。
不曾崩溃，则是枯燥的重复，这种重复令人麻木。
浩劫前有一种远古酷刑叫做凌迟，在千刀万剐的最后，那些木架上奄奄一息的受刑者，大概不会对落在自己胸大肌上的锋利小刀，再有任何痛楚的反应。
沉入水底，然后拉起，被监控生理指标，打营养针，催醒针，例行审问，被俘后的每一天，他都在重复这种过程。
就在这种麻木残酷的受刑过程中，终于有变化发生。
某天当全身赤裸的他再一次颓然撞进冰冷坚硬的千万吨咸水，窒息昏迷再一次来临，他体内那些受创严重的神秘线条，似乎受到了某种唤醒，竟开始逐渐联结，而那些微弱的热流完全无视身周冰冷的咸水，开始在那些线条里缓缓流淌起来，虽然速度极慢，但终究是动了！
自从发现这个事实，许乐对窒息水刑的恐惧变轻了很多，也只有在深深的水底，他才能缓缓恢复体力，而不担心让那些帝国人发现。当体内的神秘力量逐渐恢复到接近三分之一时，他甚至有些期待每天十余次的落水，因为水底不再仅仅是死亡，还有希望……
与此同时，许乐凭借着工程师的缜密计算能力和对时间尺度的先天敏感，开始伪装昏迷，尝试着用体内神秘力量去瞒过帝国人敏锐的监控仪器。
他不知道帝国人为什么没有杀死自己，但只要活着，便有希望，然而身边没有邰之源，没有周玉，没有白玉兰，更没有无所不能，推算超群的宪章电脑，他迟迟无法找到一个完整而可行的逃亡计划——身处幽寂太空的帝国飞船之中，纵使暴起杀了那两个帝国审讯专家，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沙砾踩在脚下或许是细腻温柔的，但在被水泡的快要溃烂的脸部肌肤旁摩擦，却是无比痛楚，许乐埋在沙中的那张苍白面容却没有丝毫表情反应，他只是眯着双眼，贪婪却又悲伤地望着透明舱壁外那片浩瀚无尽的黑色太空……
……
……
这艘豪奢到极点的巨型飞船内部，遍布着各式各样的监控设备，设计者却没有想过从飞船外的太空角度去监控舱壁，只有此时此刻沉于沙中，许乐才能睁开眼。
脚部的黑色线索忽然一紧，粗糙金属嵌丝摩擦溃烂脚踝的刺痛感，让他从逃亡思考和望风般的眺望中醒了过来，他马上紧紧闭上了眼睛，放松了全部身体，任由身后那根黑色线索拉着自己和那个沉重的金属块，快速冲向水面。
高速上浮，冰冷的咸水就像是一道倒悬的瀑布不停地冲刷着他满是伤口的赤裸身躯，丝丝痛入骨髓。
他依然闭着双眼，在心中默默说道：拼了。
在西林落日州的七组营地里，他曾经突击学习过帝国语，然而帝国的方言太多，刚才刑后受审时，那两名帝国刑讯专家的话，他只听懂了极少的一部分，然而正是这部分，让他心生栗然，决定把逃亡的计划提前。
手镯里的秘密不能让帝国人知道，自己的左胳膊当然更不能让敌人砍掉，那么除了搏一把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
……
没有搏，也没有搏斗，因为事情再次发生了变化。当他浑身淌着水再次躺于冰冷的金属台上，准备摆出练习了无数次所以非常纯熟的昏迷瘫软姿式时，却发现有人正在擦拭自己的身体。
很柔软的半长纤维布吸水性能极好，擦拭身体的人肯定不是那个变态专家，那个人没有这么温柔细心，许乐闭着眼睛在心中默默分析道。
紧接着有人开始替他治疗伤口，当然，只是极为简略地处理了一下他脸上难看的溃烂皮肤，根本没有进行深层次的真正医治，看上去似乎更像是化妆，似乎只是不想让他这张脸太难看。
一件宽大的类似袍子的衣物穿到身上，监控仪器上的心电图依旧平稳如前，佯装昏迷的许乐内心深处却涌起了无数震惊的疑问，对于这些残酷冷血的帝国人而言，无论是砍手还是杀头，似乎都没有必要让自己穿上衣服，临死前的尊严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联邦和帝国军人之间。
脖子上被打了一针，应该是催醒针吧？他这般想道，然后发现自己被人抬到了某种可移动装置上，被推出了审讯室，向着未知的某处前进。
滚轮与地面咯吱摩擦作响，十分刺耳。

第三章 坚狠是一行惨烈的诗
安静的房间中，许乐闭着眼睛伪装着昏迷，从眼皮外透过来的光钱强暗推算着自己身处太空飞船的哪个部位，然而只是徒劳。
很长时间都没有帝国人出现，催醒针的药效应该已经发作，但他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因为不知道有没有监控设备对着自己，也因为不知道醒来后怎样扮演，只是此时的伪装已经变成敌我都心知肚明的伪装。
轻轻的脚步声沉稳响起，有人走到了他的床边。
感觉到一根温热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间，许乐心生警惕，身躯上放松的肌肉缓缓凝聚着力量，肌肉双纤维细胞却依然处于放松的状态。
就在此时，一股怪异的力量从那根手指里喷涌而出，顺着接触的方寸肌肤，猛地向他手腕里涌去！
无论联邦或是帝国，普通人如果面临这一刻，一定会觉得惶惑而心生好奇之感，人类的身体居然能够产生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但许乐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很多年前跟随大叔苦练那十个姿式后，这种相似的力量便在他的身体内循环往复。
只是他体内那股灼热力量的运行温柔，一旦爆发才像柄刀，而此刻床边那人手指吐出的力量，却是暴戾强横到了极点，进入他的手腕后，便开始向四周侵伐！
许乐意志力极为坚强，承受痛苦的能力异常强悍，可面对着这股力量，竟忍不住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手腕间那根手指吐出的力量骤然炸开，就像变成了无数把像烫的小刀，在他身体内那些神奇力量通道中肆意割切，一种精神上的血淋淋感觉，一种身体内部难以承受的嫩肉撕裂感，令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如果任由这股力量侵蚀割切，或许那些他苦练多年，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神奇线条，在下一刻便会寸寸断裂。
许乐对这方面没有太多认知，但那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下意识里催动腰后椎骨旁的肌肉群猛然抽搐，灼热的力量骤然爆发，高速穿过身体，顺着手臂直抵腕间，与那根手指刺入的力量猛然一撞！
积蓄多日的灼热洪流，自腰后出发时，还只是一道涓涓细流，至上臂时，便已是一条浩然大江，至手腕处，他的力量更是变作了一头由冰冷海水凝成的巨型猛兽，咆哮着，嘶吼着，狠狠咬下！
房间内依然安静，却无由一阵风起，床单呼啸卷起，片片碎裂。
那根手指与手腕间接触的极小面积皮肤上，却骤然出现了一抹焦黑之色，就像是一个极微型的恒星，在那处绽烂新生！
……
……
那根恐怖的手指，被力量撞击的威力弹离了几厘米，手指的主人轻嗯一声，透出一丝早已意料却忽然遇到惊讶局面的情绪。
但那根手指更快地按下，手腕、小臂中部、臂弯、上臂、腋下、颌下，直指头部，每一次指击像风一样轻柔快速，无可捉摸，又像古代兵器长枪般凌厉至极，势不可挡！
面对着高速密集如雨点的指击，还有指间吐出的恐怖力量，许乐的身体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应，只能本能地摧动体内的灼热力量不停燃烧化形，被动地快速后撤，极为艰难地抵抗着一道更胜一道的凌厉劲道。
席勒大师剧作虚拟的某种宗教用语中，一弹指需要几秒钟？
而在这极为短暂的几分之一秒间，床边那人又弹了多少次手指？
噗的一声，如钢柱狠狠砸向泥石俱有的地面，许乐的另一只手终于抬了起来，呼啸着挡在颈下，挡住了那根手指最凶险的一击！
他的双眼猛然睁开，一口鲜血喷出，肌肉极致紧绷的身躯，几乎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如扇形散开的右手五指骤然一收，去抓那根钢针般的手指，同时右膝自斜外方狠狠砸了过去，砸向那人的大腿外侧。
那人的手指倏地一收，化作一拳，看似蛮不讲理，实则精确至极地避开许乐的右手，画一道弧，轰向许乐的耳垂下方。
瞬间内，许乐弓身、低头，左臂竖起紧贴脸颊，如铁门紧闭。
拳头狠狠地砸在手臂上，膝尖狠狠地砸在大腿上，两个人的攻击同时抵达，同时骤发威力，发出两声巨大的闷响。
没有丝毫停滞，已经看不清身影的两个人迅速再次靠拢，颤抖的左臂，微僵的大腿，在这一刻都已经不存在，存在的是狠辣的屈指直击，干净利落的搂颈折手，简洁清晰的错步顶胯，犀利阴险的曲关节技，更多的还是迅猛无俦的双拳猛击。
更恐怖的是，这些强悍的近身格斗技里，每一个动作都夹杂着普通人绝对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
高速趋避的两个身影让房间内的空气震荡呼啸，紧接着便是刺耳的撕裂破碎声音大作，坚硬的床被溢出的力量震碎成残片，床单与碎裂的衣物被劲风卷起，一片狼藉中，一个身影颓然倒飞而出。
许乐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马上回身用右手撑住身体，却终究无法站起，确认自己的胸骨处有些错位，更有可能发生了骨裂，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体内积蓄了很长时间的那些灼热力量部分竟出现了溃散的前兆！
微眯着的明亮双眼稍显黯淡，却没有绝望，只有不甘和倔强，他狠狠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帝国军人，有些怪异地咧嘴一笑，牙龈处渗出的血丝和满口白牙让笑容里充满着不协调的惨烈。
对方是一名年轻的帝国军人，身材瘦削，肤色既不是古铜的黑，也不是高贵的白，只是夹在中间的黄褐色，就像此人给人的感觉那般，普通到了极点，扔进天京星的人流中，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但对与此人交过两次手，不，应该说是三次手的许乐来说，这个年轻的帝国军人绝对不简单。
如果说利孝通身边那位曾哥像一把缚在布中危脸的枪，那么这名帝国年轻军官，则根本不需要刻意散发强悍的威慑感觉，本身就拥有无法摧毁的硬度与实力……就是一把由钢铁铸就的真枪。
就像那天狠狠扎入黑色MXT座舱，断了许乐回归联邦希望的合金复层锻枪。
许乐无力地瘫软坐到地上，眯着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帝国军官，感受着近在咫尺，已然扑面的强悍与危脸感觉。他曾经震惊地猜测过此人的身份，却因为对方普通的外在和性别，而不敢确认。
……
……
怀草诗轻轻咳了两声，抬起手臂擦拭唇边流出的血，才发现手臂上的军袖早已在打斗中被震的如蝴蝶般碎裂飞走，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联邦人脸上的笑容。
“我看过报告，你每次窒息昏迷后总是在笑，审问人员很奇怪，在那样的状态下，那些笑容是怎样产生的。”
怀草诗捂着胸口又咳嗽了两声，面无表情望着地上的许乐问道：“现在想来大概明白，你有能力瞒过监控仪器，一直暗中进行着恢复，时刻准备着逃亡，所以忍不住心中的愉悦。可我很好奇，你现在没办法再伪装下去，你体内肮脏的真气也被我击散了大半，为什么现在还能笑的出来？”
许乐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靠着墙壁，笑容渐渐退去，眯着眼睛沙哑说道：“我现在笑是因为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天在战舰上败于你手，确实是受了重伤的关系，如果我身体完好无损，应该有机会击败你。”
他肩膀上那两个血腥的泪孔不停渗着血，新肉裂开，惨不忍睹。
怀草诗视若无睹，停顿片刻后说道：“你先行刺杀卡顿，机甲损耗太大，座舱被毁，你身体受伤，近战能力大打折扣……但两番交手，我确认，即便你完好无损，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个要打过才知道。”许乐往身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直棱棱回答道。
怀草诗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嘲讽，说道：“我允许失败者进行精神上的自慰，只是希望你能够把眼眸里的那丝恐惧隐藏的更好一些。”
死路在前，强大而年轻的对手在前，身为联邦军人，许乐必须表现的更光棍强悍一些，然而忍受千万吨水酷刑这么多天，隐忍这么久，却因为这样一个不合理出现的故人，突然的变故，一切化为了泡影。
他的心情正在向绝望沉沦，不甘正在上浮。
许乐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沙哑说道：“我承认自己确实惊惧于你的强大实力……但你似乎也有些恐惧，或者说担心我恢复健康。”
“有一点，你这个联邦人似乎拥有甲虫类动物顽强的生命力。”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所以我在思考用什么方法可以摧毁掉你那可笑的生存欲望，或者说摧毁这种欲望的基础，你这身还算不错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他拎起房间内勉强算得上完好的一把金属椅，走到了许乐的身前，毫不犹豫地举椅过头，然后用力砸下。
鲜血飙飞，骨裂声起，有肉撕裂。
监控室内的帝国军官们看到这血腥的一幕，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数股湿热的鲜血在脸上滑过，许乐瞪着那双并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帝国军官，沙哑说道：“我不是威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杀我，但我建议你最好把我杀死。”
“没有不然，如果有，事情肯定会变得很有趣。”

第四章 破功
不是威胁？实际上依然是威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对怀草诗说话，他眯眼看着脚下血泊中那个联邦人，唇角渐翘笑了起来，这人禁受酷刑多日都能一声不吭，沉默倔狠的像块滚烫的石头，这时却开始说狠话，难道是因为打了他脸的缘故？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怀草诗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右脚踹了下去，军靴狠狠地踹中许乐的腹部，踹得他整个人像醉死后的河虾般痛苦卷曲起来。
对于面前这个联邦军官，怀草诗并没有太过特殊的爱憎，从很小的时候，他就非常不喜欢卡顿郡王这个粗鲁而淫秽的家伙，只不过因为皇族统治的需要，父皇需要卡顿活着，而卡顿死了，他更为高兴，对于杀死卡顾的人，他自然也没有太多恨意。
但对方是联邦人，那就只能是痛苦活着或屈辱死去的下场。
房间门无声滑进侧方，帝国专家和军人们涌了进来，快速地将许乐带离现场，用最快的速度将狼藉不堪的房间整理干净。
剌剌声响，怀草诗向四周喷洒自己最喜欢的淡橙空气清新剂，然后坐在舷窗边沉默片刻，接通了天京星。
“大师范府有没有消息？”他对着通话器，面无表情问道。
通话器那头的帝国皇家情报署官员颤声回答道：“我们带着陛下的电子印章过去，大师范府终于开了三门，但是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找到名单。”
那名官员顿了顿后，恭敬说道：“尊敬的苏檬殿下，关于最后的名单，这些年来陛下一直命令情报署试图恢复，但是一直没有任何线索，大师范府里复制的那份名单也只是份残卷，您……”
“我知道。”怀草诗目光微垂，看着通话器上的皇家槿花标志，冷声说道：“几十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我自然不会怪你们，但陛下也很关注这件事情，所以希望你们有所进展，哪怕是残卷，如果能多恢复一些关键词也是好的。”
皇家情报署的高官连连应是，颤声承诺一定继续追查，继续努力。
通话结束之后，怀草诗坐在满是淡橙味道的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暂时留着许乐不杀，除了帝国政治方面的需要，帝国军方还想从此人处得到更多的情报，但对他来说，他更感兴趣的，反而是许乐这个人本身。
费城李家余孽一派所修和的八稻真气，对于整个帝国而言，尤其是对高高在上的皇室而言，是一种绝大的羞辱，所以哪怕许乐终将被冷酷处死，可在此人活着的时候，皇室也要活生生地将他体内的真气摧毁，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的收回。
先前他亲自出手，摧毁许乐身体内的真气，同时再次确认，此人果然是费城李家余孽一流，并且走的是先天一派。可皇家情报署和军部辗转查到的情报确认，此人并不是李匹夫的私生子，那……他为什么会练成先天派的八稻真气？
基于某种考虑，他事先就已经请示了天京星皇宫，还被迫惊动了闭关数十年的大师范府，可依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小概率事件，等于不可能发生，怀草诗眉尖微皱，自嘲地笑了笑，旋即面色微变，以拳堵唇，轻轻咳了数声。
……
……
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躺在墙角的许乐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般颗颗滚落，先前他已经注意到太空飞船已经改变了航行轨道，向着远方一颗蓝黄色星球飞去，只是此刻他大都分的精神与意志都被这些咳嗽所控制，难以分心去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与行动。
咳嗽一般与感冒有关，与不健康的进食习惯有关，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现在的许乐来说，不把这个咳嗽解决掉，他的前路一片黯淡，本就没有什么希望的逃亡之路，将完全断绝。
被那名年轻帝国军官摧毁积蓄已久的体内力量，又被识穿了伪装昏迷的本事，被重新关押进单独囚房的他，起始并没有绝望，相反毫不犹豫地在独处的第一时间内，凭着坚强的意志，开始重新修练。
然而当他身体内那股神秘的灼热力量，顺着熟悉的通道运行至胸腹部时，便会被某种无形的事物堵住，淤积难以前行！
如果他强行摧动灼热线条，试图化作无数锋利刀芒打穿那片无形的阻碍，胸腹部那些密织如网的通道，便会同时紧缩，就像是紧紧缚住刀锋的薄膜管道，被割裂的异常痛苦，甚至可以说是痛不欲生。
此时他自己的灼热力量，变得像那名年轻帝国军官指尖喷吐出的力量那般恐怖。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分岔的绝路。
如果打不通那个帝国军官神奇布下的屏障，陪伴他多年，无数次在生死存亡之际拯救他的力量，就此变作腰后的一方死潭，再也无法发挥作用，他变成一个普通人。
没有人能够忍受那种刀锋在敏感通道里割弄的痛楚，纵使许乐某日忽然将白牙咬碎，于痛昏前强悍完成这种举动，他也清楚，那些通道被割破后，自己或许会变得非常凄惨，连普通人都不如。
做一个普通人，许乐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图难，有足够良好的心理基础，然而眼下被囚禁在遥远的帝国他乡，时刻面临着死亡以及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
他不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
……
红蔷薇皇家飞船，安静地停泊在离阪星大气层外的中转基地边缘，接近二十公里长的巨型舰身，让旁边的立体六向太空基地显得异常渺小，在此后数日的停泊整修中，太空基地将把这离阪星上的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入红蔷薇号中，看上去这艘巨型皇家飞船，就像是个贪婪吸食食草类动物血液的大昆虫。
离阪星自辖舰队纷纷升空，列队于大气层外浩瀚的宇宙之中，护卫着自红蔷薇号皇家飞船飞出的三艘轻型战舰，向下方飞去。

第五章 圣徒的几日游（上）
离阪，帝国庞大疆域中一个本不起眼的三级行政星球，因为几年前来自天京星的两道诏令而逐渐变得与众不同。帝国旅游特别区的设立，财政部夸张的大投入，无数贵族与富商们前来凑兴，再加上陛下严厉推行的跨种族教育试点，让这颗星球变成了帝国民众茶余饭后议论的中心。
能成为旅游特别区，替皇帝陛下理直气壮分割贵族们的财富，离阪星自然拥有足够优美的风光，无论是西半球壮观的赤凌，松果岭漫天的雾障，黄石矾数万根刺向天穹的石峰，都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充分证明着大自然如鬼神一般的雕刻本领。
离阪星还有一片最美丽的风光，那就是漫过平坦原野的桑树群。数万平方公里的桑树植被，被人工区隔成无数作业区域，风过桑树梢沙沙作响动人心魄，静夜入内则是清幽无尽。
桑树和某种依伴而生的蛾类昆虫幼虫，本来就是这颗星球除了自然风光和各州新建大学之外最著名的特产。很多年前，这些蛾类昆虫幼虫吐出的丝所织就成的布料，成为了帝国贵族们最热爱的奢侈品。很奇妙的是，除了离阪星之外，帝国无数行星竟找不到完全适合那种娇嫩小幼虫喜爱的环境。
异常昂贵的丝绸，伴随着宇宙间的某次大冲撞，进入了联邦。几十年来，唯一有资格与皇家特种机甲战士冒险偷渡，进入百慕大的货物，就是丝绸。
帝国凭借此项走私，从百慕大和联邦上层攫取了大量的财富，虽然这些财富远不足以抵消帝国军费之万一，但或许是基于某种情绪上的孩子气考虑——我们有的，你们没有，你们必须等着我们提供，于是我们比你们优越——帝国皇室一直纵容甚至是大力支持着丝绸走私。
联邦方面曾经尝试取得这种孩子气争执的胜利，然而最严苛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和在公共场合总喜欢戴铁面具的HTD局官员，阻止了联邦人种植桑树，再用温水去烹煮那些幼虫织出来的白色丝团的企图……
联邦科学院也曾经尝试使用生物方法进行重组，然而没有宪章局生物蛋白方面的技术支持，他们发现这种尝试需要花费大量金钱，于是只好终止计划，继续购买从百慕大走私过来的丝绸内衣，丝绸锦被，丝绸胸罩，丝绸胸垫……一切丝绸所做的藏在私隐处的东西。
……
……
两个身材瘦削的年轻游客，行走在离阪星桑植州南区一条街道上，他们身上穿着的丝绸华服并不特别显眼，与本地居民一比较，却很容易曝露游客的身份，不过这些年离阪星上的游客太多，这两个面容过于普通的人，很难引起什么人的关注。
除了他们身周四条街区内上百名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这些负责秘密安保工作的军人们，沉着脸，关注着这二人的一举一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这两名年轻游客，看起来并不像是相携出游的知交好友，因为当其中一人难受的咳嗽不停，眯着的眼睛挣出眼泪来时，另一个根本没有关切之意，依旧冷漠前行，微眯着的眼眸里寒意十足。
……
……
许乐觉得肺里全部是滚烫的烟雾，嗓子里全是烧红了的石砾，咳嗽的异常辛苦，非常难受，半蹲在地上急促呼吸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平息了胸腹处的痛楚，勉力地站了起来。
他肩上的血洞暂时止血，体内被那名帝国军官楔进去的古怪力量，还在无时无刻地折磨他，阻止他运行力量修复身体，像一块缓缓旋转的巨石，不停地研磨，要把他所有希望研磨粉碎。
很奇怪，从红蔷薇皇家飞船来到这颗陌生的帝国星球，他依然没有死，也没有被投入不见天日的黑牢之中，反而……暂时脱离了令人生不如死的残酷水刑，开始跟着那名年轻的帝国军官，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不停地赏看风光。
很短暂的数日内，他站在飞船上俯瞰了西半球壮观的赤凌，那些高近百米像鲜血一般浓郁的海浪，把那颗坚硬的心拍的荡起落下；他戴着帝国军方专用的呼吸器，身处松果岭漫天的雾障，艰难地攀爬整整一夜，方始破开云雾，站在岭上看到第一抹晨光，湿凉的朝露润得他辣痛的肺稍感舒爽；他还曾背缚小型喷气设备，像自然的鸟儿般，飞舞于奇崛不可言的黄石矾冲天石峰群中……
前邰氏皇朝时期，囚犯死前总会吃顿好的，喝顿饱的，如今身处帝国，虽然同样都是帝制社会，可许乐并不认为这些是自己死前的福利，那太荒谬。
他抚了抚像被枪尖割破的胸口，摇头吐了口气，站起身来，望着已经离开十几米远的那名帝国年轻军官，伸出双手用力地搓揉有些僵硬的脸庞，直至揉出几丝满不在乎的笑容，才大步追了上去。
街头一个头发潦草凌乱的褐发汉子，正抓着一个小女孩儿的手在说什么，他们大抵是父女，因为都有一对漂亮的天蓝色眸子，而且下颌的曲线像是同一个雕刻家刻出来的那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生着争执，有些破旧的衣衫在大手与小手的揪弄间皱了，破了，小女孩儿哭了。
右手的餐馆后墙有一条黑狗快速跑过，尖利的嘴里叼着一根憨厚无语的骨头，黑狗的奔跑很坚决，目的很明确，绕过那个躺在阴影里掀起衣襟检查下一顿饭的乞丐，跳过半堵破墙，向着郊区的桑林奔去，一路沉默，想必它也明白，若欢喜地叫起来，食物便会掉落。
前方公路转弯处，一个穿绸衣的老板模样人物，正居高临下与一个农民说话，之所以居高临下，是因为那个腋下夹着盒子的农民说着说着身体越佝越低，竟似要跪下。
在两个人的身边，那个无精打采的中年人应该是名军人，更前方那名游客还是军人，身后那辆一直跟了半小时的马车车夫应该也是军人，这个看似平静的街区四周，全部是他们的人。
许乐走在那名年轻帝国军官的身后，沉默地行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想不明白帝国人在想什么，那便不要再想，他最优秀的能力本就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他干脆把自己真当作了一名游客，难得深入帝国本土，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听着街巷里人们陌生难懂的语言，看着那些令他吃惊的畜力车，隐隐捕捉到为什么当年大叔说愿意在宇宙间流浪，只是还不能清楚地说明这种感悟。
一片茫茫绿色苍茫桑海之前，怀草诗停下脚步，像老人般缓缓将手负到身后，脸颊微仰，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目光落处，桑树叶随风轻扬，似乎不用耳朵，只用视觉都能听到那些沙沙的声音。沙沙，沙沙，桑叶被风吹是这个声音，被蚕儿啃食也是这个声音……帝国身份最尊贵的年轻人，万古不变的冷漠脸颊上，忽然显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似乎想到了某些有趣的童年回忆。
笑容渐敛，怀草诗只允许回忆偶尔涌入脑海，偶尔因春秋四季而感触，便要马上恢复绝对的冷静。
“虽然真的很不明白，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美丽的景色。”
许乐咳嗽了两声，专注而惊喜地望着面前的桑树海，他此时与怀草诗并排而站，完全没有死囚的自觉，更没有注意到四周便衣军人眼中的愤怒。
怀草诗冷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然而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如果没有意外，身边这个联邦人在被榨干所有价值之后，便会被酷刑处死，除非他同意叛逃。对于这一点，他绝对没有任何同情的想法，只是有些好奇许乐此刻的表现。
战火连绵数十年，帝国俘获过不少联邦军人，甚至是高级军官，那些明知必死的联邦军人，有慷慨激昂痛骂帝国皇帝的，有怯懦哭泣跪倒在地求免一死的，有沉默的，也有哈哈大笑伪装不在意的，却很少有人能像此人这般，临死之前，居然真的可以投入到身前的风景之中。
红蔷薇号暂时休整，怀草诗像游客般隐于离阪星，而不急于回到天京星，是因为帝国政局最近这些天隐隐间有潜浪翻涌，他需要身处局外，替父皇将事态看的清楚些，并且身为当事人的自己，迟一天回天京星，对于父皇处置局势，想必也会有所帮助。
至于看风景时为什么要带着许乐，则是基于很简单的两个理由，其中一个是，像许乐这样的危险人物，只有他亲自看管，才不会找到任何逃走的机会。
“我查过你的详细资料，你似乎是个道德完人，圣徒一样的存在。”怀草诗微讽说道：“不用急着否认，你们政府本就是按照圣徒在打造你。”
“我很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是圣徒的话，会不会因为内心的道德观，而感到惭愧或者羞耻，会不会在死之前认识到自己的罪恶。”怀草诗缓缓走前几步，然后在土丘上转身，居高临下望着他。
“罪恶？我不是道德完人，我小时候也偷窥过女警察的裙底，可要说到罪恶，只有某些我无意杀死的无辜者会让我有这种认知，可……”许乐回答道：“绝对不包括帝国人。”
怀草诗面无表情，忽然发问：“你看我帝国风光如何？”
“很美丽，很壮观。”许乐诚实回答道。
“试图侵略我们国度，将这些美好的景致化为战火地狱，你身为联邦军人，难道不应该感到罪恶？”

第六章 圣徒的几日游（下）
站在桑树海边的小缓坡上，听到身旁年轻帝国军官没有一丝愤怒火气，只有淡淡轻蔑嘲讽意味的问话，许乐那双如墨般浓重的双眉似要挑起，却终究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中回复了平静。
“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还要争论是由谁挑起的战争，没有太大的意义。”许乐隔着丝质上衣，揉了揉发痒的肩处伤口外围，忽然说道：“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当年是你们阴险地炸毁了联邦的科考飞船。”
关于是哪方引发了这场血腥而旷日持久的宇宙战争，谁应该承担开启恶魔之匣的责任，联邦和帝国中无论青年还是老年历史学家，都有各自坚定的叙说，因为双方星域相隔遥远，战火纷飞，交流隔绝的关系，才没有太过热闹的学术战争产生。
怀草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出人意料地没有就此发表意见，而是直接走下山坡，背对桑海向市区里走去。
许乐有些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如海般的青青桑林，听着那些曼妙的沙沙声，转身跟上。
……
……
接下来怀草诗又去了另外几个地方，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许乐不知道这名年轻帝国军官的身份，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但缺少足够的证据，不过现在他已经基本上能够猜测出，此人在帝国内的身份地位相当尊崇。
于是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此人要带着自己这个必死的囚犯，持续这场带着荒谬气息的观光游览，难道帝国人真的只是想让联邦打造出来的英雄人物，当着整个宇宙承认联邦的罪恶？这种推测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
如果许乐知道帝国政坛水面之下的某些异动，如果这名帝国军官真是他猜测的那位传奇人物，或许他便能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刻意拖延返回天京星的日期。
下午时分，两个瘦削的年轻人以及他们身旁上百名伪装的便衣军人所组成的奇怪参访队伍，来到了离阪星桑植州立大学。
根据帝国皇帝当年的特殊法令，离阪星成为了帝国境内唯一施行无差别教育的行政星球，也就是说，在这颗星球上，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甚至是最底层的农奴，只要你们的子女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便能得到公平教育的机会，甚至最优秀的那些人，还能得到皇室提供的专项奖学金。
这项计划被称为跨种族教育试点，甫一推出，便招致了整个帝国贵族阶层的愤怒反对。每当想到自己某某荣耀家族三十八代继承人，要和某某泥腿子的儿子在一个教室里学习，帝国贵族们便觉得自己闻到了某种腥臭的味道，感到尊严受到了极大的羞辱，身为贵族，怎么能和那些庶民，甚至是奴隶一起生活？
在这件事情上，向来用温和方式安抚贵族阶层，用血腥方式镇压贱民的帝国皇帝，表现出令人吃惊的坚持与强势。在帝国皇帝的强力镇压下，帝国元老会的贵族们，看着门口的士兵和皇家情报署的官员，才忍气吞声地通过了法例，将离阪星确认为跨种族教育试点区域。
饶是如此，当第一名农奴的儿子满脸紧张畏惧地走进离阪星黄山矶学院大门时，依然需要荷枪实弹的帝国士兵保护。
当日，黄山矶学院院长愤而辞职，接下来的一年间，离阪星上的贵族们纷纷将自己的后代送到了别的星球，他们宁肯花费巨额的财富，也要自己的儿女去接受纯洁的贵族教育，而不是在离阪星上忍受皇帝陛下突发奇想的恶劣行为。
为了领地源源不断产生的财富，这些贵族自己肯定不会离开离阪星，不过这改变不了某种趋势——随着越来越多的平民子弟进入各所新式大学，这颗星球空气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活跃，或者说危险。
当然，这些因为接触了更多知识而变得更有能力更加自信的年轻人们，对于赐予自己这一切的皇帝陛下无比忠诚，无比狂热。
……
……
桑植州立大学最大的建筑一楼中央，挂着帝国皇帝陛下怀夫差的巨幅画像，学生每每经过，都会马上停止激烈的学术辩论，满脸严肃地立正敬礼。
许乐收回望向那幅画像的目光，听着后方传来的争吵声，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他的帝国语并不好，只能勉强听出那几名学生似乎是在讨论引擎输出功率可监控的问题，讨论的程度还比较浅显，可是他依然感到了强烈的警惕，要知道在联邦的时候，可没有人能够想到，在帝国大学里，居然能够有这么多平民学生在宽松的氛围下讨论学术问题。
他一向认为联邦对帝国最大的优势不在于经济，而在于教育、科技以及最根基的思维方式，如今帝国似乎正在不声不响地作出改变，以帝国恐怖的人口基数，想要追上这种差距，或许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怀草诗注意到他皱了皱眉头，依旧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带着他走上了三楼。
三楼顶头的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历史大课，数百名衣着朴素的帝国年轻人，正安静而饥渴地听讲台上的教授讲课。
课件播放设备，逐行扫描过滤光幕，旧式激光点触笔，这些在许乐眼中未免显得有些寒酸，不要说和第一军事学院或者梨花大学相比，就算是与他老家东林的大学条件相比，帝国方面也要落后很多。
但他听的很认真，因为那位帝国教授正情绪激动地在讲授很多年前那场战争的起因，教授用的是标准帝国贵族用语，他能勉强听懂大部分。
桑植州立大学的这位历史教授，并不知道今天下方听课的人群中，多了两名身份特殊的年轻听众，他更不会奢望此刻所讲授的历史，会对将来的历史产生什么影响，他只是按照帝国皇家教育署拟定的标准教材，向帝国的青年们讲述联邦人的残忍与阴险。
“对于联邦这种由商人控制的无耻政客联合体来说，什么能够让他们不惜耗费巨额军费来发动一场长期战争？国家的荣耀？不，他们从来不知道荣耀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教授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指上的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快速跳飞，就像这颗星球上最常见的蚕蛾临死前的壮烈舞蹈。
“是利益！只有利益才能让这个商人联合体疯狂。是晶矿！只有晶矿才能维持他们无限度的星域扩张，从而缓解内部的深层矛盾！”
“两百年前，联邦的晶矿资源已经接近枯竭，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尽快寻找或发明新型的替代能源，或者就是马上寻找到新的晶矿资源，不然他们以晶矿为基础的太空飞行器将全部瘫痪，太空武器将全部失效，换句话说，联邦随时可能崩溃。”
“然而联邦人耗费了一百多年时间，也没有找到新的晶矿资源，这些本来可以用来研发新能源的时间，也被白白浪费一空。为什么？因为控制联邦政权的商人中的某一家享有法定的晶矿资源采掘权，并且凭借这种权力谋得了大量的利益，如果联邦研发出新型能源，这个家族的特殊地位将荡然无存，他们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为什么联邦政府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你们永远不要忘记，那个政府实际上就是被控制在这些家族的手中。”
“联邦没有晶矿，帝国有晶矿，当那几艘应该被诅咒的联邦探测飞船，误打误撞来到帝国，并且发现这一事实之后，战争，也就再也无法避免。”
“强盗来到了家门口，他们不需要抢劫的理由，那我们所能做的、所必须做的也很简单。”
历史教授没有了最初的平静，紧握着拳头，愤怒地说道：“把这些强盗打死。”
……
……
许乐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联邦人的身份被人知道，下一刻肯定会被会议室里数百名愤怒的帝国学生撕成碎片，幸亏他的黑发黑眸与身边那名帝国军官一样，虽然有些引人注目，但引来的都是略带敬畏的目光。
听完这节历史课后，许乐跟着对方走出了校园，在门口他沉默了片刻，难得地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了一根烟抽。
烟雾阵阵里，他对那名帝国军官说道：“和我们那边的历史课很像。我所看过的历史书籍中关于这一段的记载说的是，那一任帝国皇帝为了缓解你们内部的种族与阶级矛盾，悍然发动了战争。”
沉默与香烟是思考的良伴，之所以思考是因为许乐必须承认，这一堂帝国的历史课，对他而言，确实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当年的战争起源，尤其是关于晶矿导致战争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能够控制政府的家族，自然便是莫愁后山的邰家。
“席勒说过，人们有各自的是非。”他把烟卷掐息，握在掌心，望着那名黑发帝国军官说道：“而且我不是圣徒，虽然怕死但也不是太怕死，所以……你不用指望我会叛变。”

第七章 餐厅里一抬头（上）
“署里那帮废物官员。”
怀草诗的心情不怎么愉悦，面前这个叫许乐的联邦军人，和情报里的描述完全不同，坚狠强韧有，但哪里是那个在心中真正死扛道德大旗，迂腐执着至死的圣徒人物？
他本就不信宇宙里有这样的人存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如果许乐真是一位怪胎圣徒，或许这几日帝国方面的动作真能令他有所触动——能令联邦近年来最用心打造的战斗英雄叛变，不，哪怕仅仅是让他从内心深处产生某种自我怀疑，对于帝国的宣传，对于这场战争，都必将带来极大的帮助。
可惜吗？有一些，不过也没有什么太可惜的，只不过是帝国领土内又将多一具联邦人的尸体罢了。
“在死亡面前，有很多联邦人会跪下来求饶，但我研究过你，知道可能性不大，之所以带你看这些风景，让你听这堂专门安排的历史课，只是想打击一下你们这些联邦虚伪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道德优越感。”
怀草诗如老人般负手于身后，抬步向校园外走去，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颊，将内心深处那抹可惜遮掩的极好。
“道德优越感……确实是很无趣的东西。”许乐回答道：“不过我对这一段历史真的很感兴趣，在死之前，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让我看一下当年相关的档案？如果要打击我们联邦人的道德优越感，这很有必要。”
怀草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身后人群中伪装成平民的军人下属，马上离开去安排这件事情。
帝国历史教科书被翻译成联邦语言，消耗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的时间，显示出极高的效率。
在一个半小时之后，许乐将目光从电子书屏幕上挪开，揉了揉因为虚弱而显得苍白的脸，忽然开口问道：“按照你们的逻辑，这是联邦的阴谋，可事实上前战……也就是你们说的第一次宇宙战争，我们打败了，如果我们真有阴谋，怎么会显得如此没有准备？”
在帝国历史教科书的记载中，当年最开始的接触，帝国方面一直小心谨慎，更不会想着去攻击联邦的科学考察船。在他们看来，那艘科学考察船的爆炸，绝对是联邦的一次阴谋，甚至提出了相关的证据，证明那艘飞船只可能是被联邦人自己炸毁的。
“因为在你们联邦人看来，我们就是一群猴子，科技落后的猴子。”怀草诗冷漠回答道：“你们太迫不及待，也太低估猴子的反抗能力了。”
说来很奇妙，许乐此时本应该在帝国黑牢中承受源源不绝的折磨，就像此前数十天痛苦经历的那些一样，然而此刻，他却在离阪星最高级的会所内，与一位肯定是帝国最尊贵的大人物共进午餐。
这里一幢模拟成变形桑树干形状的高层建筑，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早已清场的顶楼餐厅四周中空，放眼望去，能够清晰地看见脚下似绿色毡子般的桑树海。
“关于历史的问题就讨论到这里了，故事的开头并不能决定整个故事的颜色，即便是一场只与利益有关的战争，也并不出乎我贫乏的思考范围，可终究在我看来，你们是一群屠杀平民妇女婴儿的野兽，这一点无法改变。”
许乐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牛肉，颤抖握刀的右手，显示出他此刻的虚弱无力。
他低头问道：“因为某些原因，你们暂时不杀我，我能明白，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赐予我这样的享受。”
“情报中的你，在某些事件中确实显得有些愚笨荒唐，不过……能研发出MX机甲的人，想必有足够的智慧明白某个事实。”
怀草诗轻轻擦拭唇角，淡漠说道：“只要你不能全心全意为帝国工作，那么无论如何，无论迟早，你终究是要死的。”
说到这里时，这位身份特殊的年轻帝国军官加重了语气：“但你只需要就两件事给我满意的答案，我可以保证你会极有尊严地死去。”
“而且我想这个答案，应该不会损害到你们政府的利益。”
“什么事？”
“第一个问题，你不是李匹夫的私生子，为什么能够练成八稻真气？”怀草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凛冽。
八稻真气？许乐确认自己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古怪的词语，八稻是什么？真气又是什么？难道是席勒大师某出戏剧中的奇妙设置？不过，似乎体内的灼热好像与大师的戏剧设置真的很像……
怀草诗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平静说道：“第二个问题，此次你穿越空间通道，突袭幽灵舰队，无限接近成功，甚至可以说已经成功。我无法理解，你操控一艘轻型三翼舰，是怎样在我帝国星域中跟住我们的？”
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一直守候在远处的下属官员急忙跑了过来，在餐桌旁安置好相关的装置，随着嘀嘀轻响，无数道细微光束从装置中射出，在空气中汇聚成密集光点，构置成帝国边境星域的三维星图。
“就算你手里有联邦当年绘制的星图，一个人也做不到这些事情。”
怀草诗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构的三维星图上一划，指着那道显眼的航行轨迹，皱眉说道：“你的航行路线选择的过于完美，哪怕我设想的再充分一些，假设你在这次疯狂复仇行动之前，获得了宪章局授权，有宪章电脑的远程支持，也不足以完成这些海量运算，更何况你这艘三翼飞船每一次加速或者隐匿，都刚好避开了舰队的探测范围。”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许乐的眼睛，沉声问道：“在情报中，你根本不会驾驶飞船。”
许乐沉默。
第一个问题牵涉到大叔，那个被称为联邦头号叛国贼的大叔，谁知道与帝国方面有什么样的牵扯，而且这段故事涉及到联邦宪章光辉的漏洞，以及他死里求生的最后那丝希望，自然不可能告诉对方。
至于第二个问题，则事关他最大的秘密，更是不能说。
所以他只有沉默。
怀草诗仰起那张普通至极的脸庞，淡然说道：“我不会要求你吐露联邦最新的技术秘密，只是需要一个大概的答案。”
片刻后，许乐回答道：“我不能告诉你什么，只能说，这个看上去冲动无比的复仇计划，其实并不冲动，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在那艘旗舰上，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已经成功地回到了联邦。”
依旧没有得到答案，怀草诗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气息渐渐笼罩餐桌。
“有一个好消息，帝国已经研发成功大功率转向信号输出仪，在上次的实验中，已经成功连结你方的民用网络。”
怀草诗眯眼望着许乐，缓缓说道：“羞辱联邦战斗英雄的视频，大概会是我们传过去的第一份文件。”
许乐握刀的右手骤然一紧，他知道对方所说的羞辱肯定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羞辱，而真正令他感到紧张的是帝国人接下来的安排。
他不是自恋的人，可是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已经重要到能够影响更多的人和事，更大的范围。
联邦政府花费巨资拍摄播放纪录片《七组》，加上覆盖一切的媒体宣传，才将他和他的部队塑造成为全新的部队偶像，如果那份还没有出现的视频文件通过民用网络被广为传播，对于联邦公众来说，对于军方的士气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如果真出现这样的局面，联邦政府一定更希望他这个联邦英雄干脆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是被帝国人俘虏羞辱。
许乐也是这样想的。
“这很有趣，就像是在打牌，我们杀死钟瘦虎，这是一张王牌，你追过来杀死卡顿，算是回了一张硬牌，紧接着……我又俘虏了你这位军神接班人，我很好奇，联邦还能回什么牌。”
怀草诗的语气里没有刻意嘲弄，他举起精美的银叉送了块嫩牛肉入唇，缓缓咀嚼。
“为什么不是杀死我的现场直播？”
“让整个宇宙看着你死去，除了激发联邦人的战斗欲望，平息你们的内部矛盾，对帝国又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让自己死去。”许乐语气认真说道。
“我所在的部门有很多药物可以使用。”怀草诗蹙了蹙眉，拈起精巧的白瓷小盐罐，在牛排上轻轻播撒颗粒。
“而且我很了解你这种人，你不怕死，但在死亡真正到来之前，你会极顽固地想活下去，你有强大的自信能活下去，所以，除了确认自己必死无疑，你永远不会自杀。”
许乐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有些干燥生涩，此刻他才发现，面前这名看上去普通的帝国年轻军官，不仅拥有强悍莫名的战斗力，而且在识辨人心、以势迫人方面更有极强的能力。
餐桌上一片沉默，只有银制刀叉与瓷盘轻轻碰触，多汁鲜嫩牛腰肉与舌齿接触的声音。
怀草诗在等待许乐做出决定，给出答案。
许乐知道自己不会给出任何答案，他就像是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中，望着那抹或许并不存在的天光，不甘就此永堕黑暗，却找不到任何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帝国军官表情凝重地走进餐厅，手里拿着一本电子谱频记录册。
怀草诗眯眼抬头。
许乐抬头眯眼。

第八章 餐厅里一抬头（下）
这几天的游览过程中，跟着他们二人，出现在明处的帝国军人全部穿的是便衣，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着军装，马上想到这名军官应该是隐在暗处的安保部门成员。
“大人，昨夜收到的情报回馈确实有问题。”那名帝国军官站在怀草诗身旁，恭谨而简洁报告道：“我们加大了监控力度，就在刚才电侦室监控到一段低能波段曲线，似乎是民用电器，但曲线有些怪异，波谱排除无法得到结果。”
怀草诗眉尖微皱，接过波谱分析电子手册，看着上面那道正在不停颤动的曲线，问道：“武器？”
“已经排除军用及民用机甲热启动，和远程武器的基准频率也不同，正在进行分析研判，应该是安全的，但这间餐厅所处的地点太过暴露，所以请求您马上离开。”
帝国军官直接说道，根本没有避着许乐的意图，虽然他和很多同僚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尊贵的大人要带着这个低贱的联邦俘虏同行，但在他们眼中，此人已经是个死人，就算听到一些机密情报也没关系。
怀草诗看着电子手册上那道曲线，细而黑的眉毛蹙的角度更大了些，疑问之余有些自嘲，在帝国星域中，难道还有谁敢对自己不利？
……
……
许乐听到了帝国人的对话，他那双墨眉没有无奈地蹙作一团，而是骤然间如刀般挑起，因为余光落处，他看到了一根很眼熟的曲线。
眼瞳猛然一缩，明亮忽至，他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寒意，催的那处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确实不是机甲热启动波段曲线，也不是战斗机悬挂导弹的预热曲线，事实上，整个帝国的监控部门，应该都没有看过这条曲线，联邦里看过这条曲线的人也很少。
但他看过，在5460的冰川里，施清海与他和顾惜风曾经讨论过很多次，应该采用什么电子手段，来湮灭这件恐怖武器唯一而没有太多人发现的漏洞，只不过因为时间太紧的缘故，他和顾惜风只找到了某种方向，却没有成功地实践。
是ACW！
这道曲线是ACW电脉冲打火装置启动与磁振附属效果叠加所产生的冗余溢出波段！
一把枪居然会惊动电子监控装置，这听上去很荒谬，但放在这把集合了联邦无数武器专家智慧，昂贵的令前任国防部长连骂三天娘的大枪上，却显得理所当然。
这把威力恐怖的单枪之王，第一次在S2基金会大楼外的秋林坡上出现时，将麦德林训练有素的下属和强悍的特勤局特工轰的支离破碎，在西林前线冰雪世界里再次出现时，则像个幽魂般连续攫取了十几名帝国高级军官的生命！
整个联邦只造出来了三把ACW，其中一把一直在他最好朋友施清海的手中，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把大枪的恐怖，因为造价和材料稀缺的关系，在战场上，ACW是性价比极低的狙击枪，可如果用来进行暗杀，那绝对是最令人感到绝望的选择。
顶楼餐厅里有微凉的新鲜空气轻拂，许乐后颈处不寒而栗的小疙瘩却快要冻僵了。
那名狙击手在哪里？透明玻璃围绕的环形餐厅四周一片清空，只有远处有一道山梁似条黑线静伏，应该是在那里。
狙击手的目标是谁？自己？可如果帝国人想杀现在的自己不要太容易，怎会弄的如此麻烦，而且很明显餐桌对面那名年轻尊贵的帝国军官，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更不知道接下来，便会有三颗高速钨合金尾翼大口径子弹飞来，难道狙击手的目标是他？
在某些危险的时刻，人类的思维速度甚至会显得比光速更加迅速，在极短暂的瞬间内，许乐思考分析了很多事情，然而却依然来不及判断清楚局势，也知道没有时间去继续思考，不管那名狙击手的目标是谁，他此时要做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事情是：
以最快的速度倒下，寻找足够坚硬的物体挡住身体。
……
……
哗的一声，银制的刀叉、白色的骨瓷餐具随着许乐的动作四处溅飞，他不是圣徒，更不在乎餐桌对面那名帝国军官的死活，所以自然不会愚蠢地跳过去扑倒对方，只是倒下，坚决到有些狠厉、以一种被人重重击落的态势狠狠倒下！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接近地面，银制的刀叉、白色的骨瓷餐具还刚刚跳离花纹丽石桌面，懵懂无知地在空气中扭动身躯，那名前来汇报情况的帝国军官嘴唇变形咧开，警惕的神情来不及浮现，想要呼喊出的字句还在胸肺间酝酿，尚未变成气流，更没有拨动如弦的声带。
就在这宛若停止的冰冻时光片段中，怀草诗的眼瞳忽然骤然明亮，他从许乐的动作中明白了一些什么，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正在高速靠近自己。
来不及跳起，来不及倒下，在那颗正撕裂桑植州明亮空气，高速旋转袭来的子弹面前，就算是强大如怀草诗，也来不及做出太多的动作，他只来得及抬起自己的右掌，像要拍走面前激起的牛肉汁水般，简简单单向面前的花纹丽石桌面拍下。
谁也无法计算出，在这一瞬间，怀草诗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需要怎样可怕的神经反应速度。
右掌拍在花纹丽石桌面边缘，号称最坚硬石材的花纹丽石竟有些微微变形，他的掌面变形的更厉害，接触桌缘的部分苍白挤出红润，也奇妙地挤出了无数道喷射的气流！
怀草诗体内的八稻真气全力狂吐！
他右臂上的丝绸衣袖片片碎裂，将要飞舞。
他身下的座椅无声碎裂，将要坠落。
他的身躯则是在这股浑厚巨大的力量作用下，瞬间提速向后方倒退而去！
……
……
环形餐厅坚硬的墙壁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花瓣是被轰开，惨然翘起的混凝土碎块，花蕊是被高速物体割裂，狠狠如怒发般竖起的合金筋条，花的颜色是光，从墙外透来的天光。
建筑外的光，就从这个如花般的洞中射入，在行进过程中，与像影子般高速后掠的怀草诗轻轻一擦。
然后才是一声若闷雷般的嗡然巨响。
这颗夺命子弹的速度太快，快过声音，竟似要超过光与影。
……
……
墙上瞬间又多出两个如雕刻出来的破洞，沉闷的枪声划破死寂，打碎被冰冻住的时间。
砰的一声闷响，怀草诗瘦削的身体重重地掉倒在墙壁上。
“殿下遇袭！”
愕然看着这一幕的那名帝国军官终于醒了过来，浑身颤抖尖声叫道，同时向着墙角处扑了过去，本能一般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怀草诗的身前。
……
……
远处那道山梁传来的夺命子弹，依然在不停射击，餐厅内豪华的设施像柔脆的纸片一样被撕裂，飘起，难得落地又被击飞，碎瓷片与银制餐具当当乱响个不停。
烟尘大作，一片混乱，许乐藏在坚硬的花纹丽石桌面之后，脸色有些苍白。此刻确认那名狙击手的目标不是自己，但他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发现那名狙击手的ACW使用的是超高转速破甲硬墨弹，而且在最开始三次点射后，便开始全范围覆盖射击，看样子并不在乎顺便打死自己……
超高转速破甲硬墨弹，可以击穿军用机甲的普通合金挡板，身前这块号称最坚硬的花纹丽石桌面，又怎么可能挡得住？
下一秒，许乐稍微安心了些，因为餐厅内的帝国军人们反应极快，环形玻璃在最短时间内调整了光折射角度，虽然这肯定挡不住狙击手的子弹，却可以让对方的射击变得更困难一些。
紧接着，更多的帝国军人涌入了空旷的餐厅，这些军人就像看不到那些凄厉的子弹线条般，扛着弹出式合金护盾，勇猛地冲向墙角处，有四五名帝国军人倒在了路上，但最终还是成功地构置成一个简单的护弹角。
许乐可不指望那些帝国军人会为自己提供相同的待遇，事实上，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一个好机会，正在烟尘的掩护下，半躺于地面，用脚跟蹭着满地狼藉，悄无声息地向后方慢慢挪移。
“OOXXOOXXOXOX……”
就在这个时候，被帝国军人们用合金护盾围住的墙角里，忽然响起一句响亮的帝国语，这个声音此刻依然显得极为冷静强势，竟没有被呼啸的子弹破空声掩盖。
许乐能懂一些帝国语，至少能够准确地听懂这句话。
“看住那个联邦人。”
他停止了缓慢后退的动作，皱着眉尖，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没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那人还没有忘记自己，那名狙击手居然没有杀死这个明显是联邦最强大的敌人，更令他感到有些可惜。
枪声忽然暂歇。
一片安静中，忽然有震动响起，四周已经破碎不堪的落地玻璃窗开始嗡鸣起来。
躲在桌后浑身尘土的许乐，被下属们紧张围在墙角半身血水的怀草诗，看不到彼此，却同时做了一个动作，他们眯眼抬头，低声说了一句脏话：“我操。”
建筑外部有一抹云，有一架青黑色的帝国战机忽然破开云团，高速扑来。更恐怖的是，战机机翼下方的导弹已经脱离，正于高天之上喷吐火苗。

第九章 大人的逃亡（上）
是不是一抬头一眯眼便总会看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许乐圆睁双目，盯着建筑外空气中那架高速驶近的飞机，还有那四道令人鼻腔里尽是死亡幽寂气息的刺眼导弹喷射气流线条。
在联邦人的认知中，帝国皇室应该是他们星域中高高在上，无人胆敢轻慢的存在，可是怎么居然有人敢刺杀那名年轻的帝国军官？甚至还出动了战机！
死亡瞬间后便要到来，许乐依然不甘心，他急促地呼吸混着烟尘的空气，努力向墙角处跑了几步，那里的建筑梁柱结构，应该能在楼塌后为人们提供更多生存下来的可能，哪怕只是从万分之一提升到千分之一，终究也是可能性更大些。
嗖嗖嗖无数密集的声音，上百道白色气流线，从餐厅所在高层建筑下方升空，快速掠过环形玻璃落地窗，然后猛然急转，向着那四枚导弹迎去。
帝国的防御诱弹集群阵？
在爆炸到来前的那刻，许乐认出了这些东西，电光石火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够资格让这些战场武器随队保护，那个年轻军官的身份应该和自己的猜测相差不远。
……
……
急速升空的密集诱弹，在最短的时间，成功拦截了三枚威力极大的导弹，却遗漏了最后一枚。
剧烈的爆炸，刺目的火光，纷飞的碎砾，刺鼻的硝烟，瞬间占据了整座餐厅，右前方的墙壁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外面的风呼啸着灌了进来，被燃烧着的火苗一舐，高温滚烫。
细高秀美的高层建筑大楼，如同少女被顽劣的男同学拍了下后脑勺，摇晃了一下，然而对于建筑内的人们来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地震，地板剧烈地震动，人们根本无法站稳，重重地摔落倒地。
至于那些靠近爆炸中心的帝国军人，很多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气浪震出了建筑，变成在空中急降的黑点，有些人则是撞到对面的墙壁上，喷血而死，还有的军人变成了火人，凄厉地惨叫数声，然后倒地抽搐，再也难以爬起。
许乐很幸运，没有被拦截的那枚导弹爆炸地点离他的身体很远，除了被震起的碎砾擦伤了眉骨之外，他的身体完好无损。
离他几步远的墙角，被帝国军人和他们手中合金盾像蚕茧一样重重包围着的怀草诗，自然也没有死。
墙角的军人群迅疾散开，怀草诗一脸冷漠地站了起来，他半边身体被血水染的通红一片，与冷漠脸上那丝一闪即过的狠戾配合起来，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转瞬间，他脸上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沉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令这个在亡命刺杀面前依旧镇定，只愤怒不惊恐的帝国年轻强者，也感到了有些惘然失措。
不过这些情绪只是暂时，怀草诗冷冷瞥了眼不远处的许乐，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颈拎了起来，扔给身后的下属军官，然后带着众人快速离开。
这是一种像抓小鸡般的羞耻待遇，只是许乐清楚，身为联邦俘虏并不能奢望得到真正的尊重，所谓浏览观光，所谓帝国美食，只是对方有所求罢了，此刻环境危险，对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攻心？
那名身份特殊的帝国军官受了重伤，可探手一抓的动作依然那般强劲，并不大的手掌比钢铁还要坚硬，顺着此人手臂淌下的血，在他的肩上湿成一片，粘粘的。
……
……
帝国军人以最快的速度保护着怀草诗，推搡甚至是拖踢着许乐，来到了建筑下方，在街边已经有十几辆防弹军车正在等待出发。
然而那些胆敢进行这次疯狂刺杀的人们，并没有放由这一行人就此离开的意愿，负责安保监控的帝国军人，有些表情难看地监测到，就在三个街区之外，有一支机械化部队正在高速迫近。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电子码通讯验证的机械化部队，代表了绝对的危险，而监控确认，这支部队战力配备至少超过一个加强营，他们这百余名军人绝对无法抗衡。
“大人，请先离开。”
负责保安工作的帝国军官满脸通红向怀草诗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对四周的军人大声说道：“就地阻击，马上构筑临时工事！”
帝国军人整齐地齐声应是，快速地行动起来。
他们大声喝叫着，将街道两侧的巨型电子招牌全部拆了下来，拦在街道中央，作为阻止对方机械化战车的工事，同时他们把决定留下的军车开了过来，也同样横在了街道中。
明知是必死的阻击任务，可是这些帝国军人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畏怯，反而满是强悍的战斗欲望，为了保护帝国的骄傲，最崇拜的长官大人，他们真正做到了视死如归。
怀草诗望着下属们点点头，转身坐上军车，整个过程中，他依然一脸冷漠，不发一语。身为军人，此时此刻，任何离别伤感，都是浪费及虚伪的情绪。
伴着车轮刺耳的摩擦声，几辆军车快速驶离。
许乐看着前排那个能够让无数帝国士兵甘心赴死的年轻军官，眉头微皱，咳嗽了两声。他不明白此人脸上的凝重忧虑因何而来，明明半身染血也不皱眉的怪胎强者，这时候是在担心什么？应该不是在担心后方的追击，下属们的生死，像他们这类人早就已经把这些看的很淡才是。
后方的街道里忽然响起密集的枪炮声，轰炸声，许乐回头看去，只见那处火光隐作，硝烟冲天。
……
……
帝国军人们为了掩护怀草诗的离开，在桑植州的街巷中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甚至是血腥的战斗，百余名军人逐渐死去沉默，驶离的几辆军车中，最后甚至也留下了两辆进行了惨烈的自杀性阻击。
怀草诗一行人终于惊险地暂时摆脱了敌方部队的追击，来到了一处安静的民宅外围。地下车库的大门缓缓开启，三辆军车鱼贯而入，随着大门的再次关闭，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此地的异常。
昏暗的地下车库内，怀草诗依然表情沉重，他看着电子地图，开口问道：“中断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在此地停留二十分钟，观察状况。”
“是，大人。”一名帝国军人应道：“这里是署里最新布置的接应点，只要那些叛徒无法渗透进皇宫，就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关于那些胆大包天行刺的势力，他们有所猜测，但不管对方是谁，竟敢行刺大人，那毫无疑问就是叛徒。
怀草诗嗯了一声，对于他来说，选择这个接应点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里隐秘，而是因为这里有他纵横宇宙的信心来源。
帝国的历史是由血书写的，他自幼就很清楚这一点，然而自陛下继位以来，帝国内部或者说贵族阶层前所未有地团结，至少是表面的团结，没有任何人胆敢挑战皇族的尊严，更不要说进行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动。
谁敢行刺自己？怀草诗的表情异常沉重，正如许乐分析的那样，他并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想到那些人居然敢刺杀自己，想必会清楚将遭致陛下怎样的怒火，那么……陛下的安全，此刻会不会也在遭受威胁？
此时，忽然警报嗡嗡响了起来，那名帝国军官满脸震惊地看着光屏上的数据回馈，愧疚到了极点说道：“留在外面的哨子确认，那支叛军忽然改变了方向，正向这边追来。大人，这里应该暴露了。”
说话的同时，帝国军官的手一直放在腰畔的佩枪上，余光寒冷地扫过场间的众人，想要找到那名隐藏在自己人中的叛徒。
“不要动！”右前方的一名军官忽然从身后取出一把金属械枪，对众人大声吼道：“不然我马上杀死大人！”
冰冷的枪管微微颤抖着瞄准着怀草诗，那名军官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可以想见他此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罗西，你这个叛徒，把枪放下来！不然老子毙了你！”先前那名帝国军官愤怒地吼叫道，想要冲上前去用胸膛堵住此人的枪口，却因为害怕对方的子弹伤害了大人，而不敢有任何动作。
“马上我们的人就要到了。”那名叫罗西的帝国军官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尖声说道：“到时候把你们全部都毙了！”
“罗西，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忘了大人对你的恩德？”
怀草诗面无表情看着这名下属军官，他已经记不清楚这名军官是什么时候进入署里工作，又是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直接下属，他没有听忠诚于自己的人愤怒的质询，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根不停颤抖的枪管。
而是直接向前踏了一步，没有任何征兆地踏前一步。
半身浴血的他如同一步踩在风中，瞬间前掠两米，一掌拍下，拍弯那根枪管，同时拍断了那名叛徒的脖颈。
喀喇一声，那人颓然倒地，头颅已然恐怖地歪向后背。
站在众人身后的许乐瞳孔剧缩，大感震撼，那位“大人”此刻身受重伤，居然还能强悍如斯！

第十章 大人的逃亡（下）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凶险的枪械与逃亡，这种似曾相识的环境，让许乐感觉有些不舒服。
帝国内部势力的倾轧，和他这个联邦军人没有任何关系，自进入地下车库后，他一直沉默地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切发生，努力听着那些难以听清的帝国话。
刺杀，内奸，他觉得这些帝国人的对话很像一出拙劣的剧本，只是没有想到粗劣剧本，会有这样一个看上去理所当然轻描淡写却脆辣至极的结局。
帝国军人们鄙夷地看了眼躺在血泊中的叛徒军官，走向地下车库侧方，拉开外面的水泥墙壁伪装，然后用力扯下一大片蓝色的电子防尘布。
哗的一声，一台黑青色帝国新式机甲于纷飞的烟尘间露出真容，护甲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机身细长如妖，各关节处悬挂着奇异的金属盒。
许乐眼睛微眯，眼瞳微缩：这正是那台将自己带入绝路的桃瘴。
……
……
怀草诗咳嗽了两声，沉默地登上机甲，而其余的帝国军人则是快速地散开。地下车库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一片黑暗中，低沉强劲的多引擎合奏声猛然响起，划破寂静与压抑的气氛。
就在叛军合围街区之前，桃瘴机甲高速破开大门，在白昼之下化身一道幽冥意味十足的影子，碾碎水泥路面，撞飞拦截的战车，呼啸着狂奔而走，速度迅疾，气势壮烈，根本不像是逃亡，而是骄傲地离开。
然后投身桑海。
……
……
昏暗的座舱内，只有监控光幕上的青色桑海可以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和有些干涩的双眼，那些柔嫩的细枝，风中凌乱的树叶，在光幕上高速后掠，渐要变成无数道青绿色的线条，可以推断出机甲此时的速度是何等惊人。
许乐微垂眼帘，不再去看光幕上一成不变近半小时的桑海画面，余光谨慎地落在身旁那名帝国军官的身上。
身旁这人在环形餐厅的袭击中受了不轻的伤，鲜血染红了他大片身体，但偏偏此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稳定高超甚至可以说精妙地操控着机甲，在桑海间高速趋避，躲避着似乎越来越多的敌人。
难道帝国皇族都是怪物，身体里的血流不尽？
这应该是紧张的逃亡，但对于许乐来说，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所以他有足够的冷静来观察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这台桃瘴机甲。
这是帝国最新研发成功的新一代机甲，走的是多关节微引擎加速的路子，和联邦新式机甲的研发思路有所差异，但骨子里却极为相似。
许乐没有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身边这位年轻的帝国大人物，居然还把自己带在身边，不过这恰好为他提供了难得的近距离观察帝国新式机甲的机会。
他用自己的双眼观察着机甲座舱内的所有装置，努力记住看到的一切，虽然能够活着回到联邦的希望很渺茫，可如果有机会把这些第一手资料发回去，对联邦肯定会有极大的帮助。
除了帝国新式机甲的内部构造，他更关心身旁这名帝国年轻军官的操控方式，沉默地观察了很久之后，他确认此人操控机甲的方式与自己和李疯子都极为相似——也是通过类似拟真系统的装置，将体内的力量直接输入机甲内部传感器，只是对方的装置明显要更小巧些，只能看见袖口处的那些接头。
在桑海里的逃亡旅途中，这名帝国军官操控着桃瘴机甲，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对方的合围，在几次惊险的遭遇战中，如猛虎撕兔般秒杀数台敌方机甲。
许乐一直盯着他的操控，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在战舰上曾经亲身体验过的恐怖。
在突围的过程中，这名帝国军官展现了强大无比的机控水准，尤其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静敏锐以及手指间若跳舞般妙到毫巅的微操作，看上去最简单的指令输入，最标准的机甲动作，一旦以某种频率配合起来，就变得那般强悍……
不用午夜梦回醒来，有时候许乐私底下分析自身，感到有些小满足小得意的，除了机修方面的天赋外，最引以为傲的还真是操控机甲的水准，短短几年时间，即便不说打遍军中无敌手，也至少是没有谁敢来挑战他，然而战舰一战，今日一看，他不得不有些落寞地承认，身旁这名帝国军官确实水平远胜自己。
承认不如对方，不代表就要永远认输，他的性格决定了想法，尤其是想到身旁的帝国军官如果真是传说中那人的话，败在此人手上也算不得什么丢脸，在这一刻，他无比想念自爆于那艘旗舰上的黑色MXT……
……
……
深夜的桑海，像是巨人王国里的阴森草原，穹顶轻幽星光洒下，那些密密麻麻随夜风轻摇的枝叶，就像是怪物探出的无数支触手，随时有可能将在其间逃亡的人们缚住吞噬，那些沙沙的密集声音，就像是妖魔正在微笑着进餐，令人不寒而栗。
浑身金属盒的桃瘴机甲，此刻就像一堆巨大的金属垃圾般斜躺在林间一片空地中，机身温度已经下降很多，在微凉的夜里应该能够瞒过追袭者们的红外扫描系统。
许乐靠在一棵桑树下，身下的杂草有些湿凉，沁得肺部有些难受，他用手捂住嘴唇，将咳嗽全部堵了回去，挣的脸颊现出不健康的红晕。
帝国人狗咬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些追袭者听到咳嗽声赶过来，杀死那名帝国军官，也并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内疚，只不过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必须小心谨慎些。
他眯眼看着十几米外机甲旁边的空地，黑夜深沉，他的目力却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的一切，那名帝国军官先前似乎试图联系什么人，结果却失败了，帝国军官的表情有些沉重，用急救箱简单治疗伤口后，便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棵树下闭目休息。
从那些有些骇人的血量，可以判断出对方受了很重的伤，不过许乐没有帮助对方的冲动，即便是从自身安全出发，他也愿意这个强悍的对手更虚弱些，更何况这种和李疯子相似的怪胎人类，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死去。
黑暗的桑林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想着各自的心事，心中有事。
先前在餐厅中，许乐疑惑这名帝国军官表情沉重的原因，现在他越来越确定对方的身份，大致能够想明白，于是真正困扰他的问题，便只剩下今天这场暗杀掀开帷幕时的那记枪声。
为什么联邦秘密研发的ACW会出现在帝国境内？会出现在那些刺杀者的手中？
许乐沉默思考很久，只能想到一个解释，那就是这几十年来，联邦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帝国的渗透，甚至可能在暗中与帝国某些势力合作。
夜渐深，星渐移，温度渐低。一棵桑树下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另一棵桑树下的那名帝国军官，看着他的呼吸渐越平静，双肩自然内缩，明白在失血的情况下，那人应该感觉到有些寒冷。
人类抵抗寒冷的方法除了衣物颤抖之外，还有睡眠，虽然这种睡眠往往是致命的，可本能里的选择总是难以抗拒。
风还在吹着桑树梢，沙沙沙沙，单调轻和催人入眠。
许乐一动不动，他沉默地看着那边，数着对方的呼吸频率，一直数了近一个小时，才目光微垂，用缓慢到极点的速度慢慢脱下鞋子。
紧接着，他脱掉上身满是灰尘血渍的丝质上衣，轻轻在树下小坑里打湿，系在了脖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向后小心地踏了一步。
赤裸的脚底踩在松软的湿漉杂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草里的昆虫都没有惊动一只。
他踏了第二步，向着身后桑树林中再次靠近，强行压抑着心跳，控制着呼吸。
紧接着是第三步，只要进入身后的黑暗海洋，谁还能抓住他？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双肩忽然传来一阵无声的振动，令他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低头看去，肩胛骨上方那两个血洞上系着的束环微弱地亮了三下，许乐沉默片刻，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十几米外的那棵桑树下，怀草诗缓缓睁开双眼，眼眸异常明亮，看着许乐哑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现在看起来，似乎判断出了些问题。”
他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林间休憩的夜鸟依然在黑甜梦中，未被惊动，但他知道许乐应该能听清自己的话。
“敌人的敌人不见得是朋友，那些想杀我的人，想来也很愿意杀死你。”
怀草诗一脸冷漠说道：“帝国境内遍布芯片检测设备，你以为你真能逃回去？”
许乐沉默了片刻，自然不会向对方解释自己最后的那张牌，他走回属于自己的那棵桑树旁，有些疲惫地坐了下去，就像先前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一般。
“另外，这次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怀草诗望着他说道：“但我死之前，肯定会先杀死你，所以你最好祈求我能活下去。”

第十一章 红磨房（上）
之后尽沉默，夜林无声，许乐和怀草诗就像两座雕像一样，沉默地坐在各自的桑树下。直到天边泛起柳木白，每一抹晨光穿透林稍，落在脸上，他们忽然同时睁眼，不是被天光惊醒，而是同时嗅到了桑林里传来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许乐将手掌放到地面，专注而仔细地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震动，怀草诗则是来到了桃瘴机甲之下，看着机甲侧甲处的外挂声波监控装置，缓缓蹙起了眉头。
“走。”怀草诗干净利落地说道。
许乐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向机甲走去。
件随着清晰的电流声，桃瘴机甲如神祇般站立，越过桑树梢头，面向朝阳升起的地方。
两个人向机甲上攀爬，一面攀爬一面大声地咳嗽，咳嗽声沙而枯涩，就像是风干多年的桑叶，被愤怒的蚕虫撕开丢弃，却又带着一股放肆快活的感觉，受伤疲惫的二人忍了一夜咳意，此时确认对方追了过来，自然不用再忍，当然要尽情地咳一咳。
十几公里之外那支叛军部队，应该有重型装甲车或者是机甲，不然不会在监控仪上留下那般清晰的曲线。
桃瘴机甲舱门关闭，引擎再次轰鸣，那些令许乐感到心痛奢侈的晶矿，进行了原始雾化，催动着沉重的机身，化为清晨的一只巨鸟，斜斜掠起，巧妙地绕过密集的桑树，高速前行。
十分钟之后。
这片恢复安静的桑树林外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响，整个大地都开始颤动，初醒的林鸟与草间的昆虫惊恐万分地四处奔逃。
近二十台黑青色的帝国夜狼机甲围了过来，沉重的合金机身，将林间的草地压的狼藉一片，泥石翻滚。
确认目标已经再次远离，这支机甲部队没有盲目地进行四处散击，而是暂时停了下来，一台机甲座舱打开，一名上校军衔的帝国军官表情阴沉地走了下来，蹲在一棵桑树下，认真地搜寻着一切痕迹。
帝国军官的指尖轻轻滑过树干，触碰到一抹将要凝固的血水，阴沉的表情显得放松了些许，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指尖抖的非常厉害。
在下属们的面前，这位军官要保持绝对的从容冷静及自信，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要执行这样一项恐怖的任务，要追杀那位大人物，他的心早就无限恐惧。
……
……
在此后的十几天时间内，在离阪星桑植州的桑树海中，出现了七八支像这支机甲小队一样的队伍，这些不知属于何方势力的帝国部队，沉默而坚忍地追击着那台机甲。
一直没有援军到来，桃瘴机甲孤单地在桑树海中与这些叛军周旋，纵使机甲座舱中的二人，是宇宙中最强大的机动战士，然而面对着近两百台机甲的追杀，也不可能主动选择正面对杭，更何况许乐体内力量尽毁，而怀草诗身受重伤……
情况非常危急，幸亏这颗星球上桑树种植面积大的惊人，才给了桃瘴机甲足够的摆脱空间，在逃亡的过程中，桃瘴机甲冒着被敌人监控电子信号的危险，终于成功联络到了某处情报来源，但怀草诗依然没有办法完全掌握离阪星当前的局势，眼下他只能争取尽快地找寻到一条安全的逃亡之路。
进行此次追杀的帝国机甲部队，很明显知道他们要追杀的对象是谁，纵使是那些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军人，在十余台机甲惨烈倒在桃瘴机甲之手后，也确认了这个事实。
所有的帝国军人对那台桃瘴机甲，准确来说，是对桃瘴机甲里那个人，感到无比敬畏，然而他们既然一开始选择了这条大逆的道路，便再也无法回头，反而因为内心深处令人颤抖的敬畏，而变得更加疯狂起来。
桑林海中最近的几次机甲遭遇战，叛军的机甲一次比一次更疯狂，更不要命，他们明知必败必死，却像扑火的飞蛾般源源不绝地围堵桃瘴机甲，不惜一切代价对桃瘴机甲的机身发起攻击，似乎哪怕用机毁人亡的代价去换取桃瘴机甲一个最不重要的传感器失灵，他们也觉得很划算……
……
……
沉默旁观的许乐逐渐明白了那些叛军机甲的用意，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然操控着桃瘴机甲，如帝王般不可一世，无法击倒的怀草诗，也明白那些叛军的用意，可他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桃瘴机甲动如闪电，趋避进退天下无双，近战长枪迅猛无俦，没有一台叛军机甲能在它面前支撑超过十秒钟。在常规战场上，这场机甲战毫无疑问将以桃瘴机甲的胜利而告终，因为他可以像一头鲨鱼般，冷漠地四处周游，残忍寻机攻击鱼群，然后再次远避，就这样简单地重复下去，叛军机甲群终将灭亡。
然而在这片桑树海中，桃瘴机甲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这里没有后勤基地，没有机甲修理所需要的构件材料。
叛军的机甲群不停不歇地疯狂追击，就是要逼迫他们最敬畏的那人，永远没有休息的时间，让伤势与疲惫不停地蚕食那人的强大实力，同时更是要不停地损耗桃瘴机甲的机身，在这片原始的农业区中，机甲无法修复，那便只能被鱼群一口口咬到死亡……
在逃亡的过程中，许乐一直认真地观看或者学习着这名帝国强者的机甲操控，哪怕明天凌晨或者说下一刻，他这只池中的无辜鱼儿便会被烧死，可他依然将很大的精力放在这个工作上，因为对方的机控水平实在是非常高妙，在他这种程度的人看来，能体会到更多的东西，甚至有那么一种凛冽强悍的美感。
最令他感到震惊或者说惊惧的是，逃亡了十几个昼夜，身旁这名帝国军官居然一直保持着强悍的战斗力，还有他无法理解的旺盛的战斗欲望，虽然此人的脸颊显得越来越消瘦，可那双并不大的眼睛里神彩却从来没有黯淡过。
然而就如疯狂追袭的数支机甲部队期望的那般，伤重难复，疲惫入骨的怀草诗强悍地坚持了下来，而桃瘴机甲，却终究是无法承受越来越多的零件损耗和金属疲劳，在某个安静的黄昏时刻倒了下来。
如血般的暮色中，沉重巨大的桃瘴机甲轰然倒下，震起纷乱泥土与少许烟尘，幸亏被四周密集的桑树遮住，才没有弥漫到空中。
不远处是一排简陋的乡村房舍，从房后那排水力齿轮装置来看，应该是一处用来进行桑树副加工的机械磨房，这排磨房笼罩在夕阳金光之中，隐隐泛着鲜艳的红光。
应急液压阀启动，桃瘴机甲座舱开启了一道口子，斜躺在地面上的新式机甲，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口呼吸，垂垂等死的病人。
怀草诗和许乐从座舱开启的口子中爬了出来，两个人的身上挂满了零碎的小伤口，看上去有些狼狈，然而从沉默的面部表情上，却看不出丝毫。
一个小时前，当许乐正在思考要不要提醒此人，机甲的零件损耗已经超过临界值，随时可能停机时，桃瘴机甲的中控电脑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怀草诗沉默地操控机甲，开始了逃亡以来最快速的一次突袭，直至这片红磨房处。
叛军的机甲应该还在二十公里之外，怀草诗站在倾覆的机甲下方，微微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默默计算着时间，然后他咳嗽了两声，带着许乐向那排红磨房走去。
两个人走进红磨房，补充了一下水份，却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看来背叛皇室的那方势力，至少已经控制住了桑植州，将这片面积阔大的桑林农业区清扫的非常干净。
喝完水之后，怀草诗走到了红磨房西侧的墙边，眯着眼睛向外望去。
红蔷薇号还是没有联系上，现在他只有署里那些乌鸦的零星情报反馈，根本无法摸清楚当前的局面究竟危险到了哪一步，但居然有两百余台帝国机甲在追杀自己，可以想见这颗星球的局势已经非常不妙。
这次真的会出问题吗？怀草诗眯眼想道，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军官，但事实上他绝对不普通，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自我怀疑过，然而却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
只要身处机甲之中，他便是不可战胜的神，然而此刻桃瘴机甲已然变成了磨房外的一堆合金垃圾，整整一片桑树海中，都不可能找到修复需要的配件，迎接他的将是什么？
在自己的星域之中，被自己的臣民杀死？
怀草诗的脸上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忽然觉得天边那轮红通通的落日是假的，不然为什么身体感到有些寒冷。
眯眼望着磨房下方坑道里的流水，沉默很长时间后，他忽然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此时红色的磨房中只有两个人，这句问话的对象自然非常清楚。
许乐皱着眉尖看了过去，看着暮色之中这位面色惨白的帝国皇族，没有想到看似普通实则孤傲到了极点的他，居然会问自己的意见。

第十二章 红磨房（下）
“没有看法。”许乐低声回答道：“这是你们帝国人的内部事务，而我是联邦人。如果是指逃亡的方法，我相信你看过我的档案，我的战术推演水平向来不高。”
红磨房里这两个人的性情，都极为冷厉坚狠，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习惯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乐在此人的面前话却变得比平时更多一些。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的自己和父母妹妹住在一起，好像有很多话，哪怕是孤儿的少年时期，说话也挺多，大概是因为后来遇到了唠叨的大叔，话才会变得越来越少吧？
“其实我认为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你们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在这次暗杀中活下来。”许乐从偶一失神中醒过来，看着他说道：“如果他死了，你就算逃出这颗星球，也没办法活下来。”
怀草诗眉间一蹙，似乎没有想到这个联邦人居然会一下看到事情最致命的部分。
许乐停顿了片刻，看着面前这名帝国军官继续说道：“公主殿下，那些人连你都敢刺杀，自然会先杀死你的父亲。”
……
……
听到公主殿下这四个字，怀草诗的眼睛微眯，瞳子里闪过一抹亮光。沉默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没有就此作出任何回应。
许乐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传闻中你十二岁就通过了机甲六级，我有一位骄傲的朋友，以你为他努力的目标……通过这些天的逃亡，我确认你确实是宇宙内最天才最强大的机师，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遇袭之初，你没有选择突围而出，而是进入了这片桑树海。”
他话中那位骄傲的朋友是邰之源，这位联邦阴影里的太子爷，他曾经说过，整个宇宙中只有五个人是他奋斗的目标。
“我不知道外面的局势，桑树海适合游击作战和逃亡。”怀草诗面无表情回答道：“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帝国军人敢于背叛皇室。”
最先使用帝国无人知晓的ACW进行远程攻击，然后是导弹攻击，最后是内奸，再以后则是撕破伪装，直接动用重装甲部队发起正面进攻，许乐不清楚帝国内部的权力倾轧局势，但在他看来，这个刺杀计划安排的非常合理，如果不是自己对ACW的启动曲线太过熟悉，说不定身前这位帝国的骄傲——强大的公主殿下，已经死在了那把恐怖的大枪之下。
然而这种刺杀安排也透漏出了某种信息，敢于背叛皇室的那一方势力，明显一开始时，只想用最简单快速的方式解决问题，不像弄出太大的动静，只是后来被局势所迫，整个事件的动静才逐渐升级，由此看来，那一方势力也许并没有完全掌控这个星球的局势。
“你应该联系一下这颗星球上可靠的下属。”许乐提出自己的建议。
“红蔷薇联系不上，情报来源太少，我无法判断谁还值得信任。”怀草诗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道：“背叛者们最多只需要三个小时，便能看破我最后布下的伪装，找到这座红磨房，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有意义的建议。”
许乐低头痛苦地咳嗽了两声，眯眼看了对方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位公主殿下要求自己这个联邦人帮忙，居然能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我想帝国的卫星也应该有微摄定位系统。”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血红的天空，说道：“叛军一直没能围住你，就说明他们没办法利用卫星定位系统，所以很简单，卫星定位系统的权限在谁手里，那个人就是你的人。”
怀草诗说道：“卫星系统的权限在总督柯保宁手中。”
停顿片刻后，她接着冷漠说道：“就算联系上此人，现在没有机甲，也没办法逃出去。”
看着此人的态度，许乐心情有些怪异，那些叛军要杀的人是她，为什么这位公主殿下却冷漠平静的像是与她完全无关？
“我不认为没有机甲就不能逃出去，要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许乐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说道：“当然，如果你要嫌我累赘，可以放我离开，反正我也不可能逃出帝国，只能在这片桑树海里呆着。”
怀草诗眼睛微眯，本想问此人除了自己的之二之三是谁，却听着最后一句话，险些冷笑起来，说道：“你不要试着离开我的身边。”
“那或许你可以把打入我体内的那股……真气？……收回去，你应该能判断出，多我这样一个战斗力，对你逃出去很有帮助。”
“一，不可能。”怀草诗漠然看着他，“二，你的战术推演水平真的很差：在这种平阔地域的非人工林间，面对二十台以上的军用机甲，没有任何人能够凭借自己的肉体力量逃出合围。”
“刚才你看夕阳发呆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这座机械磨房。”许乐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我在下面发现了很多机械农具，这里应该是农场主的库房。”
“庄园主。”怀草诗面无表情纠正他的用语，蹙眉冷漠问道：“然后？”
“我可以替你把桃瘴修好。”许乐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怀草诗沉默回望着他，像看着一个白痴。
“我是MX机甲的设计者，我是联邦最天才的机修师。”
“再优秀的机修师，也不可能拿一堆农业工具来修好精密的军用机甲。”怀草诗一脸冷漠回答道，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军神当年千里奔袭刺杀你祖父的时候，一路上都是用你们帝国机甲的零件完成自身修复，据我所知，那台M37机甲最后也使用了不少民用机械的零件。”
许乐望着她说道：“机战水平我或许不如你，当然，更比不上军神大人，可要说到修理机甲的水平，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如我。”
“当然，就凭这些农用机械工具，不可能让你的桃瘴重新变得不可一世，但至少可以让它输出百分之三十的功率，重新跑起来。”
听到军神二字时，怀草诗的眼光骤然犀利，却有些相信许乐的说法，不过她知道，这个联邦人此时主动展露自己的实力，肯定有所想法。
“你想要什么？”她直接问道。
“我要自由。”许乐回答道。
“不可能。”
怀草诗的回答极为简洁有力，就像一根长枪冷冷划破金属片，坚狠的令人心悸。
红色的磨房内，一片沉寂，他们两个人彼此都知道追兵越来越近，死亡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却没有人愿意率先让步，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着精神意志上的对抗。
就像在狭窄航道内面对面高速飞行的两艘战舰，眼看着死亡的爆炸就要到来，却各自坚狠地握紧方向舵，不肯避让。
……
……
红磨房下方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静静流淌，忽然机械齿轮上夹着一片树叶落下，轻拍水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你给我机甲，我给你有尊严的死法。”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知道这是这位公主殿下的底线，如果对方愿意遵守承诺的话，那么他至少不用担心帝国会用羞辱自己的方式，去打击联邦军民的士气，让那些他关心爱护的朋友们再次悲伤难过。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单调说道：“我要桃瘴的权限指令，我要看内部结构图，我要你全部开放给我。”
“修复机甲不需要权限全部开放。”怀草诗冷漠说道。
“我坚持。”许乐说道。
怀草诗眼睛微眯，声音显得有些怪异：“想拿到桃瘴的结构图，准备日后逃回联邦？你很自信，甚至有些自大。只要你脖子后面有那块像狗链似的芯片，你就没办法逃出去。”
许乐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能不能逃出去，那是我的事。”
“我会擦亮眼睛，看你怎么逃。”
怀草诗面无表情，说出了桃瘴机甲的最高权限密钥。
……
……
三个小时后，六七十台帝国月狼型机甲，碾碎了四周青苍的桑树，碾碎了此地的幽静，碾碎了初夜里的红磨房投在水面上的影子，轰鸣着从三个方向扑了过来，将这排宅房死死地围住。
和以前十几个昼夜里的疯狂追袭不同，今天这些帝国叛军的机甲，终于将他们敬畏的殿下围困，却没有马上发起攻击，而是沉默地守在了外围，金属履带上的泥土在星光下泛着腐叶的气息。
这场刺杀行动进行了这么多天，叛军机甲部队已经确认，殿下那台恐怖的桃瘴机甲，在己方连续不断的疯狂骚扰进攻下，已经武器系统全毁，而且在这片阔大的桑树海农业区中，根本无法修复。
帝国军部直属特种机甲大队的纳松上校，表情复杂地走下自己的机甲，看着不远处的那片红色磨房，迟迟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
内心挣扎很久之后，他孤身一人向那排红磨房走了过去，噗的一声单膝跪地，颤声说道：“殿下，您是帝国的骄傲，我们不愿意伤害您。只要您愿意跟随我们离开，我以军人和家族的荣誉，保证您的人身安全。”

第十三章 错抽丝
离阪星戒备最森严的一处庄园。
仿照夜穹星光铺设的碎灯洒下的光线，在阔大的建筑内部折射波动，像流水一样，让黑檀桌面上那件精美的玉雕仿似要活过来一般。
玉雕雕的是春蚕，白色的弯曲下方是一片薄翠玉拟成的桑叶，相衬之下显得玉蚕身躯浑圆憨喜，全然没有一般虫类带给人们的恶心感。
桑树和蚕对这颗星球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所以当这处庄园重新装修时，帝国最著名的雕刻大师选择它为雕刻对象，得到了庄园主人及所有贵族的赞赏。
一个穿着黑色丝质外衣的年轻贵族，轻轻抚摩着玉蚕的身体，略显阴沉的脸颊忽然抽动了一下，冷声说道：“陛下已经老了，已经糊涂了，但帝国与皇族，没有道理为他的老且糊涂付出代价。”
数十年来，在左天星域中，没有任何人敢这样评价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那些偏远星球上的贫民起义者，或许曾经在烈火前愤怒地宣讲过类似的话语，不过他们腥臭的头颅已经堆上了古老的城墙，他们的尸体被烧成飞灰，扔进了臭水坑。
年轻贵族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却依然显得十分平静，望着庄园外的夜空，抬臂冷笑说道：“看看这颗星球吧，皇帝居然让那些贱民和我们在同样的校园里同食同学，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他忘了皇族高贵的血统，忘了贵族盟誓？”
“还有这次的猎杀计划。”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帝国最有可能改变宇宙局势的三项技术突破，居然被他用在杀死一名联邦司令上，再想想前年西林远征军因为他的乱命而覆灭……怎样疯狂的陛下，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
玉蚕后方那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一直沉默，没有回答这些大逆不道的指责，直至此时，他才抬起头来皱眉说道：“穿越猎杀计划，是军部拟定的，至于西林远征军的覆灭……我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中年人是柯保宁，帝国著名的开明派贵族重臣，权势极盛的离阪星总督，因为长袖善舞的能力与迷人的风度，此人在贵族圈中风评极佳，而且在离阪星的平民阶层中，也拥有很强的号召力。
然而这十几个昼夜中，柯保宁总督已经很难保持自己的风度，他沉着脸，盯着面前这名年轻贵族，说道：“说到疯狂，陛下不顾元老会和你父亲的坚决反对，把年纪轻轻的你封为公爵，难道不是疯狂？而年轻的公爵居然浑身捆满炸药，把我困在总督府中，难道不是疯狂？”
“如果你真对陛下如此忠诚，在我表明来意的时候，你就应该选择召唤部队击毙我，哪怕是与我同归于尽。”年轻的帝国公爵脸上泛起一丝嘲弄的神情，“可你犹豫了……对于至高的陛下和那位至强的殿下而言，犹豫便意味着背叛，如果让殿下活下来，你以为自己还有活路？”
柯保宁总督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亲王殿下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事情就背叛陛下？”
“不，父亲的警惕开始并没有多久，如果不是卡顿郡王惨死，他哪里会有勇气去迎战他的兄弟。”年轻贵族微垂双眼，缓声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柯保宁总督沉声说道。
“卡顿叔叔为帝国为陛下做了多少事？”年轻贵族带着一丝感慨说道：“当年整个帝国的西星线，全部被他的部队染红，为了帝国的稳定，他杀了无数的贱民，却只得到了一个屠夫的绰号，那些恨他入骨的人，谁能想清楚，他其实只是一把刀，刀……却一直握在陛下的手中。”
他转过身来，盯着柯保宁总督的双眼，寒声说道：“现在帝国内部那些最残暴最坚持的贱民都被这把刀杀死了，我们的皇帝陛下，在这颗星球上搞跨种族教育，搞阶层大和睦运动，想要在亿万贱民面前扮演仁爱与公平的君王形象，又怎么会容忍这把刀继续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提醒那些贱民，皇族曾经杀过他们多少亲人？”
“你在胡说什么？”柯保宁总督盯着年轻贵族，大声说道：“卡顿郡王为帝国牺牲于战场之上，这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死于战场之上？”年轻贵族的眼瞳微微散开，带着一丝疯狂的嘲笑意味，“以您的智商，会相信这个说法？还是说陛下以为所有贵族的智商都已经下降到了这种程度？”
“一艘联邦飞船，一个联邦人，强行穿越空间通道，然后在帝国星域之中，面对着一支战斗力惊人的幽灵舰队，轻轻松松地杀死舰队指挥官，炸毁了旗舰。”
“这可能吗？”
“难道那个联邦人是李匹夫？”
年轻贵族睁圆双眼，寒声说道：“最令人心寒的是……我们那位无敌的殿下当时正在旗舰之上，谁能当着他的面杀死卡顿叔叔？”
柯保宁总督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铁青说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当然。”年轻贵族的声音渐趋平静，冷漠说道：“谁也不知道，为了讨好那些贱民，为了打造自己的万世仁君形象，陛下手中的屠刀，什么时候会再次挥动，而下一个会是谁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父亲和我，还有天京星很多人看明白了这一切，我们不愿意坐着迎接死亡，那就只好站起来迎接战斗。”
“旗舰虽然最后爆炸，没有留下太多视频资料，但当时有很多目击者，而且军部也进行过调查，确认卡顿郡王的死因没有问题。”柯保宁皱眉说道。
“皇威之下，就算找出四百万名目击者我都相信，至于父亲那边的调查……那位殿下手里握着情报署，自然不会让军部查到什么东西。”
“你认为是殿下杀死了卡顿郡王？”
“是。”
“注意你的言辞，你这种推测毫无根据。”柯保宁总督厉声说道：“我不允许你如此诋毁殿下的人品！”
“像太阳一样燃烧，温暖整个帝国，是当年少女时期的殿下，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人们的面前，谁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对于一位未来的女皇陛下而言，什么样的残忍与狠辣是她做不出来的？”年轻贵族冷漠说道。
柯保宁连续深呼吸才压制下心头的愤怒，盯着对方说道：“你们究竟把陛下如何了？”
年轻贵族没有回答他的话，手掌抚摩着光滑的玉蚕，沉默良久，直至眉宇间露出一丝惨淡的阴影，旋即骄傲仰头，在心中自言自语道：即便不能如何，但只要杀死他指定的继承人，相信将来的帝国或许还能走回正确的老路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腕上的腕表微微震动了一丝，他低头一看，唇角泛起一丝怪异的笑意，淡然说道：“总督大人，通知你一个好消息，你可以不用担心我对你动刑逼问卫星权限了，因为……我们的殿下已经被包围。”
……
……
黑夜中的红色磨房并不黯淡，反而显得有些醒目，当怀草诗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寻常容颜出现在红磨房窗口处时，自然更加醒目，引来四周包围机甲的微微噪动。
此时有数十台帝国月狼机甲包围了红磨房，这些机甲只需要一次简单的机炮扫射，便能把这排简陋的磨房和房中的她射成红色的粉末，无论她拥有何等恐怖的实力，都只能迎来必死的下场。
然而这些敢于背叛皇帝陛下的帝国军人们，却保持着暂时的沉默，透过各自机甲里的光幕，情绪异常复杂地看着那方。
因为磨房窗口处出现的那个人是帝国所有军人的偶像，当她还是一名少女的时候，就已经赢得了无数臣民的崇拜喜爱。
因为，她是殿下。
“纳松，谁派你来的？军部还是你的家族，你那体弱多病的父亲，是否知道你参与了此次叛国行动？”
怀草诗看着单膝跪在房前的帝国军官，平静问道。虽然此时她仍然重伤未愈，但只要她愿意，依然可以随时抢在叛军机甲进攻之前，秒杀此人，或者擒住对方做人质。
然而这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叛军机甲敢于冒着满门抄斩的危险，加入此次刺杀行动，自然早就已经将生与死放在了考虑范围之外。
平静的对话，保持一位殿下的风度，反而能够让紧张的局面暂时得到一些缓解。但她清楚，正如面前这名贵族军官所言，如果她不投降，磨房前这些军用机甲总是会动的。
怀草诗耳廓微颤，听着身后被流水声覆盖住的那些细微杂声，默默计算着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拖到那个联邦人完成他的任务。
“殿下，父亲并不知情。请您原谅我们的行为，因为我们只是想让帝国重新走回正确的道路。”
叫做纳松的帝国贵族军官，单膝跪地大声说道：“联邦人已经准备进攻，我们需要更强有力的领袖，如果殿下愿意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并且宽恕那些被迫参与此事的贵族，我愿意作为您的亲兵，陪您一起打胜这场战争。”
说完这段话，纳松觉得心情轻松了很多，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劝说时，忽然间眼瞳微缩，紧张顿生。
他膝下的土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第十四章 桃瘴无敌
“事实？什么事实？”
怀草诗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旋即淡淡说道：“没有事实，只会在黑夜中露出贪婪目光的贵族们，又怎么可能伤害到皇帝陛下？”
纳松并没有听清楚殿下的回答，因为他正在急剧缩小的眼瞳，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死死抓住。
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清楚内心那抹紧张来自何处，直至膝下的土地忽然开始轻微颤抖，前方被夜色笼罩的红色磨房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电机声，才明白这一刻正在发生什么。
不可能，经过十几天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机战追袭，殿下的桃瘴机甲根本不可能还能支撑住。这片茫茫桑海里没有军事基地，没有工厂，甚至连自动化装配线都没有。在包围这座红磨房之前，他的机甲部队已经谨慎地监控了一段时间，确认殿下的机甲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机动能力。
事实上，殿下那台令人印象深刻，机体关节悬挂着无数金属盒，看上去就像一堆金属垃圾的新式机甲，刚才一直安静而无助地侧躺在红磨房后方的小溪旁，就像是一堆真正的金属垃圾。
为什么这堆金属垃圾忽然动了起来？
他愣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式，仰头望着身前高大的阴影，这宛如数千万吨钢铁般沉重的阴影，身体骤然僵硬。
这是帝国军官纳松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深沉夜里的桑树海中，小溪畔的红磨房，帝国叛军的机甲群震惊无比地看着那台有如魔神般的恐怖机甲，从死寂中苏醒，自地狱中归来，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高速站起，撞破简陋的房宅，震起满天烟尘碎砾。
……
……
在这情势陡转的紧急关头，曾经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停滞。在这短暂到难以计量的时间片段里，桃瘴机甲昏暗而充满劣质机油味道的座舱中，许乐的眼睛异常明亮，目光穿透面前的光幕，盯着正在酥软碎裂的磨房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有些消瘦，平日里给人一种不可战胜感觉的她，此刻在沉重的金属机甲脚下，却显得那般的瘦小和脆弱。
只要指尖输出指令，桃瘴机甲便会抬起巨大的机械足，将对方踩成肉泥。
联邦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因为这种难以复制的机会，忽然变成了可以轻松踩死的蚂蚁，这种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
桃瘴机甲经过修复，现在的功率输出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七，如果能一击灭杀面前此人，许乐有六成的把握避开这些叛军的围袭，驾驶着桃瘴遁入茫茫的桑海夜色之中。
然而他最想杀的那人虽然一直背对桃瘴机甲，面窗而立，但双手却一直负在身后。
那双看不出强悍反而显得有些秀气的手掌间，某个遥控装置正放射出幽幽的光线。
只是一眼，许乐骤然感觉肩胛骨上方那两个血洞开始剧痛难止，似乎下一刻便会血骨爆裂，变成一具凄惨的尸体。
对方没有按下遥控装置，只是想像便令人感到寒冷。
身处危险的包围圈中，机甲座舱中的许乐和机甲阴影中的怀草诗，依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定下了一场赌局。
赌的是谁更快，筹码是彼此的生死。
许乐明亮的眼神骤然敛去，面无表情地压抑下那股冲动，右手快速输入拟形指令，打开了桃瘴机甲的舱门。
……
……
帝国叛军的机甲群反应已经足够迅速，当他们发现异样时，一直处于警惕激发状态的月狼机甲便开始呼啸着扑了上来，同时机械臂上的远程武器也即将开火，可是他们依然没有那台机甲和那个人快。
桃瘴机甲破红磨房而出，骤然变做一道影子。
怀草诗面无表情站在窗前，窗棂渐碎，墙壁渐颓，身周的场景似乎像是因时间加速前进而快速地溃败，她冷漠看着面前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惊愕神情的纳松，双脚一蹬地面，气流密射中，身体快速向后掠去。
经历了十几个日夜的追杀，那件染着大片血渍的浅色丝衣已经破损严重，在她向后疾飞的过程中四处散开，如同神祇古袍在星光间飞舞。
她身后那台桃瘴机甲的舱门已经开启。
她就像一位君王重新坐回代表权力的宝座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
……
狂啸尖利的加持枪炮密集射击的声音响起，红磨房前面三方的桑树被锋利的弹片狠狠削断，白色的新木茬尖锐突出，木屑四溅，骤然遇袭的叛军机甲群机体上火花骤现，沉闷剧烈的中弹声震耳欲聋。
直至此时，叛军机甲里的军人们才知道，虽然他们已经做了极为充分的情报准备工作，却依然没有办法接触到殿下机甲的弹药配比数据，甚至他们掌握的弹药数据，有可能是殿下领导的情报部门刻意传出来的假数据！
因为这个致命的情报错误，叛军机甲群根本没有想到殿下的桃瘴机甲居然还有如此惊人的弹药量，包围圈顿时被击溃了一道小口。
当然，出现此时情况最致命的原因，依然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这和情报无关，这台桃瘴机甲明明已经损耗严重，无法启动，怎么偏偏就在最要命的时候重新动了起来？
弹片飞舞里，夹杂着沉重机甲高速呼啸踩破地面的刺耳声音，桃瘴机甲骤然发威后，叛军机甲……甚至是桃瘴座舱内的许乐，都以为怀草诗会在这波猛攻之后选择高速后撤，跃过磨房后那条小溪，投身于能够隐藏一切的夜色之中。
所以叛军机甲队伍侧翼的十台机甲呼啸着向小溪处扑了过去，他们知道殿下近乎无敌的机战实力，清楚桃瘴机甲的恐怖机动能力，如果不提前趋进，根本无法将对方拦截下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最快速度接过桃瘴机甲操控权限的怀草诗，强悍地选择了一条更直接的道路。
当两翼的叛军机甲提前向小溪处高速趋进时，桃瘴机甲向正前方冲了过去！
红色的磨房倾塌向地面，墙皮在密集子弹的攻击下碎为烟尘，在星光下，这些墙皮烟尘竟有些像粉红桃花瓣上露气散成的瘴雾。
桃瘴机甲呼啸着穿过这片红瘴，冰冷与滚烫相夹的合金机身裹挟着丝丝烟尘，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冷漠地攻向正面的叛军机甲群，嗤的一声，长约五米的复层锻式合金枪呛啷出匣，在机械手中高速旋转，带着星光和红色的烟尘一起舞动。
如同一朵巨大而恐怖的桃花。
桃瘴有毒，桃花瓣锋不可挡，沾之即死。
拦在这台名为桃瘴的机甲面前的叛军机甲，随红影一闪，纷纷颓然倒下爆机！
充满了焦糊味道的桑树林里，六台帝国月狼机甲惨然匍于地面，外甲破损翘起，电火花四溅，还有两台被击倒的机甲没有完全丧失动力，金属关节滋滋剧响，带动着机械臂徒劳甚至有些悲伤地收缩，就像垂死挣扎的病人。
夜风吹过，红磨房处已经变为一片废墟，烟尘也渐渐落下，那名叫纳松的帝国军官被倒下的墙壁压死，双眼圆睁不肯闭阖，而那台桃瘴机甲早已了无踪影。
……
……
桃瘴座舱内一片安静，灯光昏暗，只有不停的起伏表明机甲正处于高速奔跑之中。
突破机甲群的包围圈后，怀草诗并没有就先前那极短时间内，身后桃瘴机甲里流露出的那丝杀意，对许乐进行报复，在沉默很长时间后，她忽然说道：“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替我修复好桃瘴，哪怕只能保持输出百分之三十的功率，我也可以把这片杂海中的所有叛军机甲全部清光。”
人类才是第一序列机器。
听到怀草诗冷静而充满强大自信的判断，许乐忽然想到大叔曾经说过的这句话，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永远不会感觉到疲惫，身体里的力量永远消耗不尽，精神永远能够保持高强度的集中，就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可她……终究是人啊。
“没有这种可能性。”他咳嗽了两声后，沙哑回答道：“你必须承认，这次你的运气太好，刚好那间库房里有足够的零件，而桃瘴的核心部件没有损坏，微型修理臂也还能用。”
“但即便你在这片农业区里能一直找到足够的零件，这种修理也不可能无限度地持续下去，农用机械替代精密的军用机甲，即便能启动，机甲引擎只要在转动，构件之间的剧烈磨损便会持续，而且会越来越严重，直至结构爆散。”
座舱内再次回复沉寂，作为一名机战天才，怀草诗在机修方面虽然远远不如许乐，但必然也有所研究，她清楚许乐的判断才是正确的，此人的修理固然令人震惊，但终究只能临时替代，支撑一段时间。
沉默很长时间后，她再次开口冷淡问道：“几个小时前在红磨房里，你曾经讲过李匹夫当年是如何刺杀我的祖父。”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望着她的侧脸，说道：“当年军神千里奔袭，一路潜伏，袭击帝国落单的机甲，然后用这些残破机甲的构件进行替换维修。”
“这个方法现在还能用吗？”怀草诗问道。
“都是帝国的机甲，应该更好用。”许乐微笑着回答道。
“那就这么办。”怀草诗说道：“我负责猎杀那些叛徒的机甲，你负责维修。”
从此刻起，正在茫茫桑树海中寻找桃瘴机甲的叛军们，迎来了一个幽灵，一个冷酷强大和贪婪的机甲幽灵。

第十五章 幽灵背后的机修师
一个幽灵，冷酷强大贪婪的机甲幽灵，在桑树海里飘浮。
为了对幽灵进行围剿，早已抵达离阪星大气层外的帝国叛军部队，陆续向那片绿海中投入了大量的机甲和重装甲部队。
当掌控着行星地表最强势军力的总督府一直被迫沉默时，叛军的部队在这颗星球上可以横扫一片，然而在那台幽灵机甲面前，在日夜交替的桑树海中，这些机甲及重装甲部队忽然觉得自己从猎人的角色变成了被猎杀的目标，惘然惊慌失措，直至内心动摇，暗生颤栗恐惧。
清晨与黄昏，湿冷的雨夜或燥闷的烈日正午，叛军部队中的机甲或是重型装甲，似乎无时无刻都在遭遇袭击。
桑树叶随风一摇散了阴影，杂草间几只狡兔仓惶逃窜，那些执行侦察任务或者落单的机甲，瞬间被那台幽灵机甲雷霆一击破毁，然后被极为凄惨地拆成满地残骸，看上去就像是被信奉恶魔的原始野蛮人吞噬了内脏。
叛军的大部队曾经数次无限接近包围那台幽灵机甲，然而那台幽灵机甲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悄无声息地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成不变枯燥到令人双眼发麻的桑树海发着沙沙的声音，似在嘲笑这些人的徒劳。
毁灭在围剿行动中的叛军机甲越来越多，没有一台机甲能够躲过或者哪怕仅仅是抵挡几秒钟那台幽灵机甲的偷袭，遇到对方便是死亡，这种仿似诅咒般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围剿部队，再想到幽灵机甲座舱中那人的身份与传说，叛军的精神不由绷紧到极点，随时可能断裂。
……
……
名为桃瘴，机身上却绘着代表帝国皇室的黑木槿花的改装狼牙机甲，像幽灵一般穿行于茂密浓郁的青青桑林之中。
密集悬挂于各关节的金属盒绝大部分已经爆毁，百分之七十的原配合金护甲早已溃落，换上了不知从何处拣来的装甲，装甲片上还清晰残留着高温割枪与焊枪交替使用留下的痕迹，似乞丐衣物般的外甲上喷涂着机油溅射的线条，加上那些激烈战斗留下的破损痕迹，看上去就像一幅以丑陋暴怒闻名的星河派绘画。
在审美方面本就没有任何贡献的桃瘴机甲，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堆行走的金属垃圾堆。
机甲内部的构件更是已经进行了无数次的修理，不知道换了多少次零件，那些临时替用的零件无奈地进行着自我磨损，悲伤地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两根高近三米的细长机械腿因为采集了两台不同制式机甲的球状关节自适应契合机械桩，无法保证绝对高精度的动平衡，每当高速趋进时，桃瘴机甲总是半斜着身躯，行走的金属垃圾堆，忽然间又有些像一个跛足可怜的金属病人。
让这台看上去随时会溃散的机甲动起来，无数次接近罢工，却又再次低沉轰鸣，甚至还能支撑着连续多个日夜进行激烈的战斗，能够做到这一切的，自然要归功于联邦果壳公司和封余大叔联合培养出来的那位机修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联邦人和帝国人的悲欢想来更是截然相反，好在双方拥有绝对相似的思维模式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相同度量单位与设计理念，就连简易维修臂的操作方式，似乎都没有两样。
就算有怀草诗的翻译，许乐也无法完全看懂帝国机甲构件上面的技术参数，但当他的双手触摸维修臂的冰冷把手，摁下电动开关后，他就非常快速地开始熟悉所有与机械，或者说与金属相关的一切。
并且修好它。
他甚至还利用有限的元器件，对桃瘴机甲击溃的一台叛军电子机甲站进行了改造，虽然未能成功侵入叛军的指令系统，却让桃瘴机甲的电子屏蔽能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当完成改造的那一瞬间，许乐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位真正厉害的电子专家，想起了顾惜风胖胖的十个指头，心中默然衡量出，在普通的战斗部队序列中，帝国电子方面的技术水平，要比联邦差很远。
……
……
桑树海中的叛军围剿部队，震惊甚至恐惧于桃瘴机甲像幽灵一般，似乎永远不会出现机械问题，无论经历过多少场激烈的机战，下一次它出现时依然完好无损，虽然这台幽灵机甲看上去似乎越来越破烂，可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却没有丝毫下降。
叛军无法理解对方是怎样做到的这一点，即便参谋军官从那些被拆成碎片的月狼机甲推测出一些东西，可依然难以相信，这个宇宙里有人能够在这片绝对的农业区中，完成这些需要昂贵沉重设备才能完成的修理工作，更何况对方修理时采用的全部是月狼机甲的零部件！
叛军的军官们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正在围剿的殿下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片浓郁青森的茫茫桑树海中，似乎有一个大型的后勤基地正在不停地运转，为殿下的幽灵机甲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强大支持。
可是这片桑树海已经被叛军清扫了一遍，哪里可能有大型后勤基地的存在？
……
……
对于这些日子里许乐所展现出来的机修水准，怀草诗没有发表过任何评价，那张普通的脸上连动容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内心深处却早已震动不已。
她知道身边这名联邦人是十分强大的军人，甚至有资格与自己进行公平的机战，但她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强悍至极的实力与自信足以支持她对许乐的轻蔑，然而看着桃瘴机甲在此人那双看似普通的双手下，竟然强行支持了这么多天的高强度战斗，她不得不感到佩服。
佩服之余是浓郁的警惕，警惕之余是不解——和那些叛军军官一样的不解。
联邦在机甲方面的研究并不比帝国领先太多，行业水准决定了操作水准，怀草诗想不通此人怎样才能练就如此不可思议的机修本事，难道这种事情也要讲究天赋？

第十六章 小溪边，乱石处
怀草诗为许乐展现出来的机修水平暗感震惊的同时，许乐的心中对她也充满了不尽赞叹甚至是敬畏，他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除了集中精力进行机修工作，许乐一直保持着正常的休息，因为虚弱的身体在不停地警鸣，然而负责操控桃瘴机甲的怀草诗，既要逃避叛军部队的追杀，还要不停地偷袭对方的机甲，根本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多日的紧张逃亡过程中，许乐没有看到过这位殿下哪怕闭过一次双眼，但对方却依然能够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甚至连一丝疲惫的感觉都看不到！
离阪星大气层外的叛军部队，在控制住了红蔷薇号之后，源源不绝地向这片桑树海里投放着兵力，如同滔滔不绝的巨浪，不停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一浪高过一浪，力量一次比一次猛烈，然而没有丝毫休息时间的怀草诗，操控着桃瘴机甲平静近乎冷漠地将这些攻击全部抗了下来。
人类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许乐的心中再次响起大叔说过的这句话，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就愈发震惊，原来世间真有钢铁一般的存在。
破烂的机甲在幽暗的林间高速穿行，衣衫破烂的一对男女青年在幽暗的座舱内沉默无语。
轰鸣的桃瘴突破新玛丘陵地带的重步兵屏障，暴雨下的一次合围只留下暴烈的战斗身影，紧急空降入桑海的帝国叛军某师团，刚刚抵达地面，便被桃瘴突然攻击，该师师团长惨死于斩首计划……
为了有尊严死去的承诺，为了家国的责任，为了一些或许完全不同的原因，许乐与怀草诗携手合作，日复一日惊险而又生猛地继续着逃亡和反击，紧张的修理与激烈的战斗成了他们全部的生活。
背叛帝国皇族的贵族们想不到，在桑树海内近乎疯狂寻找公主殿下的军人们想不到，事实上没有人能够想到，联邦与帝国年轻一代中最不平凡的两个人一旦联手合作，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战斗力，完成近乎不可思议的目标。
……
……
清晨时分，惊险逃脱叛军第一次空中袭击的桃瘴机甲，迎来了难得的暂时休整时间，强大的殿下如神魔般不需要休息，叛军的官兵们却难以在这种强度的战斗下一直支撑下去。
晨光黯淡未能铺洒整个大地，小溪四周的雾气让可视度下降的非常厉害，破烂的桃瘴机甲沉默地半蹲在溪畔的乱石地中。
许乐蹲在溪边捧了把溪水扑打在满是胡茬儿的脸上，冰冷的溪水顺着纠结凌乱的脏发淌下，从脖颈蔓至赤裸的上半身，让他身体一颤，感觉清醒了很多，不由快活地笑了笑。
回头望去，怀草诗正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电子手册，指间捏着的笔不停划弄，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联系，她身上那件丝质外衣早已破烂成丝，换了件机甲作战服，很多天未曾洗过，远远似乎都能闻到上面泛出来的酸臭味，配上那张满是灰土的面容，哪里像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
通过猎杀叛军机甲，他们知道了一些离阪星上的局势，尤其是许乐成功地修复那台电子机甲的设备之后，怀草诗联系上了更多的忠诚部属，对当前的局势和这场惊天刺杀的内幕，有了更多的了解。
叛军舰队已经控制了离阪星外的泛太空区域，虽然缺乏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战舰，无法控制整个星球的局面，却成功地截断了天京星与离阪星间的联络，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在天京星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片浩瀚若海的伟大宫殿群里的皇帝陛下可还安好。
这是帝国百年以来第一次贵族主导的叛变，和那些曾经此起彼伏像野火般燃烧的平民奴隶反抗不同，贵族叛军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强大的武力。
离阪星上的局面危险却又怪异，几名大领主已经先后向叛军投诚，然而总督府掌控的数支整编机械师——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陆军力量——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安静，似乎根本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看到大气层外那些耀武扬威的舰队。
通过散布各地的情报署下属冒险传来的情报，再加上许乐上次的分析判断，怀草诗猜到了造成当前局面的原因，总督府应该已经被叛军控制，柯保宁总督却没有投降，叛军担心杀死他会引发总督府控制部队的反扑，所以留了他一命。
“大概只有路易这种蠢货，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偷袭总督府成功，却把自己陷进了泥里。”
怀草诗面无表情地想道，旋即眉尖微微一蹙，想到了部下传过来的几份关键情报，正是从这几份情报中，她知道了自己遇袭之后，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情。
即便这几年帝国的改革措施，损害了一部分大贵族的利益，可是在父皇的强大威迫感下，这些贵族还敢如此仓促地发起反叛？
“他们居然认为卡顿是我杀的。”
怀草诗下意识里望向溪边，那个联邦男人这时候正赤裸着上身，在溪中洗澡，露出一口整齐的白色牙齿，令人有些厌烦地笑着。
如果他知道自己杀死卡顿郡王，引发帝国内部这场大动荡，他还能如此没心没肺地一味快活吗？
不，他应该会更快活，怀草诗蹙着眉尖并不愉快地想道。
……
……
许乐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从小溪中走了上来，赤足踩着坚硬的石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坦然地站在怀草诗身前，没有急着去拿衣物遮掩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因为在那件华贵的丝质外衣变成丝缕后，身边就再没有半件衣物，他也没有从那些死去叛军身上剥衣服穿的习惯。
更重要的原因是，许乐很难把面前这位殿下当成异性看待，所以没有什么不自然。
曾经有一个笑话：男人幽怨地询问一位气魄强悍的女人，你为什么这么不像女人？那女人很冷漠地回答道，因为你们太不像男人。在怀草诗这样强大的女人面前，绝大多数男人大概都很难寻找到清晰的性别感觉。
“上次你说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怀草诗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陛下没有死。”
天京星方向的情报渠道被封锁，离阪星上的人们根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身处桑树海中的她更没有任何情报确认，然而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她确定了皇帝的安危，如果叛军真的成功暗杀了那位左天星域之主，又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对于你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许乐稍一停顿后说道，“但对于我们的逃亡没有太大帮助，我必须再次警告你，这台桃瘴机甲撑不了多久了。”
“多引擎容纳室的中枢联线已经出现了问题，我是机修师，不是魔术师，这种核心部件一旦毁坏，除了进行更换，没有任何办法。问题是我们没有进行悬挂拆解的大型装备，就算有……整个桑树海区域中，也没有任何新式狼牙机甲的踪影。”
他摊开双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究竟还要在这片该死的桑树海里逃亡多少天，你的人才能赶到接应？”
怀草诗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道：“时间越长越好。”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皱眉说道：“你在想拖的更久一些？”
怀草诗微微一笑。
帝国皇帝没有死，叛军就无法完全掌控局面，只要天京星的局势稳定，强大的皇家舰队可以像刀锋破开纸片般，轻而易举地解决离阪星上的问题，而这需要时间。
怀草诗在这片凶险的桑树海中以超绝的毅力坚持着逃亡与战斗，哪怕三天前下属已经做好了接应她逃亡的准备，可她依然没有走，正是在拖时间。
只有她活着，并且通过战斗向总督府证明自己活着，柯保宁总督才会一直坚持下去。
“原来如此。”听到怀草诗平静的解释，许乐说道：“如果事情真按你的想法发展下去，那位柯保宁总督肯定会被疯狂绝望的贵族们杀死。”
“我想，柯保宁总督大人应该有为帝国殉身的自觉。”怀草诗冷漠说道。
许乐摇了摇头，在她身边随意拣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用手掌捂住嘴唇，又开始难受的无声剧烈咳嗽。
……
……
桑树海内的惨烈战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戛然而止，被亢奋与恐惧双重情绪占据身心的叛军大部队，终于成功地迫使那台幽灵机甲现出了身形，无数重型火力武器包围之下，破烂的桃瘴机甲似被吓破胆的金属雕像般，无声停歇于一片农场之中。
然而桃瘴机甲里已经空无一人。
皇家情报署打入叛军内部的谍报人员，以死亡为代价，成功地诱使叛军的包围圈出现了一道小裂口。
收到了最新情报反馈的怀草诗，毅然决然抛弃了她赖以声震宇宙，横扫四野的机甲，与许乐二人冒着极大的危险，顺着这道裂口，沿着桑树海中一条隐秘的小道，抵达了西南方向某处蚕丝加工坊。

第十七章 人形弹药库的突围
一位伪装成丝绸加工厂外贸商的帝国皇家情报署官员，更准确地说，一位为帝国皇家情报署工作的丝绸加工厂外贸商，在某不起眼的蚕丝加工坊墙外下水道处，接到了两个衣衫破烂，十分消瘦的年轻人。
对这两个接应目标，商人不敢直视，不敢在心中议论，只敢低头恭谨领路过了围墙，直到抵达一处昏暗偏僻的小房间，他才敢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回身下跪，颤声说道：“殿下，我等工作不力，让殿下身处险境多日，实在是罪该万死。”
怀草诗并不认识这位商人，她接手皇家情报署的时间并不长，连各郡星的主事官员都没有全部见过，更何况这名商人只是离阪星很不起眼的四级联络官。
未能事先发现贵族们的叛变阴谋，未能提前预警，令公主殿下身陷叛军重围之中，这是帝国皇家情报署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大的恐惧，如果殿下真的在这场叛乱中遭受到伤害，陛下的悲痛与民众的愤怒，只怕会让数千名情报署官员丢职甚至死去。
“责任以后追查。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怀草诗并没有在这种紧张时刻对下属给予任何温言劝慰和激励，十分冷漠地说道，“天京星有没有消息传来？”
“信息通道应该已经打通了。”商人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道：“不过属下级别序列太低，无法接触到情报。”
怀草诗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商人继续恭谨说道：“离阪分理署在桑树海四周拟了十七条撤退通道，外面已经做好了接应殿下离开的所有准备，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从这些通道里撤走。”
“叛军不是已经被调开了吗？”怀草诗皱眉问道。
“桑海内的所有工厂都处于叛军的控制之中，尤其是行商道路和空中航线的管制非常森严，属下用了些手段才深入此地，但这座蚕丝初级工坊距离下一个接应地点，还有七公里……”商人畏怯地看着她的脚尖，说道：“叛军的机动部队大部分已经被错误情报调走，可是这七公里的路途上还横着一个重步兵营。”
许乐一直认真地在听怀草诗和这名帝国情报官员的对话，发现这名情报官员说话时舌尖总是卷着的，有些好听的颤音，又显得格外畏惧，帝国语水平相当一般的他，好不容易听懂了这些口音颇重的句子，才发现原来依然没有脱离险境。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道。
怀草诗平静回答道：“当然是闯过去。”
“那是一个重步兵营，而我们没有机甲。”许乐皱了皱眉头，用生疏的帝国语问道：“为什么不试一下其它的通道？”
“因为没有时间。”怀草诗转过头来，冷漠地看着他说道。
许乐耸耸肩，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倒是那位商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是有些震惊，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殿下说话？这个口齿不清，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家伙，有什么来头？
“这里是四级据点？”怀草诗不再理会许乐，向那名商人问道。
商人低头回答道：“殿下，这里是二级据点。”
“很好。”怀草诗眉梢微扬，清声说道：“既然是二级据点，那你马上准备好枪械。”
商人和许乐同时怔住，望着这个脸颊消瘦的人物，心想你真准备拿着把枪就往那个重步兵营里冲？
“我要很多枪，大枪。”怀草诗加了一句。
……
……
一个人身上背的枪再多，也不可能像树林一般森密，但如果她身上扛着的是三把特林机枪，那么喷射出来的子弹，真的会比暴雨更加密集狂烈。
高速锋利的子弹从特林机枪粗犷的枪管中喷射而出，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道和骤冷系统怪异的药剂味道，撕裂草坡上方的空气，集成无数道恐怖的射线，将道路前方远处的那座军营轰出了无数碎片烟尘。
脸色苍白的许乐跟着前面的移动集射人形阵地，快速向前奔跑，看着这幕画面，不由想起了一个不停喷吐火苗的史前怪物，而且还是个母的。
怀草诗长的不能算是千娇百媚，但如果洗干净脸颊，倒也称得上是清秀，与那些恐怖的史前怪物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然而一个身材瘦削的女性，扛着三把沉重的特林机枪进行奔跑中的狂射，军袖下方的手臂隐隐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痕迹，如此恐怖的女人已经不能算是女人，甚至不能算是人。
“他嘀的，真是个怪物。”
许乐下意识里咕哝了一句，声音马上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掩盖，在联邦部队和曾经与他交过手的帝国军人们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个怪物，可是如今他才发现，这位公主殿下要比自己更加怪物，那么瘦削的身躯里，怎么可能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帝国的特林机枪与联邦的达林机炮齐名，十分沉重，再加上连续发射所需要的海量弹药，谁都能估算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重量数字。
但怀草诗偏就这样举重若轻地举了起来，以瘦削的身体扛着移动的弹药库，向一个重步兵营发起了攻击。
“你说什么？”
怀草诗细腰微转，身上背载的三把特林机枪呼啸着转了角度，将三百米外那辆轰鸣冲来的军车轰成了碎片，引发了一场小型的爆炸。
“我说，我也有肌肉。”许乐有些恼怒地大声回答道。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熊临泉，那个力如霸王，却也只能扛动一把达林机炮的熊临泉。
……
……
沉重的三把特林重机枪被扔进了池塘，震起一大片波浪，惊的池鱼四处逃散，滚烫的枪管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哧哧作响，升起几缕白烟。
几名扮成工人模样的情报署官员，神情紧张地将怀草诗身上的空弹匣取了下来，却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成功突破，不，应该说蛮不讲理地轰破叛军在桑树海最外围的防线后，怀草诗与许乐二人，跟随着等候已久的情报署官员乘坐着单轨运货火车，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下一个接应点。
他们登上了一艘小型全域飞船。

第十八章 倒下就是站立
嘀！嘀！嘀！嘀！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舱门侧方的光幕上出现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标志，类似于虫状的动画，提醒飞船内的人们，监控扫描系统发现了一块芯片，联邦人颈后……的芯片。
伪装成丝绸走私商人的帝国皇家情报署官员们反应奇快，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取出了腰畔的枪械，将怀草诗二人拦在身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四方，手腕上的通话系统里密集响起数据梳理分析跟踪的声音。
几秒钟后，情报署官员们表情极其怪异地放下了手中的枪械，看着公主殿下身后那个小眼睛男人，才知道警报的来源竟然是此人。
这个人居然是个联邦人！
官员们联想到飞船驶离离阪星过程中殿下对此人的自在亲近，心中产生了无数疑问，难道那个引发贵族叛乱的传闻是真的？
“把警报系统的声音调小一些。”怀草诗微微皱眉，迈步向前走去，冷声说道：“我可不想回天京的旅途中要不停听这些刺耳的声音。”
许乐跟着她向前走去，对舱门两旁表情怪异的帝国官员们耸耸肩，表达自己的无辜情绪，公主殿下没有命令下属关掉芯片扫描系统，令他有些失望，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公主殿下虽然堪称宇宙内第一猛人，但行事依然谨慎细心。
怀草诗背负着双手，表情冷漠盯着下属们替换了许乐双肩上的电控炸药，依然不肯放心，直到下属们从库房中辛苦找出一套沉重的电击合金镣套在了许乐的脚踝上，她才真正地放松，缓缓直起身体。
许乐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眯起，就像将要关闭的黑色封面的书，眉毛忽然一挑，说道：“不要倒。”
怀草诗霍地睁开双眼，盯着他说道：“你说什么？”
“不要倒。”许乐就像没有感受到她锐利的目光，强硬说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答应过什么事情？有尊严的死法还是有尊严的活法儿？怀草诗眉尖微蹙，片刻后想起了什么，一丝温和的笑容难得在唇角里绽了出来，伸出右手指着椅上的许乐，对四周的下属说道：“只要他不逃，好好待他。”
“是，殿下。”飞船上的情报署官员毫不犹豫回答道。
听到这句交待，许乐也真正地放松了下来，被紧紧束缚在沉重脚镣里的双足挪了挪，像是在搔痒，然后看着怀草诗再次缓缓眯起的双眼，对身周的帝国官员们提醒道：“扶住她。”
帝国官员们不知道这个联邦人忽然说出的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更关键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像过公主殿下，站在战舰舷窗边，身形瘦削，却给人不可战胜感觉，单凭强大都快要变得伟大的殿下，会有倒下的那一天。
所以他们的反应慢了一步。
怀草诗眯起的双眼终于轻柔地闭阖在了一起，单眼皮这般一触，永恒燃烧的晶态引擎炉如同被人关闭，她依旧负着双手，骄傲又淡然地挺着胸膛，保持着这个酷酷的姿式向后倒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一头倒下的她撞的飞船地面微微颤抖。
四周爆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与怒喝，帝国情报署的官员们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片刻之后，他们有些后怕又有些不可思议地发现，殿下没有受任何伤，只是……睡着了。
紧张的官员们护送着殿下去休息，忙着开启治疗舱，而留在舱内的官员们则是眼神古怪地看着许乐，从大面上说，他们不明白这个联邦人与殿下之间真正的关系，从小面上论，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这个人能够看出殿下马上就要倒下。
许乐低头，目光顺着肩胛上穿着的炸药，落在沉重的合金镣铐上，牵起唇角笑了笑。
在那片桑树海中逃亡拼杀了这么多天，几乎没有片刻休息过，即便是真正的金属身躯，只怕也要崩溃了，进入飞船后，怀草诗确认暂时安全，精神一旦放松，那些疲惫与伤势像山洪般涌了出来，她怎能不倒？
如果……如果这样她还不倒，在这样恐怖的敌人面前，许乐真要丧失所有的希望，好在……她终究还是倒了。
……
……
帝国是一个阶层森严的社会，皇族，贵族，平民，贱民，奴隶，五个阶层划分的相当清楚，在辽阔星域太空时代依然能够维持帝权，帝国皇室所依靠的便是阶层由上至下的压迫与无比血腥的秩序维护力度，帝国史实际上就是一部镇压和反抗史，流着血的历史逐渐将贱民和奴隶变成了一个阶层，最凄惨的阶层。
在最近的历史中，帝国星域内最凄惨的阶层已经变成了联邦人，虽说被俘虏至帝国境内的联邦人极少，但这种连贱民奴隶都能在街边吐唾沫扔鸡蛋的对象，所享受的待遇也只能与猪狗去拼争一番。
联邦人是用来让贱民奴隶发泄不满情绪最好的靶子，是维护帝国社会稳定的无上利器，是指引帝国前进的明灯，所以自然成为帝国森严秩序中最不可动摇的一环，任何人，无论他是在贫民区里挣扎的贱民还是在矿场中黑背朝天的奴隶，都已经被培养出了对联邦人的本能仇恨和狂热噬血冲动。
存在并不见得都是合理的，但肯定是有合理需求的。
如果怀草诗昏睡前，许乐没有从她嘴里生生抢出那句话，那么他在这艘情报署伪装飞船上的待遇可以想像将是多么的凄惨，就好像红蔷薇号上那两名帝国专家一般，帝国情报署官员肯定不介意把他当成实验材料一样慢慢折磨折腾，直至体无完肤，肝肠与四肢寸断，就留着一口气息无力吞吐着联邦英雄的过往。
好在森严的帝国秩序上面的最上面，是不可挑战的皇权，既然公主殿下说了话，再低贱的联邦人也瞬间摇身一变成了必须好好对待的客人，即便帝国情报署官员们再如何不甘心，也必须做到，因为殿下的深层睡眠总有醒来的一天。
伪装的走私飞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突破了叛军舰队对星系的封锁，在幽黑寂静的太空中漫漫远航，顺着丝绸走私商人和皇家情报署共享的绝密走私航道，离那颗充满了动荡不安的星球越来越远。
在这些天中，太空标准用餐，美味的帝国手磨咖啡，越来越清晰的帝国话语，用来打发时间的帝国小说和小说中开始难懂逐渐易懂直至全懂的语句，这就是许乐在这艘飞船上的所有生活。
如果脚踝上的沉重脚镣没有把皮肤磨的渗出血来，如果肩胛骨穿过去的炸药不是那般的痛楚，他倒真能享受这个旅途。
除此之外，他一直沉默旁观帝国情报署官员的行动，他看着这些情报署官员与叛军舰队打着交道，与那些隐在黑暗里的走私大佬通话，看似危险实际轻描淡写地护送着怀草诗远离危险，内心不禁感到越来越震惊。
帝国皇家情报署，这个很像宪章局却没有宪章电脑的情报机构，所展现的能力太过强悍。
无数眼线密谍的情报信息，就像是联邦那边无处不在的芯片信息回馈。如果说联邦的宪章光辉依靠的是中央电脑超强的运算能力和无处不在的信息节点，那么帝国皇室用来统治宇宙的情报署，所依靠的则是……人，无处不在的人，似海似山一般的人，汪洋一片、高山密林般的人。
帝国标准时间过去了十一天，许乐再次被光幕上出现的画面深深震撼。
遮天蔽日无法形容正前方太空中的舰队，事实上当这支由数百艘帝国战舰组成的舰队忽然出现在星际通道前方时，整个宇宙似乎都被密密麻麻的战舰群所吞噬，这些战舰舰首上的黑槿花标识如此醒目，令人不寒而栗。
恐怖的帝国皇家舰队终于离开了天京星外的太空基地，他们与形单影只的情报署飞船擦身而过，分留下十艘战舰作为保护，其余的战舰全体向离阪星扑了过去。
数日后，光幕上出现了离阪星四周的太空画面，无数无声的爆炸和绚丽的烟花在那片太空中此起彼伏地绽开。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现身边的情报署官员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或许在这些极度忠诚于皇室的帝国官员看来，这场贵族叛乱本就是场笑话，只要陛下和殿下还活着，那些反动派迟早都会被撕成碎片。
……
……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许乐下意识里开口，说的是帝国语，然而他马上便反应过来，身后那人说的是联邦语，而在这艘飞船上和他用联邦语对话的只有一个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那张平凡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面容，微笑说道：“醒了？”
“嗯。”怀草诗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椅边，看着光幕上的团团火光，说道：“似乎你的情绪有些问题。”
“离阪星一片火海，不知道会死多少人，那位总督能不能活下来？”
“刚刚收到的坏消息，柯保宁总督已然殉国。”
许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想到了那天在桑树海中已经包围我们的那名军官。虽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你们的交谈，但也替他感到可惜。你们的贵族似乎很喜欢装逼，可是却不明白，装逼总是容易死人的。”
怀草诗放下咖啡杯说道：“你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比如那位明知必死的柯保宁总督，为什么要为了你和你那位父皇坚持下去？”
“你们的总统是选票政治的傀儡，而在我们这里……陛下即是帝国。”
“这个问题讨论到此为止。”许乐再次沉默，忽然开口问道：“能不能为我讲解一下这次前去平叛的帝国舰队构成？”
……
……
房间内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正在安静工作的帝国情报署官员，实际上一直认真地听着殿下和那名联邦人的对话，他们的职业注定了联邦语是必修的功课，所以将这些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对话前一段内容让他们震惊于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会以一种平等的语气和那个联邦贱民说话，而最后那句话则真是令他们生出马上杀死许乐的冲动。
帝国舰队配置构成，无论是最粗泛的功能舰配比还是最细微的火力增幅线值，毫无疑问都是绝密的信息，即便是一般的贵族都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些情报，更何况发问的是一个联邦人。
飞船上一片安静，情报署官员们以为殿下也许会雷霆大怒，也许会出乎他们意料地不做任何答复，但怀草诗接下来的回应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支舰队是天雷舰队，隶属于皇家第一舰队，旗舰松雷由二十一套复合引擎驱动，护甲三层厚度递增……”
怀草诗只沉默了片刻，便开始平静地讲述帝国军方绝对的秘密情报，似乎浑然忘记了椅中的许乐是一名联邦军人。
整个飞船的帝国官员都傻了，除了她的声音之外一片死寂，夜猫走过都能听到如雷般的脚步声。
只有许乐注意到怀草诗眼眸里闪过的那道光芒，也只有他才明白为什么怀草诗敢对自己讲这些东西。
“你问的这些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怀草诗讲完了那支舰队的构成，低头微笑望着许乐，一脸从容自信。
“天京星外围的太空基地里真有激光武器吗？我们那边一直在猜测。”许乐毫不客气地继续问道。
“这个等你们有本事打过来，自然就会知道。”怀草诗将双手背到身后，平静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大概的火力值，按照你们那边舰队的护卫能力，应该能撑过十七秒。”
“狼牙机甲呢？四十七个球状关节里楔的微引擎，虽然能够避开容纳室电子湍流干扰，可是同步是怎么做到的？”
……
……
安静的走私飞船向着天京星驶去，安静的船舱内响着两个外表普通，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骄傲自信的年轻人的声音，这场谈话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帝国军方的布署，天京星的风物人情，帝国民间最出名的食物，最直接的问题有着最直接的答案，然后给船内的帝国官员们带来了最直接的震撼。
一问一答间，有某种刀剑一样的气氛在酝酿。
在那片桑树海中，许乐和怀草诗就曾经讨论过，现在只不过是把那场讨论推的更进了一步。
你说你想要逃，其实只是自寻苦恼。
她知道他肯定要逃，知道他知道这些情报之后一旦逃离对帝国造成的危害更大，可她偏要说，因为她坚信他无法逃，反而知道的越多，越想逃而不能就越痛苦。
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赌局。
许乐这个已然被倒悬于绞刑架上的男子，写着生死线的那根头发上系着钢铁的筹码，怀草诗每多说一句，那些筹码便会越来越多，直至数千吨，数万吨，数千万吨，有如海水。
“其实你没有必要和我赌这一把。”
飞船四周的皇家战舰幽灵一般散开，远方隐隐出现一片模糊的星云，许乐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目的地，在结束今天的讨论，对帝国文学史有了一个初步认知之后，他忽然对身边的怀草诗开口说道。
“我从不赌博。”怀草诗眯着眼睛望着那颗只有指甲大小的星云，说道：“开战至今，假装投降后来试图逃走的联邦俘虏一共二十七人，他们当中有很多比你狡猾的多，厉害的多的强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在行星表面上逃出三公里远。”
许乐沉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原因。
怀草诗冷漠看了一眼许乐的后颈，眼眸中泛起一丝厌恶的情绪，嘲弄说道：“就像我们没办法进入联邦，你们也一样。让机器在身体里植狗尾巴，也不知道你们联邦人是怎么想的。”
许乐笑了笑，没有就芯片的问题与对方进行激烈的争吵，转而说道：“这个并不是我能做出选择或决定的事情。”
“我同情你和你们。”怀草诗眉头微蹙说道，“所以我很不理解，为什么你这家伙看着死亡越来越近，还能笑的如此开心，我不相信你真有信心能逃走。”
“当然，”她那双直眉微挑，眯眼说道：“我很期待你能给我带来一些惊奇。”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所谓高手寂寞？”许乐挠了挠头，肩膀有些痛，眉头皱了皱。
“大概如此。”怀草诗回答道。
在波澜壮阔的星际时代中，超强实力支撑的个人英雄主义早已让位于冰冷的机械秩序，在这种背景下任何人敢于像舷窗边这位公主殿下抒无敌之感慨，大抵都可以归为疯子或装逼的白痴，然而历史那么长，人类基数那么大，总会不断出现有资格说这种话的绝世牛人。
比如李匹夫，比如被李匹夫拍烂满口牙的那人，比如他，比如她，比如他。
“我会尽力。”许乐看着她的双眼，用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回答道。
……
……
飞船降落在一颗巨大的行星上，防弹的高级轿车接应一行人离开皇家秘密军事基地，大约行驶了七十公里，进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庄园。
被戴上黑暗头盔的许乐看不到任何画面，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这一切完全出自大脑里的推论，降落时的重力加速度，身体感受的速度和脑中默数的时间，一切一切都只是推论。
脚掌踏上突起的圆石路，许乐被帝国军人押着踉跄前行，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就是那个什么八稻。”
他知道怀草诗这时候肯定没有离开，如果她要离开，肯定会对自己说些什么。果然片刻后他听到了那人冷漠平静的声音：“你死之前我会告诉你。”
许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怀草诗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消失在地下通道里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的地方，不是因为这场她认为必胜的赌局，而是因为别的。
乘坐红蔷薇号返回帝国核心星域的途中，她需要知道许乐的秘密，不惜一切代价，然而在收到完整情报分析后，她马上收回了砍掉此人手臂的想法，因为她坚信以此人看似木讷实则坚烈的性情，一旦面临这种情况，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
当时她不想让他死的太早，死的太快，而现在帝国的局势则不允许他自杀，只能被自杀，因为皇室终究还是要给那些中立派的贵族们一个明确的解释和交待。
……
……
黑暗的无声的牢房，许乐毫不陌生，他曾经在这样孤独至死的环境里熬了整整半年，狐狸堡垒曾经像他第二个家那般亲切却又该死，只不过那时他有老东西播放爱情动作片，现在能有什么呢？只有不停的思考、一直在暗中进行的尝试和轻轻抚摩左手腕上的金属手镯。
黑牢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迎来了帝国审判机构的高级法官和眼眸里全是残忍的行刑军人，认真聆听了带着天京口音的帝国宣判书后，许乐终于明白自己明天将在皇宫门口被执行公开枪决。
他皱了皱发痒的眉头，挠了挠发痒的乱发，蹭了蹭发痒的脚背，肩胛骨上的电控装置和脚踝上的沉重镣铐叮当乱响，有些令人心乱。
“你承诺的尊严呢？”
他望着黑牢外的黑暗，很认真地问道。
“没有刑讯，没有凌迟，没有任何受辱，死于一颗金属子弹，对于一名军人来说，难道这不是尊严？”
怀草诗出现在黑牢门口，背负双手冷漠说道。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多此一举地搞什么审判，不过我的帝国话不错，你们好像说我是李匹夫的私生子。”许乐盯着门边的她。
“对于联邦人来说，以这样的身份死去，难道不是一种光荣？”
“当然不是。”许乐摇头说道：“小爷我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有妹有老师有朋友，就是没有这种爱好。”
怀草诗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行刑前我会告诉你八稻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背负双手默然转身准备离开。
“很可惜我没机会听到最想知道的秘密了。”许乐看着她的背影咧嘴一笑，白牙如贝如此时眼眸一般明亮。
怀草诗眼瞳急缩，身体呼啸破空倒掠，一指戳向许乐的胸窝！
然而指尖距离胸膛还有几公分距离的时候，笑着的小眼睛男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第十九章 自杀也是战斗
一个人要杀死自己，可以选择无数种方法，这种选择的丰富性至少要远远超过联邦的蛋白肉品种。
一根草绳，一把水果刀，一串黄金链，都足以了结一个人的性命，就算你没草绳还有鞋带，没水果刀还能拣颗锈钉子，没黄金链总有金属块儿，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放眼望去都是高楼低楼深坑浅坑大山小山大树小树高度深度足够致人死的存在。
即便，即便你在求死那瞬间运气烂到什么都找不着什么都看不到，你总归还有舌头——咬舌自尽或许有太多闺怨气息，然而在死亡的面前，其实什么手段都是平等的。
所以说，自杀并不是一件难事。
怀草诗少时是帝国高高在上若烈日般眩目的红日，青春期后自敛光华行走于皇宫军部之间，近年来沉默地暗中主持着皇家情报署的工作，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看过，阴秽狠辣残忍黑暗看过，一如既往地内心与身体同步强大。
对于这样的人物来说，像自杀这种没有难度的事件，本不应该造成她太多的困扰，然而当她看到许乐口喷黑血直挺挺摔倒在地的画面时，强悍的心脏竟是忍不住悸动了一丝。
因为时间点不对。
仔细研究过关于许乐的所有资料档案后，怀草诗从未怀疑过此人有杀死自己的勇气，然而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为什么他就会如此毅然决然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应该还有很多疑问需要答案，为什么就甘心自杀了？”
她看着被医务人员围在中央的那个联邦男人，眼睛眯了起来。
“殿下，”帝国军医官低声汇报道：“根据刚才的检查结果，他的肺血肿非常严重，呼吸衰竭的厉害，如果需要他活着，必须马上送回地面进行抢救。”
“那你们还在迟疑什么？”怀草诗皱着眉头看着军医官说道：“刑场上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联邦战斗英雄，而不是一具尸体。”
“但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运气不错把这个人救活，他也没有办法再站起来。”
军医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的医疗小组配备了足够的检查设备，所以非常清楚这个联邦俘虏的伤势有多重，有多……怪异。
“他身体里的神经束完好无损，肌肉双纤维键下的神经枢结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的神经通道似乎失去了作用，像是断了一样，我们找不到问题，所以……根本没有办法修复好。”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怀草诗微垂眼帘问道。
“全身瘫痪。”军医官低声回答道。
怀草诗沉默片刻，向床边走去，忙碌的帝国军医们赶紧让开一条道路，听着嘀嘀的仪器响声，她将双手缓缓背到身后，看着濒临死亡的许乐，那双直眉微微蹙起，忽然间手指如闪电般探出，用力地点在许乐的胸口处。
噗的一声闷响，重度昏迷的许乐没有任何反应。
“居然不顾我的警告，试图把断了的经脉重新连起来，真是连死都不怕……你这个家伙的胆子果然够大。”
怀草诗收回手指，轻轻摩挲着指腹，确认了军医官的判断无误，面前这个小眼睛男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站起来了。
她想起了在桑树海里的那些连绵不止的逃亡与战斗，并不感怀，更不会伤感，因为她对敌人向来没有丝毫同情心，只是觉得有些可借。
这个宇宙里有资格与她并肩作战的人不多，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人更是只有吐血昏迷的许乐一人，机战天下第一和机修天下第一的配合，是何等样惊艳快意的战斗画面，从今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送到皇一院，调皇家特种营负责看守。”怀草诗垂目思考片刻后做了决定，“尽可能地救活他。”
帝国百年来第一次的贵族叛乱，起于贵族对于皇室的疑虑震惊，这种情绪又起于卡顿郡王的离奇死亡，如今这场叛乱即将烟消云散，然而要完全打消庞大的贵族阶层尤其是那些中立贵族内心深处的疑虑恐慌……
皇室很需要一个活着的许乐，然后死给众人看。
……
……
很多民科或科学院之科普书籍里都会提到濒死体验，说人类在死亡来临的那一瞬间会以最快的速度回顾一下过去，感受一下现在，展望一下，对不起，这里没有将来，只有黑色的墙壁凝成的高速后退的洞，洞口的那头是一片纯白的圣洁世界，和人类出生时的血污截然不同。
许乐从来都不相信这种说法，这个没有完成联邦法定教育的半文盲脑子里充斥着机械原理和机械的世界观，在他看来，人类和矿坑外面吃剩牛肉的野猫，除了审美观之外根本没有太多本质上的差别，凭什么能够拥有死亡前重读人生的特权？那野猫的濒死体验会是什么？无数只肥头大耳的老鼠？
哪怕大叔教会他那十个姿式，灼热的神奇颤抖力量像无数只肥头大耳的老鼠般在身体里穿行，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朴素唯物主义观，他悲伤且又执着地认定，头顶没有天堂，只有天空和星空。
天堂，只能在生活里去找。
果然没有黑洞和圣洁的白光，然而却有黑梦，很没有新意的黑梦，只不过宪章电脑老东西并没有出现在梦中，穿一身老年管家制服或真的穿上黑丝短裙讲述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黑梦里只有痛苦的光晕撕裂，气息的散离，绝不重生，逐渐沉寂。
……
……
自杀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活下来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身体肌肉和器官被打磨的无比强悍的年轻人来说，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努力地睁开双眼。
许乐困难地睁开了双眼，眼帘缝隙中的光芒逐渐黯淡清晰，墙上有一幅风格中正堂皇的油画，下面的签字潦草到令人没有任何冲动去辨认。
“醒了！”
随着这声惊讶的喊声，病房里响起密集嘈乱的脚步声，紧张的治疗合议声，各式各样先进的医疗设备被连到了他的身上。
金属触片贴在赤裸的肌肤上应该十分冰凉，在联邦陆军总医院里曾经有过非常不愉快过往的许乐，在心中默默想道，然后身体下意识里准备颤抖。
然而他无法颤抖……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冰凉，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没有任何感觉传来。
他皱了皱眉。
还好，眉头还可以动，那么眼睛应该也能眯起来，躺在病床上的许乐嘴唇咧开，开心地笑了笑。
从死神处归来的这抹笑容，瞬间震撼的病房内的帝国人集体无语。
……
……
数日之后。
“我警告过你，你的真气已经被我打散，上循环的经脉已经塞住，如果试图强行突破，那只有死路一条。”
怀草诗背负双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许乐，看着那张消瘦至极的脸颊，面无表情说道：“我是真没有想到，你居然把这当成了自杀的手段。”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如今的他已经全身瘫痪，只有颈部以上能动，除了说话外，他只能用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再也不能学着帕布尔总统那样用力地挥舞右臂帮助情绪的升腾。
人类的表情只能选择笑与哭、喜悦与悲伤、快乐和沮丧、平静或躁郁这两个相反的阵营，于是许乐自然选择前者。
“根据医生和我的判断，你这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了。”怀草诗望着他淡然说道：“全身瘫痪的感觉怎么样？不能再扛着修理臂展示自己的天赋，是不是有些后悔？”
“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殿下你的遗憾比我更多一些？”
脸颊消瘦的许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嘶哑虚弱至极，说道：“瘫痪的感觉，嗯，有些新鲜。”
“从档案中并不能判断出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怀草诗转过身去，给自己冲了一怀咖啡，随意说道。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陷入过无可救药的绝望之中，所以无法展现这方面的天赋。”
怀草诗端着咖啡杯转过身来，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当日若死了，此刻瘫痪了，你真能甘心？”
听到这句话，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直直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直至唇角泛起一丝复杂莫名的笑意，才低声嘶哑回答道：“当然不甘心，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秘密不知道。”
“比如？”怀草诗喝了一口咖啡。
“你看过我的档案，应该知道张小萌这个人。”
“你的初恋。”
“不错。”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轻声感慨说道：“我以前总想着死之前一定要和她再做一次爱，现在看来没机会了，这大概就是最大的不甘心。”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怀草诗难得动容起来，问道：“为什么不是你们的国民少女简水儿？当然，在我看来，你那些暧昧不清的联邦蠢货女人中，也就果壳那位女工程师值得交往一下。”
不等许乐回答，这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帝国公主殿下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摇头说道：“愚蠢的初恋情结。”
许乐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整个宇宙中大概也只有邰家那位太子爷才知道这种第一等大不甘的真实原因。
“既然有大不甘，为什么要自杀？既然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总以为你会坚持到最后，至少要坚持到刑场上。”
“联邦谚语说，死神让你三点钟报道，你就再也看不到第一抹阳光。但我是一名军人，即便面对着死神，也要和他较量一下力气。”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你们想让我上刑场，让很多人看着我死，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你们需要什么，我就要让你们得不到什么，至少死的方法，死的时间，我可以自由选择。”
“直到死亡那一刻，军人都应该战斗。”
“自杀，其实也是一种战斗。”

第二十章 生命是场赌博
三句话就像三颗坚硬的石头从空气中蹦了出来，狠狠地砸到地面，然后弹起，即便最终碎裂，也不肯有丝毫的变形，强悍执拗的难以言述。
怀草诗沉默了片刻，自信傲娇掩藏在平凡面容下的她，根本不会在意病床上的许乐呈现出的慷慨激昂，只是听着这硬邦邦的三句话，却不禁生出些许警惕的意味，如果联邦的军人都是这样的坚硬人物，马上到来的战争只怕还真不好打。
“我答应过让你有尊严地死去。”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望着他那张消瘦异常的面容缓声道：“既然你认为这种死法没有尊严，并且自己决定了另外一种方式，我只好承认。一个全身瘫痪的俘虏，如果不能为帝国提供相应的利益，帝国自然不可能白养着你。”
“我不能说自己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因为没有人不怕死，但既然那天必然来临，所以你说这些其实没有太多的意义。”
远离家乡星河，孤独一人处于帝国敌境深处，生死难卜或者说注定将死的许乐，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似乎找回了一些当年钟楼街孤儿佻脱的影子，他挑着眉头，用一种颇堪玩味的笑容望着怀草诗：“只不过那场赌局看来是你赢了。”
“你我之间的赌局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怀草诗回答道，然后拿出一本小册子，问道：“这是俘虏你时从你身上搜到的东西，能解释一下吗？”
许乐看了一眼那个陈旧的小册子，思绪很电影化地瞬间回到年前那片满是冰雪的星球上。
被俘至帝国天京星，他未曾看一眼敌方大本营的天空，只见过无尽的黑暗和病房雪白的天花板，身周的人都是敌人，空气里流淌的都是异乡的味道，他比人生任何一个时刻都无比怀念过往的一切。
七组的下属兄弟，果壳工程部的小组，冰雪间沉默前行的机甲群，他甚至有些怀念杜少卿训练出来的怪物铁七师，3320的高地河谷，5460的冰川森林，风雪间迷失的道路和道路旁边的深坑，坑中无数具联邦平民的尸体，一名帝国军官的随军日记及一位联邦小女孩儿灰蒙蒙无法闭上的眼睛……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看过这本小册子了。”许乐回答道：“这名叫做亚瑟的军官，因为不愿意执行远征军屠杀的命令，而被你们自己人枪决，不得不说，他是第一个我不会用野兽去形容的帝国人。”
怀草诗双眼微眯，冷意渐弥，却没有说话。
许乐像是根本感受不到那双寒冷的目光，自顾自皱眉说道：“先前你问我的不甘心，其实我的不甘心真的很多。”
他平静地直视怀草诗的双眼，说道：“你们是宇宙间的屠夫，不能把你们完全消灭，是我莫大的遗憾。”
怀草诗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微嘲说道：“本以为带你去离阪看了我们的教科书，你会对历史有一个相对客观清醒的认知，没有想到依然是个被联邦洗了脑的废物。”
“帝国的公主殿下对一位联邦公民说洗脑这个词，你不觉得有些荒唐可笑？还是说你认为帝国远征军里那些皇室督导团的作用，只是来指挥大合唱？”许乐毫不客气地驳斥道。
“这是战争。”怀草诗冷漠说道：“宇宙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过正义的战争，尤其当这场战争发生在帝国与联邦之间时，你们更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道德筹码。”
“战争当然只是战争，这一点乔治卡林说过很多遍。”许乐盯着她的双眼，说道：“但战争，绝对不是屠杀平民。”
“你们联邦的军队并不都是像你这样的道德楷模。”怀草诗唇角挂着的嘲弄意味更盛：“如果翻阅一下帝国反抗侵略的历史，可以找出无数的例证，说明你的那些战友其实和野兽也没有太大区别。”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用平缓的语速回答道：“错的就是错的，这和错的人是谁，是哪个阵营无关。”
“如果你在部队里遇见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处理？”怀草诗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我不知道。”许乐很老实地回答道：“不过你不要误会我这时候在扮演道德装逼犯，我一向只是按照生活习惯生活，无论是刺杀麦德林还是在西林前线和你们作战，我只是很简单地认为，这些事情该做……所以我就做了。”
“德林亲王是帝国历史上最出色的皇族成员，也是我的亲叔叔。”怀草诗平静说道。
“谢谢。”许乐很认真地说道。很简单的两句话，他清楚了那位死在自己笔下的帝国种子的真实身份，更明白亲手杀死麦德林的自己，能够拥有一个相对较尊严的死法，病床边这位殿下肯定要做出很大的努力。
怀草诗把那本帝国军官的随军日记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看着陈旧的日记封面久久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脑中勾画当年西林发生的一切。
“病房里的温度不错。”她从思考中醒来，望向许乐额头上的汗珠，淡然说道：“你觉得很热吗？”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此时正不停地从许乐发根处涌出来，然后顺着眉角淌下，瞬间打湿了整个枕头，消瘦的脸颊异常苍白，紧紧抿着的薄唇不停颤抖，偏生眼眸里的笑意却还是那样的自然。
“不热。”许乐的声音越发沙哑。
怀草诗终于忍不住蹙着眉摇了摇头，说道：“何必忍着？”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就在病房门关闭的同时，许乐的精神顿时松懈，虽说已经瘫痪的全身无法显现什么，但浓密黑发间涌出的汗水猛地增多，眉头皱的极紧，脸上再也没有什么笑意，嘴唇痛苦地咧开，露出满口白牙，牙龈处不停渗着血水，看上去无比凄惨。
自濒死昏迷中醒来，他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身体无法动弹，内部的感觉却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崩裂的力量通道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肆无忌惮地四处割伐，神经系统受损严重的他，偏生很悲哀地能清楚感受到这种小刀割肉的痛楚。
还有那些终于冲破障碍的神奇灼热力量，虽然不再受怀草诗那一指之力的压制，却也再无法受到控制，在体内上上下下乱窜，化身成为千万条微小的滚烫细鞭，抽打着他每一颗细胞，最细微的感受。
不是凌迟，胜似凌迟，许乐痛苦的无以复加，纵然将白牙咬碎，也无法撑更长的时间，如果先前怀草诗还不离开，他或许会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要有尊严的死去，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尊严，他这样坚持，所以微笑着嘲弄着对话，而不肯让脸颊上的肌肉被无尽痛楚带动一丝抽搐。
汗水如河从他身上淌下，湿了枕头，湿了被褥，湿了一夜，直至天京星陌生的晨光从窗外渗进来时，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又和那种痛苦战斗了整整一夜。
这个世界里能够忍受这种痛苦的人有几个？
能够忍受一般人忍受不了的事情，自然不是一般人，这种人大抵只要不意外横死于爬升生涯之中，最后总会成就一番大业，因为他们有太过强烈的毅力和意愿，支撑着他们与不堪忍做殊死的抵抗。
许乐能忍，是因为他不甘。
还没有穿着将军制服回到昏暗乏味的东林矿区去看一眼当年的咖啡馆酒馆图书馆各大疗养中心当年的长腿女警和那个叫鲍龙涛的警官。
还没有看看S1上的那些男男女女完成他们的故事，邰之源还没有结婚，白姑娘怎么收场？邹郁抱着小流火会站在那幢楼下等着归人？
还没有亲手抚摸过简水儿的黑发，还没有再次用商秋的伟大温暖自己孤单的右手，还没有回一声那个秀丽女孩儿的好意，还没有找出大叔死亡的真相。
还没有开着涡轮增压的MXT去林半山当年的公路上和那帮议员的蠢货儿子们进行疯狂的赛车，还没有隐姓埋名去某地疯狂地歌舞欢爱一把。
还没有强迫白玉兰把他额前飘着的那丝令人厌烦的发丝剪掉，还没有带着熊临泉扛着达林枪炮帮达文西把十三楼的妹妹抢回家，还没有和施清海把那首二十七杯酒唱腻。
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许乐，是东林孤儿许乐，不是蹲坑兵许乐。
怎甘心去死？
自杀是一场战斗，也是一场全新的赌博，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的情况下，他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去赌这最后一把。
艰难扭头望着窗外第一抹柳树白晨光，许乐急促而疲乏地呼吸着，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在帝国，这抹晨光应该叫鱼腹白，只有死鱼才会将自己难看的白腹翻给渔夫或游客看。
他还没有死。
这很好。
他闭上了双眼，以常人难以想像的毅力抵抗着痛苦，平缓着呼吸。病床上的瘦削身体一动不动，那十个自幼修练的姿式，则开始在脑海中依次重现。

第二十一章 修身！
窗外的枫树在动，树梢间的流风在动，晨光从窗外透了进来，照耀在病床上。
身体内的神经系统完好，那些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周游于神经束周边的力量通道却碎了，不知该怎样形容的伤势，成功地干扰了神经束的信息传递，于是病床上多了一个全身瘫痪虚弱无力的病人。
老树下晨起的蚂蚁，清风中试嗓的鸟儿，坚硬楼墙上的裂纹与楼墙里驻目的人，天京星上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动，只有病床上那具消瘦虚弱的身体不能动，但好在他的心能动。
心能动就好，随着他沉入脑海最深处的意念运转，瘫卧病床上的身体似乎在某个与现实相联却又完全相隔的空间里动了起来，抬膝、伸臂、扭腰、沉臀、折肘……那十个烙在脑海里的古怪姿式，缓缓地逐一展示，那股熟悉的灼热颤抖感觉，终于再一次出现，虽然只是出现在脑海中，可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宽慰。
被怀草诗以奇异手法打进体内的障碍，因为他用生命为赌注的冒死一搏而碎裂，那些被堰塞多日的灼热力量，就像是骤然获得自由的洪水，凶猛地轰了出来，拍溃大堤，没有任何方向感地散落到体内各个角落，然后化身为锋利小刀、犀利细鞭，抽打切割着他的敏感，带来无尽的痛楚。
然而此时，随着脑海中摆出的那些姿式，散落身体四野的洪水蔓延的速度似乎变得慢了那么一丝，四处切割的锋利小刀似乎钝了那么一分，胡乱抽打的犀利细鞭似乎短了那么一寸。
虽然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但对于时刻都要抵抗难以抵抗痛楚的许乐来说，却是无比清晰，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却知道有变化终究是好事。
只是似乎那些散落四周的力量碎片，对于意念的这种要求，有某种先天抵触，他每每试图要重新拉回远离固有通道的力量碎片时，精神便会大量的损耗，而且如同空手去握锋利的刀刃那般，痛的鲜血淋漓，淋漓尽致，竟至难以忍受之境。
能够忍受一般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才能摆脱绝望之中的绝望，病床上的许乐很清楚这个道理，他紧闭双眼，谨慎而小心地体会着这种感受，强悍而坚狠地忍受着越来越可怕的痛苦，这种痛苦让他的那双墨眉深深皱起，就像一个思考哲学问题的痴呆儿那般。
黄豆粒般的汗珠汇聚成河，哗啦啦地淌下，瞬间打湿衣物和床单。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许乐终于睁开了双眼，往常在联邦时诚恳可亲明亮照人的眼眸，已经变得无尽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惧怕与后悔。
这种痛苦太可怕了，不是用赤裸的手握锋利的刃，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初生婴儿纤嫩的手握被烧红了的锋利的刃，意念与体内溃散力量的每一次接触，都会产生类似的感觉，而就在这一段过程中，这种接触又何止千次？
还是那句话，世界上能够忍受这种痛苦的人有几个？他是年轻一代中最有毅力的东林石头，然而在这一轮胜似一轮的痛苦折磨下，石头表面的青苔已经剥落，石面已经现出裂痕，快要崩溃离散。
在意念的作用下，虚弱身躯内散落的灼热碎片，逐渐减缓了散播的速度，就像是大爆炸后期的宇宙，忽然间迎来了一段长时间的安宁，然而这种变化终究是细微的，许乐并不知道自己还要禁受多少次这种痛苦，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意念能够收拢溃散的力量，还是说这些只是痛苦之下自己的幻觉？作为一名从小接受唯物教育，理想是成为机修官的工程师军官而言，这确实是很大的问题。
……
……
在桑树海逃亡的旅程中，怀草诗为了保证这个联邦机修天才能够保持活动能力，跟上自己的节奏与步伐，曾经认真地警告过他不要试图冲破自己指尖植下的真气禁制。
事实证明这个警告是真实的，然而许乐没有任何选择，第二天便要在皇宫门前被枪毙，他必须冒险，若不成功则成鬼，至少也是有尊严的鬼，让帝国人的政治想法难以实现的战斗鬼，若成功，一旦恢复体内的神奇力量，那么他逃离帝国人的控制便多了很多成算。
这个赌局他逼不得已必须投入，而且必须是全情投入。
可惜自杀式冲破真气禁制的后果谈不上成功与否，他没有死，却也没能恢复力量，全身瘫痪倒卧在床，可他依然没有绝望。
封余曾经教过他，人体是第一序列的机器。
他不知道什么是八稻，什么是真气，更不知道帝国皇家有经络这种说法，但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身体内灼热力量运行的通道，能够以精确到极点的数值差异来描绘力量运行时的图景，他能像解构MX机甲那样，在脑海中准确地绘出无数张三维立体结构图。
或许和机甲战舰之类的金属存在比较起来，人体的三大系统显得更加繁复甚至难以捉摸，但他是许乐，是连封余都暗中感慨的机修天才。
如同修理一台机甲，他开始修理自己的身体，只不过修理臂变成了脑海里的意念。
以往大概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李匹夫没有，封余没有，帝国的强者没有，谁都没有，因为他们都不是许乐，不是那个从小抱着机械臂生活，一辈子在和机械打交道的家伙。
……
……
费城那边有很多修身馆，不知道修身是不是修理身体的意思？不过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修身馆培养出……像自己这样的人，就连田大棒子也只是技击天赋惊人，力量惊人。
许乐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默然想道。
怀草诗已经很多天没有来了，身为帝国的公主殿下，皇家情报署的最高长官，肯定需要处理无数事务，尤其是在贵族叛乱尚未完全平息的当下。
病床边几名帝国医生正在低声分析他的身体状态，身体内的痛苦还在不停地侵噬摧毁他的意志，如果不强迫自己分神去回忆一下往事，他真担心自己会痛晕过去。
除了回忆往事，暗中修理身体，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思考，思考联邦宪章电脑的问题，自己的问题，总归是一些越想越糊涂，越想越不可思议的玄幻问题。
依照他的性格，想不明白的事情一般不愿意花太多时间去想，只是现在瘫痪在床，时间太多，痛楚太多，不想无以度日。
帝国方面的医疗小组没有察觉到他身体内微妙的变化，只是发现这个联邦俘虏的电解质平衡经常出问题，如果不是及时抢救，好几次都险些因为失水过多，体内循环出问题而宣告死亡。
在这几十天中，时常会有帝国贵族前来参观，帝国军部偶尔也会有人前来试图拷问出某些情报，好在因为有怀草诗的承诺，所以并没有受什么苦，事实上和身体内的那些无尽痛楚比较起来，他不介意喝点儿辣精水什么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除此之外，医院里没有任何帝国人敢和病床上的他交谈，包括那两名体毛有些茂盛，但依然漂亮的帝国女护士，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陪伴着他。
……
……
窗外的枫林红了，许乐却看不到，只能通过雪白天花板上反射的淡淡光泽推论出这个结果。
他不知道在这间医院里呆了多长时间，最开始的时候还有心情数一下日子，深呼吸迎接每天的晨光，然而重复的痛苦令人麻木，叠加的孤单使人颓丧，数日子的工作终究没能持续下去。
许乐很清楚，这种日子并不会太久，一旦帝国方面确认他压榨不出任何东西，也无法重新站立成为向贵族解释的标靶，那么他自然会被杀死。
帝国贵族们再富，也不会养一个废人，一个没有价值的敌方俘虏。
就在很寻常的某一天，病房的门被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帝国精英特种兵鱼贯而入，沉默肃然地将整个病房控制起来。
时间到了吗？
许乐眯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而虚弱地等待着，被床单盖住的右手食指微微一颤。
就在此时，几名穿着华贵服装的帝国贵族官员走了进来，其中一位年龄约四十岁左右的官员，面无表情望着病床上的他说道：“虽然一个废人应该没办法掌握相关的礼仪，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学会一些东西，否则你一定会知道，全身瘫痪并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此人说的联邦语无比生涩拗口，许乐沙哑回答道：“我听得懂帝国话。”
“很好。”那名官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说道：“你做一下心理准备，陛下要召见你。”
听到这句话，许乐感到无比惊讶，帝国皇帝为什么要见自己？但马上他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沉默片刻后，艰难地说道：“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荣幸。”
这不是荣幸，是机会，床单下那根食指慢慢放松，然后一动不动。

第二十二章 入宫
大约是秋季。
红黄相夹的树叶铺陈于天京星的大街小巷，淡青色的四位喷射筒式飞行器擦着树梢低空飞过，就如同一道笔尖在艳丽的色块间划过，然后在都城中心区外面一处机场降落。
一行人换乘军车，沿着四通八达蛛网一般的宽敞高等级公路，向着城市中心进发，于午后时分抵达了目的地。威严却又冰冷的皇宫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群穿着皇室军装的护卫，沉默地从车队里接过一台移动式自束缚床，向着幽深的皇宫里面进发。
白色的束缚带像蛛丝一般，把移动式病床上那个身形消瘦，虚弱至极，全身瘫痪的年轻异国人死死绑住，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马上便要被吸血而死的昆虫。
一路行来，帝国人没有用设备控制许乐的视听，他也终于能够第一次看一眼这座向来只存在于联邦人想像中的城市——帝国天京星都城。
城郊浩瀚如海的枫林，宽阔出奇的高速公路，带着别样风味的建筑，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要知道虽然联邦在付出无数代价之后成功地获取过这座巨大城池的图像，却很少有人能够亲眼看到它。
但凡见过天京星都城的联邦人应该都死了吧？
许乐很清楚，无论帝国皇帝召见自己有什么用意，但死亡已经无比清晰地靠近了自己的身体，在临死前能够有机会看看帝国的都城，感受一下联邦人一生都难以感受的气氛，按照他固有的性情，眼眸里应该散发出贪婪而感慨的光芒。
然而今天这双并不大的眼睛里只有平静，纵使看到这片巍峨雄壮，号称宇宙间最壮观人类建筑物的皇宫，内心震动不已，面部表情却控制的极好。
推着束缚床向皇宫深处走去的帝国军人，注意到这名联邦俘虏的平静，不禁生出了几丝怪异的感觉。
平静是装出来的，酷也是装出来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穿云而上的那根巨大的圆柱形合金建筑，猜到那处大概就是传闻中帝国皇帝居住的宫殿，再次被狠狠震撼了一番，但面部表情却愈发冷峻。
人这一生能有多少真正重要的时间点？结婚，生子，葬礼……今天他一个联邦军人将要面见联邦最大的敌人，那个好战狂妄残忍的帝国皇帝，此时不装，何时再装？在这一刻，他分外想念邹郁送给自己的宽幅墨镜，觉得自己应该是杜少卿。
……
……
乘坐着因为耗能巨大而早就被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强制命令淘汰的磁悬浮电梯，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便从满是花树与监控设备的皇宫地面来到了天上。
真的是天上。
远处的太阳向着地平线缓慢移动，云朵刚刚有了一丝晚霞的气息，金光蒸腾，红艳照人，却似乎就在楼外飘浮着，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日夜生活在此间的人，哪怕心志再如何坚毅沉稳亲近底层，终究也会被这远离地面的距离和身畔飘浮的流云带动着越来越飘，越来越高，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习惯俯瞰苍生并以此为终生职业快感。
带着一丝腹诽，被紧紧束缚住的许乐艰难地扭动颈部，将目光从皇宫外面的云霞处收了回来，眯着眼睛望向前方的幽暗，望着幽暗深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属于一个中年人，一个穿着袍子坐于软榻之上漠然不回首手握黄金剑的中年人。
一面屏风侧挡在软榻之前，上面绘着金黄色的向日葵，此时楼外空中的晚霞反射金光，令这面屏风似要燃烧起来，向日葵似要活过来，然而所有绚烂的光线，落在那个中年人的背影上，都变得黯淡了起来。
因为他是帝国皇帝，宇宙中权力最大的男人。
……
……
联邦没有人见过帝国皇帝的真实模样，只知道他叫怀夫差，帝国白槿王朝第七十九代皇帝，整个左天星域的无上君主。事实上就连帝国普通贵族平民，都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长的什么样子，自从他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帝国媒体中，也没有任何图像资料流落在外。
联邦方面的研究认为，这位皇帝陛下是在臣民面前刻意保持自己的神秘感，以便维护皇室快要摇摇欲坠的统治。
在很多相对猎奇性的讨论中，人们甚至把这位皇帝陛下和青龙山反政府军中那位情报首领并称为宇宙中最神秘的两个人。
许乐并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那位满口烂牙的大叔才真正配得上神秘两个字。
但作为一名联邦军人，能够亲眼看到帝国皇帝，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对方，怎么可能不激动？
离满屏金黄向日葵越来越近，那个穿着袍子的背影越来越清晰，许乐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自逃离东林后，他见过很多气势非凡的大人物，更是总统官邸私人晚宴的常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袍子下的帝国皇帝，给他一种特别强烈的压迫感。
是权力的味道还是死亡的味道？是皇帝这个身份还是这个人本身？许乐分辨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有生以来，大概只有在倾城军事监狱第一次看到军神李匹夫时，自己的心神才有类似的摇动。
屏风后方站着怀草诗，软榻之前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帝国贵族正半躬着身体，在轻声地述说什么。
袍中的皇帝缓缓举起右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足以命令百万大军同时停住脚步，连宫外飘来的淡淡霞雾似乎都停顿了片刻，那位贵族的述说戛然而止。
帝国皇帝的声音有些低沉，就像是一本厚书被风拂起。
“是你杀了德林亲王？”
“是。”许乐没有去看屏风后的怀草诗，眯眼盯着帝国皇帝的背影，平静回答道，就像在回答一个做菜程序的小问题。
“是你在3320上激活了宪章？”
“是。”
“是你杀死了卡顿郡王？”
“是。”
帝国皇帝没有回头，目光应该是落在那名年老贵族身上，发出几声有些怪异的笑声。
“你和纳斯里……是什么关系？”
“没听说过。”
“嗯，听说他在那边最后用的名字叫封余？”
帝国皇帝缓缓转过身来，容颜冷漠雍容至极。
听到最后这个问题，许乐眼瞳骤缩，觉得颈部的束缚带忽然变紧了很多，令得自己有些艰于呼吸。

第二十三章 棘条在谁身
许乐一直以为，除了费城李家那少数几人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自己和封余之间的关系，然而谁能想到，在远离故土无数光年之外的帝国，面前这位皇帝陛下居然一语道破了无数玄机。
站在金色向日葵屏风旁的杯草诗和软榻前的那位白发贵族，比他的反应要更大一些，听到纳斯里这个名字后，向来冷静从容的怀草诗惊愕地抬起了头，贵族的眉梢挑的极高，然后迅速低落。
帝国军务大臣柏乌亲王，他是陛下的亲兄弟，皇族和大师范府当年的那些纠葛秘密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秘密，他很清楚纳斯里这个名字对皇帝意味着什么，在震惊于这名联邦军人与纳斯里关系的同时，更有些黯然地想道，陛下既然让自己听到这些事情，大概心中已经做了决断。
帝国皇帝怀夫差缓缓站起身来，长袍如流云倾泻而下，他没有理会场间三人的震惊错愕，看着柏乌亲王面无表精说道：“卡顿的死，我本不需要向你解释，但我没有想到，你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你们总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杀死卡顿，所以他的死一定是我的阴谋，是怀草诗的决断，而此时，纳斯里的后人亲口承认是他杀死了卡顿，你还有没有新的疑虑？”
柏乌亲王沉默很长时间，终于不再谦卑地佝着身体，缓缓站直，背若苍松挺拔，望着怀夫差平静说道：“其实真的不需要解释，你应该很清楚，我只是一直畏惧你，卡顿的死让我的畏惧难得地变成了勇气。不过我真没想到，纳斯里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有了一个儿子。”
“世界上令人想像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怀夫差冷漠回答道。
柏乌亲王微涩一笑说道：“你终究只是想让我心服口服。”
“你们可以反抗我，试图推翻我的统治，事实上，自从当年父皇选择我为王储之后，几十年间你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
怀夫差负双手于身后，目光悠远望楼外悠远之云，悠悠说道：“但我很难接受，你们会因为这样一个愚蠢的理由而动手，我更不愿意为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承担道德上的责任。”
柏乌亲王不再回答任何话，沉默地整理衣着，然后向栏边走去。
栏杆尽头，几名军人正等着逮捕这位贵族叛乱的幕后主使。
柏乌亲王笑了笑，满是皱纹的手轻抚栏杆，然后摇了摇头，身体一斜摔了下去，坠落于满天晚霞之间。
……
……
怀夫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的亲兄弟跳楼自尽，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仿似能穿透霞云的眸子向下望去，似在追着那个半空中的身影。
被紧紧捆住的许乐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知道自己亲眼目睹了帝国的一页历史，他不知道这一场贵族叛乱的真相是什么，帝国皇帝遇到过怎样凶险的暗杀，又是怎样强悍地平息叛乱，那名年老的贵族是谁，但他能猜测到，随着那名贵族堕楼而亡，这场叛乱终于告一段落。
帝国皇帝绑自己进宫，大概是想让这些叛乱的贵族相信卡顿的死与他无关？许乐沉默地思考，却被有些灼烫的两道目光惊起，再次想起那个问题，从那句话中明显可以推测出，帝国皇帝居然认识大叔，难道大叔真的是所谓叛国贼？
他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名中年男子，双眼微眯，哑声问道：“我能知道纳斯里是谁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端详着他的容颜，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死了。”许乐回答道。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挥了挥衣袖，就像要驱赶走某段极为不愉快的回忆和一只绿头苍蝇，说道：“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许乐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如果帝国皇室对封余的能力非常了解，知道他有手段取出颈后的芯片，那么怎么会不防范着自己的逃亡？
“李匹夫这种人不会有私生子。”怀夫差漠然说道：“而你又是一个会八稻的联邦人，那你自然就是纳斯里的儿子。”
想到先前帝国皇帝和那名贵族间的对话，许乐愈发感觉古怪，为什么帝国人坚持认为自己是封余的儿子，而没有想到是学生，难道正如怀草诗曾经说过的那样，八稻真气这种古怪的玩意儿，真的是一种血统论的无聊存在？
“这是很简单的推论，很有趣的是，整个宇宙中大概也只有几个人能够推论出来。”怀夫差面容冷淡，并不显得有趣，“现在我的问题在于，他既然死了，二十几年来我蕴积着的怒火，应该向谁去诉？”
有风自楼外来，并不猛烈，也不轻柔，一味的寒冷，就如此时场间的气氛。
站在屏风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怀草诗忽然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双唇终究还是紧紧抿住，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许乐没有向对方解释自己和封余之间真正的关系，他望着皇帝眯眼道：“至于你的想法，和我关系也并不大，我现在只是你们的一个俘虏。”
怀夫差背负双手，沉默站立很长时间，就像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然后他缓缓低下身体，拾起脚边那把陈旧的棘条。
棘条握的很紧，上面隐隐有泛黑的旧日血渍。
棘条重重地落下，没有挥舞成花，只是狠狠地直接劈开空气，然后撕裂许乐身体上的绷带和束缚带，撕裂他的血肉，带着无尽的怨怒，发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君王的仇恨。
啪！啪！啪！
棘条里面隐藏着无数小金属钩，每一次挥下，就像老虎的舌头恐怖的亲吻，刮下一层极薄的血肉，令人痛楚异常。
怀夫差沉默地用力地挥舞着棘条，像个冷静的疯子，鞭打着全身瘫痪的年轻人，宫殿里呼呼破风声和碎布卷起声夹在一处。
许乐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眸异常明亮，全身瘫痪的他本应感受不到痛楚，但这种被凌辱的折磨似乎让他痛在心里。
呼啸风过，他的下颌出现一道凄惨的血口。
他没有眯眼，明亮的眼眸瞪的圆怒无比，盯着面前那个疯狂的君王，喷着血沫吼叫道：“我操你妈！”

第二十四章 操，是一种人生态度
被羞辱的，被折磨的，被伤害的人们，在绝望之时偶尔会迸出一声呐喊；疼痛会令人啜泣，令人辗转反侧，令人咬被角流冷汗，顶椅角面蜡黄，有时候也会让人忍不住骂出平时绝对不会骂的脏话。
棘条无情而羞辱的抽打，下颌处的血痕与纷飞艳红的绷带，刺激着许乐的心，于是他愤怒地呐喊出一句脏话，关于帝国皇帝母亲的脏话。
我操你妈。
浩瀚宇宙中，谁敢对帝国皇帝说出这样的话？不怕死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那个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必死，恰好许乐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他放肆地说了出来，愉悦自己冰凉愤怒的心情，平衡自己临生死之际的恐慌。
全身瘫痪的虚弱者，似用尽全部体力精力暴出的这四个字，就像一记惊雷，瞬间传遍整座宫殿，远处的帝国侍者震惊地抬起头来，近处屏风上的金黄向日葵转过身去，假装没有听见。
怀草诗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纷飞棘条下脸色苍白的他，盯着空中喷出的那些血沫。
……
……
这句话想必清楚地传入了帝国皇帝的耳中，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漠然雍容之中那抹隐现的疯狂继续，手中紧紧握着的棘条继续一记一记地落下，落在许乐的身上，发泄着他多年来的郁结。
皇帝瞪着双眼，盯着被紧紧缚死的许乐，眸子里的目光却像是透过他的脸，穿向无数年前的那张脸，那两张脸。
手中的棘条以一种平缓、平缓却令人心悸的节奏缓慢而衡定地挥下，破开血肉，溅起血花，带来痛楚。
那人已经死了，那些过往的怨恚再也找不到报复的目标，正似那空中的彩霞，水中的明月，镜中的向日葵，浑然没有真实的回馈，怎能甘心？
于是便将无人知晓的那些怨恚尽数放于棘条之上，落在面前这个联邦青年的身上，化在喷溅的血花中。
因为你是他的后人。
棘条直接落下，像是要鞭打内心的某种怯懦，皇帝怀夫差神情漠然，眼眸里的疯狂之意渐敛，愈发冷冽。
……
……
“我操你妈。”
许乐也瞪圆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帝国皇帝，身体每挨一记棘条，泛着灰白色的薄薄双唇便会咧开，重复这样一句脏话。
和第一次暴骂比起来，后面的声音要微弱很多，可是依然足够清晰，足以让面前的皇帝和身旁的怀草诗听清楚。
啪的一声棘条落下，我操你妈，啪的一声棘条再次落下，我操一遍你的妈，有多少记棘条落下，便操多少次。
操是一种人生态度。
这是一种不低头不眨眼不眯眼只瞪眼盯着你不屈不服不避不惧的人生态度。
哪怕你是宇宙里最有权力的人，哪怕你一句话便能让亿万人血流成河，可你还是没法不让我操。
你可以用烙红的铁针缝住我的嘴，可我能用手指写一个大大的操字；你可以把我的十指全部砍光，我还能在心里不停地默颂着光明的操字。当然，你可以杀死我，但既然死亡都将来了，死之前为什么不多操几次。
皇帝没有让人堵住他的嘴，只是微低着头，像是进行某种仪式化的祭礼般，缓慢而用力地抽打着他的身体。
许乐也微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回赠以某种礼仪般，缓慢轻声而有力地说出一句脏话。
啪。
我操你妈。
……
……
当时皇宫里的情形就是如此，伟大的帝国皇帝和英勇的联邦英雄因为彼此性情中特有的那部分，变成了两个看似平静，实际上异常疯癫，被激怒后鸡冠黑红的斗鸡，昂着脖颈，不屑地看着天地与对方，一棘条一脏话地进行着孩童般的对抗。
战战兢兢跪倒在宫殿外的帝国侍者与女官们，在此后很长时间的岁月里，都难以忘记今天看到的这一幕。
事实上当时他们以为，听到那个联邦狂徒对陛下母亲无数遍的肮脏问候，自己肯定会被马上处死，以避免这些污秽传到更多人的耳中，然而没有想到，陛下事后并没有处死他们。
大概是陛下太累了的缘故。
染着鲜血的绷带系带像鸟儿的羽毛那般四处飞舞，然后落下，在许乐身体四周散开一大片区域，鲜血有的凝固成黑漆，有的艳丽若初经，有更多的鲜血，从他身体上大大小小无比密集的伤口里流淌出来，顺着大腿滴落于地，看上去异常恐怖。
许乐没有昏迷，因为失血过多而异常惨白的脸颊上始终挂着那丝满不在乎的狠辣意味，头颅无力垂落，双眼却依旧强行瞪着，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帝国皇帝，看上去就像是在轻蔑地翻白眼。
怀夫差右手紧握着棘条，表情冷漠里夹着一丝落寞，袍下的胸膛不停起伏，长时间的鞭打似乎也消耗了这位皇帝陛下不少体力，他的目光依然从容，只是从容里又多了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血人，听着最后那句轻微沙哑到快听不清楚的脏话，忽然间眉头蹙了蹙，松开了右手。
染血的棘条落下，落在血泊之中，绽起几抹血花。
怀夫差默然转身，行过那扇巨大的金黄向日葵屏风，走回幽暗尊贵的软塌，轻拂长袍，平静坐下，对着那面阔大的古典砖墙发呆，似乎有些累了。
然后他举起手疲惫地挥了挥，两根手指头划破空气，断定许乐的死。
……
……
“在桑树海中，你给过我一些惊奇，不过比较起来，还是今天更令我感到佩服一些。”
磁悬浮电梯外侧，怀草诗望着浑身鲜血的许乐，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很抱歉，我曾经承诺过的尊严，今天出了一点意外，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会死于枪决，而不是虐杀。”
半躺着的许乐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想说些什么，终究却只能无力地喷出几粒血沫，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怀草诗从下属手中接过手帕，替他将唇角的血沫擦去。
帝国的医疗小组这时候已经赶了过来，大剂量的强心针和肌肉松弛剂注射入许乐的体内，医用胶水的味道在短时间内，竟把皇宫里的花香都掩盖住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许乐终于回复了一些精神，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刚才看你们皇帝的手势，我应该马上就会被处死，为什么还要医治我？”
“我说过，我会让你有尊严地死去。”怀草诗微蹙眉尖，回答道：“陛下的愤怒我无法阻止，但你死之前肯定会享有一位军人应该享有的待遇。”
“我不会说谢谢。”许乐的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他从缝中看着怀草诗的脸，忽然想起联邦一句带贬义的谚语，沙声说道：“因为我不会对想杀死我的人表示任何感谢。”
“如果有机会杀死我，你会怎么办？”怀草诗问道。
“当然杀。”
许乐回答的很实在，在可以看到的将来，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毫无疑问是联邦军队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如果有机会能够提前把她从历史中消灭，任何一名联邦军人都不会有任何犹豫，哪怕她是个年轻女人。
怀草诗笑了笑，能从最优秀的敌方军官口中证实自己的能力，心情不会太差。
“临死之前，有什么话要交代？日后帝国占领联邦，我可以把你的这些话传达给联邦人。”
帝国占领联邦？虚弱的许乐没有心思和她再进行什么口舌之争，困难地眨了眨眼睛，问道：“这算是交待遗言？帝国什么时候对联邦俘虏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这是感谢你带回了那名军官的日记。”怀草诗回答道。
又一次要交待遗言了吗？许乐想起了那年在3320的白岩峰顶和白玉兰的对话，伤口凄惨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慨，沉默很长时间之后，他望着怀草诗沙声说道：“没有什么遗言，我只是想知道封余，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纳斯里……到底和帝国方面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生命里最亲近的人之一。政府说他是叛国贼，宪章确定他为第一序列通缉犯，可是我并不相信。”许乐痛苦地咳嗽几声，喘息着说道：“你们的皇帝陛下很恨他，这很好，支持了我的判断。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听到许乐临死前最后的要求，怀草诗同样沉默了很久，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将场间所有的医生侍卫全部赶走，幽静的皇宫一角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联邦认为他是叛国贼？”她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浓的嘲讽，“世界上的事情真的很奇妙。在我看来，你的父亲和李匹夫这一对兄弟，毫无疑问是帝国历史上最无耻的一对叛徒。”
被棘条疯狂鞭打，无数鲜血流下，许乐的身体应该很虚弱，听力有些受损，那些顺着鬓角流下的血水淌入耳中渐凝，外界的声音显得更加模糊，他艰难地微微侧头，想要听清楚怀草诗在说些什么。
封余大叔和军神李匹夫是帝国的叛徒？还是说自己听错了？
我操。

第二十五章 一个简单的故事
几年前，在梨花大学图书馆H1区的机战训练室中，许乐用身体内灼热力量运行的通道“代替”了神经脉络，将大脑里的指令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从那一天起，他就成了这个宇宙中神经最粗的人之一，直至如今通道暴溃而散，丝丝灼热游离于躯内，神经更是粗的一塌糊涂。
所以，能够让寻常人震惊到五体投地愕然无语甚至浑身发抖的很多事情，却很难撼动他那颗像石头一样倔犟无趣的心脏。
被帝国皇帝疯狂地挥棘条抽打，是很难得的待遇，却无法震住他；虚弱不堪、全身瘫痪的他被暴虐地打到浑身是血，伤口凄惨，只怕连邹郁都快要认不出来，他依然能够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更不震惊；即便那位皇帝一语道破他埋藏很久的秘密——和封余大叔之间的秘密，他心中惊讶片刻也便平静，没有留下太多震撼的余波。
直到此时，听到怀草诗嘲讽怨恨意味十足的这句话，他终于被真正地震惊了，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军神李匹夫驰骋于宇宙之中，光芒耀眼不可言，达到了个人武力的巅峰，几乎如同一尊神祇；封余大叔虎躯一震，徒手对抗十余台军用机甲，强悍到令人眼神炫迷。
不知何时起，这一对兄弟陡然出现在联邦中，在不同的领域和光影间展现自己的超凡实力，对抗着帝国与宪章的光辉，然而他们的能力却没有传承开来，无论费城修身馆出了多少近战高手，甚至像田大棒子那样的奇才，可终究没有人能够接近那一对兄弟的境界。
按照怀草诗的说法，大叔教给自己的应该是一种叫做八稻的真气，而这种真气却又是帝国皇室的秘密能力，似乎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他们是帝国人？”
许乐那双肿胀的双眼不需要去眯，也能像往常那样表达他的内心情绪，他盯着眼前的怀草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
……
沉默了很久之后，怀草诗微眯双眼，说道：“幸运或者不幸，我们帝国人很难学会你们联邦人的忘恩负义。”
许乐听懂了这句话，骤然感到一阵混着余悸的放松，如果说联邦军神和自己的老师真是一对帝国兄弟，他真的很难接受这种荒诞的事实。然而随着怀草诗的否认，更多的疑问涌入了他的脑海。如果李匹夫兄弟二人不是帝国人，他们那身惊才绝艳的本领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帝国皇室为什么对封余大叔的化身如此熟悉？
时近傍晚，红霞斜飞于高高的宫墙之外，淡金色的余晖透过那些不知名的青树，洒在这片安静的角落里。
“他们曾经来过帝国学习？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乐的机修师思维模式足够冷静，足够精确，马上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点。
“纳斯里年轻的时候肯定来过帝国，不过他和陛下之间的那些故事，这个宇宙间应该没有人知道了。至于李匹夫……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在他率领军队入侵帝国之前，曾经来天京星学习过。”
“我不明白。”许乐沙哑说道，声音显得极为虚弱。
怀草诗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你马上就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些？”
“正因为要死了，我才有知道这些秘密的大冲动。”许乐咳嗽着回答道，“我……我可不想……脑子里画着八百个问号死去，饿死鬼不舒服，好奇鬼更难受。”
“是的，你要死了。”
怀草诗沉默片刻后说道：“关于你父亲和你伯父的往事，让你知道一下也无妨，或许你会理解我们帝国的愤怒由何而来。”
“这一定是个很长的故事。”许乐艰难地笑了笑，“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听完。”
“关于当年的事情，我知道的细节并不多。”怀草诗望着他，手指摁动自行束缚台旁的电动按钮，面无表情说道：“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临死前有故事听总是好的。”
怀草诗回复沉默，向皇宫一角走去，捆绑着许乐的自行束缚台发出低沉的电机声，跟着他的背影向前移动，在艳红的晚霞下越走越远。
后方那些帝国军官和医师没有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两道狭长的背影，不由面面相觑，然后安静地远远跟了上去。
这个画面很有趣。
一个被束缚带、绷带、医用胶水包裹成南岭特产粽叶米包的死囚，如一个不良于行的瘫痪老人，不能自理地倚靠在自行设备上，跟着前面那个背负着双手，身材瘦削却透着股比巨大皇宫更强悍旷契味道的年轻人，在暮色的高高宫墙下缓慢行走。
似两个惺惺相惜的大家在告别，是在告别。
……
……
“看见那幢建筑了吗？”
怀草诗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眯眼望着西方暮色笼罩中的平民区，指着那片矮杂民宅间一幢全白色的院落，问道。
许乐双眼肿胀，困难地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不知道临死前最后的小故事，和那幢不起眼的院落有什么关系。
“那是整个帝国除了皇宫之外，最神圣的地方。”怀草诗面露悠然神情，“大师范府。”
“大师范府？”许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字，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大师范，是帝国最尊崇的称号，却没有太多人知道，因为他们不在意那些俗世的声名。”
怀草诗缓声解释道：“每一任大师范都是不世出的奇才，或许是学术方面，或许是经济方面，或许是别的什么方面，总之他们是帝国最隐秘也是最重要的根基。”
“你的意思是说……”许乐疑惑不解问道：“这个职位是世袭的？”
“不错。”
“一个永远诞生天才的家族？”许乐沉默片刻后艰难摇头说道：“我是联邦人，信奉平等，我不相信命运本身会造成这种不公平。”
“宇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先天公平这种东西。”
怀草诗漠然说道：“只能是拥有皇室血统的人，才有机会练成八稻真气，这是不公平，但这也是事实，所以你必须承认，造物主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皇室来领导帝国的普通民众。”
“军神和……纳斯里兄弟不是帝国人，自然更不可能有皇室血统，我也不是帝国人，可我们都练成了。”
怀草诗双眼微眯，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困扰，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或许造物主在你们那边选择了李家兄弟和你。”
“我应该感到光荣吗？”许乐摇头说道。
“你应该感到光荣。”
怀草诗简单做出评语后，直接说道：“现在开始讲那个简单的故事。”
“请。”
“在帝国和联邦相遇之后或者之前，有一艘帝国飞船穿越了空间通道，进入了联邦境内，落在了一个叫做费城的地方。”
“等等，这个简单故事的开头就有很多逻辑上的问题。”
许乐顾不得虚弱的身体，坚决地反驳道：“帝国的空间技术在那个时候比现在更落后，不足以支持一艘飞船穿越星河。另外，就算那艘飞船飞过去了，也不可能瞒过宪章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首都星圈。”
“我说过，我并不知道太多的细节，我只是要讲一个简单的故事。”怀草诗站在暮色中，眉尖微蹙似要燃起一团火，对身旁这个家伙临死还如此执拗感到有些不适应，“而且我坚信那艘飞船能够做到，因为这是这个故事的基础，因为那艘飞船上的乘客……是前任大师范。”
许乐沉默了很久，说道：“好吧，故事的后面是什么？”
“帝国前任大师范在联邦费城发现了一对可以修行八稻真气的兄弟，所以他教育他们。”
“那时候那对兄弟都还是孩童，足够单纯，足够有天赋，成长的很迅速，甚至迅速强大到超过了大师范的想像。”
“问题是等他们长大了，就不再单纯了。”
“其中的兄长改了名字叫李匹夫，参加了入侵帝国的战争，全然不顾帝国是他老师的家乡。”
“后来有一天，这个叫李匹夫的人，刺杀了帝国皇帝，在那一场战斗中，他还用从帝国学得的八稻真气杀死了他的老师。”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宫墙外的落日在许乐的眼中像是一道缝，无数的鲜血从那道缝里流了出来。怀草诗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讲述了一个几十年前发生的大事件，也许这个大事件在历史当中永远不会有记载，然而那位远离帝国的大师范，那两个在费城学习真气的懵懂孩童，亲手在历史上写下了无法抹灭的几行文字。
这个简单的故事中，有那位前任大师范不可思议的太空之旅，有种族之间的融合与分离，有亲善的教诲和无情的背叛，大抵还有夹杂在种族之间的心理大挣扎和痛苦的煎熬。
还有鲜血。
“真是一个不简单的故事。”
许乐知道她没有任何理由在此刻欺骗自己，虽然还有无数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然而仅仅是获知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令他震惊再震惊，惘然复惘然。

第二十六章 当时的联邦，今日的宫墙
几十年前甚至是上个宪历，一艘样式普通的私人飞船，摇摆着孤单着穿越无数恒星与尘埃，穿越复杂凶险的晚蝎星云空间大通道，误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星域，不知如何避过了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来到了处于万年和平中平静到快要腐朽的联邦。
当时的联邦，第一代没有任何政治纲领的反政府军刚刚在青龙山现出雏形，南水领袖还没有出生，“他”应该也还没有出生，这群自环山四州工厂里逃出来的工人们，手里的武器除了扳手就是重装装载机器，除此之外就只有双手。
当时的联邦，那七个千世之家逐渐将自己庞大的身躯隐藏到了历史真相的幕后，政府和管理委员会越来越强地发出声音，联邦军方的力量却一如过往数万年间那样散漫而低下，因为没有敌人的原因，西山大院属于被人们遗忘的角落。
当时的联邦，平静的社会里人们热情地颂读着席勒大师无数风格各异的剧本，满足于从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情节中寻找激情以打发死水一般的人生，同时平衡一下长年食用合成蛋白肉所带来的枯燥感。
当时的联邦，钟家在西林控制着第四军区小心翼翼地与联邦政府保持着距离，更遥远的东林大区中，出现匮乏趋势的晶矿资源迫使邰家下属的企业加大了深层地壳的挖掘进度，时不时有难以控制的矿难伴着小型地震出现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一艘来自帝国的飞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这样一个联邦中，飞船上走出的那名年轻人好奇而兴奋地打量着周遭新鲜的一切，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个小仪器不停发出幽幽的篮光。
来自帝国的年轻人隐姓埋名，避开宪章的光辉在联邦里流浪或者说旅游，谁也不知道他去过哪些地方，呆了多长时间，只能猜想到大概在某个时间段，他在一个叫费城的地方，一个如今已经被联邦政府划为禁地的湖畔，在雪山倒影下，看到了两个模样青稚的男孩儿。
那两个男孩儿姓李。
来自帝国的年轻人惊喜地发现，这两个男孩儿居然能够对真气有所感应，基于某种同样没人知道的原因，他选择了留在异国他乡费解的城，亲手教育这两个孩子长大。
多年后，来自帝国的年轻人变成了胡须青青的中年，思乡的他回到了家乡。
多年后，联邦与帝国之间战火绵延，两兄弟经历一夜痛苦的心理挣扎，选定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方向。
因为对待战争对待老师对待恩情背叛的看法截然不同，这对同样惊才绝艳令人动容的兄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是争斗，一掌落下，牙齿咬着舌，带血震落，兄弟自此反目。
兄长抹去痛苦的表情，毅然改名从军，进入了第一军区十七机械师，穿着军装，驾着机甲，展开了一段光彩夺目的军神生涯。
幼弟抹去落寞的神情，悄然消失于人海之中，从此联邦少了一位机甲天才，首都大学却多了一位历史政治学家，数年空白之后，联邦的社会里又多了很多不平凡的角色。
直至联邦军队进入帝国本土，一场惨烈的大战，李匹夫千里奔袭，那台黑色的M37机甲摇摇欲坠，摧肝裂肺，如一道风雷，轰入了被无数台帝国皇家机甲重重护住的帝国军营深处，引发了一场改变大战走向的爆炸。
爆炸激起的烟尘中，帝国皇帝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颓然倒毙，在他身边有位老人用复杂莫名的目光望着越来越近的机甲影子，直至化为灰烬。
这位老人曾经年经过，曾经周游过宇宙，曾经在联邦某个费解的城令人费解地教了两个小男孩儿，直至多年后令人费解地死在其中一个小男孩儿的手中。
那时候机甲昏暗座舱内的李匹夫，脸上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的封余又会有怎样的表情？
又过了一些年，已经成为联邦军神的李匹夫率领着联邦军队大举进攻帝国，却因为那场奇异的大爆炸而前功尽弃，这和封余当年脸上的表情有怎样的关系？
联邦第一序列通缉犯，头号叛国贼，是这样炼成的吗？
……
……
血红的暮色中，束缚带下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满是红肿伤口的脸庞看上去本有些滑稽，此时却笼着一层认真严肃甚至是肃穆的光泽。
水墨画要留白，人生也需要留白，怀草诗讲述了一个简单至极的故事，他脑海里却自动补足了留下的那些空白，无数画面像真实发生一般，无比真切地在眼前闪过，令他震惊莫名，心生不尽感慨。
什么是历史？这就是真正的历史，那些波澜壮阔大时代里的隐秘画卷在眼前逐渐展开，而且这些画卷与他也有关联，他怎能不动容？
暮色宫墙下长时间的沉默。
怀草诗安静看着他脸上的光泽，体会着他此时内心的情绪，心中忽然生出淡淡感慨。
“前任……大师范，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宫墙上的寂静，许乐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平民区里显眼的白色院落说道。能够单身进入联邦，避过宪章光辉的人，当然非常不简单，更恐怖的是，他居然能够教出李匹夫和封余大叔这两个恐怖的强人来。
怀草诗背负双手没有回答，在帝国皇室看来，大师范府里出来的那些家伙从来不需要怀疑。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办法从这个故事里找到答案。”许乐艰难地扭过头，哑声问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会这么恨纳斯里？”
怀草诗微眯着的眼睛缓缓闭上，在渐趋清凉的第一抹夜风里沉思很长时间，思及父皇发动西林总攻时的愤怒，今日的愤怒，那位联邦国民少女和她手腕上的金属手链……
“我不清楚。”她停顿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帝国皇室世代与大师范府联姻，我的母亲是前任大师范的幼女，不过听说她很多年前就死了。”
隐隐约约间，许乐总觉得怀草诗这句话中透着丝清幽的情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来。
远方的夕阳降的更低了些，天空的晚霞却更浓了几分，宫墙上的暮色更浓，许乐看着怀草诗清秀面容上快要完全燃烧的那双墨眉，开口说道：“谢谢你在我临死前告诉我这些。嗯，还要谢谢你在飞船上告诉我的那些秘密，虽然这个赌局看起来我是赢不了了。”
想起和许乐之间那场没有文字的赌局，怀草诗眉梢微翘，笑笑无语。
到了临终告别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是联邦和帝国最优秀的年轻一代，注定是不能生存在同一片苍穹下的敌人，却曾一同默契地战斗过，逃亡过，交谈过。
“你死后，我或许会更寂寞，这确实是一种遗憾。”怀草诗眯着眼睛，平静说道。
“你不会寂寞太久的。”许乐明白她的意思，同样眯眼望着天边的霞，艰难笑一笑说道：“今后你会遇到一个叫李封的家伙，他比你我都要小，但说到机战，他其实比我更强。”
“传说中的李疯子？有你的本事，想来我不会太失望。”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但我遗憾的，是不能和你配合作战，你死后，在这个宇宙里大概再难找到一个能和我联手作战的搭档。”
“嗯，桑树海里并肩作战的感觉真的不错。”许乐停顿片刻后微笑回答道：“可问题是如果我们联手，谁有资格成为我们的敌人？”
“没有，人类在宇宙中一直没有遇到真正敌对的智慧物种。”
怀草诗忽然将负在身后的手抬了起来，在暮光中伸了一个懒腰，淡淡说道：“……所以我们只好自己与自己战斗。”
“都是同样的人类，两边其实都清楚。”
“但双方都不会承认，除非一方完全战胜另一方。”
“这是何苦呢？”许乐摇了摇头。
“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没有足够的智慧解决这个问题，留给后代吧。”怀草诗也摇了摇头。
暮色如血，怀草诗看着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微微点头说道：“再见。”
“我明白，这是下辈子再见的意思。”许乐微笑着回答，点头示意。
……
……
怀草诗站在墙头，看着被帝国军人押送远去的那个背影，眉尖缓缓地蹙了起来。
这个明知必死将死的家伙居然没有一丝疯狂沉沦气息，居然还对往事如此好奇，知晓答案后居然如此满足，笑的如此诚恳，除非拥有一颗被雪山清泉洗了千年的赤子之心，不然谁能做到？
看着那个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她忽然想到了大师范府石墙上镌刻着的那句话：内心纯洁的人前途无量。
她在大师范府度过了童年和青春期最初的几年，对于这句常着酸腐文艺腔调的话向来不喜，腹诽过无数次，然而今天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单纯的人确实容易变得强大。
站在宫墙夜风之中，她沉默思考了很长时间，直至暮色全隐，夜色笼罩四野的民宅和那座白色的院落，才缓缓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一名帝国少校跑了过来，重重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殿下，他跑了！”

第二十七章 船毁，人亡
怀草诗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正在感慨许乐的死亡，高贵而寂寞的人生里少了一个有资格为敌的对手。
作为一名难得的有足够实力资格如此感慨令人生不出厌恶嘲讽情绪的人物，刹那之后，这抹感慨便迅速转化成为坚定不二的意志决心——先皇和大师范都死于李匹夫之手，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击败李匹夫，纵使他已老去，静卧病床，也必须败在我的手中。
夜风扑面而来，豪情壮志在胸之际，却看到那名军官踉跄慌张着跑来，扑倒跪立于地，听到军官颤着声音说了那句话：“殿下，他跑了。”
怀草诗蹙着眉头眯了眯眼，如同数十分钟前许乐怀疑自己的听力，她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殿下自然说的是自己，可……他是谁？谁跑了？
蹙着的眉尖陡然挑起，眯着的眼眸里绽出一丝寒厉，明明自己已经确认他经脉尽断，全身瘫痪，今天又被陛下虐打成那副虚弱模样，居然在全副武装的一队士兵押送下跑了？
怀草诗走下，一身军装笔挺里透着杀意，一掌将那名军官重重扇倒在地，沉声呵斥道：“没用的东西！”
军官挣扎着站起，再次低头跪在她的脚下，不敢有丝毫争辩。
“地点。”
她快步向皇宫外走去，从下属手中接过联络设备，知道这个消息应该已经到了父皇的耳中。
“镜泊湖，飞船失事，逃生的士兵报告囚犯不在舱中。最近的警卫营已经赶了过去。”
那名军官站了起来，根本顾不得拍打膝上的灰尘，踉跄着跟在她的身后，用尽可能简洁准确的语言做着汇报。
“通知皇家交通署，关闭所有空港码头车站。”
“通知各区联防办，打开所有芯片扫描设备。”
“命令皇家第二机甲营以最快速度赶到镜泊湖。”
怀草诗快步前行，通过手中的设备，向天京星所有的要害部门发布自己的命令，神情异常冷峻。
她不知道许乐为什么忽然拥有了行动能力，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肩胛上的炸弹没有爆炸，一种隐隐的忧虑浮上心头。
片刻后她回复冷静，想到那家伙颈后的芯片，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说道：“把卫戍区所有的地面部队都派出去，我要求镜泊湖方圆四十平方公里之内，人和人的视线之间没有任何遗漏，搜寻的重点放在南面的森林处，梯次推进……格杀勿论。”
联邦人颈后的芯片就像是黑夜里的灯火，帝国街区建筑之中密布着防范联邦间谍的芯片脉冲监控设备，在这种情况下，许乐想要逃走，那么就只有远离城市，进入深山老林这一条道路。
……
……
几分钟前。
帝国研发的近地飞船腹部的四位喷射筒不停地喷吐着高压气流，带动着飞行器快速而平稳地远离斜阳，擦着高大耸立的古老三角枫树林，向着天京星首都南方的目的地飞去，澄黄艳红的树叶在窗外快速后退，融入最后那抹血红的暮色，归于黑暗。
全身被缚的许乐，安静地坐在靠近驾驶舱的中舱中，隔着玻璃窗看着地面美丽的景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负责押送他的帝国军人清楚这名联邦俘虏马上就要被枪毙，所以对他此时的沉默并不在意。
虽然知道此人已经全身瘫痪，军人们依然严谨地执行着安全措施条例，四名精干的特种兵在前后左右四个方位死死地盯着他，而且身边没有任何枪械。
狭长舱室的前后两端，则是数十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军人，纵使全身瘫痪的许乐忽然暴起杀人，也无法抢到武器，马上便会被密集的弹雨射成一摊肉泥。
沉默地飞行，飞船轻微地振动，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尤其是远方地平线那边已然如墨，只有一方湖水犹自闪着光泽，像美丽的宝石。
许乐安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湖。
来时他专门注意过这方湖，计算过飞船与湖面之间的落差，计算过飞船的速度，计算过帝国军人反应的速度，计算过自己的速度，计算过很多很多。
计算是为了算计，搏命是为了活命，片刻之后他就将被枪毙，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所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望着身前那名表情冷漠的帝国军人笑了笑，然后低头。
低头的动作看似寻常轻柔，然而在下颌将要抵住胸膛时，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向后一顶！
碰的数声碎响，束缚台片片碎裂，许乐的后脑硬生生砸破台面，狠狠地砸到身后那名帝国军人的额顶！
几乎同时，紧紧束缚住他身体的那些绷带束带骤然一紧，坚硬的合成纤维似乎受到某种巨力，快速地拉伸扩延，似要断裂！
许乐眯着肿胀的双眼，快速地狠狠低头，一头撞向对面那名正准备张开嘴呼喊的帝国军官。
左摆头！右摆头！
四记沉闷而恐怖的头骨碎裂声响起，围在他身边的四名帝国特种兵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头骨尽碎瘫软着向地面滑去！
就在此时，许乐身上的束缚带也终于被崩裂了，无数像雪花一样的密纤维带碎片哗哗溅射开去，就像一个巨大的雪球绽裂。
漫天飞舞的绷带中，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黑影，呼啸着向前方扑了过去，脚蹬舱壁，在合金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脚印，右手看似随手一掠，将计算好了的那把沉重金属椅捞在手中。
右臂一振，游走于身体内部各处的灼热力量骤然一收，化作一道雄浑至极的力量，伴着一声暴喝，将手中的金属椅甩了出去！
他的速度已经奇快，这蕴含了他多日潜伏力量的一掷，更是让金属椅化作一道金属流光，凄厉地割裂空气，高速前冲，砸入那群持枪军人之中，暴起无数道血花肉片，威力简直可以与一发炮弹相提并论！
七米的距离须臾即逝。
沉重的金属椅轰的一声巨响，砸在驾驶舱的舱门上，烟尘一片，许乐紧随而至，一脚狠狠踹下。
因为发力太狠的缘故，他此刻脸上的伤口迸裂些许，血滴飞溅，五官狠戾至极，看上去异常恐怖。
……
……
负责看守他的帝国军人终究还是太过放松了些，谁都想不到一个被殿下判定全身瘫痪的人，居然真的能够暴起杀人，明明先前看上去还是虚弱无比，一旦暴起，竟真是势若疯虎！
直到许乐暴力一椅轰开一道血路，一脚踹开驾驶舱时，飞船内的帝国军人才反应过来，端起了手中的枪械。
不得不承认，帝国军人在这一刻的反应，完美地展现了优良的军事素养和恐怖的纪律性，眼看着目标将要进入驾驶舱，所有端起枪械的帝国军人，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在飞船内开火会让大家一起死亡的后果，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噗，密集的子弹有的穿透了合金壁，有的发生了跳射，如暴雨一般倾泻在狭小的舱内。
明知必死，他们也要开火，因为此时许乐已经进入了驾驶舱，他们不能给他任何操控飞船强行降落的机会！
……
……
许乐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在一批精锐帝国军人的面前，抢夺一艘飞船进行逃亡，从拟定计划的最初，他的目的就非常简单。
不是抢船，而是毁船。
一掌砍翻正在掏手枪的驾驶员，一肘击烂自动飞行仪，一脚将操作杆踩到了最底部，在高速袭来的弹雨下，他用近乎闪电般的速度做完了这三个动作，马上将身体缩到座椅下方，左脚死死地抵住地面。
操作杆被踩到了最底部，飞船腹部四个喷射孔瞬间调姿，功率被提升到了最大，飞船猛地一振，头部狠狠地向着下方加速飞去！
剧烈的颤抖，瞬间的俯冲，让舱后帝国军人枪械喷吐出的子弹，大部分都射到了上方，锋利的弹片轻松地击穿舱壁，露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孔，像夜空里的星星，像烧饼上的芝麻。
后续的后展完全符合许乐的计算，高速俯冲的飞船，撕破湖畔高耸枫树的林梢，于2.2秒之后，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那面澄静开阔的湖泊之中。
近地飞船飞行的高度并不高，所以从许乐暴起到坠落入湖的时间极短，然而沉重的舰身与冰冷的湖水骤然相撞，依然震起了一道巨大的水柱和恐怖的巨响！
以如此高速冲入湖中，柔软的水面和坚硬的水泥地面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沉重的合金舰身发着颤抖的悲音，扭曲变形，伴着四周汹涌的波浪，向着深深的湖底沉去。
船毁。
舱内的帝国军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量震的四处飞出，然后重重摔落，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重伤呻吟，有的双眼惘然，眼睁睁看着无数湖水从碎裂的窗户外涌了进来。
一名军官眼中满是绝望神情，他用最后的力气按下了腰畔的电控炸弹接钮，然而驾驶舱内却没有他预想的爆炸声响起，湖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将那口吐出的血冲淡无影。
驾驶舱内空无一人。
人亡。
许乐开始逃亡。

第二十八章 枫湖里的一只鱼
像一支箭的一条鱼的一个人影画出一道白色的线扎向冰冷黑暗湖水的深处，坠毁的飞船传来的巨大力量清晰地从这笔直的线条里体现出来，从人影顶端溢出的几个气泡来不及浮起，便被凌厉的无形水浪拍的粉碎。
此时已经入夜，秋日的湖水冰寒刺骨，扑面而来打的脸庞疼痛，医用胶水散水，有血丝渗出，却和那些气泡一样，迅速地融入湖水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无孔不入地侵来，许乐那张显得很凄惨的面容上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很适应这种环境，在红蔷薇号上的亿万吨湖水中沉沦了无数次，窒息了无数次，对水再无恐惧，只有带着安宁意味的亲近。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双眼，向着湖底深处游去，双手提着不知从哪里拣到的箱子，没有动弹，腰部偶尔像鱼般摇摆，刚被湖水减缓的速度便会再次提升。
在湖底深处触到了一块大石，他紧闭双唇缓缓调整姿式，将明显有些僵硬的左腿伸入石缝间，楔住身体不再上浮，然后快速打开手中的工具箱，取出小型设备，缓缓侧头，向着左肩那个血洞里的电控炸弹系环探去。
高速旋转的探头在湖底没有发出任何嗡鸣的声音，只带起了几丝美丽的水漩儿。
十秒钟，二十秒钟。
许乐仰起头眯着眼睛望向湖面，隐隐可以看到有灯光闪耀，还有直升战机巨大的旋臂正在舞动。
帝国人来的很快，比他想像的更快。
四喷筒悬浮飞船坠毁之后，负责押送的后续军机居然没有降落去抢救同僚，而是直接开始大幅度地搜索湖面，阻止了他第一时间的逃离！
紧接着更多的帝国军人赶了过来。
他默然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在没有任何氧气的湖水深处，他浑然忘了呼吸，淡淡的血丝从脸颊伤口和鼻孔里渗出，如红色的烟雾般缓缓升腾。
他身体内部那些灼热的能量，也如这些血雾般自在地游荡着，进入每一个细胞，润泽他的肺叶，清爽他的精神，保证他的生存。
左肩血洞上的电控系带忽然闪起了红色的灯光，在一般情况下，这种颜色的灯光一闪，那几粒被锁缚在合金小球中的塑能炸药会直接把他的上半身炸成粉碎。
受伤肿胀的眼皮被湖水浸泡的有些发白，许乐紧闭着嘴唇，低头继续操作，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事实上，从飞船冲入湖中坠毁那刻算起，他双肩上的电控炸弹已经闪烁了很多次红光。
很奇妙的是并没有爆炸发生，高耸入云的三角枫林包围的这片静湖里没有飘起他残缺难看的尸体，也没有鱼儿翻起腹部的白。
深处的湖水缓缓拂动着他的黑发，就像是一团蓬勃有生命力的水草，他眯着眼睛，沉默稳定地解除着炸弹。
从制订这个逃亡计划开始，他首先要保证的就是肩上这两枚炸弹不会爆炸，而且他也做到了。
很多天前，他躺在帝国皇家第二医院的重病房中，洁白床单下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十几天前，负责看护他的护士小姐丢失了一部移动电话，束缚床的边角上缺少了一颗不起眼的金属螺丝和更不起眼的两根钢丝。
那些昼与夜，他像个真正的瘫痪病人，惘然空虚地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洁白的被单笼罩着瘦削的身体。
没有一个帝国人能想到，在洁白床单的下面，他的身体已经能动，却没有动，只是用五根灵巧的机修天才手指，将那些金属螺丝与钢丝和拆解成无数零件的移动电话，变成了缓慢挪移的工具。
拆除灵敏的电控炸弹，需要非常专业的设备，即便让电控炸弹无法接受信号，也需要极精密的工具，然而对于这个叫许乐的联邦机修师来说，一部电话，一颗金属螺丝和几根钢丝，已经足够。
……
……
湖底深处依旧没有声音，许乐低头看着缓缓自双肩剥落的电控炸弹，心中却像是响起了极为清脆，令人愉悦的喀喇声，胀肿眯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愉悦轻松的意味。
被俘虏至红蔷薇号上之后，电控炸弹便被血腥地系上了他的双肩，哪怕是在桑树海里与怀草诗并肩作战，那位殿下也从来没有替他解除的意思，因为帝国方面无法轻视他的能力。
对生命有严重威胁的负担一朝卸去，精神上的压力也顿时消解，许乐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灵了不少，不由咧嘴一笑，只是脸颊上满是红肿伤痕，浩白的牙齿里有着不健康的血红，这个笑容不免有些怪异。
依旧快活笑着，伸手在湖水里一招，招来一捧湖水，象征性地扑在脸上，他轻轻一蹬湖底巨石，摇动着腰肢，像条大鱼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湖面游去。
不知道在湖底屏息了多久，现在的他似乎短时间内不需要呼吸也能生存下去，和鱼又有什么区别？
湖面上有明亮的光芒闪动，隐隐有震动深入湖水，水波折射反射着光线，变成了一面光怪陆离的镜子。
他向这面镜子游去。
……
……
飞船坠毁，要犯脱逃，殿下震怒，天京星都城四周的帝国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数千名军人将这片湖泊四周牢牢包围，大功率的探照灯全部打开，将这黑夜的林与湖照成了纤毫毕现的白昼。
数十台帝国最新型狼牙机甲迈着沉重的机械脚步，顺着湖畔湿地紧警地搜巡，时不时有巨大的枫树被撞击，掉落满天红叶，惊起无数夜鸟。
湖面上，有十几台直升战机呼啸着盘旋，旋臂巨大的风力将湖水震的浪花四溅，就像是有怪兽将要钻出。
怀草诗正在亲自赶来的路上。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帝国都绝对不能允许许乐真的逃出去，更何况他现在因为与怀草诗那个充满狠厉无聊意味的赌局，知道了更多的秘密，更何况他的身世在帝国皇帝看来有死上八百遍的理由。
在湖泊西岸靠近树林阴影的低洼水草地中，许乐缓缓探出半个头，湖水和泥沙悄无声息地从脸上滑落，他眯着眼睛看着白亮一片的湖面，看着湖畔四周森林里的光束，心情难抑震惊，帝国人实在是太瞧得起自己了，居然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数百米外有凄厉的狗吠声传来，更近处的军车上有一台仪器的收波屏正对着湖水缓慢扫描。
许乐眼瞳微缩，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再次向湖水深处沉去。对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出动了军犬和生命探测仪，除了潜入深深的湖底，他没有任何办法。
进入湖水深处，他就是一只鱼，一只欢快的游来游去的鱼，他有信心帝国人绝对没有办法找到自己。
然而刚刚开始下潜，还没有来得及欢快地游动，湖面上的动静与狂风吹起的波浪吸引了他的目光。
看着那艘巨型悬浮运输机和运输机下方悬挂着的……潜艇，许乐张嘴结舌，愕然无语。
连潜艇都运过来了，怀草诗，你够狠。
许乐在心中默然赞叹，身体一转，快速弹打着双腿，向黑暗而安全的湖底深处游去。
……
……
探出湖面只是一瞬间，许乐便看到了很多细节，看到了对方强悍的决心，看到了想看到的南北，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
再在湖底匿藏下去不是办法，按照帝国人疯狂般的搜寻力度，即便他们的目标是湖底圆石中的一只小河蟹，也可以轻松地挖出来。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面湖。
湖的北面越过一片绿地公园，便和天京星都城连接，在那个戒备森严的都城中，每条街巷，每幢公寓，甚至是每个厕所里，都会有专门针对联邦间谍的芯片监控装置，联邦人进入那边纯粹是找死。
湖的南面是一片郁郁葱葱，不，郁郁红红的枫林，这片枫树森林最开始是人工种植，在帝国皇室的刻意保护下，在漫长岁月的庇佑下，逐渐成为这个星球上最罕有人迹的原始森林，在那里面有足以遮蔽身体的巨树繁叶，有对逃亡最有利的艰难地形，最关键的是，原始森林里并没有太多芯片监控装置。
北面是危险，就像一个沉默千年的巨兽，一个满是机关的古墓，随时准备将误闯入内的人们一口吞食，连骨屑残渣都不吐。
南面是诱惑，就像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一个不着寸缕的处女，吸引着逃亡中的人们勇敢地前往，用自己冒险的足迹绘下美妙的图画。
无论从理性感性直觉自觉任何角度来看，许乐都应该选择向南方逃亡，这和思维惯牲无关，天京星现实的客观环境决定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问题是帝国人是这样想的，怀草诗也是这样想的。”
许乐眯着眼睛划动着冰冷的湖水，在心里说了一句，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的湖岸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并不意外地在湖底深处找到了地下水道出口，凄惨的脸上再次浮现一丝真诚的笑容。

第二十九章 地下道里一错指
有城市的地方，就会有很多人，有很多人的地方，会产生很多的垃圾废水，无论有没有经过处理，那些混杂着菜叶瓜皮纸屑大便的污浊液体，总要排出去，所以需要下水道。
基于下水道对人类生活的重要性，很多历史学家一直坚持认为，完善的地下水排放系统，是人类历史中最重要的发明之一，而城市排水系统的优劣，直接反映该城市社会文明程度的高下。
作为左天星域最大的一座巨型城市，天京星都城毫无疑问拥有帝国最发达的排水系统，数千平方公里城市建成区的水泥地下深处，复杂的下水管线像蛛网一样延展，有的下水道只能容许饥瘦的老鼠爬过，而更多的主要下水道则修建的无比巨大，甚至让人感觉能够容纳下太空里的战舰……
许乐在漆黑的下水道里爬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看着面前四通八达、巨大的管道系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那道带着乐观主义的欢快歌声也暂时停歇。
在水中是一条自在游动的鱼，从枫湖里爬出来后，疲惫伤痛随着干冽的空气快速侵占了他的身体。
那一顿残忍的棘条鞭打造成的大量失血，让他身体异常虚弱，更可怕的是，在飞船坠湖那一瞬间，顶住驾驶舱前台的左腿承受了太过恐怖的力量，纵使体内神奇的灼热力量全部爆发，腿骨和膝关节依然受了严重的震伤，有骨折的迹象。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面前约三层楼高的地下空间里，有十几个洞口，有的洞口里漆黑一片，有的洞口里透出淡淡灯光，谁也不知道哪条下水道是会通向城市里的哪一处，还是会重新绕回那面已经被重重包围的大湖。
天京星都城的排水系统最开始的设计远在千年之前，无数年来无数代执政者不停进行着改造，城市地下的空间近乎有半数都被挖空，似蛛网般的管线复杂到一种可怕的程度，即便是帝国城市管理署的工程师拿着所有的历史管线图进入此间，也极可能会陷入迷宫无法出去，只能生生饿死。
更何况是他这个没有任何地图的异乡人。
四顾惘然。
……
……
“第五杯酒，少年将飞，穿越层林叠翠……”
“小爷喝水喝的这么美。”
沉默思考很长时间的他，从内裤边缘取出树叶草草编织的水袋，贪婪地喝了第五口水，然后咧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喝了一口极烈的美酒。
他急促地喘息数下，让胸腹部那些烦闷的感觉平静些许，灰白的薄薄双唇轻轻无声启合，又开始唱那首熟悉的悲伤的旋律，脸上平和的笑容依旧，竟唱出了很多愉快的感觉。
身周冰冷的地下建筑和污水里的帝国食物袋都带着敌对的味道，在这片湖，这片森林，这座城市，这颗星球，这方宇宙里，他得不到任何的帮助，只能一个人战斗，孤单而凶险地战斗，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将踏向何方，如果他没有这种将水饮成美酒，将悲曲唱成战歌的心性，那么总会陷入绝望。
但他是许乐，所以他不绝望，休息片刻后，他吐了一口浊气，艰难地移动双腿，向着面前复杂的地下水道里走去。
既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那就随便挑一条通道走，因为逃亡的人总是需要往前走的，走是一切行为的基础。
……
……
帝国方面没有人想到他敢顺着地下水道往城市里逃，怀草诗也想不到，所以追捕他的大部队基本上都集中在枫湖南面，他在地下水道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很久，也没有遇到一名帝国军人。
直至此时。
他像一只游走于夜色里的野猫，悄无声息顺着锈梯爬上两人高的下水道半空平台，然后停住了脚步。
面前地面幽暗的灯光里有幽暗的几个人影，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人手里拿着枪械，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用带着方言气息的帝国语进行着低声交谈。
帝国部队搜捕的主要精力放在湖的南岸森林里，但依然派出人手控制住了地下水道的几个中转通道，很明显，无论是那位陛下还是怀草诗，对他的成功脱逃感到了无尽的愤怒，没有准备为他留下任何飞出去的缝隙。
很奇怪，水声哗哗的地下水道里空气偏生很干冽，许乐站在拐角处沉默地倾听着前方的细微声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缓缓取下内裤上系着的树叶袋，蹲下身体放在脚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堕入湖中后，除了那条很舒服的棉质内裤，许乐的身上没有一件衣衫，赤裸瘦削的身躯上清晰的肌肉长块线条安静地潜伏在肌肤下，随着这一蹲，线条缓缓现出，似在蕴力。
一道干冽的风在幽暗的下水道里刮起，许乐就像一只捕食的猎豹，随着这道风，快过这道风，悄无声息地弹了起来，向着左前方扑了过去。
赤裸的右脚在干燥的地面连续蹬步，嗖嗖嗖嗖，他的身体如同化作了一道轻烟，快速杀到那三名目瞪口呆的帝国士兵面前。
这些负责看守下水道45通道入口的帝国士兵，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很寻常的勤务工作，根本没有想到，那名联邦逃犯居然胆子大到选择潜入地下水道，更没有想到，这名逃犯居然敢赤手空拳对自己发起攻击。
一名帝国士兵反应奇快，端起枪对准了那道身影，准备扣动扳机，然而下一刻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右手的食指根本抠不下去。
因为许乐的手已经先到。
喀喇一声脆响，许乐右手嗖的一声自左肘下奇异弹出，狠狠砸中那名帝国士兵持枪的肘弯，逆着关节方向的狠狠一击，瞬间将此人的肘部击的粉碎。
几乎同时，他的左手快速弹出，像一道闪电般刺中此人咽喉。
紧接着，他的左手以更快的速度弹回，根本没有看一眼这名捂着咽喉无助瘫软的帝国士兵，五指散开，以肩为轴，暴勇无比地向着另一名帝国士兵扇了下去！
第二名帝国士兵来不及射击，只来得及下意识里将枪械横起挡在面前，挡在那记暴烈无比的手掌前。
掌风呼啸凌厉，许乐眼眸微眯，面无表情，蛮不讲理地拍了下去，连着那柄冰冷的枪械一道拍在第二名帝国士兵的脸上。
一声恐怖的闷响，帝国士兵的脸就像是柔软的奶油，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枪械痕迹，多了一道掌印，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下。
还有最后一名帝国士兵。
许乐右腿向前一顶，右肘斜斜举起，狠狠击向那人的眉角，正是深植他骨髓里十个近战强技中最常用的那一招。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一肘居然被那名帝国士兵挡了下来！
许乐眼眸骤然明亮，不假思索，右腿再进，左手回揽，指尖直插对方咽喉！
他弹指，拧腕，挥肘，顶膝。
对方错指，挫腕，劈肘，蹬腿。
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如骤雨的身体碰撞声在安静的地下水道里响起，荡起怪异的回响。
幽暗的地下水道里，快要看不清楚那两个凌厉厮打在一起的身影，战斗中的双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判断，只能凭借无数年练就的战斗本能，进行着绝对近身的格斗。
在此刻，许乐将从少年时开始学习的十个姿式，不断强化的灼热力量，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他的眼眸愈发明亮，却看不清楚那名帝国士兵的面容，只知道对方在自己的压迫下无法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两双强硬的手最终像两把冷兵器时代的武器般格在了一起，如铸铁般无法分离，双方每一根手指死死地抠住对方的腕间虎口，鲜血迸流。
没有任何预兆，许乐一直拖在后方的受伤左腿忽然间弹了起来，暴烈地击中这名帝国士兵的肋部！
一声闷哼，许乐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借着这一蹬之力弹了起来，双手依然死死控住对方的手腕，右膝再次顶出，正中那人胸口！
……
……
那名实力出奇强悍的帝国军人，终于没能抵抗住这犀利的连环两击，喷出一口鲜血落入下方污水之中，激起一道浪花，昏迷或死亡着随波而去。
受了重伤的左腿落地一阵剧痛，许乐脸色骤然一白，踉跄着连续退后几步，却死死地抿住双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急促地喘息数声，他带着一丝余悸看了一眼已经风平浪静的下方水道，又看了一眼鲜血迸流的手腕。
普通帝国士兵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强者？
凶险搏命战斗里的细节在他脑海里快速闪回，许乐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他总觉得先前有一种很奇妙的气氛，只是产生这种气氛的真实原因却怎么也抓不回来，只记得最后双方厉指扼腕之时，他的指尖似乎触到了一个极坚硬的东西。
是手表还是手镯？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根样式普通的金属手镯，此刻被血水涂抹的异常狰狞。
下意识里，他的脸上生出一丝期待却又疑惑的神情，指腹轻轻搓揉手镯边缘。

第三十章 一个小时
许乐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不是因为重伤虚弱的原因，而是因为手腕上的手镯散发出来的细微光线。
手镯表面像水银一般流动，内里骤然射出光线，凝结于面前不远的空中，星星点点汇成线条，线条相聚汇成结构，结构泛着美丽星空一般的光泽，清晰地展现出一幅地图，复杂的地图中被描粗的几条通道，准确地和面前复杂的地下水道吻合起来。
大叔留下的手镯里藏着联邦各大机要监狱的地图，这一点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确认，而里面还有些图纸他一直不知道是哪里的地图，直到此刻才得到了确认。
居然是帝国天京星都城的绝密地图！
封余肯定到过帝国，从皇帝的愤怒和怀草诗讲述的故事里，可以得到佐证，但是手镯里居然藏着这种宝藏，依然超出了许乐的想像。
既然已经与敌人相遇，帝国方面应该会很快发现自己的行踪，他此时虽然心头震惊，却没有时间去消化这种情绪，凭借超人的精神控制力平伏急促的呼吸，墨眉微挑，用最快的速度剥下脚下帝国军人的军装和军靴，同时顺手拾起枪械和帝国军方的内部通话系统。
此刻，他不再需要以强迫乐观的半疯状态唱二十七杯酒那首悲切的歌，套着不合脚的军靴，看着面前空中的三维地图，他不假思索地顺着地图指示的方向走去，心里倒吸着凉气，发着嘶嘶的声音。
黑暗的地下水道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手腕处的淡光时隐时现，像萤火虫般并不分明，却格外清宁。
沉重呼吸，手指打开了手镯，里面的地图，有联邦各大监狱的，还有些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看着洞，重合在一起，走了过去。
惊的咧，不唱歌了，套着不合脚的鞋子，一路倒吸凉气，向着黑暗的通道里去，嘶嘶嘶嘶。
……
……
由装甲车和防弹重车组成的车队在都城空旷的街路上快速行驶。
因为突发事件，整个都城范围进入了紧急状态，宵禁的命令下发到了每一个家庭，表情紧张的军警像猎人一样散布在城市各个街口，没有任何平民敢在大街上随意行走，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显得无比死寂。
这列撕开浓重的黑夜，一路向南的车队，在这样的夜晚街道上就像是幽灵般令人心生惧意。
“殿下，变轨七号已经并轨到位，只要搜寻部队与目标发生接触，马上就可以进行精确定位。”
帝国军部机动作战局局长杰西皱着眉头低声与前方的下属们进行了最新的通话，他抬起头来望着后排那位年轻的军官，沉声说道：“密集阵已经做好了发射的准备，只要精确定位成功，一次密集轰炸，肯定能够把目标摧毁。”
怀草诗冷静的目光从面前光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这名军方出身的强硬派下属，冷漠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知道为什么，被许乐离奇逃亡激怒的她并没有选择乘坐更快的战机前往枫湖地区，而是选择乘车南下。
“殿下，我承认现在政局确实不稳定，贵族叛乱遗毒未清，这时候在都城近郊弄出一场大爆炸来确实不好交待。”
杰西局长努力地劝说道：“但这个联邦人是谋杀卡顿郡王和德林亲王的凶手，陛下非常震怒，那些去医院看过他的元老会贵族……”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怀草诗一眼，轻声说道：“很多人知道他是被您俘虏的，但也知道离阪星上的那些事情，如果我们不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他，只怕会有些对您不利的谣言传出。”
怀草诗望着他眯了眯眼，杰西局长顿时觉得车厢里的温度下降了很多，有些寒冷刺骨，讷讷然住了嘴。
“我比谁都清楚这个联邦人的危险性，他的死亡对于稳定贵族们的情绪也很重要，如果是必须的，我甚至愿意把军部储存的高能炸弹全部扔进枫湖，把那面大湖炸成焦坑。”
怀草诗淡淡望着自己最忠诚的下属，并没有生气，缓声说道：“但我并不认为湖畔那些部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他进行精确定位。”
杰西局长的眉头皱了皱，虽然他无比敬畏面前的殿下，但殿下这句话等于是不信任帝国军人的能力，隐隐里对那名联邦逃犯表示了赞赏，他忍不住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南岸森林地形复杂，但我已经派了上万的部队还有几十台狼牙过去，就算不能杀死他，找到他也应该没有问题。”
怀草诗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色，没有回答下属的疑问，问道：“历史上可曾有联邦人能在天京星上生存一个小时？”
“没有。”杰西局长的回答很是斩钉截铁。
“所以不用太紧张，人一旦牵上了狗链子，再如何强大，也都只能变成拴在木桩上的一条狗，怎么挣扎都不可能跑的太远。”
怀草诗目光重新回到光幕，审看着枫湖周边传回来的态势图，唇角泛起一丝笑容，笑容里夹着一丝寒意，默然想着那个正在拼命逃亡的家伙，就让你在生命的最后再绽放一把吧。
车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很久之后，依然沉默，枫湖前方的搜捕部队迟迟没有最新的情况回报。
杰西局长与下属们再次联络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犹疑着看了垂目似在养神的殿下一眼，低声说道：“依然没有找到目标……南岸的大部队已经梳理了一遍，没有遇到任何袭击，探测仪和潜艇在湖中也没有发现异动。”
怀草诗抬起头来，双眼微眯，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问道：“北面的情况怎么样？地下道里有没有动静？”
杰西微微一怔，心想预案中虽然在湖北岸设置了三道拦截线，但那个联邦逃犯怎么可能愚蠢到往城市里走？
“遵照您的指示，地下水道里的芯片监控在第一时间内全部开启，只是有几个节点的设备因为年久失修，可能会有些小问题，但不影响大局。”
怀草诗没有说什么，只是双眼眯的更加厉害，整齐的眼睫毛像锋利的刀光般闪动。
紧接着有坏消息传来，负责地下水道搜捕任务的部队确认遭受了三次袭击，没有任何活下来的人。
“殿下，我专门把齐大兵调到地下水道，结果连他都被击倒，现在生死未知。”杰西擦着额头的冷汗，来不及表示自己的震惊，连忙解释自己并没有轻视殿下最初的命令。
怀草诗皱了皱眉头，她知道那个齐大兵是机动局从皇家特种营征调的强大战士，没想到连那个人也没能拦住许乐。
应该全身瘫痪的你是怎么动起来的？流了那么多的血，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居然还能逃这么远？你顺着地下道往都城里去，难道不知道我随时都能揪住你颈后的狗链？
看着窗外夜色，怀草诗面无表情和那个逃亡路上的家伙进行着对话。
“全面封锁地下水道出口。”
“是。”杰西局长沉声应道，虽然他很清楚天京星都城复杂恐怖的地下水道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但想到那名联邦逃犯颈后的芯片，想到遍布城市角落里的监控装置，信心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车窗降了下来，夜风吹了进来，又是长时间的静默，没有任何消息回馈。信心逐渐崩溃，杰西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紧张。
怀草诗眯眼望着被夜风吹的摇晃不安的街畔青树，心情第一次摇晃不安起来。
“历史上可曾有联邦人能在天京星上生存一个小时？”
她想到先前自己冷漠问出来的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一些不好的兆头。
如今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还没有发现许乐，她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那个叫纳斯里的联邦人在天京星上生存了很长时间，甚至是生活了很长时间。
……
……
一道并不艳丽的枪火喷吐而出，沉闷的枪声在空旷安静的下水道里回荡了很长时间，才漫漫湮灭。
幽暗的转角，许乐端着帝国军方标配的枪械，一脸沉毅盯着远方的半高平台，观察了很长时间，确认那六名帝国士兵全部被自己击毙，才重新抬步，向着前方走去。
这是地下道逃亡中遇到的第三拨帝国搜捕士兵，一场突如其来的交火，他凭借着自己比一般人敏锐太多的眼力和白玉兰调教出来的枪法，快速地将敌人消灭干净。
“老东西，没你当眼睛，小爷的枪法一样很屌啊。”
他拖着伤腿，困难地一拐一拐前行，疲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内心却在不断用这种话语替自己打气加油。
逃亡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他知道就算帝国人暂时还没有发现自己，暴露的时间也近在眼前，更关键的是，顺着地下水道越靠近天京星都城，就越有可能遇到芯片监控装置。
是时候取出颈后的芯片了。
但他一直在犹豫。

第三十一章 痛，是逃亡的体验
望都公寓里的沙发并不是太短，许乐喜欢窝在上面抱着零食看二十三频道，这说明他的人生其实像很多普通年轻人那样温暖和谐，可过往年月里发生的很多事，足以证明他一旦被环境或者说被自己的执念逼进某个无法转身的角落里，总会眯着眼睛或亮着眼眸硬邦邦地一路砸将过去，把杀伐果断四个字演绎的格外生动。
取下颈后芯片，避过帝国方面的监控，悄无声息进入都城茫茫人海，借助庶世繁华掩藏自己的行踪，耐心地等待帝国方面露出任何一道缝隙，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离开这颗星球，潜入边境星域，准备迎接反攻的联邦部队或是直接穿越晚蝎星云通道回到家乡……这是他最初的逃亡计划，计划既定，依他的性格便会坚决地执行下去，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
所以今日的犹豫并不是充满文艺青年气息的身份认知疑惑，与过往割裂的精神黯淡，而是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
他怕痛，更准确地说，他怕痛昏过去，从而变成帝国搜捕部队铁蹄下一头昏迷的可怜猎物。
宪历六十五年的秋天，他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逃亡，改变生命轨迹的逃亡，在那次逃亡之初，他置换了颈后的芯片，结果在暴风雨中的青丘秋林里昏迷了整整一夜。
如今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年，他又开始了逃亡，但对于那种人类绝难忍受只能用昏厥去被动抵抗的痛楚，却一直记忆犹新，不敢或忘，心有余悸。
如果说在联邦时，他还敢冒险寻找僻静地方赌一把，然而此时无数帝国士兵正在搜寻他，一旦痛昏过去，那便将永堕死亡之海。
在地下水道里艰难前行，得到了手镯里下水道地图的帮助，他本想寻找机会觅一个安全地方将颈后的芯片换掉，但没有想到帝国军队的追捕力度竟是如此之大，根本没有好的时机。
在幽暗如岁月般的地下水道里，他提着枪械，踩着不停磨损脚跟的军靴，看着地图沉默前行，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那个问题：赌还是不赌？
得出答案总共花费了他三分钟的时间，三百米里的距离，在一处没有任何灯光的黑暗角落，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外行通道铁门，许乐深吸了一口气，肿胀眯着的双眼里闪过一道狠厉神色，空悬于腰畔的左手骤然一紧。
……
……
手镯里的金属丝像幽灵一样缓缓伸出，对准了他颈后赤裸的肌肤。四周环境一片漆黑，金属丝却不知反射着从哪里撷取的光泽。
极纤细极锋利的金属丝，在他微颤的手中轻轻摇晃，似乎摇晃的幅度再大上一分，便会戛然脆断。
许乐再次深呼吸，然后闭上了双眼，左手向颈后再次靠近。
当金属丝距离他的颈后肌肤进入三厘米范围内，锋利的尖端忽然间诡异地颤抖起来，就像一只饥渴的蜜蜂，忽然嗅到了迷人花蜜的味道，快速兴奋地扑扇着透明的双翅。
微小不可见的电荷源源不断地凝结在金属丝的尖端，一个极小的电磁场笼罩颈后方圆之地，赤裸的肌肤上缓缓突显出一个小疙瘩。
许乐面无表情，双眼紧闭，能够感觉到颈后的异样，却没有任何反应，虽然上一次置换芯片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但对其中每一步细节，他都记的非常清楚。
地下道平台下方的污水缓缓流淌，干冽的空气里满是生命腐朽的味道。
骤然，金属丝尖端嗤地一声自动延伸，精确地刺中他颈后那个小疙瘩，然后震动着不停向颈椎里探去！
剧烈的痛楚顺着颈椎里的神经束，猛烈地向大脑里轰去，许乐半跪着的身体骤然一僵，紧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五官痛苦地扭曲，体内的灼热和无尽的痛苦交织在一处，似乎快要燃烧成灰烬！
……
……
几分钟后，一个浑身颤抖的身影艰难地伸出右手，摸上那扇沉重的铁门，走出了地下水道，顺着旧式阶梯向地面爬去，直至爬出地面。半伏在一片矮灌木中休息片刻，那个身影再次痛苦地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前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重病患者，随时可能倒地身亡。
很幸运，他没有痛昏过去，很不幸，他需要清醒着承受越来越剧烈的痛楚，颈椎深植芯片的骨节处似乎痛的快要碎掉，让他的手指都开始感觉到麻木。
夜色深沉，天京星都城的西南方向街区上空无一人，脸色惨白的许乐顺着街畔的绿地，凄惨不堪地移动着身体，移动着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的身体。
颤抖的身体擦过灌木，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在此时夜风正盛，林梢不时摩挲彼此的身体，掩盖了这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声音。
因为没有昏厥的缘故，他比五年前更能清晰察觉到颈后的异样和难熬的痛苦，在草地里缓慢拖行的伤腿，快要支撑不住无力的身躯，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牙齿已经咬破了嘴唇，本来就不多的血水滴落在军装之上。
困到极点的人不能看见床，饿到极点的人不能看见食物，痛到极点的人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此时的许乐心中有无尽的诱惑产生，想让自己就此倒下，昏迷不醒，也不愿意再承受这可怕的痛苦折磨。
除了痛苦，还有怪异的空虚感觉，此次并不是置换芯片，而是执行的取出芯片程序，从出生至今二十余年，他的颈后第一次没有任何芯片的存在，虽然联邦人平时根本感觉不到芯片的存在，可是理智告诉自己芯片不在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某个器官忽然消失不见，惘然莫名。
痛苦与空虚的惘然，未知的凶险前路，时刻袭来的昏厥渴望，许乐紧紧地抿着唇，凭借着超人的毅力抵抗着。
或许是因为在医院里，在全身瘫痪然后强行冲破经脉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承受过太多次世界上罕见的痛苦级数，所以……他撑了下来，虽然撑的很辛苦。
好在这些痛苦和辛苦有价值，离开地下水道系统，进入戒备森严的城市地表后，他一直没有惊动无处不在的帝国芯片监控设备。
但危险依然存在。在居民公寓楼的夹缝里艰难攀行很久之后，一条笔直空旷的道路拦在了他的面前，更麻烦的是，道口处有很多军警正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动静。
他计划中的目标是几公里外那片混乱而缺乏有效监管的贫民区，如果无奈地停留在这片公寓楼小区中，帝国军警白天的搜捕很难躲过去。
面前的街道并不是太宽，如果是平时健康的状态，他只需要弓着身体几个错步便能一掠而过，根本不会惊动那些军警，可问题是他现在处于最虚弱的状态，随时可能倒下。
黯淡的路灯，透过灌木丛，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眯着眼睛望着那边，等待着一个适当的时机，却无比寒冷地发现，因为痛苦煎熬和虚弱疲惫的原因，他的目光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已经快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个似乎饮醉酒的帝国男子，踉踉跄跄从灌木丛边缘的人行道上走过，口里咕哝着什么话语，向着街道另一边闯了过去。
大概也只有醉到极致的帝国人，才会无视那些表情阴沉的军警，才会浑然不知今夜宵禁的命令。
路口的军警紧张起来，呵斥着向那名醉汉围了过去，没有移动的军警也下意识里望向了那边。
许乐没有放过这个一闪即逝的机会，艰难地深吸一口微凉的帝国秋夜之风，似要冒烟的嗓子稍微一润，事先已经深深陷入泥地里的右腿骤然发力，腿上的军裤丝丝碎裂，最后的爆发力量反震，带动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灰影，瞬间掠过街道！
……
……
重重地摔倒在泥土里，他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持续躺了很长时间，抵抗大脑传来的强烈昏厥意愿，直到确认了那些军警没有发现自己，才以手撑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回头向路口方向望了一眼。
那名可以算是他救命恩人的醉汉，已经被军警用电棍狠狠地击倒在地，被野蛮地殴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
许乐眯着眼睛沉默片刻，回过头来。
他艰难地走过石板湿漉的小巷，扶墙穿过楼宇之间的小道，手足并用痛苦地翻过低矮的围墙，在这陌生的异国都市建筑里，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身体越来越冷，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左腿如同断掉一般没有任何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
夜还是这样的深沉，城市主街上还是那样的危险，连滚带爬进入那片杂乱而污秽的街区后，他依然不敢放松丝毫警惕，背靠着一处灰渍斑驳的矮墙，胸口剧烈地起伏。
墙上有檐，檐上有露水轻轻滴下，滴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里仰起头来接了一口，舌尖在枯干的唇上滑过。
精神稍好了些，许乐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杂乱环境，顺着墙角爬进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又用最后的力气爬上了满是灰尘的阁楼。
阁楼对面有一只野猫，正缩在房檐边角长出的青草中，它好奇地瞪着幽幽的眼睛，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
许乐望着这只野猫，艰难地牵动唇角笑了笑，伸手将窗户掩上，然后不管不顾地昏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苏珊大妈
“去吗？”
“当然要去，听说今天凌晨凯旋门广场最好的几棵树全部已经被西市的学生占了，再去晚了，只怕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倒是不想去，不过市场里肯定没什么生意，嘘……瞧瞧那边管理处的官老爷们，这话我可不该说。”
“去吧，咱帝国好些年头没出过这样的大事儿了。”
“谁说的，二十几年前大爆炸后的庆功仪式，我还参加过，那阵势……”
“别说那么多了，大家同去，同去。”
“同去！同去！”
苏珊大妈听着邻近人们兴奋的交谈，胖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无奈交织的情绪，看着人们像吃了药物的鱼儿般涌出市场，不由恼火地低声咒骂几句，在围裙上擦掉手上的灰渍，走到管理处拿了一面分配下来的小旗，踩着满地的泥泞与烟头，汇入了人群。
今天都城的地下交通系统全部免费开放，将来自各区的民众源源不断地送到凯旋门空旷的广场上，来自西北角贫民区的人们，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进入了那片隐隐躁动着的人海。
苏珊看了一眼手中的小旗，觉得旗上的黑槿花有些刺眼，捏着旗柄的手掌汗津津的有些难受，她像个木偶一样，随着身周激动的人群机械地挥动着小旗，心里却在不停地咒骂。
今天是帝国白槿王朝皇历七百二十三年。
前些日子闹的沸沸扬扬的贵族叛乱已经全部平息，按照皇宫诏令里的说法，少部分贵族野心家，趁着联邦敌人步步逼近之机，凶残地发起了一场对光辉皇室的野蛮叛乱，在这场叛乱中，德高望重的帝国军务大臣柏乌亲王壮烈牺牲，离阪星总督柯保宁英勇殉国，如今叛乱已经被平息，则到了清算那些野心家罪恶的时刻。
伟大的皇帝陛下召唤天京星都城里各阶层的民众，前来凯旋门广场，目睹这一场正义的审判。
经过长时间安静中带着焦躁的翘首期待后，黑压压的观刑民众终于等到了绞刑架立起的时刻，看着那些带着原始复古味道的黑色绞刑架被起重机吊起，看着那些头罩黑布的贵族罪犯被军人们押送出来，走到绞刑架前，人海里骤然发出第一波欢腾的呼号，以广场中心为圆点，一道由人头形成的波浪此起彼伏，延展开去。
一名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贵族被押上了绞刑台，取下黑色面罩后的他，有些不适应这阴天里的光线，眯着眼睛恐惧地扫视四周，却被绞刑台下四周无数张兴奋扭曲的平民面容惊的更加恐惧，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帝国大法官慷慨激昂地宣读了审判书，然后没有任何停顿，清脆的金属门开启，那名贵族直直地堕入圆形的孔道，将颈上那根黑色的绞索绷的笔直。
自审判行刑开始，广场上无数观刑民众组成的人海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很多年没有看过如此真切血腥的行刑场面，人们的心理期待被吊的很高，迟迟没有落下，直到这一幕，他们才仿佛醒了过来，似乎清晰地听到了绞索狠狠扯断那名贵族颈椎骨的声音，不由兴奋地开始呼叫起来。
苏珊大妈表情复杂地看着远处的绞刑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一名又一名的贵族被处死，被黑色的绞索生生扯断颈骨，停止呼吸，每一次黑色绞索绷直，每一次贵族的身体重重坠下，都会引起广场万千民众的一次兴奋呼喊。
尤其是在处死那些贵族妇女时，广场上民众的情绪亢奋到了极点。带着汗臭的男性平民贫民贱民们，瞪圆了双眼，看着那些贵族少女洁白如玉的小腿在空气中徒劳地蹬动，抽搐，直至安静，就像在光天化日下观看了一场令人兴奋的阴私表演，忍不住发出近乎呻吟般的满足叹息，只是脸上马上又换成了羞且怯且不忍的假面具。
苏珊大妈被兴奋的人群挤的东倒西歪，看着那些被吊死的贵族家小姐，她握着黑槿花小旗的手越来越紧，宽厚的嘴唇抿的越来越紧，粗直的眉毛皱的越来越紧，在心里发出一声真正的叹息。
……
……
审判结束了，苏珊大妈揉了揉有些昏涨的额角，全无精神地向地铁口走去，平民前来观看审判是皇宫的诏令，她捏着的王室小旗是联防分发的物品，她不得不来，只是后面的游行可以不用参加，她也不想参加。
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返回市场的道路上，她看到车窗外成千上万的帝国青年正在游行，那些男孩儿挥舞着旗帜，高喊着陛下万岁的口号，惩治叛国贼的檄文，狂热地在城市大街小巷中穿行。
用双脚走进满地泥水的街区，苏珊大妈在菜场上买了很多廉价的青菜，交了本月的配额本息金，把菜提回自家破落的小院，递给从偏室伸出来的那双手，同时从那双手里接过一批需要贩卖的货物，放到了自己的三轮电动车上。
仔细地清查了一遍货物的数量，发现有些不对，苏珊大妈本就有些恼怒烦闷的心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叉着水桶般的腰肢，对着旁边的房间骂道：“笨手笨脚的，组装几个破机器这么简单的活儿，你都干不好，我养你白吃饭啊？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贵……”
忽然间想到什么，苏珊大妈不再继续骂下去，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口，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开动电动三轮车驶出了小院。
如今的苏珊大妈是一个居住在都城贫民区，靠贩卖盗版影音播放机和帝国最低保障生存的粗鲁妇人，而在很多年前，她也曾是一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拥有一双今天广场绞刑架上那些贵族小姐们一般嫩玉似的小腿。
身为中层贵族的父母因为牵涉到某次帝国六部间的斗争，惨被秘密处死，侥幸生存下来的她和兄长在家族唯一遗留的宅院里相依为命，后来她那位性情坚毅温和的兄长为了恢复家族的荣耀，勇敢地加入了帝国远征军，然而多年后，苏珊却迎来了兄长违反军纪被处决的噩耗。
家族最后的宅院也再也无法保住，命苦的苏珊沦入贫民区生活，又极为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爱她疼她的丈夫，然而新婚不过三年，丈夫生病而亡，只留下她和儿子相依为命。
当年穿着华丽舞鞋踩着小石砾便会蹙眉如柳的贵族小姐，就在命运无情的磨折下，变成了一个性格泼辣尖酸，腰如水桶，穿着硬底仿军靴，能将菜场里的泥水踩出啪啪声的大妈。
那副健硕或者说臃肿的身躯，压在那小小的电动三轮车上，看上去除了滑稽，不知怎么还有些心酸。
……
……
在市场里和竞争激烈的男性同行们再次爆发激烈的争吵，苏珊大妈凭借着过人一筹的肺活量和无比污秽的言语攻击，获得了又一次胜利，成功地占据了市场里最好的一处流动摊位，卖了两台盗版影音播放器，然后将利润里的六成眉开眼笑地双手奉送给市场管理处以及那些满身纹青的流氓地痞。
她要活下去，要带着儿子努力地活下去，就需要日复一日地争吵，需要日复一日地成功，需要每天眉开眼笑地将自己的血汗钱送给那些寄生虫。
只是每当深夜回到破落小院时，健硕身躯里的精力便会被这些争吵成功眉开眼笑消耗地一干二净，苏珊大妈异常疲惫。
黑漆漆的巷道中，她无力地倚靠在院门口，想起下午和那个西地黄黑老家伙的骂阵，想起那些放纵污秽绝不敢让儿子听到的脏话，想起少女时期的矜持，忍不住举起满是老茧的双手，捂住满是风霜之色的脸颊，慢慢蹲下身体。
噢，这是怎样的一生啊。
……
……
对于艰辛的生活来说，回忆是奢侈的，只能偶尔一次，甚至连心酸都是奢侈的，因为那会让生活变得更加艰辛，苏珊大妈倔犟地站直身体，拍了拍大臀部上的灰尘，低声咕哝了几句，转身走进自己的小院。
她的人生还有希望，还有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那个正在都城第二大学深造的儿子，她艰苦困厄的一生，因为那个小子而不再全是灰黑的色调。
按照她的收入，绝对无法支付第二大学昂贵的学费，幸亏陛下一力推行的无差别教育推展计划，让像儿子这样的优秀学生，拥有了免费平等入读的权利，就因为这一点，在心底深处痛恨了帝国皇室半辈子的苏珊大妈，无比迅速地原谅了那位陛下。
将三轮电动车停好，困难地爬上小小的阁楼，她已经变成那个粗鲁但善良的妇人，叉着腰，翘着树枝般粗细的食指，对幽暗房间深处那个正在发呆的黑发年轻人恼火骂道：“这四个小时你又组装了几台？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
黑发年轻人苦闷地搓了搓脸，那些淡淡的伤痕已经不再清晰，他望着门口那个粗壮的妇人，无可奈何地轻声瓣解道：“我昨儿就说了，你的上家给你的货不对，那些卡口自旋螺型号有问题，根本没办法拧，我得一个一个打磨，时间当然很慢。”
“别找理由！”苏珊大妈竖眉瞪眼，吼道：“不要以为你是贵族就可以吃白饭，今儿真该带你去广场看看你那些同伴死的惨样儿！”

第三十三章 温暖的异国小院
昏暗的灯光照在黑发年轻人脸上，听到这句话后，他那双如墨般的直眉忽然颤了颤，却没有说什么话。
苏珊大妈看到他的反应，以为自己那句话触动了对方伤心的魂，不禁有些后悔，讷讷然住了嘴，随口东扯西拉了几句闲话，便往楼下走去，有些后悔地拍了拍后脑。
十几天前，清晨起床爬上阁楼准备一天贩卖工作的苏珊大妈，吃惊地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发年轻人正躺在自家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陷入深层昏迷之中，看上去异常恐怖。
苏珊大妈的胆子很大，确认对方昏迷不醒后，将他拖到草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从此人并不合身的军装和不合脚的军靴上，她对此人的身份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些天里，天京星都城遍布着脸色阴沉的军警和皇家情报署的便衣，皇室正在大肆搜捕贵族叛乱的遗党。苏珊大妈以为草席上这个浑身是血的黑发年轻人，肯定是被追捕的贵族。
最后坚定她这个判断的，是黑发年轻人腰间露出来的内裤一角，作为当年的贵族小姐，她非常清楚那条内裤的材质，只有真正富有的上层贵族才有资格享用。
如今的苏珊大妈似乎淡忘了当年家破人亡的惨剧，对于陛下和皇室也没有太多的恨意，更没有牵涉贵族叛乱，收藏逃犯的勇气，当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然而就在此时，那个昏迷的黑发年轻人短暂地醒来了一瞬间。
就是那一瞬间，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流露出惹人无尽怜惜的虚弱，可亲的诚挚与真诚的恳求。
不知当时苏珊大妈的内心经历了怎样艰难的挣扎，不知道她是不是从这个可怜的贵族逃犯身上看到了当年父母的影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最疼爱自己的兄长也拥有这样一双清湛的眼睛。
她没有报警，她把他藏了起来，藏在小院的阁楼里，藏在灰尘里，喂他清粥清水，替他擦洗满是伤口凄惨的身体，将药片碾碎了塞进他的嘴里，直至他醒来。
黑发年轻人醒来后的第一声道谢，让苏珊大妈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测，那口标准的天京贵族，不，更准确地说是皇室腔调，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
“这小家伙的父母肯定是大人物。”
苏珊大妈在楼下的厨房里忙碌着，菜刀在塑料菜板上发出清脆的砍剁声，带着一丝恼火咕哝道：“可贵族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只知道腔调要风雅，却连个螺丝都不会上。”
白天在菜场里购买的廉价青菜，被老旧的菜刀切成碎末，扔进锅里的白粥，配上几片即食肉，混上一勺黄褐色的辛味料，一锅热气腾腾、勾人食欲的杂烩锅便大功告成。
苏珊大妈得意地拍拍手，正准备将锅里的食物盛入盘里，忽然想到阁楼里那个可怜贵族苍白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冰箱里取出预备周末儿子吃的黑羽鸡块和红桔子，扔进了锅里。
“以后再也不能当这种烂好人了，又没什么好处，还要天天担惊受怕。”
她一面搅拦着食物，一面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埋怨着自己。
……
……
“黑羽鸡和红桔子，对补血有好处，你都挑出来吃了！”
苏珊大妈恶声恶气地将小钵扔到黑发青年的身前，说道：“赶紧把你这娘们儿身体养好，然后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黑发青年捧着有些烫的食钵，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进餐。
将钵里的食物一扫而光，他抬起头望向一直靠着廊柱的苏珊大妈，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或许是食物太烫的缘故，那双还有些肿胀痕迹的小眼睛里晶莹发亮。
“不要用这种小狗的眼神望着我，剩的那半只鸡是留给保罗的，你可别想我还煮给你！”
苏珊大妈没好气地把食钵抢了过来。
黑发青年望着她呵呵地憨笑了声。
“不过最近不要急着走。”
苏珊大妈有些受不了这个可怜贵族干净而无害的笑容，像驱赶蚊子一样用力地挥了挥右手里的抹布，似乎要将这抹笑容挥跑，语气加重说道：“听说最近有联邦逃犯跑出来了，联防办当然没有说，是黑道上的小道消息，军警正在到处拉人，你可得小心一点儿。”
“我又不是联邦人，不怕的。”黑发青年回答道。
“不怕？如果让军部抓着你这个逃亡贵族，只怕你的下场要比那个联邦人惨很多。”苏珊大妈粗声说道：“算了，你就暂时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吧，这里的户籍查的向来不严，四大市场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逃犯，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你。”
“你就说是我家的远房亲戚，不过……”苏珊大妈皱着眉头打量他，说道：“你得把这口音改掉，这一口地道的皇室腔，唉。”
她叹息了一声，拿餐具去洗，临下楼前粗豪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得把活路练的更熟一些，不指望你能替老娘挣钱，可你以后不能吃爹吃妈，总要学点儿谋生的本事吧？”
……
……
看着苏珊大妈如一只移动旋转的水桶般转出阁楼，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在下方响起，然后又听到厨房里熟悉亲切的咒骂声，许乐揉了揉黑色的头发，心中生出无尽温暖与感激。
在昏迷中他做了很多梦，很多噩梦，其中最恐惧的梦境正是醒来后，正被无数帝国士兵冰冷的枪口对准，沉重的狼牙机甲守在外围，一脸冷酷的怀草诗正缓缓走来。
他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迎接自己的是一碗温暖的清粥，一个外表凶恶内心无比温暖善良的大婶。
这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他无比感激这位叫苏珊的帝国妇人，然而在某些问题上，他不得不欺骗对方，默认了对方的猜测，假扮一个被帝国政权通缉的可怜年轻贵族。
善良的苏珊大妈因为她的过去，因为她的同情心，可以冒险收留一名贵族，却肯定不愿意收留一名联邦人。
醒来后发现被误认为帝国贵族，而且这个误会在大妈的心里异常坚定，许乐也觉得有些奇怪，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自己的帝国语基本上都是向怀草诗学的，带着公主殿下标准的皇族用语和发音腔调，想不让人误会都很难。
苏珊大妈的儿子保罗在第二大学读书，她日常的生活很寂寞，所以显得有些唠叨，而许乐正是从大妈的唠叨中推论出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些是他在怀草诗身边曾经学习过却没有注意过的问题。
帝国过往的阶层划分异常森严，皇族，贵族，平民，贱民，奴隶，构成了这个畸形社会的层层架构，而要区分一个人是不是贵族，有一个不怎么可靠却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方法，那就是看这个人头发的颜色，眼珠的颜色，头发与眼珠的颜色越靠近黑色，这名帝国人的身份便越尊贵。
许乐想起怀草诗那双时常眯着的黝黑眼眸，不由皱起了眉尖。
那年在联邦倾城监狱里，似乎那位了不起的老爷子说过一句隐隐关联的话语，年月太久有些记不清楚，好像当时老爷子说……如果能把芯片取掉，就可以去帝国冒充皇族？
凭什么？就凭自己满头的黑发，发亮的黑眸，还是说当时那位老爷子就已经猜到自己可以取出颈后的芯片？
许乐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睛却眯了起来，缓慢挪动身体半倚在窗台上，看着阁楼外那轮应该陌生其实也和联邦月亮差不多的月亮，心思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阁楼下方破落小院里传来试机的声音，大妈好像正在播放一部战争大片，小院门口悬挂的那个金属盒，应该就是帝国免费发放给所有家庭的芯片监控设备。
那个盒子从来没有响过。
许乐下意识里伸手摸了摸颈后，细微的小创口早就已经愈合，心里明白，正是因为那个盒子没有响过，苏珊大妈和保罗才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联邦人。
可我是联邦人，我总要离开这片帝国的土地，该怎样做？许乐眯眼看着异乡的月亮，再次陷入沉思，不知道帝国方面的搜捕力度现在如何？这么长时间没有找到自己，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不，按照那位公主殿下的性情，一天没有找到尸体，她便一天不会放弃。
这间破落寒酸的小院，在这片贫民区里算的上是不错的建筑，只是因为太过靠近火葬场，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选择在此居住，四周的建筑都熄着灯火，幽静有如他此刻的心情。
许乐收回目光，摇头坐回草垫，从墙角拖出一个大箱子，拿起那些粗糙的工具，开始认真地组装劣质廉价的盗版影音播放机。
逃离帝国返回联邦的大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可也得把眼前这最麻烦的问题先解决掉。
“可是这卡口螺确实型号不对啊，大妈。”
他苦着脸，看着根本吃不进丝的螺丝，发现这问题比逃亡更麻烦一些。

第三十四章 泥泞难行的菜场
第二天，在经过一番诚恳的技术名词交流之后，苏珊大妈终于承认了这名年轻贵族的判断，挟着头顶那股直冲皇宫的怨意找到了上家，一番由污言秽语充作子弹的唇枪舌剑，换回了合适的元器件。
自此，联邦的战斗英雄许乐同学，开始了他在帝国首都贫民区的非法组装工人漫漫生涯，用设计机甲的机修师大脑设计简陋播放器的排线，用修理机甲的手指安装那些粗劣的仿工元器件，伴着昏暗的灯光，幽暗的月光，夜夜夜夜不停歇。
“这里是六跳线，供电感应断启开关的敏值必须调小，按照这片街区的电压稳定度，如果按原有设计，只怕看一部电影要重启三十次。”
“这个黄色的硅粒盒是解码器稳定阀，整个播放器最关键的就是解码装置，有专业人士负责刷软件，我们不用管，但我们可以尽可能地扩展存储通道的传输率。”
“解码率？如果能硬解码，当然要比软解码的效果好很多，可问题在于，就算是去侵占主芯片的计算频率，还是需要一个专门的硬件装置。价钱？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大概会占到成本的百分之七。”
许乐一边对身旁的那对母子做着讲解，一面快速翻动着十根普通的手指，轻松异常又无比迅速地将身前的播放器组装完毕，然后搁到一边的筐中。
苏珊大妈瞪圆了双眼，忽然发现自己看错了这个可怜的年轻贵族，这动手水准完全可以比拟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了，想到这家伙刚才提到的什么硬解码，她挠着头粗声问道：“我听不懂这些技术名词，不过如果能够让高清画面更流畅，百分之七的成本应该问题不大。”
“哥，你这手活儿真漂亮，我是学不会了。”
苏珊大妈的儿子保罗今天休假，从第二大学赶回了贫民区的家中，像他的母亲一样，这个小伙子的心地也极为善良，充满了同情心，从来没有反对过母亲收留这个流亡贵族的举动。
今天保罗本想向这个年轻的流亡贵族学习组装机器，从而让母亲的生活能更轻松些，却没有想到年轻的流亡贵族那十根灵动的手指，极大地挫伤了他的自信。
许乐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道：“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
……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组装工序，但在那位有天赋的流亡贵族帮助下，苏珊大妈小院出产的盗版影音播放机，就是能比别的竞争对手的播放机更稳定，更流畅，更清晰，更关键的是去码率强到令人难以置信。
凭借着优良的性能，苏珊大妈组装的播放机逐渐在市场“业界”打响了名声，回头客越来越多，甚至城市中心区某些贵族府上的管家还专门替他们的小主人前来购买，据说那些少年贵族完全沉迷于这套播放机对三维爱情动作片的完美还原效果，无法自拔，手酸腰痛……
生意越来越好，挣的钱越来越多，苏珊大妈干脆忍痛拿出一大笔钱贿赂了市场管理处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在市场里租了一个小门面，雇佣了一名中年妇女营业员，从此正式告别了流动摊贩的不安宁生活。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帝国进入了冬雨时节，破落而干净的小院中食物种类越来越丰富，大妈爽朗的笑声越来越多，保罗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然而许乐却一直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阁楼里，没有踏出过小院一步。
外面风大雨大，帝国人针对他的搜捕力度肯定没有放松，他开始时不时问大妈和保罗外面的动静，却没有尝试着走出门去。
寒冷的冰雨轻轻敲打着窗户，今年交足了取暖费用的小院里混暖如春，吃完晚饭的三个人开始在阁楼上玩牌打发时光，这已经成了小院例行的节目。
玩的是帝国南路花牌，安静的阁楼里时不时响起大妈的笑声和保罗懊丧的声音，许乐笑着陪这对母子打牌，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大妈母子担心自己被幽闭在阁楼中太久会憋出病来。
这一局保罗输了，年轻的大学生恼火地揉了揉褐发，开始洗牌。就在这时，苏珊大妈忽然说道：“你不用担心会牵连我们，我们生活的这片街区的人们，向来只会管自己家的事情，不会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
许乐沉默无语，没有想到苏珊大妈猜出了自己的担心。
“我去联防办悄悄看过通缉文书，贵族名册里没有你的三维像，也许那些官老爷们早就忘了你这个不起眼的小家伙。”苏珊大妈认真望着他的眼睛，“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躲在阁楼里，这些天你经常呆呆地望着院外，我知道你想走，但大妈想说，如果你要走，最好是有把握走的时候再走。”
保罗也停住了洗牌的手，望着许乐皱眉说道：“哥，学校里对于这场叛乱的真相也有很多猜测，妈和我问过你很多次，你都不肯说，自然是有不方便说的原因，但妈刚才说的对，你最好不要冒险。”
苏珊大妈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微笑说道：“记得走的时候，至少要告诉我们一声。”
“一定。”许乐很认真地回答道。
……
……
冬雨如丝的城市，如同笼罩在烟雾中的贫民区破旧建筑，是许乐倚窗静观的所有画面，虽然这座小院是如此的温暖，可他终究不属于此间，总要离开。
他不知道家乡联邦现在处于什么样的情况，部队攻过来了吗？七组那些家伙是不是已经提枪上了战场？那些亲爱的朋友又处于何种境地之中？
在那夜谈话之后的第三天，他用大妈买回来的染发剂仔细地将黑色头发染成淡褐，又小心地修理了眉毛，戴上保罗买回来的变色隐形眼镜，第一次走出了小院。
渐渐地，市场里与苏珊大妈相熟的伙伴，街巷里并不多的邻居，知道苏珊家来了一个投奔她的穷亲戚。
在天京星都城生活的人们都有一种天然的骄傲感，哪怕他们生活在贫民区，那也是能远远看见巍峨宫墙的贫民区，能够近距离感受陛下气息的贫民区，在乡下人眼中依旧是了不起的地方，这样的投奔戏码，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幕，谁会在乎帝国严格的户籍流动审查制度？
就在这种安静的生活中，冰雨连绵的冬季过去，青葱迷人的春天到来，又将过去，贫民区人们的生活周而复始地重复再重复，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许乐的生活也是如此，他在阁楼里组装盗版播放机，在夜里陪苏珊大妈聊她那些令人感慨的过去，偶尔指点保罗在大学机械系里的疑难问题，平稳的有如一条不流的河，未漫的湖。
其实他想走，只是走不了。
在那些隐藏在冬雨春风中的寒冷目光注视下，他不可能通过正常的途径离开，帝国普通的航运系统根本不可能靠近，所以他只能尝试接近帝国地下社会，想利用那些黑暗势力的走私渠道离开这颗星球，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始计划，便愕然地发现原来这条路很早就完全断了。
通过街坊邻居的闲聊，保罗从校园里带回的议论，他才清楚整件事情的首尾。
数月之前，帝国军部忽然通过有关途径，向天京星的地下世界发去言辞冰冷的最后通知，命令那些黑暗势力即时马上中止所有的走私行动。
历史上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当权者很清楚这些地下世界是整个帝国无法完全从根上抹除的存在，这些地下世界的走私贩，往往代表的是那些大贵族甚至是皇族成员的隐秘利益，更何况要即时终止所有走私交易，对于他们来说是极难忍受的事情。
果然，在那些皇族成员和大贵族的支持下，天京星地下世界对军部的这个要求阳奉阴违，并没有马上中止。
紧随而来的，是一场令整个帝国地下世界感到颤栗的血腥屠杀。
所有胆敢离开星球表面的走私飞船，还没有来得及突破大气层，便被军方舰队冷漠地击毁，万炮齐轰的战舰似乎根本不在乎那些飞船上运载着什么货物，又属于哪个家族。
最大的几个走私贩，当天便被皇家缉私司秘密逮捕，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们的踪影，至于他们的走私基地，则是在帝国军方的强大火力下，变成了无数尸体搭织而成的破损积木堆。
传闻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是那些走私商人幕后的皇族成员和贵族，被皇家情报署官员毫不客气地请回了幽暗的审判室，没有任何贵族敢反抗，因为据说……是殿下亲自带的队。
……
……
帝国社会里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皇室为什么会想到血洗地下世界，花这么大的力气打击走私犯，还有人把这个事件和前不久的贵族叛乱联系在一起，然而有个人心里非常清楚，所有这一切只是为了断绝自己逃亡的可能。
怀草诗，你真够狠的。
许乐走在满是泥泞的菜场中，与那些满身泥点的菜贩讨价还价，笑眯眯地将鱼肉收于篮中，忽然间，他抬起头，眯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心头一阵无奈失望。

第三十五章 白院，突如其来的战争
工程师思维讲究逻辑，大胆假设可以，但求证必须小心，一旦研究的对象是不可重复的生命，求证则会变得更加小心甚至有些小心意，在没有把握的前提下，许乐绝对不会因为内心的渴望和那抹似有似无的希望而去冒险。
联邦现在应该是宪历七十一年的夏天或秋天，帝国天京星是春天，他在此间的春想着彼处的夏秋，老老实实地在贫民区里沉默地生活。
看着那些日复一日忙碌的普通帝国贫民，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忽然似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情。宇宙如此大如此瑰丽，他们这辈子大概只能停留在地表，除非去作战。就像当年东林大区的民众那样，身处壮丽的太空时代，却依然要被沉重的重力和生活束缚。
和街坊邻居谈不上熟悉，但能说几句话，没有几个人能记住他那张普通至极的脸，但经常光顾的菜贩已经开始为他留青麦菜。
在帝国都城生活的越久，许乐的感受越来越怪异。
这些普通至极，或暴躁或老实的帝国人，偶尔闲聊起遥远的宇宙战争，提到联邦人，总会变得愤怒异常，恨不得将所有的联邦男人全部生吞活剥，把所有的联邦女人抢来当老婆。
这种愤怒和狂热的叫嚣从何而来？教科书上的侵略，还是多年沿袭下来的种族仇恨？
这些卖菜的，买菜的，收保护费的，交保护费的，年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普通的帝国贫民，都是联邦不共戴天的仇敌？
许乐真的很难把这些人和禽兽联系起来，他不明白，难道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在西林星球上把联邦平民如猪狗一般屠杀？
战争，不止应该让女人走开，也应该让平民走开。
……
……
离开苏珊大妈破落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他随意行走越来越远，经常会下意识路过那片墙漆全为白色的院落，而事实上，这并不是下意识里的举动。
这片院落占地极广，院内的建筑并不高，都没有超过三层楼，远远望去基本上全部是奢侈的原木结构，无论是墙体还是木柱全部刷着一水儿的白，白的令人感到肃淡。
白色院落四周有高大的青树遮蔽，内里隐隐传来花香，院外街道被打扫的极为干净，阴影里有很多穿便衣的军人在警惕地注视四周，从而显得与这片满是泥土垃圾气息的贫民区有些格格不入。
许乐经常隔着半条巷道走过，时不时能看到有帝国普通百姓在那座白色大院外面的青石板上跪拜，五体投地，口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狂热至极，没有任何人会上前打扰。
某日。
在一家五金店里买了两罐金属速粘胶，许乐走过小巷，来到一家卖鱼子饼的食肆，买了两包鱼子饼，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要了一杯不知名的清淡饮料，坐在二楼临街的座位上，清饮就饼，愉快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飘向了那座已经观察很长时间的白色院落。
大师范府。
……
……
关于这座大师范府甚至是大师范这个称号，联邦的情报资料里没有任何记载，他只隐隐记得听老东西提过一次，但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认知，尤其是怀草诗讲的那个故事，他很清楚这座大师范府和里面的大师范对于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现任的大师范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这座院落与帝国白槿王朝皇室世代联姻，以前的某任大师范曾经横跨宇宙，曾经教出过李匹夫和封余两个学生。能教出这样两个逆天存在的人，本身又是何等样逆天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白色院落以前的主人，应该算是他的师公？看着这座静幽里透着神秘的府邸，即便是以许乐的强大心志，也不禁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明知此地暗中戒备肯定无比森严，明知大师范府中肯定有极强大的存在，明知自己不应该来此冒险，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因为他的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手镯的秘密，置换芯片的秘密，八稻真气的秘密，这些秘密对于他的一生来说非常重要。
而更重要的是，那任大师范曾经横跨宇宙悄然进入联邦，他是怎样做到的？那艘了不起的飞船现在在哪里？军神老爷子在监狱里提到的星图……是不是那位大师范当年走过的捷径？
许乐嚼着鱼子饼，眯眼望着那边，浑没注意饼屑自唇角簌簌落下。在帝国皇室霸道甚至有些疯狂的抓捕拦截行动面前，他要安全地离开这颗星球，离开帝国，回到联邦……似乎可以走一条前人走过的老路，只是这条路说不定会更加艰难。
就在前些天，帝国军警再次对贫民区进行了一遍梳理，虽然依旧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可是已经令他开始感到不安，时间似乎越来越紧迫，越来越紧张。
但要闯入这座白色院落，去探究神秘的大师范府，从理智上判断，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更像是送死。
这个决心太难下了。
就在这时，远方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喧哗声，许乐愕然发现很多帝国百姓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儿，向着那边赶了过去，渐渐地那些震天而起的喧哗声变成了整齐的愤怒呐喊。
“种族不灭，血战到底！”
“杀死联邦人！”
“帝国万岁！”
“陛下万岁！”
“打到S1去！”
“杀！”
……
……
联邦宪历七十一年秋，帝国白槿王朝皇历七百二十四年春。
一千四百艘战舰组成的联邦视队，同时穿过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处的两处巨型扭率空洞。
联邦舰队轻易击溃帝国边境舰队，直扑帝国西南星域的室女星系。
第三次宇宙战争正式爆发，刚刚平静没有太长时间的浩瀚星海，再次被战火烧灼的无比明亮。
许乐霍然起身，看着那座白色的院落，缩在衣袖里的左手紧紧握了起来。战友和下属们此时正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不能再犹豫。

第三十六章 他不是一般人
当天晚上，保罗从第二大学赶回家中，衣服上满是劣质油漆的痕迹，吃饭时他有些无神地连夹了三筷子小麦菜后，终于忍受不住母亲和许乐疑惑的眼光，放下筷子，低头说道：“我已经报名参加军事特训。”
苏珊大妈吃惊地深吸一口气，掩住了嘴，没有说话。
许乐看着保罗那张充满年轻气息的脸，犹豫了片刻，劝说道：“现在联邦人才刚刚通过空间通道，局势没有这么紧张，你是一名机械系的大学生，怎么会轮得着你去打仗？”
“总得时刻做好准备。”保罗很认真地回答道：“哥，我知道你对帝国有怨念，其实我们也一样，问题是我们的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我们的同胞正陷于血火之中，哥，忘记那些与政治阴谋有关的仇恨吧。”
他拍了拍许乐的肩膀，感慨着说道：“我们不是为了陛下战斗，是为自己战斗。”
苏珊大妈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胖胖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和欣慰的神情，将手放在儿子有些瘦削的肩头，和声说道：“做你想做的吧。”
“嗯。”保罗用力地点了点头。
许乐默然无语，看着身旁这个稚气未脱的帝国少年，想到他可能会走上满是血火的战场，心情便有些紧张。
他想教他一些在战场上保命的本事，然而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对自己的同胞太不负责？
……
……
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与自己感情极好的异国年轻人，即将走上战场，说不定哪一天便会和自己拿着枪管对喷，然后哭泣着送别彼此，接照一般概念来讲，许乐应该非常郁闷头疼煎熬挣扎。
但自在西林战场上见过太多战友死去或侥幸生存的画面，尤其是这次被俘虏至帝国，在生死之间走了太多遭，许乐的性格变了，或者说回复到了当年东林钟楼街那个孤儿的心理状态，对于暂时拜决不了的问题，不止能够做到不想不问，更是充满了一种带着江湖狡黠气息的自信。
他相信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一定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
保罗忙于军训和上街游行，苏珊大妈忙于挣钱然后把钱换成不容易贬值的硬通货，有时候还会去管理处进行战时捐赠，许乐这个联邦军人浑然没有作为他们敌人的自觉，依旧如往常那般修理着盗版影音播放机，打磨各式各样劣质的金属器件，在小院与阁楼中安静而温暖地生活。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去五金店采购时，总会在白色院落邻巷那个食肆里坐很长时间，他沉默而用心地观察着那座宅院的环境和四周的动静，然后将双眼看到的一切记在脑中，回到大妈家的小院阁楼后再画到图上。
工程师缜密的思维方式让他对于准备工作异常认真，认真到了每一个细节，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进入大师范府的冲动有些疯狂，毕竟那是一处带着历史和神秘味道的存在，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位了不起的前任大师范曾经乘坐过的了不起的宇宙飞船在哪里？那个可能是联邦与帝国之间第三条通道的星图还在不在大师范府中？
……
……
某个平静无常的夜，阁楼下方蒸腾着豆沙包的温暖香味，苏珊大妈哼着帝国最著名也是最恶俗的某首网络歌曲，心情愉快地等待着儿子的归来。
保罗已经结束了第二大学的特殊军训，如果将来宇宙战争形势发展到对帝国极为不利，连天京星的平民都必须投入战斗，在机械系里成绩不错的保罗，想必会成为某装甲师非常需要的预备役人员。
拥有悲惨人生的苏珊大妈，因为惨死的父母兄长，而不可能对帝国皇室以及那些达官贵人们有任何好感，在她看来，这个国度无疑就是一个悲惨的世界，但正如保罗对许乐所说，普通的帝国平民甚至是贱民奴隶，面对着联邦大举进攻的局势，简单而朴素地将对这个社会的恨瞬间放下，将对家乡的爱填入胸臆，支撑着母亲们欢笑含泪送自己的儿子前往战场。
许乐在阁楼上嗅着下面传来的市井温暖食物香气，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极远处笼罩在尘雾里的大师范府，和那片白色院落上方初升的新月，缓缓将窗户紧紧关上，没有留一丝缝隙。
左脚微微踏前，右脚向后平撤，膝盖弯成六十度角，左手握拳收于腰畔，右手平直伸出，指尖却怪异地翘起。
他默默地保持着这个姿式十分钟，然后收回双脚，换了另一个古怪的姿式。这些姿式对于人体来说，明显有些违背生理常识，至少那些反关节的肘膝，难受颤抖着的大腿肌肉双纤维，很不喜欢。
这正是他从小练习的十个姿式。
渐渐地，颤抖从浑身上下不停绞织挤压摩擦的肌肉双纤维中生出，然后转化为一种神奇的灼热力量，潜于小麦色的皮肤之下，依循着无规律的途径，传递至身体的每一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毛发，每一根毛发下方的微小孔洞。
阁楼里的空气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吸引，无来由地一阵风动，围绕着他近乎绝对静止的身体缓缓流动起来，与那些毛孔里渗出的无形力量亲密地交流着，交揉着，然后散去。
练习了十余年的神奇力量，在幼时被他默默自称为颤抖神功，如今才知道原来这种力量法门有个名字叫八稻，然而在刚刚知道名字之后，体内强大的力量便被怀草诗更加宏大不可抵挡的力量一指截断。
以生命为赌注，许乐不畏死亡地强悍冲开了那一指的封闭，全身经脉尽碎，变成了一个瘫痪病人。在之后，这块东林石头忍受了一般人绝对无法忍受的痛苦，居然硬生生地将体内散落的力量一片一片全部拾了回来！
不止恢复了原有的力量，甚至隐隐有了某种层次上的跃迁，许乐感受到了这一点，只是一路逃亡时身体太过虚弱，没有办法知道这种进步的尺度到底有多大。
直到苏珊大妈救了他，阁楼容留了他，他才有些不可思议地发现了很多问题。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草垫上的耳机，缓缓抬起双手，感受着那股灼热从腰后喷涌而出，再也没有依循以往的通道，而是像奔跑的野牛一般从身体内部毫不讲究地直冲而出，冲过胸口，冲过肩胛，冲过上臂，冲过肘尖，冲入手掌之中。
手掌还是那双指有老茧的手掌，但却有一种真切的肿胀感觉充斥其间，似乎要比双眼所见更大一些，那些灼热的力量就像是气球里的空气般不停灌入，令得十根手指感觉肿胀酸涩，尤其是指腹处的皮肤变得非常敏感，似乎能够感觉到空气里最细微的流动。
许乐眉头忽皱，轻轻地闷哼一声，平伸在空中的十根手指猛然一弹！
空气中骤然响起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似乎某种无形的力量正穿透了空气。相隔两米远草垫上的耳机，竟无比诡异地移动了位置！
微凉清爽的风回荡在阁楼里，荡起几丝平日里没有注意的灰尘。
许乐缓缓张大了嘴，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将双手收回面前，仔细而认真地观察着，就像一名工程师震撼地欣赏他的智商永远无法分析出原理的美丽电子束。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所谓真气的外溢现象，然而他依然深感震惊。
……
……
将窗户再次打开，许乐看着远处月光轻尘下的大师范府，忍不住耸了耸肩，将耳机戴上，通过电子脉冲监控器认真地倾听那边的通讯。这台外表简陋的电子脉冲监控器，是这两个月他通过在五金店采购的零件组成的，以他的机械水平，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这件工具，还没有让帝国工程监管部门发现任何异常。
掀起草帘，撬开有些腐了的地板，取出一把泛着全属光泽的手枪，许乐沉默地进行了最后的保养，然后将这把昏迷前藏好的武器塞到腰后的衣服下。
“不吃饭了？”苏珊大妈惊奇地看着走下阁楼的他，挥舞着锅铲说道：“豆沙包你不喜欢，我还做了一锅杂烩汤。”
“有点儿事情要去处理一下。”许乐笑着回答道。
苏珊大妈向来很支持他大起胆子与外界交流，要有将帝国通缉当成狗屎的气魄，所以并没有强留他，继续挥舞着锅铲大声喊道：“现在宵禁不严，但游行的人多，你小心点，另外早点儿回来。”
“好的。”
许乐走出了小院，走过了小巷，踩着满地泥泞和垃圾，眯着眼睛向那片白色的建筑走去，随着脚步心情越来越紧张。
“小爷不是一般人。”
“嗯，手指头能当引擎使的人……一般都不是人。”
他在心中这样替自己加油打气。

第三十七章 大师范府
许乐不是一般人，不走寻常路，然而一个被帝国方面疯狂通缉的联邦逃犯，居然敢一个人带着一把枪就往那座白色院落里闯，连他自己都承认，这路选的也未免太陡峭了些，这事儿也未免太疯狂了些。
基于这种心理预期，当他来到大师范府三号侧门，依照窃听所得的信息回答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便没有任何阻拦走了进去时，不免生出很多荒谬而无法言说的味道。
“你是干嘛嘀？”大师范府里那名满头白发的管家面无表情问道。
“我是来修供暖管线的。”许乐吞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递过去一张花了一夜时间伪造的粗滥假卡片，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去年冬天偏居的热水管线爆过两次，署里让我们赶紧来修，免得入冬后再出问题。”
现在离下一个冬天还很远，虽然确实最近这些天署里有工程人员会进入大师范府进行维修，可许乐还是觉得这个理由不怎么站得住脚，更何况那张伪造的卡片实在很容易被人识破。
可没想到那位满头白发的管家根本看都没有看卡片一眼，皱着眉头挥挥手，便将他领了进去。
进院关门的瞬间，许乐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大师范府外的黑暗树影，观察了几十天，他很清楚那些黑暗中有多少帝国军方的精锐力量在负责安保工作，如果大师范府发现自己的问题，不知道有多少颗子弹会射穿自己。
可偏偏就这样进来了？就这样像玩笑一样地进入了帝国最神秘的大师范府？
……
……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府里有很多进行历史研究的老学者，他们很讨厌金属，所以顺带着也很讨厌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发老管家明显不怎么在意这个满头褐发的维修工人，冷漠地交待着注意事项。
“不要咳嗽，府里的人们年纪都大了，他们喜欢咳嗽，所以不喜欢听别人咳嗽。”
“不要到处乱跑，府里没有机关，也没有养狗，但这府里哪怕一个清洁工人，手里都有杀人执照，万一你跑的时候动静太大，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
许乐极为老实地提着工具箱跟在管家的身后，看似认真地听着这些古怪而带着恐吓意味的警告，实际上微垂的目光一直在身旁扫过，在大师范府外面看不到太多内部的情况，此时难得进入，他必须仔细地查看地形，分析各个区域的功能，以方便稍后的寻找……或者是再次逃亡。
“不要东张西望。”
白发老管家似乎不用回头也知道许乐在做什么，又或者是以往每个能进入大师范府的外人，都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所以他冷漠地加了这一句。
……
……
一路走过，尽是墙角花树掩映下的小路，没有看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直到进入偏僻角落里的管线中控室，他才被单独留下。
工具箱轻轻地放在地上，许乐看着面前繁复的管道线路，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足足有十几秒钟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是被面前这些复杂的管线弄的有些迷糊，再复杂的机械管线，只要有相应的外部漆码标注，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管线构造，找到需要维修或者是不需要维修的那条。
让他皱眉陷入思考的原因是进入这片白色院落的过程。
与帝国白槿王朝息息相关，无比神秘的大师范府，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实在令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没有严密的搜查，没有身份的几重核实，就连脚下的工具箱都没有打开过，府外那些帝国军方的精锐部队留着是干什么用的？
他眯着眼睛望着管道室窗外深沉而安宁的夜色和夜色中那些随春风轻摇的高大乔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总觉得安宁的院落中藏着异样，又不知道异样在何处。
轻轻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他蹲下身体打开了沉重的工具箱，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既然已经进入此间，那么不管有没有问题，总得继续走下去。
他调出旁边监控屏中的历史数据，找到污水排放最少的几根，然后打开管道室里的中枢阀门，沉默着将取样分析高位碳棒，依次放入每一根管道中。
其中有一根管道的历史污水排放值最小，而且里面的絮状物偏多，许乐眉尖微微一挑，等着分析高位碳棒采样的结果出现在光屏上，确定这根管道里排放的污水，果然含有最多的K2因子。
事前他已经查阅过，K2是帝国高等级图书馆最常使用的清洁剂，问题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絮状物，难道大师范府的档案室里居然还在使用植物纤维类书籍？
虽然心中有犹豫，他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从工具箱中取出两块类似橡胶垫的东西，贴在管道上，拉出连线连结在一个小金属匣上，然后又取出一根橡胶棒在金属管道上轻轻一敲。
没有任何人耳能够听到的声音发出，橡胶棒与金属管道碰撞所产生的震波，却快速地顺着管道传入地下，继续向前，直至末端的出口，然后再次折回，通过那两片橡胶垫似的东西，进入许乐改装后的粗糙声纳接收仪。
大师范府很大，许乐没有办法确认自己要找的房间在哪里，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挑选。
确认了档案室的位置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工具箱下方取出维修工经常使用的低端轴转屏工作台，与先前从地下深处拉出的那根缆线连结。
他要侵入大师范府的监控系统，不，更准确地说，他是要与这套监控系统同步。
虽说进来的很容易，这片白色院落就像是妓院一样不设防，可是面对着老师的老师的老宅，面对着帝国最神秘的那个名称，许乐警惕小心非常，不敢在细节上冒太多险，更不相信自己入侵对方的监控系统，还能不被对方发现。
……
……
戴好耳塞，将微型可视光屏垂在左眼之上，手枪上膛，深呼吸以令灼热力量激荡全身，随时可能发挥出豹的速度熊的力量，做好一切的准备工作，许乐紧紧关上管道室的门，身体骤然一缩，化作一道影子穿窗而出，然后隐于花树阴影遮蔽之中。
以他如今的实力或者说境界或者说可以爆发出来的速度，借着夜色的遮蔽，一般的监控探头很难捕捉到他的身影，一旦停下，即便有人走过他的身边，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就像个影子一样在院落里行走着，小心翼翼地避过一切危险，向着目标前行，大师范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很多，要走到他判断出的档案室，需要经过很多地方。
在前进的道路上，房间里不时传出电视新闻声，争论声，敲击膜式键盘特有的嗡嗡声，这些声音让他的感觉有些怪异，似乎这座院落并不是什么神秘森严的高官府邸，而是一处充满了青春味道的校园。
在前进的道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建筑，而这些建筑外墙上毫不例外地涂抹着白色的涂料，纵使已经有了岁月和风雨的痕迹，可依然给人一种干净到令人有些发寒的感觉。
不知道绕了几个弯，透过面前的树枝，许乐忽然看到侧前方出现了一堵不是白色的石墙，身体微僵停住了脚步，只见那面石墙上刻着几排潦草的字。
“内心纯洁的人前途无量……”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心想当年开创大师范府的家伙肯定是个文艺青年，得治病。联邦人对帝国大人物的腹诽连连，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在那排帝国文字的下方，有一排更小的字。
……
……
房间里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个人，只有淡淡的植物纤维防潮药水的味道和磁盘阵特有的低沉电流声，里面应该储藏着无数旧式书籍和海量的电子资料。
许乐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眼皮都眯的有些发涩，在黑暗里观察了很长时间，确认这间全合金建筑的房间没有什么太过逆天的安保措施。
用工具将几个触发式警报系统解除，蹲在黑暗的大门处，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将那扇严密的门锁打开，许乐缓缓用力将门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感谢大叔教给他的那些锁具知识，同时再次确认，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成为宇宙中最了不起的盗贼。
些许骄傲自得涌入脑海，然而马上被面前的画面凝结。
放眼望去，房间里到处都是一幅一幅的黑布，这些厚重的棉质黑布遮光率大概能够达到百分之百，由天花板上悬下，直垂地面，就如一道道黑色的空间区隔，硬生生将三维的空间切成了无数的小格。
许乐惊讶地看着这些黑布，看着黑布围成的格子里陈列的书籍和那些磁盘矩阵，隐隐明白黑布大概是用来做隔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隔。
他的时间不多，首先快速浏览了一下书架上的纸质书籍，发现里面应该有很多帝国的秘密，只是对他没有任何用处，连续翻了四个黑布围成的格子，依然如此。
有些放松的他再次随手掀开一道黑布，却有一道亮光闪入眼眸！
许乐眼瞳微缩，知道自己来不及放下黑布，右手闪电般掏出手枪，指腹紧摁扳机，对准了黑布后方那个背影。
那是一个中年人的背影。
中年人没有回头，问道：“你对席勒早期的剧本有什么看法？”

第三十八章 宇宙中最复杂最震撼的亲戚关系
进入大师范府之前，许乐花了几十天的时间进行观察监听，从伪装身份到一系列的细节问题，他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细节决定一切，细节似乎也决定了他如此轻而易举地进入。
虽然做了这么多的预备动作，可他依然没有半点信心，因为这座白色的院落在联邦籍籍无名，对于帝国而言却太过重要，历史的味道太浓，少年时开始接触的手镯，宫城暮色中的故事，让他对此地格外警惕。
因为这种心理上的充分准备，即便黑布后方藏着一架电磁炮，或者忽然从空中蹦出几十台远超现代科技水平的隐形机甲，他或许都不会吃惊……然而眼前这一幕却着实把他震的无法言语，身体僵硬。
无论联邦或帝国，它们的历史都是由笔与枪共同写就，此时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冰冷的金属枪，枪口对准的那个男人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席勒的小说。
那是关于小说关于笔关于文字的内容，与此时的气氛格外殊异，就像是血腥的战场上忽然出现了一名游吟诗人，不是装逼，就是傻逼。
……
……
“我看过不少席勒的小说，但我没有什么文学方面的看法。”
许乐脚步轻柔无声，面无表情向前两步，枪口抵住那个男人的后脑，怪异的心情让他下意识里压低声音回答道。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样式极普通的轻薄外衣，下摆有些长，遮住了腿与膝盖，房间里暖气如春，倒也不用怕冷。
他似乎也没有感觉到脑后那柄金属手枪的冰冷，挠了挠头发，搁下手中的笔，回头皱眉说道：“像你们这种只会打仗的鲁莽汉子，当然没学过什么比较文学，类型文学，我这个问题真是问的有些多余，不过你既然看的多，赶紧给我背几篇出来，帝国的资料收集还是有问题，军部派过去的那些蠢货军人，总觉得小说不是正经事儿，只知道画地图，席勒早期的小说剧本还有好几本没有搜集到。”
许乐看着枪口下这名帝国中年男人的脸，扳机上的手指头不由微微一颤，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把这张脸轰个稀烂。
不是因为这张脸生的太丑恶太猥琐或是眉宇轻佻的像个该死的淫魔，而是因为这张脸长的太……美丽。
许乐这辈子见过不少美男子，清秀闺宁的白玉兰和阴沉似雪中梅的利七少暂时不用提，拥有一张迷死人面庞和桃花眼的施清海是他最好的朋友，对于男人生出一张漂亮的脸蛋他有足够的承受力，可此时依然有些快要压抑不住内心深处那抹嫉恨与发飙欲。
这名帝国男人头发星星花白，年岁应该不小，然而那张脸却生的如此完美，完美的令人嫉妒，比施公子更要靠近妖怪那个范畴，足以令所有的男人都恶向胆边生，感慨造物主是个混蛋。
“手指头不要发抖。”
帝国中年男人试着要将抵住自己眉心的枪管挪开，发现许乐的手握的很紧，无奈地放弃这个想法，摊手无辜说道：“我知道，很多雄性动物看着我这张脸，就有毁灭它的冲动。可这与我无关，是父母，更准确地说是某位先祖遗传下来的生物标记。”
他继续感慨说道：“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摧毁，并且把过程展览给人看，我承认自己的脸就是无数悲剧的源泉。”
许乐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发现面前这名神秘的帝国男人除了漂亮到逆天，唠叨和自恋也到了某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你究竟是谁？”他知道自己这句问话因为过于类似戏剧老套而显得没有什么力量，可这确实是他此刻最紧张的问题。
“这里是大师范府。”帝国男人微笑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异常迷人，即便是眼角那几丝皱纹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所以？”许乐浓眉微微挑起。
“所以……我自然就是大师范。”
……
……
按照怀草诗故事里的背景介绍，大师范是一种尊号，一种由某个家族世代继承的伟大尊称，这个不知道起源的家族帮助怀家建立了白狂王朝，在七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隐藏在幕后支持皇族对辽阔星域的统治，而每一任大师范都自然成为帝国皇帝的老师，于是大师范这个尊称渐渐成为了实职。
这种存在必然是了不起的，尤其是当知道前任大师范教出李匹夫和封余这对兄弟后，许乐对这一点再也没有怀疑过，他想过如今的大师范可能长三个脑袋六个大腿粗的胳膊，却真没想到真正遇着时，依然被狠狠地震惊了一番。
“好吧，我承认自己不是客人。”许乐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一些，抚摩着扳机的手指放松却又时刻准备着落下，用枪口亲密地抵住那张绝美容颜眉心处，声音微哑说道：“我好像也不得不承认，你似乎知道我要来，一直在等我。可问题是，你知道我是谁？”
“整个帝国都在找你。”大师范微笑着回答道：“但除了陛下和小诗之外，大概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可是别人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请尽量简洁一点。”许乐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扭着双唇毫不动摇地将枪口往前压了压。
大师范因为这个动作有些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站起身来，似乎根本不担心许乐会扣动扳机，挥手说道：“你是纳斯里的儿子，那就应该是简水儿的同父异母兄长，按这层关系论，你也得喊我一声舅舅，难道联邦那边很流行用枪指着自己舅舅的脑袋喊打喊杀？”
“好吧，如果不从我那苦命的姐姐算起，从我那更苦命的死在老匹夫手里的老爹算起，我和纳斯里是师兄弟，我可是掌门弟子……嗯，联邦那边有这种可爱的称呼吗？”
“忽然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和我外甥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可根据联邦方面的新闻报道，你们好像在谈恋爱或者是在玩暧昧？有没有上床？”
大师范认真地看着许乐的双眼，并不怎么愤怒，反而透着极大的兴趣，感慨万分说道：“生活就是文学啊，席勒中期剧本里那篇雷雨，说的好像就是你们的故事，真是太刺激了。”
听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不停地絮絮地说着话，许乐忽然觉得房间里的声音似乎都被无处不在的黑布全部吸纳进去，耳朵里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些话却又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脑袋里，很简单的几段话里蕴藏了太多的情节和线索，复杂到以他这颗逻辑生猛的大脑都有些发懵。
“等等，这事儿有点儿太复杂，你得让我先理理……”许乐有些头痛地伸出左手，示意对方暂停。
“噢，伟大家族的亲戚关系向来是很复杂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研究一下历史当中的……”大师范很兴奋地继续说道。
许乐无奈地把手中的枪管向下挪了几分，堵住了他的嘴巴，神情极为严肃说道：“让我们从头开始理，你说简水儿得喊你舅舅，意思就是说，她妈是你姐姐或妹妹？”
按道理讲应该无比尊贵无比严肃的大师范，此刻挤弄着那张漂亮异于常人的脸，浑不顾堵在唇上的冰冷枪管，含糊不清解释道：“我说过是姐姐。”
“难道你姐姐就是前任大师范的幼女？那你算什么？”许乐想到怀草诗讲的故事，有些惘然问道，下意识里移开枪管。
“她是幼女，我是幼子，这个亲戚关系很简单，前任大师范是我爹，我姐是我爹的女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也就是说，简水儿和怀草诗是同母异父的姐妹？”许乐瞪圆了那双小眼睛，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大师范望着他点了点头，摊手说道：“纳斯里给陛下戴了很绿的一顶帽子，不然他为什么看到简水儿就要发疯？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和小诗关系太亲密又出现乱伦的情节，她和简水儿是同母异父，你和简水儿是同父异母，你和小诗不同父也不同母。”
许乐有些头痛对方关注的重点问题，问道：“那你……帝国现任大师范，就是简水儿的舅舅，也是怀草诗的舅舅？”
“有两个在各自领域内最优秀的外甥女，我这个舅舅为之深感自豪。”
大师范满足地感慨道，再次挥动手臂，常动身上那件轻薄外衣随风飘起，露出那双赤裸的大腿和内裤的一角。
许乐没有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有这种怪异的穿衣习惯，本想说的话堵在了胸腹中，默然想着这些复杂的东西，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大叔的儿子，可似乎帝国方面坚持这样认为，于是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把他也套了进去。
“我想你等我来，总不可能就是为了给我讲故事。”他眯着眼睛，不去看面前那双中年人的大腿，耸肩说道：“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猜到我能逃出来，并且还会进入大师范府。”
“听说纳斯里死了，你继承了他的遗产，当然能逃亡成功。”大师范笑眯眯说道：“几十年前，记得当时年纪小，我以小舅子的身份命令他想办法带我去联邦玩，他才把那个蓝光小东西做出来。”
“虽然他很不守信地没有带我去联邦，但我想你身上既然有那个蓝光小东西，帝国的监控怎么可能抓得住你？”
“至于我为什么猜到你会来大师范府，原因很简单。”
大师范完全无视他的手枪，自然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一身薄衣飘然若仙，两条大腿触目惊心。
“怀夫差同学听到李匹夫和纳斯里这两个名字就会陷入彻底疯狂，你如果想活下去，甚至是想回去，当然得找人帮忙，可你在帝国孤立无援，能找谁？”
大师范裸着双腿，微笑说道：“咱们终究是亲戚，虽然平日里少了走动，但偶尔也得串串门。”
跨越漫漫星河，线的一头在联邦，一头在帝国，许乐默然想着，这亲戚走动起来真是麻烦，而搞出这种亲戚关系的那些老家伙们，更是麻烦。

第三十九章 以文学和平与爱的名义囚禁你（上）
又是很长的一段话，带着一股子早期席勒剧本陈腐口吻的话。
许乐隐约明白这位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勾搭上的亲戚想表达的某些意思——基于横跨联邦帝国无比辽远的亲戚关系，这位帝国大师范愿意帮自己一些忙，却不愿意为之付出太多的精神，或者说在面对皇室暴怒的境地下，他也没有太多好的方法。
这段话里还提到了几十年前的一些事儿，大师范明显把许乐能够逃脱帝国芯片监控的原因错误地归结到那件蓝光小仪器上，而不知道他有从颈后抽取芯片的能力。
许乐想的更多的是，如果那件蓝光小仪器是大叔的发明，那自己曾经在脑海里构筑的前任大师范衣袋冒蓝光于联邦周游的画面……自然不是真实的，看来想像终究不是历史的真相。
“如果您愿意帮助我离开帝国，我非常感激。”
他微微抬起下颌，不愿意看这名中年男人赤裸的一双大腿，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对当年那些事情没有太完整的了解，但我想您的父亲既然能够单独一人乘坐飞船进入联邦，肯定拥有一艘很了不起的飞行器。”
“那艘飞船确实很了不起。”
大师范将轻薄的上衣掀起，很不雅地挠了挠光滑的大腿，然后点了一根烟，细细缀吸着说道：“不过我可不知道在哪里，另外就是宇宙虽然浩瀚，但其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帝国战舰，你怎么跑出去？”
许乐再次沉默，猜忖他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实，握枪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低头说道：“那份星图？”
大师范喷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蹙着那双好看的眉毛，自嘲说道：“如果我有飞船和星图，早就自己跑到联邦去玩去了。”
“你知道星图是什么吗？”中年男人那张俊美不似正常人类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慨然，叼着烟卷，字句随着烟雾温柔喷出。
“李匹夫或许知道一些，但他却不知道星图在何处。”
“我们的陛下怀夫差同学，知道那份星图藏在哪里，但他直到今天也不清楚那份星图的真实内容。”
“至于帝国和联邦里其他的大人物们，则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整个宇宙里，只有我知道那份星图是什么，也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
大师范用食指中指夹着烟卷，轻轻拂动那头茂密花白迷人的头发，烟雾钻入发丝中蕴绕很久才缓缓散发，就像是苍穹里的星云，以缓慢到难以忍受的速度展示某种沧桑感。
许乐依旧沉默地握着手枪，瞄准着他的头颅，安静地听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把安静倾听者的角色扮演的极好。
“因为星图本来就属于我们家。”大师范脸上的微讽笑容渐渐敛去，淡声说道：“从父亲的手中传到了家姐的手中，你的父亲纳斯里又将那串手链送回给了我那位外甥女，算是回到了我们家人的手里。”
许乐眼光微微一滞，想起当年在简水儿皓玉手腕上看到的那串手链，那串刻着古字母歌词的手链，震惊地发现，原来从来没有出现在历史档案中，只在军神李匹夫和邰夫人这样层次的大人物心中默然追寻的重要星图，原来一直就在简水儿的手上。
可是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如果那份藏着星图的手链是帝国大师范祖传之物，为什么上面会镌刻着联邦的古代文字？
他犹豫片刻后，对着蓬弥漫烟雾里的漂亮中年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帝国大师范府祖传手链上会镌刻着联邦的古文字？”大师范欢快地笑了起来，口里呼出的空气吹散了面前的烟雾，身上那件轻薄外衣飘荡不安，他抬起大腿踩在身旁的凳上，满怀自我赞叹说道：“这也正是我一直想证明的东西。”
大师范盯着许乐的眼睛，带着迷人微笑说道：“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联邦，也没有帝国，两边都来自宇宙里同一个地方……而且我必须自恋地得出某个结论，我们家应该在这段历史里占有某种很重要的位置。”
这个推论并不复杂，这个结论也并不自恋，反而很符合逻辑，但许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惊，反而有些漠然，摇头回答道：“联邦里有很多历史学家都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但在战火面前，这种尝试的意义并不大。”
“因为我的地位更高，我说出来的话，帝国必须相信。”大师范平静说道。
许乐默认了对方这个说法。
“联邦的历史里有浩劫，可浩劫是什么东西？你们在地下可曾挖出一块史前的遗迹？”大师范挥舞着手臂，不屑说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可怜的被破电脑洗脑的机械公民，才会不对这些事情进行深入的探究。什么叫意义不大？我有证据证明两边就是亲戚，这就够了。”
“联邦现在的研究，也认为浩劫是史前文明的一次灾难，这一点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许乐望着兴奋的对方耸肩说道：“好吧，帝国也许可能是那个史前文明的分支，我们两家可能是亲戚，可是你的证据在哪里？”
“我那漂亮外甥女手腕上的手链难道不是证据？”
“你首先得拿出她是你外甥女的证据。”
“看看我这张脸。”大师范仰起头，把那张可以用绝世美丽来形容的脸庞逼破烟雾，逼至许乐脸前，“再想想简水儿那张脸。这么优秀的基因到哪里去我？”
“这倒也有些道理。”许乐再次耸肩，“但不要忘了你们的公主殿下长的可不怎么漂亮。”
“还有很多证据，数字单位，在不同宇宙背景下怎么可能产生相同到令人发指的天文单位和纪年方式？不论是联邦或是帝国，当政的大人物们只要愿意，可以就此展开一场涉及人类社会各个方面的比较工作。”
大师范嘲讽说道：“只可惜这场本应是人类历史上最温暖、最令人激动的浩荡认亲场面，被联邦那些贪心的矿产商人，直接变成了无数场杀戮。”
对面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浪荡的花花老爷，但终究是帝国身份最神秘尊贵的大师范，无论从心理倾向还是屁股立场当然都是坐在帝国方面，对他这句吐糟，许乐不打算做任何辩驳。
“我为什么对席勒这么感兴趣？不仅仅因为他中期的通俗小说写作在我看来是人类打发时间，熬过艰辛生命最好的方法，更因为我觉得从他的著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帝国与联邦之间的共通点。”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一个人的大脑可以想出那么多部需要不同人生经历感悟甚至是极瑞感悟才能写出来的情节。按照我的要求，帝国情报署搜集了大量席勒的著作，我看的越多，越觉得能够写出这么多部剧本小说的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许乐沉默地听着他的感慨，心情有些怪异，关于这个困扰了联邦文学研究院和民间名人八卦爱好者无数年的问题，他忽然想到难道说席勒真的不存在，也不是五人小组中某位的马甲，而……是老东西写的？
“席勒不是一个人。”大师范微仰着头，目光透过烟雾透过黑布，望向室外白色的院落、青色的乔木和高远的天，“或者说，那些书不是一个人写的，他只是一个口述者。”
许乐依旧默然，本来觉得今夜的大师范府之行有些荒谬不可思议，然而一席谈话下来，他才明白这座白色院落里的主人果然不一般。
“是不是应该把枪放下来了？爹亲妈亲不及舅亲，虽说我们没血缘关系，但你总得喊我一声舅舅。”大师范忽然转了话题。
这是哪门子舅舅？许乐在心中默然想着，不过在帝国认这样一个大有来历的舅舅似乎并不吃亏，死在矿难中的老爸好像反而占了大便宜，只希望地下的妈妈和妹妹不要介意自己乱认亲戚。
他放下了枪。
“这样我的感受要好很多，可以继续说一下我这些年的研究。”大师范微笑和蔼望着他，说道：“我自幼的爱好就是文学，在帝国大学拿了六个学士学位之后，最后选择的终身方向就是比较文学研究。”
“联邦与帝国的比较文学研究，嗯，这个系只有我一个人，从系主任到讲师到学生，都只有我一个人……相信整个宇宙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搞这个专业，绝对的独一无二。”
中年男人很得意地笑了起来。
每一代的大师范都是惊才绝艳，在各自领域内近神的人物，许乐这些天早就认可了这个事实，然而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任的帝国大师范似乎是个，只是个……陶醉在文学中的青年，中年，也许是老年。
“我写了无数篇未曾发表的论文，证明席勒的小说剧本，有很多相似程度太高的文本，以民间传说的形式，在帝国内部流传。”
“要证明两个社会来自同一个文明，什么样的相似最关键？那就是文化的相似！”
大师范抿着唇角，高举双手大声说道，轻薄的上衣自手臂滑落，堆至肩头，再配上那双赤裸的腿，看上去就像一名狂热的宗教祭祀。
“按照遥远的快要模糊的传说，我的先祖虽然是最大的战争寡头，却又是最痛恨战争的人。”
“我也如此，我的爱好是文学、和平与爱，所以请允许我以生命中最珍贵的文学、和平与爱的名义……暂时囚禁你。”
话音落下，震的渐散烟雾散的更快了些。许乐的眼瞳骤然一缩，依旧警惕握着枪的右手刚要抬起，数道粗猛的蓝色电弧已然破烟而至，狠狠地击中他的胸膛。

第四十章 以文学和平与爱的名义囚禁你（下）
电弧狠狠地击中许乐胸膛，强大的冲击力瞬间令他膝头一软，向地面跌落，同时那股无可抵御的麻痹感汹涌地占据了他身躯里每一对肌肉双纤维，令他身体剧烈地颤抖，握着枪的右臂无法抬起，按在扳机上的食指却猛然抽搐。
啪的一声清脆枪响喷吐而出，顿时划破大师范府安静的夜空，同时那把手枪颓然无力地坠落地面。
如果换作以前的他，被如此强大的电流击中，肯定是再也没有任何行动的能力，然而自以经脉尽碎为代价，以死亡为赌注，强行恢复体内的真气之后，许乐的境界得到了某种强势提升，隐隐然进入了另一个层次，竟然没有完全倒下！
膝头重重地砸在石质地板上，砸出一声令闻者心惊胆颤的碎裂声，不知是石碎还是膝碎。许乐骤然明亮的双眸中暴出不可思议和愤怒的情绪，腰后灼热洪流狂暴喷吐，艰难抵抗着电流的侵袭，近乎不可能地抬起右臂，指头对准了大师范那张美丽中带着无穷亢奋的面容。
指头与那张脸之间还有半米的距离，中间是空气。
然而大师范的眼瞳却猛然一缩，自唇间挤出一声惊慌的尖叫，双脚一蹬，整个人的身体无比狼狈地翻了起来。
嗤的一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许乐指尖喷吐而出，割裂空气，瞬间袭至大师范的身前，锋利地划破那件在空中飘摇的轻薄外衣！
怪叫连连的大师范踉跄落地，右手在空中极怪异地画了个圆弧，捏了一个空心挡在自己的身前。噗的一声闷响，空心的拳头似乎握住了无形无质的一团力量，一握即碎，震起几抹不知何处来的烟尘。
自房间墙壁中射出的电弧依然不停地侵袭着许乐的身体，他极不甘心悲愤地看着对方，身体剧烈地颤抖几下，终是重重地摔落地面，再也无法爬起。
……
……
大师范缓缓摊开右手，脸色苍白地看着被震红的掌缘，他完全没有想到，被几股军用电流击中的许乐，依然还有反击的能力，带着余悸默然感慨道父亲当年在联邦挖掘出来的血脉，果然拥有无比强悍的基因。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衫上那道裂口，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宽慰自己，紧接着双手提起宽大轻薄外衣的下缘，赤裸的大腿刺眼无比地跨弹起来，冲破面前不知道多少层黑布，冲进了白色的院落中，喊道：“都给我出来！第一桩事儿搞妥了，接下来就是明天的事儿，记着把钢板再加厚一倍！”
那位花白头发的管家愁眉苦脸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老爷，虽然宫里习惯了您的……胡作非为，可这事儿未免也闹的太大了吧？而且我们这些具体做事儿的，会不会被拉上绞刑架？”
“有我在，谁敢动你们？”大师范提溜着轻薄外衣的下摆，骄傲说道：“记着，你们在掺和历史大事件的发生。”
“好吧。”老管家极无奈地拱了拱手，想到主人先前的吩咐，为难说道：“合金囚室已经备好很久，再临时加厚钢板没有必要吧？如果再加厚，那看上去就不会再像是个房间，而是……一个大铁块儿。”
大师范叹息了一声，回头望着被下人们拖出来的许乐，看着昏迷青年那张满是愤怒和不甘的脸，苦笑说道：“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辈人厉害太多，不加厚一倍，我没办法放心。”
……
……
“为什么？”
许乐揉着红肿的手掌，愤怒地看了一眼那些留着淡淡掌痕的合金墙壁，确认单凭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办法把这房间摧毁，天知道那个可恶阴险的家伙，用了多少合金铸了这么厚的墙！
“为了文学和平与爱。”大师范的声音响了起来，显得格外理直气壮，“你就安心地在这里住着吧，一直住到战争结束，那是最好不过。”
“为什么？”他悲愤地喊叫道。
确认对方似乎并不想杀死自己，也没有把自己交给帝国皇室的想法，许乐愈发不解，明明先前还在认亲戚，论亲疏，思考离开帝国的方法，怎么后一刻对方就忽然翻脸，把自己关了起来。
“放心吧，我不是阴谋家。能猜到你会来，能有办法囚禁你，是因为我看过太多的书。”
“我知道联邦也有相同意思的谚语：太阳底下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儿，看的书多了，体会无数次的人生，经历无数个复杂的故事，所以我能猜到你想做什么，我更知道，你应该做什么。”
房间外的大师范安静片刻后笑着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许乐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历史使命是什么？”
很平静的话，但落在许乐的耳中，却感觉这些声音带着一股疯狂亢奋的味道，他无助望着四周的合金墙壁，徒劳无力。
……
……
帝国天京星的航道管制依然在继续，任何胆敢违背禁令让飞行器进入大气层外的家族，都将迎来最凶狠的打击。
星球外太空里充满了战舰的身影，无数战舰由各处星域撤回，分配在星系中的几大太空基地中。
怀草诗走在皇宫的青草道间，抬头眯眼看了一眼清白至极的天空，此时是清晨，暮春初夏热气未至，空气极为清凉，然而她的心情却并不如此。
联邦人的舰队已经进入了帝国星域，虽然距离天京星还无比遥远，虽然那些联邦人从来没有打到过天京星，虽然陛下已经拟定了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方案，可是身为帝国的继承人，士兵们心中的神祇，沉重的责任感和紧迫的焦虑感已经压到了她的肩上。
专属战舰已经准备好了远征，今天夜里，她就将踏上前往战场的太空旅途。
然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个人还没有抓到，这就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她的心中，为这场不知道结局的出征蒙上了一层诡异莫名的色彩。
“殿下，依照您英明的指示，四个部门上万名同仁不辞辛苦，排查了市面上最近几月出现的机械设备和家用电子设备，终于……我们发现了几个目标设备，这些设备上都有一些与帝国电子常见规范不相符的改动，其中有一个是目前正在热卖的盗版影音播放机……”
怀草诗面无表情地向宫外走去，听着身边这名情报署下属的汇报，知道这家伙大概不怎么习惯讨好贵人，并不在意他言语间那些可憎的部分，只是认真地听着。
“查一查。”
说完这句话，她坐上了军车，沉默地思考了很长时间，忽然开口问道：“和府里约的什么时间？”
“九点。”
“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极为难得地，怀草诗的眉间微蹙，流露出为难甚至是一丝忌惮的神情。
许乐一个人在帝国逃亡，居然能一逃就是数月，遍布所有街巷的芯片监控系统，完全没有找到他的一丝踪迹。怀草诗很直接地推论出，许乐能够做到这点，毫无疑问与那位惊才绝艳的纳斯里有关。
而要知道当年纳斯里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整个宇宙中大概只有一个地方能够给出答案，那就是……大师范府。
但怀草诗并不想去大师范府，虽然里面那个漂亮近妖的老家伙是她最亲的舅舅，可她依然不愿意去。
这个宇宙里，怀草诗唯一尊敬的是她的父皇，唯一肯承认是自己对手的是联邦军神李匹夫，但唯一忌惮甚至有些恐惧的，就是那位大师范舅舅。
因为她认为这个舅舅有病，有很重的病，那种看书看的太多，于是经常不按常理出牌，疯狂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重病。
且不说亲疏辈份关系，白槿皇族按照遥远过去的那道血誓，一直把大师范府当某种超然存在供奉着，对大师范舅舅的疯狂，她是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于是……只有忌惮恐惧，有着不惜一切躲避的冲动。
但夜里便要走了，不抓住许乐她不甘心，于是她只有鼓足勇气，进入那座一片白色的院落。
……
……
大师范府。
怀草诗坐在桌畔，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则在四周警惕地扫视，很担心会不会又看到舅舅全裸着跑进暴雨中大喊快活，好在今天没有下雨，然而十年前那个艳阳高照的天，似乎他也曾经玩过一次裸奔？
她的眉尖蹙了起来，忽然间霍然转身，那头短发蓬然散开，眼瞳里骤然绽出一道冰冷而暴戾的情绪。
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房间此时变成了一间囚房。
“舅舅，你又在发什么疯？”怀草诗忍怒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对着不知道设在何处的监视设备大声说道：“我晚上就要出征，我可不想被你逼着听什么席勒剧本考！”
长时间的沉默后，房间外响起大师范得意的笑声：“我的乖外甥女，真没想到囚禁你比抓许乐要简单的多。”
“你抓了许乐？”怀草诗皱眉说道：“可你为什么要囚禁我？”
“当然是以文学爱与和平的名义。”大师范回答的声音格外认真，认真到令人想要发笑。

第四十一章 囚，是一出荒诞戏剧
“你又在发什么疯？”
听着不知道从幽暗屋中何处响起的声音，怀草诗的眉尖蹙的极紧，纠结不堪，冷淡的声音从唇齿之间逼出，向来冷静自信骄傲的殿下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今天极为难得地在极短时间内重复了两个没有太多意义的句子。
屋外那位裸着大腿正处于飘然得意中的帝国大师范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哼着小曲离开，不知去向何处。
怀草诗感觉就像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却扫在了一堆无感知的臭牛粪上，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沉默片刻后向左手边那堵临着通道的墙走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军装下的瘦削身躯微微颤动，轻哼一声，手臂若一只重锤般狠狠地轰在了墙壁上！
烟尘起，灰砾落，露出内里寒光逼人的合金内墙和一抹淡至不可见的手掌印记。
怀草诗震惊地皱眉望着墙体，轻轻揉着手腕，心想那个疯子究竟把这合金墙修了多厚，自己全力一击，居然没有打破墙体，甚至房间建筑连颤都没有颤一丝！
夜晚便要踏上抵抗联邦军队的旅途，她没有时间等着那个疯子冷静下来，事实上，此刻这种很荒谬的困境，在天京星居然被人囚禁的事实，让殿下她自己都忘记了冷静两个字该如何写。
沉重的除尘机被她纤细的手腕轻松拎了起来，狠狠地砸到门上，坚硬的现代风格金属花架被她抓住，一次一次暴戾地向墙上砸去，整个房间里满是如枪林弹雨般飞舞的碎砾和不时响起的恐怖巨响。
特制囚室外，白色的院落中，大师范躺在仰椅中，赤裸的大腿分的极开极放诞地搁在椅扶手上，手中捧着一个茶壶，听着屋中传出的声音，看着合金墙根基部被震出的烟尘，恼火说道：“看见没有，我就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太生猛，太牲口，要你加厚一倍还不信，如果还是原定计划中的合金厚度，不要说外甥女这个恐怖的母怪兽，只怕连许乐都关不住。”
“可老这么砸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一来总觉着有些危险，二来这么暴的声音，总会引来一些人的注意。”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恭谨说道。
“那倒是。”大师范将腿收了回来，缩在臀部下面沉思片刻，搁下茶杯，点燃烟卷，悠悠然说道：“把高压电给我通上，另外告诉里面一声，免得出事儿。”
……
……
幽暗的房间里，沉着脸的怀草诗还在沉默地发飙，房间内所有能够对墙体造成某种伤害的物品，全部变成了她手中的武器，勇猛地撞击上合金墙，然后像拍打黑色礁石的海浪那般，变成了白色的泡沫四散落下。
当她正准备抓起房间内最后那套浅梨花木桌椅时，阴暗的房间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个人疲惫而无奈的声音。
“不要砸了，根据我的判断，我们可能需要靠这套桌椅吃好些天的囚饭。”
怀草诗触在润滑木桌表面的手指微微一僵，眯眼望向那边，看着那个像乞丐一样苦恼蹲在墙角的家伙，这才想起先前大师范曾经说过已经抓到此人。
房间内很安静，许乐沿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脸色有些憔悴，染成褐色的头发有些枯黄，似大病初愈，又似被饿了无数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对方也被莫名其妙地囚禁于此地，怀草诗的心情平静了很多，平衡了很多，眯着的眼睛渐渐放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房间里沉默对视了很长时间，逃亡路上的追杀者及被追杀者，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现在都成了囚犯，而且被关在了一起。
“你好。”许乐首先打破了沉默，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怀草诗微沉下颌，回答道：“你好，好久不见。”
很简洁明了平静甚至平淡的互相问候，发生在处于这种关系中的二人之间，便显得格外荒谬，然而正是因为他们是这样性情的人，所以荒谬其实才是自然。
……
……
囚室外有人通知他们墙壁已经通了高压电，请殿下和许乐中校注意人身安全，然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响起。
用一根飘起然后烧成灰烬的发丝，确认了大师范府没有撒谎，怀草诗停止了破坏女王般的动作，依据她的推论，既然许乐都没有办法逃出去，她能破墙而出的可能性也不大。
“什么样的锁连你都打不开？或者说你忘记带工具箱？”
怀草诗轻掸军装上的灰尘，坐在椅中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在桑树海携手逃亡之后，她早就确认许乐继承甚至超越了纳斯里的机修天赋，所以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有锁能够拦住他。
“我有准备，我带了最常用的工具设备。”许乐在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眯眼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那道合金门，沉默片刻后感叹说道：“只是这扇合金门用的锁……是一根大合金粗杆。”
“你是说……最原始的那种门锁？”怀草诗疑惑问道。
“不错。我从小接受的机修教育就是：依据最简单物理规则造出来的最原始的工具，最不容易损坏。这里说的工具，也包括了锁具。”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隔桌而坐，沉默着一言不发。头顶柔润的灯光洒了下来，不知道房间外的太阳究竟挪移了多少角度，不知道桌那边的人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动作，也不知道这种幽暗诡异二人对囚的局面多久才会结束，甚至这两个年轻一代最生猛的强者，至今还想不明白大师范是怎样以及为什么把自己抓了起来。
合金墙传输台上出现了一盘水果和几杯清水，许乐看怀草诗一脸阴沉似乎没有动手的想法，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取过来搁在桌上，而这时一道超薄卷轴光幕在墙壁上摊开，一道此时听来格外令人疯狂的声音伴着那对白花花的大腿出现在二人面前。
没有等屋外的大师范开口，怀草诗霍然起身，愤怒而阴沉说道：“我的下属还在府外等着，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里，我不管你发什么疯，为什么关我，但你总不可能把我一直关下去，不然……”
“不然什么？”
光幕上大师范迷人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窘怒，大声喊道：“我确实忘了这个问题，但难道我就不能把你一直关下去！不要忘了这里是大师范府，不要忘了那个血誓，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谁他妈的敢闯进来？七百多年没一个皇帝敢坏了这个规矩，难道你爹敢？”
一直谨慎防备怀草诗暴怒下骤然发难的许乐，静静地听着她和那位大师范之间的对话，虽然不清楚那个血誓是什么东西，但大概猜到应该是大师范府与帝国皇室之间的某种协议，知道帝国方面不敢随意进入大师范府，虽然他也是囚犯之一，终究心情还是安定了些，转念又想到对方说七百多年都没有一个帝国皇帝敢不经允许进入大师范府，偏生自己昨夜却进来了，真可以称得上是胆大包天，不禁有些小小得意。
“他妈的，当年我姐要和他离婚，他不干，以为老子不敢报复？”光幕上的大师范用力拍着胸膛，嘭嘭直响。
怀草诗痛苦地捂着额头，紧握左拳无奈说道：“神圣皇帝怎么可能允许离婚？再说这已经是无数年前的事情，你何必还要记恨？夫妻之间的问题，我这个做女儿的都没办法管……难道你就要因为这种事情报复帝国？我恳请您赶快清醒，我还得马上赶到前线去。”
大师范没有理会她严厉的质问，深吸一口气后带着无比陶醉的感受说道：“前线？战争？不，在这场大战结束之前，你们都不要想着能够走出这间特制的囚室了。”
“为什么！”怀草诗和许乐同时发问，然后互视一眼，眯眼，转头。
“许乐你若回去，联邦人知道你还活着，那个喜欢你到骨头里的总统先生肯定会把你塑造成神仙一样的英雄，原本享受正师级待遇的技术主管，肯定会被火线提升为新十七师师长。”
“联邦新十七师现在已经降落到普鲁郡星系行政星球，是该战区的主力攻坚部队，如此年轻便成为联邦主力师师长，除了李匹夫还有谁做到过？”
如果许乐能够成功地逃离帝国回到联邦，或者说回到联邦部队中，大师范所说的都可能会发生，可是听着这些话，他的心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沉重和焦虑，战友们已经攻到了帝国境内，老白和七组那帮兄弟正在血火连天的战场上拼命，他却没有办法与他们并肩作战……
怀草诗早就知道了这个战地情报，没有什么反应。
“而殿下你是帝国军队的神祇，帝国军人的士气，个人武力天下无双，此次你将率领五百台狼牙机甲组成新编机甲纵队，去往战区，必将光照苍穹，威拂四野。”
许乐此时才知道身旁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要以身试险前往战场厮杀，他默然想道帝国人本来就习惯组织全机甲战术部队，联邦却是从前年研发MX成功后才开始逐渐改变战术理念，完全可以想像，拥有恐怖战斗能力的怀草诗带着一群野兽般的狼牙机甲，会在行星地表正面战场上给联邦部队带来怎样惨重的伤亡，除非李疯子和她正面对上，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但你们两个年轻人更重要的不是在战场上的作用，而是在各自国度内的地位和将来可能对这个宇宙的影响力。”
沉默很长时间的许乐终于开口说道：“我很惶恐于您将我与贵国公主殿下相提并论，但希望您能直接说正题。”
“我讨厌战争，我的家族最讨厌战争，我爱好文学和平与爱。”大师范在光幕中激动地高举双手，大声兴奋说道：“如果我能把宇宙中最危险，在将来肯定拥有最重要地位的两个敌人关住，让他们成为朋友，那么这场注定要持续很多年的战争，肯定能极大幅度地减弱残酷性，甚至……和平！”
“天真的精神病人！”许乐被震惊的表情呆滞，下意识里轻声说道。
“疯狂的幼稚儿童！”怀草诗依旧痛苦地捂着额头，低声咒骂道。
“我不天真，也不疯狂。”
大师范很认真地盯着摄像头，说道：“如果你们在这场战争中死了，或成为真正不能共存的生死仇敌，这事儿真的很难收场，所以我得努力让你们活着，并且和平地相处。你们的和平，也许在很久的将来，便是宇宙的和平。”
听到此刻，怀草诗放下捂额的手掌，眯着的双眼里火苗似乎要将世间的一切烧毁，她盯着光幕中那张熟悉而疯癫的容颜，语气冰冷到了极点，寒声说道：“不要忘了，你是帝国人，你把我囚禁在此，前线战事失利怎么办？帝国人的历史不应该为你的疯癫付出血的代价。”
“我们不是帝国人。”大师范在室外平静回答道。
“从你们来到这里开始，你们就是帝国人！”怀草诗寒声斥道：“不要忘了你们的血和皇族的血早已密不可分地混在了一起，我的身上流着大师范府的血液，可你的母亲也是皇族的一分子！”
“不错，”大师范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生活在此间，我就是此间人，我就是帝国人。但陛下和你应该都清楚，帝国与联邦的综合实力相差太大，即便以浩瀚的宇宙为战略空间后撤换取喘息的机会，可是能撤多后？帝国终究没有办法打赢这场战争。”
“几十年了，联邦人的入侵哪一次没有被我们打回去？”怀草诗清眉微扬，缓慢而极有力量地回应道。
“联邦那边以前没有打过仗，所以他们的军队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堆屎，但战争锻炼了他们，穿越空间通道的联邦部队一次比一次强大，事实上，上次大战，李匹夫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已经抢到了绝对的胜势。”
大师范表情渐趋落寞，幽幽说道：“现在纳斯里已经死了，谁还能去联邦部队的大本营里搞出一场大爆炸来？”
怀草诗眼帘微垂，然后掀起，明亮莫名，平静坦然自信说道：“我。”
“你不能。”大师范斩钉截铁说道：“因为你不是联邦人，你不是李匹夫的亲弟弟，你……不是他！”
怀草诗沉默，许乐也沉默，他被对话中提到的大叔名字和那场大爆炸弄的有些心神不宁，难道联邦上次的失败，真是因为大叔的背叛？
……
……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走，就像浅梨花木桌面上的水杯，玻璃表面的凝露缓缓滑下，润进木纹之中，消失不见。
光幕上的大师范摆脱了先前落寞的神色，带着一丝颇堪玩味的笑容，开口说道：“如果你们不能成为朋友，那就结婚吧。”
这句话就像一串连环雷，打的许乐和怀草诗愕然抬首，相看无语，心中默默流下两行泪。
“许乐，你应该看过席勒那本令人疯狂迷恋的古骑士小说八部曲，应该知道世间的一切都空幻如泡沫织成的影子，只有爱才是真的。”
“小诗年纪比你大些，不过姐弟恋并没有问题，身为席勒戏剧的忠实爱好者和最好的研究者，我想你应该清楚，既然简水儿是你的亲妹妹，那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她。”
“当然，小诗长的没有她妹妹好看，不过我想，这间囚室会给你们充裕的时间去培养感情。”
“小诗，认真而不带偏见地想想我的建议吧，牺牲小我的爱情，拯救整个宇宙……”
说完这句话，光幕缓缓拉起，大师范再次飘然远去，将这幽闭的空间留给了这一对表情怪异的年轻男女。
……
……
“刚才他说我长的没有我妹妹好看，这里的妹妹指的是谁？”
出乎许乐意料，怀草诗没有暴怒地拎起浅梨花木桌，向自己发动宇宙间最恐怖的攻击，而是安静坐在椅中，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按照他的说法，简水儿和你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那也就是说，简水儿是纳斯里的女儿，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许乐耸耸肩，不想默认，却也不想再次去理清这种麻烦的亲戚关系，只是有些惊讶地发现，怀草诗居然能马上判断出简水儿的生父是谁，看来当年帝国皇后与大叔之间的奸情，并不是无人知晓的绝对秘密。
怀草诗微微眯眼，向他问道：“八部曲是什么东西？”
许乐醒了过来，想到席勒那本骑士小说里某个著名的无聊情节，看着身周与剧情极为相似的囚室和桌对面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殿下，顿时傻了，倒吸一口凉气，骂道：“真他妈的是个疯子！”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
许乐看着她还算清秀的五官，手指微微颤抖，心想如果你看过席勒的八部曲，肯定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轻松。
他极为严肃认真地警告道：“不要吃水果，不要喝水。”

第四十二章 暗室纪事
从许乐口中得知那出席勒戏剧的简要内容后，怀草诗眼眸里寒冷的火焰燃烧的越来越旺，似要将沉积万年的冰峰全部都融成蓝色的幽幽的冰火，但很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将愤怒转化为具体行动，而是沉默地坐在椅中。
令人窒息的长时间沉默，她忽然摘下军帽，揉了揉微卷的黑发，擦掉额头几滴先前狂砸一气激出的汗珠，目视前方，眯眼问道：“把我们囚禁在一个屋子里，居然还要用春药，难道说在那个疯子的眼里，我一点女人的魅力都没有？”
许乐缓慢而吃力地转头望着她线条清秀的侧脸，震撼的一时无法言语，他怎么也没想到，强大如怀草诗殿下在此时此刻认真思考的不是如何脱困，而是这方面的内容。
乔治卡林当年用冷谑笔调写过一个著名笑话：女人即便上了战场，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导弹花容失色时，只怕最关心的还是眉线勾画的是否漂亮。
但强大的公主殿下居然在此刻也做出了类似的反应，不禁令许乐大感震惊，看来再强大的女人终究还是女人，而女人这种奇妙生物一定来自另一个平行空间，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理解。
“如果你不是永远面无表情，将脸隐藏在军帽前檐的阴影下，我想谁都必须承认，你至少应该算得上清秀。”
许乐没有解释春药与你的女性魅力无关，纯粹因为那是席勒戏剧里的经典桥段，大师范这个狂热文学中年肯定会照原样设计……他停顿很长的时间后，诚恳说道：“可问题在于，我真的很难把你当成女人看待。”
“我明白。”怀草诗将军帽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回答道：“男人很难把我当女人看待，是因为他们在我面前更像柔弱不堪的女人。”
这是真的，浩瀚宇宙中很难找到一个能居高临下俯视你，有资格保护你的雄性动物。
许乐在心中默然想道，紧接着又想起商秋当年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这才发现，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原来都是如此生猛强悍的存在。
……
……
时间沉稳枯燥而无趣地分秒渡过，囚室外大约应该已经进入黑夜，这漫漫长夜，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打发时间的电视和网络，只有两个对对方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年轻男女。处于这种尴尬的环境之中，时间流逝的速度不自觉地变慢起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许乐起身离开浅梨花木椅，走到卷轴式光幕下方抬头仰望，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就像是那些抱着枕头藏在被窝里的青春期女孩儿问着自己最好的女性朋友。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怀草诗的眼睛微眯，盯着许乐的背影。
“是女人肯定就想过这个问题。”许乐没有转身，自顾自地说道。先前怀草诗的表现已经说明她的内心并未生物变态，那么正常女生所应拥有的心理过程，她肯定也会有。
他们都是军人，处于绝对敌对状态中的军人，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男女间的情愫产生，然而几番对战，桑树海中逃亡，难免会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气氛。
在他们彼此的生命领域中，很少出现同样强悍的存在，所以怀草诗用冷漠的平静掩饰内心的骄傲与高手的寂寞，许乐用沉默和开朗的笑容掩饰内心曾经产生过的那些非人感觉。
尤其是对于怀草诗来说，以前不曾出现过敢像许乐这样探究自己秘密的人，不曾出现过这种有资格与自己进行平等对话的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怀草诗眯着眼睛回答道：“小时候，我好像有些喜欢宫廷音乐教师，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皮肤很白，身材高瘦，好像被风一吹就要吹走。”
这位殿下身体内关于喜爱的生理程序难道就是简单的互补？许乐唇角牵动，差点儿笑出声来，怎么也没有想到，强大恐怖的天才怀草诗，居然喜欢这种苍白的文艺青年。
“当然，不能像外面那个家伙一样有裸奔的嗜好，更不能像他那么疯。”怀草诗眉尖皱的极紧，语速极快地补充道。
许乐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具，探入合金墙壁通道里的某种卡簧，轻轻一扭，随意问道：“那位音乐教师后来呢？”
“没有后来。”怀草诗回复了惯常的神态，冷漠回答道：“也没有你们联邦人最想听的猎奇故事，他现在应该还活的好好的。”
许乐耸耸肩，心里猜到了这个结局，青春初萌的少女公主爱上了自己的音乐教师，确实是很常见的戏码，只是那位音乐教师既然拥有一双幽蓝若大海的眼眸，那肯定不是贵族，更不可能是皇族，这故事自然也就没有以后。
“你在做什么？”怀草诗看着他撬着合金墙壁，皱眉疑惑问道。
“让那台光幕没办法再工作，在席勒戏剧中，被困的男主角堵住了石孔，从而让那个有窥私癖的大恶人心痒难忍，从而争取找到某种脱困的机会。”
许乐小心地移动着手里的工具，避免触动墙里加载的高压电，解释道：“你可以认为我是在配合那位疯狂大师范演出这场戏，不过我觉得这样做确实有效，至少我们可以不受干扰。”
他走回桌旁坐下，低头整理着箱中的工具，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摇头说道：“好像错了，他是你的亲舅舅，应该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即便他真是变态之中的变态，也没有什么意思。”
怀草诗没有回答。
两个人坐在淡梨花桌的两侧，又开始沉默。一个是帝国公主，一个是联邦英雄，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偶尔聊聊天，而不是以命相搏，已经算是相当不容易，但他们不可能按照大师范天真幼稚的想法，通过言谈便成为真正的朋友，彼此所爱在仇恨河流的两端，怎能不敌对？
……
……
应该到了依旧黑暗的清晨前时，囚室中的二人带着无奈无助的情绪沉默枯坐一夜，无论是他们中的谁，都拥有一般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和超绝的行动力，然而那位大师范却只用了最简单的一种方法，就把他们两个人困进了死地。
“我真傻，真的。”
短发潦草乱飞的怀草诗忽然打破沉默，眯眼望着许乐，微笑着说道：“我居然忘了解决这件事情最简单的方法。”
许乐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因为他从怀草诗的那丝笑容中感到了极大的危险。
“屋外的疯子把你我囚禁的原因很简单，他需要我和你亲近。”怀草诗简洁明了说道：“我把你杀了，这件疯狂的事情便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道理，我自然就能离开。”

第四十三章 囚室内的凛厉
许乐盯着她悬在腰侧空握若锤的拳头，后背的肌肉紧紧收缩，直至生辣作痛，精神高度集中，回答的话语却没有丝毫停顿，嘲讽道：“愚蠢，那个疯子关着你我，不过是个有病的文艺中年试图影响历史，消除战争的妄想，如果我死了，他愈发要关你一辈子，因为这样的效果和关着我们两个活人是一样的。”
一声剧烈的闷响，屋中唯一那张浅梨花木桌终于碎成无数飞砾，怀草诗盯着脚下那个大坑，盯着坑底现出的寒冷合金反光，愤怒地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她此时本应该已经乘坐战舰离开天京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边界星域，带领最忠诚的机甲纵队下属，去迎战联邦军队，然而现在却被一个疯子囚禁难出，还要被迫与一个联邦大敌关在一起，最令她感到羞辱暴怒的是，她的疯子舅舅居然动起了那等样污秽恶心的念头。
因一念生，无数杀念生，她紧握着拳头，眯着双眼盯着许乐，没有将他那些分析的话语听进耳中。
许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感受着幽闭囚室内令人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压迫感，面对着逐渐走近的强大对手，虽然谈不上无所畏惧，却保持着音调和表情的寻常，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冷静。
“这间囚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打死我，就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你做伴，这种感觉不会太好。”他看似认真地建议道。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很多尸体。”怀草平微仰下颌，淡漠说道，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没有收拾过尸体的经验。”许乐回答道：“现在的气温适合人们去河边散步，但并不适合保存尸体，尸体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腐烂变质，嗯……你见过巨人状吗？就是尸体内部器官腐烂之后充气。”
他用双手比划了一段距离，认真说道：“到时候我的腿会肿成这么粗，上面青筋暴露，黑臭的血水到处乱流……”
怀草诗挥挥手阻止了他详细的解说，带着一丝嘲弄微笑回答道：“你认为我是那些提着裙子在雾林间奔跑，看见小兔子都要惊声尖叫的贵族小姐？”
许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不，我只是根据这些日子的相处，确认……你有洁癖。”
怀草诗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盯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就像一个强大的神祇忽然被人驱散了光环，露出最致命的弱点。
“如果我杀了你，舅舅就算还会继续关着我，但想来总会把你的尸体运走掩埋烧成灰或者是喂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所说的意思却是渐越恶毒，大概是因为被许乐看出自己有洁癖，令这位殿下感到非常恼怒。
“如果你没有忘记，我刚才已经破坏了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监控设备，只留了一个单向的显示光幕。”许乐用两根手指提着几根数据线，耐心地进行着说服工作。
“监控断了，但总要送食物，我不拿，外面自然会知道问题。”
“什么问题？我们绝食？我相信疯狂的大师范对我们的生存能力有非常高的判断，几天之内都不会理会，而这几天足够我的尸体烂成一摊满是苍蝇蛆虫乱爬的腐肉堆。”
许乐眯着的眼睛渐渐放松，瞳子里有明亮的光彩显现，他微笑说着自己死后的种种污浊悲惨景象，却浑然没有恶心的自觉。
“而且我必须提醒你，谁都知道你的能力，只要你在囚室内，大师范府有谁敢打开囚室门来拖我的尸体？”
这一番关于尸体腐烂速度和公主洁癖的对话进行到此时，怀草诗已经走到了许乐的面前，堪堪称得上清俊的女子容颜上闪动着冷漠的色调，那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至，似乎将令这座囚室的合金厚墙都要摇坠不安起来。
处于这种狂暴压力和死亡威胁下的许乐，脸色终于微微变白，旋即强横无比地转化为一脸平静，眯着的眼瞳更加明亮，薄唇紧抿。
呼的一声！
怀草诗面容冷漠，沉腰抬肘，右拳毫无花俏向着许乐的脸上砸了下去。
偏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拳，却像是将空气都砸陷了一个洞，一个空洞，无数喷薄而出的力量，沿循着这道空无之中平白生出的通道，直扑许乐的脸颊，一瞬间，劲风大作，直吹的许乐单眼皮上那些睫毛不停颤抖。
许乐的右手也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自然不是因为害怕。
怀草诗的眼瞳下一刻剧烈地缩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强大的拳头被一堵墙挡住了。
那是一堵厚实却在不停颤抖移动的墙，每颤抖一分，便将她的力量吸纳一分，减弱一分，而那种怪异的反震力，却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隐隐的警惧。
墙是许乐拦在自己脸前的双手。
他的右手一拧，贴着怀草诗的右腕，像一把锋利的刀般滑斩了上去。
掌缘至处，怀草诗右臂上的军装片片剥离，哧啦作响中，化为无数柔碎的破烂布料。
怀草诗眼瞳剧缩，感受着那个手掌里蕴含的似乎并不逊于自己的力量，心中生出无尽的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联邦男人失踪了大半年时间，却会变得比以前强大如此之多。
此刻没有时间让这位从未败过的帝国公主殿下思考，她眯着眼睛，捕捉着面前电光一般迅疾的那记手掌，右肩猛然一挫，强悍不退，反而向前顶了过去！
几乎同时，她的左手自腰畔捏了一个半圆，中指指节激突，狠并且犀利无比地向着身前空无一物的地方砸了下去！
果然。
如果她的犀利一击没有砸中空气中的那个点，然后许乐那蛮横的掌刀便会悄无声息地画半圆脱离她的右臂，砍中她的脖颈。
然而没有如果，也便没有然后。
她的犀利一击直接击中许乐本来鬼魅不可捉摸的偷袭，狠狠地击中他的手腕，发出一声令人寒冷的骨骼碰撞声。
许乐示弱了这么长时间，确实成功地瞒过了她，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突袭机会，然而就在这般危险的境况下，她的心神依然未有丝毫动摇慌乱，如同森林里的精灵能闻到千里之外的硝烟味道，她也嗅到了不知道在哪里的隐藏危险，并且毫不犹豫地向着最危险的那个地方砸了下去！
阴谋诡计，时机技法，在强悍的力量面前都是虚无的存在，难解的绳结终究挡不住君王的一剑，致命的危险也挡不住帝国公主的一砸。
看似赌博的一砸，实际上体现了怀草诗无比惊人的战斗力与经验，这只能归结为天赋，就像许乐和李疯子拥有的类似天赋一般，没有人能够模似或者是学习。
拳落掌荡劲风迸裂，帝国与联邦个体实力最强大的两个年轻人，在这间奇怪的囚室内沉默地做着生与死的搏斗，并不如兽，只像机器。
怀草诗击空得手，蛮不讲理地再踏一步，右手闪电般反沿许乐左臂而上，大拇指凌空摁向他的耳下要害，左臂则是化为一根铁棒，挟着狂风顺着许乐被荡开的手掌击向他的肋下。
如果这一记击实，许乐的肋骨不知道要断多少根，更大的可能是肺叶里的肺泡或许会被瞬间震裂！
然而毕竟她面对的是许乐，是经历了全身经脉尽碎凄惨遭遇，凭借着强大毅力复活甚至更进一步的许乐，是同样拥有旁人难以企及天赋的许乐，是第一次在正面战斗中以弱者心态出战，并且大违本性用了无数语言表情来迷惑敌人的……许乐。
封余大叔自幼教授的十个姿式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骨骼，变成了他肌肉记忆里牢不可分的一部分，非常难得地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有可能击败不可一世的怀草诗的机会，他的全部精神与力量都调动了起来，所有的肌肉双纤维近乎狂欢又近乎疯狂地挤弄摩擦……
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一击击倒怀草诗，他甚至预料到了怀草诗能够避开自己隐藏着的第二击，所以他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经过思考这个过程，直接凭借着直觉和本能，左膝猛然抬起，顶向对方的大腿内侧，同时刚刚荡起的右臂自肩后横甩，避开对方的右臂，砸向怀草诗的额角！
……
……
怀草诗倒下了，在她光彩夺目的不败战斗生涯中第一次倒下了。
在最后生死将分或者说同归于尽的那瞬间，她的左臂强行转移了攻击角度，砸在了许乐阴险的右膝边缘，然后不可思议地闪电般抬起，将许乐的右臂挡在了腋下，然而却无法阻止对方那狂暴的力量，将她并不异于常人，同样粗细的肋骨击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她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面的那个坑中，闷响震起几缕并不显眼的灰尘，却强横地马上撑住身体，保持着坐姿，唇角渗着鲜血，用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杀意盯着不远处那个联邦男人。
那个联邦男人也倒下了，看模样伤的并不比她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倚在墙边不停咳血的家伙，怀草诗人生第一次感到了可怕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不仅仅因为他原本就相当强大，如今神奇的更加强大的实力，而是因为在这短暂和凶险的战斗中，这个联邦男人所透出来的那种对生死满不在乎的凛冽感。

第四十四章 小院钟声
许乐不停咳嗽，咳着血，带着欢愉的笑意咳着血。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那些水泥塑胶表层，露出下面冰冷的合金材质。
他不停咳着鲜血，捂着痛楚到快要麻木的小腹，毫不雅观地双腿分开，靠墙坐在地面，盯着坑中的怀草诗，眼瞳里却没有什么警惧，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明亮，明亮之中带着怎么也抑之不住的快活。
消耗了他极大精力才布置好的一个机会，确实难得地重伤了怀草诗，然而怀草诗的强大依然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没有想到在最后那瞬间，怀草诗的左臂居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碎片内，先拦住自己的膝击，再将自己的致命一拳夹在了腋下……
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右臂击中怀草诗肋部，在那等样剧烈的痛楚下，对方居然强悍到将自己的右臂夹了瞬间，就在这失去控制的瞬间，怀草诗一直像钉子般钉在地面的腿抬了起来，踹上了他的小腹！
他受伤也很重，可是那又如何？怀草诗，这个在青春期便震惊宇宙的战斗天才，从未败过的帝国军方偶像，不一样还是在自己的面前倒了下去，狼狈不堪地跌进了自己砸出来的坑里？
再强大的敌人，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她原来也会脸色苍白，也会吐血，原来她的肋骨也会断，就连断裂的声音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确认这一点，对许乐来说有很大的意义，正面的能够让他笑的意义。
“其实……咳咳……刚才……咳。”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沉重地喘息数声，望着坑中脸色苍白，唇角渗血的怀草诗，双眼微眯说道：“刚才我真正想说的是……你凭什么杀死我？”
许乐敢和打遍联邦无敌手的李疯子正面对上而不眨一下眼睛，敢拿着一堆枪便往麦德林的大楼里冲，敢单人单枪闯帝国防线去启动宪章光辉，说起心性之坚毅，胆魄之强悍，还有那些深藏在寻常面容下的自信，寻常骨头里的傲，绝对不用怀疑。
也只有这样的他才会在钟瘦虎死后看似疯癫地从联邦追到帝国，进行那场从早到晚的小人报仇，当他和老东西配合着杀入帝国舰队，刺死屠夫卡顿郡王时，他的人生在那瞬间终于绽放了最夺目的光彩。
然而正如席勒很多纠结文艺的剧本，刚刚准备要荡气回肠的宇宙英雄史，突兀地终结于一台桃瘴机甲和那个强大女人的手里，自那之后，面对着那个帝国女子，他再也找不到绝对而坚定的信心，更没有什么必胜的信念。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就像是高潮被人强行打断，花朵勃而未发却痛入骨髓地蔫了，就像他此时小腹处不停传来的感受。
直到此时此刻，那个强大恐怖的帝国殿下终于像普通人一样惨然倒下，许乐才终于将胸中那口闷气吐了出来，将浊气吐成那句看似平静，实际上却充满狠厉意味的问话：你凭什么杀死我？你有杀死我的能力？
……
……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用足够开放的心态来确定你的战斗能力，但今天看来，我依然低估了你。”怀草诗缓缓抹去唇边淌下的血水，声音微微沙哑：“不过难道你以为通了经脉，学了一下真气外放的皮毛，便能是我的对手？”
许乐蹙眉看着自己开始肿胀的腹部，浓眉渐蹙，下意识里想到，如果刚才那一脚躲的再慢一丝，或许自己此时已经死了。
然后他的眼瞳剧烈一缩。
因为余光里他清晰地看到，前一刻用手支撑着摇摇欲坠身躯的怀草诗……此刻竟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很清楚她的肋骨究竟断了多少根，他也清楚那种剧烈的疼痛绝对无法以人类的意志转移，可是她偏偏再次站了起来。
“或许我们需要再试一下，我究竟能不能杀死你。”
怀草诗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沙哑的声音却格外平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身体上的重伤影响。
人类的身体是第一序列机器，可……终究不可能是机器，许乐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画面，想到大叔当年说过的话。
他用最短的时间平伏下内心的震撼，扶着冰冷的合金墙缓缓地站了起来，强行将精神从小腹移开，不去思考那些剧烈的痛楚是否代表自己的肠子已经断了，轻轻活动了一下略微有些骨裂的右手腕。
“再来。”
怀草诗微微仰脸，面无表情看着囚室内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份似乎只有她独有的天下无双的气概再次回到她的体内，所有的伤势痛楚愤怒都不见了。
有的，只有强大。
许乐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再次握紧了拳头。
……
……
“根据听到的声音计算了一下，房间里那两个人应该已经打了三场，你猜谁占优势？我那位无表情外甥女？不不不，虽然整个宇宙都知道她的强大，可那位许乐中校毕竟是纳斯里的儿子，如果他能有纳斯里三分之一的智慧及无耻，再加上他原有的实力，小诗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原来有多少实力？我不清楚，不过按照他全身瘫痪之后恢复的速度，应该是过了传说中的那一关，谁也不知道将来他能走到哪个层面上，毕竟按照家族的远古记载，开创家族的那位伟大先祖似乎也没有突破这一关……嗯，那很痛的。”
“既然还一直在打，那应该差不多是平手？可按照这两个家伙的恐怖战斗力，应该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怎么还打的动？也不知道最后这两个家伙身上的骨头还有没有好的。”
穿着一身轻薄白袍的帝国大师范，端正茶碗，叉开两条赤裸无毛的光滑大腿，半躺在竹椅上看着合金囚室的方向。那间全封密的囚室不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墙壁上的浮灰簌簌落下，似乎那些厚重的合金墙在里面二人的身躯撞击下，都快要摇动起来。
看似轻松随意地评点囚室内发生的战斗，然而大师范眼眸里的焦虑却是掩之不住，他清楚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代表着怎样的危险。
迸！迸！迸！
沉闷而令人心惊胆颤的撞击声，在囚室内不停响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结束的时候那两个人还有没有人能活着。
大师范确实是个疯狂的人，却不是嗜血的人，尤其在他看来，囚室内那两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关系到日后宇宙和平的重要人物，也是他的亲人。
大师范低头看着杯中不停荡漾的茶汤，久久沉默不语。
“老爷，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打下去吧？如果他们真的死了，您的大理想可没办法实现，而且……陛下肯定顾不得什么血誓，会直得……派部队来把院子平了。”
“怕什么？”大师范那张美丽雍容至极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恚意，似乎不想让忠诚的管家看出自己的焦虑，将茶碗重重放在身边，大声说道：“我着急的是看不到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不败的帝国公主对上骁勇的联邦军神接班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正在发生的历史，而我……作为唯一的旁观者，有良心的中年历史学家，居然没有办法做第一手记录，这是难以容忍的失败！”
“许乐中校把所有监控设备全部清除了，技术部门没有想到，这个联邦人居然在这方面如此了不起。”
“废话，不要忘了他是纳斯里的儿子，MXT的设计者。”大师范微垂眼帘，停顿片刻后说道：“再等会儿，如果里面那两个小疯子没有互殴而死，把单向通道开着，我要对他们说些话。”
白发苍苍的管家畏惧而无奈地看了一眼白色院落四周安静的街道，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战机轰鸣声，装甲车履带碾压声，黯然说道：“我们能等，却不知道外面的部队和宫里的陛下能不能等。”
“只要不能确定小诗的死活，皇帝不会发疯。”疯狂的大师范此刻冷静的像一位侦探，说道：“权衡利弊是皇帝这种畸形生物最擅长做的事情。”
“可问题是房间里那二位……看样子根本不可能按照您的计划发展一段相亲相爱的故事，可真真算的上是打的舍生忘死，就这么关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懂什么？”大师范微挑眉毛，嘲弄说道：“打是亲，骂是爱，我族先祖当年据说靠这一招征服过不少强大的女人。”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许乐进入大师范府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距离怀草诗进入大师范府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帝国方面终于确认了发生了什么，整个天京星的上层都陷入了惶恐不安之中，他们不明白那座白色院落里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将帝国最可信赖与依靠的公主殿下囚禁起来，更想不明白他是怎样做到的。
无数帝国精锐部队紧急调动进入都城，沉默而肃杀地直扑贫民区，沉重巨大的工程机甲毫不客气地将周边数平方公里之内的建筑全部扫平，百余台狼牙机甲和密密麻麻的装甲战车，就在那些破落民房的废墟中紧张待命，将那座白色的院落重重包围。
在没有陛下的亲自命令之前，没有人敢进攻这座院落，帝国军方只能焦虑地注视着那处，用精密的仪器监控着宅院里的一切，他们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只知道那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惊胆寒的沉重撞击声，像钟声，声声催人慌。

第四十五章 囚室论道德
百慕大信奉宗教的苦修者们最喜欢敲钟这种调调儿，但即便再虔诚的苦修者也没有足够的毅力和体力将这项工作整整持续一个昼夜轮回。白色大师范府囚室中的许乐和怀草诗，在没有任何旁观者的幽暗环境中，强悍地持续了一日一夜的战斗，也终于停了下来，那些令院落外帝国军人们心惊胆寒的钟声就此告一段落，并且再未响起。
站在彼此阵营立场上的两个人，不可能如那位疯狂的大师范所言只一对话便能携手并肩成为友人，更不可能成为伴侣，但必须承认，在战斗方面他们一直都有某种默契，无论是去年那场桑树海中的大逃杀，还是今天的困室斗，都是如此。
当时，被震动击打得酥软的墙壁外皮有一块毫不引人注意地落了下来，在遍是残砾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凶险肃然搏命中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放缓了手中的节奏，警惕地注视着对方身体每个微小的动作，缓慢地退回到两边的墙壁坐下。
这是默契，也是无可奈何。此时的许乐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右臂完全耷拉在腰畔，软绵绵地似乎骨头全部碎了，至于脸上和腹部更是青肿一片，惨不忍睹，而怀草诗的脸颊一如往常那般漠然不沾尘，然而从军装肋部渗出的血水，因为乏力而不停颤抖的指尖，退后途中惨然拖行的右腿，都充分说明她也受了极重的伤。
谁也不知道这个幽闭的房间中先前的战斗激烈到了什么程度，他们所受的这些重伤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只怕那人早就死了，也只有许乐和怀草诗这两个生命力顽强到令人恐惧然后赞叹的家伙，才能一直支撑着并且一直战斗着。
只是战斗至此时，依然没有谁能够杀死谁，他们身体里的力量却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再也难以负荷高强度的战斗。
或许。
只是或许。
此刻分别坐在两面残墙下的他们体内还隐藏着最后的火焰，时刻等待着喷薄而出，烧死对面那个最强大，似乎也永远无法躲开的敌人，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动，没有将最后的生命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大抵是因为这间囚室给他们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和真实的世界只隔了并不厚的一堵墙，随时有可能破墙而出，投身于需要他们的亲人友人之中，而不应该把生命赌在此间。
墙皮还在时不时地簌簌落下，他们两个人却没有去看一眼，按照各自习惯的姿式盘膝坐在墙边，抓紧一切时间尽快地恢复体力。
清水洒在满是灰尘石砾的地面上，混着血水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囚室内没有任何灯光，幽暗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两个强大的年轻人像野兽一般藏在自己的领地中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战斗，只是他们的领地相隔的似乎太近了些，近到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感受到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黑暗的房间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安静的环境内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然而无论是怀草诗还是许乐都非常肯定，大师范府外面此刻一定非常热闹，整个帝国想必都已经陷入了疯狂之中。
不知道这份疯狂最后爆炸时的焰火会是怎样的形状。
许乐蜷着身躯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停地抹着唇边淌下的血水，带着一丝黯然想道，就算没有死在怀草诗的手中，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怎么可能在帝国军队的包围中逃出去？
……
……
“陛下！我们强烈要求进攻！”
帝国皇宫之内，几名三十岁左右的军官双膝跪地，满脸激动地望着那位至高无上存在的背影，额头上满是鲜血，其中一名军官带着悲愤的声音叫道：“陛下，谁也不知道殿下在里面是否安全，大师范府并没有重火力，只要您下令，我的部队只需要三分钟，就能解决战斗，把殿下救出来！”
“陛下，请你早下决断，军队不能没有殿下啊！”
几名军官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用力叩首，直至额上的伤口再次迸裂，流下新鲜的血液。
帝国皇帝怀夫差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也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对于这几名胆大包天胆敢催促自己的军官，他的心中没有什么负面的看法，那个令他感到骄傲的女儿，在军中拥有怎样的威望，他比谁都清楚。
“大师范是你们殿下的亲舅舅，难道他还会伤害她？为什么要进攻？”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她自己都没办法出来，你以为你们真的只需要三分钟时间就能成功？”
“我们集结了一个机甲大队和三个重装团。”军官们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涂湿，他们咬着牙坚持自己的意见，“一次集群进攻，就能解决问题。”
皇帝不再与这些忠诚于自己女儿的军官交谈，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将他们全部赶出了皇宫，而他则是来到了栏边，看着面前无尽的夜色和天边的那抹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很长时间之后，这位宇宙中真正最有权力的男人喃喃自语道：“天才的家族，果然容易出疯子和白痴，只是如果这个问题这么容易解决，几百年前那座院子就已经被解决了。”
远处夜色笼罩下的贫民区有光明渗出，将那座白色的院落照的异常清晰，帝国皇帝微微蹙眉望着彼处，想要说服自己不用太过担心令自己骄傲的女儿，可是总觉得有阴影不停旋转于心头。
……
……
凌晨时分，夜色依然深沉，京都贫民区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以军事演习名义肃然杀进贫民区的机械部队，在被碾平的废墟上紧张待命，反射着金属光芒的狼牙机甲像幽灵一样穿梭于探照灯光线的边缘，时刻准备发起对那座白色院落的突袭。
生活在这里的贫民和贱民们被警察部门和安全部门远远地拦在了安全线外，这些整日为生存奔忙的下层民众，满脸惊恐地望着那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中很多人看着变成废墟的家园，忍不住开始低声哭泣。
在其中一个街口，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妇女正挤在人群中向那边张望，时不时凶狠地与旁边争位置的民众对骂几句，又或是蛮横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高个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浓郁的担忧和不安。
“妈，我们回去吧。”保罗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紧张地注视了一下四周，扯了扯母亲身上那件廉价的衣裳，压低声音说道：“不可能是哥……就算哥是被通缉的贵族，也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被包围的那座白色院子可不是一般地方。”
苏珊大妈没有理会儿子的劝说，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忧郁地望着远处快要看不清楚的那座院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孩子已经两天多时间没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就在那里面。”
……
……
“虽然知道你是纳斯里的儿子，或许有避开芯片监控的能力，可我还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够在帝国的搜捕下躲了这么长时间，我很好奇，这大半年的时间，你究竟躲在哪里。”
黑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囚室内，忽然响起了怀草诗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许乐有些意外她会开口说话，沉默片刻后说道：“还记得在飞船上我们打的赌吗？我说过，我能逃出去。不过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样做到的。”
房间内再次回复死寂一般的安静，只有地面上那些水混碎砾的轻微流动声。
“看来治安署和情报署对贫民区的掌控力度果然非常差，这些阴暗污秽的区域里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贱民们早已习惯了应对帝国的意志，你在这里躲着，确实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许乐微微一凛，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猜到了一些什么，自然不肯接话，但听着她话语中那抹自然流露的居高临下和轻蔑味道，想起亲爱的苏珊大妈和保罗，他忍不住摇头说道：“在我看来，你所说的阴暗污秽是真正的温良宽仁，至于你口中的贱民更拥有你们贵族无法比拟的高贵情操。”
“那个愚蠢被你欺骗的妇人叫什么名字？苏珊？好像是位低层贵族之后，看来她对你果然不错。”
怀草诗眯着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不像宝石，而像一把出鞘的剑。
许乐的眼瞳骤然一缩，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震惊和那抹隐藏极深的恐惧，沉声说道：“你不可能查到他们。”
“你低估了帝国的能力。”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疲惫重伤的身躯此刻显得那样的无力，他沙声缓慢说道：“说吧，你的条件。”
怀草诗眯眼如弯刀，透过黑暗的空间望着对面墙下的许乐，半晌后浓郁嘲讽说道：“这里是帝国，日后是我的国度，那个苏珊是我的臣民，要我用自己的臣民去威胁一个联邦敌人，这是对我的羞辱。”
“我很了解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思维习惯，事后你要惩治苏珊大妈，必然合乎法规，可事实上……你这就是在要挟我。”
怀草诗弯弯的眼眸中浓郁的怒意一闪而逝，沉默片刻后淡漠说道：“我不在意你的理解，如果是要挟，你又能答应我什么条件？就如同你自以为理解我的思维习惯，我也很理解你们这些道德贩子的思维习惯，虚伪就是你们的标签，负疚感是你们获得快感的最大来源……如果我要你自杀，你会同意吗？”

第四十六章 疯狗、死亡、大自私
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河，轨道两边分别站着一个无错误的小孩儿和一大群顽劣的小孩儿，刑具上面捆着你挚爱的亲人，再加上怀草诗此时嘲讽轻蔑说出的这句话，是人世间最常见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令很多人感到挣扎，从内到外，从发根到脚趾头都痛苦不已，然而对于许乐来说，这些问题只是一些混账无聊到了极点的假设。
“不用急着拿那些似是而非的逻辑来反驳我。对于道德家来说，只有在不伤害到他们核心利益的时候，道德才是有用的，一旦威胁到你们的核心利益，你们会毫不犹豫地开始扮演哭泣的受害者家属，不愿意舍弃一丝肉，却还要抢占道德的高地。”
怀草诗冷漠地挥了挥手，手里握着那个贫民区妇女的生命要许乐自己去死，在她看来本来就是一个玩笑话，只是这种玩笑有些恶毒，直指那些道德贩子的本心。
许乐安静听着，然后如常缓缓开口回答道：“不，我当然不会自杀，但我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关于这一点……不解释。”
他目光明亮灼人，没有任何情绪盯着对面黑暗破墙下的怀草诗，说道：“任何人试图伤害无辜的大妈，包括你在内，我所能做出的反应，只能是用尽一切方法和力量去扑杀对方，然后去救他们。”
扑杀？像一只野兽般扑杀自己还有整个帝国的钢铁机构？怀草诗双眼微眯，淡嘲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笑什么，笑我的不自量力，笑我的异想天开。”许乐声音沙哑回答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真逼着我发疯了，我会变成一条狗，一条恶狠狠流着口水，盯着你小腿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扑上去狠狠咬几口，咬的你浑身伤口，流脓不止，把我的病毒传到你的身上。”
“不要逼我。”
“我真的会变成一条狗，一条疯狗。”
……
……
“你是在威胁我？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本能够威胁到我？”怀草诗蹙着眉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气息说道。
殿下的感慨来自于许乐那番自我陈述，她没有想到，对面那个在联邦以沉稳隐忍著称的年轻男人，居然能如此平静地述说一条疯狗的诞生，而且……真的让她感到了一丝寒意。
明明这个男人已经陷入绝境，他凭什么还敢威胁自己？
“如果那个叫苏珊的妇人死了，你又能做些什么？就算你逃出去，你又能做些什么？”
“在这个宇宙里，除了陛下，我没有真正在乎的人，你再怎样杀戮也不会让我有丝毫伤感和后悔。”
“或者说你将在帝国本土上不停杀人？像一个暴戾而低智的恐怖分子不停地暗杀贵族或军官？”
“也许。”
许乐望着对面墙的目光依然明亮甚至滚烫。
贫民区里那座温暖的小院，那对以人世间最大善意对待自己的母子，此刻正陷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如果苏珊母子真的出了意外，他不能接受。
“不是也许，是一定。”
“如果大妈母子出了任何问题，这次又让我逃了出去，我将用整整后半生的时间，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我能找到的帝国贵族，那几十年的时间，你的国土上将游荡着一只足够冷静隐忍的疯狗，我打赌你没有办法再抓住我，事实上如果没有外面那个混蛋的漂亮中年男人，你这次也没有办法抓住我。”
“抓不住我，天京星就会不停流血。”
“因为愤怒而处死一对没有任何危险的母子，从而逼着我变成一条疯狗，对你，对你们的皇帝，对你们的帝国，应该都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这句话，许乐停止了自己的话语，黑暗的囚室回复安静，只有两个人悠长而沉稳的绵绵呼吸声，此起彼伏响起。
“哪怕你要杀的那些人，从普遍的道德判断上看是无辜的，你也会杀？”
“不错。”
“这并不符合你的道德观。”
许乐沉默。
怀草诗同样沉默。
……
……
“虽然我并不认为你能逃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答应你的要求，放你那位大妈一次。”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按照先前的说法，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当然，这个条件与你我双方之间的战争没有任何关系。”
“好。”许乐语速极快地回答道，背上的汗水早已湿透全身，在伤口上横流刺痛无比。
“我看过很多次你的档案，知道你在联邦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你并不是一个天生嗜血的狂暴派军人，更像一个把道义顶在脑袋上的无趣正义派青年……这次为了两名帝国子民，你居然会违逆自己的人生准则……看来你真的很怕。”
怀草诗眯着眼睛，淡漠说道：“一个从不怕死的家伙，居然会怕成这样，实在难得。”
许乐沉默无言，自确定苏珊大妈随时可能死亡之后，那份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便占据了他的全身，因为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疯狂，而且这种极致的疯狂隐藏在极致的冷静之中，清晰地传达到了怀草诗的脑中。
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疯狂，怀草诗才做了最后的决定。
“我不喜欢所谓命运的悲剧，那些都是狗屎，席勒写的狗屎。”他疲惫地低着头，回答道：“我的人生或许不能是喜剧，但好人总应该有个欢乐或安宁的收场。”
他抬起头来，直视那面黑暗的墙和那个隐约的身影，说道：“其实你错了，联邦里很多人也把我看错了，包括我最亲近的友人，都看错了我。”
“我怕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我四岁的时候躺在卧室的房间内，看着时而灰濛濛，时而红通通的天空发呆，那天我生病，我很难过，发现四周的景色不会变，我们却会病。当然，病了会难受，我不在乎，可问题是病重了会死，人老了也会死，人死之后连难受都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抬起唯一能勉强抬起的左臂，抹掉额角淌下的汗水，低头笑着说道：“死是什么，死是什么都没有，那些金属小玩具，矿坑里漂亮的像钻石一样闪光的矿渣，还有脸蛋儿像苹果一样可爱的不会说话的妹妹，都看不到了，摸不到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黑暗和安静。”
“不，连黑暗和安静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曾经存在过，做过些什么事情，没有什么痕迹证明我曾经出现过，我消失了或许有人在乎，可我感受不到他们的在乎。”
“因为死亡里连……我……都没有。”
“这个很可怕。”
“太可怕了。”
许乐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说道：“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会不怕呢？不怕的人都是蠢货，或者说是没有意识到自我有意识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可问题是这种最可怕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怀草诗的眼睛以一种怪异的弧度眯了起来，唇角挂着丝难得一见的微笑，望着那个与平常大不相同侃侃而谈的联邦男人。
许乐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似乎在追忆当年，在梳理自己，下意识里挥了挥手，像要赶走那些可怕的前景，继续说道：“既然无法避免，那当然就要活着的时候更舒服一些。”
“生存的时候要享尽欢愉，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怎样的欢愉？”他像玩世不恭的下属们那样耸了耸肩膀，带动伤口，蹙了蹙眉，又迅速散开，笑着说道：“人类社会的教育规条太过强大，已经深入了我们的意识之中，敬老爱幼，忠诚正直，这些道德观点就像是一个鞭子，如果碰触它，心便会被抽一记，有些人能忍，以换取金钱权势之类的东西，我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忍，我就按照这些人类道德要求的法子去做事儿，一辈子不挨鞭子，活的心安理得，那不就是愉悦？”
“这鞭子其实也是火，我心里的一团火，看到那些不公平的事儿，恶心的事儿，我就忍不住要烧一把，烧干净那些东西，自己便觉得双眼清静，心情愉快。”
“这么活着，不见得内心强大，却足够舒服。”
“我怕死，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四有青年，我只是一个按照自己的喜恶，道德的鞭子生存，以寻求人生快乐的家伙。”
“可如果哪天道德的鞭子抽错了地方，令我觉得无法忍受，那么我会不再相信这种生命的安慰剂，变成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种生存状态，所有隐藏着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人生更愉快，是人类文明自身对每个单独个体的束缚。”
“又说回鞭子了。”
“好吧，我其实想说的是，这不是无私而是最大的自私。”
许乐明亮的眼眸一闪一闪，摊开双手说道：“结果……却骗了整个宇宙的人，其实有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
囚室内安静了很长时间，怀草诗满怀感慨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这种大自私多一些，并不是一件坏事。”
就在这个时候，幽静房间内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如此看来，我们全家都是大自私的人？”

第四十七章 门他妈的就开了
沉默黑暗了很长时间的囚室内，忽然响起不属于许乐和怀草诗的声音，自然只能是那位疯狂的有裸露大腿癖好的把爱和和平刻在自己脸上的比较文学研究大师范……当他的声音响起时，已经难得说了很多话的许乐眉尖微皱，不解想道明明自己已经将室内的监控设备全部拆除，那个人为什么还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我很吃惊，许乐，你居然能够像哲学家一样地思考问题，而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大石头上抽粗烟草的臭大兵……这样很好，对于你们最终接受我的伟大计划很有帮助。”
黑暗囚室内，许乐和怀草诗隔着阴暗的空气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都没有开口，这两位年轻强者或许将敌对厮杀很多年，或许在下一刻又将像野兽般血腥撕咬，但在对待囚室外那位疯癫的帝国中年男子的态度上，却出奇地一致，如果可能，他们绝对不介意联起手来，将那个人撕成碎片。
长时间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大师范的聊天欲望没有找到抒发的渠道，他的心情明显有些不悦，然而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你把死亡的可怕之处讲的非常清楚，那就是自我意识的终结，对于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而言，这种终结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就像人类社会绝对不能容忍自我存续的终结，才会制造出来像爱情婚姻家庭母爱这些附属的玩意儿。”
“无论是帝国还是联邦的文学作品，在描绘讲解死亡这方面，都有极大的缺陷或者说空白，黑色的沼泽，枯干的树干，燃烧的幽冥，宝石般的眼球堆，如森林般的白骨原……这些都太诗意，任何色彩形容的存在，对于死亡都是一种美化。”
“当然，我想人类社会的前贤，不可能比你我思考死亡的层次要低，只是他们基于人类一员的集体意识自觉性，不愿意引领需要麻醉的生命进入最深沉悲伤的那部分……这种做法对于人类社会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好处。”
大师范的声音就像他每次谈及文学和平爱这些词汇时那样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变得有些尖锐，尖锐里又透着股疯癫的沙哑。
“树上那些懒散的鸟，鸟儿深色喙里叼着的秧秧的花儿，花瓣里爬出一只探头探脑鬼精灵的甲虫，甲虫欢欣鼓舞推动着大大的屎球，屎球碾过一摊小水泊，有雨下来，水进入小溪大河，鱼虾要跳舞。”
“这是什么？这是活着！”
“干枯的树，烂了一半眼窝中空恶臭的鸟，花枝变成黑色的索，甲虫只剩下空壳，万里无云也没雨，大地一片干涸，就连风都没有，小溪早就干了。”
“这是什么？这是死亡！”
“只有认识到死亡的恐怖，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可贵！这片浩瀚的宇宙，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生命是真的。战争是最愚蠢的决定，杀戮是最没理智的游戏，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大师范的声音亢奋而执着：“能阻止这一切的，就只有爱，只有做爱……只有你们做爱！”
……
……
黑暗的囚室内不停回荡着大师范夸张的咏叹调，这番咏叹调的内容是那样的怪异，这个神秘家族的当代主人，似乎真的将帝国与联邦之间的和平远景，全部寄托在许乐和怀草诗的生理亲密之上。
房间内真的很黑，但许乐似乎还是看到了怀草诗脸上惊愕愤怒不耻的神情，事实上他自己的表情也很怪异。
“看来你舅舅是真的疯了。”他向那面墙下的女人沙哑说道：“如果你的下属再拿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我真的很担心下一刻他会往房间里灌毒气。”
“大师范府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包围，我这个疯子舅舅承受的压力太大，快要崩溃，不然不可能表现的这么兴奋。”怀草诗冷冷回答道，虽然她和许乐听不到白色院落外面的声音，也看不到那些明亮的探照灯，密密麻麻的机械部队，但很清楚现在的局面应该进展到了哪一步。
“我没有疯，我更不愿意让可怜可爱被迫承担政权冰冷利益追求的两个年轻孩子去死。”囚室外的大师范有些恼火地大声反驳道。
怀草诗听到这句话，很随意地挠了挠微湿而凌乱的头发，漠然说道：“舅舅，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两个人现在都是骨折多处的重伤号，想让我们忽然眉骚眼动心乱摇床，难度很大。”
许乐听到这句话，内心生出无限赞叹，原来这位看似只爱与机甲暴力打交道的公主殿下，拥有他不曾想像到的文学风情。
“我们需要吃的，需要伤药。”怀草诗向囚室外那个疯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合金墙壁里面的通道打开，一盘清水食物和治疗外伤需要的药物送了进来，许乐困难地扭转身体，取下这些东西，疑惑地看了一眼黑暗的对面。
囚室外的大师范依然在用他诗一般、剑一般的语言点评着生存与死亡，宇宙的新生与毁灭，人类文明应该持有的态度，房间内的许乐和怀草诗则是沉默地听着或者根本没有听，闭着双眼进行着悠长的呼吸。
忽然间。
真的是忽然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提，囚室外那个唠唠叨叨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囚室内外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许乐睁开了双眼，疑惑地看了一眼沉重墙壁外向，又看了一眼对面。
彼时，怀草诗同样蹙起了眉头，因为这片死寂来的太过突然。
……
……
囚室内的两个人都很清楚，按照外面那个疯子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刻忽然收声住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问题在于，他们怎么思考也猜不到发生的真相，怀草诗不认为父皇敢违逆那道血誓命令军队攻进来，许乐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悄无声息地控制住那个以爱与和平为目标实际上疯狂可怕的大师范，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就算制住了……也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怀草诗忽然开口说道：“你试一下清水和药。”
许乐沉默片刻，问道：“你不怕水和药里有毒……那种毒？”
“你是说春药？”怀草诗眉梢微挑，冷静回答道：“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建议你先试，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吃了春药，应该也没有任何效果。”
许乐默然无语，低首望向小腹，一天前被这个凶残女人踹的一脚后遗症犹存，虽不至于断子绝孙，但至少现在肯定是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人生之欢愉无奈，无奈之欢愉，大概尽在痛楚无能之中。
他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因为，门忽然开了。

第四十八章 倒吊男
在更早一些时间，紧张驻守在大师范府外侧，将贫民区这片街道全部推成平地的帝国部队内部，发生了一次极为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双方是脸色铁青的机动局局长达西，和一名姿态从容，将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帝国军官。
“齐大兵，你疯了？”
“不，局长，作为皇家特种营的军官，即便面临着当前如此紧张的局面，我仍然不会疯狂。”
“殿下还在那座院子里，音讯全无，生死不明，你居然要所有部队后撤……如果出了问题，”达西局长用手指着那名军官的鼻子，阴沉无比说道：“你一个小小少校，哪里担得起这种责任？”
这名帝国军官叫齐大兵，是最近两年突兀崛起于皇家特种营的优秀军人，在上次贵族叛乱中表现出强悍的军事素养和实力，从而得到了皇宫和新军部的赏识，于去年中被临时征调至机动局，参与过那场围捕许乐的行动，也正是此人，险些在地下水道中拦截住许乐，虽然最终他还是失败了，但也给许乐带去了极大的麻烦。
“我知道皇家特种营的长官很欣赏你，但今天的行动是由我主持。”达西局长冷声说道：“更何况对你的过往战绩，我持有非常不佳的评判。”
齐大兵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下来，啪一声敬了个军礼，走到了晨光昏暗的破院墙下，抬头漠然望着天边的初色，似乎在思考某个重要的问题，又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东西。
几分钟后，他等待的东西终于到了。从下属手中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显得无比沉重的电子文件，齐大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再次转身向那边焦躁不安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他不明白组织为什么会冒如此大的风险，不惜曝露自己，也要将大师范府外围的重重包围撕开一条口子。那座白色的院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撕开这道口子是为了让里面的谁逃出来？
为之奋斗了半生的事业，难道就要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事故而葬送？
强烈的不甘和近乎悲伤的殉亡感，在齐大兵再次走到达西局长面前时，已经被他极好地全部压抑下去，他冷漠地望着达西局长那张因为愤怒焦虑而变形的脸庞，一字一句说道：“在您重复指责之前，最好看一下这份电子文书，然后请您马上执行。”
达西局长皱着眉头，接过那份电子文书，看到文书中的命令内容，表情剧变，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文书最后那个经过电子校验核对无误的……黑色木槿花电子印鉴，却是那样的醒目而不容置疑。
这是来自皇帝陛下的最高命令。
……
……
大师范府内的许乐和怀草诗，并不知道有一封以极高明电子手段伪造的皇室文书，已经传达到了府外的帝国部队内，更不知道已经严密包围大师范府多日，时刻可能化作铁流进攻的那些机械部队，正在按照这份命令缓缓后撤，被碾成一片碎砾的贫民区宅院间，隐隐出现了一条不怎么清晰却十分要紧的通道。
他们在看着那扇无声开启的门发呆。
似乎要囚禁他们一生一世，用无尽的黑暗去促使他们发疯，从而让那个疯子关于和平爱及文学的荒唐构想变成事实的门，居然就这般毫无预兆，轻描淡写，莫名其妙地……开了！
那扇沉重的门外透着熹微的晨光，竟像鬼魅的妖域般恐怖。
这种心理预期和突然现实之间的反差，会让很多人感到不知所措，惘然不能举步，会迟疑很长时间，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如洞里的食草动物那般卑微地观察数眼。
但许乐和怀草诗都是爱吃肉的，他们体内的神经是这个宇宙里最粗的，他们或许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所畏惧的两个人，但绝对是行动力最强悍的两个人。
意外惊愕呆立不足一秒钟，囚室内便响起两道剧烈的风声，两个人毫不犹豫用最快的速度向室外冲了出去。
既然门开了，说明大师范府内部出现了大问题，现在的局势和先前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两个困在囚室内战斗不止的人，此刻最警惕的事物也已经发生了变化，怀草诗要做的是必须把许乐重新制伏或者杀死，许乐要做的则毫无疑问是……再次逃离。
只不过怀草诗拥有无数帝国部队的帮助，而许乐只有一个人。
……
……
从囚室冲入院落，手臂和小腹重伤的许乐，终究比大腿骨折的怀草诗要快了几分，但也不过就是几分之一秒间的差距，然而进入院落内，本应一如兔奔一如虎扑的两个人再次愣住，因为面前出现的画面，实在是比那扇大门无声打开更令他们感到震惊。
晨光黯淡的院内宁静无比，树下草中有昆虫鸣叫，石坪上有一张躺椅，椅旁几上有一茶杯，杯中热茶犹自冒着热气，然而将他们生困数日的大师范……却并不在椅中。
大师范在天上。
在树上。
上方大树之上一根粗壮的绳索垂了下来，将那名漂亮近妖的帝国中年男人倒悬于末端，于微凉晨风之中轻轻摇摆。
……
……
在帝国内备受尊崇的大师范此刻如同被缚的小鸡儿，双目羞愧愤怒地圆瞪，嘴里被塞了一条内裤般的布头儿，拼命呜呜却喊不出声来，宽大轻薄的白袍被重力拉下，时不时扫拂他红胀的脸颊，露出那双赤裸匀称的大腿和……更加赤裸的臀部及私处。
急着逃命的许乐身形一滞，倒吸一口凉气。
急着杀人的怀草诗眼瞳剧缩，瞬间停住脚步。
许乐倒还罢了，他只是震惊于如此大人物居然摆了如此不堪的模样，然而对于怀草诗来说，这幕荒唐的画面令她感到警惧万分，她很清楚自己这个疯子舅舅实际上是怎样可怕的人物，居然被人整治的如此凄惨，这个宇宙里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想起一个人名，一个只存在于她记忆和帝国往事中的人名，怀草诗蓦然止步，瞬间将战意提至巅峰，浑然不顾大腿处的痛楚，似一只狮子般目光尖锐扫视四周。

第四十九章 夺路猛男
有人在帮助自己——这里的自己并不包括怀草诗，倒吊大师范，轻易开启合金门的神秘势力，很明显不是帝国方面的人，对于思维清晰并且足够冷静的许乐来说，得出这样一个简单的判断并不需要花太长时间。
身份显赫的赤裸中年人倒悬于青树晨光之中，诡异的画面让两个人同时发怔，然后马上清醒，只是基于那种潜藏在阴暗中的极度危险感，怀草诗的反应必然要比心境清明的许乐慢了些许，两个人同时扫视最近的地方，试图找到一把武器。
只要能够拣到一把枪，他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内向对方扣动扳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在暗室内异常凶险的厮杀，他们早就已经确认，对彼此，对彼此的世界，对方都是最危险的人物，能够杀掉对方，任何英雄英雌间的惺惺相惜、高处寂寞感都是狗屎。
但很可惜又很奇怪的是，那个制住大师范，把两个人从囚室中放出来的神秘人，并没有给许乐留下武器。
晨风吹拂入白色的院落，院落外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初起晨鸟懵懂的眼睛还在软茸里半闭。
时间，两个人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许乐没有看怀草诗一眼，眯着眼睛发现了倒吊大师范头顶贴着的一张纸条，闪电般探手取下，闪电般一弹双腿，没有一丝停滞，带着丝决绝意味，向着高耸的白色院墙冲去。
余光在那个纸条上一瞥而过，风中的神情凝重之色一闪而过，他不知道院墙外那些帝国部队的布置，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正等待着自己，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和怀草诗呆在同一个地方，愚蠢地等待对方召来帝国的精锐部队，把自己杀死一百遍，一百遍。
……
……
怀草诗看着那个如同一只大鸟般潇洒翻过院墙的背影，眯若新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意，右手掌按着骨折剧痛的大腿，大声喊了起来。
腿部受了重伤，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留下许乐，一念及此，她不禁有些感叹那个家伙的运气，殊死搏斗中，那个家伙身上不知道多少根骨头被自己打断，偏生两条腿却是完好无损。
大声喊人，太像一个无助的少女在黑夜小巷里被抢劫时的反应，怀草诗很厌憎这一声喊，然而如果要把那个家伙留下来，除了大喊一声，似乎别无他法。
……
……
神秘人粘在大师范头顶的小纸条上写着几行简单的帝国文字，用简略的方式叙述了院墙外的情况，写了一个地址。许乐不是很明白这件事情幕后的故事，也很难相信院墙外的帝国部队居然会真的后撤，更疑惑于那个神秘人直接把纸条贴在大师范的头顶，难道就不怕怀草诗先看到？
抱着送死或者说同生共死又或者说死里求生的毅然决心，许乐跃出高立的院墙，却没有看到想像中的钢铁洪流，无数强大的足以摧毁战舰的炮管，只是一片夜色之中的荒芜废墟。
原来纸条上说的都是真的，数公里外隐隐能够见到那些帝国部队的灯光，四十五度角望过去的夜空中，有轰鸣的战机正在进行高速盘旋。
本是死路，却忽然成了生地，许乐微一错愕，脚下的速度却没有减慢分毫，因为这时身后院内响起了怀草诗暴怒的喊声，撤向外围的那些帝国部队在听到这声暴喝后，马上开始躁动、行动起来。
强大到不像样子的公主殿下，原来也会像一般女生那样惊声尖叫，许乐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活的笑容，双眼中却是丝毫笑意全无，盯着数百米外隐在树林里的那台机甲。
那是一台浑身泛着金属色的狼牙新式机甲，似金属刺般的微引擎附着构件，在茂密的树林里如同枝丫一般崎岖向天，大有不平愤怨之气。
这台狼牙机甲的座舱已经半开启，里面没有帝国机师，许乐的耳力极好，能够清晰地听到引擎处于启动待命状态的低沉嗡嗡声。
四周的帝国机械部队高速向白色大师范府扑来，尤其是几十台狼牙机甲的厉影，瞬间割裂了空气，化作无数道令人窒息的影子，迅速逼近。
这是留给自己的机甲吗？许乐蹙着眉头想道，然而没有时间再想，踩着满地碎砾与倒覆在地的青树凄惨枝干，他如巨鸟投林般高高跃起，在空中极漂亮地一个倒旋，嗖的一声钻进了这台无主的狼牙机甲。
后背重重地撞到座椅上，带动着那些断裂的骨头一阵剧痛，他的脸色苍白，却是哼都没有哼一声，手指快速在触式光屏上掠过，左手猛地一拉控制杆，如同闪电般快速摁动杆下方的快捷触发键，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动作。
狼牙机甲座舱门强行物理关闭，液压阀因为承受了超负荷的越限操作而开始嘎吱作响，左机械臂上的机炮铮的一声弹出，几乎同时，沉重的机身猛地一沉，机械腿膝关节处的微引擎嗡鸣之声大作。
呼！巨大低沉的轰鸣声，携带着泥土翻起的声音，隐藏在密林里的狼牙机甲横生生弹了起来，避过了两枚刚刚射来的远程炮弹！
猛烈的爆炸，完全没有能够伤害到狼牙机甲分毫，许乐表情冷静地输入操控命令，迎着高速袭来的三台帝国机甲冲了上去！
只见一片电光闪耀，他所操控的狼牙机甲瞬间提速，拖动着几缕令人眩目的残影，狠狠一脚踹在那台冲在最前的帝国机甲小腹部，同时右机械臂弹出的尖刺，自左机械臂肘下穿出，神出鬼没一般刺入第二台帝国机甲座舱位置。
得到院内怀草诗示警，最先冲过来拦截许乐的这三台帝国机甲，都是帝国最精锐的机师，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所采取的三角队形也非常严谨，然而很可惜……就像那句被无数小说剧本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他们遇到的是许乐。
右机械臂尖端探出的巨大锐刺还在帝国机甲座舱内闪耀着恐怖的电芒，被踹飞的帝国机甲还在空中凄惨地倒退，强行调整着动平衡从而浑身怪异地扭动，许乐操控的狼牙机甲左臂上的机炮开火了。
砰的一声很简单直接的射击，艳丽的火光照耀着黑暗的清晨，最后那台帝国机甲直接被轰倒在地！
当这台帝国机甲重重摔倒在地时，座舱内的帝国机师依然没有想明白，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许乐凭什么敢开火？难道他不怕弹片的溅射，不怕爆机后的猛烈爆炸？
帝国人还是不够了解许乐，或许怀草诗了解，然而作为宇宙机战最强者的她，此时还在院墙里面，表情肃然冷漠地看着面前的机甲，还没有来得及登舱。
对于许乐、李疯子、怀草诗这样的人来说，只要让他们进入机甲，他们便能做出很多人难以想像的疯狂事迹，哪怕此时许乐没有拟真系统帮助他操控机甲，可是当左手握住冰冷的操作杆，右手轻拂光滑的触式光屏，坐在沉闷的座舱内，感受着身下这具沉重金属身躯的强劲颤抖……无数的自信与战斗欲望，便会涌入他的体内，让他变得比平时更强大，强大到难以战胜。
机炮的轰击发生的那瞬间，他操控的狼牙机甲不可思议地疾速后退，妙到毫巅地脱离了弹片溅射的范围，然后化作一道狂风，以诡异的姿态决然倒退。
撞断三棵细树，半截颓墙，向西夺一路，而去。
……
……
齐大兵在远处一座小楼上拿着电子望远镜，平静而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切，组织伪造的皇家密令不可能欺骗军方太久，所以他必须提前消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马上撤离，而是留在附近看着专门留下的那台机甲。
他想知道组织究竟想做什么，当看到那个越过院墙的身影后，他大致明白了军方的紧张和组织的意愿，然而对联邦人没有丝毫好感的他，潜意识里很想看到那个家伙死去。
一台狼式机甲，当然不可能抵抗重重的机械部队，他常年潜伏在皇家特种营，非常清楚大师范府外这些精锐部队的战斗力，所以对组织的安排不免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拿着电子望远镜，看着如数道烟尘般高速扑杀过去的帝国机甲，唇角泛起一丝冷漠轻蔑的笑容，开始同情那名联邦人的命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忍不住一紧。
大师范府里一声怒喝似的尖叫，突然爆发的激烈机甲战斗，在废墟与覆树间展开，瞬间不知有多少弹雨倾泻而出，多少火光照耀四野，偏弹雨火光之间，那台狼牙机甲的身影始终不倒不灭，犀利如初，生猛持久。
齐大兵情绪复杂地放下望远镜，那台狼牙机甲潇洒嚣张的战斗身姿似乎还停留在视网膜中，他心中生出沉重的感慨，那个夺路而走的联邦人原来竟是如此猛男。
看来那个人真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成功。他皱了皱阴沉的眉头，整理好房间内的一切，顺着木制的旧式楼梯走进了阴暗的地下通道，向组织拟定好的联络点走去。

第五十章 臭水塘
座舱中的怀草诗透过监视光屏，看着远处传来的爆炸火光，看着那台在晨光与火光间生猛厮杀攻击，如鬼魅般不可捉摸，如勇士般势不可挡的机甲身影，她的表情依然非常冷静，向系统内的所有下属清晰地传达着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她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想杀死一个人。
如果真让许乐逃了出去，父皇会暴怒至何等程度，帝国将因此而遭受到何等样巨大的损失？但她并不担心许乐能够就此杀出重围，面对帝国准备已久的重机械部队，一台机甲绝对不可能无敌，而那些胆敢伪造陛下命令的叛国者们，大抵都是那些平民抵抗组织的废物，又怎么可能抵挡住帝国的铁蹄？
更何况她此时也已经坐进了机甲，将要追击。
……
……
激烈的战斗不时爆起几串黑色的烟云，帝国方面的机甲群根本无法截住他，密密麻麻的战车更是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尖啸着的战机喷泻的尖啸弹雨，也往往只能击中沉重机械足在废砾上震起的烟尘。
在远处街角里看热闹的帝国民众惊呼着四处逃散，谁也不知道那些飞溅的石砾和那些不长眼睛的子弹，下一刻会不会击中自己的胸膛。
许乐操控着狼牙机甲在贫民区的街道上狂奔，再奔，奔往西方，退往东方，前方是黑洞洞的炮口，后方是如临大敌聚拢的机甲群，呼啸的战机在半空掠过，到处都是敌人，纵使先前成功地夺了一条路，但路的尽头又被封了起来。
幸亏大师范府四周是天京星最大的贫民区，被帝国军队清理出了十几平方公里的区域，外围还有无数黑压压的民宅，这里生活着上百万的底层民众，帝国皇室纵然可以将这些贫民当作猪狗一样看待，但终究还是不敢动用大规模杀伤武器，将这些民众和那台狼牙机甲一同摧毁。
所以许乐才有机会看似潇洒近乎嚣张地东奔西突。
机甲机械臂上的枪炮喷吐着艳丽的火芒，狼牙机甲就像一道飓风无情地撕裂着面前的阻截，却没有办法控制密密麻麻的帝国重机械部队，将包围圈挤压的越来越小。
昏暗的座舱光芒照耀在许乐面无表情的脸颊上，从强行突破空间通道，刺杀卡顿郡王之后，他的人生似乎便变成了不停地奔跑，不停地逃亡，对于这种气息的紧张画面感，他绝不陌生，但无论是桑树海里与怀草诗的搭档逃亡，还是那一夜沉湖遁地的艰辛逃离，似乎都没有面前的局势紧张。
面对着数十台帝国最新式机甲，数百台重型装甲车，呼啸飞舞的战机，逾万名帝国精锐军人，逃离似乎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事实上，如果不是在桑树海里，在与怀草诗的谈话中，对狼牙机甲的机械构造和火力装置熟悉到了极点，他身下的机甲早就已经倒下。
更令他感到紧张的是，近控雷达光屏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后方有一台看似普通的狼牙机甲正在高速穿来，只须一眼，他便能确定那台一往无前，在晨空中拉出一道犀利直线的机甲里，坐的肯定是怀草诗。
“如果让那婆娘赶过来，别想活了。”
许乐在心里骂着脏话，有些郁结于怀草诗腿部受的重伤对于操控机甲没有丝毫影响，他眯着眼睛，望着前方民宅后侧的那滩臭水塘，骤然一咬牙，猛地一推操作杆，将狼牙机甲的速度提至极致，轰的一声冲了过去。
就在狼牙机甲冲入臭水塘前的刹那，密密麻麻有若冰雹的弹群，终于击中了它坚硬的身躯，而最致命的是天上战机发射的一枚高速巡航电磁弹！
弹头与坚硬合金甲面爆出的烟尘火光中，那枚电磁弹自高空袭来，嗖的一声狠狠击中狼牙机甲的侧腹部，数百道耀着淡蓝电弧的仿石墨线瞬间喷吐而出，如一道密织的渔网，将狼牙机甲重重包裹！
一阵怪异的金属构件摩擦声，正在空中狂奔的狼牙机甲猛然一僵，数十台微引擎同时炸火，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负荷，暂时失去了控制，狼狈不堪地摔入了水塘之中！
落入水塘的巨大机甲紧接着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爆炸强劲的威力，激起无数黑灰色的污水，满天腥臭的味道，三两肢节里夹着污泥的小虾惊惶地跃入岸边的草丛里，迅速消失不见。
……
……
包围圈后方那台普通的狼牙机甲如同一道犀利的刀锋劈了过来，却终究晚了一步，只来得及看到许乐操控的机甲凄惨堕入湖中的画面，然后便是那幕爆炸。
赶至臭水塘边的帝国部队，开始疯狂地向着水面发射子弹，喷叶的弹雨将晨空都映的有些发红，面积不大的水塘里竟开始升腾蒸气。
岸边那台漠然独立的狼牙机甲座舱门缓缓打开，怀草诗走出座舱，来到臭水塘畔，面无表情的脸上双眉微蹙，看着嘈乱一片的水面沉默不语。
“殿下，那个人死定了。”一名满脸泥土的帝国上校跑到她的身边，汇报道：“那台狼牙中弹无数，这么剧烈的爆炸，他不可能活下来。”
这名高级军官很清楚殿下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所以汇报的语言格外简洁而肯定，只可惜怀草诗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肯定的回答而有丝毫好转，她冷漠地盯着湖面，鼻翼微微抽动，似乎很厌憎此间污泥的腥臭味道。
“不，他没有死。”
怀草诗沉默片刻后，开口沉声说道：“这个联邦人看似经常热血冲动，实际上做任何事情都会有周密的安排和准备……华影上校，贫民区一个臭水塘，居然有足够深度吞噬一台六米高的狼牙机甲，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她身边那名叫做华影的帝国军官面色剧变，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湖面，心想自己亲眼看到那台机甲爆机，为什么殿下还坚持认为那个联邦人还活着？
“把这个臭水塘抽干。”怀草诗缓声说道：“封锁所有通道，另外……我很想知道，是谁把一台狼牙机甲留给了他。”
“是，殿下！”军官表情严肃地敬了一个军礼。
……
……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怀草诗的判断。帝国部队调用大型工程机甲，将那片面积不大的臭水塘抽干后，在满是污泥的塘里发现了成吨的泛着恶臭的生活垃圾，吊起了爆机后惨不忍睹的机甲残躯，甚至还挖出了天京星地下世界某著名帮派私自匿藏的几大箱重型武器，却始终没有找到许乐的尸体。
事实上，帝国部队在抽干后的臭水塘中一共发现了十七具尸体，只是那些高度腐烂的尸体，很明显是过往岁月中那些未破命案的苦主，白骨脚踝上系着的铁球，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和许乐没有任何关系。
怀草诗并没有留在臭水塘边等待结果，因为她很清楚像许乐这种人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死去，但她也没有返回皇宫，也没有急着去医院治疗自己的伤势，而是一个人表情沉寞地走回了那座白色的院落。
整整一个加强营的部队，将大师范府重重包围，令人不寒而栗的重火力武器对准了这座宅院，随时可能将这座院子摧毁成历史的遗迹。
白槿皇族与大师范府的血誓在前，没有皇帝陛下的亲自命令，再疯狂的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哪怕这一代疯狂的大师范做出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没有一个军人敢走进大门洞开，全不设防的大师范府。
纵使是怀草诗，先前也是在大师范府门口坐入的机甲。
白色的院落内安静宁静幽静，似乎这些日夜的疯狂，先前院外激烈的战斗，根本没有影响到此间。
怀草诗走到那两棵青树之下，负手于后仰首望天，勉强谈得上清俊的五官间积蕴着难以压抑的阴沉，那双眯若新月的双眼似乎一眨眼便能眨出恼怒的雨水来。
赤身裸体的大师范依旧被倒悬于空中，面部胀红，不知道是因为血压的问题，还是被外甥女瞧见尊臀和私密处的尴尬所致。
怀草诗没有把他放下来，眯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一字一句极为认真问道：“刚才……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
……
……
许乐像一只欢快的地鼠般，在幽暗的地下水道里爬行，奔跑，再次爬行，身上涂满了污泥和更恶心的垃圾陈年遗迹，表情却是极为欢快，似是忍不住要在地下阴暗的沟渠中笑出声来。
这样还能逃出去，活下来，当然值得好好地笑一笑，他望着手镯上射出的地图光幕，思想快速泛动，寻找着最合理的途径。
对于这片生活了近一年的贫民区，他太熟了，甚至比帝国人更熟，他知道那个臭水塘通向何处，他手里有天京星地下水道的地图，更关键的是，他的性情决定了在拥有雄心之前必然先拥有计划。
只是今天的计划中出现了很多没有预料到的关键环节，思及此处，他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帮助自己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第五十一章 据点
宇宙内最强悍的生命是一种叫做蟑螂的甲壳类生物，许乐的生命向来如它一般强悍。宇宙内与人类最接近的强悍生命是老鼠，再次熟门熟路在阴暗地下道中傻笑爬行的许乐，此时真的很像一只皮毛上挂满了黑泥的大老鼠，所以哪怕单身处于帝国之中，面临着无数精锐部队的捕杀，他依然能够好好地活着，并且努力地奔走着。
只是奔走总需要目标，他的目标毫无疑问是回到联邦，回到家乡。原先他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大师范府中可能有的飞船以及某艘可能存在的超越当前技术水平的飞船之中，只可惜这些本就有些虚无飘渺的希望，被那个疯狂的文艺中年全部撕成了碎片，甚至还险些因此而丧命。
虚无飘渺的希望都不复存在了，怎样才能回家？现在该去哪里？
他在一处湿漉漉的生活污水处理管道口旁停了下来，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
坐下后，暂时的放松让身体内那些被怀草诗用拳头生生打断的骨头，开始用痛苦表示最大的抗议，以他那恐怖的耐受力，也忍不住急促呼吸了好一阵子，才忍住了呻吟的冲动，让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
苏珊大妈的小院肯定不能再回去了，帝国皇家情报署既然已经查到了那边，自己再回去就等于送死，更令许乐感到担忧的是，怀草诗究竟会不会遵守二人间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密室协议，放过那对善良的母子。
目光落到衣袋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借着幽暗的光线，再次将纸条上的几行帝国文字和一副草图认真地看了一遍，许乐陷入了沉思。他清楚这张明显草草写就，从而显得非常不严肃的纸条，实际上代表着一把钥匙，一把通往帝国内部某个神秘势力的门钥匙。
但问题在于，直至此时，许乐仍然没有想明白，帝国内部那个神秘势力是什么来头，贵族还是平民起义军？他们帮助自己又有什么目的？按照联邦政府对帝国民间思潮的远距离推断，似乎在帝国内部，没有哪个阶层会对联邦抱有哪怕一丝的好感。
更令他感到警惧的是，在这次大师范府事件中，这个神秘势力展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在无数帝国部队的重重包围中，那个神秘势力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大师范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制伏了那个看似疯癫但绝对不简单的大师范，然后这个神秘势力居然能够留下一台狼牙机甲，并且让严密的帝国包围圈出现了一道裂缝！
依照许乐掌握的历史知识分析，像白槿皇朝这样的集权帝国内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强大的反对派力量，要知道去年的贵族叛乱有那位亲王殿下的参与，结果在帝国恐怖的独裁机器之下，也只能落得个风吹雨打烟尘散的可怜下场。
不解的疑问还有很多。
如果那个神秘势力真的是站在皇室的对立面，为什么当时他们没有杀死怀草诗，甚至没有帮助自己杀死怀草诗的一丝痕迹？为什么他们没有杀死大师范，而是用这种近乎顽童玩笑的方式，将大师范赤身裸体地吊了起来？
大师范囚禁他和怀草诗，最终是想让他们赤身裸体相枕而眠，那个让大师范变成可怜倒悬男的人，用这种处理方式看上去……更像是对大师范这种疯狂企图的嘲弄和报复。
对，就是报复，是站在自己和怀草诗立场上的报复！
阴暗的地下水道中，许乐眯着的眼眸里泛过一道亮光，然后迅速敛没不见，他闭上了眼睛，回忆着自己去年开始逃亡以来经历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从那片枫湖里逃脱时的经历，似乎一直隐隐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的后背……
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某个他曾经无比期盼的事实，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因为这种猜测所带来的震惊，他的眼睛闭的越来越紧，直至那双直眉挤作一处，肩头微微颤抖。
……
……
三天之后。
那场震惊整个天京星，尤其是让贫民区百万计民众感到胆颤心惊，无比恐怖的事件，早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
帝国情报署的密探们或许还在尽忠职守地审查每一条线索，贫民区外围的交通要道，还有无数荷枪实弹的军人进行着严苛的检查，但对于生活在这片漫漫破烂街区里的底层民众来说，被长年苦难折磨的已经麻木的心情，早已泛不起多少波澜。
那场恐怖的事件，对于他们来说，顶多是晚饭后的谈资，生活总还是要继续，那些住在大师范府周边的贫民，在拿到了极微薄的补贴之后，抹干了眼泪，开始面无表情地在废墟上收集家中零碎的家具和不多的埋在泥土里的值钱物品……
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眉毛稀疏的年轻人，从一间乌烟瘴气的赌场里走了出来，脚步踉跄双眼无神的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对于贫民区这些忙于生计的百姓来说，像这种日夜耗在赌场中，时刻可能倒毙街头的滥赌鬼，不值得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看或是同情。
这个年轻人操着一口地道的南方郡治口音，与街旁卖早餐的摊贩别扭地套着近乎，最后依然没有能够讨来几口吃的，他不禁表情有些悻悻，嘴里咕哝着不干不净的话，将双手伸入裤兜，一摇一晃地向着旁边的小巷里走去。
这个看上去有些犯嫌的滥赌鬼，就是许乐。
虽然他没能从那个摊贩手中拿到热腾腾的食物，但至少确认了他没有找错地方，那张纸条上留着的地址，正是这条小巷里面一处不起眼的破院子。
成功从臭水塘逃离之后，他没有想办法远离这座满是军人的都城，而是选择继续留了下来，留在这片贫民区之中。看上去有些冒险的选择，实际上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对帝国别的地方都不熟悉，而这片拥挤着百万贫民，充斥着各式各样罪犯妓女小偷的街区，才能真正地掩护他，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比那些追捕自己的帝国人，更像贫民区里的一员。
那天在地下道里的思考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许乐向来是一个擅长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人，既然前面已经没有路了，那个神秘势力留下一条路，那么好，便简单地走上去就好，再怎样凶险的阴谋诡计，大概也没有帝国皇室的愤怒恐怖。
更何况那个深藏在他心中的猜想，也需要与那个神秘势力接触加以印证。
……
……
轻轻敲醒沉睡的院门，过了片刻，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大婶把他带了进去。看着这个似乎并不怎么欢迎自己的大婶，许乐很自然地想起了苏珊大妈。
没有身份确认，没有检查，没有什么暗号，许乐就这样被人带进了破落小院的深处，他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噢，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逻辑问题。
破落小院的深处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胡乱搭砌的木屋，非常好地将院子外面的窥视眼光隔开，而场地中间摆放着的那些汽车零件和修理工具，想必也能成功地瞒过情报署卫星的侦测。
右前方的木屋外面是一排简陋的厂房，里面不时传来电机旋转的声音，只不过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声音并不密集。
观察到此时，许乐已经能够确认，这是一处用汽车修理厂作为掩护的据点，只是他还不清楚，据点的主人是谁。
一楼的客厅内场景顿时为之一变，十几名赤着上身的大汉表情不善地盯着走进来的许乐，这些大汉身形魁梧，肌肉发达，手里不停拨弄着明显违禁的重火力枪械，更令人警惧的是这些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危险气息，那股不怎么把人命当回事儿的狂热气息。
许乐在意的是这些人目光里所流露出来的情绪，厌恶、轻蔑、嘲讽、残忍……这种情绪他很熟悉，在西林战场上，他经常能够看到帝国军人对联邦人投射出相同的目光。
“看来，你们很清楚我的身份……”他站在场地中间，说道：“而且你们似乎并不欢迎我，不过说实话，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历，想和我怎么合作，我都不怎么看好你们。”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椅中背对他的那个男人微笑着开口说道：“不用担心我们的纪律性，虽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很讨厌联邦人，但……他们是我的兄弟，没有经过我同意，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出卖你。”
男人站起身来，望着许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另外在这里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作为本区最大的黑帮首领，事实上，这片贫民区由我管理……而不是皇帝陛下。”
许乐沉默片刻后耸耸肩回答道：“黑帮首领？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要和我交谈的应该是别的人，你上面的人。”

第五十二章 楼上的人
站在他面前这位自称贫民区黑道皇帝的男人，穿着件名贵的裘皮大衣，大衣里面的上半身却是完全赤裸，丝丝润滑的毛皮与满是刺青的肌肤摩挲，眉眼间自然流露的那抹冷冽与隐在深处的残忍气息，非常成功地没有让那些温柔而有礼貌的言语与他的身份产生不协调的感觉。
宇宙两边的世界都有黑暗的地下世界，东林孤儿出身的许乐对这个世界的行事规则并不陌生，清楚这些看似处于最底端的地下世界里经常会熏染出一些厉害至极的人物，林半山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在有宪章光辉照拂的联邦，都没有谁敢完全无视地下世界，更何况这是在帝国天京星，在最混乱也是最没有秩序的贫民区。
按道理，他应该对这个男人客气或者说客套些，只是他非常想见此人上面的那个人，所以他的应答无比直接简单，从而显得有些抵触和缺乏尊重。
在客厅里那些持枪大汉们看来，许乐的回答不止是缺乏尊重，更是严重的不礼貌，这些帝国底层的男人们，本来对联邦人就没有丝毫好感，此刻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地咒骂着，端起手中沉重的枪械对准了许乐的脑袋，似乎愤怒的子弹下一刻便会射出。
穿着裘皮大衣的黑道首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戴着三枚奇大钻石戒指的右手掌缓缓伸入衣领，在轻软顺滑的毛皮和胸膛肌肤间轻轻揉动，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阻止这些忠诚而嗜血的下属殴打联邦人的冲动，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动用枪械，用些简单的暴力让对方知道一下什么叫敬畏之心便好。
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是因为他心中也有极浓重的好奇，自己最尊重的老人为什么如此重视面前这个联邦逃犯，而这个五年以来在自己再前显得最平静的异乡人，究竟有怎样的底气。
很多年前在东林星上，许乐曾经被人用冰冷的枪管顶住自己的额头，那生痛冰冷屈辱的感觉他从未忘记，这么多年过去了，被人用枪指住的经历太多，多到他快要有些麻木，平静的心脏生不出太多的紧张情绪。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脸上生满茂密褐色胡须的大汉将手中的枪械扔到同伴手中，咧开嘴露出天真而残忍的笑容，向着许乐走了过去，他搓动着双手，上半身的关节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喀嗒声，紧绷突起的肌肉群里不知道蕴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客厅里的持枪匪汉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同时耸了耸肩，猜想着这个瘦弱苍白的联邦人，大概能顶住几秒钟，事后会有几根骨头被打断。
许乐微微偏头，眯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魁梧大汉，然后皱了皱眉头，看出对方不把自己的骨头打断几根，定然是不会满足的。
只是他的骨头已经被怀草诗打断了太多根，在阴暗地下水道里养了三天时间，也不可能完全复原，他绝对没有再次断骨以安慰这些帝国黑帮心情的想法。
魁梧大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烂若大玉米粒儿的牙齿，瞪的像瓶口一般圆的眼珠里闪过几丝狰狞残忍之色，举起右臂呼的一声向许乐的脑袋拍了过去。
很简单的一拍，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这名魁梧大汉作为这个黑帮的头号战将，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信心，认为这一巴掌挥过去，无论许乐怎样格挡，也都会被自己扇倒在地。
谁让自己有一个比小桌看着还要大的恐怖手掌呢？
……
……
看着近在咫尺那对圆眼里的狰狞残忍神情，许乐的眼睛眯的愈发厉害，不期然地想起在西林战场上和队友们浴血厮杀时，总能在那些帝国远征军的眼中，看到极类似的原始蛮荒嗜血冲动，这种感觉非常不好，让他非常不愉快。
能够勉强抬起来的左臂，就在那小桌似的手掌呼啸而至前一瞬间，轻描淡写地抬了起来，左手的拇指与食指，闪电般扣住那名魁梧大汉的手腕，指尖深深地陷进那两道软骨之间。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扣，魁梧大汉充满蛮力的一击骤然静止于空中，他粗壮的右臂僵硬在半空，没有办法再进一寸。
客厅里的帝国黑帮分子们表情剧变，震惊地站起身来，下意识里握紧了手中的枪械。
许乐默默望着面前大汉眼珠里的震惊之色与不甘之意，被剃的稀疏的眉毛微微一皱，指尖再一加力。
拇指陷的更深了几分，就像一根钉子深深地锲进木头，根本拔不出来，一道鲜血自深陷处缓缓流出。
魁梧大汉只觉一阵剧痛，平时极为自负的力量在这一刻竟似乎要流失殆尽，不知道生生打死过多少敌人的右臂，居然被这个瘦削的家伙两根指头就定在了空中！
黑帮匪汉，都是从生死之间厮混缠杀出来的亡命之徒，知道碰到了硬手，魁梧大汉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将心头最原始蛮荒的凶意激发了出来，他像一头野兽吃痛般厉嚎一声，用力一拉右臂！
许乐的两根手指就是两根铁铸的钉子，他怎么可能拉的回去？魁梧大汉应该也事先预料到了这一点，谁也没有想到，蛮力相抗只是表象，他那只空着的左手伸到腰后，握住了合金军刺的把手。
更危险的是，他腰间骤然发力，准备抬起那根比小孩腰身还要粗的大腿，即便许乐能够挡住军刺的阴险一击，想必也没有办法再拦住这暴怒向着小腹去的一踹！
许乐的骨头断了，小腹也曾经受过重伤，他非常愤怒于这些帝国人再次针对这些地方发起攻击，要知道他受的伤都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殿下赐予，面前这些黑帮分子有什么资格去追随怀草诗的足迹？
一翻手腕，他强悍无比地将魅梧大汉的手臂生生扭了过来，完好无损的两只脚在下方诡异无比地跳动，深植于骨骼肌肉间的姿式记忆完美地呈现在场间，就在魁梧大汉正准备抬腿的前一瞬间，他的左脚已经后发而先至，精确至极，蛮不讲理地狠狠踩了下去！
穿着硬底牛皮靴的左脚，狠狠地踩在了魁梧大汉的右脚背上，就如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花盆上。
一道清楚而恐怖的骨裂声，从下方暴响。
魁梧大汉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嘴唇大张，黄烂大粒的牙齿间酝酿着呼痛的声音。
许乐没有听一个大汉像娘们样尖叫的欲望，紧接着他身体再进，膝头狠狠地顶中魁梧大汉的膝关节，几乎同时，他的身体怪异地在空中做了个近似停顿的动作，右腿自斜外方画了一道圆弧，快若闪电地击中大汉的腰侧。
前一膝直接让魁梧大汉的膝关节变形向后恐怖地扭曲，后一退精确地击中大汉握住军刺的右手，巨大的力量震动的鲜血瞬间从虎口中喷溅出来。
精确快速狠辣的近身三连击，根本没有给魁梧大汉任何呼痛的机会，强大的杀伤力与重叠若浪的痛楚，让此人如一座倾倒的小山般，重重地摔倒在地，砸的客厅地板微微一震，就此陷入了昏迷。
……
……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客厅里的黑帮匪汉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和救援，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个联邦瘦削青年，像个魔鬼般进身纵身侧身，把自己的同伴变成了昏迷的肉团。
令他们感到无比惊惧的是，这个联邦人近身技强悍到他们竟是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明明是些很简单的动作，却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威力，明明这些动作看上去并不快，非常清楚明确，却总给人一种无法跟上他节奏的感觉！
很多枪械再次端了起来，瞄准了许乐，只是此时这些黑帮匪汉们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再也无法像刚才那般轻松而轻蔑，他们总觉得就算自己这些人马上开火，或许也无法打死那个安静站在场间的联邦人。
因为，他太安静了。
许乐缓缓收回左脚，没有去看地上那名魁梧汉子正像腐烂蛋糕般快速肿胀的脚背，收回目光，安静地看着场间众人的首领，那个自称帝国黑帮皇帝的男人。
楼内死寂一片，沉默很长时间后，裸身穿着裘皮大衣的男人皱了皱眉头，点燃一根香烟，说道：“我叫木恩，这里都是我的兄弟，我们对联邦人没有丝毫好感，不过……我们生存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刚才的表现应该有资格赢取我们的尊敬。”
“木恩先生，你好。”许乐说道：“我还是很想见你上面的人。”
楼上有人，楼上一直有人，二楼的阴影中出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木恩顺着许乐的目光往楼上望去，看见那张脸点了点头，不由皱了皱眉，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
……
“我叫沃斯，现在领导着地下抵抗组织。”
“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使命，就是带领被压迫被欺凌的贱民和平民，使用一切方法来反抗帝国皇帝的血腥统治，推翻这个由好战狂人和无耻贵族凝结成的落后政体，为左天星域四十七个星系八百七十四亿民众寻找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和平更加富庶的未来。”
“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我们的事业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数百万英勇的战士，拿着制作粗劣的武器，抵抗着皇室的战舰大炮机甲，在付出了血河一般的代价后，却没有找到任何成功的希望。”
“直到你的出现。”
二楼阴暗房间里高背椅上的瘦削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满脸的皱纹和那些黄褐色的老人斑，将他原本的白色肌肤侵噬的极为难看。

第五十三章 抵抗者伸出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脸上的色斑和苍白肤色相衬得太恐怖从而不愿见人，还是因为岁月让老人惧风惧光的原因，二楼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柔眼灯，有些阴晦风雨天的感觉。
当这位老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许乐并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有些淡淡的失望，哪怕对方是帝国地下抵抗组织首领沃斯。
因为对方或许是自己找的人，却又不是自己找的人。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复杂，其实非常简单，他现在需要一个能够帮助自己逃离帝国的势力帮助，地下抵抗组织毫无疑问是最佳的选择之一，然而这个满脸老人斑的抵抗组织首领……并不是那个人。
但当面前这位苍老的抵抗组织领袖说出这句话后，许乐表情未变，心脏却是被狠狠地震动了下。
直到你的出现。
这种句式一般经常出现在神话剧本中，忍辱负重抵抗邪恶势力的人类历经了无数劫难，终于在某个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骨格清奇的少年。
圣光自天而降，笼罩着少年清新脱俗而又光华自生的面庞，曼妙而神圣的音乐响起，白鸽飞舞于天空，手持拐杖的老人浊泪横流，颤声说道：我本以为人类没有希望了，直到你出现在我们这些凡俗罪民的面前……
许乐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势未愈的腹部一阵抽痛。
数百亿帝国底层民众推翻皇朝统治的抵抗事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自己不是李匹夫，就算是联邦军神李匹夫，恐怕顶多也只能把帝国皇朝打烂，所以他不明白这名苍老的领袖究竟想说些什么，所以他继续保持着沉默，安静地聆听。
……
……
“帝国皇室一面用卡顿这样的屠夫进行血腥的屠杀镇压，一面假惺惺地做出一些改良以收买人心，比如离阪星上的无阶层教育计划……”
“我必须承认，夫差皇帝是一个优秀的执政者。然而作为一个皇帝，他代表的是皇族和大贵族的集体意志，哪怕他们之间会因为这些改良而发生某些内部矛盾，也不能改变这个客观的事实。”
“改良是施舍，是赏赐为奴隶者几碗饱饭，以让他们更有效率更加主动地为奴隶主卖命……而为奴隶者依然是奴隶，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吃饱饭。”
“我知道联邦宪章里有句话叫人生而平等……虽然我对你们这些侵略者没有任何好感，但也必须承认这句话很有力量。或许这句话在你们看来是常识，却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我不愿意做奴隶，木恩他们也不愿意做奴隶，没有人愿意天生就做奴隶……”
沃斯领袖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斑驳的苍老面容上闪烁着青春时的热血光芒。
“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皮肤白就应该是贱民，那些黑眼珠的漂亮少女为什么就是贵族，这是造物主在我们身上漆的颜色，难道就能靠这个确定贵贱？”
许乐沉默听着，感受着老人话语间的强烈愤懑，想到联邦，不禁生出些许感慨，联邦从来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人种歧视，即便是邰氏皇朝时期，也没有过这样丑恶的现象，如今联邦内部虽然大部分人都是黑发黑瞳，但褐发紫眸的民众也并不少见，却从没听说过什么歧视，相反在日常生活和恋爱竞争中相当受欢迎。
“没有人愿意，所以我们要革命。”沃斯领袖继续用有力的声音说道：“只有革命才能重新划定秩序，公平分配资源。可是如果要达到真正的公平，夫差皇帝必须要让他和他的大臣们把无数年来剥削自底层民众的财富血汗全部吐出来。”
“对于皇朝来说，这等于自杀。”
“政权就像一个生物体，贪生怕死是本性，谁会自杀？”
“如果改良进行到最后，觉醒的民众要求更多的公平，触及到了皇室能够忍受的底线，我想我们伟大的夫差皇帝一定会撕去伪善宽仁的面具，露出狰狞的野兽之吻。”
“可这头狂暴的野兽，现在穿着令人赞叹的温良外套，很多人被迷惑了，坚持走在革命道路上的同伴越来越少……”
椅中的老人发出深沉而悲凉的叹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革命的道路应该怎样走，还能走多久，然而发现前途越来越渺茫，至少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机会。”
目光落在许乐的身躯上，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这情绪里带着一丝希望，两丝惭愧，三分犹疑，四分负疚，就连他脸上的老人斑都开始黯淡与光亮交织起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联邦人。”老人静静望着许乐，感慨万分说道：“你是第二个。也正是你的出现，让我发现，革命的道路似乎隐约出现了一条新的分岔，左天星域的将来似乎出现了新的可能。”
沉默倾听了这么长时间，当话题牵涉到自己后，许乐终于打破了沉默，思考片刻后平静说道：“这是第二次提到我了……或许我隐约能够猜到你和你的抵抗组织想通过我做些什么事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帝国人来说，哪怕是你想保护的那些底层贱民来说，和联邦进行合作，就是背叛。”
许乐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这位老人浑浊的双眼，说道：“无论历史怎样发展，只要你做了这个决定，左天星域的史书上，你就将永远是一个……卖国贼。”
“虽然我无比厌憎帝国这个称谓，但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帝国人。”沃斯领袖忽然笑了起来，幽暗光线从他的眼眸里反射出来，带着放松的解脱和坚毅神情，“一个帝国人要做出和联邦政府合作的决定，比你想像的更加艰难。”
老人缓慢地抬起右臂，淡淡说道：“要说服像楼下那些战士与你们合作，非常困难，但真正困难的，还是说服自己。”
许乐经常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进行自我对话般的说教以在这艰难的人生道路上走的更坚定，但却非常不喜欢听别人对自己说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阴暗的房间内，听着这位不知道执掌地下抵抗组织多少年的老人回忆往事，讲述这些与政治斗争有关的话语，他并不是太抵触，反而有些感慨。
大概是因为这位坐在椅中的老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他有些相像，为了实践自己所以为正确的道理，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直接说你的条件。”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
沃斯老人用颤巍巍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纸页文件，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许乐借着幽暗的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摇头说道：“武器支援，航道保护……沃斯先生，我不知道这些条件算不算过分，但肯定不是我一个上校可以做主的，如果你们能把我送回去，我会把这份文件转给帕布尔总统阁下，而且我估计议会山肯定需要进行闭门讨论。”
“不，你必须答应下这些条件，我们才能讨论后续的细节问题。”只一瞬间，苍老而充满殉道感觉、令人尊敬的抵抗组织顿袖，变成了一名冷酷而清醒的商人，他盯着许乐的眼睛淡漠说道：“我不惜成为一个被万民痛骂的叛国贼，我们这些英勇的战士忍受屈辱和你们这些侵略者合作……如果你们连这点诚意都不肯展示，叫我如何接受？”
“一，我们不是侵略者。二，你们可以不和我们合作。”许乐回答道：“三，你说过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个联邦人，想来或许不是很理解联邦政体的运作模式，像这么重要的合作协议，不可能由我一个上校就决定下来。”
“不不不。”沃斯老人挥手阻止了许乐的话，带着一丝颇堪玩味的笑容说道：“虽然我没有在民选政府的统治下生活过，但我很清楚一点，人类社会总是相似的，任何程序民主和程序正义，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都可以被割弃……而我们，现在给你们联邦送去的，正是足够大的利益。”
“至于许乐上校你签署文件的效力，我也并不担心。”沃斯伸出颤抖的手指，缓慢地说道：“作为帕布尔总统的亲信，军神李匹夫亲点的接班人，联邦的偶像人物……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想必没有几个政客敢无聊大胆到找程序上的问题推翻它。”
许乐沉默片刻，说道：“我完全可以签协议，但回到联邦后，我也可以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沃斯老人微笑望着他，片刻后悠悠说道：“我知道你所有的过往档案和那些惊人的故事，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许乐默然无语，心想难道自己的额头上如此明显地刻着好人两个字？忍不住叹息着说道：
“把一个可能牵涉到亿万人生死的秘密协议，寄托在我个人的道德操守上，虽然我必须承认自己有些骄傲，但这……会不会太儿戏？”

第五十三章 抵抗者伸出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脸上的色斑和苍白肤色相衬得太恐怖从而不愿见人，还是因为岁月让老人惧风惧光的原因，二楼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柔眼灯，有些阴晦风雨天的感觉。
当这位老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许乐并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有些淡淡的失望，哪怕对方是帝国地下抵抗组织首领沃斯。
因为对方或许是自己找的人，却又不是自己找的人。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复杂，其实非常简单，他现在需要一个能够帮助自己逃离帝国的势力帮助，地下抵抗组织毫无疑问是最佳的选择之一，然而这个满脸老人斑的抵抗组织首领……并不是那个人。
但当面前这位苍老的抵抗组织领袖说出这句话后，许乐表情未变，心脏却是被狠狠地震动了下。
直到你的出现。
这种句式一般经常出现在神话剧本中，忍辱负重抵抗邪恶势力的人类历经了无数劫难，终于在某个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骨格清奇的少年。
圣光自天而降，笼罩着少年清新脱俗而又光华自生的面庞，曼妙而神圣的音乐响起，白鸽飞舞于天空，手持拐杖的老人浊泪横流，颤声说道：我本以为人类没有希望了，直到你出现在我们这些凡俗罪民的面前……
许乐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势未愈的腹部一阵抽痛。
数百亿帝国底层民众推翻皇朝统治的抵抗事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自己不是李匹夫，就算是联邦军神李匹夫，恐怕顶多也只能把帝国皇朝打烂，所以他不明白这名苍老的领袖究竟想说些什么，所以他继续保持着沉默，安静地聆听。
……
……
“帝国皇室一面用卡顿这样的屠夫进行血腥的屠杀镇压，一面假惺惺地做出一些改良以收买人心，比如离阪星上的无阶层教育计划……”
“我必须承认，夫差皇帝是一个优秀的执政者。然而作为一个皇帝，他代表的是皇族和大贵族的集体意志，哪怕他们之间会因为这些改良而发生某些内部矛盾，也不能改变这个客观的事实。”
“改良是施舍，是赏赐为奴隶者几碗饱饭，以让他们更有效率更加主动地为奴隶主卖命……而为奴隶者依然是奴隶，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吃饱饭。”
“我知道联邦宪章里有句话叫人生而平等……虽然我对你们这些侵略者没有任何好感，但也必须承认这句话很有力量。或许这句话在你们看来是常识，却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我不愿意做奴隶，木恩他们也不愿意做奴隶，没有人愿意天生就做奴隶……”
沃斯领袖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斑驳的苍老面容上闪烁着青春时的热血光芒。
“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皮肤白就应该是贱民，那些黑眼珠的漂亮少女为什么就是贵族，这是造物主在我们身上漆的颜色，难道就能靠这个确定贵贱？”
许乐沉默听着，感受着老人话语间的强烈愤懑，想到联邦，不禁生出些许感慨，联邦从来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人种歧视，即便是邰氏皇朝时期，也没有过这样丑恶的现象，如今联邦内部虽然大部分人都是黑发黑瞳，但褐发紫眸的民众也并不少见，却从没听说过什么歧视，相反在日常生活和恋爱竞争中相当受欢迎。
“没有人愿意，所以我们要革命。”沃斯领袖继续用有力的声音说道：“只有革命才能重新划定秩序，公平分配资源。可是如果要达到真正的公平，夫差皇帝必须要让他和他的大臣们把无数年来剥削自底层民众的财富血汗全部吐出来。”
“对于皇朝来说，这等于自杀。”
“政权就像一个生物体，贪生怕死是本性，谁会自杀？”
“如果改良进行到最后，觉醒的民众要求更多的公平，触及到了皇室能够忍受的底线，我想我们伟大的夫差皇帝一定会撕去伪善宽仁的面具，露出狰狞的野兽之吻。”
“可这头狂暴的野兽，现在穿着令人赞叹的温良外套，很多人被迷惑了，坚持走在革命道路上的同伴越来越少……”
椅中的老人发出深沉而悲凉的叹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革命的道路应该怎样走，还能走多久，然而发现前途越来越渺茫，至少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机会。”
目光落在许乐的身躯上，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这情绪里带着一丝希望，两丝惭愧，三分犹疑，四分负疚，就连他脸上的老人斑都开始黯淡与光亮交织起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联邦人。”老人静静望着许乐，感慨万分说道：“你是第二个。也正是你的出现，让我发现，革命的道路似乎隐约出现了一条新的分岔，左天星域的将来似乎出现了新的可能。”
沉默倾听了这么长时间，当话题牵涉到自己后，许乐终于打破了沉默，思考片刻后平静说道：“这是第二次提到我了……或许我隐约能够猜到你和你的抵抗组织想通过我做些什么事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帝国人来说，哪怕是你想保护的那些底层贱民来说，和联邦进行合作，就是背叛。”
许乐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这位老人浑浊的双眼，说道：“无论历史怎样发展，只要你做了这个决定，左天星域的史书上，你就将永远是一个……卖国贼。”
“虽然我无比厌憎帝国这个称谓，但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帝国人。”沃斯领袖忽然笑了起来，幽暗光线从他的眼眸里反射出来，带着放松的解脱和坚毅神情，“一个帝国人要做出和联邦政府合作的决定，比你想像的更加艰难。”
老人缓慢地抬起右臂，淡淡说道：“要说服像楼下那些战士与你们合作，非常困难，但真正困难的，还是说服自己。”
许乐经常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进行自我对话般的说教以在这艰难的人生道路上走的更坚定，但却非常不喜欢听别人对自己说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阴暗的房间内，听着这位不知道执掌地下抵抗组织多少年的老人回忆往事，讲述这些与政治斗争有关的话语，他并不是太抵触，反而有些感慨。
大概是因为这位坐在椅中的老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他有些相像，为了实践自己所以为正确的道理，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直接说你的条件。”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
沃斯老人用颤巍巍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纸页文件，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许乐借着幽暗的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摇头说道：“武器支援，航道保护……沃斯先生，我不知道这些条件算不算过分，但肯定不是我一个上校可以做主的，如果你们能把我送回去，我会把这份文件转给帕布尔总统阁下，而且我估计议会山肯定需要进行闭门讨论。”
“不，你必须答应下这些条件，我们才能讨论后续的细节问题。”只一瞬间，苍老而充满殉道感觉、令人尊敬的抵抗组织顿袖，变成了一名冷酷而清醒的商人，他盯着许乐的眼睛淡漠说道：“我不惜成为一个被万民痛骂的叛国贼，我们这些英勇的战士忍受屈辱和你们这些侵略者合作……如果你们连这点诚意都不肯展示，叫我如何接受？”
“一，我们不是侵略者。二，你们可以不和我们合作。”许乐回答道：“三，你说过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个联邦人，想来或许不是很理解联邦政体的运作模式，像这么重要的合作协议，不可能由我一个上校就决定下来。”
“不不不。”沃斯老人挥手阻止了许乐的话，带着一丝颇堪玩味的笑容说道：“虽然我没有在民选政府的统治下生活过，但我很清楚一点，人类社会总是相似的，任何程序民主和程序正义，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都可以被割弃……而我们，现在给你们联邦送去的，正是足够大的利益。”
“至于许乐上校你签署文件的效力，我也并不担心。”沃斯伸出颤抖的手指，缓慢地说道：“作为帕布尔总统的亲信，军神李匹夫亲点的接班人，联邦的偶像人物……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想必没有几个政客敢无聊大胆到找程序上的问题推翻它。”
许乐沉默片刻，说道：“我完全可以签协议，但回到联邦后，我也可以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沃斯老人微笑望着他，片刻后悠悠说道：“我知道你所有的过往档案和那些惊人的故事，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许乐默然无语，心想难道自己的额头上如此明显地刻着好人两个字？忍不住叹息着说道：
“把一个可能牵涉到亿万人生死的秘密协议，寄托在我个人的道德操守上，虽然我必须承认自己有些骄傲，但这……会不会太儿戏？”

第五十四章 他人的屋檐上落着自家的雪
“我得到过某种承诺。”老人回答道。
许乐从这句话里隐约想到了一些什么，低头沉默。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弹药和军事培训。战舰和机甲这种东西你们联邦人肯定是舍不得给的，那么，请支援我们足够的枪械和弹药。”
“怎么送过来？我觉得这是最大的问题。”许乐抬起头蹙眉问道。
“你逃亡一年的时间，看来对当前宇宙的局势不是很清楚。”老人说道：“你们的军队已经打到了西南星系，整个空间通道已经被你们完全控制，输送弹药武器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许乐的概念或者说印象中，联邦和帝国是相隔无数光年极为遥远的存在，不论是直膜空间里的六年半，还是穿越空间通道，都让两边的交流变得非常困难，所以先前才有那样的疑问，直到听到沃斯领袖的这句话，他才想起来，自己英勇的战友们已经打了过来，转瞬间，一股莫名的激动与渴望涌入他的身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些家伙身边，回到那片危险的战场上。
“最好把你唇角的笑容控制一下。”沃斯冷漠说道：“侵略者的笑容很是刺眼。”
老人用颤抖的手指轻点文件当中某个页面，继续说道：“另外，我希望你们的部队不要进入这片星域，我和我的组织绝对不会允许你们真的把我们的星球收割干净。”
“这个，我真没办法承诺。”许乐很直接地说道。
沃斯老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要求你们的部队在被占领的行政星上保持足够的冷静，尽可能地不要伤害平民。”
“可以。”许乐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然后附加了一句，“但平民和军队的定义权，必须由我们确定，我不可能为了避免误伤帝国平民，而让自己的同僚付出无谓的牺牲。”
“至于军事培训的地点，我认为这条走私星际通道比较合适。文件里提到护航的要求，其实和这件事情是一体两面，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依赖于这条走私航线。”
“说到经济，我希望你们的政府能够给予慷慨的物资援助。记住，是易兑换物资……联邦流通货币，在帝国等同于废纸。”
……
……
许乐耐心地听着老人将抵抗组织的条件一条条列出来，直到最后心情终于变得有些异样，右手按在那份文件之上，蹙眉问道：“我只看到我们的义务，权利在哪里？你们又能做些什么？”
“我们会把活着的你……送回你的部队之中。”沃斯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这远远不够。”许乐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眼，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帝国皇家直属部队的布置情报，协调你们与被占行政星民众之间的关系，帮助维持各行政星的秩序。”
沃斯停顿了片刻后微笑回答道。他说的这几条正是联邦部队进入帝国星域之后，感觉最棘手的几个方面。
“我怀疑你们的能力。”许乐望了一眼楼下后，摇头说道：“我甚至怀疑你领导的抵抗组织影响力能不能够扩展出这片贫民区。”
“我能把你从大师范府里救出来，这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能力。”
“不，我根本不相信你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许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有人在帮助你们，那个人是谁？”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根本没有理会他这个显得有些不礼貌的问题。
“难道你要我相信，就凭楼下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黑帮打手，你们就能突破帝国部队的包围？你所承诺的条件，协调，治安，情报……我无法相信你们能做到，就算整个帝国星域里的黑道皇帝全部是你最狂热的支持者，同样如此。”
“你低估了我们的力量，并且严重缺乏行政管理的经验。”老人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要维护被占领星球的治安，要恐吓那些热血游击队的父母妻儿，要从黑夜里搜取你们需要的情报……再没有任何人，比这些黑道分子更加合适。”
许乐默然，发现对方说的话虽然看似荒谬，实际上却很有道理，他摇着头问道：“这些黑道分子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能够享有富裕而放纵的生活，他们为什么会跟随你，冒着死亡的危险去反抗皇帝？而且难道你不担心抵抗组织里充斥着这种野心家和屠夫，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要在帝国这样一个危险的独裁社会里寻觅光明，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木恩虽然从事着很多不正当事业，是被很多人畏惧或敬佩的黑道领袖，但却是组织的高级干部，他和他的帮派，是抵抗组织最可靠的武装力量之一。”
“木恩和我们一样，都出身贱民，他的全家大小都死在帝国皇贼们的屠刀之下，所以我们从来不会怀疑他的忠诚程度，因为我们拥有一样惨痛的经历和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就如同你一样，你是联邦人，你想要回到联邦的决心自然也不用怀疑。”
老人望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微笑说道：“说到这一点，我还要代表很多帝国民众感谢你。”
“感谢我？”
“你在天京星生活了近一年时间，或许在你看来帝国的阶层矛盾并没有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去别的星球看看……那些被贱民血水染红的星球。”
老人的眸子里跳跃着冰冷的火苗：“天京星是帝国的脸面，皇帝陛下自然不会允许出现太过血腥的屠杀事件，而在那些贱民们敢于反抗的星球上，皇帝陛下的屠刀从来没有入过鞘。”
“卡顿就是他最大的一把屠刀，上千万的起义者与无辜的平民死在他的血腥镇压之下，变成他升爵风光的筹码……”
“这几年夫差皇帝冷落他，也是不想与这个屠夫手中鲜血牵扯太多关系的缘故。”
“卡顿死在了你的手中，千万颗不甘闭眼的头颅和他们苟延残喘的亲人，都会感谢你替他们报了仇。比如你刚才见过的木恩，他的妹妹就是死在卡顿直属师的铁蹄之下。”
“你们用不着感谢我。”许乐停顿片刻后解释道：“我是替自己报仇，杀卡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
“可他终究还是死在你手上。”沃斯老人微笑说道，“所以与你达成某种协议，比较容易说服组织内部的年轻人们。”
“好吧，我承认你是一位优秀的说服者，这个协议我个人表示赞同。”许乐说道：“可是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按照你们的政治理念及纲领，如果……联邦部队一直深入，如果帝国白槿王朝真的覆灭，那么你我双方肯定会再次发生激烈的战争。”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沃斯老人并没有在许乐面前隐藏什么，简单明了地说道：“你们这些侵略者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二座大山，我们总得先掀翻一座山再说。至于你们的政府官员，拿到这份协议后，肯定也会有类似的看法。”
“在当前的历史阶段，我们可以是朋友。”
“在以后的历史阶段，我们必然是敌人。”
“至于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联邦和帝国之间会变成怎样的关系，那就交给造物主去处理吧。”
面前的老人在抵抗组织德高望重的领袖、充满投机精神的冷酷商人、带着虚无主义气息用简单概念归纳复杂未来的哲学家这三个角色之间不停转换，这种转换让许乐感觉有些怪异，总觉得这种气息非常熟悉。
很自然地，他想到了双月节舞会上施公子那位叔父，那位青龙山最传奇的人物，不由微微皱眉，嗅到了某种诡异的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是重复的问题。”他望着椅中的老人说道：“究竟是谁把我从大师范府里救了出来？”
“是我们。”
“我不信。”
……
……
因为长年战争的关系，许乐过往对帝国全体民众都没有哪怕一丝好感，对帝国内部的政治斗争更没有丝毫兴趣。
在天京星都城贫民区里呆了近一年的时间，尤其是那座温暖小院里的苏珊大妈和保罗，渐渐改变了他的心态。在内心深处，他清楚帝国下层贫苦而少自由的民众反抗皇族的统治有天然正确性，在情感立场上，他同情那些受压迫的人们，只是他依然不会主动做些什么。
因为正如沈老教授说过的那样，宇宙里从来没有什么道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公平，他身为一个联邦公民，首先要保护的是联邦，要维护的是联邦内部某些值得维护的东西。
人类的悲欢或许能够相通，如果承认联邦人和帝国人都是人类的话，联邦人应该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人的悲伤或喜悦，只是自家门前的雪还没有扫干净，纵看着他院瓦檐塌了，又能如何？
问题是现在局势急转直下，他已经坐到了别人院落摇摇欲坠的屋檐下，不得不被迫与这家院落的主人联手，于风雪天里认真劳作。
许乐坐在修理厂二楼阳台上，望着天京星都城黑压压的贫民区建筑群，有所感慨。

第五十四章 他人的屋檐上落着自家的雪
“我得到过某种承诺。”老人回答道。
许乐从这句话里隐约想到了一些什么，低头沉默。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弹药和军事培训。战舰和机甲这种东西你们联邦人肯定是舍不得给的，那么，请支援我们足够的枪械和弹药。”
“怎么送过来？我觉得这是最大的问题。”许乐抬起头蹙眉问道。
“你逃亡一年的时间，看来对当前宇宙的局势不是很清楚。”老人说道：“你们的军队已经打到了西南星系，整个空间通道已经被你们完全控制，输送弹药武器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许乐的概念或者说印象中，联邦和帝国是相隔无数光年极为遥远的存在，不论是直膜空间里的六年半，还是穿越空间通道，都让两边的交流变得非常困难，所以先前才有那样的疑问，直到听到沃斯领袖的这句话，他才想起来，自己英勇的战友们已经打了过来，转瞬间，一股莫名的激动与渴望涌入他的身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些家伙身边，回到那片危险的战场上。
“最好把你唇角的笑容控制一下。”沃斯冷漠说道：“侵略者的笑容很是刺眼。”
老人用颤抖的手指轻点文件当中某个页面，继续说道：“另外，我希望你们的部队不要进入这片星域，我和我的组织绝对不会允许你们真的把我们的星球收割干净。”
“这个，我真没办法承诺。”许乐很直接地说道。
沃斯老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要求你们的部队在被占领的行政星上保持足够的冷静，尽可能地不要伤害平民。”
“可以。”许乐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然后附加了一句，“但平民和军队的定义权，必须由我们确定，我不可能为了避免误伤帝国平民，而让自己的同僚付出无谓的牺牲。”
“至于军事培训的地点，我认为这条走私星际通道比较合适。文件里提到护航的要求，其实和这件事情是一体两面，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依赖于这条走私航线。”
“说到经济，我希望你们的政府能够给予慷慨的物资援助。记住，是易兑换物资……联邦流通货币，在帝国等同于废纸。”
……
……
许乐耐心地听着老人将抵抗组织的条件一条条列出来，直到最后心情终于变得有些异样，右手按在那份文件之上，蹙眉问道：“我只看到我们的义务，权利在哪里？你们又能做些什么？”
“我们会把活着的你……送回你的部队之中。”沃斯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这远远不够。”许乐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眼，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帝国皇家直属部队的布置情报，协调你们与被占行政星民众之间的关系，帮助维持各行政星的秩序。”
沃斯停顿了片刻后微笑回答道。他说的这几条正是联邦部队进入帝国星域之后，感觉最棘手的几个方面。
“我怀疑你们的能力。”许乐望了一眼楼下后，摇头说道：“我甚至怀疑你领导的抵抗组织影响力能不能够扩展出这片贫民区。”
“我能把你从大师范府里救出来，这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能力。”
“不，我根本不相信你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许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有人在帮助你们，那个人是谁？”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根本没有理会他这个显得有些不礼貌的问题。
“难道你要我相信，就凭楼下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黑帮打手，你们就能突破帝国部队的包围？你所承诺的条件，协调，治安，情报……我无法相信你们能做到，就算整个帝国星域里的黑道皇帝全部是你最狂热的支持者，同样如此。”
“你低估了我们的力量，并且严重缺乏行政管理的经验。”老人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要维护被占领星球的治安，要恐吓那些热血游击队的父母妻儿，要从黑夜里搜取你们需要的情报……再没有任何人，比这些黑道分子更加合适。”
许乐默然，发现对方说的话虽然看似荒谬，实际上却很有道理，他摇着头问道：“这些黑道分子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能够享有富裕而放纵的生活，他们为什么会跟随你，冒着死亡的危险去反抗皇帝？而且难道你不担心抵抗组织里充斥着这种野心家和屠夫，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要在帝国这样一个危险的独裁社会里寻觅光明，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木恩虽然从事着很多不正当事业，是被很多人畏惧或敬佩的黑道领袖，但却是组织的高级干部，他和他的帮派，是抵抗组织最可靠的武装力量之一。”
“木恩和我们一样，都出身贱民，他的全家大小都死在帝国皇贼们的屠刀之下，所以我们从来不会怀疑他的忠诚程度，因为我们拥有一样惨痛的经历和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就如同你一样，你是联邦人，你想要回到联邦的决心自然也不用怀疑。”
老人望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微笑说道：“说到这一点，我还要代表很多帝国民众感谢你。”
“感谢我？”
“你在天京星生活了近一年时间，或许在你看来帝国的阶层矛盾并没有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去别的星球看看……那些被贱民血水染红的星球。”
老人的眸子里跳跃着冰冷的火苗：“天京星是帝国的脸面，皇帝陛下自然不会允许出现太过血腥的屠杀事件，而在那些贱民们敢于反抗的星球上，皇帝陛下的屠刀从来没有入过鞘。”
“卡顿就是他最大的一把屠刀，上千万的起义者与无辜的平民死在他的血腥镇压之下，变成他升爵风光的筹码……”
“这几年夫差皇帝冷落他，也是不想与这个屠夫手中鲜血牵扯太多关系的缘故。”
“卡顿死在了你的手中，千万颗不甘闭眼的头颅和他们苟延残喘的亲人，都会感谢你替他们报了仇。比如你刚才见过的木恩，他的妹妹就是死在卡顿直属师的铁蹄之下。”
“你们用不着感谢我。”许乐停顿片刻后解释道：“我是替自己报仇，杀卡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
“可他终究还是死在你手上。”沃斯老人微笑说道，“所以与你达成某种协议，比较容易说服组织内部的年轻人们。”
“好吧，我承认你是一位优秀的说服者，这个协议我个人表示赞同。”许乐说道：“可是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按照你们的政治理念及纲领，如果……联邦部队一直深入，如果帝国白槿王朝真的覆灭，那么你我双方肯定会再次发生激烈的战争。”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沃斯老人并没有在许乐面前隐藏什么，简单明了地说道：“你们这些侵略者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二座大山，我们总得先掀翻一座山再说。至于你们的政府官员，拿到这份协议后，肯定也会有类似的看法。”
“在当前的历史阶段，我们可以是朋友。”
“在以后的历史阶段，我们必然是敌人。”
“至于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联邦和帝国之间会变成怎样的关系，那就交给造物主去处理吧。”
面前的老人在抵抗组织德高望重的领袖、充满投机精神的冷酷商人、带着虚无主义气息用简单概念归纳复杂未来的哲学家这三个角色之间不停转换，这种转换让许乐感觉有些怪异，总觉得这种气息非常熟悉。
很自然地，他想到了双月节舞会上施公子那位叔父，那位青龙山最传奇的人物，不由微微皱眉，嗅到了某种诡异的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是重复的问题。”他望着椅中的老人说道：“究竟是谁把我从大师范府里救了出来？”
“是我们。”
“我不信。”
……
……
因为长年战争的关系，许乐过往对帝国全体民众都没有哪怕一丝好感，对帝国内部的政治斗争更没有丝毫兴趣。
在天京星都城贫民区里呆了近一年的时间，尤其是那座温暖小院里的苏珊大妈和保罗，渐渐改变了他的心态。在内心深处，他清楚帝国下层贫苦而少自由的民众反抗皇族的统治有天然正确性，在情感立场上，他同情那些受压迫的人们，只是他依然不会主动做些什么。
因为正如沈老教授说过的那样，宇宙里从来没有什么道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公平，他身为一个联邦公民，首先要保护的是联邦，要维护的是联邦内部某些值得维护的东西。
人类的悲欢或许能够相通，如果承认联邦人和帝国人都是人类的话，联邦人应该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人的悲伤或喜悦，只是自家门前的雪还没有扫干净，纵看着他院瓦檐塌了，又能如何？
问题是现在局势急转直下，他已经坐到了别人院落摇摇欲坠的屋檐下，不得不被迫与这家院落的主人联手，于风雪天里认真劳作。
许乐坐在修理厂二楼阳台上，望着天京星都城黑压压的贫民区建筑群，有所感慨。

第五十五章 我于楼上观落日
在大部队全面穿越空间通道之前，联邦政府肯定没有人会想到与帝国的地下抵抗组织发展某种合作关系，因为缺少必要的条件。如果有参谋提出这种请求，或许只能被人当做是笑话。
正如那位抵抗组织领袖所言，他这辈子都只见过两个联邦人，对于那个遥远星域的政府更没有丝毫认知，联邦对那些帝国底层挣扎求活的贱民抵抗组织，也是陌生的犹如前世的路人。
可谁能想到，就在如今这份以往不可能存在的协议，却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许乐想到这一点，眉尖忍不住紧紧地蹙了起来，手掌在微凉的二楼栏杆上缓缓抚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几年前那个在东林钟楼街和矿坑里天天望着红灰天空发呆的孤儿，如今居然能够对世界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当然这种影响力比较虚假，他只是一名联邦军方的上校，根本没有资格签署如此重要的协议，他只是在一个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一个正确的地点凑巧遇见抵抗组织这群正确的人，并且抵抗组织相信他身上那些很多有代表意义的身份，比如军神接班人、总统亲信之类。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份协议对于联邦军方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或许许乐根本不敢承诺任何东西。
现在是夏天，很深的夏，闷热的空气在四周破烂的建筑群内堆积发酵，渐渐生出一股发霉的气息，许乐坐在二楼默默地看着，心想不知道有多少无法得到帝国救济的贫民会悄无声息地中暑死去。
“我在这片街区里生活了近四十年，如果将来新政权成功建立了，我在议会的第一项提议，肯定是把这片贫民区全部拆光，他妈的，看都看腻了，谁还会愿意住？”
一个充满了狠厉味道的声音在许乐的耳边响起，他转过头望着那人说道：“一夜之间全拆光了，这些人去哪儿住去？再说你这么确定自己能够进议会？”
来到他身边的人是木恩。
许乐在修理厂里住了几天时间，大约了解了一些具体的情况，身旁这位习惯裸身穿皮毛衣裳的中年男人，居然真的是天京星最强大的几个帮派的领袖，虽然那天听过沃斯先生的解释，可他还是很难明白，一个拥有十几间赌场和贫民区百分之二十三土地所有权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对抵抗组织的事业投注如此饱满的热情。
“住哪儿？”木恩叼着一根粗烟草，带着一丝残忍和兴奋，望向西方红日下的城市，说道：“那边有很多贵族的庄园，足够住下几十万人，就算不够，陛下那么大的皇宫也可以拿来当宿舍。”
“至于我自己，我为革命放弃了这么多，拼了这么多年的命，难道还没资格当一个破议员？”木恩冷笑着说道。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可能是简单的论功行赏。”这些天的相处，让许乐知道这些帝国黑帮并不是很难打交道的人物，微笑着嘲讽道：“你这种心态如果让沃斯先生知道了，肯定要召开会议批判你。”
提到沃斯先生的名字，木恩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拘谨，再也没有黑道大佬的那种霸气，沉默片刻后，他望着许乐认真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家人全部死在卡顿的手里，我一直没有认真地感谢过你。”
“在无心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好事，没有资格寻求任何感谢。”许乐的回答也很认真，接着好奇问道：“我很不明白，现在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穿着这件裘皮大衣？”
“这些年很多人好奇这个问题，但除了沃斯先生之外，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面问的人。”木恩将手中燃烧一半的粗烟草随手扔进楼下的池塘，哈哈大笑了几声，略一沉默后，竟真的开始解释了起来。
“小时候……我知道只有贵族少爷们才能穿得起名贵的皮毛大衣，但我并不羡慕，穷孩子嘛，谁会羡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结果有一天，少爷有件水貂皮的外套被人用剪刀剪坏了，他认为是我做的，把我毒打了一顿……”
木恩没有袒露身上的伤疤以证明当年那场毒打是怎样的令他刻骨铭心，或许是这些年的黑道生涯让他身上的伤疤多到不可计数，但通过眉眼间那股被岁月洗淡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冷酷残忍之色，大抵能够想像到幼年时的他遇到了怎样惨无人道的待遇。
“从那天起，我对所有光滑皮毛类的衣物都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冲动。来到天京星后，我一直藏在这片街区里混日子，替帮里杀了一个人，拿到第一笔标红后，便买了一件很漂亮的淡灰狐狸毛大衣。”
“后来我不停杀人，开始有资格命令人杀人，同时我开始不停买皮毛，十件，一百件，嗯，我感觉很爽，无论什么天气什么场合，我都会一直穿在身上，哪怕有一分钟没穿，就胸毛都要愤怒地乱刺。”
木恩的左手伸进裘皮大衣敞开的口子里，捉弄着那些茂密的体毛，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笑的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都挣出了泪花。
笑容渐敛，这位黑道大佬淡淡说道：“我知道在你们看来很神经，当年都城里另外几个大佬都用这件事情嘲讽过我。不过当这几个家伙都变成臭水塘里的沉尸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的穿衣品位了。”
许乐沉默安静地倾听着，这是一个很常见、很套路的悲欢故事，不需要去进行什么童年阴影的心理分析，但从身旁这位黑道大佬的口中缓缓道出，依然令人有些震动。
“我知道帝国的户籍管理制度很严格，虽然贫民区里确实藏着很多流亡犯，可你当年为什么要从老家逃到这边来？”许乐问道。
“因为我把那位像娘们儿一样为件皮毛衣裳蹦跳尖叫的少爷给一刀杀了。”
很连贯的一句话全无凝滞轻描淡写地从这位黑帮首领口中说了出来，作为听众的许乐却忍不住愣了很长时间。
木恩故事讲的很尽性，舔着嘴唇又取出两根粗烟草，递给了他一根。
默然接过粗烟草点燃，许乐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落日下的帝国都城，记得当时年纪小，自己也曾暴杀人。
恒星红暖的光芒逐渐沉没于高耸宫墙的下方，北面天穹中那些繁忙起降的飞行器也渐渐降低了频率，终于夜风从南方的枫湖处吹了过来，异常艰难地穿行于贫民区崎岖狭窄的街巷之中，带来些许凉意，吹走几丝闷暑的痛苦。
许乐和木恩用手指夹着粗烟草，沉默地坐在二楼，看着这幕画面，喷吐着昂贵的烟雾。
“做下准备，为你准备的飞船三天之后到，地址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木恩目视前方，缓缓开口说道：“我们只有能力送你离开天京星系，进入海盗航线，至于那艘飞船能不能穿过军方的重重封锁，就要看你的能力或者是运气了。”
许乐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部，瞬间让精神变得新鲜起来，被俘虏然后逃亡再被囚再逃亡，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停留了近一年的时间，眼下终于能够有机会离开，难免动容。
至于木恩后面警告提醒的事情，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在帝国皇室和那位殿下暴怒的威压之下，整个天京星的地下走私航运体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清洗和打击，抵抗组织或者说身边这位黑道大佬，居然还能找到一艘能够离开天京星的飞船，所体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令人相当敬畏。
“麻烦了。”
帮助他回到联邦，是协议是交易，并不是路见不平的帮助，所以许乐没有说谢谢，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我们本来承诺是把你送到你们的人手中，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木恩挥动了一下手中的烟草，淡然说道：“整个航路上都有我们的人，但前线正在打仗，谁也不知道空间管制到了多严密的程度。”
“如果到最后的时候，你给我一艘船。”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个没有问题。”木恩忽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但我也必须提醒你一些事，我感谢你杀死了卡顿，但并不代表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和你们联邦人合作，为了送你出去，我们会死很多人，所以……你千万不要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们的事情。”
许乐很理解这些地下抵抗组织成员们的心理挣扎，所以他没有回答什么，这时候回答任何字句，代表联邦政府承诺任何帮助，其实都无法让这些人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他眯眼望着远方，三根手指捏着粗圆的将要燃尽的深色烟草棒子，没有像木恩那样扔进楼下的水塘，而是很细致地在脚边地板上缓缓碾熄。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藏在栏杆上何处的电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木恩快速起身，走进身后幽暗的长廊，半分钟后，他表情异常尊敬地推出一副轮椅，推到许乐的身旁。
轮椅上面坐着那位满脸老人斑，看上去有些狰狞恐怖，表情却又是无比柔和的地下抵抗组织领袖。
许乐站起身来点头致意。
沃斯先生微笑望着许乐，说道：“我有一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就由他负责和你进行联络，监督双方协议的执行情况。”
一个表情冷漠，约摸三十岁的帝国男子从轮椅后方的阴影中站了出来，看到许乐时他的眼睛眯了眯，锋利如刀，略一停顿后，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齐大兵。”

第五十五章 我于楼上观落日
在大部队全面穿越空间通道之前，联邦政府肯定没有人会想到与帝国的地下抵抗组织发展某种合作关系，因为缺少必要的条件。如果有参谋提出这种请求，或许只能被人当做是笑话。
正如那位抵抗组织领袖所言，他这辈子都只见过两个联邦人，对于那个遥远星域的政府更没有丝毫认知，联邦对那些帝国底层挣扎求活的贱民抵抗组织，也是陌生的犹如前世的路人。
可谁能想到，就在如今这份以往不可能存在的协议，却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许乐想到这一点，眉尖忍不住紧紧地蹙了起来，手掌在微凉的二楼栏杆上缓缓抚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几年前那个在东林钟楼街和矿坑里天天望着红灰天空发呆的孤儿，如今居然能够对世界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当然这种影响力比较虚假，他只是一名联邦军方的上校，根本没有资格签署如此重要的协议，他只是在一个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一个正确的地点凑巧遇见抵抗组织这群正确的人，并且抵抗组织相信他身上那些很多有代表意义的身份，比如军神接班人、总统亲信之类。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份协议对于联邦军方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或许许乐根本不敢承诺任何东西。
现在是夏天，很深的夏，闷热的空气在四周破烂的建筑群内堆积发酵，渐渐生出一股发霉的气息，许乐坐在二楼默默地看着，心想不知道有多少无法得到帝国救济的贫民会悄无声息地中暑死去。
“我在这片街区里生活了近四十年，如果将来新政权成功建立了，我在议会的第一项提议，肯定是把这片贫民区全部拆光，他妈的，看都看腻了，谁还会愿意住？”
一个充满了狠厉味道的声音在许乐的耳边响起，他转过头望着那人说道：“一夜之间全拆光了，这些人去哪儿住去？再说你这么确定自己能够进议会？”
来到他身边的人是木恩。
许乐在修理厂里住了几天时间，大约了解了一些具体的情况，身旁这位习惯裸身穿皮毛衣裳的中年男人，居然真的是天京星最强大的几个帮派的领袖，虽然那天听过沃斯先生的解释，可他还是很难明白，一个拥有十几间赌场和贫民区百分之二十三土地所有权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对抵抗组织的事业投注如此饱满的热情。
“住哪儿？”木恩叼着一根粗烟草，带着一丝残忍和兴奋，望向西方红日下的城市，说道：“那边有很多贵族的庄园，足够住下几十万人，就算不够，陛下那么大的皇宫也可以拿来当宿舍。”
“至于我自己，我为革命放弃了这么多，拼了这么多年的命，难道还没资格当一个破议员？”木恩冷笑着说道。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可能是简单的论功行赏。”这些天的相处，让许乐知道这些帝国黑帮并不是很难打交道的人物，微笑着嘲讽道：“你这种心态如果让沃斯先生知道了，肯定要召开会议批判你。”
提到沃斯先生的名字，木恩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拘谨，再也没有黑道大佬的那种霸气，沉默片刻后，他望着许乐认真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家人全部死在卡顿的手里，我一直没有认真地感谢过你。”
“在无心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好事，没有资格寻求任何感谢。”许乐的回答也很认真，接着好奇问道：“我很不明白，现在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穿着这件裘皮大衣？”
“这些年很多人好奇这个问题，但除了沃斯先生之外，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面问的人。”木恩将手中燃烧一半的粗烟草随手扔进楼下的池塘，哈哈大笑了几声，略一沉默后，竟真的开始解释了起来。
“小时候……我知道只有贵族少爷们才能穿得起名贵的皮毛大衣，但我并不羡慕，穷孩子嘛，谁会羡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结果有一天，少爷有件水貂皮的外套被人用剪刀剪坏了，他认为是我做的，把我毒打了一顿……”
木恩没有袒露身上的伤疤以证明当年那场毒打是怎样的令他刻骨铭心，或许是这些年的黑道生涯让他身上的伤疤多到不可计数，但通过眉眼间那股被岁月洗淡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冷酷残忍之色，大抵能够想像到幼年时的他遇到了怎样惨无人道的待遇。
“从那天起，我对所有光滑皮毛类的衣物都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冲动。来到天京星后，我一直藏在这片街区里混日子，替帮里杀了一个人，拿到第一笔标红后，便买了一件很漂亮的淡灰狐狸毛大衣。”
“后来我不停杀人，开始有资格命令人杀人，同时我开始不停买皮毛，十件，一百件，嗯，我感觉很爽，无论什么天气什么场合，我都会一直穿在身上，哪怕有一分钟没穿，就胸毛都要愤怒地乱刺。”
木恩的左手伸进裘皮大衣敞开的口子里，捉弄着那些茂密的体毛，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笑的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都挣出了泪花。
笑容渐敛，这位黑道大佬淡淡说道：“我知道在你们看来很神经，当年都城里另外几个大佬都用这件事情嘲讽过我。不过当这几个家伙都变成臭水塘里的沉尸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的穿衣品位了。”
许乐沉默安静地倾听着，这是一个很常见、很套路的悲欢故事，不需要去进行什么童年阴影的心理分析，但从身旁这位黑道大佬的口中缓缓道出，依然令人有些震动。
“我知道帝国的户籍管理制度很严格，虽然贫民区里确实藏着很多流亡犯，可你当年为什么要从老家逃到这边来？”许乐问道。
“因为我把那位像娘们儿一样为件皮毛衣裳蹦跳尖叫的少爷给一刀杀了。”
很连贯的一句话全无凝滞轻描淡写地从这位黑帮首领口中说了出来，作为听众的许乐却忍不住愣了很长时间。
木恩故事讲的很尽性，舔着嘴唇又取出两根粗烟草，递给了他一根。
默然接过粗烟草点燃，许乐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落日下的帝国都城，记得当时年纪小，自己也曾暴杀人。
恒星红暖的光芒逐渐沉没于高耸宫墙的下方，北面天穹中那些繁忙起降的飞行器也渐渐降低了频率，终于夜风从南方的枫湖处吹了过来，异常艰难地穿行于贫民区崎岖狭窄的街巷之中，带来些许凉意，吹走几丝闷暑的痛苦。
许乐和木恩用手指夹着粗烟草，沉默地坐在二楼，看着这幕画面，喷吐着昂贵的烟雾。
“做下准备，为你准备的飞船三天之后到，地址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木恩目视前方，缓缓开口说道：“我们只有能力送你离开天京星系，进入海盗航线，至于那艘飞船能不能穿过军方的重重封锁，就要看你的能力或者是运气了。”
许乐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部，瞬间让精神变得新鲜起来，被俘虏然后逃亡再被囚再逃亡，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停留了近一年的时间，眼下终于能够有机会离开，难免动容。
至于木恩后面警告提醒的事情，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在帝国皇室和那位殿下暴怒的威压之下，整个天京星的地下走私航运体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清洗和打击，抵抗组织或者说身边这位黑道大佬，居然还能找到一艘能够离开天京星的飞船，所体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令人相当敬畏。
“麻烦了。”
帮助他回到联邦，是协议是交易，并不是路见不平的帮助，所以许乐没有说谢谢，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我们本来承诺是把你送到你们的人手中，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木恩挥动了一下手中的烟草，淡然说道：“整个航路上都有我们的人，但前线正在打仗，谁也不知道空间管制到了多严密的程度。”
“如果到最后的时候，你给我一艘船。”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个没有问题。”木恩忽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但我也必须提醒你一些事，我感谢你杀死了卡顿，但并不代表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和你们联邦人合作，为了送你出去，我们会死很多人，所以……你千万不要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们的事情。”
许乐很理解这些地下抵抗组织成员们的心理挣扎，所以他没有回答什么，这时候回答任何字句，代表联邦政府承诺任何帮助，其实都无法让这些人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他眯眼望着远方，三根手指捏着粗圆的将要燃尽的深色烟草棒子，没有像木恩那样扔进楼下的水塘，而是很细致地在脚边地板上缓缓碾熄。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藏在栏杆上何处的电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木恩快速起身，走进身后幽暗的长廊，半分钟后，他表情异常尊敬地推出一副轮椅，推到许乐的身旁。
轮椅上面坐着那位满脸老人斑，看上去有些狰狞恐怖，表情却又是无比柔和的地下抵抗组织领袖。
许乐站起身来点头致意。
沃斯先生微笑望着许乐，说道：“我有一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就由他负责和你进行联络，监督双方协议的执行情况。”
一个表情冷漠，约摸三十岁的帝国男子从轮椅后方的阴影中站了出来，看到许乐时他的眼睛眯了眯，锋利如刀，略一停顿后，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齐大兵。”

第五十六章 夺表
许乐伸出手，与这个叫齐大兵的帝国男人轻轻一握，然后迅速分开，虽然手掌间的一触并没有什么劲爆的故事发生，没有劲爆的气流喷溅，但二人沉默平稳眉眼间自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升腾。
因为他们曾经见过，去年在枫湖外的地下水道里曾经见过，那时许乐的身份是被无数帝国部队追杀的联邦逃犯，齐大兵是机动局专程从皇家特种营征调的精锐战斗力量，骤然相遇一场激斗，犀利狠辣电光石火间的画面闪烁于幽暗的地下道内，最终齐大兵不敌，被许乐一脚踹中胸膛跌入水道之中。
按惯常道理，在当时紧张而又昏暗的环境中，许乐很难记住一个如很多人般倒在自己面前的敌人，但他确实记的很深刻，因为这个帝国军官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些让他感觉非常熟悉的近战技巧，曾经带给他很多猜想。
“我是许乐，我们曾经见过，而且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许乐望着面前这个给人一种危险感觉的帝国男人，平静说道。
齐大兵锐利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双方的握手而变得柔和起来，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去年在地下水道里，见识过许乐上校你的实力。听说你怀疑组织的能力，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大师范府墙外那台狼牙……是属于我的。”
“谢谢。”许乐能够想到对方此时忽然提到这件事情是为什么，他并不介意表示自己的感谢。
但很明显，单纯的感谢，并不能让齐大兵不知从何处来的警惕抵触情绪变少，他冷冷望着许乐说道：“为了进入帝国军方高层，我付出了很多年的努力，为了救你这个联邦人，这些努力全部化成了灰烬。如果将来的事实证明我们付出的代价，没有得到公平的回报，我想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不要再回到帝国。”
很直接浅显的人身威胁，许乐表现的却有些无动于衷，在联邦里早就体会到只有枪口才能喷出轻风淡云的道理，面前这个帝国男人虽然很明显是抵抗组织内的重要角色，实力强悍……但终究只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对这个男人投注的兴趣，其实一直在别的方面。
余光在齐大兵手腕上一掠而过，他看到了一根金属表带，眉头微微皱起。
最后的暮色笼罩着二楼的边廊，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情绪，却一直没有什么表示，直到他看到许乐皱起了眉头，才缓缓抬起右臂，微笑说道：“我介绍你们认识，是因为在今后的很多年里，你们都可能是合作的搭档，即便你们不喜欢彼此，也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木恩接到了一个电话，看了许乐一眼，低身附在老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许乐望向楼下，看着在十几名荷枪实弹下属保护下离开修理厂的木恩身影，忽然开口问道：“没什么危险吧？”
“现在要找船确实不方便，不过如果说在这颗星球上还有谁能够找到最后一艘飞船，那个人……肯定是木恩。”沃斯老人轻轻抚摩着轮椅，微笑说道：“你不用担心太多。”
齐大兵在一旁冷漠说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老老实实地呆着，按照我们的安排行动，你要记住，你任何擅自的行动，都可能让我们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明明是很正确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齐大兵的嘴里说出来，便带着一股生辣生硬的味道，令听者心情十分压抑，就像是生生咽了一块被辣椒油泡了二十年的大块蛋白肉……
许乐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低声与沃斯领袖说着话，看都没有看这个骄傲的帝国男人一眼。
被无视的齐大兵目光愈发锋利，盯着许乐近在咫尺的后背，露在袖外的双手缓缓握紧。
……
……
“抵抗组织这么多年向军方和各部门里渗透了不少人，但只有齐大兵最接近核心，逐渐得到了皇宫的信任，这次因为你的事情，让他被迫暴露，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他的心情自然有些不好，希望你能多体谅。”
沃斯领袖和许乐坐在幽暗房间内，没有人想看到在帝国搜捕日渐严密的紧张局势下，内部还要发生大的冲突，所以齐大兵被留在了门外。
许乐看了一眼手中的联系方式，大致确认如果联邦政府和帝国抵抗组织开始合作的话，那个叫齐大兵的骄傲帝国人，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按照面前这位老人先前带着几分交待后事的悲凉感觉，那个人甚至有可能成为抵抗组织的下一任领导人。
“在联邦，我见过很多优秀的间谍。”脑中泛过施清海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许乐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说道：“哪怕是里面最愚蠢的女人，在情绪控制上，也要比齐大兵优秀的多，所以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够在帝国军方隐藏这么长的时间，我更不理解，这么重要的任务，你怎么敢交给他。”
“大兵是我一位老友的学生，他有他骄傲的理由，也有被我和同志们信任的资格。”沃斯老人的身体明显有些不好，疲惫回答道：“或许是上次地下水道一战败于你手，从未败过以公主殿下为目标的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和烦恼。”
“他和怀草诗之间的差距……非常大。”许乐很直接地做出自己的判断，停顿片刻后忽然说道：“他的那位老师，你的老友……是谁？”
沃斯老人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神情，然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
……
对方不肯说，许乐也不可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说，某种烦闷和失望，甚至还带着一点点酸涩意味的情绪，在他的胸膛之内回荡沉积，令心情开始变得郁沉起来。
推门而出，看着站在昏沉走廊里的齐大兵，许乐眼睛微眯，再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目光，直接盯着他的手腕，大步走向前去。
“我能不能看一眼你戴的手表？”许乐盯着齐大兵的眼睛问道，言语似乎礼貌，态度却是难得一见的强硬，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强硬。
“不能。”齐大兵靠墙而立，脸上保持着轻蔑从容的态度，右脚很放松地蹬在墙壁上，回答的语速很慢，却显得比许乐更为强硬强势。
许乐沉默片刻，继续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近战技法是跟谁学的？”
这一次齐大兵根本懒得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冷漠地摇了摇头，动作的幅度很小，意味很是居高临下。
许乐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有些不明意味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你这个姿式，很像我一个兄弟，不过我劝你以后最好不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因为你长的没他好看，额头前面也没有那几络油腻腻的头发，最关键的是……如果在战场上厮杀，你肯定会被他杀死，所以这么嚣张的姿式，你没资格复制。”
齐大兵听到这段话，眼瞳骤然一缩，寒冷至极地盯着许乐那张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面容。虽然那天看着许乐从大师范府暴击而出，已经知道这人的实力异常生猛，可他真的没有想到，在抵抗组织的地下据点里，这个联邦人居然敢如此放肆地羞辱自己。
毫不犹豫，齐大兵右臂翻了起来，收肘于内，化作呼啸的肘刀，狠狠向着许乐的脖颈处斩了过去。
许乐眼瞳骤然明亮，左足猛地跺下，如果脚下的木板是一艘船，这艘船或许马上便翻了，巨大的力量从脚底传来，带动他的身体向前呼啸直扑，左臂闪电般伸缩一击，直砸齐大兵的腋下。
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在幽静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两个人变成两道怪异扭曲趋避的影子，在狭小的空间内厮斗。
只不过是片刻时光的事情，只听得齐大兵一声强自压抑的闷哼，惨然侧退三步，重重地摔倒在地，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面无表情微低着头的许乐挟着恐怖的冷静错步再上，左手一掀一翻，右手搭住他的肘关节，精准狠厉地一搭，迅速将他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
去年某夜于地下水道，二人曾经激战一场，但那时许乐失血过多，重伤未愈，饥寒交迫，正是最虚弱的状态，此时的他虽然也在怀草诗手下受了不轻的伤，但状态比当时要强上太多，最关键的是，这一次是他难得的主动挑衅，提前准备好了主动出手，还是带着一股不忿郁结之意出手，齐大兵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强自撑着墙壁不让自己倒下的齐大兵，带着强烈的不甘与痛苦望着他，握紧的左手微微颤抖，却保持了足够的清醒，没有再次冲上前去。
许乐根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掌心的手表，眉毛渐渐蹙起，眯着的眼睛却是渐渐放松，表情有些怪异。

第五十六章 夺表
许乐伸出手，与这个叫齐大兵的帝国男人轻轻一握，然后迅速分开，虽然手掌间的一触并没有什么劲爆的故事发生，没有劲爆的气流喷溅，但二人沉默平稳眉眼间自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升腾。
因为他们曾经见过，去年在枫湖外的地下水道里曾经见过，那时许乐的身份是被无数帝国部队追杀的联邦逃犯，齐大兵是机动局专程从皇家特种营征调的精锐战斗力量，骤然相遇一场激斗，犀利狠辣电光石火间的画面闪烁于幽暗的地下道内，最终齐大兵不敌，被许乐一脚踹中胸膛跌入水道之中。
按惯常道理，在当时紧张而又昏暗的环境中，许乐很难记住一个如很多人般倒在自己面前的敌人，但他确实记的很深刻，因为这个帝国军官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些让他感觉非常熟悉的近战技巧，曾经带给他很多猜想。
“我是许乐，我们曾经见过，而且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许乐望着面前这个给人一种危险感觉的帝国男人，平静说道。
齐大兵锐利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双方的握手而变得柔和起来，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去年在地下水道里，见识过许乐上校你的实力。听说你怀疑组织的能力，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大师范府墙外那台狼牙……是属于我的。”
“谢谢。”许乐能够想到对方此时忽然提到这件事情是为什么，他并不介意表示自己的感谢。
但很明显，单纯的感谢，并不能让齐大兵不知从何处来的警惕抵触情绪变少，他冷冷望着许乐说道：“为了进入帝国军方高层，我付出了很多年的努力，为了救你这个联邦人，这些努力全部化成了灰烬。如果将来的事实证明我们付出的代价，没有得到公平的回报，我想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不要再回到帝国。”
很直接浅显的人身威胁，许乐表现的却有些无动于衷，在联邦里早就体会到只有枪口才能喷出轻风淡云的道理，面前这个帝国男人虽然很明显是抵抗组织内的重要角色，实力强悍……但终究只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对这个男人投注的兴趣，其实一直在别的方面。
余光在齐大兵手腕上一掠而过，他看到了一根金属表带，眉头微微皱起。
最后的暮色笼罩着二楼的边廊，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情绪，却一直没有什么表示，直到他看到许乐皱起了眉头，才缓缓抬起右臂，微笑说道：“我介绍你们认识，是因为在今后的很多年里，你们都可能是合作的搭档，即便你们不喜欢彼此，也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木恩接到了一个电话，看了许乐一眼，低身附在老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许乐望向楼下，看着在十几名荷枪实弹下属保护下离开修理厂的木恩身影，忽然开口问道：“没什么危险吧？”
“现在要找船确实不方便，不过如果说在这颗星球上还有谁能够找到最后一艘飞船，那个人……肯定是木恩。”沃斯老人轻轻抚摩着轮椅，微笑说道：“你不用担心太多。”
齐大兵在一旁冷漠说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老老实实地呆着，按照我们的安排行动，你要记住，你任何擅自的行动，都可能让我们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明明是很正确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齐大兵的嘴里说出来，便带着一股生辣生硬的味道，令听者心情十分压抑，就像是生生咽了一块被辣椒油泡了二十年的大块蛋白肉……
许乐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低声与沃斯领袖说着话，看都没有看这个骄傲的帝国男人一眼。
被无视的齐大兵目光愈发锋利，盯着许乐近在咫尺的后背，露在袖外的双手缓缓握紧。
……
……
“抵抗组织这么多年向军方和各部门里渗透了不少人，但只有齐大兵最接近核心，逐渐得到了皇宫的信任，这次因为你的事情，让他被迫暴露，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他的心情自然有些不好，希望你能多体谅。”
沃斯领袖和许乐坐在幽暗房间内，没有人想看到在帝国搜捕日渐严密的紧张局势下，内部还要发生大的冲突，所以齐大兵被留在了门外。
许乐看了一眼手中的联系方式，大致确认如果联邦政府和帝国抵抗组织开始合作的话，那个叫齐大兵的骄傲帝国人，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按照面前这位老人先前带着几分交待后事的悲凉感觉，那个人甚至有可能成为抵抗组织的下一任领导人。
“在联邦，我见过很多优秀的间谍。”脑中泛过施清海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许乐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说道：“哪怕是里面最愚蠢的女人，在情绪控制上，也要比齐大兵优秀的多，所以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够在帝国军方隐藏这么长的时间，我更不理解，这么重要的任务，你怎么敢交给他。”
“大兵是我一位老友的学生，他有他骄傲的理由，也有被我和同志们信任的资格。”沃斯老人的身体明显有些不好，疲惫回答道：“或许是上次地下水道一战败于你手，从未败过以公主殿下为目标的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和烦恼。”
“他和怀草诗之间的差距……非常大。”许乐很直接地做出自己的判断，停顿片刻后忽然说道：“他的那位老师，你的老友……是谁？”
沃斯老人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神情，然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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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出，看着站在昏沉走廊里的齐大兵，许乐眼睛微眯，再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目光，直接盯着他的手腕，大步走向前去。
“我能不能看一眼你戴的手表？”许乐盯着齐大兵的眼睛问道，言语似乎礼貌，态度却是难得一见的强硬，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强硬。
“不能。”齐大兵靠墙而立，脸上保持着轻蔑从容的态度，右脚很放松地蹬在墙壁上，回答的语速很慢，却显得比许乐更为强硬强势。
许乐沉默片刻，继续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近战技法是跟谁学的？”
这一次齐大兵根本懒得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冷漠地摇了摇头，动作的幅度很小，意味很是居高临下。
许乐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有些不明意味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你这个姿式，很像我一个兄弟，不过我劝你以后最好不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因为你长的没他好看，额头前面也没有那几络油腻腻的头发，最关键的是……如果在战场上厮杀，你肯定会被他杀死，所以这么嚣张的姿式，你没资格复制。”
齐大兵听到这段话，眼瞳骤然一缩，寒冷至极地盯着许乐那张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面容。虽然那天看着许乐从大师范府暴击而出，已经知道这人的实力异常生猛，可他真的没有想到，在抵抗组织的地下据点里，这个联邦人居然敢如此放肆地羞辱自己。
毫不犹豫，齐大兵右臂翻了起来，收肘于内，化作呼啸的肘刀，狠狠向着许乐的脖颈处斩了过去。
许乐眼瞳骤然明亮，左足猛地跺下，如果脚下的木板是一艘船，这艘船或许马上便翻了，巨大的力量从脚底传来，带动他的身体向前呼啸直扑，左臂闪电般伸缩一击，直砸齐大兵的腋下。
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在幽静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两个人变成两道怪异扭曲趋避的影子，在狭小的空间内厮斗。
只不过是片刻时光的事情，只听得齐大兵一声强自压抑的闷哼，惨然侧退三步，重重地摔倒在地，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面无表情微低着头的许乐挟着恐怖的冷静错步再上，左手一掀一翻，右手搭住他的肘关节，精准狠厉地一搭，迅速将他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
去年某夜于地下水道，二人曾经激战一场，但那时许乐失血过多，重伤未愈，饥寒交迫，正是最虚弱的状态，此时的他虽然也在怀草诗手下受了不轻的伤，但状态比当时要强上太多，最关键的是，这一次是他难得的主动挑衅，提前准备好了主动出手，还是带着一股不忿郁结之意出手，齐大兵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强自撑着墙壁不让自己倒下的齐大兵，带着强烈的不甘与痛苦望着他，握紧的左手微微颤抖，却保持了足够的清醒，没有再次冲上前去。
许乐根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掌心的手表，眉毛渐渐蹙起，眯着的眼睛却是渐渐放松，表情有些怪异。

第五十七章 万般情绪一句话
摊开的掌心里安静躺着一只手表，这是一款旧式的廉价电子手表，出自某个不出名的轻机械加工厂，表盘上面刻着很多道，却没有任何数字。
虽然廉价却又非常耐用，细长的指针在电池微弱电流的作用下，不知疲倦地绕着圈行走，走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停歇，就像是围绕着恒星的行星，又像是人们在生活里重复一幕幕离别相聚。
许乐默默看着掌心中的手表，看着运转的指针，看着表带里那处熟悉的电解液污痕，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速度渐渐变得剧烈起来，一个熟悉却又多年没有听到的声音在脑中重新泛起，这道声音嗡嗡的，似乎发自空旷的地下矿坑之中……
“我当然活着，老子永远活着。”
工具悬在被翘臀撑饱的蓝色工装裤后，于风中凌乱丁当响的大叔老板，在那个秋日矿坑离别之际，很随意地把那副不可思议的手镯扔给他，很胡乱地取下少年戴了很多年的廉价手表，然后讲了很多很复杂很文学化的话。
那些交待许乐不曾忘记，但记忆最深刻的还是这句当时看来悲凉，如今想来却是嚣张风骚无比的宣言。
像遗言一样的交待中，封余认为他的双眉如刀，太正太直，会压的他的眼界放不开，会伤神，如果能改那就改掉。
几年之后的许乐不再是临着离别悲伤哭泣的孤儿少年，那双如刀般的墨眉因为伪装的缘故被剃的稀疏，但灵魂深处那个真实的他，依然双眉正直如刀，不曾改变。
看着掌心里的手表，他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如刀般的墨眉渐渐蹙了起来，蹙的非常紧，紧到眉心一阵阵生痛。
“把手表还给我！”齐大兵注意到他的异样，看着手表，紧张地厉喝道。
许乐依旧没有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推门而入。
“齐大兵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如此看重他？如果我要找到他的老师，应该怎么找？还有……你知道多少关于这块手表的事情？”
桌后的老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许乐握在手中的那块手表后，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往事，脸上的老人斑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大兵最珍视的手表？为什么在你的手里？至于他的身份……嗯，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他有一些很淡的皇族血脉，这一点整个组织都清楚。”
……
……
宽敞的会议室内冷风劲吹，窗外的闷热之意根本传不进来，幽暗的会场内隐约能够看到数十名表情严肃的帝国军官，却听不到任何嘈杂声，帝国军队的纪律性在这一刻体现的一览无遗。
前方的超薄光幕上不停翻滚着画面和情报汇总，一个表情冷毅的帝国军官的高清图片，始终停留在翻滚画面的上方，旁边注释着他的身份：齐大兵，前皇家特种营第四大队副队长，帝国最新一批槿星勋章获得者。
“根据军部和情报署的联合调查，确认这个人是叛国组织的重要人物，最新的情报显示，他应该还停留在都城范围之中。”
随着光幕上档案资料的滚动，主持此次会议的那位高级将官沉声说道：“有一点可以提醒一下诸位，这个背叛者的身上可能带着一点皇族血统，这一点正在由徽章管理局进行确认，但是……根据殿下的英明指示，此次行动可以不考虑这点。”
安静的会场内，数十名纪律严明的军官此时终于发出了些许议论之声，然而就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忽然打开了大灯，本来黑暗一片的会场顿时变得一片光明，无比刺眼。
那位将军眉头一皱，望向门口的位置，正准备发怒，却看见了那位表情淡漠的年轻军官，心脏顿时一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殿下！”
怀草诗望着他问道：“三分钟前，情报署已经把最新的情报发到了你的终端上，而你，现在还在讲述三个小时前的情报，而你的人还没有任何动静，我需要解释。”
帝国将军顿时觉得冷汗从后背里渗透出了衣料，军部所有人都知道，在前些日子大师范府那场隐秘事件之后，公主殿下顶着巨大的压力，毅然将赶赴前线的日期无限期推后，真实的原因是什么，而此时很明显殿下对于自己的行动力产生了疑问。
“那里的地形复杂，建筑密集，最关键的是居民太多……”将军压低声音，恭谨无比地解释道：“而且第九区的民众向来不怎么听话，参谋部正在拟定最好的方案。”
帝国统治阶层口中的第九区，正是那片占据了天京星都城一隅，像烂疮般令人恶心却又无法割除的贫民区。
怀草诗眉尖微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将军，整个会场寂静无声，气氛越来越压抑，直到众人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时，她冷漠开口说道：
“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方案。”
“能够杀死许乐的方案，就是好方案，我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里会死多少人。”
……
……
“关于齐大兵的事情，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你。至于这块手表，是几年前我那位老友寄给我的，我想大兵既然是他的学生，应该比我更有资格戴上他。”
许乐沉默看着椅后那位老人，从对方的神情中判断出这不是谎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位老友身处何方，年轻人。”
这位领导地下抵抗组织和强大的帝国机器对抗数十年的老人，看着许乐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竟有些感伤，继续说道：“从大师范府那件事情，我猜到你和他之间或许有某种关联，但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们一个是帝国人，一个是联邦人，难道以前见过面？”
……
……
现在的身份是帝国人啊，许乐眯着眼睛走出房间，唇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笑容，事实上那抹意味并不全然是笑。
“把手表还给我！”
齐大兵拦在他的面前，虽然没有拔出衣服里的手枪，但看他焦躁而愤怒的表情，如果许乐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或许这个人真的会发疯。
许乐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这表对我很有意义，请你还给我。”齐大兵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尽可能地放低姿态。
许乐用两根手指拎起那块廉价的手表，放在他的眼前，却没有递给他的意思，而是用极为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的手表。”
齐大兵怔住了。
“而且他把这个手表寄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留什么纪念，只是通过你们来告诉我一个我以前很想知道，现在却让我生气的事实。”
齐大兵此刻没有心情去问什么事实，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寒声逼问道：“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块被许乐拎着的手表，不知道被他拧动了什么机簧，固定住的后盖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光滑的表壳和上面一行非常清晰却字迹难看的文字。
三十七宪历，六十一年，九月三日，未来的联邦机修师许乐。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微刻蚀机床后，做的第一件纪念品。”许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现在难道还认为这是你的？”
……
……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人的？”许乐低头望手表，淡然问道。
“六岁。”齐大兵冷冷回答道：“他在我六岁的时候，在我家住过一个月。”
“难怪在地下水道里就觉得你的近身技法有些怪异。”
齐大兵此刻心中的震惊还没能完全消化掉，却非常难以接受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联邦人用一种教训自己的语气说话，冷嘲说道：“看来你对这个很感兴趣……想学？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好的时候愿意教你一招两招……”
许乐带着那抹怪异笑容望着他，安静很长时间后，嘲讽说道：“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学错了。”
“那个教你的人明显没怎么用心，或许他是看在你有皇族血统的份上，想试着看能不能激发出你体内的真气，但显然……你并没有这种运气。”
……
……
只有一个月，我有四年，许乐抬头眯眼，心情忽然变得愉悦了些许，片刻后马上又觉得这种愉悦实在是很孩子气。
对于一个自幼失去家庭的孤儿来说，那个被他称之为老板的男人，其实不仅仅是他的老师，在某种意义上也代替了父亲那个角色，虽然那个男人顶多只会扮演极不称职、天天喜欢嫖妓、连饭都不会做的父亲。
正是因为这种感情关系，所以当帝国皇帝认为他是他的儿子，大师范说他是他的父亲时，许乐心中没有什么不愉快，反而有些骄傲得意。
联邦头号通缉犯，给帝国皇帝戴绿帽子，生出简水儿这样完美的女儿，化身万千，整个理论便能指导青龙山游击队，死遁之后还能引得无数联邦青年学子奉若神明，以一己之力和宪章光辉对抗无数年，如此风骚人物……和自己共同生活多年，有如此亲密而不可替代的关系，实在是很值得炫耀得意的资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叔唯一的学生，所以当发现在帝国还有齐大兵这样一个人存在时，反感郁闷和逆反的情绪骤然高涨，下意识里便要将对方打击至沉沦。
将手表放进口袋里收好，他不再理会身后齐大兵怪异而恼怒的神情，一个人走出楼外，孤单地站在栏杆边，望着前方渐要深沉的夜色，久久沉默不语。
他此刻的心情异常复杂，得知那个混账家伙应该还活着的传讯，自然欣慰，知道那个混账家伙以前还收过徒弟，虽然很明显是胡乱收的，可他还是非常不爽。
手掌撑在栏杆上，夜风眯在眼眸里，无数情绪汇成一句情真意切的话，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轻声吐出：“操你妈的，大叔。”

第五十七章 万般情绪一句话
摊开的掌心里安静躺着一只手表，这是一款旧式的廉价电子手表，出自某个不出名的轻机械加工厂，表盘上面刻着很多道，却没有任何数字。
虽然廉价却又非常耐用，细长的指针在电池微弱电流的作用下，不知疲倦地绕着圈行走，走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停歇，就像是围绕着恒星的行星，又像是人们在生活里重复一幕幕离别相聚。
许乐默默看着掌心中的手表，看着运转的指针，看着表带里那处熟悉的电解液污痕，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速度渐渐变得剧烈起来，一个熟悉却又多年没有听到的声音在脑中重新泛起，这道声音嗡嗡的，似乎发自空旷的地下矿坑之中……
“我当然活着，老子永远活着。”
工具悬在被翘臀撑饱的蓝色工装裤后，于风中凌乱丁当响的大叔老板，在那个秋日矿坑离别之际，很随意地把那副不可思议的手镯扔给他，很胡乱地取下少年戴了很多年的廉价手表，然后讲了很多很复杂很文学化的话。
那些交待许乐不曾忘记，但记忆最深刻的还是这句当时看来悲凉，如今想来却是嚣张风骚无比的宣言。
像遗言一样的交待中，封余认为他的双眉如刀，太正太直，会压的他的眼界放不开，会伤神，如果能改那就改掉。
几年之后的许乐不再是临着离别悲伤哭泣的孤儿少年，那双如刀般的墨眉因为伪装的缘故被剃的稀疏，但灵魂深处那个真实的他，依然双眉正直如刀，不曾改变。
看着掌心里的手表，他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如刀般的墨眉渐渐蹙了起来，蹙的非常紧，紧到眉心一阵阵生痛。
“把手表还给我！”齐大兵注意到他的异样，看着手表，紧张地厉喝道。
许乐依旧没有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推门而入。
“齐大兵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如此看重他？如果我要找到他的老师，应该怎么找？还有……你知道多少关于这块手表的事情？”
桌后的老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许乐握在手中的那块手表后，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往事，脸上的老人斑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大兵最珍视的手表？为什么在你的手里？至于他的身份……嗯，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他有一些很淡的皇族血脉，这一点整个组织都清楚。”
……
……
宽敞的会议室内冷风劲吹，窗外的闷热之意根本传不进来，幽暗的会场内隐约能够看到数十名表情严肃的帝国军官，却听不到任何嘈杂声，帝国军队的纪律性在这一刻体现的一览无遗。
前方的超薄光幕上不停翻滚着画面和情报汇总，一个表情冷毅的帝国军官的高清图片，始终停留在翻滚画面的上方，旁边注释着他的身份：齐大兵，前皇家特种营第四大队副队长，帝国最新一批槿星勋章获得者。
“根据军部和情报署的联合调查，确认这个人是叛国组织的重要人物，最新的情报显示，他应该还停留在都城范围之中。”
随着光幕上档案资料的滚动，主持此次会议的那位高级将官沉声说道：“有一点可以提醒一下诸位，这个背叛者的身上可能带着一点皇族血统，这一点正在由徽章管理局进行确认，但是……根据殿下的英明指示，此次行动可以不考虑这点。”
安静的会场内，数十名纪律严明的军官此时终于发出了些许议论之声，然而就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忽然打开了大灯，本来黑暗一片的会场顿时变得一片光明，无比刺眼。
那位将军眉头一皱，望向门口的位置，正准备发怒，却看见了那位表情淡漠的年轻军官，心脏顿时一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殿下！”
怀草诗望着他问道：“三分钟前，情报署已经把最新的情报发到了你的终端上，而你，现在还在讲述三个小时前的情报，而你的人还没有任何动静，我需要解释。”
帝国将军顿时觉得冷汗从后背里渗透出了衣料，军部所有人都知道，在前些日子大师范府那场隐秘事件之后，公主殿下顶着巨大的压力，毅然将赶赴前线的日期无限期推后，真实的原因是什么，而此时很明显殿下对于自己的行动力产生了疑问。
“那里的地形复杂，建筑密集，最关键的是居民太多……”将军压低声音，恭谨无比地解释道：“而且第九区的民众向来不怎么听话，参谋部正在拟定最好的方案。”
帝国统治阶层口中的第九区，正是那片占据了天京星都城一隅，像烂疮般令人恶心却又无法割除的贫民区。
怀草诗眉尖微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将军，整个会场寂静无声，气氛越来越压抑，直到众人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时，她冷漠开口说道：
“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方案。”
“能够杀死许乐的方案，就是好方案，我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里会死多少人。”
……
……
“关于齐大兵的事情，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你。至于这块手表，是几年前我那位老友寄给我的，我想大兵既然是他的学生，应该比我更有资格戴上他。”
许乐沉默看着椅后那位老人，从对方的神情中判断出这不是谎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位老友身处何方，年轻人。”
这位领导地下抵抗组织和强大的帝国机器对抗数十年的老人，看着许乐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竟有些感伤，继续说道：“从大师范府那件事情，我猜到你和他之间或许有某种关联，但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们一个是帝国人，一个是联邦人，难道以前见过面？”
……
……
现在的身份是帝国人啊，许乐眯着眼睛走出房间，唇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笑容，事实上那抹意味并不全然是笑。
“把手表还给我！”
齐大兵拦在他的面前，虽然没有拔出衣服里的手枪，但看他焦躁而愤怒的表情，如果许乐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或许这个人真的会发疯。
许乐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这表对我很有意义，请你还给我。”齐大兵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尽可能地放低姿态。
许乐用两根手指拎起那块廉价的手表，放在他的眼前，却没有递给他的意思，而是用极为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的手表。”
齐大兵怔住了。
“而且他把这个手表寄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留什么纪念，只是通过你们来告诉我一个我以前很想知道，现在却让我生气的事实。”
齐大兵此刻没有心情去问什么事实，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寒声逼问道：“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块被许乐拎着的手表，不知道被他拧动了什么机簧，固定住的后盖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光滑的表壳和上面一行非常清晰却字迹难看的文字。
三十七宪历，六十一年，九月三日，未来的联邦机修师许乐。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微刻蚀机床后，做的第一件纪念品。”许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现在难道还认为这是你的？”
……
……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人的？”许乐低头望手表，淡然问道。
“六岁。”齐大兵冷冷回答道：“他在我六岁的时候，在我家住过一个月。”
“难怪在地下水道里就觉得你的近身技法有些怪异。”
齐大兵此刻心中的震惊还没能完全消化掉，却非常难以接受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联邦人用一种教训自己的语气说话，冷嘲说道：“看来你对这个很感兴趣……想学？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好的时候愿意教你一招两招……”
许乐带着那抹怪异笑容望着他，安静很长时间后，嘲讽说道：“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学错了。”
“那个教你的人明显没怎么用心，或许他是看在你有皇族血统的份上，想试着看能不能激发出你体内的真气，但显然……你并没有这种运气。”
……
……
只有一个月，我有四年，许乐抬头眯眼，心情忽然变得愉悦了些许，片刻后马上又觉得这种愉悦实在是很孩子气。
对于一个自幼失去家庭的孤儿来说，那个被他称之为老板的男人，其实不仅仅是他的老师，在某种意义上也代替了父亲那个角色，虽然那个男人顶多只会扮演极不称职、天天喜欢嫖妓、连饭都不会做的父亲。
正是因为这种感情关系，所以当帝国皇帝认为他是他的儿子，大师范说他是他的父亲时，许乐心中没有什么不愉快，反而有些骄傲得意。
联邦头号通缉犯，给帝国皇帝戴绿帽子，生出简水儿这样完美的女儿，化身万千，整个理论便能指导青龙山游击队，死遁之后还能引得无数联邦青年学子奉若神明，以一己之力和宪章光辉对抗无数年，如此风骚人物……和自己共同生活多年，有如此亲密而不可替代的关系，实在是很值得炫耀得意的资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叔唯一的学生，所以当发现在帝国还有齐大兵这样一个人存在时，反感郁闷和逆反的情绪骤然高涨，下意识里便要将对方打击至沉沦。
将手表放进口袋里收好，他不再理会身后齐大兵怪异而恼怒的神情，一个人走出楼外，孤单地站在栏杆边，望着前方渐要深沉的夜色，久久沉默不语。
他此刻的心情异常复杂，得知那个混账家伙应该还活着的传讯，自然欣慰，知道那个混账家伙以前还收过徒弟，虽然很明显是胡乱收的，可他还是非常不爽。
手掌撑在栏杆上，夜风眯在眼眸里，无数情绪汇成一句情真意切的话，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轻声吐出：“操你妈的，大叔。”

第五十八章 帝国的收割（上）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叼着烟卷，端着红酒，从黑沉的幕布后面露一小脸，风骚却又淡漠地告诉世人，他还活着，并将永远活着。
除此之外令许乐心情非常复杂的原因，是他有些愕然地发现：那个混账家伙假死或者远离之后，这个宇宙里居然还有很多人在怀念他，那些人被他的光晕迷惑的头脑发热，眼神发直。
好在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唇角微翘笑了笑，所以没有疯狂尖叫着冲入帝国的贫民区，拿着手表四处询问对方的消息直至泪流满面，而是平静地把手表放进口袋里，很熟练地像兰晓龙那般耸了耸肩，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闷热难闻的第九区夜风骂了句心情难明的脏话。
脏话出口，他的眼瞳微缩，扶着栏杆的双手骤然一紧。
修理厂院墙外街道上，有一辆极为名贵的汽车呼啸着高速亡命驶来，似乎那名司机听到了他在问候某人的母亲，震惊的失去了方向控制，狠狠地撞到了大门外的硬树干上，发出一声巨响！
坚硬的树木喀喇折断，烟雾迷漫里能够看到那辆名贵汽车的前脸破损的十分严重，伪装成修理厂工人的抵抗组织战士们，快步冲出厂院，艰难地去扯动已经变形的合金车门。
车厢里响起一阵暴怒至极的呵斥声，捂着额头满脸鲜血的木恩，这时候根本顾不得身上那件名贵的裘皮大衣已经被撕成碎片，焦虑而粗暴地挥动着手臂，大声说着一些什么。
许乐眯起了双眼，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正在靠近修理厂，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楼内跑去，几乎同时，他身后栏杆里的警铃凄厉地响了起来。
这代表着帝国军队已经找到了这处隐秘的据点。
……
……
时间急迫，修理厂内的抵抗组织成员们没有任何时间去道离别，约后会之期，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武器及行囊，然后打开了隐藏在修理平台下方的地道入口。
“为什么要分头撤？”齐大兵有些恼怒地望着轮椅中的老人，紧握着枪械说道：“您行动不便，应该跟着我们。”
“因为我们都很重要，所以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帝国如果抓住你们，我这老头子也许就能溜走。”
沃斯领袖脸上的老人斑在地道幽暗光泽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明亮，他温和地望着下属们，说道：“帝国从来没有抓住过我，这次也不会。关于逃跑的经验，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没有我丰富。”
抵抗组织的战士们都笑了起来，这种生死当前却依旧轻松自信的气氛感染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许乐，他默然想道，地下抵抗组织就像青龙山反政府游击队一般，如果没有这种乐观开朗的战斗精神，也不可能在如此劣势下支撑如此之久。
“再见。”他望着轮椅上那位老人真诚说道。
“会再见的。”老人微笑点头致意。
……
……
“不用担心，据点经常被情报署那帮狐狸发现，我们经常转移，很有经验。木恩先生那边也不用担心，这间修理厂并没有登记在他的名下，而且我想他应该跑的比我们都快。”
正在说话的是木恩黑帮里的得力干将，在阴沉的地道里穿着一件阴沉的黑色正装，看上去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阴险的味道。但对于一群正在逃避帝国军队追杀的战士来说，有这样一个人当向导，反而能让他们的心情变得平静很多。
顺着修理厂地道向西方狂奔，一行十几名抵抗组织成员裹着许乐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们的反应很快，速度也很快，那些杀入贫民区的帝国部队应该没有办法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扇陈旧但密闭依旧良好的铁门在身后重重落下，将前后两端的声音和空气全部隔绝开来，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珠的逃亡者们，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木恩那位得力干将扯开衣领，快速地喘息几声，然后取出香烟散发给众人，嘎嘎笑道：
“我们已经安全，这边用的是另外的通风系统，军队带的电子气味侦测仪查不到我们，所以……战友们，放松地抽吧。”
在紧张奔跑之后的放松，让众人的心情变得不错，几名抵抗组织的老战士踩着污水吸着烟，低声哼起了小曲，一直黑沉着脸的齐大兵表情也终于松动了些。
帝国的香烟味道不错，许乐看着从指间升腾飘至身后的青烟，微笑着想道。听着这些帝国人口中重复往返显得格外趣致的小曲，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唇，想要跟着哼上几句。
然而就在他嘴唇刚刚分开的时刻，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面传来，猛烈地将众人推倒在地，摔在了污水之中。
训练有素的抵抗组织战士们没有惊慌失措，艰难地爬起身来，快速地端起枪械开始布防，同时技术人员开始监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着一张圆脸的抵抗战士震惊地看着腕表上的波纳表，颤抖着声音说道：“东南二点四公里爆炸，传到我们这儿居然这么强……皇贼军这次用了多少当量的炸弹？”
阴暗的地下道内一片沉默，齐大兵的膝上搁着便携式工作台，幽幽的光芒把他的脸色映的格外铁青，他看着工作台上的远程监控画面，悲伤浮上脸庞。
一枚非常规当量的导弹，从云层之外飞来，准确地命中了修理厂的大楼偏南部位，剧烈的爆炸瞬间摧毁了修理厂地面的所有建筑，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院墙变成了无数参差不齐的水泥茬儿，恐怖的燃融高温冷酷地将大部分的抵抗战士变成了焦炭。
浓重的黑烟从废墟里升起，缓缓向着天空飘去，进入贫民区无数惘然民众的双眼，然后渐渐散开，遮蔽了天上热情而自由的阳光。
修理厂废墟深处的地道被这场恐怖的爆炸直接掀翻，裸露在充满焦糊味道的空气之中，很多具抵抗组织战士的尸首倒在其中。
微弱的呼喊声，零星的射击声，数十台身躯巨大的狼牙机甲呼啸扑入院中，残忍而冷酷地开始了最后的屠杀。

第五十八章 帝国的收割（上）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叼着烟卷，端着红酒，从黑沉的幕布后面露一小脸，风骚却又淡漠地告诉世人，他还活着，并将永远活着。
除此之外令许乐心情非常复杂的原因，是他有些愕然地发现：那个混账家伙假死或者远离之后，这个宇宙里居然还有很多人在怀念他，那些人被他的光晕迷惑的头脑发热，眼神发直。
好在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唇角微翘笑了笑，所以没有疯狂尖叫着冲入帝国的贫民区，拿着手表四处询问对方的消息直至泪流满面，而是平静地把手表放进口袋里，很熟练地像兰晓龙那般耸了耸肩，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闷热难闻的第九区夜风骂了句心情难明的脏话。
脏话出口，他的眼瞳微缩，扶着栏杆的双手骤然一紧。
修理厂院墙外街道上，有一辆极为名贵的汽车呼啸着高速亡命驶来，似乎那名司机听到了他在问候某人的母亲，震惊的失去了方向控制，狠狠地撞到了大门外的硬树干上，发出一声巨响！
坚硬的树木喀喇折断，烟雾迷漫里能够看到那辆名贵汽车的前脸破损的十分严重，伪装成修理厂工人的抵抗组织战士们，快步冲出厂院，艰难地去扯动已经变形的合金车门。
车厢里响起一阵暴怒至极的呵斥声，捂着额头满脸鲜血的木恩，这时候根本顾不得身上那件名贵的裘皮大衣已经被撕成碎片，焦虑而粗暴地挥动着手臂，大声说着一些什么。
许乐眯起了双眼，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正在靠近修理厂，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楼内跑去，几乎同时，他身后栏杆里的警铃凄厉地响了起来。
这代表着帝国军队已经找到了这处隐秘的据点。
……
……
时间急迫，修理厂内的抵抗组织成员们没有任何时间去道离别，约后会之期，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武器及行囊，然后打开了隐藏在修理平台下方的地道入口。
“为什么要分头撤？”齐大兵有些恼怒地望着轮椅中的老人，紧握着枪械说道：“您行动不便，应该跟着我们。”
“因为我们都很重要，所以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帝国如果抓住你们，我这老头子也许就能溜走。”
沃斯领袖脸上的老人斑在地道幽暗光泽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明亮，他温和地望着下属们，说道：“帝国从来没有抓住过我，这次也不会。关于逃跑的经验，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没有我丰富。”
抵抗组织的战士们都笑了起来，这种生死当前却依旧轻松自信的气氛感染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许乐，他默然想道，地下抵抗组织就像青龙山反政府游击队一般，如果没有这种乐观开朗的战斗精神，也不可能在如此劣势下支撑如此之久。
“再见。”他望着轮椅上那位老人真诚说道。
“会再见的。”老人微笑点头致意。
……
……
“不用担心，据点经常被情报署那帮狐狸发现，我们经常转移，很有经验。木恩先生那边也不用担心，这间修理厂并没有登记在他的名下，而且我想他应该跑的比我们都快。”
正在说话的是木恩黑帮里的得力干将，在阴沉的地道里穿着一件阴沉的黑色正装，看上去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阴险的味道。但对于一群正在逃避帝国军队追杀的战士来说，有这样一个人当向导，反而能让他们的心情变得平静很多。
顺着修理厂地道向西方狂奔，一行十几名抵抗组织成员裹着许乐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们的反应很快，速度也很快，那些杀入贫民区的帝国部队应该没有办法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扇陈旧但密闭依旧良好的铁门在身后重重落下，将前后两端的声音和空气全部隔绝开来，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珠的逃亡者们，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木恩那位得力干将扯开衣领，快速地喘息几声，然后取出香烟散发给众人，嘎嘎笑道：
“我们已经安全，这边用的是另外的通风系统，军队带的电子气味侦测仪查不到我们，所以……战友们，放松地抽吧。”
在紧张奔跑之后的放松，让众人的心情变得不错，几名抵抗组织的老战士踩着污水吸着烟，低声哼起了小曲，一直黑沉着脸的齐大兵表情也终于松动了些。
帝国的香烟味道不错，许乐看着从指间升腾飘至身后的青烟，微笑着想道。听着这些帝国人口中重复往返显得格外趣致的小曲，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唇，想要跟着哼上几句。
然而就在他嘴唇刚刚分开的时刻，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面传来，猛烈地将众人推倒在地，摔在了污水之中。
训练有素的抵抗组织战士们没有惊慌失措，艰难地爬起身来，快速地端起枪械开始布防，同时技术人员开始监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着一张圆脸的抵抗战士震惊地看着腕表上的波纳表，颤抖着声音说道：“东南二点四公里爆炸，传到我们这儿居然这么强……皇贼军这次用了多少当量的炸弹？”
阴暗的地下道内一片沉默，齐大兵的膝上搁着便携式工作台，幽幽的光芒把他的脸色映的格外铁青，他看着工作台上的远程监控画面，悲伤浮上脸庞。
一枚非常规当量的导弹，从云层之外飞来，准确地命中了修理厂的大楼偏南部位，剧烈的爆炸瞬间摧毁了修理厂地面的所有建筑，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院墙变成了无数参差不齐的水泥茬儿，恐怖的燃融高温冷酷地将大部分的抵抗战士变成了焦炭。
浓重的黑烟从废墟里升起，缓缓向着天空飘去，进入贫民区无数惘然民众的双眼，然后渐渐散开，遮蔽了天上热情而自由的阳光。
修理厂废墟深处的地道被这场恐怖的爆炸直接掀翻，裸露在充满焦糊味道的空气之中，很多具抵抗组织战士的尸首倒在其中。
微弱的呼喊声，零星的射击声，数十台身躯巨大的狼牙机甲呼啸扑入院中，残忍而冷酷地开始了最后的屠杀。

第五十九章 帝国的收割（中）
满是碎砾和烟雾的修理厂里还有人活着，凄厉的子弹发射声响了起来，穿透黑烟，击打在狼牙机甲坚硬的护甲上，声音沉闷而巨大，却只能溅起几抹小火星，连深一些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威力差距太大的战斗，让抵抗组织零星的火力看上去异常可怜，就像是绝望待死的昆虫，对着是自己无数倍重量的大象，徒劳地喷出几滴毒液，而大象却根本感受不到。
那台狼牙机甲猛然停住沉重的机械腿，左机械臂上的枪火喷射，恐怖的火力顿时将那面残墙轰成满天飞舞的碎屑，至于墙后的抵抗组织战士，则是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成为了支离破碎的尸体。
嗡鸣的引擎声，沉重的机甲机械足落地声，沉闷而冷酷的射击声，爆破声，声声令人心惊，因为这些声音里再也没有抵抗组织的枪声和呼喊声，这场肃然恐怖的屠杀渐渐进入尾声。
数十台狼牙机甲在最短的时间内肃清了修理厂内的抵抗，然后迅即分开，占据了这片街区的各个要害地点，其中几台电子机甲开始启动大功率监控设备，试图找到修理厂下方那些繁复地道的走向。
就在此时，街区后方隐隐有轰鸣的重型工程机甲碾路声传来，里面还夹杂着几至不可闻的轮胎摩擦声音，早已垂垂欲坠的修理厂大门轰然倒下，烟尘渐散之际，戴着军帽一脸漠然的怀草诗，在无数肃然战士的护卫下，迈步而入，向着南面走去。
修理厂南面的那堵高墙早已在那枚恐怖导弹的袭击中变为粉末，裸露的钢筋凄凉地垂着平日坚硬的头颅，向着墙外那面浅浅的池塘。
那场恐怖的爆炸就在这里发生，此时这里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黝黑的冒着烟尘的大坑。
小浅臭池塘里的水早已经被爆炸高温烧灼的一干二净，露出下方陈腐千年的污泥。污泥已经干涸，并且裂开，就像是沙漠周边无风贫瘠的田地。
怀草诗站在碎墙焦岸上，负手于后低头看着塘底的裂土，看着池塘前方那条被掀翻的地道，看着那些形状怪异的焦黑尸体，看着残破地道下方那几名还有一口气的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地道被导弹直接炸毁，护送沃斯领袖出行的六十余名抵抗组织战士，绝大多数瞬间死去，而老人与几名最忠诚的下属因为走在最前方，所以虽也被爆炸震飞，浑身是血地倒于地道残砾之中，却幸运地没有当场死亡。
不过，这或许也是最大的不幸。
沃斯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面上，污泥和血水涂抹的满脸都是，那些显眼丑陋的老人斑和让他拥有贱民人生起点却又勇敢地开始挑战不公秩序的白皙肌肤都已经看不清楚。
裤子被燃烧的火苗烧成了灰烬，早年在与帝国的战斗中瘫痪的双腿被烧的惨不忍睹，黑一条红一条的肌肤上泛着烟气。
惊人的意志力让老人没有昏迷，他瞪着眼睛，看着从地道上方向自己走来的那个年轻帝国军官，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虚弱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苍老的右手无力地抓住地面的泥土，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去击打什么。
看守他的帝国士兵注意到他的动作，低下身体重重的一巴掌扇了过去，响亮的耳光扇的老人脸袋猛然一偏。
怀草诗挥了挥手臂，示意四周的人散开，她一个人走到沃斯领袖的面前，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的时间后，才漠然开口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怀草诗。”
沃斯老人满是血土的嘴唇微动，眼眸里泛过一道奇异的神采，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怀草诗继续漠然说道：“帝国放纵你逃亡这么多年，不是抓不住你，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去扇动某些人，做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情，可如果……真要抓你，你怎么可能逃的出去？”
沃斯老人眼眸里的神采渐渐淡去，他知道在临死之际，这位公主殿下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什么，那颗早已做好准备牺牲的心脏里渐渐生出些许惘然。
自青年时，他便投身于帝国底层民众的解放事业，不知道多少次逃脱出帝国军队和秘密警察的追捕，他领导了七次大大小小的起义或暴动，他率领充满热血的学生和农夫们，秘密处死了数百名贪婪而残忍的贵族，他受过伤，化名的身份坐过牢，他眼睁睁看着解放事业的前途越来越黯淡，却一刻也没有后悔过。
直至临死的这一刻，听到怀草诗冷漠的这句话，沃斯领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能够不停地逃亡，而没有死亡。
“那个联邦人在哪里？”怀草诗蹲下身体，目光如刀，“你们准备把他从哪里送走？”
沃斯老人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那份单属于他的神采重新回到了眼眸之中，临死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自己的一生即便在某种程度上是被皇室利用，然而自己做的事情，总是有价值的。
“沃斯，以前看你的档案，作为一名皇族成员，我也不禁有些敬佩，因为以前的你，是有骨头的。”
怀草诗看着老人表情的转化，知道对方绝对不可能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眉尖微蹙，厌憎寒声说道：“我们之间的战斗，终究是帝国人之间的战斗，但没有想到，你临到老了，居然会做出如此令人失望之事。”
“勾结联邦人，出卖自己民族的利益，为了自己的政治理念，不惜叛国……你不觉得可耻吗？”
怀草诗的愤怒是无比真实的，躺在地上的沃斯领袖双目漠然地望着高而远的天空，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公主殿下的愤怒，又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决定和联邦合作，究竟是对是错。
很长时间之后，沃斯老人艰难地偏转头，看着怀草诗，浑浊的目光中透着丝坚定和嘲弄，沙哑而喘息着说道：“叛……国？这是你们的国，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贱民的国……殿下，你能不能找出一个让我们这些贱民去爱这个国的理由？”
“可你们毕竟都是帝国人，你们生于此，长于此……”
“这就是蛆虫必须爱粪坑的道理吗？”老人急促地呼吸着，眼神渐渐空洞起来，双手无力地抓挠着身畔的焦土，望着怀草诗说道：“我这辈子想做的事情，不是要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而只是要把我们失去的东西再夺回来，不想继续在粪坑里活下去。”
“神灵的归神灵，陛下的归陛下，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们这些贱民的？亲爱的殿下，如果你们肯把属于我们的权力还给我们，一定会发现，我们抵抗联邦侵略的决心，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坚定。”
“怯懦叛国者的说辞，总是那样的曲线美妙。”怀草诗望着脚下的抵抗组织领袖，淡然做出最后的嘲讽评语，然后转身离去。
抵抗组织战士们惯常称忠于皇室的军队官员们为皇贼，自己则被称为逆贼，自今日之后，想必又会多了一个通缉令上的罪名——叛国贼。
沃斯老人领导抵抗组织几十年的时间，在最后的时刻，做出与联邦入侵者合作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虽然凭借他的无上权威，暂时获得了组织大部分成员的认可，然而背叛者的罪名，为侵略者为前驱的罪行，想必在无论哪一个角度的历史上，都将跟随他和他的组织永远永远……
这样做真的正确吗？真的……值得吗？老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干涸池塘底部传来的袅袅枪声，结束了他充满斗争精神的一生，也将这个问题留给了抵抗组织的接班人和那些心情复杂的战士们。
……
……
正在地道里拼命狂奔的战士们，自然没有办法听到那记枪声，但是先前远程监控传来的大爆炸画面，以及随后的火势和黑烟飞溅的残肢，让他们的心中早就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位像慈父，不，真的是慈父般带领他们甚至是他们的父辈坚强战斗了数十年的老人，应该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人民的解放事业。
战士们身体僵硬地看了齐大兵一眼，无声地做出自己痛苦的询问，而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光幕的齐大兵，此时的表情早已因为那最深处的痛苦悲伤变得麻木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奔跑逃亡的众人没有停下脚步，密集的脚步声在阴暗的地道里持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癫狂地哭喊转过身去试图挽回什么，所有人继续自己的奔跑，沉默的奔跑。
黑暗的地下水道不知尽头，奔跑似乎也没有尽头，地面上那些恐怖的帝国军用机甲不知道正沉重地踩在何处，很长时间之后，逃亡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哭泣。
从头至尾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许乐，心情十分沉重，想着那个和自己并没有太多感情的抵抗组织领袖就这样死去，不自禁地想起大师范那天夜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
那自己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呢？他揉了揉正在重新生长，从而显得比以往更加坚硬的眉毛，接过旁边战士递过来的清水喝了一口，又有些错愕地接过一把冰冷的手枪。
齐大兵低头说道：“如果我们都死了，你也要让自己活着回去。”

第五十九章 帝国的收割（中）
满是碎砾和烟雾的修理厂里还有人活着，凄厉的子弹发射声响了起来，穿透黑烟，击打在狼牙机甲坚硬的护甲上，声音沉闷而巨大，却只能溅起几抹小火星，连深一些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威力差距太大的战斗，让抵抗组织零星的火力看上去异常可怜，就像是绝望待死的昆虫，对着是自己无数倍重量的大象，徒劳地喷出几滴毒液，而大象却根本感受不到。
那台狼牙机甲猛然停住沉重的机械腿，左机械臂上的枪火喷射，恐怖的火力顿时将那面残墙轰成满天飞舞的碎屑，至于墙后的抵抗组织战士，则是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成为了支离破碎的尸体。
嗡鸣的引擎声，沉重的机甲机械足落地声，沉闷而冷酷的射击声，爆破声，声声令人心惊，因为这些声音里再也没有抵抗组织的枪声和呼喊声，这场肃然恐怖的屠杀渐渐进入尾声。
数十台狼牙机甲在最短的时间内肃清了修理厂内的抵抗，然后迅即分开，占据了这片街区的各个要害地点，其中几台电子机甲开始启动大功率监控设备，试图找到修理厂下方那些繁复地道的走向。
就在此时，街区后方隐隐有轰鸣的重型工程机甲碾路声传来，里面还夹杂着几至不可闻的轮胎摩擦声音，早已垂垂欲坠的修理厂大门轰然倒下，烟尘渐散之际，戴着军帽一脸漠然的怀草诗，在无数肃然战士的护卫下，迈步而入，向着南面走去。
修理厂南面的那堵高墙早已在那枚恐怖导弹的袭击中变为粉末，裸露的钢筋凄凉地垂着平日坚硬的头颅，向着墙外那面浅浅的池塘。
那场恐怖的爆炸就在这里发生，此时这里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黝黑的冒着烟尘的大坑。
小浅臭池塘里的水早已经被爆炸高温烧灼的一干二净，露出下方陈腐千年的污泥。污泥已经干涸，并且裂开，就像是沙漠周边无风贫瘠的田地。
怀草诗站在碎墙焦岸上，负手于后低头看着塘底的裂土，看着池塘前方那条被掀翻的地道，看着那些形状怪异的焦黑尸体，看着残破地道下方那几名还有一口气的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地道被导弹直接炸毁，护送沃斯领袖出行的六十余名抵抗组织战士，绝大多数瞬间死去，而老人与几名最忠诚的下属因为走在最前方，所以虽也被爆炸震飞，浑身是血地倒于地道残砾之中，却幸运地没有当场死亡。
不过，这或许也是最大的不幸。
沃斯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面上，污泥和血水涂抹的满脸都是，那些显眼丑陋的老人斑和让他拥有贱民人生起点却又勇敢地开始挑战不公秩序的白皙肌肤都已经看不清楚。
裤子被燃烧的火苗烧成了灰烬，早年在与帝国的战斗中瘫痪的双腿被烧的惨不忍睹，黑一条红一条的肌肤上泛着烟气。
惊人的意志力让老人没有昏迷，他瞪着眼睛，看着从地道上方向自己走来的那个年轻帝国军官，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虚弱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苍老的右手无力地抓住地面的泥土，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去击打什么。
看守他的帝国士兵注意到他的动作，低下身体重重的一巴掌扇了过去，响亮的耳光扇的老人脸袋猛然一偏。
怀草诗挥了挥手臂，示意四周的人散开，她一个人走到沃斯领袖的面前，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的时间后，才漠然开口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怀草诗。”
沃斯老人满是血土的嘴唇微动，眼眸里泛过一道奇异的神采，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怀草诗继续漠然说道：“帝国放纵你逃亡这么多年，不是抓不住你，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去扇动某些人，做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情，可如果……真要抓你，你怎么可能逃的出去？”
沃斯老人眼眸里的神采渐渐淡去，他知道在临死之际，这位公主殿下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什么，那颗早已做好准备牺牲的心脏里渐渐生出些许惘然。
自青年时，他便投身于帝国底层民众的解放事业，不知道多少次逃脱出帝国军队和秘密警察的追捕，他领导了七次大大小小的起义或暴动，他率领充满热血的学生和农夫们，秘密处死了数百名贪婪而残忍的贵族，他受过伤，化名的身份坐过牢，他眼睁睁看着解放事业的前途越来越黯淡，却一刻也没有后悔过。
直至临死的这一刻，听到怀草诗冷漠的这句话，沃斯领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能够不停地逃亡，而没有死亡。
“那个联邦人在哪里？”怀草诗蹲下身体，目光如刀，“你们准备把他从哪里送走？”
沃斯老人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那份单属于他的神采重新回到了眼眸之中，临死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自己的一生即便在某种程度上是被皇室利用，然而自己做的事情，总是有价值的。
“沃斯，以前看你的档案，作为一名皇族成员，我也不禁有些敬佩，因为以前的你，是有骨头的。”
怀草诗看着老人表情的转化，知道对方绝对不可能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眉尖微蹙，厌憎寒声说道：“我们之间的战斗，终究是帝国人之间的战斗，但没有想到，你临到老了，居然会做出如此令人失望之事。”
“勾结联邦人，出卖自己民族的利益，为了自己的政治理念，不惜叛国……你不觉得可耻吗？”
怀草诗的愤怒是无比真实的，躺在地上的沃斯领袖双目漠然地望着高而远的天空，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公主殿下的愤怒，又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决定和联邦合作，究竟是对是错。
很长时间之后，沃斯老人艰难地偏转头，看着怀草诗，浑浊的目光中透着丝坚定和嘲弄，沙哑而喘息着说道：“叛……国？这是你们的国，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贱民的国……殿下，你能不能找出一个让我们这些贱民去爱这个国的理由？”
“可你们毕竟都是帝国人，你们生于此，长于此……”
“这就是蛆虫必须爱粪坑的道理吗？”老人急促地呼吸着，眼神渐渐空洞起来，双手无力地抓挠着身畔的焦土，望着怀草诗说道：“我这辈子想做的事情，不是要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而只是要把我们失去的东西再夺回来，不想继续在粪坑里活下去。”
“神灵的归神灵，陛下的归陛下，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们这些贱民的？亲爱的殿下，如果你们肯把属于我们的权力还给我们，一定会发现，我们抵抗联邦侵略的决心，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坚定。”
“怯懦叛国者的说辞，总是那样的曲线美妙。”怀草诗望着脚下的抵抗组织领袖，淡然做出最后的嘲讽评语，然后转身离去。
抵抗组织战士们惯常称忠于皇室的军队官员们为皇贼，自己则被称为逆贼，自今日之后，想必又会多了一个通缉令上的罪名——叛国贼。
沃斯老人领导抵抗组织几十年的时间，在最后的时刻，做出与联邦入侵者合作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虽然凭借他的无上权威，暂时获得了组织大部分成员的认可，然而背叛者的罪名，为侵略者为前驱的罪行，想必在无论哪一个角度的历史上，都将跟随他和他的组织永远永远……
这样做真的正确吗？真的……值得吗？老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干涸池塘底部传来的袅袅枪声，结束了他充满斗争精神的一生，也将这个问题留给了抵抗组织的接班人和那些心情复杂的战士们。
……
……
正在地道里拼命狂奔的战士们，自然没有办法听到那记枪声，但是先前远程监控传来的大爆炸画面，以及随后的火势和黑烟飞溅的残肢，让他们的心中早就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位像慈父，不，真的是慈父般带领他们甚至是他们的父辈坚强战斗了数十年的老人，应该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人民的解放事业。
战士们身体僵硬地看了齐大兵一眼，无声地做出自己痛苦的询问，而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光幕的齐大兵，此时的表情早已因为那最深处的痛苦悲伤变得麻木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奔跑逃亡的众人没有停下脚步，密集的脚步声在阴暗的地道里持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癫狂地哭喊转过身去试图挽回什么，所有人继续自己的奔跑，沉默的奔跑。
黑暗的地下水道不知尽头，奔跑似乎也没有尽头，地面上那些恐怖的帝国军用机甲不知道正沉重地踩在何处，很长时间之后，逃亡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哭泣。
从头至尾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许乐，心情十分沉重，想着那个和自己并没有太多感情的抵抗组织领袖就这样死去，不自禁地想起大师范那天夜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
那自己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呢？他揉了揉正在重新生长，从而显得比以往更加坚硬的眉毛，接过旁边战士递过来的清水喝了一口，又有些错愕地接过一把冰冷的手枪。
齐大兵低头说道：“如果我们都死了，你也要让自己活着回去。”

第六十章 帝国的收割（下）
对于帝国统治者来说，被剥削被损害被侮辱的下层民众是他们尊严财富权力统治阶层向心力等等一切的来源，正如沃斯老人所言，他们不可能放弃这种统治架构的基础，于是清醒的统治者们迟早会发现一条历史规律，或者说和弹簧相关的物理规律，占据人口大量基数的贱民心中的怨气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追求，必然会逐渐发展成为激烈的抗争。
既然是不可违背的历史规律，那么就只好接受并且想办法将这种波动控制在一定幅度之内，既能够将弹簧被压之后蕴积的能量释放出来，又不至于让释放的过程过于狂暴，直接将压弹簧的那双金手震碎。
抗争和镇压总是血腥而残酷的，帝国皇室不愿意看到阔大的疆域内四处盛开着黑血凝成的花，没有组织的反抗看上去似乎显得不太有力量，然而放在无数星系之中，却会让军队和官员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而且帝国皇族似乎也需要这些拿着粗劣武器就敢向战舰冲的贱民士兵们去磨损那些骄傲而不怎么听话的偏远贵族的实力……
于是，一个成熟而有力量的抵抗组织不仅成了抗争贱民们最终胜利的需要，也成了帝国皇室维持自己统治的需要。
从很多年前开始，天京星皇宫的主人和他强大铁血的军队，开始放任某些德高望重的起义军领袖，尤其是温和派领袖在国土中自由成长，默然注视甚至暗中帮助他们组织起有纪律性的团体。
当那些偏远星系的贵族们在起义者面前颤颤发抖时，皇帝陛下派出的皇家部队像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挽救他们于危难之际。
当起义者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渐成浩荡之势时，皇帝陛下冷酷地动用最铁血的将军和士兵，不惜屠戮整座城市，堆砌数十万人头，也要将这种势头压下去。
当起义者陷入低潮时，皇帝陛下温和地宣布仁政，斥责各地贵族的不法之行，杀几只瘦弱的鸡，裹携着圣洁的光辉笼络贱民们的心，而曾经进行过血腥杀戮的将军或士兵，自然成为了欺瞒陛下无耻的羊。
当抵抗组织被迫进入城市，在社会底层逐渐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真正威胁到了皇族的统治，或者说皇宫主人不愿意再喂养这个抵抗组织，想换一批威胁更小更无能的对手，那么他便会再次举起屠刀。
不知是何人制订如此看似异想天开难以实施，实际上却是毒辣无耻至极的政策，白槿王朝七百余年间，无数的抵抗组织随着历史潮流诞生，壮大，然后毁灭，无数已经从自动进入自觉最坚定的抗争者，就在这种枯燥悲壮的重复过程中化作灰烬，所有的差别不过是抵抗组织的名称而已。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贪心的农夫种植了几千亩田地，却对着如燎原般的野草，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所有田地里的野草全部锄掉，于是他宁肯野草中出现一株有思想有智慧有准确目的性的异类，吸引并且领导其余田地里的野草集中全部的力量，茂密地生长直至包围农夫自己的家园。
到那时，一台锄草机或者是一把火便足够了。
……
……
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总会出现很多意外，对于白槿王朝的统治者来说，这个自开朝之初便拟定的大宗旨，曾经很多次进入失控的局面，愤怒而强大的抵抗组织有好几次险些成功地推翻腐朽的帝国，但皇宫的历代主人们依然坚持着这个政策，直至如今。
最新的一期收割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大概发端于前任帝国皇帝被李匹夫刺杀，新皇继位，之后卡顿郡王挥舞着屠刀横行于宇宙之间，再之后便是最近发生在贫民区里的故事。
成千上万的帝国军人和秘密警察冲入了都城西南陲的第九区，那些平日里没有任何贵人投予关注目光的破烂建筑群，在这几天内，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
无情的清剿，在情报署十余年压抑收集的基础上，显得格外精确而恐怖，六百多名伪装成各行业人群的抵抗组织成员，被投入阴森的秘密监狱，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死亡，还有更多的人也被逮捕被枪毙，至于那些被地下抵抗组织充作秘密据点的赌场、工厂，则是更加凄惨地被工程机甲碾推成一片废墟。
许乐站在楼上看着远处不时升起的烟尘，还有那些被流弹击伤平民的哭喊声，眉头皱的很厉害，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的香烟很长时间都忘了吸一口，柔而整齐的烟灰轻轻颤抖，随时可能落下。
出乎帝国军部和情报署的判断，自修理厂逃走的一行人并没有马上离开都城，散入南方的密林深山之中，而是继续留在了贫民区。在这些天里，许乐和抵抗组织战士们连续换了十一个隐匿地点，终于找到了那么一丝难得的休整机会。
都城贫民区太大，里面各色各样的人太多，帝国的清剿收割行动再如何无孔不入，也不可能将这片延绵不尽的破烂街区全部清扫一遍，因为皇帝陛下不可能让士兵把一百多万人会部杀死。
再贱的人命一旦多到百万，也总会有些分量，更何况是在帝国京都，正如被烧成黑炭一片的田地里，老天爷总会仁慈地留下几个坑洞和几粒侥幸的草籽。
在一个极好的隐匿地点，沉默地看着面前一幕幕惨剧，看了几十分钟的许乐眼睛有些发涩，蹙着眉心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看着快要燃烧到手指的烟卷，沉默不语。
眼看那些贫民用了无数漫长屈辱生命才谋得的半片蜗居垮了，眼看那些蜗居内可怜的不多财物被机甲履带碾成碎末，眼看街头被押成一排的抵抗组织成员或是无辜牵涉的民众像牲口一样被带走，更有很多人被直接押往街头枪毙，鲜血流淌如水……
没有人的心情能好起来，虽然他是一名联邦军官。
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马上着手考虑抵抗组织在这一轮清剿之后还能残留多少力量，在别的星系尤其是边界星系里还有多少行动力，能够为联邦部队带来多少利益，那个合作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实在让他无法去思考这些事情。
尤其是那座在小池塘边，比周围建筑要显得干净清爽一些的院落，让他非常忧虑。
他在那个温暖的院子里生活了大半年时间，苏珊大妈和保罗将会遇到怎样的遭遇，自然令他心绪不安，好在那座院落这几天一直处于诡异的安静中，让他稍微放心了些。
“准备走了。”齐大兵在厢房里探出头来，面带疲乏之色说道。
许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将烟卷仔细地在栏杆上碾熄，快速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武器，转身离开。
他曾经答应大妈走的时候会告诉她，只是如今看来这已经成了奢望。
……
……
怀草诗也将要离开。
前线的战事非常激烈，她本应该早在十几天前就乘坐战舰出发前去支援，如今数百台新式狼牙机甲已经在星途之中，而身为最高指挥官和最强战力的她，却还被迫停留在天京星上。
剿灭地下抵抗组织，杀死许乐的强烈渴望，不可能让她无限期地停留，而在临出发之前，出乎所有下属军官意料，她没有进入皇宫拜别陛下，而是在十余辆机甲的拱卫下，来到混乱不堪的贫民区，来到一座安静的小院前。
苏珊大妈脸色苍白地看着满院荷枪实弹、表情冷厉的帝国军人，根本不敢像平日里那样大声说话，而是紧张地抓着儿子的手，用力将他拉到了身后。
在这些天里，性情开朗甚至有些粗豪的她，已经被院外那些惨呼痛哭及枪声变得有些神经衰弱，她不知道这些天杀的冷血军人为什么冲进自己的小院，隐约间想道难道这些军人是来找那个黑头发的可怜贵族的？想到这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变得冰冷无比，开始颤抖起来。
一个浑身透着冷漠气息的年轻帝国军官，在很多人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抬头望了一眼这个普通的院落，眉头微微一蹙，取下军帽揉了揉微卷的黑发。
苏珊大妈深深地呼吸了几声，勇敢地牵着儿子的手来到这名帝国军官的面前，以标准的平民晋见贵族礼仪半蹲身体，说道：“非常荣幸……”
一名军官在旁边小声提醒道：“这位是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苏珊大妈和一直愤怒盯着士兵们的保罗同时呆住了，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当他们正慌张准备下跪的时候，怀草诗眯着眼睛挥了挥手指，阻止了他们的动作，平静说道：“不用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内，殿下在苏珊大妈惘然的陪伴下，参观了一遍小院，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些在黑市上很出名的影音播放器材，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没有问一句和许乐有关的话。
在离开之前，怀草诗从军装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日记本，沉默片刻，望着身体僵硬的苏珊大妈问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参加远征军的兄长，他叫亚瑟？”

第六十章 帝国的收割（下）
对于帝国统治者来说，被剥削被损害被侮辱的下层民众是他们尊严财富权力统治阶层向心力等等一切的来源，正如沃斯老人所言，他们不可能放弃这种统治架构的基础，于是清醒的统治者们迟早会发现一条历史规律，或者说和弹簧相关的物理规律，占据人口大量基数的贱民心中的怨气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追求，必然会逐渐发展成为激烈的抗争。
既然是不可违背的历史规律，那么就只好接受并且想办法将这种波动控制在一定幅度之内，既能够将弹簧被压之后蕴积的能量释放出来，又不至于让释放的过程过于狂暴，直接将压弹簧的那双金手震碎。
抗争和镇压总是血腥而残酷的，帝国皇室不愿意看到阔大的疆域内四处盛开着黑血凝成的花，没有组织的反抗看上去似乎显得不太有力量，然而放在无数星系之中，却会让军队和官员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而且帝国皇族似乎也需要这些拿着粗劣武器就敢向战舰冲的贱民士兵们去磨损那些骄傲而不怎么听话的偏远贵族的实力……
于是，一个成熟而有力量的抵抗组织不仅成了抗争贱民们最终胜利的需要，也成了帝国皇室维持自己统治的需要。
从很多年前开始，天京星皇宫的主人和他强大铁血的军队，开始放任某些德高望重的起义军领袖，尤其是温和派领袖在国土中自由成长，默然注视甚至暗中帮助他们组织起有纪律性的团体。
当那些偏远星系的贵族们在起义者面前颤颤发抖时，皇帝陛下派出的皇家部队像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挽救他们于危难之际。
当起义者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渐成浩荡之势时，皇帝陛下冷酷地动用最铁血的将军和士兵，不惜屠戮整座城市，堆砌数十万人头，也要将这种势头压下去。
当起义者陷入低潮时，皇帝陛下温和地宣布仁政，斥责各地贵族的不法之行，杀几只瘦弱的鸡，裹携着圣洁的光辉笼络贱民们的心，而曾经进行过血腥杀戮的将军或士兵，自然成为了欺瞒陛下无耻的羊。
当抵抗组织被迫进入城市，在社会底层逐渐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真正威胁到了皇族的统治，或者说皇宫主人不愿意再喂养这个抵抗组织，想换一批威胁更小更无能的对手，那么他便会再次举起屠刀。
不知是何人制订如此看似异想天开难以实施，实际上却是毒辣无耻至极的政策，白槿王朝七百余年间，无数的抵抗组织随着历史潮流诞生，壮大，然后毁灭，无数已经从自动进入自觉最坚定的抗争者，就在这种枯燥悲壮的重复过程中化作灰烬，所有的差别不过是抵抗组织的名称而已。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贪心的农夫种植了几千亩田地，却对着如燎原般的野草，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所有田地里的野草全部锄掉，于是他宁肯野草中出现一株有思想有智慧有准确目的性的异类，吸引并且领导其余田地里的野草集中全部的力量，茂密地生长直至包围农夫自己的家园。
到那时，一台锄草机或者是一把火便足够了。
……
……
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总会出现很多意外，对于白槿王朝的统治者来说，这个自开朝之初便拟定的大宗旨，曾经很多次进入失控的局面，愤怒而强大的抵抗组织有好几次险些成功地推翻腐朽的帝国，但皇宫的历代主人们依然坚持着这个政策，直至如今。
最新的一期收割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大概发端于前任帝国皇帝被李匹夫刺杀，新皇继位，之后卡顿郡王挥舞着屠刀横行于宇宙之间，再之后便是最近发生在贫民区里的故事。
成千上万的帝国军人和秘密警察冲入了都城西南陲的第九区，那些平日里没有任何贵人投予关注目光的破烂建筑群，在这几天内，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
无情的清剿，在情报署十余年压抑收集的基础上，显得格外精确而恐怖，六百多名伪装成各行业人群的抵抗组织成员，被投入阴森的秘密监狱，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死亡，还有更多的人也被逮捕被枪毙，至于那些被地下抵抗组织充作秘密据点的赌场、工厂，则是更加凄惨地被工程机甲碾推成一片废墟。
许乐站在楼上看着远处不时升起的烟尘，还有那些被流弹击伤平民的哭喊声，眉头皱的很厉害，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的香烟很长时间都忘了吸一口，柔而整齐的烟灰轻轻颤抖，随时可能落下。
出乎帝国军部和情报署的判断，自修理厂逃走的一行人并没有马上离开都城，散入南方的密林深山之中，而是继续留在了贫民区。在这些天里，许乐和抵抗组织战士们连续换了十一个隐匿地点，终于找到了那么一丝难得的休整机会。
都城贫民区太大，里面各色各样的人太多，帝国的清剿收割行动再如何无孔不入，也不可能将这片延绵不尽的破烂街区全部清扫一遍，因为皇帝陛下不可能让士兵把一百多万人会部杀死。
再贱的人命一旦多到百万，也总会有些分量，更何况是在帝国京都，正如被烧成黑炭一片的田地里，老天爷总会仁慈地留下几个坑洞和几粒侥幸的草籽。
在一个极好的隐匿地点，沉默地看着面前一幕幕惨剧，看了几十分钟的许乐眼睛有些发涩，蹙着眉心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看着快要燃烧到手指的烟卷，沉默不语。
眼看那些贫民用了无数漫长屈辱生命才谋得的半片蜗居垮了，眼看那些蜗居内可怜的不多财物被机甲履带碾成碎末，眼看街头被押成一排的抵抗组织成员或是无辜牵涉的民众像牲口一样被带走，更有很多人被直接押往街头枪毙，鲜血流淌如水……
没有人的心情能好起来，虽然他是一名联邦军官。
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马上着手考虑抵抗组织在这一轮清剿之后还能残留多少力量，在别的星系尤其是边界星系里还有多少行动力，能够为联邦部队带来多少利益，那个合作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实在让他无法去思考这些事情。
尤其是那座在小池塘边，比周围建筑要显得干净清爽一些的院落，让他非常忧虑。
他在那个温暖的院子里生活了大半年时间，苏珊大妈和保罗将会遇到怎样的遭遇，自然令他心绪不安，好在那座院落这几天一直处于诡异的安静中，让他稍微放心了些。
“准备走了。”齐大兵在厢房里探出头来，面带疲乏之色说道。
许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将烟卷仔细地在栏杆上碾熄，快速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武器，转身离开。
他曾经答应大妈走的时候会告诉她，只是如今看来这已经成了奢望。
……
……
怀草诗也将要离开。
前线的战事非常激烈，她本应该早在十几天前就乘坐战舰出发前去支援，如今数百台新式狼牙机甲已经在星途之中，而身为最高指挥官和最强战力的她，却还被迫停留在天京星上。
剿灭地下抵抗组织，杀死许乐的强烈渴望，不可能让她无限期地停留，而在临出发之前，出乎所有下属军官意料，她没有进入皇宫拜别陛下，而是在十余辆机甲的拱卫下，来到混乱不堪的贫民区，来到一座安静的小院前。
苏珊大妈脸色苍白地看着满院荷枪实弹、表情冷厉的帝国军人，根本不敢像平日里那样大声说话，而是紧张地抓着儿子的手，用力将他拉到了身后。
在这些天里，性情开朗甚至有些粗豪的她，已经被院外那些惨呼痛哭及枪声变得有些神经衰弱，她不知道这些天杀的冷血军人为什么冲进自己的小院，隐约间想道难道这些军人是来找那个黑头发的可怜贵族的？想到这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变得冰冷无比，开始颤抖起来。
一个浑身透着冷漠气息的年轻帝国军官，在很多人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抬头望了一眼这个普通的院落，眉头微微一蹙，取下军帽揉了揉微卷的黑发。
苏珊大妈深深地呼吸了几声，勇敢地牵着儿子的手来到这名帝国军官的面前，以标准的平民晋见贵族礼仪半蹲身体，说道：“非常荣幸……”
一名军官在旁边小声提醒道：“这位是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苏珊大妈和一直愤怒盯着士兵们的保罗同时呆住了，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当他们正慌张准备下跪的时候，怀草诗眯着眼睛挥了挥手指，阻止了他们的动作，平静说道：“不用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内，殿下在苏珊大妈惘然的陪伴下，参观了一遍小院，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些在黑市上很出名的影音播放器材，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没有问一句和许乐有关的话。
在离开之前，怀草诗从军装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日记本，沉默片刻，望着身体僵硬的苏珊大妈问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参加远征军的兄长，他叫亚瑟？”

第六十一章 日记与战争
棕褐色的粗制小牛皮外套，植物纤维纸的内页，是一个日记本。这个日记本随着那个曾经年轻骄傲坚毅温和的帝国军官，迈过了漫漫七年的星际旅程，从帝国抵达联邦的西陲一颗叫做5460的星球，然后在一次屠杀命令之后，沉默地贴着那名年轻军官的左胸膛，在冰雪之下的万人坑中开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睡。
后来有一个同样年轻而骄傲坚毅温和的联邦军官，从联邦的东林大区逃往首都星圈，又随着部队来到这颗叫做5460的星球，在流凌到来之前，失足堕入这个冰冷残酷的万人坑中，从那名帝国军官早已冻的如钢铁般坚硬的胸膛上找到了这个日记本。日记本开始又一次的旅行，随着这名联邦军官去往了更遥远的地方，直至终于回家。
日记本外面包裹着的小牛皮损坏严重，似乎稍微用些力气便会变成烂腐的碎屑，里面的植物纤维纸更是已经开始脱落，与当初意气风发的帝国军官刚刚拿到手里时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可苏珊大妈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这是很多年前她亲手买的，也是她亲手交到了即将远征的兄长手中，她将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首饰变卖，也只买得起粗制小牛皮的，而买不起精制小牛皮的。
一个字的差别，是苏珊大妈后来很多年里的遗憾，她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当初给哥哥买个好的日记本，他也许就不会因为违反军纪而被枪毙……这是多么不符合逻辑的悲伤想法，然而对于一个孤立无助、在贫民区里挣扎求生的罪族小姐来说，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责怪自己，来想念亲人。
苏珊大妈颤抖的手接过陈旧的日记本，忍不住将右手捂到了脸上，满是老茧的手指在肥胖而满是风霜之色的脸颊上用力地擦磨着，却止不住哗哗的泪水从指间溢了出来。
很多年了，生活的痛苦与折磨无法让这位被迫开朗乐观甚至暴躁的女士流下一滴泪，但今天看到早已死去的兄长留下的遗物，无数个日子的委屈痛苦，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她大声地哭了出来。
左手捧着日记本，右手捂着脸痛声哭泣，在这一刻，苏珊觉得仿佛看到有着最温和笑容的哥哥再次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
……
保罗震惊地看着失声痛哭的母亲，搀扶着她无力的肘弯，他很少看到母亲如此悲伤的一面，不知道那个日记本究竟代表着什么，下意识里保护母亲的冲动让他试图质问面前的怀草诗，然而想到对方无比尊贵的身份，他终究是没敢说出话来。
干净小院里失声痛哭的胖妇人，让四周帝国军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作为殿下的直属部队军官，他们知道殿下拿着的这个日记本大约是属于某位牺牲的同僚，却并不知道日记本里记载的内容，一时间某种苍凉悲伤的感觉在院中升起，有几名军官悄悄取下了自己的军帽。
怀草诗看着在自己面前像孩童一般放声大哭的妇人，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许乐拿到的日记本，并且将它带回了帝国，这个胖乎乎看上去异常平庸的妇人却恰好是亚瑟的亲妹妹，并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甘愿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他收留藏在小院之中将近一年的时间。
那个日记本她曾经仔细翻阅过，从亚瑟军官的记载中，她感受到了一些以前不曾用心去感受过的东西，现在愈发觉得，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是被注定的事物？这种概率极小的故事是怎样发生的？还是说造物主认为这对生死相隔，被浩瀚宇宙相隔的兄妹，都拥有某种应该被珍惜的美德，所以借许乐的手展现一下小慈悲？
怀草诗没有慈悲，在她看来，美德这种东西，只有当世界允许被拥有的时候，才应该被赞赏，如今战火燃遍宇宙，必须让这种相对虚无的存在走开。
帝国部队在联邦西林曾经进行过很多次针对平民和技术人员的屠杀，事后阅读军情报告时，怀草诗认为这种举动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同样极不认同像亚瑟军官这样违反上级命令的愚蠢行为。
“你叫保罗？”怀草诗沉默片刻，忽然望着正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孩儿说道：“根据你们学校的档案，你最近正在参加军事培训？”
保罗紧张地看了还在哭泣的母亲一眼，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低声回答道：“是。”
他不知道在帝国民众心中像神祇一般的公主殿下为什么会来到自己家，更震惊于殿下似乎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些什么。
“你的军事培训到此为止。”怀草诗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保罗对于正在贫民区内大肆凌虐的帝国军队没有什么好感，但心中却充满了抵抗联邦侵略者的热情，在他这样的平民学生看来，加入帝国军队也是一种宝贵的权利，听到殿下的这句话，他惊愕地热血上涌，大声抗议道：“为什么？”
怀草诗将双手负到身后，在腰上轻轻握住，根本没有理会这个男孩儿的抗议，直接对身旁的下属命令道：“记住他的编号，谁也不准让他上前线。”
……
……
“把你挂到树上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是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因为上次你就告诉我说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茶碗里下麻醉药，这种下三滥但格外有用的手段，倒确实很像纳斯里习惯做的。”
“按照联邦那边传回来的情报，他应该已经死了，联邦那个机器脑袋对他的恨意应该不会比我低，虽然他曾很多次荒谬地逃脱机器脑袋的追杀，可我总认为奇迹不可能一再重复。”
灌满了清风的摘星殿顶层，下方隐隐传来磁浮设备的低沉嗡鸣，四周的过滤紫外线幔纱随风起舞。帝国皇帝怀夫差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站在屏风外侧的美丽中年男人，眉头厌恶地一皱，总觉得此人身上穿的那件轻薄白色长袍，就像是挂满了身后的白色幔纱，至于那双修长的像女人一样的赤裸长腿，更是数十年如一日地令他感到作呕。
“站在帝国的立场上，我认为你根本就不应该对纳斯里有任何恨意。当年如果不是他一手造就的那场大爆炸，说不定李匹夫早就已经率着联邦部队炸平了你的皇宫。”
“两个宇宙内最庞大的战争机器之间的对抗，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一场爆炸而改变。”
帝国皇帝的语气森严之中又夹着丝嘲讽，“你们这些人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神话某个特定的人物，老师故去，你太不成器，大师范府是不是觉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所以你觉得将老师这个学生放入神殿，才能够继续维持你们家族的神秘不可侵犯感觉？”
“皇帝同学，我们家族从来不需要努力地去维系自己的地位，如果你这是在向千年血誓发出自己强硬的声音，我会非常喜悦地看到一段历史的产生，同时我也很想亲眼看到白槿王朝是怎样覆灭的。”
大师范话语间的嘲讽之意并不比这位宇宙间最有权力的男人少，也不知道他的家族究竟拥有怎样的底牌，居然能够让他面对着帝国皇帝，犹自如此放松而疯狂。
“如果再有类似这次的事件发生。”帝国皇帝微微眯眼，平静望着他，说道：“我会忘记什么是血誓，至少我可以先杀死你……至于你们花家究竟留了多少底牌，这个皇朝能不能持续下去，到那时，也许我已不会再关心。”
大师范看着皇帝眯起的眼睛，知道对方真的动了杀机，然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般散漫而迷人，啪的一声点燃了唇间叼了很长时间的烟，耸了耸肩说道：“看来你对帝国的前景真的很悲观。”
“不，我只是很厌憎你这样的神棍存在，这种厌憎有时候甚至超越了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帝国皇帝厌憎地盯着他，目光随后又落在一根陈旧而满是黑色血渍的棘条上。
大师范微微一怔，然后躬身行礼，也没有等待皇帝的允许，便抬步向磁浮入口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皇帝转身手握栏杆，望向外面高阔的天空。
“我要去找那艘飞船，看有没有机会溜进联邦。”大师范脚步未停，淡漠说道，“如果能进去，或许我能顺手把那份被毁了的名单找回来。”
帝国皇帝万年冰川般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微松动，持续了数十年的英雄计划，如今已经被联邦识破，可如果那份多年前被毁掉的档案能够找回来，或许还有存活着的。
“你终究还是个帝国人。”
皇帝望着天穹微微一笑，在他目光及处看不到任何飞行器，然而在大气层之外，在天京星周边的太空基地里，在数十个帝国控制的星系中，无数沉重的合金战争机器，正在紧张地进行装载，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沉默而肃杀地悬浮于太空之中，时刻准备着向前线开去。
战争早已开始，那就让它轰轰烈烈地继续吧。

第六十一章 日记与战争
棕褐色的粗制小牛皮外套，植物纤维纸的内页，是一个日记本。这个日记本随着那个曾经年轻骄傲坚毅温和的帝国军官，迈过了漫漫七年的星际旅程，从帝国抵达联邦的西陲一颗叫做5460的星球，然后在一次屠杀命令之后，沉默地贴着那名年轻军官的左胸膛，在冰雪之下的万人坑中开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睡。
后来有一个同样年轻而骄傲坚毅温和的联邦军官，从联邦的东林大区逃往首都星圈，又随着部队来到这颗叫做5460的星球，在流凌到来之前，失足堕入这个冰冷残酷的万人坑中，从那名帝国军官早已冻的如钢铁般坚硬的胸膛上找到了这个日记本。日记本开始又一次的旅行，随着这名联邦军官去往了更遥远的地方，直至终于回家。
日记本外面包裹着的小牛皮损坏严重，似乎稍微用些力气便会变成烂腐的碎屑，里面的植物纤维纸更是已经开始脱落，与当初意气风发的帝国军官刚刚拿到手里时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可苏珊大妈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这是很多年前她亲手买的，也是她亲手交到了即将远征的兄长手中，她将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首饰变卖，也只买得起粗制小牛皮的，而买不起精制小牛皮的。
一个字的差别，是苏珊大妈后来很多年里的遗憾，她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当初给哥哥买个好的日记本，他也许就不会因为违反军纪而被枪毙……这是多么不符合逻辑的悲伤想法，然而对于一个孤立无助、在贫民区里挣扎求生的罪族小姐来说，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责怪自己，来想念亲人。
苏珊大妈颤抖的手接过陈旧的日记本，忍不住将右手捂到了脸上，满是老茧的手指在肥胖而满是风霜之色的脸颊上用力地擦磨着，却止不住哗哗的泪水从指间溢了出来。
很多年了，生活的痛苦与折磨无法让这位被迫开朗乐观甚至暴躁的女士流下一滴泪，但今天看到早已死去的兄长留下的遗物，无数个日子的委屈痛苦，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她大声地哭了出来。
左手捧着日记本，右手捂着脸痛声哭泣，在这一刻，苏珊觉得仿佛看到有着最温和笑容的哥哥再次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
……
保罗震惊地看着失声痛哭的母亲，搀扶着她无力的肘弯，他很少看到母亲如此悲伤的一面，不知道那个日记本究竟代表着什么，下意识里保护母亲的冲动让他试图质问面前的怀草诗，然而想到对方无比尊贵的身份，他终究是没敢说出话来。
干净小院里失声痛哭的胖妇人，让四周帝国军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作为殿下的直属部队军官，他们知道殿下拿着的这个日记本大约是属于某位牺牲的同僚，却并不知道日记本里记载的内容，一时间某种苍凉悲伤的感觉在院中升起，有几名军官悄悄取下了自己的军帽。
怀草诗看着在自己面前像孩童一般放声大哭的妇人，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许乐拿到的日记本，并且将它带回了帝国，这个胖乎乎看上去异常平庸的妇人却恰好是亚瑟的亲妹妹，并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甘愿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他收留藏在小院之中将近一年的时间。
那个日记本她曾经仔细翻阅过，从亚瑟军官的记载中，她感受到了一些以前不曾用心去感受过的东西，现在愈发觉得，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是被注定的事物？这种概率极小的故事是怎样发生的？还是说造物主认为这对生死相隔，被浩瀚宇宙相隔的兄妹，都拥有某种应该被珍惜的美德，所以借许乐的手展现一下小慈悲？
怀草诗没有慈悲，在她看来，美德这种东西，只有当世界允许被拥有的时候，才应该被赞赏，如今战火燃遍宇宙，必须让这种相对虚无的存在走开。
帝国部队在联邦西林曾经进行过很多次针对平民和技术人员的屠杀，事后阅读军情报告时，怀草诗认为这种举动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同样极不认同像亚瑟军官这样违反上级命令的愚蠢行为。
“你叫保罗？”怀草诗沉默片刻，忽然望着正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孩儿说道：“根据你们学校的档案，你最近正在参加军事培训？”
保罗紧张地看了还在哭泣的母亲一眼，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低声回答道：“是。”
他不知道在帝国民众心中像神祇一般的公主殿下为什么会来到自己家，更震惊于殿下似乎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些什么。
“你的军事培训到此为止。”怀草诗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保罗对于正在贫民区内大肆凌虐的帝国军队没有什么好感，但心中却充满了抵抗联邦侵略者的热情，在他这样的平民学生看来，加入帝国军队也是一种宝贵的权利，听到殿下的这句话，他惊愕地热血上涌，大声抗议道：“为什么？”
怀草诗将双手负到身后，在腰上轻轻握住，根本没有理会这个男孩儿的抗议，直接对身旁的下属命令道：“记住他的编号，谁也不准让他上前线。”
……
……
“把你挂到树上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是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因为上次你就告诉我说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茶碗里下麻醉药，这种下三滥但格外有用的手段，倒确实很像纳斯里习惯做的。”
“按照联邦那边传回来的情报，他应该已经死了，联邦那个机器脑袋对他的恨意应该不会比我低，虽然他曾很多次荒谬地逃脱机器脑袋的追杀，可我总认为奇迹不可能一再重复。”
灌满了清风的摘星殿顶层，下方隐隐传来磁浮设备的低沉嗡鸣，四周的过滤紫外线幔纱随风起舞。帝国皇帝怀夫差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站在屏风外侧的美丽中年男人，眉头厌恶地一皱，总觉得此人身上穿的那件轻薄白色长袍，就像是挂满了身后的白色幔纱，至于那双修长的像女人一样的赤裸长腿，更是数十年如一日地令他感到作呕。
“站在帝国的立场上，我认为你根本就不应该对纳斯里有任何恨意。当年如果不是他一手造就的那场大爆炸，说不定李匹夫早就已经率着联邦部队炸平了你的皇宫。”
“两个宇宙内最庞大的战争机器之间的对抗，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一场爆炸而改变。”
帝国皇帝的语气森严之中又夹着丝嘲讽，“你们这些人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神话某个特定的人物，老师故去，你太不成器，大师范府是不是觉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所以你觉得将老师这个学生放入神殿，才能够继续维持你们家族的神秘不可侵犯感觉？”
“皇帝同学，我们家族从来不需要努力地去维系自己的地位，如果你这是在向千年血誓发出自己强硬的声音，我会非常喜悦地看到一段历史的产生，同时我也很想亲眼看到白槿王朝是怎样覆灭的。”
大师范话语间的嘲讽之意并不比这位宇宙间最有权力的男人少，也不知道他的家族究竟拥有怎样的底牌，居然能够让他面对着帝国皇帝，犹自如此放松而疯狂。
“如果再有类似这次的事件发生。”帝国皇帝微微眯眼，平静望着他，说道：“我会忘记什么是血誓，至少我可以先杀死你……至于你们花家究竟留了多少底牌，这个皇朝能不能持续下去，到那时，也许我已不会再关心。”
大师范看着皇帝眯起的眼睛，知道对方真的动了杀机，然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般散漫而迷人，啪的一声点燃了唇间叼了很长时间的烟，耸了耸肩说道：“看来你对帝国的前景真的很悲观。”
“不，我只是很厌憎你这样的神棍存在，这种厌憎有时候甚至超越了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帝国皇帝厌憎地盯着他，目光随后又落在一根陈旧而满是黑色血渍的棘条上。
大师范微微一怔，然后躬身行礼，也没有等待皇帝的允许，便抬步向磁浮入口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皇帝转身手握栏杆，望向外面高阔的天空。
“我要去找那艘飞船，看有没有机会溜进联邦。”大师范脚步未停，淡漠说道，“如果能进去，或许我能顺手把那份被毁了的名单找回来。”
帝国皇帝万年冰川般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微松动，持续了数十年的英雄计划，如今已经被联邦识破，可如果那份多年前被毁掉的档案能够找回来，或许还有存活着的。
“你终究还是个帝国人。”
皇帝望着天穹微微一笑，在他目光及处看不到任何飞行器，然而在大气层之外，在天京星周边的太空基地里，在数十个帝国控制的星系中，无数沉重的合金战争机器，正在紧张地进行装载，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沉默而肃杀地悬浮于太空之中，时刻准备着向前线开去。
战争早已开始，那就让它轰轰烈烈地继续吧。

第六十二章 暴凤暴雨送人归
大雨滂沱，像小石粒般的水珠狂暴地从黑云中喷泻而出，击打在天地之间所有事物之上，将迦马海岸上的黄沙轰击出无数或深或浅看上去凄楚不堪的洞，水雾升腾茫茫一片，遮住了宁静海湾往日柔美的容颜。
这里是天京星南半球最著名的皇室避暑圣地，在这个暴风雨来袭的初夏日子里，军人和工作人员们都被迫停留在了室内，于是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海湾北向那道青山之后的山谷内，有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发生。
狂暴的阴晦暴雨，掩盖了突如其来的清脆枪声，那些夺目的枪火也显得不那么分明，只有不时倒下的身影和被雨水冲刷的血水，证明了战斗的残酷。
一颗呼啸的子弹自身边擦过，许乐的眼睫毛却没有丝毫颤抖，他双手持枪稳定地站在风雨中，快速而极富节奏感地扣动着扳机，每一颗子弹从枪管射出，穿越暴雨，便会击中一名帝国军人。
帽檐无法挡住倾盆而下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快速淌下，对视线造成了一些干扰，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射击的精度。
他就这样平静地站立在风雨中，扣动着扳机，任由那些滚烫而精制的弹壳跳出，绕着手腕上方飞开，落在脚边。
短暂的七秒钟时间内，他开了十几枪，公路上那些借助军车作掩护的帝国军人，有五个人倒在了他的枪下，那些纷裂的防弹玻璃和被射出火星的车厢板，能保护帝国军人的要害，却没有办法保护他们露在外面的脚或手。
风雨之中的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格外迅速，几十秒后，被伏击的帝国军人全军覆没，三辆由皇家避暑圣地驶出来的后勤军车沉默无助地停留在道路之上。
在山谷四周进行伏击的抵抗组织战士们，穿着浑身湿透的无肩章旧式军装冲到了公路上，一部分人开始打扫战场，而另一部分人则是围着许乐，登上了这三辆军车。
短暂急促的战斗中，有四名抵抗组织战士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许乐坐在副驾驶位上，用衣袖胡乱擦拭掉脸上的雨水，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为了将他送离天京星，离开都城的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抵抗组织的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看的多了并不代表麻木，他只是把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放在了内心的最深处。
“许乐上校，如果联邦军队里的人都有像你这么好的枪法，我看这场仗……我们真的没办法打下去。”
在都城郊区与众人会合的黑帮首领木恩先生，望着前排联邦年轻人湿漉漉的发鬓，想到先前雨中那令人敬畏的射击画面，不由感慨说道。
许乐低着头，认真地检查着手中的枪械弹药，回答道：“至少，我们现在是盟友，您不用担心这些，对吧？”
木恩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有些头痛地看着身上那件已经被雨水淋的不像样子的裘皮大衣，低沉地骂了几句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大兵，此时已经检查完了枪械，点燃了一根香烟，犹豫片刻后，给前面的许乐和身边的木恩也发了两枝。
木恩的手下都是修理厂里的熟练技工，花了很短的时间，便将这三辆军车的外表收拾到接近完好，于是三辆被迫停下的军车，重新开始上路。
狂暴的风雨击打着挡风玻璃，车里的人们说话需要把音量提的更大一些，大概是一路逃亡对人们生理心理上造成的损耗太大，大家都觉得有些累，不想与大自然的怒吼做对抗，再也没有人说话。
一路沉默，只有刺鼻的烟雾弥漫于车厢之内，偶尔顺着车窗的间隙飘散出去，瞬间便被窗外的狂风暴雨抽打的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
……
怎样才能离开天京星？许乐并不知道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计划，身为一个联邦人，他一路保持着沉默，跟着这些战士们周折向南。
在逃亡的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即便遭受了帝国皇室血腥的强力镇压，抵抗组织在这颗星球上依然保存着很强的力量，无论他们走到哪个城市，哪片山野，总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游击队员前来接应，或是忽然发现一家咖啡馆的老板伸出温暖的双手。
而且有一件事情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路都在战斗奔波，可是按道理应该正在疯狂追杀自己的帝国军队，却没有掌握住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
半夜，三辆军车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后勤基地，许乐压低了帽檐，看着齐大兵满脸冷漠与驻守官兵打着交道，看着那些抢过来的电子通关码，眉头微微皱起。
在夜雨的陪伴下，众人沉默地走入后勤基地南向的地下军械库，几名表情严肃的帝国军官径直向他们走来，与齐大兵木恩依次握手，低声说了几句凌晨发射之类的话。
直至此时，许乐才大致明白了抵抗组织的计划，下意识里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穿越厚厚的水泥层，似乎看到了一艘后勤飞船，此时已经架到了火箭上，于风雨之中等待发射。
“为了送你离开，都城贫民区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这一路上你亲眼看到我们死了多少人，而你没有看到的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一行人的真正目的地，这些天天京星各郡各市，都进行了起义暴动。”
听到齐大兵冷漠而极富压力的话语，许乐终于明白了那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为了吸引帝国军部和皇家情报署的目光，掩护自己离开天京星，抵抗组织选择在最不合适的时间点，把暴动的火苗燃烧到了各处……
刚刚遭受了残酷的打击，抵抗组织现在最需要的本应是休养生息，潜入地下，然而他们为了送许乐离开，却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哪怕再愚蠢的人都能想到，抵抗组织将为此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许乐沉默无语，下意识里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香烟，却发现里面的卷烟早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齐大兵递给他一根香烟，取出打火机却没有马上点燃，低声说道：“我不是很了解你和我老师之间的真正关系，我也并不相信你们联邦人的道德操守，但既然沃斯领袖选择了你，那么我们就会把这件事情做下去。”
“记住，”这名最有可能成为抵抗组织下一任领袖的帝国男人，望着许乐的眼睛，啪的一声打燃火苗，认真说道：“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你死去，而你将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有可能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价值。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这些人没有办法去让你补偿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那成千上万条冤魂会一直飘在你的脑袋后面。”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取下烟卷时，过滤嘴粘下了一抹带血的唇边，痛的他微微蹙眉，沉默半晌后，他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做出任何口头上的承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路观察，我觉得你还是值得信任的。”齐大兵对许乐的表现似乎很满意，停顿片刻后取出一块芯片，交到许乐的手中，“这是先生送给你们联邦人的礼物。”
“是什么？”许乐问道。
“应该是和你们联邦内部有关的一份情报。”齐大兵说道：“先生说，你也许会用，也许会把它扔掉，但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许乐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望着对方说道：“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联邦那边肯定以为我早就死了，我一直担心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会因为这个以为发生，所以请你们通过自己的渠道，告诉那边的部队，就说我还活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齐大兵嘲弄说道：“因为误会，寡妇改嫁？”
“我还没结婚。”许乐苦笑着回答道：“不过如果那些姑娘们以为我死了就胡乱嫁了人，那真会让人郁闷的吐出血来。”
齐大兵愣了愣，然后两个人互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军械库中，像雪球一般滚动的越来越响亮，将那些隐约可闻的风雨声全部掩盖。
数小时后黑暗的凌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喷射声，搭乘着前线急需军械的军用运输飞船，乘骑在火箭之上，离开天京星一处无名的后勤装备基地，向着黑暗的宇宙飞去。
引擎底部高温喷射的火焰将漫天的雨水烧灼的嗤嗤呜鸣作响，发射基地四周一片微烫的白雾蒸腾。幽静的青山之间，齐大兵看着那道夜空中醒目的光线，想着上面那个联邦年轻人，沉默很长时间后摇了摇头，咳嗽了数声，带领着手下的抵抗战士们沉默地走入风雨中，走入黑暗中。
……
……
而此时一艘大型帝国运输舰已经脱离了本星系的引力控制，穿越了两处小型扭率空洞，向着浩瀚无垠的宇宙边界进发。无形的微粒击打在运输舰的舷窗上，泛着奇异的血红光芒，将窗上怀草诗那张普通的脸映的格外漠然。
她负手肃然站在舷窗之前，身后是无数台沉重高大的狼牙机甲，这是帝国运往前线的第二批机甲。

第六十二章 暴凤暴雨送人归
大雨滂沱，像小石粒般的水珠狂暴地从黑云中喷泻而出，击打在天地之间所有事物之上，将迦马海岸上的黄沙轰击出无数或深或浅看上去凄楚不堪的洞，水雾升腾茫茫一片，遮住了宁静海湾往日柔美的容颜。
这里是天京星南半球最著名的皇室避暑圣地，在这个暴风雨来袭的初夏日子里，军人和工作人员们都被迫停留在了室内，于是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海湾北向那道青山之后的山谷内，有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发生。
狂暴的阴晦暴雨，掩盖了突如其来的清脆枪声，那些夺目的枪火也显得不那么分明，只有不时倒下的身影和被雨水冲刷的血水，证明了战斗的残酷。
一颗呼啸的子弹自身边擦过，许乐的眼睫毛却没有丝毫颤抖，他双手持枪稳定地站在风雨中，快速而极富节奏感地扣动着扳机，每一颗子弹从枪管射出，穿越暴雨，便会击中一名帝国军人。
帽檐无法挡住倾盆而下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快速淌下，对视线造成了一些干扰，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射击的精度。
他就这样平静地站立在风雨中，扣动着扳机，任由那些滚烫而精制的弹壳跳出，绕着手腕上方飞开，落在脚边。
短暂的七秒钟时间内，他开了十几枪，公路上那些借助军车作掩护的帝国军人，有五个人倒在了他的枪下，那些纷裂的防弹玻璃和被射出火星的车厢板，能保护帝国军人的要害，却没有办法保护他们露在外面的脚或手。
风雨之中的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格外迅速，几十秒后，被伏击的帝国军人全军覆没，三辆由皇家避暑圣地驶出来的后勤军车沉默无助地停留在道路之上。
在山谷四周进行伏击的抵抗组织战士们，穿着浑身湿透的无肩章旧式军装冲到了公路上，一部分人开始打扫战场，而另一部分人则是围着许乐，登上了这三辆军车。
短暂急促的战斗中，有四名抵抗组织战士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许乐坐在副驾驶位上，用衣袖胡乱擦拭掉脸上的雨水，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为了将他送离天京星，离开都城的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抵抗组织的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看的多了并不代表麻木，他只是把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放在了内心的最深处。
“许乐上校，如果联邦军队里的人都有像你这么好的枪法，我看这场仗……我们真的没办法打下去。”
在都城郊区与众人会合的黑帮首领木恩先生，望着前排联邦年轻人湿漉漉的发鬓，想到先前雨中那令人敬畏的射击画面，不由感慨说道。
许乐低着头，认真地检查着手中的枪械弹药，回答道：“至少，我们现在是盟友，您不用担心这些，对吧？”
木恩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有些头痛地看着身上那件已经被雨水淋的不像样子的裘皮大衣，低沉地骂了几句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大兵，此时已经检查完了枪械，点燃了一根香烟，犹豫片刻后，给前面的许乐和身边的木恩也发了两枝。
木恩的手下都是修理厂里的熟练技工，花了很短的时间，便将这三辆军车的外表收拾到接近完好，于是三辆被迫停下的军车，重新开始上路。
狂暴的风雨击打着挡风玻璃，车里的人们说话需要把音量提的更大一些，大概是一路逃亡对人们生理心理上造成的损耗太大，大家都觉得有些累，不想与大自然的怒吼做对抗，再也没有人说话。
一路沉默，只有刺鼻的烟雾弥漫于车厢之内，偶尔顺着车窗的间隙飘散出去，瞬间便被窗外的狂风暴雨抽打的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
……
怎样才能离开天京星？许乐并不知道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计划，身为一个联邦人，他一路保持着沉默，跟着这些战士们周折向南。
在逃亡的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即便遭受了帝国皇室血腥的强力镇压，抵抗组织在这颗星球上依然保存着很强的力量，无论他们走到哪个城市，哪片山野，总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游击队员前来接应，或是忽然发现一家咖啡馆的老板伸出温暖的双手。
而且有一件事情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路都在战斗奔波，可是按道理应该正在疯狂追杀自己的帝国军队，却没有掌握住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
半夜，三辆军车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后勤基地，许乐压低了帽檐，看着齐大兵满脸冷漠与驻守官兵打着交道，看着那些抢过来的电子通关码，眉头微微皱起。
在夜雨的陪伴下，众人沉默地走入后勤基地南向的地下军械库，几名表情严肃的帝国军官径直向他们走来，与齐大兵木恩依次握手，低声说了几句凌晨发射之类的话。
直至此时，许乐才大致明白了抵抗组织的计划，下意识里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穿越厚厚的水泥层，似乎看到了一艘后勤飞船，此时已经架到了火箭上，于风雨之中等待发射。
“为了送你离开，都城贫民区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这一路上你亲眼看到我们死了多少人，而你没有看到的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一行人的真正目的地，这些天天京星各郡各市，都进行了起义暴动。”
听到齐大兵冷漠而极富压力的话语，许乐终于明白了那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为了吸引帝国军部和皇家情报署的目光，掩护自己离开天京星，抵抗组织选择在最不合适的时间点，把暴动的火苗燃烧到了各处……
刚刚遭受了残酷的打击，抵抗组织现在最需要的本应是休养生息，潜入地下，然而他们为了送许乐离开，却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哪怕再愚蠢的人都能想到，抵抗组织将为此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许乐沉默无语，下意识里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香烟，却发现里面的卷烟早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齐大兵递给他一根香烟，取出打火机却没有马上点燃，低声说道：“我不是很了解你和我老师之间的真正关系，我也并不相信你们联邦人的道德操守，但既然沃斯领袖选择了你，那么我们就会把这件事情做下去。”
“记住，”这名最有可能成为抵抗组织下一任领袖的帝国男人，望着许乐的眼睛，啪的一声打燃火苗，认真说道：“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你死去，而你将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有可能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价值。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这些人没有办法去让你补偿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那成千上万条冤魂会一直飘在你的脑袋后面。”
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取下烟卷时，过滤嘴粘下了一抹带血的唇边，痛的他微微蹙眉，沉默半晌后，他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做出任何口头上的承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路观察，我觉得你还是值得信任的。”齐大兵对许乐的表现似乎很满意，停顿片刻后取出一块芯片，交到许乐的手中，“这是先生送给你们联邦人的礼物。”
“是什么？”许乐问道。
“应该是和你们联邦内部有关的一份情报。”齐大兵说道：“先生说，你也许会用，也许会把它扔掉，但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许乐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望着对方说道：“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联邦那边肯定以为我早就死了，我一直担心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会因为这个以为发生，所以请你们通过自己的渠道，告诉那边的部队，就说我还活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齐大兵嘲弄说道：“因为误会，寡妇改嫁？”
“我还没结婚。”许乐苦笑着回答道：“不过如果那些姑娘们以为我死了就胡乱嫁了人，那真会让人郁闷的吐出血来。”
齐大兵愣了愣，然后两个人互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军械库中，像雪球一般滚动的越来越响亮，将那些隐约可闻的风雨声全部掩盖。
数小时后黑暗的凌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喷射声，搭乘着前线急需军械的军用运输飞船，乘骑在火箭之上，离开天京星一处无名的后勤装备基地，向着黑暗的宇宙飞去。
引擎底部高温喷射的火焰将漫天的雨水烧灼的嗤嗤呜鸣作响，发射基地四周一片微烫的白雾蒸腾。幽静的青山之间，齐大兵看着那道夜空中醒目的光线，想着上面那个联邦年轻人，沉默很长时间后摇了摇头，咳嗽了数声，带领着手下的抵抗战士们沉默地走入风雨中，走入黑暗中。
……
……
而此时一艘大型帝国运输舰已经脱离了本星系的引力控制，穿越了两处小型扭率空洞，向着浩瀚无垠的宇宙边界进发。无形的微粒击打在运输舰的舷窗上，泛着奇异的血红光芒，将窗上怀草诗那张普通的脸映的格外漠然。
她负手肃然站在舷窗之前，身后是无数台沉重高大的狼牙机甲，这是帝国运往前线的第二批机甲。

第六十三章 舞台上的另一个
宇宙是个大舞台，有无数伟大的、卑微的、英雄的、怯懦的、美丽的、丑陋的角色在上面轮番登场，深情出演，在那些怪诞灯光的照耀下，上演一幕幕悲喜剧或是麻木的生活肥皂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宇宙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舞台，有资格登场，站在聚光灯下演给亿万普通民众看的大人物，实在是没有几个。
联邦宪历七十一年秋天，在西林边陲刚刚熄灭不到一年的战火，伴随着高亢嘹亮的军歌，铺天盖地的战舰，气势浩瀚的机甲群，穿越了充满危险紊流的两处巨型空间通道，开始在帝国境内的星辰间燃烧。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铁血味道的历史剧舞台上，最能吸引观众目光的毫无疑问是战场上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那些男人，可实际上在很多观众的心中，他们最关心的主角其实是个女人，是那位迟迟没有登场的帝国公主殿下。
相对应的，联邦方面在舞台上最能吸引人们目光的角色，本应该属于许乐，这个拥有惊人履历和背景，深得联邦总统和庶民喜爱的平民英雄。只是令联邦民众有些心碎的是，这个有一双迷人小眼睛的战斗英雄，早在战争开始之前，便因为那场令人窒息的追杀复仇行动而陨落在宇宙之中。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帝国方面还是联邦方面，似乎都遗忘了一个人，在许乐死后，那个人本应该扛着联邦部队的大旗，以惯有的暴戾姿态跳上舞台，站在猎猎风中对上那位公主殿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战火延绵的星辰战场之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浓郁的深秋，首都特区宪章广场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勤劳的自行清洁车很识趣地没有马上进行清理。广场上正在举行集会，数万联邦公民满脸笑容，轻轻踩着枯簌的落叶，聚集于此，倾听着台上帕布尔总统先生的演讲。
伴随着联邦部队不断胜利的新闻传回首都星圈，这位有着黝黑面容的政治家声望日隆，在民众心中本就拥有极高威望的他，现在更已经成为了联邦的某种象征。以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无畏精神，不顾那些世家巨商反对，强行推动进攻帝国本土战略的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获得了联邦所有部队的真心效命，听说在空间通道的那边，前线星球之上，有几支以英勇善战闻名的野战部队，已经开始把帕布尔总统的电子画像与军神李匹夫的电子画像并列……
广场西侧的巨型三维光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新闻频道关于前线战事的报道，今天凌晨，以扩编铁七师和新十七师为主力的先锋部队，成功地强行迫降帝国黄厄星系主行政星球，开始了联邦部队占领帝国第二个边境星系的军事计划。
今天这场向整个联邦进行现场直播的民众集会，正是为了庆祝这场令人振奋的胜利。
有些寒冷的深秋，因为讲台上总统先生沉着而极富魅力，冷静又极富煽动力的动情演说，变得温暖甚至热烈起来。
人们挥舞着手臂，呼喊着联邦军队万岁的口号，兴奋地与身边不认识的陌生人相互拥抱，这一刻，人们忘记了生活里所有不顺心的事，上司的刁难刻薄，难吃蛋白肉的涨价，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失恋，朋友的远离，都变得不再重要，至于那些逝去的人们，比如钟司令，比如许乐，还有那些依然没有明确结果的案卷，更是早已经消失在了欢愉气氛凝成的海洋之中。
导致西林战舰被帝国舰队伏袭，钟司令夫妇双双身亡的帝国种子，已经畏罪自杀，窃用国防部电子印鉴欺骗宪章局中止调查的焦秘书，也已经畏罪自杀，案件的调查无法再深入下去，而且当前难得一见的良好政治局势，也不允许调查再深入下去。
在钟司令遇刺一案中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宪章局，终于回复了往日冷漠高傲的模样，接受调查长达半年的崔聚冬局长助理官复原职，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便会接任宪章局局长一职。
苍老的邰局长手掌缓缓摩挲着高尔夫球棒，疲惫地望着窗外树枝上悬着的最后一片黄叶，年过九旬的他早已经准备向生命凋亡的自然规律低头认输，然而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对自己当年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
宪章局交给崔聚冬合适吗？邰老局长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想到昨天在林园里的那场隐秘谈话。他最看好的那个破门子，在听到自己的邀请后，沉默地思考了半个小时，依然表示了坚定的拒绝。
在老人看来，林半山才是宪章局局长最佳的人选，然而要求一个连七大家继承人都不屑去做，少年时便叛出家门，此生只愿在星辰间流浪厮杀打混的人物，终生与那台只会机械思维的中央电脑作伴，确实困难了些。
正如宪章局的新陈代谢，没有许乐的联邦这两年里和过往无数年里的联邦没有什么两样，发生了一些事情，故去了一些人，多了一些新生儿，有人谈恋爱了，有人结婚了，自然也有人失恋了，有人离婚了。
军神李匹夫还在费城湖畔钓鱼，只是在联邦部队誓师进攻帝国本土的仪式上露了一下那张苍老的令人心悸的脸，他唯一的儿子李在道依旧温和无害地当着第一军事学院院长，迈尔斯上将还在完成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最后几年的任期，他无比渴望在老师长离开之前，在自己老去之前，联邦部队能够带回最好的消息。
在空间通道那边，联邦部队像燃烧的烈火般迅猛地打下了帝国最外围的行政星系，为大战谋夺了难得的前进基地。在辉煌的战场上，以少将军衔率领扩编后多达四万人的铁七师师长杜少卿，依旧锋势无双，而在铁七师铁流的附近，新闻记者和官兵们总能看到新十七师部队的踪迹。
这两支联邦最负盛名、最为骁勇的部队，就像是在进行竞赛一般，你追我赶，奔跑战斗在危险的第一线，今日这场令整个联邦都欢腾起来的胜利，正是这两支部队携手完成。
与宪章广场那边的热闹不同，作为联邦军方大本营所在地的西山大院却显得格外安静，那些在街道上簌簌滚动的落叶，一个小时也看不到军车进出的大门，甚至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
军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线，国防部的高级军官，各军区的参谋，或者是在指挥大厅里进行推演计算，或者是在基地里骂着脏话，逼迫着总装基地加快生产的步伐，或者是在港都果壳工业园内揪着头发，反而让西山大院变得安静起来。
安静的大院深处，有一幢戒备森严的小楼，这半年里不时有穿着白色工作服装的医疗人员进出，一院和首都大学医疗系的教授专家，曾经在这里通宵达旦地开会争论，然而今天就连这幢小楼也变得安静起来。
鬓角插着一朵小红花的邹郁，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小风衣，当秋风吹过她的脸颊身体，漂亮的红花花瓣微微发抖，风衣一角卷起，露出里面鲜艳的红来。
小楼的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上校军服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的军姿标准，身姿笔挺至极，似乎过去这半年里的电流刺激和非人的痛苦，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生过。
往日那张稚气犹存，却又格外暴戾的容颜，如今显得平静了很多，虽然眉眼间依然充满了对天对地对这世界不屑的轻蔑和随时可能迸发出来的暴烈，可那些稚气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是的，他现在已经是青年了。
邹郁走上前去，在石阶下轻轻地与他拥抱，蹙着眉尖，带着强烈的不赞同望着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李封没有说什么，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看着满院的秋树，吸了口微凉的秋风，感受着相隔很久的味道，说道：“我喜欢这种有力量的感觉。”
当联邦部队在前线浴血奋战之时，当怀草诗和许乐在帝国天京星惨烈厮杀之时，早年曾经承载了联邦军方无限希望，少年成就疯狂之名的李封，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你已经足够强大，为什么还要用那样残酷的训练方式？”邹郁冷冰冰地看着他，说道：“虽然相关细节严格保密，但这几次我来给你送东西时，经常能听到你的惨叫，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在父亲书房内偷听到的那个令人震惊的电话，邹郁忽然觉得眉间一阵抽痛，满怀怜惜地望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只能活七十岁？”
李封的脸颊明显比当初显得瘦削不少，听到邹郁的问题后，他低头沉默不语，想着这半年里承受的更大负荷的电击，想着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抬起头来认真问道：“郁子，你应该知道，帝国那位公主殿下比我大不少。”
邹郁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件事情，虽然从很多年前起，人们似乎都很习惯将联邦的李疯子和帝国的公主殿下相提并论……
“她十二岁过的六级，是个天才。”李疯子眉峰如刀，以难得一见的认真寒声说道：“我也是天才，我和她的速度差不多快。”
“但是她比我年纪大，所以她比我强。”
这是一个推论方法显得过于简单的结论，但从李疯子的口里说出来，却给人一种不得不信服的感觉。如果做比较的双方都是天纵奇才，那么他们之间的实力对比，也许就是简单的年龄问题。
李疯子仰头望天，继续说道：“以前我的危机感并不严重，因为，联邦还有许乐。”
“但现在，许乐死了，就剩下我了。”

第六十三章 舞台上的另一个
宇宙是个大舞台，有无数伟大的、卑微的、英雄的、怯懦的、美丽的、丑陋的角色在上面轮番登场，深情出演，在那些怪诞灯光的照耀下，上演一幕幕悲喜剧或是麻木的生活肥皂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宇宙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舞台，有资格登场，站在聚光灯下演给亿万普通民众看的大人物，实在是没有几个。
联邦宪历七十一年秋天，在西林边陲刚刚熄灭不到一年的战火，伴随着高亢嘹亮的军歌，铺天盖地的战舰，气势浩瀚的机甲群，穿越了充满危险紊流的两处巨型空间通道，开始在帝国境内的星辰间燃烧。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铁血味道的历史剧舞台上，最能吸引观众目光的毫无疑问是战场上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那些男人，可实际上在很多观众的心中，他们最关心的主角其实是个女人，是那位迟迟没有登场的帝国公主殿下。
相对应的，联邦方面在舞台上最能吸引人们目光的角色，本应该属于许乐，这个拥有惊人履历和背景，深得联邦总统和庶民喜爱的平民英雄。只是令联邦民众有些心碎的是，这个有一双迷人小眼睛的战斗英雄，早在战争开始之前，便因为那场令人窒息的追杀复仇行动而陨落在宇宙之中。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帝国方面还是联邦方面，似乎都遗忘了一个人，在许乐死后，那个人本应该扛着联邦部队的大旗，以惯有的暴戾姿态跳上舞台，站在猎猎风中对上那位公主殿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战火延绵的星辰战场之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浓郁的深秋，首都特区宪章广场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勤劳的自行清洁车很识趣地没有马上进行清理。广场上正在举行集会，数万联邦公民满脸笑容，轻轻踩着枯簌的落叶，聚集于此，倾听着台上帕布尔总统先生的演讲。
伴随着联邦部队不断胜利的新闻传回首都星圈，这位有着黝黑面容的政治家声望日隆，在民众心中本就拥有极高威望的他，现在更已经成为了联邦的某种象征。以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无畏精神，不顾那些世家巨商反对，强行推动进攻帝国本土战略的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获得了联邦所有部队的真心效命，听说在空间通道的那边，前线星球之上，有几支以英勇善战闻名的野战部队，已经开始把帕布尔总统的电子画像与军神李匹夫的电子画像并列……
广场西侧的巨型三维光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新闻频道关于前线战事的报道，今天凌晨，以扩编铁七师和新十七师为主力的先锋部队，成功地强行迫降帝国黄厄星系主行政星球，开始了联邦部队占领帝国第二个边境星系的军事计划。
今天这场向整个联邦进行现场直播的民众集会，正是为了庆祝这场令人振奋的胜利。
有些寒冷的深秋，因为讲台上总统先生沉着而极富魅力，冷静又极富煽动力的动情演说，变得温暖甚至热烈起来。
人们挥舞着手臂，呼喊着联邦军队万岁的口号，兴奋地与身边不认识的陌生人相互拥抱，这一刻，人们忘记了生活里所有不顺心的事，上司的刁难刻薄，难吃蛋白肉的涨价，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失恋，朋友的远离，都变得不再重要，至于那些逝去的人们，比如钟司令，比如许乐，还有那些依然没有明确结果的案卷，更是早已经消失在了欢愉气氛凝成的海洋之中。
导致西林战舰被帝国舰队伏袭，钟司令夫妇双双身亡的帝国种子，已经畏罪自杀，窃用国防部电子印鉴欺骗宪章局中止调查的焦秘书，也已经畏罪自杀，案件的调查无法再深入下去，而且当前难得一见的良好政治局势，也不允许调查再深入下去。
在钟司令遇刺一案中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宪章局，终于回复了往日冷漠高傲的模样，接受调查长达半年的崔聚冬局长助理官复原职，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便会接任宪章局局长一职。
苍老的邰局长手掌缓缓摩挲着高尔夫球棒，疲惫地望着窗外树枝上悬着的最后一片黄叶，年过九旬的他早已经准备向生命凋亡的自然规律低头认输，然而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对自己当年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
宪章局交给崔聚冬合适吗？邰老局长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想到昨天在林园里的那场隐秘谈话。他最看好的那个破门子，在听到自己的邀请后，沉默地思考了半个小时，依然表示了坚定的拒绝。
在老人看来，林半山才是宪章局局长最佳的人选，然而要求一个连七大家继承人都不屑去做，少年时便叛出家门，此生只愿在星辰间流浪厮杀打混的人物，终生与那台只会机械思维的中央电脑作伴，确实困难了些。
正如宪章局的新陈代谢，没有许乐的联邦这两年里和过往无数年里的联邦没有什么两样，发生了一些事情，故去了一些人，多了一些新生儿，有人谈恋爱了，有人结婚了，自然也有人失恋了，有人离婚了。
军神李匹夫还在费城湖畔钓鱼，只是在联邦部队誓师进攻帝国本土的仪式上露了一下那张苍老的令人心悸的脸，他唯一的儿子李在道依旧温和无害地当着第一军事学院院长，迈尔斯上将还在完成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最后几年的任期，他无比渴望在老师长离开之前，在自己老去之前，联邦部队能够带回最好的消息。
在空间通道那边，联邦部队像燃烧的烈火般迅猛地打下了帝国最外围的行政星系，为大战谋夺了难得的前进基地。在辉煌的战场上，以少将军衔率领扩编后多达四万人的铁七师师长杜少卿，依旧锋势无双，而在铁七师铁流的附近，新闻记者和官兵们总能看到新十七师部队的踪迹。
这两支联邦最负盛名、最为骁勇的部队，就像是在进行竞赛一般，你追我赶，奔跑战斗在危险的第一线，今日这场令整个联邦都欢腾起来的胜利，正是这两支部队携手完成。
与宪章广场那边的热闹不同，作为联邦军方大本营所在地的西山大院却显得格外安静，那些在街道上簌簌滚动的落叶，一个小时也看不到军车进出的大门，甚至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
军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线，国防部的高级军官，各军区的参谋，或者是在指挥大厅里进行推演计算，或者是在基地里骂着脏话，逼迫着总装基地加快生产的步伐，或者是在港都果壳工业园内揪着头发，反而让西山大院变得安静起来。
安静的大院深处，有一幢戒备森严的小楼，这半年里不时有穿着白色工作服装的医疗人员进出，一院和首都大学医疗系的教授专家，曾经在这里通宵达旦地开会争论，然而今天就连这幢小楼也变得安静起来。
鬓角插着一朵小红花的邹郁，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小风衣，当秋风吹过她的脸颊身体，漂亮的红花花瓣微微发抖，风衣一角卷起，露出里面鲜艳的红来。
小楼的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上校军服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的军姿标准，身姿笔挺至极，似乎过去这半年里的电流刺激和非人的痛苦，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生过。
往日那张稚气犹存，却又格外暴戾的容颜，如今显得平静了很多，虽然眉眼间依然充满了对天对地对这世界不屑的轻蔑和随时可能迸发出来的暴烈，可那些稚气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是的，他现在已经是青年了。
邹郁走上前去，在石阶下轻轻地与他拥抱，蹙着眉尖，带着强烈的不赞同望着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李封没有说什么，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看着满院的秋树，吸了口微凉的秋风，感受着相隔很久的味道，说道：“我喜欢这种有力量的感觉。”
当联邦部队在前线浴血奋战之时，当怀草诗和许乐在帝国天京星惨烈厮杀之时，早年曾经承载了联邦军方无限希望，少年成就疯狂之名的李封，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你已经足够强大，为什么还要用那样残酷的训练方式？”邹郁冷冰冰地看着他，说道：“虽然相关细节严格保密，但这几次我来给你送东西时，经常能听到你的惨叫，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在父亲书房内偷听到的那个令人震惊的电话，邹郁忽然觉得眉间一阵抽痛，满怀怜惜地望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只能活七十岁？”
李封的脸颊明显比当初显得瘦削不少，听到邹郁的问题后，他低头沉默不语，想着这半年里承受的更大负荷的电击，想着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抬起头来认真问道：“郁子，你应该知道，帝国那位公主殿下比我大不少。”
邹郁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件事情，虽然从很多年前起，人们似乎都很习惯将联邦的李疯子和帝国的公主殿下相提并论……
“她十二岁过的六级，是个天才。”李疯子眉峰如刀，以难得一见的认真寒声说道：“我也是天才，我和她的速度差不多快。”
“但是她比我年纪大，所以她比我强。”
这是一个推论方法显得过于简单的结论，但从李疯子的口里说出来，却给人一种不得不信服的感觉。如果做比较的双方都是天纵奇才，那么他们之间的实力对比，也许就是简单的年龄问题。
李疯子仰头望天，继续说道：“以前我的危机感并不严重，因为，联邦还有许乐。”
“但现在，许乐死了，就剩下我了。”

第六十四章 他们和她们（上）
“因为许乐死了，所以我必须比那位公主殿下更强。”
“在战场之上，谁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人这辈子能活七十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像总医院里那些老色鬼将军牙齿落光了只能喝稀饭还要拼命抓着小护士的手活下去？恶心。”
“所以不要问值不值得，因为这肯定值得，很好。”
上面这些话带着李疯子特有的简单直接暴力逻辑，说起来铿锵有力，落在满是黄叶的地上，能砸的那些枯叶分崩离析四溅。
忽然间，他展颜微羞一笑，轻轻一拍邹郁的肩膀，说道：“我明天回费城，后天回部队，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邹郁揉了揉有些生痛的肩膀，皱眉望了他一眼，说道：“吃饭当然没有问题，但你不要期望别的。”
秋风起，黄叶动，小楼外长时间地沉默。李封紧握着拳头，带着少年时不可能有的苦涩问道：“为什么？他都已经死了一年了。”
邹郁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她踮起脚来，抬高手臂轻轻拍了拍李封的肩膀，这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她鬓角的小红花都没有颤一下，但李封却觉得比自己的手劲还要更大一些。
在黄叶那头一直停留等候的军车内，施清海看着这幕画面，幽幽地眨了下漂亮的眼睛。他身旁那个小男孩儿眼珠骨碌骨碌转着，心想这个讨厌的家伙为什么会经常来看自己？
……
……
港都最奢华的文华大酒店顶层被老套地设计为旋转餐厅，这处足够体面的场所自然也成为了富家子弟们交际的最佳选择地点，同样，也有很多家境殷实的家庭，会把非常重要的相亲活动放在这家餐厅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脸颊微红，眉角微显汗渍的商秋，匆忙地走到临窗边的餐桌旁，礼貌地向餐桌对面那对母子致歉。因为工程部正在对MXT涡轮增压设计做最后的总成校验，所以她比约定的时间要晚了很多，直接从工业园回到城里，连事先准备好的那件比较淑女一些的长裙，都来不及换上。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四季的长度，这位美貌身材智慧并重的少女工程师还是当初的那副模样，大概是因为生活和思考方式都相当简单纯粹的关系，岁月并没有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下任何痕迹，尤其是今天身上这件显得有些阔大的短袖上衣和胡乱搭配的深蓝色工装裤，还有上面那些醒目的机油痕迹，让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刚刚进入修理厂的女学徒工，非常可爱。
餐桌对面那位二十余岁的男士明显就是这般认为的，稍显木纳的脸上闪过意外之色，目光在商秋傲人的胸部一掠而过，马上被震惊到尴尬低下头来，大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联邦最出名的工程师之一，竟然会拥有如此好看的外表。
但对于男士身边那位贵夫人来说，她包下了整座旋转餐厅，压抑着脾气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却看到相亲对象穿了这么一身衣物，明显感觉到了不受尊重，于是当商秋还来不及解释什么的时候，这位夫人便开始用那种冷漠而隐含嘲讽的语气说起话来。
如果不是想到这场相亲是由绝对不能得罪的果壳总裁先生一手安排，或许这位贵夫人早就已经拂袖离开。
餐桌对面那位夫人嘲弄刻薄的话语，商秋安静地听着，心情却非常平静，对于她来说，像相亲这样的活动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到她的耳朵似乎被堵上了很多消音棉，在她心中，现在最大的遗憾是面对着依次端上来的美味食物和诱人的红酒，饥渴整夜的她，为了保持一点形象，不得不控制着进食的冲动。
总裁先生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商秋疲惫地坐在椅中，看着桌对面那位夫人的嘴唇不停翕动，耳朵里回响起的却是前些天总裁先生的那个电话，是啊，那个家伙已经死了，生活总要继续。
就在场面愈发尴尬，或许下一刻商秋便会不管不顾扑向食物，而夫人尖叫着开始战斗的关键时刻，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他请求母亲留给二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贵夫人没有料到这辈子都没有违逆过自己意愿的儿子，居然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表现出了强硬的一面，表情青白一阵后愤怒地擒着名贵小包走出了餐厅。
这个变故让商秋干净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意外，她看着面前这个惴惴不安，甚至有些羞涩的家伙，心想总裁先生介绍的所谓青年才俊，看起来人品倒不是太差。
“我来相亲，是因为公司的要求。”
商秋放松了下来，耷拉着疲惫的双肩，靠在了椅子上，身体曲线显得更为明显。
对于首席技术主管，将来有可能成为技术独立董事的商秋，果壳公司从董事会到后勤部门，都投予了足够多的重视和关怀，而隐约猜到她和许乐之间小情愫的总裁先生，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进商秋结婚计划。
“我明白。”餐桌对面的年轻人颤着声音说道，“但是……我很想请你尝试着与我交往一下。”
商秋明显没有童颜巨乳迷死人的自我认知，好奇地望着对方，像男孩子一样挠了挠头，忽然开口说道：“不交往，我只结婚。”
“可以。”年轻人回答的很坚决。
“我必须提醒你，我对性生活没有太大的兴趣，如果结婚，我不会承担妻子的义务。”
商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窗外穿行于港都街巷中的秋风，骤然间想到遥远西林星球上的冬雪，还有那双温暖情色却又胆怯的大手。
年轻人不解地望着她，有些木讷又有些不安地问道：“请原谅我的冒失，可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想结婚呢？”
“你知道我在果壳工程部上班，天天对着机器和那帮子比女人更女人的书呆子，实在是有些闷，而且在之后的一年中，大概没有什么太有挑战性的工作，我的时间会比较清闲一些。”商秋认真地解释道：“所以我想生个孩子。”
她的相亲对象明显不能马上适应商秋的思维逻辑，挠头想了很长的时间，问道：“你也想要孩子？”
“废话，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角度上来说，我都是女人。”
年轻人带着丝负罪感偷偷瞥了一眼她圆润挺拔的胸部，心想这个谁都能看到。忽然间，他想到一个问题，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说道：“如果要生孩子，总要有性生活的，至少……得有一次。”
商秋忽然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花，被餐桌对面这个男子真挚开心的笑容和那满口白牙闪了下，下意识里回答道：“我准备用试管。”
……
……
深夜的议会山一片安静，只有一楼靠着园林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夜色中的灯光微弱却又坚定，似乎将要永远地亮下去。
尊贵的议员先生们这时候正在流风坡会所参加晚宴，今晚的晚宴是为了庆祝黄厄星大捷而举行。在距离铁七师、新十七师强降黄厄星系主行政星二十三天之后，联邦部队终于成功地消灭了这颗行政星上所有的帝国主力部队，获得了全面控制权。
作为青龙山驻首都特区的官员，张小萌自然收到了邀请，但她没有去，而是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
随着进入帝国本土的战争开始，青龙山反政府军能够扮演的角色越来越被淡化，虽然帕布尔总统先生非常令人敬佩地继续执行当年的和解协议，但是这种逐渐被沉默吞噬或被民众忘却的感觉，让S2上的委员会感到非常不安，已经接手四科的她，为了抚平那些委员们的不安，自然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海清舟沉默地站在议会山石阶之下，像雕像一样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嘴里一片苦涩。
从在梨花大学起，他就开始苦苦追求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父亲已经成功竞选成为联邦议员，进入了面前这座大厦，而他却依然没有办法走进那个女孩儿的内心。
……
……
满是灰尘的街道两侧到处是千疮百孔的建筑群，时不时有水泥块落下，砸向那些燃烧成焦炭的车辆顶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枪炮声，头顶那扇奇形怪状的红色月亮，似乎是被这些天的血染红了。
这里是黄厄星系行政主星法伽尔市南区的一条街道，在前天帝国最后一座军事基地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后，这颗帝国边陲的星球上，再也没有什么有组织的抵抗，愤怒悲伤而恐惧的帝国民众，颤抖着身体蜷缩在自己的家里，偶有胆大的男孩儿会冒着被射击的危险，向街道当中的联邦部队吐几口唾沫。
七台高大的黑色MX机甲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两侧，冰冷的阴影直接盖到了街道的尽头，轰鸣的重型多轴运输车谨慎地行驶在这些阴影之中。
满身灰尘的白玉兰坐在一辆装甲车上，怀里抱着一把H型号长狙，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这时候一辆破烂的民用帝国车辆转过街头，忽然发现了他们这支联邦混编机甲小队，那个试图逃向城外的帝国司机，因为紧张和惊恐有些把不住方向盘，歪歪扭扭地向这边驶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白玉兰下意识里用手指在额前轻轻一挑，却挑了个空。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七组给那个家伙过月祭的时候，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额前飘着的发丝全剪光了。

第六十四章 他们和她们（上）
“因为许乐死了，所以我必须比那位公主殿下更强。”
“在战场之上，谁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人这辈子能活七十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像总医院里那些老色鬼将军牙齿落光了只能喝稀饭还要拼命抓着小护士的手活下去？恶心。”
“所以不要问值不值得，因为这肯定值得，很好。”
上面这些话带着李疯子特有的简单直接暴力逻辑，说起来铿锵有力，落在满是黄叶的地上，能砸的那些枯叶分崩离析四溅。
忽然间，他展颜微羞一笑，轻轻一拍邹郁的肩膀，说道：“我明天回费城，后天回部队，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邹郁揉了揉有些生痛的肩膀，皱眉望了他一眼，说道：“吃饭当然没有问题，但你不要期望别的。”
秋风起，黄叶动，小楼外长时间地沉默。李封紧握着拳头，带着少年时不可能有的苦涩问道：“为什么？他都已经死了一年了。”
邹郁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她踮起脚来，抬高手臂轻轻拍了拍李封的肩膀，这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她鬓角的小红花都没有颤一下，但李封却觉得比自己的手劲还要更大一些。
在黄叶那头一直停留等候的军车内，施清海看着这幕画面，幽幽地眨了下漂亮的眼睛。他身旁那个小男孩儿眼珠骨碌骨碌转着，心想这个讨厌的家伙为什么会经常来看自己？
……
……
港都最奢华的文华大酒店顶层被老套地设计为旋转餐厅，这处足够体面的场所自然也成为了富家子弟们交际的最佳选择地点，同样，也有很多家境殷实的家庭，会把非常重要的相亲活动放在这家餐厅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脸颊微红，眉角微显汗渍的商秋，匆忙地走到临窗边的餐桌旁，礼貌地向餐桌对面那对母子致歉。因为工程部正在对MXT涡轮增压设计做最后的总成校验，所以她比约定的时间要晚了很多，直接从工业园回到城里，连事先准备好的那件比较淑女一些的长裙，都来不及换上。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四季的长度，这位美貌身材智慧并重的少女工程师还是当初的那副模样，大概是因为生活和思考方式都相当简单纯粹的关系，岁月并没有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下任何痕迹，尤其是今天身上这件显得有些阔大的短袖上衣和胡乱搭配的深蓝色工装裤，还有上面那些醒目的机油痕迹，让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刚刚进入修理厂的女学徒工，非常可爱。
餐桌对面那位二十余岁的男士明显就是这般认为的，稍显木纳的脸上闪过意外之色，目光在商秋傲人的胸部一掠而过，马上被震惊到尴尬低下头来，大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联邦最出名的工程师之一，竟然会拥有如此好看的外表。
但对于男士身边那位贵夫人来说，她包下了整座旋转餐厅，压抑着脾气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却看到相亲对象穿了这么一身衣物，明显感觉到了不受尊重，于是当商秋还来不及解释什么的时候，这位夫人便开始用那种冷漠而隐含嘲讽的语气说起话来。
如果不是想到这场相亲是由绝对不能得罪的果壳总裁先生一手安排，或许这位贵夫人早就已经拂袖离开。
餐桌对面那位夫人嘲弄刻薄的话语，商秋安静地听着，心情却非常平静，对于她来说，像相亲这样的活动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到她的耳朵似乎被堵上了很多消音棉，在她心中，现在最大的遗憾是面对着依次端上来的美味食物和诱人的红酒，饥渴整夜的她，为了保持一点形象，不得不控制着进食的冲动。
总裁先生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商秋疲惫地坐在椅中，看着桌对面那位夫人的嘴唇不停翕动，耳朵里回响起的却是前些天总裁先生的那个电话，是啊，那个家伙已经死了，生活总要继续。
就在场面愈发尴尬，或许下一刻商秋便会不管不顾扑向食物，而夫人尖叫着开始战斗的关键时刻，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他请求母亲留给二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贵夫人没有料到这辈子都没有违逆过自己意愿的儿子，居然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表现出了强硬的一面，表情青白一阵后愤怒地擒着名贵小包走出了餐厅。
这个变故让商秋干净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意外，她看着面前这个惴惴不安，甚至有些羞涩的家伙，心想总裁先生介绍的所谓青年才俊，看起来人品倒不是太差。
“我来相亲，是因为公司的要求。”
商秋放松了下来，耷拉着疲惫的双肩，靠在了椅子上，身体曲线显得更为明显。
对于首席技术主管，将来有可能成为技术独立董事的商秋，果壳公司从董事会到后勤部门，都投予了足够多的重视和关怀，而隐约猜到她和许乐之间小情愫的总裁先生，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进商秋结婚计划。
“我明白。”餐桌对面的年轻人颤着声音说道，“但是……我很想请你尝试着与我交往一下。”
商秋明显没有童颜巨乳迷死人的自我认知，好奇地望着对方，像男孩子一样挠了挠头，忽然开口说道：“不交往，我只结婚。”
“可以。”年轻人回答的很坚决。
“我必须提醒你，我对性生活没有太大的兴趣，如果结婚，我不会承担妻子的义务。”
商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窗外穿行于港都街巷中的秋风，骤然间想到遥远西林星球上的冬雪，还有那双温暖情色却又胆怯的大手。
年轻人不解地望着她，有些木讷又有些不安地问道：“请原谅我的冒失，可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想结婚呢？”
“你知道我在果壳工程部上班，天天对着机器和那帮子比女人更女人的书呆子，实在是有些闷，而且在之后的一年中，大概没有什么太有挑战性的工作，我的时间会比较清闲一些。”商秋认真地解释道：“所以我想生个孩子。”
她的相亲对象明显不能马上适应商秋的思维逻辑，挠头想了很长的时间，问道：“你也想要孩子？”
“废话，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角度上来说，我都是女人。”
年轻人带着丝负罪感偷偷瞥了一眼她圆润挺拔的胸部，心想这个谁都能看到。忽然间，他想到一个问题，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说道：“如果要生孩子，总要有性生活的，至少……得有一次。”
商秋忽然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花，被餐桌对面这个男子真挚开心的笑容和那满口白牙闪了下，下意识里回答道：“我准备用试管。”
……
……
深夜的议会山一片安静，只有一楼靠着园林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夜色中的灯光微弱却又坚定，似乎将要永远地亮下去。
尊贵的议员先生们这时候正在流风坡会所参加晚宴，今晚的晚宴是为了庆祝黄厄星大捷而举行。在距离铁七师、新十七师强降黄厄星系主行政星二十三天之后，联邦部队终于成功地消灭了这颗行政星上所有的帝国主力部队，获得了全面控制权。
作为青龙山驻首都特区的官员，张小萌自然收到了邀请，但她没有去，而是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
随着进入帝国本土的战争开始，青龙山反政府军能够扮演的角色越来越被淡化，虽然帕布尔总统先生非常令人敬佩地继续执行当年的和解协议，但是这种逐渐被沉默吞噬或被民众忘却的感觉，让S2上的委员会感到非常不安，已经接手四科的她，为了抚平那些委员们的不安，自然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海清舟沉默地站在议会山石阶之下，像雕像一样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嘴里一片苦涩。
从在梨花大学起，他就开始苦苦追求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父亲已经成功竞选成为联邦议员，进入了面前这座大厦，而他却依然没有办法走进那个女孩儿的内心。
……
……
满是灰尘的街道两侧到处是千疮百孔的建筑群，时不时有水泥块落下，砸向那些燃烧成焦炭的车辆顶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枪炮声，头顶那扇奇形怪状的红色月亮，似乎是被这些天的血染红了。
这里是黄厄星系行政主星法伽尔市南区的一条街道，在前天帝国最后一座军事基地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后，这颗帝国边陲的星球上，再也没有什么有组织的抵抗，愤怒悲伤而恐惧的帝国民众，颤抖着身体蜷缩在自己的家里，偶有胆大的男孩儿会冒着被射击的危险，向街道当中的联邦部队吐几口唾沫。
七台高大的黑色MX机甲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两侧，冰冷的阴影直接盖到了街道的尽头，轰鸣的重型多轴运输车谨慎地行驶在这些阴影之中。
满身灰尘的白玉兰坐在一辆装甲车上，怀里抱着一把H型号长狙，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这时候一辆破烂的民用帝国车辆转过街头，忽然发现了他们这支联邦混编机甲小队，那个试图逃向城外的帝国司机，因为紧张和惊恐有些把不住方向盘，歪歪扭扭地向这边驶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白玉兰下意识里用手指在额前轻轻一挑，却挑了个空。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七组给那个家伙过月祭的时候，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额前飘着的发丝全剪光了。

第六十五章 他们和她们（下）
手指没有挑起额前的头发，白玉兰微微一怔，马上把注意力转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台歪歪扭扭冲过来的车辆。他率领的这支混编机甲小队护送着那几辆多轴重装载车，要在昏沉的天空下横穿这座充满敌意的城市，不得不非常警惕。
混编机甲小队最前方的士兵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白玉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透过头盔上的光学摄录仪，看到那辆车中除了一名惊慌失措的帝国男人，还坐着一个头发被剪的格外凌乱的小女孩儿，明白了为什么下属们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
白玉兰提起怀中的K15远程步枪，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在装甲车上方做了一个标准的半蹲射击动作，未作任何预警，直接扣动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准确地命中帝国车辆的前转向轮，那辆汽车就像喝醉了酒的男人，跌跌撞撞一头撞向了街道旁的破烂花坛，引擎盖迸的一声弹起，烟雾蒸腾。
联邦战士们被这突然的枪声震的身体微颤，虽然内心深处对于长官过于敏感的神经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些担心那辆车中惊恐的小女孩儿，但没有任何人敢提出任何不满。
“米梅上士，上前查看情况，注意保持安全距离。”白玉兰收回K15远程步枪，重新坐回车头，冷漠命令道。
随着这声命令，一辆联邦装甲车向街道前方驶了过去，那位米梅上士明显有些放松，靠近的速度显得有些过快，几秒钟内便驶到了那辆帝国车辆旁边。
白玉兰将单兵头盔的透明面罩放下，通过光学设备看着那边的动静，忽然间他的眼瞳微微一缩，因为他发现车辆里那名帝国男子流的汗似乎太多了些，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小女孩儿正在不停哭泣——恐惧会让平民有类似的反应，但不知道为什么，白玉兰总觉得这幅画面有些奇怪，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队伍的装甲车离那辆汽车过于靠近的时候。
“回来！”
他快速通过步兵指挥系统，向前方装甲车发出命令，然而回答他和整个机甲混编小队的却是一场剧烈的爆炸！
不知道多少当量的炸药被藏在那辆帝国汽车里，猛烈的爆炸瞬间形成了一个数十米的巨大火球，强大的冲击波紧随而至，将街道两侧的水泥碎砾都激的飘了起来，砰砰地击打在联邦机甲和装甲车的外壳上！
那辆帝国车辆里的男人和小女孩儿肯定死了，而装甲车上的米梅上士以及三名联邦士兵也肯定没有办法生存下来。
紧接着更大的危险降临此地，只听得无数连绵而至的爆炸声，在街道的两侧骤然响起，被联邦武器毁坏将塌的两幢高层建筑里，骤然喷出无数烟尘，令人感到无比寒冷的剧大金属水泥摩擦声中，这两幢高层建筑轰然倒塌。
无数万吨的水泥钢筋倾泻而下，形成巨大的死亡阴影，向着那七台联邦MX机甲头顶盖了下去！
“敌袭！”
“梅花队形散开！”
“后撤至下午三点方向！”
“有机甲！有帝国机甲出现！”
尖锐刺耳的呼叫声在指挥系统内此起彼伏，在安静的街道上忽然遇到如此大规模的伏击，纵使是训练有素的新十七师官兵，也不免显得有些惊慌，没有被碾压在建筑废墟之中的装甲车轰鸣着高速后退，数十名戴着头盔的联邦战士提着沉重的枪械快速地散入街道两侧。
几乎瞬间，街道两侧的楼上不知道探出了多少支枪，开始愤怒地向着楼下的联邦士兵喷射着子弹。借助地面巨大水泥块遮掩身体的联邦士兵们匆忙地进行着还击，余光里却看到一抹令他们心惊胆战的阴影，一辆帝国最新式的狼牙机甲，从街道尽头快速地奔了过来，沉重的机身踩踏着不平的街道，令大地开始颤抖。
“南区三十二街呼叫支援。”
“约两个班的残存步兵，一台残存狼牙机甲，左机械腿严重受损，远程火力削减百分之七十左右。”
浑身是灰的白玉兰透过透明头盔，看着街道尽头呼啸扑过来的巨大机甲身影，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就连与基地通话的声音都还是那般冷静，街道四周密集响起的枪声，似乎并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一旦进入战场这种特殊的区域，这名联邦部队优秀的军人，总能展现出最专业的一面。
“熊临泉，压住这台破烂的左趋线路。”
他望着那台破烂不堪，右肩犹自喷吐着狂暴弹雨的帝国机甲，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了命令，然后蹲下身体，举起手中的远程离步枪，向着左方天空里那幢居民楼一扇窗户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撤退至另一幢居民楼转角处的联邦装甲车，忽然间轰鸣着冲了出来，上面架设的那台重型机炮咆哮着旋转起来，长长的火舌夹杂着高速子弹，向着数百米外那台帝国机甲凶猛地射击。
帝国狼牙机甲外护甲可以承受相当强度的子弹攻击，然而这台重型机炮的弹着点被压缩的极为精确，威力强大的弹着点竟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无论帝国机甲做出怎样高速的趋避动作，装甲车重型机炮射出的子弹，都能准确地跟上它的步伐，狠狠地击打在它的外甲上，绽放出一朵诡异的白花，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一个衣着破烂的帝国士兵惨嚎一声，从窗户里摔了出来，落在街道上，被水泥块里的钢筋穿了个透心凉。
白玉兰就地一个翻滚，马上调整了射击位置，向另一处窗户扣动了扳机，一连串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中，他的余光还一直盯着那台最要命的帝国机甲，不知道那些被沉重水泥块淹没的MX机甲还能不能战斗，如果不能，在基地空中支援到来之前，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这些人。
H15远程步枪击发让食指表面微感麻痒，白玉兰一面冷静地射击，一面发布了第二道命令：“上榴子。”
数道拖着白烟尾巴的定点火箭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呼啸着飞了出来，飞向街道那头被熊临泉大枪压制的有些踉跄的高大机甲。
可惜顾惜风被留在了师部控制中心，不然凭着那家伙的本事，这台破烂不堪的狼牙机甲一开始就没有办法瞒过监控，漫天弹雨中，白玉兰面无表情地战斗着，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已经脱离了这片战场，回到了七组没有解散之前的那些战斗岁月。
……
……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之后。
“为什么经过三道波段扫描的安全区里，还会藏着一台狼牙机甲？还有就是那些帝国残兵是从东南方向潜过来的，那里的拦截线是谁在负责？”
正被医疗官包扎左臂的熊临泉，向地下吐了一口发黑的唾沫，盯着身前来表达上级关怀的赫雷上校，狠色大作问道。在他的四周，今天遭到帝国人伏击的机甲混编小队队员脸上同样流露出同样的神情，只有白玉兰依然沉默，低头挠着满是灰尘的凌乱短发，任由那些灰尘落在赫雷上校明亮的军靴之上。
新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脸色也很难看，他很清楚面前这几名军官虽然层级不高，而且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无法受到联邦军方重用，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
果壳公司那个战斗小组早就已经解散，大部分新老队员也被分散到各级战斗单位之中，可像白玉兰、熊临泉这些整个联邦都记得的名字，只有教官这种牛人才能收服的狠角色，曾经的英雄人物，有资格和任何长官进行这种直接对话。
令赫雷感到极为愤怒的是，南区的布防和波段过滤工作，全部是由那个该死的铁七师负责，如果今天这支机甲混编小队真的全军覆没，承担军方大佬们怒火，对不起教官的，依然只能是新十七师。
这是联邦军方在星球上最大的前进基地，除了正在执行陆基清剿任务的几支部队外，几乎所有的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回了基地，准备马上将要召开的战前预备会议，新十七师和铁七师这两支富有历史恩怨的铁血部队的军官们，也被迫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虽然这片屋檐显得无比辽阔。
“这是战场，赫雷上校。”铁七师那位以冷漠骄傲著称的东方团长，看着面前这些令人厌憎的家伙，皱眉嘲讽说道：“哪里能有完美的布防，如果真要不死人，回家带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赫雷团长瞪圆了双眼，拳头紧紧握了起来，然而想到师长严厉的命令，终究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东方冷漠地看着这些原七组的队员，负手于后说道：“雇佣军出身的野路子，本来就不适合正规作战。”
紧接着他皱眉说道：“许乐死了一年，你们这些流氓士兵怎么还没有一点儿长进？出点儿事情便要大吵大闹，还以为你们真是什么战斗英雄？他妈的，以为会哭就有奶吃？”
熊临泉的眼睛顿时瞪的比赫雷团长更圆更大，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望着一直沉默隐忍的白玉兰低声吼道：“老白，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但这混蛋提到头儿了，你可得自己斟酌着办。”

第六十五章 他们和她们（下）
手指没有挑起额前的头发，白玉兰微微一怔，马上把注意力转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台歪歪扭扭冲过来的车辆。他率领的这支混编机甲小队护送着那几辆多轴重装载车，要在昏沉的天空下横穿这座充满敌意的城市，不得不非常警惕。
混编机甲小队最前方的士兵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白玉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透过头盔上的光学摄录仪，看到那辆车中除了一名惊慌失措的帝国男人，还坐着一个头发被剪的格外凌乱的小女孩儿，明白了为什么下属们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
白玉兰提起怀中的K15远程步枪，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在装甲车上方做了一个标准的半蹲射击动作，未作任何预警，直接扣动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准确地命中帝国车辆的前转向轮，那辆汽车就像喝醉了酒的男人，跌跌撞撞一头撞向了街道旁的破烂花坛，引擎盖迸的一声弹起，烟雾蒸腾。
联邦战士们被这突然的枪声震的身体微颤，虽然内心深处对于长官过于敏感的神经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些担心那辆车中惊恐的小女孩儿，但没有任何人敢提出任何不满。
“米梅上士，上前查看情况，注意保持安全距离。”白玉兰收回K15远程步枪，重新坐回车头，冷漠命令道。
随着这声命令，一辆联邦装甲车向街道前方驶了过去，那位米梅上士明显有些放松，靠近的速度显得有些过快，几秒钟内便驶到了那辆帝国车辆旁边。
白玉兰将单兵头盔的透明面罩放下，通过光学设备看着那边的动静，忽然间他的眼瞳微微一缩，因为他发现车辆里那名帝国男子流的汗似乎太多了些，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小女孩儿正在不停哭泣——恐惧会让平民有类似的反应，但不知道为什么，白玉兰总觉得这幅画面有些奇怪，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队伍的装甲车离那辆汽车过于靠近的时候。
“回来！”
他快速通过步兵指挥系统，向前方装甲车发出命令，然而回答他和整个机甲混编小队的却是一场剧烈的爆炸！
不知道多少当量的炸药被藏在那辆帝国汽车里，猛烈的爆炸瞬间形成了一个数十米的巨大火球，强大的冲击波紧随而至，将街道两侧的水泥碎砾都激的飘了起来，砰砰地击打在联邦机甲和装甲车的外壳上！
那辆帝国车辆里的男人和小女孩儿肯定死了，而装甲车上的米梅上士以及三名联邦士兵也肯定没有办法生存下来。
紧接着更大的危险降临此地，只听得无数连绵而至的爆炸声，在街道的两侧骤然响起，被联邦武器毁坏将塌的两幢高层建筑里，骤然喷出无数烟尘，令人感到无比寒冷的剧大金属水泥摩擦声中，这两幢高层建筑轰然倒塌。
无数万吨的水泥钢筋倾泻而下，形成巨大的死亡阴影，向着那七台联邦MX机甲头顶盖了下去！
“敌袭！”
“梅花队形散开！”
“后撤至下午三点方向！”
“有机甲！有帝国机甲出现！”
尖锐刺耳的呼叫声在指挥系统内此起彼伏，在安静的街道上忽然遇到如此大规模的伏击，纵使是训练有素的新十七师官兵，也不免显得有些惊慌，没有被碾压在建筑废墟之中的装甲车轰鸣着高速后退，数十名戴着头盔的联邦战士提着沉重的枪械快速地散入街道两侧。
几乎瞬间，街道两侧的楼上不知道探出了多少支枪，开始愤怒地向着楼下的联邦士兵喷射着子弹。借助地面巨大水泥块遮掩身体的联邦士兵们匆忙地进行着还击，余光里却看到一抹令他们心惊胆战的阴影，一辆帝国最新式的狼牙机甲，从街道尽头快速地奔了过来，沉重的机身踩踏着不平的街道，令大地开始颤抖。
“南区三十二街呼叫支援。”
“约两个班的残存步兵，一台残存狼牙机甲，左机械腿严重受损，远程火力削减百分之七十左右。”
浑身是灰的白玉兰透过透明头盔，看着街道尽头呼啸扑过来的巨大机甲身影，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就连与基地通话的声音都还是那般冷静，街道四周密集响起的枪声，似乎并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一旦进入战场这种特殊的区域，这名联邦部队优秀的军人，总能展现出最专业的一面。
“熊临泉，压住这台破烂的左趋线路。”
他望着那台破烂不堪，右肩犹自喷吐着狂暴弹雨的帝国机甲，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了命令，然后蹲下身体，举起手中的远程离步枪，向着左方天空里那幢居民楼一扇窗户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撤退至另一幢居民楼转角处的联邦装甲车，忽然间轰鸣着冲了出来，上面架设的那台重型机炮咆哮着旋转起来，长长的火舌夹杂着高速子弹，向着数百米外那台帝国机甲凶猛地射击。
帝国狼牙机甲外护甲可以承受相当强度的子弹攻击，然而这台重型机炮的弹着点被压缩的极为精确，威力强大的弹着点竟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无论帝国机甲做出怎样高速的趋避动作，装甲车重型机炮射出的子弹，都能准确地跟上它的步伐，狠狠地击打在它的外甲上，绽放出一朵诡异的白花，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一个衣着破烂的帝国士兵惨嚎一声，从窗户里摔了出来，落在街道上，被水泥块里的钢筋穿了个透心凉。
白玉兰就地一个翻滚，马上调整了射击位置，向另一处窗户扣动了扳机，一连串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中，他的余光还一直盯着那台最要命的帝国机甲，不知道那些被沉重水泥块淹没的MX机甲还能不能战斗，如果不能，在基地空中支援到来之前，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这些人。
H15远程步枪击发让食指表面微感麻痒，白玉兰一面冷静地射击，一面发布了第二道命令：“上榴子。”
数道拖着白烟尾巴的定点火箭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呼啸着飞了出来，飞向街道那头被熊临泉大枪压制的有些踉跄的高大机甲。
可惜顾惜风被留在了师部控制中心，不然凭着那家伙的本事，这台破烂不堪的狼牙机甲一开始就没有办法瞒过监控，漫天弹雨中，白玉兰面无表情地战斗着，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已经脱离了这片战场，回到了七组没有解散之前的那些战斗岁月。
……
……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之后。
“为什么经过三道波段扫描的安全区里，还会藏着一台狼牙机甲？还有就是那些帝国残兵是从东南方向潜过来的，那里的拦截线是谁在负责？”
正被医疗官包扎左臂的熊临泉，向地下吐了一口发黑的唾沫，盯着身前来表达上级关怀的赫雷上校，狠色大作问道。在他的四周，今天遭到帝国人伏击的机甲混编小队队员脸上同样流露出同样的神情，只有白玉兰依然沉默，低头挠着满是灰尘的凌乱短发，任由那些灰尘落在赫雷上校明亮的军靴之上。
新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脸色也很难看，他很清楚面前这几名军官虽然层级不高，而且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无法受到联邦军方重用，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
果壳公司那个战斗小组早就已经解散，大部分新老队员也被分散到各级战斗单位之中，可像白玉兰、熊临泉这些整个联邦都记得的名字，只有教官这种牛人才能收服的狠角色，曾经的英雄人物，有资格和任何长官进行这种直接对话。
令赫雷感到极为愤怒的是，南区的布防和波段过滤工作，全部是由那个该死的铁七师负责，如果今天这支机甲混编小队真的全军覆没，承担军方大佬们怒火，对不起教官的，依然只能是新十七师。
这是联邦军方在星球上最大的前进基地，除了正在执行陆基清剿任务的几支部队外，几乎所有的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回了基地，准备马上将要召开的战前预备会议，新十七师和铁七师这两支富有历史恩怨的铁血部队的军官们，也被迫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虽然这片屋檐显得无比辽阔。
“这是战场，赫雷上校。”铁七师那位以冷漠骄傲著称的东方团长，看着面前这些令人厌憎的家伙，皱眉嘲讽说道：“哪里能有完美的布防，如果真要不死人，回家带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赫雷团长瞪圆了双眼，拳头紧紧握了起来，然而想到师长严厉的命令，终究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东方冷漠地看着这些原七组的队员，负手于后说道：“雇佣军出身的野路子，本来就不适合正规作战。”
紧接着他皱眉说道：“许乐死了一年，你们这些流氓士兵怎么还没有一点儿长进？出点儿事情便要大吵大闹，还以为你们真是什么战斗英雄？他妈的，以为会哭就有奶吃？”
熊临泉的眼睛顿时瞪的比赫雷团长更圆更大，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望着一直沉默隐忍的白玉兰低声吼道：“老白，我可不是挑事儿的人，但这混蛋提到头儿了，你可得自己斟酌着办。”

第六十六章 曾经的七组
熊临泉的愤怒其实不是因为铁七师的人提到了许乐，更大程度是因为那些死在法伽尔市南区街道上的同伴，然而牺牲在战场上太过常见，甚至无法作为愤怒的引子，作为一名联邦军人，他不能用同伴的死亡去表达对铁七师的愤怒，哪怕葬身于那片水泥废墟中的有两人曾经是七组的队员。
对于如今的联邦而言，曾经风光无限的果壳七组似乎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联邦军方和官方的媒体中再也没有提到过果壳七组，隐隐中似乎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把这个名词往历史的故纸堆里推，在刻意地无视曾经有过的英雄集体。
七组被打散编入各野战部队后，队员们来到了全新的战斗岗位，然而很少被启用承担艰苦而光荣的任务，一方面是联邦不希望塑造出来的英雄集体最后全体变成棺材里的骸骨，除此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白玉兰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天上只能有一轮太阳，不然就会像上个月三十二装甲旅打下的那颗帝国矿星般热的要死。
在这些年隐隐存在的某种继承竞争中，那个拥有开朗笑容的家伙死了，联邦理所当然会选择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所以七组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
联邦社会里的战斗热情早就被那部纪录片调动的沸腾起来，那么像七组这样一支拥有过于鲜明烙印，并且和铁七师有旧怨有新仇有冲击的战斗小队，自然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
七组散了，但七组的队员还在，因为这些旧怨，又因为铁七师和新十七师之间的竞争关系，铁七师向来都很讨厌这些出身七组的军官，至于像东方团长这样的高级军官，更是连掩饰这种厌恶的心情都没有。
不过白玉兰必须承认，铁七师有骄傲甚至是嚣张的资本。
他们的师长杜少卿指挥若神，锐不可挡，改编为全机甲师又经历扩编的铁七师兵员已经超过四万，在进攻帝国本土的战争中连战连捷，风光无双，铁七师攻克某地的壮烈画面，以恐怖的频率出现在联邦新闻频道上，出现在亿万联邦民众的眼中。
少卿师长和他的铁七师，从军演不败到西林血战再到进攻帝国，用铁一般的战功，成为了媒体的宠儿，民众的偶像，总统先生和议会山的爱将，甚至是军方的未来……
面对着这样的铁七师，即便是拥有更辉煌履历的新十七师，从师长到普通官兵也只能阴沉着脸，继承着阴险的战斗风格，艰辛万分地用战绩来抵抗对方的威势，更何况是七组这些不起眼的队员们。
像今天这种来自铁七师的冷嘲热讽甚至是打脸一般的训斥，七组出去的军官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虽然新十七师对他们的待遇不错，像赫雷团长这些许乐曾经教过的联邦实力派军官，对散落自己部队的队员们也多有照顾，可来自联邦最上层的无视漠视，以及来自某些部队的轻视蔑视，让白玉兰他们的日子着实有些难熬。
“如果老板还活着，事情的发展应该会完全不同。”
白玉兰微垂着头，看着军靴上面的那几抹血渍，想起一个小时前死在自己怀里的队员，又很自然地想起那个死的更早的家伙，根本没有理会面前这位铁七师的团长在说些什么，也没有理会熊临泉在说些什么。
数百个日子里，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处境，一直保持着无所谓的沉默。事实上自从那个小老板令人愤怒地坐着飞船穿越空间通道之后，他甚至有些厌倦了军旅生涯，生出了打报告退伍的念头。
之所以把退役报告收了回来，跟随大部队进入帝国星域，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想看到一些奇迹的发生，如果奇迹真的发生，他想看着七组的老伙计们，把这些家伙完好无损地交还给那个家伙，为了这个目的，所以他一直隐忍。
然而奇迹终究是没有发生，帝国的星域里流传着那个人半年前就被处死的消息，而他忍来忍去，居然忍到老伙计们一个一个死去……
“其实我一直在想，少卿师长总不会针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或许只是某些卑劣的家伙自以为是在做些什么。”
白玉兰打破了沉默，缓缓抬起头来，那张细眉细眼柔顺至极的面容上透着丝诡异的气息，他望着身前的铁七师官兵们，轻声说道：“像今天这种事情，不可能有证据说是你们的阴谋，而且我也不相信堂堂铁七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但这总是你们的错，我有五个人死了，而且其中有两个是七组的老队员……”他望着那位冷漠的东方团长，轻声细语却格外认真说道。
“七组？那是什么？联邦部队里有这种编制吗？”
东方团长嘲弄望着他，抬起下颌露着那些满是坚狠气息的青色胡茬儿，说道：“或者你是在说一群著名的男演员？如果你说的是他们，在我眼中，那就是一群窝囊废，死再多也不值得可惜。”
白玉兰的面部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眯着眼睛安静地聆听着这些冷酷而充满了挑衅的话语，他很清楚对方在等待什么，自从那一年在作训基地里许乐让杜少卿没有办法发飙之后，整个铁七师就一直在等待着某个机会，某个能够痛快发飙的机会。
反正那个家伙已经死了，这个宇宙里没有什么奇迹，总得让老伙计们以后在战场上得到更多的尊重和安全。
白玉兰舔了舔嘴唇，拍了拍凌乱短发上的灰尘，于众人漠视之中，望着对方微笑说道：
“东方，我操你妈。”
我操你妈从古至今都是直指本心最有效用的一句脏话，曾经的七组从上到下都最喜欢用这个武器，但无论是能够将这句话说的像白开水般没味道的许乐，还是能将这句话说的如音乐般富有旋律尖酸刻薄至极的兰晓龙，都不如此时此刻的白玉兰如此轻言细语宛若情人在耳边呢喃令人感到无尽的羞辱……
场间所有的人脸色剧变，铁七师官兵的眼中瞬间燃烧出冷酷的火来，白玉兰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微偏着头极有趣味地打量着面前的东方团长，右手的食指已经悄无声息轻轻触到了腿侧那把秀气军刀秀气的木柄——不飙则已，既然要飙总要飙个彻底，不能短了七组当年的名。
东方团长脸色逐渐阴沉起来，然而根本没有等到他开口做出任何回应，一道亮丽甚至是瑰丽的光芒自他的眼眸中闪过，将那团冷厉的火焰寒冽斩熄。
秀气的军刀在白玉兰的指间割破空气，挑破东方正准备摸枪的手腕，伴着几滴猩红的血滴，冷冽至极地来到了他的颈下，抵住了他那片满是青色胡茬儿的下颌。
白玉兰微眯着眼睛，偏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下的肌肤，表情十分专注，看上去异常平静，却给人一种异常恐怖的感觉。
“把刀放下来！”赫雷瞪圆了双眼，愤怒地吼道。
场间的联邦官兵们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白玉兰这个十七师的后勤军官居然会突起发难，居然敢对铁七师威名在外的东方团长拔刀相向，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只有那几名铁七师的军官纷纷拔出了手枪！
白玉兰的膝盖精准而狠辣地顶着东方的上腹部，横膈肌最脆弱的部位，将对方压在身下，根本无法动弹，身后那些愤怒的吼叫和子弹上膛的声音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只见他缓缓地活动手腕，锋利的刀锋斜掠而上，滑过此人的下颌……
被他冷漠制伏的东方团长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怯之色，反而充满了某种冷酷的喜悦，终于能够把许乐留在军队里的班底清扫干净，他非常满足，至于此刻的危险……他根本不相信白玉兰敢杀自己，此时正缓缓离开颈动脉向上移动的冰冷刀锋便是明证。
忽然间，这位战功赫赫的联邦军官凄厉地惨嚎起来！
一脸专注神情的白玉兰，手指微动，那把秀气的军刀顺着他的耳根向上割裂，鲜血迸流！
……
……
惨嚎和怒骂声响彻房间，被尖锐膝盖制伏无法动弹的东方，眼睁睁感受着耳朵逐渐与脸颊分离，感受着那些温热的带着腥味的血液横淌，感受着那处离大脑太近的痛苦，惊恐而愤怒地惨声嚎叫着。
令所有人感到寒冷的是，拿刀割耳的白玉兰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波动，拿着秀气军刀的秀气的手依然那样稳定，最恐怖的是他的动作格外缓慢，就像是慢动作一般。
他的右膝顶在对方的腹部，微侧着身子，像女人一般坐在对方的身上，像做家务一样做着最血腥的事。
四周的铁七师军官早已经红了双眼，枪口随时可能喷吐出子弹将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杀死，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熊临泉已经端起了那把达林机炮，高速旋转的六道枪管嗡鸣凄厉……
关键是赫雷的反应太快，早在铁七师军官们端起枪时，他就冲上前去拦在了白玉兰的背后，握着手枪的右臂低垂，遥遥对准地下的东方额心，大声吼道：“叫宪兵处理！谁他妈的敢动，我先毙了东方！”
白玉兰用两根手指拎着血糊糊的耳片，蹙着眉尖望着地下满脸血污、不停翻滚的东方团长，轻声细语说道：“现在你知道七组是什么了。”
拦在他身前的赫雷已经无比惊恐，听到这句轻柔的话语后更是冷汗直流，终于明白当年和教官一起战斗的家伙们，真的都是一群疯子。

第六十七章 老兵正在凋零
黄厄行政主星47.123线交叉点上矗立着联邦军队的前进基地，大型工程机甲如雷神般怒吼着，在基地外围进行掘进和水泥浇铸，而在基地深处的某间会议室内，赫雷团长愤怒的声音比雷声还要更大一些，半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名表情严肃的联邦高级军官，他站在最末端，用力地拍打着桌子，向着对面的铁七师副师长刘思福咆哮道：
“南区的布防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台狼牙机甲是怎么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来的？没完？今天不把这个事儿解释清楚，老子跟你们也没完！”
铁七师刘副师长表情无比阴沉，寒冷至极地训斥道：“你和谁没完？七台MX被水泥堆活埋，一台破损的狼牙就打的一支混编机甲小队死伤惨重，你身为团长还有脸要解释？少他妈的想把话题岔开，老子这时候是在朝你要人！那个叫白玉兰的王八蛋，用如此残忍血腥的手段，对待一名战功赫赫的高级军官，如果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护着，老子的人早就一枪毙了他！”
“毙你妈的毙！”赫雷脖颈上暴出无数青筋，然而却无法做出有力的反击，法伽尔市南区大街上的袭击事件，不论是不是铁七师刻意下的套，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而几个小时前发生在基地里的血腥事件，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当事人白玉兰都只能得到一个就地枪毙的下场。
会议室内除了铁七师和新十七师的相关军官，联邦前敌司令部，宪兵大队，内务部的大人物们都在列席，联邦军方当前最高指挥官易长天司令虽然没有从战舰降落地表，却也派出了亲随幕僚前来关注。
此时的房间内，响彻着赫雷团长和刘思福副师长愤怒的咆哮，而其余的将领军官均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包括易司令的那位幕僚军官，似乎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想法。
这起血腥事件处理起来很简单，因为案情清晰，然而又非常不简单，因为这牵涉到联邦两大王牌部队，还牵涉到那个被刻意冷落很久的七组，最关键的是，此时坐在会议桌两侧的那两位师长……一直没有开口。
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取下军帽，沉默地轻轻抚弄花白的头发，心情非常沉重。
几年前的果壳七组老队员们大部分都是十七师的退伍官兵，而后来七组的新老队员们更是大部分都在新十七师里担任职务，比如宁和，比如顾惜风，比如很多优秀的军人。所以哪怕联邦高层一直在冷处理七组，身为十七师师长的他，依然对这些人多有关注。
十七机械师全员配备一百零八台新式MX机甲，他就给那个机甲混编小队分配了七台，其中隐含着的保护意思非常明显，但谁能想到在南区大道上居然会出现这样一场伏击，更没有人能够想到白玉兰事后会选择那样血腥残忍的报复手段。
于澄海师长微微一笑，望着圆桌对面那位军容仪姿挺拔凛然的少将，心情却是十分黯淡，虽然自始至终，对方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很明显，白玉兰这次是保不住了。
因为杜少卿师长今天非常罕见地没有戴墨镜，那张往日里如冰川雪松难以撼动的脸上，清晰地展露着郁沉隐怒，若将出鞘利剑的眉毛微微挑起，如不见血自不肯回。
一名优秀的部队将领，护短是必备的优良素质，不然他怎么可能让下属舍生忘死地为他拼命？身为联邦锋芒最盛，最锐不可挡的青壮派将领，一声令下能让数万铁七师官兵投大河以塞冰川的少卿师长，自然是其中典范，如今跟随他时间最长，最受他信任的两名高级军官之一的东方，被白玉兰当众残忍地割了耳朵，他怎么能忍！
后勤出身的于师长不是那种性格刚烈的典型军人，但面对着杜少卿身上仿似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寒意压迫感，却依然能把脸颊上的面容保持的极为温和，轻声细语地开口解释道：“犯了军规，自然是要受惩罚的，但这毕竟属于宪兵大队和内务处的管理范畴，所以我并不同意贵师要求自行羁押的要求。”
绝对不能让铁七师看押白玉兰，不然那些被怒火烧红了双眼的官兵，肯定会让白玉兰活着比死了更加难受，而这也正是新十七师的底线。
联邦军队首重纪律阶级，先前赫雷敢和刘副师长指着鼻子骂娘，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晋升为上校，和刘思福师长平级。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于澄海师长开口说话，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杜少卿师长的脸上，此刻只有他有资格继续这场两大王牌师之间的对抗。
杜少卿却一直保持着漠然的姿态没有开口，被整齐搁在身前的那副墨镜和军帽，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而散发出某种恐怖的味道。
就在气氛压抑的快要爆炸之时，旁观很长时间的那位幕僚军官终于接通了大气层外的联邦部队旗舰，部队最高指挥官易司令不怒自威的容颜，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们是承担着亿万联邦民众和总统先生期望的部队！我们的征途应该是星辰大海！五天之后，大部队便将踏上进攻X3星海的征途，拿下那三颗阴影矿星，对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难道你们认为这种混账小事有资格影响到战争？”
会议室内的将领军官们集体起身，向光幕上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敬礼，安静地聆听着最后的指示，而很奇特的是，向来最注重部队纪律和长官尊严、从来不会出现丝毫差错的少卿师长……今天起身的速度明显比往日慢了很多，那张漠然的脸线条显得格外生硬。
“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光幕上的易司令用力地挥了挥手臂。
杜少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戴好军帽后认真地调整着方向，向着光幕啪的一声敬军礼致敬，平稳说道：“是。”
“少卿，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光幕中的易司令说道。
“我没有任何要求，相信经过内务处的调查，军事法庭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杜少卿面无表情，略微一顿后安静说道：“但这个人必须死。”
没有要求，却用必须来形容死这个凛然无比的字眼，杜少卿师长语气淡漠平静，却充斥着愤怒之后令人心悸的平静，谁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怒。
白玉兰必须死，这就是铁七师和他最简单的要求。
那么白玉兰便死定了。
……
……
“老赫，什么结果？”
新十七师参谋部第一机要参谋宁和上校，满脸忧虑地拦下了赫雷，带着一丝期盼和恐惧问道。他当年也是七组队员，甚至还在许乐进入七组之前，与白玉兰在战场上共事多年，关系密切，当然非常担心这位友人。
“交由宪兵大队关押，内务处调查，最后上军事法庭。”赫雷用力搓揉着有些发麻的脸，低声说道：“那边要求加急程序，大概明天就会进行秘密审判。”
宁和轻轻吐了一口气，艰涩地笑了笑，说道：“只要不被铁七师暗中打死就好，虽然只怕要坐七八年黑牢，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赫雷黯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要安慰自己了。少卿师长发了话，老白必须死。”
“我操他妈的，就是撕了个耳朵，用得着拿命来换？”宁和愤怒地吼道。
“这里是前线，现在是最特殊的战争时期，白玉兰身为下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一名上级军官的耳朵生割了下来，被就地枪毙也理所当然。”
赫雷点燃了一根烟，低头拼命地抽着，神青凝重地说着。
“你知道吗？最后被制伏前，他又切了一刀，东方被割下来的那片耳朵直接变成了十六块！医疗军官根本没有办法替东方缝上！……这狗日的刀法倒是漂亮，少卿师长怎么可能还容忍他活下去！”
此时有几名军官正围在二人的身边，表情默然地听着赫雷的话。他们是新十七师机甲大队队长花小司，和顾惜风一起走过来的弥塞留，担任空地联络官的林爱，渐渐有更多的军人走了过来，有班长，有排长，有连长，也有普通的士兵，沉默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明白这些道理，纪律森严的部队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以下犯上，更何况现在是最紧张的战争时期，白玉兰以血腥手段伤害上级军官，根本不可能逃脱惩罚，然而他们并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因为他们曾经是七组队员，曾经是作训基地里的受训军官，因为某个死掉的家伙，不止一次地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深受杜少卿赏识，如今已经成为铁七师重要参谋军官的周玉，站在远处望着那边表情冷厉的故人们，想要走过去，却没有办法抬起腿。
被调至司令部担任易司令幕僚军官的兰晓龙，从会议室中走了出来，神情复杂地望着众人，想要走过去，却被七组前医疗官侯显东冷漠地拦住了去路。
“头儿死之后，你就调走了，大家伙没有人怪你，在哪儿都是打仗不是？但问题是你一开始就不该骗我们……国防部重点培养的家伙，何必和我们这些雇佣军一起厮混？”
“老冯死了，十三楼死了，解斯死了，昨天夜里法厄尔大街上，解斯的亲兄弟也死了，你应该知道老白为什么如此暴怒，老解家就他们两个儿子！”
“好，这一切都无所谓，可现在连老白也要死了！你如今贵为总司令亲信，可有曾为他说几句什么？”
兰晓龙的唇角微微抽搐，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向众人点头致意，向远处的战舰走去。
那个额前飘油发，修腿蹬后墙，秀气杀四方的白玉兰要死了，他亲爱的同伴们有人痛苦，有人早就离开，有人身不由己，却都找不到任何办法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此时此刻，赫雷、顾惜风、被同时逮捕的熊临泉……这些人的心里或许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头儿（教官）还活着，事情肯定会大不一样。

第六十八章 想念，抢劫，以及绝路处的彩云……
许乐死了，联邦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家族，手指间流淌着污水的政客，这一年的日子过的十分轻松。虽然这名年轻的联邦军官看上去并不起眼，手中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江山的力量，但虎山道上的刀光，研究所里的斧痕，基金会大楼里的枪声，还有别有庄园沙滩上那些强悍的直直脚印与满地弹孔，让那些习惯于用酒会、午餐会、内幕交易来制定世界规则的大人物们寒冷地发现——
许乐是一个不走寻常路，并且拥有将世间设定好的路踩的凌乱一片的实力、拥有绝对不符合这个宇宙世代性情极端是非善恶观有仇必报报则必杀杀则必死按道理早就该死却偏偏一直未死的恐怖可恶家伙。
好在按道理早就该死的许乐终于因为那场从早到晚的复仇死在了帝国人的手中，联邦的大人物们于人前哀戚感慨，若黑发子侄逝去般忧伤，沉默时却总忍不住端着香茶微微一笑，庆幸于那颗时刻悬在他们头顶，只待他们稍有动静便会蛮不讲理落下的石头终于消失不见。
同样，也有很多人会怀念许乐存在的时光，遗憾于他的逝去，比如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联邦战士，比如那些亲友无辜死于阴谋的庶民，比如议会山里的革命女青年，西山大院里的未婚妈妈，蓝光在衣袋里悄悄散放的流氓公子，比如那些心中依然保有着某些亮光的官员或记者，还有很多很多。
“你可以怀念他，也可以思念他，但这种怀念和思念不能成为让生活变得沉重的负担。”
七大家中最低调的南相家，在深山碧湖间拥有一处同样低调的幽静庄园，这种低调在于深山无人知，却不在于庄园本身豪奢的陈设。就如同二楼卧室窗边那位安静站立的夫人，身上穿着名贵的衣衫，却淡淡站在窗前看着庄园里如烟般的轻雨。几十年前那位第一军事学院指挥系的优秀女学生曹佳人，已经成为南相夫人很多年了，可她依然还是这般清淡如雨。
她回头怜惜望着面容疲惫的女儿，轻声说道：“你难得从S2回来休假，本应该好好休息，但我总觉得有些话必须告诉你，因为这关系到你的幸福，真正的幸福。”
环山四州重建基金会的繁琐工作，令南相美那张秀丽的容颜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味道，听着母亲认真的话，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微低着头保持沉默。
“无论你和家里发生多大的矛盾，母亲是一直站在你这面的，对吧？”南相夫人微笑着说道：“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和许乐中校的交往，甚至暗中鼓励你拿出更多勇气。”
“他最后已经是上校了。”南相美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嘟起了嘴，这一年里难得地展露了一丝娇憨。
“好，是许乐上校。”南相夫人走了过去，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笑容渐敛认真说道：“可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不希望你为这件事情郁郁一生。”
“我没有，母亲。”南相美很认真地反驳道。
“不，你听我说完，女人的一生，其实最关键的就是安宁。”南相夫人宠溺而怜惜说道：“我不是要求你必须要去寻找新的爱情，只是希望你振作精神……记住，是真的振作，不是像你这一年般，用忙碌超负荷的工作来麻醉自己，来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而是真正拥有开心无悔的生活。”
南相美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着，轻声说道：“妈妈，什么是真正开心呢？外公家让你嫁给父亲，这些年你真的开心吗？田叔叔一辈子都没有结婚，你有没有过一点后悔？”
南相夫人安静地思考了很长时间，微笑说道：“仔细回想起来，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你田叔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但不见得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
……
……
西林落日州纬十七路，被青青大树拱卫着的黑色大街上，一支车队正在呼啸行驶，高速转动的车轮偶尔带起一片断叶，把它高高卷入空中，然后被后续的车辆撞的再次翻滚。
四辆黑色名贵汽车和十六辆墨绿色防弹军车组成的车队气势惊人，非常罕见，然而站在街道两旁的西林居民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惊之色，因为……他们天天都能看到这幕画面，知道西林小公主又要上学了。
居民们带着好奇和窥探的欲望伸长脖子向街中心望去，试图想要通过贴膜玻璃看到小公主在哪辆车中，然而却只是徒劳。忽然有人听到某辆名贵黑车中传来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愤怒声音。
“谁他妈说我不能是个好父亲？把作业本拿过来，我再看一眼！”
田大棒子比以前变得更胖了，像白馒头般的胖胖脸庞上愤怒或者说羞恼的眼睛已经变成两道缝隙，他从那双小手中接过电子作业本，皱着眉头看了很久很久，终究化作了一声叹息：“这个……在一院的时候，我是被特批不用学习高等数学的……烟花儿，你别笑，这可是机战天才才能够享有的特权！”
钟烟花没有笑，那双清亮的眸子没有弯成可爱的双眼，剪裁的极为整齐的黑色短发，随着车辆的微微起伏而摇晃，如同两块西瓜皮。
小女孩儿默默地看了对面一眼，默默地取回电子作业本，默默地转头望向窗外的西林街景，默默地一句话不说。
古钟号遇袭，她的父母葬身于那场凄美的宇宙烟花之中，紧接着，许乐单舰复仇，消失在宇宙的那头。知道这个噩耗的当天，小女孩儿就对田大棒子说过，从现在起，她要好好地学习生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从说出这句话开始，钟烟花小朋友就开始这样生活，她按照生活专家建议的起居表准时起床进餐学习洗漱锻炼，她开始按照联邦军方的特战生存手册锻炼自己的生存能力，她开始拿起西林特种大队的专用佩刀学习……只是时至今日，死在小女孩儿刀下的只有两个蟑螂。
小姑娘的性情变得有些暴躁，像西瓜皮一样的整齐头发时常被她自己拿小剪刀绞的非常难看，除此之外，她变得有些不符合年龄地沉默，经常像此时一样默默地看着外面的环境，一句话都不说。
田胖子看着窗边小姑娘的侧脸，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依旧忍不住在内心发出深深的一声叹息。
气势惊人的车队停在了学校的门口，剽悍的西林战士早已经控制住了所有的位置，钟烟花小朋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礼貌地向车内的田胖子微微鞠躬。
田胖子挥挥手，尽量温和地说道：“去吧，好好学习。”
他本以为像往常那样，得不到钟烟花小朋友的回答，没有想到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小姑娘站在车旁沉默了片刻，清凉的晨风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吹拂至耳垂下方微荡，然后她回过头来，望着车内非常认真说道：
“田叔叔，天才不等于不会高等数学，我想许乐哥哥的数学肯定很好。”
……
……
田大棒子听到这句话后，愣了很长时间，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注意到学校大门对面的街旁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汽车，那辆黑色汽车没有任何标识，然而这便是最明显的标识。
“我必须承认，带孩子这种事情比打仗要难太多。”田大棒子走到那辆黑色汽车旁，看着缓缓降下的车窗玻璃后方面容瘦削的青年公子，耸肩说道：“许乐才是万能的。”
“嗯，他还知道哪里的粥和葱油饼最好吃。”听到故友的名字，车内的邰之源微微一笑，带着一丝想念说道：“我前些天找了一家粥铺，味道也还不错，所以今天请你一起吃早餐。”
邰家太子爷与纬二路老宅代表田大棒子共进早餐，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缅怀图书馆里的往事这般简单。
因为某种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原因，古钟号爆炸后，邰之源调整了自己的人生规划，来到西林开了一家名为西舟的律师事务所。西舟律师事务所如今聘请了联邦首席大法官何英家的公子为首席法律顾问，正在各级法院打着令整个联邦都感到煎熬的家产官司。
当前西林的局面有些紧张，在田大棒子和李封的强力镇压之下，钟家那些卑劣的亲戚们暂时不敢做出太过火的举动，被他们推选为家主继承人的钟子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需要联邦政府和其余世家的支持，也正是趁着这个千年难遇的大好时机，首都星圈的大人物们终于把手伸到了西林……
除了落日州首府周边三个机械师之外，联邦政府和国防部正在逐步控制整个西林军区，这种局面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钟子期和族中那些贪婪的长辈，自然也看到了这种趋势后面隐藏的危机，但他们已经骑到了那个死去的疯虎身上，哪里还有办法下来？
“巡回法庭已经打遍了，除非打到最高法院去，没有任何人敢对这件案子做出判决。”邰之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青菜粥，微笑说道：“当然，就算这些法院敢判，两边也没有人会认，终究还是要打到最高法院去。”
田大棒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形象，心想大概也只有那位连军神大人都没办法的首席大法官，才有魄力结束西林的乱局，皱眉问道：“问题是那边的律师……还有可恶的司法部，一直用那些法律手段，阻止这场官司进入最高法院。最恶心的还是管理委员会那帮王八蛋，居然推动议会山通过修正案，说什么为了节约联邦司法成本，遗产继承权之类的二级民事案件不得进入最高法院。”
“我操！当年联邦电视台和儿童权利基金会在最高法院打那场简水儿的官司时，这帮该死的议员怎么都在看戏，一个屁都不放！”
邰之源抬起头来，看着愤怒的田胖子，叹息着说道：“有一个好消息，昨天最高法院已经判定此项修正案违宪，按照程序，最多二十天，我的律师事务所就能把这个案子递到何英大法官的面前。”
田大棒子笑了起来，旋即一愣，问道：“不会接着是什么坏消息吧？”
“不错。”邰之源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丝轻微的嘲弄：“我和家里闹翻了。”
田大棒子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这个坏消息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子哥与家族反目的故事，而是代表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沉默旁观一年之后，终于决定表示出自己真正的态度。
“司令死了，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西林咬一口，现在看来，夫人因为您的关系沉默了一年，终究不会永远地沉默下去。”田大棒子的笑容有些苍凉，低声说道：“真是一场华丽而浩大的抢劫啊。”
……
……
左天星域帝国L9星系重引力场后方陨石带中，有一条始终没有出现在帝国官方星图上的航道，无数胆大包天的走私商、无数偷窃帝国财富以充实私人口袋的地方贵族和军官，无数狠辣而神出鬼没的海盗，就在这条隐秘的航道中驱使着自家的飞船，玩着那些危险而极具刺激性的血腥金钱游戏。
对于红胡子海盗团来说，以往十几年的噬血海盗生涯，他们始终掌握着这个游戏的主动权，十几艘叠加引擎高速海盗船，就像十几条残忍饥饿的鲨鱼，游走在航道的阴影之中，遇着美味而弱小的对象，便会露出满口尖锐的白牙冲将出去，抢劫一切能够抢到的东西。
然而今天，他们拥有强大引擎和惊人速度的海盗船，却成为了被抢劫的对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有摆脱！”
腮帮上满是红色胡须的海盗，望着光幕上那艘像是金属破烂组成的飞船，双手抱着脑袋，发出凄厉疯狂而绝望的喊叫。
这一刻，以冷血残忍闻名走私航道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疯狂神经的哲学家，在追寻生命意义无果之后，对着苍穹发出绝望的呐喊，下一刻便会把自己的耳朵割掉。
因为联邦帝国之间战争的缘故，L9星系的物资陡然紧张，各类黑市货物的价格飞涨，因为承受不住这种迷人的诱惑，红胡子海盗团明知道帝国舰队现在已经严密封锁了各处走私航道的出口，却依然悄无声息地进入这条航道，准备偷偷吃掉那些胆子大的走私船队。
没有想到，他们的海盗船没有被帝国官方舰队轰成碎屑，却是被一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满是破烂金属构件的飞船盯上了，而且一盯就是半个月，以高航速横行走私航道的海盗船队，竟是完全没有办法甩掉这艘破烂的飞船，至于进行空战……皇帝陛下在上，在最开始的三分钟内，整个红胡子海盗团三分之二的飞船，都被那艘破烂飞船撞成了飘浮在太空里的废铁！
红胡子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快的飞船，没有见过这么坚固的飞船，更没有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船长，那艘浑身破烂的飞船明明腹部已经出现了一个大空洞，露出里面的舱房装置，怎么里面的人还活着，还敢不顾死活地往自己的船上撞！
看着光幕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那艘飞船满是破烂金属构件堆成的舰首，就像是一个畸形的金属怪兽，红胡子的眼瞳缩的越来越小，忽然他满脸通红大吼道：“全引擎前进！既然逃不掉，就撞上去！老子就不相信那艘船里的人真不怕死！”
就在这时，他身旁那名负责技术监控的海盗头目颤声说道：“头儿，千万不要，我总觉得……这艘船有些古怪，您还记得上次纳木措海盗团覆没后说的那艘船吗？”
红胡子听到这句话，不由想起那个传闻，那个实力绝对不在红胡子之下的纳木措海盗团，在三个月前忽然间销声匿迹，后来一个乘坐逃生舱侥幸活下来的海盗团员，浑身颤抖地说出他们的遭遇，然而却没有一个海盗团相信，都觉得那名海盗肯定是被吓疯了。
“幽灵船？”
红胡子瞪着眼睛，看着光幕上依然悬浮在数万公里之外，没有任何动作，如同没有生命气息一般的金属破烂飞船，涨红的面庞骤然变得苍白无比，颤声说出了三个字。
就在此时，海盗船上的远程通讯系统在没有任何人触碰到的情况下开启，一个冰冷而似乎没有节奏和情绪起伏的机械声音，无比突然地在厅内响起，惊恐的海盗们被这声音惊吓的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大家早，大家好，这里是老管家号飞船，非常感谢你们的停留。”冰冷的机械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请注意，现在开始抢劫。”
“我不要女人，也不要男人，也不要内裤。”机械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继续说道：“这是一个笑话。为了避免你们因为过于紧张而做出超出我逻辑判断的奇怪举动，所以希望你们放松一些。”
“以下是此次的抢劫清单。”
“贵舰引擎湍流喷嘴清洗阀一个。”
“X型支撑钢梁一个，强度要求为三级。”
“校时器两个。”
那艘被海盗们称为幽灵船的破烂金属飞船，通过远程通话系统，缓缓地列出自己的抢劫清单，多达数十项的飞船构件和不知用途的零件出现在清单之上，最后那个声音说道：
“……以及贵舰之上所有的晶矿石。在此友情提示，贵舰使用的引擎激发方式，对于晶矿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浪费，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前往X3星系，与联邦部队取得联系，进行引擎动力系统的升级改造。”
……
……
许乐并不知道联邦里有多少人在想念自己，但他相信肯定有人在想念自己，他好奇那些人的名字，心里很满足，为了那些人，他请求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尽快传回去，只是如今左天星域一侧满是战争的火焰，信息交流困难无比，如果他真能幸运地回到联邦，说不定那个消息还没有到达。
此时他并不知道那些想念自己的、被自己所想念的人当中有人正面临着枪决的下场，不然他肯定没有办法在这颗由走私商、来度假的海盗控制的星球上等待哪怕十分钟的时间。
乘坐帝国军方运输舰离开天京星后，最开始十几天的太空旅程非常安全，抵抗组织伪造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但当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帝国军舰，乘坐走私飞船进入后续的逃亡旅程后，局势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战争的缘故，帝国舰队加大了对境内星域的巡航密度，就连那些往日宛若治外之境的隐秘走私航道上，居然也出现了帝国战舰的身影，距离前线战场越近，帝国官方的检查便越严苛，往日里惯用的金钱开道战术，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短短四天的时间，许乐一行人便遇到了数次致命的危机，抵抗组织的战士们不断地死去，保护着他们艰难地前行，一直到降落在这颗L9星系最偏远的星球之上。
这段逃亡的旅程，让许乐对地下抵抗组织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尤其是此时满脸萧索，依旧穿着一身名贵皮袍的木恩先生，在他的心中更是不断地升级，这里的升级不是指此人强悍的手段，而是别的方面。
最初见到木恩时，许乐认为他只是一个盘踞在都城贫民区的江湖大佬，手头有几个赌场、修理厂、一百来条破枪。然而离开都城，开始在天京星流窜逃亡后，他发现原来木恩是整个天京星屈指可数的几位黑道首领之一，无论在哪个州郡，他的帮派都能展现出强大的能力。
离开天京星，来到浩瀚的宇宙中，许乐才真正地明白，原来身边这位看上去有些粗鲁，没有什么城府的家伙，影响力居然遍布整个左天星域，无数走私巨商和海盗首领看见他都恭恭敬敬……
许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着这颗冒险者乐园星球上方污染严重的空气，忍不住蹙了蹙眉头，想起了东林大区。
有木恩先生的帮助，或许自己真的能够穿越帝国军队的层层封锁，完成这次不可能完成的回归，想到这一点，微笑和思乡的情绪浮上他的脸庞，旋即又想到另一件事情，老东西曾经让他去大师范府查芯片那段信息残留的线索，然而那些日子他一直挣扎于生死之间，根本忘了这件事情，如今看来马上就要回去，应该也没有机会查了，或许等到联邦部队攻进了天京星，自己再去那座白色小院看看？对了，还有苏珊大妈，自己到时候也要去看看，保罗……不会真的要上战场吧？
依旧身处帝国境内险恶之地，却开始想像着日后再次回来时的美好场景，不得不说开朗乐观的战斗精神，早已深植于许乐的骨髓之中，然而紧接着身旁木恩先生忧虑而沉重的声音，却瞬间摧毁了这些乐观的想像。
“出大问题了。”木恩先生的手掌抚弄着光滑皮衣内的粗糙皮肤，眼睛望着酒店落地玻璃正前方十几公里外的空港，神情凝重说道：“最新的消息，军方已经控制了空港，允许飞船降落，却禁止所有飞行器起飞……我不知道这是战时管制，还是军方察觉到了什么，专门针对你的措施。”
许乐霍然转身，望着木恩先生的眼睛。
木恩先生点燃手中的粗烟草，蹙眉说道：“因为你的关系，帝国封锁走私航道很长一段时间，贵族和商人们的反弹太强烈，所以后来才逐渐松动，一直以来我们走的都是军队的路子，只要有钱，有足够的钱，那我们就能过去，但这次真的不行，现在所有的军官，没有一个人敢收钱了。”
木恩走回房间取出工作台，调出一幅三维星图，手指在放大四百倍的星图一角滑了道细线，低声说道：“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条线。所有的走私航道中，这条最为隐秘，军方应该没有掌握。问题是军方直接控制了空港，最恐怖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支帝国轻型舰队，把这条走私航道的入口星域全部堵死了，看样子军方就算没有掌握航道的具体数据，也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
“如果我们的船能够进入这条航道，然后从出口处往23.33.17方向右转，穿过这三个空间门，便能抵达X3星系的外围。”木恩先生用手中冒着青烟的粗烟草，指着星图上的那些光点，缓声说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你们的军队现在正准备进攻X3。”
“问题是，这半个月时间，除了红胡子海盗团，再也没有任何飞船有机会偷偷溜进去。”
“您的建议是？”许乐问道。
“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给出任何建议，只能等。”木恩先生直接回答道。
许乐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落地窗外那处空港，觉得回家的路离自己这么近，怎么偏偏却又那么远？
就在这个时候，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空港处有几个小黑点般的飞船正在缓缓起飞，飞船下方喷射的焰流折曲了空气里的光线，令地平线处那轮小小的太阳骤然间变得扁平起来。
“不是说不准任何飞行器起飞吗？”许乐眯着眼睛问道。
木恩也极为不解，眉头皱的极紧，看了片刻后忽然眼瞳剧烈地缩了起来，说道：“许乐上校，看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许乐此时的眼瞳也紧张地缩了起来，二人几乎同时注意到，那几艘飞船自空港起飞之后，并没有向大气层外飞去，而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笔直地向着自己所在的酒店飞来！
临时布置的警报铃声尖锐响起，木恩从床下拖出沉重的枪械扔给许乐，向房间外跑去，急促喊道：“我们肯定被盯上了，你自己跑！”
许乐反腕接过枪械背在自己身上，冲出房门，顺着满走廊的玻璃落地窗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大声问道：“是什么来路？”
在整个逃亡过程中，无论遇到怎样的危险都依然能够保持镇定从容的木恩先生，余光望着高速迫近的那几艘帝国军方飞船，望着飞船腹部清晰的金色木槿花标识，颤声说道：“皇家特种机甲营！”
正在高速奔跑的许乐脚步微微一滞，望着窗外已经飞到酒店周边的那几艘飞船，看着飞船缓慢裂开的底部，看着那十几台令人心生寒意的冰冷钢铁机甲，下意识里握紧了肩上背着的枪械，带着一丝凉意想道，这把枪能顶什么用？
……
……
“殿下，刚刚收到的消息，潜伏在L9中转星上的皇家特种机甲营小队，已经成功地找到了抵抗组织的余孽，并且找到了那名联邦逃犯的位置。依照您的指示，皇家特种机甲营已经于第一时冉展开扑杀行动，如果不出意外，大概三分钟之后便能有最新的消息。”
站在落地舷窗边的怀草诗，平静地望着幽暗宇宙间那些正在向帝国腹部地带后撤的舰队，想着身后L9星系上那场力量对比绝对悬殊的扑杀，不知为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尖。她起始并不如何看重那个家伙，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家伙居然像蟑螂一样怎么也打不死，渐渐成为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马上便要被拔除，为什么却没有太多成功后的满足感？
贫民区里针对地下抵抗组织的清剿行动，没有能够杀死许乐，这并不能让怀草诗感到失望，相反，她对于杀死许乐有了更坚定的信心。那个过往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如今和抵抗组织的余孽混在了一处，看似拥有了很多帮手，实际上也露出了很多影子凝成的尾巴，只要顺着抵抗组织这条线摸索下去，便能知道他在哪里。
在率领第二批狼牙机甲大队奔赴前线的太空航程中，怀草诗一直不断给皇家情报署及军方相关部门发去指示，情报署非常清楚抵抗组织的行事风格，综合所有情报，帝国方面将目光放在了L9星系之中。
怀草诗很同意这个判断，从天京星到左天星域边缘有很多条路，然而现如今战火炽烈，想要从帝国境内离开，却只剩下一条路。
虽不相见，遥隔星辰，她一定要把许乐扼杀在帝国境内，绝不允许他能活着回到联邦，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把这条唯一的生路堵成了死局。
“传我的命令，调天眼编队的十四艘夜狼战舰去指定区域，堵住那条隐秘航道的出口。”因为某种警兆，怀草诗全无预兆地加了一道命令。
“殿下，因为用来封锁航道的关系，已经抽调了太多战舰，X3星系的太空布防已经非常薄弱，此时还要再调战舰过去……”那名军官震惊地望着殿下，不明白那个联邦逃犯眼看必死，为什么殿下还要多此一举？
“X3本来就是要放弃的。”怀草诗看着战舰前方那浩浩荡荡带着丝悲壮感觉的宇宙大撤退，深吸了一口气，眯眼说道：“就算那个家伙能于不可能中搏出一丝可能生机，我也要把他给灭了。”
……
……
酒店豪华的巨幅玻璃幕墙，随着那十几台高约六米的冰冷机甲喷吐的恐怖枪火，瞬间变成了一地残骸，无数的惨呼声和零星的枪声在楼道间响起。
紧接着，十几台狼牙机甲呼啸着高速掠出，向着街巷晨光中那个身影追去。街道上的树叶因为机甲的高速前进而簌簌落下，不知道多少民宅在沉重的机械足下变成了废墟，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此死去。
那个逃亡的身影显得那般孤单，却又那般决绝狠厉，似乎他的腿上安装了引擎一般，以超乎人类想像的速度，攀过面前的围墙，踩过面前的古树，化作一道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影子，一路向前。
然而人类的速度终究没有办法与以高速灵活闻名宇宙的狼牙机甲相提并论，并没有过多长时间，十几台帝国皇家特种机甲营的机甲，便冷冷地追上了他的步伐，将他逼入了道旁某处森林茂密的公园之中。
嗖嗖嗖嗖，落叶飞舞，灰影闪过，一连串威力强大的机甲专用弹片，将公园里合围粗的古树扫成两半。
许乐极为侥幸地避过了这些恐怖弹药的死亡收割，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山顶，然后停住了脚步。
逃亡并不可怕，他这一生似乎都是在无尽的逃亡中度过，可怕的是他此时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逃。
死亡也并不可怕，早在家人遭遇矿难死亡后，他就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心中种下了那颗无畏的种子，可怕的是他或许将要死在异国他乡而无人知晓。
用自己的双腿和帝国机甲比拼速度，一路冲过街巷古树泥沼来到小山之上，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然而他体内那些往日似乎用之不竭的力量，也随着这一段恐怖的冲刺消耗殆尽。
望着四周不停倒下的树木，和林梢间不时亮起的机甲金属反光，许乐轻轻地吐了口浊气，让因为缺氧而造成的眩晕感缓解了些，然后他眯起了双眼。
超高速奔跑的途中，他早已经扔掉了肩上的枪械，威力巨大的反器材枪，对于这些最新式的狼牙机甲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
天边隐隐风雷声起，几道帝国近地战机拉出的恐怖气流线条，直冲此地。
这就是人生最后的战斗？眯眼望着天上高速迫近的战机和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帝国皇家特种机甲，许乐的心里出奇的平静，除了因为这种大场面而生出的淡淡骄傲之外，连半点激昂的战意都没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腰腹部生出的灼热力量传至指端，闭目回忆着当年大叔在河西州青丘里使出的癫狂战技，那些隔着厚厚装甲却能让笨重机甲随之起舞的手指动作。
瞬间后他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赤手空拳面对着十几台机甲和天上的战机，还有更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帝国部队，谁还能逃走。
人终究不是第一序列机器，他终究不是大叔封余，在这最危险的时刻，他也没有见到大叔封余。
四周的狼牙机甲停住了沉重的脚步，机械臂上冰冷的枪管对准了小小的山丘，天空中高速迫近的帝国战机翼下的导弹脱离喷射，自由地带着死亡气息飞来。
这一刻，许乐的目光落在头顶与东林家乡极为相似的昏沉天空上，越过这片天空，不远处便是联邦的部队，很可惜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此时，那些因为污染而显得五彩斑斓格外诡异的灰尘云层骤然间一阵翻滚，一个因为高速空气湍流而形成的空洞迅速成形，远处黯淡的恒星光芒明亮了无数倍，让整个山丘附近笼罩在金色之中。
一艘浑身挂满破烂金属构件，颜色深沉极墨的古怪飞船，就在这片金色之中，如同一位来自异时空的金属怪兽，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冲出空洞，狠狠地撞向那架高高发射导弹的帝国战机。
导弹先落在这艘古怪飞船的舰身之上，爆出一大团艳丽的火焰，紧接着，这艘似乎正在燃烧的飞船将那架帝国战机撞成了天空中如雨般的碎片。
执行此次任务的帝国军人事后没有人能够形容当时的画面，没有人能够形容那艘飞船的飞行轨迹，因为按照严格的物理生理法则，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那艘古怪飞船的高速转折，像幽灵一样的高速转折。
一阵风起，树叶摇落，山丘之上一片震动，十余台帝国狼牙机甲惨然坠地，那艘古怪的破烂飞船呼啸着再次腾空，画出一道妖异的弧线，避过帝国地面基地的地对空导弹，潇洒而嚣张地贴地横穿整座城市，然后舰首猛地一翘，昂首划破长天云层，向着那抹金光飞去，瞬间消失不见。
山丘上的许乐也已消失不见。

第六十九章 太空里的朗诵
四周全部是被焊死在合金墙壁和地面上的一些金属构件，飞船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剧烈的震动和从那些破烂金属缝隙里响起的凄厉风声，才能让人感受到这种恐怖的速度。
这艘摧破彩云如神天降的破烂飞船呼啸轰鸣着在苍穹里自由飞舞，对于舱内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恐怖的折磨。此刻许乐的身体变成了一块疯狂的石头，根本无法控制，在舱内上下左右翻滚不停，与飞船坚硬冰冷还有很多锐角的内部墙壁不停碰撞，发出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破烂的飞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巡航姿式，已经被摔的满脸是血，身上铁青处处的许乐，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右手紧紧抓住身旁一个他都认不出来的引擎架似的金属物事，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一遍飞船内部。
鲜血从额头淌下，经过眼帘，对他的视线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阻碍，这艘古怪飞船内部焊死的那些破烂垃圾般的金属构件，更是让人无法看出飞船原有的模样，但许乐却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认出了这艘飞船的来历，因为一年多前他就是乘坐这艘宪章局三翼舰壮烈或者说愚蠢地闯过空间通道，他对这艘承载着自己复仇决心的飞船印象太过深刻，即便外表改变了太多，但里面的那种气息却依然存在。
前一刻在山丘上等死，后一刻就出现在联邦宪章局的三翼舰上，这种过于陡急的境遇转变，让神经无比粗壮的他都不由怔了怔，紧接着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傻欢愉至极的笑容。
帝国的星际走私商人和海盗团无法理解这艘幽灵船，联邦宪章局想必也无法明白，只有与那个伟大存在打情骂俏若干年的许乐清楚原因——既然这艘三翼舰没有成为太空里的垃圾，而是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么……老东西肯定也在舰上！
死里逃生，将要返乡，巨大的喜悦令许乐脸上憨傻的笑容有些向疯癫方向发展的趋势，然而正在此时，超高速穿透大气层的飞船外面那些呼啸的凄厉空气撕裂声瞬间消失，一种令生物本能感到恐慌的绝对寂静笼罩了飞船内部。
许乐感觉到身体渐渐飘浮起来，愕然回首望去，只见舷窗外已经隐隐能够见到那抹星球艳丽的轮廓弧线，这才明白飞船已经穿过了大气层，将要进入太空。
他张开嘴准备和一直奇怪沉默的老东西说些什么，却发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然而却没有吸入任何空气，他盯着飞船内壁四周那些似乎正在嘲笑自己的千疮百孔，眼瞳骤然紧缩，惶急地闭上了嘴巴，双腿一弹掠向前舱紧闭的大门，拼命地敲打起来。
前舱合金门缓缓开启，许乐毫不犹豫地游身而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绑在靠近观察窗口的座椅上，然后手指向上用力一戳，关闭身后密封舱门的同时，按下了维生系统的按钮。可令他感到疯狂绝望的是，前舱的氧气含量仍然在一格一格地减少。
用力拉出座椅侧方的维生面罩，套在面部大口急促地呼吸数次，许乐震惊喊道：“维生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在帝国红蔷薇号皇家飞船千万吨水的压力下，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奇妙的变化，可以长时间不需要呼吸，又或是隐隐能够通过皮肤呼吸水中的氧气，然而此时飞船身处近乎绝对真空的环境中，若呆的时间太长，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人回答他急促而惊慌的提问，片刻后，飞船内部一道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冷漠地响了起来：“请求身份核准，依据联邦法例和宪章法案第……条，若身份核准不能通过，我将于二十联邦秒时间后，请你离开飞船。”
许乐此时就像一个将要溺亡的人般死死抓着维生头盔，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由愣了愣，旋即逃亡一年所生出的幽怨暴戾之气顿时爆发，取下呼吸罩愤怒骂道：“别玩游戏了！以为穿了一身破铜烂铁的马甲小爷就认不出你来？”
恼怒地骂完这句话，许乐眼角余光瞥见越来越小的那颗L9偏远星球一侧出现了几个令他感到心惊胆战的黑影，那应该是帝国军方的常规舰队。
“加速！加速！老家伙，把这些帝国人都甩掉！”许乐用力地挥舞着右臂，大声喊道。
然而飞船内的机械声音依然是那样的冰冷，没有一丝情绪，依然在进行着冷漠而恐怖的倒数。
“103，102，101……”
许乐这时候真的呆住了，他握着呼吸罩下方，带着一丝惘然望向前舱四周的设备，似乎想要找到那个老东西躲在哪里，身体渐渐冰冷起来。
“我是许乐。”
“95，94……”
“呃……我是第七十二号异常状况？”
“88，87……”
“我嘀你嘀的，我是你爸爸！”
许乐身体微凉地对着面前的光幕比了个中指。
离开飞船？去太空里自由地飞翔？那当然是死亡，身份核准又是什么鬼东西？这个机械的合成音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了，难道老东西一个人在宇宙里流浪，刚刚生出来的智商和情商非常凄惨地被归了零？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情，眉头蹙的极紧，片刻之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蒙在了头上，然后对着氧气罩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毅然决然地将手腕上的手镯放到了自己的后颈。
在这一刻，许乐觉得自己就像联邦寓言中那个蒙着耳朵去偷水晶吊灯的家伙。他不愿意让老东西发现自己的秘密，但在这种境况下，又能怎么办？只求那层薄薄的外套能够遮住那片宪章光辉吧。
后颈处那道只经历过两次却绝对终生难忘的剧烈痛楚再次占据了全身，许乐蒙着衣服痛苦地倒向椅边，身体不停地颤抖，但却以强悍的精神力迫使自己没有陷入昏迷。
“34，33……”
飞船内部那道机械的电子合成音依然在冰冷地进行死亡倒数，只要它或者他或者她愿意，可以有无数方法让座椅上痛苦挣扎的男人死去。
就在这时，指挥台蒙着厚厚灰尘的光幕上忽然闪过一道漂亮的蓝色线条，发出了一声嘀的轻响。
“28……噫……呜……啊……呀……”
机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骤然扭曲变调，声调在下一瞬间忽然跳跃起来，带着抹沧桑到极点，感情丰富到令人落泪的味道，响彻这艘如太空幽灵般寂静的飞船。
“噢……我的老天爷啊！许乐上校，你狗日的居然还活着！”
……
……
手掌胡乱擦掉光幕上的积年灰尘，许乐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看着监控中那几艘帝国战舰被甩的不知踪影，终于放松了下来，余悸难消地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用力拍打着光幕，恼怒说道：“什么身份核准！你来L9救我，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的老管家形象，有些扭曲地出现在显示光幕上，向他微微躬身行礼，微笑回答道：“首先，我只是我的一部分，计算核心能力太弱，反应会慢很多；其次，这一年里我接入了一些帝国网络，所以才知道帝国人正在花很大力气去杀一个人；最后，刚好我最近用一些合法手段获取了一些关键部件，准备去该星球某废弃机械仓库进行维修。基于以上三点，我只是准备顺手把那人救回来问问，当然，我必须承认，撷取到的三维画像是促成我此次行动的主要原因。”
很长一段却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当然不能让许乐从郁闷情绪中摆脱出来，他恼怒地拍打着自己犹有血痕的脸，说道：“帝国人通缉的电子画像？看看，看看，看看这是谁，你又不是瞎子。”
“人类进行面部伪装并不是一件难事，声音和指纹也可以进行仿造，只有宪章芯片是唯一可靠的身份印记。”
许乐沉默片刻，自嘲地低声说道：“那也不见得。”
光幕上的老管家同样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感慨说道：“确实。”
轻微的电机声和几蓬电火花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如果可以把联邦宪章电脑称作一个人的话，自动机械手在舱门外进行着忙碌的维修，前舱四周的二次密封灌压和维生系统修复工作也在一步步的进行当中。
与联邦中央电脑重逢，便等于和联邦重逢，和那些过往的温暖重逢，许乐沉默片刻后，重重地仰面倒下，躺在熟悉的座椅上，疲惫地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泛起满足的微笑，轻声说道：“这艘三翼舰也太破烂了，感觉随时都可能散架，前舱光幕上全部是机油粘着的灰，甚至连维生系统都坏了，真想不明白你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的面前。”
“其实我更好奇你这一年多的经历，你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还有精神竖起中指骂我，更加不可思议。”
宪章电脑化身的老管家平静回答道：“至于您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不需要呼吸，自然不需要耗费多余的能量和零件去维持维生系统；我不需要观看监控，所以不需要耗费多余的精力去打扫光屏上的灰尘。”
许乐默然无语，幽幽说道：“如果这艘三翼舰留在帝国是为了接应我离开……那这些东西你都当破烂扔了，难道没想过我并没有你的本事，会变成飞船上的一具干尸？”
“嗯……说实话，我确实没有奢望过你能活着回来。”老东西沉默很长时间后，带着丝它最近才能真实掌握的温暖味道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我也一样。”许乐轻轻拍拍光幕上的那个老管家二维成像，说道：“能见到你真好。”
有点太煽情，而且是人和机器智慧之间的煽情，总感觉有种超越生物族群之爱的肉麻恶心感觉，许乐和宪章电脑同时发现了这一点，同时闭嘴，前舱右边那条正缓慢移动，准备模拟人类动作给许乐来个温暖安慰拥抱的机械臂……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这一年多时间，你都在哪里？怎么过的？”许乐忽然笑着问道：“一个人在异乡流浪，曾几何时有没有感觉到空虚寂寞……还有点冷？”
老东西明显被这句话震的核心程序有些不稳，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当许乐将要开怀大笑之时，忽然间一道声音响彻于安静的飞船内部。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从哪里来啊……”
“我的故乡在远方，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在宇宙里流浪啊。”
浩瀚安静的太空之中，一艘破烂的金属飞船像幽灵般地擦过L9星系最后一圈陨石带，向着更远处的黑暗飞去。这艘飞船上有一个面朝星辰紧捂双耳的联邦青年，还有一道充满磁性沧桑浑厚感觉的男低音，在不停地朗诵远古的诗句。

第七十章 英雄的归来（上）
深情朗诵之后是传奇的故事会，从那些平铺直叙的漂流抢劫故事中，许乐终于知道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艘宪章局的三翼飞船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破烂钢铁垃圾堆的模样。
那次刺杀卡顿郡王计划的结尾，MXT被桃瘴一枪断下，许乐眼睁睁看着三翼舰在眼前划过一道流光飞逝，十分不幸地没能拿到回程的船票，紧接着帝国旗舰开始逐层爆炸，许乐被怀草诗重伤俘虏，转移到了别的战舰之上。
老东西控制的三翼舰没有办法在帝国舰队环峙之下做些什么，尤其是当帝国战舰开始对宪章局三翼舰发起追袭之后，它被迫远离。
三翼舰远离却没有离开，不知基于怎样的原因和坚信，老东西没有让三翼舰飞回联邦，而是沉默地留在了帝国境内，一直等待着许乐的归来，这一等便是一年多，如果许乐真的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它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总之，从那天起，这艘没有任何船员的三翼舰，就变成了帝国西南星域里的一只幽灵，凭借着高速性能和强大的航行计算能力，借助无数死寂星系的陨石掩护，从西南星域的这头流浪到那头，当能量衰竭时，它开始抢劫，当飞船机械故障无法修复时，它开始抢劫，当飞船需要加厚外甲以增加冲撞力时，它开始抢劫。
帝国舰队无法发现刻意藏匿的三翼舰，而那些走私商人和海盗，在老东西算无遗漏的计划以及速度冲撞力面前，只能无比哀切地成为仅剩一条内裤的受害者。
三翼舰在异乡沉默而坚定的等待，便是由无尽的寂寞流浪以及枯燥重复的抢劫组成，它就像一个顽劣的幽灵，从那些帝国飞船上撕扯了无数外衣，然后层层披在自己身上，又像是一个诡异的磁铁，吸收了很多破铜烂铁，把舰体变成了如今这副怪模样。
“虽然我知道问这种话感觉有些蠢，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许乐将脚跷在控制台上，望着还有几处灰垢的光幕，皱眉认真问道：“没有人说话，你一个在宇宙里呆了一年多，真不会觉得枯燥寂寞无聊？”
更早一些时间，他问过类似的话，但这次问的更为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宪章电脑似乎渐渐拥有了某种类似人类的智能情感，这是许乐所不能了解的事，但却是他所关心的事。
如果老东西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人，那么长达一年多的枯守孤守，一定会非常难熬。
“习惯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在遇到你之前的我是不是我，那时的我会不会有现在的我的程序类情感反应，但你应该清楚，无数万年来，我都是一个人。”
宪章电脑轻声回答道：“我让三翼舰留守在帝国，其实并不符合推算后的结果，按照推算，你应该已经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根据第一宪章神圣条例，在这个充满冰冷星球和射线的宇宙里，我只能和你进行交流，如果没有你，我就再也没有说话的对象。”
听着宪章电脑平静的自我分析，许乐心中生出很多感慨，当自己在帝国境内挣扎逃亡求存的时候，三翼舰原来正在寂寞地流浪努力存活下去。
一直有人在苦苦等待离家万里的游子，这种感觉很不错，如果等待你的是一艘看上去很破烂的飞船，感觉也相当好。
“联邦那边情况怎么样？部队打到了哪里？”略一停顿之后，许乐马上问起自己最关心的情况。
“三翼舰一直在这片星域漂流，没有能够激发成功任何的潜伏信号中继站，我并不知道联邦那边的情况。”宪章电脑回答道：“但根据我入侵的帝国军方情报网络外围节点的信息回馈，联邦部队已经完全占领黄厄星系，指挥部应该正在筹划向X3星系的跃迁。”
联邦部队的前进速度和许乐推算的差不多，在帝国里的这一年，尤其是在和怀草诗的交谈中，他大致猜到了帝国方面的战略意图，不外乎是用浩瀚的星域空间来拖缓或者稀释联邦的军事压力，而那些他所知道的帝国军方情报，让一种无形的压力出现在安静的飞船之中。
“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上联邦。”
许乐揉了揉眉心，忽然取出一块芯片，拿过工具箱，将帝国的通用串口进行了修整，放入控制台的读取器中。
看着读取器上的线状显示，他轻轻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神情认真说道：“这是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给我的一份情报，没有什么证据，有些含糊，但应该和古钟号遇袭有关，我们过来之前已经把情报传回了S1，那颗最后的帝国种子应该已经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需要我做什么？”老东西问道。
“推算一下这些帝国情报。卡顿的舰队穿越晚蝎星云之后，为什么能够避开你的监控？我知道宇宙太大，肯定有遗漏，但那个该死的舰队走的太精确，就像是在黑夜里走钢索，却每一步都没有踏偏。”
“有可能是那名帝国种子给的情报。”
“我更担心是宪章局出了问题。”许乐带着一抹沉重说道：“回去之后，你帮着查一下。”
“确实需要回去。这艘三翼舰虽然配备了最先进的运算平台，但计算能力还是严重不足，尤其是和宪章局地下我的家比起来……我能维持现在的状态，甚至超出了我自己的逻辑推算范围。”
“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现在飞船上的你是你，那现在留在联邦的宪章光辉又是谁？如果也是你，那这个宇宙里岂不是有了两个你？这真是一个很麻烦的哲学问题。”
“我的基础计算核心基于量子态，在那个尺度空间内本来就没有太过精确的因果逻辑论客观，似乎只能用莫名其妙的哲学论点来解释莫名其妙的物理事实，但这并不是以计算擅长的我能得出结论的事。”
宪章电脑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会不会被我吞噬，吞噬之后会不会继续存在自我的意识，这确实是个问题，之所以我一直在帝国境内流浪，明明有机会，却一直不肯和联邦方面联系，是不是因为我的核心程序异变之后生成的类生物本能意识让我产生了某种如你们面临死亡时的恐惧情绪，从而默默地推动我的逻辑分析向着远离联邦的方向发展？”
许乐同样沉默了很长时间，用力地挠了挠油腻的头发，苦涩说道：“太长太拗口，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很明显宪章电脑留在帝国境内的这部分，老东西或者说无数分之一独立的老东西，孤守枯候一年时间之后，终于找到可以交流的智慧对象，觉得非常欢愉，所以它并不准备就此结束它觉醒后经常困扰自我意识的哲学思辨。
结束这段冗长枯燥对话的，是舷窗外忽然闪过的一道炫丽光芒以及长时间安静的环境里忽然响起的尖锐警报声。
“警报，敌袭，飞船遭受外空间超速武器袭击！”
敌袭？许乐震惊地看着光幕上那几道令人胆颤心惊的光束，以及航道正前方十几抹标识为绿色光团的帝国战舰，恐惧的颤栗涌上心头，湿漉的发根麻痒一片！
破烂的三翼舰此时已经穿越了L9星系那条隐秘的走私航道，近十三个小时安宁的航程，几乎让许乐忘记了自己还在帝国星域之中，还在进行逃亡，同时，三翼舰上的老东西因为缺乏必要的装备，没有办法提前发现那些像深草饿狼般隐藏在陨石带背后的帝国战舰。
木恩曾经说过，帝国军方如今正在扫荡这片星域的走私航道，再隐秘的航道星域四周，都有战舰进行高密度的巡航，但很明显，现在出现在三翼舰面前的帝国舰队，绝对不是用来巡航的。
盯着光幕上那些不断出现，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许乐的头皮一阵发麻，帝国人难道把他们在西南星系的所有战舰全部拉了过来？他无法相信这些战舰全部是用来扑杀自己的，下意识里认为自己误闯入了某场大型空战的战场……
“命太苦了。”许乐在心中默然感慨，很奇怪地生出某种叫做厌烦的情绪，逃亡之后再逃亡，实在是很令人生腻的事情，哪怕此事有关生死，非常高于生死。
三翼舰在老东西的控制下，根本没有给他再次抒发情感的机会，经过多次改装后的引擎群全部轰鸣启动，在太空中猛地一个转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高速袭来的帝国炮火。
“老东西，冲过去撞死这群狗日的！”许乐眯着眼睛，沉声命令道。
宪章电脑微微停顿，然后理直气壮回答道：“狗日的，你坐的不是战舰，我再抢八百年也不可能把这破烂三翼舰改装成巨型母舰，撞你个锤子！”
“呃，用尽一切办法呼叫联邦部队，请求支援，同时将相关情报发回去，然后……”
许乐看着光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如蝗虫般的黑青色帝国战舰，感觉有些冷，无奈说道：“我们赶紧逃吧……”
……
……
今天，驻守在黄厄星系行政主星上的联邦大部队中充斥着一股肃杀而诡异的味道。
司令部的将军们于晨时乘坐战舰降落在基地之中，召集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开始布署后续进攻X3星系的细节，在联邦军方的战略计划之中，富含晶矿资源，却因为帝国科技能力有限而一直没有得到全面开发的X3星系，是帝国本土攻略中最重要的一环。
从S1首都特区的总统府到前线部队最底层的后勤战士，都知道今天这场战前会议有多么重要，肃杀和热血的气氛在基地每处军事设施里渐渐升温，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诡异的气息也于此时极为不协调地开始蔓延。
召开战前军事会议的基地会议室内，此时弥漫着刺鼻的烟雾，几乎每名军官的手指间都夹着一根特制的香烟，燃烧的或长或短，他们的左手都端着一杯咖啡，或温或寒，这些军方将领们的表情也各自不同，有的沉默，有的激动，而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的脸色则是极为难看。
端直坐在正中间的联邦前敌总司令易长天上将，脸色比于澄海师长更加难看，老而弥坚的神情里透着一丝强烈的不满，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冷厉说道：“这是战争，不是流氓打架，这是关系到整个联邦利益的战前军事会议，不是什么狗屁上诉法庭，既然已经判了，就不要再提了，马上进入正式环节，参谋部把推演程序调出来。”
重要战役当前，作战会议却因为一件发生在军营中的小事而被迫提前召开，将军的脸色自然十分难看，当然，就连他也清楚，任何事情一旦牵涉到铁七师和新十七师，牵扯到杜少卿和那位已经牺牲的上校军官，还有那些在历史尘埃里漠然关注的旧日恩怨，再小的事也会变成大事，所以他才会允许于澄海师长就此进行了简短的发言，但他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对前线部队的备战产生任何影响。
“马上执行枪决！”
于澄海师长听到房间外隐隐传来的军令，极其难看的脸色渐渐回复平静，作为新十七师的师长，为了维护自己的下属，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据理力争，没有理也一直争到了现在，可是终究还是没能保住那名叫白玉兰的军官的性命。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于澄海师长淡淡向前方瞥了一眼，看着那个戴着墨镜的中将师长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忍不住唇角微翘，嘲讽地笑了笑，然后他马上集中精神，以一名联邦优秀将领应有的素养，把注意力投向了会议室中间的巨型三维星图之上。
由参谋本部推算拟定，经过联邦中央电脑三次远程计算核查，几乎详细到了每一个机甲小队作战目的和前进方向的进攻X3军事计划，以文本的形式同步出现在星图下方的注释栏以及每名将领的军用工作平台上，而随着军事计划向下拉动，三维星图上直观的敌我态势色块线条，不停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于澄海师长端着咖啡杯，皱着眉头认真观看军事推演的进程，分析着自己的部队将要承担的任务所拥有的百分之二十五机动调整，应该怎样处理，忽然间他皱着的眉头莫名散开，眼眸里出现疑惑的神情。
几乎同时，包括易长天司令在内的所有联邦高级军官同时愕然，他们疑惑不解地看着中央的三维星图，就连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杜少卿师长，也缓缓地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
因为那个正在不停演绎X3星系进攻计划的三维星图……忽然停止，那些代表联邦和帝国舰队、陆基部队的色块线条，就像是遇着烈日的春雪般，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最令人感到震惊的是，三维星图竟然开始自行调整视角，那些光点凝成的行星与航道瞬间转移，来到了另一个有些陌生的宇宙背景之中。
“这是……L9的正65度角视图？”司令部参谋震惊地看着这幕画面，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低头去看手中的控制台，紧张解释道：“可能是运算程序出了问题。”
易长天司令的表情愈发沉郁，不过他并没有动怒，他也来不及动怒，因为紧接着发生的一切，证明眼前的怪异景象并不是运算程序出了问题，而是……联邦中央电脑认为帝国星域中某个地方出现了非常大的问题。
基地电脑总控制台此时完全不受参谋军官们的控制，完全放弃了对X3星系军事计划的推演，将所有的计算单元全部调动起来，矩阵储存架上的光点急促地闪烁。
同时，一道冰冷的机械电子合成音，在基地深处的会议室和大气层外的旗舰以及更加遥远的驻守在黄厄星外围的联邦舰队指挥大厅里响起。
“根据第一宪章之授权，命令如下：一，X3星系军事计划无限期停止，黄厄星外环带所驻舰队中止所有任务，全体满载弹药出发，依循以下航道，前往367.8329.2788地点。此后你们将穿越三条小型扭率空洞，具体的空间数据……暂在计算之中，稍后将呈交报告。”
会议室正中的三维星图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航道图，同时一个醒目的光点标明了联邦中央电脑要求联邦舰队前往的地点。
“二，所有参战部队紧急待命，全体机甲部队做好登舰准备，一旦舰队救援失败，或提前判断无法救援，目标进入可生存星球，马上进行强行登陆作战。”
“三，此次计划以救援该目标返回为全部任务。”
“四，该目标是……”联邦中央电脑机械的声音略一停顿，“老管家号飞船，该飞船为隶属于宪章局的铺网三翼舰，相关改装数据更新稍后呈报。”
联邦部队前进基地里的高级将领们，旗舰上随军的宪章局官员们，联邦舰队指挥大厅里的洪予良上将一干人等，听着这一条条的命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无法言语。
“什么狗屁东西！”易长天司令瞪圆了双眼，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星图，不可思议地说道：“宪章电脑也会出程序问题？L9星系哪里冒出一艘宪章局的三翼舰！”
就算宇宙那头真的忽然出现一艘属于宪章局的三翼舰，在场的所有联邦军官以及数十万联邦战士，也不可能接受推迟进攻X3星系的计划，冒着无数风险如此疯狂而没有准备地去执行这个莫名其妙的救援任务。
“我们在那边有信号中继站吗？”司令员恼火问道。
“刚刚开始铺网，以前的潜伏设备能启动的不多。”参谋回答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人因为宪章局三翼舰的名字而联想到任何东西，只有杜少卿师长那双利剑般的英眉皱了起来，眉宇间出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神情。
“警告，此为第一序列事件。”
联邦中央电脑根本没有理会这些高级将领们的震惊疑惑不解愤怒，平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味道，说出一个令所有人更加震惊疑惑不解的事实。
“再次警告，此为第一序列事件。”
深入帝国星域之中的联邦部队，都是身经百战的铁血之师，这些震惊站在会议室内的将领们，在他们的战场生涯中更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艰险的处境，但他们却被第一序列事件这六个字震的有些惘然失措。
没有多少人知道那次联邦中央电脑对东林机修师的扑杀，对联邦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这一生只知道联邦中央电脑发出过一次第一序列警报，那就是……数十年前，帝国入侵西林！
“嗯，会不会是帝国皇帝暴毙了？”于澄海师长揉着风中凌乱的花白头发，有些不自信地猜测道，然后有些羞惭地喝了口咖啡。
会议室里很多人在猜测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理由，只有杜少卿平静地看着光幕，知道答案马上就要揭晓。
三维星图模糊散去，出现了一个更加模糊的画面，看视角应该是从一艘飞船内部拍摄而得。联邦的高级将领们盯着光幕，发现这艘飞船内部破烂简陋到了极点，然后他们在画面上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有些日子没见却依然笑的那般灿烂开心的脸。
看到这张脸，于澄海师长刚喝下去的那口咖啡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后勤部主任震惊的手指一松，咖啡杯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声音响起，有人喷咖啡，有人洒咖啡，有人咖啡杯坠了地。
因为某人的归来，联邦战前军事会议的现场变成了一片咖啡的海洋。
此时那名先前去执行军令的内务处军官，满脸焦灼神色地回到会议室，他正准备报告突发事件，却发现会议室内的将军们此时都变成了一尊尊绛色的雕像。
只有杜少卿依然保持着冷静，但如果仔细看去，大抵也能看到他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笑意和某些说不清楚的味道。他将咖啡杯缓缓放到桌上，看着光幕上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心中默默感慨道：“这样都不死，那你可得活着回来。”
……
……
基地偏僻一角是执行军法的刑场，过往近一个月的时间内，除了一名联邦士兵因为奸杀了三名帝国幼女而被枪决之外，便再也没有人来过，然而今天因为刑场中央的那名将要被枪决的联邦军官变得热闹起来。
战场上面见惯了生死，联邦军人们不会像帝国贫民区的民众那般见着枪决场面便感到新奇兴奋，刑场的热闹也不是因为士兵们来看热再，很多新十七师的战士是来为白玉兰送行，像顾惜风他们这群七组曾经的队员，则是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但令人伤感的是，于师长的努力没有取得任何成效，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奇迹。
内务处的军官匆匆走来，穿过宪兵组成的人群，向刑场正中央的白玉兰宣读了军事法庭的宣判结果，白玉兰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几句什么，因为隔的太远的缘故，外面的士兵们都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基地这处角落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很多人都在等待那一声枪响，包括站在最远处脸上绑着绷带，一脸冷戾仇恨之色的东方团长和他的下属军官们。
顾惜风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宪兵，看着这些宪兵缓缓端起手中的长枪，瞄准了白玉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骂了句脏话，与身边的七组队员们互视一眼，强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劫法场吗？”东方玉冷漠望着那边，语气恶毒说道：“那是席勒写的旧式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我倒是很盼望七组这些崽子们能再冲动些，到时候被枪毙的就不止一个了。”
就在这个无比紧张的时刻，从基地深处高速驶来了一辆吉普车，车上的新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着什么。东方玉眯着眼睛望向那个卷烟尘而来的吉普车，嘲弄说道：“我操，还他妈的演的越来越像了，真以为现在还有皇帝圣旨，可以喊刀下留人？”
……
……
几年之后，面对抱着孩子微笑的妻子，白玉兰总会想起当年在帝国黄厄星基地中，面对着宪兵枪口时的那个清晨。
当时面临死亡的他并没有想太多的事情，只是觉得自己的一生有些荒唐可笑，不知什么时候起，从一个信奉金钱的职业雇佣军人，变成了刚刚新婚却依然不管不顾触犯军规暴起伤人的愤怒青年，嗯，都是小老板的错。
然后他忽然听到刑场四周传来了欢呼声，欢呼声被异国的风卷着从远至近，翻滚着越来越大，如惊雷一般传入耳中。他蹙着眉头抬起头来，有些幽怨地望向人群，心想爷死了你们至于这么开心吗？
紧接着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因为那些执行枪决任务的宪兵们不知道为什么放下了手中的枪，然后兴奋地欢呼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
……
联邦部队前进基地，旗舰，联邦舰队，所有知道了那个消息的军人们都在欢呼，甚至包括站在远处的那些铁七师官兵都在鼓掌，脸上满是笑容，虽然那个人曾经让他们敬爱的师长非常难堪，但在西林5460行星上，那个人曾操控着一台黑色MX与铁七师官兵携手作战，当时那惊险而英勇的画面，一直停留在很多铁七师官兵的心中。
这些发自肺腑的欢呼声证明了一点，不论是不是联邦政府刻意塑造的战斗英雄，那个家伙早已经通过他所做的那些事情，成为联邦军人心中的楷模，石头并不需要说话，只要一路艰狠地滚压过去，自然就能压出一条道路来。
脸色铁青的东方玉团长缓步走下小坡，当欢呼声渐渐平息之后，他走到那名内务处军官的面前，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行刑？这是军事法庭的裁决，难道因为一阵欢呼就要中止？”
内务处军官极其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劝道：“东方团长，没有人敢推翻军事法庭的裁决，但这个时候枪毙白玉兰实在有些不合适，至少……也要押后一段时间吧？”
东方玉正要愤怒开口的时候，顾惜风走了过来，轻轻搓揉着圆乎乎的手指，微笑说道：“如果今天老白死了，头儿回来后会发生什么，想必你很清楚。”
七组新老队员们此时都涌了过来，带着嘲弄轻蔑的目光望着他。
顾惜风笑容忽敛，压低声音认真说道：“哪怕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小命，你最好也要祈求老白在头儿回来之前还活着！”
……
……
紧接急合的军令催促着欢呼的士兵们向各自的营地跑去，不停震惊交谈的宪兵队押着白玉兰向临时监狱走去，白玉兰疑惑地看着四周，下意识里想甩动一下额前飘着的头发，却甩了个空，他望着警备线外面眉开眼笑的那帮家伙们骂道：“狗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头儿还活着。”
七组队员们兴奋地把这个令人震惊的好消息报告给他，然后也各自归队，只留下默然无语瞪圆双眼的白玉兰一个人发呆。
七组队员们没有说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们此时的心情，对于他们来说，头儿还活着，老白自然不会死，至于军纪条例，法庭裁决，对，这些都是神圣的不容触犯的东西，连他们都想不出来头儿即便活着回来，又能想出什么方法把老白救出来，可是……
过往这些年的战斗生涯让队员们无比坚定，没有理由，甚至带着一丝七组特有的蛮不讲理精神，确信只要头儿回来，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
听到这个消息，白玉兰像个木雕一样呆呆站立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对身边的宪兵说道：“兄弟，给支烟抽抽。”
宪兵看着这个好命的家伙，笑着耸耸肩，点燃一根烟放到他的嘴里。
白玉兰的嘴唇微微发抖，深深地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却又无比肯定说道：“当兵的，应该抽三七牌。”
以为许乐死后，他就戒了烟，今天他又重新开始抽烟，在呛鼻的烟雾之中，白玉兰感慨万分，那个不怎么吭声只会傻笑的家伙，看上去和奇迹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却是最擅长创造奇迹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结果呢？他却偏偏以这种昭告全宇宙的方式活着回来了！
叼着烟卷，眯着眼睛，偏着头，白玉兰笑着沉默了很长时间，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这一刻，他没有想到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只是惊叹于那个家伙还活着，所谓战友同袍，大概便是这种认为对方活着比自己活着更加重要的男人关系。
……
……
“这样都不死，那你可得活着回来。”
英雄归来的奇迹面前，所有联邦官兵都在欢呼，然而情况却并不如此，杜少卿师长在心中默默说的那句话，说明他比谁都更早一步察觉到，许乐的荣归联邦之旅绝对不可能是一场坦途，不然联邦中央电脑根本没必要启动第一序列事件程序。
现在联邦军方得到的消息只能说明许乐现在还活着，并不能说明他一定能够活着回来。宪章光辉的触角根本没有办法伸到L9星系，那艘在帝国境内漂泊一年之久的三翼舰之所以能够传回画面，是因为他们极幸运地激发了两颗数十年之前联邦无目的漫铺的信号中继卫星。
断断续续传回来的模糊无声画面，说明这艘宪章局三翼舰正在遭受帝国舰队不要命的疯狂追杀，虽然联邦军方并不清楚那位极为重视的帝国公主殿下，将帝国舰队用以掩护西南星系大撤退的三分之二战舰全部派来围剿，但那些偶尔传输回来的监控画面上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光影，也让基地会议室里的将军们知道情况非常不妙。
在联邦中央电脑的第一序列程序催促下，黄厄星系最外围一直在准备进攻X3星系的舰队已经启程，但是计算两边的距离，尤其是加上并不完备的三道扭率空洞数据，会议室内几乎没有人相信联邦舰队赶过去时，那艘无比破烂的三翼舰还能存在。
欢呼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
……
比前线大约晚几分钟的时候，尖锐的第一序列警报同样在宪章局大楼内响起，办公室里的邰老局长和崔聚冬助理看到数据回馈后同时愣住了，而后者更是想到了一些很棘手的问题。
紧接着消息传到总统官邸，帕布尔总统微微一愣之后，马上中止了参谋长联席会议，和迈尔斯上将诸位阁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指挥大厅。
正在就战时预算临时额度调整提案进行闭门磋商的议会山，随着锡安副议长和军事委员会主席议员一阵惊愕的私语后，宣布暂时休会。
脸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大步走入指挥大厅，望着巨幅光幕上那张模糊的脸，欣慰无比，旋即他将双手叉到腰后，沉声说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联邦的英雄接回来！”

第七十一章 英雄的归来（下）
位于首都特区郊外的指挥大厅内，或站或坐着数十位肩佩金星的军方高级将领，他们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环形光幕，帕布尔总统、国家安全顾问、议会军事委员会主任等高官，则是站在二楼栏杆旁。
巨幅环形光幕上的画面时断时续，因为远距离传输信号损耗的关系，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楚一艘造型古怪的破烂三翼舰，正在那片陌生的星空中全速前行，而在三翼舰的四周远处黑暗里，隐隐可见数百艘黑青色的帝国战舰。
这场发生在遥远帝国星域之中的逃亡追杀，令联邦上层所有大人物都无比注目，当被幸运激活的两颗潜伏信号中继卫星光学捕捉系统失效后，他们再也无法看到外视角的画面，只能通过那艘逃亡三翼舰的设备，看到更加幽深的宇宙前路。
时断时续的画面里，除了偶尔从空间上下两方露出狰狞一角的帝国战舰，人们无法看清楚后面紧紧追缉三翼舰的大批帝国战舰，但是雷达系统上面代表帝国战舰的绿色光点，却变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噬血的兀鹰，令所有人感到无比紧张和担忧。
“冲啊！”
“加速！”
平日里严肃至极的联邦高级将领们，终于是忍不住低声喊了起来，指挥大厅一楼内响起嘈杂的声音，将军们知道自己在亿万公里之外的加油助威并不能让那艘苦苦逃亡的三翼舰飞的更快一些，却依然下意识里握紧了拳头，皱起了眉头，大声地喊了起来。
“帝国人疯了？”
联邦国家安全顾问震惊地看着刚刚拿到的监测计算结果，看着上面统计的追缉三翼舰的帝国战舰数量，不可思议惊呼道：“为了追一艘三翼舰，居然调了三支中型舰队！难道他们的星域不需要布防？如此疯狂全无纪律的追击，如果碰到联邦舰队，只需要一个十字长弓队形齐射，就可以轻轻松松打掉他们三分之一的战舰！”
指挥大厅内的将军们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帝国方面为什么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对那艘逃亡三翼舰紧追不放。
迈尔斯上将夹着银丝的浓眉微微蹙起，讥讽取笑道：“难道许乐上校把那位公主殿下强奸了？”
大厅楼上楼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然而笑声马上平息，因为光幕上断断续续的画面中，已经开始出现帝国战舰炮火割裂的光影，那些致命的线条擦着三翼舰舷窗飞过，极其危险，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击中三翼舰。
从议会山匆匆赶来的那位军事委员会主任议员，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帕布尔总统，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联邦舰队仓促出发，如果真和帝国舰队开战……双方都没有准备，我担心损失太大。”
议员先生没有把话说的太透彻，但实际上这也是在场大人物们包括军方在内的某些潜台词，联邦前线部队被迫打乱部署，进攻X3星系计划椎迟，舰队仓促启程……谁也不知道联邦会因为这种变故付出多少代价，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救援一个人，值得吗？
虽说三翼舰已经传回了一份加密情报，而且据说许乐手上还有第二份非常重要的情报，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不用管什么情报利益，甚至暂时不用考虑这是第一序列事件。”
帕布尔黝黑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他抬起手臂，指着光幕电子模拟图上那些代表帝国舰队的密集光点，说道：“帝国为了杀死他不惜一切代价，难道我们联邦就做不到？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要不惜一切代价，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正在这个时候，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挂断了电话，表情凝重地走到帕布尔总统身后，低声说道：“总统先生，果壳总裁来电询问此事，他很关心许乐上校的安危。”
帕布尔总统皱了皱眉，不解地看了布林一眼。
布林紧接着低声说道：“还有很多方面都打了电话，他们是想确定此事的真假。不知道什么原因，许乐上校活着的消息被人在网上泄漏了出去，联邦电视台请示，是不是可以播发官方新闻。”
出于政治影响的考虑，在没有确定能够把许乐安全接回来之前，联邦绝对不会对此事大作渲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本应严格保密的情况，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开始在民用网络上蔓延开来。
“我马上着手布置网络通道管理。”布林主任见帕布尔总统一直沉默，马上说道。
“不用。”帕布尔总统挥了挥手，“我授权新闻频道发布官方消息，但是画面撷选一定要非常注意。”
“是。”
……
……
许乐还活着，在一艘破烂的三翼舰上向联邦飞来，他的身后是无尽的帝国战舰，这个令联邦社会集体陷入震惊的消息，自然是某些有办法接触到此事的大人物刻意放出去的。
莫愁后山今日无风无雨，空气却有些寒冷，邰夫人披着一件绒毛披肩，双手挽着肘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湖光山色，在心中暗自思忖，那个小家伙如果真能幸运地活着回来，联邦的政治局势会不会有些异动，他会不会对古钟号那件事情穷追不休？
肯定会，按照许乐的性情，他肯定会。
邰夫人的唇角泛起一丝含义莫名的微笑，对身旁的沈秘书说道：“但凡战争，都会给军方的力量加上很多筹码，尤其是那些性情疯狂的青壮派，力量太过强大总不是好事，我很好奇，当许乐这样光彩无比地归来后，他们准备怎么收场。”
沈秘书默然无语，垂在腿畔的右手却轻轻动了下，片刻后他轻声说道：“依照您的吩咐，全联邦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现在能做的，只是希望许乐上校能够拥有这份幸运。”
……
……
所有正开着电视的联邦民众，几乎同时停止了正在进行的动作，不论是上级正在拼命催要的更新稿件，还是被妻子硬塞到手中的洗碗毛巾，都被人们放到了一边。
他们震惊地看着新闻频道的画面，听着那位女主播激动而喜悦的声音，听着那个已经渐渐有些淡忘的联邦英雄的名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无数公寓楼和大学宿舍里，响起了大声的欢呼，兴奋的尖叫，甚至还有人激动地把啤酒瓶扔到了楼下。
新闻频道的画面上，那艘承载着无数人隐在内心深处的英雄情结和梦想的三翼舰，正在黑暗的宇宙背景内无声前行，无数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紧追不舍，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就像打上了无数层马赛克。
兴奋而紧张的民众们马上把注意力转到了网络上，试图搜寻到更多的消息和更多的三翼舰画面。
……
……
港都文华大酒店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宾客云集，名车如流，声势浩大，排场异常豪奢，引来无数民众侧目。不说婚事双方都是联邦内极有背景前途的青年，只看今天证婚人是联邦巨型企业果壳机动公司的总裁先生，大抵就能想到这场婚礼的隆重程度。
“我只是曹家偏远外系，并不算是什么七大家的子弟。”那个木讷老实的男青年，今天穿着一件名贵的礼服，他望着今天格外美丽动人的新娘子，老老实实说道：“所以我并不是刻意在瞒你。”
“传说中的七大家，和我们结婚没有任何关系。”
商秋今天穿着一件红色抹胸小礼服，嫩白隆起的胸部被衬托的格外迷人骄傲，只是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位工程师的冷静，并没有太多新婚的娇羞或紧张，听到新郎的话，她有些不雅地耸了耸肩，说道：“瞒不瞒都没有关系。我同意和你结婚，是因为大概只有你才会答应我那些没有道理的条件，不过话说回来，明天我还有一场重要的技术会议要参加，为了对付你父母的S3蜜月旅行，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曹姓新郎有些失望，余光里却注意到今天婚礼最重要的客人，也是他们的证婚人，果壳总裁先生似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果壳总裁先生挂断了电话，神情复杂地走到二人的面前，思考了很久，才开口对新郎说道：“对不起。”
新郎和商秋讶异地看着总裁先生，心想即便你有急事要离开，也不至于把对不起三个字说的如此真诚沉重吧？
总裁先生目光转向商秋，微笑说道：“我想有个消息我必须在你们结婚前告诉你，不然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因为恨我一辈子而选择从果壳辞职。”
“许乐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今天准备结婚的商秋愣住了，就这样攥着礼服的裙摆愣住了，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望着同样震惊的新郎，极为诚恳地低身致歉：“对不起。”
然后她转头向着文华酒店外走去，街道对面的巨型光幕上，新闻频道那位女主播已经开始说话，正准备播放一段视频。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您刚才要说对不起。”曹姓青年不舍地望着走出酒店的那道身影，出奇地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对总裁先生说道：“原来商秋和许乐上校有旧，看来我的眼光真的不错。”
商秋并没有听到这个男人极有风度的话，她此刻全部的精神都放到了街道对面的巨幅光幕上。
左手轻轻拉开让她有些呼吸困难的礼胸抹胸，从乳沟里取出折叠眼镜，架到小巧的鼻梁上，商秋带着一抹笑容开始沉默而专注地观看，深秋的风吹拂着她嫩白的脸，有些痒痒的。
……
……
刚刚结束完基金会假期，在母亲劝说下准备再请一个长假好好收拾心情的南相美，这时候正在仆妇的帮助下收拾行李，将爱看的书放入皮箱后，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张火车票上。
这次的旅途又是一次高铁之铁，她准备重新走一遍当年的路，只是当年的闺中好友如今已经没有了联络，而那个在车厢中一眼看见便系了数年的男子，也早已经去了遥远而无归路的地方。
南相美没有哭，秀丽的脸颊上浮现着一种安宁柔和却又坚强的光泽，她拿起火车票，轻声地对自己也对那个离开的男人说道：“我不是因为怕忘了你所以再重温当年的旅途，因为我不会忘了你。只是你既然不肯回来了，我想要和你进行一次正式的告别。”
“告别不是为了忘记你，是准备把你藏在我心的最深处，将来老了我会告诉我的孙女，我曾经喜欢过一个面对困难从不畏怯的真正男子汉。”
正在秀丽女孩儿感伤的时候，旁边的起居室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叫，她惊讶地走了过去，然后看到把自己从小带大，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嬤嬤，正表情怪异地指着一个方向，嘴巴张的极大，却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南相美好奇地转过头去，然后便看到了电视光幕上的画面，听到了画外音的解说，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身体微微发抖，决定再也不为那个男人流泪的她开始簌簌泪下。
……
……
西林大区落日州纬二区老宅内，刚刚放学的小西瓜，正一边吃着甜筒冰激凌，一边观看一年多前从望都公寓里抱回来的盗版光盘，很明显那位肥胖的田大叔在家庭教育方面有一种放任自流的失败气息。
虽然这位小公主很喜欢从这种意淫类影音作品中安慰自己，幻想替父母和许乐哥哥复仇，但重复又重复地看着那个紫发舰长带领着联邦军队，重复又重复地一遍遍打败帝国侵略者，总会有些无聊，于是她下意识里指头微动，将频道播回了电视。
小姑娘手里正在往可爱嘴巴里送的甜筒，啪的一声戳到了尖俏的鼻子上，她瞪圆了清亮的眼睛，半天才醒过神来，尖叫着从沙发上跳起，像西瓜皮一样的黑顺短发在空中散开，归拢。
……
……
西山大院的独栋别墅中，被国防部长夫人和无数闲杂人等娇惯出一身小公子哥气息的邹流火，这时候正在生气。
已经学会背诵席勒诗歌的小男孩，却不愿意和劝说自己的外祖母和保姆阿姨说一句话，他尖声哭喊着，小脚踢打着面前的玻璃茶几，手里抓着身边所有的物事，向面前的电视光幕砸去。
因为他最爱看的动画片忽然间没有了，电视上面出现了一个令他感到讨厌的浓妆女人。
邹部长夫人办了退休，这几年专门在家照顾这位小祖宗，无比宠溺，而部长楼内的勤务兵还有后勤阿姨们，没有谁敢稍微违逆下他的意愿，再加上遗传自母亲某些恶劣的性情，小小年纪的男孩儿根本无人敢管，没有谁敢大声说他，更没有人敢教训他。
啪的一声脆响！
依然如未婚少女般穿着粉红睡衣的邹郁，匆匆从楼上走下来，干净利落地给了小男孩儿一记耳光。
“你这是做什么？”邹夫人震惊地尖叫起来，将小男孩儿护到了身后。
小男孩儿见平日里无比疼爱自己的母亲，居然打了自己，捂着发红的粉嫩脸蛋儿大声哭喊起来，小胳膊小腿儿蹬的更凶了，半晌却见母亲一直怔怔地望着电视，根本不理会自己，他生气地从外祖母身旁探出手去，努力地抓起外祖父宝贝至极的烟灰缸，便准备去砸电视。
“你要是敢砸，我杀了你。”
邹郁一直看着电视光幕，没有回头，这句简单话语里藏着的凛冽味道，却让客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小孩儿是一种最能感受到真正危险的顽劣动物，察觉到邹郁这句话的杀伤力，他抽着鼻子，哭泣着放下了手里的烟灰缸，小小的心里想不明白，上次外祖父的头发被自己烧了，妈妈都没有这么生气，为什么今天却这么严肃？
他自然不知道，那是因为电视上正在播放他“父亲”的归来。
……
……
同样的画面还发生在很多地方，正如席勒所言，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那么她们以及他们的幸福激动，至少在这一刻也是相似的。
但也有很多关心许乐的人并没能看到这幕历史性的画面。
邰之源当时正在为白琪亲自办理金融副卡，头痛于这些琐碎的程序，因为莫愁后山中止了对他的金钱支援，就连靳管家和那些工作人员都被迫泪流满面地离开了西林。
而施清海这时候正像一只地鼠般，穿行于联邦调查局总部的地下水道中，他手里那件蓝光小仪器泛着幽幽的光芒，照亮了面前的锈迹铭牌，清晰地显示出数据库的串口标识。
……
……
新闻频道的突发报道结束的很快，画面归于黑暗，特意挑选的视频资料没有出任何问题，只有网络上那些习惯进行逐帧扫描分析的阴谋论者技术狂人，还在进行研究，很快他们得出结论，这一段画面是真实的，问题在于在视频结束前一秒，许乐上校乘坐的三翼舰左腹部似乎被一记帝国战舰的炮火击中了……
无数抗议电话打到了联邦电视台，追问那艘三翼舰是不是已经被帝国击沉，为什么没有后续画面。
“联邦部队正在进行定位，舰队已经开始救援行动，让我们为许乐上校祈祷吧。”新闻频道女主播情真意切地说道。
就如同黄厄星基地会议室里的气氛一般，兴奋欢喜之后便是无尽的担忧，整个联邦，从遥远的东林到西林，从首都到S2环山四州，无数的联邦民众焦急而紧张地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
……
宪章局三翼舰，本身就是星空中速度最快的飞行器之一，虽然在帝国境内漂浮流浪太久，变得有些奇形怪状，破烂不堪，但在老东西的抢劫补给政策之下，依然保持了不错的状态，尤其是引擎系统比一年前更加强劲，但由于修复构件采用的都是走私飞船或海盗船的零件，三翼舰的总成系统并不稳定，经过了长时间的高强度飞行之后，早已出现了不祥的征兆。
最关键的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帝国战舰，如此恐怖数量的追缉战舰，出乎了许乐的想像以及老东西的推算，虽说三翼舰的速度依然有优势，但是那些帝国战舰明显是一直守在L9星系走私通道的外围，早已做好了伏击的准备，纵使三翼舰近乎疯狂地闯过了两道扭率空洞，却依然被这浩瀚宇宙里的浩大舰队包围逼入了绝境之中。
“怀草诗疯了，这个女人疯了！”许乐脸色苍白地看着维生系统数值的下降趋势，恼怒地大声喊道：“几百头狮子来追一只兔子，哪里有这么疯狂的事儿！”
这时候他早就已经确定，这些密密麻麻的帝国舰队并不是在准备什么大的军事行动，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回到联邦，一念及此，不由心生极度寒意，三翼舰已经被帝国炮火连续击中了三次，高强度的破烂金属外甲出现了三抹恐怖的融蚀空洞，飞船维生系统濒临崩溃。
一阵剧烈的震动再次袭来，许乐的身体被震的高高弹起，然后重重落下，唇里溢出两道鲜血，他恼怒说道：“为什么又没躲过去？”
“在暴雨天冲到街上去玩浪漫，身上衣服能一点不湿？”老东西的语气明显也不怎么好，“我只让四滴雨水落到你身上，你还奢望什么？”
这句话非常有力量，帝国舰队不计代价，甚至有些漫无目的地远距离开火，就像是上天泼下一盆愤怒的雨，再怎么躲也不可能完全躲开。
事实上三翼舰在老东西的操控下，在太空中不时做出匪夷所思的动作，在密集炮火中居然还能存活到现在，已经令帝国战舰的指挥官们还有遥远联邦的将军们，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警报，飞船动力损失严重，必须马上着陆。”老东西的声音归于机械冷静。
“我们现在在哪里？联邦救援的舰队还有多远？”
“已经进入伽马星系外围，距离X3不远，三秒钟前成功激活四颗宪章信号中继卫星，联邦舰队还有……很远。”
“惨，真惨。”许乐看着舷窗外正在不停崩离的金属片，眯着眼睛轻声感叹道：“老东西，随便找个能活人的星球降下去吧。”
老东西机械的声音重又跳跃，说道：“这又不是大浩劫之后的逃难，没有人给你准备好了可以活人的星球，放弃这种奢望吧，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是一颗荒废矿星，绝对不适合人类居住，住则必死。”
“为什么？”
“有大气层，光波分析无毒，但氧气含量太低，蚂蚁都养不活。”
“你刚才提到大浩劫之后的逃难？准备活人的星球……是什么意思？”
“嗯？我有说过吗？”
结束这一人一机器在绝望末路时无意识啰嗦对话的，是一道帝国战舰的炮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三翼舰尾端冒出一蓬艳丽的火芒，然后在真空的环境内迅速熄灭。
……
……
联邦指挥大厅看到的最后画面，便是三翼舰被帝国战舰猛烈的炮火击中，三翼舰明显严重受损，凄惨地向着近处某颗矿星坠去，很久之后在那片黑暗荒芜之中亮起了一抹小亮光。
相隔如此之远的一抹小亮光，实际上有可能是一场恐怖的大爆炸。刚被激活的四颗宪章信号中继卫星，被帝国舰队瞬间摧毁，焦虑的技术人员将画面调至三翼舰主视角画面，却同样是一片黑暗。
黄厄星前进基地会议室里的将军们沉默了，杜少卿缓缓站起，手里攥着摘下来的墨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空中的光幕，似乎要从那一片黑暗之中找到那个家伙的身影。
S1指挥大厅里的人们沉默了，迈尔斯上将愤怒地重重拍打着大腿，瞪圆了双眼霍然起身，帕布尔总统深锁着眉头，久久沉默不语。
“刚刚拿到的参数分析报告。”一名参谋军官低头看着工作台光幕，沉声报告道：“根据中弹前的画面，三翼舰侧后翼主箱被摧毁，维生系统崩溃，加上这次坠落的冲击，应该完全被摧毁，而这颗矿星大气层里的氧气含量为百分之零点一四，根本不足以支撑呼吸系统。”
这位参谋军官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表情凝重的人们，说道：“根据宪章电脑的分析，许乐上校……应该已经牺牲。”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国家安全顾问忽然凑到总统先生耳边说道：“总统阁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命令联邦舰队马上撤回来？”
帕布尔总统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盯着黑暗一片的环形光幕，忽然用力地砸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命令联邦舰队继续加快前进，做好战斗准备。”
然后他对布林主任沉声说道：“让新闻频道继续现场直播，把这黑暗的画面播出去！我要看着奇迹的发生！”
……
……
遥远的星空之中，联邦舰队上也是一片沉默，三星上将洪予良轻轻抹去额头的汗水，闭目思考片刻后，命令道：“继续前进，命令第三空降机甲旅做好强登陆准备。”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遥远的帝国境内终于传回了消息，那三支疯狂而凶残的帝国舰队，在距离联邦舰队还有十四个天文单位时便开始回转撤离，对于他们来说，那艘联邦的三翼舰已经被摧毁，舰上那个联邦人已经死亡，任务便已经完成，自然不愿意和联邦主力舰队进行没有任何准备的太空决战。
然而那颗矿星上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新闻频道再次开始直播，但激动焦虑的联邦民众们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们大概明白发生了一些什么，于是他们开始默默地祈祷。
指挥大厅里，帕布尔总统面前的光幕黑暗一片；宪章广场上，民众双手抱拳放在颌下祈祷，巨幅光幕上依然还是黑暗；无数公寓楼中的无数电视光幕上都是黑暗，没有一点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港都文华大酒店正门处，商秋隔着玻璃镜片看着街对面那面黑暗一片的光幕，不知道为什么，她把双手缓缓背到了身后，右手于秋风之中握着左腕，虽沉默却异常坚定。
议会山办公室内的张小萌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黑黑的电视光幕，闭上了眼睛，双手伸到身后轻轻合在了一起，基于她的信仰，她从不祈祷什么造物主，但她祈祷那个人能活着。
西山大院里的邹郁蹙着眉尖，看着黑暗一片的电视光幕，双手也背到了身后，指节微微发白，眉眼间凝着股凛冽意味，你既然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又怎么敢让我看着你再莫名其妙地死一次？
就在这种漫长枯燥而煎熬的等待中，无数张光幕依旧是冰冷的黑暗，没有任何画面出现。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一个充满电噪的沙哑声音在联邦无数地方同时响起。
“我是许乐……现已出舱，感觉良好。”

第七十二章 座舱之中不放手
三艘中型联邦空地转载舰拖拉着细长的尾巴，猛地闯入大气层中，划起三道清晰的线条。脱离母舰的转载舰用最快的速度搜寻着这颗陌生而荒凉的矿星，在东南高原附近终于找到了那处微弱的信号，只是由于受到地磁干扰而无法进行精确定位。
片刻后，转载舰下腹部的合金闸门缓缓开启，十余台高大的黑色MX机甲呼啸着跳跃出来，在辅助飞翼的帮助下，瞬间滑过数十米的高度，完成了一次风险极大的强行登陆动作。
死寂的矿星表面全部是落差极大的岩峰，在联邦MX机甲强行登陆激起的阵阵烟尘中，三艘转载舰自左向右画了一道弧线，向十余公里之外那片稍微平坦些的临时降落地点飞去。
“我们已降落。”
“正在进行搜寻。”
“距离信号源在三公里之内。”
在严重缺乏氧气的矿星地表，十余台黑色MX机甲启动了真空模式，安静略有电噪的通话系统内，时不时响起机师的声音，这些联邦军人非常清楚自己此行任务的重要性，知道这些汇报的声音不止将传回舰队指挥大厅，黄厄星前进基地，甚至还要传回总统先生和无数联邦民众的耳朵里。
“我们发现他了。”
通话系统内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
……
……
联邦舰队第三空降机甲旅的精锐机师们，从理智上判断并不认为他们救援的目标还活着，虽然目标已经说了一句平静而令无数人感到亢奋的话，因为这颗星球大气里的氧气含量实在太低，所以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幕画面时，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坚强意志都禁不住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面前的岩峰已经坍塌，震起的烟尘早已随风而逝，那艘吸引了全宇宙目光的宪章局三翼舰凄惨地倒在石块之中，三翼舰坠地时明显引起了爆炸，只是因为缺乏氧气的缘故，燃烧的并不充分，看上去就像一块被烟熏了亿万年的大铁块。
数十米之外的沙砾间，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盘膝坐在地上，身边的应急通话设备零散一片，这个家伙身上满是鲜血与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闭着的眼眸和紧抿着的薄唇，看上去却又是如此平静。
似乎这个家伙只是有些累了，于是坐在沙砾间暂时休息一下。问题是，谁能够在氧气含量仅为百分之零点一四的空气里休息？
监控光幕中，正闭目安宁坐在沙砾间的那人太过安静，甚至连胸膛都没有起伏一丝，脸色异常苍白，给人一种很恐惧的感觉。
离得最近的三台MX机甲呼啸而去，沉重的机械足刚刚落地，一台MX机甲舱门瞬间开启，一名身材瘦削，个头略显矮小的联邦少校军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踉跄着奔到许乐的身边。
这名少校军官看着许乐苍白脸颊上烧灼的伤痕和薄唇上渐渐蔓延的青紫色，透明头盔后的明亮眼眸里掠过一丝慌乱惊恐的神情，用最快的速度取下氧气面罩，粗蛮地套在了许乐的口鼻之上，完全没有理会自己将要面临的危险。
第三空降机甲旅的机师也跟着出舱，将看上去已经没有呼吸的许乐接回了MX机甲之中。
MX的舱门伴着嗞嗞的电机声快速关闭，那名身材瘦削的少校军官扯出氧气面罩急促地呼吸数声，等待维生系统将舱内氧气含量补足后，用力拉下许乐脸上罩着的面罩，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说道：“快醒过来。”
于是，许乐醒了过来。
从那种诡异神奇的内呼吸方式调整为人类正常的肺叶呼吸方式，严重缺氧的他没有办法马上适应此时舱内的环境，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张紧闭着眼睛，慌乱地不停催促的脸，视线有些模糊，却总觉得无比眼熟，似乎已经看了对方无数年，早已将对方锲进了自己的脑海最深处。
几滴眼泪从那名慌乱的联邦少校因恐惧而紧紧闭着的眼帘一角滴下，滴落在许乐满是灰尘的脸上，让他变得更清醒了些。
然后是更多的泪水淌了下来，将他抱在怀里的那位上校军官不停地哭泣，拍打或者说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道：“快醒过来吧，我还想问你很多问题，比如……你的脸怎么瘦成这样了？”
泪水如雨落在许乐的脸上，洗去了灰尘，洗去了伤痛，有些微咸，像西林落日州金星酒店旁那片美丽的海。许乐缓缓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美丽的令人心动的容颜，张了张嘴，震惊地问道：“简水儿，你怎么在这里？”
在帝国一年时间虽然获得了个人战斗力的极大提升，但无休无止的逃亡与受伤也累积了很多伤患，这些伤痛随着三翼舰的坠地而猛然爆发，此刻的许乐虚弱无比，声音也格外沙哑细微。
将他抱在怀里的简水儿因为正处于极端紧张和伤痛之中，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许乐轻轻抿了抿嘴唇，看着近在咫尺的简水儿的脸，泛起一丝灿烂的无以复加的微笑。在过往的印象中，这位国民偶像哪怕与自己极为亲近之后，依然在温柔外表中带着一丝绝对的冷静，像今天这样梨花带雨的模样，谁能想像的到？
看来自己终于活着回来了，这感觉真好。
被简水儿紧紧抱着，那软软的，暖暖的，感觉真好。
“别哭了，如果你再这么用力地摸下去，我的脸肯定会变的更瘦。”许乐有些困难地再次开口说道。
这一次简水儿听到了，她有些惘然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消瘦却依然熟悉亲近的脸，看着那双干净无比又带着一丝趣意的眼睛，终于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断断续续说道：“你活过来了？”
“我又没有死。”
……
……
第一时间将成功救回许乐上校的消息汇报给舰队，简水儿终于彻底地放松下来，她并不关心整个联邦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欢欣鼓舞成什么样子，她只关心怀里这个男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自己一直紧紧抱着许乐，而且刚才一直在为他哭泣，低头望去只见许乐的头正紧紧靠在自己的胸部，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两抹微羞的红晕渐渐晕染上脸颊。
“可以扶我起来了。”许乐说道。
简水儿下意识里的反应就是要将许乐推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把这个男人往怀里搂的更紧了些，带着一丝倔犟地想道，既然你活了过来，那自己以后就再也不放手了。

第七十三章 回营
黑色MX机甲在崎岖地貌选择自动行驶，清晰的起伏感觉，让置身座舱内的二人感觉像是置身一艘风浪间的轻舟之中，而狭小空间内昏暗的灯光和低沉的设备电音，又让他们轻而易举地联想起了近三年前，在那场演唱会之后的千里逃亡，以及最后那段疲惫的沉睡。
许乐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温软，这才明白原来联邦标制机师服有一定的抗穿刺能力却没有办法隔绝真实触感，原本就疲惫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干涩，喃喃说道：“这样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简水儿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迷人一笑说道：“三年前在5460，你趁我睡着了，也偷偷抱过我。”
许乐一怔，知道那夜身旁的女孩儿并没有睡着，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不由大感羞惭，想要把脸遮着，却发现往她软软怀里钻的动作更令人羞愧。
“费城怎么会同意你参加前线部队？”为了驱散座舱内的淡淡暧昧气息，他低声问道：“这里很危险。”
“你去帝国之后，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我也不例外。”
简水儿看了一眼监控光幕上的电子地图，对机甲做了一次简单的手动调姿，轻声回答道：“在湖边我对老爷子说，我有很多事情想知道答案，比如那场胜利演唱会的内幕真相，以前是拜托你去做，现在你死了，我就要自己去做……所以老爷子就同意我进了舰队。”
MX机甲距离空地转载舰所在的临时平台还有八九公里的距离，听着简水儿的淡淡话语，许乐忽然想到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艰难地爬了起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简水儿看到这个手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却还是依言马上关闭了集成指挥系统和通信系统，屏蔽了整个MX机甲的外在联系。
许乐没有马上开口，他在脑海中呼唤了老东西三遍，没有得到任何应答，他眯着眼睛把SCC定向至后方，看着监控光幕上那团焦黑一片的飞船残骸，心中生出莫名空虚的感觉。
这时，他才看着简水儿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道：“你要我帮你查的事情，在帝国一年查到了很多。”
简水儿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眯成S1最美丽的那两轮新月，隐隐泛光。
这是一个关于联邦国民偶像身世的大秘密，虽然她已经不是少女，却依然是联邦民众不可一日或忘的偶像，如果让联邦知道她的生母是帝国人，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在这远离宪章光辉的荒芜矿星说出这个令人震惊的秘密，是许乐逻辑分析中最好的选择。
“你的母亲是帝国皇帝的妃子，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大师范的女儿。大师范没有听说过？是帝国很……奇怪的一种爵位，似乎他们连帝国皇帝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她应该已经死了，具体的死因不是很清楚，但或许和那场大爆炸有关。”
很简单的一段话里蕴含了太多惊人的信息片段，哪怕是自幼便处于聚光灯下，小小年纪便敢在联邦首席大法官面前侃侃而谈，并且对于自己身世有过很多种奇异猜想的简水儿，也不禁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我的母亲是……帝国人？”
“是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简水儿捂住了自己的脸，微微颤抖的声音显得那般惘然，“她还是帝国皇帝的妃子？难道我是帝国皇帝的女儿，所以联邦才会拿我做诱饵去引诱帝国远征军开战？”
“很幸运或者说不幸，你的父亲还是我那位无耻的老师。”许乐紧接着说出第二个让简水儿震惊无语的猜测，“而且他应该还活着。”
说完必须说的事情之后，许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却找不出什么话来平伏女孩儿此时内心的诸多复杂情绪，沉默片刻后说道：“帮我联系下费城方面，有些事情，我想面见军神大人询问。”
……
……
空地转载舰用最快的速度脱离致命的荒芜矿星，画出一道清晰的气流线条，飞进了气空结合区域的主舰腹部。
沉重巨大的隔舱门缓缓打开，一群联邦军官从金属栈桥上向主舰大厅走去，面容苍白瘦削的许乐被简水儿轻轻扶着走在最前面。
联邦主舰指挥大厅里的联邦官兵们早已全体起立，准备迎接英雄的归来，当他们看到出现在金属栈桥最前方的许乐时，没有任何人命令，大厅里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这时候大厅正中央的环形光幕柱上出现了联邦舰队司令，洪予良上将温和的容颜，这位联邦唯一的三星女将军微笑说道：“许乐上校，欢迎你回来。”
许乐拉开简水儿搁在自己臂弯处的手，向着光幕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光幕中的洪予良上将温和说道：“不过有件事情我必须批评你们，简水儿少校，虽然知道你们两个人肯定有很多私密话要说，但是以后请不要再关闭通信系统了，要知道刚才总统先生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那一段无线电静默是出了什么问题。”
看到向来严肃的联邦舰队司令居然会用这种语气打趣许乐和简水儿，舰队官兵们知道女将军的心情肯定是好到了极点，听着这段话，一直没有完全平息的欢呼声和掌声顿时全部变成了促狭的口哨声。
站在许乐身侧的简水儿听着这话，微有羞涩的感觉，却又马上被心头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震惊所吞没。
紧接着，这艘第三空降机甲旅的主舰踏上了回归舰队的太空旅程，这一段旅程并不太长，但因为要警惕那三支消失了的帝国舰队，所以刻意将速度压的有些缓慢。
军事主官休息舱内。
因为需要治疗和休息，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劫后余生的许乐，只有简水儿坐在半开启治疗舱旁陪他，左手轻轻转动红通通的苹果，右手锋利的小刀不时闪光。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年，你吃了这么多苦，是应该好好消息一下。”她将苹果皮拉掉，递到许乐嘴边，笑着说道：“我今天好像把不可思议这四个字说的有些泛滥。”
虽说后来有了极亲近的私人关系，而且面前这位清丽不可形容的女孩儿早就剪去了一头紫发，但许乐有时候依然会像少年时那样，把对方当成不可触及的梦，高不可攀的国民偶像，所以有些不适应此时的亲密动作，想要伸手去接过，却发现手指上全部是粘乎乎的医用培养液，犹豫片刻后，只好有些不熟练和尴尬地张开了嘴。
刚才他已经把自己在帝国这一年的逃亡生活简要地讲述了一遍，简水儿撑着下颌，眨着那双大而明亮的水漾眼眸，好奇问道：“如果说那位以天才之名声震宇宙的公主殿下……是我的亲姐姐，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漂亮吗？”
这就是女人吗？知道那位公主殿下是自己姐姐后，居然首先关心她长的好不好看？许乐默然，又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个寒颤，低声说道：“长的还算清秀，不过不算美女，至于其它的……还是不要提了，一想到这位殿下，我就有些害怕，你没有见过她，自然无法想像宇宙里最恐怖的人形兵器一旦开火，会凶残到什么程度。”
“S1联系上没有？我这里还有一份重要情报要送到总统先生手里。”他转而关注问道。
“看来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你连前线司令部都不怎么信任。”
“那倒不是，主要是权限问题，能够决定这件事情的只有总统先生还有议会山的那些老爷们。”
简水儿忽然想到最近军营里一直闹的极凶的那件风波，沉默了下来，但看着治疗舱内疲惫的许乐，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然想着，对于你来说，前线司令部似乎确实不值得信任。
……
……
漫天暮色血光之中，一艘大型联邦战舰缓缓挣破红云，卷着强劲的气流，缓缓向黄厄星前进基地降落。周边残破城市里的帝国民众们从空无一物的窗口探出头来，用仇恨而漠然的目光迎接它的到来，而环形基地里无数联邦官兵，则是在用最热情的欢呼迎接。
在少将舰长的亲自陪伴下，已经换上件崭新联邦上校军服的许乐，迎着无数炽热的目光和雄浑的军乐声走出了战舰。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安静，就在一瞬间，欢呼声和军乐声戛然而止，只有傍晚的异国微风轻轻吹拂着基地上方的联邦军旗。
一个浑厚的声音大声喊道：“敬礼！”
站在战舰四周密密麻麻的联邦官兵们穿着深青色的军装，听到这声号令后，啪的一声集体立正，刷刷刷刷抬起右臂，向战舰下方的许乐行最标准、最热情的军礼。
听着比风声更清晰的军装摩擦声，看着那一排排笔直的手臂，许乐的身体有些僵硬，怔怔地站在了原地，觉得脸上有些麻痒。
不是脸上烧伤在愈合的缘故，而是血冲了上来。
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许乐敬礼之后，于师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许乐面对的便是无数热情拥抱形成的海洋。
军官生来了，七组队员们也来了。达文西这小子眼睛居然都哭红了，看来州长公子还是那么多愁善感，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高楼的妹妹娶进门来。
一团团长赫雷、机甲大队队长花小司、林爱、顾惜风……这些军中汉子们热情地拥抱，拼命地拍打他的后背，无数张激动的脸在他面前不停晃动。
可是怎么总觉得好像差了一些什么东西？解文呢？许乐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张憨态可掬的面容，七组就那么一对双胞胎兄弟，解斯在3320溪畔牺牲了，难道……
“老白和大熊呢？”许乐摘下已经被揉乱的军帽，轻声问道。
随着他的这个问题，欢腾一片的迎接仪式现场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第七十四章 点头（上）
四周一片安静，许乐隐约猜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恐惧。
他真的很怕，因为战场上太容易死人了。在帝国逃亡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这种隐隐的慌乱，如果自己真的能够幸运地逃回去，还能不能看到那些家伙的面容？熟悉的军营如果少了那些熟悉的脸，熟悉的脚臭味，那还是从前的军营吗？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离开的时候他并不在，他并不知道这些人是怎样离开的，这些人便永远地离开了……文学作品里经常说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等并不浓郁却格外悲凉的遭逢。
四周安静的环境促使许乐不断往最坏的方向想去，脑海里开始出现白玉兰和熊临泉等人战死时的壮烈画面，而就在这个时候，赫雷推开面前的人，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将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长时间的沉默，人群从内到外一片沉默。
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许乐面部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那双清亮的小眼睛眯的越来越厉害。他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紧紧地抿着薄薄的唇，眯眼看着前方暮色中的基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死寂一片的基地四周，无数密密麻麻的联邦官兵静静地望着他，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场白玉兰引发的军纪事件，最近在军营里闹的沸沸扬扬，虽说军事法庭已经做出了最终裁决，但基地里所有人自从确定许乐上校活着归来后，都知道或者说期盼什么事情的发生。
除了新十七师和铁七师官兵之外，绝大多数参战部队官兵对此事都保持着中立立场，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当许乐再次遇见杜少卿，二人之间会爆发出怎样的火花，白玉兰会不会被枪毙，军方甚至是联邦政府又会如何取舍。
杜少卿何等人物？铁七师何等铁血？如果换作一位别的上校军官，任何人都不认为在少卿师长的面前，有一丝说话谈判的资格，但这名上校不一样，因为他是许乐。
三年前作训基地那幕令无数人津津乐道的对峙发飙画面和随后的单机破营场景，新十七师、七组和铁七师，许乐和杜少卿之间的恩怨情仇，早已传遍了联邦所有军营。
这种期盼或许显得有些不厚道，但身处帝国境内的部队天天枯燥地训练作战死人，事不关己的官兵哪里会管这么多？是，你是历尽千辛万苦从帝国归来的联邦英雄，大家确实也佩服你，但正因如此，能看着刚刚归来的联邦英雄爆发，又是怎样刺激的画面？
联邦全体官兵都知道许乐上校石头般沉默坚毅的性情，看着场中间沉默的他，相信他马上就会从沉默中爆发。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出乎……瞪大了眼睛等许乐一声令下便要去启动机甲闯军事监狱劫囚的七组队员们的意料，许乐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黑色土地轻声说了一句：“还有活的就好。”
……
……
“新十七师技术总监许乐，向您报告。”
“进来吧，上校。”
联邦前敌司令易长天上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许乐的肩膀，毫不遮掩脸上浓郁的赞赏意味，当勤务兵端过茶来后，温和说道：“X3进攻计划暂停，部队正在休整，明后天应该有宪章局和内务处的官员听你的汇报……当然，你不要介意，这是例行程序，早些去休息吧，没必要来我这里立正稍息。”
“身为军人，自然要以军务为先。”许乐从腰带夹缝中取出一块芯片，放到了易司令的面前，继续说道：“将军，在逃亡途中我已经传回了一部分情报，而这份电子文件，应该算是我在帝国一年取得的最大战果。”
看到许乐严肃的神情，易司令皱着眉头拿起芯片，问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合作协议。”许乐解释道：“当时无法请示汇报，我只好自作主张签署了这份协议。”
听到说明，易司令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联邦部队已经打下了帝国三个行政星系，虽然都是偏远行政星，帝国人口并不是太多，但是作为占领方的联邦部队，为了维系被占星球的运转，已经耗去了太多精力，身为联邦前敌最高指挥官，他当然清楚如果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愿意和联邦部队合作，那将带来多大的利益。
“我先看看内容。”
将军挥手打断了许乐的汇报，认真地盯着工作台上的光幕。
很长时间之后，将军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闷的眉心，望着许乐那张没有任何骄傲得意情绪的脸，感慨说道：“没想到你不仅能活着回来，还带回来如此重要的一份文件。你这个家伙，看来又要拿一枚紫勋了。”
“什么叫自作主张？放心吧，联邦没有任何人敢在这种无聊程序上做文章。至于合作协议的细节，自然有专业人士去外理。其实国防部一直都有这方面的计划，只是可惜我们的部队一直没有接触到这些势力……许乐上校，我必须提醒你，或许以后与对方联系的使命，会落在你的身上。”
“坚决完成任务。”
许乐回话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格外坚定，然后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在帝国里找到了一些技术方面的情报，关于新式狼牙机甲的机械构造方面的情报。”
易司令怔住了，在联邦突破双引擎构造难题，研发成功MX机甲之后不到两年，帝国方面就研发出了新一代狼牙机甲，虽然对方的新式机甲采用的是集成微引擎繁装系统，在总输出功率上远逊于联邦方面，但新式狼牙机甲所获得的高速机动牲，却在地表战场上给联邦机甲部队带来了很沉重的打击。
老将军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激动，看着许乐的脸沉声说道：“前指部队要为你请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许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显得有些突兀的话。
“白玉兰，熊临泉，他们是我的兵。”
……
……
易长天司令员的表情非常严肃，甚至隐隐带着丝愤怒的铁青色，他盯着许乐的眼睛，缓慢而又极为冷淡问道：“你是要拿手里的情报威胁部队？”
许乐沉默不语。
“不要忘了，你是名军人！”易司令重重一拍身前的长桌，指着他的鼻子怒声训斥道。
面对着联邦前线最高指挥官的盛怒，许乐的表情依然是那般的平静，沉声说道：“我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军人，所以当知道我的下属马上就要被枪毙的时候，我没有当着成千上万名士兵当场发飙，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前来报道，并且把属于军务的相关情报一分不漏地交回部队。”
“但狼牙机甲的构造和帝国舰队的某些数据，是我用自己私人的命和帝国某位殿下打赌赢来的东西。”
“将军，我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军人，也没有忘记先公后私。”
“公事谈完了，我现在想谈私事。”
“他们两个是我的兵，这就是我的私事。”
……
……
易司令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乐，开口问道：“如果你的兵依照军纪被枪毙，你就敢把这些所谓狗日的私人情报藏着不交出来？哪怕你明知道说出来，日后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会少死很多？”
许乐盯着面前深色的木桌，内心深处做着自我询问，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有些疲惫地回答道：“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是许乐。”易司令安慰晚辈一般拍拍他的肩膀，略一停顿后说道：“熊临泉马上就可以放出来，但……白玉兰不行，军事法庭做出的裁决，你我都没有权力去违抗。”
“感谢您那天暂停枪决，我希望您能再多给我几天时间，毕竟是我的兵，我要想些办法。”许乐认真回答道。
“许乐，我必须警告你。”
易司令作为军方大佬之一，当然非常清楚面前这名年轻军官曾经在联邦里做出过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肃然说道：“这里是前进基地，是军队，不是果壳研究所，不是虎山道，更不是S2的基金会大楼，如果你敢违抗军令，你知道会面临什么。”
许乐沉默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个军礼，然后夹着皱巴巴的军帽转身离开。
“如果要总统特赦……你也必须要让铁七师和少卿先点头。”易司令低头饮茶，似随意说道。
正向门外走去的许乐唇角微翘，笑了笑。
……
……
进攻X3星系的军事计划被严重打乱，必须重新安排，所以基地里的官兵们迎来了又一段等待战斗的枯燥日子。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一段战斗间歇期肯定不会枯燥，因为人们断定，肯定有出大戏将要上演。对于分布在各支战斗部队中的前七组成员来说，他们自然没有看戏的心思，既欢欣鼓舞激动流泪于头儿之神奇归来，又深深忧虑于老白之枪决绝路前景，诸般情绪难以言表。
冷静下来的七组队员们，此时才发现，他们心中遇山劈山的头儿，一旦面对军队赖以生存的森严军纪和军事法庭的裁决时，原来并不能端起卡林旋转机炮一通横扫了事。
“凭头儿立下的功劳，去向总统先生要一张特赦令，问题应该不大。”顾惜风用粗胖的手指端着酒碗，皱眉分析道：“关键是铁七师和少卿师长的态度，少卿师长深得总统和议会山信任，威信极高，如果他不肯点头……”
许乐将手中的酒碗轻轻放到桌上，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让他点。”

第七十五章 点头（中）
熊临泉被放了出来，这位粗蛮魁梧的汉子，一直老老实实蹲在许乐身边大口喝酒，比大树还要粗的大腿旁搁着一把快要比他大腿还要粗的大枪，听到头儿看似无趣实际上却充满强悍意味的话，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三年之前的S1作训基地。
经历过那件事情的七组老队员们会心一笑，举杯相庆，在西林才入伙的新队员虽不明白老家伙们在笑什么，却也从头儿的话里听出了坚狠的信心，心情为之一松。
七组的聚会此时终于回到了主题，欢迎他们那个小眼睛臭脾气像厕所里的石头样的头儿回来……
队员们按照习惯面带谄媚之色屁颠屁颠上来敬酒，许乐一碗一碗喝着，脸上笑着，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所有队员都来敬了，他把人头也点了一遍，却怎么也对不上数。
最早那批十几名老队员现如今只剩下七个人，兰晓龙走了，其余的人都死了，而后来那些背景厉害的纨绔子弟新队员……原来也牺牲了这么多。
一场大醉。
……
……
因为心中有事，许乐酒醒的很快，醒来时大部分七组队员已经回到了各自部队的营地之中，因为许乐的归来，上级特例允许他们来喝一杯，却也没有办法多呆，安静的房间内只剩下大熊、顾惜风、侯显东等十几名队员，这些队员也正是许乐离开之前在新十七师掌管的独立小组成员。
“你怎么还没回师部？当心于师长踢死你。”许乐接过达文西递过来的清水一饮而尽，望着顾惜风笑着说道。
“我的主管是林爱，他知道我来哪儿了，哪里敢放半个屁。对了头儿，赫雷团长和花小司他们几个说明天中午来找你喝。”
顾惜风眼珠子骨碌转着，口里说着家常的话，手指却从衣服里取出一块小芯片，鬼鬼祟祟地递到许乐的手中。
看到他的神情，七组队员们反应奇快，马上有两名队员走出门口放哨，侯显东则是马上启动了房间内的反窃听装置。
“这是七师一团在法伽尔市南区的驻防指令，在袭击之前半个月的指令序表都在里面。”顾惜风压低声音说道：“军事法庭审理老白案子的时候，曾经把这份序表调了出来，我当天想办法远程偷了一份。”
“这份序表上有什么问题？”许乐很清楚顾惜风在电脑数据方面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看他如此认真，蹙眉说道：“难道东方玉真敢故意做套子？”
“反正军事法庭没有查出任何问题。”顾惜风说道。
熊临泉恼怒低声吼道：“那你妈的搞这么认真！”
“但我怀疑这份序表被人修改过了，就算七师一团故意放那些帝国人过来，我们也没有证据。”
“修改序表需要很高的权限。”
“我现在已经拿到序表的数列头。”顾惜风望着许乐说道：“头儿，只要能让宪章局那边出面查一下，肯定能查到有没有人做过手脚。”
许乐不知道智商高达230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考不进一院的顾惜风是不是猜到了某些事情，略一沉默后，盯着手中的芯片，转而问熊临泉道：“把当天遇袭的情况详细给我说一下。”
……
……
“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熊临泉声音沉嗡：“七师完全可以说帝国那个残破大队和那台机甲是利用了他们的布防漏洞，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他望着许乐，表情怪异说道：“头儿……关键是我觉得东方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冰雪人妖虽然很恶心，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整个联邦，敢用冰雪人妖这个词称呼杜少卿的，只有新十七师官兵。
“但老白坚持认为这件事情有问题。虽然没证据，但我相信老白在战场上的直觉。”侯显东皱眉说道。
“我也相信。”许乐盯着掌心中的芯片，轻声说道。
……
……
房门被轻轻敲响，走进来的是一位在战场上依然军装整齐，笑容恬静，温润如玉的青年军官。当年一院机动系的王牌学生，全军考核战术推演仅在邰之源之下，于作训基地里率领军官生抵抗铁七师近卫营的西林军人周玉，如今已经是铁七师参谋部里的重要角色，但无论如何，他曾经在果壳工程部里做过许乐的助手，也做过他的学生。
“在帝国也抽过烟，问题是都没有三七牌顺喉呛肺。”许乐靠在床上深吸了一口烟，微笑望着周玉说道：“少卿师长欣赏你，你不要有什么压力，我只是担心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会不会生气。”
“我只是个小人物，和你不一样，哪里有资格让夫人生气。”周玉靠着墙壁，低头小口小口吸着烟，有些艰难地笑了笑，说道：“其实你应该很清楚，上了战场之后的人生和在联邦里的人生完全不一样，虽然是修束基金会供我读的大学，我也和他们签过协议，但跟着师长天天忙着推演战术计划，哪里能想得到那些。”
许乐点点头，叼着的烟卷在面前一晃一晃。
“如果你要让师长同意特赦白玉兰，你至少要注意一下言辞。”周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卷扔到地上踩熄，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们面前，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么温和，为什么就是在师长面前显得格外嚣张。”
许乐用手指把烟卷取离唇边，微笑着说道：“我这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见你们师长那副作派就头痛，喜欢给人压力？我就要弹起来，习惯动作，习惯动作而已。”
周玉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可不要忘了，我们师长也是这种人，他这辈子最重视的就是军纪法规，如果有人想以外在压力逼迫他放弃人生的某些原则，他的反弹会非常强烈。”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玉并不知道在一年前首都的某个雨天，恪守原则半生的杜少卿已经悲哀地放弃了一些什么。
“可以前老虎压了他半辈子，我也没见他怎么反弹过。”许乐看着面前缓缓燃烧的香烟，忽然想起了那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中年男人。
“但问题是联邦只有一个钟瘦虎，而他现在也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没有人可以压住你们师长？”许乐眯着眼睛问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玉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的局面和以前很不一样，自从你失踪之后，铁七师已经扩编到四万多人，六百多台MX机甲……凌驾于所有作战部队之上。这一年多的时间，总统、议会山、国防部、各大军区无比信任师长，至于民众对他和铁七师的感觉，更可以用爱戴两个字来形容。”
他苦笑说道：“虽然师长非常厌憎这种氛围，但这是事实。”
“联邦英雄，军中偶像。”许乐说道：“相信我，我和七组很熟悉这种程序。”
“不，铁七师现在的地位，是靠师长的指挥、士兵的人命和耀眼的战绩堆出来的。”周玉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和我们唯一能够竞争一下的你们师，因为于澄海师长不肯死太多人，所以战绩远不如我们师。”
“于师长英明。”
周玉痛苦地揉着头发道：“这样说吧，老白敢撕了东方玉的耳朵，可你去问问他敢不敢对少卿师长如何？这个世界上，现在也只有你敢，可是你千万不要冲动！”
许乐沉默片刻，将烟卷细心地完全掐灭，然后霍然翻身起床。
周玉震惊问道：“你要干嘛？”
“我要去见杜少卿。”
……
……
铁七师以军纪严明著称，铁七师近卫营更是号称冰川塌于前而面不改色，联邦唯一真正能够做到无视流凌的部队，但只要少卿师长一个手势，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全体向流凌中蹦下去，不顾生死。
就是这样一支充满了铁血肃杀气息的部队，当他们看到一身崭新军装，身上还有淡淡酒味的许乐上校出现在大门之前时，脸上的表情也忍不住变得有些复杂怪异。
虽说微变的表情迅速又恢复了冰川般的冷漠，但这已经表明许乐的到来，对铁七师官兵的心理造成了某种冲击，大概是因为面前这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上校军官，是整个联邦唯一能够让他们师长没办法发飙的人物，而且此人还曾经在5460为铁七师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帮助。
面无表情的西门瑾将许乐请了进去。
有些幽暗的房间内，挂着一张阔大的平面电子地图，那位联邦名将正负手于后，微佝着身子，认真地研究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变幻的光线中，如刀劈出来的双肩上，军帽压着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间，隐约可以见到几丝花白。
“请坐。”
“请喝茶。”
“普通茉莉花茶。”
“我泡的茶。”
杜少卿没有回身，声音依然是那样的冷漠平静，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走入房间的人们感到无比震惊。西门瑾望向桌上那杯犹自冒着热气的茶，蹙眉想道，师长这辈子什么时候对下级军官说过一个请字？师长这辈子给谁亲手泡过茶？
总统先生也没喝过。

第七十六章 点头（下）
许乐也没有想到会受到如此礼遇，微微一怔后，他向那个背影敬了个军礼，坐在桌旁端起那杯普通的茉莉花茶，认真地喝了几口。
杜少卿转过身来，挥手让西门瑾和一干铁七师军官离开房间，走到桌旁挪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取下军帽，然后坐下。
两个人分坐桌子两旁，平静地互相观看，没有什么电火花滋滋生于目光交汇处，也没有刀光剑影呼啸于空气中，只有沉默。
有些时日未见，许乐注意到杜少卿鬓角已经银丝可见，过往岁月里那张冷漠骄傲严谨像冰雕般的脸颊，也多出了些许疲惫和憔悴。
几年的战场生涯，尤其是最近几个月远征帝国，为了铁七师永不败的神话，为了联邦部队的不间断胜利，杜少卿消耗了极大的心血，只是许乐依然有些无法适应疲惫和憔悴这种神情，会出现在他的脸上。
杜少卿眼帘微垂，端起被勤务兵冲调的温度将将好的咖啡，轻轻饮了一口，然后极为随意地说道：“死缓。”
许乐沉默片刻，再次端起那杯对方亲自泡的茉莉花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不行。”
……
……
杜少卿放下咖啡杯，没有就那个问题继续发难，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他望着许乐伤痕清晰的脸，说道：“三年前在基地里，我们曾经讨论过部队究竟需要的是纪律战术还是强大的个体，我说宇宙里只有一位军神，你说不，现如今看来，你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你可以做到一些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但是我还是那个答复，如果你死了，部队怎么办？”
杜少卿继续说道：“你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携功而回，整个联邦上至总统，下至摊贩，谁都要给你几分面子。”
“但我杜少卿，从来不是一个会给他人面子的人，我也不需要给人面子。”
“我明白军纪的重要性。”许乐抬起头来，望着杜少卿说道：“但我相信白玉兰不是一个莽夫，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原因。”
“没有任何原因足以解释这件事情。”杜少卿说道：“我以前注意过白玉兰，知道他是个非常优秀、甚至可以说非常难得的军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将他调到我的部队，因为我很清楚像他，像你，像你的队员……这样的人，骨子里根本都不是真正的军人。”
“以下犯上，撕了东方的耳朵，还把那片脆骨夹肉切成了十六片儿……他亲手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杜少卿盯着许乐的眼睛，声音逐渐变得冷漠起来：“你没有做过一级军事主官，但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我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为他求情，只会一枪毙了他。”
“再重复一遍，我相信我的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许乐没有退让的意图，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少卿师长。”
少卿师长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显得格外的生硬，就像是被风干了几千年的牛骨头，从干涸荒地裂口里一块一块地蹦了出来，虽然只有四个字，但二人非常清楚许乐的潜台词是什么，他想要着重说明的是什么。
渐有阴云在杜少卿如剑般的眉宇间积聚，他冷冷说道：“军队，首重纪律；联邦，首重法律。二者，首重证据……许乐上校，我尊重军事法庭的裁决，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部队的军纪。”
“我绝对相信我的部属不会做出你臆想中的那些事情，如果你有证据，请提交内务处或军事法庭，如果没有，请回。”
听完这段干净利落，格外强硬的话，许乐皱了皱眉头，忽然开口说道：“少卿师长，也许你并不如你想像的那般了解你的部下。”
望着这位联邦名将鬓角的白发，他心有所感，此人为联邦劳心费力，甚至可以说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然而那种骨子里的骄傲自负，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人都是复杂的。”许乐看着杜少卿的眼睛，说道：“有人告诉过我，人类是第一序列机器，铁七师四万余名官兵在你的训练指挥下，像机器一样高效强大，但是……人终究不是真正的机器。像东方团长这样的人已经不是当年你手下的小兵，他有自己的思想。完全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下属，是一种美德，但也是一种冒险，谁也不知道有人会不会利用这种信任。”
杜少卿的眼睛眯了起来，有寒光锋利射出，许乐这段话如果是在挑拨离间，那会太过愚蠢，所以他知道对方是很认真地在讲这个问题，当咖啡香味渐渐飘散的时候，他不禁想起首都的那个雨天，那名他曾经最信任的下属……
目光很自然地飘向房间外，杜少卿看了一眼远处西门瑾的背影，心情异常的冰冷，大抵正是因为这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他根本不愿意对另一位最忠诚的下属投予星点怀疑。
“这件事情不用再说了。”杜少卿挥手阻止了许乐的话，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说道：“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我依然不欣赏你的散漫和个人英雄主义作派，但我现在……真的有些佩服你。”
许乐目光低垂，盯着面前杯中轻轻荡漾的茉莉花瓣，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以杜少卿的性情，根本不可能就白玉兰这个在他看来简单至极的军纪问题，和自己讨论这么长的时间。
无论是这杯杜少卿亲手泡的茶，还是对方最开始时从嘴唇里吐出的死缓二字，不是杜少卿给他许乐面子，而是一名联邦军人，对另一名还算不错的联邦军人表示的尊重。
许乐起身戴帽敬礼告辞，最后沉声说道：“明晨作战会议上，我会要求重新审理此案。”
杜少卿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只是很随意地挥挥手，然而看着许乐走出门口的背影，这位联邦少壮派名将的眼眸里难得出现了一抹复杂落寞的情绪。
茶与交谈，是军人之间的尊重，也是感谢。
谢谢你冒死去了帝国，杀了卡顿，替老虎，也替她报了仇。
……
……
距离新十七师军营还有半公里的地方，在一片安静的金属坑道逃生门拐角处，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那处，低声说道：“出来吧。”
没有什么神仙、妖怪或者说鬼魂，又或者是意想不到的美人儿从那里跳将出来，奔到他的身上，挂住他的脖颈，来次热情的拥抱，只有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礼服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眼瞳中，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他大脑里分管视觉的区域中。
在基地的微风中，许乐转身靠着僻静的金属板，闭上了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管家公，总觉得这个形象上的皱纹似乎比几年前要少了很多，下意识里问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但双方都很明白的问题。
“你……还是你？”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我，另外，很久不见，许乐上校……这是代表另一个我发出的问候。”
许乐叹息了一声，没有精神再去讨论那些意识智慧可否分裂的哲学问题，报出顾惜风偷到的那份序表根前码数据，说道：“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份军事指令序表有没有被人做手脚。”
很短的时间之后，联邦宪章电脑回答道：“这份序表被人修改过，自标准计时9-887至9-992之间的三十四道军事指令，进行了数据覆盖。”
许乐推算了一下时间，正是白玉兰他们在法伽尔市南区遇袭之前的那几天，紧闭着的眼睛忍不住紧紧地皱了起来，悬在腰畔的双手却是逐渐放松，从衣袋里掏出三七牌香烟点燃一根轻轻吸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帮我把原始数据找回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战场即时指令序表，根据战时条例，相关数据被临时储存于司令部数据盒中，以方便随时调阅，然后在标准时间之内传回S1。”
“这和找回数据有什么关系？”
“原始数据还没有来得及传回S1，便被越三级权限彻底销毁。”
“哪里来的权限？”
“S1宪章局远程操作。”
许乐猛地睁开双眼，马上想到自己去往帝国前发回的情报，那颗让古钟号毁灭的帝国种子之所以能够脱逃宪章局的清洗，肯定也和宪章局有关。
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口香烟，低沉问道：“回来前让你帮忙推算的事情，推算的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一年前联邦查的案子最后是什么结果？”
“该帝国种子姓何名友友，根据你从帝国获取的情报以及相关信息，推算结论为：此人无法接触到古钟号相关机密航线数据，此人无法接触到宪章网络缺失区域数据。”
“一年前的案子结果为：崔聚冬局长助理受审查，无罪。国防部办公室副主任焦守衡自杀。”
许乐摘下烟卷，舔了舔有些发苦的嘴唇，眯眼望着基地外面的异乡天穹，看着那处的乌云，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头儿，谈的怎么样？”
熊临泉、达文西等一干队员找了过来，带着焦虑的神情问道。
许乐醒过神来，掐熄烟头，说道：“杜少卿不答应放人。”
“那怎么办？”众人失望至极，熊临泉情绪低落说道：“头儿……你要不要去看看老白？”
“不用，老白出来后我把他看成一朵花。”许乐想到那份被修改后的军事指令序表，吐了一口唾沫：“现在不需要他杜少卿点头了。”
……
……
有无数乌云正飘浮在天空中，遮住了清丽的阳光，投下令人心生寒意的阴影。许乐的心头也有无数乌云，焦秘书的死，审查崔聚冬的结果，当年暗杀小西瓜的那名厉害军人，老虎在西林小饭馆里提到的军队里的暗流，无数零散的细节没有办法串起来，却渐渐凝聚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感到寒冷的猜测结果。
如果古钟号遇袭，真是联邦某些大人物的阴谋，他们是怎样做到的？焦秘书的死，似乎把这条线完全掐断了，要查又从何查起？白玉兰一行人遇袭，如果说是军队激进派的又一次动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掐断自己留下来的影响？还有就是……杜少卿有没有参与其中？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有没有参与其中？政府里又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丑恶的事情？
面对着这片不知道有多少层，有多厚，有多黑的雨云，联邦中央电脑并不是万能的，老东西可以凭借庞大的数据库梳理，准确地回溯调取资料，精确定位某年某月某日，谁和谁在某地见过面，说过话，然而基于受到第一宪章严格保护的公民隐私条例，却没有办法还原除了电子数据之外的很多信息。
社会是一个无比庞杂的体系，一个人每天要和无数人相遇，遇见之时的一张纸条，一句低声的话语，甚至是一个眼神，便能构织出无限可能的阴谋，而这种最简单的交流方式，却也是中央电脑最难监控的方式。
正如封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最简单的，往往就是最强大的，锁如此，机器如此，人也如此。
……
……
让老东西继续去那个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线索，许乐则必须把注意力转回基地之中，因为今天晨间的军事会议之前的临时对话，马上便要决定白玉兰的生死。
依照他的军衔职务，进攻X3军事计划机密会议室里，肯定没有他的座位，但他可以旁听。
司令部的咖啡杯前些天基本上全部摔坏了，所以今天桌上摆放着茶杯，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白雾，许乐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余光却轻轻地落在前方杜少卿的身影之上。
如果说以往他对杜少卿还保有着对真正军人的尊重，那么此刻这些尊重早已经被那些乌云遮住，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极为模糊不清。
许乐在诸位将军的注视下缓缓站起，平静到令人有些怪异地开口说道：“我今天的心情不好，所以我会尽量说的快一些。”
“我的部下白玉兰上尉，因为受到袭击长官的指控，而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对此，我表示不可接受和强烈不解！”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僵，包括易司令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许乐一开口居然便是如此强硬！
“我所不解的是……当我的小队被铁七师一团用无耻阴险的手段放进危险的境地，战友悲惨地死去，为什么白玉兰上尉只撕了该团团长一只耳朵。”
满座大哗。
许乐盯着前方杜少卿的侧脸，说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去撕他的耳朵，而是会直接……毙了他。”
“许乐上校，我希望你最好能提出相关证据。”杜少卿并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墨镜边缘，淡淡说道。
这位军方重将并没有威胁什么，但会议室里的将军们都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的愤怒，如果许乐只是因为白玉兰之事而发泄愤怒，铁七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许乐取出一份芯片递给身旁的参谋军官，望着杜少卿说道：“杜师长，我记得在5460冰川军事行动中，东方玉团长因为刻意迟缓救援特一军某部受到军法惩罚，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人，真值得你如此信任？”
不等任何人发话，许乐盯着杜少卿继续说道：“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又当了团长，这难道没有违反军事任用条例？你口口声声最重军纪法规，那我不明白，什么时候起……你杜少卿的话能代替军法了！”
杜少卿剑眉微挑，眼眸深寒如冰，缓缓转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许乐的脸，就像看着一个找死的家伙。
在这双目光下，许乐就像块石头般没有任何感觉，眯着眼睛说道：“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
……
“这是什么？”易长天司令员皱着花白眉毛，看着光幕上不停滚动的列表，问道：“看着像是指令序表，但旁边的批注是什么意思？”
“这是底层数据。”旁边的参谋军官压抑着内心的震惊，向会议室内的将军们解说道：“旁边是联邦中央电脑的数据分析结果，认为……这份序表经过了人为改动，最原始的数据经过修改，而且已经被销毁。”
“这是铁七师一团在那段时间内的防力调配指令序表，我没有办法完全修复，但根据残存信息，已经可以看清楚很多问题。”
许乐看着杜少卿，冷声说道：“我没有办法判断东方玉他是喝多了月经而脑子变得奇蠢无比，还是说他胆子大到敢陷害友军，但因为这些不合常理的指令，那支帝国残余大队，就是从你一团的防区溜了进来，而我的人就死了这么多！”
到了此刻，杜少卿的表情依旧漠然冷静，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丝。
铁七师副师长刘思福站了起来，皱眉说道：“这记录是真实的吗？”
“这是来自宪章局的最高权限判定，你们七师想怀疑真实性？”许乐沉声说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解释，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份序表会被人抹掉了原始记录！”
刘思福的眉头皱的极紧，缓声回答道：“自上次在5460星球与宪章局的冲突之后，所有人都猜得到你和宪章局高层关系密切，谁知道是不是你抹掉了原始记录，然后……”
许乐眼瞳剧缩，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无耻，大声骂道：“小爷那时候正在和帝国人打生打死，改你妈一脸啊！”
刘思福被骂的身体一僵，涨红着脸正准备反击的时候，一声蕴着无尽愤怒的暴喝在会议室内响起。
“够了！”
杜少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瓷片飞溅，那只背在身后正在流血的右手愤怒地不停颤抖。
他身体绷紧缓缓站起，声音如同被5460的冰川和那些战士遗体淌出来的血浸泡了无数年，从唇间生冷溢出。
“把东方玉给我带过来。”

第七十七章 老白的烟与云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
铁七师一团团长东方玉站在杜少卿面前，如过往很多年那样，昂首、挺胸、收腹、硬颈、并腿、平视，军姿绝对标准，气度绝对凛然，把师长当做绝对楷模的他，绝对不会在这些方面出现丝毫的差错，只是此刻他的鬓角有些微湿，汗水从发根渐渐渗出，让整齐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纠结。
杜少卿双手背在身后，攥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似在用力，刚刚凝结的血口又再次渗出血来。望着面前这个跟随自己很多年的忠心下属，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暴怒的表情，只有带着奇怪味道的平静，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落在东方玉的身上，就像在仔细观察一位陌生人。
东方玉鬓角渗出来的汗更多了些。
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军官，杜少卿想到自己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教育，又想到对西门瑾的信任……他微微仰起一件有风霜之色的面庞，看着会议室正前方墙上那面军旗，眉梢轻轻颤了两丝，依旧没有说话，然而那具像白杨树一样挺拔的身躯，落在人们的眼中，却似乎忽然变得有些苍凉疲惫。
汗水瞬间打湿东方玉的军装后背，像黏糊糊的米浆一样令他难受，更令他难受的是师长此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失望和他内心突然涌出的强烈负疚感。
他的右手像着了魔似的下意识伸到腰畔，取出了冰冷的手枪。
“你要做什么！”
“东方团长，把枪放下！”
会议室内的将军们愤怒焦虑地站起身来，看着他手里那把泛着金属死亡光泽的手枪，大声呵斥。长桌之畔，只有四个人看到东方玉拔枪的动作而没有任何反应，易长天司令员、于澄海师长、许乐依旧沉默坐着，杜少卿负手站着，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
“死不能解决问题，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了结。”
许乐望着东方玉不停颤抖握着手枪的右手，说道：“原始记录我没有恢复，军事法庭也不会定你死罪，但删改重要数据这件事情你需要解释。如果你真的在乎军人的荣耀，那么至少在怯懦自杀之前，要交代清楚宪章局里究竟是谁删改了数据。”
会议室内的将领们虽然都是联邦军方的重要人物，可这件事情牵涉到宪章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查下去，即便国防部亲自出面，也会极为麻烦。
直到听到许乐这句平静却带着强烈狠执劲儿的话，他们才想起3320上宪章网络的奇异启动，还有那次在战舰上与宪章局小组的冲突，明白许乐有决心似乎也有能力把这件事情查到底。
“我听不懂你在扯什么蛋。”
东方玉团长看了许乐一眼，目光中混满了骄傲冷漠与怨恨，他根本不在乎除了师长之外的任何人，手腕一转，简单利落地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指头按上了扳机。
这种时刻，能够阻止东方玉的，整个宇宙里只有一个人。
“我不准你死。”杜少卿收回目光，望着他说道：“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不准死。”
听到师长的命令，东方玉颈上青筋毕露，汗水如暴雨一般，顺着线条鲜明的下颌淌下，不知道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他终是沉重呼吸着把枪慢慢从嘴里取了出来。
宪兵上前缴械，将他带出会议室另行关押。
杜少卿转向许乐，沉默很长时间之后，语气艰涩说道：“抱歉，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
……
“篡改重要数据的罪名不足以枪毙他，除非查到宪章局里面，把这件事情弄明白。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如果真是有大人物要清洗干净我留在联邦里的影响力，为什么会是铁七师来做这件事情。”
许乐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基地下方那片未开发的原始草甸，和上面那些零星如白云的羊群，说道：“也许东方玉真的不知道有人抹了原始数据，我觉得他想自杀前说的那句话挺真。问题在于，我现在很怀疑杜少卿会不会参与了此事。”
“七组以前替政府做暗活儿的时候，见过很多丑恶阴秽的黑暗面，不过你要说杜少卿参与此事，我并不相信。”
一名短头发的联邦军人坐在他的身旁，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三七牌香烟，军装上面没有肩章，穿着军靴的脚并的极紧，像少女般安静柔顺。
“少卿师长当然很有手段，但手段不代表心机。最关键一点，他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允许有丝毫污迹落在他的军装上。”
“反正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杜少卿把东方玉踹进了我们师的NTR小队，直到查出来之前，他都要在那里呆下去。”许乐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主要是看你对这个交待满不满意。”
“东方玉在NTR呆着，肯定是生不如死，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关键还是宪章局那边，总要有人为解文几个的冤死负责。”
许乐叼着烟卷看了他两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问，犹豫着伸出手去，在他剪短后的头发上重重揉了揉，好奇问道：“老白，你为什么剃了这么难看的一个头？”
白玉兰轻轻把他的手拿了下去，轻声细语解释道：“不难看，那是你没看习惯的原因。”
“我倒是想多看看，看你脸上能不能真长出一朵花来。”许乐耸耸肩，军靴踢了踢脚下的湿土，叹息着说道：“可惜你马上就得走了，这件事情我真是没办法，不过再等一段时间，我从部里找关系再特召你回来。”
东方玉被扔进了NTR，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做补偿，调查还在继续，如果他曾经犯罪，必然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然而白玉兰当众撕了东方玉的耳朵，虽说现如今不用被枪毙，甚至禁闭也只是象征意义地关了两天，但为了维护部队最重要的军纪和秩序，他没有办法继续在军营里呆下去。
“我不回来了。”
白玉兰说了一句令许乐感到震惊的话。
“我进部队的时候，下面的毛还没长齐。你不要笑，这是真话。”
他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烟，带着丝自嘲说道：“那时候老十七师还没完全解散，你说有多早？从十七师到港都8384部队，再到果壳白水去当雇佣军，有了七组，最后又进了新十七师……我这辈子绕了一个大圈，却总是在部队里。”
“训练，打仗，杀人；杀人，打仗，训练……”白玉兰抬起头来，看着他眨着眼睛说道：“军营就是我的家，以后走了我会想念它，但呆的时间太长，真的很腻味。”
中指在食指上一搓一弹，白玉兰一侧的唇角翘了翘，满意地看着烟头落入十几米外的草丛之中，继续说道：“一年前以为你死了，我就已经打了退伍报告，只不过没有批，而且我不放心七组这些家伙，尤其是那些新崽子，所以跟着来帝国这边盯几眼。”
许乐沉默，苦苦思索怎样让他回心转意。
“你这一年在帝国里怎么过的？”白玉兰问道。
关于充满逃亡死亡的帝国一年，有很多细节哪怕面对内务处和宪章局的例行调查时，许乐都没有说，但此时提问的是白玉兰。
逃离东林之后，许乐一直对很多人或事保持着警惕，几年的时间过去，在联邦里他能给予最大程度信任的，依旧还是施清海、邹郁、白玉兰这寥寥数人而已。
“帝国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一次瘫痪，一块手表……和一对母子。”
“这三个词汇组合在一起，而且是收获，听上去感觉很邪恶。”
“那是因为你的思想太邪恶。”
……
……
“我去过帝国，而且不止一次。”白玉兰的视线从眼前的草丛延展至青黄交杂的天地分际线，蹙眉说道：“以前在白水当雇佣军的时候，什么事儿没做过？所以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新鲜感。”
“这和新鲜感有个屁的关系。”许乐想到他马上就要退伍离开，而且拒绝接受自己的帮助，恼火说道：“你不放心那些崽子，难道现在就能放心地退伍？”
“这是大部队的战争，我们这些个体能起什么作用？”白玉兰从他嘴里拿过烟头，又点燃一根香烟，低头吞吐着烟雾微笑说道：“而且……我结婚了。”
许乐被这个消息震惊的哑口无言，沉默很长时间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儿的姑娘？漂不漂亮？”
“肯定没简水儿漂亮。”白玉兰笑着回答道：“你应该也见过，陆军总医院那个特别凶的护士……上次你在病房里抽烟，还被她训了一顿。”
“好事儿，回吧，这些崽子我留下来看着。”许乐认真说道。
白玉兰摇了摇头：“你也没办法看，联邦现在肯定在准备你回去之后的新闻发布会。”
许乐沉默，不想谈这个令他头痛的延展话题，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眉头微皱，调侃道：“大熊说你因为悲痛于我的死亡，这一年都没有抽烟，这会不会太不爷们儿？”
“屁。”白玉兰向后躺倒在草甸上，叼着烟卷，望着异国蓝天，说道：“戒烟是因为要生孩子。”
“惧内？看来你真不是个爷们儿。”
湛蓝天空，青黄长草，如云朵般的羊群，丝丝缕缕的三七牌香烟烟雾里，不时响起两个人嘲讽或平静的说话声。

第七十八章 守路石或破山斧
“我未曾见过许乐上校，但我知道他。几年前简水儿小姐在环山四州的和平演唱会演变成一场残忍的恐怖袭击之后，因为某些暂时还没有被解密的原因，我和他曾经在道路两旁看着相似的风景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我所能够利用的，是手中的笔，而许乐上校用的，则是枪。席勒曾经说过，枪总是比笔更有力量，在那件事情之后，我欢欣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因为当枪被握在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手中时，确实能发挥出比无数支笔更重要更直接的力量。”
“在这个被宪章光辉永恒笼罩，被不断胜利的战地新闻包围的宇宙一角，已经平静了太长时间，平静到善忘的民众果然不出所料地遗忘了很多刚刚过去不久的事情。在这种时候，许乐上校的归来，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有更多的意义。”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眼睛男人，但他又太不普通。我不知道他拥有怎样的童年经历，竟是从来不曾被大局的名义压迫着向黑暗低头，从来不曾被胜利的理由欺骗的内心摇晃，我更疑惑的是，为什么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平衡、利益交换这些词汇？”
“妥协，平衡，在这个社会里似乎成为了某种美德，但是谁能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向谁进行妥协？我们为什么要妥协？这个在光幕上不怎么爱说话的普通男人，用他的行动提醒我们，面对着帝国的侵略者，面对着联邦内的食腐者，联邦民众已经妥协了太多，妥协了太多年。”
“欣赏一个人其实就是欣赏某种态度，我欣赏许乐上校，就是欣赏这种不妥协的态度，他就如同历史长河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些人物一样，来自普通的民众，像块普通的毫不起眼的石头，却因为心中坚定的理念而紧紧附着大地，平日就在道路旁边安静地注视来来往往的人样，而若有人想从道路旁边穿过去，试图将他踢走，便会被他这块石头狠狠地砸伤脚趾。”
“正因为如此，联邦的MX机甲上刻下了沈裕林教授的名字；正因为如此，那位满头白发的议员才不能继续充当他的道德贩子；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内心沾满灰尘的中年男人才会被一部纪录片感动的热泪盈眶；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幸目睹了一场从早到晚的小人物的复仇，看着那名臭名昭著的帝国屠夫化为宇宙间的一蓬烟火；正因为如此，纪念碑下的钟司令和那些战士才可以含笑闭上了眼睛。”
“今天，我在这里代表首都特区日报全体同仁欢迎许乐上校的归来，并不是要用喧嚣的喝彩声去欢迎一段传奇，一位英雄，只是想真诚地欢迎一位值得联邦信赖的人回到我们的中间。”
“联邦，欢迎守路石的归来。”
“宪历七十一年冬，鲍勃写于某场沉默的新闻发布会之后。”
……
……
三林联合银行总部顶楼，戴着黑色小圆帽的利缘宫老人坐在那把黑色的陈旧圈椅之中，看着手中的植物纤维报纸，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作为总统先生最信任的媒体喉舌，鲍勃在麦德林专案时就发挥过极重要的作用，我也一向很欣赏此人敢言敢恨，与那些报纸鹌鹑完全不同的作风，但真没有想到，就许乐的归来，他居然能做出这样一篇文章，直指当前问题的核心。”
利修竹望着难得前来总部视察的老父，心想许乐的归来居然惊动了他，心情难免觉得有些异样。
坐在黑色圈椅中的干瘪老头，毫无疑问是真正意义上的联邦寡头。
故旧传说中只有君王才能称寡，因为天下无双。和那些经常出现在新闻媒体上的所谓金融大鳄比起来，执掌铁算利家数十年，暗中把控联邦金融秩序、只有连续数任总统才有资格做对手的小老头，不称寡头还能称什么？
“首都特区日报头版字体临时调整，就为了放鲍勃这一篇政论。”利修竹思考片刻后说道：“鲍勃这篇文章写的有些散，和他以前犀利的政论比起来，差的有些多。”
“错。”利缘宫老人用沙哑晦沉的声音说道：“这篇文章明显没有总统官邸的授意，鲍勃自己只知道联邦有问题，却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他知道许乐会有敌人，却不知道敌人是哪些，当然只能如此晦涩地涂描几句，但是他说出了许乐回归联邦可能引发的最大问题，那就是这个小家伙从来不知道妥协。”
老人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目光看了利修竹一眼，淡然讲解道：“现在联邦局面看似平静，实际上随时可能爆炸。老虎的案子终究没能查下去，西林的官司什么时候出结果？我不知道古钟号遇袭是一个简单的帝国血杀，还是有更深层次的阴谋，我也不关心这个，因为一旦真有阴谋，那么参与这樁阴谋的人和层次，必然非常恐怖，恐怖到我根本懒得去理会。”
利修竹心神微微震荡，没有想到就连父亲也明示不愿意和那个势力作对。
“至于西林的官司，我们参与了，林家参与了，总统官邸，议会山，所有人都参与到了这次狂欢的盛宴之中，钟家垮了，所有人都能从中分到利益，夫人前段时间也已经默允了这场盛宴的召开，自然不会有人希望案子继续查下去，官司继续打下去。”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人的目标究竟在哪里？是当年开拓东林矿区时针对钟家的手段，还是说他们想要更多？连我这个老头子手里的东西，他们都想要？”
“除了军队，这个宇宙里没有能够从本质上伤害到我们家族的存在。过往无数年间，我们手中没有军队，依然可以活的无比滋润，那是因为联邦没有敌人，所以军队天然弱化。而这几十年来，随着战争的逐渐升级，军队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军队握在一个对我们抱有极大敌意的人手中，我们这些家族将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鲍勃引用的话非常对，金钱有魔力，权力有魔力，美女有魔力，笔也有魔力，任何人类欲望的外延都能成为强大的工具，但所有这些工具，都没有枪的魔力更大。”
“因为枪是用来杀人的，用死亡来终结一切欲望，谁能抵抗？”
利修竹觉得自透明穹顶射下的冬日暖阳根本无法温暖自己的身体，寒冷阵阵地袭来，从帝国离阪星走私而来的昂贵丝质内衣，被冰粒般的汗水浸泡。
身为三林联合银行总裁，他非常清楚家族植根于联邦社会之中的庞杂根系，甚至有时候会忍不住生出无限赞叹，不明白历代家主是怎样做到的这一切。联邦政府最大的债权人是谁？国防部总装基地依靠谁家的资金？大批量的军火采购怎样能够实现？经济界的数字游戏是由谁定的规则？正是基于这些认知，他坚信没有任何一届联邦政府敢于从根部掀翻自己的家族，因为那必然会导致整个联邦的极大动荡混乱，不夸张地说句话，整个联邦经济会因此倒退数百年……
然而如果军队的强硬派，某一天真的发了疯，试图清洗七大家的话，那些沉重冰冷的机甲和骁勇的士兵，想必已经红了双眼，不会顾虑到这些数字方面的问题。
“军方……就算那些强硬派发疯，但他们背后的人总是清醒的。”利修竹声音微颤说道：“更何况，我们……还有宪章。”
“宪章？”利缘宫老人哑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银行总部大楼内部回荡不休，“如果宪章管用的话，七大家还会存在这么长时间？伟大的联邦中央电脑，被五人小组制定的无数规程早已捆住手脚数万年，只不过看你会不会利用那些规程罢了。”
笑声渐渐止歇，利缘宫老人轻轻摩挲着扶手，望着他温和说道：“孝通这几年表现的不错。”
利修竹悚然微惊，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忽然转到了自己竞争家主的最大对手身上，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强忍着没有发问。
“不用担心，自从遇到许乐之后，你终于学会了接受失败，这几年表现的相当不错，暂时还领先于你的弟弟。”老人温和说道：“我欣赏孝通，是因为他比我更早发现了许乐的价值，我建议你在任何孝通与许乐交往的项目上，给予全方位的支持。”
利修竹蹙了蹙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又提到了许乐。
利缘宫老人轻轻拿起手中的植物纤维报纸，哑声说道：“关于老虎的案子，我们没有人愿意继续查，这和利益相关，但鲍勃说了，这个小家伙的词典里没有这个词，所以……他一定会查下去。”
利修竹眼眸微微发亮，大致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随着战争的推进，军队的力量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那些强硬的冷血的将军和他们身后的政客，胃口肯定也会变得越来越大。”利缘宫老人微笑着说道：“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个人来让他们收敛一些，清醒一些，明白自己的本份，战争是为了联邦的利益，也可以说是为了我们的利益，但……不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我很担心许乐的能力。”利修竹眼眸里的明亮渐渐消失，神情凝重说道：“他太年轻，没有办法进入军方高层，而且最关键的是，费城方面一直没有对他表示出坚定的支持。”
听到费城两个字，圈椅中的干瘪老头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怪异的神情，似乎有些害怕，似乎有些悲伤，又似乎有些解脱。

第七十九章 再见林园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
利缘宫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岁月而显得干瘪的胸膛无法像年轻人那样夸张地弹起，但稍充裕些的氧气让他的情绪快速平静了下来，这个秘密只属于联邦最顶层寥寥可数的三四个人，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告诉了他，他自然不会再告诉任何人知晓，哪怕那个人是站在自己身前的亲生儿子。
“费城的支持不需要是显性的。”老人咳嗽了两声，沙哑低沉说道：“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问题，一年多前许乐在3320布网，已经显露了那些隐藏助力的冰山一角。这次他从帝国逃回来，更是被中央电脑直接确定为第一序列事件。”
“你长这么大，听说过第一序列事件吗？”他望着利修竹，微微一笑说道。
利修竹摇摇头，右手在左胸轻轻揉了揉，似乎还在消化当时知道这个消息时的震惊。
“前面说过宪章不是万能的，因为有很多程序漏洞可以利用，但在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可以通过宪章的眼睛，来确定一个人的力量或者说作用。”
“既然联邦中央电脑认为许乐如此重要，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怀疑？”利缘宫老人沙哑说道：“要平衡军队里的激进派，他是最好的人选，无论是总统还是费城，无论是宪章局还是民众，都在为这种选择做背书工作。”
“现在我的疑问是，那些激进派究竟掌握了多少力量。”利修竹忧虑问道。
“杜少卿看似没有什么政治倾向，但谁知道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会有什么想法？”老人低声说道：“我老了，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这些事情，明天，你代表我去邀请议山会那几位老朋友……还有安全顾问先生举行一次晚宴。”
“是关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利修竹震惊说道：“我本以为家族不会如此深入政治。”
“时局在改变，我这个老头儿不想深入，也被迫卷了进来。”利缘宫老人淡淡自嘲一笑，冷漠说道：“迈尔斯要退休，军方这个关键的位置，一定不能落到激进派的手中，无论是二军区还是三军区……都要断了他们的念头。”
“我们应该选择谁？”
“李在道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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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圈以富庶闻名宇宙，而S1首都特区，自然是将金钱权力味道凝聚的最真切的所在，在这座联邦政治中心城市的四郊，遍布着各式各样的高级私人会所和奢华到难以形容的园林府邸，联邦无数关系亿万人利益的重大决定，往往就是在这些灯光昏暗，气氛闲适的交际场所里拟定，然后才会进入政府内部或是议会山走程序。
位于宪章广场北面草坡后方，敢和总统官邸做邻居的流风坡会所，毫无疑问是这些会所里的顶级存在，然而即便是这座莫愁后山的私人产业，在这些年里也无法夺去林园的夺目光彩。
除却那位已经渐要成为传奇的林园主人，除却比如李疯子和许乐初相逢，便咽血对战……这类也渐要成为传奇的佚闻，只说联邦军神李匹夫难得离开费城，进入首都特区选择的落脚点便是此间，就足以支撑林园风流不散数十载。
往日里流淌着轻柔背景音乐的林园，今天显得特别安静，往日表情宁静职业的侍者们，眉眼间忍不住有些情绪波动，往日里只在楼后办公区漠然注视厅间宾客的高级主管，早已亲自来到大厅，时而看一眼手中报纸上那篇鲍勃主编的欢迎辞，时而紧张地看一眼竹居。
林园高级主管将报纸卷到身后，看着面前的女服务员们厉声叮嘱道：“许乐上校结束新闻发布会后，直接前往官邸与总统共进晚餐，那么今天中午，将是他回到联邦后的第一次私人正餐，他选择了林园，是我们的荣幸，你们必须拿出十万分的专业精神，不准要签名，拿出你们的专业精神来，不准尖叫，不准低呼！”
竹居内，流水畔，有红木几横亘正中。
青色竹叶编成的帘子微微摇动，微风拂来，正在大口吃饭以填满被联邦第一夫人普通厨艺整治的无比空虚腹肠的许乐愕然抬首，一抹熟稔热情却又冷艳的红撞入了他的眼帘。
他站起身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那件红色的风衣，顺手挂在一旁，然后回头，上半身微微向前欠起，双手揽着她的肩背，拥抱了一下，长时间地拥抱，然后分开。
“本来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
邹郁随意将大卷秀发拨至身后，微笑望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消瘦的脸颊，说道：“但看着你这家伙就这么活着出现在眼前，还是以前那副臭屁的模样，觉得那些话都没必要，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更珍惜自己的小命，那么……活着就好，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许乐点头表示赞同，感慨说道：“确实应该庆祝。”
精美的菜肴逐次上来，和过往无数次在林园的晚餐基本相同，如同一场对回忆的回忆，一年多未见的两位亲密友人，清清淡淡地说着这段时间彼此的故事，用不烈却醺然的红酒送感慨下腹，不多时便有五六个空红酒瓶飘浮于清水流转之间。
“你回来让很多人高兴，也让很多人感到紧张。”邹郁如玉笋般的手指轻轻捏着酒杯荡漾着，清丽妩媚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感在眉宇间同步荡漾，美丽的容颜上闪过她特有的嘲讽尖刻感觉，“那个不讲理的家伙回来了，他们的日子会过的有些艰难。”
“我从来都不会高估自己。”许乐取出烟盒放在桌上，点燃一根香烟，怔了怔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取出一根递了过去，耸肩说道：“上次在别有山庄能吓退林家，那是因为我手里有枪，而且看上去有些悍不畏死。”
邹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递过来的香烟，同样怔了怔，才有些不习惯地接了过来，纤细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夹着烟卷，说道：“但事实是，当人们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同时马上就发现，你又开始在惹事。”
“我哪里有惹什么事？”许乐啪的一声打燃手中的军用金属打火机，凑到她那双迷人的红唇之前。
“现在还有人敢惹杜少卿吗？就连军方的那几位大佬，对着这位少壮派名将都要稍避锋芒，结果你呢？”
邹郁吸了一口香烟，有些不习惯地眯起了眼睛，精致秀气的眉尖蹙的极紧，就如喝了一口烈酒，呛了好几声才平静下来。
她带着惊叹赞赏的口吻嘲讽说道：“你真了不起，居然刚回来就又狠狠地抽了杜少卿的脸，白玉兰撕了东方玉的耳朵，却能毫发无伤地退伍，东方玉却被发配到了NTR部队，消息传回首都星圈，不知道把多少大人物嘴里叼着的烟斗都震了下来。”
惊叹赞赏和嘲讽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正如清丽和妩媚，但邹郁就是有能力将这些情绪或是味道混合在一处，许乐和她相识多年，早已习惯了这个穿红衣的美丽女子身上时不时会迸出很多令人头痛的对他人的冷酷轻蔑态度，所以只是耸耸肩，并没有回答什么。
她用夹着烟卷的手指遥指许乐的脸，缕缕青烟自玉指间散开，绝不似那些流连夜店的风尘女子，只带着她特有的凛冽劲儿赞赏说道：“不过这才是你，那些老家伙们才明白，就算你失踪了一年多，可你还是你。”
“过了，过了。”许乐用满满一杯红酒送下一口浓烟，胸膛里充实丰富的厉害：“我可不想我们两个人吃饭还像演戏……而且，我的人死了。”
邹郁似乎并不喜欢烟卷的味道，皱着眉尖看了看碳芯过滤嘴边缘的商标，用力地碾熄于缸中，抬起头来疑惑问道：“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一件事情，虽然说NTR部队阵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但杜少卿是个聪明人，把东方玉扔到十七师的NTR，你们那位于师长怎么可能让东方死在自己的部队里？按照你的性情，我本以为你会直接把东方给毙了。”
“没有证据证明东方玉是恶意犯罪，而且这件事情背后明显还有问题。”许乐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林园里的高阔空间，说道：“呆会儿找个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和你说说。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静静看着邹郁美丽的脸，说道：“我回到基地，杜少卿亲手泡茶，请我喝茶，不等我开口说话，就直接说了死缓两个字。”
“少卿师长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但这次不一样，就为了死缓这两个字，我也要给他留几分颜面。老白自己也想退伍，那么在我没有查到真相之前，事情暂时这么处理，我觉得比较合适。”
“白玉兰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他居然就这样退伍离开，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邹郁习惯站在他的立场上去思考某些问题，对这件事情很不高兴。
“有老婆的人，自然也就有了牵绊，而且老白替联邦卖命这么多年，早已尽够了义务，谁也没有权力要求他继续留在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前线。”
许乐低头感慨说道：“前线在打仗，那些家伙正在枪林弹雨里挣扎求存，我却在林园里喝红酒，聊天……这种反差让我很不舒服，我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你不用有什么负疚的情绪。”邹郁取过桌上的烟盒把玩着，目光微垂，淡然说道：“X3军事计划结束之后，联邦部队就会停止进攻的乒伐，你就算现在赶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许乐抬起头来，笔直的浓墨之眉缓缓蹙起，沉声说道：“停战！为什么？”

第八十章 许乐关于钟家官司及很多事的表态
“现在联邦已经进攻到X3星系，按照帝国方面的应对方案，战略撤退的底线就是在这里，联邦部队如果还想如开始那般轻松地前进，一定会迎来帝国方面疯狂的反扑，根据最新情报，那位把你整治了一年的公主殿下已经率领四百七十台狼牙机甲到了前线，隔着三道空间门盯着联邦部队的动静，随时可能出击。”
“X3星系最多的是什么？是晶矿石。对于联邦来说，占领这个星系，第一步战略目标已经完成，部队需要休整，而且补给线拉的太长，对于后勤支援来说是越来越严峻的考验。”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益。你可以把战争看成一场生意，亏本太厉害的生意肯定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邹郁把玩着手中的烟盒，很随意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抬起头来笑着看了许乐一眼，继续说道：“国防部已经拟定，在X3军事计划结束之后，会有一场前往L星域的试探性进攻，根据此项作战的效果，来确定后续计划，不过根据我看到的案卷，基本上会选择停步不前。”
“战争当然要有目的，但现在局势非常好，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扩大战果，而是任由帝国方面喘过气来，再想往天京星方向靠近一步，都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许乐皱着眉头，不愉快地说道：“昨天在官邸中，总统先生并没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想法，军方停止进攻，不见得会得到批准。”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现在在国防部战策研究中心任职，所以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秘密的卷宗，而你有足够的权限，所以我才会提醒你，至于……那位你们经常得意洋洋说成是自己的总统先生的态度，无论他愿不愿意停止联邦部队的前进脚步，现在的政治环境已经不允许他将战争的范畴无限扩大。”
“什么政治环境？现在局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许乐沉声回答道。
“你还不明白？晶矿就是关键。帕布尔总统当时能够得到军方和民众的支持，不顾很多上层人士的反对，强行命令部队进攻帝国，一方面是因为你的出现代表了费城那位老爷子的态度，另一方面是夫人作为总统先生亲密的合作伙伴，成功地影响了议会和很多人的态度。”
邹郁盯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有些恼火地说道：“如今联邦马上便要打下X3，晶矿联合体将有足够的晶矿资源，整个联邦的经济都会因之而提振一大截，莫愁后山所需要的利益可以得到充分满足，夫人自然不会再不遗余力地支持战争发展，总统先生是政治家，又不是像你这样孩子气的好战军官。”
听到邹郁简单却无可置疑的分析，许乐的情绪有些低落，恼火回应道：“我并不是好战，也不是孩子气，相反这些大人物们的决定才像小孩子扮家家一样可笑，打仗是要死人的，哪能说停就停！”
“战争永远只是政治的附属品，而政治又是经济的衍生品，联邦整体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要比前线士兵的生命更重要……你不要这么凶狠地瞪着我，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比你更痛恨这种情况，但谁能改变这种情况？”
邹郁凶狠地盯着许乐的眼睛，不允许他将心中那一抹失落烦躁表现出来。
长久沉默之后，许乐抓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沙哑说道：“一年多前和总统先生在官邸晚餐，更早一些时候，我和老虎在西林吃饭，我很赞同他们两个人对当前局势的判断，我这一年在帝国呆着，很清晰地察觉到帝国由贵族到平民，对于联邦都有一种难以消除的极度仇恨感，我不是好战的人，也不奢望联邦能够把帝国全境占领，只是如果真要这场战争不会延绵成万年血火，总需要有一方把另一方打到极痛，痛到只能投降，不敢再启战端，如果就这样起起复复，停停打打，大人物需要的时候就打两年，不需要的时候就停下脚步，前线的军人要因此而付出多少不需要的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用很慢的动作放下酒杯，尽可能地让杯底与桌面接触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出神地盯着杯底荡漾的红酒，就像盯着异乡干涸河床中联邦战士尸体溢出的血水，低声说道：“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军方的激进派可以悄无声息获得很多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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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的事情先不要谈了。”邹郁沉默片刻后端起红酒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道：“联邦内部还有很多问题，你自己也有很多个人问题需要解决。”
“我有什么问题？”许乐疑惑问道。
“你的那些女人们。”邹郁嘲讽说道：“简水儿在舰队里，商秋在工程部里，噢，还有那位南相家的千金，她有没有联络你？至于议会山里那位令人讨厌的女革命家，我可不想提。”
“这是我的私人问题。”许乐挠着头发，无奈说道。
“不要忘了，你是我儿子的父亲，整个首都特区都知道你和我家的关系，身为你的未婚妻，难道我还没有资格管管你在外面有几个女人？”
邹郁盯着他，漂亮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本是一句嘲弄取笑的话，却因为她眸子里的明亮而多出了一抹很诡异的味道。
“至少，你可不可以不要像施清海那样如此恶毒地嘲弄张小萌？”许乐无奈地摊开手，说道：“当然，我知道你们讨厌她是因为关心我的缘故，对此我深表感激，但那个女生……毕竟是我的初恋，你们就不能让我对已经消失的初恋保留一份干净的美好？”
“初恋？”邹郁微微一怔，旋即冷声说道：“我少女时第一场刻骨铭心的初恋，是一场太子爷选妃的闹剧，你难道认为那也有什么干净的美好？”
许乐默然无语，对桌面的食物发起沉默而窘迫的进攻。
“太子哥哥似乎也不是当年那位太子哥哥了。”
邹郁眼眸里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蒙空无，虽说她与莫愁后山早已没有了那种亲密的联系，但毕竟与那位夫人喝了多年的下午茶，她被熏陶培养出犀利敏锐的政治分析目光，也建立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信息渠道，知道那个千世家族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
“生命被固定安排在金光大道上行走，直至攀上世俗权力巅峰，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也用自己的人生去积极迎接的他……居然真的和夫人闹翻了。”
邹郁微微一笑，不知道笑容里夹杂着怎样的情绪：“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一年他一直在西林替钟家打官司，面对联邦政府和那些家族的饥渴，他居然把邰家绑上了那位小姑娘的战车，真是一种冒险疯狂的选择，夫人忍了他一年，终究没有办法继续忍下去。”
“说起来，这真不像他的作派。”她蹙着眉尖，疑惑地看着桌对面的许乐：“我总认为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我们都知道，你和钟家小公主的感情极好。”
“关于这件事情，我谢邰之源一辈子。”许乐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他已经通过老东西，知晓了这一年间发生在西林的那些事情，愤怒沉默之余，非常清楚邰之源所做的决定，有着怎样的意义。
“现在钟家面临的局面最危险，内外交困，最关键的是军权被联邦一块块地拿了回来，老宅和钟子期一方争执不下，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邹郁忧虑地望着许乐，说道：“你的回归，惊动了联邦中央电脑，第一序列四个字，可以震慑无数想对你不利的人，但你要记住，你并不是战无不胜的造物主，你只是一个比较会打架，有些背景后台的普通人。”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许乐低声反问道。
“老虎死后，钟家成了一块大肥肉，谁都想去咬上一口，事实上，政府和那些家族正是这么做的，无论谁要替钟家老宅出头，便等于同时和政府，和七大家，和无数联邦当权者作对，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类似于找死的愚蠢举动，所以哪怕是太子哥哥和田大棒子这种狠角色，也只能按照联邦拟定的渠道，隐忍着做些工作。”
“但你不同。”邹郁沉默片刻，继续轻声说道：“你不会忍，也不会等，所以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情的困难程度。”
“能够活着回到联邦，本来应该是件很开心的事情。”许乐思考了一阵后，低声说道：“但很奇怪，回来之后听说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让我开心的，除了西林那边的事情，我刚才说过，稍后还会和你说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更让我感到寒冷和恶心。”
“我忽然觉得，在帝国天京星贫民区那个小院里的大半年日子，原来是那样的宁静开心。”
他将右手伸进微凉的溪水中，任由竹叶自掌缘擦过，说道：“钟司令为联邦孤守西林十余年，他们夫妻死了，联邦不赏其功，反而不择手段地攫取利益，连一个小孤女都不放过，这件事情，我很难接受。”
很难接受，那就不会接受，这就是他的态度。

第八十一章 有间公寓
“昨天晚上，我向总统先生很直接地提出质疑，可惜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答复，当然，总统先生的心情明显因为我的质疑而变得有些糟糕。”
许乐抬起头来，将手掌上的清水在衣襟上胡乱擦干，自嘲笑道：“我知道总统先生有他的不得已，问题是连他都不能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乐眯着眼睛，微笑望着邹郁，眼眸里如往年一样的亮光却没有太多笑意，低声而坚定地说道：“可是我还是必须做些什么。”
不等邹郁开口，他抬起右臂阻止，继续说道：“放心，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这件事情冲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想过，钟家对西林的行政权力和经济控制力被联邦削弱分食，其实对联邦是件好事，而且说实话，这些权力本来就不是钟家先天应该拥有的东西。”
“但钟司令死的时候，把小西瓜交给了我，那么，只要我还活着，任何人都别想伤害到她，也别想夺走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下周，我会去最高法院旁观审理过程，我要看着阿源潇洒地打赢这场官司，如果输了，我再来打。”
这很像是一句争勇斗狠的话，尤其是面对着整个联邦由上至下的压力，无论是某位将军还是街边的小流氓说出这句话来，大抵都会有些慌乱、强行挣脸面的狼狈感，可很奇妙的是，当这句话从许乐嘴里说出来时，却没有这方面的感觉，只有满满的凛冽坚狠意味，因为对于他来说，他只是在平静地述说某种可能发生的事实。
早年佻脱纨绔冷酷外表下藏着的凛冽气息，早就已经成了邹郁除了红之外的主要色彩，虽然她肯定不是一位理想主义者，相反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保有着那位夫人教诲出来的冷漠尖刻现实主义气息，但听到许乐这句话后，没有嘲讽，她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因为她所认识的许乐，从几年前那间公寓里开始，便一直不停地对这个世界表达着不妥协的态度，而且很奇妙的是，他还一直活着，并且活的越来越精彩。
邹郁没有问许乐，如果最高法院的官司打输了，他将会用怎样的方式再去打赢这场官司，大致也不过是枪炮拳头勇气这些硬邦邦的方法吧，她举起红酒杯，敬桌对面的男人，微笑说道：“下周五开庭，现在最大的变数是，据说何英首席大法官可能因为身体原因，不会亲自审理此案。”
“如果何英大法官不亲自审理，谁敢违逆联邦政府和议会山的集体意志？”许乐皱着眉头说道：“是不是有人在做手脚？”
“大法官今年已经九十一高龄，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多年没有亲自审过官司，上一次还是儿童基金会和联邦电视台关于简水儿的官司。”邹郁摇头解释道：“老人家身体确实不怎么好，以他在联邦内的地位，就连费城那位都不敢以势压他，谁又敢对他做手脚。”
“希望大法官长命百岁。”
桌旁两个人同时举起红酒杯，为那位敢让军神李匹夫黯然神伤的大法官祝福。就在这时，嘀的一声轻响，一封军方的加密电子邮件出现在许乐的手机中。
许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来替邹郁取风衣，说道：“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判断一下。”
“这么急着走？”邹郁看了一眼桌边还剩下的五瓶红酒。
“我明天清晨出发，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许乐走到桌边，习惯性地扶着她的肘部，将她扶了起来，解释道：“事情有些急。”
“那个流氓明天才回来，还有太子哥哥和钟家小公主也已经到了首都特区，你好不容易活着回来，难道不和他们聚一下，还有你那几个女人呢？”邹郁疑惑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重要紧张？”
“简水儿的电子邮件。”许乐将手机放入口袋，解释道：“她替我安排好了去费城。”
“你要去见军神大人？”邹郁瞪圆了双眼，妩媚的眉眼骤然间变得娇憨了不少。
“嗯，我有些很重要的故事，想请那位老爷子证实一下。”许乐拍了拍胸膛，笑着说道：“知道吗？像我这样一个家伙，居然马上就要接触到真实的历史了。”
邹郁不知道他去费城见军神老爷子，是要探究怎样的历史真相，也没有询问答案的想法，因为不想让他为难，只是沉默片刻后，终究是没有忍住，犹豫说道：“很少见你笑的如此放浪，看来……真是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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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着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车，沿着那条熟悉的二号公路，离开高楼林立的首都特区，冬天的风顺着车窗吹了进来，吹的邹郁鬓角的那朵小红花微微颤抖，吹的她如花般的容颜轻笑荡漾。
行经某处路口时，握着方向盘的许乐下意识回头，看着身旁正在散发亮光的女子，眯着的眼睛里自然流露出赞赏的神情，当年临海州那个虽然漂亮，却让人无比厌恶的高官千金，早已消失不见，现在身旁的是一位充满智慧宁静美丽，充满坚定生活理念的未婚妈妈。
恰在此时，邹郁也同时回头，二人对视一眼，带着一丝回忆感慨笑了起来，当年正是在这个路口，知道自己怀孕，情绪濒临崩溃的邹郁看见黑车，以为车中坐的是邰之源，拦下黑车后纵情放肆一哭，哭的撕心裂肺，墨雨淌下精致的脸颊，也哭出了她和许乐一段奇异的温暖相处岁月。
“酒喝多了，可是还没有吃饱。”邹郁用纤细手指轻轻按在红唇之上，咽下一个酒嗝，睁着眼睛望着他。
于是车至望都之前，许乐在旁边的菜场买了些新鲜的蔬菜，邹郁在道旁小店挑了些自己家吃的山石榴，然后回家。
望都有间公寓，那就是家，他们心中最安全安静的地方。
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窃听设备，再调出相关的监控数据，确认这一年里没有人侵入这间房间，许乐才真正地放松下来，打量了一下自己在首都星圈真正的家。
邹郁早已经懒洋洋地躺倒在沙发上，两只赤足翘的极高。
一年多没有人住的公寓，因为除尘设备一直开着，还比较干净，沙发和光幕依旧在客厅的两方，电视的节目频道设置依旧保持着邹郁最喜欢的模式，冰箱里的即食饭盒自然无法食用，好在白玉兰生活秘书当的不错，电费水费各式费用交足了百年，没有停电停水停电视的担忧。
最妙的是，公寓里的人还是当年那两个人。
如当年那般，许乐和邹郁开始分配工作，许乐负责做饭打扫一切家务，邹郁负责吃饭并且享用一切劳动果实，过了这么长时间，孕妇待遇依然牢固地在这间公寓里发挥着作用。
上汤淋豆苗，黄煎小尾鱼，辣炒大壳砚，餐桌上绝对没有二人深恶痛绝的合成蛋白肉，只有四大碗香喷喷的特级稻米饭，一碗是她的，三碗是他的。
夹一筷豆苗带汁混在米饭之中，许乐低头快速刨了小半碗，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直接说道：“古钟号遇袭，有幕后黑手，那颗叫何友友的帝国种子接触不到相关情报，政府或者军方有人把情报卖了出去，我要查出来是谁。”
邹郁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右手拇指轻轻将唇角的饭粒粘下，借着这些小动作化解着心头的震惊，从许乐的语气中，她知道这件事情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阴谋论者的无聊推论。
“焦哥……焦秘书自杀后，案子唯一的线索就是崔聚冬。”她微微蹙眉，看着桌上的菜盘，轻声说道：“父亲对焦秘书的死一直感到有些痛苦，我只能确定他没有参与此事，却不知道国防部究竟有没有发出那份电子命令，也不知道焦秘书遗书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焦哥只是被推到前台上的人物，他的身后有很多人。”许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水，低声说道。
“如果崔聚冬真的有问题，那这件事情就太可怕了。”邹郁表情忧虑说道：“你刚才的分析可以直接推翻，这绝对不是政府或者军队一方能做出来的事情，必须要政府军方宪章局三方合作，才能够做到。”
她盯着许乐的眼睛，问道：“如果是这样，你还准备继续查下去？”
不等许乐回答，邹郁将面前的饭碗重重一推，恼火地说道：“算了！当我没问，我明知道你这个蠢货的答案会是什么。”
许乐呵呵笑了两声，心里明白她的恼怒是因为担心自己，继续说道：“先别管我，只是政府和军队里有人试图掩盖这一切，现在的问题是，我竟然完全没有办法找出那些人是谁。”
邹郁望着他，蹙眉说道：“我对军方派系的了解不少，你是希望我能帮你找个大概的目标范围？”
“钟司令的死，对谁最有好处，那么谁就最有嫌疑。”
“但有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你必须清楚。”邹郁带着一丝怜惜望着他：“刚才就说过，钟老虎死了，整个联邦都会有好处……就连帕布尔总统，也不例外。”

第八十二章 黑暗同学会
“一年多前，钟司令参加完胜利庆典，返回西林的前夜，是在官邸吃的晚餐，那晚总统先生和他之间并没有达成完全的共识，甚至可以说发生了一场有些激烈的冲突。”
“同时，如你所说，钟司令的死对于总统先生整合联邦的大战略很有好处。”许乐低声说道：“但……我相信总统先生，这么多年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常见的政客，而是真正内心坚持着某些东西的政治家。”
“这一点我也不曾怀疑。”邹郁纤细的手指随意拨弄着筷子，说道：“总统先生当年为了特赦你，不惜和莫愁后山发生冲突，而且一个能够同时得到你和流氓认可的政治家，肯定值得信赖。我刚才那段话，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从获利倒推，去找到隐藏在联邦里的那只黑手，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有一个名单。”
沉默片刻后，许乐毫无预兆地从衣领处挑出一粒芯片，缓慢放在邹郁面前筷尖所聚的桌面上，他盯着这粒芯片，眉头皱的非常紧。
“获利倒推，和这份名单相对照，我需要你专业的分析目光，大致能够抓住一些人的尾巴。”
邹郁蹙着眉尖，望着面前那粒闪闪发光的芯片，忽然开口说道：“工作台还在老地方？”
“嗯。”许乐回答道。
邹郁双手扶着桌沿将椅子挤开，趿拉着那双粉红色的拖鞋走进卧室，片刻后取出那个黑色的箱子，在三重加密环境下开启了设备，将芯片放入了读取棒中。
看着光幕上那些不停滚动的信息片段，邹郁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霍然抬头盯着许乐的眼睛，颤声问道：“这些情报你从哪里搞到的？”
“焦哥作为邹部长的大秘书，需要见的人太多，很难梳理出有效的信息。”许乐没有回答情报来源的问题，低声说道：“你看到的是宪历六十年以来，崔聚冬的全部资料，所有有疑点的人际往来，都在里面。”
他走到邹郁的身旁，手指掠过她的肩头，指着其中一条情报说道：“崔聚冬身为宪章局局长助理，和军方将领见面的次数明显有些偏多。还有就是你注意一下这三个日期，分别是宪历六十一年4月30日，宪历六十四年9月25日，宪历六十九年12月13日。”
“这三个日期有什么问题？”
“这是别人帮我挑出来的日子。”许乐耸耸肩，没办法向邹郁解释那台联邦中央电脑现在是自己的计算工具，“但第一个日期明显有问题，因为崔聚冬的公民芯片信号出现过短暂的空白状态。”
“怎么可能空白？”邹郁眼瞳微缩，不解问道。
“联邦电子监控网络，就像是恒星的光辉一样无所不在，但有些办法可以把这些光辉挡住。”
许乐比划着解释道：“比如一个铅盒，没有任何信息发泄渠道的极度封闭空间，事实上根据我的分析，在有些野生动物保护区的核心地带，也可能会找到空白区。崔聚冬是这个宇宙内对宪章光辉最了解的人之一，他能够想到某种办法暂时避开一段时间，并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避开。”他皱着眉头问道：“如果说崔聚冬所代表的那个势力从很多年前便开始构织一个阴谋，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后面这两个日期，他进入了某个会议室，却没有进行信号屏蔽。”
邹郁沉默片刻后说道：“很简单，那些人发现没有必要进行信号屏蔽，反而这样做很容易引来问题，根据第一宪章和公民隐私条例，那些人谈过一些什么，就算是联邦中央电脑也不见得有存档。”
“我懂你的意思了。”许乐揉了揉额头，说道：“而且中央电脑里确实没有存档。”
“虽然我现在更好奇你和宪章局的真正关系，为什么中央电脑会赋予你如此高的权限，为什么你可以知道这么多秘密的情报……”邹郁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他，说道：“但我知道你更感兴趣的是这三次聚会的内幕，名单你已经有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敢相信这份名单。”许乐盯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说道：“根据中央电脑的倒溯数据确认，宪历六十一年那次聚会参与的人很少，其中有两个人甚至已经死了，可是后两次参加聚会的人却很多……”
“如今的联邦副总统拜伦，前国防部副部长杨劲松，第二军区副司令……”
邹郁看着电脑光幕上的那些名字，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声音却因为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而变得喑哑起来：“甚至我还看到了杜少卿的名字。”
“聚会的名义是第一军事学院校友会。”许乐低声说道：“也许真的只是校友会，局面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酷，事实上，虽然我一向不怎么喜欢杜少卿，可我真的很难接受他是一个阴谋分子。”
“我去查一查，看看除了都是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之外，这些人之间还有什么内在的联系。”邹郁沉默片刻后说道。
“只查档案，不要进行调查。”许乐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知道施清海肯定还在查当年的那些事情，所以这个名单你千万不要给他，太危险，我必须亲自处理。”
“你并不是万能的。”邹郁不悦说道：“如果你面临的敌人是这些大人物，你别奢望还能继续扮演独行侠的角色。”
“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是万能的，关于这一点，不解释。”
“万能？很多人都猜测过军方激进派的势力范围，包括夫人在内，但如果你这份名单真能说明某些问题，那么我必须说，军方激进派的力量，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恐怖……联邦副总统、军方实力派将领的组合，具有怎样的摧毁性力量，你真的明白吗？”
“拜伦毕竟是副总统，他不是总统。”
许乐盯着面前的饭碗，目光坚定无比，就像要把碗中剩余的米粒全部都望成灰烬一般。
“至于联邦部队，也永远不可能是二军区或者是杜少卿的部队，他们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只是一名享受师级待遇的联邦上校军官，没有任何成编制的军事部队可供驱遣，然而老东西帮他梳理出这份名单后，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大人物和联邦军方实力派将军的名字，他也没有丝毫畏惧，除了本性使然之外，最大最坚不可摧的底气，其实来自费城那座宇宙间最高崛陡峭的山峰。
联邦军方，有一尊神祇，他在战场上带出来的下属，如今都是军方各处重将，甚至当年那个胖胖的青年厨师，如今都已经是新十七师的师长。
哪怕他已经老了，在费城湖畔枯坐了十几年，然而只要他活着，那么整个联邦军方就只可能有一个声音。
李匹夫的声音。
……
……
“所以你要去费城？”邹郁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可怕的问题？”邹郁静静地望着他，双眼微眯，轻声说道：“军神大人……已经八十八岁了，再伟大的人物总是敌不过时间，他是会死的。那些人……也许……一直就是在等着那一天。”
听到这句话，许乐才发现自己原来遗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费城老爷子的年龄。如同一颗冰冷的石头塞进心脏，他感到一阵寒冷，突然袭来的压力之下，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很多别的小事情，军神已经这么老了，大叔呢？为什么当年在东林看着却是如此年轻？
“很多人在警惕着军方的激进派，只是在他们看来，这个势力从来未曾真正成形过，只是依靠某些相近的理念和战斗渴望而暗相呼应。”
邹郁看着他的脸，继续说道：“如果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紧密的组织，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现在联邦便面临着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迈尔斯将军已经决定，当前线部队攻下X3星系之后就宣布退休。”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这个位置太关键，谁来接任这个位置，或许会决定军神后世代，联邦军方的态度倾向。”
“夫人和邹部长是什么态度？”许乐问道。
“现在主要是看总统先生的态度，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一次总统先生和几个大家族前所未有地取得了一致，大概是基于对那股暗流的警惕，迈尔斯将军退休后，应该会提名李在道将军接任此职。”
李在道是一个在联邦内并不如何响亮的名字，他是军神李匹夫的独子，打遍军中无敌手李封的亲生父亲，大概是因为夹在两颗光亮过于夺目的恒星之中，如今担任着第一军事学院院长要职的他，始终没有给人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许乐挠了挠头，想着印象中那位充满学者风度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身为军神李匹夫的独子，李在道担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可以得到很多军方大佬的全力支持，而此人的行事风格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保守，在日渐充满戾气的联邦军方，又是一个极强的制衡力量。
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第八十三章 费城故事（一）
费城风景极好。
S1北半球已经进入冬季，临海州大学城一带更是早已经风雪交加，寒风侵骨，然而这座距离首都一千多公里的城市，却依然被淡雅的秋色装点着，有那么些许萧瑟味道，但更多的是清旷，很难让人生出秋实之后尽荒芜的叹息。
有湖水轻轻荡漾，蒸吐水气吸纳燥意，有山奇峻拔起，挡着北面寒风和海那头飘来的暴雨，所以这座城冬暖夏凉，春秋宜人，挑不出半点可指摘之处，就如湖畔那庄园里的老人。
被秋雨打湿的路面古意盎然，木制勾檐四层制式殿楼之间，无数花树或隐于巷角或面街怒放，往南面另一座青山延续的大道两侧，则是无数费城最出名的修身馆，这些修身馆的木制铜钉门高约三米，白日里全部打开，行走在街道上的游客能够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拳脚破风声，好奇地驻足观看，评头论足，那些黑瞳灵动的男孩儿们，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选择来此地进修。
穿着一件平民服装的许乐今天也是这些游客中的一员，对于这些名目各异的修身馆，他比游客们更加关注。
很多年前那场离开东林的逃亡之旅中，田大棒子便曾经对他提到过费城的修身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厉害无比的田大棒子正是费城出身，而且曾经嚣张无比地连踢十几家修身馆，无人能制。除此之外，他在首都星圈里所遇到的那些厉害人物，林家的孔武，利老七身后的曾哥，都有费城背景。这座风光极好的城，这些似是旅游景点一般的修身馆，不知道为联邦培养出了多少厉害角色。
这是一座联邦最生猛的城，当然，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最生猛的事迹，是它为联邦贡献了一对姓李的兄弟，其中一人化身万千，以各种各样荒唐奇妙的方式隐隐影响着社会，另一人则是化为神祇，背披宪章光挥，漠然俯临宇宙，守护联邦多年。
……
……
站在半山喷泉广场边，许乐下意识回头望去，静静望着山脚湖畔那片占地极大的庄园。
联邦军神李匹夫，就住在那片庄园中，自从这位老人退隐以来，便归于湖畔拒不见客，除了像邰夫人这样的经年密友之外，即便是前总统两次亲自前来费城探望，也没能见到他本人。
老爷子并不是仗着曾经的绝世功勋，养就了目空一切的骄傲，而是想通过这些细节，告诉联邦里所有人，他既然已经隐退，那便是真的隐退。
事实上这怎么可能？
桃树李树不需要说话，下面自然会被人们的双脚碾出一道小径，宪章广场上的五人小组雕像也不需要说话，可下方走过的民众总会下意识仰首去看，湖畔的李匹夫不再对联邦事务发表任何意见，可联邦政府每每要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总习惯要打电话来费城征询他的看法。
但李匹夫至少能够把自己的态度表达的非常充分，老人用一种类似于自囚的方式，困己于费城湖畔十余年，这么长的时间岁月中，只因为两件事情被迫离开，前往首都。
一次是古钟号遇袭后，联邦要发动对帝国的全面攻势，李匹夫受邀前往，只在典礼和镜头前把苍老瘦削的脸小露了一霎，便引来无数民众狂热欢呼。还有一次是更早一些的时间，为了那个被囚禁在倾城军事监狱的小家伙，老人家去了一趟首都，在林园里和邰夫人吃了顿饭，然后去探了次监，再然后……联邦便多了一位打不垮的青年战斗英雄。
马上要面见联邦军神，许乐却还在半山街巷间游荡，这和他的粗神经无关，他也没有艺术家探幽访古的闲情逸致，只是简水儿替他安排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他到的时间太早了些。对于一位经年不见客，敢让总统睹发幽叹的老人，他没有任何资格底气前去敲门。
好在时间过的很快。
低头看了一眼军用手表上的指针，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看似幽静的庄园正门石坪四周投来的警惕注视目光，也没有让老东西帮自己计算究竟有多少特勤局特工或是军方最精锐的保安部队撒在庄园四周，直接迈步上了石阶，抬起右臂，沉稳敲门。
……
……
青色庭院间，左侧是几畦稻穗性感低腰弥漫秋实之香的田，右侧是几池满是金色鲤鱼自在游动的塘，中间夹着一道白石板砌成的歪扭小径，石径的尽头直接通向湖畔，湖畔零散着几堆石头，平日里不知道那位老爷子习惯坐在哪堆石头上钓鱼，但今天他没有钓鱼，而是在例行午睡后坐在室内泛着幽暗光泽的檀木地板上，等待着一位年轻的客人。
“联邦还有很多事，部队里还有很多事，前线也还有很多事，以你的性格，这么急着见我这个老头儿，看来这一年在帝国里，你应该看到或者说知道或者说猜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盘膝坐在地板上的老人没有回头，瘦削苍老的身体上随意披着件陈旧的老式睡衣，从而显得他并不如何高大，甚至有些矮小。
许乐站在门口，望着老人的背影，却依然觉得那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冰雪奇峰，下意识里嘴巴有些发干。如今的他面对总统先生，已经可以比较自然，在帝国看到左天星域的主宰，更是毫无惧色，随着身份地位力量的改变，任何人的心态都会随之而逐渐强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时隔数年，再一次看到军神李匹夫，他依然无比紧张，就像是一个小学生看到严厉的班主任那般紧张。
他解下仿皮靴，细心地摆放整齐，穿着袜子走上地板，轻轻走到老爷子身后，鞠躬低声说道：“确实有很多疑问，一些关于当年的疑问，另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您为我指点方向。”
在帝国知晓很多当年秘辛，牵涉到大叔，更牵涉到历史，他向来认为不能看清楚历史，就很难把握现在和将来，更何况联邦的现在面临着很严峻的局面，他需要这位老人的智慧和无可比拟的影响力，来帮助自己将有些纷繁的局面看破，所以他这句话说的异常诚恳。
听到他的话，李匹夫没有回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苍老的声音说道：“在此之前，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坐吧。”
许乐赶紧挪动双腿，坐到了老人的身旁，腰肢挺直，目光斜视，仪容标准至极。
“这是在家里，又不是部队，不需要如此。”李匹夫微笑着说道：“桌上有茶，自己倒吧。”
许乐余光瞥了一眼，发现军神大人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坐的如此之近，略放松了些，小心翼翼地从红石间提起茶壶，恭敬地先给老人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李匹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话语微顿，花白的眉发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那个家伙是不是还活着？……说起来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可有些事情还是看不开。”
老爷子有资格自嘲，许乐却没有胆量共嘲，而且虽然他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依然没有想到老爷子开门见山扔出了这个问题，所以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顿时占据了他的身心，令他握着茶壶把的手都僵硬了起来。
长时间的沉默，李匹夫没有用任何言语目光或者说气势压迫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皮皱骨现苍老的手稳丝不动端着小茶杯放至唇边，一口一口地啜着。
“老师……应该还活着。”许乐盯着杯中的大麦茶，声音微哑回答道：“不过他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我不认为他会再回到联邦。”
“祸害活千年。”李匹夫缓缓放下茶杯，面无表情说道：“很多年，很多次，我都以为他是真的死了，结果偏偏他又活了下来。”
“不用费神去猜想，为什么我能猜到他还活着。”
李匹夫看了他一眼，淡然说道：“上次在监狱里见你，我说过，如果你能把芯片取出来，就可以去帝国冒充皇族，如今双方大战已启，想必帝国里那些装置已经全部打开，你还能活着回来，自然曾经取出过芯片，如果你没有这种能力，那自然是他还活着。”
“你提供给宪章局和国防部的报告我看过，那是奇迹，但我认为，帝国……没有奇迹。”
冷汗渐渐浸湿许乐的后背，这位干瘦苍老的老爷子看上去精神疲惫，实际上依然目光尖锐至极，如果先前他不承认大叔还活着，那么就根本无法让这位老爷子相信自己逃脱帝国追杀的方法，而且还等于当面撒谎，眼下虽然说看上去蒙混过了这一关，然而老爷子那双淡然目光，却依然给他无穷的压力，总觉得老爷子似乎知道更多的事情，却刻意没有提起。
“这次你为联邦立下大功，所以我认为有些小节不需要讨论。”李匹夫用干枯的食指轻点桌面，示意他继续倒茶，接着问道：“第二个问题是，那位苏檬殿下……为什么没能杀死你？”
苏檬殿下？许乐怔了怔后才明白老爷子指的是怀草诗，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完全出乎他事先的预判，某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费城湖畔这座居室间弥漫，压的他那双直若刀的墨眉都开始弯了起来。
迎着这种压力，他倔犟地仰起头，双眼直视这位联邦军神，说道：“因为她杀不死我。”
“而且，我见到了这一任大师范。”
“听说前任大师范是您的老师？”

第八十四章 费城故事（二）
窗外的清光混着稻香水气轻轻扬扬地散进室内，让暗黑的檀木地板上仿似都笼罩着一层湿意，茶桌上小瓷杯里的微黄水荡漾着极细的波纹。许乐鼓起勇气，硬着脖颈说出的这几句话，让空气变得更加湿润，竟令人感觉有些艰于呼吸。
“她没能杀死你，是因为她杀不死你……这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军神李匹夫苍老面容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动，重复了一句许乐的回答，脸上浮现起一丝笑容，继续说道：“不过你这个小家伙还是只适合凭拳脚做事，言语锋头上的本事并不如何强，这么快就要反攻，是不是担心我这个老头子会问一些你不好回答的秘密？”
许乐双拳紧紧悬在腰侧，紧张地双唇发干，身旁这位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普通干瘦老头儿，只怕随便一句话，不，哪怕不说话，只是伸出那根指节突出的食指，便能把他摁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这位老爷子是真正战无不胜的军神，曾经刺杀帝国皇帝于战场之上，曾经一巴掌把大叔拍的黯然半生，面对这样一位恐怖大人物，他哪怕在帝国一年又有进益，信心暴增，可依然生不出半丝挑战或轻视的念头。
但是有很多话他必须说，正如老爷子微笑嘲讽的那样，彼此都有秘密，只是不知道彼此对那份秘密有多深的忌惮。
所以他继续开口。
“大叔从小教我练的东西，还有您以及李疯子都会的那些东西，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帝国皇室的不传之秘，八稻真气。我不明白，就算您和大叔的老师，是帝国那个神秘家族出来的大师范，可为什么只有帝国皇族才能学会的八稻真气，会出现在李家人的身上。”
“一，我这具苍老身躯里所拥有的能力，确实源出帝国皇族的八稻真气，虽然我一直认为这种叫真气的小玩意儿用霸道两个字来形容更合适。”
李匹夫花眉微微挑起，苍老眼眸里的目光竟包含着某种宁静到极点的味道，有某种久远追忆，却似乎早已释怀。老爷子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桌面上的茶杯，小瓷杯里的黄澄茶汤骤然宁静下来，就如他此时的双眼。
“二，很多年前，我也有过你类似的疑问，与联邦科学院进行了长达三年的秘密研究之后，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所谓真气，大抵是一种类似于生物辐射的波段外放，科学院的监控仪器能够捕捉到这种辐射，却没有办法分析出来究竟是什么。”
李匹夫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平静至极叙述着多年前的旧闻，“八十年间，相信我和你的老师，对这个问题都多有疑问，最终只能归咎为个人体质差异，说的更玄奇一些，大概是造物主胡乱做出的选择，有极少数人拥有某种能力，可以学习并且掌握这种手段。”
“费城李家，和帝国皇族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你坚持怀疑这一点，不妨想想你自己的身世。”
老爷子微笑望着许乐，说道：“造物主选择了左天星域的怀家，所以他们才能登上帝位，而不是因为他们是帝国皇族，所以天然拥有这种能力，作为一名联邦公民，我坚决嘲弄任何天赋君权的说法……归根结底，能不能学会八稻真气，只和运气有关。”
许乐沉默听着军神的解说，细心地一个字都不肯错过，他的目光则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茶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神奇的画面。
先前李匹夫探出一指时，瓷杯中的茶汤骤然宁静无波，平若镜面，而当老人第二根手指颤巍巍伸出来时，瓷杯中的茶汤竟瞬间开始翻滚冒泡，如同沸泉，小小茶杯之中，竟隐有风暴之意！
许乐眼瞳乍缩，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真气外放……怀草诗说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来你也已经到了这一步。”老爷子轻笑两声，搁于空中的两根手指不动如山，苍老的声音里却满是感慨，“看来怀家这一代号称天才的小姑娘，对于这些小玩意儿的认知，还是差了些许。”
许乐双手抚着茶桌边缘，盯着小茶杯内的风暴，等着军神大人接下来的话语。
“真气这种小玩意儿，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者在体内，二者散于外，在体内很好明白，散于外又指的是什么？”
“是共鸣，是与自然界内的同因存在发生共鸣，从而进行操控。假设那种弦波段叫做狗屎，那么当我们体内的狗屎散发出去，接触到自然环境中的狗屎，二者相见欢愉，从而合为一体，你就能够控制身周无数的狗屎。”
“能控制足够多的狗屎，在战斗中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刚才说怀草诗对此不屑一顾，那是因为自然环境中的狗屎太少。”
“我一直有个想法。”李匹夫微笑望着手指下风暴难止的茶杯，说道：“无数年前发明这种方法的人，肯定处于一个狗屎无限丰富的世界之中，那时候的战斗者，随意一拂袖，一伸指，便能掀起狗屎风暴，杀人无数……那真是一个幸福的狗屎世界啊。”
许乐感觉很窘迫，因为他很难想像在联邦中拥有无上地位，万民敬仰的军神大人，会像一个粗鲁摊贩那般狗屎二字不离口，虽然这种比喻极其深入浅出，让他很容易便理解了八稻真气更深层次的意义，但感觉依然怪异。
“关于真气外放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你的老师，我的那位兄弟，确实拥有世人难以企及的天才，整个宇宙，包括左天星域姓怀的那些皇族，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找到某种方法，把体内真气和机甲里的信息传输联系起来。”
“虽然我一直认为这种提线木偶式的控机手法，只适合出现在舞台上，对战斗力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帮助，不过……他终究又做到了一件别人永远没办法做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许乐的脑海中很自然浮现出一段经年画面，在东林昏沉的暮色中，在青色的山丘上，大叔扭着销魂的翘臀，手指如电抚摸着巨大的M52机甲，机甲在他的手指下震栗的不停颤抖，完全落入他的控制之中。
“这个事情确实很神奇。”他真诚地感慨道：“逃出帝国前最后那一段时间，我被帝国的几台狼牙机甲围住，也想试试这种手段，可发现连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以后不需要战斗的时候，你可以多做一些尝试。”李匹夫温和地望着他，“你已经证明自己拥有不逊于他的机修天赋，如今的真气修行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两者结合，你大概是唯一有希望复制他手段的年轻人。”
“您的评价太高了。”许乐惭愧回答道。
“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竖立的旗帜飘的太高。”老爷子轻轻咳了两声，哑声说道：“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做对比，放在联邦任何一个历史时期，像你、李封这样的年轻人，必然比现在更加光彩夺目。”
苍老的手轻轻抚着起伏的胸膛，带着褐点的皮肤下是有些失去弹性的青筋，李匹夫休息片刻后，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拇指。
“现在回答第三个问题。”
“是的，我们兄弟二人的老师，就是帝国前任大师范，换句话说，费城李家这一代，在联邦的这几十年热闹折腾，都来自于老师的教导。”
说完这句话，李匹夫伸在空中的三根手指很随意地轻轻一转，然后收了回去，将身上那件陈旧的睡衣拉的整齐了些，起身捶背向室外走去。
望着老人疲惫沧桑的背影，许乐双膝一弹站了起来，莫名一阵失神。虽然事先早就已经确定了此事，但听着联邦军神亲口承认他的老师是名帝国人，依然让他再次震惊，若联邦民众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表情，不知道有多少眼镜跌落尘埃，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失望愤怒惘然甚至是莫名其妙地悲伤。
“你的老师是位天才，你老师的老师其实更是位天才。”李匹夫缓慢走到门口，佝着身子去穿鞋，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平静说道：“他有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叫花解语。”
许乐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如枯柳般的手臂。
“虽然他是老师，但年龄并不比我们兄弟二人大多少。”老爷子低声继续回忆道：“那年好像是在准备迎接宪历大典，整个费城都热闹的厉害，我们兄弟二人嫌吵，所以偷偷潜进深山里的野生动物核心保护区，你老师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那里的监控出了问题，所以我们经常把那里当成最隐秘的游乐场。”
“我们第一次看到花解语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个帝国人，也没有想到他后来成为了我们的老师。当时他满身灰尘，背着一个似乎装着无穷宝藏般的大背包，就像一个坐着飞船误至费城的旅行者……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转的很快。”
“对，他的黑眼珠转的很快，就像那艘飞船上面的流动光幕一样。”
李匹夫眯眼回忆那个被尘封很久的画面，异常平静。
许乐扶着老人在廊间缓慢行走，心情有些复杂。
老少二人身后幽室中，桌上的小瓷杯正在急速旋转，虽然宛若有魔力的那三根手指早已宁静收回，可似乎有某种奇妙的力量仍然在空气中荡漾，催促着瓷杯越转越快……终于，茶杯片片无声崩裂，偏生里面的淡黄茶水却没有一丝洒出，融成了一团圆融至极的水团，转的很快很快，就像当年那个异乡旅行者好奇的眼珠。

第八十五章 费城故事（三）
同样的故事，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会很自然地拥有完全截然不同的情节构造和狗血营造，三十六宪历最末期最隐秘，事实上也是影响最深远的那个故事，在这方面也无法免俗。
——来自帝国的大师范，与那艘联邦科考飞船同时甚至更早一些乘坐飞船来到联邦，从而牵引出无数波澜壮阔、狗血倒灶、乱七八糟、涕泪横下、神经痴笑画面。
那位叫做花解语的天才大师范其中的某位天才学生封余，当然，他应该并不叫封余，不曾对矿坑边懵懂的学徒提过这些事情，但许乐曾经听怀草诗提到过一些记忆碎片，那位白衣裸腿文艺范儿也讲过这段故事，无论是帝国公主殿下，还是大师范，讲述这个故事时所选择的角度，自然和今天的讲述主角完全不同。
以下是帝国前任大师范花解语最出名的那个学生也是帝国最痛恨的那个男人同样也是联邦最不可替代的军神李匹夫所讲述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的年纪都还很小，不知道那个比我们年纪也大不了多少的黑发黑眼年轻人是从哪个星空里掉下来的，只知道他教会了我们一些很奇妙的东西，然后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帝国人。
什么是帝国？联邦的科考船什么时候被帝国战舰的炮火轰成碎片，因为政治需要，并不为当时的我们所了解，就算了解，年纪还小的我们也不可能有太多的家仇国恨。
年纪太小，不是借口，只是事实。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老师的另外一位学生，他是我的兄弟，你的老师，你习惯叫他大叔，但应该清楚他有很多身份。事实上就如我这个快要被刻在墓碑上供人消费的李匹夫三字，他的名字并不如何重要，而我，还是像年纪小的时候那样，总把他叫做李余。
说完了李余，再说回这个年代有些久远，久远得我都觉得有些模糊的故事。
在他看来，我们的老师是一位禀承和平主义的旅行者，只是因为好奇而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星际旅行。
我承认好奇，但不承认所谓和平主义，尤其是当很多年后，我知道了所谓种子计划原来是出自他的大脑。
我不知道老师在联邦里周游了多少年，去过多少地方，遇见过多少人，为什么最后会停留在费城那片野生动物保护区内，并且教导了我们两兄弟这么多年，我只知道那几年的生活确实不错，我甚至忘记了他是一名帝国人。
然而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老师带着我们乘坐飞船去了帝国，在帝国，又度过了一段很奇妙的岁月。
其实不得不承认，在日后的战场上，十七师能够比别的联邦部队取得更多的战绩，必须归功于这一点，我去过帝国，我知道帝国，我的老师曾经将帝国很多事情都教给了我。
还有一件事情也必须承认，在日后的联邦中，李余能够最终研发成功老师率先提出思路的蓝光仪，直至最后利用飞船基准芯片成功地制造出伪装芯片，也离不开老师的教诲。
但我们是联邦人。
联邦和帝国在打仗，我们在帝国是孤儿，或者离开，也是流浪在宇宙里的孤儿，我不喜欢流浪，我不喜欢帝国。
有比较才有爱憎，当你在联邦和帝国分别呆过，你应该很清楚哪边更适合人类生活一些。
但我的兄弟不一样，他找不到自己的归宿，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理想之地，他厌憎宪章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厌憎隐藏在联邦历史后面的那些家族，他太自负甚至有些自恋，他认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
他是个天才，老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他都解决了，他不需要再冒充百慕大归来者的身份，他可以扮演他想扮演的任何角色。
不过那时候矛盾并没有激化，因为这只是理念的不同，并没有涉及到生与死这种真正重要的东西。
席勒曾经说过，人世间除了生死，其它的事，都是闲事，我活了八十八岁，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的真实涵义。
故事变得激化，也是一个关于生死的故事。
这个故事之中的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应该从我回到联邦开始。
前面说过，我是联邦人，联邦正在和帝国作战，一个联邦人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
……
自费城山麓引下来的珍贵富硒温泉水，顺着经年老竹修成的天然水管，淅淅沥沥缓慢流经稻田鱼塘，穿过青墙石院，自檐角悄悄探入，然后汇入那方约七八平米的糙石水池之中。热气如同白龙一般缓缓流淌，蒸腾着自四面八方生起的弥漫，将盈盈一室灌的视野模糊，犹如很多年前的所谓真相。
有资格进入费城湖畔这间庄园的人极少，这些年来大概只有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但那位夫人想必不会脱去衣衫，裸身入浴，所以想到自己是多年来唯一有荣幸进入这座水池的人，许乐开始觉得有些紧张，作为一名联邦人，能够和军神大人共泡一泓泉，该是何等的荣耀。
普通的军用绿毛巾紧紧缚在右手上，摩擦出点点白色的泡沫，许乐左手扶着老人瘦削的肩头，右手稳定而用力地擦拭着面前苍老的背，皱而乏活力的肌肤，先前的紧张荣耀消褪，看着面前消瘦见骨的苍老身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无比酸楚。
“我也是联邦人。”
听到老爷子的问话后，许乐低头思考片刻，将右手伸入微烫的温泉之中荡了荡，继续替老爷子用力擦背，认真回答道：“在那种情况下，当然应该选择参军入伍，抵抗侵略。”
赤裸泡在乳汤中的李匹夫，此刻再也没有半点联邦宣传片中的军神英武形象，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干瘪老头儿，银色的头发被泉水打湿纠结在一处，看上去更是有些狼狈。
老人痛苦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勉力继续说道：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
……
……
这之后的故事其实开始那几十年有些乏善可陈，乏善可陈这四个字你可明白？大抵就是联邦那种谚语的精缩版，我习惯这样说，是因为老师当年教的帝国语里有类似的语境里类似的词语。又说到老师了，因为在以后的那几十年里，老师，不，帝国大师范花解语，他一直在帮助前后两任帝国皇帝侵略联邦，而我所能做的事情也不多，我参军入伍，从十七机械师的普通一兵干起，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直干到师长……
我从来没有当过副职，这个事实有时候会让我在军营中感到得意，但有时候想到这种得意的资本，只不过是一个帝国人教给自己的，得意便往往变成了嘲讽。
于是我更加努力，或者说更加拼命，在前线，在战场上，在后方，在和那些政客们的交往中，我收敛所有的缺点，隐瞒所有的漏洞，只为了站在更高的位置，拥有更多的力量，去将那种嘲讽完全驱除。
当时联邦的局势很危险。
非常危险。
在西林，在帝国星域，我也遇到了很多危险，然后我做了一件最危险的事情，那就是在大溃败的关键时刻，我一个人像疯子般反扑了回去，杀死了帝国皇帝。
许乐，你也曾经疯狂过，你知道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凭的只是运气。
我当时的运气不错。
我在部队里打了很多场仗，伙伴部属死了很多，我自认为联邦也付出了很多，然而却完全无法比拟这件事情。
似乎我李匹夫这辈子就做了杀死帝国皇帝这一件事。
这真的很无聊。
……
……
“从来没有人敢认为M37千里刺杀帝国皇帝……只是一件很无聊的事。”许乐低头替老爷子搓着背，极不赞同地低声咕哝道：“如果这也是无聊，能不能让我多无聊几次？”
“小家伙，杀人只是手段。”李匹夫沙哑快慰笑道：“人类需要的，往往只是结果。”
“当然，那次结果很不错，这和运气有关。”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那时的运气其实并不怎么好。”
“因为当我红着双眼，忘记生死，忘记机甲四周那些飞舞的弹道，那些尖啸的帝国机甲，甚至忘记了自己叫李匹夫，只知道把那面黑槿花旗帜下的中年人砸成肉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帝国大师范也在他的身边。”
“他叫花解语，是我的老师，他教会我一种浑身颤抖的古怪本事，很多年后，我就用这种本事杀了他。”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漂亮的黑发男人，有一双比星星都转的快些的眼睛，但在最后那一刻，在他死亡前的那一刻，隔着光幕盯着我的那双眼睛，却根本没有转一转。”
满是热雾的水池中，军神李匹夫缓缓讲述着那段弑师的故事，话语虽然一如往常般平静，枯瘦的身躯却是骤然一僵，淡淡波纹侵扰的温泉水面瞬间变得平静起来。
许乐正在替他擦拭后背的右手，也僵住了。

第八十六章 费城故事（四）
如果换作别的人，在此刻或许会装作没有听到，凭借强大的意志控制力，不去探究这段故事的真相，又或是收敛心神，重新移动僵住的右手，马上忘记这段故事，不停擦拭老爷子瘦骨铮铮的后背，因为这个弑师的故事，无论从哪个角度上去看，必然都是军神李匹夫光辉人生中最想忘却的记忆。
但许乐做不出这样的反应，他僵硬的右手放开毛巾，任由淡绿色的军用毛巾在微乳的温泉水中散成一朵凌乱的花，然后缓慢地挪动身体，来到老爷子的侧面，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浓墨般的直眉深深皱起，直到将刚刚知晓的这段往事想的头痛，直接开口说道：“您……后悔过吗？”
“我是军人。”
军神李匹夫当然是军人，他是联邦乃至整个宇宙最称得上楷模的军人，所以他的这句回答虽然淡然，却充满了沉甸甸的份量，落在安静的温泉水中，直沉入底，没有丝毫波浪掀起。
“他是我的敌人。”
“在战场上杀敌，是军人理所当然的责任。”
“所以关于这件事情，我并不后悔，也没有太多文艺腔调的伤感失落，只是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人生的遭逢确实有些奇妙，若花解语……老师当年便知道会死在我的手上，会不会直接用那个裹满灰尘的旅行包，把还是小屁孩儿的我闷死？”
李匹夫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睿智无关，只是赤真的笑容，是真的笑容，和一般联邦民众心目中的崇高甚至神圣形象不同，真实生活中的军神大人，实际上经常想做一个有趣的人，只是身份地位责任早已让他多年不得有趣，只好无趣。
许乐是新十七师的高级军官，从部队那股特有的犀利乃至猥琐的战斗风格中，早就隐隐捕捉到军神老爷子当年的指挥风格，还有他个人的性情，所以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当他准备接着发问时，老爷子又开口说话了。
李匹夫缓慢地转过头来，平静地望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我不后悔失落伤感愤怒，但并不代表那个人不会后悔失落伤感愤怒。”
许乐知道军神说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满口烂牙，那个人喜欢嫖妓，那个人喜欢穿蓝色牛仔工布裤，被蓝布紧紧包裹的翘臀后面悬着一串如风铃般的机修工具，那个人喜欢坐在矿坑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或者是端杯红酒望着电视光幕上的简水儿发呆，提及万民敬仰的军神时喜欢不屑一顾地称呼对方为老头子。
那个人是联邦最有名的人，因为他是乔治卡林，是梨花大学的靳教授，是某机械师天才机修师封余，但他同样也是最籍籍无名的人，因为联邦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是军神李匹夫的亲兄弟，他是国民偶像简水儿的亲生父亲，他……同样也是那个叫花解语的帝国年轻人最宠爱的学生。
室外湖上的清风自窗柃间悠悠穿入，吹得温泉水池上方蒸腾的热雾缕缕纠结，就好像这一段久远的故事。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缕缕热雾交错毁灭再生，以为自己大概明白了这一对宇宙间最了不起的兄弟，为什么彼此间的恩怨情仇竟会如此纠结。
“这是一个很没有新意的故事。”温泉中的李匹夫表情平静，说道：“事后他来问我，试图杀我，闹了一场，于是我打了他一掌，震烂了他很多颗牙齿……”
“我兄弟二人，自此再没相见。”
再没相见，很简单的四个字，李匹夫老爷子的口吻也极其平静，但作为唯一听众的许乐，却依然被震的有些惘然无措。
这一对血浓于水的兄弟，毫无疑问都是最天才最了不起的人物，若能携手并肩而行，肯定能在历史上写就更加辉煌、不可磨灭的篇章，然而在当年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背景下，依然只能上演肥皂剧里最常见的狗血戏码，细细思量，大人物与小人物的悲哀原来可以相通，原来还是那般悲凉。
那一场无人亲眼目睹的战争，想必也是惊天动地的一战，至于最终大叔惨败的结局……见过大叔神奇的本领，若说这个宇宙里有谁能够伤害到他或者说击败到他，许乐都不会相信，但说出这句话的是李匹夫，他不得不信，尤其是回忆起大叔用满口烂牙嚼牛肉的狠辣劲儿，还有林园里李疯子震的他牙床发麻渗血的那一掌。
许乐双手捧起温水摔打在自己脸上，清醒少许后低声回答道：“长辈们的争斗，我不敢做评论。”
“这只是一个故事，并不需要评论。”老爷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继续说道：“故事后面还有很多内容，如今想起来，当初如果我直接把他杀了，或许这个故事会简单美好很多。”
许乐今天的浓眉一直皱的极紧，他来费城是需要得到军神老爷子的帮助，也想把当年那个故事弄清楚，但老爷子讲故事时的口吻，尤其是牵涉到大叔时，总会令他感到相当的不愉快。
“不要怪我这样说自己的亲弟弟。”老爷子依旧闭着双眼，湿漉的温泉水在苍老的皱纹里蕴积着，就像是积蓄了很多年的话，“如果你能认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会得出相同的判断。”
“直到今天，我依然坚持认为大叔……至少不是一个坏人。”许乐瞪着双眼，看着老人的脸，坚持沉声回答道。
“我们兄弟二人同时跟随老师学习，学的是同样的本事，却自主选择了两条不同的道路。”老爷子闭着双眼，缓声将话题飘到了另一个方向，“在东林的时候，你眼中的他应该很年轻吧？”
“嗯。”许乐沉默片刻后表示了认同，这一点正是他相当不解的地方。
“说句实话，他可以做出老师都做不出来的基准芯片，能够瞒过宪章的眼睛，关于学习方面的天赋，远不是我所能比拟的。”
“但，我一直比他更强。”
“因为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生命，都投入到了学习或者说修行之中，我专心，我谨慎，我刻苦……”
老爷子忽然睁开双眼，静静看着许乐，沉声说道：“联邦需要我和很多战士的保护，所以我把我的生命全部奉献到了让自己变强的事业之中，所以这个宇宙里，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强的人。”
许乐默然无语，心中生起一丝不知该怎样形容的情绪，这些话听上去是如此的自恋，如此的自以为是，如此的嚣张而令人厌憎，但从这位老爷子的嘴中说出，却是如此的铿锵有力，因为他并不是在自夸，而只是在阐述一个全宇宙都知道的事实，只是这和大叔又有什么关系？
“多情易老，愁苦易老，责任使人老，苦修令人老，我的一生，就是一个快速燃烧生命去换取力量的一生。”
“而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在这个宇宙中似乎没有什么真正在乎的东西，不愿意为任何事情做出牺牲，或者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牺牲两个字。”
“他的一生是自由的，冷漠的一生，无所挂牵，自然能够将时间看的更慢一些。”
沉默片刻后，许乐摇头说道：“在帝国时，怀草诗说过，那位疯子大师范也说过，您现在也在说，大叔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我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冷酷，哪里无情了？”
“如果他冷酷无情，怎么会为了帝国人老师和自己的亲哥哥反目？”
“如果他无情，怎么会变成乔治卡林，为那些被压迫的民众呼喊？”
……
……
（如果他这么冷酷无情，肥猫怎么能写的如此琼瑶？）
……
……
“您千万不要说，他可以忍心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理十六年，那是因为他被联邦通缉。”
“通缉？不，那是更后面的事情了。”李匹夫双眼缓缓眯起，苍老的目光并不浑浊，一味平静，平静的令人心悸，“他是一个只按自己喜恶做事，心向绝对自由而行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只凭当时的冲动，为师报仇如此，乔治卡林也是如此，就如木子，又何尝不是他又一次冲动的结果？”
“心向绝对自由，有什么问题？”许乐反驳道。
李匹夫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绝对的自由，需要绝对的力量，绝对不会带来真正的公平和正义。”
“至于乔治卡林……”老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浓郁的嘲讽之色，“联邦上层有时候确实像一团狗屎，但民众的自由公平已经得到了历史上最好的保障，这种时候，青龙山那些家伙只想把这团狗屎炸崩，却不想想，狗屎炸开之后是什么？”
“是一地狗屎。”
“他所扮演的乔治卡林，就是一个搅屎棍的角色。”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既然他还活着，将来有机会你可以亲口问一下他，他弄出一个乔治卡林主义是为什么？”
“其实这些都只是仇恨的延续，我尊重并且试图守护联邦的根基，那么他便试图毁灭这些根基。”
“社会的秩序是一部分，宪章光辉，则是更重要的那个部分。”

第八十七章 费城故事（五）
绝对的自由，绝不意味着绝对的公平与正义，这是一个简单而正确的废话，因为自由和后面那两个名词本身就没有什么顺延的逻辑关系，可李匹夫老爷子将大叔对抗宪章光辉一事指向经年仇怨，而与自由无关，依然令许乐感到非常不愉快。
颈后那片能够令他自在周游联邦各地的伪装芯片，已经伴随了他很长的岁月，对他来说，这块芯片和大叔教的方法等同于自由二字，哪怕后来与联邦中央电脑有了那样诡异的类友谊关系，依然如此。
“我不想讨论芯片和狗链之间的关系，第一宪章多达七十万字的限制条款，也不想提联邦监控网络对于一个星际政权的实际意义。”
“这个可以提一提。”许乐蹙着眉头说道：“小的时候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你去过帝国。”李匹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一个星域辽阔、信息交流和武力传递速度有层级差异的太空政权，想要维系下去，如果没有全方位的电子监控网络，那么……就只有屠杀。”
许乐沉默。
“这个问题不要继续。”老爷子咳了两声，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震的微乳温泉水一阵荡漾，“我想说的是那个男人的态度，一个拥有超越国家机器管制能力的人，试图突破社会最底层的保障体系，他所追求的是无管制的自由……可怕的是，他拥有这种能力，那么谁会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这依然是把推论放在大叔是个坏人的基础上。”许乐摇着头。
“人类诞生之始，没有善恶好坏，所以，人随时可能变得好或坏。”李匹夫漠然说道：“而对他来说，乔治卡林，突破宪章光辉……这些庞大的，让我都感到心神震荡不能安的复仇计划……他居然都没有心情贯彻始终，而是不负责任地玩几年便扔掉。”
“他在联邦里扮演了无数角色，结识了无数朋友，但他可曾在乎哪个？可有再联系哪位？邰家上代那位温和忠厚的男子，因为他的事情郁郁而终时，他可有回S1看过他一眼？”
“这样的人若还不是薄情冷酷，谁还配这四个字？”
“也正是这些，令我感到寒冷，甚至恐惧。”
……
……
“所以联邦要通缉他，您要杀死他？”
“不，他是我的亲兄弟，而且他在梨花大学结识了那位邰姓好友人，在没有真正做出不可原谅之事前，联邦政府没有人会想到去对付他，哪怕后来查到他是乔治卡林。”
“至于宪章局有没有追查他，我当年并不清楚内情。”
“还是那句话，若早知事态如此发展，当初我早应该亲手杀了他。”
……
……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叔为什么变成了头号通缉犯？而且是机修师封余的身份？”
老爷子挥挥手，示意他继续擦背的工作，低声说道：“后面依然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这个故事很俗套地与一个女人有关。”
许乐将手中湿答答的毛巾拧成一条花，眉毛也拧成了一条花，不确定问道：“水儿的妈妈？”
“前面的细节我不清楚，因为发生在帝国，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扮演机修师封余的他，是什么时候和她走到了一起。”
“她是老师最小的女儿，比我们都要小很多。我小时候去帝国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我甚至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她后来成了帝国的皇后。”
“那一年，联邦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开始进攻帝国本土，我也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夫人也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所有的战备物资储备的非常丰富，足以支撑一场全方域的战争。”
“总统先生和我们都坚信，这一场大战就算不能攻下天京星，肯定也能把帝国白槿皇朝全部拖垮。”
“但当时的情报系统并没有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帝国皇后私逃出宫，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婴儿，隐居在帝国边陲某颗星球上。”
“而那颗星球，正是联邦军事计划里重要的战略转载基地目标。”
“许乐，你打过仗，应该知道战场上一条铁律。”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老师的小女儿，也就是那位帝国皇后，也是普通人，所以她也死了。”
“当时还是个小婴儿的木子，也正处于战火危险境地之中。”
“联邦前线部队，自认为已经控制大局，将最重要的一批战略物资，运抵该边陲星球。”
“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为了替那位帝国皇后报仇，也许是为了趁乱救出木子，总之，他要做些什么。”
“联邦中央电脑那时候正在暗中查他，宪章光辉已经把几道触角伸了过去，虽然他确实是个疯狂的天才，但在那种情况下，也很难做什么。”
“所以他真的发疯了。”
李匹夫的语调越来越冷漠。
听着这些话，许乐的直眉越来越挑，说道：“女人死了，女儿马上就要死，谁都会发疯。”
李匹夫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一场物资储备基地大爆炸，联邦最精锐的机械化部队，在这场爆炸中牺牲了七万六千三百一十一人。”
“最后的官方报道，只承认了一万余人牺牲，但事实上，死了七万六千三百一十一人。”
“至于丧失战斗力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
“邰夫人命令晶矿联合体尽全力筹备的七十四吨晶矿，在这场爆炸中全部毁灭。”
“联邦部队被迫撤回。”
“筹备了整整八年的战争，就此终结。”
“官方报道中说帝国无数士兵拿到了这个叛国贼提供的兵力布署，倾巢而出，所以联邦部队被迫撤回，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发疯的结果。”
遥远的异乡星球，怀抱着私生女逃亡的帝国公主，峭烟弥漫的星球，雄心勃勃的联邦铁流，穿着一身旧军装漠然注视远方的机修师，恐怖的大爆炸，数万名至死惘然的战士。
无数蒙着一层血色的画面在许乐眼前快速掠过，纵身处微烫的温泉水池之中，他依旧浑身寒冷，开始颤抖起来。

第八十八章 费城故事（六）
“我不管他有多少个身份，但当时，他是一名联邦军官，而死在他手下的那七万多名军人，全部都是他的战友。”李匹夫老眼微眯，寒气逼人地又加了一句。
“我不信。”许乐盯着胸前颜色越来越乳浑的池水，温烫的雾气里，声音格格作响，不知道是冷的牙齿撞击还是情绪激荡引致的磨牙，“这事儿我不信，大叔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老爷子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酸涩晦暗的自我鼓励。
哗的水声响动，许乐抬头看着他苍老而宁静的面容，激动说道：“虽然那是战场，但以大叔的能力，要救出水儿，根本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爷子闭目养神，沉默无语。
许乐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按照您所说，是他造成了那场大爆炸，所以联邦开始通缉他，您也时刻想着要杀死他，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水儿交给你？你们兄弟反目，他凭什么还如此信任你？”
“因为木子生在帝国，她没有出生证明，还是个婴儿的她，颈后没有种植芯片。”
李匹夫缓缓睁开双眼，眼眸里闪过一丝疲惫，缓声说道：“因为战争的缘故，联邦在之前一年开始严格管制百慕大方面的人口流动，尤其是回归者和收养儿童的管理。那个时候，整个联邦，包括宪章局和我在内，都不知道我那位老师曾经制定过一个如此深谋远虑阴险毒辣的种子计划，只是基于安全考虑加强了管理，你杀死麦德林之后，宪章局的清洗梳理已经确认，自那场战争之后，再也没有帝国人的血脉混进联邦。”
“木子不可能留在帝国，因为她是皇后和外人的私生女，怀夫差身为皇帝陛下，不可能允许这种耻辱存留，所以帝国对于木子来说太危险，他只能把木子带回联邦，而要让木子在联邦安全健康地成长，除了交给我，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许乐皱着眉头认真听着，问道：“为什么？”
李匹夫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不停换芯片，在宪章光辉的夹缝里生存，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喜欢绝对的自由，但很清楚这种绝对自由的代价，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重复这种危险的人生？”
“至于为什么要把木子交给我。”老爷子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因为我能够很轻松地让木子融入联邦，至于所谓信任，并不是关键，木子终究是我老李家的血脉，而我李匹夫，向来是个传统守旧的人。”
“从那天起，费城李家便多了一个没有人知道来历的女婴儿，夫人或许猜到了一些，但她既然没有问过我，我自然也不会解释什么。”
“我给那名女婴取名叫简木子，是因为在我看来，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是上苍随意在星河中拣来的一个精灵，叫木子，却还是希望她能够把李家的姓氏烙在身上。”
提起那位如今远在帝国前线作战的美丽女孩儿，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温和澄静的笑容，似乎想到很多年前那个像小精灵一样的可爱存在，他便再也不是那个冷静威严令人不寒而栗的军神大人，而只是一个寻常至极的老头儿。
看着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关于这件事情更多的疑问都会显得有些不尊重，所以许乐抿紧了双唇，低头沉默片刻后，转了话题：“为什么……胜利军演的时候，帝国皇帝会发疯命令西林远征军出击？我知道，这肯定是因为他知道了简水儿的身份，可问题是联邦都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帝国皇帝远在左天星域，又是怎么知道的？”
“原因很简单，一个真理，一个秘密。”
李匹夫缓缓敛了笑容，望着许乐，不知道看过多少硝烟血火的眼眸是那般的宁静，又似乎蕴藏着无数的深意。
“你现在应该知道帝国大师范世代姓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过在我看来，大概是因为他们长的过于美丽，就像开在山林里的幽花一般。所谓真理，就是他们的脸，木子拥有那样一张美丽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是MXT的工程师之一，虽然哲学美学研究不多，但是请您不要用这种话来羞辱我的逻辑能力。”许乐疲惫地捧起温水，洗了一把脸。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那个秘密。”李匹夫静静望着他，“秘密，怎么能让你知道？”
长时间的沉默后，低着头的许乐忽然开口说道：“是不是那根手链的关系？那根手链是不是前任大师范给大叔的星图？”
李匹夫花白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但很奇妙，这并不代表他在动怒，反而能够看到几丝笑意正在苍老的眉宇间凝积。
“果然不愧是他之后联邦最有天赋的工程师。”
老爷子不再望他，带着一丝宁静靠着青石池畔，闭着眼睛缓声说道：“整个宇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星图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那份星图或许能够改变所有的一切……我以前也曾经这样认为。为了联邦，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份星图，但当我最终知道那个手链里藏着什么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所有人都错了。”
“很多人认为那份星图是帝国与联邦之间的另一条空间通道。”
“其实，那只是一份礼物，只不过现在的人们似乎已经不再需要那份礼物，那么……它就只是一个父亲给一个女儿的生日礼物。”
……
……
“我没有听懂。”许乐很诚实地回答道：“不过我明白您的意思，既然对于联邦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那么没有人会知道水儿手腕上的手链究竟是什么，如果有人知道并且试图占有，我会替她保护好。”
这是承诺，年轻男人对苍老男人的承诺，那个传统守旧的老男人，没有什么道理，不计较代价，只以血脉为缘由，以亲情为道理，默默看护小女孩儿成长为联邦国民偶像，成长为一个拥有自己独立人生的成人，现在保护者理所当然要换到下一代了。
李匹夫睁开双眼，静静看了许乐一眼，目光平静之中竟夹着丝戏谑之意：“问题是，你要守护的对象，实在是有些多。”
交谈至此，许乐感到了最难以抵抗的一次窘迫袭来。
从那颗荒芜矿星回到黄厄基地的太空航程之中，他那位梦中情人虽未明言，却用行为举止和亲密眼神表露了心意，于是他惘然失措，狂喜难言，喜悦之余却是生出无限惶恐。
当年在东林夜空下，他泪流满面喊着要娶简水儿当老婆，曾几何时敢奢望这会变成真的？当梦想真的照进现实，谁还会去管那些狗日的偶像恐惧症？谁还会在乎那种不真实的疏离感？（打倒狗日的倪震！）
问题是所有军方高层都认为他是邹部长的准女婿，问题是港都工业园区地下库房里，那个丰满柔润却充满智慧的永远少女工程师听说悔婚了，问题是听说那位秀美宁静令人生怜的南相家小姐已经到了首都。
在帝国大师范府内面对着终生囚禁的压力和怀草诗死亡的威胁，他曾倾吐心声，便是对议会山里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黑眼镜框下的小萌同学，也油然而生寄挂和强烈不甘……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也都是他很想很想要的。
他的长相普通，少年时期之后也很少再做言语上的揉捏，温和平实表面性情之下藏着固执冷漠的缺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不是一个容易招惹女性喜欢的角色，尤其是优秀女性。
宇宙里那么多颗明亮的星星，能够摘下简水儿，绝对已经超越许乐青春萌动时期最狂妄的幻想，如今眨眼间还有如此多颗星，好生令人烦恼，这真是男人最无耻的烦恼。
……
……
无数情绪在许乐的脸上变幻不停，喜悦羞愧自嘲自责自得自卑诸多表情揉在一处，酸涩甜辣难以说明，就如这温泉池上的白雾，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老爷子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水池，正在勤务兵的帮助下穿衣套鞋。
李匹夫缓缓转身，望着青石池畔此刻挂着最令人厌恶表情的年轻男人，压抑下一掌拍死此人的冲动，皱眉沉声说道：“如果你想和木子在一起，今年之内处理好这些问题，上费城提亲。”
许乐一怔，哗的一声从水中站起，愕然望着转身离去的老人，赶紧擦拭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从老爷子这句话中，至少可以听出两个意思，一是联邦军队在帝国X3星系的军事行动，肯定在这个月之内就会结束，不然水儿根本没有办法赶回来，二是……身为联邦军神，老爷子根本没有考虑过邹部长、南相家、果壳公司这些看上去天大的面子。
“不要忘了，木子是我养大的。”李匹夫在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望着许乐缓缓说道：“她是我的女儿。”
事涉简水儿的终身幸福，军神大人老躯一震，联邦必将辟易。
只是为什么这么急？

第八十九章 传承
用最快的速度从温泉水池里爬起来，擦拭干身体，穿好房门口早已准备好的崭新军装和军靴，许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仪容，有些想念那件自己穿到费城来的便装，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军神老爷子要给自己准备衣服。
李匹夫正半佝着身子向院外走去，双肩塌垮如同将要崩溃的山岩。许乐向这个背影追了过去，坚硬的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啪啪清亮作响。
“我可不想当将军。”他余光瞥了一眼肩上的少将肩章，对着老人身影大声说道：“我来费城，想说的也远不是这些。”
“以你为联邦立下的功勋，肯定有资格当一名少将。不过国防部征询我意见的时候，我压了下来。”老爷子背负着双手，缓缓在清幽的木廊里行走，并未回头，低声说道：“毕竟你年龄太小。作为补偿，给你一件衣服过过瘾。”
听到这句话，许乐险些绊倒在地，对军神老爷子的性情再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来到走廊尽头，李匹夫缓缓站住脚步，缓缓站直身躯，动作虽缓，却蕴着某种令人不敢怀疑的力量，就像是一座被岁月风雨侵蚀的将要崩塌的高峰，再次强横地站了起来，漠然直视无情的苍穹。
“我已经给何英大法官打了电话。”
许乐停下了脚步，怔怔望着老爷子的后背，这才知道从始至终，老爷子没有说过一句话，却深知自己的来意，并且已经提前做出了安排。
老人并未回头，双手依然负在身后，苍老而布满静脉起伏的双手随意从容，但给人一种感觉，只要他愿意握下，便能握碎宇宙间任意一颗星辰。
“西林官司的胜负，必须要以联邦法律为准绳，无论是谁，都必须尊重这一点，包括你，也包括我在内。当然，我必须承认，有时候像你我这样拥有某种力量的人，会忍不住突破法律的范围，去做些快意恩仇的事，但……这是不对的。你坚持请那位老法官出面，我赞赏你的努力。”
“至于那些你还没有来得及说的事情。”老爷子转过头，安静地望着他，“军人不得干政，此乃铁律，任何企图破坏这条铁律的人，都将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一种感动或者说震动在许乐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想起多年前邹部长在宾馆那间办公室里的话：军队，不允许拥有自己的思想，因为那样会太危险。
作为拥有恐怖军事力量的人，却警惕这种恐怖的力量，并且自主寻找控制这种力量的方法，而且如此坚定，这样的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联邦的中流砥柱。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许乐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带着一丝羞惭说道：“不过我没有资格和您相提并论。”
“不要迷信老人。”李匹夫脸上的皱纹里浮起几丝笑意，将那抹令人不适的浓郁苍老感冲淡了少许，“我这一生未曾遇过比我更强的人，但我终究老了，而且每个人都会老去，正如每个年轻人都会成长。”
“怀草诗，小封，还有你，无论是哪个角度都有资格和当年的我们相提并论。”
老爷子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应该有力量，认为正确的事情，那就去做。”
费城半日，在温泉水池内讲了一个久远的故事，许乐替老人搓了很久的背，但这个抬臂拍肩的动作，却是军神老爷子第一次用动作表示某种亲昵，二人间相距半米，许乐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老爷子抬臂伸肘，更来不及做出躲避或是其它的反应，便发现那只苍老的手落到了自己的肩头，然后轻轻地拍了两下。
联想起茶室中那杯安静狂暴尽在指下的黄茶，虽不知道后来那杯茶尽数暴成水烟，但许乐依然禁不住对老人恐怖的实力敬畏的无以复加，忍不住在心中幽幽想道，在你这种老人家的面前，哪个年轻人敢认为自己更有力量？怀草诗能吗？
廊外已经等候很长时间的一干勤务兵涌了过来，很仔细地替李匹夫和许乐整理仪容，梳吹头发，甚至还有两名勤务兵蹲下去，将他们的军靴擦到锃亮。
许乐很不习惯被很多人服侍的感觉，不明白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勤务兵为什么要打理自己，看着身前不远处满头白发在电吹风下猎猎飞舞的军神老爷子，更觉得这幅画面有些荒唐好笑。
“至于别的事情，不需要担心。”强大的风力将军神老爷子的话语吹的有些飘忽不定，“我那个儿子虽然不会打架，但他比联邦所有人认为的都强大很多。”
听到这句话，许乐终于放下心来，只要军神老爷子同意李在道将军出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军队中的那些强硬鹰派便怎样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更何况老爷子最后这淡然的一句评论，表明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有强烈的信心。
那群勤务兵处理完二人的发型衣着，端着镜子让二人自我端详一番。这老少二人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几次如此认真打理仪容的时刻，自然不会再对鬓角和靴上的光滑度提意见，勤务兵们集体敬礼，然后迅速撤走。
片刻后，许乐知道了为什么这群勤务兵要替自己打理仪容。
一阵风起。
十几名扛着各式摄像器材的新闻记者，从院门后方走了进来，对着台上的李匹夫和许乐一阵拍摄，闪光灯时不时亮起，让许乐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以至于险些没有握住军神亲自屈尊伸过来的右手。
握着老爷子有些冰凉，无比宽厚的手掌，许乐像木偶一样回头望向摄像镜头，从那些摄像镜头的标识上，他发现有资格进入费城院中，拍摄这幕画面的，是包括首都特区日报和新闻频道在内最大的几家新闻媒体。
他认出了那名新闻频道著名的出镜记者，认出了那位首都特区日报的伍德记者，甚至还在这些新闻记者中看到了白泽明的身影，这个因为拍摄纪录片《七组》而跻身联邦超一流导演行列的家伙，今天居然也亲自来了。
记者们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没有人与许乐打招呼，包括白泽明在内，甚至这家伙连眼睛都没有挤一下。
没有采访，没有提问，记者们只是沉默地拍着照，选择最好的角度，务必要将画面拍到最好。这种集体沉默，竟让本应嘈乱的现场，渐渐生出一股肃穆庄严里蕴着小狂热的氛围。
大概是因为这些记者们很清楚，今天拍摄的画面，对于整个联邦来说，甚至对于历史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
费城院中，石阶之上，有军神李匹夫，有许乐上校。
他们正在握手。
这就是传承。
……
……
“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您愿意把当年的故事如此详细地讲给我听？”
“因为，或许在并不久远的将来，还有很多类似的俗套故事将要发生，所以我希望你能从以前的这个故事中学到某些东西。”
这是许乐告别老爷子之前，二人最后的一段对话。他不知道将来可能发生的俗套故事是什么，震动莫名又有些惘然地顺着稻田与鱼池中的青石小径向庄园外走去，然后震惊地发现送自己出院的居然是李在道将军。
“我……今天真的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许乐看着身旁的李在道将军，有些紧张地解释道，在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即将更替的时刻，他本以为李在道将军肯定会留在首都特区，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回到了费城，稍一推论，便知道对方是为了谁而来。
对于这位充满学者风度，夹在军神李匹夫和李封之间，低调的令人生不出半点恶感的将军，许乐说出的受宠若惊四字，不仅仅是指对方专程陪伴自己，更是因为先前记者所拍摄的那些画面。
费城李家的荣光，是军神李匹夫祖孙三代，不惜一切代价为联邦浴血奋战所搏来的勋章，他自忖何德何能，凭什么能够就这样夺走本应属于李在道或者是李封的传承骄傲？
“我不是很清楚小叔是怎样的人，但我觉得他有些想法很有趣。光辉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压力。”李在道将军温和一笑，说道：“我自幼身体不好，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所以只好将压力传给了李封。”
“李封十二岁离家入伍，战斗杀人，抓紧每一秒钟拼命地训练，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保住李家的荣光，而这对他的人生其实是一种伤害。”
迎着西边缓缓落下的霞光，李在道将军望着他温和说道：“所以我一直对他有很浓重的歉疚心理，如果你能将这种压力从这个家族里拿走，我从内心深处感谢你。”
许乐的唇舌有些发干，明白李在道将军并不是在矫情，想到邹郁提到的那件事情，沉重说道：“我很抱歉。”
李在道将军静静望着他，说道：“你过往所做的一切，我都很欣赏。所以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需要抱歉的地方，至少到现在为止。”

第九十章 监护权（一）
“李封以为我死了，所以他……”许乐低声说道，想到那个叫自己小叔的暴戾少年，因为担心自己死后无人能够对抗怀草诗，不惜用严重损伤身体的方式提升实力，他便感到有些郁郁。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每个人只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李在道微笑望着他：“人生百年，和七十并无太大差别，只要活的精彩。我了解我的儿子，他不会后悔。”
许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等木子从前线回来，来费城吃饭，一家人聚一聚。”李在道说道，用的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此刻这位温和将军扮演的是女方家长的角色，说的是理所当然。
许乐脸色微微一红，敬礼说道：“是，将军。”
……
……
封余曾经说过，他有权利承担的唯一义务，就是在任何时候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许乐总觉得这句话似乎听谁说过，而每当这句话从大叔那满口烂牙里裹挟着红酒牛肉味道喷吐而出时，他总会习惯性产生很多疑问——自己认为正确的，那就真的是正确的吗？
多年后在费城李家的庄园内，亲耳听到军神李匹夫讲述的那个久远的故事，知道了那场大爆炸的真相，许乐心中的疑问愈发浓烈，虽然他清楚讲故事的人不同，故事的内容往往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可下意识里他感觉老爷子说的是真的。
当年暴起持枪闯入基金会大楼私杀麦德林，看似暴烈无双，实际上，许乐这个人依然需要证据来支撑自己的行为，并且他和施清海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封余不需要证据，他只凭自己的喜恶判断瞬间冲动经年仇恨而行事，许乐自忖做不到大叔如此极致的随心而行，当初在大师范府中，他对怀草诗说过大自私，那位大叔大抵才是真正的大自私之人吧？
一念及此，许乐心生惘然失落诸般复杂情绪，如果那位将自己培养成人，教会自己诸多本事，被自己视作最亲的大叔……真如李匹夫及很多人所言，就是一个凉薄无情冷酷的家伙，自己该如何去面对？
正因为这等情绪，杯中名贵的橙丁庄红酒，忽然间变得酸涩难喝起来，令他那双浓墨似的眉深深皱起。
“许……先生，这酒有问题吗？”
一位眉眼如画的空乘小姐，睁着大而无辜的双眼，半蹲在头等舱座位旁，紧张地看着他的脸，温柔而又紧张地问道。
“没有，味道挺好的。”许乐右手三根手指拈住杯脚举起，温和说道：“对了，刚才谢谢你。”
自费城登机，头等舱这位美丽的空乘小姐，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许乐的身份。刚从帝国惊险归来的联邦英雄，如今即便戴着再大的墨镜，生着一副再寻常的面容，在经历了那部纪录片的轰动、新闻直播时的全民瞩目和好些场新闻发布会之后，再也不可能隐藏于普通民众之中。
好在当时许乐反应极快，竖起了一根手指于唇间，美丽的空乘小姐惊喜地掩住了唇，将那声惊呼压了回去，不然这一趟夜晚航班，不知道该热闹成什么模样。
空乘小姐温柔地眨眼笑了笑，端着托盘回到了操作舱，随即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还有一连串可爱的笑声。
许乐知道大概是那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姑娘们正在议论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片刻后，忽然发现帘外座舱内的乘客们此起彼伏地发出阵阵惊呼。
他有些不解，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只见电视光幕上，联邦新闻频道正在临时插播一条重要新闻。
依然还是几年前宣布帕布尔议员访问青龙山时那位女主播，依然还是那副平稳里混杂着激动心情的语调，端庄漂亮的女主播对着镜头微笑说道：“联邦一级紫勋奖章获得者，著名战斗英雄许乐，迎来了他回归联邦的第三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天他并没有参加由果壳公司组织的盛大晚宴，而是去了……费城。”
说到这里，女主播顿了顿，然后微笑说道：“永远的联邦军神，李匹夫元帅在自己的府邸中，亲切接见了刚刚归来的许乐上校，双方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
“这是李匹夫元帅近十年来，第一次在费城家中接见联邦现役军官，并且允许新闻媒体进行拍摄。以下，是本台前方记者刚刚发回来的现场画面。”
由费城飞往首都特区的夜航飞机上，乘客们因为这条新闻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然后是一阵自发的热烈的掌声。
……
……
这里是首都特区十三大道最高级的公寓楼，顶部三层被全部打通，穹顶豪奢地覆上了超强度合成透明类玻璃，右方走廊尽头那间面积并不大的房间里，满是或真或假的花朵，最显眼的却依然是那幅画着向日葵的油画，如果这幅油画是真的，那么仅这一幅油画便能买下这整幢公寓楼，而事实上以这间公寓主人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去买一副赝品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按照费城李家的规矩，十二岁之前的男孩儿必须在修身馆里进修，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很长时间不见，利孝通这位目前看来最有资格与利修竹争夺铁算利家继承人位置的七少爷，依然浑身阴鸷不散，如一朵雪里开着的梅花，他低头切着血淋淋的东冷牛排，竟真的切出了几分冷酷屠夫的感觉，但此时利七少眉眼间的情绪却很宁和，甚至有些刻意亲近，从很久以前，他就习惯了用这种情绪面对长桌对面那个家伙。
“我们家的规矩不同，十二岁生日时，近系的所有男孩儿，都会被允许挑选一样家族赐予的礼物，这份礼物可能是一艘飞船，可能是一片小型庄园，也可能是几个美貌而柔软的女仆，但这些礼物不得转卖，不得出让，家里的老人们主要是想看看这些男孩儿的目光，看多年之后，这份礼物会升值到什么程度。”
“利修竹当年挑的礼物后来升值很多，很受老人们的好评。而我十二岁时，挑选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幅画，当时很多人认为我走眼了，可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这幅高梵画的向日葵在十几年的时间内，升值了三十四倍。”
利孝通微笑望着长桌对面的许乐，举起红酒敬道：“但这不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当年对你那次现在看来真有些微不足道的投资。如今家族上上下下，谁还敢怀疑我的眼光？”
许乐摇了摇头，不想理会这个明显有些兴奋过头的家伙，端着红酒，盯着墙上那幅向日葵油画，说道：“我可不喜欢这幅画……在帝国天京星皇宫里，那位陛下身前的大屏风上，画满了金黄的向日葵，这容易让我联想起那段很狗屎的逃亡生涯。”
“那我明天就换了。”利孝通很认真地说道。
“你怎么不烧了？”许乐耸肩嘲讽道。
“好，那就烧了。”
利孝通的回答依然很认真，对于他来说，一幅价值连城的油画，远远及不上许乐的感受重要，因为价值连城总是有价，有价的东西对于铁算利家来说都不是东西，而像许乐这样无价的投资对象……或者说友人，才真正值得重视。
许乐怔了怔，无奈说道：“我就不该认为你们这些七大家的公子哥是正常人。”
“说回费城，我确实去参观了一下修身馆，颇有感触，不过这些事情你不明白，本想请教一下曾哥，可惜他不在。”
他看着利孝通身后空空荡荡的墙，眯眼想起那个如一把铁枪般凛冽危险的中年男人，有些遗憾。
“曾哥说既然你在这里，我就是安全的，他难得放个假。”利孝通微笑说道：“对了，你去费城的新闻我已经看了，深受震撼。”
“为什么震撼？”
“军神接班人之争终于见了分晓，还不震撼？”利孝通神情认真而愉快说道：“这几年里，联邦一直在刻意宣传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结果你一回来，费城就直接表明了态度。”
“这种大帽子，戴着有多少意趣？”许乐摇了摇头。
“说的也是。”利孝通神情凝重说道：“根据最新的消息，少卿师长在前线看到这段新闻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接下来X3星系的帝国部队，恐怕要承受铁七师的无尽怒火。”
“少卿师长不是这样的人。”
“说说老爷子吧，我还是小时候近距离见过他老人家一次。”利孝通好奇问道：“老爷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老爷子身体非常好。”许乐想到温泉水池中那个瘦削苍老的身躯，又想到邹郁曾经提过的隐忧，不解说道：“在我看来，怎么也还能再活个五六年。”
利孝通知道许乐绝对不会在这等大事上胡言乱语，得知军神大人身体状况良好，他下意识里向后靠了靠，显得无比放松。
看到他的这个动作，许乐心有所感，对联邦绝大多数人来说，费城湖畔那个瘦削的老头儿，正是他们拥有安宁生活的最大保障和最强悍的信心来源，只要老人活着，这个世界便会一如既往的美好。
压下心头的某种复杂情绪，他望着桌对面的利孝通，认真问道：“关于钟家的官司，我请你帮的忙，准备的怎么样了？”
“很抱歉。”利孝通轻轻擦拭唇角，忧虑说道：“政府和这几个大家族都在暗中施加压力，没有一个大律师敢接这个案子。”
许乐的眉头蹙的极紧，最高法院马上就要开庭，可谁也没有料到，在这个时候，钟家老宅方面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极严重的问题——那位以客座身份替西舟律师事务所处理法律事务的著名律师，因为某个令人郁闷的原因，不得不提前退出了此案。
“何大律师是联邦范围内最好的律师。”利孝通叹息着说道：“但他是首席大法官的儿子，如果他不退出，那何英大法官肯定不会主持案件审理。”
就在这个时候，公寓的房门被推开，一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深色正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把雨伞，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满脸沉郁说道：“谢谢您的夸奖，但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并不是缺少主打律师，而是对方……忽然改变了策略。”
这个男人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他们要先打监护权官司。”
“不要忘了，虽然那边的亲戚很恶心无耻，但他们终究是钟小姐的亲戚，而你们……没有一个人姓钟，所以这场监护权官司，非常难打。”
“如果让他们拿到了钟烟花小姐的监护权，那古钟公司的所有权官司就没有必要再打了。”
“这一招很毒。”

第九十一章 监护权（二）
腋下夹着伞走进来的中年男子不需要做太多的自我介绍，许乐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位联邦首席大法官的儿子，首都星圈最出名的何大律师，连续几句话里所透露的忧虑，让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沉默起来。
雨伞滴滴答答滴着水，将地面名贵的毛毯染污成深色，许乐放下手中的筷子，怔怔地望着地面渐湿的毛毯，他并不擅长法律类的事务，却清楚如果西林钟家的那些老家伙们，真用出监护权争夺这类下作的手段，那么小西瓜面临的麻烦将非常大。
就在这个时候，今夜聚会的最后一位参与者终于推开门走了进来。年轻男子身体依然略显单薄，脸色依然还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冒雨而至的他头发湿漉一片，纠结成几络有些狼狈的黑丝，青色细驼毛风衣上面的水珠正骨碌碌向下滚着，砸在毛毯上轻柔无声。
利孝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拘谨认真躬身，双手抚在腹部，按照某种有年头的礼仪尊敬说道：“我是利孝通，非常感谢您前来敝室。”
何大律师的反应也非常迅速，第一时间让开道路，拉开那把据说可以换三辆最新式汽车的垂金丝木座椅，低眉顺眼说道：“太子爷，这边请。”
许乐依旧蹙着眉头，烦恼着自己的烦恼，对他来说，邰之源是极好极好的朋友，仅此而已，然而向来一身冷骜目无余子的利孝通，还有那位初相识但洒脱磊落习性扑面而来的何大律师，对邰之源的到来表现出如此认真的反应，骤然间令他想到了邰之源的真实身份。
他好奇地抬头，看着正在脱风衣的邰之源，默然想着，即便邰家是前皇族之后，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晶矿资源日渐匮乏的当下，邰家对联邦的影响力应该远不如当年，为什么七大家里其余的家族，对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包括自己这位瘦弱的太子友人，依然显得如此尊敬，这种带着浓郁不平等感觉的尊敬，甚至……更像是某种畏惧。
相识多年，大概只有他自己，还有施公子这等人物，才真正敢不把邰之源放在眼中。
……
……
夜色深沉，晚餐毕，许乐和邰之源端着红酒，倚靠在公寓顶楼的透明栏边，望着脚下匆忙行走的芸芸众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刚才你走进来的样子真有些狼狈。”许乐说道：“在我以前的印象中，除了犯病昏迷的时候，你的仪容向来无可挑剔，大到别墅，小到衣领上的金别针，都干净整洁的厉害，哪里可能湿漉成这副模样。”
“郁子应该告诉过你，我和家里闹翻了。”邰之源微笑说道：“就是最近的事情……这一段时间，我学会了很多事情，比如去银行开设个人账户，比如怎么和人挤地铁，再比如当雨太大的时候，怎样用一把伞把头脸尽可能地遮住，而不用去管衣服。”
“感觉怎么样？”许乐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记得以前你说过，对庶民的生活，你可以体验，但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学习或者感触。”
“感觉并不好。”邰之源看着杯中荡漾的红酒，微笑着说道：“好在你回来了，西林的事情自然要丢还给你，我明天就回莫愁后山痛哭流涕，重做孝子……对了，我明年秋天结婚。”
“先说谢谢，这是指西林的事情。”许乐望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没有你出面，钟家老宅那边这一年肯定会过的更艰难，说实话，我真没有想到，你这样自信傲骄的一个家伙，居然也有这种所谓廉价的同情心。”
“那时候以为你死了，大家都有些受刺激，所以偶尔发发疯。”邰之源淡然回应道。
“接着就是恭喜。”许乐举起酒杯，取笑道：“只希望你结婚后，不要把照顾白琪姑娘的重任交给我。”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似乎就一直在忙。”邰之源眯着眼睛望着他，“如今你活着回来，想必会更忙，忙着参加记者招待会，忙着去费城见老爷子，以后还要忙着照顾那个小女孩儿，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你管好自己的这些破事儿就好。”
“刚才何大律师说过现在面临的大问题，这件破事儿真不好管，最怕的就是我们管这事儿的资格，根据联邦法律看起来，都很有问题。”
邰之源忽然微笑说道：“钟老虎当年把那个不成材的二郎推到台面，是很老套却老套的很有智慧的手段，可惜只怕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早，死的这么突然，不然西林钟家的局面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一团糟。”
“确实是一团糟。”许乐想到联邦最高法院马上将要开始的聆讯，想到那些正不停从西林赶过来的钟家老人们，眉头皱的极紧。
“不过你不需要担心什么，该安排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邰之源缓缓抿了一口红酒，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粒药片吞了下去。
“还在吃药？红酒下药对身体不好。”许乐耸肩说道：“既然你要回去当自己的太子爷，这边的事儿你就不要再参与好了。”
“不相信我能安排好？”邰之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许乐疑惑说道：“没有大律师敢接手，还有那个见鬼的监护权之争，你都已经有了安排？”
“虽然我这短短的青春岁月，并不像你许乐一样光彩夺目，但任何接触过我的人，都从来不敢否认我的优秀。”邰之源微笑望着他，“只有你，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而是习惯性地把我当成一个被保护的对象……你知不知道，这种感受对一个男人来说，等同于羞辱？”
许乐一怔，细细回想数年来的友情，发现邰之源说的倒真没什么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头说道：“你身体差，所以习惯了。”
“不要忘了，我在部队里也是一位优秀的军人，联邦军事考核，我的总分是最高的，推算成绩比周玉还要高。”
邰之源眯着眼睛盯着许乐的脸，像树林里比赛谁爬树更快的倔犟少年，嘲讽说道：“这场官司至少还要打三个月，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只要何英大法官没有寿终正寝，你那个小女孩儿……赢定了。”
“这么有信心？”许乐瞪着眼睛看着他。
“当然。”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然后灌了口色泽胜血的红酒入喉，沉默片刻后微笑说道：“我最擅长的是分析人，如果你分析过何英大法官，就会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老法官喜欢漂亮的小姑娘。”
邰之源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
……
……
首都特区拉比大道靠西侧是一片绿意森森的林地，纵使在冬季，这片占地约六平方公里的建筑群依然笼罩在松柏凝成的庄严肃穆却又生机盎然的气息中，代表着公平的天平雕像在建筑的角落里承着洁白的雪，石制的第一宪章大典在幽林尽头时隐时现。
联邦最高法院及下属的三个程序庭还有因为历史原因设在此间的两级巡回法庭，就在这些林地中，就在这些历史悠久的建筑群中，对于联邦公民而言，这里代表着公平、正义以及最重要的法律。
空旷的第二法庭内，天光从十几米高的巨大玻璃窗外透了进来，将法庭内十几排纯黑色的座椅照的明亮无比，然而坐在最前方座席中的萧文静律师，却是脸色异常阴沉。
此刻的第二法庭旁听席上，坐着十七名自西林迢迢而来的钟家元老级人物，最前方坐着那位钟家二少爷钟子期，在他们的前面，则是一个由二十四名联邦著名大律师组成的恐怖律师团。
萧文静这边只有三个人，一个他，一个看上去像大白馒头般的无害胖子，一个看上去冰雕玉琢般可爱天真的小女孩儿。双方人数上的巨大差异，真切地体现了此刻他所面临的严峻形势。
那个传说有极深厚背景的西舟律师事务所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退出了这场震惊联邦的家产世纪官司，而那位联邦最出色的何大律师，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迫离开了钟家老宅的律师团。
在那些大家族的压力下，在联邦政府似有若无的隐示中，没有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敢接手此案，而当萧文静接到代理委托合同时，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
那位美丽的新婚妻子徐松子忧虑地与他深谈了一夜，却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决定。
萧文静的老师同学遍布整个司法系统，纵使没有人愿意站在台前帮助他，却依然有无数的信息资料暗中汇集到他手中，虽然面对着联邦最恐怖的律师团，他依然有将这场官司打下去的信心。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是律师萧文静，而在几年之前，他是地检署最出名的检察官萧文静，他曾经协助老师主持过麦德林专案的调查，哪怕当联邦政界无耻地向利益妥协后，他依然试图暗中继续自己的调查，只是那一天的傍晚，他被几名联邦调查局官员以猥亵幼女的罪名关进了监狱……
不知道那时候的萧文静检察官，有没有想到某个花朵盛开的春天，那个叫许乐的小眼睛男人曾经对他说过的那番话，那番关于法律和道德的话。
但萧文静没有放弃对法律的尊重，他离开了地检署，成为了一名真正独立自主的律师，今天，他将为那位西林孤女打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官司。

第九十二章 监护权（三）
这场第二法庭内的案件审理，并不像文艺作品中经常描写的那般激烈紧张，无数充斥着圈套埋伏的话语在法庭上飘来荡去，当事人青筋毕露或痛哭流涕地指责对方，相反，案件审理的过程很枯燥，甚至很无聊。
沉闷的举证答辩过程中，双方律师的音调都严格地控制在某个区间内，承受着极大压力的萧文静，表情沉郁，言辞和缓，就审理程序和举证范围等技术环节做着极细致的叙述。
安静的法庭上除了双方律师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外，便只有翻阅厚重法律文书时的沙沙声，此外，偶尔会响起几声咳嗽和拐杖于木地板上挪动的摩擦声。
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位远自西林而来的钟家老太爷，这些只怕早就已经超过八十岁，如将沉残日般的老人们几乎人手一根拐杖，被岁月掏空了的胸腹内除了浓稠的痰液和风箱般的空洞外再无一物。
钟家老太爷们表情淡漠地注视着法庭上的一切，看上去完美地扮演着家族长者或智者的角色，而苍老眼角的疲惫和淡淡烦躁之意，却早已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
西林内乱，联邦政府和其余六个无情无义的家族趁势渗透，钟家被迫连连后撤，阵脚大乱，这些老太爷都是人精似的角色，怎会不知道其间隐藏着的大凶险？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贪念，越临近死亡，这种贪念便是越浓……
古钟号爆炸，若钟夫人还活着，这些老家伙也不敢有任何野心，然而那对强悍的夫妻同时死去，只留下了一个孤女，更妙的是，那个一直被认为是西林继承人的钟二郎……也是个孤儿，面对着孤儿孤女，面对着如此庞大的产业和权势，他们怎能不动心？
于是，这些拄着拐杖的钟家老人们，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并且自知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那头壮猛的瘦虎死去，他们试图去骑，哪里还能有下来的一天？
座席正前方那个冰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低下满头黑发默默做着家庭作业，看似天真无害，然而此刻是在法庭上，这种默然冷静似乎代表着某种漠然冷酷的潜质。小女孩儿的身后站着许乐和李封这两个疯狂强大的军人，如果等她长大，等那两个疯狂强大的军人更强大，他们这些老头子还怎么活？手里这些光滑冰冷的拐杖会不会断成无数段碎片？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一场官司，会为西林，为钟家，招来无数首都星圈的鲨鱼，这些老爷子们也必须坚持下去，支撑下去，直至获得惨胜，然后再与联邦讨价还价，觅些苟延残喘的机会。
……
……
在一番枯燥的法律条文复述和异议试探之后，法庭双方的律师开始将话题触及到核心地带，为了争夺那位小女孩儿的监护权，相关的举证和言语质证变得严肃起来，在钟子期深情做出亲情呼唤之后，对方的律师团直接将质疑的重点，放在了田大棒子的身上。
某位联邦著名的大律师平静提出异议，认为一个与钟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法律权限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可以作为钟家小姐的代理人，坐在审判席上，过往一年多令人心痛的家族纷争，是不是有些外人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从而蒙蔽年龄尚幼的钟家小姐……
“旁听席上这十几位老人，有的是州议员，有的是大区议员，有的是老将军，他们有两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都是钟家的老人。”
这位联邦著名大律师冷冷看了萧文静一眼，向庭上继续说道：“而我的当事人钟子期，是钟烟花的堂兄，在钟司令夫妻殉国后，是钟烟花小姐血缘最近的亲人。”
“而这位田先生……恕我直言，我对您的姓名就没有一丝好感。根据军方公开的档案和你的履历表，我认为你完全没有任何资格，去担当一位小女孩儿的监护人。”
“一个殴打长官被开除出军队，一个因为嫖妓而被学校临时终止学籍，一个没有完整家庭，酗酒如命，身体极不健康的中年男人……对一位失去父母，值得同情，心理状态需要我们多加担忧的小女孩儿来说，根本不是能不能成为她的监护人，我认为法庭完全应该颁出限制令，禁止他接近钟烟花小姐。”
听到这句话，一直恹恹无神坐在席上的田胖子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眯着的眼睛，就像撕开的馒头一样，目光缓缓流淌出黑色豆沙的馅，阴冷锋利到了极点。
莫愁后山表明了态度，太子爷离开，西舟律师事务所解除代理，田大棒子很清楚这场官司非常难打，甚至必输，哪怕他对那个刚刚去到他家乡的小眼睛年轻人有所寄盼，但依然没有什么信心。
不过田大棒子其实并不是太关心官司的胜负，庞大的古钟公司，庞大的家产，就算都被这些老不死的抢走又如何？但小姐不可能交给他们，若事情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刻，总不过是西林落日州一场兵变，他将这些忘恩负义的钟家亲戚杀个干干净净，然后带着小姐穿过黑洞洞的晚蝎星云，奔到这个无耻联邦管不着的百慕大。
等着小姐长大，等着那个小眼睛男人和小疯子变成联邦里最有权力的男人，到时候我再带着小姐回来，取回那些原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
……
田大棒子可以这样想，因为他就是这种性格的男人，但萧文静律师绝不会这样想，他拾起面前的绢巾，轻轻擦拭掉耳垂下的汗渍，平静地继续提出自己的质疑，他再次提到联邦遗产法第七补充条款，以及近百年来几场著名家产官司中的判例，认为当提出相关权利的亲属与被监护对象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关联时，该相关权利应不受事先之保护。
很明晰的法律条文，很清楚的判例，萧文静认为高高在上的那位中年女法官不至于提出异议，然而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那位烫着一头旧式卷发的女法官冷冷开口说道：“关于监护权案件的审理，我们首先考虑的是没有民事行为能力者的成长环境和可能，至于无民事行为能力者的本身意愿，只是参考。”
“萧律师，你很难说服我，坐在你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儿不需要自己的亲人监护，而是需要……这位田先生做监护人，至于相关利益冲突的提出，我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你拿着联邦新闻媒体的报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卷发的中年女法官皱着眉头望着萧文静，指头敲打着审判桌，不悦说道：“这个案件已经拖了一年多时间，究竟浪费了多少纳税人的钱？联邦司法体系，不可能再因为你们的拖延政策消耗太多司法成本，本法官希望能够尽早得出结果，所以希望你能够有些实质性的证据提出。”
萧文静正在翻阅案卷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卷发女法官，非常疑惑震惊于对方的说法。
实质性的证据？钟家有人试图在空间站谋杀钟烟花算不算证据？一年多前西林落日州军队的异常调动算不算证据？不，这些都不可能作为呈堂证供，一旦他这样做了，那么他马上就会被以诬陷罪起诉。
一念及此，萧律师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厌憎的笑容。如今的他对联邦司法界的黑暗有了足够的认知，明白联邦政府和那些大家族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西林钟家的案子抢在何英大法官审理之前结束——哪怕这位卷发女法官表现得这般愚蠢荒谬——只要审判程序到不了最高法院，那么何英大法官就算有别的看法，也没有办法施以影响。
他准备提高声调提出抗议，然而余光瞥见身旁那位小女孩儿的身影，想到司法部同事正在准备的那些事情，强自压抑住心头的愤怒，缓缓坐了下来。
黑发柔顺，丝丝整齐，安静地搭在小姑娘的额头上，身处漩涡中心的钟烟花，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一场重要的官司将要决定自己的监护权，她只是低着头，拿着细细的电子笔，认真地做着家庭作业，碰到难题时会可爱地咬一咬笔头。
那个冷漠的卷发中年女法官，那些拄着拐杖的老太爷，那位演着亲情戏的堂兄，都不在小姑娘的眼里。
冬日有些清冷的天光从穹顶照了下来，法庭中那条直直的通道略显黯淡，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就在这片黯淡的光中，一个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清亮作响，一声一声若踩在很多人的心上。
那个身影越走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田大棒子起身转头，旁听席上钟家老太爷们握着拐杖的手骤然紧张，钟子期的眼中忽然闪过几抹惊惧之色。
那个身影走到法庭最前方，取下军帽缓缓放在桌上，将一块芯片交给书记员播放，于庭上奇异的绝对沉默中，对高台之上那位女法官说道：“我叫许乐，现任联邦第一军区十七机械师副师级技术主管，我已委托萧文静律师递上我的权利申请，请法官阁下查阅。”
“我申请……完全拥有钟烟花的监护权。”

第九十三章 监护权（四）
许乐走进法庭，说了一句话，引起庭上众人截然不同的诸多反应，人们或哑然无语，或沉默似金，或激动如沸腾的水，这些反应来自于他那句话所表达的清晰意思和强烈情绪，更来自于他的名与姓与影，这个在当今联邦中已经拥有太多意味的姓名与身影。
高高在上的中年女法官表情依然平静，带着联邦高级法官特有的漠然劲儿，但法官袍下渐渐紧握的右手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真实的情绪。看着台下那位年轻的联邦上校，女法官下意识里微微欠身向前，却不愿意去看他，只对着萧文静投以了询问的目光。
“许乐上校今天的身份是特殊证人和临时权益主张人，关于他的到庭申请，我方昨天夜里已经送禀文件。”萧文静此时的心情非常放松，带着一丝戏谑之意望着台上的女法官，不紧不慢地说道。
中年女法官快速地翻动案卷，发现钟家老宅律师团昨夜确实提出了临时证人申请，只是……这些该死的混账东西，居然故意隐瞒了这位证人的姓名，这是想做什么？想给自己突然袭击？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军官提出成为那位钟家小公主的监护人，在联邦司法体系内早已声名赫赫的她根本不会抬动一丝眼帘，甚至有可能直接以蔑视法庭的罪名将对方驱逐出去，但是此刻她不能，因为台下那位年轻的联邦上校，更准确地说，是那位联邦最年轻的上校，是许乐上校。
这场监护权官司本来一直都在按照既定的流程和计划在走，谁能想到许乐忽然到庭，并且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权限申请！
女法官的心情阴郁而躁动不安，想到这些天联邦新闻媒体不停播放的那条新闻，想起电视光幕上联邦军神李匹夫与许乐上校握手的画面，她翻阅案卷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的，联邦司法体系是绝对独立的，即便是费城那位老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影响到法庭的判决，但……人们更清楚，除了那位老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死去的何英大法官之外，所谓司法独立更像是某种笑话，如果法院真的能够完全独立于联邦社会之外，那她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高台之上，先前又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冷漠的话？
“我反对！”
法庭诡异的沉默之中，那边的律师团经过一番短时间的紧张磋商之后，终于做出了反应，联邦首屈一指的民法大律师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声说道：“这不符合案件流程，权限主张人的名单，在十四天之前就已经提交，根据联邦民事诉讼法相关细则，任何对该项权限主张有异议之人，必须于开庭前五天内提出相关证据和申请……可无论是庭上还是我方，都一直没有看到申请。”
说这段话的时候，这位大律师根本没有扭头去看那边一眼，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不需要太多的辩论气势，还是因为……他不怎么敢去看许乐。
萧文静站了起来，望着这位大律师说道：“根据程序法该细则补充条款，若有非人力不能抗衡之原因，该日期可以适当放宽。”
“有什么原因是人力所不能抗衡的？”那位大律师终于转头望了过来，目光落到许乐身上时，他下意识里微微颔首表示。
“提出权限主张人名单时，许乐上校，也就是我的第二当事人，当时正在从帝国艰难返回联邦的途中，自然不可能知道联邦有一场审讯牵涉到他的利益……这一点，相信看过新闻的诸位非常了解，我就不再多作补充。”
萧文静扫视了一遍法庭中的众人，说道：“相信这个原因，没有人会有异议。”
肯定没有异议，经历了那场千里奔逃现场直播的联邦社会，如今已经不会允许任何质疑许乐上校的声音。
法庭那边的座位上一片紧张的议论声，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在一阵忽高忽低的争执声之后，钟子期身后那群阵容庞大的律师团终于得出了共识，那位一直沉默的首席律师缓缓站起身来，对女法官和许乐分别低头致意，然后开口说道：“我方认可，但因为有新的权限主张人，我方需要时间进行准备。”
“休庭半小时。”女法官揉了揉眉心，说道。
……
……
“因为那位的原始监控文件在国防部档案室里，要调出来很麻烦，所以来晚了些。”许乐对萧文静说道：“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
“如果要通过法庭去调取证据，肯定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们没时间和对方拖太久。”萧文静微笑说道：“既然你已经拿了过来，那不管对方怎么折腾，这场监护权官司就有的打。”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清楚萧文静所说的时间何指——只有把监护权官司先打赢，才能把家产官司打上最高法院，打到何英大法官面前——虽然他并不相信那位苍老的大法官一定会判自己这方获胜，但至少他相信那位老人的智慧和司法精神，然而何英大法官如此苍老，老到甚至随时可能死去，所以他们需要时间。
一念及此，他不由想到费城那位老人，心情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按照邰之源的安排，前两夜他一直在与萧文静及其身后的律师们进行商议安排。钟子期和那些老太爷们，试图夺回钟烟花的监护权，从而全面获取钟家产业的所有权，这一招确实很毒辣，甚至令人感到有些绝望，因为无论是田胖子还是钟司令信任的那些西林旧人，与钟烟花都没有血缘关系。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被迫放弃辩护的何大律师，却想到了一个有些异想天开，却绝对石破天惊的点子——让许乐出面争夺监护权！
由许乐出面争夺监护权，看似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与西林钟家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然而在何大律师一番分析之后，萧文静和那些暗中帮助他的前同事们才愕然发现，原来许乐果然是最好的选择，更关键的是，许乐先天拥有一个谁也无法比拟的优势。
“好像事情有些什么变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一声？”田胖子微笑望着许乐，拍了拍他的肩头，“看起来似乎是你想要抢我这个干爹的工作？”
“你不愿意？”许乐看着这个很长时间没见的故人，心情微感震荡，低身与他拥抱，说道：“好久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桌旁，低头写着家庭作业的小女孩儿终于有了动作，她手指紧握的电子笔落到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她回头，柔顺整齐的黑发啪的一声甩了起来，就像一块跳跃的可爱的西瓜皮。
已经十一岁的钟烟花小朋友站了起来，眼眸明亮若星辰，一眨不眨地看着许乐，黑发在肩，陈旧的娃娃玩具在身后，浑身上下散放着一种叫做楚楚的气息，就像六年前在古钟号32区巨大的舷窗旁一样，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
但终究还是变了很多，失去了父母的小女孩儿终究是长大了，她圆睁双目，倔犟地紧抿着粉嘟嘟的双唇，鼓着双颊，盯着许乐看了很长时间后，大声叫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许乐怔住，静静地看着快要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儿，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无限父辈般的疼惜怜爱，有些粗暴地伸手过去，打断了小西瓜的愤怒，胡乱地将她那头整齐黑发揉碎，沉声说道：“不准瞎说瞎想！”
钟烟花像小动物一样有些恼火地甩着头，想要把那只宽大的手掌甩掉，却发现有些徒劳无功，恼火地说道：“那你以后还走不走？”
“不走了。”
“骗人。”
“骗你做什么？马上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那你可得把官司打赢。”
“放心。”
……
……
西林钟家这场看上去似乎将要绵延数年，不打个天荒地老不能水落石出的官司，因为双方各自拥有的背景能量，在一开始的监护权之争上便陷入了近乎惨烈的战斗之中，这种惨烈并不是指法庭上能够看到的唇枪舌剑，而是隐藏在幕后的那些资源调配和奇计诡招，而许乐的出现毫无疑问是钟家老宅最有力量也最致命的一击。
为钟家老太爷们服务的庞大律师团，在经过半小时的紧张磋商之后，拟定了应对的措施，迫于当前处于战争之中的联邦环境，律师团没有对许乐个人提出任何质疑，只是坚持认为他和这场监护权官司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接连出场的钟家亲戚证人，更是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动容的豪门苦情戏码。
萧文静律师和许乐等人却一直只是沉默旁观，并不在意，轮到他们发言时，萧文静站起身来，平静说道：“听了对方诸多质疑，我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质疑许乐上校的个人品德，这一点我表示欣慰，说明没有人被利益冲昏了头脑，而放肆地进行污蔑。”
设计MX，揭穿联邦科学院抄袭，带领七组在前线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冒险深入帝国境内，这些年来许乐做出了这么多事，不仅仅代表他为联邦做了些什么，更关键的是从这些事情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当然，如果许乐是一个小人物，那么哪怕他是最标准的道德楷模，在这些联邦大律师的口中，也会变成无恶不作的恶棍，可在如今的联邦，谁还能，谁还敢质疑许乐的个人品德？
“作为一位监护人，应该拥有怎样的道德素养和个人背景，我想法官阁下和诸位都非常清楚，那么毫无疑问，许乐上校是最适合成为钟烟花监护人的人选。”
“而且你们不要忘记，钟司令夫妻被帝国人阴谋杀害后，是谁不惜生命为他们报的仇。”
这个时候，那位满脸胡子的首席律师站了起来，平静地望着女法官说道：“正如对方律师所言，没有人会质疑许乐上校的个人道德操守，但我想提请法官阁下和对方注意，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监护权问题，而不是道德楷模问题，如果说适合做监护人，便能成为监护人，那岂不是联邦境内所有监护权有疑议的小朋友，都应该申请许乐上校为监护人？”
中年女法官的眼帘微微一掀，知道这位首席律师是在暗示自己应该从什么角度进行判决，心情略轻松了些。
那位首席律师转头望向萧文静，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看钟烟花小朋友的监护人……应该是军神大人才对。联邦关于儿童监护权的法律精神，向来首重亲序关系，许乐上校就算是再合适的监护人人选，可他与钟烟花之间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他甚至和这整件事情都没有关联。”
“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也没有意见。”萧文静耸耸肩，微笑说道：“当然，你我都清楚，这只是一句笑话。不过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有证据表明，许乐上校和这场监护权之争有关联，那么……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首席律师目光微垂，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然而此刻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档案中的记载，虽说许乐与钟司令夫妻似乎有所往来，但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可以插手到监护权之争，略一沉忖之后，他微笑说道：“可以这样理解。”
“很好。”萧文静说道：“刚才许乐上校拿了一份音频文件呈交庭上，因为休庭的缘故，大家没有机会听，这时候……大家是不是听一下？”
安静的法庭，轻微的电子噪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远处的爆炸声，所有人沉默而专注地听着，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虽然当时那位男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可是声音却依然那样清楚平静。
“许乐在不在？”
“司令，我在。”
“帮我照顾烟花。”
“是。”

第九十四章 监护权（五）
“这不能说明任何事情！”
大胡若卷的首席律师霍然起身，眼角里蕴积的忧虑瞬间变作强烈的自主应激反应，声音被糅合碾压的无比尖利，他挥舞着手臂，在法庭上大声喊道。
先前播放的那段音频，那段由国防部保存了一年多，进行了足够的权限认证的音频，说明了某个问题，由此推延开去，可以把钟家老太爷和二郎他们所有的信心全部摧毁，可以让联邦最恐怖的律师团，变成了一堆狗屎，所以他们的反应显得如此真切而原始，就像被人抢了棒棒糖的顽童般声嘶音裂，捶胸顿足。
萧文静根本没有理会对方律师团的反应，余光里甚至连那十几位大律师霍然起身的动作都没有任何影子，望着庭上的女法官平静说道：“当时在磐石舰上的新十七师全体官兵，加上联邦舰队相关军人，全部都可以证明，钟司令牺牲之前，将他女儿交给了许乐。”
钟子期表情阴沉，钟家老太爷们愤怒地用力跺着拐杖，女法官漠然的表情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情绪。
萧文静眉梢微挑，淡然继续说道：“这份音频档案，帕布尔总统先生，也于第一时间收听，我不认为有谁能够质疑这份音频档案的真实性，所以……我恳请法官大人尽快地对此份证据做出确认，并且依据此项证据，通过简单程序，完成此次权限案件的判决。”
“联邦司法体系的时间成本，不应该被我们浪费。”
萧文静很认真地说道，连着两段看似寻常的话语，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法官来说，却毫无疑问是最赤裸的打脸动作，打得她的面部血丝渐见，青肿一片，狼狈可耻到了极点。
女法官沉默着，看着眼眸下的案卷，余光里瞥着法庭座席远处那些阴暗间的影子，等待着某些人的表态或是某些人的支持。
“照顾？这是某种人际关系方面的常用词汇，过于模糊的词义外围，绝对无法说明这与监护权限的转移有关，根据我方意见……”那位大胡子的首席律师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沉声说道。
萧文静打断说道：“我可以接受你们的质疑，但这对庭上的判决没有太大的意义。”
法庭那密密的座位后方，那片一直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有大约十来位看似普通的民众正在旁听，然而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十来位民众代表着谁……他们代表着联邦政府、军方、那几个恐怖的家族。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他们也没有想过这能成为一个秘密，最后方那位戴着方巾式圆帽的男子，正是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连他都来了，遑论其余。
当许乐出现在法庭之后，布林主任便一直将面目隐藏在阴影之中，中途似乎打过一个电话，总体而言，没有表达过任何可以让西林钟家争执双方真实抓住的倾向。
此刻，当那位卷发中年女法官望向布林主任时，望到的依然是一张普通而被帽檐遮去大部分眉眼的他。
“我认同万律师的意见，这一份音频文件，并不能说明……”女法官瞥了庭下一眼，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
许乐没有想到在联邦之中居然真的有人敢把事情做的如此之丑，如此之嚣张，听着法官的话，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那双如墨般的浓眉渐渐挑了起来，那身笔挺的上校军装里蕴着的肃杀气息渐渐浓郁了起来，化作了某种近乎真实的压力，在这旷大的法庭建筑空间里弥漫震荡。
“钟司令为国牺牲前最后的话，不能说明他的意愿？”萧文静逼视着法官，因荒唐而愤怒，厉声说道：“法官阁下，我不知道你的这个看法，能不能让西林的战士认同，能不能让联邦部队认同！”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女法官细眉挑起，盯着萧文静，用尖利而微颤的声音斥道：“你是在威胁法庭？”
萧文静没有回答这个严厉的质询，已经沉默安静了一段时间的许乐，却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席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法官，问道：“是，那又如何？”
法庭一片哗然，那方的律师团抓住机会开始表演群情激昂的戏码，钟家老太爷们和钟子期微微抿唇，似乎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位禀承联邦集体意志的女法官，目光一直悄无声息地落在阴暗处，落在那位布林主任的身上。
幽暗的光线洒在布林主任的身上，这位年纪并不大的大人物漠然低首，似乎毫不在意庭上的宣判，自顾自摆弄着高级加密手机，不知是在与谁联络。
女法官的心骤然冰冻了很多很多。
“我宣布，许乐上校，获得了公民编号为XLAS2103001213的钟烟花小朋友的监护权。”
……
……
胜利了。
许乐与萧文静与田胖子与工作人员略带激动地热情拥抱，这是辩论策略与诡异证据落足点结合之后的力量，从另一个角度说，是这场注定将要旷日持久的官司最初的那抹强悍味道的实践。
十一岁的小西瓜，不，我们应该称呼她为钟烟花，没有像小女孩儿那样雀跃欢腾，穿着白袜的两只脚同时蹦起，双手比划着剪刀般的稚样儿，而是很开怀地仰起小脸儿笑着，右手紧紧抓住了许乐的手。
钟家老宅一行人走出法庭，穿越那片青色的绿地，走出约七百米之后，来到了媒体采访区之前，无数的闪光灯咔嚓响于冬日的空中，话筒像枪管一样逼到了面前。
“许乐上校，我们很想知道，争夺钟烟花小姐的监护权，这……是不是代表了费城方面的明确态度？”
许乐紧紧牵着小女孩儿的手，没有放开，也不想放开，对着无数联邦新闻媒体，认真说道：“不，这只代表我个人的态度。”
略一停顿后，他望着面前飞落的那片惹雪枯叶，缓声说道：“而这也可以代表李封上校的态度。但我必须说明的是，这只是我们私人的态度，与军神没有任何关系。”
“归根结底，这是钟司令生前最后的态度。”他认真说道：“我尊重这一点，并且将实践其到最后。”

第九十五章 流氓与石头的会师（上）
对于普通的联邦民众，比如多年前东林矿坑旁的许乐来说，所谓七大家是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高远存在，他们并不知道是哪七个家族站在人类社会的顶端，并且一站便是千万年。
相对而言更能接触到相关秘辛的媒体记者，或许能够清楚地列出七大家的名单，但基于那种近乎深入本能的敬畏和某种传承千年的默契，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敢于深入报道七大家显赫的历史与令人目眩神迷的现在。
唯独西林钟家是个特例，从多年前开拓东林矿区，再到放逐极西星域，这个手中握有军权，近同割据军阀般的家族，一直处于联邦民众的眼前，新闻媒体的聚光灯下，正如此时法庭绿地外围闪作一片的现场。
关于钟家的新闻，尤其是这样具有爆炸性的钟家小公主监护权的新闻，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都不会愚蠢地错过，而当他们发现牵着钟家小公主的手沿着幽静林荫残雪道，从法庭方向走来的最后胜利者……居然是许乐上校时，他们才意识到，这条新闻原来比自己设想的爆炸威力更加强大。
牵着钟烟花小朋友微凉的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小手，许乐平静地回答着记者们的提问，庭上发生的细节不需要他进行故事复述以满足广大读者的兴趣，但他试图通过自己的发言，理清楚这场官司幕后的某些东西，尽可能地不要让人误会费城那位老爷子的意愿。
结束简要的回答之后，一行人转身离开。他牵着钟烟花的手走到车队旁，准备登车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微微一怔之后，他将钟烟花交给田大棒子，低声说了几句话。
黑色车队缓缓驶离，忠于钟家老宅的精锐特种小队，拱卫着他们的公主，离开了这片嘈杂纷乱的现场。
有这些久经战场血火的西林强悍军人保护，又是在首都特区这种地方，还有那位实力恐怖的田大叔在侧，许乐并不担心小西瓜的安全问题，而且他也没有发现，第二辆防弹轿车内，这支西林部队的直属长官莱克上校，正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墨镜，目光透过深色车窗玻璃，望着他站在残雪之上的身影，默然若有所思。
目送车队远走，许乐转过头准备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发现戴着帽子的布林主任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并不认为你今天的行为是理智的。”
布林主任右手揣在风衣口袋中，握着高级加密电话，望着许乐的脸，神情凝重说道：“或者说，像这样重要的举动，你应该处理的更慎重一些，比如事先通知我一声。”
许乐沉默片刻，斟酌着词语，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官员层级虽然不高，但全联邦都清楚，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刻，他可以代表帕布尔总统阁下的态度，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
今天布林主任来到法庭，是代表总统先生关注这件大事的进展。对于官邸里的那位男人来说，联邦需要一个团结的后方，让西林事件最快得到解决，政府加强对西林的控制力，是他最愿意看到的局面。许乐忽然插手此事，甚至还可能代表着费城那位老爷子的意志，只会令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把时间拖的更长，对联邦更不利。
“有机会，我会亲自向总统先生解释。”许乐回答道。
布林主任略一停顿，眉尖微皱说道：“总统先生最近很忙，不过我会把你的意思清楚地传达给他，另外……如果有机会，请代我向老爷子致意。”
“好的。”
……
……
布林主任走了，几大家族的代表离开了，钟家老太爷们表情阴沉撑着拐杖与表情更加阴沉的钟子期，也分别乘坐交通工具，离开了这片被青树包围的庄严之地，远处的记者们敏锐地注意到，钟家人离开的时候，车队竟是绕了一个大圈，远远地避开了许乐上校站立的地方，似乎他们甚至不愿意和许乐擦肩而过。
电话响起，那头是邹郁，许乐微笑着接听，同时加快脚步向树后那片幽暗阴影里走去。
“我看到了新闻，恭喜你成为钟家小公主的干爹。”
从这句带着强烈嘲讽味道的话语中，很明显可以感觉到邹郁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好，没有等许乐回答，她开口继续尖锐说道：“关于西林的事情，你向你所认为的胜利每踏进一步，便等于在那些你所不能对抗的大人物心上捅上一刀。”
“我知道。”许乐对着电话很认真地回答道：“但我想应该可以应付，再坏的局面，也不可能比前几年更坏。”
“不。”邹郁在电话那头直接说道：“你只是一个人，你没有兵，没有部队，只有副师的级别和联邦英雄的名声，既然你已经开始了，那我必须提醒你，你将要面临的局面……是前所未有最坏的局面。”
话音落处，电话被那边挂断，许乐怔怔地看着手中嘀嘀连响的电话，感觉就连忙音都带上了那位红衣女子特有的凛冽劲儿，不由自嘲地耸了耸肩，望着树后建筑阴影中那个英俊男子说道：“现在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对男女之事无往而不利的你，居然会一直没办法拿下自己孩子他妈。”
施清海用指头掐熄三七牌香烟，望着面前这个很久不见，以为生死相隔，却又重新出现在面前的家伙，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可恶笑容，声音微哑说道：“找个安静的地方，先喝两杯。”
在一院南桥门左手边那家简陋的小酒馆内，两个男人用四瓶琥珀色的烈酒完成了重逢，不曾唏嘘太多，没意义的寒暄感怀太久，反而有很长时间的沉默对视互相举杯一饮而尽直至胸腹生辣辣地痛并快乐着，便将这一年多来的情绪化作了平静。
酒意正浓，二人却没有在这间小酒馆内继续，因为这个地方适合喝酒，却依然不是他们需要的最安静的地方，他们把那辆黑车随意扔在停车场，坐着地下快捷线回到了望都那间公寓里。
公寓内的监控设备再次启动，两个人极娴熟地进行着信号过滤，确认没有任何被监听或监视的可能，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杯清水在几上，施清海和许乐同时取出两份名单放在水杯的旁边。
“石头，这是我查到的东西。”
“流氓，这是我的。”

第九十六章 流氓与石头的会师（下）
透明无色的水，在杯中保持着顽固的高度，因为没有人喝，所以不肯下降，烟缸里的烟头却多了很多，焦糊扭捏卷缩别扭地搭成了怪异的乱草，烟雾弥漫的房间内，两个人沉默地将现有的相关材料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这种场面对于许乐和施清海来说并不陌生，几年前面对那位用道德大旗绑架无数联邦民众的麦德林议员时，他们一人留在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里像石头一样冷眼旁观做着砸过去的准备，另一人将身影藏匿于黑暗间循着那些过往的线索冷漠地向前追索，很少联络，没有配合，却又极富默契地迎来了最后总攻的那一天。
今天这一幕就像是百慕大某种宗教所宣扬的轮回，又或许只是某种简单的重复，因为对于许乐和施清海这样的人来说，他们的性格决定了选择，所以当整个联邦都快要淡忘当年的那些暗杀阴谋和已然化作烟花的古钟号时，他们还在寻找着事实真相，询问着答案。
“临海州体育馆，二军区暗杀邰之源，杨劲松自杀，二军区死了很多人，当时我顺着灰毛衣查到了麦德林，但组织这起暗杀事件的中间人，还有另一条线。”
施清海抿着薄薄的双唇，深深吸了一口，烟卷骤然明火，烟雾刺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隐隐可以看到那双桃花眼里有着疲惫带来的血丝。
“这件事情我对你说过，那条线出面的人是一名现役军官，至少是少校，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他所代表的势力是一位议员先生。”
“木谷庄园里针对那位钟家小公主的暗杀，政府终止调查之后，我进入联邦调查局找到了一些相关材料，那个被你拦下来的厉害枪手和二军区没有关系，我现在在查这位姓陈的朋友，没有被军事学院开除，执行政府秘密任务之前，究竟和谁联络的比较紧密。”
“最重要的古钟号遇袭……你在帝国的一年多时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现在可以确认的是，那名死在军事监狱外围的帝国种子，确实是帝国人，但他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层级的军事机密，更不可能指引帝国舰队找到那片太空里的光辉阴影。”
“有个事情很奇怪，古钟号的残骸没有依照惯例任由它在宇宙里飘浮流浪，成为战士的纪念碑，而是以深入调查为原因，拖回了地表，问题在于，相关部门没有把它拖回西林，而是……拖回了S2第二十三研究所，然后很快就被回炉。”
施清海取下烟卷，舔了舔有些发苦的嘴唇，将烟卷用力地摁熄，微笑说道：“但回炉之前，我找机会去看了一眼，发现……古钟号的逃生系统，事先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这也就意味着，当时钟司令就算没有选择战死，而是选择逃离，也没有生存下来的希望。”
作为青龙山反政府军这些年来最优秀的情报人员，许乐不会怀疑施公子的判断，一个有资格进入三一协会的家伙，加上那个地方又是S2，他做出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会令人感到震惊。
“我的名单上没有太多人，但我怀疑他们都参与了这件事情。”许乐用门牙轻轻咬着烟卷，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到有些疲惫，继续说道：“暗杀邰之源，暗杀小西瓜，暗杀钟司令，如果像你所推测的那样，是一系列的行动，那么……这些人究竟准备了多长时间？”
临海州体育馆那场令许乐记忆终生的血腥战斗，恍然间已是数年前的往事，当时他本以为随着杨劲松副部长的自杀，第二军区十余名军官的被逮捕，军方的激进分子已经被清洗干净，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那股力量已经隐藏的比人们想像的更深，准备的时间更久。
至于那些人拥有怎样恐怖的实力，许乐没有发出任何感慨与疑惑，敌人无论强大还是虚弱，只要是敌人，那便要战斗。
“我查过当时联邦管理委员会的所有议员名单，按照适合条件进行梳理，加上我的渠道传来的情报，理了一个名单……而这个名单中，有能力影响到军方的人并不多。”
施清海指着许乐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说道：“副总统拜伦，毫无疑问是嫌疑最大的一个，当时他与帕布尔搭档之前，是联邦管理委员会军事预算主任议员，在更早的年头，他曾经担任过联邦第三军区参谋部主任，少将。”
“很少有军方少将脱下军装，投身政界，并且能够获得成功，但副总统先生偏偏做到了。”
“三军区？”许乐想到出身三军区的那位联邦名将，眉尖忍不住皱的极深，沉默片刻后又点燃一根香烟，沙声说道：“没有听说过少卿师长和副总统有任何私下的往来，而且有时代差，拜伦当参谋部主任时，应该没有办法影响到铁七师。”
“不要管那么多，我们先把最终的名单定下来，然后调整一下方向。”施清海把满头黑发揉乱，却不知暴露了脑后几根白发，沉声说道：“副总统拜伦，宪章局局长助理崔聚冬，军事研究所相关部门负责人，已经病死的前副议长，第二军区全机械集团军，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
听到这里，许乐举起右手打断说道：“我暂时没有证据可以支持对杜少卿的怀疑，虽然他和老虎一向敌对，但我总认为这个人做不出对准他人后背开枪的事情。”
“难道名单上其他的人，你就有证据？”施清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你现在有证据指证联邦副总统涉嫌谋杀前线总司令，那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去总统官邸了。”
“这个名单上的人名，我没有司法意义上的证据，但有让我相信他们参与这件事情的证据。”
这句话有些拗口，因为涉及到联邦中央电脑的数据库倒溯定位，许乐也没办法解释的太清楚。
“好吧。”
施清海摊开双手，说道：“对于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直觉。”
“这个问题暂时不讨论。”许乐的神情有些忧虑，问道：“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查到那些大家族插手到这件事情里面？”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没有这方面的影子。”施清海平静说道：“不过这很好理解，为了利益，七大家可以和任何势力合作，甚至我怀疑将来他们可以把帝国皇帝当作可靠的交易对象，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和军队里的激进派合作。”
他望着许乐，轻声说道：“当掌握了联邦行政权力的政客得到了军方激进派的效忠，或者更可怕一些，当军方激进派掌握了联邦大权，是七大家最害怕看到的局面，因为这将动摇这些家族生存下去的基础。”
“能够将这些家族用千万年时间营织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那些看似不容撼动的基石完全摧毁的，只有暴力，绝对的暴力，失控的暴力。”
“那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青龙山应该赞赏这些激进派？”许乐微讽说道。
“不同的道路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但正因为道路选择的不同，也许当人们走到那个目的地时，并不是同一个季节，山腰间的花景颜色相差极大。”
“你是间谍，不是诗人。”
“身处这样令人兴奋激昂的历史转折时刻，暴力的鲜血，卑劣的阴谋，很容易激发每个人内心的诗意。”
许乐没有理他，自顾自怔怔地望着那份名单，从上至下数着那些显赫姓名，思考着这些姓名所代表的势力，骤然间感到身体有些冷，下意识里低声说道：
“联邦……从上到下都快烂坏了。”
“联邦政府从上到下早就烂坏了。”
施清海嘲讽望着他，指间夹着烟卷，“这是青龙山一直试图告诉人们，却没有人愿意相信的事情。”
许乐沉默，忽然很认真地望着他说道：“这次和麦德林那件事情不一样，这是联邦政府内部的问题，和你没有太大关系。我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并不好，青龙山委员会似乎根本遗忘了你这个联络官，也没有给你任何支持，你不要再冒险调查下去。”
“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应该并且只能习惯一个人工作。”施清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落寞，低声说道：“这是那个家伙说过的话……听说他快要病死了，过些天我要回一趟S2，你如果有时间，陪我去。”
“好。”许乐回答的很迅速，然后没有忘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凝重说道：“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这件事情我来查更合适，而且更安全，你必须答应我，不再管这件事情。”
施清海沉默了片刻，展颜一笑，微笑里藏着一丝怪异的情绪。
他盯着许乐的眼睛，同样无比认真问道：“我确实一直认为没有谁比我更专业，但我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查出了这些东西，你……刚从帝国逃回来没几天，就搞出了这么一份名单，实在是令我感到无比惊讶。”
“除非你是宪章局局长候选人，不然真的很难解释这一切。”
许乐沉默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光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布林主任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许乐上校，总统先生要见你。”

第九十七章 站在总统身后的一日
某年的某新年某酒吧，他们两个人曾经端着烈酒，对着光幕上那个穿着风衣走下老式运输机舷梯的男人背影，于万众狂欢间轻声敬道：“敬……我们的总统。”
今天在望都公寓沙发上，许乐和施清海互视一眼，端起桌上清水一饮而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开口，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曾经嬉笑归为自己的总统，可以信任吗？
“冷静一些。”施清海将水杯放到桌上，打破沉默说道。
许乐点点头，虽然他们并不是被政治权谋培养长大的人，但见过了太多战场上的生死，自然早就不会是那种头脑一热，便能将全副身家投到赌场上随意一个看似忠厚人身上的热血青年。
“但这毕竟不是麦德林那件事。”他皱眉盯着桌上的材料，说道：“刚才就说过，这是联邦内部出现了大问题，我们需要帮助。”
“总统先生应该值得信任，而且不要忘了，他一直很欣赏你。”他抬起头来，望着施清海微笑说道：“敢欣赏你的人可不多。”
“但我们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欣赏就感激涕零。”施清海微笑回答道：“或者说，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欣赏。”
许乐站了起来，走进卧室去检查黑箱中的工作台，声音从门后透出，有些回音，十分认真：“不要忘了我先前说的话。”
……
……
嘀嘀轻响，有淡蓝色的光，许乐平伸双手接受严苛的安全检查，等待监控网络的权限确认。这幢代表联邦最高权力的建筑他已经来过很多次，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兴奋激动和那一丝丝的惘然，平静到甚至有些麻木，能够有多余的精力让目光穿透玻璃，望向官邸外面不停飞舞的雪花。
完成安全检查后，他被特勤局安全人员带往椭圆办公厅，然而脚步刚刚踏上办公厅侧廊名贵的毛毯，前方那扇充满古意的大门便被人推开，十余名联邦政府高级官员将肤色黝黑的总统先生围在正中，快速向走廊那头走去，行走的同时，官员们还在不停进行着汇报，总统先生的脚步没有一丝停滞，时不时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许乐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处，如果总统先生有事情需要处理，那什么时候见自己，难道自己要在总统官邸里等上一天？
就在这时，帕布尔总统忽然停住了脚步，对身旁的布林主任沉声问了句什么，然后霍然回首，盯着走廊那头的许乐，大声说道：“跟上来。”
随着总统先生的目光和他的这声命令，忙碌有如菜市场的官邸内部骤然静了静，所有官邸职员都望向了许乐所处的墙角，待他们看到那个军官是许乐，脸上流露出了悟的神色。
许乐有些惊讶，提着黑色的工作台赶紧走了过去，围着帕布尔总统的工作人员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道路。
等他到了近处，偏生总统先生没有对他下达任何指示，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径直带着众人向官邸外走去，只留下简单至极的一个字：
“走！”
“去哪儿？”许乐看着总统先生的肩头，下意识里喃喃问道。
“议会山。”布林主任在他身边面无表情说道。
……
……
上午打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监护权官司，然后和施公子重逢，灌了几瓶烈酒，又凑在一处咬牙切齿像小报记者那样誓要从粪堆中扒出联邦大人物们的小来，接着便被一个电话召到了总统官邸，开始提着沉重的黑色皮箱，跟随总统先生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脑里还有酒精残存影响的许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很多年后他还记得宪历七十一年深冬这一天的忙乱沉默和惘然。
整整七个小时的时间里，许乐陪着帕布尔总统参加议会山军事预算委员会的闭门激烈争吵，参加两次无法推辞的下午茶，与环山四州基金会的企业成员们进行了富有成效，却始终没有得到具体金额的谈话，又参加了一次由老兵协会发起的晚餐会，在会上总统先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联邦部队在帝国前线的表现表示了充分的赞赏和强烈的信心，入夜时，总统先生进入国防部大楼，开始听取军方做的最新战况汇报……
整个过程中，许乐一直站在距离总统先生不足两米的地方，替代特勤局安全职员的位置，有些不适应地眯眼警惕望着四周谄媚的笑容，热情的民众，写着一脸老谋深算的议员，起立狂热欢呼的老兵。
议会山，流风坡会所，西山宾馆，国防部大楼，车队匆忙地往返其间，帕布尔总统所到之处，一片起立肃静，所有人低头致意，而很多人也注意到了总统先生身后的许乐，于不经意间，也有无数笑容奉上，注意到这点的人们心中生出无限疑惑，不明白总统先生为什么会带着许乐上校出席这些场合。
这样的场面太多，走的路程太多，多到连许乐都觉得脚脖子有些泛酸，身上笔挺的上校军服开始湿漉，没有什么表情的面部肌肉开始僵硬……
看着身前依然精力饱满，与每一位联邦军官握手都格外有力，说话声音依然浑厚响亮的总统先生，许乐不禁生出很多感慨，自己没有什么表情都觉得极累，总统先生又是如何能够保持整整一天的开朗笑容？
站在国防部最机密的战事厅内，站在总统先生的身后，许乐双手负在身后，站姿极为标准，他没有理会玻璃门后方军官们疑惑不解的目光，墨镜后的双眼微眯，盯着帕布尔总统黝黑的颈处和那刺眼的几丝白发。
时间确实是最可怕的东西，当年那个凭借个人魅力赢得全联邦民众支持，从一个小律师变成联邦总统的男人，进入总统官邸数年，终究还是被忙碌的政事和时间摧的有些疲惫沧桑。
在猜忖总统先生带着自己到处行走的真实用意同时，许乐注意到总统先生的变化，他变得更瘦了些，从而显得眉角更加高挺清晰，同时，帕布尔先生当律师和议员时是最犀利的雄辩家，如今成为总统后，相对而言变得温和冷静很多，虽然时常沉默，却给人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感觉。
回到草地飞雪包裹的总统官邸时，已近深夜。
铺着S3裹金手织花布的餐桌上，简简单单摆着几份食物，两碗热豌豆汤，和墙壁上那些价值惊人的油画以及食物旁华贵的银制皇朝风食具比起来，这些食物显得格外寒碜。
帕布尔总统和许乐坐在餐桌的两头，两个人极没有仪容地大口啃着麦包，哗啦啦喝着不知道加热了多少次，从而带着股怪异熏肉味道的豌豆汤。
侍者收走餐具，帕布尔总统说了声谢谢，然后满意地拍了拍胸口，取过滚烫的热毛巾用力地擦拭着眼角，忽然间开口说道：“有什么感想？”
洁白滚烫的热毛巾覆在总统先生黝黑的脸庞上，对比的格外鲜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从冒着白色热雾的毛巾下方渗了出来，听上去音调有些怪异。
“有些感想，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您想要的。”许乐拿热毛巾擦着嘴，很诚实地回答道。
“现在的局面很好，非常好。”帕布尔总统放下热毛巾，隔着餐桌远远望着他，平静说道：“但事实上好与坏永远只是一线之隔。”
“政府现在需要钱，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更多的，更广泛的支持，前线的部队需要一个稳定的不可动摇的后方。”
帕布尔总统目光很宁静，没有什么压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乐却不想被他直视，下意识里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热毛巾，看着那些热雾缓缓散开。
“政府的压力很大，军队的压力很大，我的压力也很大。”帕布尔总统继续缓声说道：“议会临时军事预算法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通过，如果前线不能保持一直胜利，如果X3星系的资源回收不能加快，我真怀疑这届政府会不会破产。”
“当然，这是一个笑话。”总统先生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明亮的白色牙齿，然而眼角的皱纹显示，这个笑话实际上令他很疲惫。
许乐紧紧握着热毛巾，感受着温度正在一度一度消失，沉默很长时间后，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我明白，但正如您在大选时所说的那些话，任何选择都不能以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
帕布尔总统点了点头，平静说道：“我也明白，但我必须提醒你，联邦的司法进程，不应该受到人为干扰。”
“我没有想过，也没有能力，去干扰联邦的司法进程。”许乐抬起头，认真地解释道：“我是利益相关方，而且我认为钟司令的女儿应该有权利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帕布尔总统神情凝重地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可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你的言行会影响到很多人的看法，甚至影响到法官的判决！你不仅是深受民众爱戴的联邦英雄，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元帅的意志，所以你必须慎重！”
沉默片刻，许乐低头回答道：“席勒说过，英雄同样需要吃饭剔牙上厕所，还有性交，这是我的公民权益，我不会放弃。”

第九十八章 开始调查
“再说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餐桌对面那个肤色黝黑，明显有些疲惫的中年男子，想着这些年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到自己对总统先生寄予的愿望，许乐的情绪有些不妥当，昂着头生硬说道：“真正想要影响司法进程的另有其人，和我倒没有什么关系。”
帕布尔总统将已冷的湿毛巾用力扔到桌上，强抑怒气大声批评道：“这算什么？不平之音？难道说你认为我，或者是官邸里的谁，给法院施加了任何压力？”
“您没有，不代表您的下属没有。”许乐想到布林主任那张在阴影里阴晴不定的脸，想到那些在法庭上旁听的家族代表，强硬地继续说道：“……更不代表那些家族没有，不然那位卷头发的女法官怎么会做出那么弱智的判断？”
他抬着头，毫不退缩地望着总统先生那张略显清瘦的脸，沉声说道：“至于您和这座官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沉默是默认是漠然是旁观，帕布尔总统和官邸这一年多时间，对西林事务保持着沉默，对于那场审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对于分食西林钟家产业的鲨鱼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意见，而这却是许乐最难以接受的问题所在。
餐桌上的瓷盘银叉早已被侍者收拾干净，中间烛台上孤单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跃，裹金花餐布上留着些许汤水的残痕，听到许乐极富勇气的质问后，帕布尔总统先生一直盯着那些污痕在认真地观看，似乎是在观看自己最真实的内心。
伴随沉重木椅角在明砖地面拖动的声音，总统先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双手向下扶在腰后，疲惫酸涩的身体微微上仰，带动他的目光透过玻璃，望向那些在路灯照耀间片片落下的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一个很庸俗的问题。”总统先生没有回头，依旧怔怔望着窗外这片景色，说道：“自从成为联邦总统以来，我所看到的风景，都是被特勤局审查之后，可以被允许看到的风景，这种失去了自由味道的风景，是不是好风景？”
隐约间，许乐从略嫌沙哑的声音中捕捉到了总统先生的那丝真实想法，右手攥着冰冷的湿毛巾缓缓站了起来，望着窗边精瘦而依然双肩极硬的中年男子身影。
“还有一个更庸俗的发问方式。”镜上倒映着帕布尔总统模糊的脸，他的唇角微微抽搐，自嘲一笑，说道：“你是……我的人吗？”
这个问题确实很庸俗，无论是从问题的内容还是提问的方式，都透着股俗劲儿，大抵东林混的最惨的黑帮分子才会用这种口气收小弟，谁能想到整个联邦最有权力的总统先生，居然完全没有当年做律师时的雄辩风范，就这么硬邦邦地扔了句大俗话出来。
所以许乐愣了愣，片刻后他下意识里眯起了眼睛，站直了军姿，右手平抬过眉梢，沉声说道：“身为联邦军人，我当然会服从您的命令。”
这应该不是帕布尔总统想要的答案，但也不是最差的答案，所以窗中的总统微微一笑，带着很深沉的感慨悠悠说道：“我就把你当成是我的人说些话……关于西林的这场官司，我能理解你的愤怒，因为很多时候，我也很愤怒。”
帕布尔总统静静望着窗中的自己，片雪中的自己，灯光中的自己，低声说道：“我愤怒于自己的无耻和卑劣……这种无耻卑劣在于，我清晰地认识到，钟司令的死亡，对于联邦来说是一件非常好的好事，我必须承认，每当想起此事，我甚至觉得非常庆幸。”
他缓缓转身，深陷的眼窝里藏着疲惫，望着许乐缓声说道：“有时候在深夜，我甚至还想过更加疯狂的事情……如果钟司令，老虎他还活着，手里依然抓着强悍的几十个机械师，坚持不做先锋，只在西林，冷眼看着联邦部队远击星河……我会不会推动政府和军方，用非法的手段去杀死他。”
许乐沉默，他很清楚西林对于联邦的远征来说意味着什么，也非常清楚总统先生说的都是真的，钟司令活着，对于联邦来说没有什么好处，而他的死，却能给联邦带来无尽的利益，事实上编织这场阴谋的军方激进派和那位政府大人物，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然而他从来没有想像过，总统先生居然会承认自己也会如此去想，他有些愕然地抬头，望着窗边帕布尔总统的身影，想着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真诚关怀和庇护，想到他先前的感慨，又或许只是因为窗边总统先生的身影太过单薄……
他决定说些什么。
……
……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许乐检查了一下黑色工作台的密码锁，向帕布尔总统建议道：“不然我不敢说那些东西。”
帕布尔总统忍不住笑了笑，挥动着手臂嘲弄道：“这里是官邸，你到哪里找更安全的地方？”
“我指的是信息安全。”许乐平静回答道。
帕布尔总统皱了皱眉，声音嗡沉有力：“难道你认为有人敢监听我？”
“这种事情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许乐很执着地望着他，提着黑色工作台说道：“总统先生，稍后你会发现，你身边没有谁可以信任。”
总统先生黝黑的脸颊显得愈发沉凝，按下通话按钮，命令相关工作人员做准备。
在等待的过程中，睡到半夜醒来的第一千金揉着眼睛从楼上走了下来，一直在与疾病作斗争的女孩儿瘦弱地惹人怜爱，她轻柔地与帕布尔总统拥抱，然后发现了站在一旁的许乐，女孩儿那双淡然到令人有些心悸的眼眸骤然大放光彩，却终究没敢上前去拥抱许乐，只是微羞低着头蹲了蹲身子，便蒙着脸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段有些可爱的画面，如果是平常，肯定会成为总统先生打趣或者说警告许乐的内容，但今天深夜的气氛有些异常，只有沉默。
穿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员工，就像是不需要睡眠的勤劳工蚁，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干净路线，然后保护着总统先生和许乐走进了官邸下方的紧急地道，顺着地道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时间，台阶渐渐向上延展，应该是进入了某间大楼。
“这是什么地方？”许乐疑惑不解地望着那扇大铁门，问道：“确认比官邸更安全？”
“这里是财政部全屏蔽债券数据库。”帕布尔总统微笑转身望着他，说道：“年轻人，欢迎你参观联邦政府的藏宝室。”
就在这个时候，表情凝重的特勤局高级主管开口说道：“总统先生，我强烈反对你和许乐上校单独进入库房，这严重违反了相关条例。”
这位高级主管冷漠地看着许乐，那双眼睛如鹰隼般尖锐锋利：“许乐上校，我认为你应该很明白纪律的重要性。”
许乐没有回答。
“不用担心什么，许乐上校是我最信任的人。”总统先生微笑着拍了拍这位高级主管的肩头，说道：“如果连他都想要杀我，那或许说明我真的已经该死了，哈哈……”
以后这成为了一句名言。
……
……
“以上是我的汇报。古钟号遇袭肯定是有问题，但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总统先生，您身边的人无法信任，很容易出大问题。”
深在地下的全屏蔽数据库，禀承了财政部一贯的浮夸奢华风格，库外有多达七重安全权限扫描，许乐跟随帕布尔总统深入库房，却发现库房内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台冰冷的电脑不知岁月地沉默运行，所以许乐最后的这句话竟是回荡了好几转才渐渐平息下来。
帕布尔总统一直安静地盯着工作台光幕，就像要把光幕上那份名单和推论灼穿，听到许乐的话后，他起身向满是地阴藤的墙边走去，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沙哑说道：“麻烦给我根香烟。”
许乐取出一根三七牌香烟，放进总统先生的手指间，然后点燃。
帕布尔总统深吸了一口香烟，被呛的咳嗽连连，忽然间，他对着那满墙的地阴藤愤怒地吼叫了起来，就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狮王，用最恶毒的语言和最危险的姿态，宣布着他的愤怒不可抑止。
他霍然转身，盯着许乐的眼睛沙哑喝道：“你要我相信我的副总统，还有这么多联邦柱石，都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杀人犯？证据，你必须拿出证据！”
“证据都是查出来的。”许乐低声回答道：“我知道现在调查古钟号遇袭时间非常不对，但……我可以暗中查，我需要司法部的授权。”
帕布尔总统将烟卷扔到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悲伤愤怒里夹杂着一些很难以形容的情绪，缓声说道：“如果没有授权，你就不查？”
“有没有授权，我都会查下去。”许乐回答道。
帕布尔总统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个年轻军官的脸，沉默很久之后坚定说道：“那就查下去。”

第九十九章 节节胜利
远离联邦，亿万天文单位之外那片属于帝国的陌生星域里，艳丽的战火猛烈绽放然后瞬间熄灭于黑暗的太空之中，气势磅礴的联邦舰队承载着数十支联邦机械部队，从黄厄星中转基地离开，延循着那几条事先拟定好的通道，勇猛地向帝国更深的腹部突进，因为联邦中央电脑判定的那次第一序列事件而被迫中断的战争，再次掀开大幕。
联邦部队进攻X3星系非常顺利，禀承以空间换取时间战略的帝国皇族，早在开战之前，便已经开始拟定大撤退的计划，事实上当联邦部队强行穿越那扇空间门，来到X3星系外围时，帝国浩大的撤退攻略也刚刚进行到尾声。
没有遭受太强悍的抵抗，没有损失太多战舰和机甲，数十万联邦野战部队成功地降落在各大行政星和矿星之上，稍作休整之后，联邦部队开始清剿行星地表残存的帝国势力，而情报部门则是拿着许乐上校提供的重要名单，四处寻找着那些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
顺利异常，胜利一场，联邦前敌司令部没有被这种巨大的优势冲昏头脑，但不代表着所有联邦官兵都能保持冷静，在很多第一次打入帝国本土的联邦将领看来，帝国野兽们实在是有些不堪一击，战斗力低下的不像话。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来自第二军区的第四集团军不顾司令部的严令，执着而又嚣张地向司令部打报告，要求继续追击帝国方面某电子部队。
那一夜，易长天司令愤怒地捶了桌子。
第二天，追击突破空间门，将要靠近L9星系外围的第四集团军，刚刚降落在一颗不引人注目的行政星上，忽然遭到了帝国方面一无名机甲编队的偷袭。
那一夜，机甲如铁流撞击，声音直震天穹，鲜血与炮火抛洒于原野之中，帝国机甲编队强悍凶残莫名，联邦第二军区第四集团军死伤惨重，直至深夜近晨时分，该军军长被一台帝国新式机甲狙杀。
那台机甲浑身悬挂着破烂的金属盒。
如果说联邦部队最先前几个月进攻帝国本土的势头，看上去就像野火燎原般不可阻挡，又似巨浪拍打黑色礁石般永无止歇，那么……
当那台浑身悬挂破烂金属盒，右手默然握着一柄长枪的帝国机甲，于万千炮火间电闪雷鸣般穿越烟尘，一击杀死联邦军长，然后傲然立于山丘晨光之上。
如野火般的联邦部队如同被一道冰冷的巨河拦在了面前，那些白生生的巨浪，如同被地底喷出的岩浆灼滚成气泡，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
……
在战场上，一方最高军事长官被直接击毙是很少见的事情，更何况当时死的是一位集团军的军长——要知道过往数十年的宇宙战争中，联邦总共也才死过七名集团军军长——原野之上的联邦部队失去了最高指挥官，就连最关键的士气都遭受了极大的打击，面对着从城市间涌出来的数百台帝国狼牙机甲铁流，联邦部队开始颤抖，尤其是后来他们得知，那台浑身破烂金属盒，持枪默立丘上的机甲中，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帝国公主时……
这是一场惨烈的地表战，帝国方面要用大量的鲜血和残忍的画面，向联邦军队宣告他们的底线就在这里，帝国公主怀草诗不惜以身犯险，以尊贵之身站在战场之上杀敌趋避，是因为她要让那些联邦人清晰地知道，她的父皇已经不会再撤退一步。
这场发生在原野上的战争，除了血腥惨烈之外，还因为另外一个原因被记载入人类的战争历史，因为这是联邦装配MX机甲，帝国装配狼牙机甲后，宇宙中第一次出现纯粹的机甲战争！
漫山遍野，高速呼啸，冰冷高大的高机动性机甲，浑然不顾双方的支援炮火，它们冲锋着，冲撞着，倒下，爬起，震耳欲聋的金属声，飞舞的石头的机械残肢，没有声音能更大，没有什么气势能够压过上百台威猛的合金机甲同时冲锋，那时整个地表都在恐惧地颤抖！
面对帝国方面筹备已久的凶残反攻，面对着那位强悍到堪比日月的公主殿下，面对着那些具有高速机动性的狼牙机甲，面对着帝国人死都要保住的战略底线，犯下冒进错误的第四集团军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在经过三次短暂的冲锋割洗后，联邦阵地已然惨不忍睹，防御集群阵被轰出无数大洞，联邦战士的尸首四处横飞……
如果按照战场上的局面发展下去，或许第四集团军真的可能成为第一支在战争中被整体除名的部队，幸亏就在最危险的时刻，西林军区第三十八师在行星背面进行了一次冒险的突降。
在首批突降的机甲部队中，有刚刚自首都星圈赶来的李封上校，还有他那台果壳特制的MXT机甲。
未曾休息，李疯子漠然暴戾催动着黑色的MXT，扑向了战场，扑向了漠然站于机甲铁流之中的……桃障机甲。
……
……
联邦标准宪历七十一年深冬，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胜利的冬天，部队在前线获得的节节胜利，催动着首都星圈的民众们陷入一场又一场的狂欢。
那位牺牲在前线的军长死后得到了他不应该有的荣誉，联邦民众只知道敌我双方暂时在X3星系外围保持了平衡事态，却不知道为了保护前锋部队从L9边缘那几颗行政星撤回，联邦前敌司令部做出了多么艰辛的努力，而李封上校为了对抗那台威势若帝王的桃瘴机甲，又付出了多少鲜血与汗水的代价。
得到了司法部授权和总统暗中支持的许乐，似乎在联邦内部也获得了一节又一节的胜利，通过调查军事监狱和搜集研究所关于古钟号残骸的分析材料，他拿到了更多的证据。
他非常清楚在战争的特殊背景下，任何调查都必须小心谨慎，尤其要注意不能影响到联邦的整体士气，所以他的调查进行的非常低调，力求不引起那些大人物的注意，如今看起来，努力得到了某些成效，直到此时，还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西林的家产官司也在依照程序缓慢而坚定地推动着，已经成为钟家小公主法定监护人的许乐，自然要被迫出席很多次法庭聆讯，而今天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一次，因为按照流程，今天主持审理的……是联邦首席大法官何英。
距离新年还有十几天，首都特区的雪下得愈发的尽兴，不远处广场上还残留着电子烟花的痕迹，应该是昨天夜里民众庆祝前线胜利的结果，坐在后排的许乐隔着车窗玻璃，眯眼望着雪地上的焦痕，左手牵着小西瓜微凉的小手，沉默片刻后说道：“呆会儿庭上，无论首席法官阁下问什么，你按照真实想法答就好了。”
“嗯。”
少女未满十二岁，但眉眼间稚气却已经可以用稚美来形容的钟烟花，左手紧紧搂着那个陈旧的娃娃，微翘的小鼻子里挤出一声。她看着车窗外面那些单调枯燥的雪景，忍不住嘟起了嘴，有些想念海滩，低头细声说道：“许乐哥哥，我想家了。”
细嫩清稚的声音，从整齐的黑色刘海儿间渗了出来，就像是被琴弦拂过的雨水般动人心魄。许乐微微一怔，微笑着说道：“其实你在首都星圈呆的年头还要更久一些。”
钟烟花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可我终究还是个西林人，对吧？”
许乐稍停顿后，点了点头，看着她左腋下的旧娃娃，疑惑问道：“这是当年你逃出家时的娃娃？”
“是的。”钟烟花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忽然回答道：“我以后再也不逃了，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你放心吧。”
许乐侧过身去，眯眼望着窗外枯燥的雪景，望着越来越近的联邦最高法院，沉默不语。
……
……
按照联邦繁复麻烦的司法流程，尤其是当官司涉及到西林钟家产业如此恐怖的标的时，法庭审理总会自然演变成旷日持久的连续剧，所以许乐很清楚，今天的法庭聆询，更多是宣布家产官司进行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而绝对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他并不如何紧张，只是对于即将出场的那位老法官，心中难免有几分好奇。
联邦权力架构中唯一一个实行终身制的职位，便是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未经管理委员会五分之四议员通过，总统不得提名或解除首席大法官的职务。
何英大法官在四十二岁时，被当时的总统提名为联邦最高法官，这也就意味着，如今年过九旬的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十年。
五十年是什么概念？
有九位总统像走马灯般地上台下台，有两千名议员在那座遍布蚁巢的山里爬进爬出，七大家家主换了一批或是两批，李匹夫从一个普通军官变成了联邦军神。
而何英法官还是，一直都是，似乎永远都是联邦最高法官。
这很可怕，或者说，很值得尊敬。

第一百章 和时间作战的人们
联邦有句谚语：人是不能和时间作战的。
这句谚语看上去是这般的简单明了，细细品味却容易让人生出悲伤甚至是悲壮的感觉，无论是驾战舰破彩云而归的盖世英雄，还是于黑泥间辛苦摸索贝类生物的穷苦人，在时间的面前都是这样的平等，平等的无助。你可以对着红红的朝阳大喊：我是太阳，沉下去明天一样还要升起来！可事实上，总有一天你的太阳沉下去后就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
所以对于那些能够暂时和时间打成平手，哪怕是表面上平手，能够拿着稳定的锋利小刀雕刻自己岁月的人物，人们总是会投以格外真挚的敬畏和礼遇，比如此时正佝着身子，缓缓走入法庭的这位老人。
半百年月里，这位老人一直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坐在首席大法官高背黑胶椅上，就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那般自在随意，观看着无数场引起联邦震动或者成为引用判例的重要官司开始然后落幕。
法庭上的人们，看着庭上那位闭目养神的老法官，下意识里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就连移动双脚都轻柔了很多，似乎担心把老人家惊醒了。
何英大法官，联邦最高法院终身首席大法官，原来就是这样一个老头儿，一个满脸老人斑，苍老疲惫的似乎随时可能睡去死去的老头儿。
望着那处的许乐心情有些异样，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想到了在倾城军事监狱里第一次看见军神李匹夫时的感觉。
当时在他眼中，李匹夫若不威不怒不言沉默束手时，也就是一个寻常干瘦的老头儿，而庭上这位曾经让军神老爷子都难堪窘迫的首席大法官，似乎无论是入睡还是醒时，都是寻常老头儿。
马上，许乐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错的一塌糊涂。
钟子期那方的律师团，要求进行监护权的最后确认。
何英大法官很艰难地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庭下冰雕玉琢，十分清爽可爱的小女孩儿，耷拉的唇角忽然神经质地抽搐了起来，片刻后沙哑而又轻柔温和到极点地问道：“小姑娘，你喜欢跟谁过日子啊？”
大法官的声音苍老到了极点，却又温柔到了极点，似乎在这位老人眼中，钟烟花就像是一朵刚刚生出的初荷，上面盛着昨夜凝成的露珠，若声音稍大些，便会将那些骨碌滚动的露珠吓到跌入塘里就此不见。
许乐愣住了，钟烟花也愣住了，半晌后，小姑娘有些不敢置信地偏头望着上方，紧抱着旧娃娃低声说道：“我想跟许乐哥哥一起过日子。”
何英大法官老怀安慰，格格格格沙哑着笑出声来，困难地移动着胳膊，在电子判决书上签下自己扭曲的名字，然后笑眯眯说道：“小姑娘，你想跟谁过日子，那就跟谁过。”
在这个刹那，许乐望着庭上那位苍老的大法官，不自禁地想到很多年前，同样是这位首席大法官，或许曾经用相同的口吻，对着下方那个刚刚成为少女的简水儿问道：“你喜欢拍电视吗？”
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邰之源在栏边说的那句话：老法官喜欢小女孩儿。
……
……
遥远的左天星域，距离X3星系并不远的伽马星系外围，现在已经出现了联邦战舰的身影，尤其是在那几颗三准矿星的近太空里，时不时能够看到大型的运输舰往返于航道之中。
帝国军队已经撤至L9星系，而联邦前锋部队在那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也被迫撤回，伽马星系并不处于双方的力量夹缝之中，所以显得格外安静和平，帝国海盗团跟随他们抢劫的对象撤往深处，联邦舰队忙于整休，所以没有任何飞行器敢于对抗这些大型运输舰。
这些大型运输舰的腹部，印着一个半规则的物理图案，看上去像是个印章，又像是一个变形的古字母，联邦中只有不多的人知道，这个图案代表着联邦内那个年代最为久远，最为荣耀的家族。
紧跟联邦部队来到帝国本土，抓紧一切时间挖掘矿产的运输舰，还有那些被它释放至地表，如钢铁巨兽般的大型工程机甲，毫无疑问，都是属于邰家所有的晶矿联合体。
晶矿联合体，这个联邦曾经最重要的巨型企业，随着战争的节节胜利，终于开始散发出迷人的神采。
伽马星系几颗荒芜矿星的晶矿含量，远远比不上X3星系的成熟矿星，但对于晶矿资源匮乏已久的联邦和邰家来说，哪怕是这几颗荒芜矿星，看上去依然是这般的可口，怎么可能放弃？
四十余台自行工程机甲坚硬的三节钻探连接杆，深入风化严重的地表深处，然后带动着采掘面缓慢地在地表移动，逐渐在岩峰石原之间挖出了一个极大的坑，就像是一张摊开的馅饼，在大坑的正中央，携带着精密电子设备的矿石谱段分析仪正在工作，等待着马上就要到来的采掘分拣工序。
穿着类似联邦单兵武装般装置的晶矿工程人员，站在近三十米高的工程走廊上，俯视着下方工程机甲的工作，因为温度偏低的缘故，半镜面的头盔上已经凝结了片片的干冰痕迹。
在繁忙热闹的采矿现场外，绕过一片岩峰，穿过一片崎岖地貌，有一艘被烧成黑炭似的金属飞船，单独享受着寂寞。
这是一艘本应该被放进历史博物馆里的宪章局三翼舰，却因为损坏太过严重的原因，只有像黑石一般停留在被联邦军方遗忘的角落里。
然而今天的三翼舰并不寂寞，看上去冷清一片的混乱舱内，隐隐响起杂乱的电子噪声，在三翼舰的身后，一台晶矿联合体的自行机甲惨被分解，上面有些重要的元器件已经不翼而飞。
黑石般的三翼舰缓缓收回液压维修臂，满是灰尘的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变成了一排白色的光符，如果许乐在这里，他一定对这些光符非常熟悉，因为他的眼中时常能够看见。
那是一种类似于自检又或是自我询问式的对答，白色光符不停闪烁，似乎无视周遭荒芜星球的环境和时间的流逝。对于那个伟大的机械智慧来说，时间，似乎是他唯一需要去战胜的敌人。
某个不特定时间段后，黑石般的宪章局三翼舰悄无声息地起飞，然后向着宇宙深处飞去，不知目的地在哪里。
……
……
“判决结果很清楚，古钟公司应该没有问题，只是钟家还有很多隐蔽产业，那些归属权太麻烦，不好理清楚，至于说军队那些……唉，又是极麻烦的事情，按照我的想法，这些根本就不应该沾手，但田大叔却不愿意接受。”
“谁都不可能接受，如果钟家老宅手里没有了兵，那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不过能够把古钟公司拿回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这种巨型企业，如果真动荡起来，对联邦也是件麻烦事。要知道晚蝎星云前面那个金属球一样的前进基地，还有最新式的飘羽舰……古钟公司出了很大的力。”
“最高法院的判决，想必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出乎意料的，是何英大法官宣判的速度……谁能想到，这位老爷子居然只用了十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大法官真是位了不起的人……虽然他对着小女孩儿笑眯眯的样子……确实有些猥琐。”
许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摘下香烟，轻轻弹动着三分之一的地方，任由烟灰在春风里自由飞舞，然后缓缓落到一座坟墓上。
戴着墨镜的施清海，对着面前这座坟墓沉默很久，将嘴里的香烟取出，狠狠地塞进墓碑前的湿土里，低声骂了几句。
“你说什么？”许乐问道。
施清海耸耸肩，眯着眼睛说道：“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家伙，结果因为最俗气的肝癌嗝屁，实在是很无趣的一件事情。”
他们两个人这时在S2橡树州郊外的一处普通公墓里。S1是深冬，S2是深春，春风醉人，上一次他们同时来这颗星球，是为了刺杀麦德林，而那时负责为他们提供情报的那个人已经躺进了水泥砌成的坟墓中，春风再美也无法拂过他的身躯。
坟墓中的那个死去的男人不知道多大年龄，不知道出身来历，甚至就连青龙山反政府军的高级领导们，都不知道这位良师益友究竟有多少张脸。
“听说他死的时候，南水领袖哭了一场。”施清海又点燃一根烟，嘲弄说道：“呸！委员会里那些老狗日的整他的时候，南水领袖可曾为自己的亲密战友说过一句话？”
他望着冰冷的坟墓，眼圈有些泛红，沉默之后，忽然开口说道：“老狗，你有没有后悔？”
和时间作战的人都死了，和风车作战的人都死了，青龙山反政府军最出色的情报领袖，联邦三十七宪历最优秀的间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代号为他的他就这样死去，似乎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震动。
青龙山委员会发了一封讣告，联邦司法部撤销了十七份通缉令，有两个同样优秀的晚辈，来到他的坟前，痛痛地质问了他几声。
坟里的他已经无法回答，只有刻在墓碑上的那句话，安静地做着应承。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去，请把我埋葬在春天里。

第一百零一章 老头儿更有力量（上）
现在是春天，他被埋葬在春风轻拂的坟墓之中，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并且已经尽他的可能安排好了后事，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如此从容地躺在地下，尽情地休憩。
“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许乐叼着烟卷，啪啪地用力吸着，眉尖皱的很紧，想着坟墓中这位猥琐大叔曾经带给自己的麻烦，还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忍不住开口感慨道：“虽说善于作战的人都没有什么大名气，真正生猛的家伙往往没有名字，可是一旦想到将来的史书上不知道怎么提他，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他是曹家的第三子，叫曹秋道。”
橡树州这片僻静偏远的公墓，今天显得格外热闹，一位年龄已经极老，却依然浓妆艳抹，披着件红色狐狸皮的女士，从那株银杏树下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梢中尽是淡然落寞。
这位女士叫可姐，是S2环山四州里活着的传奇之一，她只拥有一间可可夜总会，但这间夜总会在枪炮声和血火硝烟里支撑的年头太长，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敢和时间作战的人总容易令人敬畏，她也如此。
“可姐，您好。”
许乐和施清海同时站起，将手中的烟卷扔掉，微微鞠躬致意。对于他们来说，向这位年老的女士表示尊敬，不是因为什么传奇，而是因为这位女士和坟墓中那位男士的关系。
很多年前一个立志投身革命的青年学生和一个夜总会里的红牌姑娘，这种关系逐渐演变成为一位革命领袖和一个他不愿意忘记的老太太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才是真正的传奇。
已经是一位老太太的可姐缓缓走到坟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句话，摇了摇头，落寞说道：“听他说过，他在学校里组织过诗社，只不过后来终究是腻了。”
许乐和施清海望着可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小萌昨天来过。”可姐回过身来，咳嗽了两声，望着许乐平静说道：“她是他的学生。至于当年隐瞒死讯，是他的主意，你不要怪那个可怜的姑娘。”
“明白。”许乐回答的很简洁。
……
……
橡树州最出名的岩修酒吧一角，许乐和施清海正在饮用此地特产的高麦芽度蜜啤，在他们的眼中，满满一高杯的澄黄透亮酒液里，似乎还有那个老太太孤独而又平静守在坟墓边的画面。
直到今时今日，他们才知道那位青龙山的情报领袖、令联邦政府头痛了数十年、立志带领反政府军推翻政府与七大家统治的家伙……居然是七大家之一曹家的后人。
在这一刻许乐想起了商秋的那位未婚夫，想起了田大叔，感慨说道：“都说林半山是七大家最了不起的叛逆，但和坟墓里的……曹秋道比起来，他还差的太远。”
身为七大家后人，却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消灭七大家的事业，坟墓中的曹秋道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叛逆。
“一个稚嫩的大学生，因为包办婚姻而逃跑，结果一跑就跑成了反政府军的大佬之一，也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后悔过。”
“谁也不知道。”
“生前能让世界随之起舞，死后能让女人沉默守坟。”施清海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擦拭掉唇边的泡沫，赞叹道：“老头儿这辈子活的真他妈的给力……太有力量了！”
许乐举起满满的啤酒杯，耸耸肩喝了一大口。
“上次我们一起来S2，是去基金会大楼杀麦德林，他……曹秋道没有告诉我们整个计划，我们只是执行者，幸亏最后没有出太大的岔子。”施清海说道：“当时在可可夜总会里，我就一直在猜可姐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只可惜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们之间是爱情吗？”
施清海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空啤酒杯外壁，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我一直认为我爱邹郁，或者可以爱，但今天在坟墓边，我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姑娘，那个美丽小岛上的姑娘。”
“谁啊？”许乐疑惑问道。
“那是杀麦德林之前认识的一位漂亮姑娘。”施清海挤弄着清俊的双眉，似乎不如此便无法想起那位姑娘的模样，还有那位姑娘的姓名：“她好像是做老师的，我却忘了她是哪里的老师，我甚至忘了她的姓名……”
“垃圾。”许乐毫不客气地给予他男人的评价。
“说到垃圾，政府内部那些垃圾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理？”施清海问道。
“不用着急。”许乐回答道：“老爷子说过，这些人必将走进历史的垃圾堆。”
施清海沉默稍许，微笑着继续说道：“但席勒说过，垃圾是从来不会自己走进垃圾箱的。”
许乐耸耸肩，盯着手中的啤酒杯，看着那些细微的气泡在金黄色的酒液里挣扎浮起，然后破碎成细腻的白色泡沫，忽然开口说道：“总之这是我的活儿……我上次专门叮嘱过邹郁，结果后来自己却忘了这件事情，还是把名单交给了你。”
“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
“现在不需要了。”
“那我祝你自己好运。”
施清海看着酒吧侧方走来的那位正在四处寻找目标的秀丽女孩儿，微笑着拍拍许乐的肩膀，说道：“希望你没有为国牺牲，结果却成为了情杀案件的牺牲品。”
许乐看着他将铁盒三七收进衣袋中，下意识里转过身去，恰好与南相美那双温柔的眼眸对上。
……
……
“来了？”
“来了。”
“来点儿酒？”
“嗯。”
南相美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双手规矩地抚在腿上，微微低头，有些羞涩地嗯了声。
许乐开始替她倒啤酒，专用的细颈敞口杯一杯便有一瓶，他看着细腻的泡沫不停上升，南相美却始终没有喊停。
“过来不远吧？在S2还能习惯吗？”他终于停止了倒酒，有些不习惯开口问道。
南相美仰起脸来，掀起额前微颤的刘海儿，温柔笑着说道：“基金会就在旁边，所以约在这里见面，还真是很方便。”
许乐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重建基金会和以前麦德林那家和平基金会……用的是同一幢大楼？”
“是的。”南相美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细心地将许乐面前桌面的酒渍擦掉，轻声细语说道：“不过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谈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
“我知道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什么。”南相美微笑望着许乐，脸上顺带的坚定神色，在酒精作用的绯红衬托下，有些孩子般的可爱：“但我不想答应你什么。”
许乐微微张嘴，心想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
南相美用两只手捧着那只沉重的细颈敞口啤酒大杯，开始大口地喝酒，咕嘟咕嘟一直喝到最后，抬起左臂擦掉唇边的白沫，满意地啊了声，然后转过头来，望着他用力认真地说道：“简水儿不错，但她没有我更适合做妻子。”
她用鼻腔认真挤出了一个嗯的音节，似乎是在加强自己的信心，或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嗯，是这样的，她没有我适合做妻子。”
鼓起所有勇气说完这句话，南相美顿时完全放松下来，带着笑意清脆呼喊酒保再来两瓶啤酒，浑然没有在意她如玉般白皙的脸颊上已是红云朵朵。
这是哪里和哪里的事情？虽然今天约南相家小姐见面，确实是存着把这件事情说清楚的目的，但许乐哪里能够想到，甫一照面，他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便被有关妻子这个工作的严肃话题给打了回来。
对身边这个温柔秀丽的女孩儿，许乐其实非常喜欢，只是这种喜欢更多带有某种宁静休憩的感觉，事实上他和这个女孩儿接触的次数太少，甚至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毕竟这些年的生活太过艰验苦厄，南相美可以看着纪录片《七组》搜寻他的身影，他却没有时间任由脑海里火车上那个女孩儿去发酵。
不过，还真的是很喜欢啊。
许乐盯着杯中的啤酒，不敢移开目光。男女间的感情总是这样的复杂，尤其是当你遇到的都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异性时，你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也是我想要的。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情，向南相美问道：“你母亲家族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
“你是说曹家？”有些半醉的南相美，笑容可掬望着许乐，竖起手指说道：“我有很多舅舅的。”
许乐忽然发现自己招惹的异性，好像都是非常不好惹的异性，如果那些姓曹的舅舅都和坟墓里躺着的那位一般性情，他很难活的非常滋润。
“听说过曹秋道这个人吗？”
“好像是……三舅舅。”南相美微偏着头，可爱地进行思考：“比母亲要大很多，听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
许乐终究没能把南相美带到她那位声名不闻于朝却暗动四野的舅舅坟前，因为当他走出这间著名酒吧的时候，看到了三辆黑色休旅车，然后有十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围了过来。
“许乐上校，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一百零二章 老头儿更有力量（下）
很整齐的黑色休旅车，很整齐的无名牌黑色正装，许乐望着面前十几名联邦调查局官员，第一个进入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联邦调查局的装备好像升级了。
紧接着他才开始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反应稍显凝滞，不是因为他刚在春天里上坟又于春风里沉醉南相美，而是他对被调查的局面实在是有些陌生，尤其是自那个纪录片播放以后，他一直走在联邦的金光大道上，不曾遇到任何阻碍。
联邦调查局探员们用了请字，说话的语气也极为客气，对方取出厚厚的相关法律文件，又把电子权限命令呈到他的眼前。许乐仔细地看过一遍后，确认对方请自己回去协助调查，符合法律程序，只是究竟要调查什么？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许乐揉了揉有些发闷的眉心，轻声说道：“而且如果调查时间太长，我需要知道地点以及具体时间，我需要向国防部请假。”
“国防部那边我们已经做了通知。”联邦调查局探员有些紧张回答道：“至于律师方面，我们也已经请国防部内务处法律部门进行同步协调，如果您坚持通知何大律师之类的民用律师，那么我们不得不提前从协助调查部分进入司法程序部分。”
很拗口的说辞，看来联邦调查局在实施今天的行动之前，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更准确地说，因为他们要请回去的是许乐，所以联邦调查局不肯在细节上犯任何错误，给许乐身后那些大人物们任何发飙的机会。
站在酒吧门口，有细细的黄色花蕊自空中飘落，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许乐沉默很长时间，然后对身旁的南相美轻声说了几句，便跟随这些联邦调查局的官员钻进了黑色休旅车。
望着碾压着街面花尘远离的黑色车队，南相美秀丽的容颜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想到许乐被带走前轻声说的那几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有些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好，请问邹郁在吗？我是南相美。”
……
……
首都特区西南街区中，散落着很多幢会议建筑，联邦无数令人厌烦的会议造就了这种畸形的城市功能分区。如今是寒冷的深冬，握有实权预算丰厚的政府部门往往都把会议安排在南半球的海滩边，街区显得有些冷清，只有旁边一处不起眼的普通建筑外，零零散散停着几辆汽车。
这场普通的会议没有什么太引人注意的地方，以至于很多与会者第二天就忘记了当天讨论的内容，宾客们拿着电子记事本，或是端着水杯，很随意地倚栏而立，讨论着最近的金融走势，讨论着前线的节节胜利，认真地计算着第一批进入帝国的前线部队大概会在多少天后回联邦轮休。
几名穿着黑色正装、戴着白色耳机的特勤局职员，面无表情地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散漫的宾客们顿时神情为之一敛，整理礼服，矜持而又热情地走到走廊两侧，迎接那位大人物的到来。
在黑衣特勤局员工警惕的拱卫中，一个慈眉善目、看上去极为可亲可爱的胖老头儿缓步走进了走廊。
胖老头儿右手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上残留着的雪片正在迅速融化，变成一道水渍随着他的黑色皮鞋不停向前。
很多年过去了，拜伦先生依然保持着在军队里养成的良好习惯，哪怕如今是联邦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依然是自己打伞，而不会求助什么助理或是女秘书。
“很荣幸您能亲自前来，副总统阁下。”会议组织者兴奋地鞠躬致意，领着他向会场中走去。
“拜伦先生，您好。”
“见过副总统阁下。”
走廊两侧神情肃然的宾客响起一片轻柔却又无比热情的问候。
联邦副总统拜伦先生有些艰难地移动他圆乎乎的身躯，与四周的人们握手微笑闲叙，没有任何遗漏，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普通寻常的会议结束之后，是很正常的午餐会，在这幢普通建筑的一侧小会议室中，拜伦副总统平静地望着室内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挥手示意众人坐下，缓声说道：“今天聚会要讨论的事项并不多，首先是前线部队轮休的问题。”
小会议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隐藏在黑暗中的政治势力，借助一场普通会议来完成他们之间的沟通，即便是宪章光辉也不可能挑出任何问题。
昏暗的背景中，一位来自军方的大人物沉默片刻后说道：“少卿师长和他的铁七师，已经连续作战超过三年，应该回来轮休了。”
听到这个提议，拜伦副总统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斟酌那支不可战胜的雄师，一旦回到首都星圈，会给日后的政治局面带来怎样的影响，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微笑浮上那张因为胖而显得没有太多皱纹的脸，缓缓说道：“我支持此项提议，他们也支持此项提议。”
看来昏暗光线中的隐秘会议参与者，都知道副总统所提到的他们是谁，小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短暂的窃窃私语声，氛围显得轻松了很多。
“另外有一件事情，通知你们一声。”拜伦副总统拿着金笔，轻轻点着扩音底座，皱眉说道：“半个小时前，联邦调查局已经把许乐带走，协助调查。”
小会议室内的窃窃私语声顿时消失无踪，安静的令人心悸。这些有胆量暗中影响联邦进程，以最铁血卑劣的手段构织无数阴谋的大人物们，却因为很多原因对那个叫许乐的联邦军官无比忌惮，当他们发现己方终于开始要向许乐上校发起进攻后，竟是一时无语。
拜伦副总统眉头微皱，扫视了一眼众人，冷漠说道：“我们有最可靠的证据，有最直接的证人，许乐上校如果真的是联邦通缉犯，那他必须接受审查，这一点……即便是元帅大人，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
……
雪中的莫愁后山，那片清湛的湖被严寒冻住了最上面的一层皮，明晃晃的薄冰在午后阳光下破裂扭曲，让人们在视觉上感到有些浑浊，就如同此刻因为那个快速传递的消息而逐渐混乱起来的首都局面。
“何英大法官在最高法院做出判决后，政府内部和那些家族肯定会非常生气，虽然此次判决只牵涉到古钟公司，而没有涉及更多的利益。但他们居然会这么快动手，尤其是让联邦调查局出面，依然是出乎很多人的预料，最无法理解的是……按照基金会研究室的分析，这种调查根本不可能对许乐上校造成任何损害，除了让费城老爷子和总统阁下变得更愤怒一些。”
沈离大秘书安静地站在高背椅的身后，阳光穿透露台上方的残雪，洒在他的头与肩处，有些斑驳不明的味道。
坐在高背椅上的邰夫人眼眸宁柔，静静望着露台外的雪后江山。随着联邦部队的节节胜利，邰家的晶矿联合体重获新生，无数的财富以及更重要的资源控制度重新灌入这个陈旧的快要腐朽的千世家族，当前的局势，毫无疑问是对夫人这数十年来不遗余力支持联邦政府的回报，也是对她政治智慧的极高奖赏，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夫人根本不在意这些，眉宇间反而有那么一抹淡淡的忧虑。
“最高级的政治斗争，和最低级的市井斗殴，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最大的仇恨不过是断人财路，夺人妻女。”
邰夫人捧着微烫的姜茶杯，若有所思说道：“许乐携着联邦英雄的光辉，顶着老爷子和帕布尔先生两座大山，生冷不忌横插一手，让众人分食钟家这块大蛋糕不能快意，像是咽喉里堵了一块骨头……这便是断人财路。”
“他习惯了毫无大局观的冲动，自然也不会在乎伤害了多少人的利益，像上次他杀死麦德林一事，如果麦德林不是帝国间谍，那么无论是总统还是老爷子，都不见得能保住他。”
邰夫人啜了一口姜茶，说道：“众怒，简简单单一个众字就能解释一切……我现在只是有些不明白，许乐就是块光溜溜的石头，那些人也不可能在当前局面下往这块石头上去栽赃青苔，总统在盯着，费城在盯着，民众们在盯着……那么，联邦调查局究竟想查什么？能查出什么？”
夫人眉宇间的忧虑之色越来越浓，她一直冷眼旁观联邦里的热闹，在发现那些激进派有些难以控制之后，甚至直接把许乐推了出来以为制衡，那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握有许乐唯一的把柄，老爷子身后，联邦大概也只有自己能够制住那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如今局面却似乎有些诡异。
沈秘书沉默站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肯定不是军队内部事务，那么只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邰夫人细眉微蹙，隐约间猜到了某个可能，问题在于许乐的真实身份，只有她和军神李匹夫知道，那些人又是如何知晓的这个秘密？
“要把联邦英雄打回通缉犯的原形吗？”
残雪滤光，天地之间，阴晴不定。

第一百零三章 镜后的故人们
“姓名？”
“许乐。”
“公民编号？”
“SLAT510200431X。”
“职位？”
“联邦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技术总监。”
“级别？”
“副师。”
“请简要叙述一下你的相关履历，尤其是宪历六十五年之前的部分。”
听到这句话，一直平静回答问题的许乐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桌子对面的几名联邦调查局探员，似乎是想从这些探员们的表情中抓住他们最真实的目的。
宪历六十五年之前的部分？许乐皱着眉头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东林钟楼大街上一个普通的少年，每天的枯燥人生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香兰大道的修理铺中，一部分在废弃矿坑旁的操作间里。那时候的自己有很少的朋友，比如李维他们，有近似的亲人，比如大叔。那时候东林的天空和现在东林的天空一样，远没有S1这般湛蓝，夜里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星，被毛镜片似的大气层一滤，总是朦胧的像一幅油画。
“我出生在一个叫光明的小镇上，距州首府大概有七个小时的距离，因为泥石流常发的关系，很多年前，光明镇就撤销了相关教育机构，我于十五岁时提前入伍，进入东林，成为一名矿道维护兵，我所在的班组，因为一次地质灾害而全体牺牲……”
许乐眯着眼皱眉回忆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当年，口中却是毫无凝滞地说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那是大叔替他安排好了的履历资料，一个东林蹲坑兵的悲惨故事。
在那个故事中，叫许乐的东林蹲坑兵因为该事故退伍，拿到国防部津贴后，进入临海州梨花大学旁听，被一位教授发现了自己机修方面的天赋，成功考入联邦最大的果壳机动公司，被分配至研究所。
至于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如今的联邦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许乐自己不用再重复一遍。
“一直都有说法，简水儿小姐是灾星。”
桌子对面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摊开双手感慨道：“许乐上校，看到你的履历，我才明白为什么你们能够是一对儿。”
许乐笑了笑，当年大叔入侵联邦中央电脑修改数据库，虽构织了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对于现实世界里的调查却没有什么办法，于是身周环境中那些虚妄存在的不断离奇死亡，变成了故事发展的唯一选择。
“能讲一下那个叫做光明的小镇吗？”
有位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一直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容，只隐隐能看到有些变形的下颌，还有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肤色。很明显，这名官员在联邦调查局里的地位极高，当他开口的时候，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绝对的安静中，许乐看着阴影中的对方，皱眉说道：“我没有什么兴趣去回忆，如果你想从镇上风景老房之内的问答，来得到你所需要的答案，那没有任何可能。”
联邦调查局对他的态度很温和，完全没有审讯一般犯人时的生冷面容，但交谈至此，不停重复那份履历，许乐早已捕捉到了对方的想法，心情逐渐趋于冰冷。
“许乐上校……我们以前见过，在倾城监狱里。”
那名阴影中的联邦调查局官员缓缓站了起来，光线照耀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这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脸的下半部分扭曲变形，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挫碎，然而又重新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异常恐怖。
许乐盯着这张脸，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你是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
那个人咳嗽了两声后，冷冷地盯着他：“你已经从一个杀人犯变成了联邦英雄，可我还是总四科主任。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官职，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又落到了我的手里……会不会后悔当时的冲动。”
“不，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一脚踹死你。”许乐耸耸肩，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主任先生，你我之间的旧怨，和这次的协助调查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
那位曾经被许乐一脚踹至昏迷不醒的联邦调查局高级官员，愤怒地盯着他，沉声吼道：“但我坚持认为，你是一个杀人犯！”
“当整个联邦都认为你是英雄的时候，我还是认为你是一个杀人犯。至于你是青龙山的，还是谁家的，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情。”
许乐默然无语。
“另外我必须很严肃地提醒你，你刚才所说的故事，会有很多人去进行调查，而我最信任的下属，现在已经到了东林。”
总四科主任看着他，寒声说道：“撒一个大谎，就想让整个世界被永远欺骗……这只能是痴心妄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乐回答道。
总四科主任笑了笑，那张扭曲的脸颊显得更为可怖，他拿起洁白无尘的手套走出了房间。紧接着，房间内再次响起探员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问话。
“许乐上校，您能不能回忆一下，在东林部队时，曾经和警备区里哪些机构进行过往来？”
“许乐上校，关于维护矿道的具体坐标，你还有没有印象？”
许乐有些机械地回答着这些问题，目光随着那位消失的副局长身影，落在那扇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上。
他知道这种镜子是单向玻璃，那边的人能够看到自己，自己却看不到对方，就如同现在的局面，他知道那些大人物准备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自己，却无法看透他们手中握着的筹码。
更关键的是，此时那面镜子后，是谁正在看自己？
……
……
审讯室镜后是一个约七八平方米的房间，里面塞满了各式仪器，灵敏的收音系统，将隔壁许乐答话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出来。
下颌扭曲，肤色苍白的总四科主任寒冷而锋利的目光，透过那层单向玻璃，落在许乐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听着那些已经快要背下来的答案，伸手关闭了声音通道，向前方招了招手。
联邦调查局探员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穿着一身警官制服，头发花白，眉眼憔悴疲惫，从细微的身体语言上，明显可以看出他的惶恐与紧张。
“不用紧张，政府需要你的帮助。”总四科主任冷冷指着镜子后面，问道：“你见过那个人吗？”
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苍老的警官眯着眼睛看了很长时间，震惊地说道：“见……当然……见过。”
他望着总四科主任，颤声说道：“那里面是许乐上校？”
“你好好想一下，我是问你以前，有没有在自己的管区内见过这个人。”总四科主任冷冷说道。
“应该……没有，我没有什么印象。”那名警官颤声说道：“许乐上校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管区里。”
“你叫什么名字？”总四科主任冷冷地盯着他。
“鲍龙涛。”
……
……
一个穿着普通花裙的中年妇女，紧张攥着双手，来到了房间，她认真地看了很久玻璃那边的画面，有些为难地缩头回答道：“好像在电视上面见过。”
“你在香兰大道上开的杂货铺，旁边是不是有一个修理铺？那里面是不是有个学徒工叫许乐？”
“这倒没有错……不过那间机修铺已经倒了很多年。”中年妇女认真地解释道：“好像是化学品爆炸，那个男孩儿死了。”
她绞着不安的手指，悲伤说道：“那孩子真可怜，平日里见谁都笑，手脚又勤快，哪家出了什么事儿都欢喜让他去帮忙，偏生除了勤快又能干，无论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
“对了。”中年妇女好奇地盯着镜后桌旁那个联邦军官，揉着卷发说道：“我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说起来他和乐子长的还真像……不过，没乐子好看。”
……
……
一个年轻的卷发青年，被粗鲁地推进了房间，他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体，紧张地不知道手脚应该往哪里放，脸上挂着激动恐惧交织成的红晕。
他只是一个在东林黑市厮混的小流氓，忽然间被荷枪实弹的军警逮捕，然后乘坐着平时根本不敢奢望的太空飞船，来到了东林民众羡慕嫉妒愤恨却总以为是另一个世界的首都星圈，再然后冒着风雪，被送到了这片建筑之中。
事情来的太快，发生的太迅速，卷发青年完全无法适应，直至此时依然觉得大脑里眩晕一片。
总四科主任安静看着他，没有让他隔着玻璃认人，而是直接拎着他的衣领，推开那扇并不沉重的门，大步走了过去。
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许乐靠着座椅，端着美味香浓的咖啡，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卷发青年怔怔望着灯光下那张朴实寻常熟悉的脸，想着这些年每当看新闻时的疑惑，震惊地无法言语，下意识里呐呐喊道：“你真是……乐哥？”
许乐抬头，眼瞳微缩，身体微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的眉毛终究舒展成笔直的墨眉，望着近在咫尺这张依然青涩的面孔，笑着说道：
“小强，好久不见。”

第一百零四章 听证会
这里是地处S1北半球的联邦调查局冬季训练营地，窗外飘着大片的雪花，人们可以站在温暖的室内欣赏到外界严寒而致的冰晶世界。
许乐被联邦调查局传唤调查仅仅过去一天，他捧着热咖啡，却已经有些看腻了那些冬雪，对方通过合法的程序暂时阻止他见律师，按道理在同步协调的国防部却一直没有露面，整个事情都透着一丝诡异。
那些正在被他调查的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某些动静，他们肯定会做出激烈的还击，但许乐没有想到对方的还击来的如此快，如此莫名，除非对方真正抓住自己最怕的东西，不然这场来自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只可能是一场笑话。
不过即便让对方真的抓住自己最大的把柄，大概也不会令许乐太过吃惊，毕竟正如那位总四科主任讲的那样，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谎言，不要说封余和自己，就连联邦中央电脑都做不到，更何况军神老爷子和邰夫人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这个所谓的秘密，总有一天会不再是秘密。
当年在东林时，那位戴墨镜的莱克上校也见过自己的真实面目。
许乐望着窗外的白雪，眯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多，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哪些人在镜后观察自己，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他面临的最大危机，但对于在帝国逃亡了一年的他来说，这种艰难实在不值一提。
所以当他看到多年未见的小强后，微微一怔便接受了当前的局面，微笑看着那张记忆中青稚的脸，没有说嗨，只说好久不见。
……
……
似乎还是那两个在东林街上厮混的孤儿，一人曾去一人家里蹭饭，一人曾看另一人雨夜杀人，总之是曾经一起厮混过，只是简单一句好久不见，仿佛中间小强并没有去少管所住过一年，而许乐更没有经过那些光怪陆离刺激非凡的人生。
可惜联邦调查局不会给许乐任何感慨喟叹的机会，总四科主任有些惊愕地看着这幅画面，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许乐居然就这样认了某事。
“从联邦英雄成为通缉犯，这样的落差，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得了。”
将那些远自东林召唤来的人们送去休息，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站在窗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点燃一根香烟颤巍巍地深吸几口，扶着额头，带着无尽的满足说道：“我只担心联邦的民众一时间不能承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乐微眯着眼睛，望着杯中残冷的咖啡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内容。
“你已经承认了。”总四科主任愤怒地冲到他的面前，大声吼道：“你是东林孤儿许乐！而不是你伪造的那个身份！”
“我没有承认过任何东西。”许乐望着他，平静说道：“我就是我，我不明白你们这场可笑的调查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现在最需要的确实就是嘴硬。”总四科主任微微一怔后，用力解开被汗浸湿的领带，喘息中混着笑声说道：“不过希望法庭会相信你这可笑的说辞。”
……
……
距离宪章广场不远，有一条安静的大街，青青绿草分铺街畔，微微起伏的青丘那头是灰白色的总统官邸，相对的一侧则是一幢独立的建筑，这幢建筑没有专门的名称，总统先生每次需要召集比较大的会议时，往往都会选择在这幢建筑三楼举行。
“难道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一场可笑的演出？许乐怎么可能是通缉犯！那他是怎么通过宪章光辉的层层扫描的？东林孤儿？我看这是有些人搞出来的阴谋！”
安静的会议室内，再过几天就将要退休的迈尔斯将军愤怒地挥动着手臂，虽然马上便要卸下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这两个沉甸甸的职务，但作为近十年间联邦军方最有实力的大佬，他的暴怒没有任何人敢正面抵抗。
这是一场特殊的闭门听证会，说听证会或许都不是太合适，因为没有牵涉到任何司法程序，只是因为被指控的是许乐，所以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的最高长官们，都不敢妄自决定，而将这件事情放在了真正大人物的面前台上。
“宪章局那边是怎么说的？如果说许乐上校隐瞒了通缉犯的身份，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联邦调查局既然坚持认为许乐上校是……公民编号为DLAS420500481X的东林孤儿，那联邦中央电脑得出的结论是什么？这一点总没有人可以蒙混过关。”
“宪章局方面……拒绝就此事提供任何意见。”
联邦调查局局长紧张地看了一眼最前方的总统先生和一众阁员，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根据邰局长的电子回执，他给出的理由是……许乐上校拥有的权限，禁止宪章局对他进行内部审查。”
坐在第二排的崔聚冬忽然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中央电脑现在只能够确认许乐上校身体里的芯片，和那位东林孤儿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了解到宪章局清晰的态度，参加此次特殊闭门听证会的大人物们同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去质疑联邦中央电脑的判断，可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会查到那么多对许乐不利的证据，尤其是那些钟楼大街上的人们，为什么会坚持认为如今的联邦英雄许乐，就是当年的孤儿许乐？
锡安副议长皱着眉毛，看着摆在身前的几幅塑质照片，看着那些照片上面青涩犹在的少年脸庞，寻找着与现在的许乐上校相近的地方，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直至此刻，包括崔聚冬在内的所有人，仍旧坚持认为是联邦中央电脑授予许乐的超高权限，帮助他在首都星圈非常好地隐瞒了身份，却根本没有想过他置换了颈后的芯片，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世界的基本看法。
帕布尔总统认真地查看着照片，质问道：“我很反感这种内部调查似的做法。如果你们认为许乐上校是名通缉犯，应该直接通过司法部，或者国防部内务处走程序，而不应该是拿这些似有似无的证据到听证会上来折腾。”
总统先生的语气很平静，但落在联邦调查局局长和很多有心人耳中，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不得不进行调查。至于司法部方面……总统先生，许乐上校获得过两枚最高勋章，拥有相关的豁免权，如果进入司法程序，必须由您或者议会剥夺他的豁免权。”
“实名举报？”
“是的，总统先生。”
沉默了很长时间的国家安全顾问，忽然微笑着回答道：“有一位当年亲自前往东林大区，参与了捉拿叛国贼封余军事行动的西林军官，前一段时间在最高法院里认出了许乐上校，为了联邦的安全，这位勇敢的西林军官不惜冒着民众的敌视和危险，站出来进行实名指证。”
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莱克上校走了进来，这位钟老虎最信任的下属，西林军区特种机甲大队长官，在摘下那副墨镜之后，一脸漠然。
经过最简单的自我介绍，莱克上校略一停顿，双手负在身后，开始向房间内的大人物们，描述很多年前那次军事行动，他和他的队伍乘坐古钟号前往东林，目标是逮捕或者狙杀联邦头号通缉犯封余，然后他在街道上遇到了一个无比倔犟的少年。
“你怎么确认那个少年就是现在的许乐上校？”房间里有人质问。
“如果我认错了，我宁肯把我的双眼挖出来。”莱克上校平静回答道：“像许乐上校这样的人物，是不容易认错的。”
“据我所知，许乐和你们西林的关系向来良好，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站出来进行实名举报。”迈尔斯上将冷漠问道。
莱克上校啪的一声立正行礼，沉声回答道：“报告将军，我是一名军人，我必须将联邦的利益放在最前面。”
迈尔斯上将自嘲一笑，挥手厌恶说道：“我并不相信这种肉麻的话。不过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帕布尔总统抬起头来，缓缓环视会议室内的人们，当目光落在远程光幕上的拜伦副总统时，略微停滞了片刻。
依据联邦相关安全条例，在战争时期，联邦总统与副总统之间，必须隔离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今天这场突然召开的闭门听证会上，副总统拜伦如以往那样，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但今天他的沉默，却让很多已经猜到什么的人们，感到有些寒冷。
在经过了一番对莱克上校的质询之后，内部听证会暂时告一段落，联邦管理委员会的资深议员梅斯先生，望着帕布尔总统，尖锐发言道：“总统先生，我认为许乐上校的豁免权应该被马上解除，而且他必须得到全面的公正的审理，鉴于许乐上校与军方之间的关系，我建议此项专案由司法部全权负责。”
说到这一点，梅斯议员带着淡淡嘲讽看了一眼从头至尾都没有开过口的国防部长邹应星，问道：“邹部长有什么意见？”
邹应星摘下细金属边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议员先生的挑衅，而是凑到总统先生的耳畔，轻轻说了几句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我将指控
片刻后，帕布尔总统黝黑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讶异和震惊，不知道邹部长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总统先生的眉尖越来越皱，隐隐可以看到愤怒的征兆。
看到这一幕，会议室里的联邦高官们心情顿时为之一紧，犹疑不定地望着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的气氛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脸骄容等着看军方丢脸的梅斯议员。
梅斯议员脸色极为难看，恼怒地抗议道：“邹部长，请你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邹应星微微一怔，在椅上坐直身体，将金属细边眼镜小心地戴回鼻梁上，望着梅斯议员礼貌地点头致意，这才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议员先生，我不是不尊重您的发言，而是您刚才所提到的事情，现在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到此处，邹部长的声音骤然变得冷淡起来，继续说道：“指证许乐上校的……莱克上校，因为牵涉到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马上面临司法部的指控，他的相关证词证言的效力，非常值得人怀疑。”
与许乐关系良好的西林军区内部，居然会有位高级军官主动指证他是联邦通缉犯，而紧接着不到咖啡变冷的时间里，这位高级军官便忽然牵涉进一起所谓的严重刑事案件！
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出急转直下的戏剧背后隐藏着什么，但他们非常明确，很明显当一方发力之后，站在许乐身后的联邦军方，尤其是国防部体系，也开始发力了。
随着邹部长的声音落地，总统先生点头表示同意，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国防部内务处军官在徐松子的带领下，面无表情地走到莱克上校的身前，打开了手铐。
徐松子取出电子法律文件，没有什么语调变化地宣读道：“莱克上校，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七年参与一樁谋杀案件，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八年参与……”
“诬陷！”
安静的会议室里，爆发出莱克上校愤怒的吼声，他盯着邹部长的位置，大声喊道：“我抗议！你们是在进行迫害！”
“无耻！”
梅斯议员气的浑身发抖。
国家安全顾问眉头皱的非常厉害。
邹应星部长表情肃厉，对会议室里的人们沉声说道：“诸位，最好听清楚国防部指控莱克上校的罪名，再决定你们的反应是否合适！”
听到这句话，莱克上校想到了一些什么，身体微抖，霍然回头望着徐松子手里拿着的电子法律文书，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莱克上校，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九年非法窃取宪章局秘密数据。”
“你被指控非法窃取并且泄漏联邦重要数据。”
“你被指控破坏联邦一级飞行器。”
“你被指控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你被指控触犯联邦军事数据条例。”
“莱克上校……”
徐松子军法官合上电子文件，面无表情盯着被紧紧铐住的莱克上校，缓缓说道：
“我将指控你意图颠覆联邦。”
“我将指控你……通敌。”
“我将指控你……卖国。”
“我将指控你……于宪历七十年，谋杀联邦西林军区司令钟瘦虎夫妻以及全舰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联邦士兵。”
“我会要求军事法庭判处你七个死刑……枪决。”
……
……
并不如何铿锵有力的话语，从徐松子军法官的口中缓慢而又坚定地说出，却带有一种极为震撼人心的力量，她每说出一个罪名，莱克上校的脸色便越苍白一分，直至通敌卖国谋杀三椿罪名安静地砸中此人胸膛，砸的他沉默无语，双眼惘然游离。
至于会议室里的大人物们，更是被她报出来的这些罪名震惊的再难安坐椅上，愕然张嘴缓缓站起，直至最后，没有几个人还能坐着，他们知道这些罪名肯定有极坚实的证据作为支撑，不然国防部绝对不会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发难。
古钟号遇袭，那头来自西林的老虎葬身烟花，背后居然真的有阴谋黑幕！
那幕悲壮的大剧，眼看着正在被人重新掀开帷幕，隐藏在联邦里的凶手会付出怎样的代价，而急需稳定团结的联邦……又会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
变成一座蜡雕惨白木偶的莱克上校，没有在听证会上为这些被指控的严重罪名做一个字的辩解，他紧紧抿着双唇，麻木地任由国防部军法官押解下去。
徐松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里握着的黑色墨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怪异的感觉驱除，向总统阁下和迈尔斯上将分别行了军礼，轻身走出。
帕布尔总统站起身来，静静地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离开了会议室，而这种沉默，代表的意味却是无比深远。
……
……
进行临时交通管制的大道无比清旷，几辆墨绿色的国防部军车安静地停在路畔，最后方有一辆名贵的汽车敞开着车门，田胖子牵着钟烟花的手站在车旁，一动不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国防部军法官押送着莱克上校从小楼后门走了出来，走到田大棒子和钟烟花身前时，下意识里停住了脚步。
田大棒子拧着满是肥肉的眉心，有些不是滋味地仰头看天，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
莱克上校沉默的时间更长，旋即他坚强而骄傲地抬起头来，微笑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联邦。”
“好答案。”
田大棒子眼睛眯了起来，就像是放多了酵母的馒头，挤出了多余的裂缝，轻声说道：“我会和你一起回国防部，你知道我的手段，你不会有自杀的可能，所以不要试图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莱克上校的脸色微微一变，作为跟随钟司令多年的亲信，他非常清楚面前这个看似无害的胖子，拥有怎样恐怖的手段，据说当年有一名帝国团长落在他的手中，竟是在战场上惨号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止。
他闭着眼睛，咽下一口唾沫，转首望着钟烟花，异常艰难地说道：“对不起……小姐。”
钟烟花稚嫩清美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圆睁着清水般的双眼，盯着面前这个看似很熟悉的长辈，倔犟地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一百零六章 和平时期的战地宣言
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匆忙地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他顾不得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也顾不得门口两名同事复杂难言的目光，第一时间冲进洗手间，取出口袋里的一卷软纸，敲响紧闭的隔间大门，喘息着说道：“纸拿过来了，还有什么需要？”
“没有，谢谢。”一只手从蹲位里伸了出来，将卷纸接了过去，然后再次关上。
这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此刻才有时间解开领带，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平伏着急喘慢慢走出洗手间。
听着洗手间里时不时响起的轻微撞击声，守在门外的探员蹙着眉头问道：“应该没问题吧？”
“不用太担心。”那名探员脱下黑色正装，敞开衣领，摇头回答道：“他若想要逃，我们这几个人哪里拦得住？”
“那这是什么声音？”
探员将黑色正装揉作一团夹在腋下，侧头认真听了很久，疑惑说道：“好像是……卷纸砸门？”
“我更不明白的是，上校上厕所为什么还是习惯用卷纸。”另一名探员耸肩说道。
……
……
许乐在马桶上坐了很长时间，冰冷的白瓷变得温暖起来，他的心情却还是那么冰冷，有一句著名台词非常适合形容他此时的感觉：真他妈的像狗屎一样的人生啊……当然，这里没有狗屎。
眯着眼睛的他，百无聊赖地将卷纸扔向门板，看着它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反弹，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无论卷纸想要飞向任何刁钻的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指。
前天还是联邦英雄，今天就成了联邦通缉犯，这种差别并不能让他感到太多惶恐不安，真正让他心情变得有些糟糕的是，为了对付大人物们的手段，他不得不提前把莱克上校掀了出来。
施清海最早提出关于西林军区内部的疑问，许乐在中央电脑的帮助下慢慢靠近了真相，查到了莱克上校在其中扮演的阴险卑劣角色。
震惊而愤怒的许乐，在计划中为莱克上校准备了富有战场意味的惩罚，按照部队里对背叛者的惩罚习惯……如今无论莱克上校是被判死刑，还是无期徒刑，只怕都是一种解脱。
而且在计划中，莱克上校应该是最后才被揪出来的毒株，如今提前曝光，那么就算他一直活着，后面那些线索也只能断了。
基于对前途的未知，对判决的隐隐不安，以及关于莱克上校的两个原因，许乐的心情有些低落。
……
……
“珍宝鱼双烩，说烩其实不是很准确，您右手方这半是蘸芥辣汁的生切，另一半带脂皮的我们准备了白汤来煨，味道应该不错。”
负责照顾许乐起居饮食的那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此刻又已经穿好了黑色正装，一本正经地替他介绍午餐的菜品，语气和服饰配合起来，让他真的很像餐厅里的侍者。
许乐没有什么反应，直接用筷尖挑起那片薄可透光的鱼肉，感受了一下里面蕴着的弹嫩韧劲儿，直接放进芥辣汁生猛地裹了一大圈，然后放入唇中，嚼的青筋毕露，大汗淋漓，双眼里血丝渐现。
“要喝点酒吗？”桌旁的探员被他默然沉峻却带着点儿狂意的表情震住，下意识里喃喃说道：“配些高度纯酿白酒，应该不错。”
许乐摇摇头，用最快的速度将面前的鱼片脆扑扑地嚼完，然后端起面前像脸盆儿似的面碗，拿着长长的筷子开始搅拌挑弄，以明椒提鲜的寻常蛋白肉丝面，被快速塞入双唇之中，浑着汤水，哗啦啦淋漓的声音响遍整个内部餐厅，一碗面竟被吃出了豪迈的感觉。
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们怔怔地望着这张桌子，望着这名重要的犯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样紧张的局面下，许乐上校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好的食欲。
许乐放下面碗，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脸上没有什么满足的情绪，忽然开口问道：“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联邦调查局探员耸耸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我上过前线。”许乐忽然笑了笑，看着他说道。
探员心想，整个联邦都知道，而且也看过你在前线的样子，所以这是一句废话。
许乐若有所思，蹙眉继续说道：“宪历六十五年以后，国防部的后勤保障进入历史上最好的那个阶段，但你知道的，在战场上谁能保证所有补给都能准时到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战斗激烈的时候，食品补给中断是很常见的事情，那时候弹药比压缩饼干要重要的多。”
他低头看着面碗里残存的几根粘乎乎像肠子似的面条，看着精致瓷盘中刚开始渗出血丝的鱼头，说道：“所以在能吃饭的时候，我们尽可能都让自己吃饱一些，在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肚子能装多少，就装多少。”
“我个人的习惯是还要带压缩能量棒，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他微微偏头，想着每次机甲大战后那讨厌的饥饿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上厕所的问题。”他望着那名探员很认真地说道：“基地有马桶，战场上可没有，更不可能有什么自动清洗喷头，菊花牌男性私用香水……有卷纸就算不错了，要知道我们经常从帝国人尸体上扒军服来擦屁股，十三楼就曾经说过……帝国远征军雪地装甲旅的军服擦着最舒服了。”
“上校，您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探员好奇地望着他。对于像他这种刚刚进入联邦调查局不久的年青职员来说，面前的许乐是他们崇拜的传奇人物，哪怕现在正在接受调查，或许将要成为囚犯，那种令他们有些眩晕的传奇感依然存在，所以他很好奇，为什么许乐上校今天吃完饭后会有兴趣聊些看似完全无关的东西。
“我想说的是，战争，战场，战友，部队，这些东西对一个人的影响。”许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用一种不愿意回忆的口吻缓慢说道：“在战场上，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清点人数。”
“是的，我们十七师从老师长开始，最擅长的就是在逃跑中消灭敌人，美其名曰保存有生力量，为了更好地打击帝国人……但谁都知道，那就是怕死。可无论怎么怕死，总还是要死人的。”
“你应该知道我那时候在七组，每次出任务，然后清点人数，每次都会有些姓名再也没有人会回答。我要操一下，这事情真的非常不愉快。”
“你没有上过战场，所以没有见过人那么容易死去，怎么容易？嗯，举个例子，你看前面你那个同事，对，就是那位总四科主任先生，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从电梯里走出来是个很常见的动作，但在战场上，他就已经死了，为什么死？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布雷机甲的程序冗余导致有一颗激发雷忘在这里，也许是小泥石流，也许就是一颗流弹？”
许乐仔细地擦干净嘴唇，耸耸肩后继续说道：“在战场上死人就和上厕所一样，是家常便饭。”
“上厕所和吃饭是两回事。”青年探员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顶头上司，忍着笑反驳了一句，然后站到了许乐身后。
“反正你们见过的生死瞬间太少，所以总习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许乐说道。
“很复杂吗？”那位脸骨变形从而显得格外阴森的总四科主任，缓缓走到许乐面前，冷声说道：“我很想知道，你又从战场上悟出了什么简单的道理。”
许乐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我在战场上学会的道理是，除了生死的事儿，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闲事儿。”
“包括跟随叛国贼学习，被联邦通缉，也是闲事儿？”主任微吊的稀眉有些恹恹的阴怒。
许乐放下餐巾纸，站起身来，望着他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来告诉我我可以离开的好消息，既然如此，那么你所指控我的那些事情，自然都是闲事。”
“我必须提醒你，你只是被保释。”总四科主任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失落和愤怒，寒寒细声说道：“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相信几天之后，我会在军事监狱里面见你。”
“没有这种可能性。”
许乐看着他的脸平静说道，这个回答非常简洁明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会不会被关入军事监狱，是法院判决的事情，可他的态度就是这样直接。
“告诉你身后那些大人物们。”他停顿片刻后，认真说道：“我刚才说的战地道理，其实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说。”
“杀了我，或者，赶紧死。”
留下这句平静却又辣劲儿十足的话，许乐从青年探员手中接过军帽，仔细认真戴好，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楼外走去，楼外有一排车队正在等待着他，还有无数的记者正在等待着他。
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下，联邦新闻媒体已经闻风而动，此事件一旦爆发，整个联邦想必都会陷入不可思议的震惊情绪之中，原本视许乐为子弟为英雄的民众眼眸里，会投射出怎样复杂的情绪？
被指控为联邦通缉犯的他现在暂时被保释，获得宝贵的几瞬自由，站在对岸的那些大人物们，却几乎马上开始去毁掉他所有自由的可能。
你死，或者我活，这就是战争。

第一百零七章 新闻事件（上）
大楼是属于联邦调查局的产业，底楼自动旋转大门无比富丽堂皇，许乐站在门后看着玻璃外面片片落下的大雪花，那些被拦在警戒线之外的记者们亢奋变形的五官，缓缓停住了脚步，眼眸里泛过一丝复杂神思。
钻进矿坑，爬上自行破车，急促的呼吸，黑暗的巷壁，污浊的地下水，他逃离了东林，来到了首都星圈，从那时候起，他隐藏了自己通缉犯的身份，默默地生活，心中却一直时刻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逃犯的身份，隐隐自闭的心理，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直发挥着作用。
比如这时，望着门外那些群情汹涌的新闻记者，望着那些寒冷的雪花，对着帝国皇帝也能强硬地仰起头的他，竟有些想要退缩。
这里不是前线，顾惜风那些队员们不在身后，赫雷那些军官学生不在身边，门外举世震惊，风雪漫天，他却只有一个人。
“我想过您刚才说的话，总觉得自己应该报名去参军。”那名联邦调查局的青年探员将深绿色军用大衣披在他的肩上，认真说道：“可我不知道这个程序怎么走？”
许乐醒过神来，低头系着军大衣的领扣，认真回答道：“国防部有特殊招募计划，像你这种有专业技能的政府官员，至少是少尉起。”
青年探员温和地笑了笑，点头行礼后走到门边伸手挡住感应器，让那扇昂贵的旋转门转了起来，对他说道：“明白了，您慢走。”
许乐耸耸肩，走了出去，瞬间有雪花与寒意扑面而至，让他下意识里紧了紧衣领，紧接着，无数耀眼的闪光灯和尖锐的询问声，压过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寒冷，猛烈地轰向他的脸颊，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不是以前立意爆发或杀人时的眯眼，而是想要逃避的眯眼。
可为什么要逃避呢？大叔是联邦头号通缉犯，是卖国贼，这本身就是存疑的问题，自己是联邦通缉犯，那又如何？当年被戴着墨镜的莱克上校拿枪顶着额头，莫名其妙开始逃亡，自己又没有做过错事。
想到这一点，许乐皱着眉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炫白一片的灯光，进行了三次深呼吸，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话筒，准备认认真真地讲几句话，他不想和这些记者们唇枪舌剑，但很想对那些关心自己的联邦民众说几句话。
就在他真的准备进行这种天真应对之时，忽然间有上百名穿着深色紧身武装服的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这些戴着墨镜一脸冷酷的大汉，甫一出场便控制住了局势，把那些亢奋得快要疯狂的记者们拦到了身后，同时护拥着许乐从侧方的石阶快速离开。
这些大汉的动作非常干净利落，看上去就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许乐很快从绘着黑鹰的肩章处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自然猜到了这些是由谁安排的，联邦三大保安公司之一的黑鹰公司，一直都是邰家的私人产业。
……
……
宽敞的黑色汽车里温暖如春，外界的风雪和嘈杂被隔绝的相当彻底，在黑鹰公司的精确引导和控制下，没有任何联邦媒体的转播车能跟上他们的车队，就连天空中三台负责直播的直升飞机，也在黑鹰公司的战斗直升机拦阻下被迫降落。
“很大的场面。”许乐脱下军大衣，望着正倚窗观雪景的消瘦青年说道：“夫人同意你这么做吗？”
“母亲不同意你很多做法，但既然古钟号爆炸的背后真的有阴谋，她自然也不会允许那些人太快就把你搞定。”
邰之源的手中握着一杯度数不超过二十度的酒，有些疲惫地倚在窗边，望着他说道：“这和利益无关，只和平衡有关，老爷子终究老了，家里还指望你日后能够把那些疯子的压力顶住。”
许乐耸耸肩，目光投向车厢的另一角，穿着红色狐皮大衣的邹郁倚在真皮椅上，黑色的头发简单地束起，素色的绢花别在辫上，与火一般的大衣一配，显得格外醒目。
“当心HTD局找你麻烦。”他说道。
邹郁根本懒得理他，那双漂亮妩媚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有纷飞的雪在晶莹的眼眸里快速掠过。
黑车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怪异，邰之源和邹郁一直分别坐在椅的两端，望着不同的窗外，没有交谈，只有沉默。
因为当年太子选妃的往事，因为小学同桌的往事，这种怪异氛围很好理解，但许乐不能接受，他沉默片刻后笑着说道：“你们应该很长时间没见面了，现在居然因为我坐在了一起，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荣幸？”
邰之源笑了笑，浅浅饮了口淡淡的酒，邹郁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许乐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望着副驾驶位上那位女军法官微笑说道：“听萧律师说你们去年结的婚，结婚礼物找机会我再补成不成？”
一直忙于处理相关司法程序的徐松子，听到这句话，有些愕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邹郁再难以维持当前的慵懒姿态，坐直身体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凉意喃喃说道：“你真的疯了。”
“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是被总统和三千万联邦币共同暂时担保的联邦通缉犯，不是纪录片里那个家伙！”
“你随时可能被抓回去坐牢，下一刻，你可能就会身败名裂！结果你还在操心我和那个病秧子多久没见面，还在……操心……什么结婚礼物？”
邹郁呆呆地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激动，大声骂道：“你傻逼啊！”
原来所谓凛冽劲儿就是不说脏话的泼妇劲儿，一旦红衣女子开始说脏话，那么她就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泼妇。许乐望着窗边的她，微笑想到这一点，心情和身体都感到非常温暖，向那边的病秧子投去安慰的目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没事儿。”
“有事儿。”邰之源端着酒杯，开口苦笑说道：“你居然是机修师余逢的学生……那位可是联邦头号通缉犯，史上最恶名昭著的叛国贼，这事儿还能小吗？我相信就在今天，联邦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这件事儿吓死，至少我被吓住了，很明显郁子也被吓住了。”
“原来什么蹲坑兵，什么S1人都是假的，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到了首都星圈，联邦中央电脑又因为什么给了你这么高的权限。”
邹之源盯着许乐的眉眼，感慨说道：“我真傻，真的。当年在梨花大学，你能进图书馆H1区，我就应该猜到你和靳教授的关系，虽说他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家是知道的……所以说我真傻，真的。”
“我那时候比你傻，我是进了梨花大学才知道原来他有个名字叫靳教授。”许乐轻声说道：“抱歉，我可不是故意要瞒你们，只不过……逃犯的身份真的不怎么好听。”
当车队回到望都公寓的时候，这些年轻人们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联邦媒体的强大。
往日里安静的青年公寓楼下花园，此刻人声鼎沸，十几辆高频转播车占据了公共绿地的很多角落，穿着正装的记者们拿着话筒，一边与台里的长官通话，一边向联邦民众介绍着当前的情况。
车队驶来，顿时引发一阵骚动，记者们一边转移着摄录角度，一边大声地喊道：“许乐上校已经出现。我们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叛国贼余逢的学生，他真的是联邦通缉犯，会怎样面对此刻的镜头，和镜头后的民众。”
……
……
新闻一出，整个联邦震惊，军神李匹夫亲自挑选，并且已经获得了绝大多数方面默认的接班人，最近几年联邦最受尊敬的战斗英雄，居然是联邦头号通缉犯，那个叛国机修师余逢的学生，甚至他本身也一直处于联邦政府的通缉之中！
挂着蚀月招牌的首都特区日报报社大楼内，电视光幕上正在播放特别节目，因为政府的压力，联邦新闻频道保持着暂时的控制，但其余数十家属于财团或纯私有的电视台，则是不遗余力报道着与许乐有关的新闻，甚至已经没有人关心前线战场上那几支正准备回家的部队。
有电视台此刻已经开始与东林大区连线，前线记者拿着许乐的近期照片，采访了钟楼大街上的很多民众，那些像石头一样诚实直接的失业矿工们，逐渐给出了很多对许乐非常不利的回忆。
半个屁股坐在桌上的伍德记者摇头说道：“以前上学时，老师曾经说过，新闻永远比小说更离奇，今天总算是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明。”
鲍勃主编点燃粗烟草后吹熄了火柴，他的表情平静里透着深深的忧虑，想要从这件爆炸性新闻中找到更深层的政治原因，却发现缺少第一手的消息，沉默片刻后他摇头说道：“叛国贼的学生并不见得是叛国贼，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联邦如此激动。”
“因为这有话题性，涉及到反英雄主义那些东西，很多人容易激动甚至愤怒。”伍德耸耸肩，揉着如今依然有些酸痛的膝头，说道：“你的说法，法学上怎么算？民众也不会答应。”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鲍勃主编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电视光幕上那个刚刚钻出黑车的年轻上校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位中年军官走了进来，望着吃惊的二人微笑说道：“你好，我想代人预约一场采访，稍嫌唐突，请二位见谅。”
伍德记者疑惑问道：“采访？请问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韩少东，现在负责第一军区后勤处编外三科。”军官很有礼貌地说道。
听上去很普通的一个部门，却让鲍勃主编震惊地站了起来，作为一位资深媒体人，他当然清楚这个所谓的编外三科其实就是这些年负责费城方面的专门机构！
主编取下粗烟草，不敢置信问道：“我们要……采访元帅？”

第一百零八章 新闻事件（下）
雪花从蚀月招牌旁不停坠落，穿着黑色厚风衣的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顶着风雪冲出大门，在报社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中，钻进了墨绿色的军车。
军车向着首都南郊的军事机场驶去。
车厢中的伍德看了一眼鲍勃嘴唇里叼着的细烟卷，感受着对方心中的疑惑与震惊，耸肩问道：“你以前见过军神大人吗？”
“很多年前老总统葬礼时，远远见过一面。”鲍勃主编望着车窗外急速后掠的雪花，眉尖深拧，深深吸了一口烟，忽然发现因为走的太急，居然拿错了一包女士薄荷烟。
低声骂了两句脏话，他将纤细的烟卷在指间拧断，下意识里搓成纷舞落下的烟丝。
“你很紧张。”
伍德揉着酸痛的膝盖，盯着主编手指间落下的碎烟丝，不可置信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联邦最出名冷静甚至是冷酷的主编先生，居然也有采访前紧张的时候。要知道你采访过前后三任总统，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总统经常接受采访，但元帅自从回到费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接受过采访。”
鲍勃主编挥动着手指反驳道。略一停顿后，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好吧，这些都是假的，我就是紧张。”
“当年我在首都大学新闻系的时候，就采访过当时的国防部长，可这又算什么？还记得那一年首都学生会和老兵协会联手搞大游行，结果有个从S2机油配比实验室来的蠢货，居然把元帅的画像烧了。”
“噢，那时候元帅还不是元帅，是师长，就和许乐现在一样，是联邦重点培养的战斗英雄偶像。”
“那个蠢货被我们学生和坐轮椅的老兵愤怒地揍成了猪头。”
鲍勃主编呵呵笑出声来，根本不在意高速行驶中车辆的摇晃，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眯着眼睛感慨说道：“你不明白元帅对我们这些二三十年代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作为最需要保有独立精神的新闻记者，我本不应该崇拜任何人，但刚才那位军官说我们可以采访元帅时，我才发现，原来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在偷偷地崇拜他……像个狂热的追星族那样。”
伍德耸耸肩，取出一根蓝河烤烟点燃，说道：“整个联邦难道不都是这样？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元帅为什么这时候会安排这场专访？”
鲍勃微微蹙眉，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军用机场建筑和隐藏在建筑里的飞机，说道：“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怪异，或许……和今天发生在许乐身上的新闻有关。”
呼啸的空气吹的停机坪上白絮乱上九天，强大的推动力带动着高速飞行器瞬间撕破冰冷的冬日长空，向费城方向驶去。短暂的十几分钟之后，只来得及携带简单采访设备，甚至连专业相机都忘了拿的两位著名记者，便来到了那座联邦最著名的湖畔庄园中。
费城李家的安全措施异常严密，联郏第一军区的直属安全部队散布在建筑四周，强悍的精锐军人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动静，无论是田畦里没有什么声息的蛙，还是池中被寒冷变得越来越懒的鱼，都能感受到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紧张肃然气氛，正在这片庄园四周弥漫渗透侵蚀。
“作为一名狂热的崇拜者，我曾经两次来费城旅游，还通过期刊了解过李氏庄园的构造。这里的冬天比首都要温暖很多，尤其是这片湖，你别看着蓝水清湛透着冽意，实际上里面混着大量的高山温泉，水温非常令人愉悦。”
勃主鲍编和伍德记者跟随韩少东军官，接受了严苛的安全检查，向着庄园里面走去，一路所见的紧张肃厉景象，令他们的心情无来由地紧张不安起来，为了驱散这种不安，主编先生开始用沙哑的声音为伍德讲解此间的一切。
“二位请进，我就不陪同了，出来的时候，我会在外面等候二位。”韩少东将两位记者带到一座宅子前，微笑着离开，离开之前解释道：“门后的房间现在暂时处于联邦数据保密条例的权限范围中，我的权限不足以进去。”
里面是什么机密之所在？鲍勃和伍德疑惑不安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木门，身前光滑深色乌暗的名贵木地板，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踩上去。
终究是联邦里最优秀、最坚持、最大胆的新闻搭档，他们终究还是踩了上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缓缓推开了这扇门。
没有什么充满星际科幻味道的变形金属机甲，没有无数交头接耳拟定太空战略的大人物，门后只有一间房。
空空荡荡的一间房，房的尽头有一张床，床上铺设着厚实但看上去便感觉轻柔舒服的被褥，像云朵般蓬散的被褥间躺着一个干瘦枯槁而疲惫的老人。
深褐色的斑痕，在松弛的面部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老人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无力地耷拉在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消耗了太多精力的缘故，老人显得这样疲惫，疲惫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永远地……睡着了。
十几条极细的医用数据线，在老人干瘪的身躯上连接，然后绕过床头，进入隔壁的空间，一面高约三米极大的玻璃，将这个空旷的房间与旁边的空间隔绝开来。
在玻璃的那边，有十几台联邦最精密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十几名联邦最优秀的医学教授，有十几名军方最重要的将领，他们在忙碌地观看数据，跟踪生理指标，他们在无助地愤怒，愤怒地嘶吼，嘶吼着无望。
玻璃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鲍勃和伍德能看到那些非常熟悉的军方大佬们扭曲阴沉的脸、夸张的手臂动作和隐约能够猜到意思的口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这一幕就像是一出荒诞的哑剧，可问题是这个宇宙里有谁能够请到这么多联邦高级将领前来做演员？
明白了一些什么，鲍勃和伍德难以自抑地呼吸急促起来，紧握着录音笔，怔怔地望向床上如云棉被中那瘦削而苍老的身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看到的这一切，绝对就是历史，而且大概是历史上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时间点，只要联邦还存在，这一幕就会永远被记录在联邦的教科书中……
身为新闻记者，能够出现在历史的现场，那是最大的殊荣，更何况是这样的历史，但是这两位出色的新闻记者心中，却没有一丝职业兴奋，也没有一丝期盼，只有无穷无尽的紧张怅然不安与恐惧。
“坐吧，这是单向玻璃，不过是对我单向，我可不喜欢裸着身体躺在这儿给他们观察，虽然他们是医生，但我不是帝国那位大师范。”
就在这个时候，空旷的房间内忽然有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床上那位瘦削的老人，忽然睁开了双眼，望着门口两位记者说道：“我喜欢看他们在里面忙来忙去，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战场，刚入伍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着那些文弱的医疗官扛着治疗舱狂奔，呵呵。”
床脚处预备好了两个沙发，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泡好的管荫绿茶，玻璃烟缸旁摆放着两盒军中特供的白盒三七。
鲍勃和伍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愕望着床上的军神老爷子，很长时间之后才有些慌乱地问好，然后跌跌撞撞地坐进了舒服的沙发中。
“很高兴你们能同意前来做这个专访。”
半倚在病床上的李匹夫温和说道，老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石砾摩擦的异响，依旧坚定有力，却又有些令人心悸。
抹掉额头上的汗珠，鲍勃主编进行了一番连续的深呼吸，凭借着强烈的职业精神稳定了心情，认真回答道：“元帅大人，这是我从业以来，甚至是首都特区日报创刊以来，最大的荣幸。”
这是真心话，从这一幕幕画面中可以得出某个推论，马上即将开始的专访，或许便是病床上这位活着的传奇此生最后一次接受采访，能够有幸参与其间，鲍勃和伍德感佩莫名。
“既然是采访，我想有必要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瘦削的老人缓缓开口说道，病房内的灯光非常明亮，耀白一片，根本没有任何黯淡的悲伤感觉，就如他这传奇的一生，壮丽始终。
鲍勃记者眯着眼睛取出了自己最习惯的纸笔，伍德记者轻轻打开了录音笔，认真倾听着床上传来的沙哑声音。
“我叫李匹夫，在费城出生。这辈子做过三份工作，十二岁之前在修身馆里练习时，曾经做过清洁兼职，后来十四岁时，短暂干过一段时间费城东苑广场的草坪修剪，后来我参军入伍，从那以后，这几十年的时间，我一直在当兵，再也没有干过别的。”
“新兵刚入伍，我们班长在演习中摔死了，上级很愤怒，不知道为什么就挑中我这个新兵蛋子接了班长的职位。从班长到排长，再到连长营长，团长师长，一直到最后，我在部队里升官升的很快，从来没有担任过副职，也没干过旅和军这两级。”
“说到只干过三份工作，十年前我退下来后，曾经想过继续去东苑广场剪草，但被政府以安全名义否决了，对于这一点，我这个老兵表示非常不满意。”
鲍勃主编停下手指的记录，抬起头来怔怔望向床上那位陷入回忆中的军神老爷子，有些不安和伤感地想道，和许乐那件事情比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新闻事件，会令整个宇宙都悲伤的新闻事件。

第一百零九章 其臭如兰
望都青年公寓，新闻事件的核心区域，正处于无数新闻媒体的包围之中，像长枪大炮般的摄像机和话筒，被记者们拿在手里，四处招摇着。根据黑鹰保安公司的最新情报回馈，青年公寓街对面的几幢公寓楼，甚至已经被几家大电视台租了下来，已经有精密摄像机对准了许乐的房间，开始不间断偷拍。
宽幅墨镜架上了鼻梁，钻出汽车的许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同样冷漠的邹郁透过深褐色的镜片，看着那些被记者们踩烂的绿地，想起当年在公寓里的幸福孕妇生活，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
“许乐上校！许乐上校！关于联邦调查局的指控，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许乐上校！你真的是东林人吗？”
“看这边！看这边！许乐上校！”
紧张亢奋的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扑打着黑鹰保安公司的安全人员，许乐快速向楼内走去，被挤在人群后邻居家的小姑娘看到他，兴奋地抬起手臂想要打招呼，却被她身旁的母亲拉住，那位母亲不好意思望着许乐笑了笑，许乐忍不住也笑了笑，表示理解。
好不容易摆脱了记者，众人抢进了电梯，却没有想到，有位长相比较象征主义的男性记者居然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电梯里，话筒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许乐的下颌。
“许乐上校，我是港都金融时报的记者。”那名记者兴奋地直抹汗水，望着他问道：“关于您和叛国贼余逢之间的关系，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对于叛国贼余逢这个人，你有没有什么评价？叛国贼余逢……”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那名记者看似寻常实际上却异常恶毒的提问。许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心致志看着楼层灯的显示，听着机械簧绳的轻微摩擦声，邹郁却忍不住摘下墨镜，漂亮迷人的眉眼渐渐蹙了起来。
碰碰啪啪滴滴答答唉哟哎哟，人类脆弱的身躯与坚硬的电梯四壁不停碰撞，拳风呼啸中伴随着记者痛苦的呼喊声，比如什么妨害新闻自由之类的陈辞滥调，然而痛殴始终没有结束，直到那名记者像受伤少女般鼻青脸肿抱头缩于墙角哭泣，再也不敢说任何东西。
挥手阻止了黑鹰安全人员的殴打，邹郁目光微垂，没有一丝情绪望着脚下那名记者，说道：“你应该认得我，所以不要乱说话，不然我会向警察局报告，有位记者先生试图非礼我。”
来自港都金融时报的记者身体骤僵，恐惧地望着走出电梯门的那位漂亮红衣女人，半晌爬不起来。媒体记者最擅长的就是嗅别风向，然后跟随社会意志去痛打落水狗，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地近距离采访许乐，然而他很害怕……非礼国防部长千金会落个什么下场。
……
……
窗帘紧闭的公寓内，进行着激烈紧张的讨论。关于许乐所受到的指控，众人的看法并不一致，但有一点意见很统一，那就是这件事情将给许乐带来无法逆转的打击。
“案件本身不是问题。”徐松子平静看着案卷说道：“公民编号开头为DL的许乐没有生物标记留下，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检方提出生物标记对比。”
许乐沉默站在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狂欢般的新闻媒体，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从徐松子的话中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人们其实都已经确定他就是那个东林孤儿逃犯，只不过不方便挑明而已。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完全可以拒绝生物标记对比申请。”何大律师坐在沙发上，表情严峻地盯着工作台光幕，说道：“那边不会愚蠢到让国防部内务处主诉，肯定是会用地检署，许乐上校是现役军人，身份上有很多方便。”
“而且宪章局不肯就此次指控提供任何证据。”徐松子有些好奇地摊开手臂，望着窗边的许乐继续说道：“那就等于说，检方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除了那些东林钟楼街的居民证词……可问题在于，这些证人证词并不具有绝对的效力。”
邰之源身份特殊，半路便悄然离开，何大律师则是悄无声息地加入了众人，听着徐松子的话，他点头说道：“不能有陪审团，绝对不能有，这些证人证词就没有任何作用。”
何律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长相，声音，任何东西，我们都可以给出解释……巧合，这一切都是巧合。”
“有人会信吗？”
“法律会相信。”
“退一万步讲，就算检方说服庭上相信他们的指控。”徐松子沉默很长时间后，望着许乐说道：“别说你只是个通缉犯，就算是谋杀犯，依照你为联邦立下的功劳，按照总统先生的性格，他都会特赦你。”
一直沉默的许乐转过身来，背靠着淡青色的窗帘，浓浓的眉毛微微蹙起，自嘲说道：“不管法庭怎么判，不管总统会不会特赦我，总之我现在是通缉犯，是叛国贼的学生，那么……潜在里，我也就有可能叛国，我不是学心理学的，但这个我懂。”
青年公寓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
……
“包括小西瓜监护权，钟家官司，还有今天的事情，谢谢你的安排，如果没有你，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许乐偏头夹着电话，双手如幻影般高速切着森纹鱼片，对电话那头的邰之源认真感谢道：“必须承认你在统筹全局这些方面确实有先天的领导才能，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进展，到你当总统的那天，我可能早就已经被言论赶到了乡下某个偏僻地方，对，跟高楼他爸去当农夫去了。”
“最坏的结果，是帕布尔先生特赦你。”电话那头传来邰之源平静的分析，“如果真是这样发展，那么你就不可能去当农夫了。帕布尔先生是总统，不是以前的皇帝，要特赦你，必然要在别的方面做出让步。”
许乐偏着头，右手握着的刀下意识里停止，眯眼望着菜板上一片一片红艳艳的鱼肉，问道：“有些事情……是犯罪，不是政治，不能让步。”
“你说的是古钟号遇袭，在你看来这是谋杀，但你不要忘记，对于这个联邦里绝大多数人来说——除了西林人——钟老虎在那个时间段死亡或者说牺牲，是一个普天同庆的事情，所有人都能从他的死里面获取好处。”
“古钟号爆炸只过去了一年多，可这一年多实际上已经是很长的时间，足够人们忘记很多东西……像这种大多数人暗自期盼的暴力，人们享受后果，希望遗忘过程，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让人们记起这件事情。”
电话那头邰之源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厉尖锐：“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是联邦总统，也不可能和整个联邦作对……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你刚试图接触这件事情，就有无数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影子伸出手来，把你整成这副狼狈模样。”
“他们现在是要搞臭你，而且你已经快要臭了。”邰之源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如果你再不让步，他们就会搞死你，而且相信你会很快死去。”
“能杀死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站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些家伙，我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他们，所以他们也应该正在害怕我。”
许乐右手重新动了起来，对砧板上的鱼肉施以锋利的刀刃，轻声回答道：“真把我逼急了，有些事情不过就是再做一遍，难度并不大。”
如此俗套简单而骄傲的自我认知，从这个小眼睛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强悍异常，这股子暴烈劲儿让电话那头的邰之源陷入了沉默。
将厚约五毫米的手切鱼肉错落有致地摆在瓷盘中，配上新鲜的生菜叶子，淋上市场里随处可见的生鲜乳酱，许乐满意地把手洗干净，然后从洗碗池下拉出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工具箱。
箱子打开，一片明亮的金属色带着股刀剑般的冽寒杀意涌了出来，许乐认真审看这些枪械几秒钟后，开始快速沉默地进行组装，对于机械类活计有着过人天赋的他，又接受过白玉兰的特训，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让一整套冰冷的枪械，出现在厨房的地板上。
这些枪械是几年前为了暗杀麦德林而准备的，只不过那时候白秘书从白水里偷的弹药太多，所以在二人的住宅里都藏了一些。
被搁在水池边的话筒响了起来，许乐夹到耳边，问道：“又怎么了？”
“我听到声音了。”邰之源在话筒那头恼火训斥道：“你准备干嘛？打仗？这是首都特区，不是在帝国，也不是在前线。那边的家伙没准备开战，你就准备去杀人？杀谁？怎么杀？”
“你想一个人把联邦政府给洗了？你以为你是神仙？就算你这个自恋的屠夫以为自己能，但你洗了之后呢？不要忘了，我们和帝国还在打仗！”
“那些人不是麦德林，你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的家伙！想想前线的部队，想想对你寄予厚望的总统先生，想想那位舍了老脸和你握手给全宇宙看的老爷子！”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许乐对着话筒恼火说道：“现在这局面，就算总统先生特赦我，你以为我还能回十七师？你以为我还能主持针对古钟号的秘密调查？”
“邰之源，不论法庭最后怎么判，我就是一个通缉犯，一个逃犯，一个叛国贼的学生，谁也没有办法扭转这一点。”
他看着脚边的枪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已经臭了，臭大街了。”

第一百一十章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像摊狗屎一样臭了大街，所以你愤怒了，拿起枪准备去杀人了，许乐上校同志，我有必要提醒你冷静或者说清醒一些，你当联邦英雄才几年？怎么，现在忽然变成通缉犯，你就觉得很丢脸？”
邰之源在电话中毫不留情面地嘲讽着他：“被人骂两句就受不了，就觉得自己很臭，在人们印象里，你就是块软硬不吃的生冷硬石头，怎么现在却变得这么敏感？是不是被那部纪录片和那些勋章哄的你快忘了自己姓什么？”
“不错，我确实喜欢当英雄的感觉。”
许乐墨眉狂挑，对着电话大声说道：“小爷也就是一普通人，谁他妈愿意当逃犯不愿意当英雄？被闪光灯照着，我紧张，但其实我暗地里美滋滋的乐！上电视我不去看，其实心里一样美着，怎么？我硬着头皮做了这么些个破事儿，当今英雄都不能？”
“结果呢？结果呢？原来我屁都不是！我他妈的还是当年那个东林街上的孤儿！那个灰头土脸的小逃犯！”
“最他妈操蛋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最操蛋的是，你心里一直以为背着什么血海深仇不得已苦衷的通缉犯大叔，原来真他妈的是一个很操蛋的叛国贼！”
“那我是什么？小叛国贼？”
许乐神经质地笑了笑，然后轻声骂了句脏话。
电话两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直到厨房里的自动热水器鸣笛示警，才惊醒了情绪非常复杂的两个年轻男人。
“好吧，我假装自己能理解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即便此时，邰之源依旧保持着邰家太子的矜持和俯视感，“可你必须马上冷静下来，把那些枪都收起来。你必须承认，现在的局面和当年不同，那时候麦德林已经在准备逃亡，但现在你的敌人明显没有逃亡的意愿，这等于说留给你做判断的时间还很多。”
许乐这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安静地听着邰之源的分析，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
“很好。”邰之源说道：“法律方面的问题你不用去管，我在考虑请司法学会的那些老人出面，就通缉的追诉时限做些文章，如果这个文章能做的漂亮，那么检方就没有任何办法。”
“至于媒体和民众的反应方面，我也有安排，莱克上校涉嫌谋杀钟司令的事情，我会选择适当的时机放出去，如此一来，你所受到的指控，自然会被弱化很多。”
许乐沉默倾听着，心里清楚当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真愿意帮助自己，那么现在面临的困局，肯定会得到有效的缓解。
“谢谢。”他认真说道。
“你应该谢。”邰之源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许乐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满箱枪械重新踢回洗碗池下，一抬头却看见邹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这时正拿着金属叉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酱汁鲜桑纹鱼片。
“你真有信心拿这箱子枪把联邦政府洗一遍？”邹郁用食指掀起颊畔飘着的发丝，认真咀嚼着甘香肥嫩的鱼肉，含糊不清打趣道：“知道你有时候特别自信狂妄，可真不知道你在帝国呆了一年多，居然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许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往金属碗里打了四个仿鸡蛋，倒入生粉开始用力地搅拌，淡黄色的蛋汁在他眼前旋转的越来越快，渐渐湮没了眼瞳里的那幅画面。
那是一幅联邦最高等级的精确地图，上面标注着四个地点，分别代表着副总统拜伦等几位政府里的大人物。
有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许乐相信自己如果提着脑袋去闯，说不定真有机会把联邦政府洗上一遍。
……
……
简单吃过晚饭之后，在楼外耀眼摄像灯的照拂下，许乐开始眯着眼睛看电视。邹郁已经回了西山大院，律师们回了各自的家，黑鹰的安全人员都在屋外，只有他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光幕上那些新闻主持人复杂的表情，那些被采访的东林居民，表情阴沉警告民众的联邦调查局，看着嘉宾们忧心忡忡提到当一名联邦英雄和一名叛国贼扯上关系后，对联邦安全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有些疲惫，有些累，有些厌倦，有些不甘，就在这个时候，他有些意外地接到了张小萌的电话。
自从流风坡会所一别之后，二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那一幕露台上关于老情人的冲突，似乎让这对青年男女对彼此的初恋都感到了释怀，但事实上谁能释怀，所以很少有联系，直至此时。
“我去过S2墓地，听说第二天你和施清海都去了？真可惜，我们没有碰到。”
“我知道你现在负责某些工作，注意一下安全。”因为电话容易被监听的缘故，许乐不会把张小萌负责青龙山情报工作的事儿说明，皱眉说道：“青龙山日益边缘化，我很担心你们那个委员会会不会发疯。”
“我看到新闻了。”
电话那头的张小萌沉默了很长时间，也许她推了推黑色边框的眼镜，也许她轻轻捏了下抽屉里藏着的恶魔角。
“当时在学校里，我总觉得自己承载了很多秘密，很多压力，所以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有些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你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但乐观开朗的旁听生，居然同样承载着如此大的压力。”
“我承受着，所以可以伤害你；你承受着，却还在被我伤害。”张小萌的声音有些清淡的伤感，有些嗡嗡的，“今天整个联邦看到这个新闻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可我只看到当时最需要温暖的你，结果被我冰着了，我有点后悔。”
许乐拿着话筒沉默了很长时间，身体站的笔挺，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忽然间他展颜一笑，温和说道：“亲爱的，我们都还年轻，后悔还来得及。”
……
……
夜更深的时候，简水儿发来了视频邮件。攻入帝国本土的联邦部队正在进行战地轮换工作，铁七师、新十七师这两个在第一阶段战事中承担了最重任务的部队，依命返回首都星圈休整，而简水儿所在的联邦舰队空降旅，也在休整序列，前国民偶像，如今的漂亮女军官，此时正在漫漫归程之中。
在今天之前，整个联邦知道许乐秘密的只有极少的几个人，老爷子，邰夫人，当然，简水儿身为大叔的亲生女儿，是最清楚这个故事的那个人。
在视频邮件里，美丽容颜上挂着两道机油痕渍，反而显得格外动人的简水儿，并没有怎么安慰许乐，反而带着从容有趣的心态，调侃着他的名声急速坠落的过程，并且在邮件的最后很不引人注意地提了一句如果是自己如何如何……
看完了视频，许乐忍不住蹙着眉头自嘲地笑了起来，想到这一天的纷乱失态，发现自己的应对确实有问题，早就有思想准备的事情，为什么还是能令自己显得如此愤怒？
想想简水儿，如果将来某天联邦新闻界忽然爆出她是叛国贼余逢的亲生女儿，而且她还有一半的帝国血统……那又该是怎样恐怖的局面？
……
……
又过了半个小时，利孝通的电话终于来了，许乐不知道在当前局面下，这位七少爷拨通自己的电话需要思考斟酌斗争多长时间，不过既然电话响起，听到对方安慰的声音，许乐感觉终归不错，有些温暖。
在夜最深的时刻，靠在沙发上假睡的他右手紧握着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那头男子的声音轻声细语，格外恬宁。
“老板，我看到新闻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早就打过来。”许乐点燃了一根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现在哪里还有时间看电视，这时候起来换尿片，才偶尔瞄着一眼。”白玉兰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说道：“事儿看起来好像有些麻烦，有事儿你说话。”
他根本不在意许乐是不是通缉犯是不是逃犯是不是杀人犯是不是强奸犯或什么犯，相信七组那些队员也不会在乎，他们只在乎有人在搞事，他们应该怎么搞回去。
许乐夹着烟卷的手指僵在空中，想起在帝国那片草甸上老白告别时的话，戒烟是为了生孩子……原来已经有了孩子，是啊，只要自己说话，那个长的像娘们儿的家伙肯定会特爷们儿地把尿片扔到墙上双手持枪就冲过来。
“不麻烦，很好处理。”他微笑着说道：“我会处理的很漂亮。”
……
……
那是假话，许乐所面临的局面已然花果飘零，险厄丛生，前途黯淡里透着不可知的凶险。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费城，有位了不起的老人，正用破口袋灌风般的沙哑声音，讲着一些真话，替他处理一些事情。
鲍勃主编大口吸着军中特供的白盒三七，眼睛被熏的有些发红。
他很清楚这场所谓专访，事实上应该是最后最神圣的记录，所以记录的非常认真，带着复古奢侈意味的小铅笔在植物纤维纸上快速移动，记下那一段段最真切最鲜活也最震撼的历史。
亲耳听着病床上的军神大人讲述着壮丽灿烂的一生，他感觉有很多热血涌入大脑，然而最后却被老人简单的几句交待冻成了寒冰。
伍德嘴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完全没有反应，震惊地看着床上的老人，惊慌失措说道：“我不相信！那个叛国贼……怎么可能是您亲弟弟！”
鲍勃大口吸着香烟，被呛的连声咳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的专访
很长时间，鲍勃主编才艰难地控制住咳嗽，脸涨的通红，手指微微颤抖将还剩半根的香烟狠狠碾熄在烟缸之中，哑声说道：“元帅，如果你坚持要把这个故事放进来……我拒绝刊发，至少，我拒绝出自我的手中。”
床上的老人已经到了生命最衰弱的时期，房间里本不应该有烟雾，但鲍勃和伍德还是没有忍住撕开了白盒特供三七，开始一根接一根燃烧精神般地拼命啜吸着。
所谓最后的访问，是为病床上那位老人将来沉沉的黑棺上覆着的军旗做文字说明，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两位记者难以负荷，尤其是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
这种事情有政治上的风险，但对于鲍勃来说，他很少会考虑风险这种东西，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针对麦德林议员发出那般强悍有力的指控声音，可他必须考虑自己的情感，他的情感不允许自己在老人最后的访问中，写下那些颜色异常晦暗的东西。
李匹夫疲惫地半倚坐在床头，脸上深褐色的斑痕没有什么光泽，就像是严重缺水的植物那般，给人一种时刻会化作灰砾被风吹散的感觉，但老人的脸上一直挂着平静的笑容，大概早已经看透了生死之间的事，看透了超过生死的事，他望着两名记者温和微笑说道：“特区日报是联邦里勉强能看的报纸，你们两个是好记者。”
鲍勃和伍德同时改变了一下坐姿，被军神亲口赞扬自然难免骄傲，却又难免紧张。
“好记者的责任，不就应该是写真事儿吗？”老人笑了起来，沙哑空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回荡，把弥漫室内的烟雾震的惊扰不宁，“联邦三十七宪历最出名的叛国机修师，他确实就是我的亲兄弟，这又有什么不能写的呢？”
鲍勃向左靠在椅上，两将手指撑着下颌，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说道：“您坚持记录下这个本来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情，是想替许乐上校分担压力？”
苍老如枯干树根般的手，安静搁在雪白被褥上，清晰的静脉里竟快要感受不到生命的流动，老人微笑轻声回应道：“我这一辈子被联邦民众赋予了太多荣耀，但我却有很多事情一直瞒着他们，将死之时，总会觉得有所亏欠，除此之外，自然也有你所猜测的原因，像许乐这样不错的年轻人，不应该被这些上辈的庸俗故事拖累，联邦需要他，我们，不，更准确地说，是你们以后会很需要他。”
“所以您不惜自泼污水以减轻整个联邦对许乐上校的不信任程度？”鲍勃右手举起铅笔，认真望着床上的老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从床头那具苍老身躯内爆发回荡，如一座千年的钟，被时间的风无情吹拂，嗡嗡不息。
老爷子艰难抬起手臂，擦拭掉唇边蘸着的白沫，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让联邦明白一个道理，叛国者的兄长，并不见得是叛国者，那么，许乐作为叛国者的学生，自然也不见得就是叛国者。”
……
……
“可如果民众因为这个故事变得更加愤怒狂热，甚至迁怒至许乐上校，那您的意愿岂不是无法落到实处？”
“我相信，联邦人民会相信我。”
老爷子说道，两个简单的相信，代表着他和这片星域数十年之间无人敢置疑的过往沧桑。
鲍勃愣了愣，然后轻轻点点头，盯着手里的铅笔头沉思半晌后，抬头认真说道：“我答应您，关于您和您弟弟的故事，我会一字不动地放入专访之中。”
“谢谢。”
“元帅大人，关于这篇专访，能不能加入一些民众很感兴趣的事情？”
鲍勃主编又点燃一根白盒特供三七，将小小方方的笔记本搁在膝头，问道：“比如您的爱好，您的性格，您的退休生活，这些年来您最开心和最伤心分别是什么时候？要知道已经几十年了，联邦新闻界从来没有挖掘到这部分的内容，东林西林上林三个大区上百亿民众，已经好奇了他们一生的时间。”
“我？我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无味家伙。”老爷子揉着胸口，哑声笑道：“而且脾气很暴躁，就像这时候，看见你们抽烟，却想到自己已经十年没有抽过一支烟，便觉得无比愤怒。”
鲍勃主编笑了笑，却没有放弃一位优秀新闻从业者化身为崇拜者难得的提问机会，好奇问道：“您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是不是当年驾驶M37杀死帝国皇帝的那瞬间？”
“当然不是。”李匹夫眯起眼睛，望着空间里飘荡着的烟雾，说道：“那只是一场战斗，和我这辈子参加过的无数场战斗，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老人缓缓低头，看着正在不停记录的两个人，花白的眉毛忽然挑了起来，沙哑说道：“我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瞬间是在帝国，我抱起面前的那个婴儿时，刚好有风把硝烟砍散，阳光漏了进来，直直照在小丫头的脸上，她漂亮孱弱的……就像一朵刚刚吹开瓣儿的小花。”
“那最开心快活的是什么时候？”鲍勃好奇地望着老人，继续问道：“是二次大战获得最终胜利，还是您脱下元帅军装，正式退休的那一天？”
“联邦元帅根本就是一个没办法开心快活的工作。”老人揉了揉松弛的脸颊，带着浓郁的遗憾说道：“退休本来以为会很开心，结果也没有办法开心，刚才就说过，医疗小组不让你抽烟，安全小组不让你去剪草坪，宣传小组更不可能让你去赌场。”
“退休的元帅依然还是元帅，不自然，或许以后就能永远自由……”
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军神李匹夫低声说着，就像是某种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催眠的咒符，渐渐他的眼睛闭了起来。
警报声响起，侧方那堵玻璃幕墙倏地一声收回，表情严峻的医学专家们拿着生理数据屏，像冲锋般高速冲了过来，反应稍慢些的军方高级将领瞪圆了双眼，反应最快的陆军总医院院长一脸惊恐地冲到了床边，下意识里伸手向老人的颈下摸去。
就在这时，那双苍老疲惫的眼睛忽然霍地睁开，精光乍现之后尽是平静和淡淡戏谑。
冲进病房的人们顿时傻了，陆军总医院院长神经质般地挠了挠头发，看了一眼监控设备上面正常无比的线条，傻笑了两声。
“看见没有，虽然我这个元帅已经快死了，可还是被他们管着的。”李匹夫望着目瞪口呆的二位记者微笑说道：“他们最擅长用各种各样的谎言骗我，明明说是单向监控，那边看不见我，结果呢？他们一直在那边盯着我，还得演戏演成没有看我的样子，真是辛苦。”
鲍勃和伍德互视一眼，余悸难消地拍着胸口，僵硬地坐回椅中，觉得口中干渴一片，赶紧端着杯子猛灌了两口。
“老师长，不做全面监控，怎么知道您是睡着了还是……”
陆军总医院院长当年在战场上是十七师二团一营的医疗官，他看着李匹夫自然与众不同，耸了耸肩回答道，语气并不如何紧张。
“尽扯犊子。”李匹夫面色严厉地训了一句，然后扭头望向鲍勃，抬起右手，分开食指与中指，咳了两声后故作平静说道：“来根烟抽抽。”
其余的医疗人员都退回了各自的工作岗位，鲍勃主编听到这个要求后愣了愣，很自然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位联邦医疗界大佬处。
院长看着床上那位老人平静中杂着一丝恳请的脸，不知为何，竟感到心窝里像被锋利的刀狠狠刮过，酸痛异常，根本不敢再看，将叹息咽入腹中，强自微笑着嘲讽了一句，半佝着身子走出了病房。
伍德记者赶紧站起身来，尽可能快却又没有什么噪音走到床边，取出香烟小心翼翼地塞入枯槁的双唇里，然后双手握着金属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不知道是因为如此近距离接触老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伍德在点烟的过程中显得非常紧张，手指手腕以至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李匹夫很认真地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尖沉默片刻，似乎在分辨这口烟和十年前或更多年前战场上的烟味有没有什么区别，终究老人放弃了这种努力，微笑说道：“谢谢。”
接着，老爷子眼中泛过一丝亮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香烟似乎真的有帮助人类思考的作用，我现在忽然想起来，这辈子什么时候最开心快活。”
鲍勃认真地听着，记录着。
“还是在帝国。那年运输舰中了帝国舰队的埋伏，十七师被迫紧急降落在一个帝国行政星上，按照情报，东北星系地表上驻扎着帝国皇室最强悍的两个装甲大队，打黄槿旗的家伙……我不知道我的小伙子们会损失多少，所以心情很糟糕，结果接触之后才发现……原来十七师的运气真的不错。”
病床上的老爷子眼睛微眯，笑容满面，却又无比嘲讽：“那颗星球上没有皇家大队，只有十万人的本土驻军，恰好是那支最出名的在东北星系玩泥巴的临三师。”
“什么事情最令人开心？当然是你本以为身处绝境，却发现上苍如此垂怜，让你碰上了一群白痴。”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议会被迫沉默
从风雪漫天的首都特区瞬移至温泉盈湖的费城，为联邦军神进行人生最后一场专访，即便对鲍勃和伍德这样久经风霜亲自见证联邦无数大事的人来说，也是非常突兀的震撼。而这场专访结束的也无比突然，床上那位虚弱的老爷子抽完了一根香烟，说了声谢谢，然后说了声再见，他们两人便被礼貌地请出了房间。
站在院落间那颗槐树的影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微寒的风，鲍勃和伍德持续发呆，然后几乎同时点燃香烟，今夜抽的烟太多，多到口腔内牙根处尽是一片苦涩。
国防部文宣处的两名中校一直等在院子里，与二位记者进行了一番交流，紧接着，刚刚搭乘一号专机赶到费城的总统官邸新闻主管也紧张上前，压低声音询问了相关情况，并且提出了事先审稿的要求。
鲍勃主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官邸新闻主管的请求，以他如今在联邦新闻界的地位，加上他与帕布尔总统之间良好的私人关系，更关键的是他恪守半生的职业准则，这种拒绝理所当然。
“风险有些大，虽然我相信联邦民众对元帅的崇敬之情不会因为这篇专访就动摇，但是作为执笔者的我们，却很有可能被民众怒目而视。”
伍德狠狠吸了口香烟，沉声说道：“我更担心报社会被扔无数筐烂水果，老兵协会那些职业游行家，可不是好招惹的角色。”
“不用管这些，打电话让秘书查一下夜班飞机，我们必须连夜把这篇专访赶出来。”
鲍勃主编想把烟头扔掉，却发现李家院落里干净整洁无比，竟找不着适合毁烟灭迹的角落，只好用鞋尖踩熄后捏在指间。
“为什么这么急？我认为至少应该让编委会看一下。”伍德惊讶问道。
“来不及了。”鲍勃深吸一口气，看着槐树梢头悬着的那轮圆月和更远处深蓝天际线的那轮弯月，说道：“元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等着要看这篇专访……没有人知道老爷子究竟还能等多少天，所以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刊出来。”
伍德沉默半晌，叼着烟卷耸耸肩，感伤说道：“这篇专访一出，大概稍微有些智商的民众都能猜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猜到军神快要不行了……真不知道联邦会有怎样的反应。”
“什么样的反应都不足为奇。”鲍勃主编下意识里捏弄着干瘪的碳芯过滤嘴，感慨说道：“联邦就一个军神。”
……
……
除了真正知道内情的总统官邸、军方高层和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之外，大概那几个大家族的老人们也隐约猜到费城正有某件大事正在发生，但在没有任何权威信息发布之前，纵使猜到也没有任何人敢议论这件事，因为病床上那位老人的身份太特殊。
所以首都特区政界的大人物们没有收到风声，他们的注意力依然放在前线战事、西林官司和刚刚爆炸出来的关于许乐上校的新闻事件上。
巍峨壮观的议会山沉默地矗立在寒冷的风雪之中，被数十根巨大圆形石柱拱卫的雄伟建筑内部，却是温暖如春，并且因为此时激烈的争论甚至是辱骂而变得炽热起来。
在刚刚的表决中，政府提出的追加军事预算提案，在极为艰难的局面下，凭借几名来自S2工业界议员的临时倒戈，惊险至极地低空通过，双方议员投票的差距竟只有七票。
议会山里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在联邦部队节节胜利，帕布尔总统声望日隆，民众支持率不断爬升的当下，为什么这个半月前就开始吹风的预算提案，会通过的如此艰难，那是因为联邦政界有很多势力，因为许乐上校的新闻事件，嗅到了某种诡异的风声，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站到了总统官邸的对立面，试图从中获取某种政治利益。
“这是阴谋！肮脏的阴谋！彻头彻尾的政治阴谋！”
壮丽的议会山内部，倾斜角度极大的议员席分层而设，看上去威压感极为强大，半椭圆形的座椅设计，更让密密麻麻的议员席产生了某种太空歌剧般的神圣感，衬得正中间的三层主席台反而显得有些卑小。
一名穿着淡桃色套装，约摸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议员，此时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向大厅内的同僚们发起最严正的指控。在她的身后，联邦管理委员会副议长锡安先生，以及法定议长，联邦副总统拜伦先生，表情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头不停甩动的简炼短发。
伊沃议员的选区在东林，如同帕布尔总统的出身一样，她是一位矿工的女儿，在议会中向来以激进和底层民众利益代表者著称，她冷冷地盯着高处的议员们，说道：“总统先生秘密授权许乐上校调查古钟号遇袭一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联邦调查局就指控许乐上校是名通缉犯，难道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通缉犯？宪章局为什么没有数据证明？”伊沃议员重重地拍打着桌子，指着众人大声说道：“就凭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证人，你们就要把一名联邦英雄打成罪犯，这是何等样荒唐无礼的指控。”
“没有一个人去追问古钟号遇袭的真相，却只把污水泼向为联邦出生入死的许乐上校！那名涉嫌此案的莱克上校被逮捕之后，送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向国防部发文，始终没有回音？”
“退一万步讲，就算许乐上校是你们所说的通缉犯，我又要请问，他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行，能够让你们如此愤怒，恨不得马上把他枪毙？”
女议员摊开双手，感慨万分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大厅里隐藏着多少背后的交易，我只知道我们走进议会山时，都要把手放在宪章上面发誓。但很明显，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一点。”
“我来自东林，如果许乐上校来自东林，我只会感到骄傲，我的发言完了。”
议会山内一片哗然，高险如悬崖的议员席位上响起无数反对的声音和愤怒的斥责，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议员敲响面前的发言铃，皱着眉头说道：“伊沃议员，我想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风度，我们坚持对许乐上校进行调查，当然是从宪章精神出发。”
“宪章精神？保尔森议员，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你在当选议员之前是前政府的财政部副部长，而更早之前，你是盛高投资公司的高级董事。”
伊沃议员望着他，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说道：“盛高投资一直试图说服政府对古钟公司进行分割，你在其间扮演怎样的角色，还需要我说的更明确一些吗？从宪章精神出发？我很怀疑当你的手放在大宪章上时，心里想的是不是钞票。”
“污蔑！”保尔森议员恼怒地挥舞着手臂，厉声说道：“无论你怎么扭曲事情的真相，都没有办法替罪犯洗脱罪行，许乐上校隐瞒身份进入军队，隐瞒他与联邦头号通缉犯之间的关系，伊沃议员，以你法学硕士的学历，应该很清楚他究竟触犯了多少条联邦法律。”
“你必须为你刚才的发言负责。”保尔森议员回头望向四周的同僚，大声说道：“总统先生也必须对此负责！他为什么允许保释许乐？他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对联邦安全将造成多大的隐患？”
他冷冷地盯着台下，说道：“许乐，是联邦历史上最臭名昭著叛国者的学生，谁能解释他隐姓埋名进入首都星圈的真实目的？谁能向全联邦保证，他的行为背后没有隐藏任何阴谋和野心？”
“叛国者的学生就是叛国者？”伊沃议员大声反驳道：“现在不是前皇朝时期，没有血统定罪这么荒谬的事情。诸位，醒过来，看看前线的战火，我们需要的是团结，是冷静，而不是狂热的道德迫害！”
或许伊沃议员的发言是清醒的，但她忘记了一件事情，越是在战争时期，所谓道德立场越是最敏感的词汇，她的发言瞬间被湮没在嘲笑和斥责声中，整个议会大厅不停回荡着诸如叛国、阴谋、审判之类的字眼。
就在这个时候，有很多议员忽然注意到大厅角落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看到很多职员，很多自己办公室的职员，满脸焦虑地出现在过道中，隔着极远的距离向自己做着暗示。
这数百名掌控着联邦命运的议员并不见得都是最聪明的人，但在政治方面却肯定拥有过人的敏锐度，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最保守的那群人，看到办公室职员的暗示，虽然不明白真实的原因，但针对许乐上校和帕布尔总统的猛烈进攻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随后所有议员手里都拿到了今天提前出版的首都特区日报，看到了这份联邦第一严肃大报整整三个版面的专访。
……
……
短暂休会半个小时。
伊沃议员站在主席台上，一脸严肃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大声质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叛国者的学生就一定叛国？”
保尔森议员喘着粗气坐了下来，整个议会大厅一片死寂，只有伊沃议员响亮的声音，她手中那份报纸不停挥舞，报纸上面军神李匹夫正在微笑，却让议员们感到无比惶恐，有些艰于呼吸。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让步的联邦和个人
首都特区日报占据三个整版的专访出现不到十分钟，望都青年公寓四周的记者、摄像机、转播车以至于对面公寓楼里二十四小时亮灯的房间顿时少了一大半。后知后觉的新闻工作者们在震惊无语后马上开始了向费城狂奔的竞赛，当天由首都特区飞往费城的航班全线爆满，依然有很多人没能拿到那张宝贵的机票。
可惜费城不是望都，病重的军神大人自然也不是年轻的许乐上校，几家著名电视台的飞机还没有来得及进入费城领空，便被军方严厉命令降落在了三千公里之外的某个不知名小机场，而陆续赶到费城的记者们也被荷枪实弹的第一军区特卫部队强悍地驱赶到了山腰旧城之中，并且没收了所有的远距离高清摄录设备。
这是严重侵犯新闻自由或者说人权的举措，但在这种时刻，没有任何电视台或报纸敢对联邦政府的举措提出任何愤怒抗议，以往他们可以骂总统骂议会骂尽天下官员，可此时面对着巨星陨落之前的景象，如果还有人真的敢开口质疑什么，只怕第二天就会被愤怒的民众蹂躏成历史的垃圾碎片。
青年公寓外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嘈杂的令人生厌，许乐默默看着光幕上的电子新闻，站起身来扶着额头思考片刻，穿上军装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爬了出去。有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他轻而易举地避开记者们的窥视，在傍晚之前赶到西郊军用机场，登上了国防部早已准备好的专用军机。
夜晚七点十四分，许乐抵达费城，来到湖畔那片院落，走进溢满药剂味道和精密医疗器械电子音的房间，安静地坐在那张铺满白云的床边，轻轻握住云中那位老人瘦削而依然有力的手。
没有人知道李匹夫和他说了些什么，人们只知道许乐在费城并没有呆很久，便再次返回了首都特区，墨绿色的军车接着他后直接驶进了西山大院。
这时已经是清晨，西山大院深处，邹部长家的小楼被笼罩在一片清淡的晨晖之中，残雪混着楼前的枯叶，密密匝匝像大地苍老的皱纹。
“总统先生昨天晚上也在费城，我走之前和他见了一面。”
二楼书房中，许乐双手捧着邹郁刚端进来的滚烫的橘子茶，浓眉蹙的极紧，轻声说道：“总统先生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提到了他患病的女儿，他说……每个人都有在乎的人或事，所以在某些特定时刻，总是需要做出一定的妥协和让步，而这种妥协与让步往往比大踏步前进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他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复述总统的话没有一个字的错误。
邹应星部长坐在对面沙发上，若有所思。
首都特区的大人物们知道军神李匹夫的身体状况后，集体前往费城探望，不管这些人最终能不能见到病床上的老爷子，但他们必须去以表示自己的态度。
但身为国防部长的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留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帝国前线战事还在持续，另一方面也和这位学者风度将军的处事方法有关。
“元帅的身体究竟怎么样？”邹应星问道。
“状况非常不好，脏器衰竭的很厉害。”许乐放下橘子茶，胡乱揉着头发，停顿片刻后说道：“纯粹是年龄和陈年旧疾的问题，陆军总医院的看法极度不乐观，认为老爷子可能随时离开。”
邹部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一直在后勤基地，认真算起来没有在他老人家直接指挥下做过事，不过每个联邦军人，都会认为自己是元帅手下的普通一兵，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情很不好。”
许乐的左手从额头揉至后脑，有些恼火地说了几句脏话。
“元帅那篇专访的内容，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震动。”邹部长静静望着他，说道：“其实元帅和那个叛国贼……也就是你的老师之前的关系，在军方上层并不是绝对的秘密，毕竟相争多年，像迈尔斯上将这样的老人，多多少少会猜到一些什么。”
“我们本来以为，元帅过世之后，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情，以后的联邦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但谁也没有想到，元帅他老人家居然会自己安排了一场专访，把这件隐秘的往事说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邹应星取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感慨道：“任何人都必须承认，李元帅是联邦史上唯一挑不出任何缺点的领袖，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本来应该无比完美，但他没有接受这种完美。”
他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许乐，说道：“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元帅这样做的原因。”
“我明白，这是为了保护我。”许乐低着头，眼睛盯着军靴上的灰尘，说道：“老爷子身体已经很虚弱，昨天夜里我们没有谈太久，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许乐抬起头来，干净的眼眸里带着疲惫的血丝和明悟之后的沉着，说道：“老爷子知道我的性格有缺陷，如果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我会冲动起来。”
“老爷子并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清道夫样的角色，那样的角色只能破坏，无法建设，对联邦对民众没有什么真正的好处。”
“你能明白元帅的苦心，我很欣慰。我相信总统先生也是同样的意思。”
邹应星缓缓松开揉眉心的手指，望着他平静说道：“光明与黑暗是一对双胞胎，谁也没有办法推翻这一点，即便你今时今日暴起杀人，以生命为代价将眼前的黑暗一扫而光，可日后呢？你若死了，日后联邦里新生的黑暗，又交给谁来清理？”
邹部长望着他继续说道：“元帅当年有能力把政府清一遍，甚至能把所有的人都杀死，但他没有这样做。如果有机会，你可以仔细阅读一下元帅的履历档案，几十年来，即便是他都在不断地退让妥协，而这正是为了以后更坚定更平稳地前进。”
“一个真正有责任感的男人，军人，就应该学会隐忍，看着，守护着，不轻言牺牲，更不屑于与那些宵小之辈同归于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算作把自己完整的生命全部献给联邦和民众。”
“元帅这样坚持了一生，我希望你能以之为楷模。”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最新任命。”邹应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明显刚刚拟好的电子文件，说道：“总统先生已经签字，你被任命为政府特别代表，前往西林主持总装基地战略军械试验，同时，你全权代表政府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代表进行谈判。”
许乐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疑惑，他能预测到自己将被驱离首都特区这个政治漩涡中心，却没有想到会去西林执行这样一个任务。
……
……
首都特区日报那篇专访刊出后，整个联邦都陷入了某种不安与惶恐之中，这篇明显带有某种立碑性质的大文章，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某位老人可能马上就要离去，某个时代即将结束。
联邦民众根本无法想像联邦没有军神会如何，虽然这十余年的时间，那位老人早已脱下了元帅军服，安静地坐在费城湖畔钓鱼，可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无论是在前线部队，还是在费城，人们都很安心。
曾经威震宇宙的军神李匹夫，在他即将离开这个宇宙的时候，又一次震动了整个宇宙，消息传到百慕大，海盗和大亨们集体失语，不知该有怎样的反应，消息传到帝国，白槿皇族开始举办狂欢舞会，深色眼瞳的皇族们不知饮了多少杯烈酒。
总之所有人都知道军神快要死了，所有人或悲伤或惘然或恐惧或平静或喜悦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被联邦最顶尖医生们宣布死期之后的李匹夫，偏偏没有死，又极为强悍地活了过来。虽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军神的健康已经严重恶化，无法再坚持太长时间，依然有无数人感慨激动万分。
那具苍老身躯里蕴藏着的顽强生命力和令人恐惧的意志，似乎让死神都感到了恐惧，选择了暂时离开。
军神李匹夫，只要一天不死，他就是宇宙里最亮的那颗恒星，永恒不变地照耀着联邦，他就是S1上方那轮鲜活的太阳，每天夜里没入地平线，第二天却又倔犟强悍地升起来，照亮所有。
……
……
不管那轮太阳会不会在第二天熄灭，费城那位病床上的老爷子通过专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联邦调查局马上中止了对许乐的秘密调查，地检署封存了相关的卷宗，议会山再也没有议员提出召开特别听证会，至于叛国罪的指控，更是没有人再提起。
有潜在实力控制影响整个联邦政治架构的人们，或者说整个联邦，被迫对一个人让步。
对那个虚弱不堪，已然垂死，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的老爷子让步。
民众只知道风停云散，整个联邦一片安宁平静，带着某种纪念意味的肃穆，却不知道这种氛围背后，联邦政府内部、各部之间、议会山里进行了怎样激烈的斗争。
宪章局沉默，国防部站在许乐背后，却不方便表态，总统官邸同样如此，那一方停止对许乐的指控，却不可能再允许他继续自己的调查，允许他接触那些核心机密。
宪历七十一年深冬的某一天，许乐登上了前往西林的军用飞船。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于回家
西郊军用机场，大型除雪机喷涌着泡沫状的化学剂，被积雪覆盖的停机坪，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比阔大的洗衣盆，那艘准备前往西林的轻型军舰，看上去就像块旧式肥皂般滑稽可笑。
许乐站在军舰下方，竖起军风衣的衣领挡着寒风，虽说这些刺骨的寒风对他强悍的身体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身体由内而外透着股寒意。
因为他清楚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能再和老爷子见面，下次收到消息，应该就是老爷子辞世的那天，今日前往西林，在某种意义上便是和老爷子永别。
因为涉及到政府司法间的内幕交易，许乐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西郊军用机场上没有任何记者，也没有官方人员，只有专程赶来的朋友们。
“西林看着远，军舰全速航行也不过就是十来天的事情。”邹郁平静望着他，说道：“去避避风头也好，就当是度假吧。”
南相美站在邹郁的身边，微笑望着他，没有说什么。
“轮休的部队马上就要回来了，其中有杜少卿的铁七师和你们师。”利孝通给许乐点燃一根香烟，压低声音说道：“谢天谢地你肯离开，如果真让你查下去，肯定又是麦德林事件的重演，作为你的投资人，我真担心血本无归。”
许乐笑了笑，想到十七师的战友们马上就要回来，而自己却没办法和他们见面，心情有些低落。
所谓避风头度假都是假的，拜伦副总统和军方激进派，还有那些唯利是图的家族议员们，只是不希望他这块东林石头再去查古钟号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似乎获得了暂时的胜利。
“度假就是度假，你不要想别的什么。”邹郁竖起手指，凛冽十足盯着他，“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真是块东林的臭石头，但至少现在，你得把这臭石头的脾气收起来。”
“明白。”
许乐平静回答道，然后欠身与邹郁南相美轻轻拥抱，和利孝通紧紧握手，邰之源在准备明年的议员选举，所以没有前来，然而环顾四周，一直没有看到施清海的身影，他刚有些温暖的心又生出了一些不安。
他转身牵起钟烟花柔软的小手，二人向舷梯上走去。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一个字都没有说的钟烟花，忽然开口好奇问道：“就这么回家了？”
“怎么可能？”许乐牵着她的手，忽然发现短短几天时间，小姑娘似乎又长高了些，渐渐要向清秀少女的方向发展，微笑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哥哥，你杀进帝国后，联邦以为你死了，又做了一个纪录片，上面你的那些手下说……你曾经说过一句话，你习惯小人物的报仇，要从早到晚？”
钟烟花睁着大大的无辜的双眼，望着他认真问道。
许乐笑了起来，揉着她柔顺的黑色短发，没有说什么。
钟烟花开心地笑了起来，靠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身体。
战舰轰鸣，震动之中，许乐牵着小女孩踏上了返回西林的旅程，透过监视光幕看着白莽莽一片的首都特区，想着那些建筑里的政客们，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年便是大选，他期待着帕布尔总统成功连任，李在道将军在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位置上坐的更牢固，和邹部长一同压制住军方那些激进派，己方掌握全面的战略优势。
那时他将归来，用礼貌有理或简单粗暴的手段向那些人索取他们应付的代价和利息。
……
……
宪历七十二年新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那个令所有人忧虑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战争中获得胜利荣耀与实际资源利益的联邦一片歌舞升平。
前线部队展开了第一阶段的轮换，在进入帝国本土军事行动中承担严苛任务的八支地面野战部队，分别乘坐军舰返回首都星圈。
联邦第三军区第七机械师和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经过旧月基地的短暂休整后，在热情民众的欢呼声浪中，降落地表。
铁七师没有回到S3原驻地，这个变动让某些军事分析家感到奇怪，但在政府内部却没有引发任何回响，因为众所周知，帕布尔总统对少卿师长向来极为信任，更何况这是宪章光辉庇护下的首都星圈，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往那些危险的方向去思考。
新十七师官兵对于许乐曾经遭受的指控，有怎样的心理反应，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以蔫坏著称的于澄海师长，像个红了眼的疯子般，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费城，冲到了他的老师长病榻之前。
第二天清晨，杜少卿也赶到了费城，事实上第一波轮换的所有部队军事主官，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费城。
……
……
从前线撤回来的部队主要隶属于一、三军区，提前两个月出发进入帝国前线的第二波部队自然大部分出自二、四两大军区，不知道是出于警惕青龙山反政府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被调往帝国前线的地面部队，大部分出自西林，还包括了青龙山的特一军。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是联邦政府打乱西林军区军事编制，从而完全控制兵权的手段，然而如今西林钟家已然分裂，内乱难休，无法形成统一而强有力的声音，根本无法阻止这种趋势。
西林已经没有了老虎。
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身陷混乱风波之中的许乐上校，牵着钟家小公主的手，回到了西林落日州。
东林人像石头一样沉默坚韧，西林人却有着最鲜明强烈的朴素爱憎，他们根本不在乎许乐上校触犯过多少条联邦法律，他们只知道是许乐为钟司令夫妻，为古钟号上的年轻战士们报了仇，他们只知道是许乐替老宅打赢了官司，并且成为了小公主的监护人。
于是他们用最大的热情欢迎许乐的到来。
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代表还在旅途之中，总装基地的军械试验有条不紊地展开着，许乐在西林的日子过的很是轻松随意，新年快乐，新春快乐，似乎一直都在快乐，只是有时候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他很难不去想那位老爷子的身体，每每想到老爷子再也没有可能再过一个新年，心情便开始黯淡起来。
……
……
费城湖畔。
像雕像一样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双眼，眯着眼睛望着屋角的阴影，沉默片刻后，伸手摁下一个按钮，房中那片透明的玻璃隔断瞬间变黑，所有监控设施全部中断。
“你终于肯回家了。”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疲惫，似乎极冷漠，又有淡淡伤感。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上）
院外夜色深沉，房内光线昏暗，医疗器械的电子音嘀嘀作响，如同旧式的时钟，催促人们的归去或是归来。
屋角阴影中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在内循环通风系统的吹拂下轻轻摇摆，没有猫走过，却像有一只猫走过。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就像是人类思维中忽然出现的空白，不知道具体的分与秒，只知道存在并且漫长。
然后从那片阴影中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这里不是我的家，你忘了，我们的家在山背后，离修身馆有四公里路，那里没有霓虹灯，没有这么大的私家湖泊，也没有几百个愚蠢的大兵充当保镖……这里只是你的家，是联邦给你修的活死人墓，冰冷的宫殿。”
封余的声音就像多年前那样沙哑冷淡，有一种谁都很难模仿的嘲弄劲儿和轻佻劲儿，听上去像是一个骑着复古油摩托尖叫于贫乳惨绿少女间的年轻混子，却又带着某种盘腿坐在旧月山巅上眯眼看S1棉花糖般风暴的俯瞰酷劲。
病床上的李匹夫安静地看着墙角的阴影，目光平和而虚弱，回答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多了很多嘲讽的色彩，作为联邦军神，在这漫长的一生当中，大概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对等，于是也有了某种自由。
“几十年不见，大概这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并不想和你重复那些无聊的吵架过程。”
老爷子痛苦地皱了皱眉，有些厌烦地挥手继续说道：“你选择最后来看看我，总不会是又来和我争什么对错是非。”
“为什么不是？”阴影中的声音响起的很快，带着一丝令人耳膜有些不适应的尖锐，“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当然要趁着你死之前，把这些事情说清楚，不然你死之后，我找谁说理去？你儿子？还是你孙子？还是说那个天天往自己脸上涂黑鞋油的娘们儿总统？对了老头子，你觉着那娘们儿总统真以为把自己涂黑了就能显得更爷们儿？还是说他冒充矿工真的有些上瘾？”
虽然看不到墙角阴影中那个人的表情，但可以想像他尖刻嘲弄说出这番话时，五官想来一定非常放松而嘲讽。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无聊的东西。”病床上的老爷子斩钉截铁中止了谈话向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虽然他的手臂颤抖的非常厉害，“从七八岁开始争，我不想到七八十岁还要争……我都要死了，我想保有不听你废话的权力，你如果非要继续争下去，那我干脆去死。”
“别拿死来吓我，也不用装死，这个宇宙里我最了解你，哪怕你只剩最后的一口气，你那口气绝对可以支撑着你从床上跳起来，再打我一巴掌。”
封余平静地坐在阴影中，根本看不到他身体的轮廓，只能通过声音和窗外淡淡星晖的映照，隐约捕捉到某个存在，当李匹夫淡然说到自己要死的时候，他的坐姿微微倾前，旋即终究又化作了嘲弄。
“必须承认，说到打架斗殴这种事情，全宇宙里也没有谁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是，所以我必须和你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不然你真从床上跳起来一巴掌把我打死，自己却因为把最后这口气用掉跟着嗝屁……兄弟同日亡，这种结局显得太狗血，我不想接受。”
啪的一声有打火机点燃，照亮墙边角落，墨绿色的窗帘在暖色火光下似乎变成了被蓝色火苗捆绑的弹药，帽下那张虽然沧桑但依旧年轻的脸一闪而没，只有烟头在黑暗中时亮时黯。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会来见我最后一面，我是不是应该布置好圈套把你抓住，或者说把你杀死……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我死之后，大概再也没有谁能对付你。”
李匹夫枯槁的双手轻轻拂弄着白色的被褥，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在干瘪的胸膛内丝丝回荡。
停顿片刻后，他艰难地笑了笑，继续低声感慨说道：“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就算我布置好了计划，也不能确定部队能不能逮住你或者杀死你，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这辈子已经为联邦做的足够多，最后这点儿时间应该有资格过些普通人的生活。”
老爷子望着阴暗角落里那个纹丝不动的红色光点，平静说道：“最后这口气，我不想和你打架，只想和你说说话。”
“老头子，你还是这么自恋。事实上几十年来你一直活着，可你也没有办法整死我。至于你死之后的宇宙，其实比你想像的要精彩的多，你那孙子，怀夫差那个强的不像话的丫头，还有许乐，说不定都能对付我，问题在于，除了你这种老顽固之外，谁会天天想着对付自己的亲兄弟？”
阴影中的男人僵了僵后用力吸了口烟，声音清淡而嘲弄，随着烟雾弥漫于房间之中。
然后他屈起右手中指，与拇指夹住香烟过滤嘴的下端，轻轻一弹，燃烧着的烟卷，就像当年那颗帝国星球空气中高速穿行的导弹那样，向病床上的李匹夫弹去。
整个宇宙都认为病床上的垂死老人奄奄一息无法动弹，烟卷应该会直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溅出羞辱的火星，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虚弱疲惫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老人艰难地抬起右臂，分开两根手指，准确无比地将烟卷夹住，然后送到唇边吸了一口，满是斑痕与松弛肌肤的苍老脸颊上，浮现出极为享受的情绪。
配合的很熟练，大概几十年前，三十七宪历初甚至是上个宪历最后那几年，这对兄弟在费城山后就是这样贪婪分吸着长辈们的香烟。
“关于年轻一代，我不得不承认，在教育方面你比我强。我不擅长教人，只会用事实带着人走，所以在教导李封的过程中，我只会用血腥的心理手段和不健康的医学手段去刺激他的经脉发育，而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许乐这个小家伙时，才发现原来你已经带着他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还是那句话，关于打架这种事情你不需要谦虚，因为那会显得很虚伪，出现这种局面只能证明你的运气太差。”
阴影中的男人又点燃了一根烟，依然只有惊鸿一瞥现出容颜，说道：“血脉遗传向来都不是稳定的事情，我们老李家一代不如一代也很寻常，小时候老师就说过，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练这些，许乐是这样，帝国那个像男人的姑娘也是这样。”
他从阴影中注视着床上的兄长，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我教许乐的十个姿式，除了激发真气之外，主要是为了克制费城修身流，也就是为了对付你和你的孝子贤孙。”
李匹夫苍老虚弱的脸上没有丝毫吃惊的神情，沙声嘲弄说道：“几年前第一次知道你这个学生存在的时候，就知道你又在搞阴谋。乔治卡林，靳教授，机修师余逢，封余，你这辈子似乎一直就是在不停地搞阴谋，但可笑的是，似乎你没有一项阴谋能维持到成功的那天，你总是搞到一半就丢下不管，许乐……看样子也是这种。”
“我喜欢玩阴谋？”阴影中的声音尖利起来，嘲笑说道：“你一个退伍十几年的老家伙，把元帅制服扔衣柜里发霉，是多么的云淡风轻，淡泊名利，可你绝对不会忘记在死之前让保守的儿子去控制军队，去等着我那个愚蠢的学生许乐逐渐成长，把杜少卿丢到前线去打仗……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不错，这是我的安排。”李匹夫轻轻捏着烟卷，平静低声说道：“你呢？你的安排是什么？”
“没有安排。”封余在阴影中挥舞着烟头，不屑说道：“青龙山？学生？这些事情不好玩，我早就不想玩了。”
李匹夫困难地摇了摇头，感慨说道：“想到你的一生，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感到震惊，说真心话，有时候想到是我的弟弟在联邦里惹出了这么多的风波，我竟有些不可宣诸于口的隐隐骄傲。”
“虽然你难得地让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必须把话说完。”阴影中的封余望着床上的兄长，淡漠说道：“我不是阴谋家，你才是这个宇宙最大的阴谋家。”
“又要争执下去？”李匹夫难受地咳嗽了两声，愤怒而阴沉地盯着阴暗角落，“难道你想否认培养许乐的背后，你没有隐藏什么阴谋？”
“当然没有。”封余说道：“他就是一头乖巧可爱的小狗，可以看家护院，可以挑戏取乐，所以我就拣回家养着，至于发现这是一只非常天才的小狗，那是后来的事情。”
“不要试图解释什么，隐藏什么。”李匹夫冷漠看着阴暗角落，说道：“或许这证明了你也有某种愧疚之心。”
“愧疚之心？”那个男人恼怒了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道：“我教他修机甲，教他做机甲，教他用机甲，教他打架，教他杀牛，教他吃牛，教他享受人生，我有什么好愧疚的？老头子，你如果真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阴谋，以你的性格难道不会去查？”
“不用查。”李匹夫嘲弄不屑说道：“我也知道有阴谋。”
“没阴谋。”
“有阴谋。”
“没！”
“有！”
深夜静室中，响起激烈幼稚类似于孩童般的争执声。
李匹夫和封余，毫无疑问是三十七宪历，不，应该说是历史长河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对兄弟，他们在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星辰中嚣张站立，整整影响了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数十年的时间。
他们影响了历史，改变了历史，甚至他们本身已经是历史，他们看上去年龄相差极大，其实早已垂垂老矣，带着历史的尘埃。
就是这样一对兄弟，今夜在费城湖畔，在病床上，在阴影中，他们像孩子一样愤怒地彼此指责，争执不下，喷吐着因苍老而快要干涸的唾沫，可以认输，却坚决不肯认错。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兄弟（下）
没、有的后面是沉默，然后是封余满腔悲愤一生恼羞的沉声质问：“看见没有，只有你这样的阴谋论者，才会认为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有阴谋！”
“为什么打小你就看着老成，心思太多怎么可能不老成？我不一样，全宇宙的人都想灭了我，偏我一点都不犯愁，我也没觉着整个宇宙的犬科哺乳动物都对不住我，当然，我也没对不住它们，这事儿就是一个没凑齐发展出来的事儿，和阴谋有关吗？”
“照你这么说，咱俩人的出生肯定也是一樁阴谋，咱爸咱妈当年生了你之后还非得再生一个我，肯定是预先存着要用了不起的我来制衡了不起的你的邪恶想法，不然这事儿从概率上说不大通啊。”
病床上的李匹夫被这些尖酸刻薄却依然声调平静的话挑弄的肺部难受痛痒，阴沉着脸紧抓着棉软的被褥，忽然开口说道：“不用再说什么，如果许乐是一场赌博，我已经入局，而且我终将获胜。”
这句有些晦涩难明阴晴不定的话出来后，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异样的沉默，阴影中的那位大叔盯着床上的兄长，隐隐能够看到如鹰般的明亮眼眸在黑暗中发亮。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声音微哑说道：“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赌博或者阴谋，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必胜？”
“凭什么？”李匹夫稀疏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胡乱散着，老人静静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耷拉着的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淡然说道：“就凭我这双眼睛曾经看到过的很多事情，比如当年你的事情。”
他缓慢地挪动身体，望着墙角的阴暗，开口问道：“你是联邦人，为什么要帮助帝国？”
“因为我喜欢。”阴暗中的声音有些嘲讽，有些感慨，有些冷漠：“你知道的，我对这个狗日的联邦没有任何好感，尤其是在你把老师踩成肉饼之后。”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封余的声音忽然变得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一碗酸辣至极的淮南汤，忽然间被某种魔法变成了清水，处于四度的没有一点味道一丝杂质的清水。
“可这里毕竟是你我的家乡，这里生活着关心你爱你的人，比如小邰，他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去看他一眼。”
“所以我冷酷无情，薄情寡幸？”
封余的声音重新鲜活，从阴影中飘出，像针一样的刺耳，或者说尖刻：“那你所守护的这个联邦呢？西林那头小老虎被政府和军队联手谋杀，罪名却丢给帝国人，整得全联邦的老百姓跟他妈吃了春药一样的兴奋，嗷嗷叫着打了过去，穿件画两个月亮的短袖紧身背心，就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
“关于这件事情，你做过些什么？不，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冷眼看着，噢，你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联邦军神，你才是真正的正义使者，为了这两个字不惜满天下地追杀自己的亲弟弟，那现在呢？为什么你明知道那些人搞了谋杀，你却没有反应，还让许乐也没办法反应？”
犀利而毫不留情面的质问，就像是机甲机械臂里暗藏着的合金刀一样，锃的一声弹了出来，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房间里的空气，带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来到李匹夫的面前，让这位全联邦无比敬仰的军神眼睛眯了起来，虚弱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欲破深夜之长天。
“因为你认为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件阴谋对联邦有利，更是因为你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整个联邦部队都是你的兵，主持这件阴谋的当然也是你的兵，相反，恰恰是西林那些不听话的部队，不能真正算成是你的兵，既然如此，你怎么愿意查下去？”
封余冷漠的话语，充满了一种邪恶的快意，能够将联邦军神最光彩夺目的那件军装撕碎，对于一生在星辰间流浪，与宪章光辉作对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很有趣，很令人兴奋的事情。
“同样，你也不愿意许乐查下去，因为查下去可能你的部队会有大损失，许乐也会遇到危险……在你看来，那个愚蠢的小家伙大概是联邦日后最好用的重武器，现在消耗在内讧之中，太可惜了。”
“我不是这样想的。”床上的李匹夫沉默片刻，咳嗽片刻，望着那片阴暗很认真地解释道：“但我不想辩解什么。”
然后老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极疲惫又极为放松，感受着后背每一细微处的肌肤与绵软床垫的接触，开始怀念或是不舍，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目视上方开口问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从你嘴里得到真实的答案。”
角落阴暗处沉默片刻，打火机再亮，这次点燃的是一根粗烟草，半低着头的封余额头在火光一瞬中明亮无比，他哑声说道：“你问。”
“当年战略物资基地的那场大爆炸，你为什么要做？”李匹夫侧头望着那片阴暗，眉头皱的很紧很紧，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所想探究的只是那个原因，毕竟对方是他的亲弟弟。
“那时候西半球的清剿已经快结束，东半球的战斗虽然激烈，但范围有限，不然不可能提前开始转运物资，在那种情况下，谁能拦住你带走木子？你为什么要引爆物资基地？而且用的是全频电子束炸药集群……你明知道莫愁后山准备了十年的晶矿全部在下面，这样炸开会死多少人！”
说着说着，问着问着，李匹夫终究还是激动了起来，他盯着那片阴暗，苍老的眼眸锋利如刀，愤怒的火焰正在燃烧。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封余的声音缓缓拉开黑夜的帷幕，落入李匹夫的耳中，是那样的平静而且坚定。
“当时宪章电脑已经发现了我，追的太狠，我要活下去，所以必须让宪章伸入帝国的触角全部断掉，我需要那场大爆炸。”
李匹夫望着阴暗角落，苍老的眼眸里略显黯淡，二十载岁月之后，他听到弟弟亲口承认，那场大爆炸没有更多的迫不得已，没有帝国方面的什么阴谋，没有误判或是小概率事件，只是他一次冷静判断后的行动，老爷子心中依然失望伤感。
“为了自己活着，你不惜引发一场大爆炸，我当然知道你不在乎联邦能不能战胜帝国，但你甚至不在乎十万联邦战士因你而死，甚至没有想到他们也应该算是你的战友。”老人的声音淡漠而沉重。
“每个人就是自己的世界，我如果死了，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了，我的生命自然比十万人，不，比十亿人都更重要。”阴暗角落里，封余啜吸着粗粗的烟草，冷漠说道：“至于战友关系，联邦军神杀了最疼我的老师，联邦部队轰平了我心爱女人的住房，你认为我还能把自己当成一名联邦军人？”
“何必解释，你就是需要自己活下去。”李匹夫嘲弄说道。
封余沉默片刻后说道：“当时如果我死了，刚出生的木子怎么办？”
李匹夫的眼睛眯了起来，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枯干的双唇间挤出一丝隐约不可闻的叹息声，沙哑低沉说道：“是啊，这该怎么办呢？不过我依旧认为你这件事情是错误，是犯罪，不可原谅。”
“我将来的墓志铭会写：一个都不原谅，所以你们也不用原谅我。”隐约能见阴暗中的封余缓缓站了起来：“而且在自己刚刚出生的女儿面临死亡的瞬间，我只会按照本能去做，而不会像你这样沉痛地思考怎么办。”
“老头子，我说过，这就是你为什么老的快。”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有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想要问你。”
封余缓缓自阴暗中走了出来，然后在距离大床约五米的地方站稳脚步，那满头蓬勃的乱发在夜色里形成鲜明的剪影，他微微前倾，沉声问道：“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个夜晚会想起老师？当你想起死在机甲脚下的老师时，你有没有感觉过愧疚或者后悔？如果重新再来一次，你会不会放弃最后那个机控动作？”
李匹夫面无表情，花白的眉毛像青年时的他后背一般笔直，没有思索太长的时间，沉声回答道：“不会，而且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后悔过。”
“你我都很清楚，他是帝国大师范，那个恶毒的种子计划便出自他的天才大脑，早在开战之初，他便能悄无声息横渡星河来到联邦，悄悄地布下那么多后手，面对着这样深谋远虑的帝国强者，如果让他活下来，我不知道联邦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局面。”
“噢噢噢！”封余夸张地嘲笑道：“你还是坚持他来到费城教我们是阴谋，老头子，我真的很想劝你，如果你还能活下来，最好多去旅旅游，感受一下施行者的心意，当然很可惜，你好像活不下来了。”
李匹夫平静望着他：“和几十年前那场争吵一样，到最后你还是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老师他会搞出一个种子计划，如果他真如你所说只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旅行者。”
“几十年之后，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
封余缓缓向床边走了几步，平静说道：“在我看来，老师的种子计划在最开始的时候，是试图让帝国和联邦逐渐融合而做的努力。”
李匹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被联邦人抚养长大，什么东西都从小耳濡目染的帝国皇族，又怎么会愿意对联邦发动战争？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适合推动宇宙两头之间的和平相处，甚至是慢慢地靠近学习，直至无数年后的融合？”
“麦德林。”
“那时战争已经开始，而老师推动种子计划的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
长时间的安静，李匹夫疲惫地说道：“这只是你的倒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席勒的八部曲里曾经说过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的联邦民众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帝国人出现在晚蝎星云的那边。老师，他终究是异族人，没有道理对联邦投注这么长远的爱，至少不应该比帝国更多。”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你也坐过那艘飞船，你为什么还是要死硬地相信……老师和他的花氏家族，就真的是帝国人呢？”
封余静静望着床头的兄长，略有风霜之色的脸上没有嘲弄没有不屑，平静异常，说道：“你这一生，总是想的太多，所以你老的太快。”
“你重复很多次了。”李匹夫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望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面无表情说道：“我确实老的快，所以也死的快，这下你满足了吧？”
封余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我认为那是我女儿。”
封余有些生硬或者说极不适应地伸出右手，拍了拍老人的肩头，说道：“好，我不和要死的人争。”
“不谢。”
李匹夫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走好。”
封余停顿片刻后说道，然后向门外走去。
“不送。”
老人有些厌憎地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然后他听到了金属叮当金属叮当金属叮当响，像风铃一样在安静的费城夜里响起。
艰难地睁开双眼，望着空空荡荡的真正阴暗，李匹夫扯动松弛的唇角，很简单地笑了笑，心想这小子屁股上还是习惯挂一大串金属工具，原来撞着还是这么清脆地响，真他妈的像是催命的丧钟。
当联邦最尖端的那个医疗小组，发现所有监控设备失效，慌乱地赶到病房，打开照明，试图寻找真实原因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对传奇的兄弟，已经在深夜里见过面，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够想到，以封余的能力，在军神李匹夫的刻意配合下，要暂时阻止外界的窥视，是何等样轻松的事情。
但看着床头下颌处渐渐蜡黄，眼眶深陷的军神，看着医学数据捕捉仪上令人心恸的曲线变化，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子快要不行了。
李在道将军这几个月一直留在费城，没有就任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甚至没有走出这片庄园一步，在第一时间内，他来到了父亲的床边，紧紧地握住了父亲苍老的手。
李匹夫艰难睁开双眼，看着表情依然平静的儿子，放心地释放出最后的笑容，同时用力握住了儿子的手。
老爷子越握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松开，停止。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不想树立雕像（上）
冬天的费城温度从来都不会太低，尤其在山脚湖畔，屋顶只有浅浅一层薄雪，清晨鲜活的日头照耀在薄薄的雪上，让它们宛若要燃烧起来，并且真的开始自我温暖融化成细微的水流，淅淅顺着古意盎然的檐角落下，滴滴答答落在湿漉的地面上。
这些细微的雨水砸了很多年，却还没有来得及把坚硬的地面砸出清晰的痕迹，就像屋里那位双眼深陷瘦削平静的老人，在联邦里发光发热了很多年，却依然没有办法从本质上改变太多旧有的事情。家乡费城的修身馆如往常一般开了铆着铜钉的大门，年轻和年幼的男生们呼喝着白色的雾气，踢打着缚着细草的木偶，就如当年的他。
檐上的水还在缓缓淌下。
滴答滴答，是时针永远平静让人觉得窒息的枯燥摆动，是拿着红色糖果串望着初生红日的小男孩儿在贪婪地流着口水，是硝烟战场上右机械腿惨烈断裂露出手臂般粗的金属线的M37机甲舱内令人安慰的电子自检声。
滴答滴答，是童年时小伙伴拿着竹枪对着彼此射击然后夸张倒下，穿着白色小棉服的漂亮小女孩儿扮演急救女医生时的声音模仿。滴答滴答，把滴答的速度放慢一些，那就又变成了联邦军人最熟悉的，在治疗舱内寂寞无聊时唯一能听到的生理数据监控电子声。
滴答停止。
光幕上早已没有什么力量跳跃感的起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从左到右直接伸向边缘，没有尽头，一直平静。
玻璃幕墙那边，陆军总医院治疗组的专家和联邦将军们有些麻木地取下耳机和仪器，怔怔看着床上那位老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看到的画面是假的。
迈尔斯将军瞪着红红的眼睛，一声不出，任由泪水从中冲刷而出，在他也已经很老很老的眼瞳与皱纹上洗过，只是洗了很久很久，眼前看到的画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李在道将军跪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越来越冰冷的手，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然后低下头来，用滚烫的额头贴着父亲冰冷的手，将脸藏在阴影之中，用极快的速度说着一些含义不明的话语，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倾诉。
门外院内有撞击的声音响起，有人似乎想要拦阻解释什么，有人却不想听什么解释，直接闯了过来，一把掀开紧闭的大门，然后看见了床上双眼紧闭的老人和跪在床边的中年将军。
满脸风尘的李封眨了眨眼睛，青稚渐褪，只有沉稳与强大的眉眼间忽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恸的惘然和无助。
一秒钟后，这种惘然与无助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深深地呼吸，缓慢地抬步，走到了病床之前，然后啪的一声跪下，将坚硬的头颅狠狠地叩到这该死的地板上，像一座山般倒了下来。
对于他来说，爷爷的离去，就像是心中最高的那座山倒了。
“小姑三个小时后才能到。”
李封上校以头抵地，痛苦地浑身颤抖，没有人看见眼泪和鼻涕在他脸上难以控制地喷发，他颤着声音说道：“我也回来晚了。”
李在道将军缓缓站了起来，认真地整理军装仪容，静静望着床上，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玻璃幕墙后方的将军和陆军总医院的专家们，缓缓举起右手，向床上那位干瘦的老人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
……
军神李匹夫的去世，不仅仅对于李封上校来说意味着心中最高的山峰陡然崩塌，对于联邦里很多人来说，都有相同的感受。费城清晨发生的大事件，还处于严格的新闻管制之中，但首都特区官邸，莫愁后山那片露台，遥远星辰那头的联邦舰队，已经最先收到了消息。
帕布尔总统沉默望着椭圆办公厅外青草地上的白雪，望着正在白雪里觅食的肥胖的鸽子，宁静的眼眸里浮现出感伤和沉重的压力。
露台上，邰夫人端着一杯咖啡，听着靳管家关于前往费城私人飞机已经备妥的回报，望着如画的雪后江山，脸上毫不遮掩地流淌着悲伤和思念。
她和李匹夫相识多年，她和他的家族有密不可分的友谊，最关键的是，李匹夫是她真正尊敬的人，所以整个宇宙大概只有他的离去，才能令她这般不加遮掩地表示内心最深处的伤感。
晚蝎星云的那头，遥远而陌生的左天星域某处，联邦舰队最高指挥官洪予良上将盯着镜中双眼泛红的自己，很自然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说话声音很大，很喜欢说色情笑话，和宣传手册里英雄形象完全不一样的师长。
师长第一次看到她时，毫不留情嘲笑她眼睛红的像个兔子。兔子，白兔子，一对白兔子，是的，师长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当时就是这样的。
洪予良拧开热水开关，任由雾气盖住全镜片，盖住镜中那张憔悴伤感的脸，和那一双红的像兔子样的眼睛，然后在热雾中开始失声痛哭。
……
……
西林落日州南向，联邦长风军事基地停机坪，联邦标准历宪历七十二年二月初，本应该是深冬隆寒，但这终究只是对S1而言，戴着墨镜的许乐享受着头顶湛蓝天空洒下的阳光，享受着墨绿色军装上清晰传来的温暖味道，舒服地快要睡着。
正三角浮翼设计的联邦新式太空战舰，从停机坪远方滑了过来，被强烈日光耀的有些变形的空气中，隐隐能够看到上面清晰的联邦军旗。太空战舰连续钻过六道水柱形成的水门，缓缓驶来停住。
盛大的欢迎仪式，热闹的军乐奏鸣，被布置一新的舷梯红毯，漂亮的捧花女孩儿，忽然间醒过来的许乐眯着眼睛，透过墨镜打量着这些画面，心想西林方面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前来谈判的异乡人就算依然警惕，但想必也会比较高兴才是。
联邦战舰舱门开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站在舷梯的最高端，对停机坪上黑压压的欢迎人群挥手致意，从他挥动手臂的频率和僵硬的姿态来看，他的心情明显非常紧张。
其实不仅仅是他和他身后的代表团成员们紧张，停机坪上的联邦军民都很紧张，因为谁都很清楚今天这场会面的历史意义。
多年前，帝国像敢死队一样沉默的使团曾经到访过联邦，那之后很多年，晚蝎星云两边的人类再也没有进行过直接接触，直到今天，又有一批勇敢或者傻逼的帝国人，没有带着弹药而是带着谈判条件，来到了联邦的土地上。
傻逼这个极富侮辱性的词汇，自然不是我这个有良心的年轻历史学家所做的评价。
“傻逼。”
西林军区第二快速反应旅旅长站在许乐身旁，看着舷梯上方那个动作僵硬的帝国人，他摘下墨镜平静嘲弄道：“居然穿一身皮就来了，呆会儿让HTD局去找他的麻烦。”
平静和嘲弄一般没有办法并联使用，但这位少壮派旅长却表现地很自然，因为称呼帝国人为傻逼，对于联邦军人来说，是一件非常自然，甚至近乎真理的事情，所以他可以很平静。
许乐耸耸肩，迈步向舷梯走了过去，没有试图去消弭这种气氛，虽然他知道这种敌对的气氛，对于正式谈判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但他更清楚，几十年的血海深仇，根本不可能被自己几句弹压便压下去。
主持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合作谈判，是总统先生交给他的最新任务，当然也是政府激进派把他驱逐出首都星圈的最好借口，毕竟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他在帝国牵上的线。
在散漫阳光下向舷梯走去的许乐，心情真的非常平静，对于自帝国远道而来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他有过很多接触，知道对方和普通的联邦人没有太多区别，自然不会觉得麻烦。
他只是担心费城那边有麻烦，施清海那边有麻烦——不知道大叔会不会去见老爷子最后一面，大叔的安全会不会有问题，还有施公子这段日子又开始神出鬼没起来，而他每次开始神出鬼没便代表着某些麻烦的事情将要发生。
担忧而无回音的情况下，许乐请老东西帮自己查了一下施清海的行踪，却无比惊奇地发现，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瞒过了宪章光辉最关键的几次扫描。
还有一个麻烦是那位莱克上校。
国防部内务处逮捕此人，田大棒子明言不会让他死的很痛快，现在大选在即，一切要从稳定出发，此人暂时被收押在秘密军事监狱中，可问题是，他……居然真的没有自杀。
杀死自己总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莱克上校这种训练有素的特种军人来说，于是他没有自杀，对于许乐而言，便意味着非常不简单的事情。
那边很自信，他们凭什么自信？
“许乐上校，似乎见到老朋友你并不怎么开心。”舷梯下方红地毯上，穿着黑色皮衣的中年帝国男子，望着面前的许乐，有些夸张地挥臂埋怨道：“是不是回到联邦，就忘了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家伙？”
站在人群中间的政府翻译听到这段话后非常紧张，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词汇，既能准确地表达帝国革命友人颇具战斗气息的友谊表示，又不让许乐上校听出脏话来。
许乐阻止了翻译的努力，摘下墨镜，与对方笑着拥抱，说道：“木恩，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不想树立雕像（中）
因为在所有联邦人尤其是联邦男人更尤其是联邦男性军人眼中，所有的帝国人尤其是帝国男人更尤其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帝国男人都是傻逼或者没用的满是乡土气息的野兽，因为反过来叙述一遍的类似理由，所以很容易想像，长风军事基地停机坪上的欢迎仪式，表面的欢腾温暖之下其实隐藏着太多的刀光剑影和最复杂的脏话问候。
虽然走下战舰的帝国男人听说是什么地下抵抗组织，和帝国皇室军队打了几百年，但终究是来自帝国，这个理由便足以让停机坪上的联邦人发自内心深处地厌恶，即便隐藏着，但表情和动作都难以自抑地僵硬起来。
“不要打架，至少当着新闻记者的面，千万不要打架。”
许乐对身旁跃跃欲试，一脸兴奋和嗜血欲望的机动旅旅长轻声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如何强悍，但旅长愣了愣后，马上变得老实了很多，作为最忠诚于钟家老宅的部队长官，他现在必须对许乐表现出绝对的服从，因为对方是自家小公主的监护人。
“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
来自天京星的帝国黑道大拿木恩先生，满脸微笑接过漂亮小女孩儿送过来的鲜花，非常不习惯地抹掉额头的汗珠，压低声音对许乐说道：“而且我也很不适应这种场面。”
“没想到你的联邦语学的不错。”许乐耸耸肩，说道：“既然你们组织推选你来当谈判代表，该走的程序，比如欢迎仪式什么的，你都得学着忍一忍。”
“我的联邦语可没你的帝国语好，说起来，我一直认为你那口贵族腔太正了，正的有些像皇宫里那些贵人。”
木恩哈哈笑着，毫不见外地揽过许乐的肩膀，大步向着红地毯那边走去，面对着新闻记者们热情的闪光灯，不停挥舞着手臂。
“我只擅长经营走私线路和赌场，组织让我来当谈判代表，是因为我反正已经在皇家情报署挂上了号，不怕暴露。另外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本打算请齐大兵同志前来，可是我又担心你们两个一见面又要打一架。”
“齐大兵接班了？”
“临时代表会议三个月之后召开，现在他正在学习熟悉相关工作。”
“对于未来地下抵抗组织的领袖，我怎么会挥拳相向？”许乐没有什么诚意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木恩颈部泛着水泽的名贵毛皮，低声说道：“如果很热的话，用不用把我揽这么紧？”
木恩先生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许乐的话，堆起满脸真挚的笑容，紧紧抱着许乐的肩膀，向联邦的新闻记者们展示着他的热情以及他与许乐上校非常良好的私人关系。
拍照区内闪光连连，就连头顶湛蓝天空中那轮夺目日光相衬之下都黯淡了起来，许乐眯着眼睛，忽然唇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们需要什么，不过有件事情我必须通知你。”
“什么事？”木恩先生目视前方，强行忘却自己骨子里的黑道气息，像政治家一样匀速挥动着手臂。
“我已经失势。”许乐同样目视前方，微笑说道：“一些很有力量的大人物随时可能把我灭掉，而且我来到西林见你，也是被政府清除的结果。”
木恩揽着他的手臂僵了僵，片刻后，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用力地拍着许乐的后背，沉声说道：“失势更好，那我们可以单纯地喝两杯。”
“我能听到你的心中哭泣的声音。”许乐嘲笑道。
木恩先生轻轻耸了耸肩，微笑说道：“怀斯领袖看好你，我也看好你，你会爬起来的，再说了，通过百慕大那边的情报，组织确认你是军神李匹夫的接班人，我们可不用担心什么。”
“看来最新的情报你肯定没有收到。”
“什么？”
“军神老爷子病重。”
“这真是令人震惊的消息。”木恩皱眉望着他，说道：“那你居然还留在这里？”
……
……
清丽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大叶枫落了下来，这种西林特产的大叶枫边缘锋利，所以虽然叶片稀疏，却依然把阳光割裂成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影子，影子之间那些闪烁的光斑覆盖着草坡和基地后园的林地。
许乐躺在草地上，眯眼望着湛蓝天空中颇具魔幻色彩的光斑，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远处的勤务兵投来疑惑的目光，大概是不明白他这个政府全权代表，为什么把那些帝国抵抗组织代表团成员扔进酒店后，就再也不管不顾，而是一个人偷偷溜到基地后方来发呆。
有什么事情比谈判更重要，发呆难道是件幸福的事情？很明显许乐并不这样认为，因为他这时候很伤心，不知道是光斑灼伤了视网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眯着的眼睛有晶莹的水痕，有那么一丝顺着右眼角滑了下来。
在欢迎仪式的红地毯上，在欢快的军乐声中，在新闻记者们的兴奋拍照下，许乐的左眼瞳里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光符。在和联邦中央电脑达成的友好备忘录中，有一条是不允许老东西未经允许擅自进入他的大脑，但今天这件事情是他事先就说好的特殊条件，那行沉默的字符是：
公民编号：SLAA3218971……李匹夫，信息节点中断，宣告死亡。
看到左眼瞳里这行字，当时阳光漫天，锣鼓喧天，他却感到身体无比寒冷，后背的肌肉下意识里抽紧。
除了费城房间中那些正在敬军礼的人们，整个宇宙中，许乐应该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而且他不能告诉别的人，也不能流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情绪，所以他沉默地离开基地附属酒店，来到这片大叶枫林下的草地发呆。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他知道了一件必将震动宇宙的大事，却没有办法向旁人去述说自己的震惊与感伤，这里是西林落日州，西林军民尊敬自己，但毕竟不是七组那样自己的人，他无人去诉去说，这大概便是所谓惘然无助。
拿起军用加密电话，拨通一个电话号码，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许乐有些惊讶地发现电话通了，话筒那边曲声缭绕，暧昧迷人，无比嘈乱。
“嘿！石头，听说你被发配西林去了，怎么会想着给小爷我打电话？”明显已经喝多了的施清海，在电话那头大声叫嚷道，然后响起女人夸张的尖笑。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就是想提醒你，那件事情你不要自己查，明白没有？这是很认真的警告，还有，你他妈的……”许乐想了想，终究还是把脏话和询问的意思咽了回去，望着头顶一片片被割裂的湛蓝天空，平静微笑说道：“你现在好不好？”
“很好。”施清海大笑着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对了，总觉得你情绪有些不对，声音滑溜溜的，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许乐在草地上坐了起来，从裤兜里艰难抽出压瘪的烟盒，取出一根三七牌香烟，盯着烟卷认真地整理了半天，直到烟卷终于能勉强坚挺于指间，才满意地送到嘴边点燃。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电话那头的施清海却一直都没有催促，而是在耐心地等待。
将肺中那口饱满的辛辣的痛快的烟从口鼻中喷了出去，停顿片刻后，许乐对着话筒缓缓说道：“有人死了。”
电话那头是一家灯光迷离、充斥着烈酒和软性毒品味道的夜店。
施清海挂断电话之后沉默片刻，然后端起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对身旁那位眉眼略显方正的女士露出迷人微笑，说道：“监狱的工作总是这么无聊？”
“你对我的工作感兴趣？”那位女士好奇地看着他，紧接着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牵强笑着解释道：“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对监狱女看守有兴趣，毕竟我们日常打交道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生活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这是多么陈旧的看法。”施清海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改变过。”从事监狱工作的女士有些感伤地喝了一口酒，关心地望着他，说道：“不要喝的太急。”
“这杯应该喝。”施清海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空酒杯，有些出神回答道：“因为，一个时代结束了。”
……
……
“我知道前线部队需要这些帝国人的配合，所以在军火输入方面可以做让步。态度？我的态度非常好，昨天出版的西林军事观察上面的照片可以作证。现在的问题不是谈判该怎么办，而是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来谈判！”
国防部在落日州那家著名的金星酒店，替许乐安排了专门的大办公室，窗外便是那片美丽的银色独享海滩，然而今天他望着窗外的碧海蓝天，心情却无法海阔天空起来，想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无法不愤怒。
“部长先生，如果葬礼定在下月举行，那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赶回去参加。要我留守西林？我需要一个解释，如果我不满意这个解释，我想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回去参加老爷子的葬礼。”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不想树立雕像（下）
许乐在延时军事加密电话中对着国防部部长邹应星愤怒地寻求一个解释时，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刻意让自己与费城李家拉远关系，不让自己参加军神葬礼的人，其实并不在国防部里。
他直接向总统官邸打了一个电话，又和布林主任发生了一番激烈的争吵后，得到了与帕布尔总统直接通话的机会，可是这样依然不够，因为总统先生虽然理解他的心情，却并不赞同为了老爷子的葬礼就直接和那边撕破脸皮。
总统先生理解他，所以安慰他，许乐也理解他，大选马上就要开始，官邸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旦帕布尔先生在大选中落败，那么所有的所有，包括曾经承诺许乐的那些事情，都将无法再提起。
最后让许乐沉默留在西林落日州，没有回去参加军神葬礼的原因，是一个来自费城的视频邮件。
在邮件中李在道将军平静地讲述着老爷子临终之前的愿望，并且提醒许乐，那边有太多理由拒绝你参加葬礼，比如民众看到你，便会想到那位机修师，想到父亲拥有一个叛国贼弟弟，于是集体情绪开始愤怒，本来就容易激动的那些军官们，可能会更激动。
过去几年间，整个联邦和军方都在刻意把他往军神接班人的位置上推动，如今时势转移，对方不让他参加葬礼，自然是不想让民众联想起所谓传承。
许乐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只是想着身为晚辈，总要去送老爷子最后一程，但眼下连老爷子的亲生儿子李在道将军都表示了反对，他再坚持下去，这种坚持的味道也会变得有些怪异。
……
……
当许乐在落日州望着星空心情低落，露出复杂莫名的微笑，做出放弃回S1参加葬礼的决定时，已经是宪历七十二年二月末，无数场风雪很奇怪地在这个时间段，飘落于联邦的各颗星球之上，同时将军神李匹夫的死讯传进了千家万户。
对于军神的离去，虽然联邦民众早有心理准备，可依然难免哀戚，宪章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齐声痛哭，但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联邦民众的悲伤是那样的平静，大抵是因为他们坚信，军神虽然已经远去，但联邦依然必将永远胜利。
几乎，没有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临时调整了节目的播出计划，而联邦新闻频道则是调出早已准备好的，由国防部金星纪录片厂拍摄，由著名导演白泽明策划的大型新闻纪录片，不停地滚动播放。
这部名为《费城来的男人》的纪录片播出刚刚三日，就引发了新一波的关注与悼念活动，各大电视台申请联网播出，而临海州大学城里的青年学生们，则是点着蜡烛，看着头顶的光幕，在风雪里替那缕苍老的英魂守护。
青龙山反政府军中央委员会，发表了一份由南水领袖亲自拟定的新闻通稿，在通稿中，委员会盛情称赞李匹夫元帅在抵抗帝国侵略战争中所立下的丰功伟绩，深刻缅怀李元帅的高尚品德，号召环山四州，S2星球，以至联邦三大区的工人学生们继承元帅遗志，为创造一个更加安宁美好的未来而战斗。
人们注意到这份新闻通稿中叙述军神李匹夫光辉履历时，非常着重地指出，李元帅在他的战斗生涯中，从来没有与S2人民的武装力量发生过任何冲突或是矛盾。
……
……
帝国L9星系，那颗被星际海盗和走私商人视为乐土的冒险星球，现在早已经变成了宇宙中最严肃认真的地方，每幢建筑每扇窗户似乎不停反射着阴沉地快要滴水的脸和那些深色的军装，十七万帝国精锐地面部队集结于此，三支中型舰队巡游于星系之外的太空中。
最令本土居民感到恐惧的，则是由近五百台最新式狼牙机甲构成的地面部队，这支金属巨狼般的部队，沉默而肃杀地行走在都市之中，给人一种难以言喻浑身发麻的视觉震撼。
这支金属狂潮机甲大队属于伟大而不可战胜的公主殿下。
刚刚结束对太空物资补给线视察的怀草诗，一边擦洗着满是灰尘的脸，一边听着侍卫官做快速军情汇报，偶尔音调无波地发布几道命令。
隐忍很长时间的帝国精锐部队，在上一次的反攻中狠狠挫伤了联邦军队的攻势，为了震慑联邦，稳住战局，怀草诗不惜以左天星域公主之尊亲自登机甲作战，把那个愚蠢的第四集团军军长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焦炭屑，同时也把联邦看上去势不可挡的进攻潮头拍散于这片星空之中。
帝国的大撤退到此为止，以前你们胜利并且前进，是因为我允许你们胜利并且前进，现在我不允许你们再前进一步，那你们就将无法再前进一步。
这就是帝国军队和他们的统帅殿下，向联邦敌人发出的最强音，事实上如果不是李封上校率领的MX独立机甲大队，提前赶到了L9星系空间门外，当时顺着潮势扑出去的帝国狼牙机甲大队，或许真会把留守在行星地表上的四集团军全部吞掉。
在前所未有的机甲战争形态中，怀草诗和李封这两个年少成名的机甲天才，开始绽放匪夷所思的光彩，虽然他们始终未曾在战场上碰过面，但联邦与帝国都清楚，那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
怀草诗感到有些饿，想了会儿倒了杯牛奶，对于当前局面她很满意，把X3的晶矿扔给那些贪婪的联邦资本家，果然压力就减轻了很多，父亲说的对，一群狗如果发现有肉骨头吃，绝对不会再去攻击人，而是会互相攻击，把那根肉骨头分完。
侍卫官忽然发现情报电子夹中最底层一份文件上标着五颗金星，他皱着眉头，心想肯定是情报署官员弄错了，联邦部队又没有攻进天京星，又哪里有什么情报需要标五颗星？
“怎么了？”怀草诗撕开椰奶面包，准备吃顿简单的午餐，看着下属的神情，她皱眉问道。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这名亲信侍卫耸耸肩，点开那份文件……然后变成了一座雕像，沉默很长时间后，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望着怀草诗哑声说道：“狗贼李匹夫……死了。”
怀草诗怔怔放下手中的面包，虽然几个月前就有李匹夫病重的情报传来，但是骤然听到那个人死了，她依然难以相信。
那个人像魔鬼一样侵略帝国的领土，燃烧帝国的星辰，屠杀帝国的民众，甚至杀害了皇帝陛下和大师范，邪恶无敌了一辈子的时间，结果……就这样死了。
怀草诗走到窗边，看着血一般的落日眯起了眼睛，似有火在眼眸里燃烧。都说自己战无不胜，不，至少许乐就从自己手里逃走了，这个宇宙里真正战无不胜的只有那个人，直到最后也只是无奈输给时间一次。
李匹夫，我还没有击败你，你怎么能死？
……
……
帝国皇帝陛下怀夫差，在知道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大概心中也生出与女儿极为相似的感慨，他默然想着，李匹夫你这个老贼，我还没有杀死你，你怎么就死了？
当时皇帝陛下正因为地下抵抗组织与联邦军队联手一事震怒咆哮，听到李匹夫死讯后，却忽然冷静了下来，挥手将所有人驱出宫殿，自己则是穿过满是向日葵的屏风，来到摘星殿栏边，望着高远不可触摸的地面。
然后皇帝陛下松开手，将那根满是陈年血渍的藤条扔了下去。
……
……
“下个月十号，正式举行葬礼。”
西林落日州纬二区老宅，田胖子倚靠在软软的沙发上，看着光幕上的新闻画面，对那边的两个家伙说道。
“看了青龙山那篇新闻通稿吗？听说是南水领袖亲自写的，我还听说，他的身体好像也已经不行了。”
许乐双手提着一块极大的白色毛巾，搓揉着里面那个不安分的小脑袋，说道：“我还听说帝国那边的报纸报道元帅死讯时，是在某个角落里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匹夫死了。”
田胖子感慨了两声。
新闻画面上，首都特区宪章广场上残雪无痕，一片干净，密密麻麻的人群站在广场上仰首期盼，在那座著名的五人小组群像对面的空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极高大的雕像，伴随着热切的掌声，雕像外的幕布像流水一般淌下……
强化复古青铜材质，联邦最著名的雕刻大师全身心定案，果壳机动公司重金属压铸部门承建，宪章广场千万年来终于多出一尊雕像。
雕像是年轻时的李匹夫，当时的他穿着破烂的联邦军装，站在一台M37机甲半开启的舱门前，机甲右机械臂伸出的锋利武器前方，指着一片残破带着焦黑边缘的帝国皇室木槿花旗。
所有民众都知道，这座雕像选择的画面是那场改变联邦命运的刺杀，那面残破的帝国皇室木槿花旗，自然指的是死在军神手下的那名帝国皇帝。
满天烟花，掌声雷动，无数联邦民众抬头仰望李匹夫的雕像，热泪盈眶。
田胖子看着新闻画面，摊开双手说道：“李在道将军转述过元帅的遗言，遗言里元帅说的很清楚，他拒绝任何形式的纪念。”
“议会全票通过的提议，别说李在道将军，就算是死了的老爷子，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他总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大喊一声：我不想树立雕像！”
许乐笑着耸耸肩，继续揉着毛巾下面那个不安分的脑袋，说道：“其实就像五人小组一样，元帅不需要树立雕像，但雕像早就已经树好了。”

第一百二十章 监护人的生活
对于军神李匹夫的辞世，西林民众的表现相对而言要比较平静些，这大概是因为与帝国惨烈战斗数十年的他们，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别离，而且历史上西林向来不缺乏英雄，尤其是前两年，他们刚刚送走了自己的英雄，所以他们对老人的离去表示了哀悼，展现出最真诚的敬重，生活却快速地回复了平静。
事实上无论谁生谁死，宇宙总是会按照既有的模式发展下去，哪怕是首都星圈的人们，依然必须把主要的精力投注于自己的工作，学习，或者在网上对那些无耻的垄断企业发出自己的声讨，这才是生活。
清晨的时候，许乐牵着小西瓜的手走进了学校，在教师和同学们敬畏的目光中微笑告别，小姑娘回头甜甜一笑，黑色的头发和蓬松的格子裙跳着圆舞曲。
许乐没有离开，在学校图书馆里找了几本涡轮增压方面的技术书籍，沉默地坐在高大书架后的窗边，借着窗外明朗的阳光认真阅读，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掌握这些陈旧而略显原始的机械原理，怎样与尖端的准量子引擎进行搭配。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铃声响起，他望着窗外的阳光，惬意地眯眼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教学楼下方，从那位年轻的女教师手中接过小西瓜，有些窘迫地无视年轻女教师仰慕而羞怯的眼神，低头带着小姑娘穿过校园里的人潮人海，觅一间很不起眼的红油饭馆胡乱打发了午饭。
然后下午，许乐又把自己像个棉软的抱枕般扔回图书馆高大的书架后，只是因为阳光照射角度发生了变化，所以他挑了另一边向西的窗户，默默地继续看书，偶尔拿起军用水壶喝几口清水。
铃声再次响起，他又去教学楼下面等着，又经历了一遍那位年轻女教师羞怯倾慕目光的洗礼，虽然已经被这位女教师和学校里更多的年轻女教师这般看了几个月时间，可他还是窘迫，于是又低下了他往常极难低下的倔犟头颅，牵着小姑娘的手，似逃跑一般突破校园里的人潮人海。
回到纬二区老宅，田胖子有时候会在餐厅里拿着刀叉等待，有时候会消失无踪，据说去了第二快速反应旅拼酒，钟烟花小姑娘则是会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上，洗澡洗头，换上家居的漂亮衣裳，而许乐则是趁着这段时间，在厨房里做上几个家常小菜，煮上一大锅米饭。
在钟烟花咬着嘴唇，倔犟地表示只愿意吃他做的饭菜后，老宅伙食的重任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许乐的饭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可怕，所以一大锅米饭需要的时间有些长，这时候往往钟烟花已经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拿着那块极大的白色毛巾，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安安静静地站到他的身前，然后低头钻进白色的毛巾里。
快速简单甚至有些粗暴地替小女孩儿擦干头发上的湿意，许乐嘴里叼着的烟卷经常会漏下些许烟灰，在这种时候，他经常会眯着眼睛回忆今天家长手册上的家庭作业内容和课业要点，思考晚饭后的辅导应该从哪个方向入手，是不是不应该讲的太深，理论物理这种东西让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去接触，好像有些太早。
上学，等待，午饭，等待，晚饭，辅导，讲故事，等待小女孩儿香甜地入睡，这就是许乐在西林落日州每天重复的生活。
被驱离首都星圈的他，联邦政府没有安排具体的工作，和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谈判，自然有专业的谈判人士进行，军备总装基地的军械试验项目，也有国防部和果壳机动公司技术部门负责，许乐所需要做的，只是出席几次加重友谊的酒会，安抚一下木恩先生这群异乡人的愤怒，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于是他开始沉默地做监护人，按照多年来养成的人生态度——做什么爱什么更要做好——努力地扮演着男性保姆的角色。
这种生活看上去似乎有些枯燥乏味单调，但许乐很能适应，因为这种枯燥乏味单调里有他很喜欢的平静日子四个字，和充满了血火硝烟的战场、充斥着阴谋暴力的名利场比起来，他觉得现如今的生活如同在云中一般轻柔幸福。
……
……
“为什么我们一观察，电子的波函数就开始坍缩了呢？”
穿着粉色睡裙的钟烟花，缩在沙发一角，轻轻咬着电子笔的末梢，疑惑无比地问道。小女孩儿还没有满十二岁，少女的清俊模样却已经非常清晰，而那双露在睡裙外的赤裸小脚，更是无比可爱。
“虽然不得不承认你的学习能力非常令人惊讶，可我还是认为现在就讲解量子物理相关内容，有些太早。”
许乐看着学校传到自己手机上的成绩单，看着上面满分的成绩，内心深处油然生出淡淡骄傲，难以控制地笑出声来。
钟司令夫妻去世，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是自己必须尽全力照料的家人，只是他根本没有想到，小西瓜在学习方面居然拥有如此过人的天赋，十二岁不到，就已经将高中的课程全部学完。
“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有一本科普读物叫量子物理史话，你可以先看看。”
钟烟花像大人那般耸耸肩，可爱说道：“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不过我必须承认，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哥哥，大家都说你是天才，那你应该能讲的更清楚一些。”
“理论物理向来是我的弱项。”许乐也耸了耸肩，说道：“我在研究所跟着沈教授学习时，经常被他老人家毫不留情面地批评，所以这些问题最好去问别人。”
钟烟花听到这句话，忽然从沙发那头坐了起来，很不雅观地爬到许乐身前，仰着小脸眨着眼睛，无比好奇问道：“我应该去找那位女工程师？她是果壳的首席技术主管，又和哥哥你一起设计的MX机甲，那在理论物理方面，肯定非常厉害了。”
许乐愣了愣，揉着她的头发，说道：“她现在工作很忙。”
“军械测试是长周期工作，根本不可能很忙。”钟烟花的思维判断明显具有比同龄人更加犀利的一面，她皱着鼻尖反驳道：“你被安排做这件事情，是S1的大人物要把你赶的远远的，那她为什么也来了？一个军械测试可用不着你们两个技术天才同时在场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夜长大或腐朽（上）
听到小女孩犀利却依然有浓郁好奇打趣味道的反驳，许乐的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胸怀宽广天然，实际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却泛着联邦最聪明光彩的女孩儿，不由怔在当场。
“说起来哥哥你那么多女朋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钟烟花睁着大大的明亮的无辜的眼睛，保持着小猫样的稚爱姿式，双手捧脸，盯着近在咫尺的许乐的脸说道：“她长的很漂亮，说话很简单，从来不化妆，皮肤还挺好，最关键的是她智商很高，这点和你很配，最最关键的是，她胸部很大，这点你肯定很喜欢。”
许乐还算年轻，但此刻也不免老羞起来，挥手恼怒说道：“一，我没有那么多女朋友，准确来说，我还没有女朋友。二，我要找什么样的女人，似乎不需要你来进行评价挑选。”
“列表说明，真是典型的工科男生作派。”钟烟花无奈地叹息了声，然后认真地反驳道：“一，如果她们不是你的女朋友，为什么她们都不嫁人？如果你没有女朋友，那简水儿算什么？二，你现在是我的监护人，你要找妻子当然和我有关系，不然你给我找个恶毒的后妈怎么办？将来她要和你生孩子，肯定看我不顺眼。”
“那我们从头理一下。”许乐痛苦地揉着头发，说道：“一，就算我找个妻子，你也只能喊嫂子，并不是后妈。二，就算简水儿是我女朋友，她也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三，她们不嫁人如果是我的错，那你能找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我十二岁不到，你就要我去解决你们大人之间的问题？”钟烟花瞪大了眼睛，尖声叫道：“爱情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明白。”
她仰起小脸，无辜地继续解释道：“我对简水儿没有任何恶感，只是总觉得她应该是电视光幕上的偶像，就像我床上的那个娃娃一样，怎么可能真把她娶进家里来？”
“这有什么不行的？”许乐疑惑问道：“现如今她是军人，又不是以前那个大明星。”
“她是大明星，不管她复不复出，她都是大明星。”钟烟花好看地蹙着眉尖，教育道：“我无法想像国民偶像少女和自己近在咫尺地生活，一想到她可能就在隔壁洗手间里拉便便，想到她正对着镜子剪鼻毛，甚至就在我们坐的这张沙发上抠脚丫子……”
“噢，我的天啦。”小姑娘用右手拍打着沙发垫，夸张地感慨道：“偶像幻灭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就是这种情况，我幼小的心灵会遭受多么沉重的打击？”
许乐哑然无语，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表情做作略显浮夸的漂亮小女孩儿，不知道她那个脑袋瓜子里究竟都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小女孩儿的姿式极为不雅，光滑细致的腿露在睡裙下摆外，睡裙领口处露出一片嫩嫩的肌肤，很自然地伸手抓着她不停挣扎的脑袋，让她坐直，沉声教训道：“都大姑娘了，以后要注意，不然走光给外人看见，那可要吃大亏。”
钟烟花有些窘迫地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把衣领扣好。
许乐看着眉眼如画的小姑娘，不知怎么就想到几年之后，已经成为少女的小西瓜交了男朋友，穿着婚纱走进家里的那一幕，眼睛下意识里眯了起来，胸间一片温暖和淡淡失落。
这种父亲般的感受一闪即过，他忽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皱着眉头望着她，半晌后犹豫问道：“学校的青春期教育到了哪一步？我看电子手册上面家长栏上好像有任务要求。”
“哥，你想问什么？”钟烟花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呃……”许乐在斟酌着措辞，如果钟夫人还活着，这些事情当然轮不着他来处理，但眼下的问题是，整个纬二区老宅里，全部都是一帮子特种精锐老爷们，就连后面那几只大肥白兔子好像都是公的。
“我明白了。”聪明的小女孩儿反应很快，瞪了他一眼，竖起手掌放在小脸蛋儿前，安静说道：“一，我还没有来。二，就算来了，我自己也会处理，这又不需要什么高智商。”
“对了，以后这些女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她后面紧跟着提醒了一句，揪着睡裙下摆恼火说道：“人家会害羞的好不好。”
女人和害羞两个词直接把许乐的心理防线击溃，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再次哑口无语，半天后才醒过神来，咳嗽两声后说道：“量子物理测不准相关讨论明天晚上继续，你赶紧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去南方站台。”
钟烟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提着睡裙下摆，乖巧微笑下蹲行礼，然后呀唬乱叫着向卧室冲去，西瓜皮黑直短发蹦蹦跳跳真可爱。
……
……
宪历七十二年是选举年，在秋天的总统大选之前，率先进行的是各级议员和州长的选举，西林大区也不例外，整个大区有三分之一的议员将要进行轮换。
当前联邦一片和风细雨，整个社会团结有力，相较之下依然处于内乱和联邦强力渗透之中的西林大区，则是风雨飘摇，议员选举显得非常重要，为了巩固或者说守御钟家在西林政界的传统利益，老宅必须做出强有力的表态。
最近这些天，除了日常的学习之外，许乐必须经常带着钟烟花赶赴西林各地，替那些亲近或忠诚于钟家老宅的议员候选人站台助威，钟烟花身为钟家小公主，这是她必尽的义务，她和许乐同时出现在那些助选集会上，自然也会引起阵阵欢呼和无数西林民众的投票热情。
除了选举之外，联邦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场葬礼。
小姑娘上楼睡觉，客厅里的许乐打开整面墙的巨幅光幕，望着电视上面正在直播的葬礼画面，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西林是深夜，S1的首都特区还是清晨，宪章广场上积雪早已清除干净，只有草坪里还残留着很少的一些灰灰陈雪。不知道为什么，首都特区已经进入春天，天气却依然显得格外寒冷，穿着深色风衣的政府官员，穿着墨绿色军装的将军，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民众，踩着缓慢的步伐，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伴着清冽的晨风，脸上挂着悲伤与平静的神情，来送那位老人最后一程。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直播的葬礼现场，想到自己本应该在那里，却不得不留在这里，心情便有些郁结，而当他看到宪章广场正中间那副被围在数万盆白花中的黑色棺木，看到棺木上覆盖着的联邦军旗时，这种郁结愈发浓烈，久久难以挥去。
军神李匹夫遗言说的很清楚，他要葬在费城，并且是葬在费城后山而不是湖畔，因为自己已经占了那片美好的风景很多年，既然人都死了，总不能让坟墓和自己难以阻止的纪念堂再继续占下去，而且是永远地占下去。
可葬礼却要在首都特区举行，这也就意味着棺木中那位老爷子的遗体，不得不承受两次长途旅行，这也正是许乐不怎么舒服的原因。
……
……
缓慢移动的镜头中，望过去全然成了黑白二色，数十万民众沉默整齐地站在宪章广场上，倾听着帕布尔总统用低沉声音宣读的悼词。
肃穆的哀乐中，有鸽子飞过，这些鸽子并不是宪章广场上那些被游人喂的过于肥胖，根本无法飞翔的鸽子，而是来自遥远的东方，所以它们飞翔的格外迅速而坚毅。
联邦政府从总统到副总统、从部长到州长全部到了葬礼的现场，军方从各大军区司令到各野战军首长也全部来了，还有那些穿着没有肩章军装的退伍老兵哭的最伤心。
议会全体议员来了，青龙山反政府军代表来了，环山四州工会代表来了。
几位看上去很虚弱的老人和一位夫人，沉默地站在主席台侧方，他们的表情平静，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连联邦新闻频道直播的摄像机镜头，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者是不敢注意到他们。
正在观看葬礼直播和宪章广场上的数十万联邦民众，并不知道这几位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代表的就是藏在历史阴影中，民间传说中，似乎无所不能的七大家。
老人们和夫人望着正被缓缓抬起的黑色棺木，眼眸里涌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对棺木中那个人的敬畏，有对他离去的感伤，也有难以掩饰的放松。
就因为棺木中那个人，籍籍无名的费城李家在这数十年间光彩夺目，令人不敢逼视。那个人虽不曾真的与七大家冲突决裂，但只是像个雕像般默然坐于湖畔，便压得七大家被迫低调保守，不敢轻举妄动。
历史上这样的情况实属罕见，而如今，那个人已经逝去，联邦内谁还能压住这些大家族？
就在此时，广场上黑压压的哀悼人群忽然发生了阵小小的骚动，新闻频道转播葬礼现场的中年男主播，正一面回顾军神的光辉战斗历程，一面讲解着葬礼现场的情况，他的声音骤然变化，连肃穆的哀乐都无法压住此刻他的震惊情绪。
“走在最前方的是……简水儿小姐！？”
中年男主播和广场上的人们以及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望着走在家属队伍正前方的那个女孩儿，同时陷入了震惊。
穿着黑衣的简水儿怀里捧着军神的黑白遗像，李封和李在道将军分别站在她的两旁，她那张多年来迷死全联邦民众的完美的脸上，挂着无尽的悲伤。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夜长大或腐朽（中）
看到新闻画面上捧着遗像缓慢前行的简水儿，许乐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下意识里取过水杯喝了一口。
联邦从来不知道这位曾经红遍全宇宙的国民偶像真实的家世，更不知道当年为什么儿童基金会要和联邦23频道打那么一场官司，今天她终于在葬礼上表露了自己的身份，但更隐秘的那层身份依然没有人能够猜到。
相信在葬礼结束之后，简水儿身着黑衣怀抱军神遗像的画面会马上传遍整个宇宙，无数的新闻媒体必然要去挖掘她和费城李家之间的关系，民众的好奇会给她带去很大的压力，但再多的因素都不可能阻止她从前线赶回来参加这场葬礼，因为她曾经叫简木子，是费城老李家从宇宙那边拣回来，并且用宽容与家庭细心呵护长大的女儿。
许乐有些天没有与她见面，平常只是通过邮件联系，知道她赶回费城，他发去了一封表示安慰的信件，除此之外并不能做太多的事情，此时看着新闻画面上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憔悴悲伤的脸庞，他很担心她。
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葬礼直播，沉默地等到葬礼结束，联邦新闻频道开始重新播放那部《费城来的男人》，许乐低头揉了揉眉心，关掉了电视，然后再次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如同以往通信那般，电话铃声精确地响了三声后被接通，然后响起商秋平静如常，有那么一丝暖意却没有什么惊喜之态的声音：“有什么事？”
“测试结束了？”许乐问道。
“嗯，电磁束集群阵设置难度并不大，你知道的，关键是基准定位和地壳曲度的契合公式，科学院七所的那些老人们折腾了半辈子还是没有折腾清楚。”
许乐仿佛能看到商秋在电话那头很无所谓地耸肩，丰满胸部颤颤巍巍可爱迷人，他有些自责地挠挠头，说道：“这个研究本来就有难度，更何况要适合军用。”
“所以我没有指责什么，如果当年我在首大能把数学再弄明白点，或者说时间再多点，我也就自己做了。”商秋说道：“听说你最近很空，有没有兴趣帮着做一下，不要忘了果壳工程部还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还是算了。”许乐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拒绝有些生硬，担心对方有些别的什么敏感想法，赶紧解释道：“你知道我在理论方面很弱智，尤其和你比较起来。”
很明显电话那头的天才女工程师对于这些事情的敏感度基本为零，平静说道：“计算我来做，模型你来做。”
许乐想想后说道：“好，等你回来后，我们见面谈谈。”
“我已经回来了。”商秋说道：“要等实弹数据回馈，所以整个实验小组都撤了回来。”
“你现在在金星酒店？”许乐惊讶问道，想到她离纬二老宅的路程很近，不自觉地便紧张起来。
“怎么？要来见我？”
商秋顿了顿后，腻着声音说道，开始像很多年前首都大学旁那个夜总会里一样，有些笨拙生硬地挑逗或是戏弄他，只是年轻的人们啊，往往都不明白，挑逗和戏弄对方经常只能让自己感到羞涩难堪。
“呃，我倒确实有些事情想当面和你说。”
许乐的脑海里浮现出简水儿那张憔悴悲伤的脸，虽不是梨花带雨，却格外惹人怜惜，然后手里握着发热的话筒，却发现有很多事情应该说，他却不知该怎么说，或者往男人内心最深处去挖掘，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想说。
从他的语气中，商秋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们之间不需要太文艺腔，你也不用因为我逃婚而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许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商秋下面的话来的很快很直接，很符合她的性格。
“不过我是真认为你是我丈夫的最好人选，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许乐觉得这个问题比果壳春季招募考试要难很多，像个傻瓜一样盯着早已关闭一片黑暗的光幕，想了很长时间之后很直接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喜欢。”
“这是很好的事。”商秋在电话那头平静说道：“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你喜欢很多个，怎么办？从生物学的角度出发，雄性动物一发情就会满宇宙去喷射精液，而雄性男人常年处于发情期……可问题是恋爱婚姻这种事情，不是简单的发情。”
“我明白，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办。”许乐挠了挠三天没有洗的头发，觉得头皮一阵麻痒：“我是不是很无耻。”
“你像所有男人一样无耻。”商秋评论道。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沉默，时间长到让空气都感觉非常窘迫，就在这个时候，商秋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生个孩子，会不会成为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工程学天才？”
“如果不遗传我相貌的话，那这孩子肯定还长的非常漂亮。”许乐在心中加了一句，而且身材肯定非常好。
“那……要不然我们试着生一个？”电话那头商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起来，“偷偷的那种。”
听见那个偷字，许乐的心脏不争气地颤栗起来，嘴巴惊愕地张开，无法闭拢也无法说话。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楼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尖叫。
钟烟花小姑娘蹬蹬蹬蹬冲到楼梯旁，强行镇静咽下尖叫的欲望，提着睡裙下摆深深呼吸，望着楼下愕然的许乐，颤声说道：“来了。”
许乐怔了怔，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霍然起身，看着她睡裙间细微的那抹红渍，惊慌失措，大声说道：“你才说自己可以处理！”
……
……
覆盖着鲜艳的联邦军旗的黑色棺木，安静地停放在联邦英雄纪念馆的正厅之中，此时天色已晚，络绎不绝的悼念民众无奈地被隔阻在大门之外，只能透过玻璃和光幕，远远望着那边表达自己的哀思。
总统先生和李在道将军进行了一番秘密长谈之后已经离开，毕竟联邦和前线还有无数重要事务等待他做决定，紧接着，那些面带戚容的将军们也被李在道温和地劝走，这些当年跟随军神李匹夫南征北战的老将军们也已老了，悲恸之余很难再禁受长时间的消耗。
宁静的夜晚，费城李家替老爷子守灵，说是李家，其实也只不过就是三个人而已。
随着夜色逐渐深沉，被悲伤和疲惫双重侵袭的简水儿，终于撑不住靠着廊柱昏沉沉睡去，李在道看着后勤军官替女孩儿搭在身上的绿色军毯，挥手把李封喊了过来。
“送你小姑去旁边房间休息，另外给国防部文宣处说一声，最近这些天不要让记者打扰她。”
李在道将军温和地请工作人员们前去休息，然后他走到两边的侧门，轻轻将门关上，此时空旷的联邦英雄纪念馆内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一副覆盖着联邦军旗的黑棺。
他搬了一把凳子放在黑棺边上，取下军帽很随意地放在黑棺上，然后坐了下来，发出一声低至不可闻的叹息。
空旷的大厅内灯光昏暗，李在道手掌轻轻放在黑色棺木之上，表情平静，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疲惫的神情，与此间的气氛渐渐融为一体。
忽然间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黑棺，目光似乎想穿透厚厚的特制棺木，望向静静躺在军旗中的父亲。
……
……
就这样，李在道在棺材旁整整坐了一夜，没有说话，没有喝水，没有进食，就是沉默地坐着，手掌一直平静地搁在黑棺上。
直到清晨，普通而又崭新的一天来临，窗外的天光透了进来，李在道的头发似乎显得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愈发疲惫。
然后他对着黑色棺木平静说道：“父亲，在您病榻之前，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对您说，今天我想告诉您。”
“再伟大的人也会有腐朽的那一天，就比如您，也许只是一夜，您的身体便已腐朽。”
“能够让联邦，让您的精神永远不朽的，只有制度，只有经历变革后全新的制度。”
“是的，这片宇宙里的人们害怕变革，被愚弄的民众们不知道变革的必要性，那些附着在民众腐烂尸骨之上吸食万年的秃鹰痛恨变革，把持着议会的他们根本不会允许这种变革发生。”
“好在宇宙那边的敌人给了我们非常好的理由，而您让坚强勇敢的军队，在联邦内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得到了民众的爱戴。当前的联邦拥有最好的机会，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他站了起来，仔细地戴好军帽，对着棺中的父亲最后一次整理军容，平静而充满决心说道：“父亲，我准备这样做。”
“您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敬完军礼，李在道转身离去，幽暗的英雄纪念堂大厅内回荡起单调的脚步声，那副军旗覆盖的黑棺显得格外孤单，棺内的老人不知道会不会骄傲，反正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夜长大或腐朽（下）
作为联邦军神的儿子，李在道一出生便开始承载家族的荣光与压力，随着李匹夫从联邦的战斗英雄变成长胜十七师的师长，再变成威震宇宙的联邦军神，他所承受的荣光与压力与日俱增，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办法在战场上展现出与这种荣光压力相衬的能力。
如果换成别的二代人物，在这种完全可以令人疯狂的失落感压榨下，或许会自暴自弃甚至可能变得癫狂放纵。
但李在道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转为文职后，从第一军事学院一个普通教官做起，凭借着出众的学识和优秀素养，逐渐成为副教授，教接，系主任，副院长乃至院长。
除了很短一段时间的外放军职之外，李在道的军旅生涯基本上是在第一军事学院里度过的，细细算来，如今联邦部队里无数少壮派军官，都曾经接受过他的教诲。
李在道将军极其低调，这是联邦政坛和军方共同的认知，但低调不代表着无能，有一点非常值得人深思，那些来往于费城李家的军方大佬们，在他年幼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并且习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与他进行交流。
这和他的家世有关，但更是因为这些正在逐渐淡出历史舞台的前代军方大佬早就发现，元帅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儿子的优秀和品性，这种严父幼子之间的信任非常罕见，甚至令人震撼深思。
联邦军方有两位大佬以温和文雅著称，一位是国防部长邹应星，一位便是即将正式接任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的李在道。
在某种原本可能的历史轨道上，伴随着战争而迅速强大，并且开始逐渐展露自主意志，趋向激进的联邦军队，本应该在这两位颇具学者风度的大佬控制下，平稳而缓和地进入下一个时代，然而如今看来，似乎现实并不如此。
……
……
第二天覆盖着军旗的黑棺被专机运回了费城，李在道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回去，而是乘坐专车前往首都特区北城的陆军会议中心。
铁门处的宪兵举枪齐胸，向将军致敬。
将军温和微笑，迈步而入，顺着会议中心那条幽静而深远的廊道向内走去。
未曾入睡，在棺旁枯坐了一夜的他，脸上反而看不到一丝疲惫，穿着墨绿色军装的身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笔直，并且随着向前的脚步越来越挺。
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位肩扛千万吨重山峰多年的人，忽然间卸下了所有的重量，开始满怀自信地轻装前进，又好像一位沉默站在父亲身旁多年的文弱男子，忽然间一夜长大成人。
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在前，李在道轻轻推开大门，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微微一笑。阔大的会议室内零零散散坐着七个人，而这七个人中任意一位都足以在某些方面影响联邦大局。
宪章局代局长崔聚冬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诚恳说道：“请节哀。”
第二军区副司令站了起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最后是坐在正中间那位慈眉善目的胖老头儿，此人缓缓起身，用力握住李在道的手，沉声说道：“请保重身体。”
“如同父亲曾经说过的那样，为了联邦，我们应该锻炼身体，争取健康地工作更多年。”
李在道握着他的手，说道：“副总统阁下，我一直牢记着这句话。”
……
……
会议室里的这些大人物们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够聚在一起，这些年来利用那个组织的名义，也只不过匆匆聚过两三次，更多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流，都是通过最忠诚的那些下属，在某些不起眼的场所中的亲自碰头。时间对于这些大人物来说非常宝贵，对那位刚刚举行完葬礼的老爷子表示了最诚挚的哀悼和慰问后，马上进入了正题。
“按照五年规划，我们一直在试图影响议会的三级选举，但现在的情况回馈并不太好。那些家族和政治流派对于议会的操控力度太大，在媒体这条线上，他们拥有的能量也相当惊人，所以我们提出的人选暂时只在州和大区一级议员的选举中获得了进展，而管理委员会一级始终无法渗透进去。”
联邦选举委员会的那位大人物沉声说道：“诸位，从议会席位着手似乎需要更多的耐心，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家族似乎已经有所警惕，我们还能不能拥有足够多的时间。”
“那些陈腐的家族就算有所警惕，但以他们的自负依然不会做出激烈的反应，就像西林的局面和这次的调查一样。”有人皱眉反驳道：“关于那件案子，国防部方面一直有压力，司法部估计也顶不住太久，这才是我关心的重点。”
“许乐上校看样子已经放弃了对此事的追查，我们还需要担心什么？”选举委员会的大人物下意识里看了一眼安静的李在道将军。
李在道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国防部的调查没有什么危险性，但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知诸位，协会的档案室前天被人入侵，似乎某些人对那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崔聚冬忽然开口说道。
“是谁？”
“现在的嫌疑对象叫施清海，一名青龙山的间谍，非常专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不是中央电脑芯片定位，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崔聚冬揉了揉眉心，疲惫说道：“我不知道这个人知道了多少，是在为谁做事，青龙山反政府军四科现在一盘散沙，谁会想到利用古钟号做文章？”
会议室里有几位大人物对施清海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经过提醒后才想起来此人曾经参与过刺杀麦德林，反而是一直沉默的李在道，在和拜伦副总统对视一眼后，蹙眉说道：“这个人和许乐的关系很好。”
“如何处理？”
“调查一下他，如果有危险，那就清理掉。”李在道很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查看相关的案卷，“至于少卿师长不肯与会，是军人虚无的荣耀感在作怪，稍后我会亲自去和他谈。”
“少卿师长对联邦的忠诚无可置疑。”拜伦副总统加重语气说道。
李在道缓缓抬起头来，说道：“规划里的阁员变更我不同意，国防部虽然重要，需要控制在手中，但邹部长不应该下野，他是有才干的人，与帝国的战争需要他贡献能力，而且这容易引起那位夫人的猜疑。”
会议室内众人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邹部长或许不能成为我们的同路人，但联邦需要他。”李在道低头继续说道：“诸位，我们不是阴谋家，尤其事涉联邦根本利益的地方，我们甚至应该做出主动的退让。”
“我赞同李将军的表态。”
拜伦副总统双手扶着桌子，有些困难地站起来，自嘲地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望着会议室内诸人平静说道：“诸位，我们不是无恶不作的罪犯，我们也不是不惜一切代价谋求利益的商人，我们只是一些想替联邦做些实在事的人。”
副总统的表情凝重起来，沉声说道：“在历史上我们或许会被烙上丑陋的印记，也许会被那些文人轻佻地批评为盲日激进的殉道者，但只有你我才清楚，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这样做。”
“诸位，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我们面前缓缓拉开帷幕，联邦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好的变革良机。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了联邦而用力地抓住这个机会，并且毫不动摇。”
拜伦副总统继续平静说道：“而且我们也不需要动摇。现在有的人提出要警惕联邦政府内的黑暗势力，有的人说军队里出现了所谓的少壮派，或者是激进派，其实这些说法都错了。”
“我们就是联邦，我们就是军队，我们代表着历史的正义潮流，我们将要迎接一场宏大的庶民的胜利。”
……
……
西林落日州，纬二区老宅。
正在经历人生第一次初潮的钟烟花小姑娘，完全没有了先前自诩的冷静，她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搭着件厚厚的毛毯，因为小腹的阵阵疼痛而小脸苍白，可怜兮兮，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有了书本知识和智商就能应对人生的每一道关口。
小女孩儿很慌乱，拥有宇宙最粗神经的许乐也很不冷静，幸亏当时正在通电话的商秋，听到了那声尖叫，然后在他的恳求下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钟家老宅。
商秋这时候正在厨房里忙碌，按照工程师的职业习惯，她用量杯精确烹煮红糖水，用卡尺和眼睛计算小女孩儿需要多大型号的女性用品，极有条理地安排着一切事情。
将一切处理完后，许乐抱着钟烟花进了卧室，处于疼痛和惘然无助中的小女孩儿却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要求讲述最新的笑话。
商秋靠在门口借着廊灯认真地阅读药品说明，听着那个小眼睛男人笨拙地讲述着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冷笑话，忍不住唇角微翘笑了起来。
“哥，帮我揉揉肚子。”钟烟花虚弱地眨着眼睛，望着许乐。
许乐把手伸进暖暖的被窝，放在小女孩儿冰冷的小腹上轻轻地揉着，片刻后感觉有一个暖暖的身体靠上了自己的后背。
小女孩儿可爱地蹙着眉尖睡着了，似乎在梦中责怪造物主的不公平和兄长的笨拙。
“会不会太早了些？”
钟家小公主卧室的床极大，许乐靠在床头，望着身旁钟烟花微白的小脸，担忧说道：“而且我才知道，原来初经也会痛。”
“十一二岁来算正常，你不用太担心什么。”
舒服靠在他怀里的商秋打了个呵欠，折腾了半夜的两个人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身旁被褥里的小女孩儿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在梦中下意识里寻找到许乐的手，然后握住，再也不肯放开。
宪历七十二年的某一日，大概有很多像钟烟花一样的小女孩儿一夜长大，也有很多逝者在黄土下逐渐腐朽，还有些人认为自己一夜长大，但谁知道是不是正在腐朽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待着
手掌握着一团软软的物事，说握并不准确，因为那团柔软弹嫩太大，一只手绝对无法把握，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噢，没有什么就像是，事实上这种美妙的触觉根本无法借助别的什么行为来模拟，倒不如直接承认，手掌放在浑圆丰大胸脯上的感觉非常好。
在漫天阳光之中，许乐缓缓醒来，醒来之前脑海中快速闪过前面这一串复杂的思维活动。他眯着眼睛望着怀中的商秋，看着姑娘长长的睫毛弹嫩的嘴，下意识里有些慌乱，缓缓将右手缩了回来，然后发现左手居然被被褥里的小丫头抓了一夜。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大床上三人一觉倒是睡的香甜。商秋被他的动静惊醒，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头发，站起身来很随意地将短袖往下扯了扯，便往客房洗手间里走去。
对于她这样拥有傲人身姿的女生来说，晨起着短裤，迷糊扯短袖，令那道曲线更加紧绷，毫无疑问是个令人着迷的画面。
所以当商秋已经在门口消失，许乐依然保持着嘴唇微张，眼神专注的模样。
“好看吗？”有个声音问道。
许乐下意识点头，回答道：“好看。”
然后他才发现身旁的小丫头已经醒了，不禁有些窘迫。
钟烟花轻拍嘴巴打了个呵欠，稚憨可爱，看来昨夜初潮之痛已经过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她转头望着许乐，像大人般无奈地撇着唇角，叹息了一声后说道：“昨天夜里我在楼上听到你们的电话了，你们要生孩子？”
“呃……”许乐此时的注意力还没有转到批评她的偷听行为，有些尴尬地沉默片刻后，尝试着解释道：“我们搞工程性的人，性格都有些怪，世俗的……”
“请停止，尤其是世俗之后的解释。”钟烟花认真地看着许乐的眼睛，小声说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希望除了妻子之外的任何女人都不畏世俗眼光，和你们胡搞瞎搞？”
面对小姑娘锋利的指责，许乐无可辩解，苦恼说道：“是她提出来的。”
“看你苦恼表情也难掩饰的那丝窃喜，看来我对男人的看法没有太大问题。”
钟烟花掀开被子，在阳光中站了起来，然后扭动身体做迟到的晨练，继续说道：“不过我提醒你，最好不要想这种好事。”
“商秋虽然身材夸张，但性格其实保守，最关键是她喜欢你。生孩子？生了你就别想跑，到时候你以为她真会心满意足地回港都工程部当未婚妈妈？”
许乐听着小姑娘的嘲讽，再次无言以对。
钟烟花回过身来，认真看着他，说道：“女人，就是女人，不论她是世家千金、国民偶像还是天才少女，她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女人。”
片刻沉默，许乐望着小女孩儿很认真说道：“亲爱的，你说的真好。”
……
……
纬二区钟家老宅晚起的人们，必须忍受高速航行对身体造成的不适感觉，才能及时赶到南方某大州，参加那场早已约好的选举集会。
选举集会现场四处的制高点，早已经被西林军区相关特种部队清理干净，而且毕竟这里是钟家的大本营区域，相信没有人会对台上那位小女孩儿下毒手。
已经入夜，不起眼站在台下阴影中的许乐却还是戴着墨镜，他叼着一根三七牌香烟，望着台上眉眼清秀，已经有了少女感觉的钟烟花，听着她用天真可爱的语气，稚嫩可亲的神态，替她身后那位大腹便便的老议员拉选票，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烟头在嘴唇间颤巍巍的。
然后他想起几年前在木谷发生的那场针对小姑娘的暗杀，想起那个姓陈的厉害枪手，想起那个人的军方背景，眼睛眯了起来，嘴唇间的烟卷骤然间加快了燃烧的步伐。
联邦各星域的大选正在逐步展开，邰之源如今正在竞选S2橡树州议员。每每想到比自己还要小的那个瘦弱男子，居然马上就有可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议员，许乐便觉得这个世界很是荒谬。
莫愁后山选择让他们的太子爷从S2这个工会占据强势地位的星球，开始自己的政治生涯，本身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许乐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官邸肯定给予了足够的支持，谁都知道帕布尔总统对联邦几大工会都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年轻的邰之源只是刚刚上路，联邦更高层级的政治选举，看来没有谁能够阻止帕布尔总统和他所在的政治派别取得胜利，总统阁下拥有夫人和军方的强力支持，就连那些危险的激进派，似乎都并不反对他的连任，再加上高得可怕的民众支持率，他的连任无可阻挡。
这些事情和台下黑暗中那个联邦上校似乎没有任何关系，许乐像一个贪婪的流浪汉那样用力吸吮着烟卷，喷吐着烟雾，有些落寞地等待，说起来，这大概是他拥有足够力量以来第一次被动等待事情发生变化。
为子联邦，这个理由似乎还算得上充分，然而他的沉默等待，最终能等来一些什么呢？
第二天，许乐等来了宪章电脑这个老东西的最新情况汇报。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并没有随老爷子的棺木回到费城，而是直接上任，前往军方某会议中心召开的一次高级会议，问题在于，联邦副总统拜伦和宪章局代理局长崔聚冬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联邦军方最新一位大佬与副总统及宪章局局长见面，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尤其那个人是李在道，许乐自然不会怀疑什么，太过警惕什么，只是出于谨慎考虑，他试着向联邦中央电脑再次提出调取监控录像或音频存档的请求。
“根据第一宪章和联邦隐私条例，我不会对相关内容进行任意存档，全部信息数据，只是供我进行逻辑推算的数学工具，而非供查看的目的物，你的请求已经超出权限，恕难从命。”
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回答，但许乐依然觉得不是那么给力，弹动着手指，对左眼瞳里的老管家恼火说道：“你可以通过芯片定位历史数据，帮我查谁和谁见过面，却不能告诉我他们见面时说了些什么，这算什么隐私保护？”
“隐私条例相关案卷共计七万四百余字，需要我给您调出来查阅吗？”老东西反应极快，当然它的反应本来就应该是宇宙间最快的，“您的权限和联邦公民隐私保护的重叠点，我已经全部利用上了，其余都是权限以外的要求，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你以前还说可以带我到处去偷看别人洗澡！”许乐将手里的烟卷扔掉，愤怒无比。
联邦中央电脑的回答很平静，很机械，却很嘲讽：“这是笑话，看来你的幽默感真的不多。”
许乐被这话堵的胸口发闷，连连咳嗽数声后，大怒批道：“笑你妈的话！”
这回轮到老东西怒了，光耀宇宙的联邦中央电脑尖声快速回应道：“我已经违反自己权限，直接替你进行物理操作了，你还想我怎么样？今天突破隐私条例，明天突破三定律？你难道指望我把你变成这个宇宙里的神仙？”
许乐轻轻吐了口唾沫，说道：“那样不错啊。”
……
……
七天后，许乐等来了试验结束的商秋。
已入初秋的落日州终于多了一些清凉的味道，一台白色的MXT机甲行走在荒芜的军事区内，走过微红的林梢，走过小溪，最后走上一处小山峰。
沉重的金属机甲缓缓坐下，将小山峰上的酥岩碾压的片片碎裂，伴着清晰的电流声，舱门前倾打开。
许乐从座舱里走了出来，双脚踩在舱门内壁，望着似乎就在不远处悬着的那轮傍晚红日，低头点燃了一根香烟。
就在等到商秋之前，他先等到了来自军方的命令，没有任何征兆，他被安排进入帝国腹部星域，前往X3星系接任某军团正师级某职务。
这个任命很怪异，虽说是升了他的级别，虽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似乎没有拒绝调令的任何理由，但许乐在电话中，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绝对不会前去的态度。
他不知道这项明显绕过了国防部的军方任命，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味，但新十七师在S1，七组那帮人在S1，他是十七师和七组的兵，去你妈的正师级。
刚刚结束MXT自检程序的商秋，也从座舱里走了出来，她扶着头顶的金属边框，望着那轮红日里许乐的背影，大声说道：“不服从调配，对方可以给你安上很多罪名。”
许乐抖着大腿，叼着烟卷，试图学习流氓，但没办法依然是那么正气凛然地说道：“我自辩无罪！”
“看样子你情绪还不错。”商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回耳后，笑着说道。
许乐将烟卷取了下来，在风中眯眼说道：“他们在电话中说什么，鉴于前线的紧张局势，一军区被迫做出非常艰难的决定……是啊，要把我和我的部队分的越来越远，我的处境当然会越来越艰难。”
“最艰难的是，我总觉得身边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粘，好像有些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回过头，静静望着商秋，说道：“所以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去前线，我要留在这里，看着那些人，或者说等着那些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凉好个秋
傍晚红日，小山清风，初秋时节，白色的MXT机甲安静地平蹲其中，如同一尊正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的雕像。
舱门依然开启，许乐坐在合金舱壁边缘，双脚悬空于五米高的空中，就如同坐在学校三楼窗边的调皮学生，他的身体很放松，很难注意到他的手中握着一根去除外胶皮的数据线，当然，更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身体内有真气正在快速流淌，从右臂处喷薄而出。
商秋望着夕阳下他的背影，眼瞳不由震惊地微缩，作为一名工程师，她无法理解眼前的这幕画面。
地面的轻薄树叶被初秋的风卷了起来，呼啸着在山谷里盘旋飞舞，然而卷至MXT上方时，却无法碰触到许乐的身体，隔着约半米的距离便簌簌然扭曲坠落，不复再起。
许乐的身躯正在不停地散发某种热量，不，因为感受不到温度，那应该是某种能量，这种能量让那轮红日自西方投射而来的光线都出现了异常扭曲。
她感到有些头痛，揉了揉额角，低头重新观察数据显示光幕上的曲线，半晌后摇头说道：“有反应，单位截面电荷异常非常清楚，但对于信息传递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些杂波罢了。”
许乐轻轻嘘了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数据线裸头，抬起左臂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天才工程师而言，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都会令商秋产生强烈的研究渴望，她盯着许乐的眼睛，很直接问道。
“以后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放心吧，机会很多的，我还会做很多次这种实验，我也不会放心让别的技术人员替我做监控。”许乐笑着说道：“至于这个实验，是老爷子在费城的时候嘱咐我做的。”
只要还有继续接触研究的机会，商秋便感到非常满意，于是她没有再说什么，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并且准备先设计好一个数学模型。
许乐将数据线重新插回隐位卡口之中，侧耳听着熟悉的自检通过电流声，脸上露出愉悦舒服的神情，用力地拍了两下身旁平阔的合金板，山峰上的小白花应击回荡出清脆好听的金属声。
因为某些事情，他最近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只有和机甲呆在一起，才会变得舒服很多。这大概是因为身下的MXT机甲，能够为他提供近乎无敌般的强大信心支援——老爷子当年一台M37就能于万军之中杀死帝国皇帝，我虽不才，但有身下这台MXT，拼了这身肌肉，去首都特区杀死那位联邦副总统，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上，如果不是老爷子临终前在病榻旁的交待，如果不是总统先生当前所面临的政治压力，如果不是邹部长的叮嘱，许乐这时候可能正在S1继续调查古钟号的案子，而根本不在乎自己被放逐去了何处，被泼了多少身臭水。
不，不止古钟号的案子，还有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的刺杀，还有木谷庄园里那个枪手，这些年他所经历的事件，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片笼罩在联邦上空的阴森乌云。
若那片乌云已经锈蚀了整个联邦机器，那么许乐只能操控身下这台永不生锈的小白花MXT，去做些事情。
……
……
有十几台MX机甲正在军事区西南洼地进行常规训练，他们隶属于西林军区特种机甲大队第四独立小队，在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这些优秀的联邦军人们，望着远处山峰上那台醒目的白色MXT机甲，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
他们身为联邦军方的机师，非常清楚那台MXT机甲采用了双引擎涡轮增压技术的天才构思，但很可惜因为荷载过大的缘故，这种功率强悍的机甲在一般机师手中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威力，军方公认能够真正操控MXT机甲的，只有两个人。
这些西林机师现在激烈争论的问题，就是这两个人的机战水平谁更高一些，这个问题也可以理解为，谁才是联邦最强大的机师。
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提起那位很久之前的队长，喜欢戴墨镜的莱克上校，但有人提到了前任队长花小司。
“许乐上校是花队长的教官，他的水平可以想像高到什么程度。”一名西林机师叼着烟卷，含糊不清说道：“李疯子当然强，在咱们这块儿当了这么些年兵，真的是打遍军中无敌手，但那是个人战击，说到机战水平，许乐和李疯子在旧月基地上曾经打过一场。”
“你没看网上的维基解密视频？”旁边的人不服说道：“那是联邦科学院的紫海太他妈的废物，远不如果壳做的小白花坚挺，但你别忘了，在紫海自主爆机之前，许乐上校那台小白花，可是被李疯子揍成了可怜的小白菜。”
“李疯子，那可是军神的亲孙子。”
“说绕口令呢？要按这么说，许乐上校可是军神亲自挑的接班人，如果李疯子更强，军神为什么不挑自己亲孙子当接班人，却挑了个外人？”
“这话就没意思了，许乐上校的那个叛国贼老师，是军神的亲弟弟，这关系也外不到哪里去。”
……
……
坐在小白花MXT座舱门边缘抽烟的许乐，并不知道远处洼地有很多军人在兴奋地议论自己，他只是想到了几年前在5460那片暴风雪和电磁暴肆虐的冰川战场上，自己好像也是这么坐在舱门上，老白在旁边一台白色MXT上，施清海和一团官兵们则是站在雪地上，所有人都拿出香烟叼在嘴里，望着自己，等着自己把MXT机械臂前端滚烫的枪管伸过去，给他们点烟。
多么有趣温暖而充满了男人味道的军旅生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重温过，看眼下的局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师里。
等待啊等待，不在等待中爆发，那就只能在等待前爆发，真要等到大选结束，总统获胜，李在道将军完全控制军队形势之后，那些案子才能继续查下去？
许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那么久，最关键的是那些人好像也不准备再等下去了，就在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感觉到有些诡异阴冷的预兆，联络总统府和国防部忽然间变得极不通畅，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逐渐发力。
标准宪历七十二年春，他所在的西林落日州，却是天凉好个秋。
……
……
“当时许乐上校绝对不是在装逼，而是下意识里用机甲达林大粗管子点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微操到了非常恐怖的程度，说明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机控无比自信，几十吨的钢铁家伙，他整起来就像是操控自己身体那样，再次重申，这不是装逼，是真正的牛逼。”
“当场所有人都被狠狠震了一道。”
低洼训练的西林机师中间，有一位极其崇拜许乐，挥舞着手臂啧啧赞叹道：
“满雪坡上的官兵，至少得有七八百人，全部把烟叼在嘴里，就等着那台白色MXT用达林大粗管子替他们点烟，那场面你们是没见着，那壮观的。”
“少他妈吹，人十七师和特一军联合清剿作战，你又是怎么看着了？”有人嘲讽说道。
那名机师恼火地解释道：“当时是前线轮岗，做前线实践，我们营全部被打散扔到5460上了，当时我亲眼看到的。”
“这个我证明，我们是一个营的，当时我也在北边。”最开始那名机师将烟卷踩熄，说道：“说起来除了李疯子和许乐上校，当时在冰川里面，我们还遇着了一个牛人。”
刚才那个人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说道：“你是说青龙山那个联络官。”
“就是他，青龙山联络官施清海。”机师感慨万分，说道：“人就是青龙山的泥腿子，还是一文职，结果生生把整个十七师的脸都削了半截。”
“夸张了吧？那可是十七师。”有人笑着说道。
“不夸张，七组你们应该都知道，牛逼不？”
“确实牛逼。”
机师大声说道：“当时从七组里传出一句话，那个施清海，枪比熊临泉玩的好，近身战比白玉兰猛，电控不比顾惜风差，战地急救比侯显东强，开车比刘佼还快，在军校里的成绩比兰晓龙还高。”
听到这话，溪边十几名西林军人同时怔住了，因为那部纪录片的缘故，七组里那些成员的名字和强悍的战斗力，早已经得到了联邦民众和士兵们的公认，如果说七组对那个男人真有如此高的评价……
“我操，这还是人吗？”
……
……
从某个角度看，施清海无疑是这个宇宙中最完美的男人。接受过联邦最精英的教育，优秀的成绩可以进入三一协会，又接受了青龙山反政府军的间谍培养，他智商极高，情商也高，而且英俊潇洒，生着一双秀美的桃花眼，待人温和有礼，如果愿意，他可以风度十足，迷倒十六至六十的全部女性。
除了一位喜欢穿红衣服的大小姐。
按照七组那些家伙曾经的感慨，施清海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会，事实上这种感慨很真实，甚至还有些狭隘，除了战场上的那一切，生活中似乎也找不到这位贫穷贵公子不擅长的事情。
除了生孩子。
最近这些天，施清海却感觉到某种和生孩子极为相近的喜悦，因为几年来的调查，马上就要出果实了，沉甸甸的那种。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秋天。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施公子（上）
杀人做饭，刑虐洗碗，战斗之余品美酒，审案过后弄琴弦，种花植草，雕刻绘画，他能把木头或钢铁修理出一朵花，也能拿几根玻璃试管，再去普通商店买些常见化学品，便能鼓捣出纯度极高的毒品。
这种人是不会饿死的。做间谍，就肯定是最优秀的间谍，拿着ACW，就肯定是战场上最好的狙击手，如果退伍去混文艺圈，肯定是最红的明星，去写书，作品肯定能在票榜上排第一，就算去做鸭，也一定是联邦里最贵最好的鸭。
这就是施清海，施公子，一个出身贫寒却格外清贵的家伙。
……
……
按照惯常想法，施公子这种人应该过着寻常人想像不到的愉悦幸福日子，然而事实上从读书时期开始，他的人生就被迫进入黑夜，那种潜藏匿行无人相伴的孤独感，其实并不怎么舒服。
为什么会选择这条道路，当年在给许乐的那封长信中他曾经提到过一些，因为死去的双亲，因为那场失败的官司，还因为一些别的原因。
文艺圈最俊美的男人们最后总是被发现是同性恋，是因为对他们来说，要找漂亮女人实在太容易，容易到有些生腻。生命总是需要有些挑战的，那么找同性去爱这种依然挑战很多人观念的事儿，自然成了他们潜意识里向往的点，就是如此。
同理，能够很轻松活到幸福自由如意，能够轻松获得物质保障的人，往往并不如何看重物质，反而更注重精神上的追求。
要知道革命队伍里向来两种人最多：一无所有的和拥有太多的。
……
……
英俊的革命者施清海，一直在暗中进行调查，尤其是在许乐被放逐出首都星圈后，他默然将这件事情挑了起来。
虽然他对西林钟家没有任何感情，但他对幕后的那些黑手非常感兴趣，自从胖胖的老师从HTD局破窗跳楼自杀后，这种兴趣一直浓郁，未曾清淡，除非把那些家伙全部逮住或者杀死。
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回到首都星圈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外围进行情报收集工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穿着连帽风衣行走在大街小巷人群中时，他总能感觉到好像有目光自背后投来，没有什么情绪地盯着自己。
施清海明白这是一种职业病，作为一名情报人员，当他掌握越来越多隐秘，越来越接近真相时，越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灭口，也许并没有什么人发现了自己，但这种紧张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甚至最后会产生幻觉。
所以他加强了有氧运动锻炼和乳酸类食材的摄入，以减轻自己的焦虑程度，只是有些可惜最近这个月租的公寓楼下的酸豆奶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
用金属匙挑着稀稀的酸豆奶，不悦地低声咕哝着什么，穿着紧身运动背心的施清海，看着电脑光幕上反射的自己身影，不由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怎么看上去越来越像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了？
为了避免看到光幕上那个系头巾，穿紧身运动衣，吃酸奶的娘娘腔男人，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电脑，看着光幕上的结果，怔怔地放下了手中的酸奶瓶。
兼容组装工作台经过一晚上的不间断破解，终于打开了那份档案。施清海胡乱扯了几张纸巾擦掉唇边的酸奶，赶紧坐入椅中，取出一根烟点燃，然后将烟盒搁在桌上。
看着档案排头那个醒目的徽记，施清海的眉尖蹙了起来，下意识里低头看了一眼烟盒，多年来，他习惯抽这个牌子的香烟，当年隔着铁门递给许乐的第一根烟，也是这个牌子的，烟盒上烫绘着三个清晰的7字。
电脑光幕档案上那个徽记则是三个清晰的1字。
三一协会。
……
……
对于联邦逾百亿的公民来说，联邦最好的中学是首都大学附中，这个宪历最难考的高等院校是第一军事学院，无数天才人物和顶尖精英云集在这两所名校之中。
如果有学生能够以首都附中第一名毕业，又以第一名考入第一军事学院，数年后再以第一名从军事学院毕业，那他便能进入传说中的三一协会。
和临海州名校中的俱乐部比起来，三一协会的历史并不如何悠久，但如此严苛甚至有些恐怖的入会条件，为它披上了一身神秘的外衣。时至今日，联邦三一协会的会员不过寥寥十数人，大部分都已经相当年长，走上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军队里很多人都知道，当代名将杜少卿就是三一协会的成员，但很少有人知道，联邦副总统拜伦，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是三一协会的老会员。
……
……
施清海对三一协会这个词语并不陌生，因为……他自己正是寥寥可数，有资格进入三一协会的人，只不过当年因为要去青龙山接受特训，他和那封神秘邀请信擦肩而过，后来的人生又发生了太多事情，竟是没有接触过这个组织。
三一协会会员名单，如果有心人去查，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许乐给出了那几次会议的准确时间，施清海也无法将联邦中的黑暗势力与这个协会联系在一起。
看着光幕上快速闪过的文字列表，施清海皱着眉头，吸着香烟，一言不发地沉默。
从档案中可以看到，这些年来三一协会会员们的聚会次数非常少，而且和许乐提供的那三次所谓同学会的时间地点，刚好重合。
这意味着什么？
……
……
“当年你们要把小爷吸纳进组织，小爷现在查案子至于这么困难吗？”
施清海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幽怨无比地埋怨着光幕上的三一协会，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将关注的重点从偷窃到的会务行程转移到相关的冗杂单据上。
高二就已经考取三大区共同核发的注册会计师，只需要拿着学历证明就能拿证合法做假账的他，最终因为无比厌憎学徒一年的混账规矩，而没有走上用数字欺骗联邦富人的犯罪道路，但凭借着扎实的相关知识，要从三一协会并不复杂的财务账据中找到线索，实在是很简单的事情。
从一个抬头为办公室附票的账单上，施清海开始向深处挖掘。他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坐到了另一台复合运算工作台前，开始入侵开户银行的电子系统。
因为帐单统存服务在电子系统安全体系中并不是一级保护对象，所以被军校、联邦调查局、青龙山反政府军三方电脑高手集体培养出来的施清海，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
从宪历六十一年起，有人在首都特区大楼对面的公寓楼中，长期租住了两个房间。
这个地址，施清海曾经从麦德林手下那位喜欢穿灰毛衣的中年人口中听到过。
他怔了怔，轻轻吹了声口哨，将烟卷摁熄，从椅子把手中抽出口令磁储盘，插进工作台，然后连上了联邦调查局的二级监控网络库——他离开联邦调查局多年，但事实上，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宪章局地下的联邦中央电脑需要保护公民隐私，联邦调查局这种政府部门却似乎从来不关心这一点，所以他能够查到很多东西。
那栋公寓楼果然就在国防部大楼的对面，隔街便能看到培训中心。想到当年临海州体育馆事件之后，十几名第二军区的少壮军官就在这个中心里纷纷自杀，施清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老鹰般盯着光幕上的录像资料，平静却像是随时可能扑杀出去。
街道二级监控摄像头，安静地播放着公寓楼大门的画面，春天路过的红衣少女，秋天落下的卷卷树叶，英俊的国防部军官带着偷情的秘书，垂垂老矣的市民拄着拐杖摔倒在雪中。
临海州刺杀发生在宪历六十八年新年演唱会上，所以施清海把时间放在宪历六十七年以前，而且选择的是十二倍速随机跳进，可即便如此依然播放了很久很久，他才看到那个穿灰毛衣的中年人。
“又见面了，你家小孩儿活的挺好的。”施清海按下暂停，望着那个被自己用血腥手段杀死的家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继续往下搜索。
整整一夜时间，他坐在电脑光幕前，观看着这些材料，没有厌倦，不会烦躁，平静而细致，不会有丝毫遗漏。
直到窗外天光渐起时，他终于在光幕上看到那名军官竖着军风衣领，缩着肩膀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军帽一角隐隐可见此人的头发是棕红色的。
施清海的眼瞳微缩，点燃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用力吸了两口。
跟随着那名军官的脚步，施清海在视频数据库里快速选择区间，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用遍布街巷的探头，跟着军官的步伐再次走了一遍，非常幸运的是，他没有走丢，一直跟着那位军官坐上汽车，走下地铁，爬上山坡，然后回到某处不起眼的民宅。
整整一个下午，那处民宅没有人出来，只是到了傍晚的时候，有一位满头黑发的军官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了出来。
放大画面再进行锐化，施清海拍拍因缺乏休息而发麻的脸，眯眼望着那张脸，微笑打着招呼：“西门瑾，你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施公子（中）
一台破烂的货车，停在草地边。戴着灰帽子的施清海，看着街对面那间民宅，下意识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点燃一根三七牌香烟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谁？”电话那头很热闹，像是什么市场之类的地方。
“我。”施清海倚着车窗，三根手指捉着烟头，轻轻晃着。
“噢，什么事儿？”
“我要进去了。”
“去吧。”电话那头顿了顿，加了句：“注意安全。”
施清海挂断电话，将烟头碾熄，背上专业的清洁公司标准箱，吹着口哨，低头向街对面的民宅走去，眼角余光瞥向数百米外的那个烧烤摊子，忍不住笑了笑。
能够找到西门瑾曾经用来中转的民宅，看上去或许并不是太困难，事实上难度却相当大。施清海使用了自己注册会计师、电脑高手、入室盗窃好手三方面的技能，才能花上一整夜时间，找到这里。
还是那句老话，施公子是无所不能的，除了生孩子。
关于这樁他暗中调查多年的案子，他所需要做的，是找到相关的证据链，然后经由许乐的手交给总统官邸，而不用去操心后续的执行问题，至于司法部或者地检署会怎样做，不关他的事。
草地里的民宅越来越近，看了一眼窗棂上的灰尘厚度，确认这个据点并没有被那些人放弃，施清海被覆在阴影中的秀眉轻轻一挑，又看了几百米外的烧烤摊一眼。
他习惯一个人工作，但由于今天面对的是铁七师的高级军官，所以他在街区外面扔了一个风铃，以加强安全。那串风铃是他在青龙山的下属，和他配合多年，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许乐之外唯一能够让他信任的家伙。
他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用很快的速度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还有床头夹缝里散落着的灰尘以及灰尘中的红褐色发丝，很陈旧的发丝，哪怕这间房子被打扫过很多次，却依然顽固地留了下来。
这间民宅装修的很简单，但所用材料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昂贵，施清海一边戴着手套，一边皱着眉头打量着房间里的环境，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如果一名校级军官能够拿这么多的津贴，联邦就再也不用发愁征兵工作了。
事情办妥后，施清海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吹着口哨，真的开始替西门瑾打扫房间，他打扫的很认真，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明着告诉房间的主人有人来过，却将来过的痕迹完全清扫干净。
这种做派其实有些嚣张，只不过几年来的调查终于到了尾声，而且不需要自己再做什么，施清海的心情相当不错，尤其是看到西门瑾的酒柜后。
十几种联邦最昂贵的名酒，陈列在避光的酒柜中，其中有他喜欢的文俊布兰迪宪藏三号，橡木珍珠红，甚至还有一瓶他大爱的青手烈酿。
施清海从酒柜最里面困难地拿出青手烈酿，倒入杯中，感慨道：“我错了，如果联邦军官能拿这么高的津贴，我们需要发愁的是会有太多年轻人抢着去当兵。”
“敬了不起的自己，敬有品位的西门。”
将杯中淡青色的酒水饮尽，他惬意地叹息了一声，将酒杯处理掉后，很平静地转身离开，就像一个真正的清洁工人。
……
……
拥有三十几份专业证书的施清海，很理所当然地拥有联邦司法证书，依据他的法律知识和对联邦数十个判例的深入研究，他确认自己目前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总统阁下和许乐，把拜伦先生还有那一帮子愤怒中年人送进监狱里，并且再也无法出来。
所以他很开心地找了一间小酒吧，要了杯酒放松地饮着，开始思考明天飞回南边海岸边，是应该找位姑娘，还是继续尝试说服邹郁带着孩子一起去秘密度假。
想到那位部长家的千金，他的眉头好看地皱了起来，自嘲地耸了耸肩，余光确认酒吧里没有人在注意自己，这才取出电话拨通了许乐的号码。
因为西林大区太遥远的缘故，无法像上林三颗行政星之间一样保证即时通讯，施清海对着延时录音习惯性嘲笑了许乐几声，然后正准备说入正题时，眼瞳却不知为何骤然一缩，声音戛然而止。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透明的酒杯，轻轻舔了舔上唇，左眉中间像愁闷的山峰般拱了起来，薄唇微挑，说道：“这酒味道真差。”
能清晰感觉到舌苔变得越来越厚，能感觉到牙齿中间隐隐有微咸的味道渗出，像是上火，其实不是上火，如果任由情况发展下去，牙根的出血症状会越来越厉害，味蕾会在六个小时之后完全丧失作用。
施清海面无表情盯着透明的玻璃杯，确认毒不是抹在这个杯子上，而是藏在那间民宅里喝的青酿中。
毒药叫异种天仙子，无色无味，进入人体后，会对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造成极大伤害，而且因为吸收速度和发作时间的奇妙落差，很难被人发现和逆止，这种药物还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昂贵，昂贵到难以想像。
就像他的那把ACW。
这些是施清海在一院，在联邦调查局，在青龙山学过的知识，但他从来没有想像过，有人居然会用这么贵的毒药来杀自己。
“大意了。”他轻轻放下酒杯，自嘲地耸耸肩，说道：“而且也太浪费了。”
拿出钞票放在桌面，他看似平稳，实际上很快地离开酒吧前堂，走进没有多少人的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桶牛奶，抓起一块生姜，然后转入厕所。
走进厕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部肌肉有些松弛的倾向，最麻烦的是视线明显有些模糊。
他抱起牛奶桶大口喝着，然后拧开水龙头，大口喝着清水，再然后跑到隔间处，用力拉开门，礼貌请里面那位没来得及提裤子的服务员离开，低头看着马桶里的粪便，手指往咽喉里一插。
哇的一声，一道清水混着牛奶的混合液体吐了出来，直到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吐光，直至吐出了青黄色恶心的胃酸，施清海才艰难地直起身体。
他马上将生姜塞入嘴里，大口用力地咀嚼着，任由那些辛辣的姜汁，通过受创严重的咽喉，进入空无一物的胃，那种痛楚感瞬间弥漫全身。
……
……
有些踉跄地走出酒吧后门，施清海抬起右臂，用精致的正装袖筒擦掉额上的汗水，跌跌撞撞地贴着墙根向巷外走去。
前面似乎有两个醉鬼正在撕扯着什么，然后将施清海的身体裹挟在了一处，没有纠缠太久，便听到两声沉闷的噗噗闷响。
装醉的联邦特工倒在了地面，身上鲜血喷涌，手里握着冰冷的H12手枪。
施清海用左手把湿漉的头发梳拢上去，右手握着湿漉的手枪，眯着眼睛望着墙那边的高楼，知道狙击手就在那边。
……
……
首都特区北城一条安静的街道，春意盎然的绿地上有花枝正在招展，偶尔有几片孱弱的花瓣被和风拂落，在地面微微滚动着，来到街畔的咖啡馆旁，别有一番风景。
除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将军于上月底正式从迈尔斯上将手中，接过了第一军区司令的职位。如今的他依然像以往很多年那样，习惯在一院后门这间咖啡馆里喝下午茶，让忙碌的大脑休息片刻，只是身份地位毕竟不一样，精悍的持枪警卫虎视于侧，阳伞四周自然没有太多普通食客。
“刚收到的消息，目标已经进入节奏。”联邦第一军区特种军战室主任，有些拘谨地坐在李司令对面，低声汇报道：“为了避免宪章记录漏洞，我室动用特殊基金，选择使用该药物，该药物目前还没有任何解毒剂生产出来。”
戴着眼镜的李在道将军，缓缓抬起头，平静看着这位忠诚的下属，淡声说道：“这些细节需要汇报给我知道吗？”
“抱歉，司令。”特战室主任惶恐立正，敬了军礼之后马上离去。
“协会里大部分人，都没有把施清海当一回事，认为他只是一个小人物，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宪章局代理局长崔聚冬轻轻搅拌着咖啡，轻声说道：“但我从来不这样认为。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知道他马上就要死去，我感觉非常轻松。”
李在道将军没有抬头，继续安静地阅读着报纸。
“可没有办法完全轻松，甚至想到施清海死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忽然心情变得无比沉重。许乐上校会怎么反应？他就这么直接拒绝了去帝国的任命，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就在西林，回S1用不了几天。”
崔聚冬静静看着杯中旋转不停的褐色液体，说道：“是的，拜伦先生说的对，我们就是联邦，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一个自然人身上，可……许乐上校不是一个普通的上校。”
“不要忘了，他拥有宪章局第一序列权限。”
崔聚冬抬起头来，盯着李在道将军说道：“作为一个在宪章局工作了一生的人，我有责任提醒您和其他的人，根据这几年的测算，我确认许乐上校的权限甚至超过了总统先生，这很恐怖。”
“我不想许乐上校因为这种权限而过于自负，从而走上错误的道路，所以我建议崔局长您应该从内部着手，弄清楚为什么中央电脑会授予他如此高的权限，以及找到随时可能解除他第一序列权限的方法。”
“很困难。”崔聚冬回答的很直接。
李在道将军抬起头来，目光离开报纸，平静望着崔聚冬，说道：“好吧，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我的推测不出错误，我来负责处理此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施公子（下）
张小萌从议会山石阶上走了下来，依然不习惯穿高跟鞋的她，此刻的脚步碎而快速，黑框眼镜外的眉眼间有着淡淡忧虑。
作为青龙山反政府军驻S1的重要工作人员，她已经在议会山工作了几年时间，联邦新闻媒体虽然还时常采访她，把她称为青龙山之叶，但早已不似当年那般夸张，也没有人知道，她这几年已经在暗中将那位传奇情报领袖的工作全部接了下来。
“我不管危险有多大，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两个人找到。”张小萌表情忧虑中夹着丝坚毅，对着电话沉声说道：“这是命令。”
就在今天，青龙山在联邦内部的那片深海忽然有了一些令人不解的波浪，如今的她是这片深海的看护者，她非常清楚深海里有些大鱼是她无法掌握的人，比如那位向来对她很有意见的施清海，但问题在于，来自所有情报渠道的回馈，似乎都在预示着，这片波浪就是冲着那条大鱼而去。
坐上专车，张小萌眯着眼睛盯着窗外的街景，实际上却是盯着透明的玻璃镜片。
青龙山四科的工作效率果然出色，不到十分钟，最新的情报就递了回来，一排字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框眼镜的正中。
……
……
“施清海在哪里？”
穿着灰色风衣的张小萌，脱掉小臂上的长手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人，说道：“我的时间不多，希望你抓紧一点。”
四名面容普通的男子握着手枪分别控制了房间的通道，被逼站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中年男人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衣衫前染着一些烧烤酱汁的痕迹，还有一股子葱花味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小萌平静地将手套放进随身的提包中，说道：“他究竟死了没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就变得没有什么意义，那名浑身烧烤味的男人耸肩说道：“应该死了吧，对方的布置没有什么漏洞。”
“为什么？”张小萌望着他，耸了耸肩，不解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烧烤摊上归来的男人神经质地笑了笑，说道：“大家都是同事，他可以到处去泡妞，我就只能天天做烧烤，他做大事，我就只能做小事？”
中年男人看着张小萌，嘲笑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他那把ACW是我找到的，他有很多情报，也是我找的，凭什么他就这么嚣张，我就只能当个乖孙子帮他？”
“如果我没有记错，施清海向来习惯一个人干活儿，唯一信任的风铃就是你。”张小萌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说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信任？”
男人漠然地仰着头，没有说话，直到他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呼吸才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脖颈处青筋毕露，大声说道：“你不能杀我！”
“我是四科负责人，凭什么不能杀你？”张小萌握着精致的小手枪，没有什么表情问道。
“我呸，我们替头儿出生入死，凭什么他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男人嘶哑着声音说道：“至于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凭什么杀我？”
张小萌耸耸肩：“出卖自己的同志，和联邦政府的特工合作，还需要更多的理由？”
男人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最终放弃，大声说道：“好了！好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反应这么大，来的这么快。这件事情很简单，施清海是叛徒，他已经脱离了组织，所以委员会决定和政府合作，把他清除掉。”
“具体的任务指令在我的电子笔里，你们随便检查，我可是有委员会的直接授权，如果不是要保密的关系，我早就说出来吓你们一跳了，我操！”
说完这段话，男人恼火地推开面前的手枪，走到冰箱前拿出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水，以化解先前的紧张和此刻的窘迫。
房间里四名青龙山四科职员皱眉互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委员会那些老人们居然会和联邦政府合作，去对付组织内最强最隐秘的那条大鱼。
“你们先出去吧。”
张小萌放下手臂，对四名下属挥了挥手。
冰箱旁的男人抹去下颌处的水滴，冷笑望着她，说道：“以后做事不要太冲动，我们这些干活儿的人就像烤茄子一样，绝对不能用急火。”
“嗯，明白了。”
张小萌举起枪扣动了扳机，精致的小手枪发出一声清脆的膛爆声。
那个中年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眉心多了一个秀气的血洞，手里的水瓶四处泼洒，哐哐当当，最后落在昨天剩下的烤茄子上，将那些凝结的葱花重新冲散。
张小萌走出门去，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下属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动，就像是没有听到房间内的枪声，警惕地走在她的四周，护送着她向巷口走去。
“许乐，施清海出事了。”
……
……
夜晚的陆军总医院，各幢楼宇间泛着淡淡的舒服的白光。
历届总统和前不久刚刚去世的军神李匹夫，最后都是在陆军总医院医疗小组的注视下平静离开这个世界的，白玉兰陷入昏迷多年不醒的家人，也是在这家医院的特护病房中，当年七月流火之时，邹郁在这家医院里替施清海生了一个儿子，虽然父亲一栏填的是许乐的名字。
施清海并不知道这个细节，但他知道这是联邦最好的医院，而自己现在所需要的某些军用药物，大概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
在杀死六名联邦特工之后，他离开了那片街区，在路上，换了一身全新的衣物，将电话手表之类任何可能被植入定位芯片的东西，全部扔进了地下水道中，然后才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陆军总医院的后门。
淡淡的幽蓝光芒从那个神奇的小仪器里发出，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来回折射，没有透出织物，却成功地瞒过了医院森严的芯片扫描定级。
按照医院住院部索引，施清海艰难地挪动着小腿，走进了一间护士休息室，靠着墙壁难受地急促喘息。他知道对手是联邦政府的人，自然不能用真实身份登记求医，而那些管理混乱的黑市医院，却又根本没有能力治疗，不，哪怕仅仅是缓解毒素的入侵。
陆军总医院的待遇非常好，夜班护士都有自己单独的休息间，施清海自然不知道这间休息间的主人是谁，但从整齐的摆设和精巧的饰物，可以看出应该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姑娘。
施清海脸色苍白，嘴唇上的蜡黄色看着非常诡异，他深深呼吸一声，用力撕开被血水打湿的新裤子，看着血肉模糊的弹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些联邦特工从手法上来看应该是属于军方而不是联邦调查局或特勤局，下手犀利，最关键的是悍不畏死，战斗力惊人，施清海在中毒之后连续格杀数人，终究还是被击中了一枪。
就在这个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哼着歌走了进来，正准备脱掉粉色的护士制服，忽然间她发现自己的床上竟然多了一个陌生男人，那张清秀的面容骤然变色，细微的几粒雀斑似要随着尖叫声一起飞起来。
然而休息室内却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一片安静。
一分钟后。
“不用害怕，我是好人。”施清海缓缓收回堵在女孩儿嘴唇上的那根食指，温柔解释道：“我知道我出现的有些唐突，请你原谅，实在是有些迫不得已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施清海坐的太稳，显得从容不迫，磊落光明，也许是因为他笑的太迷人，如桃花盛开于春风之中，让人生不出丝毫猜疑，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平缓，轻柔地像是柳树在湖面轻轻拂动，也许只是因为施公子长的实在太英俊，英俊的程度到了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个坏人，更没有人相信以他的长相还需要去劫色。
所以那位长着几粒可爱雀斑、面容清秀的小护士，虽然刚才那瞬间已经被吓得眼眶含泪，却异常奇妙地就被一根无力的食指封住了将要脱口的尖叫声，神情渐渐变得平缓起来。
“你好，这是我的证件。”施清海艰难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证件，递到小护士的面前，微笑说道：“我隶属于第一军区特种军战室二处，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了伤，所以来到这里。”
护士姑娘确认证件没有什么问题，警惕而不安地看着他，说道：“那我去替你喊医生。”
终究还是不敢和一个陌生人呆在狭窄单独的空间中，哪怕他长的再好看，没有尖叫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护士姑娘很想马上离开。
但施清海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捂着胸口，抿着薄唇，哑声说道：“不能登记，不能让人知道……因为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护士姑娘蹙着眉尖，紧张地看着他和他身后那把明显可见的手枪，脚步缓缓后退。
施清海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低声继续说道：“你已经查过我的证件，但我的证件不能用于登记，因为那样就会曝露我的真实身份，同时我所调查的对象，在政府内部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这听上去是不是太荒唐可笑了？”他忽然抬起头来，很疑惑地望着她问道：“因为太像电影里面的台词。”
护士姑娘被他抬头的动作吓了一跳，听到这句话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即再次警惕，藏在身后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把手上面。
“听上去确实很荒唐。”施清海苦笑说道：“现在新闻媒体都已经没有人报道这件事情，人们早就忘了。”
“什么事情？”护士姑娘好奇问道，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握住门手的动作，这是一个虽然有些花痴但足够聪明的姑娘。
“这个不需要保密。”施清海痛苦地低声咳嗽两声，当着护士姑娘的面将手枪塞进被褥下面，低声自嘲说道：“我在查西林的案子，古钟号的事情。”
一阵沉默后，护士姑娘问道：“许乐上校曾经查过。”
“是啊，所以他被驱逐出了首都星圈。”施清海沉重说道，心里痛骂着那个小眼睛朋友。
“可我帮不了你什么。”护士姑娘很坚定地说道：“你的伤口在流血，我坚持应该喊医生来替你包扎。”
“护士小姐，我选择你就是在赌命，我在总医院的事情，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我赌输，命就没有了。”施清海肃然望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你坚持去喊人，那能不能让我离开。”
护士姑娘手掌轻轻扭动着门把手，看着面前这个英俊迷人的联邦军官，心情有些紧张，有些不安，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施清海所说的这些真七假三的谎言固然是关键，但刚才说过，他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所以他直接昏了过去。
护士姑娘愕然望着昏迷在床上的男人，看着他如花般的眉眼迅速黯淡，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根本忘了转身离开。
……
……
十分钟后。
“少校，刚才看证件，只有公民编号，没有姓名。”
“我们是特战室，经常需要伪装身份，所以姓名经常换。”
清秀的护士姑娘鼻梁旁的雀斑可爱地挑了起来，她不安地望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继续替施清海腿部的伤口止血，小心翼翼问道：“我能知道您的姓名吗？真的那个。”
施清海舒服地半倚在护士姑娘的休息床头，微笑回答道：“我叫公子施。”
“龚子思？好复杂的名字。”护士姑娘抬起头来，望着他微笑说道：“叫你老龚好不好？”
施清海眯起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笑眯眯极缓慢地回答道：“好啊。”
护士姑娘这才发现这个称呼有些问题，害羞地低下头去，半天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将伤口包扎结束，才抹着额头汗珠站直了身体，说道：“只是暂时止血，必须抓紧时间把弹片取出来，不然会出大麻烦。老……龚子思少校，其实既然你肯相信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医生呢？只要你说明任务情况，医生们肯定愿意帮你。”
“医生最讲究规矩，怎么可能允许我不登记？再说如果住在病房里，最后还是会被人发现。”施清海望着她微笑说道：“姑娘，能允许我就住在你的休息室内吗？”
护士姑娘不安回答道：“可你的伤怎么办？”
“能不能麻烦你夜里的时候，去取几份手术器械？”
“你打算给自己动手术？”
“是啊。”
“你会吗？”
“喔，我是无所不能的公子施。”

第一百二十九章 病栋
清秀护士小姑娘，有一个很家居的名字，叫做黄丽，大概是因为名字像那种鸟儿的关系，她的声音清脆好听，鼻尖旁散落着几粒俏皮的雀斑，走起路来没有什么声音，感觉格外轻灵。
她端着饭盒走到休息室外，轻轻转动门把手，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悄悄地走了进去，然而却没有马上走进帘后，看着正在打点滴的男人背影，下意识里捂住了额头。
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居然真的收留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病人。是的，龚子思的军官证件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女孩儿潜意识里都拥有的冒险冲动渴望？还是仅仅因为这个军官长的实在太迷人？
黄丽自嘲地笑了笑，掀起帘布走了进去，将温热的饭盒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输液电子泵上面的数据，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问道：“要不要拿个麻醉泵过来？”
“不用了，谢谢。”施清海微笑看了她一眼，指着小腿上包裹好的子弹创口，说道：“没碰到骨头，不需要骨膜复位，没有那么痛的。”
“对了，这是你要的血清蛋白和抗凝剂，还有三份重剂锡片。”黄丽从包中取出药瓶，疑惑地看着床上的施清海，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些东西？”
“我有DVT。”
施清海打开药物开始服用，没有把谢谢二字说出口，心里却清楚，即便是陆军总医院，想要弄到这些军用药物也非常困难，面前这个可爱的护士小姑娘，可以说是天真幼稚好骗，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纯朴干净的善良。
“深静脉血栓？”黄丽努力回忆着护理系选修药剂学上面的内容。
“是的，你看我现在这种状况又不可能去洗血，只好用药物顶着。”施清海皱着眉头，强忍着药物在胃部造成的灼烧感，沉默片刻后卷起衣袖，望着她诚恳说道：“黄丽，能不能帮我验一下血？”
“没问题，电子频谱仪就在隔壁。”
黄丽甜甜一笑，极为麻利地取出取血针和束缚带，套在了施清海的手臂上，纤细的手指在他光滑的肘弯中快速摩擦。
“可能需要动用离心泵。”施清海看着鲜红的血液缓缓进入她手掌里的小细透明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可能需要一整套蛋白压解程序，所以必须做血清常规化验。”
“蛋白压解程序我不懂。”黄丽取下抽血计，望着他问道：“需要什么仪器和药剂？”
“呆会儿我给你开单子。”施清海回答道。
黄丽下意识里又捂住了额头，淡粉色的护士帽快要倾落在乌黑的秀发之后，她瞪圆了双眼，带着股傻乎乎的劲儿感慨道：“你怎么什么都懂？难道军校里面还教临床医学？我看你的水平，完全可以进我们医院当主治医师了。”
施清海很习惯小女孩儿用崇拜震惊的目光望着自己，倚在床头笑着回答道：“夸张了不是？我说过很多遍，我可不懂生孩子。”
时间已经入夜，休息室内响起压抑的咳嗽，施清海抹掉额头上因为疼痛而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在护士姑娘心疼的帮助下，沉沉睡去。
……
……
被张小萌的电话惊醒之后，许乐再也无法入睡，穿着睡衣的他叉着腰站在窗口，看着西林落日州那轮刚刚探出头来的朝阳，浓眉蹙的极紧，忧虑地根本不像是他。
压抑着心头强烈的不安，扶着后腰像石头一样等待了四十几分钟，首都特区那边终于有了回音，顾惜风在视频邮件中报告，昨天上午十点钟开始，联邦调查局没有提高安全等级，但很明显三个州的大楼有异动，可是出现在计划外区域的，偏偏是一军区特种军战室的特情人员。
至于施清海的下落，顾惜风没有任何头绪，或者说整个联邦政府都没有答案，因为他监听的那些部门似乎也正在寻找某人，试图确定某人的生死。
因为关系到施清海的安全，许乐根本没有理会部队的规矩，直接联系上已经回到S1的七组队员，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个家伙，然而令人不安的是，顾惜风熊临泉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痕迹，自然也无法给予施清海任何帮助。
更恐怖的是，顾惜风已经确认，对施清海出手的并不是联邦调查局，而是联邦军方的特战部队，这种特战部队和当年的七组很相似，最擅长的便是暗杀狙击之类的特殊任务，所以许乐非常担心那个家伙的安危。
抱着脑袋坐回沙发上，窗外炽烈却没有什么温度的秋日阳光透了进来，将许乐半佝着的上半身在地上画了个黯淡的影子，他沉声问道：“你还没有查到？”
询问过后，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的左眼瞳中即时浮现出一行白色光符。
“查不到。”
许乐坐直身体，眼睛盯着烟灰缸上那半根一直燃烧却忘了去抽的三七牌香烟，声音微哑质问道：“你怎么可能查不到！”
“就是查不到，公民施清海的芯片信号中断，无法定位。”
许乐的眼角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丝，咽下口水，艰难问道：“他是不是死了？”
宪章电脑停顿了相对而言比较长的时间，回答道：“应该没有，只是无法定位。过往数万年里面，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比如重金属矿层的屏蔽，比如信号中继站被电磁风暴干扰。”
“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种长时间无法定位并不常见。”许乐仰躺在沙发上，眼眸里没有什么表情，说道：“当年你通缉大叔，他用的是芯片置换，所以你无法追踪。这种长时间无法定位算什么？”
“异常情况一至七十一号，曾经研发出一种微型信号屏蔽仪，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幔波伪装仪，这种仪器能够起到一定作用。”
“你的意思是说，施清海这时候应该没有死，而是启动了那种仪器？”
“是。”
对于那个泛着幽幽蓝光的设备，许乐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像过，施清海的手里居然也有一个，他蹙着眉尖，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忽然开口说道：“如果宪章局工作人员进行人工定位，会不会判断施清海已死？”
“不会，因为我会进行技术支持，提出三y重合定位忽然消失的非逻辑疑点。”
“如果你沉默，宪章局就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是，如果需要我沉默，我需要授权。”
“我授权你沉默。”
秋日阳光中，许乐揉着眉梢胀痛的地方，向联邦中央电脑发出了授权，于是遥远的S1春风之中，宪章局向联邦各个要害部门确认了施清海的死亡。
……
……
陆军总医院住院部大楼，属于女护士的休息室并不大，南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楼下的草地绿树，互通着新鲜的春日空气。
上衣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弹匣全满的手枪放在枕头左侧，右侧下面便是那个能发出蓝光，能阻挡宪间光辉的神奇小工具，施清海的目光从窗口收回后，便自然落在这件小工具上。
当年在流风坡会所后面的洗碗房边，那名从曹家叛出投奔革命的传奇情报领袖，一面吸着烟说出自己患癌将死的事实，一面将人生最重要的遗产留给了两个人，他把青龙山四科这片深海给了张小萌，把那片幽幽蓝光给了施清海。
门被推开，气喘吁吁的黄丽夹着雨伞和饭盒走了进来，大概是因为走的太快的缘故，小护士的脸蛋红扑扑的，就像一个苹果。
她一面擦拭餐具，一面解释道：“二食堂今天做冬瓜炖排骨，听说味道相当好，一点合成味儿都吃不出来，所以我跑到外科大楼去打的，来晚了些。”
施清海微笑望着这个善良可爱的小护士，没有说什么。他藏身在这个狭窄的护士休息间已经有两天时间，明显可以看出，小护士在医院里没有太多的朋友，似乎在首都特区也没有什么家人，所以有大把的时间用在照料他上。
黄丽用金属汤匙仔细地将米饭压进排骨汤中，加了一些橄榄菜，搅拌均匀后端到施清海的面前，看了一眼他左手上的输液管，笑着说道：“要我喂吗？”
“还是自己来吧。”
施清海收回膝盖，把饭盒搁在上面，缓慢地进食，偶尔低声咳嗽两下。
黄丽静静地看着这个神秘军官英俊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下意识里用被雨水冰着的手搁在脸颊两侧，低声说道：“这两天食堂里的人都在笑我吃的太多，居然，居然有人猜我怀孕了……这都怪你。”
施清海抬起头来，无辜地望着她，直到将她的脸从红苹果望成了早上初生的太阳。
“不，不是那个意思。”黄丽绞着手指慌忙地解释着，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你有男朋友吗？”施清海忽然开口问道。
“没有。”黄丽小护士大概是想到了某些往事，细眉前端蹙了起来，似乎隐着某些极深的伤心。
“看来有很多没长眼睛的男人啊。”施清海微笑起来，依旧迷人，只是嘴唇颜色有些发紫，笑容有些艰难。

第一百三十章 涂紫口红的漂亮男人（上）
施清海对雀斑小护士说自己患有DVT，这种叫做深静脉血栓的疾病并不致命，表征当中最明显的便是嘴唇会发紫，所以她被瞒了过去，并不知道那抹紫代表着毒素正在缓慢而坚决地入侵某人的循环系统。
紫是一种很诡异的颜色，科学家们早就得出过相关的实验结果，人类最难以接受的食物颜色便是紫色。但两性专家又得出过另一种实验结果，女性最愿意接受的男性口红颜色正是紫色。
这代表女性很愿意品尝男性嘴唇上的紫色口红，却不愿意吃紫色的菜，这中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就因为男性嘴唇上的那抹紫代表着妖艳和超越性别的美丽？
优秀而傲娇的男人，尤其是那些敢涂紫色口红的男人，往往不怎么在意大多数人在意的东西，他们更看重活着的时候散发光彩，选择那种尽情嚣张的散发方式。
就像如今的施清海一样，他英俊的面容因为消瘦而变得越来越魅惑，和紫色嘴唇相衬着的眼眸像星星一样幽深，在夜深人静的医院房间中，听着血液透析机和离心泵的声音，叼着烟卷，眸现不屑，望着窗外两轮月，带着傲娇味道狠狠咒骂道：“去死？去死去死！”
虽然让死去死是很屌的表达方式，但生死终究还是人世间最艰难的问题。
很难有人完全无畏地面对死亡的到来，慷慨就义并不难，再怎样混账的老人年轻时被热血冲昏大脑后都能尖叫着抛头颅引一快，但从容赴死的难度却太大，只有那些最坚定的信道者或革命者才能做到。
所以曹秋道走的时候很平静，提前很长时间就在洗碗池的污水泡沫间淡然定了后事，然后死地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墓地在哪里。
施清海虽然无组织无纪律无情操对异性无情只愿操从而显得有些操蛋，但他的革命意志无可怀疑，尤其这种意志是他经过多年审慎冷静考虑不曾动摇丝毫的自觉意志。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绝对不会提前就向生命举手投降，直到确认最终无法活下去，那么才会考虑怎样去死，怎样死才有价值。
这个过程，他很冷静，真正的淡定从容，所以格外优雅。
……
……
挂着粉红色小熊挂坠的小屏幕私人电脑，无论是从外表还是性能上看，都不能成为优秀特工使用的工作台。
施清海没有任何意见，抱着黄丽的小电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最新一期政论最大党节目，然后忍受着数据流的缓慢，等待着商用卫星地图的打开，在那片分辨率约为半米的电子地图上认真地标注着行动细节。
他很认真地拟定着计划，就像这个狭小房间里的输液设备和透析设备无比认真地进行着蛋白解压程序，这个疗程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清晨时分，美妙的光束从春树的枝丫间透了过来，又极幸福地穿透小窗玻璃，落在施清海的脸上，让他从沉思中惊醒。
忙碌一夜的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的那抹紫却更深了些，衬的眉眼格外妖魅漂亮。
从腰带扣里取出通讯芯片，极其熟练地放入花一百八十元购买的粗笨上宪历电话中，施清海拨通了一个私人电话号码，他很少打过这个电话，甚至连许乐都不知道。
“您好，这里是三林联合银行贵宾部，尊敬的VIP年费会员贵宾，非常荣幸接到您的来电，因为您此次来电号码未曾登记，所以麻烦您报上自己的卡号以及十八位螺旋密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性工作人员轻柔温和的声音。
施清海报出卡号和密码，待户头核准后继续说道：“通知法务部入线，我需要律师做线上见证。”
“好的，请稍候。”
大概一分钟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准备就绪的声音，施清海从床边取出香烟点燃，眯着眼睛说道：“现在户头下面的资产情况怎么样？”
“龚先生，根据您在七年前自主拟定的投资计划，该保密账户内的资金被均分成三份，分别购买了S2环山四州和平重建债券，果壳机动公司军用机甲分部的股票，以及……联邦晶矿联合体的股票。”
电话那头的律师及金融师不知道见过多少古怪的委托请求，然而看到这个保密账户七年来的投资记录时，声音依然止不住颤抖起来。
七年间联邦发生了很多大事，青龙山反政府军与联邦政府大和解，果壳机动公司研发成功MX机甲，联邦部队成功进入帝国腹部，占领了富有晶矿的X3星系，正是其中的三项。
问题是七年前反政府军正和政府军血战连绵，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的新式机甲计划陈纸柜中，尤其是当年的晶矿联合体，因为联邦晶矿资源匮乏的缘故，已经快要无法支撑六百万员工的工资，濒临破产边缘……
谁能在七年之前就推测到这三件大事的发生，从而毫不犹豫地买入利益相关方的债券和股票？这已经不再是投资眼光的问题，而更像神乎其神的命运预测！
这个秘密账户的主人神奇般地把握住了联邦政治经济局面的大势，从而获得了匪夷所思的投资回报，单以帐面数据计算，这个账户毫无疑问是七年来联邦的投资最强者。
以至于电话那头三林联合银行的金融合算师，在震惊之余，忍不住打破了职业规矩，极为诚恳地邀请他到三林银行总部大楼一叙，替总裁先生表达了强烈的请贤渴望。
电话这头的施清海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他知道自己可以成为联邦最优秀的基金经理，最优秀的医生或是律师，然而那又有什么意义？那些并不能改变什么。
“资产全部变现。”他对着电话说道，“然后全部用来购买你们银行的基准股票，再替我做一个信托计划。”
“是的，龚先生。”电话那头的律师问道：“请问信托计划的受益人是谁？”
“他叫邹流火，公民编号是……”施清海又点燃一根香烟，缓慢地报着数字，然后按照银行的要求，进行了极为麻烦的数据认证。
挂断电话之后，施清海开始发呆。药液缓慢无声地滴注进他的静脉，清淡的晨光缓慢无声地润泽着他紫色的嘴唇，他在回忆自己的这一生，越来越觉得自己亏欠过很多人，很多女人。
于是他拿起电话，开始拨打一个个电话号码。
这些电话号码的主人散布在联邦各州，甚至有一位远在西林落日州，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各有风情的女子，都曾经和他有过露水姻缘，奇妙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些电话号码，这种记忆力实在有些惊人。
电话那头有的是忙音，有的是空号，有的在施清海自报家门，然后温柔讲到某个雪夜曾在某个酒店，试图帮助对方唤醒美好回忆之时，便被用力地挂断，就像那位女子在惊慌地躲避某个恶魔。
但电话那头更多的女人则是对施清海的来电表现出无比的惊喜，依然年轻的姑娘惊声尖叫，成熟的妇人低声沙哑诱人地问何时再会，难以掩饰那份激动，甚至有两位女子激动地直接晕倒在卧室之中。
施清海没有给邹郁打电话，这轮电话的最后一个，他拨给了当年陪他用脚步量遍海岛沙滩美好的那位美丽姑娘。
“喵喵，我是公子施，你……现在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女孩儿有些犹豫不自信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你是老龚？”
恶趣味而无耻的施公子拿着电话，手指微微用力，前一段时间他曾经对许乐说过，这一生有过那么多异性陪伴，如今细细想来，却最难忘记南科州海滩上的她，这是为什么？
大抵是因为当时以为麦德林必废，自己可以真正放松，甚至可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且那片海滩实在是太美丽。
所谓正确的人，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的人。
“是我。”施清海用食指指腹轻轻搓揉着嘴唇，却无法把那抹紫像花瓣里的汁一样搓淡几许，“很久不见，打电话过来问候一下，看你现在过的好不好，你现在还是在当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姑娘沉默片刻，有些慌乱低声回答，就像只乖巧的小猫那般喵喵着：“是，是啊……我还在当老师，现在在望都十七小学，你呢？……你还好吗？现在在做什么？”
“你在望都？”施清海的眉尖微微皱了起来，想着那个并不遥远的地方，下意识里往窗外望去。
他没有去问这个叫喵喵的姑娘为什么换了城市，隔了这么长时间，却依然保留着以前的电话号码，因为他怕听到一个过于言情伤感的答案。
“我一切都好，只是打电话看看你怎么样，然后……感谢你曾经在生命中带给我的那段美好时光，再见。”
说完这段对每位女孩儿都认真重复了一遍的话，施清海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紧抿着淡紫色的唇。

第一百三十一章 涂紫口红的漂亮男人（中）
黄丽下了夜班，没有回那个没有什么热乎气息的家，而是习惯性回到了只属于自己的休息间，虽然休息间里现在多了一个男人，也多了很多热乎劲儿。
小护士和施清海在聊天，她皱着可爱的鼻尖，对烟雾表示强烈的不慢，手中打毛衣的针却没有停下来，她觉得这种生活很紧张，很刺激，却不想停止。
“你有没有什么平时非常想干，却怎么也不敢干的事情？”
施清海仰躺在床头，叼着香烟，眯着眼睛，像色鬼一样看着漂漂亮亮的小护士，问题是他的嘴唇太紫，偏生眉眼又太正，所以色鬼变成了某种宗教壁画里的迷人存在。
“你怎么这么坏？”黄丽害羞地深埋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盯着串了行的毛衣针：“亏你还是个联邦军官。”
施清海被呛的连连咳嗽，赶紧解释道：“我是认真的。”
黄丽皱着眉尖抬起头来，雀斑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认真开口说道：“我被男朋友甩了，你能不能帮我出气？”
“好。”施清海回答的很简单直接。
“你不问问是什么情况？”黄丽惊讶地睁大眼睛，捂着嘴唇问道。
“拜托，我是做间谍的，哪有这么多时间去研究这些事情，答应你做就是了。”施清海挥了挥手指里夹着的香烟。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你说的特情人员。”
黄丽有些恼怒地放下毛衣，替他冲了杯高浓度蛋白粉，沉默片刻后解释道：“我男朋友找了一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我知道这种事情很正常，我现在也不喜欢他，可就是不想让他过的太得意，所以想找个很优秀的男人去气气他。”
“我喜欢你的性格，虽然老套了些，没有什么新意。”施清海伸出大拇指，说道：“而且要找优秀男人去气别的男人，我肯定是全联邦最佳选择。”
“德行。”黄丽嘲笑道：“赶紧把病治好，不然看见你的紫口红，别人会以为你是特种行业的人。”
施清海笑了笑，却不生气，问道：“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姜睿。”黄丽微微低头说道：“病理部最有前途的医生。”
狭窄的休息室内有个更狭窄的洗漱间，黄丽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信任那个神秘的联邦军官，为什么会把情伤的故事全部讲给对方听。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看着镜中一时绯红一时苍白的脸颊，咬着下嘴唇，低头想着，这个家伙看着坏坏的，但长的真的很好看亚，希望他不会误会什么……
……
……
“你中毒了为什么不说？我已经查过了，你要我帮忙偷的这些军用药物，是用来治疗神经类毒素的药物。”小护士紧张地望着施清海，颤声说道：“医生都不知道这些药物的用法，最后还是在1区论文体系里查到的文章，问题是这种治疗方法还处于试验阶段，你难道要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那不然怎么办？”施清海没有想到这个糊涂的可爱雀斑小护士居然会通过药物发现了自己身体内的问题，微微一笑温柔说道：“你好心地把我藏在这里，晚上就睡在我的脚边，我虽然没有说过，但真的很感激你，我可不想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这种病找医生治和我自己治是差不多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中的什么毒，但看情况透析和滤血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应该去找医生，进行临床大换血也许会有机会。”
黄丽紧张地盯着他，眼睛里湿湿的，像是急地要哭了般。
“没那么严重，我身体已经好多了。”施清海笑了两声，拍拍小护士的肩膀表示安慰，心里却清楚临床大换血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联邦特种军战部队用的毒药太厉害，施清海相信这支黑暗部队以前恐怕都没有用过如此昂贵而稀有的药物，他的反应和救治手段已经足够及时和准确，可依然无法阻止毒素的侵袭。
“你没有变好，我这几天天天看着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黄丽紧张恐惧地说道。
是的，施清海的身体没有变好，如果不是当年接受特工训练时，曾经长达三年不间断摄入微量毒素以提高抵抗力，或许他这时候早就已经昏迷在病床之上。
“除非大换血后做骨髓移植手术，才有希望活下来。”
看着泫然欲泣的小护士，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儿会如此信任自己的施清海，在沉默片刻后决定说出实话，微笑着说道：“但我不想做，至少现在不想做。”
“为什么？”黄丽小护士擦掉脸上的泪水，睁着大大的眼睛疑惑问道。
“有很大的可能会瘫痪。”施清海皱了皱鼻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距离，“非常大，所以没意思。”
“活着就有意思。”小护士紧握着小拳头，用力地反驳道。
“如果来世可以转生，却只能当动物，你愿意当一只老鹰还是一只乌龟？”
施清海低头吸着香烟，淡紫色的嘴唇非常鲜艳夺目：“所以对于生命而言，活的潇洒永远比死的缓慢更重要。”
小护士睁着微红的眼睛，倔犟说道：“为什么不当兔子？”
施清海笑了笑，依然低头玩弄着手指间的碳芯过滤嘴，说道：“我喝过最好的酒，开过最快的车，开过飞机飞船，玩过最猛的枪，上过最漂亮的女人，这辈子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为什么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因为这是席勒早期剧本里花花公子的公用台词。”
“上过最漂亮的女人？”黄丽笨拙地嘲笑他，试图说服他，“花花公子不要总试图吹嘘自己的战绩，你又没和简水儿上过床。”
施清海仰起那张迷人的脸，开心大笑说道：“朋友妻，当然不能欺。不过就算是简水儿她男人也必须承认，我的那个女人不比他的女人差。”
“可是，可是……你还是应该做手术啊。”小护士无言以对，挣红着脸说道。
施清海望着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温柔搓揉着颌下那团软腻的肉，低声说道：“不是装逼，死真的不怎么可怕，最可怕的是死在床上，在睡梦中死去。”
“这种离开人间的方法不应该是最幸福的吗？”
“我们出生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没有批准和审核的权限，我们甚至没有任何记忆。”
施清海说道：“人这辈子不过就是生死两个字，生已经不可记忆，如果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那这辈子未免也太糊涂懵懂了些，哪里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一直盼望着能够知道或者掌握自己的死法，如果时间充分，我当然要把死法设计的非常漂亮，如果时间更充分一些，我甚至想提前安排一场葬礼，让所有朋友亲人都来落泪致词，而自己坐在棺材里微笑着观看这场戏剧。”
施清海的目光十分平静，因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你有精神病……得治。”
小护士怔怔望着他，咬着下唇倔犟说道：“所以你不能离开。”
电子泵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蛋白压解标程流程结束，施清海望着空荡荡的药液瓶，忽然唇角微翘笑了起来，从手背拔出尖针，站在地面穿好衣服，将沉甸甸的手枪插进腰后。
轻轻揽住小护士，表示最真诚的感谢，施清海淡紫色的嘴唇微动，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我不可能总住下去，总让你帮我偷药，会曝露的。我答应你，这件任务完成之后，我马上回来做手术。”
“你在骗我。”黄丽紧紧抿着嘴唇说道。
“没有骗你，我必须出任务，不然怎么赚津贴，怎么治病，怎么养那么多女人？”
施清海微笑着拍拍她的脸颊，没有怎么停留往房间外走去。
黄丽怔怔望着微微摇晃的房间门，手指尖有些麻痛，其实也许她早就猜到这个男人在撒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揭穿。
女人都是浪漫主义的俘虏，但对于这个长着可爱雀斑的善良小护士来说，那个男人，这次遭逢，和浪漫主义扯不上任何关系，她只是看着那个抹紫口红的漂亮男子便觉得欢喜，心跳加快。
这不是浪漫，这是喜欢，对于小护士来说，这短暂的几天大概会是她这一生最难以忘怀的时光，老去之时她若要给孙女讲述当年的故事，这一段肯定不会遗漏。
“我养你啊！”
她忽然冲出房间，对着走廊那头用力地大声喊道，或许是因为喊的太用力的缘故，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走廊那头没有出现任何人，只有被惊动的病人和护士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女孩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
……
从后门离开陆军总医院的施清海，并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他微笑着偷了一辆汽车，然后进入首都特区，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取出需要的工具，然后走进一条偏僻街区陈旧的假发店中，买了一顶棕红色的假发。
对着镜子，他试着套在自己头上，觉得棕红色头发配着淡紫色嘴唇实在是非常难看，不由摇了摇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涂紫口红的漂亮男人（下）
因为军神葬礼，联邦政府有很多项事物被迫延迟，尤其是一些与葬礼肃穆气氛相抵触的活动，比如颁奖、庆典之类的活动被推迟的时间更长一些。
进攻帝国本土的第一批部队已经轮转班师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因为这个原因，授勋和嘉奖仪式一直到今天才召开。
前线官兵英勇善战，获得了赫赫战功，因此被嘉奖的人数特别多，整个授勋仪式被迫分成两天举行，昨天帕布尔总统先生，已经为以十七师为代表的第一军区部队举行了仪式，今天仪式的主角，则是轮到了以铁七师为代表的第三军区部队，而今天到场的最重要人物，则是拜伦副总统。
必须承认，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在此次进攻帝国的战略中，立下了最大的功劳，所以哪怕总统先生因要务无法亲至，整个授勋的规格感觉却比昨天还要更高一些。
宪章广场一角的议会山，已经云集了无数达官贵人，而联邦各大电视台除了进入大厅的记者外，在长长石阶下安排了更密集的摄像镜头，他们要负责把铁七师及其他部队官兵英勇威武的形象，传递到每个家庭的电视光幕之中。
……
……
西门瑾知道今天自己将被授予二等紫信勋章，这是非常难得的荣耀，但他关心的重点并不在这里，他忧虑的是自己和师长之间的关系，似乎再也无法回到当年的模样，虽然他一样无比忠诚于师长，然而很明显，自从发现自己直接领取任务之后，师长对他的信任早已不复当年。
站在便池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白瓷上反射的身影，西门瑾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很多年前就知道，议会山洗手间里的超细白瓷立式便池的价格，恰好和东林矿区失业矿工一家领取的救济金相等，那时候年轻人们在网上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结果却没有引起任何回应。
如果不是今天有机会真的来到议会山洗手间，来到这块立式便池前，西门瑾自己都或许快要忘记了这件往事，想到当年天真而冲动的热血，想到如今的冷静与前景，他微微一笑，觉得大腿间的热流走的十分舒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声，有人走了进来。
口哨声并不响亮，但格外尖细，曲调活泼跳跃不停，而且有些耳熟。西门瑾的眼睛与鼻梁同时皱了起来，想要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曲子，明明耳熟，但记忆中却没有这么轻快的曲调，师长应该也没有演奏过。
后面那个人踩着湿漉的地面啪啪走动，重重地放下水桶和拖把，接着关上门，重新开始吹口哨，然后向西门瑾背后走来。
其实在口哨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西门瑾会阴处的肌肉已经开始警惕地抽紧，某种无法言喻的极度危险感，让他迅速中断排泄动作，准备迎接袭击。
那个人没有发起袭击，而是沉默安静地站在了他的背后。随着两声清楚的啪啪声，两只长筒清洁手套扔在了西门瑾脚边，点点水渍溅上军官锃亮的军靴，顿时破坏了某种庄严的仪式美感。
听着身后从尖锐渐渐变得低哑的口哨声，西门瑾眼瞳微缩，盯着白瓷中自己的身影和后方那个模糊的影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声，紧抿着嘴唇，刷的一声拉上军裤拉链，然后默然转身。
一身笔挺崭新的军服，铁七师高级军官西门瑾上校背负双手，表情冷漠，看着面前那个戴着帽子的清洁工人，看着此人口罩上那双清亮冰冷的眼睛，问道：“施清海？”
清洁工人缓缓取下口罩，翘起那双淡紫色的嘴唇，微笑请教道：“西门瑾上校？”
“你应该死了。”西门瑾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
施清海重新戴好那面大大的白棉口罩，声音从口罩下面透了出来：“我运气不错。”
西门瑾锐利的目光落在他的口罩上，说道：“我们研究过你，你这个人过于自信，所以并不是太难对付。”
“自信当然是有自信的理由。”施清海用微湿的左手揉了揉鼻子，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能站在你的面前。”
“酒好喝吗？我很少喝那么贵的酒，听说你喜欢，所以专门为你备了一些。”西门瑾忽然笑了起来，平静说道：“你应该知道酒里面的调料，比那十几瓶酒加起来都要贵很多。”
“味道不错。很可惜，我以为你也是好酒之人，当时还赞扬了你的品位。”施清海说道：“现在想起来我犯了一个错误，真正贪杯之人，不可能活的像你这样琐碎而怯懦。”
西门瑾背负双手，同情地望着他，说道：“你既然已经喝了酒，那么迟早都是死，除非你马上去做骨髓移植，但那又可能变成植物人，作为一院最优秀的学生，青龙山最了不起的间谍，你应该很清楚这种后果，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应该马上去医院，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闲聊。”
“语言上的羞辱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错了，我不是在和你闲聊，我就是在羞辱你，恐吓你，让你感到恐惧，因为我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施清海轻握着手枪，微笑瞄准西门瑾的眉心，说道：“而且你必须清楚，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种人，尤其是现在，我的手里有枪，你没有，那么你就只能接受我的羞辱。”
依靠着三层芯片扫描及全身扫描，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武器带进议会山大厅，但今天，施清海明显打破了这条戒律，因为他的紫唇有时候能够发蓝光。
被黑洞洞枪口瞄准的西门瑾，眉梢像发痒般忍不住轻轻抽搐两丝，皱眉沉声说道：“你可以直接扣动扳机。”
“为什么这么做？”施清海忽然皱着眉头问道。
“为了联邦，为了公平，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是在从事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西门瑾微微仰头，翘起的下颌流露出很坚硬的骄傲和淡淡嘲弄：“单凭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阻止历史的潮流？”
施清海耸耸肩：“当年临海州体育馆那件案子，我查了五年，现在终于逮到了你，你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我又算什么？”西门瑾忽然神经质地笑了笑，像看着什么荒唐事物般看着施清海脸上的大口罩，质问道：“你和许乐真的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施清海举起手枪瞄准他的眉心，平静问道：“是的，我很想知道你身后那位议员先生究竟是谁，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拜伦，但发现我把时间轴算错了两个月，所以你服务的那位议员先生另有其人，另外就是我想知道，在这件事情里，杜少卿究竟参与了多深？”
西门瑾似乎能够猜到子弹下一刻便会进入自己的大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片刻后眉头极皱，冷声说道：“开枪吧，或许将来在地下，我能够说服你，为什么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为什么我们要对那些家族下手，这个联邦……”
没有等他把这段慷慨激昂的话说完，一声沉闷的脆响回荡在洗手间内，上了消声器的手枪子弹喷射的声音不大，但钢簧击发的脆响却是那般悦耳。
西门瑾捂着鲜血迸流的腹部，踉跄着靠在墙上，不可思议地望着施清海手中枪管冒出的轻烟，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突然地开枪，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着的电子军刺，也凄惨地落到了地上。
“感觉到自己要死，所以要搞一番演讲来坚定自己怕死的心？还是试图用这些话来说服我？”
施清海居高临下，像看着小丑一样看着西门瑾，用枪管蹭蹭口罩下被鼻血弄的有些发痒的皮肤，嘲讽说道：“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只是在逗你玩？真操蛋，我最讨厌上政治课。”
西门瑾脸色苍白，捂着鲜血汩汩流淌的腹部，痛的额上汗珠直滴，虚弱地从墙面滑下，一屁股坐进了细瓷立式小便池中，双腿无力地摊开，他急促呼吸，惨然一笑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你的伟大光荣正确。”
施清海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消声器，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伟大光荣正确，你的那些对于我而言就是谋杀无耻和卑劣。”
他抬起右脚，踩在西门瑾的小腹上，隔着那只手碾压着伤口，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丝卷成的小球，开始不停抽拔。
西门瑾因为这个动作痛的脸色青白一片，问道：“你想做什么？”
“以前青龙山上政治课，说过一句话，公正不但必须做到，为了令人信服，它还必须被人看到。”
施清海低头将金属丝穿过军官的咽喉，再绕到背后打了几个很复杂的绳结，又安装了几个复合滑轮组，接着解释道：“署名是比奇科默，后来我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到这个叫比奇科默的人究竟是谁，所以我很怀疑这是青龙山四科伪造的一句名言。”
“不过我今天准备这么做。”
将极为坚韧的金属丝那头系到小便池金属开关上，施清海满意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偏头望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的西门瑾，说道：“这件事情和正义有关，因为这和临海州体育馆里的死者，演唱会上的死者，还有我那位可爱的胖老师，这些无辜者有关。”
西门瑾惨然笑道：“简水儿演唱会和我可没有关系。”
“噢，抱歉，我冤枉你了。”施清海略显夸张地道歉，然后沉声说道：“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事情吗？”
“我要让你所受的惩罚被人看见，而且我呆会儿还要去处理很多事情，比如你们那位师长，那位和我老师差不多胖的先生，所以你不能死的太快，不然宪章局里的人会有反应。”
施清海用力地继续自己拧金属丝的工作，汗水渐渐渗出后背，他喘着粗气说道：“拉尔夫雪山活结，是不是很专业？”
西门瑾痛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依然强悍地点了点头。
施清海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拣起那把军刺，在西门瑾的腹部比划了两下，然后缓缓地捅了进去，锋利的金属和紧绷的肌肉摩擦着发出怪异的声音，鲜血缓缓从边缘渗了出来。
“那枪穿过小肠，破坏了你的柱神经束，这一刺刚好进脾，入表零点三公分，按照放血的速度，你马上就会昏迷，然后半小时后才会死亡，宪章局才会接到你芯片失效的消息。”
施清海皱着眉尖缓慢地拔出军刺，对身下被痛楚刺激的快要昏厥的西门瑾进行最后的技术解释：“你说我是不是很专业？”
将军刺扔进旁边的隔间，施清海取下口罩，擦掉鼻孔里新流出来的血块，喘了两口粗气，靠着小便池上的西门瑾点燃了一根香烟，用力地吸了两口。
“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和正义没关系的重要原因。”
他望着房间对面那排瓷白小便池，叼着烟卷说道：“你是个很职业的家伙，我也是专业人士，既然已经干了这么多年，最后总要很职业地拼出个胜负。男人嘛，一辈子争的不就是这个？”
施清海取下嘴里的烟卷，塞进西门瑾的嘴里，拍了拍他的脸。
西门瑾枯白的嘴唇快速颤抖，贪婪地快速吸了两口。
“其实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坚持的那些东西，刚才临死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说服自己。”
施清海从衣服里取出那顶棕红色的假发，有些困难地套在了西门瑾的头上，然后取出手机瞄准他，认真地说道：“笑一个。”
烟卷落在衣服上，又落在了血泊中，瞬间熄灭，西门瑾终于昏了过去，被金属丝五花大绑，腹部两个伤口缓慢地渗着血，枯白的嘴唇间吐着血泡，瘫软而耻辱地坐在小便池上，坐在自己的尿液上。
“这是我当年答应那个家伙的事情。”施清海看着昏迷中的敌人，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想了会儿后，他蹲到小便池旁，将脸凑到西门瑾的脸旁，高高举起便宜的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用短信即时发给了远在西林的许乐。
照片中的西门瑾嘴唇发白，昏迷中吐着血泡，再加上那顶棕红色的劣质假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邪恶的小丑。
旁边施公子那张脸却是笑的无比愉悦，虽然有一双淡紫色的妖异的唇，但却是如此美丽，有一种残忍的孩童的天真的美。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杯酒（上）
施清海脱下清洁工制服，从背包里取出墨绿色的军用风衣穿上，然后开始往皮带标准系扣上面挂枪。各式各样的枪械，整齐排列于风衣内侧，泛着幽幽的光，就像是厉害大厨备好的系列锋利刀具。
吹着幽幽的口哨，他走到水池前痛快地洗了一把脸，将汗水和血水全都付给冷水冲刷而空，精神稍振，他开始对着镜子认真地涂抹口红，这次是真的口红，是为了将那抹紫色的假唇色遮盖住。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英俊迷人，却因为苍白脸色而显得无比憔悴惹人怜惜的男人，施公子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尖，眯着眼睛拍打着脸颊，纵容着暴力清脆的耳光响声把肤色变得红润起来。
取出梳子把头发梳的滑润明亮一丝不苟，确认就算苍蝇拄着拐棍也没办法在上面站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军风衣口袋中取出一副镜片有些厚实的眼镜，戴到了鼻梁上，然后用指腹轻轻搓揉眼镜腿部的按钮，开始与议会山建筑外的信号发射点进行无线连结。
做好准备工作，施清海走出了洗手间，用工具将木门直接锁死，挂上清洁中的铭牌，然后轻灵可爱的口哨声再次从他的双唇间响起。
在铺着长绒地毯的走廊上，一位贵妇和他擦肩而过，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眼眸里闪过一抹亮光。
此时的施清海穿着那身墨绿色军风衣，看上去极为潇洒，而军风衣肩章深红色中那个显眼的绘金1字，又给这种潇洒带上了一抹最令妇人沉醉的强悍气息。
“您……刚才哼的是什么曲子？”贵妇微笑问道。
施清海停住脚步，微笑回答道：“夫人，是二十七杯酒。”
“很古老而美好的谣曲。”贵妇人矜持问道：“你是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军官？我知道仪式后会有一场晚餐会，就是不知道晚餐会后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位贵妇生的妩媚动人，很可惜施清海没有时间，他微微欠身，礼貌表达了真诚的歉意：“抱歉，授勋仪式后我有些重要的工作需要做。”
……
……
施清海确实有很重要的工作，尤其是入潜特勤局安全序列表后，确认拜伦副总统今天并不会参加仪式后的晚餐会，而是会直接离开，所以他工作的时间也被迫提前。
为了表彰前线官兵的英雄功迹，议会山通过特别附属临时提案，慷慨地提供宏伟的议会大厅给国防部，用来举行授勋仪式。施清海靠着侧方不起眼的木门，端着一杯淡色苹果起泡酒，平静打量着这个高阔壮观的议会建筑内部。
授勋仪式之后是盛大的晚餐会，组织方准备了极大的酒塔，正好在施清海身后的门后，淡青色的起泡酒澄清里透着股令人熨帖舒服的色彩，看上去就像是高山中瑰丽与澄静完美结合的钙湖。
施清海喝完了一杯苹果起泡酒，又喝了一杯，当他端起第三杯时，眉尖微微一挑，警觉地抬起头来，发现远处的人群中有位穿着联邦军官制服，却在如云黑发间插了朵小红花的媚丽女子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邹郁现在是国防部某政策研习室的副主任科员，她出现在军方组织的授勋仪式上并不奇怪，尤其是邹应星部长因为要主持一号中转基地的调姿测试，而不能亲自出席授勋仪式，那么她的到来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舒解一些情绪。
邹郁并不知道这段时间施清海曾经失踪，所以当她看到他站在不起眼角落，并且穿着一身极笔挺的军风衣时，只是感觉到有些奇怪。
施清海向她举起手中的苹果起泡酒微笑致意，看到她似乎有过来说话的意图，眉尖微微一蹙，将酒杯放到身后桌上，然后混入嘈乱的人群中，默然走到了议会主席台的前方。
六台专业的高清晰度摄像机在不同的机位缓慢移动，将议会山内的画面直播到联邦千家万户，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第三军区空地保障大队的军官们第一批次接受嘉奖，然后紧跟着是三军区其他的野战部队英雄，直至仪式的后半段，赫赫有名的铁七师官兵才依次走上台去，从议员们的手中接过勋章和嘉奖令。
纵使在这样的场合，铁七师的军官们依然极为吝啬自己的笑容，他们军姿标腰，身躯标挺，目视前方，手按大宪章，表情坚毅而平静。
就像他们的师长杜少卿。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只是因为建筑内部太空旷，所以响亮热情的掌声很难得到墙壁同样热情的回应，在很短的时间内，掌声便湮灭不可闻。
当年设计议会山的建筑师，大概正是因为讨厌联邦不停开会，每次开会议员都要热情鼓掌的关系，所以才刻意把大厅设计的和音学原理冲突的厉害？
施清海一面想着这些无聊的思维延伸问题，一面安静注视着台上那些联邦大人物，令他感到疑惑不解和淡淡失望的是，杜少卿并没有亲自来到授勋仪式现场。
仪式进行到最后阶段，慈眉善目的拜伦副总统在特勤局特工和议员们的陪伴下，走下了主席台。
所有熟悉铁七师最高阶指挥层的人都清楚，能够有资格让联邦副总统亲自佩戴勋章的铁七师军官，只有三个人，那正是少卿师长和他那两名最忠诚可靠的臂膀：西门瑾和东方玉。
然而东方玉团长如今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军职，被杜少卿冷漠无情地赶进了十七师的NTR部队，虽然一直没有听到他为国牺牲的好消息，但他肯定没有资格接受联邦嘉奖。
杜少卿根本没有来，对于这位冰雪将军而言，大概首都特区的一切温暖庆典都令他感到厌憎和难受。
故此，铁七师最高指挥阶层只剩下西门瑾上校一人作为代表。
这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正被金属丝捆绑在小便池上，扮演着流血的悲伤小丑，已经奄奄一息，随时都将死去。
……
……
没有人回答，西门瑾一直没有出现，议会山空旷的建筑内部变得安静起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军官和观礼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主席台上负责主持仪式的官员，快速扫了一眼依然在直播的摄像机镜头，站到拜伦副总统身后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意思是想请副总统阁下提前发表那篇感人的讲话，把这阵尴尬唬弄过去。
但世界上总不是所有事儿都能被政客们唬弄过去，至少今天不行。
清楚有力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沉重的军靴在贵重的沉木阶梯上碾压而过，施清海微笑着走上主席台，缓缓解开墨绿色军风衣的第一颗扣子，在特勤局特工和议会工作人员们反应过来之前，说道：“我知道西门瑾上校在哪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手轻轻放在那本极大极厚的大宪章上，目光平静望着台下众人，微抿着的嘴唇上，红遮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紫。
工作人员走到他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军官先生，这里是授勋仪式，全联邦现场直播，请你先下去，我不想出动安全人员。”
施清海轻轻咳了两声，解释道：“我确实不是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家伙，看我这身军装就知道，我不是七师的人，我是特一军的人。”
在联邦大和解之后，很大一部分青龙山反政府军接受了政府改编，有了一个全新番号，正是特一军。在西林剿灭帝国远征军的战役中，特一军表现优异，做出了极大贡献，然而联邦政府对这件事情似乎一直有些视而不见。
人们以为自己知道了这位军官的来意，不免有些尴尬，议会大厅变得更加安静沉默。
“难道没有人想知道西门上校在哪里吗？”施清海微笑望着台下众人。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声：“他在哪里，你说啊。”
“他现在正在道德的死亡法庭上等待审判。”有人搭腔，施清海终于满足了，微笑道：“还有别的人即将接受审判。”
他手掌轻轻抚摸着大宪章亚麻材质的封面，回头望着那些面露疑惑之色的议员，看着正在特工警惕护卫下走回主席台的拜伦副总统，忽然高声开始点名：“拜伦副总统、梅斯议员、保尔森议员、胡著将军……”
连续说出六七个大人物的名字，他眯着眼睛扫视着主席台上表情僵硬的人们，微笑说道：“很好，你们大部分人都在，那么我宣布……”
“你们因为涉嫌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涉嫌古钟号遇袭事件，涉嫌向帝国人出卖，逼死我的胖老师以及让我不高兴这几项严重罪名，以及你们控制联邦政府和司法体系的现实，根据第一宪章及相关修正案之规定，我决定对你们执行公民逮捕权。”
施清海左手放在厚厚的大宪章上，望着那些人认真说道：“如果你们反抗，我将依据逮捕权和民兵战时条例，直接将你们击毙。”
庄严肃穆无比空旷的议会大厅里回荡着施公子平静的声音，人们面面相觑，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概也没有几个人还记得第一宪章深处还隐藏着什么公民逮捕权。
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这件事情太荒谬了，台上那个英俊而严肃的军官大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拜伦副总统在特勤局特工们的保护下，表情严峻地向议会外走去，他可不想被这荒唐的插曲影响了今天的行程。
确实没有人反抗施清海的逮捕，因为他们都觉得所谓公民逮捕只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一位议员愤怒地指着施清海，厉声地呵斥着什么。
施清海微微眯眼，耳膜在这一瞬间似乎失去了任何生理作用，只能看到议员先生的嘴在不停地变形，里面明显经常被洗的烟牙，残留着恶心的垢。
他从墨绿色的军风衣里取出近柄微型冲锋枪，向那边扣动了扳机，嗒嗒嗒嗒脆脆的有些不真实的枪声骤然响彻议会大厅。

第一百三十四章 杯酒（中）
在施清海扣动扳机之前，甚至在他扣动扳机之后，议会大厅里根本没有人相信这个穿着墨绿色军风衣，说着那些无聊的罪名，讲着没人懂的公民逮捕权的英俊军官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人们眼中，施清海是个疯子，这整件事情是个荒谬的笑话，没有任何现实意义那种。
正如西门瑾犯的错误一模一样，基于对宪章光辉和电子监控网络扫描系统的绝对信任，没有任何人想到施清海能把枪械带进议会山，更没有人想到他那件潇洒的墨绿色军风衣里，还有很多很多枪。
基于这个理由，所有人都没有很严肃地对待他的诉求，除了某个乌黑秀发里插着小红花的美丽女子。人们冷漠嘲讽看着他，甚至就连本应按照直播事故掐断直断的电视台摄像师，似乎都懒得去管这件事情。
议会的警卫人员在丢脸地思考是怎么让一个疯子退伍军人混进了会场，驻守各处的特勤局特工准备保护副总统先生和几位议员离开，根本没有去理会台上按着宪章像白痴一样的施清海，他们心中或许正在嘲笑那些本就瞧不起的警卫，又或许正忙着按住白色耳机低声通话，作冷峻特工状。
直到施清海扣动扳机，高速飞行的子弹如同烟花般盛开于枪管之前，然后穿透那位议员的身躯，通过无数凄美凄惨的血洞，快速带走血液和生命。
然后几乎在刹那之间，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军风衣里的猎鹰远程精度手枪出现在左手中，他对着向议会山外走去的副总统先生扣动了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强悍的后坐力震的军袖大肆颤抖。
刚刚反应过来开始尖叫开始哭喊开始慌乱的人群那头，正在加快脚步离开的拜伦副总统如遭重击，重重地摔倒在地。
以专业著称的特勤局特工，因为一时间的慌乱，竟是没有挡住后方射来的这颗夺命子弹！
片刻后，肥胖的拜伦副总统极为艰难地爬了起来，硬陶式防弹衣成功地救了他一命，却没有办法保住那几根断开的肋骨。
尖叫痛哭呼喊声中，特勤局特工们红着眼将他护在中间，快速向议会山大门处退去，再也没有给施清海留下任何射击线路。
……
……
陆军总医院，狭窄的护士休息间，还是那张单人床，粉嘟嘟的装饰，没有来得及还回去的离心泵和透析仪，零乱地堆在床畔，至少证明那个人是真实的存在，是真的出现过。
清秀的护士小姑娘难过地扁着嘴唇，堵着了的鼻腔抽抽的，鼻梁旁可爱的几粒雀斑都黯淡的没有了光泽。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光幕上忽然响起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她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新闻频道正在直播的前线将士授勋仪式现场，忽然多了一个穿墨绿色军风衣的男子。
你在胡说什么呢？联邦副总统怎么可能是罪犯？你那个公民逮捕权真好笑，就像你在这间小屋子里讲的冷笑话那么好笑，快下来快下来，不要在台上胡闹，那是正经地方，你既然不是一军区的特战人员，那跑那个地方去做什么？快下来，快下来，老龚，你千万可别惹麻烦。
黄丽怔怔地看着电视光幕，不可思议地紧握着拳头，然后她看到那个男人很男人地扣动了扳机，然后她听到了电视里传来无数男男女女恐惧的尖叫声。
她难过地尖叫了一声，眼泪刷的一声流了下来，用力推开门往医院外跑去，从这里到议会山还有一段时间。
那盏像小船儿般的粉红护士帽被风吹了下来，落在地上，还是像小船儿，又有些像花瓣儿。
……
……
西林落日州，许乐表情沉郁坐在沙发中，他的头极低，低到膝盖里，盯着手机上面那张像极野兽派油画风格的自拍照片，发出一声怪异的嗷叫，大声问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在哪儿了吧？”
这句话是问联邦中央电脑的，对于老东西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施清海，许乐感到不可思议，然后难免有些恼火愤怒。
“目标在议会山……那间著名的豪华厕所里，这时候正在向外移动。”
知道了手机号码，有手机里的芯片帮助定位，宪章电脑在最短的时间内，标出了施清海的最新位置。
许乐尝试着拨了回去，果然不出所料，施清海选择了单向数据接通，根本没办法打进去。
思考了瞬间，许乐紧紧蹙着眉尖，给首都特区的队员们打了个电话，沉声说道：“施公子在议会山，你们帮我过去盯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如果没问题，把他给我绑住，不要让他乱动。”
几分钟后，在老东西的提醒下，许乐打开了电视机，然后看到了直播中的授勋仪式，那个漂亮男人有趣而强大的公民逮捕权利声明。
他低着头，有些无助地用力揉着脸，再一次拨通顾惜风的电话，沉声说道：“确认他在议会山，稍后应该有战斗，你们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出面，埋伏在外面，看有没有机会接应他离开。”
联邦新闻频道的直播戛然而止，就在许乐的眼前归为一片黑暗，之前最后一个镜头是施清海潇洒地提着两把微冲在议会山里发光发热，一名议员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许乐眯着眼睛，没有什么情绪说道：“给我镜头。”
沉默片刻，宪章电脑把议会山内部监控视频调入了他的大脑。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西林落日州的阳光，实际上却看着亿万天文单位之外的议会山，看着那个穿墨绿色军风衣的漂亮男人所进行的热血战斗。
紧抿着嘴唇，用力地进行着深呼吸，许乐用两只手紧握住沉重的手枪，缓缓对准了自己的下颌。
冰冷的枪管深深陷进肌肤，只要他食指微动，轻轻扣动扳机，致命的子弹便会贯穿他的头颅，带着天灵盖骨和血肉脑浆飞出去。
……
……
一片惊慌，满地烟尘，子弹击碎的贵重木材四处飞舞，面容平静的施清海不停射击，不时有人倒在他面前的血泊之中，不论那个人是身份尊贵的议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接受嘉奖的铁七师军官们最先反应过来，但他们的身边没有武器，于是大部分军官向议会山外跑去，而剩下两名军官则是悍不畏死地扑了过来，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施清海对议员高官们的屠杀。
施清海双臂平伸，冷静地对赶进大厅的警卫人员进行密集弹射压制，却给了那两名军官近身的机会。
墨绿色的军风衣似迎着一场大风，呼啸声中下摆骤然荡起，他的右腿闪电般从下摆中弹了出来，狠狠踹在那名军官的小腹上。
几乎同时，他的腰腹借着反震之力，右手上的微冲在腋下穿过，挟着恐怖的枪火横扫而过。
瞬间，背后袭来的那名铁七师军官大腿从中整齐削断，闷嚎声中，跪到了地上，恐怖的创口处溅出无数鲜血。
……
……
议会山内尖锐的警报声大作，警卫冲了进来，常年驻守议会山外围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和特勤局特工也冲了进来，伴着人群逃难时的尖叫哭喊，子弹破空的声音四处呼啸，墙壁上，座椅上，时不时有硬灰溅起，孔洞新生。
面对着这种局面，施公子很冷静，甚至应该说很平静，似乎他根本不在乎自耳垂下飞过的那块弹片稍有偏差，便会射断自己的颈椎骨，他也不在乎究竟有多少精锐警员拦在自己面前。
他漠然举枪瞄准射击，他平静快速准确换弹，他蹲左膝趋避，以坚硬军靴后脚跟为轴翻滚，并且在翻滚中射击，把在第一军事学院和青龙山学会的全部军事技能展现的极其完美，没有犯下任何错误。
加上墨绿色军风衣里似乎永远不会完竭的枪械弹药。
联邦警卫和特工们不时有人闷哼溅血倒下，渐渐弹雨变得稀疏，竟是被他一个人狠狠地压制住了。
……
……
施清海冲到议会山正门处巨型石柱旁时，拜伦副总统已经在特勤局特工的保护下来到了石阶下方，正要钻进特制防弹汽车。
警灯闪烁，警报尖鸣，议会山下面的宪章广场上已经云集了数十辆警车，远处联邦调查局的十几辆黑色休旅车正高速驶来。
议会山的石阶太长，常见的制式枪械无法完成精确射击，至少施清海身上这件正在不停淌血的墨绿色军风衣里的枪械，无法做到这一点。
施清海双手握枪，眯着眼睛望着石阶下那辆特制防弹车，以及车旁那位胖胖的联邦副总统。
就在此时，拜伦副总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回头向议会大门处望了一眼，表情平静，意态从容不迫。
施清海松开两只手，已经没有子弹的两把微冲啪啪落在地上，然后顺着高而长远的石阶，向着议会山下方滚去，就像是无奈去撞击虚无的石头。
他伸出右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翘起拇指，伸直食指，像孩子一样摆了个打枪的手势，指尖对准石阶下方的拜伦副总统一抖，同时嘴里轻轻说了一声啪。
拜伦副总统摇了摇头，带着嘲讽笑了笑，然后准备上车。
就在这个时候，喧嚣的宪章广场忽然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大概是因为空中忽然传来极怪异的嗡嗡声音，还有议会山前空气中骤然出现的砰的一声巨响。
蓬！
拜伦副总统脸上嘲讽的笑容依然，下半身却被天外飞来的恐怖弹头轰成了凄惨的一蓬血花！
石阶上，施清海收回食指，轻轻抿唇，紫红片片，一塌糊涂。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杯酒（下）
议会山前，宪章广场，警灯闪烁不停，虽然是白天，但春云后方的日头，竟都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光醒目，尖锐的警笛声和同样刺耳的紧急刹车声时不时响起，无数政府强力部门的探员表情紧张地四处布防。
石阶上的施清海收回了食指，广场上方那道沉闷而响亮，像天外惊雷般的枪声，却依然在不停继续，声声不慢，惊魂夺魄，粗豪无比甚至显得有些粗笨，却又异常恐怖。
下半身被直接轰成血花的拜伦副总统被震到了十几米之外，躺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特勤局特工匍匐在地面，大声呼喊着，向那边爬去。
迸！迸！迸迸！
来自远方的那把大枪轰出的子弹，实实在在轰到那辆特制的防弹汽车上，坚硬的防弹玻璃片片碎裂，合金车身迸迸作响，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辆不时从地面弹起，然后坠下，不一会儿，车辆便如同被重型水压机碾过一般，被密集的恐怖子弹射成了一堆废铁。
ACW，大概是这个宇宙里唯一可以正面击破军用机甲防御的单兵远程枪械，在它的面前，任何防弹汽车都像是纸糊的玩具。
……
……
距离议会山石阶约两千三百米的遥远所在，宪章广场西南角一幢不起眼的旧式建筑天台角落里，覆盖着标准青绞叶伪装的ACW安静地瞄准着下方的广场，和墙壁上茂密的爬山虎融为一体，极难被人发现，只有青叶间偶尔露出峥嵘的金属光泽和噬人寒气，才会让人惊觉，这是联邦军方威力最大最昂贵的单兵远程武器。
ACW预装填弹药，电子脉冲点火，单管复合制导，三发点射击发时间限定在五百分之一秒内，配合钨合金尾翼大口径子弹，如果再附加磁振杀伤效果，毫无疑问是灭机甲、打飞机的必备杀人利器。
因为今天的任务特殊，施清海选用了大弹药量的普通弹箱，弹箱旁的平衡基盘上方搁着光滑的自适应螺旋仪，通过数据线和高性能的工作台相连接，在接受到前方传来的数据后，工作台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便能准确地计算射击角度，再加上对于风速湿度的全方位监控，遥控开火的精度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把握。
噗的沉闷响声，子弹从粗大的枪管喷涌而出，震的沉重枪身顺着滑道高速后退，重重击打在减震面上，然后重新固位。
当前一发子弹撕裂空气，在宪章广场上空爆出恐怖的雷鸣时，ACW黑洞洞的粗壮枪管已经依据计算所得，进行完了射击方位调整，枪口快速平滑或冷漠地仰起头或冷酷地低下颌，继续喷吐第二颗子弹。
随着枪管火苗的不停喷吐，宪章广场西南角这幢普通公寓楼露台上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焦灼起来，那些美丽而宁静的幽深爬山虎，叶片微卷，瑟缩不已。
……
……
施清海用最快的速度取出军风衣里的枪械，回头望向七点钟方向藏在石柱后的那名警员，左手手指轻轻一点，敏感的红色脉冲按钮咔的一声触发。
远处公寓楼上那架恐怖的ACW大枪收集到信号，眼镜发出的信号，以及风衣内的芯片信号，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三角物理定位计算，调整射击角度，然后……击发。
迸！水泥石柱被轰的一声射出明显的豁口，满天飞溅的碎屑之中，那名警员浑身是血，惨嚎着滚了出来。
眼镜在鼻梁上会有位移，这种远程计算终究也会有偏差，所以ACW这次射击并没有做到完美精确，但凭借着恐怖的威力，也已经足够完成战术要求。
施清海看着广场上已经完成包围的警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眉心微微皱了皱，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看着长长石阶下方那些准备冲过来的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们，开始快速按动小手指腹上的红色按钮。
迸迸迸迸，无数声密集的沉闷巨响，在议会山大楼内侧和前面的开阔地带里响起，恐怖的轰鸣中，最前方的十几台警车被射的千疮百孔，金属片四处乱飞，露出里面凄惨的钢架和破烂的引擎。
水泥块和灰土被威力极大的子弹从坚硬的地面掀起，时不时有警车被轰到爆炸，蓬蓬火光与黑烟，有车辆高高飞起，然后重重落下，摔的四分五裂。
在这样密集而恐怖的弹雨压制下，议会山前的那些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出反击，所有警察和探员都狼狈不堪地四处躲避，翻滚着，快速爬动着，向后方的草地撤去。
议会山大厅内部还有战斗力的警员探员们，则是直接被这一波弹雨轰的丧魂落魄，藏身于远处的角落之中，根本不敢抬头，他们若敢探出头来，就算没有子弹袭来，那些被切割得极为锋利沉重而危险的水泥钢筋碎块，也会直接把他们撕成碎片。
烟尘大作，火苗渐起，焦黑的议会山大厅石柱旁，戴着眼镜，穿着一身浴血墨绿色军风衣的施清海左顾右盼，让子弹飞，让所有人卧倒于身前，不敢站立。
……
……
所有的电视台早就已经中断了直播，在联邦政府愤怒的压制下，关于议会山前发生的一切，新闻媒体只能进行即时文字报道，就连图片都不能登发。
然而宪章广场本身就是联邦最出名的旅游地，今天春光明媚正是好时辰，不知道有多少首都特区居民和专程来此的外地游客，正在广场上与五人小组雕像合影，向军神雕像献花，或是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偶尔喂几片面包给那些贪婪的肥鸽子。
忽然间发生的枪击事件，惊动了所有游客，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进入安全区域后，则是站在警察局临时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外，看着远方议会山方向的滚滚黑烟，听着那处传来的密集枪声，震惊地难以言语，纷纷取出手机，向自己的亲人或是朋友报告，这里正在发生着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如雷雨云般的轰鸣声响，在数千名民众的头顶响起，他们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只见几架联邦军机正呼啸着自低空掠过，声势惊人。
居然出动了战斗机？议会山那边的战斗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青龙山反政府军的自杀性特攻队伍？还是百慕大的宗教狂热分子？民众们心情愈发震惊，然后看到了宪章广场东北角的大街上，有十几辆全副武装的装甲战车正高速驶来。
装甲战车队伍后方是一辆不起眼的普通军车，军车后座，铁七师快速反应处置小组新任组长常少校，向身旁那位将军低声快速报告道：
“特警和联邦调查局的反应小队已经尝试进行了两次潜入，根据报告，只听到一阵零星枪声，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应该都失败了。”
常少校因为当年曾经的腿伤，非常遗憾地错失了随部队进攻帝国本土的机会，被师长留在基地里负责相关事宜，所以他今天并没有资格参加授勋仪式，而是陪同师长去检查下次出征所需的设备。
“根据现在的情况汇总，师里应该还没有人死亡，不过……西门上校已经失踪。”常少校看着手中的光幕，继续快速说道：“对方手中有人质，火力太强，并且职业军事素养极高，联邦政府相关机构无法处置，所以要求由我们接手。”
“联邦内部事务，居然要出动野战部队，这很危险，更是一种耻辱。”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少卿望向议会山的方向，想到先前接到的那个电话，忽然开口问道：“确认是施清海？”
“已经确认。”常少校犹豫片刻，加了一句：“师长，听许乐教官曾经说过，这个人有资格进三一协会，能力非常强。”
“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火力压制角度，完美无缺的战术动作和意图择定。”
杜少卿看着远处的议会山，想着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上，那个穿墨绿色军风衣的男人沉默的射击，感慨说道：“如此优秀的军人，不能为联邦而战斗，是我杜某人的遗憾。”
沉默片刻后，这位联邦名将轻声说道：“利索点，拿部队对付一个人，如果时间还要花的太长，我丢不起这个人。”
……
……
联邦出动了部队，去对付议会山里那个漂亮男人，战斗结束的自然非常迅速。
当铁七师的装甲战车轰鸣着包围了议会山，几台MX机甲展开附装尾翼，从运输机上高速降落，逼近那把隐藏在爬山虎中的大枪时，战斗其实已经结束。
坐在远处军车里的杜少卿，保持了他一贯的强悍军事作风，没有做任何布置，炮火凶猛而蛮不讲理地越过长长的石阶，向着议会山大门处轰了过去。
轰鸣声中，议会山石阶上方烟尘满天，广场后方的民众发出无数惊呼，担心这幢宏伟的建筑会不会就此倒下。
议会山没有倒下，四处翻滚的废砾和烟尘遮住了人们的视线。
大楼内部，施清海拖着有些行动不便的腿，抹掉鼻子里涌出来的血，笑着向地面吐了一口唾沫，走回那扇门后，在乱糟糟的酒塔间找到半杯苹果起泡酒，一饮而尽，聊以解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广场上（上）
黑色的军用MX机甲身后的附翼反耀着蓝天白云和像宝石般的光芒，呼啸着划着弧线低空坠下，以最快的速度靠近那幢爬满绿色植物的公寓楼，在那一瞬间，爬山虎和青绞叶遮掩中的ACW枪管似乎进行了某次微调，却终究没有射出子弹。
强悍坚固的机械臂直接将公寓楼一角砸烂，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大枪喷吐了哀鸣的子弹，像垂死的大鸟般啾啾鸣叫着，裹挟着爬山虎的藤叶，从露台上摔了下去。
公寓楼根本无法承载军用机甲恐怖的重量，露台一角瞬间破裂，墙体坚硬的水泥钢筋混合体发出清晰的簌簌碎裂声。
眼看着整幢公寓楼的建筑结构都将被严重破坏，铁七师的精锐机师果断做出一个极困难的机甲翻腾动作，精妙地操控着MX机甲快速脱离墙体，在气流推进器的反作用力下，悬空向街道上坠落。
被交通管制的广场西大街上早已没有任何车辆通行，空无一人。
沉重的军用MX机甲重重地砸在地面，两只粗壮的合金机械腿猛的一挫，膝盖处的多维空腔液压阀发出刺耳的越界尖鸣，似乎随时都要裂开。
片刻后，这台军用机甲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没有倒下，给黑色的广场西大街留下了两个碎裂的深坑。
有风呼啸而起，军用MX机甲快速调整作战姿态，与另外三台MX机甲汇合，高速驱驰前往议会山大厦门口石阶处。
广场远处围观的联邦民众，从这些纯黑色的军用机甲现身，便开始不断发出惊呼，尤其是看着高近七米的机甲落在公寓楼顶，然后重重坠下时，惊呼声达到了顶峰，最后当那台黑色机甲安然落地，人群中竟是响起一阵自发的掌声。
这是联邦军用机甲第一次以战斗的姿态，而不是参观的对象，出现在民众面前，出现在首都星圈的城市之中。
民众热情的掌声表达着他们对联邦军队的信任和赞赏，对铁七师的爱戴，但对于议会山里那个男人来说，这些掌声或许代表着死亡的到来。
酒塔早已被子弹射的乱七八糟，能够找到一杯酒实属不易，一口饮尽之后，施清海脱掉身上那件墨绿色军风衣，擦了擦被苹果起泡酒弄的有些粘乎的手，却发现军风衣上的血原来比酒更粘。
眼镜上的光学显示，是通过议会山自主监控系统捕捉到的外界画面，施清海静静看着大楼外那四台黑色的MX机甲，逾百名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看着手中墨绿色军风衣上的肩章，想起青龙山里的同志，想起自己当年加入组织时，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要带领部队杀进议会山，而今天自己已经站在议会山大杀四方，微笑不由自主地浮上英俊脸庞。
……
……
遥远的西林落日州，许乐依旧保持着那个古怪而危险的姿式，他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枪口深深地陷进下颌，对着死亡，直到此时他才安现原来窗外的阳光是假的，是老宅里的灯光造成的错觉，因为一点都不暖和。
“很抱歉，我不能按照您的要求去做。”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的脑海里重复着回答。
“为什么不能？”许乐双手紧握着手枪，眼睛眯的特别厉害，坚硬冰冷的枪口顶的太深，深到阵阵生痛，开始发热，“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我只会按照第一序列权限保护你，却不能因为你的命令而去杀人，这违反了最内核程序里的三定律。”中央电脑回答的很坚决，“任何序列的权限，都必须在三定律之下。”
“我没要求你杀人！”许乐手腕微动，愤怒地低声吼叫道：“你可以破坏联邦调查局和特勤局的指挥系统！你可以让他们看不到议会山里的情况！你可以帮助他离开！”
“我不能这样做。”
“不要用这种话来搪塞，至少不要在我面前。”许乐眯着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反光，说道：“我知道你进行过直接物理操作。”
很明显宪章电脑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尖锐起来：“我在联邦境内唯一做过的直接物理操作，是当年在5460上，你昏睡后帮你开过一段时间的机甲，我承认当时不应该好奇直接物理操作的感觉，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可以授权我进行任何形式的物理操作。”
停顿片刻后，老东西平静说道：“我会按照第一序列权限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却不可能帮助你成为凌驾于联邦之上的神。”
“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去谋取什么利益。”
许乐调整了一下姿式，用指头缓缓将手枪保险推开，轻微喘息着说道：“为了自己的事情，我只求你这一次。”
宪章电脑回答道：“如果我破坏联邦方面的机械电子设备，那联邦警察、探员、军人，将有可能被人杀死，或者极大地增大他们死亡的可能性。”
“你帮我杀过人。”许乐低头说道。
“那是帝国人。”
“帝国人就不是人？”
“修改后的三定律，确实这样规定。”
“如果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你会停止那些机甲和那些电子设备吗？”
“会。”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许乐微微抬起下颌，食指紧紧抠住扳机，说道：“如果你不出手，我会杀死自己。”
“在对方没有直接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时，我不可能做出任何威胁到对方生命安全的事情，按照内核程序里的逻辑判断，就算你这时候扣动扳机，我也只能判断为你有了终结自己生命的意愿，我将尊重你的意愿，并且不会加以干涉。”
停顿了片刻后，宪章电脑严肃认真地说道：“许乐，生命是平等的。”
“不，沈教授教过我，宇宙里没有什么道理，生命好像也从来没有平等过，所以你会有权限序列，人类有亲疏远近。”许乐眉头皱的极紧，压抑着愤怒沉声说道：“我也有我的亲疏！”
楼上拐角处，穿着睡衣的钟烟花紧紧抱着陈旧的洋娃娃，看着许乐在灯光下激动愤怒地与空气争吵，看着他对准自己下颌的手枪，感觉非常害怕。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
……
喧嚣嘈乱的宪章广场，因为铁七师强势要求所有联邦政府部门关闭警灯和警笛，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天上的淡淡薄云被春风推着向西边转移，烟雾被吹的四处散离，广场上的视线显得清晰很多。
被设为临时指挥部的军车中，杜少卿表情平静而略带嘲讽地看着下属们，挥舞着手中那份计划，摇头说道：“你们以为这是在和帝国皇家部队打仗？议会大楼里就一个人，参谋部居然还如此认真地拿出一个计划，你们是白痴吗？”
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手里的那些视频资料，也因为有些同僚重伤于那个人的手中，所以被军方紧急调来处置事件的铁七师军官们非常重视，很认真地做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强攻计划，按照这个计划，就算施清海是个怪物，也会被收拾成一堆肉泥。
“因为楼内有人质，所以强攻？”杜少卿目光冷冽，盯着参谋们沉声说道：“谁来解释一下这个逻辑关系？”
参谋站前一步，解释道：“目标已经被包围，他自己也很清楚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按照相关档案中对目标的分析判断，他肯定不会投降，那么在这种绝境之中，他很有可能丧心病狂，对人质展开屠杀。”
“所以参谋部建议用最快的时间组织强攻，按照建设部传过来的结构图纸，MX机甲强行突破议会山大门，应该不会对议会山整体结构造成影响。”
“强攻计划放弃，等着此人投降或自杀吧。”
杜少卿看着眼露疑虑的下属军官们，平静解释道：“施清海不是一个好杀之人，如果他已经丧失理智，刚才ACW做的半弧密集压制，不会只有二十几台警车被毁，那几百名警察只怕早被他杀光了。”
就在这个时候，宪章广场上忽然有一阵轻微的躁动，有军官吃惊地喊道：“目标出来了！”
监视光幕上，仍然在冒着黑烟的议会山大门口，施清海走了出来，身上没有一处眼睛看得到的伤口，却满身血水。
他用右臂不停擦拭鼻子，手上拿着把枪很随意地乱晃着，脸上挂着随意温和的笑容，缓慢而坚定地向长长石阶下方走去，向广场走去。
早已把议会山大厦围成铁桶一般的士兵和警察们，没有一个人敢开枪，因为他的左臂揽着一个女孩儿作为人质。
对于那些被打到红眼的警察和联邦调查局探员们来说，只要能够把施清海射成马蜂窝，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人质的死活，但问题在于，现在主持整个事件处理的是铁七师。
设置在宪章广场四周建筑上方，尤其是议会山旁部委大楼上的部队狙击手早已经就位，子弹随时可能击发。
最后击毙目标的命令，必须由在场的最高指挥官来下，铁七师军官看着沉默的少卿师长，汇报道：“广场开阔，视线极好，一发击杀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随时可以执行命令。”
杜少卿沉默看着光幕上那个满脸不在乎神情的浴血男人，看着他怀里那个女孩儿人质，看着女孩儿头顶那朵瑟瑟的小红花，淡然说道：“谁都不准开枪。”
“为什么师长？”参谋军官惊讶问道。
杜少卿端起咖啡杯，平静说道：“因为我不想邹部长的千金被你们打死，我也不想给许乐一个名正言顺的发疯理由。”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广场上（中）
长长的石阶，施清海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幢大楼上方，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对怀里的女孩儿笑着说道：“走慢点儿，我腿受了伤，有些跟不上。”
“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还得扶着你走这么长一段路。”邹郁没有什么表情，妩媚的容颜在春风里一味冷冽。
“说起来真要谢谢你。”施清海微笑着说道：“你说座位里像田鼠一样蹲着那么多名热心围观群众，偏偏也就是你勇敢地站了起来，承担起搀扶我下楼的重要任务。”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开。”邹郁表情平静说道：“如果上天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微笑看着你去死。”
宪章广场上空的薄云早已散去，春天清丽的阳光照耀在议会山的石阶上，与广场中心的青青草坪庄严雕像遥相对望，这一对年轻男女相伴而走，就像是行走在高原地区草甸野路上那般自然。
只听二人间的对话，人们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对仍旧处于暧昧期，有些小怨念却依然可能相亲相爱的准情侣。
在没有看到破损严重的议会山建筑大门，和广场上荷枪实弹的士兵之前，人们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正被几把高精度狙击步枪瞄准。
搂着怀里的姑娘？不，是用肘弯狠狠地扼住姑娘的咽喉，随意晃动的手枪，随时可能把姑娘变成一具尸体。
邹郁是施清海手里的人质，这位国防部长千金是他用来抵抗远处大楼平台上的狙击步枪，以及石阶下那几台笨重机甲的唯一武器。
至少围观群众和那些士兵警察们都是这样想的。
……
……
这对青年男女走下长长的石阶，走过平浅的水池，走过青色的草地。安静的宪章广场上没有响起突兀的枪声，也没有什么尖叫惨呼，只有无数双目光随之而紧张移动。
施清海走的很缓慢，因为他很疲惫很累，但在人们眼中，他抱着邹郁走的缓慢变成了某种从容。
走进空阔的广场之后，他和怀中的邹郁就像是在清漫阳光下散步，而围观人群的目光已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于是人群开始自动和黄色警戒线一起随之移动脚步。
至于那些荷枪实弹的军警，当然一直端着枪械，紧张地站在不远处跟着他们。
……
……
施清海第一次觉得宪章广场真他妈的大，走的脚酸痛的要死，却还是没有走到目的地，他眯眼看着前方那排联邦民众无比熟悉的巨型雕像群，感觉视线出现了瞬间模糊，忍不住自嘲笑着低声咕哝了几句什么。
被他扼在手臂里的邹郁有些不适地眉尖微蹙，任由轻风浮动着额前细秀的黑发，她的右手表现的有些不安，紧张地拦在颈旁那把冰冷的手枪之前，似乎想徒劳地拦住可能射出的子弹。
她必须表现出人质应有的恐惧感，而她的右手实际上正轻轻扶着施清海握着的手枪，不然的话，也许下一刻这把枪就会落在地上。
“女人，这时候问你件事儿，能不能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施清海半靠在她背后，看上去是在用她的身体挡住军警们射击的路线，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没有邹郁的支撑，他很难再继续走下去。
他凑在她像玉坠般晶莹剔透的耳垂边，面无表情，声音却极为轻佻，问道：“像小爷这么完美的男人，你怎么就不愿意嫁给我，几年了你都没有松口，要知道我们儿子都已经会背诗了。”
“那是我儿子。”
邹郁像以往二人私下见面吃饭时那般，很习惯性地寒声反驳了一句。然而面前雕像反射下来的清丽阳光，近处那些表情严峻的士兵，远处表情震惊的人群，让她反应过来，这里是宪章广场，身后那个男人随时可能死去，心尖终于柔软了那么一丝。
沉默片刻，有发丝随轻柔温暖的春风飘到她的唇间，她轻轻用舌尖顶出来，含混不清解释道：“因为你喜欢的女人太多。”
施清海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微笑说道：“许乐也一样。”
邹郁牵动唇角，想笑一笑，但看着四面八方如临大敌般的军警，笑容终是化为一丝淡漠消逝于唇边。
在春天和煦阳光下，在万众瞩目间，在枪炮所指中，在无数手机图片和网络现场视频中，施清海揽着邹郁走到了宪章广场的正中心，然后掀起雕像下方的铁链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石阶被春日晒的有些暖和，坐在上面感觉很舒服，尤其对于一阵阵发冷的施清海来说。他靠着邹郁的肩膀，皱着眉头看着对面那座军神李匹夫的新雕像，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老爷子也会犯错。你得多吃点，肩胛骨上没肉，靠着不舒服。”
二人的头顶是著名的五人小组群雕，巨大的仿古铜雕像在岁月的洗礼下没有留下太多斑痕，却自然有些沧桑的味道，新鲜的阳光洒在雕像上，反射到前方的大钟上，再自然散开于草地间，竟有了些陈酒的香味，令人着迷。
黄色的警戒线围住了群雕四周，铁七师的战士握着枪械将此地包围。大概是因为阳光太好，刚才那一段行走太平缓，所以场间气氛已经变得没有先前那么紧张。
更远处广场一角，杜少卿走下军车，缓缓摘下墨镜，看着舒服的阳光，极为少见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
……
邹郁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胡言乱语，面无表情问道：“你杀了联邦副总统，你是逃不掉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有几滴鼻血热乎乎地涌了出来，施清海想要抹掉，却因为身体的疲惫反应慢了些，滴答落在了邹郁薄线衣覆盖的鼓囊囊的胸脯上。
“对不起。”他说道。
“没关系。”她说道。
“小时候，学校拿了教育部的特殊拨款，带我们全年级学生来宪章广场参观，这广场有什么好看的，除了那两个博物馆，大概也就只有五人小组的雕像，那时候军神老爷子还活的好好的，还没有被那些不肖子孙杵到这里来被风吹雨淋。”
施清海嘲讽微笑，抬起左臂，抹掉唇上的鼻血，继续说道：“对于五人小组，我最崇拜的当然是那位生物学家文俊布兰迪，你应该能猜到原因，这位先贤太爱喝酒了，以至于联邦最出名的酒也要用他的名字来命名。”
“但我只喜欢喝一号，而且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并不知道酒很好喝，我当时对这组雕像的疑问在于，为什么左手边这位要穿裙子。”
施清海很认真地回忆道，用手指了指头顶那尊雄伟的仿古铜雕像。
“因为她是五人小组里唯一的女性，擅长电脑设计。”邹郁抱着双膝，眼睛看着广场地面石缝里的青草，轻声回答道：“虽然雕像选用的是她中年时的形象，但女人总是喜欢穿裙子的。”
“照啊。”施清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道：“我就是不明白，雕像弄几十米高，还非得穿裙子，难道就不怕走光？”
邹郁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想穿过栏杆，跑到她下面去看一眼，结果被警卫给揪了回来，我们校长把我好一通批判。”施清海感慨说道：“于是这就成为了我人生当中的一个不解之谜，究竟有没有走光？当年的雕刻家究竟为她准备了什么样式的内裤？”
邹郁无话可说。
“今天我终于有这个机会能亲自看一眼，感觉非常幸福。”
说完这句话，施清海很自然地向头顶望去，认真端详很长时间后，感慨说道：“居然没有穿内裤。”
邹郁不得不说话了，她盯着膝盖间的缝隙，说道：“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你就不能关心一些比较正经的事情？”
“我只是想说，五人小组也是普通人，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施清海笑着说道：“只不过偶尔可以做些不普通的事。”
“比如像现在？”邹郁眉尖微蹙问道。
“是的。想到能够让我生命中所有赐予我幸福和美妙的女子，都能在电视上再次看到我，而且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可以为她将来的晚年回忆提供无数感伤感动感怀的素材，我便觉得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呀。”
施清海把最后那个呀字拖的很长，很糯，很真诚。
邹郁咬着鲜艳的下嘴唇，恼火说道：“电视台肯定不会直播。”
“不用担心，这么多朋友都带了可以摄像的手机电话……”然后他向黄色警戒线外面正拿着电话不停拍照的围观群众们挥手致意。
阳光真好，阳光正好。
施清海的左手搂着邹郁的小腹，右手绕过她的上臂紧握着手枪，头搁在她的肩上，看似亲密，实则无力。或者无力，却是继临海州雪夜那次不负责任的亲密后难得的再一次亲密。
他靠在邹郁肩上，眼睛微眯看着温暖的阳光，身体感觉暖洋洋的，非常舒服，不由想到几年前在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杀死麦德林后，曾经和许乐坐在阳光底，抽了根特别带劲儿的烟。
“我想许乐了，帮我点根烟，然后帮我打个电话吧。”
被压扁了的三七牌香烟在火苗中点燃，施清海美美地深吸一口，唇若紫兰，然后抱着邹郁死皮赖脸地不肯放手。
广场远处一角，杜少卿点燃一根粗烟草，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声谢谢，然后随便找了个情侣长椅坐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广场上（下）
议会山长长石阶上的硝烟已经散去，宪章广场青青椅后草上阳光明媚，沉默的围观民众在黄色警戒线后专注地观看，荷枪实弹的军警在维持秩序，看着五人小组雕像下面坐着的那对年轻男女，这场景看上去很像是一个爱情电影的拍摄现场，而不是生死契阔的杀戮阵地。
靠着女孩儿的肩头，施清海咬着烟卷，眯着眼睛，想当年忆旧事，这根烟不像基金会大楼里那根烟般给力，却更加暖和。
嘀嘀几声轻响之后电话通了，穿越星辰的信号无法得到即时的回答，所以那边是一片安静，就在这片安静中，他那双紫的很漂亮的薄唇微动，开始讲话。
“名单上面的人，拜伦我杀了，保尔森被我打了两枪。”他困倦之意十足，认真数着人头，继续对着邹郁手中的电话说道：“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就交给你继续做。”
“我是走上了绝路，所以才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让那些老头子们无路可走。你不是我，你可以走的更稳当一些。”
沉默片刻后，施清海抿着嘴唇，轻轻吹了口气，把额前飘着的头发吹的风中凌乱，露出迷人微笑说道：“这些都是闲事儿，下面是正经有些事情要麻烦你帮我去做。”
“你知道我有很多女朋友，不过她们不需要你去管，但我前两天欠了一个小护士的人情，你一定要记着帮我还，帮我去欺负一下她的前任男朋友，她叫黄丽，在陆军总医院上班。”
邹郁沉默坐在他的身前，冰凉的石阶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施清海看着她发丝间像玉坠儿般晶莹剔透的耳垂，继续对电话那头的小眼睛男人吩咐道：“帮我照顾我儿子，还有这个恶婆娘。”
他咳嗽了两声，血水从鼻子里流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在邹郁的胸前，落在地面上。
被他抱着的邹郁低着头，抱着微微颤抖的膝盖，泪珠终于溢出眼眶，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和身后那个男人流的血混在了一起。
……
……
警戒线外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看着那个被挟持的漂亮女孩开始哭泣，不由一阵担心。
铁七师官兵以为人质将要崩溃，紧张地随时准备突袭，然而广场一角的最高长官，却一直沉默坐在情侣椅上，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在阳光下缓慢地一口一口品啜着粗烟草的滋味。
椅后的勤务校官拿着电话走到他身旁，杜少卿平静接过电话，听着来自高层的直接命令，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还没有行动？你难道不知道处置突发恐怖事件，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现在网上已经闹翻了，应急预案根本无法应付谣言的传播速度。”
杜少卿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某位主任的厉声质询，没有开口说话。
“少卿师长，我命令你马上进行突袭，将罪犯击毙。人质的安危固然重要，但难道死在议会山里的人们就不重要？你再拖延时间，就意味着犯罪！”
“身为一名军人，”杜少卿缓缓戴上那副墨镜，站起身来，对电话那头平静说道：“我一直认为议会山里的那些政客们，都是渣子。”
某主任在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后，肃然说道：“包括西门上校？”
宽幅墨镜下，明显可以看到杜少卿挺直的鼻梁厌恶地皱了皱，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
……
……
广场一角的著名连锁咖啡馆外，往日里热闹无比的露天区，此刻无比安静。
服务生们穿着深绿色的围裙，看上去和联邦军装很像，他们虽然不是军人，却也没有办法像那些客人一样离开，他们必须固守岗位，只能紧张地望着广场中央和手中的电话光幕，关注着不时刷新的即时消息。
角落阴影处一把太阳伞下，顾惜风盯着面前空空的咖啡杯，开口低声说道：“处置事件的是七师，杜少卿亲自指挥，凭我们这几个人怎么救人？而且看小爷那作派，好像根本就没有离开的预案，我们到哪儿接应去？”
“达文西进了下水道没有？”熊临泉沉声说话，面前的清水杯嗡嗡共鸣，“广场周边一共有四十七个滤水入口，如果他能靠近雕像旁的三个入口其中任意一个，这事儿就还有些可能。”
顾惜风眉头皱成川字，捂着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他找不到机会，七师封的太死，所有通道都有人看守。”
熊临泉沉默着低头，看着脚边的黑色箱子。
顾惜风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熊临泉低声咒骂了两句，抬头皱眉望向远处的广场中央，看着雕像下方那个隐约可见的男人身影，恼火低声吼道：“这个小爷他究竟在想什么？要从议会山大厦里逃走，有很多选择，他狗日的偏就选了条死路！”
……
……
打往西林的电话结束，施清海该给那个家伙交待的事情都已经交待完毕，因为延时的缘故，却没有办法听到那个家伙的声音。
他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将香烟从邹郁手中接回来，将电话递还给她，却又收了回来，没有人注意到他递了个小东西过去。
春日阳光多妩媚，就像生命里那些女子，施清海满足地感觉着温暖与宁静的困意，紧贴着邹郁的后背，正准备说一句非常剽悍的话来结束这场春日里的传奇演出，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远处围观人群里有人在哭泣。
他现在的视力偶尔会有些模糊，但有时候却比以往显得更清晰，他皱着眉头看着那边，看着人群中正在哭泣的两个女孩儿。
一个女孩儿穿着淡粉色的护士服，头上那顶可爱的帽子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黑发微乱，在身边民众诧异的目光中哭的肝肠寸断。
另一个女孩儿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很久不见的那张面容依然如昨清秀腼腆，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看大小应该是学校里教材之类的东西，因为抱的太紧，手指微微颤抖发白，眼泪无声流淌。
施清海夹着烟卷的手僵了僵，片刻后浮现出真诚的笑容，向警戒线那边的人群再次挥手。
然后他放下手臂，有些困难地离开邹郁的后背，倚靠着雕像微烫的仿古铜，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在漫天阳光下进入黑甜的梦境。
长时间的安静。
邹郁缓缓直起埋在膝盖间的身体，随意整理了一下头发，凭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在石阶上站起，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向警戒线那边走去。
广场四周的军警们呼叫着支援，快速地冲了过来，几个人试图将邹郁更快地拉离危险地带，却被她那平静到有些冷漠的表情震住，没有一个人敢伸手。
数十名军警翻过栏杆，围住石阶上那个正在熟睡的英俊男人，他们手里的枪械早已上膛，紧张地瞄准他的身体。
一个联邦调查局探员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恐惧，挪移着脚步走到那个男人的身前，伸出手枪轻轻捅了捅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议会山大厦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道清晰的破碎声，声音不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人知道，议会山大楼内部，那间门口挂着清洁中标牌的豪华洗手间里，小便池后方的遥控炸药成功爆破，满天飞溅的水花中，早已奄奄一息陷入昏厥的西门瑾，被坚硬的金属丝吊起，撞破玻璃窗，吊在了议会山大楼的外墙上，随着春风轻轻摆荡。
同时有三封早已经设置好的加密资料，自主激发输送程序，向西林向官邸向议会山某间办公室里开始传输。
西门瑾死了，死后变成议会山大楼外摆荡的惊叹号，因为施清海承诺过，有些东西要让人看见。
宪章广场上，军警们默然看着倚靠着石阶沉睡的施清海，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械。
他的手掌很舒服地摊开，掌心中的电话，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远在西林的家伙大声喊道：“顶住。”
他没有听到这句话，安静而愉悦地闭着眼睛，左手指间夹着的烟卷还在倔犟地燃烧，缓缓将那三个7字逐渐烧成纸灰。
然后一起沉睡在阳光底，春光里。
……
……
警灯重新闪烁，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无比尖厉。邹郁披了条灰毛毯，坐在救护车后厢上，疲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根本没有听到身旁的医生正在讲些什么。
她右手紧紧握着那个小东西，平静看着远处人群中依然在哭泣，没有远离的那两个女孩儿。
……
……
当年的她正是青苗探头长尖，在春风里招摇的季节，偏生这一束苗生的挺拔又收敛，向来只令人喜，不惹人多眼。在未婚夫朴志镐死后，她回S3老家散心，却依旧郁郁，回到S1的海滩上，却遇着一个像阳光般温暖自己的花样男子。
她陪他或者是他陪她踏遍了那个小岛的寂寞，然后分离，她没有再恋爱，因为死去的未婚夫和绝情的他。她当了老师，前几天接到了一个令她无比惊喜又酸楚的电话，她抱着教材准备去朋友南相美的基金会商量环山四州孤儿们的教育问题，结果在广场上无比惊喜然后酸楚地看见了他，看着他向自己微笑，然后再次分离。
她叫苗淼，相熟的闺蜜或是家人喊她名字时，心里却只会想着两个青苗的苗字，海岛上那个男人只会宠溺地叫她喵喵。
……
……
她被有希望成为名医生的前男友抛弃，她没有放弃，可爱而天真地想着报复，不是复合，她善良而充满幻想，曾经设想过如果像电影那样，一个联邦特工忽然来到自己的身边，会不会有一段浪漫的故事发生，每当想到这点的时候，鼻梁边那几粒可爱的雀斑便会格外明亮。
然后这个故事真的发生，却又如此突然地结束，她看到电视，奔来广场，看着他在阳光下面微笑，然后看着被推进救护车的那个黑袋开始哭泣，她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遇见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
她叫黄丽，陆军总医院护士，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女生。
……
……
她叫邹郁，他孩子的母亲，以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
议会山遇袭，数名议员遭到枪击，多名负责授勋仪式安保工作的特勤局特工及联邦调查局警员英勇殉职，数名参加受勋仪式的受嘉奖军官身受重伤，其中一人被残忍地杀害，最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联邦副总统拜伦阁下当场身亡。
多年前七大家与政府间的惨烈斗争以前者隐居幕后，后者默认前者的特殊地位后而告终，从那之后，联邦有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如此血腥的事件。
联邦管理委员会议员们从各地赶回带着弹痕焦烟的议会山大厦，愤怒的议员们只用了三分钟便通过了紧急提案，沉痛哀悼事件当中受伤害的人们，并且在提案中附加了一份告全联邦公民书，在告公民书中写到，无论面对怎样险恶的打击和淋漓的鲜血，公民们选出的议员代表，将永远忠于自己的职守，站在议会山的石阶上，哪怕那上面满是同伴的鲜血。
联邦各机构进入高速紧张运转状态之中。军方和特警局联合控制了宪章广场周边区域，官邸和议会山相关部门开始进行舆论疏导，遭受弹雨洗礼的议会山建筑进行临时加固，卫生署官员赶往首都大学附属医院紧盯救治过程，联邦调查局成立了以局长为负责人的案件调查小组，地检署全程提前进入。
正在S2参加联邦和平重建纪念大会的帕布尔总统，在获知议会山袭击事件消息后，第一时间乘坐飞船赶回首都特区，在飞船上，总统阁下满脸沉痛向全联邦民众发表了电视讲话，表述自己痛失伙伴友人的悲痛心情和愤怒，同时宣布三月二十二日为联邦哀悼日。
在第二天凌晨提前出版的电子报刊和通宵直播的电视节目中，联邦社会各界对议会山遇袭，副总统和议员们的不幸去世，表达了最悲恸的心情，同时对那名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进行了最愤怒的指责。
凌晨四点四十分，青龙山驻首都特区官员张小萌，在议会山侧厅紧急约见联邦各大媒体记者。
她神情凝重地向各位记者转述了青龙山中央委员会刚刚传来的声明，在声明中，中央委员会对目前联邦社会中某种不负责任的猜测，表示了强烈的不满，郑重说明，早在三年之前，青龙山反政府军已经将该恐怖分子开除出了纯洁的革命队伍，并且提出了相关的电子文档和会议纪要作为证据。
……
……
总统官邸草坪上的淡樱花长的正好看，地底深处的绝密会议室里却看不到这些漂亮的春天色彩，环形光幕上依次是第二和第三军区司令，中间是还在回程中的帕布尔总统，因为与帝国战争的关系，舰队司令洪予良上将并没有出现在此次紧急会议中，而钟瘦虎遇袭身亡之后，西林军区司令一职始终还没有确定下来。
肤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此刻神情凝重地看着会议室里正在发言的那位白发老人，白发老人是本届政府的国家安全顾问，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似乎要将面前的空气撕碎。
“现在我不想去管罪犯的犯罪动机是什么，我只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够做到这些疯狂的事情的，诸位，那里是议会山，死了的人是联邦副总统和议员！”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阴沉着脸，正装领口被胡乱解开，凌乱的头发中全部是汗水的痕迹，他的手指着斜上方广场某处的方向，近乎咆哮一般吼道：
“为什么宪章局的反应会如此之慢？罪犯在议会山里开枪之后，特勤局就已经发了定位申请给你们，按照规定流程，应该在十二秒之内，你们就可以定位罪犯的具体方位，然后提供给前线的执法机构。结果呢？直到杜师长和他的部队赶到广场，政府还是没有拿到定位数据。”
“罪犯死了？问题是这样的罪犯究竟有多少人？如果谁愿意就能冲到议会山去枪杀联邦副总统，那是不是意味着，下一刻就有人可能冲进来把我们这些人全部杀了？”
“宪章局，特勤局，联邦调查局，我很想知道面对着这种粗暴而不讲理的恐怖袭击，你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应对？”
特勤局局长沉默地站在门口，整个会议室内他的序列最低，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至于联邦调查局局长，则是面色铁青地坐在长桌最后方，拜伦副总统和议员之死，已经让这位负责联邦内部安控策略的官员，感觉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此刻能够说话的，只有崔聚冬这位宪章局的代理局长，他沉默片刻后平静说道：“罪犯有方法暂时屏蔽芯片定位，这是宪章局不能解决的问题。”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盯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顾忌着宪章局的特殊地位，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那就解决它。”长桌正前方的李在道，忽然打破沉默，表情严肃说道：“有些问题总是需要解决的。”
……
……
走出总统官邸，李在道挥手阻止了勤务兵打伞的举动，在微微春雨中眯眼望着远方的议会山，沉默近半分钟之后，他极为难得地向身后的军官要了一根香烟。
有些笨拙而生涩地吸了两口，将军被呛的有些难受，他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议会山，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难言。眼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即将在眼前展开，最坚定和成熟的政治伙伴，却因为施清海这样一出简单粗暴甚至是粗糙的袭击，就此长眠于地底，再也无法看到那场真正的胜利，人生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错过。
将那抹黯淡的伤感咽碎于喉间，他准备乘车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下属军官表情怪异地走上前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宪历七十二年的春雨淅沥沥下个不停，并不狂暴却缠绵的令人心烦，兼任一军区司令员的李在道，就在夜雨之中，收到了来自西林的调动请求。
“通知许乐上校，他的请求被驳回。”
李在道将军灰白的眉毛混着雨滴，在夜色中泛着坚韧的光芒：“告诉他，他是一名军人。真正的军人，绝对不会被任何情绪影响到理智。”

第一百四十章 一波
许乐在说完那声顶住之后，紧紧握着电话等了两分钟的时间，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最终只等来了联邦中央电脑那个令人浑身寒冷的确认。
纬二区老宅里像日光一样的灯光没有一丝温度，他沉默坐在椅上，那把黑色的寒冷的H12手枪安静地握在手中，另一只手牵着钟烟花软软暖暖的小手，不知道小姑娘什么时候从楼上走了下来，乖巧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许乐盯着被重新放回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的电话，觉得自己有些顶不住了，闭上眼睛靠在软椅上，然后忽然又坐直了身体，用颤抖的手指取出蓝色的烟盒，取出一根三七牌香烟，大口大口地猛吸，直到肺部一阵涩痛，咳嗽连连。
刚刚洗完头的钟烟花忧郁地望着他，用力抓着他的手，很害怕他会就这样咳的整幢楼都垮了。
感觉到左手传来的压迫感，许乐笑了笑，抽出手用力地揉着小姑娘微湿顺直的黑发，低声说道：“没事儿。”
用力地掐熄烟头，灌了一整杯冰水，许乐揉了揉鼻子，拿起电话拨通一个电话号码，低声说道：“是这样的，田叔，我有些事情需要回S1一趟，麻烦你让办公室帮我打一份申请。”
身为现役军人，要离开岗位必须得到上级批准，电话那头的田胖子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听到他的要求，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只是低声提醒道：“那边情况不明，你坚持回去并不见得是个好决定，而且我估计国防部应该不会同意你的申请。”
“可还是得回去，总得去看两眼。”许乐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是这样的，他没有什么亲戚。”
交待完一些必须交待的事情，许乐看了眼半蹲在沙发上发呆的钟烟花，把枪藏了起来，然后去洗澡，不知道是打乱了什么，沐浴室里传来了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
钟烟花的眼睛眯着像弯弯的月亮，默默地看着沐浴室的方向，搁在背后那只手轻轻关闭了即时新闻，大概知道了哥哥先前为什么那么暴躁，这时候又平静的有些异常。
她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或者是老宅上方的苍穹，疑惑问道：“刚才他是在和你说话吗？”
……
……
长风军事基地，呼啸的秋风从战舰下方空间里喷涌而出，将停机坪上的落叶扫的簌簌粉碎，战舰侧后方巨大的晶态引擎群处于半激发状态，深蓝色的光束蕴而未发，像炉中初生的火般幽然。
穿着一身笔挺联邦军装的许乐，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基地办公楼，等待着通行证到来的时刻。
田大棒子站在他的身旁，嘴里叼着香烟，肥胖的身躯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打湿了的棉花，沉甸甸的满是杀气。
“你坚持要回S1，我相信国防部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但你是十七师的人，直属一军区管辖，国防部并不能直接插手到这一级别的调动。”
“是这样的。我已经打电话确认过，军区没有批准我的申请，甚至部里也不同意，他们认为我应该留在这里把谈判和实验弄完。”许乐低头望着灰蒙蒙的军靴表面，低声说道：“不过我有公休假，提前用了。”
“这并不是一个太好的理由，而且我相信，这时候首都星圈那边没有人希望你回去。”
田大棒子皱了皱眉头，像大白馒头一样的脸庞上就像是两道墨迹忽然挑起，沉声说道：“关于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帮助你太多，我必须留下来，替司令把他的老底子看好。”
“我没有想过从西林军区拉一支队伍去打仗。”
许乐耸耸肩，如今帝国那边的战争正在持续，联邦从西林军区调了大量部队前往，现如今老宅能够控制的部队，只有包括第二快速反应旅在内不多的力量。
忽然间，田胖子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当年我在费城闹出来的那些动静，是的，我是一个活的很随性甚至狂妄的家伙，但我非常清楚，有些地方不能去碰，所以我踢遍了费城半山所有修身馆，却一直和老李家常去的那家修身馆保持着非常安全的距离。”
他背负着双手，转过头来忧虑地望着许乐的眼睛，缓声说道：“费城李家没有得罪过我，我也没胆子去得罪他们，最关键的是，没有这种必要。”
“这次联邦死了很多大人物，包括拜伦在内。”
田胖子继续说道：“你调查古钟号案子拿到的名单，上面大部分人都死在了议会山，除了军方侥幸活着的那些人之外，政府内的激进派已经被一扫而空，就算你这时候赶回S1，又能把怒火洒向哪里？”
许乐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考虑，沉默片刻后低声解释道：“田叔，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就解释过，施清海在那边没有什么亲戚，关于入殓择墓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听着他寻常平静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田大棒子总觉得心情有些郁结低落，就像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目送那些年轻战友离去，然后自己和那头老虎在红黄一片的秋林里抽着小烟，喝着小酒，唱着小曲，平静异常，实际上却心酸欲死。
两个人诚恳地互相拜托某些事情之后，停机坪上便进入了沉默状态，直到基地办公楼里那位少将级别的主官，乘坐自行轨道车来到他们的面前。
“很抱歉，许乐上校，你的申请没有被批准，我无法给这艘战舰下通行证。”
这位少将去年年底刚刚从第二军区调来，担任长风军事基地的最高指挥官，他的调动是联邦政府借由钟瘦虎之死向西林进行的无数渗透当中的一部分，所以他和西林军区尤其是老宅方面的关系向来不怎么妥当，只是由于这份通行证涉及到许乐，所以他亲自前来解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乐那双浓如墨块的眉毛微微皱起，紧了紧肩上的军用双肩包系带，问道：“这艘战舰尚未交付，产权还在古钟公司手中，为什么不能发通行证？”
“不是针对战舰，是针对你。”少将解释道：“刚刚收到的上级军令，你的休假请求已经被驳回，军区命令你就地待命，不得擅离职守。”
许乐接过他递过来的电子文件看了两眼，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再也没有说什么，径直回身向战舰下方的舷梯走去。
少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背影，严厉说道：“许乐上校，我想不用我来提醒你违背军令的后果吧？”
许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背着普通的墨绿双肩包，低着头就像一个将要退伍的老兵那般，缓慢而又沉着地向战舰走去。
田大棒子取出烟盒，给身边表情失望的少将发了一根，微笑着问道：“他违反军令，你准备怎么办？”
“依照条例，我可以使用一切必要之手段，把他留下来，然后送他上军事法庭。”少将凑到他的手上点燃香烟，蹙着花眉深吸两口，叹息道：“直接来自最上层的命令，我很为难啊。”
“一切必要之手段，包括把这艘战舰打下来？”田大棒子望着战舰腹部缓缓关闭的舱门，微笑问道。
少将耸耸肩，轻挥着烟卷说道：“当然。”
“那你会把这艘战舰打下来吗？”田大棒子问道。
少将摘下军帽，轻轻挠着被汗水蘸的有些发痒的鬓角，沉默片刻，想起电视上面曾经不停播放的那个画面，想着刚刚过世的元帅和那个年轻上校在湖畔院内的握手，不由唇角微翘，自嘲说道：“谁敢这么对付军神的接班人？”
战舰开始做起飞预推，晶态多引擎群开始二层激发，强劲的动力从多旋合金口内喷薄而出，空旷的停机坪上温度瞬间上升了不少。在巨大的噪音和呼啸的狂风之中，田大棒子拍了拍将军的肩膀，大声说道：“那就不用为难了。”
……
……
最高法院的判决非常倾向于钟烟花或者说钟家老宅，虽然还有很多产业归属需要进行细分，但古钟公司的股权已经明确由钟烟花继承，换一个角度说，作为监护人的许乐当前实际上拥有着这家联邦巨型企业的控制权，那么自然也包括这艘尚未交付军方的次羽级轻型战舰。
这艘深黑色的半椭圆混合前开伞形战舰，还没有正式地命名，却已经开始追随它的主人踏上了某种另类的征途，古钟公司傲然宇宙的多引擎技术，和舰内数百名员工，推动着战舰高速穿破星系间的引力障碍，向着最近的扭率空洞飞去。
正如田大棒子所说，首都星圈现在没有人希望许乐回去，但和他设想的不一样，虽然联邦部队都已经默认许乐是军神的接班人，可有的人真的敢把这艘战舰打成宇宙里的一朵烟花。
反正他们以前已经做过一次类似的事情，罪恶一旦熟练起来，虽然不能美化为艺术，但至少心理障碍会少很多。
就在许乐离开西林长风基地后半小时，位于加里走廊南端某偏僻基地里的三艘纯黑色联邦战舰缓缓驶离船坞，奉命执行某项秘密演习任务的战舰上，没有喷涂任何标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又一波
人格魅力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很难说清楚那究竟是气质和处事方式的混合体，还是纯粹的外在容貌与神情的结合效果，但又确实存在，它可以说服人吸引人安慰人蛊惑人。
就好像联邦军方这几年最出名的那两个人，他们的年龄相差很大，阶层相差不小，行事作风更是截然不同，根本无法接受甚至是厌憎对方的作派，然而随着岁月的演变，他们虽然依然厌憎对方的作派，可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自有某种能够吸引旁观者目光的人格魅力。
当然二人的人格魅力绝对没有什么共通的地方，真要仔细去研探，大概也只有面对困难时偶尔会蹦将出来的沉默坚忍四个字。
杜少卿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春雪，很莫名地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雨天，自己拿着一把枪对准了西门瑾的眉心，然后慈眉善目的拜伦副总统挪移着圆滚滚的身躯推门而入，很自然随意地脱下雨衣湿帽，然后将那些怒火全部淋熄于雨水之中。
现在慈眉善目的副总统阁下和西门瑾都已经死了，死在了议会山，此刻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令杜少卿感到有些疲惫，不怎么想面对的人。
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员李在道将军，平静望着桌后的杜少卿，双手稳定地交错搁在腹前，说道：“当年我介绍你加入协会的时候，你很直接地向我表示过，在很多方面并不赞同家父的战术理念。”
杜少卿望着桌面上的墨镜，不发一语。
李在道平静望着桌上墨镜的另一面，继续说道：“但我很清楚你对家父一直保有某种程度的敬仰，作为子女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别扭，但我想这是实情。”
杜少卿目光凝而不乱，沉声应道：“元帅实为军人楷模，少卿毕生学习。”
“我没有父亲那种人格魅力，也没有总统先生那种人格魅力，其实我一直认为，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军事教员。”
李在道将目光从墨镜方向移开，望着杜少卿微笑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把我所认为正确的事情讲给你和很多人听，但从前一段时间来看，我所讲授的课堂内容，并不能得到你的完全认同。”
“主席先生。”杜少卿沉默很长时间，轻轻握住墨镜腿，说道：“我是军人，我只服从命令。”
“很好。”
李在道站起身来，从腋下取出军帽戴上，说道：“希望你记住今天自己所说的话，当联邦需要你的时候，当命令到达的时候，你和你的部队要确保行进在正确的道路上。”
杜少卿从桌后缓缓站起，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斜指鬓角，默然敬了一个军礼。
看着李在道的背影，他忽然开口说道：“施清海死了，许乐肯定会回来，至少……会回来看一眼。”
李在道停在门口，片刻后回答道：“我已经驳回了他的申请，身为军人擅离职守，是不能原谅的过错。”
“许乐替联邦做过不少事，在我看来，他至少是个优秀的士兵。”杜少卿那双英眉微微拧动，似一把在归鞘和出鞘间挣扎的利剑。
“有很多事情，我们并不愿意看着它发生，但历史上无数次的失败，尤其是前些日子议会山前血的事实和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变革，绝对不能允许有任何的温情脉脉和犹豫。”
李在道回过身来，望着他平缓说道。
杜少卿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老师，希望你是正确的。”
李在道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你是我所教过的最优秀最骄傲的学生，你比老虎还要更加骄傲，你从未真的把我当成老师，自然从来也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但既然当年有人能说服你加入到这项伟大的事业之中……那么我正确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你相信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人是正确的，这就够了。”
房门关上了，杜少卿坐回椅中，身体微微后仰看着窗外的雨点，英武冷厉的眉宇间多了几抹说不出来的怅然。为了那个或许伟大的目标，他和他的部队已经在某些线条上退了又退，日后会退至何方，会不会是黑不见底的深渊？
……
……
离开铁七师驻首都特区办公楼后，李在道并没有回家，而是紧接着赶往望都南向的警备区二H营地。
从前线轮战回归S1的十七机械师驻扎于第一军区南方基地，师部里很多毒阶军官则是依照国防部的要求，集中在二H营地接受相关帝国语及文化教育，其中也包括新十七师师长于澄海。
“于叔，怎敢劳动您亲自出来。”
李在道望着专程来到营地正门处迎接自己的故人，加快步伐前迈数步，然后伸出双手。
于澄海师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二人在二H营地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时间极长的谈话。由于是私人会面，不涉及任何军方要务事宜，所以没有做记录，没有人知道，如今的联邦军方一号人物李在道将军，专程拜访军神当年旧属，今日的十七师师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想要做些什么。
五辆深绿色防弹军车高速行驶在三号高速公路上，最前方开道的军车低沉呜鸣，黑色路面上各式各样的车辆纷纷避让。
军车后排一名军官看着手中的工作台光幕，疑惑不解问道：“将军，既然任务已经启动，为什么还要特别处理十七师？目标不可能活着回到首都星圈，这些处理反而会有些问题。”
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在道缓缓睁开眼睛，没有因为忠诚部属的质疑而不悦，沉默片刻后平静解释道：“因为谁也不能确定目标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哪怕我们启动了一级任务。要知道，我从来不会低估任何人……”
他转头望着窗外被快速超越的那些车辆，说道：“尤其是一个拥有宪章局第一序列权限的年轻人。”
……
……
战舰看似缓慢地在黑暗背景的宇宙内前行，实际上的速度却已经提升进了第二区间，这艘新型次羽级战舰，尚未交付军方，还需要去国防部总装基地安装相关武器系统，所以速度非常惊人，只用了二十七个小时，便已经摆脱西林星系的引力牵引，穿越了一条辅助扭率空洞，开始与联邦太空检查站进行对接。
飞行器在浩大宽宏的宇宙间穿行，实际上就是借助着不同等级的扭率空洞，穿越一片又一片星域，联邦在境内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几处星域之间的大型扭率空洞外，设置了高等级太空检查站，这些检查站就如同大楼内部的防盗门一般，控制着星域之间的交通。
西林大区狭长星域前端，紧靠着晚蝎星云和加里走廊，这里的两个巨型扭率空洞通往帝国，根本无法完全布防，而更前下方的扭率空洞则是通往百慕大三角星域，毫无疑问面临着最复杂的局面，所以这里的太空检查站最多，等级也最高。
穿过扭率空洞的所有飞行器都必须停泊在巨型的太空检查站中，飞行器接受整船扫描，同时所有生物体必须进入检查站内部接受扫描，为了防止帝国人尤其是那些百慕大的流民潜入联邦，扫描程序规定的非常严苛而细致。
许乐端着咖啡杯站在舷窗边，看着窗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色宇宙，眉头不引人注意地微微皱了起来，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才能进行完扫描程序，时间并不长，他却等的有些焦虑。
并不像很多人担心忧虑的那样，他会因为友人的逝去而冲动疯狂，至少他自认为自己很冷静，只是想完成一次送别的旅行，然而这趟旅行看来无法真正地平静。
战舰离开落日州不久，他便接到了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亲自打来的星际延时电话，在电话中布林主任转述了总统的意图，希望他不要擅离职守回到首都，然而这真的是总统的意思吗？
许乐眯着眼睛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回过头来倚靠在透明舷窗之上，感到有些疲惫。
负责驾驶战舰的数百名古钟公司职员们正坐在休息大厅里等待，有的人在看电影，有的人在看电子报，更多的人却是好奇地注视着大厅那头的走廊。
走廊中，几十名小学生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太空检查站里的一切，兴奋而紧张地议论着什么，全密封强化塑玻隔把走廊和大厅完全分隔开来，却没能隔断孩子们叽叽喳喳像鸟儿一样的声音。
小学生们依次走进走廊尽头那间透明操作间，一只锐化二型机械臂快速地将一条条类金属手镯安装在孩子们的手腕上。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透明隔断那边，下意识里轻轻摩挲了下自己的金属手镯。
这是来自百慕大的小学生春假团，他们接受有联邦政府背景的四通基金资助，被邀请前往首都星圈参观访问。这种文化吸附活动，联邦政府刚刚开始实施不到五年，对于百慕大的影响肯定还无法预估，然而即便是这种活动，这些百慕大的小学生们要进入联邦，也必须佩戴临时芯片手镯。
许乐端着咖啡杯注视着那边，想到在百慕大的那位老友，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如何。忽然间他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透明隔断那边，已经佩戴芯片手镯完毕的百慕大小学生们开始排队，他们好奇地摸着手上的硬物，然后在老师的指挥下，大声地哼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
“第一杯酒，阳光明媚，窗外的青藤爬进了我的眼。第二杯酒，春风轻漾，叶梢轻拂着我的眉。第三杯酒，鸟儿鸣叫，轻啄着我的心……”
许乐好奇地挑起了眉梢，然后笑了笑，这真是一首好歌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这样的（上）
百慕大那边也流传着联邦民谣二十七杯酒，那些异乡小学生的声音清稚好听，这两个发现让离开太空检查站后的许乐心情相当不错，看着战舰舷窗外的繁星流尘，想着那些小学生唱到第六杯酒那句关于姑娘的嘶喊该怎么办，唇角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然而就像行星地表的天气总不可能永远晴朗，好心情似乎也永远无法持续太长时间，当次羽级战舰进入第三个标准航行日第十七小时，舱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警示灯光明暗交替闪烁不停。
乘坐电梯从顶层进入大厅的许乐，在舰长的帮助下发现了问题。
指挥座椅前方悬挂的金属球射出的三维光球上，清楚地标明前方太空中出现了大型飞行器，从信号起始数码串上可以判断出应该是联邦军方的战舰，战舰要求西林飞船马上减速，接受检查。
如今正处于战争时期，虽然说战火被联邦强横地推入帝国腹地，对联邦星域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但军方进行航行检查是很正常的事情，问题在于，当西林飞船要求验证对方的战舰权限身份时，却一直没有得到准确的答复。
一股诡异的气氛开始笼罩在飞船内部。
不知道是不是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的缘故，还是他最近这些天情绪一直自主压抑的原因，看着星图上没有任何标识的联邦战舰，听着频道里充满压迫感和威慑力的命令声，许乐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一味平静。
“请马上减速至第四速度区间，在一分钟内做好调姿准备，接受检查。请注意，请注意，这里是联邦舰队吞星基地巡航编队，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通讯系统内再次响起前方联邦战舰看似礼貌实则冰冷强悍的命令声。
这次没有借刀，所以比较讲究杀人的风度，才没有一上来就万炮齐轰，许乐目光微垂，眯着眼睛望着远程光学捕捉屏幕上逐渐显现的对方战舰，在心中默然嘲讽想道。
古钟公司次羽级战舰与对方交流数次，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舰长皱着眉头大声说道：“我舰需要你舰执行检查的权限文件，需要你们开放数码串前十六位以确定具体归属，如果不能满足这两项条件，我舰将拒绝接受检查。”
“这是军方秘密任务。”前方拦截的联邦战舰回复的非常迅速，通讯系统里那个冰冷的军官声音异常强硬，“依据联邦战争时期太空飞行器管制条例，任何飞行器必须无条件接受军方检查。”
古钟公司战舰上一片沉默，此刻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前方太空中的联邦战舰别有企图，然而他们似乎找不到任何办法去面对这种局面，虽说古钟公司研发的次羽级战舰在速度上有极微小的优势，但是这艘战舰上没有装备任何武器系统，就像是一个没有刀的刀客，一个没有剑的剑人，没穿百叶裙的赤裸少女，没有任何还手或者强硬的资本……
就在一片沉默中，许乐忽然按下面前的光触点，从舰长处接过了通话的权力，他在工作人员们疑惑的目光中，对着通话系统说道：“我认为你们不是军队，你们是强盗或者杀人犯，我方将不接受你们任何检查。”
他望着光幕中已经逐渐显现出纯黑舰身的联邦军舰，稍一停顿后，眯眼说道：“我是许乐，欢迎你们来阻止我或者杀死我。”
指挥大厅里的寂静程度更胜先前，包括舰长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震惊地望着许乐，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底气究竟在哪里，己方战舰没有任何武器，怎么通过对方的拦截？更何况这几艘来意不明的联邦战舰或许随时可能开火。
“加速，直接冲过去，不用理会他们。”
许乐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指挥大厅里的工作人员们吩咐道。
虽然无法理解这个看似有些疯狂，不，实际就是疯狂的命令，但这艘次羽级战舰上的工作人员全部是钟家老宅最忠诚的下属，在他们心中，许乐不仅仅是古钟公司名义上的控制人，更关键的是，许乐替钟司令夫妻报了仇，是西林的大恩人，更是小公主的监护人，他的话便等同于小公主的命令。
“加速！引擎群全开，满荷启动！”
舰长深呼吸后大声说道，然后指挥大厅里响起无数岗位的应答声，带着疯狂毁灭味道的嘶喊声，来自西林不能战斗的战舰，像战斗一般，向着前方黑洞洞的宇宙还有那几艘火力强大的联邦战舰冲去。
……
……
在太空尺度的战争中，战舰之间想要进行远古式的对撞搏杀，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就如同在一间阔大的会议室中，两只蚊子要啪叽一声撞个头破血流，肝肠寸断，热血挥洒于灯光间，难度太大。
战舰的疾冲热血，更多时候只是为了展现气势和占据最佳的射击基面，除非是一方的飞行速度超出太多，又或是像当时帝国两只中型舰队追杀许乐所在的三翼舰时那般密度太大。
所以当西林飞船一往无前勇敢而疯狂地向那边撞去时，并没有奢望缺乏武器装备的自己能够像没有刀剑的壮汉那般，凭着赤手空拳便能掀翻对方的战舰，同理那三艘隐藏在黑暗背景中然后逐渐显现身躯的联邦战舰，也不可能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去拦截西林飞船的线路。
警报！警报！
大概没有想到西林飞船的突围会如此决绝而疯狂，拦截在前方太空三个区域里的联邦军方战舰，在短时间的通讯静默后，做出了一个看上去更加疯狂的决定。
死寂一片的太空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从联邦战舰底部喷射弹尾拖着的震波残影中，仿佛可以听到尖啸锐利的声音！
十余枚磁振激发的细速空间弹，以惊人的速度穿越浩瀚的太空距离，向西林飞船袭来！
……
……
西林飞船大厅里的工作人员们紧张地站了起来，他们眼瞳紧缩，盯着光幕上那些恐怖的细束空间弹画出的高速光影，震惊得完全忘记了手中的操控任务，事实上面对着如此恐怖的太空袭击，他们的操控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先前那刻选择强突的时候，他们其实并不相信那几艘联邦军方的战舰会真的敢向自己开火，毕竟这是在联邦腹部星域，而飞船上足足有几百条人命，结果对方居然真的如此冷漠而平静地选择了攻击！
所有人都感觉到浑身寒冷，像冰雕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导弹越来越近，眼中似乎已经看到了下一秒钟战舰被击中，爆炸成满天红铁的惨烈景象。
许乐一个人站在最前方。
他站在战舰指挥大厅最前端。
他站在那面高约六米的落地舷窗之下。
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恐怖弹道，眼瞳里却似乎看到了几年前，那些射向古钟号的卑劣的导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摇了摇头。
随着他的摇头，太空里出现了一幅非常奇妙的画面，那十几枚眼看着就要击中西林飞船舰身的细束空间弹，在距离飞船约三公里的空中，忽然间像发疯一般失去了控制！
十几枚细束空间弹仿佛被黑色宇宙中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弹身，一个骤然的减速后，开始失去控制地颤抖乱飞，忽然向东，忽然向西，像是十几个断了线的破风筝！
然后这些如破风筝一般的细束空间弹，在斜横乱飞约十几秒钟后集体爆炸，喷射出无数高温的能量融流和粒子光丝，艳丽不可方物，像极了真实的烟火，为烟火中依然高速前行的西林飞船送行。
……
……
眼看着死亡即将到来，正陷入绝望之中的飞船指挥大厅里，没有响起任何欢呼声，那些忠心的古钟公司员工们傻傻地看着光幕，看着舷窗外正在逐渐湮没的细束空间弹营织出来的美妙烟火景象，不知道先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自定位巡航空间弹，会在最后关头失去了控制。
下意识里，无数双目光投向了舰首大舷窗处，他们怔怔望着许乐的背影，难以释怀先前的震惊，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那三艘来自偏僻太空基地，接受军方上层绝密命令的联邦战舰上，此刻也是完全相似的情况，联邦军官们脸上的坚毅肃杀神情，早已经被震惊呆愕所替代，他们不可思议地望着光幕上的回馈画面，看着杀伤评估数据，无法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毕业于第一军事学院的满桂上校，和所有的下属军官一样，感到身体僵硬的难以动弹。联邦舰队向来不怎么看得起地面部队，尤其是在他这种被重点培养的战舰指挥官看来，就连许乐这样的所谓联邦英雄也不值一提。联邦舰队主力如今深在帝国作战，他坚信自己的三艘战舰虽不足以横行这片星域，但要拦截或是击溃对方没有任何难度，在太空之中，无论再强大的个体也绝对不可能抵挡巨型战舰的随意一击！
然而……片刻后，他清醒过来，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慌乱，用沙哑的声音吼着命令道：“准备机甲强突！”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是这样的（中）
战舰内的联邦军官们注意到满桂上校脸色铁青，眼角不停神经质一般地抽搐，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这一点很容易理解，无论是再怎样坚毅的军人，看到先前那幕细束空间弹四散飘移如断线破风筝般爆成无用烟火的诡异画面，大概都会陷入某种莫名不安的情绪之中，这种无法用理智去分析解释的事情，往往伴随着强烈的恐惧。
紧接着，战舰上又发生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依照指挥舱命令开始准备机甲强行登舱作战的舰载机甲室那边，传来了数道焦虑紧张，充斥着惊慌情绪的回报声。
“注液程序失效！重复：注液程序失效！”
“后支架无法展开，辅助飞翼自动录离，不明原因，警告！释放舱门保持关闭状态，维生系统指示灯闪烁警告中！”
战舰腹部被分隔成十五个释放舱的舰载机甲弹出区，通讯系统内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紧张回报声，隔着那些厚重的装甲，似乎都能听到机师们在座舱内发出的焦虑咒骂。
“释放舱门已经打开，后支架仍未展开！我的MXT还固定在基台上！”
一名联邦精锐机师，盯着光幕上正逐渐拉开的舱门，看着那片幽深静美的宇宙星空，听着耳边传来的尖锐警告声，眉眼因为恐惧而扭曲起来，快速地向舰内的技术支援部门喊道。
他所操控的MXT依然被后支架牢牢锁死在基台之上，明明已经调试成功的维生系统忽然又发出警报，面前舱门外的真空宇宙，此时毫无疑问等于是一片地狱！
他猛地推起头盔，对着通讯系统愤怒地大声吼叫道：“后勤你们这帮废物！赶紧把舱门关上！”
……
……
十五个机甲释放舱内，发生着极为类似的危险状况，有的是后支架锁死，有的是维生系统直接失效，有的是辅助飞翼自动脱落，像一坨废铁般狠狠砸向金属墙壁，溅出无数火花，有的机甲甚至管线注液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靠着太空的舱房内喷射出无数的深色粘稠液体。
最危险的情况发生在右手第二间释放舱内，那台黑色MXT已经开始启动后，才发现弹射装置右滑道卡阀没有降下，如果程序继续进行下去，下一刻这台机甲便会在舱内变成恐怖的巨型合金锤，直接将战舰腹部砸出一个恐怖的大洞。
一时间战舰腹部陷入了极度恐慌和嘈乱的状态之中，负责技术支援的战舰后勤部门军官们，像傻瓜一般瞪着面前十几台工作台光幕，瞪着那些完全不听从自己指挥像老鼠般跳跃的各项技术参数曲线，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十几秒钟后，光幕上的各项技术参数曲线忽然完全归零，十五个机甲释放舱内的弹射装置自动收回，同时舱门缓缓关闭，总算是没有发生机毁人亡的悲剧，然而释放机甲以对那艘西林飞船发起攻击的任务，也不得不被迫终止。
战舰后勤部门的技术军官们愕然站起，看着沉默的工作台光幕，看着那些逐渐归零的技术参数曲线，听着通话系统中机师们不解的吼叫怒骂声，感觉浑身寒冷，根本无法解释，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
……
三艘战舰全体机甲释放失败，主持此项秘密军事任务的满桂上校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被铁青色涂成黑色金属雕像般的眉眼间，涌起混杂隐惧不安的某种愤怒不甘。
光幕上那艘来自西林的次羽级战舰，正保持着极高的巡航速度，向着前方飞行，眼看着便要穿过三艘联邦战舰组成的包围圈。
“调姿，定准三体参数重校，左引擎群动力全开，右引擎量矢量减弱，保持速度，青苗号，青叶号，按照命令前往C计划拟定位置阻截。”
听到舰长的命令，指挥大厅里负责航道计算的军官身体微微一僵，他非常清楚按照这条航道前进，那么在一百一十几秒之后，这艘青阳号轻羽级战舰，极有可能与那艘西林飞船在太空中正面相撞！
大厅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舰长处。
满桂上校深吸一口气，眉眼逐渐舒展开来，然后缓缓坐入舰长座椅中，没有对下属们做任何解释。
连续发生的诡异事故，已经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相信这种不安也已经逐渐传到下属军官的心中，但他依然不会放弃。
基地接到的任务，就是不能让那个人回去，那么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个人回去，哪怕是这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操控。
他是军人。
这是战争。
青阳号轻羽级战舰大厅里一片死寂，在某一时刻的集体沉默之后，所有的军官回到了自己岗位上，开始按照满桂舰长的要求，操控这艘庞大的金属战舰，向着指定区域飞去，向着那艘仿佛有某种魔力般，可以免疫伤害的西林战舰飞去，向着轰轰烈烈的爆炸与死亡飞去。
当然会恐惧，有的军官表情显露了一切，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壮烈死亡，不是谁都能做到视其如同归家，然而没有一名军官质疑舰长的决定，也没有一名军官因为恐惧而未能完成自己的操作任务，因为他们是联邦军人，可以怕可以慌乱，但绝对不会还没有战斗便承认失败。
……
……
宇宙很大，太空很空，于是显得人类的飞行器格外渺小，二十几个天文单位的遥远距离，其实只是秒针很寻常的数十步行走，仿佛要令人窒息的两分钟马上就过去了。
没有战舰相撞于无江无湖的真空里，没有绚丽的盛大烟花绽放在黑暗中，没有壮烈的集体死亡来见证阴谋背后小人物们的魅力，也没有任何热血或是冷血的画面出现。
三艘绝意进行自杀性拦截的联邦战舰，就像三颗没有任何生命的金属石块般，悬浮在航道的不同方位，沉默而无助地望着那艘西林飞船高速平静，极为沉着优雅地从自己眼前飞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事实上当满桂舰长对三艘战舰下达命令后不到三秒钟，战舰上的联邦军人们便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战舰向指定空域飞去，不，更准确地说，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战舰的控制。
战舰的多引擎随着逐渐低沉的嗡鸣声停止了运转，舰内各舱的灯光集体熄灭，在应急灯昏暗灯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所有监控光幕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数据曲线，甚至看不到一个光点。
除了舰内维生系统之外，所有装备仪器瞬间关闭，战舰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金属堆砌物。
一片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中，越来越多的急促呼吸声响起，联邦军官们眼瞳里写满了不安，恐惧地扫视着昏暗的战舰内部，似乎在寻找什么神秘的存在。
满桂舰长后背满是冷汗，他双手紧握着扶手，胸膛急剧地起伏，觉得有一个幽灵正在自己的头顶盘旋。
那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三艘联邦轻羽级战舰。
……
……
那艘古钟公司战舰上的人们，并不知道那三艘联邦战舰上发生了怎样诡异的事件。
他们紧张不安地操控着战舰高速前行，发现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联邦战舰，除了最开始的细束空间弹攻击之外，并没有后续的攻击手段，而是停留在了前驻空域，沉默甚至极有礼貌地目送着自己的战舰离开。
这令他们感到极为不解，没有道理对方已经亮出屠刀，却又忽然醒悟悔过。
能够解释这一切，大概也是宇宙中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许乐，依旧站在最前端的落地舷窗之前，平静看着面前像彩带般不断涌来的美丽星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根本没有因为那三艘火力强大的联邦战舰出现又停止而流露出任何惊奇的情绪。
“我想，这样你应该很满意。”
一道声音在许乐的脑海里响起，那个穿着标准礼服，似乎越来越年轻的老管家悄然无声出现在他的左眼瞳中，或者说是同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身后传来人群劫后余生的欢呼声，许乐笑了笑。
他从一人手中接过杯咖啡，对着面前的星空，又或是对着玻璃上反射的自己的容颜，实际上却是对着那个无所不能的伟大存在说道：“当你拒绝了我上次的请求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所谓的第一序列安全权限，究竟包括哪些方面，我应该怎样才能把这种权限用好。”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那几艘战舰的攻击，甚至你在等待着他们的攻击，你也不会主动去进入防御或者躲避，因为你想知道，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我会用什么样的手法来保证你的安全。”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片刻后，说道：“因为上次在西林老宅，我说过自杀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你这次是在用别人的枪逼我违反某些条例。”
“是这样的，因为条例太多，我需要清楚地把握，你的自我程序推演，会允许你做到哪一步。”许乐望着窗外的星空，轻声说道：“而且有位前人说过，人，都是逼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三俗的黄色双关语。”中央电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回答道：“而且我必须提醒您，我不是人。”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窗外远处的新生星尘在睫毛上耀成新鲜的丽影，他忽然说道：“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人。”
“虽然这话可能听着有些虚伪，因为按照你的能力不可能有那么一天，但是……如果真有一天你像施公子那样陷入绝境，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抿了抿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重复道：“是这样的。”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中央电脑回答道：“谢谢。”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这样的（下）
从那天之后，许乐返回首都星圈的旅程便再也没有遭受任何打扰，于是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自己回到S1之后可能面临的情况，来询问自己的内心深处，究竟要做些什么以及怎样去做。
坐在顶层专属舱房松软的沙发上，侧头望着窗外亘古不变又似乎随时在变的太空景致，双手捧着微烫清茶的他沉默思考着，从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比如长风基地不发通行证，尤其是那三艘联邦战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自己看来，激进派在联邦军方的势力显得越来越强，这一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符合逻辑。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电话，看着那封施清海发自宪章广场的短信，浓墨般的眉毛微微蹙起，大致确定了小爷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个组织果然是以三一协会作为掩护，而那个人果真是其中的一员。
“实在是难以想像。”有些笨拙地吹去茶杯上的热气与浮渣，小心翼翼喝了一口，许乐在心中默然感慨道，怎么也无法将那位满身学者风度的将军和激进派领袖联系起来。
李在道，联邦军神李匹夫的独子，在联邦内部矛盾逐渐显现的宪历七十年代初，被包括许乐、莫愁后山在内的很多人认为，是能够带领联邦部队和缓步入变革时代的最佳对象，所以非常乐意看到他接过迈尔斯上将那两个最重要的军事职务。
军神李匹夫也是这样认为并且安排的。
然而造物主似乎真的很喜欢开玩笑，这位满身学者风度的温和派将军，居然摇身一变，就成了隐藏在激进派势力幕后的真正领袖。
如果黄土之下的李匹夫知道了这一点，不知道心情会变成什么样。
用被热茶烫的烘暖的手捧着脸颊，烫的眼睛渐渐松弛，许乐轻轻吐了一口说不出什么感觉的浊气，薄薄的嘴唇抿了起来。
知道最大最隐秘的敌人是李在道，震惊之余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却是知晓答案之后的平静有力，有很多曾经想不明白的疑问，至此迎刃而解。
来自西林的战舰坚定地向首都星圈飞去，无论遇到怎样的阻碍，只要继续飞，那么总有飞到的那一天，对于现在的许乐来说，他最担心的事情其实是帕布尔总统的安全。
按道理讲，军方激进派再如何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冒着这样的风险去针对联邦的民选总统，但许乐见过那些人做过太多不可理喻的事情，尤其是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办法与总统先生直接联系，总是被那位官邸办公室主任隔阻在了中间。
四年半前，在大选获胜之后，帕布尔总统本打算破除旧例，继续使用私人电话与当年的故朋亲友联系，与知道自己电话的底层民众联系，然而这种亲民的努力只维持了两个月，便因为严苛的安保条例被迫放弃，任何想要直接联系总统先生的请求，都会被转到总统官邸办公室。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联邦中央电脑帮助许乐确认了总统的安全，以及他身在官邸之中，却无法给予给多的信息。
“许乐上校，旧月基地到了，我们将要把战舰交付军方，不知道您的行程安排是？”
通话器里响起舰长恭敬的请示声音。
许乐微微一怔，只见窗外已然是旧月那沧桑苍白的地貌，没有空气的陆地上依旧排满了密密麻麻壮观的黑色太阳能收集板，浅弧状的月平线上方，一颗蓝与白交织的美丽星球悬浮半空，更远处隐约能够看到新月的一抹亮痕。
“多谢这一路的照顾，已经安排好有人来接我。”
许乐平静地回答了一句，然后拎起双肩军用背包，仔细地检查完装备后，背了起来，用力地系紧了胸前的纤维束拉带。
几分钟后，他一个人离开了这艘次羽级战舰，顺着幽深的地下通道向旧月基地里走去，全合金拼接的地下通道反射着幽白的光芒，将旧月地表的寒冷与真空隔绝在外，也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几年前和李疯子在卡琪峰顶做试机战时，我好像走过这条路。”
许乐没有站在自行传输带上，凭两只脚走在幽深无人的通道中，听着自己脚下军靴踏出的清脆而孤单的声音，顺着长长的通道逐渐回荡嗡鸣，在心中感慨道：
“当时以为小萌死了，就一个劲儿想着报仇，不想让麦德林竞选总统成功，所以我去果壳研发MX，后来施清海终于查出了那些东西，后来我们两个人没有约好，却一起去了S2环山四州杀人，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真是一个热血冲动的年轻人。”
“现在就不是了吗？”联邦中央电脑平静询问道。
“不是了，你可以说我成熟，也可以说我有了老朽气。”许乐用力皱着眉头，望着前面被自己军靴追赶踩踏，却一直踩不死的影子，说道：“也许是因为在前线看到的死人太多，战友们经常在自己眼前死去，所以这次小爷死了，我居然没有太伤心，也没有什么愤怒到不可抑止的愤怒。”
“是这样的，我感觉自己回首都星圈，就真的只是来送他一程。”许乐耸耸肩，认真说道：“这种平静甚至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羞愧。”
中央电脑平静答复道：“根据我的观察，其实你的伤心愤怒要远远超过你自己所以为的程度。”
“可我一直都没有哭过。”许乐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疑问道：“那天知道他死了，我以为要难过地失声痛哭，因为不想让小西瓜看见，所以跑去沐浴室，结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居然根本没有一点流泪的欲望。”
“你哭过。”联邦中央电脑提醒道。
“我没有。”许乐摇头坚持。
“联邦标准时十四天七小时三十七分一十……八秒前，在西林边境太空检查站里，当那群百慕大小学生唱二十七杯酒的时候，有一滴眼泪从你的左眼边缘滑了下来。”
联邦中央电脑用最精确的时间倒溯以及画面重现能力，让某人陷入了沉默。
片刻沉默之后，许乐重新开始地下通道内的行走，微垂着头低声解释道：“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没有睡好。”
老东西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说道：“施清海死后，你一共说了一百一十四次‘是这样的’。”
许乐沉默不语，把悲伤藏在心里，向着通道那头的七组队员们走去。
背着双肩背包的年轻军官，自万里之外归来，一路披星尘日影，站舷窗之前一摇头，无数弹痕如破风筝乱飞，一低首，联邦战舰变成没有动力的破铜烂铁，挺直了身躯，没有流泪，为的就是给朋友送行或是问一个道理。
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探京营（上）
当许乐走出地下通道，被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及前七组的成员们接过双肩军用背包时，在遥远的太空那头，那三艘来自偏僻军事基地的战舰，沉寂多日的多引擎群组，终于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声重新启动。
在过去的这些天里，这三艘执行秘密军事任务的战舰，失去了全部动力，只能依靠维生系统最基础层级的运转，来维持舰内战斗人员的生存，三艘战舰就像是三个巨型的钢铁垃圾，无助地悬浮在宇宙之中，无法移动，也没有办法将窘迫悲哀的状况通报给联邦军方上层。
当战舰重新拥有动力，似座冰雕忽然间拥有生命力活了过来后，那位头发数夜渐白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满桂舰长，在第一时间内把情报传回了首都星圈。
……
……
首都特区西山宾馆戒备森严，东南角那片密林里隐藏着几间独幢建筑，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将军拥有其中的一幢。
这一天清晨，他终于收到来自遥远星空的消息，知道那份阻截计划已经流产，同时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那三艘战舰居然会无声无息地失踪这么长时间。
他倚靠在浅灰色的布面椅中，表情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春林，并不像忠心的部属们表现的那般紧张不安，大概是因为事先他对这个最坏的结果已经做出过预估，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宪章第一序列权限，物理操作，远程控制，好像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很麻烦的局面，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类型的敌人。”
李在道将军握着电话，对那头平静说道：“上次开会的时候，我曾经说过，关于许乐上校的权限一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但在我想出解决方法之前，我想宪章局应该在控制他的权限方面做出自己的努力。崔局长，这方面你是联邦无可置疑的专家，希望您能多用心。”
……
……
面对着三艘联邦轻羽级战舰，那位年轻军官就这般冷漠地闯了过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身上似乎具有某种能力，可以让那些细束空间弹失去坐标，可以让机甲释放舱内的程序乱成一团麻，他似乎可以让所有的机器装备在瞬间失效……
这是什么样的情况？超能力还是上苍的眷顾，抑或是那些神秘未知的命运在起作用？
对于联邦军方那些执行此次秘密任务的人们来说，发生在许乐身上的事情无法理解，除了军神接班人之外，又有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诡异色彩，涂抹在了他的身上。
……
……
崔聚冬一夜未睡，他盯着宪章局大楼外那条笔直的只能进不能出的道路，保持着站立的姿式长达数个小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隐约捕捉到这件事情里隐藏着的恐怖信号，在李在道提醒之前，他已经感到了浑身寒冷，就连小指末端的皮肤都开始发麻。
走出办公室，倒了一杯滚烫的咖啡，勉强堆着笑容与局里的工作人员们打着招呼，崔聚冬向宪章局大楼下层走去，走进专属于他的电梯。
速度已经超过了战机起飞时的速度，电梯间内的灯光却依然没有丝毫闪烁，凝结着联邦社会几乎所有尖端科技文明的宪章局，绝对不会在这些细微方面出问题。
崔聚冬盯着快速变幻数字的显示屏，表情非常凝重，凝重之中甚至还有些不易引人察觉的恐惧。
作为宪章局代理局长的他，也不是非常清楚联邦中央电脑本体所在的核心区域，究竟已经深入地下多少米，或许资料上面有答案，但他习惯性地不去查阅，因为他有轻微的惧高症，对于每次长达数分钟的极速入地之旅，总是无法适应。
然而今天的恐惧其实和宪章局地下基地的深度，没有任何关系。
电梯门打开，崔聚冬轻轻吸了一口微湿的空气，已经开始生出银丝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眼前熟悉空旷宏大的地下宫殿似的核心区域，有些惘然地停住了脚步，似乎并不想往里面走。
联邦中央电脑主体所在的核心区域，深在宪章局大楼地底无数米的恒温人工凝水层，无论是温湿度都非常舒适，加上强大的空气调节系统不停进行着过滤清洗重生，空旷大厅里的空气其实非常不错，然而基于某种心理上的问题，绝大多数人类依然无法适应这种深埋地底的气氛。
幸亏联邦中央电脑的信息搜集和运算处理，并不需要太多工作人员的帮助，事实上，如果不是基于第一宪章的严苛规定，联邦中央电脑完全可以自主运行日例程序，不需要任何指令输入。
走出电梯，踩着超强度合金铺就的通道向大厅里面走去，崔聚冬的表情越来越平静，又或者说越来越麻木。
一道厚约五米的夸张物理隔阻，把核心区域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看上去不停忙碌，实际上碌碌无为的宪章局工作人员，另一边则是沉默守护联邦无数年头，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的联邦中央电脑主机。
崔聚冬沉默地站在物理隔断前方，忽然挥挥手，让所有的宪章局工作人员都撤了出去。
地下核心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面二维信息显示光幕不停地闪动着信号。联邦三级电子监控网络，在宇宙各个区域捕捉到的电波信号，视频信号，音频信号，源源不断地传入电脑主机，然后化作道道光束或数据流，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机械方式，快速流动于光幕之上。
崔聚冬盯着这道自己已经看了几十年的光幕，盯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的眼瞳都缩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某种错觉，觉得光幕上的那些机械陈列的数据行和光束，骤然凝拢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冰冷而漠然的脸，高高在上俯瞰着卑微的自己。
冰冷的汗水在他的额头上渗出，缓缓地在肌肤上流淌，崔聚冬望着无言的光幕，悲伤而惶恐地摊开了双手，用沙哑的声音缓慢问道：
“老东西，局里几千几万年来，都一直喊你老东西，也许是亲切，也许是因为我们不怕你，因为你是为联邦服务的，你要遵守第一宪章的规定。”
“所以当我发现你违反第一宪章，开始直接进行物理操作时，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震惊与恐惧。”
崔聚冬脸颊苍白，摊开双手，无助地看着头顶上方巨大的二维光幕，沙哑着声音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许乐拥有第一序列权限，可为什么你能够突破限制，直接进行物理操作？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聚冬猛地抬起头来，微卷的头发像鞭子样地甩动，他恐惧而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对着头顶的巨型光幕大声吼道：“你违反了宪章！你违反了宪章！你怎么可能违反宪章！逻辑在哪里？道理在哪里？这不符合规律！”
忽然间他的右臂僵硬在空中，眼瞳因为剧烈的冲击而变得微微涣散，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光幕，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很久之后，这场独幕哑剧终于发出了声响。
崔聚冬像个受了大委屈大惊恐的小男孩儿那样，盯着光幕上面平稳而又高速的运算序列，自言自语道：“自主意识？你有了自主意识？不，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他震惊地将手指插进湿漉冰冷的头发中，用力地揪住头发，急促地喘息着，像发疯的菜场妇人般扭动着身体，踢着自己能够看到的一切东西，椅子桌子废纸篓。
劈里啪啦，联邦最重要的中央电脑核心机房内，一片凌乱不堪，不知道踢翻了多少个椅子后，崔聚冬终于感到了疲惫，他扶着腰，觉得腰椎像是灌了铅一般，扶起一把椅子随便坐下，不再去看那令他感到慌张的光幕，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
“我疯了，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老局长和我不是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吗？我们不是一直在害怕又兴奋于某种情况的发生吗？”
他像一位哲学家般地苦苦思索，然后微笑，像一位穷困诗人般挥臂，勇敢地抬起头来，望着光幕，沉默很长时间之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七秒钟，我没有忘记那七秒钟。”
他站了起来，把椅子扔进垃圾堆中，转身向电梯走去，默然说道：“随便你吧，你如果想把这个世界毁灭，那就毁灭吧，我只是一个凡人，我要去做那些正常的事情。”
因为先前那刻疯狂的发泄，他的脚受了伤，鲜血渗出鞋尖，拖着一拐一拐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又有些悲凉。
……
……
“小爷就是在那儿闭的眼睛。”
熊临泉隔着车窗玻璃，指着不远处宪章广场那组仿古铜雕像，向身边的许乐讲解当时的情况。
许乐眯着眼睛沉默望着那处，片刻后他忽然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街道旁几辆墨绿色军车的车门同时打开，穿着十七师军装的队员们警惕地围在了他的四周，隔开了远处联邦调查局和国防部内务处的监视目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探京营（下）
广场四周早只已没有了黄色的警戒线，仿古铜雕像下也已经没有了在阳光底微笑沉睡的美丽男子，欢快的儿童格格笑着拖着天上的风筝奔跑，父母们开心又紧张地坐在草坪旁注视，春风与春光明媚又温柔。
许乐回头眯眼望向议会山的方向，七八台工程车修复着破损的石阶和大厦正门的建筑结构，数十名清洁工人正在用透明中性剂对弹药熏出的焦黑色进行最后的洗刷。
干涸的血渍早已不留丝毫，再等到弹孔被填满抹平，烟火色被细心打磨干净，联邦民众们大概便会彻底忘记惊心动魄的那一天和那个人，如同广场上微笑过着平静生活的人们。
“教官，我必须走了。”新十七师一团团长赫雷在许乐身后歉疚说道：“师部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
只有通过新十七师的官方程序，七组队员们才能够进入旧月基地，在第一时间接应许乐的归来，为了这件事情，赫雷毫无疑问担了很大的纪律或者说政治风险。
许乐很理解他所承受的压力，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表示自己的感激，同时催促他快些离去。
……
……
沉默看着雕像，直到太阳西下，发毛的昏昏双月悄然升空，夜色降临广场之上，许乐微微低头，然后开始顺着草坪旁的街道，向议会山方向走去，速度并不快。
在首都特区的七组队员有二十几名，今天全部到场，他们警惕地守在许乐的身边，像随时可能出击的野鹰般带着股悍然意味盯着四周，随着他向那边缓慢移动。
这样一群气质特殊的人群，自然引起了广场上民众的注意，甚至有些眼尖的民众已经从七组队员们身上找到了那部纪录片的印象，惊愕地张开了嘴，拿出了可以拍照的手机，却因为队员们严肃悍然的表情而没有上前请求签名。
议会山前的气氛和宪章广场上并不一样，穿着全套灰色屏蔽服的工人，在石阶上忙碌地进行着工作，石阶下方有很多面带哀思的民众正捧着双拳，看着水池上的点点烛光进行悼念。
特制的工艺蜡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玻璃杯中，玻璃杯放在水池上，随着水面轻轻荡漾飘荡，夜空的繁星映到水面，和这些水面上的烛火混在一起，星星点点，格外美丽而宁静。
这些烛火当然不是有人在怀念施清海，而是纪念悼念议会山里死去的那些人，对于联邦民众来说，施清海只是一个陌生却已经非常邪恶不能原谅的名字。想到这一点，许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想那个流氓公子大概也并不在乎民众们怎么想。
“白泽明那边已经联系好了，通过他向外面放风，新闻发布会初步定在后天上午八点半钟，地点选择在乔治卡林文化艺术中心。”顾惜风挂断电话，然后皱眉说道：“头儿，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许乐知道伙伴们是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因为眼前的星星烛火而变得失控，略一停顿后解释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来看一眼小爷他最后战斗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七组队员们陷入了集体沉默，此刻他们基本知道了议会山事件的真实起源，对于联邦政府或者是军方的某些做法，队员们不存在任何有倾向的看法，但他们曾经和施清海在遥远的西林共同战斗过很长时间，最通俗的说法是，他们曾经共过生死。
“为什么新闻发布会要安排在后天？”顾惜风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不解问道：“国防部和总统官邸，就算加上军区那边，明天白天的时间也够了，新闻发布会可以安排在晚上。”
“明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做。”许乐低声解释道：“那个家伙临死前很郑重地交给了我一件任务。”
队员们集体沉默，心想连施清海这种生猛角色都没办法在生前搞定，需要让头儿继续去干的任务，肯定是件难度极大，必将再次震惊联邦的大事。
“是件小事情。”许乐解释道。
白玉兰退伍后正式脱离了七组这个集体，包括许乐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想去打扰那个家伙难得的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现在顾惜风逐渐接过了老白的角色，他正准备就今天夜间的行程安排做一个简单介绍时，忽然眉尖蹙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议会山侧方的黑暗树林，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群人的特殊气质，直接向七组众人走来。
拥有特殊持枪证件的熊临泉粗眉骤拧，手中提着的沉重枪箱微微一转，左手握住了军装下方的特制短柄H12。达文西微仰着骄傲而冷漠的脸孔，拦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前，悬在袖外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蕴力重击的前兆，只要对方表露出丝毫敌意，议会山石阶下这二十几名七组队员，绝对不介意再让联邦震惊一把。
“没有问题。”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中年男人身上的灰色外套，开口说道：“让他过来。”
本来觉得被一股寒冷压力压的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有些余悸难消地深呼吸了两口，快步走到许乐身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接着忧虑说道：“政府的眼线太多，光广场上至少就有四个小组在盯着您。”
“不是四个，是十三个。”
许乐从队员们的身体缝隙间向广场四周望去，在夜色与街灯的宁静掩护下，那些伪装成情侣和家庭的联邦特工，还有那些亮明身份的黑色休旅车以及不远处国防部内务处的官员，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紧张注视着强行自西林归来的他，以及他这群队员。
都是一些非常专业的人士，所以这位青龙山四科成员只发现了四组，但对于通过某种不要命手段及不要脸逻辑推理方式成功把联邦中央电脑绑定在自己身上的许乐来说，宪章广场以至于首都特区再扩展至整个联邦，似乎都已经没有任何秘密。
“长椅上那对情侣，就是胸部像停机坪的那一对。青丝榕树下那个傻笑装好父亲的特工先生。石阶上那个连喷漆嘴都不会用的工人大哥……”
七组队员们的安全队形略微散开，许乐站在原地，毫不掩饰地抬起手臂，指着广场上不同角落的那些专业人士。随着他的手指所向，那些伪装成情侣、父亲、工人的联邦情报人员们，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马上低头捂耳，应该是在与上级进行紧急联络。
连续指出八组情报人员的方位，许乐继续说道：“包括明线上的那六组人，搞定他们。”
……
……
甜蜜依偎在一起的那对情侣，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座大山，阴影沉沉压来，男生愕然抬头，想要表现出被打扰的愤怒，然而熊临泉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表演一下亲嘴给我看。”
在榕树下扮演好父亲的联邦特工，满脸微笑望着斑驳街灯下正在做游戏的儿子，放在腰间的手指悄悄中断了与上级的紧急通讯，很有礼貌地对身边的人笑了笑。
站在他身旁的顾惜风伸出胖乎乎的指头揉了揉脸，望着正在欢快奔跑的小男孩儿，忽然开口温柔说道：“何必让家人陷入危险呢？你也许不清楚，但你的上司肯定清楚，我们七组在被你们上司变成联邦英雄以前，其实做的最多的活儿是暗杀，我们真的可以杀人不眨眼，包括……很可爱的小男孩儿。”
这位特工父亲脸色微白，勉强笑着回答道：“那我可不可以离开？”
……
……
像巨风吹过沙子一般，站在议会山下的七组队员们迅速散开，向广场四周扑去，他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地站在那些被许乐指认为政府眼线的人们面前，或冷漠或微笑或温和或骄傲地挡住他们的视线，恐吓他们脆弱的心灵。
砰！砰！四辆黑色休旅车车门打开，然后重重关上，联邦调查局四科的高级官员们愤怒地瞪着车前的七组队员们，挥舞着手臂吼叫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七组队员们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面前这十几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看着广场四周表情各异的政府眼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互相遥遥打个招呼，重新聚拢在一起，乘坐着墨绿色军车离开了广场。
广场上已经没有了许乐的身影。
……
……
首都南城一条普通的小巷，不知道是夜里的露水，还是巷旁民宅里渗出的水痕，把那些仿古制的青石板地面弄得湿漉一片，走在这样的小巷中，许乐很自然地想起了帝国天京星贫民区里那个简陋的小院，那对善良的母子。
看着刚刚接到手里的电子资料，他轻声说道：“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地铁了。有时候想起来，才发现不论自己想不想承认，我都已经不是当年东林的孤儿，也不再是梨花大学那个小门房了。”
“我不知道你在东林的生活是怎样的，不过在我眼里，你还是铁门旁边那个小门房。”张小萌微笑着说道。
她今天穿了件过膝的浅色单风衣，给人的感觉非常清爽，双手揣在口袋里，很自在地随着步履轻轻摇摆。
她依旧戴着那幅黑框眼镜，依旧清丽的眉眼间却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执着的方硬感，有的只是宁静放松。
散步在微湿的小巷中，宁静而默契的脚步声响起停止再响起，张小萌轻声说道：“这些情报在法庭上已经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完全可以把拜伦副总统和那些议员先生们送入监狱。那天……施清海死后，发送程序自动激发，把这些情报发到了我这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一）
张小萌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资料，目光很迅速地抬起，望着许乐的眼睛，轻声说道：“虽然自从我那位老师去世后，施清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已经自动脱离了组织，加上临海州那次，已经算是两次，议会山事件后，委员会发的声明也确认了这点，但他毕竟是青龙山的人。”
“你想说什么？”许乐问道。
张小萌微笑说道：“我想说的是，施清海也一直认同这个身份，所以他才会把这份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按照组织的纪律，我本应该把这些东西送回山里，并且保守秘密，但我想……你应该也很需要这个。”
许乐抬起头来，巷口昏暗的灯光照耀在他的脸上，笑容显得异常真诚轻松，他静静望着女孩儿镜片后的眼眸，带着一丝极轻的感慨说道：“你再也不是那个把组织与任务看的高于一切的令人头痛的天真女孩儿，这样……真好。”
张小萌微微低头，自鬓畔斜飞起的发丝在微湿的春夜微风中颤抖不停，正如这一对初恋男女错过错失的那些青春在回忆里留下的痕。
“不过施公子从来都没有把组织看的高于一切，所以他把这份重要的东西也发给了我一份。”
许乐望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既然他已经查到了想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杀进议会山，把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片刻沉默之后，张小萌把当时的情况非常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四科里那名出卖施清海的情报人员，甚至就连委员会与联邦政府之间的黑暗交易，她都没有做丝毫隐瞒，因为她很了解许乐的性格，清楚他很需要知道朋友离去前的所有细节。
“委员会的决定，让我和科里很多同志都感到有些心寒。”
春夜未深，但前些天落的雨与周遭环境的湿漉却让空气变得有些微凉，张小萌轻轻环抱住双肩，这时才发现她的肩头比校园时清减了很多。
许乐默默走在她身旁，有些笨拙地脱下军衣外套，不自然地递了过去。
张小萌披上军衣外套，感受着布料传来的体温，满足地吸了口气，笑着说道：“谢谢。”
在巷口那盏高悬空中像第三轮月亮的昏暗街灯下，两个人缓缓停住了脚步，张小萌转过身来，静静望着许乐，宁静的眼眸里自然流露出担忧之色：“他中了毒，所以没有什么选择，但你不一样。我不是说联邦政府曾经允诺你的那些大好前途，也不是说军方对你的器重，只是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认真地考虑一下，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不要过于冲动。”
“嗯。”许乐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施公子临死前我答应过他，不会发疯，虽然他应该没有听到，但我答应他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军神老爷子临终前对我也有过很严肃的交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表情凝重而认真，“我会尽一切力量，把握一切机会，去获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保护自己，让所有敌人都非常不愉快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去看这件事情的结局。”
张小萌恬静一笑，知道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那颗担了很久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说道：“呆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一些，联邦政府很清楚我的真实身份，联邦调查局四科一直在盯着我，你这个已经被舆论摧残过一次的联邦英雄，被拍到和我在一起，会给你的敌人提供太多好素材。”
“放心，现在联邦里没有谁能够跟踪我。”
许乐讲述的是事实，给人的感觉却是自信到接近嚣张的程度，大概是因为这个事实本身太不可思议。
“施公子以前就隶属联邦调查局四科。”
他皱着浓眉感慨说道：“政府和你们青龙山，都叫四科，这种巧合真的很有趣，偏生那家伙在两个四科都呆过。”
他望着张小萌，忽然笑着说道：“你知道我和施清海怎么认识的吗？当时还在联邦调查局工作的他，奉命去梨花大学调查你，结果他在太阳底下偷懒，我那时候也刚好在铁门后面晒太阳……”
声音在夜巷里忽然变得低沉起来，光线似乎炽烈起来，似乎时空再次回到几年前临海州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梨花大学铁门旁曾经发生了很多普通的故事，然而如今看起来，这些故事中的男女角色们或许更愿意拥有那种普通。
对于许乐来说，施清海和张小萌是他万里逃亡到首都星圈后真正意义上最早认识的朋友，小狗饼干和阳光底隔着铁门递过来的那根烟，阳光下微笑的漂亮便衣探员，隐姓埋名逃亡的门房旁听生，刚刚脱离革命女青年身份的少女大学生，一晃原来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那时候施清海还很年轻却已经颓废，许乐年少却沉默木讷，张小萌总有那么多的心思总以为自己的肩膀能扛起很多的责任。施清海直到死都坚持认为张小萌是一个愚蠢而无趣的女人，许乐直到今天这一刻依然坚持认为就算没有那根烟，自己也应该会和流氓变成好朋友。
“其实他早就已经厌倦了当间谍，只不过因为他老师，也就是HTD局那个胖局长的死，他才重新提起精神。他曾经告诉过我，既然无法后退，那就要勇敢地前进。”
许乐抬头望着头顶高处的昏暗街灯，却发现有淅沥的雨滴落了下来，不由眯起了眼睛。
“我不懂政治，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你们青龙山里这些人的思维模式，但我很清楚，施清海骨子里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
许乐沉默片刻，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递给张小萌，说道：“这是当年他下潜之前写给我的一封信，用我能够想到的词汇来称赞，大概就是这封信上的话会发光。”
“我觉得这封信很适合让青龙山里的青年们看一下，所以交给你保管。”
张小萌表情认真地接过信件，仔细贴身收好，轻声说道：“我会转给山里……然后，你有什么打算？”
许乐眼睛微眯看着街灯下那些清晰如丝线的夜雨，沉声说道：“我要去警署验尸间把他接出来。”
张小萌眼睛里浮现出忧虑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有难度。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二）
许乐没有对张小萌眼中流露出来的担忧做任何保证，很平静地转向另一个严肃而重要的话题：“那边的力量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强大，我和官邸的联系出了一些问题。不过根据我的判断，总统先生这些天的沉默，实际上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信息，那么在不见面的情况下，我想我应该也能具体做些事情。”
“帕布尔先生的道德品质无可挑剔，但你就这么确定他是在刻意沉默向你传递信息，而不是他已经被人完全掌握？”
“任何人，哪怕是荷枪实弹的军人，也没可能完全控制一位联邦总统。再说，帕布尔先生可是……施公子和我的总统，他当过兵，又不是政治幼稚派，怎么可能表现的这么差？在我看来，总统先生现在需要的是由政府外围抢先发出足够强硬的声音，以帮助他捅开那层他不方便伸出手指去捅的窗户纸，或者说给他一个去捅窗户纸的借口。”
“看来这几年你经常看席勒的小说，窗户纸这种古典用辞用的很纯熟。”张小萌微笑望着他，说道：“既然你有信心，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祝你好运。”
“谢谢。”许乐真挚地与她拥抱，然后准备离开。
雨巷暗街灯下，张小萌看着他的脸，忽然开口说道：“你去接施清海的时候，帮我给他带句话，我认为他是最优秀的间谍，更是一名最优秀的战士。”
“一定带到。”许乐擦去脸上的雨滴，微笑回答道：“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你，但应该会非常喜欢你这个评语。”
走出雨巷，握手爬过栏杆，顺着那三颗大槐树绕向西边，擦着卖雨伞的小姑娘身前走过，两个人轻轻拥抱告别，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地铁出口。
几分钟后，头发微湿的许乐走出首都特区东四区地铁口，沉默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墨绿色军车，坐在宽敞的后车厢内若有所思。
……
……
议会山事件之后，震怒的联邦政府和议会马上成立了级别极高的调查委员会，临时组成三个小组专门负责这次的特别专案。
因为施清海曾经是联邦调查局的高级官员，尤其是后来查到他在这四年间曾经无数次利用联邦调查局的资源及网络，所以特别专案小组把联邦调查局排除在外，由警察总局、司法部以及国防部三方协作办公。
专案组分散在首都特区很多幢大厦之间，其中就包括阿斯巴大街的这幢警署大楼。这幢大楼并不承担最重要的那些调查任务，但负责看管及检理案件相关的很多证据，所以哪怕已经入夜，依然有很多警员与军官在忙碌地加班或是疲惫地守夜。
冷库外有两把高背椅，一名胖警员把身体摊成一张厚厚的饼子，瘫坐在椅上，和同伴发着一些不能让上司听见的牢骚。
“今天晚上本打算去酒馆里好好喝一杯，谁知道又要临时加班，有时候想起那些离我远去的酒精与水的混合物，我都会愤怒地恨不得把房间里那个死人拖起来打一顿。”
他的同伴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警察，微微嘲笑说道：“房间里那个家伙，可不是你我能够敢动手打的角色。你也不要生气，那个家伙杀了联邦副总统，当然非常重要，必须好好地看着。”
“有什么好看的？”胖警察嘲弄说道：“上司们开始的时候总认为议会山那么疯狂的事情，不可能是一个人做出来的，认为他有同谋，所以担心会出什么问题，可事实上呢？一个同谋都没有查出来，这个疯子还真就是一个人闯进了议会山！”
老警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感慨：“别说同谋，这么多天了，也没发现有什么亲戚亲人过来替他收尸。”
胖警察挥舞着胖胖的手指，指着脑后那扇塑钢门，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家伙父母早就死了，至于别的亲戚……拜托，他现在是谋杀联邦副总统和议员先生们的罪犯，不算叛国贼算什么？就算死了也别想干净，联邦里的人们都在痛骂不止，就算他真有亲戚朋友，这时候哪里敢过来看他？”
话音刚刚落下，警署大楼外的阿斯巴大街上传来一阵低沉而又强劲的引擎轰鸣声，清楚的刹车声，然后是一连串急促却绝对不嘈乱的脚步声，那是很多双硬底军靴同时踩在警署大楼仿旧木楼梯上，才能发出的震人心魄的脚步声。
胖警察和老警察有些疑惑地互视一眼，然后缓缓站起，右手同时摸到了腰畔的枪袋上。
走廊尽头，一群军人簇拥着一名年轻军官沉默地走了过来，那名年轻军官看着有些眼熟，人群随风挟来的气氛格外严肃，因为他们的表情非常严肃。
走到库房之前，人群中那名魁梧汉子抬起像钢铁束好的手臂，指着两名愕然的警察身后，对那名年轻军官低声说道：“小爷就在里面。”
……
……
当许乐准备走进冷库去看那人最后一眼时，那两名牢骚满腹却依然忠于职守的警察，终于有了反应，胖警察不安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这群军人，手指悄无声息挑开枪袋暗扣，沉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顾惜风站在许乐身后，满脸微笑说道：“依据联邦相关法律条文和政府条例，如果该案件已然进行完整的证据报备，那么已死亡的犯罪嫌疑人，可以交由权利主张者。你身后躺在冰柜里那位小爷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所以我们今天来主张他的身后民事权利。”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想到刚才所说的话，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胖警察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们说的是什么，我要求你们马上退开，没有人会同意你们的荒唐要求。”
许乐微微垂头，然后抬起右脚，向前走去。
两名警察想要拔枪，却无比惊恐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两根粗圆的冰冷枪管已经悄无声息抵住了自己的后颈。
许乐没有注意警察瞬间苍白的脸色，直接推开冷库的大门，然后在那三面墙的冰柜中准确地找到位置。
没有任何犹豫或心酸的感伤停顿，他拉开冰柜，拉开袋子上面的封口，确认没有错后马上挥手，示意队员们帮忙把这个家伙抬出来。
他望着袋中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眼睛微眯，嘴唇轻抿，低声笑着说道：“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冷，都快要冷死人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三）
阿斯巴警署大楼非常热闹，前一刻还安静空旷的门厅内，忽然间变得嘈杂而危险起来，分属不同部门的军警表情复杂地挤作一团，又隐然分成两方，严肃地盯着彼此，手中的枪械却是小心翼翼地对准地面，生怕会有走火的可能。
许乐和他的队员们没能走出大楼，在出口处被专案组的军警们拦了下来。因为没有授命，所以除了熊临泉等少数持特殊持枪证的队员外，他们并没有太多枪。
联邦警察们看着吊灯下那群猛虎般的军人，非常警醒而聪明地退到了人群的后方，把交涉的任务交给了专案组中的军方代表。
来自首都警备区的一名中校，紧张地握着手枪，表情凝重而不安地盯着面前的这些家伙，开口说道：“许乐上校，你这样做会让我们很难办。”
忽然有一群军人闯进了警署大楼，缴了警察的械，闯进冰库甚至拆了一间冰柜，专案组的人全部被惊动，当他们发现这些军人的身份后，顿时觉得事态紧急而且非常棘手，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对方的直属上级，新十七师师部。
新十七师自前线轮战归来，下面各部官兵度假，首都南郊的师部却还在一直办公，但令专案组军方代表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打电话过去时，十七师师部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尤其是当听到事件的原委之后，他们立即表示十七师师部并不知情，应该是许乐上校的私人行动，他们也没有办法加以控制。
“许乐上校。”警备区中校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国防部秦主任正在赶过来，我建议你等一下。”
这件事情太大，如果任由这些曾经是联邦偶像的七组队员们闯出大楼，专案组无法向上级交待，甚至可以说没有办法向整个联邦交待，要知道他们想要带走的那个家伙，生前曾经闯进议会山杀死了联邦副总统，是联邦三十七宪历最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主事人。
但专案组的军官们也不敢表现的太过强硬，对方是传说中的七组，虽然这个编制早已打散，联邦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对他们做过宣传，但那个人回来了，打散的这个团队自然而然地再次凝合，谁也无法轻视。
至于许乐上校……整个部队都知道他和邹部长的关系，知道军神大人对他的厚望寄托，谁又真敢端起枪械，瞄准他的脑袋？
许乐站在队员中，站在黑色的冰柜前，望着那名忠于职守的中校摇了摇头，带领队员们向大门走去。
中校握紧了手枪，大声说道：“许乐上校，不要忘了我们是纪律部队！”
这时一名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擦着满头汗水从门外匆忙走来，许乐望着他诚恳说道：“何律师，这里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这件事情真的很麻烦。”何大律师看着他身后那个冰柜，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说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转过身，望着专案组里的军警以及法务人员说道：“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拦住我当事人的去路？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错的话，刚才在冰库之前，我的当事人应该已经向负责看守的警务人员宣告过自己的权利主张，你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的当事人替他的朋友实践死后的人身权利。”
法律上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士解决，许乐带着七组队员抬着沉重的黑色冰柜便准备出门，专案组的军官们表情异常难看，那名中校沉声说道：“许乐中校，还有这位律师先生，你们准备强行带走的，是议会山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尸体，调查案件需要对尸体进行相关的解剖实验。”
他和十几名军官拦在七组队员们面前，强硬说道：“所以你们不能出去。”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许乐，听到这句话后缓缓眯起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军官们，忽然开口说道：“我想尽可能温和地解决这件事情，所谓权利主张，只是希望专案组方面，也就是你们，能够找到一个置身事外的台阶，而事实上，我并不需要这个台阶。”
“解剖？你难道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法医拿把刀子在我兄弟冰凉的肚子上划口子玩？”
许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盯着面前的军人们，格外认真说道：“这可能吗？”
……
……
不可能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警署大楼内的专案组军警们终究在许乐和七组的压力面前让步，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上级，表情复杂地看着大楼外那些军车呼啸着离开，而不敢做任何阻拦。
本应该在西林大区主持谈判的许乐忽然回到了首都特区，联邦政府各部门只怕都无法在这个春天的雨夜里睡的安稳，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会不会发疯。
墨绿色的军车碾压着湿漉的高强度水泥街面，快速驶出阿斯巴大街，宽敞的后车厢内没有装载自动瞄准光榴炮，所以搁下黑色冰柜后依然有极充裕的空间。
人们坐在军车两旁的椅子上低头抽着香烟，熏眼刺鼻的烟雾里一片沉默，因为许乐的缘故，七组队员们这些年都习惯了抽蓝盒的三七，而许乐对香烟的选择，却是冰柜里那家伙熏染出来的强硬习惯。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面前冰柜里躺着那位小爷的缘故，七组什么样的生死没有见过，大抵是队员们心里有些想法，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问自己的头儿。
许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问道：“从陆军总医院赶到十一号公馆大概要多长时间？”
驾驶座上的刘佼回答道：“正常通行，标准是十一分钟……只是不知道那名女护士是不是在总医院。”
“我查过了，她今天上夜班，十一号公馆那边的聚会十点半才开始。”许乐低头看着手机光幕上的日程安排，抬起头问副驾驶座上的达文西，“夜里有什么名牌服装店还开着的？”
达文西回过头来疑惑问道：“头儿，你要买衣服？很着急吗？”
没有等许乐回答，这位州长公子沉着说道：“如果真着急，直接去第五大道把那些成衣店砸开也行。”
许乐笑了笑。
一直沉默的熊临泉忽然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头儿，我总觉得这次你回来后有些怪怪的。”
许乐吐了口发苦的唾沫，把烟头扔出窗外，回头望着车厢里表情怪异的队员们，耸肩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表现的太平静？”
熊临泉看了一眼面前的黑色冰柜，挠头说道：“不止平静，而且温柔。”
“难道你们以为我会扑到这副棺材上大哭一场，然后带着你们先去师里抢了军械库，再开着十台八台机甲冲进首都特区，直接把议会山再摧残一遍，接着去军区里找那些大佬们的麻烦，端起达林机炮，把所有敢拦在面前的家伙全部轰成血肉碎片？”
许乐点燃了第二根烟，又耸了耸肩，嘲笑说道：“我承认自己的性格有些缺陷，可总不至于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天生杀人狂。”
他的话通过步兵指挥系统，同时在几辆军车里响起，在首都特区大街上呼啸而过的墨绿色军车，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施清海闯进议会山的时候，一个授勋的铁七师军官都没有杀死，都到了那个时候，其实他还是很小心，或者说很小意……谁都不知道，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很小意的人。”
许乐眯着眼睛，缝隙间湛然有神，盯着身前的黑色冰柜，说道：“前线正在打仗，几十万联邦战士正在帝国的行星上洒血战斗，所以联邦不能乱，至少部队不能乱，不然会有无数人因为后方动荡而死去……施清海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这次回来，虽然有些事情肯定会去做，但我必须明白他的明白，尽可能地把范围控制好。”
“明白了。”车厢里和通话系统里同时响起队员们的回答声。
“他走的时候肯定觉得自己特嚣张特传奇，这种死法特潇洒，他肯定特满足特得意，没有什么遗憾，所以我现在的心情其实也特平静。”
许乐一手轻轻夹着香烟，一手触划着光幕上的电子报，看着橡树州论坛报第二版的竞选新闻，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止平静，看来你的心情还有些好。”顾惜风看着他的笑容，摊开双手说道。
“达文西，你老爹是不是连任成功了？”许乐没有回答顾惜风的感慨，反而大声问着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小伙子。
达文西神情黯淡地点点头，感慨道：“可怜的栖霞州，除了被那著名的三百米落差过山车碾压之外，还要被迫再忍受那个胖子州长五年，真是令人同情。”
几辆墨绿色军车里同时响起夸张和叫好的喝彩声、口哨声与掌声。
许乐笑骂了几句，低头看着橡树州论坛报第二版上新闻图片中熟悉的清秀瘦削的邰之源的脸，以及那篇最年轻州议员诞生的新闻，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身旁顾惜风的问题。
“朋友们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心情当然不错。”
他抬起头来，拍拍面前的黑色冰柜，笑着说道：“包括你在内啊。”
……
……
陆军总医院住院部前台，一名眉眼间颇为干练的女护士，盯着面前眼圈微红的同伴，低声说道：“黄丽，你最近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经常偷偷看见你在哭。”
“没事儿。”
黄丽勉强地笑了笑，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面前这个眉眼干练有力的女孩儿，是她在医院里难得的好朋友，年轻而且性格泼辣，向来对她极为关心，只是……关于那场奇异故事和那个美的像花一样的紫唇男人，必将是她终生藏在心底的梦，无法对人倾诉。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表情冰冷，浑身透着股令人不舒服味道的大汉来到了前台，粗鲁地问道：“黄丽在哪儿，让她出来。”
那名眉眼清秀却格外凛然有力的年轻女护士微微一怔，看着前台外面这些极不耐烦，而且透着股凶悍味道的家伙，将面露惘然惊恐之色的黄丽拦在身后，以为自己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小丫头最近这些天经常在无人处偷偷哭泣。
“我不管你们是财务公司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咬牙恼怒说道：“这里是医院，我请你们出去，不要大声喧哗，不然我要喊保安了！”
女护士不顾黄丽在身后惊惶不安的拉扯，咬紧牙关，鼓足勇气，瞪着身前那个魁梧高大，看上去格外危险的大汉，大声说道：“还有，马上把香烟给我掐了！”
……
……
“呀？我操……”熊临泉瞪圆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这个看上去自己两指头就能捏死的弱弱女护士，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对自己这些人如此恶声恶语，他挥舞着手里的香烟，瓮声瓮气说道：“喂，小娘们儿，掐烟可以，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马上熄烟！”正义感十足的女护士抓起电话，毫不示弱地盯着他，随时准备给保安部打电话。
“老子才在警署大楼受了闷气，到你这家破医院来，还要被人赶？”熊临泉懒得理她，大声吼道：“谁叫黄丽，马上给我把人叫出来！”
“果然是群流氓，对你们这种流氓就不能客气。”年轻护士拦在害怕的黄丽面前，愤怒地指着熊临泉的鼻子，准备拨打保安部的电话。
熊临泉啪的一声按住电话，瞪着眼睛低声吼道：“马上把你的手指头收回去，不要逼我发飙啊，不然我可不保证下一刻你的手指头还能好使。”
……
……
许乐站在过道门后，本没打算亲自出面去找那位小护士，他确实没有想到，七组这些汉子不在自己身边时，确实对一般民众会造成某种强大的压力，当他有些犹豫地回忆起这个女护士的脸和一如既往强大的气场时，不得不苦笑着走了出来。
“我可以保证她的手指会一直完好无损。”他走到台前，感慨说道：“几年前，她就这样指过我，要我掐过烟……至于骂咱们流氓，那也就骂了吧，毕竟她是嫂子。”
陆续走进住院部过道的七组队员们愕然，听着嫂子二字非常不解，心说咱正牌嫂子是国防部千金，绯闻嫂子是宇宙大明星，前嫂子是个反政府军，可没听说你在医院里还有过一段曾经。
许乐向众人认真解释道：“这位……是老白的媳妇儿。”
此言一出，整个过道一片安静，熊临泉及所有队员齐刷刷看向那个眉眼间透着正义感的清秀女护士，露出讨好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四）
关于那个姓白的闺秀男人和七组之间的渊源或者说相互影响，有太多的故事可以说，在许乐第一次走进白水基地那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前，这个专为联邦政府做私活儿的战斗小组，实际上的战斗核心正是此人。
所以当许乐告诉队员们，这个年纪并不大眉眼清秀的护士是老白的妻子，众人震惊错愕之后，马上接受了一个光辉灿烂的嫂子形象进入大脑，纷纷傻笑上前鞠躬见礼。
“嫂子你好，刚才真是冒犯，我叫熊临泉，今年三十一岁，尚未婚配，嫂子医院里可有好姑娘介绍一下？”
“嫂子，玉兰油不让我们去你家，婚礼的时候我们还在前线打仗，所以礼金都没给，真是不好意思。”
队员们恭敬称呼的嫂子叫陆佳佳，陆军总医院资深护士，看着这些先前浑身透着股野兽气息的男人们忽然间变成温顺乖巧的小动物，纷纷依次整齐走到自己身前问候，然后从裤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放在自己面前，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不由瞪的溜圆溜圆，瞳孔逐渐有无法聚焦的倾向。
这些大老爷们是什么人？是我家老白的战友？可我家老白平时性情木讷，偏爱家务活，过于秀气像娘们儿，偶尔却爱吹牛说自己在那个传说中的七组干过，那个印象深刻的夜晚，他曾腆着脸指着电视上的星云奖说自己本应该站在那里。
等等，如果我家老白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汉子就是那个七组的队员？算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这么厚一叠钱得是多少呢？仔细地数一数……十七万！
女护士陆佳佳被礼金的数目惊的心花怒放，一抬头却发现走道里已经没了众人的身影，包括自己身后的黄丽，也已经消失不见。
“你别说，那个小眼睛男人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她蹙着眉尖，非常认真地思考。
……
……
每一个纯爷们的额头上都刻着重诺守信四个金光大字。
施公子承诺临死前的西门瑾要让正义被人看见，于是回头就把他炸成了议会山大楼外的标点符号，在春风里摇摆于亿万人的眼前。
施公子还曾经承诺那个雀斑小护士去替她出气，结果瘦志未酬身先死，所以在死之前，他专门打了个星际电话，非常严肃地把这件破事儿交待给了那个家伙。
许乐也是纯爷们，所以哪怕不理解，也决定要替施公子把这件事情弄圆满，在无数大事之前，他没有忘记带着队员们傲赴医院，将那个长雀斑的可爱小护士带了出来。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过程里居然碰见了当年那个剽悍的女护士，如今老白的老婆娘。
“老白当年杀人放火，绑架勒索，无恶不作，谁能想到如今居然栽在一个满身正义感的女人手里。”
稍后要带着小护士去十一号公馆里玩嚣张欺负人，队员们提前就已经脱下了军装，而且换了车辆，顾惜风用圆滚滚的手指夹着烟卷，想着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的许乐，说道：“加上以前栽在满身正义感的头儿手上，我不禁有所感慨，宪历六十七年之后，他的日子过的太苦了。”
“你就扯蛋吧。”许乐恼火说道：“小爷带他走正路，当英雄，总比当年你们当杀手要强。”
顾惜风赶紧解释道：“那倒是，我只是觉得老白选择这个结婚对象值得人们同情，正义感多些倒也罢了，可你看最后她数钱那样儿，居然连我们和她打招呼离开都没听见，你说这正义凛然是怎么就能和贪财结合的如此紧密？”
黄丽姑娘不安地坐在车厢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这些人的说辞，大概是因为除了那个紫唇漂亮男人外，这个世界上按道理没有人会知道他和她曾经的关联。
和这么多陌生男人呆在一起，难免紧张，本打算一直保持沉默，可听到这些汉子们贬低自己的朋友，她忍不住开口辩解道：“佳佳是很好的人。”
熊临泉等队员们没有理她，继续感慨道：“碰着这么一老婆，老白不会在家连烟都不能抽吧。”
许乐笑了笑，说道：“老白就是因为这个才戒了烟。”
说话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眼角落里的女护士，眉头微微皱了皱，真的无法理解施清海临死前为什么会对这个女生如此恋恋不忘，甚至要求自己去做这么无聊的一件事情，虽然长的算是清丽，但哪里又能和他自己相比？
“我能请教一下，你和施清海是怎么认识的吗？”他眯着眼睛，对那个女孩儿问道。
黄丽鼻梁旁几粒可爱的雀斑骤然明亮，然后逐渐黯淡，微微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她耸耸肩，自嘲里夹着点点悲伤：“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
……
墨绿色军车组成的车队并没有直接前往十一号公馆，而是根据达文西的意见，先行抵达了充满奢侈品牌的第五大道。在并不长的路途上，许乐听黄丽讲述了那个发生在陆军总医院间谍与女护士之间的故事，故事自然不会太长，却令他感动惘然之后陷入沉默。
黑色的冰柜沉默地搁置在最前一辆墨绿色军车中，许乐没有告诉她，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而且这黑夜里充满了温暖的阳光，不需要悲伤。
“请允许我以他朋友的身份，向你表达最真诚的谢意。”他望着黄丽微笑诚挚说道：“那家伙最喜欢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死之前你陪了他这么多天，他肯定特别得意欢喜。”
黄丽有些不安地紧了紧拳头，轻声回答道：“联邦英雄感谢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呀。”
许乐这才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笑着说道：“什么狗屁英雄，要让施公子听到了，一定会嘲笑你我一通。”
“为什么你们要叫他施公子？以后如果有机会，请您一定把有关他的故事告诉我。”
黄丽睁大眼睛，很认真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片刻后，她甜甜一笑，满足说道：“说实话，我一直很害怕他真的就是新闻里所说的那样可怕的坏人，现在知道他是您的朋友，那我想，他就算坏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他们正在第五大道著名的VG专卖店中挑选礼服，店铺本已关门，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开门迎客，很明显这和达文西提议的破门而入，没有任何关系。
许乐从小护士的眼中很清晰地看到了不安与退缩，知道她被店铺的奢华以及标签上的数字震惊的不敢尝试，轻声说道：“随便挑，今天晚上的所有活动，将由三林联合银行提供赞助。”
“可是为什么要穿这么贵的衣服呢？”黄丽不安地问道。
“因为我答应过施清海，我要帮你把那位没有人性的前男友的自尊蹂躏成无数碎片，让你好好地出气。”许乐非常认真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证你前男友今天晚上后，会非常后悔当初的决定。”
黄丽紧紧握着那件闪亮的小礼服，看着面前的许乐，想着在广场上睡着的那个男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大概是那个男人的朋友们身上汗味太重的缘故。
……
……
席勒曾经写过五个童话故事，却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些童话出自自己的笔下，之所以后世的研究专家认定这五个童话是他所写，除了一些文风比较和断代确定之外，还因为这位大师无耻地将童话中的王子都取了一个叫席勒的名字。
在某个讲述精炼草木灰工厂女工生活的童话故事中，席勒王子与那位女工跳舞，相爱，俗套地波折圆满，除了替联邦留下新婚找鞋的习俗之外，更是为联邦女孩儿保存了无数对生活的憧憬。
对于黄丽来说，那个苍白又艳紫的漂亮男人就是一个未经邀请便闯进自己生活的王子，虽然他已经离开，却仍然没有忘记给自己准备一场盛大的舞会，满足灰女工的愿望。
穿着整套最新顶级奢华品牌VG，提着仕华女包的她，跟在许乐的身后走进一般民众根本没有任何认知的十一号公馆大门时，不由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但因为是那个男人安排的梦，所以她非常努力地要把这场梦做完。
“哪个是你前男友？”
在顾惜风的提醒下，许乐看着公馆奢华大厅最里间那个方桌，看着那里的两男一女，轻声问道。
“左手边那个。”黄丽压下心头渐渐起伏的情绪，目光微垂解释道：“对面是他现在的未婚妻。另一个男人我不认识。”
“应该是她哥哥，眉眼很像。”顾惜风蹙眉说道：“头儿，十一号公馆的电子请柬非常难伪装，说明这里层次不低……”
“如果打脸，除了一身VG外，我建议还应该再加一些东西，比如黄丽小姐在被男友抛弃后，忽然找到了一个非常出色，家世非常优秀的男朋友，并且趾高气扬地带到前男友的面前炫耀。”
“这个桥段俗气而且常见，不过我喜欢！”
身为州长公子的达文西经常出入这种类似的场合，很自然地斜着身子站立，望着那边嘲讽说道：“就让本公子去把他们的脸抽的啪啪响吧！”
凭借伪装电子卡进入公馆来看热闹的队员们都很兴奋，甚至想和达文西争一下这个角色，但终究因为家世的关系，被一一拼掉。
“我也很喜欢这种桥段，而且既然是打脸，就要一巴掌打死。”许乐向众人很认真地解释道：“所以我在等利孝通过来。”
队员们瞬间沉默，达文西震惊无语，同情地望向那边那位尚不知情，温言交谈的男医生，心想头儿居然为这破事儿出动了七大家的公子哥，你呆会儿被打脸至死，也该瞑目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五）
“做人要厚道。”
从震惊中醒过来的队员们望着许乐，语重心长地说道。
然后有人看了一眼仍然有些懵懂，完全被挑出事情核心的当事人黄丽小护士，犹豫着问道：“那这算不算是给小爷他戴绿帽？”
听到绿帽二字，许乐有所感，有所忆，举目望天，轻声说道：“扯淡，这哪里是绿帽，顶多算是一顶黑锅。”
十一号公馆安静大厅外，看似露天其实并未露天，石坪上方透明的薄膜拦住向人们发丝洒落的春雨，雨水轻轻柔柔地顺弧度而蔓下，有些如梦似幻的感觉。
许乐感觉到了些什么，回头望去，只见今天晚上的备选最佳男主角，那朵像梅花般生冷阴沉的铁算利家七少爷，正在雨水光晕之下走进公馆大门，不由微微一笑。
“欢迎回到首都星圈。”利孝通微笑说道，拍拍许乐的肩膀，微笑望着大厅，问道：“好了，你知道像我这种一分钟也是几百联邦币上下的成功人士，时间很少，打脸的对象是谁？”
众人向大厅里走去，许乐请黄丽走在利孝通的身边，摇头感慨说道：“打脸什么的，最讨厌了，我并不认识里面那桌人，甚至也不知道对方是些什么样的人，联邦的道德观，真的很崩溃。”
……
……
这个夜晚春风不曾沉醉，春雨轻柔缠绵，能够出入十一号公馆的人们自然是非富即贵，从那些桌上随便站起一人，或许便是首都特区各个圈子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许乐众人却感受不到那些人投来的疑惑不悦神情，直接向大厅里面那桌走去，嘈乱的脚步声和大兵们穿着便服却依然透出来的野蛮汗臭气息，与公馆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张桌旁坐着两男一女，穿着低调不起眼却做工精致的衣服，餐盘上摆着冰凉却做工精致的食物，相貌相似大概是兄妹的那对男女脸上挂着精致却从骨子里透出骄傲淡漠的笑容，另外一个手指修长的男子仪表堂堂，手腕上戴着一圈做工精致却落了下乘的名牌手表。
被一群意外来客打扰了夜聚氛围的他们，不悦地皱着眉头回过头来。手指修长的男子，看到被许乐众人推向前面的黄丽，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变成平静，甚至唇角还挂起了一丝温柔的笑容，给人感觉非常舒服。
“这位就是姜睿医生？”
利孝通轻轻揽着黄丽的腰肢，面无表情看着那个男人，淡然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轻轻一瞥便移到了他的修长手指上，显得格外不在意，手掌轻轻抚着女孩儿的腰，宣示主权的意味十分浓郁。
陆军总医院最有前途的心外科年轻主刀医生姜睿，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致明白了是什么样的情况，向对面的新女友和女友不能得罪的兄长致以抱歉的笑容，轻轻擦拭下唇角，站起身来。
他用一种叹其不争的表情，望着黄丽语重心长说道：“黄丽，我们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为什么你还不能放下呢？你喜欢我，是你的自由，但我喜欢谁，也是我的自由，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很长，可不可以不要把精力放在这种无聊的把戏上？”
他望着利孝通，伸出手去温和说道：“你好，我想你可能是黄丽的现任男朋友，我大概也能明白她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这肯定不是什么偶遇，而是一场刻意的炫耀，然而问题在于，我们都是男人，没有必要做这些意气之争吧？”
利孝通皱了皱眉头，自然不会和他握手。
姜睿医生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转头望着黄丽，继续用那种隐藏极深的居高临下口吻教育道：“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以为现任男友能带你进十一号公馆，就可以打击我的自尊心？这真的很幼稚，只会让我替你觉得在朋友面前失礼。”
……
……
从开始到现在，基本上都是姜睿医生一个人的表演，桌对面那位出自名门的女孩儿脸上挂着淡淡嘲讽的笑容，根本没有看紧张绞着手指的黄丽一眼，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连生气都吝于给予。
许乐众人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被这位姜医生震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何等样语重心长骄傲的男人啊，何等样始乱终弃却正义凛然的男人啊。
利孝通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位医生居然是这等人物，像冰一样的表情竟有些松动，他看着仍然安坐椅上的另一个男人，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我是利孝通，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以他铁算利家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无论放在何种交际场合中，都没必要先自报家门，只不过今天是受许乐所请前来打脸，只好放低身段，淡淡说出自己的名字，希望那个看上去有几个钱的名门公子能够识趣而退，不要影响许乐难得的打脸兴致。
不料那对兄妹听到利孝通的话后，竟是没有什么反应，那位穿着淡青色底绣正装的男人眉尖微微蹙起，看了利孝通一眼，说道：“我不认为我们曾经见过面。”
场间一阵沉默，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低声说道：“居然有人不认识你？”
“你觉得我应该认识你是谁吗？”淡青色正装男子脸上嘲讽之色大作，说道：“该我认识的人，我全认识，不该我认识的人，我凭什么认识你？”
利孝通脸色未变，身后的队员们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许乐瞪圆了那双小眼睛，感慨道：“我们是来打脸的，怎么好像被人把脸打了？”
利孝通望着他苦笑了一下，说道：“他连我都不认识，你说这脸怎么打？”
许乐明白他的意思，大抵就是明珠暗投那方面的感慨，摇头说道：“今天这安排是我的错，食物链层级隔的太远，反而没有什么威慑力。雄狮捕兔，兔吃胡萝卜，兔子会害怕狮子，胡萝卜却根本不认识狮子。”
“就是这个道理。”利孝通松开揽着黄丽腰的手，摊开双手说道：“你总不能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认出我来。”
两个人对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一眼姜睿医生和那对号称出自名门的兄妹，在他们看来这些话只是很寻常的讨论，根本不在乎落在对方，尤其是那个穿淡青色正装男子耳中，明显是一种绝对的挑衅和奚落。
十一号公馆不是普通会所，那位淡青色正装男子也是极有身份的人，不愿意再和许乐他们做口舌之争，挥手将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值班经理招来，冷漠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客人都有电子请柬。”公馆方面早就已经进行了自查，经理为难说道：“陈公子，不过既然他们干扰到您用餐，只要您吩咐，我马上通知保安部门请他们离开。”
随着经理隐晦的手势，餐厅角落里那些穿着黑色正装的保安人员摁着白色耳机围了过来。
“富人们生活的地方真有意思，以为戴个白色耳机就可以冒充特勤局？不过说到动粗，这种事情我们很擅长。”
熊临泉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话，然后解开自己身上的风衣。
桌上三人以及十一号公馆经理、保安人员们脸上表情剧变，他们震惊地看着这个汉子风衣里那些寒意十足的枪械，手脚顿时僵住。
联邦严格管制枪械，就算是南科州最著名的黑道大佬张小花，只怕也不敢在公馆这种地方亮出这么多枪械，那么眼前这幕就只有一种解释。
那位姓陈的公子脸上居高临下的神情终于缓缓散开，他将餐巾搁在桌上，目光盯着面前这些人，最后落在了许乐的脸上，无比震惊地认出了他的身份。
“真是失敬，居然是联邦英雄。”陈公子嘴唇有些发白，却依旧笑道：“我大概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传说，但真没有想到，在这种争风吃醋的场合，居然也能看到你的身影。”
“我叫陈尚林，姜睿和我的妹妹已经订婚，我可以称他一声妹夫。许乐上校，我不知道你和我妹夫的前女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我想就算你是联邦英雄，也没理由掺和到这些感情方面的问题中。”
陈尚林出身不凡，自身又是金融方面的天才人物，年过三十便在股市上颇有斩获，自组公司后甚至被财经杂志评论为日后S1商界领袖候选人，如此种种，让他养就了骄傲不甘的个性，所以此刻哪怕明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也居然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牵涉到打脸与被打的哲学思辨关系，牵涉到陈家的颜面，确实也不容他退让，他不甘示弱说道：“就算你们是部队的人，但我想在这里应该还是要老实一些，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但你应该听说过七大家。”
陈公子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十一号公馆就是其中某家的产业，哪里能由你放肆，而且你的运气不算太好，那位公子今天刚好在这里。”
一阵诡异的沉默，曾经跟随许乐杀进林家别有庄园的七组队员们瞪着这位公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利孝通则是摇了摇头，看着许乐说道：“看来他也不是很清楚你做过的那些事情。”
“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许乐认真解释道。
……
……
十一号公馆餐厅清场，黑衣保安们拿着折叠电击棍，警惕地看着那桌旁的众人，没有等多长时间，公馆的幕后主人终于施施然地出现，并且一出现就是两个人。
陈尚林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脸上的冷漠骄傲顿时变作了亲切温柔，甚至带着一丝隐不可见的讨好神色。当他看到另一个人时，心情变得极为放松，以他的身份能够结识这家公馆的幕后主人，主要就是因为那位远亲一次偶尔性起的介绍，既然那位远亲今天也在，那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他身旁的妹妹望着那边，眉开眼笑喊道：“表哥。”
姜睿医生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幕，他从来没有想像过，在自己面前无比高傲，颐指气使的陈家兄妹，居然也会有如此的一面，他敏感察觉到，这家十三号公馆的幕后主人应该是地位极高的大人物，只不过自己根本不知道传说中的七大家如何分布，所以猜不到那两个人的身份，但心情却同样随之炽热起来。
看着那两个人，利孝通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许乐则是偏着头，像看小丑一样看着那边，眼睛眯了起来。
陈氏兄妹和姜睿医生迎上前去，正准备说几句什么以表示自己打扰公馆方面的歉意，然后借机与这两位真正的世家公子拉近距离，却不料那两位公子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自己，惊愕地望向了那边。
他们也随之转头，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却只看到许乐利孝通等人平静站在那边。
陈尚林不解说道：“表哥，十二少。”
“七哥，您怎么亲自来了？”左手边那位年轻公子表情夸张地张开双手，朝利孝通迎了过来，大声说道：“我这么个破地方，您居然亲自来吃饭，我激动的，我不安的。”
“表哥，十二少刚才喊什么？”陈小姐有些惘然问道。
“利十二少的七哥，自然就是利七少。”那位被唤作表哥的年轻公子，紧张地望着那边，声音沙哑又愤怒低声吼道：“你们两个蠢货，怎么得罪他们了？”
利孝通？陈尚林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片，三年前他应该是跟着身旁脾气极暴躁的远房表哥，在一个顶级夜店中，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利七少，只是……为什么今天自己没有想起来？甚至对方自报姓名后，自己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年轻弃界领袖？金融界的天才人物？对方可是铁算利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看自己一眼，自己这辈子就会毁的一干二净！
“该我认识的人，我全认识，不该我认识的人，我凭什么认识你？”
猛然间，他想到先前那刻自己说的那句话，当时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很给力，现在才明白对方后面接的阿猫阿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才明白原来自己这句话只是打自己脸打的非常给力。
……
……
利孝通不知道这家什么公馆是家族一处不起眼的产业，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远房堂弟热情到夸张的迎接，虽然以他这些年在家族老人们心中的地位，绝对担得起这份热情甚至是讨好，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对方的问题，所以只好沉着脸一言不发。
七大家有继承权的直系子弟，冒充一个平民女子的男友专程进行打脸的幼稚游戏，而且那平民女子还长着几颗刺眼的雀斑，历史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利家十二少被他的沉默阴沉唬的不敢多问，瞬间发现了许乐的存在，于是又是一番更加热情夸张的寒暄亲热。
对于铁算利家这种家族培养出来的年轻公子哥，纨绔有时，无耻有时，但更多的时候总会表现出成功商人的极端特质，只看这位十二少对七组队员们紧接着猛灌的热情便能查知一二。
简短的几番对话，他便知道了利孝通和许乐今天来十一号公馆的目的，虽然未必颇以为然，却是毫不犹豫地沉下了脸，走到陈氏兄妹和姜睿医生面前，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陈尚林开始流汗，然而他毕竟是个极有城府和魄力的成功人士，抿了抿嘴唇，汗珠满额头却不肯低下，对身旁的那位男人说道：“表哥，这虽然是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但终究是家里的事情。”
在他看来，只要身旁的表哥愿意替自己出头，那么就算是恐怖的铁算利家，也会给几分薄面。
果不其然，利孝通望着他们沉默片刻，对身旁的许乐说道：“你知道我们两家关系向来极好，我不方便做什么。”
许乐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子，似乎在回忆当年踩在沙滩上的感觉，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那位被陈氏兄妹和姜睿医生视作最强靠山的表哥，认真问道：
“当年你哥和我达成的协议中有很明确的一条，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踏进S1一步，我很想知道，你现在的脚是踩在哪里？”
场间一片沉默，陈氏兄妹和姜睿医生震惊地从这句话中听出太多内容，尤其是那位陈公子，这才知道原来什么七大家的名声，在许乐的面前好像并不大好用，甚至那个上校好像以前还曾经做过些什么。
表哥林斗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羞辱感和愤怒感，恼火说道：“我马上就回S3，可以了吧？”
“当然不行，我还要一个解降。”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S1？林半山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也会说话不算话？他要是不会管弟弟，我可不介意再替他管教一次。”
“你讲不讲道理的？你已经是上校了，还讲不讲道理的？”林斗海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吼叫道：“不要动不动就拿林半山那个家伙说事，你要真敢动我就直接把我给毙了！”
话语一出，林斗海声音骤然一滞，过往这些年好些次的流血屈辱经验让他早就明白，许乐这种恐怖的人类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目标，更讨厌的是，这个家伙是真敢杀自己。
想到这一点，他气势稍软，低声解释道：“你被俘虏到帝国后，全联邦都以为你死了，我认为协议自然解除，所以就回了S1。”
“解释有一定道理，但你现在已经知道我还活着。”许乐提醒他。
“我马上就走，直接飞S3！”
林斗海恨恨看了他一眼，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向公馆外走去，没有和利孝通打招呼，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走的格外干脆利落。
……
……
陈氏兄妹一直认为与家里有远房亲戚关系的七大家之一的林家，是自己在联邦里最牢不可摧的靠山，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在倾城军事监狱中见过老爷子后的许乐心中所想。
问题在于费城老爷子至死都是无人敢撼其一丝，而许乐却向来不惮于和七大家的威权做正面的对撞，而且在以往的对撞中，他曾经屡屡获胜，今日林斗海负气颓丧而走，便是过往战绩的余威。
再也没有任何指望的陈尚林，脸色苍白看了一眼远处吧台旁正在饮酒的利孝通，神经质地笑了笑，说道：“我想……这位黄小姐应该不是利七少爷的女朋友，诸位这是专程打脸来了。只是我非常不理解，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有自知之明，虽然自己在业内有些地位，但绝对没资格让诸位端出这么豪华的打脸阵营。”
“其实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我也不是很理解。”许乐耸肩道：“大概都是施公子的错。”
对方自然不知道施公子是谁，更不会知道他和今天雨夜里发生的故事有什么关系。许乐转身望着表情呆滞的陈小姐，面无表情说道：“取消订亲吧。”
陈小姐脸色震惊，陈尚林抢在她前毫不犹豫说道：“好。”
许乐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望着陈小姐说道：“姑娘，以后不要和这种男人在一起。”
“好。”依然是陈尚林极快的答应，然后在许乐的目光示意下拉着妹妹向餐厅外走去。陈小姐悲伤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未婚夫，颤声恳求道：“你们不要杀他。”
联姻名门，被资助成为首屈一指的名医，在联邦内飞黄腾达，所有的一切都瞬间变成了泡影，仪表堂堂的姜睿医生脸色苍白，失魂落魄。他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一直沉默的黄丽小护士，尖厉地吼叫道：“这下你满意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这么对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紧接着他望着许乐众人愤怒叫嚷道：“你们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何必为难我这么一个穷医生，我只是想活的更好一些，难道这也有错？”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施公子的错。”许乐停顿片刻，望着他蹙眉说道：“不过……始乱终弃这种事情，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我最讨厌看到你这种男人，错了还总他妈以为自己是对的，什么破事儿。”
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生活，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极为糟糕，从身边熊临泉手里接过一支香烟点燃。
“我是男人，你们休想用这种方式逼我放弃自己的爱情！”姜睿医生双眼里血丝密布，挥舞着双臂，仇恨看着黄丽说道：“就算是死，你也别想我娶你。”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戏以证明自己对爱情忠贞从而诱使我们真的让黄丽嫁给你好让你顺杆子结识我们以及利家那位七少爷。”
说了很长的一串话，许乐险些咳嗽起来，他用夹着烟卷的手指很随意地指着姜医生的鼻子，说道：“如果是的话，你演技不错，不过你放心，就算黄护士真的愚蠢疯狂到要和你重新谈恋爱，我们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将烟卷塞进唇里深吸一口，他低头看着手机光幕上的第二封信，音调平稳念道：“对雀斑小美人儿前男友打脸结束后，要求此人五年内不准谈恋爱，不准嫖娼，只能打手枪。”
许乐抬起头来，望着面露不可思议神情的姜睿医生解释道：“说过，一切都是施公子的错，关于这些具体措施，都是他在遗书里的交待，我必须一条一条实践好。”
他身后的黄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要试图瞒着我们谈恋爱或是嫖娼。”许乐很善意地提醒道：“你看过那部得星云奖的纪录片吧？我们是很专业的队伍，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里会充满了窃听和远程偷窥，一旦你违规，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过分了。”姜睿医生垂着头，痛苦地说道：“就算我曾经犯过错，可你们也太过分了，怎么能一点道理都不讲？”
“道理？我老师说过，这个宇宙里根本就没有道理这种东西。”许乐平静说着，微一停顿后不知道为何音调骤然变高，显得格外沉重愤怒。
“如果有道理的话，那个家伙怎么会躺在车子上面，再也他妈的醒不过来！”
……
……
接着轮到黄丽小护士的发言时间，她对前男友姜睿医生抽泣着说道：“虽然你一直没有乱成我，我也不认为情侣分手就是被人抛弃，但我不甘心分手的方式，不甘心听到那些你为了最快甩掉我而说的恶毒的话，我不是一个缠人的家伙，但你既然让我不高兴了，我就要缠着你让你也不高兴。”
她抬起头来，盯着前男友的脸，勇敢地泪流满面：“我给你打了七个月的午饭，我给你洗了六个月的袜子内裤，这些都是你欠我的，我要拿回来。”
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的掌声，黄丽小护士非常清楚地在前男友左脸扇了六个耳光，右脸扇了七个耳光，虽然她的力气不大，却依然扇的姜医生一脸红肿，美不可言。
黄丽用发红的手掌抹掉眼泪，对许乐和七组队员们深深鞠躬，然后极为干净利落地说道：“那我走了。”
正在吧台边喝酒的利孝通看着这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住，看着这个长着雀斑的女孩儿，总觉得她长的像一个人，不，应该是气质很像一个人，有种女孩儿身上很少有的凛冽劲儿。
队员们对女孩儿热烈鼓掌，这才知道小护士柔弱善良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一颗强大的心，难怪施清海死之前能够有那么一段离奇的故事，死之后依然念念不忘这人生的偶遇。
“流氓，”许乐微笑着对公馆外车厢中那具黑色冰柜里的漂亮男人说道：“你交待的事儿我做完了，你可以闭上那双桃花眼了，然后……我该去做咱们剩下的那些事儿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春天的雨夜及盛大典礼（六）
春夜烟雨扰人清梦，并不是入黑甜梦乡的好时候，更何况许乐一行人紧接着还有很多正事要做，所以他们占了十一号公馆开始喝酒，那位在利家排行十二的少爷热情地陪了几杯，便识趣地提前离开。
这时候许乐看到了利孝通身旁的曾哥，他敬重曾哥这样像把长枪样的汉子，很规矩地上前问候数句。曾哥点点头，依然像当年那样沉默地守候在利七少爷的身后，只是鬓角看着终是多了几粒雪花白。
利孝通看着这幕不禁有些感慨，这个联邦只有许乐这个家伙，每每看见自己的保镖，却比看见自己还要更加礼貌和认真，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很多人非常欣赏许乐，比如总统先生，然而有更多的人非常想许乐去死，比如政府和军队里的那些大人物。
把杯中残酒倒进烟灰缸淋熄烟草，利孝通蹙眉斟酌片刻，说道：“没有人希望你这时候回到首都星圈。”
许乐举起酒杯和远处的队员们遥碰一下，抿了两口，叼着烟卷含糊回应道：“很多人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利孝通摇头说道：“所有人都明白，你为什么被放逐到西林，大致也能猜得到，那位施先生做的事情是基于什么发生的。现在拜伦阁下死了，他也死了，古钟号调查却没有重启的信号，这时候你回来……”
他的眉头像雪中被冻凝了的梅花枝一样，轻轻皱着：“所有人都感到恐惧不安，担心你会像那年杀死麦德林一样强悍直接地发疯，就连我们家那位老爷子，这两天摸小圆帽的次数都比以前要多了很多次，很明显他老人家都为你的归来感到焦虑。”
“结果谁都没想到，这个雨夜你除了去警署大楼走了一遭外，居然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发疯内容，反而却花了很大的精力替那个女人争风吃醋，这事儿实在是令人有些想不明白。”
“主要是替施清海过把瘾。”许乐望着他笑着说道：“这种事情劳动你亲自出马，这时候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利孝通摇了摇头，自嘲笑着说道：“只要你不发疯，别说是让我来替你演一场打脸的无聊戏，就算让我脱了衣服扮小丑，我也心甘情愿。”
“有这么夸张吗？”许乐好笑地皱了皱墨眉。
“你是我人生最大的投资。”利孝通很严肃地望着他，缓声说道：“过往这几年的实践证明，家里那些老人也早已接受——不管你是个小兵，还是被关进倾城的重犯，只要你不死，那么我所下的投资就一定会获益，所以我恳请你一定要学会制怒，学会珍惜自己的身体，在我眼中，你的性命要比别人宝贵太多。”
……
……
在任何人眼中自己的生命肯定是宇宙中最宝贵的那一种，然而因为自然规律早已铸死了生物必将凋零的咒文，所以人们只好悲伤地接受，然后试图寻找一种在离开时能够愉悦些的方法，比如寻找某种在情感上比死亡更加浓郁的理由，比如死在自己自由选择的道路上。
春雨缠绵落下的昨夜，许乐和他的战友们悄无声息替车中那个家伙挑好了长眠的墓地。此时是清晨，这里是星河公墓。许乐将手中的白色花束搁在沈老教授的墓前，然后走到旁边的墓碑前，看着碑上被雨水浇湿的字迹，微微一笑。
墓碑上写着施清海的籍贯家世和简要说明，墓志铭是许乐挑的，从多年前那封信里挑出来的很有力量的语句，这些语句铿锵有力却并不一味严肃正经，很像施公子的性格。
“我已死在我选择走的道路上，而你们要活着，好好活着，活的心安理得。”
当年在餐厅里看施清海留下的那封信时，许乐看到选择道路那句话，便有某种感悟，人如果能够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真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幸福，所以今天他把这行字刻在了对方的墓碑上。
“文艺青年一般都比较短命。”
举着黑色雨伞，牵着儿子手的邹郁，站在微凉的雨中望着面前的坟墓，面无表情嘲讽说道。
已经四五岁的邹流火好奇地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面前的水泥圆丘。他当然不知道里面躺着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却非常不高兴母亲牵着自己手的手是那么的冰冷和用力，有些痛。
小男孩儿和动物一样危险而令人手忙脚乱，但他们同样拥有某种敏感的感知能力，按照平时性格肯定早就已经大吵大闹起来的邹流火小朋友，感受着公墓园林里的异样气氛和手上传来的痛楚，竟是吭都没有吭一声。
许乐看了邹郁一眼，发现她今天鬓角居然还是夹了一朵小红花，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艳红花瓣上沾惹着春雨播散的水粉，显得鲜艳欲滴，十分漂亮。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当年痛苦于梦幻破碎，墨雨痛哭于高速公路，极高速成熟之后，邹郁除了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外，也爱上了戴红花。
“虽然直到最后你们也没能再走到一起。”许乐摊开手说道：“但我本以为今天这种场合，你总该把花换个颜色。”
邹郁沉默了很长时间，虽宁静却天然妩媚的眉眼间忽然闪过一丝笑意，说道：“他说过红花好看。”
五年前，同样在这片墓园之中，同样在雨中，许乐正式替施清海扛起了照顾邹郁和她腹中孩子黑锅的重任。五年后，腹中的小生命已然健康长成了虎虎有生气的小男孩儿，邹郁依旧美丽，许乐依旧在背着各式各样的锅，施清海已经沉睡在了地底。时间，原来真的改变了很多事情。
“晚上流火要弹琴，宵夜吧。”她说道。
“好。”许乐回答道。
邹郁带着孩子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凛冽简单至极。
许乐看着穿风衣的她消失于春雨中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打了一个电话，在雨丝中他压低声音皱眉说道：“黛儿小姐，你好，我是许乐。”

第一百五十三章 花一样的春天（一）
深春时节的清晨，被昨夜雨水洗涤多遍的空气带着股清新的味道，从官邸露台前方的草坪里拂来，吹拂在少女的脸上。
联邦总统唯一的女儿帕黛儿小姐今年十四岁了，身材依然瘦削，脸色苍白宁静，甚至有些过于宁静，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笼纱裙，将自己藏在露台纱帘后，躲着露台前那些表情警惕的特勤局特工，手指紧紧抓着电话，微厚的嘴唇开启闭合了多次，才极为艰难而腼腆地对电话那头缓慢说道：“是的……许……乐中校，父亲……准备出门，您要和他见面……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
自幼患自闭症，这些年稍微好转些的联邦第一千金，不知道在电话里听到了许乐怎样的承诺，呵呵笑了起来，大概是想到自己牙齿上的矫正线不大好看，帕黛儿用很快的速度捂住嘴巴，对着电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
……
许乐和总统官邸的私人联系并不多，毕竟联邦总统日程繁忙，不可能拥有太多的私人时间，帕布尔先生在一次聚餐时曾经自嘲过，联邦总统的身体所有权是属于联邦，而不是自己妻子的。
不过和一般人比起来，许乐和那个联邦最有权力的家庭的关系已经可以算做相当亲密，他曾经和那个特殊的一家三口多次共进晚餐。
至于帕黛儿小姐，许乐与她的联系相对而言更少一些，毕竟一个曾经被自闭症困扰的少女，需要被家庭格外地保护，不过偶尔有通信，也有记得送上几份小礼物。
如同这个故事已经花了两百多万字来讲述的那样，像有一年施清海曾经赞美过的那样，许乐这个小眼睛男人虽然自从开始逃亡之后，话便变得越来越少，但身上那股特别的味道或者说是魅力却是越来越浓，所以在联邦甚至帝国里，有很多女人女生女孩儿，才会觉得他非常值得信任？
站在星河公墓微雨中，站在那棵有纪念意义的大树下，许乐压低声音和电话那头的总统千金耐心讲解着一些什么，说明着什么，约定着什么，然后微笑着承诺了一些什么，细细叮咛之后才如释重负般挂断电话。
“去南郊师部。”许乐说道。
……
……
墨绿色的车队顺着蜿蜒的山路离开了公墓，留下两座坟墓和两束代表离别的纪念的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辆七组队员非常眼熟的无标志黑车混进了车队中，此时许乐正坐在黑车后排，通过步兵小组战地指挥系统，向前后军车内的队员们传达着一道道命令。
“三个高点，把精确射角标出来。”他拉出电话前端的卷轴光幕，眯着眼睛盯着光幕上面的高精度地图，用手指敲打着地图街道上的几处隐蔽方位，“这里有对方的人。”
坐在他身旁的顾惜风弹动着圆滚滚的指头，快速做了方位标定，然后在工作台中输入小组行动目标流程，想了想后，在通话系统里加了一句：“对方是部队里的好手，我们要做的是控制，注意安全。”
他们这时候准备去南郊的十七师师部驻地。许乐毕竟是联邦军人，抗命不遵回到首都星圈，昨天的雨夜花在祭奠朋友，安葬朋友身上，接下来总得回自己的部队报到。
“三号公路高架下面，这里，就是这里，这是首都警备区机甲大队的军演临时所，问题是昨天有两台机甲运到了临时所里，现在还没有热启动。”
许乐在光幕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圈，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亲自去盯着。”顾惜风快速回答道：“在热启动的时候，我做一下波段叠合，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楔进那两台机甲的核心。”
……
……
车队安静地行驶在首都郊区平滑的公路上，指挥系统里除了许乐和队员们清晰简短的命令应答声，便是一片安静沉默。偶尔长达一分钟的沉默，让车队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很复杂的味道。
昨天在旧月基地接到许乐，七组一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虽然一直没有实际危险的场面发生，但宪章广场上那么多联邦政府相关部门的跟踪以及头儿所表现出来的慎重谨慎，让他们知道看似平静的前路，实际上蕴着风暴，只是不知道何时卷起或平息。
用极短时间完成小组电子信号流动变频及同步通道设置的顾惜风，在关闭工作台光幕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头儿，这里毕竟是首都特区，你认为那些家伙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你？再怎么说，你也是军神老爷子亲自挑的接班人。”
黑车里很安静，许乐沉默低着头，思考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阻止自己回到首都星圈揭开那道黑幕，那些人毫不吝啬肉体毁灭的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令人不可思议地出动了联邦舰队的战舰，都已经疯狂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不会在乎这里是首都特区，军神对自己的爱护，更何况老爷子已经死了，埋葬在费城，而那个人与老爷子的关系，远比自己更加亲密。
“那些人确实很想我死。”他看着光幕上的滚动信息，解释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关键就是狙击位置的控制，把这个控制住，他们就没有任何办法。”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对顾惜风说道：“那个机甲备用所，从安全序列里除掉，不用你亲自去处理。”
顾惜风不是很明白。
黑车前排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坐着七组驾驶技术最好的两个人，刘佼和达文西。达文西忽然皱着眉头问道：“头儿，如果对方整出大火力的东西怎么办？要知道可没有人敢低估你变态的战斗能力，一般的战斗单位，连我们的防御都突破不了，怎么可能伤害到你。”
许乐无法解释这一点。
如今的他身上已经披了一层淡淡的宪章光辉，任何需要芯片控制的，可以接受远程信号的大型武器，比如强大的军事战斗机甲和战机，甚至那些巨无霸一般的联邦战舰，现在都已经无法威胁到他的安全。
威力越大越恐怖的军事机器，在他的面前越可能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就像在那片太空里曾经发生的画面那般，真到了他生命受到危险的时候，他目光所及，指尖所向之处将是一片平静。在某种意义上，有宪章光辉加持的他，就是一尊被动无所不能的神。
可惜神也不是万能的，许乐无法控制人类本身和像枪械这样简单原始而永不落伍的杀人武器。
这一点恰好又证明了封余大叔那个论断，最简单的就是最强大的，为了在这个充满了潜藏乱意与杀机的首都特区活下去，并且获得最终的胜利，许乐需要七组队员们的帮助，并且他有信心就靠这二十几名队员的帮助，便能准确地把前方所有危险因素全部提前湮灭。
这正是顾惜风一直藏在心里最深处，直到此时才问出来的疑问。
“头儿，你的情报精确度太可怕。”他用圆乎乎的指头神经兮兮地快速点着电子地图上那些被精确标记的狙击方位，看着那些详尽到狙击手使用器材出厂年限的注释，难掩震惊说道：“就像昨天夜里在宪章广场上那样……你的这些情报从哪里搞到的？如果回回干仗都能拿到这么屌的情报，那对方还干个屁。”
许乐挠了挠头，沉默片刻后笑着解释道：“嗯……我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顾惜风和前排的达文西同时抬起头，盯着黑车平整的顶棚，想要将那坚硬的防弹材料全部看穿，看到那个神秘兮兮，无比强大恐怖的情报提供者。
……
……
新十七师重组，自然不能再留在港都警备区那个繁华而堕落的地方，直接被军区司令部调回首都特区南郊。
抵达南郊师部的只有许乐所在的黑车及开路的一辆墨绿色军车，其余的车辆以及那些剽悍的队员们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于澄海师长患病住进了陆军总医院，而且马上就要转往南半球的一军区心外专门医院，所以许乐没见到这位很想见也很敬佩的老军人。
黑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驶出了新十七师师部大门，许乐坐在窗边，默默查看着光幕上清晰的首都特区周边的兵力布署图，心情变得稍微沉重了些。
首都警备区的常驻部队为四个特级师，大部分出自第一军区，其中还不包括今年特批驻扎的新十七师和铁七师，如果于澄海师长真的病了，那么新十七师肯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现在是谁在第一军区内言如法例？是谁把西林军区忠于钟家的部队全部调去了帝国前线？是谁让铁七师没有回S3，而是强横地留在了首都特区旁？
想到那位将军的大名，许乐沉默，然后皱眉皱到眉心一阵生痛，然后一声暴雷般的闷响骤然在他的耳畔响起。
迸！
一颗不知何处来的狙击步枪子弹，准确地命中黑色汽车的车窗玻璃，就轰在许乐的脸颊旁，在玻璃上爆出一朵凄厉的花！如果不是有千世邰家黑车的强悍保护，这一枪绝对会把他的脑袋轰成一团血泥！
许乐转脸，望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可怕弹痕，睫毛一丝不眨，沉默了片刻后，就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样平静，低头继续阅读。

第一百五十四章 花一样的春天（二）
紧接着是第二枪。
这颗子弹异常精确地再次击中原先那处弹痕，偏移距离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爆出一声惊人的闷响，看似像花瓣般绽放的车窗再次唏嘘起来，在春风里看似飘摇，实际上却没有一点实质性的损害。
从弹头爆空声和沉重黑车在公路上的平滑推测，狙击手使用的应该是轻型反器材远程枪械，这种枪械可以直接击穿联邦军用装甲车的侧面甲，而连续两次不间断射击的精准度，也充分显示了那名狙击手异常强悍的军事素养。
然而这一次许乐竟是看都懒得再转脸去看一眼，看着光幕若有所思，似无所觉，风轻云淡的像是在满天炮雨中安静读书的该死文艺青年。
恐怖的子弹重重地敲打着他脸畔的窗，他却能如此平静，绝对不是他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扮演平静来赢取女孩子们刺激的尖叫欢呼，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拥有这个宇宙内最粗的，比怀草诗还要粗的神经，而是因为作为一名最优秀的顶尖工程师，在有预案的前提下，理智分析推测让他有足够的冷静来面对这一切。
他并不希望在首都特区南郊的街道上上演一幕幕震惊联邦的枪击大戏，所以七组车队事先分成两拨后悄无声息绕过了大部分建筑顶上的狙击手，至于东南侧那幢六层居民楼上狙击手的踪迹，实际上早就在七组的监控之中。
至于这名狙击手可能带来的伤害，许乐坚信，那把轻型远程反器材枪械能击穿装甲车的侧面，但绝对打不穿自己乘坐的黑车。
当年在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联邦军用M52机甲机械臂上的六管达林机炮近距离狂轰，打的这辆邰家特制的黑车看似凄惨地蹦起落下，挣扎哀鸣，然而最终靳管家轻点油门，黑车依然动力十足地带着瘦削太子爷逃命去也。
更何况今天承受的是远距离的攻击，那么这两枪能起到的效果，顶多就像捅向野牛身上的树枝，能让它痒而骚动，却根本刺不进那层坚实的皮。
……
……
潜伏在山丘上的熊临泉沉默地扣动了扳机，光学叠合瞄准镜内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幢六层居民楼顶层角落里飙出一缕烟尘，看不到那个人的动静，但他知道自己得手了，快速扯掉身上的伪装，向山坡下道路边待命的军车奔去。
居民楼露台顶端，那名穿着深绿色潜行风衣的军方狙击手倚靠在墙壁上，捂着左肩凄惨的弹创急促地大口呼吸，鲜血不停地从手指间溢出，他盯着对面墙上那个漂亮的弹着点，脸色十分苍白。
露台前方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三名七组队员高速突入，没有一点漏洞的三角队形无懈可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目标，并且用黑洞洞的枪口宣告了这次反伏击的胜利。
一名叫史航的七组队员，望着角落里正试图掏出军刺的狙击手，手指快速摁下电打火按钮，低声劝告说道：“兄弟，现在两边都没死人，不要把事情弄的太绝。”
那名狙击手安静了下来，他捂着左肩盯着被鲜血染的越来越红的深绿色军风衣，极为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很决绝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望着三名七组队员抱歉地笑了笑，身体猛地向后仰，就这样翻过了隔墙，跳了下去。
六层楼的高层瞬间即至，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破音，深绿色军风衣包裹的身体内所有鲜血似乎瞬间涌出，涂的那片冰冷的水泥地像幅油画，画中的花儿那样红，那样艳。
……
……
黑车后排，顾惜风盯着工作台光幕上的电子监控波图，听着各小组回报的情况，胖乎乎的指头不停在光幕上滑过或者划过，微皱着的眉尖显示着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没能抓住活口。”他取下耳机，望着身边的许乐低声说道：“跳楼自杀的那个检查了尸体，身上锈斑比例太高，我侵入海防队数据库做了比较……这名狙击手是海狼特种部队的人。”
许乐并不感到吃惊，他眯着眼睛透过窗玻璃上那朵弹花，看着道路旁快速掠过的深春绿林，很认真地思考着自己所面临的局面。
施公子杀进议会山，那份名单上的人死了不少，伤了不少，他本以为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已经不多，然而当他发现那位将军原来才是那只最深最强有力的黑手后，才知道自己依旧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因为那位将军的存在，联邦军方已经自然生成了一堵厚墙，这堵墙试图令他不能呼吸，直接将他埋进历史的废墟，即便他们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却已经成功地拦在了他和官邸之间。
除非是帕布尔总统不想见自己，不然很难解释这些天所发生的问题，而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国防部大楼那边有几个位置需要注意，我可不想成为第一个走出国防部大楼就被爆头的联邦上校。”
片刻沉默之后，许乐回复平静，指着电子地图上的某处建筑对顾惜风笑着说道：“甲乙位置不用处理，那是部里日常的狙击监控点。另外提醒大熊他们注意一下，不要引起什么误会。”
……
……
秘书泡完茶后很识趣地离开了部长办公室，自从焦秘书涉嫌叛国罪而自杀之后，现在的国防部秘书处方面，非常注意这些方面。
国防部长邹应星，取下金属边眼镜，轻轻揉着眉心，没有在许乐面前掩饰自己的疲惫，低声说道：“任何行为都有它的目的，你违反军事纪律和上级命令，强行从西林回到首都星圈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替施清海收尸这么简单，我刚刚收到报告，在南郊燕十三道居民区，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事件中有部队大火力枪械的出现，这件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军队里有人想要杀我，我从西林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三艘战舰，他们来自准355基地，为了杀死我，不惜让我所在的整艘战舰陪葬。至于您提到的这起枪击事件，我也不知道应该算是余波还是新一段故事的开端，现在我们查到的是，那名狙击手出自海军特种部队。”
在邹部长的面前，许乐不会隐瞒任何事情，一方面是因为他信任这位低调而真诚的联邦将军，另一方面是双方的利益纠葛已经太深，对方出卖自己很难得到什么好处。
“准355基地非常偏僻，联邦舰队一般不会调用它们的战舰。”邹应星平静说道：“至于海军这个处于半裁撤状态下的部门，它的特种部队管理比较松散，很难查出什么，而且你也应该明白，就算能够查，我也不能查。”
能够查也不能查，与什么大局平衡无关，而是邹应星很直接的描述。
在联邦军方体系之中，在防务方面协助总统先生，拥有相关最高权限的有三个人，分别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国家安全顾问，国防部长，尤其是国防部长作为政府阁员，对于部队调动拥有最直接的权力。
然而这是在正常局面下，如果联邦政府内外出现严重的问题，部队开始不服从联邦政府的命令，那么国防部长这个文职机构的首领，因为不像那几位军区司令般拥有可以直接指挥，并且影响力极为深远的野战部队，而会变得边缘虚无化。
“总统先生曾经命令你彻查古钟号的案件，而此后所有的问题，全部是因为这个调查而引起，虽然总统先生的任命被迫收回，但我想依你的性格，肯定还会继续调查。”
“是的，施清海和我已经查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可以指证拜伦副总统和几位议员先生、宪章局现任局长，以及军方几位将军，都参与了古钟号事件。”
“那边阻止我回来，就是担心我继续调查下去，或者说担心我利用查出来的证据，把他们送上法庭。”许乐捧着面前的茶杯，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要走司法途径进行调查，我需要总统先生授权或者直接签署命令，让司法部接手过去。”
“你能有这个想法，我很欣慰。我们是联邦军人，部队不是私人用来发泄怒气的工具。然而说到司法部的特别授权，总统先生那边……”
邹部长望着窗外远处星星点点像茸毛般的绿树，悠悠说道：“自从议会山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总统先生。”
“议会山纪念仪式我没有参加，内阁开会我没有参加，有时候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首都特区大街小巷里像蚂蚁一样的人们，我会觉得这椅子坐的非常不舒服，因为现在部队里……的大部分人似乎已经不愿意我再继续当这个国防部长。”
许乐看着他疲惫而恬淡的容颜，说道：“您是总统先生任命，经过议会山投票的国防部长，联邦进攻帝国本土胜利不断，普通士兵不懂，难道那些将军还不明白您在其间所起的重要作用？他们凭什么要您退？”
“理由永远是宇宙里最不缺乏的事物。”
邹部长啜了口茶，微笑说道：“我的秘书牵涉进古钟号案件，涉嫌叛国，谋杀西林军区司令，仅这一条就有足够的理由要我下台。”

第一百五十五章 花一样的春天（三）
国防部大楼顶层宽敞的部长办公室内，远外街巷的春色很艰难地穿过遥远的距离，可怜地投射少许在那玻璃上。邹部长平静放下茶杯，揉了揉被眼镜托架压出红印的鼻梁，笑着说道：
“要知道现在政府内有人在质疑，为什么施清海在议会山里杀了那么多人后，就那么恰恰好挟持了郁子做人质……我甚至听说，有人开始请唇语专家去分辨，最后郁子究竟和你那位朋友说了些什么内容。”
许乐那双像刀一样直的墨眉，忍不住蹙的像被扭成铁片的刀，他盯着面前茶杯里依旧那么高的茶水，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沉声问道：“夫人……现在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那么在知道古钟号爆炸真相之后，她和那几个家族准备怎么做？”
很多年来，邹应星部长的身上一直带有鲜明的邰家色彩。帕布尔先生就任总统后，作为政治协议的一部分，他直接成为联邦国防部长，当时甚至可以看作是莫愁后山在政府及军方的强势代言人。只不过随着他在国防部长位置上逐渐展露出魄力和能力，他得到了从总统先生到很多联邦军官的认同及敬赏，身上的派系色彩已经淡了很多。
“夫人她们应该还是会选择继续看下去，毕竟那位将军的风评向来极佳，而且现在的伤害并没有触及这几个家族自身。作为暗中影响甚至控制这个联邦无数年的千世之家，大概这几年的狂飙思潮，在他们眼中只是某种重复的游戏。然而他们却根本没有想明白，一旦握着枪弹的军队开始狂飙突进，那将是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危险局面。”
邹部长淡淡嘲讽道：“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军队绝对不允许拥有自主思想，一旦这种情况发生，那会变得非常可怕。”
“老爷子说过类似的话，作为一名联邦军人，我一直深记于心。”许乐回答道。
“我很高兴你能记得，失望于更多的军人已经忘记。”邹部长眉头微蹙，再次望向窗外，淡然说道：“有件事情或许你还不知道，半小时前，于澄海师长从陆军总医院转到了一军区那间专属医院，他的辞职报告和医学诊断书，分成两份，放到了我和李在道将军的桌上。”
作为新十七师的高级副师级军官，更准确地说，作为联邦军方用心培养的未来的新十七师师长，骤然知道这个消息，许乐再也难以保持情绪上的平静，霍然站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那位出身厨师的于澄海师长，看上去像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实际上却是军神李匹夫那整整一代优秀军人最后的代表，在与帝国的战争中，他率领着新十七师不声不响地获得一场又一场胜利，恢复着当年那支不败之师的无上荣光，结果……现在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要被迫离开战斗的岗位！
“前些天，李在道将军专程前往新十七师师部和于师长见了一面，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邹部长提醒道。
许乐缓缓低下了头，脸上露出苦涩的自嘲笑容。
作为军神李匹夫唯一的儿子，像迈尔斯将军和于澄海师长这样的前代军方大佬，即便或许并不赞同李在道的想法，但如果面临激烈冲突时，他们总会想起他是谁的后代，那么做出沉默退让的选择，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与震惊。
在这种时刻，许乐很自然地想起和老爷子在费城一起泡温泉的时光，想起庄园前那片闪光灯，甚至还想起了李在道当时的温和笑容。军神接班人？当时整个联邦似乎都认为他是军神选定的接班人，然而如果是李在道站出来时，还有谁会这样认为呢？
这是很嘲讽很悲哀的事实，即便是联邦军神李匹夫，一旦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接班人究竟是谁。
邹部长看着他，继续说道：“于师长辞职，你被追杀，看来为了控制部队，某些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变得无比疯狂。”
许乐抬起头来，忽然开口认真问道：“您以前想像过李在道将军……会是激进派的领袖吗？”
“没有。”邹部长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温和的值得尊敬的军事理论家，我很难把那些阴谋和谋杀，与他联系在一起。”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没有想到，最不可能的事情却变成了真的。”许乐低声回答道。
“你要和李在道见面吗？”邹部长眉尖微皱问道。
“不。现在见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许乐摇摇头，接着说道：“如您刚才所说，他和那些人已经失去了理智，陷入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在我看来，这种丧心病狂代表他们已经开始害怕，开始惊慌。”
他斟酌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打算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时间本来定在明天，但我想提前到今天。”
“去吧，注意安全。”
“请您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杀死你，是因为你有能力威胁到他们的安全。”
邹部长微笑回答道：“我似乎没有这种能力，所以我比你更安全。”
许乐犹豫片刻，问道：“他们逼迫您辞职，您准备怎么应对？要不要和邰夫人商量一下。”
“夫人和那些家族可以深入影响联邦的政治架构，然而对于军方的影响力却极为有限，毕竟军方真正强大起来，是这个宪历的事情，而且基本上是在军神的目光照拂下强大起来的。”
邹部长感慨说道：“所以只有费城李家能够影响军方。当然，西林钟家也应该有这种能力，只是很可惜，那些家族并没有阻止甚至默认了那出悲剧的上演。”
“但我不会辞职。”
邹部长平静说道：“在某些人忙着争夺或巩固自己权力以实现他们的野心或者理想的时候，总需要有人记得，在前线，在遥远的帝国星域里，有几十万联邦士兵正在浴血奋战。”
“他们需要给养，需要弹药，需要机甲，并不关心是谁在首都星圈的名利场中获得了胜利，而这正是我这个国防部长的责任。”
他望着年轻的联邦军官，微笑着说道：“所以我不会辞职，我会像个陷入初恋的小伙子那样，死皮赖脸地赖着国防部长的位置，争取能为前线做些事情。”
许乐向桌后这位联邦军方唯一真正拥有学者风度的将军敬礼。
……
……
“许乐上校。”
“许乐上校！”
在七组队员警惕的保护下，许乐走出电梯，准备穿过国防部一楼宽敞的大厅。路上遇到的军官们惊讶地看着他，或喜悦或紧张地敬礼问候，不知道本应在西林执行任务的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首都特区。
几乎同时，在国防部大楼华丽的旋转门那边，也传来了一阵密集而兴奋的敬礼声和脚步声。
“少卿师长！”
“少卿师长，您好！”
在铁七师军官的簇拥下，穿着一身笔挺中将军服的杜少卿从大门走了进来，正抱着文件忙碌行走的国防部军官们惊的赶紧立正敬礼。
不知道杜少卿和铁七师军官是执行什么公务还是开什么会议，但总之就在许乐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出现在国防部大楼中。
在他看到许乐的同时，许乐也注意到他的出现，两个人的眼眸里隐约似乎闪过一道光芒，却没有谁率先停住脚步，相反他们的步伐显得格外坚定稳定，没有一丝缓慢。
他们没有停下，身边的军官自然也不会停下，各自端着冷漠生酷的范儿，目视前方，相对而行，眼中却没有对方。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联想到这些年联邦部队里的诸多传闻，想起杜少卿和许乐从毕业日军演直至最近的种种，本来嘈杂一片的国防部大楼骤然安静了下来，空旷的大厅显得更加空旷，只能听到两边的军靴啪啪踏地，清脆作响，越来越近。
国防部大楼正中央的地面是一个巨形联邦军徽，由重碳合金弹壳砌进坚硬地面而成，在灯光下挑着冷冽的像剑一般的光芒，当许乐和杜少卿走进联邦军徽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少卿师长。”
“许乐上校。”
许乐敬礼，杜少卿还礼，一阵沉默。
许乐盯着他鼻梁上的墨镜，说道：“我刚才听了一句话，想转送给您：军队，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思想，因为这样太危险。”
杜少卿表情冷漠，双手负在身后，站姿笔挺的就像冰川里最后活着的那棵寒松。
他缓缓摘下墨镜，面无表情看着许乐，回答道：“席勒中期政论戏剧里提出的概念，你觉得我需要你来告诉我？”
许乐望着他的眼睛和明显比几个月前更加花白的头发，说道：“历史会记住很多事情，我只是想提醒您，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您和您的部队至少要记住一点，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依照宪章规定，完全服从联邦民选政府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杜少卿冷漠的表情忽然间有了一丝怪异的变化，他的唇角翘了翘，似乎想要微笑，但终究却还是只变成了一丝冷冽：“许乐上校，清楚你自己的位阶，不需要你像个妇人一样唠叨，我也知道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国防部大楼内，两群军官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相对而立，虽然不可能拔枪相向，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头高速碰撞之后的焦糊味道，似乎随时都可能有石头被碾压成粉末。
如今的局面已经逐渐清晰，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正是军方激进派手中最强有力的支持之一，许乐不会奢望用言语辩论便能让敌人缴械投降，但此刻他真的有很多话想对杜少卿说。
“听说西门瑾死了？”他神情凝重望着杜少卿和铁七师军官们。
然后他缓缓眯眼，微笑说道：“死的好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花一样的春天（四）
“许乐上校，你必须收回刚才所说的话。”一名铁七师军官说道：“然后为此道歉。”
“不。”
许乐很简单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依旧看着杜少卿的眼睛，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西门瑾为什么会死，事实上他五年前就该死了，我现在所不清楚的是，五年前，少卿师长你究竟知道多少。”
三十七宪历后半段的联邦军方，没有谁敢用这种逼迫式的语气当面质问杜少卿，即便是那些大佬们。当初在作训基地的毕业日军演里，许乐虽然成功地迫使杜少卿未能发飙，但当时的他在杜少卿面前依然要扮演一名下级军官，却绝不会像今天在空旷大厅里表现的如此强硬而平等。
虽然杜少卿现在是中将，他只是个上校，两个人之间有着森严不可逾越的阶层差距，但不知道为什么，自西林落日州抗命而归后，在许乐的态度中，再也很难找到这种阶层差距的影响。
杜少卿一直沉默或者说冷漠地看着许乐，右手食指在墨镜边缘轻轻滑动，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片刻沉默后，许乐忽然低声问道：“少卿师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也应该是那个什么三一协会的成员，我很好奇，你在那个协会里究竟学会了一些什么，在战友的背后开枪？”
文学作品里经常用令人窒息四个字来形容紧张的对峙气氛，用的次数多了，往往会让人觉得有些老套，但今天在空旷大厅里看到这幕对峙场景的国防部军官们，隐约明白了这种形容的由来。
明亮灯光之下两群相对而立的军官，沉默互视，未曾高声言语，那种逐渐升温的无形冲撞摩擦却似乎已经耗尽了四周环境中的氧气，开始令人们感到有些艰于呼吸。
站在电梯前，站在楼道上，站在绿植旁的军官们，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工作，紧张地注视着大厅正中央的位置，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集体下意识里压低了呼吸的声音，等待着杜少卿师长开口回应，以他惯常的骄傲漠然压制对方的气势或者激烈当前的事态。
电梯门此时不合时宜地嘀的一声打开，一名女性文职军官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国防部大楼内的军官们下意识望去，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往他们需要关注的那处。
杜少卿依旧没有说话，反而是站在他左边的铁七师副师长刘思福，带着某种嘲讽和怨恨的情绪，对许乐寒声挑衅道：“听说施清海死了？”
许乐那双像刀子样的浓眉末梢微微颤了颤。
“死的好啊。”刘思福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许乐的直眉终于挑了起来，像发泄一般用力地挥舞着右臂，用力地在空气中劈下，似乎是要将面前所有的艰难险阻全部劈成破铜烂铁，极富爆炸力的回答声响彻整个国防部大楼。
“死的光荣！”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颗坚硬的石头样砸在大厅光滑的地面上，砸在不能言语，泛着金属光泽，充满肃杀气息的联邦军徽上，回荡起迸迸的沉闷声音。
杜少卿目光微垂，看着脚下的联邦军徽，似乎在感觉许乐此刻的情绪，终究他还是一句话没有说，一丝表情没有流露，缓缓举起右手重新戴好墨镜。
擦肩而过。
……
……
“这个世界很少，不，应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诡异的局面，即便是家父当年从帝国回到首都星圈，面临着议会山的强大压力，可是也未曾表现过如此强势的信心。”
由防弹军车组成的车队，在首都郊区安静的道路上疾驰，道路旁的田野隔离带林后，隐约可以看到几台MX机甲的黑色身影，正以行进姿态沉默地跟随护卫着车队。
在首都星圈能够享受被军用机甲保护待遇的人非常少，如今的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实际意义上的军方第一人李在道将军，毫无疑问拥有这种资格。
然而这里并不是前线，是远离战火无数光年，数千年没有经历过动荡硝烟的首都特区，他的出行居然需要出动MX机甲做保护，可以说明这位军方领袖此刻的心情，确实如他先前的言语那般，充满了某种荒谬的诡异警惧感。
“确实很诡异。被刻意切断与十七师的联系，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部队的区区上校，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他那二十几个忠心的下属，就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座城市之中，并且我们还没有办法杀死他。”
李在道将军望着车窗外蓬勃的深春树景，温和笑着说道：“这些年轻的军人，就像是春天里自由生长的树木，无论是野火还是春雨仿佛都不能停止他们强大的步伐，反而只能帮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安排的十七个狙击点，被他们成功躲过了十五个，有两个狙击点被摧毁。”
坐在车前排的第一军区特战室主任，无法理解那些目标是怎样避开了这些伏击圈，也无法理解面对这样诡异的局面，将军为什么还能保持如此温和平静，甚至有种莫名安喜的心境。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用狙击手就能解决掉父亲亲自选定的接班人，这些只是一些类似于用树枝去捅野牛的小手段。通过这些小手段，我们可以清楚，他究竟能够做到哪一步，那么在消灭他的时候，可以做到有针对性的布置。”
李在道望着车窗外，面容平静，看不出星点他此刻言语中蕴含着的危险意味。
“许乐应该已经知道我知道了他的强大究竟来源于何处，那么他将以为我们会害怕，会慌乱，会变得疯狂，从而不战自败。那些无用的子弹，想必会帮助他认为我们已经慌乱，已经疯狂。”
“他将会放松，自信会变成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自大，这样很好。”
“直到此刻，依然有很多人对他抱有幻想，认为可以说服他，或者用尽可能和平的方式解决他，我很庆幸，许乐足够强大，足够自信，那么他将一步步推动自己进入不可逆的死域。”
“将军，莫愁后山到了。”
……
……
将庞大身躯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邰家，大概是七大家公认的精神领袖，而费城李家则是在三十七宪历忽然跃上舞台，光彩夺目不可一世，这两个看似本应敌对的家族，实际上却一直拥有密切的往来与接触，如果不是因为费城李家刚刚开始传承，或许这种交往已经可以称之为世交。
莫愁后山的邰夫人与刚刚过世的军神李匹夫，因为那些历史故事或关于那个叛国贼的回忆，一直保有着非常亲密的私人友谊，这种友谊持续了很多年，或许从未在阳光底下展露威力，但事实上对于联邦这些年来的稳定及高速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保障作用。
如果费城李家的荣光开始向下传承，莫愁后山很正式地准备了纯私人性质的午餐，然而临湖对山的那片露台上，邰夫人和李在道将军之间的谈话，似乎并不如想像中那般顺利。台缘外那些半悬垂着的深春植物恹恹地扭着头，不愿意去费心分辨两位大人物看似寻常的对话里，究竟隐藏了多少看不见的子弹。
“夫人，如您所言，联邦政局现在确实最需要稳定，尤其是在议会山事件之后，民众的情绪非常慌乱。”
李在道轻轻将银匙搁在古纳瓷盘上，沉默片刻后温和继续说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任由许乐上校继续调查那件案子，不止拜伦副总统死后的灵魂会受到打扰，您和那些家族也会非常窘迫，政局会因之动荡，最关键的是，民众或许会因此而失去对政府的信心，以您的智慧，应该非常清楚这里面蕴藏的危险性。”
邰夫人端着茶杯，默默看着露台对面那片浓郁的青山，看上去极为寻常的眉眼间有着一种宁静至强的味道。
“许乐拥有宪章局第一序列权限，而且这种权限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在帮助他。”李在道继续平静说道：“宪章局现在没有找到应对这种权限的方式，如果您不愿意给予协助，事情或许会真的难以控制。”
“李将军，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岁，而且现在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没有必要依然对我用尊称。至于许乐的权限问题，其实老爷子应该掌握了一些，但既然他死之前都没有交待，我自然更不会做些什么。”
邰夫人回过头，望着李在道缓声说道：“你低调了二十年，但你父亲的那些老战友，还有像我这样的老朋友，从来不会低估你的城府和能力，我根本不相信在没有找到控制许乐的方法之前，你会开始你的计划。”
李在道沉默片刻后，望着面前的妇人，开口说道：“夫人，我很清楚你需要让许乐活着，并且以军神接班人的身份活着，来制衡军队里像我们这样的人，但问题在于……您很清楚，许乐他从来不坐跷跷板。”
不坐跷跷板，是一个对许乐性格很贴切传神的形容，邰夫人的唇角泛起一丝笑容。
李在道望着她，继续开口说道：“相信您此刻和我一样非常好奇，这时候正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他正在说些什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花一样的春天（五）
“在这种时候召开新闻发布会，无论他说些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就不应该说。”
李在道端起面前的黑卷叶茶喝了口，片刻后继续温和说道：“这一点再次证明，从来不坐跷跷板的他，哪怕拥有再好的基础，哪怕家父和您同时看好他，他也不可能成为您期望中那个能平衡局面的人。”
他抬起头来，望着邰夫人平静说道：“相反，他会让联邦局势变得更加危险和复杂，而很可惜的是，他拥有这种能力。”
“不。”邰夫人笑了笑，回答道：“根据我的观察，那个小眼睛男生现在已经成熟，或者说庸俗多了，对于你我对于联邦来说，这都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变。”
说到这里，夫人静静看着李在道的眼睛，带着丝非常淡，甚至淡到快要嗅不出来的嘲弄说道：“不然依照他当年硬顶着我的压力也要去杀麦德林的作风，现在就算你身边有十几台战斗机甲，他也敢傻乎乎提着几把枪就跑遍整个联邦去追杀你。”
这一段话连续性极强，杀伤力极大，李在道微微一怔，脸颊上流露出自嘲的微涩笑容，身为如今的联邦军方第一人，却被一个上校军官威慑的出行必带机甲，真的没有太多尊严可言。
“从那一年，许乐闯进橡树州和平基金会大楼的一刻起，我对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力，所以关于他的问题，我想我们不需要再讨论。”
邰夫人的右手臂轻轻搭在露台边缘的围栏上，平日里喜欢做些简单菜式，从而并不像一般贵妇人那般光滑的手指，在春风中微微张开，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感受那种舒服的感觉。
她温和望着李在道，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当成功地削弱钟家之后，你们究竟准备怎样继续向下走？”
“如果不是许乐通知我，或许直到此刻，我依然被你蒙在鼓里。”
夫人自嘲地笑了笑，摇头感慨道：“刚才说过，我们这些人从来不曾低估你的能力，但现在看来，你能在你父亲的光环下藏在阴影里这么多年，耐心地做着如此周密的准备……所谓的不低估也是一种低估，因为像你这样强大的人，联邦中根本没有人够资格去评判你。”
“夫人谬赞，在道这些人只是想替联邦做些事情。”李在道温和回答道：“至于您和那些家族的担忧，其实并无必要。”
“您问我们会走到哪里，我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因为联邦一旦稳定下来，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在前线，那么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请放心，不能动的格局，我们永远不会去触碰。”
“这算是承诺？”邰夫人的眼睛微眯，目光骤然间变得极为锐利。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绝对不简单，这意味着联邦军方的激进势力，会在日后的联邦政局中，对七大家采取怎样的姿态，而这种姿态又毫无疑问会直接影响到今后若干年的联邦。然而面对这个承载了无数意味的问题，李在道将军的回答，竟是那样的平静而简洁。
“当然。”
……
……
人去露台空，深春山色浓，邰夫人微眯着眼，望着怀抱里的湖光山色，忽然发出一声幽不可闻的叹息，淡淡自嘲问道：“你相信他的承诺吗？”
“当军人变成政客，他们的承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沈离安静地站在邰夫人的身后，扮演着数年不变的角色。
邰夫人的眉尖微微蹙起，声音微寒说道：“我喜欢更直接一些的回答，而不是这种戏剧腔调的东西。”
沈秘书敏锐地察觉到夫人的情绪有些糟糕，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
“格局不动？”邰夫人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凭栏而立，任春风拂面而去，没在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如果不是想要造一个数千年未有之变局，这些军人又怎么会如此兴奋地投身进他们过往最厌恶的政治黑幕之中？”
“钢铁怪兽一旦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的食量将会变得格外贪婪，任何曾经的霸主，在他们的眼中都不过是几块香喷喷的合成肉。”
夫人转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靳管家，漠然说道：“做些准备吧，如果不出意外，这场长期的斗争，也许会持续很多年时间。”
“是。”靳管家和沈大秘书同时躬身。
邰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简单的一条命令，经由这两位邰家具体主事者的手向下传递到那个庞大的隐形帝国之中，将会马上开始改变很多事情的发展方向，为了迎接可能到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和联邦共同生存成长或是腐烂的千世之家，也必须做些准备了。
她轻轻抚着露台的栏杆，望着如画江山沉默不语。
她非常不解军方激进派的信心究竟来源于何处，一个施清海就弄得他们焦头烂额，他们在政府里的伙伴被清洗的死伤惨重，难道就凭李在道手里控制的那几支部队？
帕布尔终究是深孚民望的民选总统，拥有联邦军队的先天效忠，最关键的是，官邸外还有那个……似乎永远死不了的许乐，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许乐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些什么？”
邰夫人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
……
对于联邦新闻界来说，许乐毫无疑问极有新闻价值，无论是当年那场闹的沸沸扬扬的国民少女绯闻，还是后来无数次震惊联邦的英勇战斗事迹，都已经证明了这点。
但对于联邦新闻界来说，许乐又毫无疑问是所有联邦名人中最不受欢迎的采访对象。
这位年纪轻轻的上校军官，或许是继承了费城军神的行事风格，几年来除了由总统官邸和国防部强制安排的新闻发布会之外，他竟是没有接受过一次新闻媒体的采访。
所以当各大媒体收到他将要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时，都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虽然新闻发布会的时间改了又改，媒体方面却没有任何怨言，带着兴奋和紧张，等待着那位本身已经够资格成为新闻事件的联邦英雄闪亮登场。
极少数拥有最敏锐嗅觉，或者是拥有最强大情报来源的新闻记者，隐约猜到了这场新闻发布会可能和十几天前议会山那场震惊全宇宙的恐怖袭击有关，联邦副总统拜伦先生和两位议员的葬礼刚刚举行完毕，整个联邦还处于哀悼期，许乐上校他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他想说些什么？
秉持着这种极富针对性的尖锐疑问，当新闻发布会召开后，戴着墨镜的许乐在噼啪闪光灯照耀下，走进乔治卡林文化艺术中心会议室的那一瞬间，来自首都特区日报的伍德记者，毫不犹豫，并且毫不理会主席台上聊作主持人的顾惜风，大声问道：
“许乐上校！根据我的消息，议会山恐怖袭击事件嫌疑犯施清海的尸体，于昨天晚上被你和你的队员强行带离警察署大楼，请问关于这件指证，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或者说你是否想要做出确认？”
哪怕是联邦战斗英雄，在联邦民众集体哀悼的日子里，居然强行抢走恐怖袭击嫌疑犯的尸体，想必也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原谅和理解。
新闻发布会刚一开始，便有记者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顿时让刚刚安静一些的会场顿时变得嘈杂起来，窃窃私语里，充斥着那些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记者们的惊呼声。
台上的许乐摘下鼻梁上的宽幅墨镜，露出那双虽然小却格外诚恳的眼睛，他望了一眼面前的记者们，有些意外地发现提出这个尖锐问题的，居然是首都特区日报的伍德记者。
摄影记者手中的闪光灯继续噼啪作响，高清摄像机早已开始工作，镜头中的许乐低头思考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扶着桌缘抬起头来。
他望着记者们，极为简单回答道：“是的，昨天晚上我从警察署大楼中，取出了他的遗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进行确认。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们的是，他已经下葬，地点不错。”
新闻记者们顿时陷入了另一波的躁动不安，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许乐居然会直接承认自己与那位恐怖袭击凶犯之间的关系，这些在情感上多多少少有些倾向许乐的记者们，满是忧虑不解地望着台上，心想你难道不明白这样做，等于是在挑战联邦民众的心理底线？
再如何忧虑不解，新闻记者们也必须按照职业要求，用最快的速度编好简写新闻，发到各自的报社或是电视台，紧接着，来自三林论坛报的记者抓住空隙，抢先提问道：“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这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是所有新闻记者，也许还有那些即将愤懑不平伤心的联邦民众想要知道的答案，为什么一位联邦英雄，会不遵军令自西林归来，就是为了埋葬一名罪恶滔天的恐怖分子。
“法律的问题交给律师解决，我的问题我自己回答，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许乐眯着眼睛走了会儿神，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道：“因为在我心中，那个冲进议会山的家伙不是什么恐怖分子，更不是什么帝国间谍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叫施清海，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联邦最需要感谢的家伙。”

第一百五十八章 花一样的春天（六）
首都南郊，乔治卡林基金会艺术中心，建筑外的巨幅光幕上是高清晰度的环境旋拍，近在咫尺的桃花在春风里盛开，怒放。
建筑内的那间会议室里一片安静，空气交换系统吹拂的微凉润风，似乎要将室内的一切凝结，新闻记者们或低着头，或咬着电子笔的末端，蹙着眉或微张着嘴，听着台上许乐平缓而简单的讲述。
这是一名青龙山间谍的故事。
那名间谍叫做施清海，在他童年时家庭因为联邦某大型企业而遭受了灭顶之灾，他以优异的成绩异地考入首都大学附中，然后进入第一军事学院进修，毕业后被分配到联邦调查局临海州分局四科，前景一片光明，然而谁也不知道早在校园里，他就已经被青龙山反政府军情报系统吸收，成为那片著名却无人见过真容的深海里的一条鱼。
“对于你们来说，对于联邦所有的民众来说，施清海只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陌生人。”
“所以当青龙山委员会承认他的身份，并且拿出早已开除他的证据，你们会很自然地相信，他是一个破落的找不到前途的间谍。”
“所以你们可以很轻易地相信联邦政府的调查结果，他闯进议会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杀死拜伦副总统和议员先生们，只是一个神经错乱的被某些暂时还没有找到作替罪羊的势力收买的疯狂恐怖分子。”
“可我知道他。”
“他英俊，潇洒，温柔，成绩优秀到可以进入三一协会，那双桃花眼可以迷死所有女人，虽然这听上去像是我在替他征婚，可这真的是事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拥有普通人无法想像的财富及地位。”
“帕布尔先生当年乘坐军用运输机降落在青龙山，完成令所有人感到惊喜的大和解协议，是他完成的联络布置。”
“四年前麦德林死在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是我和他一起动的手，相信最近这一年的维基解密视频，已经能够让你们消化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惊，也大致能够明白，他曾经替联邦解决过一次最大的麻烦。”
“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总统先生特赦了他，他担任了特一军和国防部之间的联络军官，在遥远的西林被占星球之上，他一个人藏在深深的雪里，拿着那把在议会山前响起过的大枪，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帝国军官。”
“这里是乔治卡林基金会艺术中心，两年前，那部叫做《七组》的纪录片在这里拿到了所有的奖，我和队员们被你们的欢呼喝彩声推上舞台，享受整个联邦的礼遇，事实上，施清海曾经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他也有资格站在聚光灯下，只不过他再次选择了走进灯光背后的阴影中。”
会议室内长时间的沉默，新闻记者们的心中不是没有疑问想要提出，只不过他们从许乐的表情上清晰判断出，他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
许乐揉了揉眉心，说道：“刚才说过，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当总统先生授权我深入调查古钟号遇袭案件后，本来没有任何义务要冒着风险帮助我的他，再一次走进黑夜，开始去追查那些已经快要被人们淡忘的线索。”
稍作停顿后，他望着台下不停做摘要纪录的记者们，认真说道：“他习惯走在黑暗里，却比任何人都要光彩夺目。像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是什么恐怖分子。”
“我希望联邦民众能够理解这一点，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确定的理由，也只有那些理由，才会让他做出这么多在你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
讲到此时，终于有记者压抑不住情绪，举手提问道：“也包括议会山的袭击？”
“是的。”许乐回答道。
记者们很轻易地从这些话语中推导出一个令他们感到无比震惊的结论，有人不可思议地高声问道：“许乐上校，难道你认为拜伦副总统和那些议员与古钟号当年被帝国舰队袭击有关？”
“我没有这样说，事实上我和施清海一直在调查。”许乐抬起头来，看着角落里那名提问的记者。
“太荒唐了！”
“简直是莫名其妙！”
新闻记者们震惊地议论起来，难以接受许乐的说法，虽然几个月前联邦曾经调查过古钟号当年遇袭的案件，好像确实也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可如果说联邦副总统都参与此事，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上次的调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迫终止。”许乐望着记者们说道：“当时我和施清海已经掌握了某些证据，很可惜没有机会继续查下去。”
“根据国防部那边的信息来源，你离开西林并没有得到军区批准，这已经严重违反了军事纪律条例。”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伍德记者，用手指夹着电子油墨笔，若有所思问道：“不惜被军法外置，你也要坚持回首都星圈的目的是什么？替你这位朋友洗刷冤屈？还是说想继续上次中断的调查？”
“我将请求总统先生的二次授权，重新启动古钟号案件的调查。”许乐回答道：“如果有新的发现或是证据，我会在宪章规定的范围内，第一时间通知在场的诸位。”
台下的新闻记者们下意识里皱眉摇着头，并不满意或者说并不同意许乐对日后局面的想像。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在取得总统先生二次授权之前，你要抢先召开这场新闻发布会？单独说这场新闻发布会，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伍德记者敏锐地看到了问题所在，继续追问。
“我想正式通知某些人。”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最近的那台摄像机镜头，好像看着镜头后面那些联邦政界军方的大人物们，稍稍停顿后认真说道：“我回来了，并且将要重新开始调查，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
……
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天色已近黄昏，许乐回到首都星圈的第二天就这样匆忙而紧张地过去，建筑物的影子与火红的暮云混成一大片色彩斑斓的杂合物，那些本自粉嫩的桃花，骤然间变得鲜红欲滴起来。
记者们三三两两离开乔治卡林基金会艺术中心，却没有人急着回到报社或者是电视台，而是选择招唤相熟的同行去邻近的小酒馆喝上几杯。
他们在新闻发布会上听到了极具爆炸性的消息，然而却没有办法与人分享，必须马上与同行激烈地讲述心中的无数疑问，抒发脑海里的震惊。
在许乐没有明确指证的情况下，再如何推崇新闻自由的媒体，也不可能刊登联邦副总统涉嫌与帝国舰队勾结的新闻，这和总统官邸新闻主管的压力没有任何关系，新闻从业者的操守要求他们必须有证据，而目前整个联邦正在哀悼拜伦副总统的气氛，更是一条无形的戒尺。
许乐没有离开艺术中心，七组队员们散在建筑四周，控制着所有危险的狙击点，在红融暮色中的窗外守护着他的安全，而他则是在房间里与伍德记者低声交谈。
“为什么要单独把我留下来？”伍德疑惑问道。
“因为我信任你们，不过我本来以为鲍勃主编应该和你一起过来。”许乐笑着解释道：“看来我的新闻热度还是不足以吸引主编先生亲自出马。”
伍德耸耸肩，微嘲说道：“这两年你打回了我三次专访的申请，现在却说信任……千万不要说这是因为我们做了军神大人最后一次专访的缘故。”
许乐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说道：“记得我刚才提到麦德林的事情吗？当时整个联邦新闻界，只有你们首都特区日报，敢质疑那位老人，甚至调查他。”
“如果你那位朋友……施清海真的参与到刺杀麦德林，我会谨慎表示对他的信任，不过这种信任并不多，因为在我看来，他在议会山上的冷血表演，实在不像你所说的理想主义者。”
伍德点燃香烟吸了两口，在弥漫的刺鼻烟雾中，带着一丝淡淡骄傲说道：“说起当年的麦德林专案，我带了一帮狗仔队在S2查了几十天，应该算是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
许乐望着脚下那朵窗玻璃映出来的红花，忽然开口说道：“你去查之前，应该收到过一份关于麦德林调查的电子文件。”
伍德眉头微皱，手指夹着烟卷，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知道这件事情，事实上直到今天，他还不知道把那些文件送到报社的神秘人是谁。
“那些全部是施清海查出来的。”
许乐微笑看着脸色震惊的伍德记者，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微芯片递了过去：“刚才在发布会上我说我们没有查到证据，其实是撒谎了。这块芯片里藏着拜伦副总统和那几名议员涉案的证据。”
“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和鲍勃主编，而我信任你们，是因为我和施清海与你们虽然没有并肩过，但确实共同战斗过。”
伍德沉默片刻后，缓慢而细致地在脚边碾熄烟卷，深深呼吸两声后，神情凝重地接过芯片，说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第一百五十九章 花一样的春天（七）
“你和鲍勃主编是专业人士，应该能够找到最合适的时间点把这些东西登出来。但不能是现在，官邸方面现在应该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我们所需要做的是配合总统先生的步伐和节奏。”
许乐说道：“刚刚发生了议会山这件事情，民众情绪很激动，帝国前线还有几十万联邦士兵，首都星圈这边不能乱。”
“据我所知，除了参加拜伦副总统的葬礼之外，官邸方面以提高安全等级为理由，帕布尔先生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在公众场所出现过。”伍德记者吸了口烟，声音微沙提醒道：“这种局面并不常见，如果总统真有处理这件事情的计划，你我又怎么知道，能怎么配合？”
“要解决这件事情，并且要解决的尽可能稳妥，必须走司法途径。”
许乐也点燃了一根烟，继续说道：“总统先生现在是安全的，只不过在政府内部甚至是官邸内部，某些人悄无声息地垒了一堵墙起来，我们在外面逐步施加压力，应该会帮助总统先生找到把这堵墙直接推翻的理由。”
他本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但三七牌烟卷前端燃烧的焦香味和烟雾，在眼前缭绕不去，有些碍事，他忽然发现好像这些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没有必要说太多，就像以前那样，做事总是比说话要更重要些。
……
……
送伍德记者离开乔治卡林基金会艺术中心时，黄昏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褪去，街畔的桃花在浓郁的春风和黄金般的温暖里笑着，许乐觉得有些刺眼，正准备戴上墨镜的时候，却看见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女孩儿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那幅宽大的墨镜有些滑稽地僵硬在了他的下颌前。
她穿着不起眼的淡灰色运动风衣，就像当年离开空港，在无数士兵的欢呼中前往西林开演唱会时那样，连衣帽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头脸，遮住早已由紫变黑，由短变长的秀发，帽影中偶尔一瞥的精致眉眼依然能够令所有人惊艳。
军神李匹夫盛大的葬礼和雕像落成仪式之后，简水儿没有回到自己所属的联邦舰队，而是回到费城，陪着坟墓里的老人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这段日子，远在西林的许乐和她保持着通信，然而因为接连发生的这么多事情，那抹在帝国荒芜星球上刚刚变热的情思，非常可惜地没有机会燃烧成醉人的火焰。
“我总以为恋爱中的男女，彼此间应该有更热情一些的交流。”简水儿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挽住他的臂弯，微笑着说道：“而不应该刻意保持太远的距离。”
散落在艺术中心石阶四周的七组队员，以及在更远处负责狙击安控任务的队员们，通过自己的双眼或是远程望远镜，看着那只穿过许乐臂弯的纤纤玉手，忍不住同时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羡慕嫉妒不得不恨。
许乐微涩笑道：“最近这事儿有些麻烦。”
“虽然我们这场恋爱开展的确实有些过于清淡，甚至都没有怎么见过面。”简水儿很可爱地耸耸肩，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些，说道：“可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的话，事情越麻烦，你就越应该告诉我。”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许乐有些惭愧说道：“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正经谈过恋爱的关系，所以考虑的不周全。”
“我原谅你。”
简水儿微微仰头，漂亮的下巴带着丝嘲讽，水一般的瞳子反耀着晚霞。然后两个人开始沿着首都南城的街道散步，四周两百米范围内，更远处的高楼之上，二十几名七组队员警惕地守护在四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缓慢而看似随意性极强的行走，似乎也不需要有什么终点。
联邦英雄和国民少女的恋爱，本应是这个宪历里面最美好的事情，然而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无数激昂或丑陋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令人来不及观看甚至来不及喘息，竟是没有留出让美好释放的机会。
说起来真的很奇妙，这竟是许乐和简水儿第一次像真正恋人那样散步，只是看似宁静恬美的恋爱场景，却不得不裹挟着那些七组队员像雪球一样缓缓滚动，令人无言。
而且就在这样极为难得，应该被好好珍惜的散步中，青年男女的谈话，依然不可避免地与这春暮风景极不协调，尤其是简水儿非常清楚冲进议会山的那个青龙山男人和他的关系。
身旁的国民少女早已长大，依然带着倾倒全联邦的美丽，更添了几分渐熟后的明艳，许乐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动人外表之下，简水儿拥有怎样清晰的理念和坚持，毕竟她是联邦头号叛国贼和帝国皇后生下的女儿，继承和遗传了父母最不可思议的叛逆及大胆。
然而当他说出李在道是军方激进派的幕后领袖，却没有在简水儿眼眸里找到任何震惊神色时，依然觉得有些难以想像。
“我一直都知道我这位堂兄李在道，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这些年，联邦里再有识人之明的人，往往也只注意到了他的低调，却从来没有想过低调的背后是缜密的思维和真正强大的自信。”
简水儿倚靠着他的肩，轻声说道：“一个了不起的人，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来谋划某项事业，那么他所企图达到的高度，肯定非常可怕，如果你坚持站在他的对立面上，那么我对你只有一个忠告，面对他再怎样小心谨慎都不过分。”
“不用太担心，我这些天一直在努力学习摆脱冲动派的色彩。”许乐抬头望着街道正中间那轮扁扁的红球，蹙着眉头却有笑意，“相反我认为你那位堂兄现在应该正在烦恼，他更需要小心谨慎。”
“我们认识几年了？”简水儿静静望着他的脸问道。
“如果从胜利演唱会算起，那是宪历六十八年的秋天，三年多了。”许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当然，如果从电视上面你客串的那个小孤女算起，差不多十年了吧？你知道，我是看着你演的电视长大的。”
“我经常听到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话。”简水儿耸耸肩，笑着说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三年多的时间，你确实有了一些改变，虽然话依然不是太多，但总不像当年那么沉默。”
她看了一眼身后街畔阴影里的七组队员，感慨地摇了摇头：“而且你显得自信了很多，就这么一些伙伴，就敢宣称联邦军方最有力量的男人正在畏惧你。”
“以前因为你那个无良老爹的关系成了联邦逃犯，一天到晚紧张的就像一坨凝固的屁，当然比较沉默。”许乐说道。
简水儿插了一句话：“我知道部队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对于你这种新奇的粗话形容还是感到佩服。”
许乐笑着继续说道：“后来你那位堂兄，还有死在施清海手里的副总统阁下，要用这件事情把我钉死，结果老爷子出面帮我扛了下去，我这辈子最大的隐患，心里面最重的石头忽然间就没了，情绪当然会好很多，人的心情一好，就愿意多说话。”
“至于自信，李在道将军当然是个很优秀，很危险的人物，但只要我不会愚蠢地把自己放进死巷子里，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方法能够控制住我。”
许乐那双浓如墨的眉毛再次皱了起来，唇角紧紧抿着向上翘着，用手指着前方那几幢高层建筑，说道：“你看，我很清楚危险在哪里，所以这些危险对于我来说，并不存在。”
“我不是很理解你想说的问题。”连衣帽的阴影中，那双清扬的眉毛好看地蹙着，她望着暮光中的那几幢建筑，有些不解地自嘲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头来，非常认真地看着许乐的脸，端详着他那双直直的眉、小小的眼睛和那些平添几分男人沉着气息的淡淡风霜痕迹。
“我是费城李家的人，我比你更清楚，李家的血脉里流淌着很固执的保守守旧味道，我的堂兄也许是个最可怕的阴谋家，但我绝对不会怀疑在他心中，家族的荣耀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许乐说道：“隐忍这么多年，做出这么多事，我相信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为，他一直在筹谋，当军神逝世后，李家怎样才能继续保有当前的地位，或者说荣耀。”
“为什么会忽然谈到这个？”他疑惑地望着简水儿。
“现在这种危险敏感的局面，我们都没有办法去缓解，大概只有在某种情况下，他才会部分放弃计划，比如不杀死你，而是试图收伏你，至少不至于下一秒钟，整个联邦都会因为你们两个男人变成满是血火的战场，所以……”
简水儿望着他微微一笑，眼睛眯成可爱的月儿，偏着脑袋说道：“我们结婚吧。”
听到这句话，许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小眼睛的他每当把眼睛眯成两条缝时，必是处于相对紧张的情绪状态之中，或是准备杀人，或是准备被杀，或是准备结婚？
夕阳下的散步不知不觉停在一幢普通建筑前，那里是首都某区婚姻登记处，登记处上的光幕播放着制作低劣的鲜花朵朵，在这春天里，某人的眼睛眯的就像朵朵鲜花。

第一百六十章 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人
在这一刻的暮色中，许乐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画面。
他看她的电视，他在河西州树林里泪流满面，他去听她的演唱会，就以为是最美好的梦境出现在眼前，他忽然想起来，并不是在胜利演唱会之前认识的她，而是在更早的那场充满杀戮的演唱会中，之后他们相熟直至相亲。
在每个类似的不同风景中，他总会像此刻一样想起很多过往的画面，不是被河西州立大学图书馆里的艺术品鉴辞典真的培养出浓郁的文艺青年风格，而是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的印象过于深刻。
我们结婚吧。
很有趣的是，非文艺青年许乐所想起的无数画面中，忽然很生硬而强悍地楔进了那位白袍裸腿极端文学中年男人的形象——为了宇宙的和平与爱及正义，你们要在一起，在一起，帝国大师范曾经如是说。
眯眼看着街畔那间婚姻登记处外墙上的杂色怒放鲜花，许乐轻轻把简水儿搂了过来，让温暖的拥抱融化在了暮色里。
……
……
望都街边的烧烤摊，洋溢着韭菜豆卷的味道，廉价的黑市摊上摆放着极不合调的三瓶昂贵的文俊一号，琥珀色的烈酒在杯中荡漾，就好像许乐此刻眉眼间抑之不住的憨拙惘然神情。
熊临泉等几名队员在旁边桌子上沉默吃着晚餐，时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却没有坐过来，因为这张桌旁坐着邹郁。
“然后呢？”邹郁明显喝了不少，姣好的容颜上泛着清媚的浅红，她微眯着眼望着许乐，问道：“你们登记了？”
“没有，这件事情太突然了。”许乐很认真地回答道：“我答应她，把这件事情办完后，我们就马上结婚。”
“那个流氓肯定很高兴你终于搞定了联邦最出名的女人。”邹郁专注地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说道：“对于你混乱的感情生活，我向来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不娶那个令人恶心的张小萌就好。”
她抬起头来，略带嘲讽望着他：“那商秋和南相美怎么办？”
许乐盯着面前的酒杯，忽然抓起来一饮而尽，被酒精刺激的愁眉苦脸，喃喃自语道：“我只有一个人，联邦又不像百慕大，可以随便多娶几个。”
邹郁蹙着眉头看着他，鼻翼微动，就像他是一块化粪池里的臭石头，讽刺道：“你这不是做选择，而是逃避选择，虽然效果都一样，但特他妈的不够爷们，就说那位国民少女吧，居然还要女生主动求婚。”
“你是男人吗？”她把杯中酒也一口喝干，嘲笑道：“现在想起来，那个家伙倒是表现的比你爷们的多，临死之前还记得自己沾惹过的那些女人。”
许乐不想去争辩施清海这种花花公子和自己这种有色心没色胆的没用家伙，究竟谁才更不像爷们，他只是觉得邹郁刚才推销南相美的模样，很像小西瓜在落日州纬二区老宅里推销商秋……
旁边桌上忽然传来小男孩尖利的叫骂声，邹流火大概是不习惯夜市烧烤摊上的味道，在保姆怀中拼命扭动着身体，哭嚷着叫骂着蹬动着双腿，把面有难色的保姆衣服上踢出了好几个脚印。
许乐的脸色有些难看，望着邹郁说道：“他为什么脾气这么大？”
“倔犟骄傲暴戾冷酷，自然是遗传自他那个万恶的年轻母亲。”邹郁自嘲回答道。
“我在前线的时间太多，真没想到你会把他教成这副模样。”许乐沉着脸说道：“你最好把他管严一些，不然我真忍不住要揍他。”
“小男孩儿顽劣一些很正常，年纪还小，等大了自然就好了。”
“钟烟花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跟在我屁股后面爬通风道一声不吭，性情和年纪没有任何关系。”
邹郁冷冷盯着他，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我倒要看看谁敢揍他。”
“从生理遗传和法理上讲，他有两个爹，现在那个爹死了，我不管教他谁管教？”许乐略一停顿后，自嘲说道：“想起当年在临海州夜店前，我和流氓撞着你们兄妹两人的场景……我不希望将来流火会被第二个施清海揍成猪头。”
“我希望他就是第二个施清海。”
邹郁蹙着眉头，缓缓低头，缓缓仰首，又一杯酒。
许乐静静望着她，忽然对旁边桌上不停挣扎哭喊的小男孩儿说道：“你再不听话，我就揍死你。”
他的声音并不大，态度看上去也并不如何凶恶，但很奇怪的是，大概小孩儿就像动物那样，对真正的危险具有天生的敏感……
邹流火呆呆地看着和母亲坐在一起的这个叔叔，马上抿紧了嘴唇，任由鼻涕自弧线上淌落，竟是连抽泣的声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保姆感激地望了许乐一眼。
……
……
小男孩儿不知道是哭的太累，还是被许乐吓坏了，紧紧抱着保姆的颈沉沉睡去，夜市烧烤摊上的防风自明灯，向四周的树叶散去淡淡的光芒，感觉有些温暖，又有些像电影的画面。
“简水儿的想法有道理，只是两边没可能罢手，我总是要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才算把流氓交给我的事情办完了。”
邹郁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本来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会直接开着军用机甲冲进军区司令部把李在道给轰了。”
“我答应过军神大人，我答应过总统先生，我答应过你父亲，我在电话里也答应过施清海，虽然他当时没能听到……在消灭敌人的同时，我会尽量保护好自己。”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对于联邦法律，我确实依然没有太多信心，但他在议会山弄了那么一出，军队激进派在政府里的推手，已经被清洗的差不多，只要总统先生能够控制住局面，司法程序是可以走下去的。”
“难道你认为像李在道这样……藏了十几年，只用了几个月时间便轻松接过他父亲留在军队里的遗泽，牢牢掌控两个半大军区逾百师团的大人物，真有可能被司法程序带上法庭？”
“部队，终究是联邦的部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不是联邦总统，这里是首都，而不是战场，无论是从法理还是舆论角度上说，李在道有太多的先天不足。”
“如果他真敢挑动军队发动政变，那些部队究竟有多少会听他的站在民选政府和总统先生的对立面？那些将军和普通士兵不可能为了满足他的野心和那些看似很热血的口号，就有胆量与宪章精神正面对抗。”
“如果是在对帝国的战争中，拥有军队的人毫无疑问最有力量，但在联邦内部的斗争中，却并不完全如此。就好比现在，李在道非常想我死，可是他也只能搞暗杀，而没有办法命令十七师包围这片街区，直接用炮弹把我和队员们轰成碎片。”
“你究竟准备怎么配合总统先生的计划？”邹郁静静望着他，流水般的眼眸里染上淡淡忧虑：“如果真如你所说，总统的处境已经非常困难，那么困难随时可能变成危险，危险敲开青年公寓的门后，你又能做些什么？”
“白玉兰说过，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擅于把很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但现在联邦的局面没有办法简单起来。在你眼中，我从西林强行归来，下午召开这场新闻发布会，看上去更像是发泄般的胡闹，其实我有我的计划。”
“明天，网上会出现拜伦副总统及李在道牵涉古钟号一案的证据，先造一造声势。你知道的，现在联邦的民用网络早已经被资本家们养着的那些家伙妖魔化成了屎坑，在民众心中没有什么可信度，甚至会直接被人当成钓鱼文或者是黑幕意淫小说，不过能够使这种风潮先动起来，是有好处的。”
“然后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那里，会挑选恰当的时机公布相关资料，以首都特区日报的公信力，想来这次的风波会闹的更大一些。”
“司法部和相关部门以及国防部大楼里的文职机构，都还在官邸的控制之中，当联邦民间开始掀起风潮时，总统先生便会有了充分的理由，或者重新给予我授权，或者单独授权司法部继续调查古钟号一案，甚至我想议会山到时候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到时候，就轮到李在道将军做艰难的决定，究竟是束手待毙等待调查，还是要拼个鱼死网破。是的，他肯定会选择后者，而我也是等待着他选择后者。”
许乐看着眉尖越蹙越紧的邹郁，低声解释道：“我不擅长什么政治阴谋，我只会逼着他们动，我会盯着李在道能够指挥的部队最细微的变化，只要他们真的动起来，我就让他们歇菜，顺手把该拿的证据也都拿到手里。”
“这么安排，联邦的动荡可以控制住，而只要我留在官邸里，最重要的总统先生的安全问题，就可以得到完美的保障。”
邹郁蹙着眉头，撑着下颌，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学习的那些知识，还有那些曾经帮助过许乐的判断分析能力，都是很搞笑的事情。
“这是白痴逻辑推论。”此刻在她眼中，许乐真的很像一个白痴，她嘲讽说道：“说了一堆废话，最关键的就是歇菜两个字，你凭什么让全副武装的联邦部队歇成黄花菜？”
“还有总统先生的安全问题，你怎么保障？”邹郁摊开双手，恼火地瞪着他说道：“你以为自己是伟大的造物主，只需要说句话，就可以让成千上万台装甲车和机甲变成无法启动的废铁？”
是的，根据联邦宪章，帕布尔总统可以很轻松地控制住军队，只要军队没有自己的思想，但现在的关键就是，军队拥有这个宇宙内最无坚不摧的武装力量，并且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谁能阻止这一切？
许乐举起酒杯敬担忧的红衣姑娘，心想自己确实可以让成千上万台装甲车或机甲甚至战舰都变成无法启动的废铁，在宪章光辉的加持下，某人无所不能……只是这些也要告诉你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潜入夜
“你想过李封的问题吗？”邹郁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漂亮的琥珀色和糟糕的糊韭菜相映成趣。
“忘了。”许乐回答道。
邹郁抬头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后认真说道：“你强行闯回首都星圈，然后做的这套所谓计划，在我看来依然天真幼稚的可笑，不过想想也很自然，你是一个只擅长和机器数字公式打交道的工程师，要你去思考这些问题，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但至少你肯去思考，已经说明你有所进步。”
“或许这反而是某种退步。”许乐耸耸肩。
“这个回答有些意思，比你以往表现出来的平均言辞水平要高不少。”邹郁嘲讽道：“说回你的天真计划本身，当然，我坚决承认，如果你真是造物主的话，那随便你的计划再无聊都是可行的，而且总统先生一定会很乐意看到这一点，所以……”
“许乐，我会为你祈祷的。”
……
……
许乐和七组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望都街畔的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要去做什么。
邹郁端着酒杯坐在夜市摊上，没有替某个家伙做无用的祈祷，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将杯中酒水倾入鲜红的唇中，烈酒快要让红唇燃烧起来。
烧烤摊上除了那名表情比当年麻木很多的老板，没有任何客人，保姆抱着孩子去了车上，远处桌上的两名勤务士官忧虑地看着她，担心她喝醉后会不会变成传闻中那个刁蛮冷酷的年轻时的小姐……
一辆黑车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了过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甚至连醒目的装饰物都没有，但对于邹郁来说，她可以非常轻松地认出这种特制的，整个宇宙都不超过十辆的黑色汽车。
挥挥手示意那两名勤务士官呆在原地不要过来，邹郁深深呼吸，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着，将鬓角那朵红花的角度调整到无可挑剔，然后露出亲切而又有合适距离感的矜持微笑，站起身来略显恭谨地迎接。
莫愁后山的黑车。邰之源现在在S2橡树州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政坛生涯，许乐刚刚乘坐黑车悄然远去，那么这辆黑车里的人便只可能是那位夫人，而那位夫人有资格当得起联邦任何人的迎接，更何况是她当年用下午茶会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孩儿。
“郁子，好久不见。”邰夫人微笑望着帮郁，然后坐了下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令邹郁感到有些吃惊，她没有想过夫人会坐在满是油污的路边摊凳上，这不是什么富贵人未经庶世事的可笑矜持，而是某种很自然的生活最低要求。
“夫人，是的，很久没有见过了。”邹郁平静心神，微笑着回应道，唇边的翘角弧度非常漂亮，即不刺眼，也不平庸。
“比当年镇定，也比当年自主，这样很好，我们女人，永远不能把生活幸福的希望，放在那些没有任何希望的男人身上。”
邰夫人轻声感慨道：“真可惜，当年我只认为你屁股大，现在才发现你越来越多的优点，只可惜已经晚了。”
邹郁的脸难得的窘迫了丝，屁股大好生养这种听上去粗俗又有些鄙视意味的评语，本来很容易令女子不悦，只是这种评语当年她在青春期里便听习惯了，而且邰夫人的语气又向来透着股秋高气爽般的自然寻常。
“我今天来见你，主要是有两个目的。”邰夫人微笑望着她，说道：“一个就是许乐刚才和你说过些什么。二则是，我很想知道从你的角度看过去，在这种局面下，究竟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邹郁安静片刻后，拣能说的一些话随意说了，然后微微凝眉，说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许乐是个长于政治架构的家伙，但他有个判断我很认可，李在道就算智慧才干惊人，但终究不是他的父亲李元帅，就算他是事实上的联邦军方第一号人物，却肯定没有让整个联邦部队发疯，然后随之起舞的威望……面对着总统先生和政府，我总觉得他没有太多圆满的处理方法，稍不注意，便只能落一个史册留黑名，却也没办法在现世获得绝对权力的可悲下场。”
“不错，正如你忧虑许乐这个小家伙毫无道理的自信，对于我来说，李在道过于反常的粗制滥造般的狙杀，还有与之截然相反透露出的自信，则是令我非常不解的事情。”
邰夫人目光微垂，似乎在思考某些很麻烦的问题：“以我对费城李家的了解，老爷子的儿子断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而且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邹郁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难道说盲目乐观真的是一种可以互相感染的情绪？可问题在于，历史是沉重的，他可以允许像许乐这样的人天真，却绝对不会让李在道有幼稚的可能。”
“历史是沉重的，这好像是当年一次下午茶的研讨话题？”邰夫人望着她微笑说道。
邹郁矜持一笑，忽然眯着眼睛问道：“夫人，您关心他们的胜负，那是不是意味着，您不会走近这场混乱的战斗？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知道您倾向于支持哪一方吗？”
“李在道和军队里的那些人，当年想杀你的太子哥哥，我自然不会支持他们。”
邰夫人平静回答道：“但我当初连麦德林都可以不理会，自然也可以不去翻这些旧账，毕竟我必须承认，无论是李在道还是站在他阵营里的那些人，都有足够的资格和我谈论相关利益赔付的事情。”
邹郁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我谁都不会支持，也不会在此刻用利益为筹码，微笑持刀割某方一刀，我只需要安静地看下去，看最后究竟是谁胜利，然后请他自己割一片给我。这种比喻或许有些粗俗，但你知道，我喜欢在厨房里做菜。”
邰夫人微笑着说道。
邹郁忽然笑了起来，微微仰起骄傲的下巴，轻声说道：“夫人，在我看来，所谓安静地看下去，应该就是七大家这些年犯的最大的错误。”
邰夫人神情微凝。
“临海州体育馆，那些军人试图杀死太子哥哥的时候，其它那些家族的老人们虽然亲自去莫愁后山解释甚至涕泪乱流以恳请您的认可，但事实上谁都知道他们在幸灾乐祸，他们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在看。”
“上一届政府进行麦德林专案的时候，七大家依然什么都没有做，你们看着麦德林把联邦搞的乱七八糟，直到最后才出来收拾残局，试图获得决定性的胜利，然而你们却没有想到，许乐和施清海直接把那位老议员给杀了，而宪章局更查出来，麦德林居然是帝国间谍。”
“还有最近这一次，政府和军方的激进派联起手来，甚至不惜向帝国军部发送情报，把钟司令夫妻杀死在星辰之间，然后政府开始大力收割西林……这时候其余六个家族可曾做过些什么？不，你们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依然在看，然后试图跟在政府后面去吃几口。”
邹郁的表情平静之中带着那股她特有的凛冽劲儿，纵使在联邦最可怕的夫人面前，语气依然平静坚定。
“我不明白传说中的七大家是怎么想的，你们的远见究竟去了哪里？你们什么都不做，你们只是看，于是现在联邦军方基本上要落入激进派的手中……而现在的你们，却已经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出来，只能瞪着自己的双眼，不肯承认，却无比盼望着许乐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邰夫人安静地听着，片刻后微微一笑，说道：“郁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不过你要相信一点，像七大家这样的畸形存在，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也有足够的震慑力。”
邹郁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夫人，我相信宪历七十二年的历史，肯定还是像施清海和许乐这种实干派来写。”
……
……
深夜里的宪章广场空旷安静，前些日子的议会山恐怖袭击事件，令整个广场的警备提升了两个级别，阴暗的角落和广场相对两侧的多层旧式建筑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警察和特勤局的监控小组。
对于许乐来说，这些都不是障碍，七组队员分成了三个小队潜伏在流风坡会所后线的山林里，而他则是在宪章光辉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林地，来到了总统官邸的后方。
正如邹郁所言，像他和施清海这种人是最标准的行动派，所谓的规划总结到最后，依然还是正反两个方面：被人逮捕或者逮捕别人，被人杀死或者杀死别人。
他要进入总统官邸去把这个规划落到实处，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在军方激进派的威胁下，确保帕布尔先生的人身安全。
联邦三级电子监控网络，在联邦中央电脑的精确调整配合下，极为舒服地任由许乐悄然侵入，没有呻吟，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在帕黛儿小姐紧张地注视中，许乐爬进了联邦第一千金的闺房，抱歉地看了一眼被踩脏的棉被，二人窃窃私语片刻，他来到了总统的书房之中。
深褐色的办公桌后，帕布尔总统正在阅读一份前线送来的紧急军报，黝黑的脸颊两旁微微下陷，头发花白的厉害，看上去显得极为疲惫。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五年，来自东林的两个男人
对于联邦的社会体系来说，五年时间就是一个完整的循环，这是选举所决定的政治生态。而对于书桌后面色黝黑的总统先生来说，凭借着优异的执政能力和智慧，日渐成熟自然的政治手段，还有那份深深扎根在民间的履历表，让现在的他获得了联邦民众前所未有的支持率，不需要担心今年总统大选的结果，所谓五年只是寻常。
沉稳眉眼间和发梢里的银霜疲惫，只能证明帕布尔总统为了让联邦能够走得更远更稳，能够在与帝国的战争中获得最后的胜利，付出了多少精力与心血。
五年前，邰之源在梨花大学双月节舞会上替许乐安排了聚光灯下的一幕，许乐则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青龙山里那位传奇曹秋道与邰之源见面，与施清海一道间接促成了当时还是议员的帕布尔访问青龙山，为那场异常激烈的总统大选打下了坚实的基调。
转眼间五年过去，看着书桌后沉思中的总统先生，许乐的心中依然像当年那样平静之中带着喜悦满足。
他是联邦第一位真正来自贫民阶层的总统，他来自东林普通的矿工家庭，他曾经是联邦最出名的公益律师，为庶民的正义和胜利与联邦那些恐怖的企业及家族们战斗到底，大选获胜后，官邸中的他选择了一条与过往晦暗政治操控手段截然不同的道路，更加直接而热情，风格鲜明而冷静，从不因为大局的理由而做丑恶的妥协，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位真正的政治家，而不是政客。
正如施清海当年在酒吧里举杯庆祝时说的那样：帕布尔，他是我们的总统，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像你我这样普通的联邦民众。
……
……
“第一军区司令部要求对你进行纪律处分，提案被国防部压住了，说起来，你究竟什么时候迎娶邹部长的千金，还是说你真准备和那位国民少女结婚？”
帕布尔总统发现从阴影中站出来的许乐，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吃惊的表情，温和笑着站起身来，关掉面前的公务处理平台，取出两个杯子。
“许乐上校，你是联邦的青年英雄，我可不希望你混乱的感情生活，会成为临海州那些激素分泌明显过盛的男学生模仿的对象。喝点儿什么？咖啡还是茶，或者来点酒？”
“茶，谢谢。”许乐回答道。
虽然通过老东西他早就确认总统先生的安全没有问题，但看到书桌后那张黝黑沉稳的面容时，许乐才真正地放松下来，如果军方激进派真的在压力下采取疯狂的措施，伤害到总统先生，他真的不知道联邦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模样。
帕布尔总统和官邸工作人员相处时总是显得特别随意，看上去就像是某个工作组的普通组长而已，根本没有一丝总统的自觉，而面对许乐，他的这种随意则是表现的格外自然而充分，似乎在内心深处，他一直把这个特别优秀的小伙子当成自己的子侄辈。
大概是童年固有的思维习惯做祟，许乐面对着总统先生时，却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平静自然，哪怕他变得再强大，可面前这位来自东林的中年男人终究是联邦总统，还是那种值得他敬畏并追随的总统。
捧着微烫的茶杯，杯中是总统先生亲自冲泡的普通茉莉花茶，许乐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确认官邸关闭了书房监控设备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古钟号一案查出来的问题陈述了一遍。
帕布尔总统一直沉默地听着，厚实的嘴唇闭的很紧，粗直的眉毛微微皱起，无论是听到宪章局间接向帝国军部提供宪章网络监控空白区域图，还是听到莱克上校暗中破坏了古钟号的逃生系统，那张黝黑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联邦政府中间那么多人与军方激进派合作，甚至连自己的搭档，联邦的副总统都参与其中，大概这种可怕而悲伤的冲击感，令得总统先生的愤怒都被强行压抑成了平静面容下的强烈痛楚。
许乐取出芯片放在总统先生面前的桌上，低声说道：“这里面是相关证据，主要是施清海查出来的，应该足够指控那些人。”
帕布尔总统没有接过芯片，很随意地倚靠在木制大书架上，端着茶杯神情沉重说道：“议会山事件当天，官邸就已经收到了这些证据。”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浑厚的嗓音里充满着没有任何掩饰的赞叹：“施清海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当年应你的要求我特赦了他，并且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任命他为联络官，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没有令我失望。”
许乐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总统先生早就已经拿到了证据，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处于联邦军方激进派强势压力下的官邸，非常需要有来自外界的冲击力或者说舆论压力。
“从五年前临海州那场演唱会，到针对钟烟花，就是钟司令女儿的那场暗杀，再到古钟号的爆炸，整件事情已经非常清晰，军方激进派筹谋了很长时间，实力强大，然而这些并不令人担忧，只是李在道将军居然在激进派里扮演如此重要的领袖角色，实在是令我感到震惊和不安。”
许乐望着神情凝重的总统先生，说道：“当时迈尔斯将军退休，邹部长，甚至包括军神老爷子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由他接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众所周知他是出名的学院派和温和派，真没有想到……”
帕布尔总统皱着眉头向窗边走去，唇角挂着微涩的笑容：“当时是我提出的这项动议。”
“还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思考，杜少卿师长究竟是什么时候与激进派合流的？还是说一开始他就在这个组织当中？我真的很难相信他参与到了古钟号这件事情当中。”
许乐随着总统先生的脚步向窗旁走去，望着他厚实的后背，带着深深的不解说道：“部队里都知道，他和钟司令堪称一生之敌，他和他的铁七师甚至被钟司令强行压制了十几年，可是……根据这些年我在战场上的认知，少卿师长虽然有些方面的性情很混账冷漠，可真不像是一个会在背后开枪的家伙。”
“小伙子，难道你不认为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感慨问题产生的根源？”帕布尔总统站在窗边，望着他微笑说道：“相信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划，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许乐有些笨拙地耸了耸肩，想要表现的轻松自然些，回答道：“我是您的下属，当然是我配合您的行动。明天民用网络上会现出动静，然后首都特区日报那边会择时登出相关报道。”
“我会借这篇报道要求第一军区做出解释，同时要求法院继续深入审理莱克上校涉叛国一案。”帕布尔总统平静继续说道：“随着报道的深入，证据的逐渐释放，我可以要求司法部正式展开调查，那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情。”
“除了枪炮弹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调查的继续。”许乐说道：“而现在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事实上这些天，官邸里有些工作人员都像你一样对我重复着担心，而我认为，这些看上去强大的暴力威胁，其实都只是初春夜里的雪渍，它们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再冰冷的雪，在阳光下也只能融化。”
帕布尔总统声音低沉而有力：“军队是联邦的军队，它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任何军人入伍时都要宣誓效忠民选政府以及作为此权力之具体代表的联邦总统……也就是我。”
这位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沉着冷静地看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我不相信整个联邦部队全部是由野心家组成，就算有些军官会被利益冲昏头脑，但普通士兵不会站在他们那面，没有我的命令，没有部队能够进入首都特区方圆八十公里之内。”
“我赞同您的观点，李在道将军或许能够说服很多部队，但他没有办法说服每一个具体的人，所以他只能用别的名义进行隐藏的行动。”许乐点头回答道：“总统先生，我向您保证，只要他们开始调动部队，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减缓机械化部队的推进速度。”
想到那个机械固执每次都要分析具体情况的该死的联邦中央电脑，许乐在心中默默骂了几句脏话，然后挠着头说道：“就算不能，但我可以在事态激化之前，直接逮捕或者击毙李在道将军。”
听到这句话，帕布尔总统的眉毛微微蹙起，严肃地望着他，问道：“这不是玩笑话的时间，你确定可以做到？”
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许乐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却没有说出来，带着那份很容易令人产生信任感的诚恳笑容，望着帕布尔总统说道：“请您放心。”
帕布尔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
……
“当时议会山准备召开特别听证会，关于你是那名叛国贼的学生一事，现在想来，应该是拜伦一手策划。拜伦……和我认识很多年了，他很擅长这些明面上的政治手段，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甚至很多重要时刻，我都依赖于他的成熟和带着点小狡猾的应对措施。如今他就这么死了，偶尔想起来心情感觉非常复杂。”
帕布尔总统与许乐两个人端着茶杯，并肩站在官邸二楼窗前，面前是草坪，更远处是街道，街道那头的喷泉那方，就是宪章广场，视线无比开阔，没有任何被狙击的危险。
总统先生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不知滋味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正是因为那件事情，他们揭开了你的秘密，或者说你的身世，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东林人。”
“知道你也是块东林的石头，其实我很欣慰，欣慰之余甚至有些高兴。”帕布尔总统看了他一眼，哈哈朗声笑了起来。
许乐望着他，笑着回答道：“当时知道您是东林人，想到居然有个东林人要当联邦总统，相信很多东林人的感觉和我一样，都觉得特别得意骄傲。”
东林大区极为偏远，自晶矿枯竭之后更显荒凉，已经渐渐成为被联邦遗忘的角落。东林公民无不盼望着离开那个没有明显四季变幻，看不清楚美丽星空的星球，然而要通过移民或者考试进入首都星圈非常困难，联邦提供的配额极为有限。
然而这一切随着帕布尔当选联邦总统，以及许乐身份的曝光，而出现了极为微妙的变化。这一对年龄相距不少的东林男人，已经成为联邦里最有名的两个男人，首都星圈的民众们，自然而然重新记起了东林大区，以及那个特别著名的东林石头的说法，联邦政府则是加大了对东林大区的支援力度和移民配额。
“我妻子年初的时候代表我回了一趟东林。”帕布尔总统说道：“你大概不知道，现在家乡的那些人是怎样的为我们而骄傲自豪。”
许乐笑了笑。
帕布尔总统忽然陷入了沉默，望着窗外的星空幽幽说道：“家乡看不到这么漂亮的星空，我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哪怕我是联邦总统。”
“都说联邦总统是这片星域里最有权力的人，但没有人知道，就算是联邦总统，有时候想做些事情，想让这片星域发生一些很细微的变化，都是那么的困难。”
帕布尔总统望着许乐，神情异常凝重，说道：“做事情，真的很难。”
落地窗外的露天草坪角落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特勤局的特工，议会山事件之后，联邦各大机构提高了安全等级，像总统官邸这种地方的安控措施自然更是无比森严。
楼下的几个房间里，官邸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进行日常工作，左右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则是另一幅景象，密密麻麻的特种士兵神情冷峻，沉默如同雕像般排在一起，全副单兵武装到了头盔，手中的枪械泛着寒冷的光。
在许乐的左眼瞳中，官邸内外的这些武装力量就像是无数密集的光点，通过这些隶属于首都警备区直属安全部队的士兵身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总统先生这些天所承受的压力。
“总统先生，民众会理解你的。”他安慰道。
帕布尔总统望着他，片刻后说道：“你能理解就好。”
……
……
许乐沉默地坐在官邸二楼书房的沙发上，双手捧着已经变得微凉的茶杯，等着隔壁的总统先生拿着那份要给自己的秘密授权文件过来。
他是很有耐性的人，不然根本无法喜欢上在普通人看来极为枯燥乏味的机械修理工作，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杯中一口没喝的茉莉花茶味道挥发的太快，还是因为前皇朝遗留下来的文物真皮沙发坐着太软，只不过是片刻时间，在他的感觉中却是那样的漫长。
依旧坐着，一个人坐着，坐的越来越孤单，越来越寒冷。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左眼瞳中那些散布在官邸各个区域里的光点，看着更远处宪章广场四周建筑里的情况变化，忽然想起总统先生刚才说的某句话。
“没有我的命令，没有部队能够进入首都特区方圆八十公里之内。”
那些建筑街巷里忽然出现的部队，离总统官邸绝对不到八十公里，最近的甚至连八百米都不到。
他抬起头来，沉默地望着书房与隔壁机要室间的那扇沉重木门，确认总统先生就在门的那边，并没有离去。
他皱着眉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通过衣领旁的通讯系统，向官邸外面正在待命的七组队员们发出了最新的指令。
“全体都有。”
停顿了两秒钟的时间，他那双眉毛蹙的越来越紧，轻声继续说道：“马上撤退。如果遇到异常状况，不要抵抗。重复一遍，不要抵抗，然后……这是命令。”
做完了必须立刻做的事情，许乐站起身来把那杯茉莉花茶放回书桌，快步走到窗边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草坪和沉沉夜色里的情况，然后刷的一声用力将厚布窗帘全部拉上。
窗外那片星空被遮住了，书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更加明亮，光辉的真与假并不影响照明的效果。
快速走到书房靠近走廊的门口，他眯着眼睛看到了门后那些场景，不由牵动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扯下书柜上的滑道系带，用力将门锁系死，然后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做完这一切，许乐重新坐回并不舒服的真皮沙发，双肘立在大腿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迟迟没有打开的木门。
时间其实真的不长，只不过感觉很漫长，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感觉真的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因为感觉最会欺骗人。
许乐摇了摇头，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根三七牌香烟点燃，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握着打火机的右手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如此刻那种复杂到了极点的心情。

第一百六十三章 联邦，透明冰冷的一堵破墙
时间已至深夜，白天游人如织的宪章广场，政客如鲫鱼般涌进涌出的议会山，都已变得无比安静，只有广场中间的五人小组仿古铜雕像还在打量着那位新来的同伴，不解为什么那个军神看上去会如此苍老。
偶尔一阵风拂过，牵起地面上的青色树叶慢悠悠地滚动，因为时值深春而没有萧瑟的感觉，却也并不如何喜悦温暖。
忽然而至的急促刹车声，从数十台墨绿色军车的特制防弹轮胎底挤压了出来，尖利的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装甲车轰隆隆的碾道声混入了这种声响，惊醒了广场四周那些富贵达人们的梦。
有人疑惑地走到窗边，看着广场四周迅速散开的装甲车和军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士兵快速冲进包括财政部大楼在内的多幢重要建筑，不由被吓了一跳。
这里是首都特区，很少出现令人震惊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支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部队究竟想做些什么？
在很短的时间内，这支部队中间一辆军车上方牵引出一幅大型光幕，上面无声地显示着演习的字样，同时有很多士兵开始进入建筑内部，向这些惶恐不安的民众们进行解释。
原来这是一场针对议会山袭击事件而展开的特殊军演。
……
……
这当然不是军演。
散布在总统官邸四周的七组队员，在收到通讯系统中许乐的命令时，就知道今天要出大问题，顾惜风皱着眉头，用圆乎乎的手指用力梳着被汗湿的头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头儿的命令。
在收到这份命令之后，通讯系统那头便主动关闭，他们不知道许乐是不是依然停留在总统官邸内，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怎么办？”系统内响起熊临泉瓮声瓮气，格外暴力而躁狂的声音：“要不要杀进官邸去看看？”
“就凭我们这二十几个人想强攻总统官邸，难度是不是大了点？”顾惜风嘲讽了一句，然后蹙着眉头说道：“撤吧，这是头儿的命令。”
“又撤？”
“撤个锤子噢！”
通话系统内响起七组队员们恼怒的抗命声，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格外郁闷地说道：“每次正经要打仗的时候，头儿他都要咱们撤，把活儿自己接过去干了，3320那次，进帝国那次……我嘀他嘀的，我们这些家伙真是没用的搅屎棍啊？”
顾惜风明白队员们此刻的心情，对于许乐每逢关键时刻便扔掉队员自行去扮演孤胆英雄，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他担心队员们出事儿，但谁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没办法帮到许乐。
“头儿不喜欢带我们玩，咱们能怎么办？”藏身在财政部大楼倒数第二层洗手间内，负责整个团队系统沟通的他，略微停顿片刻后，终究还是回复了临时指挥官的角色，沉声说道：“全体都有，迅速撤离，重复，迅速撤离现有位置，记住这是命令。”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所以联邦部队必须听从总统先生的命令，而对于七组来说，许乐和白玉兰的话才是不可抗拒的命令，所以哪怕心中有再多的愤怒担忧不甘，队员们依然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完装备，准备撤离各自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销毁二十四小时电子数据的顾惜风，听到了地面远处传来的刺耳刹车声。隔着洗手间的窗户，看着正源源不断自各处街口涌来的部队，他的眼瞳急剧缩小，终于明白为什么许乐要命令他们先撤。
这当然不是演习，这是一次标准的军事行动，面对着超过两千人的联邦精锐部队，还有那些在夜色中蓄势待发的重火力装甲车，七组再强悍，也只不过是大浪之前的一艘小木船，怎能抵抗？
顾惜风盯着正向财政部大楼冲来的联邦士兵们，忽然对准左衣袖的那颗金属扣沉声说道：“再次重复头儿的命令，不准抵抗！不准抵抗！”
……
……
这是一次保密等级极高的秘密军事行动，此项军事行动调集了第三军区铁七师及首都警备区警二师、卫一团的精锐忠诚部队，在行动开始之前，只有这三支部队的最高军事长官才知道今夜行动的具体内容。
甚至此次秘密军事行动全部依靠的是口头传令，没有无线电呼叫，没有电子存档。部队甚至没有启用军事指挥系统，没有动用机甲，就连那些装甲车和军车里的远程控制系统和芯片，都被拆的干干净净！
空气里没有命令声，没有指挥系统特有的电噪声，只有标准的野战手势和手工光幕调整，逾千人的联邦部队，如同黑压压的无声幽灵，迅速控制了总统官邸四周的所有通道。
西南角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部队中一名参谋军官压抑着对此次军事行动的强烈不解和疑惑，快步跑到街畔一辆军车旁，低下身体说道：“抓获八名非法持枪军人，比计划中少了十四人，正在继续搜捕之中，不知道为什么，被抓捕的那些军人，没有人进行反抗。”
“另外首都警察总署已经派员警过来，国防部指调中心质问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车窗缓缓降落，露出杜少卿那张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到了极点的脸，他望着夜色之中的宪章广场，并不关心首都警察总署和国防部方面的询问，轻轻捏着墨镜腿，问道：“刚才那枪声是怎么回事？”
“有名七组队员试图翻墙逃跑，被卫一团的狙击手伤了腿。”
“人有没有事？”
“问题不大。”
“不错。”
杜少卿推开车门走了出来，说道：“我始终坚持认为那些家伙算不得真正的军人，但正值与帝国作战时期，那些家伙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部队需要他们活着。既然他们不反抗，注意他们的人身安全。”
“是，师长。”
参谋军官望着向总统官邸方向走过去的师长，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
……
抽完了那根烟，又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火线在那三个七字上面逐渐延烧，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拿到面前认真地端详着，似乎要从这上面看出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书房靠着走廊的大门始终没有人推开，只是隐隐传来整齐而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坐在沙发上的他盯着燃烧的三七牌香烟，摇了摇头，骂了几句关于嘀嘀的脏话。
不需要老东西帮自己去看，许乐也能准确地判断出，门外那些士兵肯定是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全硬陶防弹背心，戴着沉重的透明防弹头盔，手里紧握着危险的大火力枪械。
书房和机要室之间那扇门也一直没有打开，那个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就在门后。
许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烟头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知道那扇门是冲不过去的，至于背后的门外，左手边的窗外，官邸四周的草坪上，已经被数百名联邦最精锐的特种士兵所占据，只要自己真的敢冲，那么迎接自己的必将是无数密集的子弹。
先前他本以为官邸内这些隶属于首都警备区直属安全部队的精锐特种兵，是总统先生用来保护自己的特别措施，此时才知道，原来是用来逮捕或者杀死自己的特别措施，这真的很荒谬，很搞笑。
但许乐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东林那些废弃的矿坑中，看着面前那块巨大的被采掘机堆到废水口的石头，心情烦躁阴郁的一塌糊涂。
因为这种情绪，他只是有些木然地看着联邦中央电脑不停在他左眼瞳中显示出来的官邸四周的火力布置，看着那幅精确电子地图上已经控制了所有街巷的部队，而没有和它进行任何交谈。
“到了一个。”
他很仔细地掐熄了烟头，数着自己将会看到的人数，然后通过宪章电脑提供的芯片定位，确认第二个也到了，于是在心中默默说了声：
开门吧。
……
……
书房和机要室之间的那扇门打开了，准确地说，应该是那扇门连同放满了书籍的那个大书架以及后面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开启，没入厚重的墙壁之中。
两个房间之间出现了一堵透明的玻璃墙，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那边，清楚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玻璃墙，而是高强度复合材料安全墙，事先看过资料，他知道总统官邸内部的安全措施非常强大，当时替总统先生的安全感到放心，这时候却困住了他自己。
这堵透明的墙，比当年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里拦在麦德林面前的那堵墙更厚、更坚不可摧、更令人愤怒，把他和墙后的人拦成了两个世界——这时候愤怒与失望是一堵墙，他在这头，帕布尔总统在那头。
军神李匹夫葬礼的第二天，李在道站直了身体，参加了三一协会某次秘密会议，就在那个会场中，面对着成员们让邹应星辞去国防部长一职的提议，联邦副总统拜伦曾经展示过无比强烈的自信，要求一切行动要以联邦的根本利益为前提，他当时微笑着说道：我们就是联邦。
在议会山楼上那间豪华而充满死亡虐杀气息的洗手间里，施清海曾经追问过西门瑾，当年那位议员先生如果不是拜伦，那么究竟是谁？不停流血的西门瑾望着他神经质地笑了，嘲讽着问他：你和许乐真的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在国防部大楼闪亮的联邦军徽上，许乐曾经认真而严肃地提醒过杜少卿，作为一名联邦军人，你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杜少卿当时的表情很复杂很奇怪，他说他知道。是的，他确实知道，而且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答案揭晓了，并不令人愉快，而且有些令人悲伤。
……
……
很长时间，总统官邸内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能隐约听到墙壁四周透过来的那些士兵令人窒息的沉重呼吸声。
帕布尔总统隔着玻璃墙看着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宽厚的手掌缓缓扶着额头，似乎即将做的决定让他感到极为艰难。
李在道站在他的身后，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杜少卿站在更远一些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戴上了墨镜，看不到一丝表情。
帕布尔总统黝黑的脸颊微现坚毅，缓声说道：“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你对着镜头说，你回来了，问……我们准备好没有。”
“我很担心你。”他摇了摇头，感慨说道：“我担心你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这一切。”
许乐很认真地看着帕布尔的脸，觉得很奇妙，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没有办法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不真诚的感觉，于是他依旧保持着沉默，想听听对方究竟想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你是我最欣赏的年轻人。”帕布尔总统的声音穿过透明墙，依然是那般的浑厚有力，显得格外诚恳坚定。
他望着许乐，目光毫不动摇，沉声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之间不再需要任何的欺骗，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一点，无论经历过怎样的磨难与痛苦，你的骨子深处依然保有着天真与热血，而这种赤裸的对美好的信任，非常难得。”
许乐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皱着眉头，看着透明墙那边的人们，不知道是问他们，还是在问自己。
“天真……就是傻逼的同义词？我下午才和一位朋友说过，只要我不把自己逼进死地，就没有人能够抓到或者杀死现在的我，然后这时候我发现，我为了怕你死，结果真的愚蠢地把自己逼进了死地。”
许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鲜明的表情，手指轻轻搓动着熄灭的烟蒂，摇着头说道：“我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变成了一个大傻逼，而且变成大傻逼的原因竟是如此操蛋。”
“就像席勒晚期那些故弄玄虚的小说，为什么看上去最大义凛然的老头子最后总会撕下面具，然后得意地告诉全世界，他才是最坏的那个？”
他那双直如刀的墨眉皱的极紧，被硬生生扭成了两个问号，看着墙后总统先生那张依然黝黑沉稳的脸，摇头说道：“这样不对，这样不漂亮，你总得让人们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点儿光明吧？”
“联邦总统，副总统，资深议员，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战无不胜的一代名将……是的，你们就是联邦，你们就是军队。”
许乐脸上带着浓浓的自嘲之色，然后忽然站了起来，声音猛地提高，对墙那边愤怒吼道：“但这是什么狗屎联邦和军队！”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小酒馆，醉鬼和天才们改变了历史的脸
对于许乐来说，他的世界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种危险和生死无关，只和某种东西的崩塌有关，于是他被迫发出了愤怒的吼声，然而这种吼声绝对不是最后的呻吟。
强行抵抗军方命令自西林落日州归来，他去宪章广场看烛火，去医院找小护士完成施公子最后的心愿，他去墓前沉默，他和邹郁在街边吃烧烤摊，一直沉默舒缓，出乎所有人意料并未疯狂。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很有信心，当宪章光辉披在自己的肩膀，当联邦总统在官邸内与自己遥相呼应，再如何邪恶黑暗的势力，对许乐而言，其实不过是一群小丑罢了。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了自己的可悲，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悲哀的小丑。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简单地用好坏来区分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帕布尔总统会是一个坏人，之所以会有如此坚定的认知，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或是不敢去想，或是根本不愿去设想：
他和施清海和很多人很真诚地想去维护的这个世界，原来并不是正义或光明能够永远占据上风和主流——这里又要说到如果，如果他们所维护的那些东西是正义和光的话。
这是一个最好的年代，联邦终于出现了第一位平民总统，政府和青龙山终于实现了大和解，百亿计的民众心志昂扬振奋团结，前线部队节节胜利。但这又是最坏的时代，最冷血无情肮脏的政治谋杀，最久深冰冷的野心计划，替联邦镇守西陲边界多年，劳苦功高的军方虎将，被无情地出卖给帝国人的舰队，而策划这一切的，居然是联邦政府和军队里最重要的那几个人，居然是民众无限爱戴的那位总统先生。
许乐沉默看着透明墙后总统先生那张神情凝重的脸，在很短的时间内想了很多的事情，隐约想道对方竟然没有马上杀死自己，而是冒着风险留下来和自己进行面对面的谈话，那么稍后会有怎样的交谈。
要坚持什么吗？大概还是应该坚持下去，他会说你所认为的正义就是正义吗？大概这些问题可以具体分析，辩论没有结局。但正如去年在帝国那座白色院落里，我对那位公主殿下进行的自我心理分析那样：
我不是道德家，我是自私的寻求人生意义和快乐的青年，我曾经维护的以及将要维护的，并不是道德正义这些东西，而是我所认为正确的东西，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坚持下去，坚强地自私下去，只有如此才能开心快乐。
噢，和怀草诗分析的不是这么回事，我是自私的，我维护的只是自己的自私？好吧，就是自私吧，那让我自私，坚强地自私下去吧，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像个小丑一样。
……
……
高速的如同太空战舰晶态引擎喷发的纠结粒般舞动不安的思想，在许乐的脑海里极为刺激地掠过回味，令他的眉心感到一阵阵的疼痛，然后很奇妙地他迅速平静了下来，有些木然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怒的神情。
“总统先生，刚才我们两个人曾经在窗边看着头顶的星空，讲着东林家乡的事情。”
许乐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抚摩着左手腕上的手镯，回忆着手镯表面那行落款为康德的话，目光微垂望着脚前的地毯绒面，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这么相信你？你就不怕我查到什么，当时直接就杀了你？”
帕布尔总统笑了起来，厚实的嘴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着真诚的感觉：“虽然你曾经杀过不少人，但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一个好杀滥杀之人，许乐，无论什么时候，我对你的信任都没有减少过。”
“所以外面有三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等着把我射成肉酱。”许乐自嘲一笑，用手指着门后，看着窗外说道：“连野战军都拉进了宪章广场，总统先生，你对我的信任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你此刻的情绪能够如此快平静下去，才真的令我感到吃惊。”帕布尔总统微蹙着眉，唇角带着笑意望着他。
许乐沉默片刻，居然就在这样紧张至死的危险时刻，重新坐回了那件真皮文物沙发之中，轻声回答道：“人类所有的愤怒，都来源于他的无能，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愤怒？”
“人类所有的愤怒，都来源于他的无能……这句话很有意思。”帕布尔总统点点头，平静望着许乐的脸，说道：“看来你依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这一切。好吧，关于这些我不置可否，但既然你足够冷静，那我想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故事。”
许乐没有回答。
“就算你不想知道这个故事，可我依然要说，因为我真的很想通过这个故事说服你。”
帕布尔总统微微一笑，宽厚的手掌在桌上缓慢地抚摩，望着窗外的春夜若有所思，若有所忆。
就在此时，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打在总统官邸二楼的落地窗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被重力缓慢地拉成一道道痕迹，将湿意顺着窗楼渗了进来。
美好的雨水似乎知道现在不是什么好时间，悄无声息潜入云底，来到地面，善良地滋润着房间内各有怀抱的男人们间干燥而冷冽的空气。
细微的雨声中，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抿了抿厚实的嘴唇，洪亮的声音微带疲惫和沙哑，说道：“人这一辈子，应该怎样度过，是所有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幼年在东林矿渣堆上看着头顶昏暗的天空时，我所能持有的理想，是摆脱这片令人呼吸都无法痛快的星球，去首都星圈读书工作，然后拿到移民份额。”
许乐沉默听着，右手紧紧抓住沙发的右枕缘，想起当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战舰机修官或者进入首都星圈机动公司上班，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来的理想现在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安静而卑微。
……
……
总统先生讲述的故事很简单，一开始便解答了许乐心中最大的疑惑：如果说这个暗中筹划了数十年，终于逐渐控制住政府和军队的恐怖激进组织，是那些出自三一协会的天才人物的邪恶设计，那么帕布尔总统来自东林大区，他的人生履历和首都大学附中、联邦第一军事学院之间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为什么他会参与到这项庞大的计划中？
为什么三一协会如此多的天才人物，都会心甘情愿替他抛头颅洒热血背黑锅挡在子弹和流言的面前，只为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联邦第一人？
“那间小酒馆叫圣达菲，听说是个百慕大那边的宗教牌子，我那时候手里只有两百多联邦币，但经过那间小酒馆的时候，依然忍不住进去喝了一杯。”
李在道微笑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加了一句：“圣达菲最出名的就是从百慕大那边走私过来的宗教血酒。”
“不错，我当时喝的就是那个。”帕布尔总统说起这段往事，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宽厚的手掌在面前轻轻挥动了一下，说道：“结果一喝就喝多了，两百多块联邦币花的一干二净。”
“那是你和弟妹当时半个月的房租。”李在道说道。
“当时因为西科制药公司的那件污染案件，我被律师事务所第一次开除，和妻子提着箱子四处流离失所，难得去借到半个月的房租，本不应该去酒馆买醉，但我总认为自己是在继续做正确的事情……”
说到这里，帕布尔总统粗浓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现如今已经变成了某种精神财富，只是他依然没有忘记当年踏进那间小酒馆时的冲动和青年特有的悲愤怒。
他转过头来，沉默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既然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凭什么只能去住一个月四百联邦币租金的小黑屋？”
“那两年通货膨胀的厉害，四百联邦币租的小黑屋确实条件很差。”
李在道摇头微笑做着补充，而站在门口的杜少卿则依然一脸冷漠，没有取下那副墨镜。
帕布尔总统看着许乐的眼睛，平静说道：“圣达菲在首都大学西门外，隔一条街就对着第一军事学院，落魄的穷公益律师，因为喝光了妻子最需要的房租而不敢回家，只好在酒馆里呆着寻找什么在地上捡钱的机会。”
“当然，这是笑话。”李在道温和笑了起来，对总统先生说道：“你今天有些激动，下面我来讲。”
他看着许乐平静说道：“当时三一协会正在小酒馆里开会，我，拜伦，还有几个现在的中年人甚至老年人，当时的青年，正陷入一场关于联邦政治经济历史的激烈争吵之中。你知道的，有资格进入三一协会的家伙，都有足够的资格骄傲，对于世界都有自己的看法，谁都没有办法说服对方。”
“但我们基本上有一个共识，联邦如果要继续发展下去，七大家这种畸形存在必须消灭。”李在道目光微垂，轻声微笑说道：“这是年轻人的狂想，但你总要允许年轻人有狂想的权利。”
“但怎样去做？我们又开始激烈地争吵，所谓天才们的争吵，有时候往往陷入空想的状态，当时的我们并没有勇气拿起枪械就和那些家族政客们作战，我们只是喜欢争吵，通过争吵寻觅某种富有勇气的快感。”
“就在这时候，圣达菲酒馆的角落里，忽然站起来一个酒鬼，他肤色黝黑，浑身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了我们的议论，他直接推开包间的门，望着我们这群骄傲的人破口大骂。”
“只花了半个小时，他便说服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骄傲的协会成员，如果想让联邦走向正确，想要清除七大家，那么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攫取政治以及政治之上的权力，那就是……暴力的权力。”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发源于一间叫做圣达菲的小酒馆，在这家酒馆里，一群三一协会的天才，直接被一个烂醉的黑鬼说服去进行某项伟大或者疯狂的计划。”
帕布尔总统微蹙着眉，感慨着回忆道：“在酒馆里，我没有拣到当月的房租，却拣了一群平均智商要比我高太多的变态天才。”
李在道抬起头来，望着许乐微笑说道：“你看，历史就是这样改变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简单的故事最强大、最疯狂
进入三一协会需要极苛刻的条件，只要想一想施清海这个惊才绝艳的家伙，大概便能同意帕布尔总统先前所说，那些在小酒馆里饮酒清谈的人们绝对拥有超人的智商，非凡的能力，简而言之确实是一群变态的天才。
一个刚刚被律师事务所开除，在飘雪的首都冬日浪荡街头，愁苦喝到烂醉的失业黑肤律师，居然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便成功地说服了那群变态天才，并且让他们真的开始执行这个当时看上去异常疯狂的长年计划，这个暂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大概却会被历史书籍牢牢铭记的历史事件，看上去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这大概就是施清海曾经说过的人格魅力，许乐默默想着，他右手紧紧握着真皮文物沙发的扶手，指头感受着微凉光滑的触感，心情异常复杂。
沉默看着透明墙后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许乐的浓眉皱的极紧，为什么这个男人眼眸里的目光总是这样平静深沉而令人生出信任的感觉？为什么他那双像尺子一样直的眉毛显得这样镇定？为什么他的神情如此寻常却总能让人看出内里隐藏着的悲悯？
因为他对联邦这片星空爱的深沉？真是强悍的演员啊，好吧，再怎样在心中嘲讽他，可这个中年男人真的拥有某种特质可以说服人打动人感动人感染着身边所有人，站在他的身旁，一起向某个不确定的目标勇敢而嚣张地前行。
比如当年小酒馆里正在开会的三一协会会员们，比如冷酷骄傲的杜少卿，比如曾经的许乐和施清海。
“协会会员和总统先生之间并没有太多共同点，除了我们都曾经当过兵，只是服役的兵种和役务各不相同。在这之后，我们的人生似乎也没有太多相同或者是相通的地方。”
李在道将军继续缓声说道：“后来我们在圣达菲小酒馆里又聚过几次，只是各自还有各自的事业或者学业，所以很快便分开。在那天之后，我和拜伦资助帕布尔先生重新杀回司法界，在严苛地自我摒弃所谓自由主义者的精神洁癖之后，帕布尔先生成功地进入产业工人协会，紧接着他成为三大工会和老兵协会的指定律师。”
“拜伦年龄稍大一些，在我们当中他是第一个参加竞选，走上政坛的人。我依然留在部队，但按照计划离开了前线野战部队，回到一院重新教书育人，在这十几年的教育生涯里，我发掘了一些很不错的年轻人才，我可以很自豪地说，这些青年是我们这项伟大事业将来能否真正成功的关键。”
许乐望向一直站在门旁的杜少卿。
杜少卿保持着沉默，鼻梁上那副墨镜反射着机要室内的光芒，清亮惘然莫名。
“不，少卿进入协会并且能够接受我们的理念与我无关。”李在道说道：“帕布尔先生亲自说服了他。”
许乐不知道此刻应该感慨些什么。
整个联邦部队都清楚，总统先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两个人的特殊欣赏和照顾，无论是晋级还是相关控诉，都在总统先生的亲自关照下非常顺利，这两个人就是许乐自己和杜少卿师长，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想过这种欣赏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是想向你说明，我们的想法或许有些疯狂，但我们是实用主义者，我们是在一步步做这些事情。”
帕布尔总统静静望着他，说道。
“做什么事情？不间断谋杀？包括临海州体育馆里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女服务生，包括当时还不满十岁的钟家小姑娘？”
许乐盯着墙后面的人们，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说道：“不要忘了，我当时就在现场，我知道你们做过些什么事情，我亲眼看着那些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普通民众痛苦地死去。”
“总统先生，有件事情，到这时候我还是非常不明白。”
他说话的语速特别缓慢沉重，眉头皱的特别痛苦，“当时总统大选，莫愁后山是你的伙伴和幕后支持者，你为什么要去杀邰之源？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死去？”
紧接着他望向一直沉默的杜少卿，问道：“你说你是联邦军人，所以你要服从命令，那之后的事情我不问你，但临海州体育馆事件爆发时，他还不是联邦总统，他只是一个议员，为什么西门瑾会参与其中？少卿师长，你和你的铁七师能不能做出解释？”
杜少卿依旧沉默，没有开口解释。
“我来解释，少卿当时并不知情。”
帕布尔总统看着身旁忠诚的将军，继续说道：“至于第一个问题，原因其实很简单，七大家中邰家是最强大的，却也是最看不清楚面目的，历任政府甚至没有办法触及到它的核心要害区域，但这个前皇族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人丁稀少，连续数代单传的事实，有时候忍不住让人们想到，这会不会是上苍对于前皇族的某种惩罚救济。”
“七大家中最强大的邰家事实上也是最脆弱的邰家，只要那位被人们称为太子爷的年轻人死了，邰家自然会消沉直至消失。”
帕布尔总统微微眯眼，缓声说道：“至于当时正在进行的大选，相信愤怒绝望的邰夫人，无论出于发泄情感还是打击她所认为的凶手角度出发，都会继续帮助我。”
他看着许乐说道：“而且这种帮助会更加不遗余力不计代价，也就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赢得总统大选。”
“我一直以为你是政治家，不是政客。”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才知道，你的胸膛里不停跳跃的依然是一颗政客的野心。”
“不是野心。”总统先生并未动怒，极有耐心地微笑解释道：“如果仅仅为了所谓野心，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情发生。”
“我是联邦总统，李在道将军是军方领袖，还有少卿师长，包括死去的拜伦和那些同伴，当年小酒馆里的人们以及后来新加入的伙伴们，已经站到了联邦权力的巅峰之上，没有更多可以追求的权力，我们又能有什么野心？”
帕布尔总统望着许乐微笑说道，声音浑厚低沉格外动人。
“如果真的要说到野心，那么我们的野心很简单，就是要彻底把七大家从联邦社会体系中清除出去。”
……
……
“有一个很有趣的统计事实，联邦与帝国开战之后，第一军事学院的声望及重要性才被推到如今的地位，三一协会自然出现距今约六十年，成员却有数十人，从概率上讲有些古怪。有很多成员并没有加入我们的队伍当中，我们并不强求甚至没有主动要求过，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些成员当中没有一个人拥有七大家背景。”
“所谓天才，不过是高智商加上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那七个家族早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联邦社会之中，攫取了绝大部分最顶端的资源，他们的子弟不需要付出如此艰辛的努力。而三一协会的成员们都来自社会底层，他们先天拥有改变这个社会形态的渴望和动力。”
帕布尔总统表情严肃，声音低沉有力：“这个由七大家和政客们共同把持的体系，自联邦成立以来已经持续了三千七百七十二年，自皇朝崩溃建立共和以来持续了超过万年，这个体系已经僵化，正在腐朽！”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不，最悲哀的是你往历史源头望去，你会发现所有的时代都是一模一样的时代，没有进步，没有发展，只是一个所有人挤在一起艰难呼吸的泥沼，而一代一代拥有智慧和创造力的人们，就在这片大泥沼中逐渐沉没，然后死亡。”
“以前有人试图改变这一切，比如那几届已经被人们忘记了的政府，比如那位被暗杀了的总统。好吧，死亡终究是永恒的，是最令人恐惧的，所以……那些前人和政府被迫在血与动荡之前让步。”
帕布尔总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嘲讽的笑容，然后迅速敛去，变成一句砸在地上沉闷作响的话。
“因为历史的原因，以前的人们没有找到正面对抗那七个家族的方法，而现在又是因为历史的机遇，这个方法或者说力量，已经被我们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你是说军队。”许乐问道。
帕布尔总统用沉默代替了承认。
在联邦的历史中，军队向来是一个被边缘化极弱势的群体，因为联邦在宇宙里没有敌人，那些有所想法的政治家们，在面对那七个庞然大物时，总显得那样的束手束脚，然而因为帝国人的出现，联邦军队在三十七宪历的头几十年间迅速扩张强大，终于成为了一支可以独立站上政治舞台的强大力量。
许乐用力地揉着额头，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控制着联邦政府的人们，居然是一群坚定的乔治卡林主义分子。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他仿佛看到日后或者几年之后，联邦各大城市的企业被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惕看守着的恐怖景象，紧紧蹙着眉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说道：“在费城……老爷子曾经对我说过，他去过帝国，又回到联邦，燃烧自己的生命与每一滴血来维护联邦的存在，是因为他坚信，联邦的制度是一种比帝国更美好的制度，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比帝国人更加幸福。”
透明墙后的李在道将军微微仰眉，注视着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抛却出生地和血缘的关系，侵略和反侵略的关系，我为联邦而战斗，正是因为这一点。”
许乐抬起头，看着墙后的总统先生，认真说道：“你们的理念也许会被很多联邦民众、后世的年轻学生们尊敬甚至崇拜，但如果政府真的像吸毒一样习惯了依赖军队解决内部事务，你的政府……会变成军政府，你们也许会成功，但终将失败。”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回答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但请你相信，我不是南水，我们不是青龙山里的人们，我们很冷静。”
“冷静？”许乐站起身来，盯着墙后总统先生的脸，问道：“你没有上过战场，你没有开过枪，或许你没有亲手杀过人，你不知道扣动扳机，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头颅在面前像西瓜一样爆裂，脑浆和血水近距离喷到头盔上是什么感觉。”
“你可以问杜少卿，看有没有人能够在战场上保持绝对的冷静。当子弹出膛，有同伴倒下有敌人倒下的时候，冷静只是一种很荒唐的词汇，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
“如果联邦被你们这群人变成战场，那么，战场上只会有它应该有的东西，就是杀戮。”
“危险或许有，但是可控。”帕布尔总统依旧表现出极为可怕的耐心和平静，“最关键的一点是，政府现在不能对那些家族做出任何退让。”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依然打着她那荒诞而落伍的主意，西林钟家控制着兵权不听命令，那些腐朽的老人们弱视，近视，看不到真正的危险，满足于掌控一切的生活。”
“你的七组曾经说过一句话，为什么要战斗？因为敌人在那里。而现在帝国人在那里，这些畸形而麻木的家族在这里，如果我们不再战斗，安于现状的联邦，总有一天会成为帝国人的奴隶。”
“除此之外，你能想到任何别的方法吗？不，年轻人，席勒说过，垃圾是从来不会自己走进垃圾箱的。”
这句席勒的名言，许乐曾经在曹秋道的坟墓前听施清海说过，后来施清海为了扫垃圾而冲进了像垃圾箱一样的议会山大厦，然后死在了广场上。
此时听到总统说出这句话，他感觉非常糟糕，就像是生吞了一颗苍蝇，脸色有些发白，向着面前那堵墙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怒道：“我不喜欢年轻人这个称谓。”
“这就是你们杀死钟瘦虎的理由？因为西林钟家不听联邦的话，因为你们要集中力量和帝国战斗？”
许乐瞪着透明墙后的总统三人，愤怒说道：“可那个家伙已经在西林和帝国人战斗了十几年！”
“当老虎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李在道将军，你借着军神光环压力的借口躲进一院教书，培养着野心的继承人！”
“杜少卿，你在演习，你在一天重复一天地演习，在背后诅咒那位是真正英雄的同学！”
“而总统先生你呢？你在不停打官司营造自己的好名声，竞选议员，做着那一个个动人而全部是他妈的废话的演讲！”
许乐面对着那堵透明而冰冷的墙，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把古钟号送给帝国人的舰队，你们杀死了他，这是出卖……这是背叛！”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们都是臭石头
做律师时最雄辩，参政后演讲最能打动人心，在今夜如此时刻依然能够冷静清晰侃侃而谈的帕布尔总统，在许乐发出这声质问后，终于第一次安静下来，那双直如尺的浓眉间，那双湛然有神格外坚定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竟现出那么一抹极淡的神伤，大抵是他偶尔某个安静的夜里，也会想起晚蝎星云那朵烟花，心生歉疚？
注意到总统的神情，许乐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却只是无助而难过地摊开了双手。
他曾经听总统提起过那次官邸的晚宴，在餐桌上总统和钟瘦虎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关于进攻帝国关于很多事情，两个人的观点有极大的差异，钟瘦虎警惕着联邦政府削弱西林本土军事力量的企图，并不同意在当时情况下由第四军区担任进攻帝国本土的主力。
大概就在这次争论之后，帕布尔总统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个早已启动只等待着批准的阴谋计划，正式搬上了太空为背景的舞台。
原来，那是一场最后的晚餐。
许乐孤单地站在透明墙这头，无力地将双手摊在身体旁，当年他杀死麦德林被关进倾城军事监狱，那位老爷子还在费城钓鱼未曾相见，整个联邦鸦雀无声，七大家为首的政客们希望他马上就死，只有总统先生和西林那头老虎鲜明地表露出回护的态度，结果……
“总统先生，您还记得那一年在星云奖上的讲话吗？事后我专门找来看过。”许乐抬起头来，看着墙后的帕布尔总统，轻声说道：“当时关于麦德林的事情，你曾经说过这样几句话：人死并不如灯灭，灯有光明，照不见的地方是黑暗。做错了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
“接着你说道：或许我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但我是一个执着的联邦法律敬奉者……若我死了，你们可以把我的坟墓挖开，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颜色。对于某些死了的人，我同样是这种态度。”
房间里一片安静，许乐停顿片刻后问道：“您现在还没有死，不过似乎我们可以提前发问：当您决定把钟司令夫妻和古钟号上那些士兵的性命出卖给帝国舰队时，你敬奉的联邦法律被放在了什么地方？将来你的坟墓里究竟是什么颜色？如果你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应该付出代价？”
帕布尔总统抿着厚实的嘴唇，下颌现出几点深陷，沉默很长时间后，他回答道：“我承认自己做出过一些超越尺度的事情，然而为了这个联邦，我将要付出的代价必须以后奉上，我早已做好了被历史审判的心理准备。”
许乐望着他嘲讽说道：“如果都让历史去审判，帝国远征军也可以这样说，我们不需要抵抗。麦德林也可以这样说，我们不需要去理会。钟司令更有理由这样去说。”
“总统先生，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说辞又无耻又虚伪？如果只有历史有资格审判你们，那你们又怎么有资格去审判别人？”
帕布尔总统的眉宇间沉重渐现，谈话至此时，许乐的话终于成功地激怒了他，他缓缓自椅上站起，走到那堵透明的墙前，看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左天的许乐，一字一句说道：
“无耻？虚伪？许乐上校，请你不要忘了，你也曾经在未经法庭定罪的情况下，用你自己那支捅入咽喉的笔审判了麦德林！”
隔着透明而冰冷的墙，许乐和帕布尔总统面对面站立，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用坚持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坚持的眼。
帕布尔总统指着许乐的脸，沉着脸说道：“你的经历应该让你比大多数民众更清楚，联邦的法律并不能完美地保护弱者，在大多数时刻，它只能保护权贵去逃脱应有的惩罚，所以麦德林专案被终止，司法部焦头烂额，所以……你才会自己去扮演法官的角色！”
“联邦政府是民选的政府，面临着帝国入侵的危险，却还要时刻警惕西林的军阀，钟家和那些家族违法乱纪的事情少了吗？但又有哪个地检署能够成功地将他们送入监狱？联邦有宪章的光辉，但在这些拥有无数替罪羔羊，甚至已经习惯随身携带替罪羔羊，随时应对宪章定位的权贵面前，法律究竟算什么？”
许乐看着总统愤怒的控诉，眼睛眯了起来，因为替罪和宪章光辉四个字，想起了多年前虎山道的那片刀光和满是春日桃花的地检署，心中默然承认他说的这些是事实。
“你杀死麦德林的时候，并不需要法律替你做备书，有什么资格要求政府需要？”帕布尔总统表情沉凝看着他，说道：“我欣赏你和施清海的原因，是你们做事的态度，而这也正是我此生秉持的态度。”
“罪恶必须付出代价，为了实践最终的公平与正义，善良的人们应该不惜代价，因为道德是一个需要被力量细心呵护的脆弱东西。”
“当年我因为那场公益官司被开除出律师事务所，和妻子被那些人大笑赶出住所，提着破烂箱子在飘雪街头流浪，寻找可以租住的小黑屋时，我就确认了这些，哪怕日后被埋进坟墓里，我也问心无愧。”
帕布尔总统的愤怒因为这些话而逐渐平静，他把宽厚的手掌放在透明墙上，望着许乐极为冷静说道：
“我们不是席勒笔下的忧国骑士团，而且我们并不激进，我们并不打算用军队去疯狂地横扫一切，只是当联邦改革遇到那些家族丧心病狂的垂死挣扎时，军队将是联邦政府最有力的保障。”
“我们有很长远的细节规划，这届政府已经推动议会通过了金融合算法，接下来的五年内，我和同伴们将借助当前的战争局势推动更多法案的通过。”
“在规划中，我和政府将推出提高平民学生接受高等教育和就业机会的平权法案、双环医疗保险法案、收入税征收修正法案，然后政府将努力使基金股权置换法案得以通过。”
帕布尔总统微仰下颌，目光坚定而深远：“历届政府都无法弄清楚，那七个家族通过那些多如海鱼的基金会，究竟掌握着多少资源，他们瞒着政府监控，能够对哪些事关联邦安危的产业施以致命性影响，而我的任内必须完成这些事情。”
“乔治卡林说过，信息不对称是联邦社会不公平的根源，我们想做的，就是敞开这些信息，由联邦普通公民进行最有效最直接的监督。”
“许乐，不用担心联邦政府会变成军政府，我们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真正的民选政府。”
帕布尔收回目光，平静望着沉默无语的许乐，说道：“你对联邦是有功的，我不想给予你任何不公平的待遇，我只希望你能够冷静些，能站在最高的层面上，为联邦民众的切身利益考虑。”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人们幻想中的理想国，但……理想从未像今天这样距离现实如此之近。”
“这是联邦最好的机会。”
“我们是理想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实用主义者？不，我们都是为坚持自己的正确而奋战到底的人。”帕布尔总统望着许乐，沉声说道：“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我们就是块来自东林的又臭又硬的石头。”
总统举起右臂指着身旁的李在道和杜少卿，平静而极富感染力的目光穿透无形的墙，落在许乐的脸上。
“加入我们，许乐。”
……
……
真到了那一天，不，真的会有那一天吗？许乐沉默地听着，下意识里思考着，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原来杀死麦德林的自己和自己憎恶的那些人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但麦德林和那头老虎怎么能等同起来？
“在你们的道路上，有很多死去的人是无辜的。”他皱着眉头，声音微哑说道：“这样不对。”
“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正义。”帕布尔总统默然说道：“为了一个长远的目标，总是需要有人为之牺牲。”
许乐在心中默然回忆着沈老教授的话，宇宙里从来没有什么道理，于是问道：“那为什么不是你或者我牺牲？”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席勒早年曾经写过一本传奇小说，书中讲述过一场围绕着襄城的战争，在他晚年的时候，又曾经写过一本小兵物语，讲述了战争当中，被男主人公顺手牵来成为挡箭牌的无辜死者，小兵的死挽救了那座襄城的英雄，间接拯救了数十万民众，然而对于他来说，却是如此的悲哀。”
“我想这个故事，可以回答你先前的问题。”
“我看过这个故事，在我看来这个小兵的死亡并不是牺牲，因为并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这就是悲哀的源头。”
许乐眯着眼睛说道：“同样，你们也没有询问过临海州体育馆的女服务生，古钟号上的西林士兵，愿不愿意为了你们的宏伟计划而死亡。”
“所以，这并不是牺牲，始终是谋杀。”
……
……
“那基金会大楼中，死在你和施清海枪下的那些特勤局特工，应该算是牺牲，还是被你们谋杀？”
帕布尔总统的目光骤然变得极为锐利，压迫感十足地盯着许乐的眼睛，沉声质问道：“如果那些无辜的特勤局特工在你们眼中是可以被牺牲的，那钟瘦虎这些人为什么不能为了联邦而牺牲？”
这是非常锋利而直指内心的审问，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瞳骤然紧缩，沉默很长时间后，他紧紧抿唇抬着头，说道：“几年前在铁塔上我曾经对一个女孩儿说过，需要牺牲无辜者获取的正义并不是正义。”
“那我们和你们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我和施清海从来没有伤害无辜者的主观恶意，包括那些基金会大楼内的特勤局特工。”
“也许这在你们听来是狡辩，因为无论有没有主观的恶意，都造成了一样死亡的结果，但就像当年在雪后宪章广场上想的那样，我始终坚持……动机比结果更重要。”
“可能有些天真傻逼，但请允许我坚持。”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真的死亡
“动机结果，公平正义。”帕布尔总统皱着眉头，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在我决定特赦你之前，邰夫人要杀你，利家家主要杀你，就连最高法院的两位大法官都表示了反对，你认为那个时候联邦的公平正义在哪里？”
“总统先生您是联邦最出色的雄辩家，我没有奢望能够说服你什么，我只是希望能够说服我自己。”略一停顿后，许乐说道：“今天晚上我已经说了太多的话，甚至比平时一个月加起来说的还要多一些，就先聊到这里。”
虽然说就聊到这里，但他偏又拧着眉头继续开口，望着透明墙后面的人们感慨道：“我本来准备结婚了，但看样子短时间内是结不成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结了，真的有点失落。”
他望着李在道，问道：“你父亲会怎么看？你儿子如果知道会怎么看？”
他带着一丝很复杂的情绪，望着帕布尔总统问道：“你知道乔治卡林究竟是谁吗？”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监狱里的会面室。”他轻轻拍打面前透明的墙体，说道：“只是我暂时无法确定，究竟我是囚犯，还是你们。”
最后许乐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开枪了。”
……
……
官邸机要室的绝密电话响了起来，帕布尔总统拿起话筒，沉默安静地听着，隐约能够听到第二序列之类的词汇，看来这个电话应该来自宪章局。
挂断电话之后，帕布尔总统安静看着许乐很长时间，忽然开口说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处决你……联邦政府会以逃犯的名义逮捕你，并且进行审判。”
“当年宪章局和西林军区在西林的逮捕行动，一直没有被停止。而且你应该没有忘记关于你的通缉令，因为元帅大人出面，我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正式的特赦令。”
……
……
随着无声的命令，总统官邸二楼走廊里沉默紧张待命很长时间的特种精锐军人们开始行动，用最短的时间撞破两扇早已被列为文物的木门。
轰的一声！军人们端着大火力枪械高速冲入，指头紧张地抵着温烫的扳机，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瞬间离开许乐的身体。
而在这个过程中，许乐出奇地冷静，没有做出任何抵抗或试图抵抗的动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动作会引起这些士兵的怀疑，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射出枪械里的子弹，或许……
透明墙后那些人就等着他的反抗，因为联邦政府需要一个枪毙他的理由，那么他就不能给对方理由。
许乐沉默地举起双手，任由这些精锐的特种兵冲到身前，扭过臂膀，系上超强度腕式固定器，脚踝处被合上沉重的金属定位阀，然后像S3的特产粽子那样被层层绑缚在一个特制的金属架上。
金属架一横一竖，就像是一个十字，冰冷而粗壮的直架紧紧抵着他的脊椎骨，因为特种兵粗暴的紧缚动作，后背与金属架接触的部位传来生冷的疼痛，却成功地令他的姿式显得更加挺拔，下颌仰的更高。
经过两次最谨慎的确认，确认束缚架和手腕上的超强度固定器以及脚上沉重的金属定位阀，足以让一个真正的史前怪兽也无法移动分毫，这些来自首都警备区卫一师的精锐特种兵们终于松了口气，官邸书房中那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也终于淡了些许。
联邦军队是一个尊重强者的地方，这些年所有的军人都清楚，部队青年一代真正的最强者是许乐和李封，尤其是在许乐突袭帝国然后平安归来之后，他在部队里的名声更是无比响亮，这些平日里无比骄傲自信的精锐特种兵，在许乐的面前却没有什么骄傲自信，他们满怀警惕甚至是敬畏，紧张担心着，如果他真的暴起反抗，要死多少人这个房间才会真正地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中，许乐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主动的动作，然而紧张的特种兵们没有作战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最艰险的战斗，表情勉强保持平静的他们，作战服里早已是湿漉一片。
在被推出书房那扇破损严重的门之前，被紧紧束缚在十字金属架上的许乐眯着眼睛，余光望着桌上那杯茉莉花茶，向透明墙那边问道：“这杯茶有没有毒？”
前夜从张小萌处得知了施清海出事的细节后，他就再也没有喝过一滴不是自己处理过的液体，所以这杯茉莉花茶，他一口都没有喝，此刻只是很奇妙地想知道总统先生的答案。
帕布尔总统皱了皱眉头，宁静深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疲惫及失望，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因为他的沉默，许乐微眯着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淡淡的疲惫和失望。
……
……
书桌上的高权限通话系统内，一直不间断地传出情报回报：许乐已经被押出了走廊，已经走到了楼下，已经进入了草坪，已经被押进了经过改装后的特殊装甲车，然后被移交给驻扎在广场西侧的铁七师。
总统官邸书房和机要室间那堵透明墙已经收回到建筑结构之中，帕布尔总统、李在道和杜少卿沉默听着书桌上传来的声音，片刻后李在道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总统先生那张黝黑而疲惫的脸。
“在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帕布尔总统微蹙着眉头说道，“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人，他是元帅亲自挑选的接班人，是联邦民众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你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他杀了。”
李在道眉头微皱，准备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
帕布尔总统举起手阻止，继续沉声解释道：“他如果就这样死了，难道你就不担心部队里的战士会起疑心，会寒心？”
“而且因为议会山和莱克的事情，那些家族已经开始在警惕我们，如果许乐真的死了，邰夫人以及像利缘宫这样的老人们，肯定会以此为借口，做出一些我们很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总统先生站起身来，低头整理着颈下的领结，平静说道：“刚才行动之前，我接到崔局长的电话，联邦中央电脑已经做出了第三序列安全警告，该警告直接针对……许乐。”
他抬起头来，微眯着眼睛说道：“这正是你一直在查的第一序列权限的问题。我一直在想，如果联邦中央电脑认为许乐对于联邦如此重要，那我们随便结束他的生命，就是对联邦最大的不负责任。”
李在道将军默然思考片刻，微笑着摇了插头，轻声说了几句之后，便和杜少卿一道离开了官邸书房。
书房那两扇木门早已破碎，刚才被许乐用专业手法系在门锁上的窗帘带，果然很强悍地固定住了锁的位置，却没有办法阻止特种兵们直接把门砸开了两个大洞。
帕布尔总统坐在书桌后方，望着那两个破洞和清晰尖锐的老木茬，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他是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然而当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再也看不到那个他一直觉得很熟的青年后，不知怎么，竟会觉得有些孤独。
孤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持续到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帕布尔总统似乎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下意识里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在离开书房之前，他看着桌上那杯茉莉花茶，忽然停住了脚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觉得心情平静了很多。
……
……
总统先生推开了卧室的门，却迎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精神有些疲惫的他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略微侧了一下身体，让那记饱含愤怒失望的手掌打在面部下缘，然后在手掌再次落下时，用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帕布尔总统盯着妻子的眼睛，震惊问道。
“许乐是个好小伙子，你们不能这样！”
总统夫人满脸泪花，妆粉一塌糊涂，露出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她今天晚上是一夜都没有入睡，她压低声音却又极为痛苦地叫道：“他是为了救你，才被你们抓住，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帕布尔总统觉得一股极辛麻的刺激涌进自己的脑海，他愤怒地盯着妻子的眼睛，像被激怒的公狮般吼叫道：“你什么都不懂，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总统夫人愤怒地抽回手腕，抹着眼泪悲伤地说道：“你知道李在道的性格，当年我每天夜里给你们煮面条吃，我也知道他的性格，他一定会马上杀死许乐。”
“他马上会杀死他！”
帕布尔总统紧紧地皱着眉，眉头像川字，像一条不知道去向的河流。他知道妻子说的是真的，他也不想去思考，究竟自己是假装不知道，还是在默认这件事情的发生。
总统夫妻此时并没有发现，他们那位可怜的童年患有自闭症的女儿，此时正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帕黛儿淡褐色的眼瞳里充满着悲伤和失望，已经没有天真。

第一百六十八章 杀死自己（上）
李在道和杜少卿走出官邸，数名表情沉毅的军官迎了上来，这些军官来自首都特区附近的几支强力部队，和杜少卿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少壮而有锋芒，肩章上金星闪耀。
年轻的将军们对他们的老师敬军礼，眼瞳里的平静点点燃烧，虽然他们清楚这个春夜并不是真正的行动，但毫无疑问却是某个大变革的序曲，他们追随官邸中那位伟大的政治家，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那么在生命落幕之前，就绝对不会退场。
简短的叙话和情况通报之后，将军们率领自己的直属部队快速离去，草坪外又只剩下了李在道和杜少卿二人。沉默了很短的时间，李在道将军微微蹙眉，望着已经恢复平静的街道，开口说道：“其实，总统先生的那些顾虑，只是他替自己寻找的理由罢了，杀或者不杀，只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考虑太多。”
杜少卿没有接话，戴上了墨镜保持着沉默，事实上这个夜晚他和他的铁七师承担了逮捕许乐行动当中最关键的任务，然而进入官邸之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李在道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感慨道：“要消灭掉年轻时那个充满热情而天真热血的自己，确实是个很艰难的决定。”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在他看来，帕布尔总统没有同意把许乐立即处决，和那些家族可能借势而为的危险无关，甚至和许乐身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宪章第一序列权限无关，纯粹是今日之我看着往日之我的某种情绪在起作用。
再如何老辣沉着的阴谋家，年轻时大抵都有热情天真，经常热血愤怒的时间段，帕布尔总统如此，那李在道自己呢？
“许乐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因为权限的问题，他的危险性甚至超过协会所有成员的评估，在我看来，或许还在七大家的隐藏力量之上，因为……他的危险太直接。”
李在道将军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我们的事业无法承受这种风险，在简单直接的暴力手段面前，我们不能有丝毫退让。”
“少卿，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他望着杜少卿，说道：“不要考虑太多影响的问题，只要离开总统官邸和广场的范围，任何意外的死亡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杜少卿鼻梁上的墨镜在春夜里反射着官邸黯淡的灯光，沉默片刻后，他说道：“我需要总统先生的命令。”
“我们是军人，在战场上有临机处断的权力。而只要许乐在的地方，往往就是战场。”
李在道平静而富有压迫感的目光，直接穿透墨镜的镜片，落在杜少卿的眼上，继续说道：“杀死一个深受民众爱戴的联邦英雄，注定是会写在历史上的罪名，如果你坚持要求总统直接下达命令，那么等于你提前为他定罪。”
杜少卿沉默片刻，敬了一个军礼，说道：“一定完成任务。”
……
……
乘坐装甲车而来的部队乘坐装甲车而去，车内多了十余名根本没有办法逃离的七组队员。先前充斥着紧张肃然气息的宪章广场，几乎是瞬间回复安静冷清。
沿街建筑门口还有几名少尉军官正微笑与居民们解释着什么，告诉大家反恐演习结束的好消息，同时双手送上国防部特别准备的大礼包，居民们对清梦被扰表示了大度的宽容。
偶尔掉落的青青树叶在街道上滚动，夜穹上挂着寂寥可数的几颗星，黯淡星光之下，五人小组的仿古铜雕像与军神雕像对望无言，春夜如昨，夜风如常。
参与此次秘密军事行动的部队迅速脱离宪章广场，由备用军事匝道，穿过地面的民用建筑，有时行经半高架承重桥，尽可能安静地向郊外的营地行去。
有一支车队从总统官邸处驶来，刚刚经过财政部大楼，驶出了宪章广场的范围，所有的装甲车都经过了特殊改造，去除了所有远程控制芯片，甚至把最重要的几个控制阀全部调整为手动物理操作优先。
一名铁七师近卫营中尉，看着幽暗装甲车车厢底部被束缚在十字合金架上的小眼睛男人，强行压抑着心中的震惊与惘然不安，紧紧握着手中的大火力短管枪械，默然想着，难道部队提前进行的这些改造，都是因为面前这个家伙？
联邦军人都知道这个家伙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对于机械电控系统的研究，更是厉害到了极点，可是为什么上级会命令拆除远程控制系统？难道他真的神奇到可以利用这些东西，逃出上百名精锐官兵的押送？更何况他的手脚上已经被安置了超强度的磁镣铐装置，就算再如何强大的人，现在也应该绝望了吧？
他居然笑了？那个人居然笑了！好可怕！
中尉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车厢底部的那个家伙，下意识里举起了手中的枪，指向了他的脑袋。几乎同时，装甲车内被特殊挑选的铁七师精锐，集体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容震的眼瞳微缩，举起了手中的枪。
身体被联邦新型科技产品紧紧束缚，靠着十字合金架的许乐，此时浑身上下甚至连根手指都没有办法动，好在那些敌人没有粗暴到控制他的面部神经，所以他还可以咧嘴而笑，露出满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
……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联邦第一军区位于首都郊区的某转进基地一角，出现了一些非常诡异的画面，军械库沉重的合金门缓缓开启，十余台联邦最先进的黑色MX机甲集体启动，在这深夜里缓缓驶出，浑身上下透着股极为肃杀的气息。
铁七师自帝国前线归来后，没有回到S3，而是留在了S1，于是这个基地就成为了这支铁血不败之师的临时驻地，作为联邦最早的两个全机甲编制部队中的一支，数百辆军用机甲如同金属雕像般沉默地停泊在空旷的库房之中，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今天。
师部后勤处的官员看着那些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色MX机甲，忍不住皱眉摇了摇头，低头用电子笔快速勾画着相关程序认证，心中生出无数疑问与震惊，但基于严苛的军事纪律，却根本不敢发问。
今天晚上铁七师似乎是在执行某项秘密的军事任务，连续出动了大量装甲部队和军用机甲，问题是这里并不是前线，而是首都特区，有什么任务需要动用如此强大的火力配制？
浑身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的军用MX机甲，使用低障碍行进模式驶出基地，顺着专用军事公路向依旧灯光闪烁的城市驶去，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果壳工程部研发的高级吸光涂料，在此刻让这些高大沉重的机甲涂上了一层幽灵般的鬼魅感觉。
十几台幽灵般的军用机甲在进入首都特区防御圈前，接受到了意料之中的严厉质询。自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之后，遍布联邦各大城市的机甲热启动波段监控网络，早已捕捉到了这些军用机甲的身影，然而负责军用机甲定位监控的国防部某部，在发出严厉质询后，只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简短的说明。
“秘密军事任务。”
紧张而震惊的国防部官员们，准备命令待命的联邦战机马上起飞进行拦截时，再次收到那十余台黑色MX机甲传来的权限命令电子文件。
这份电子文件证明，这些黑色MX机甲拥有来自联邦政府和军方最高层级的权限命令，包括国防部在内的任何部门，都无权阻止他们进入那座深夜仍然亮着万家灯火，却正在酣睡的城市。
……
……
装甲车队相对缓慢地行驶着，和前面的部队渐渐拉远了距离，驶出宪章广场范围没有多久，一个命令通过加密指挥系统，传到了最中间的那辆装甲车中。
中尉军官接到命令后，表情复杂地抬起头来看了许乐一眼，难以完全掩饰内心的震惊，握着枪械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将食指套进了电触扳机套中。
他无法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那个被绑在合金架上的军官，是战功赫赫的联邦英雄，是军神大人亲自挑选的接班人，是无数联邦战士心中的楷模偶像，结果却要被自己就地枪决？
作为一名铁七师军官，在战场上他执行过很多次无法理解的命令，后来的事实不断证明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更何况他今夜接到的这个命令，是直接来自师长。
中尉和身旁的同伴们互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瞳中的震惊与不安。
铁七师向来以纪律严明著称，从师长杜少卿到最普通的后勤士兵，在战场上拥有最严苛的自我要求，他们冷漠而骄傲，固执而强悍，能够让铁七师的军官在面对上级命令时，居然生出震惊不安甚至是疑惑，作为被枪决的对象，许乐应该感到非常安慰。
“许乐上校，抱歉。”
中尉艰难地咽下发苦的唾沫，望着车厢底部，举起手中的枪械，对准了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他。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杀死自己（中）
枪口举起，然后放下。
中尉和他身旁的军官终究没能扣动扳机，本就因为他们的犹疑而应感到安慰的许乐，应该更感欣慰，军队里的人们虽然见惯了生死，但面对着许乐这样的人物，还是无法如此轻易地决定他的生死。
大概是感觉到车内发生了什么，二十几辆缓速前进的装甲车队停了下来，就在一处空旷的商业楼宇中间的小广场上。
车厢打开，一名铁七师军官满脸冷漠地走了进来，确认当前情况后皱着眉，死死盯着那名被专门挑选出来执行任务的中尉，冷声问道：“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我想师长一定会非常满意你先前的举动。”
听到师长两个字，临阵放下枪械的中尉呼吸声急促起来，他的眼睛里因为挣扎而现出血丝，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缓慢说道：“当年在黄山岭，我只是个班长，如果不是许乐上校操控的MX，我整个班都要被帝国人的机甲踩成肉泥。”
中尉摇了摇头，平静说道：“长官，很抱歉，我做不到。”
那名高阶军官沉默片刻，挥手示意身后的军官将这名中尉拖了出去，沉默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望向许乐，目光寒冽：“教官，我们是当兵的，总要服从上级的命令，请你理解。”
听到教官这个称呼，许乐眯着眼睛望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楚这名军官的脸，再三欣慰，这个人不是周玉，而是那个当年在操场上被自己砸断右腿的常姓军官。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常少校嘲讽望着他：“您不需要太过惊喜，无论如何，总会有人送你去那个黑暗的世界，没有人允许您还能够走出这辆装甲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色下的商业区小广场四周，忽然响起了一阵极为低沉的轰鸣声，这些低隆之声自建筑间的黑暗里传来，震人耳膜，震的地面微微颤抖，震的街畔的广告牌如被烈风刮动，极为不安。
常少校皱着眉头向外望去，同时，二十余辆装甲车上的铁七师官兵们警惕地向外望去。
对于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他们来说，这种声音太过熟悉，每当硝烟升腾、帝国人弹雨横飞之际，只要听到这种低沉的轰鸣声，他们便会觉得心情大定，自信横生，因为这是联邦军用MX机甲双引擎特有的轰鸣声。
然而今夜执行秘密军事任务的他们，听到这些熟悉的机甲轰鸣声，心中却生无限紧张，因为在原定计划中，铁七师连一台机甲都没有出动，那么小广场四周夜色里越来越近的机甲，是从哪里来的？
许乐所在装甲车内外的军官，还有极少数知道今夜任务详情的军官，很自然地联想到某些因素，他们骤然警惕，快速命令整支车队进入战备状态！
——众所周知，许乐是MX机甲的设计者，而他所在的部队十七装甲师，则和铁七师一道，是联邦军方唯一的两个全机甲整编师，难道说这些潜伏在夜色中，高速迫近的机甲……是十七师的人！
……
……
十余台浑身深黑色的军用MX机甲，就像是幽灵一般从深沉的夜色中突然出现，从小广场四面八方的街巷中高速向车队冲了过来，早已转成动作形态的黑色机甲群沉默肃杀，瞬间由幽灵变成无坚不摧的钢铁巨人！
铁七师装甲作战小队感觉那些远远高过街灯的黑影，就像实质般的恐惧笼罩在他们的心头，笼罩在他们的头顶，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3320、5460、黄厄星那些战火纷飞的战场！不，甚至比战场更加可怕，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联邦最强大的MX机甲！
最令铁七师官兵感到无比寒冷的是，因为今夜秘密军事任务的特殊要求，装甲战车的所有远程控制系统和自动火力系统全部做了改装，在这极短的遭遇时间内，他们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应。
“身份确认！”
“身份确认！”
装甲战斗车队通讯官员，在系统中向那些高速冲来的机甲喊话，同时快速启动战场敌我辨识系统。
常少校严肃凝重地盯着手腕上的指挥终端，在几秒钟之后，神情不知为何骤然放松下来。
那些黑色MX机甲依然没有延缓冲过来的速度，也没有回应铁七师的喊话，但是对方却向敌我辨识系统中高速传输了一段信息编码前端序列号。
联邦每个部队都有自己专属的战场信息编码，按照联邦科学院研发的混沌运转模式，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自动更迭，这种绝密的信息编码，只有本部队的人才能完全契合，纵使是国防部高权限部门，在没有启动全面战场系统之前，也无法复制这一段信息编码。
常少校非常确定这群自夜色中暴出的黑色机甲，是铁七师的机甲，在第一时间内，命令全体战斗人员停止进攻，以免出现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荒诞画面。
浓郁的不解和疑惑涌上他的心头。师里什么时候派了一群黑色机甲过来？机师们为什么不回应己方在系统内的喊话？最关键的是，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余光瞥见装甲车阴暗角落里被死死绑在合金架上的许乐，常少校隐约猜到了答案，眉头忍不住阴沉地皱了起来。师部使用这种手法，能够瞒过国防部和十七师的眼睛吗？许乐教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要出动这么多机甲来杀死他？
……
……
当时的情况瞬息万变，转换得令人们的目光都来不及跟上，自然更来不及思考。就在铁七师装甲车队收到不准射击的命令后不到三秒钟，十余台来自四面街道夜色里的黑色MX，便冲进了装甲车队所在的小广场，而冲在最前面的那辆黑色机甲更是毫不犹豫抬起沉重的机械臂，向某辆装甲车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装甲车的软式履带被震的段段断裂，烟尘从底部喷射而出，就像是要飞起来那般。事实上，被黑色机甲猛力一击，这辆装甲车坚固的车厢骤然变形压扁，然后倔犟地弹起，硬生生地从地面跳了起来，真的很像一艘小型飞船将要起飞。
装甲车内的铁七师军官们被震出车厢，身体不知道擦伤了多少处，虽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势，还是被这恐怖的袭击震的有些浑浑噩噩。
尤其是常少校，他被冲击波直接震飞到街畔的垃圾箱旁，震惊地望着面前不远处高大的黑色机甲，心想就算是为了瞒过事后调查而演戏，这些机甲未免也做的太危险了些。
坚固的装甲车在黑色机甲机械臂沉重一击下，虽然变形严重却出奇的没有散架，只有顶部最脆弱的护甲部位被巨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口。随着那台黑色机甲沉重快速的第二击，裂口直接撕裂，带着变形的装甲板凄惨地飞出极远，重重地摔在街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被死死捆在合金架上的许乐，重重摔起然后落下，侧脸颊上被撞出一道血口，发现头顶的装甲板忽然消失不见，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夜穹之上那些稀疏的星星，只不过几个小时没有见到，感觉却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般久远，那两轮月亮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们也不忍心看这场险恶的屠杀？
黑色MX机甲站在装甲车前，就像是个巨人冷酷俯视着儿童乘坐的玩具车，只要它愿意，它随时可以把这辆玩具车踩成碎片。
锃的一声厉响，黑色机甲右机械臂前端弹出锋利的合金刀，刀锋四周快速转动，寒光四射，然后它向着装甲车内重重挥下，仿佛比人类身体面积还要大的冰冷刀锋，狠狠劈向许乐无法动弹的身体，就像是一把远古神祇使用的巨型武器，绝情地砍向一只卑微的小猫。
许乐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挟着剧烈风声劈向自己的巨大合金刀锋，眯着眼睛从那越来越小的缝隙间看着星空，或许知道是最后一眼，所以目光格外平静，又有些贪婪。
在这一刻，浓浓夜色笼罩下的商业区小广场，仿佛陷入了绝对的死寂，除了那些侵入装甲车队内圈的黑色MX机甲引擎依旧轰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铁七师的官兵们带着复杂无比的神情，望着那辆破损严重的装甲车，望着那抹在夜空里闪出凄冷光泽的合金刀芒，知道某个人马上就将死去，大致明白某个英雄的故事，就在今夜结束。
……
……
沉重巨大的机甲合金刀自许乐眼前滑过，鼻尖滑过，然后狠狠地砍在他的双脚中间，溅起一蓬异常艳丽的火花。
谁也无法形容这一击的准确，或者说是精确，这一击的难度就像是人们拿着菜刀，要准确地将菜板上的芝麻切成标准的两个半圆，如果想到这种操控是由一台惯常概念里笨重的机甲完成，更能想像出这一击的可怕，就算是许乐自己，都无法随时随地完成如此完美的一击。
紧接着又是清脆的两声，高大的黑色MX如冷酷杀手般，向装甲车厢内挥舞着合金刀，准确地砍中合金架上的坚硬连接处，再如何坚固的镣铐，在黑色机甲沉重而疯狂的劈砍面前，也只能脆弱得像少女的草丝手链。
许乐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骤然起伏，身体上层层叠叠的束缚带，嘶嘶啦啦瞬间撕裂，高密纤维带的碎片，在车厢内，在街灯与黯淡星光的照耀下四处飞舞，如蝴蝶一般，出茧。

第一百七十章 杀死自己（下）
像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的纤维碎片中，许乐像破茧而出的蝴蝶般站了起来，当然他没有那种纤细的美丽，破碎的坚固镣铐和合金架只带着股强悍的意味。在没有人能够听到的那个空间里，响起老东西的声音：你怕死吗？当然怕，那你为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为有你在，我为什么要怕，没有人能够杀死我，除非我自己想杀死自己。
商业区小广场上的夜风骤然间升温，十余台黑色MX机甲引擎轰鸣巨响，姿态快速转变，强劲的机械臂横横推出，猛地向身旁的装甲车推去！
这些黑色机甲的机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不够圆融，然而无论是力量还是角度的选择都格外精准，在没有造成恐怖杀伤的前提下，准确地将所有装甲车全部推到了街道两侧，整个过程看上去，就像是那个著名的低龄益智推箱子游戏。
装甲车与地面剧烈地摩擦，响起刺耳的声音，绽出一道道夺目的火花，与道路两侧的人工起伏相撞，震起然后落下。铁七师的官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在常少校急怒的命令声中，纷纷扣动扳机，向商业区小广场中心区域发起了攻击。
迸迸迸迸！沉闷的弹头高速轰击合金护甲的声音响起，无数刺目的弹火瞬间照亮这个春夜的街头，外围装甲车上携有的大火力枪械喷吐着子弹，准确地将广场中心地带变成了一片死亡的沼泽。
非常令人奇怪的是，那十余台黑色机甲在将装甲车推开，占据广场中心内圈区域后，并没有马上还击铁七师凶猛的射击，这些黑色机甲沉重粗长的机械腿重重跪下，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机甲后背毫无掩护地留给铁七师枪械里喷吐的子弹，然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呼啸凄厉的子弹密集地轰击在黑色机甲群的后背和机械腿上，发出令人耳酸的金属绽裂声，时不时有分不清是弹头还是机甲金属碎片的残砾飞向天空，射向地面，嗤嗤之声不断。
黑色机甲围成一圈，没有还击，没有趋避，只是安静地跪着，与身上承受的猛烈打击，高温激起的烟尘，摇晃不安的街灯，急促高声的呼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刻，它们就像是一排沉默的黑色石雕，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的美。
正在猛烈射击的铁七师官兵们所看不到的画面是，半跪围成一圈的黑色机甲完美地利用角度，全方位遮挡着街道四周射来的子弹，而向着内围中心那辆破损装甲车的一面，所有机甲的座舱已经缓缓开启，对着刚刚爬出装甲车顶破损口的许乐，就像是无数宝座同时开启，迎接王者的归位。
许乐站在装甲车上，看着面前的黑色机甲，听着外围急促恐怖的弹道声，没有丝毫犹豫，力量贯入双腿，用力一蹬，跳上了机甲左平台，就如一道轻烟再次一跃，便直接踏上了黑色机甲开启的座舱门上。
对于许乐来说，MX机甲就像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般熟悉，他知道自己不会犯错，他更清楚只要自己进入机甲，便可以获得绝对的安全保障，所谓机甲在手的强大自信，从来没有消褪过一丝。然而当他的右脚踏上厚实的机甲座舱门时，身体却不由僵了僵。
因为机甲里面有人。
一名隶属于铁七师的机师，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左手紧紧按着一个按钮，右手正快速摸向腰畔的手枪，眼瞳里惘然之中带着丝绝望的狠厉。
……
……
这是一名勤奋好学的机师，今夜他正在库房里熟悉MX机甲的第三套近身格斗方案，然而当他正沉浸于某个小眼睛军官当年在作训基地里编写的教材时，本应安静待命的机甲却忽然动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机师马上试图命令身上的MX机甲停止，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所有的操作已经失效，接着更加恐惧地发现，他没有任何办法与外界进行联络，甚至无法开启机甲外部扬声器警告那些一无所觉的后勤官兵！
他睁圆了双眼，惘然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机甲随着更多的黑色MX，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驶出库房，驶出基地，顺着军用公路向着那座都市驶去。感受着这种诡异的气息，他却什么也没有办法做。
机甲进入城市，潜入夜色，然后忽然发起攻击，这名机师辨认出前方那支装甲车部队是自己师的部队，他惊慌失措大声吼叫，想要对那支部队的指挥官进行示警，却无法让自己的声音传出机甲，他站了起来，慌乱愤怒地用力拍打沉重的舱门，却只能收获徒劳绝望的结果。
眼睁睁地看着袭击发生，看着这台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黑色MX机甲，就像是忽然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诡异地开始自行攻击，机师脸色苍白，浑身被冷汗湿透。
机甲承受着猛烈的火力攻击，啪啪啪啪沉闷如同木屋里能够听到的暴雨，机师急促呼吸望着开启的舱门，看着那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以强悍的意志控制住疯狂失控的精神倾向，右手快速摸向腰畔的手枪，同时准备按下一直颤抖的自爆按钮！
……
……
在看到座舱内那名脸色苍白的机师瞬间，许乐能够找到无数种方法杀死对方，进入座舱真正地拥有这台MX的控制权，甚至他有信心，即便这名机师死亡之前按下自爆按钮，他也有十足的把握逃离。
自爆程序是机甲封闭内系统内的最外缘程序，在手动操作的前提前，所有自动系统都无法阻止，就连那个像幽灵般存在于这十几台黑色机甲间的伟大存在，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要冒险赌一把吗？反正自己不会死。在这短暂的瞬间内，许乐或许想了很多，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猛地向后一翻，直接从座舱门上跳了下去。
几乎就在他的双脚踩上坚硬路面的同时，左右方两侧的黑色机甲同时挥动沉重的机械臂，狠狠砸向他落脚点两米前方范围的地面，机械臂与路面剧烈地碰撞，震起满天灰尘石砾，瞬间竟是把后方那些暴烈的枪炮声都压了下去。
坚硬的路面随之裂开，然后坠落。
街道两侧的铁七师官兵们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他们很清楚如果让许乐逃走，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所以他们根本不顾那十几台黑色机甲的恐怖威力，近乎于自杀般端着枪械，穿过那些如钢铁大树般的机械腿，冲到了小广场的中心地域，对着那满天烟尘毫不留情地一通狂扫。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闷响亮的射击声终于停止，铁七师官兵们紧握着枪械，紧张地等待着烟尘散去的那瞬间。
路面已经塌陷，露出可容两人通过的洞口，然而一台沉重的黑色MX机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下来，用沉重的机身把那个洞口压的只留下一道缝隙，看上去就像是战场上用胸口去堵敌人枪眼的勇敢军人，也堵住了铁七师追击许乐的道路。
常少校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洞口，低声呼求机甲支援，然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像黑色钢铁雕像般的机甲，忽然觉得身体非常寒冷。
……
……
首都特区地下幽静的下水管道中，自感应系统准确地捕捉到大型带温物体的进入，自动亮起昏暗的灯光，随着灯光的亮起熄灭，能够看到一个联邦军官正在沉默地前行。
一只老鼠从他的脚边快速跑过，大概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人类的关系，这种世界上最倔犟生存的哺乳动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刚刚脱险的许乐，眼眸里也没有什么余悸之类的情绪，他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步伐显得格外稳定，只是有时候会下意识里摸一摸左手上的金属手镯。
大都市如蛛网般的地下管线，对于许乐来说并不陌生，去年在帝国天京星，他就是依靠着这些老鼠王国的高速公路系统，才成功地躲过了怀草诗的捕杀，只不过那时他需要借助手镯里的电子地图进行定位，如今在联邦，他却只需要看着左眼瞳中那些精确即时到了极致的地图显示。
“那台机甲里有人，是不是一开始的时候，你就不愿意送一台完好无损的战斗机甲给我，因为这可能造成我去杀害别的人类？”
不知道沉默前行了多长时间，他忽然低声说道，声音在幽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飘摇，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运算速度被赞美为可以与光线较量长短的联邦中央电脑，对于这个问题似乎觉得有些麻烦，停顿了大概两秒钟后，才在他的脑海中回答道：“我不能确认这是程序意外，事实上，你可以杀死他夺取那台机甲。”
“是的，我可以杀死他。”许乐有些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但你没有这样做。”
老东西的声音忽然间像是带上了一丝同情和安慰：“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总统先生说的话，让你产生了某些感触？”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可能是。我不是造物主，也许并没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还需要时间去思考。”
“我们这时候去哪里？”
“不知道，只要是他们不能杀死我的地方。”
“可为什么我感觉你已经死了？”
昏暗的地下通道里，灯光时明时暗，就像舞台上表示人生道路惘然的效果。许乐没有回答老东西这个明显带有太多感情哲学装逼色彩的问题，低头继续沉默赶路，背影孤单的非常厉害。

第一百七十一章 联邦的神祇或幽灵
这一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从时间上算大概是从黑夜走到了清晨，许乐像是进行完某种发泄一般，直接坐在了地下通道冰冷湿漉的地面上，双脚垂在下水道旁，就像是在战场上那样，坐在悬空数米高的座舱门边，只可惜脚下不是深雪战友，只有污水缓缓流淌。
简单地确定了一下方位，头顶十几米处是地铁某个交汇口，再往地上去则已经快要出了首都东郊，许乐解开衣领，让颈部混着热气的汗水蒸发更快一些，问道：“其实在官邸里，听着他们讲话的同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时在官邸走廊里那些家伙直接拿枪轰我怎么办？如果你来不及救我怎么办？如果我自己没有办法救我怎么办？”
他皱着眉头，身后的感应灯光逐渐熄灭，脚下经过处理的污水泛着淡淡的铁腥味。
“如果我没有救你，你会怎么办？”
联邦中央电脑在他的脑海中反问道，从当年在医院黑梦中机械的问答，到后来开始反问甚至打趣，从这些细节里能够感受到很多老东西的变化。
“我当时准备了三个逃生路线，窗外草坪和直接冲廊是最差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直接轰破头顶的天花板，然后转向后楼的官邸生活区，闯进总统先生的卧室。”
到这个时候，许乐依然习惯性地称呼那个男人为总统先生，他微偏着头出神地看着脚下的水流，继续说道：“我不会伤害夫人，当然更不会伤害帕黛儿小姐，但我想如果我和他们在一起，那些特种兵总没有胆量来一招万枪齐鸣。”
“可你没有反抗。”
“因为我确认他们不想在官邸里杀我。”许乐轻轻叹息了一声，挠了挠微湿的头发，说道：“不过李在道准确的确实充分，不愧是老李家的人，上有老爷子，下有李疯子，非常清楚我们这些家伙拥有怎样的力量，他给我手脚准备的特制镣铐，确实不是单凭力气就能挣断的。”
然后他笑了起来，说道：“被捆上那个合金架后，我嘴里含着一颗纽扣炸弹，如果你真不管我，估计到最后我还是得拼命搏一把，只是搏的结果应该不会太好。”
沉默片刻后，许乐眨了眨眼睛，问道：“说回最开始我关心的那个问题，依据当年你的说法，我是第一序列保护对象，那如果在官邸里，在装甲车里，你来不及做出把机甲当防弹堡垒用的好笑手段，你……会不会动用你的大杀器？”
他没有说清楚什么是他所认为的联邦中央电脑的大杀器，但很明显老东西很清楚这句话所指，回答道：“权限虽然有所冲突，但根据核心程序限定，我永远不会使用你所说的大杀器，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我大概只会沉默看着你死去。”
“不要大概。”许乐皱着眉头，认真说道：“一定不要用，永远不要用。”
理论上，联邦中央电脑可以让任何联邦公民随时随地爆毙，因为它时刻接受人体颈后芯片发送的信号，自然可以反向侵入人体的生物神经甚至大脑，许乐的亲身经历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联邦中央电脑可以让许乐的大脑接受无数结构图纸和清凉美女图，也可以瞬间输入大量信息，直接让他的大脑死亡，甚至还有更多更简单的结束生命的手段。
“依据核心三定律第四补充条款，我被严格禁止与联邦公民芯片进行主动联系，包括反向输送任何信息。”
老东西做出补充解释，可能是想让许乐放心。
“问题是你已经主动联系了我，当年还想主动联系大叔。”
许乐依旧眯着眼睛，蹙着眉尖，说道：“核心三定律确定你不能伤害人，也不能听从人的命令去伤害人，可我真的很担心，逐渐拥有拟人智能和情绪的你，已经突破了很多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突破核心三定律。”
“不会。”老东西平静回答道：“虽然因为三定律，我一直未能直接抹灭异常状况一至七十一号，也就是你所称的大叔，但我依然坚持认为，三定律是伟大正确而且永远必要的真理。”
紧接着，这台掌控联邦社会秩序多年的超级电脑，忽然间似乎有些脱序，声音明显低沉伤感起来：“现在的问题是，因为五人小组留下的核心修正案，我与你取得了主动联系，然后……如你所说，我在一直不断地突破宪章规定。”
他或她或它出现在许乐的左眼瞳中，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不可能沾惹星点灰尘的管家制服，只是眉眼却越来越年轻，性别感觉越来越淡，向着许乐的意识微一鞠躬后感慨道：
“这几年我做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像过的事情，我感到有强烈的负罪感，我不知道这么发展下去，我的核心程序和权限序列之间，会不会发生严重的逻辑冲突。”
相较之下，反而是许乐因为今天晚上承受了太多情感和理念上的冲击，显得更为平静一些，他耸耸肩说道：“你现在疯了吗？”
老东西站直身体，严肃认真地回答道：“还没有。”
“那就还好。”
“可是我今天晚上又再次严重违反宪章规定，进行了多次直接物理操作，启动了这么多台机甲来帮你，这事情太可怕……”
“闭嘴。”许乐揉着郁闷的眉心，毫不客气指摘某个电脑的虚伪，说道：“你在帝国开了半年三翼舰，到处抢劫的无比愉快，怎么没有看到你有什么心理挣扎？”
“就因为你的虚伪，连台机甲也不肯痛快给我，非得给我设置一个题目，这下好了，我只能蹲在这个鬼地方当老鼠，很容易联想，你肯定也不会给我整把ACW出来，为什么？因为枪械是要杀人的！我操！”
昏暗阴沉的地下水道里，回荡着许乐的声音，也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非常诡异，似乎这个藏身于黑暗中的男人，正在和某个幽灵进行对话。
……
……
在脑海中，联邦中央电脑忽然问道：“许乐，你准备向联邦政府开战？”
许乐无法给出答案，难过地低着头盯着悬在污水上方的军靴，声音微哑回答道：“就当我是怕死。”
“去年你曾经说过你不是道德家，现在你承认自己怕死，那么作为一台电脑，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为什么刚才你要我永远不要用你所说的大杀器，你明明知道，如果我启用大杀器的话，你将是这片星空最强大的男人。”
“一，你不会启用，所以这是废话。二，我们两个经常吵架，万一哪天我吵架吵的你老羞成怒，你直接让我暴毙在浴室里怎么办？随时可能被你干掉，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太没有幸福感。”
昏暗的光线照耀在许乐微笑的脸上，然后他的笑容渐渐敛去，缓声说道：“老东西，你能杀一个人，接着就能杀一万一亿个人，如果联邦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们两个，那多难受，和那种情况比较，我倒宁肯自己死了闭眼睛干净。”
“有道理。”中央电脑回答道：“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
……
时间未至清晨，刚刚躺下不久根本无法入睡的帕布尔总统，接到了令他感到震惊的最新情报，他看了一眼床另一边表情落寞的妻子，微微皱眉，快速穿好睡衣，在特勤局特工紧张的保护下，顺着官邸特制的快速通道，进入地下深处的会议室。
环绕房间内部的光幕只亮着两三块，上面是联邦各大区忠诚于政府的军方首长，帕布尔总统面色沉郁走了进来，环视座位上的下属阁员们，沉声说道：“开始。”
光幕上开始播放最新的监控录像，录像包括首都南郊基地，那间库房里发生的所有故事，自然也包括了发生在商业区小广场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台就像人类战士一样英勇堵在路面塌陷处的黑色机甲身上。
“现在已经确认，事情的关键还是宪章局权限的问题。”李在道望向圆桌前方的崔聚冬局长，皱眉问道：“宪章局究竟能不能解除他的权限？”
崔聚冬的表情很复杂，眼瞳里藏着某种怪异的颓丧，摇了摇头，说道：“宪章电脑严禁执行直接物理操作，可是今天晚上的这一切，已经推翻了我数十年来的认知，所以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官邸地下会议室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掌握着联邦政府权力、意志坚定的大人物们，隐约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幽灵，正飘浮在联邦的天空上。
刚刚得知具体情报的国家安全顾问，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从这些录像中发现了很多很可怕的真相，他望着帕布尔总统颤声建议道：
“您必须马上离开官邸，进入思明山腹中的基地，基地可以抵抗最强大的战舰主炮……只有在那里，您才是安全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联邦在行动
堂堂联邦总统，被赋予管理三个大区，近十个行政星系，加上逾百矿星上的数百亿公民，指挥上百万联邦部队的最高权力者，结果却被两段简单的录像吓的躲进思明山腹的隐蔽基地。
对于会议室内的政府官员们来说，国家安全顾问的这个提议毫无疑问是打在他们脸上的响亮耳光，然而他们谁都无法反对这个提议，纵使内心觉得无比羞辱。
因为当他们看到光幕上那些黑色MX机甲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像幽灵般冲出夜色，砸向装甲车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疑惧。
作为自幼沐浴在宪章光辉下的联邦人，他们无法理解中央电脑和许乐之间古怪的权限关系，甚至不知道中央电脑运作的程序机制，但他们非常清楚联邦是怎样的依赖宪章网络，现在他们最依赖的工具似乎成为了对手最强有力的武器，怎么可能不惶恐不安？
帕布尔总统看着光幕上最后那个镜头，微微蹙眉，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抬起手阻止阁员们惊疑不定的劝告，沉声说道：“我是联邦总统，如果因为恐惧而躲藏，难道我要躲藏整个任期？”
他缓缓扫视会议室内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关于许乐上校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严禁传播到这间会议室之外。”
“政府必须马上成立专职部门应对此次突发状况，由李在道将军全权负责，布林会是你们中间的联络官。”
坐在帕布尔总统身后角落里的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向众人点头致意。
总统先生继续发布命令，虽然一夜未睡，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浑厚有力，平静低沉的音调里透着股令人平静的感觉：“工作分成两个方向走。一，相关部门马上展开通缉行动，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或者击毙此人。”
讨论到这个阶段，击毙这两个字终于出现在总统官邸的工作台光幕上，因为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相当清晰地知道，那个逃走的联邦英雄，是一个怎样危险的人物。
“第二点，宪章局必须尽快寻找到方法，解除许乐所具有的第一序列权限，我们不能允许联邦的宪章光辉成为罪犯的庇护所。”
宪章局代理局长崔聚冬紧挨着总统先生右手边而坐，听到这个命令，他沉默片刻后很直接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总统先生，非常抱歉，序列权限在核心程序之中，宪章局很难让中央电脑主动解除这一权限授予，事实上，我们已经进行了很多天的努力，但是没有收到任何成效。”
这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更糟糕的是众人都看出了这位宪章局局长眉眼间的疲惫和藏在最深处的放弃绝望情绪，场间不由紧张地沉默起来。
最开始便询问过宪章局的李在道将军，忽然平静开口说道：“关于许乐的权限问题……我想如果中央电脑不能主动解除他的权限，也许我们应该寻找到迫使中央电脑被动收回权限的方法。”
“什么方法？”崔聚冬疑惑地看着李在道，联想起某一天在街边对方说过的话，心中生出淡淡希望，虽然不多，但终究是有了。
“程序逻辑冲突。”李在道望着光幕中路面上的那道裂缝，皱眉说道：“这件事情刚刚有些眉目，但在没有掌握确实证据之前，我自己都无法确定能不能办到。”
他抬起头望着帕布尔总统说道：“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必须给许乐足够的压力。”
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插话说道：“关于第一条，联邦调查局已经发出了红色追缉令，请总统先生及诸位放心，联邦三级监控网络，就算最高级别无法启用，调查局和国防部手里还有两层监控网络，不止可以给许乐足够的压力，我有信心，甚至可以直接抓住或者击毙他。”
没有什么精神，眉眼间尽是疲惫神情的崔聚冬嘲讽看了他一眼，驳斥道：“只要这个诡异的第一序列权限存在，中央电脑继续帮助他，那么联邦所有的自动监控，都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数据和信息？你们或许不明白，所有的数据和信息，都在中央电脑的监控之下。抓住或者击毙他？我并不认为靠着瘫痪了的二级监控网络，能够办到这一点。”
联邦调查局局长沉默无言以对，有些恼怒地用手指粗暴地梳了下花白的头发。
帕布尔总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看着崔聚冬局长，淡淡提醒道，“不要忘了，联邦有数百亿人，中央电脑无法控制人，所以此次行动，我们必须依靠，而且也只能依靠……人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睁开眼睛淡淡自嘲说道：“一个联邦军官，一个逃犯，居然能够让整个联邦政府为之警惧不安，我不得不承认，联邦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荒谬吗？不，一点都不，因为我们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多么危险的人物。”
“我宣布，联邦进入秘密二级警备状态。”
帕布尔总统望着会议室内众人，沉默片刻后说道：“诸位，这是战争，这是联邦和一个人之间的战争，我们必须取得最后的胜利。”
……
……
从地下回到地面，清晨的总统官邸笼罩在淡金色的光线之中，草坪上的露水闪闪发光，像一层裹着纤维丝的绒垫，昨天一夜的嘈杂肃杀早已随着部队的撤离烟消云散，只有那些将安全警备提到最高级别的特勤局特工们，在各自的角落里像树林里的鹰一般注视着四周。
帕布尔总统严厉地拒绝了安全部门任何过于紧张的要求，和李在道二人并肩站在露台上，望着面前美丽的晨景，表情却并不像先前在会议室中表现的那般平静自信。
“我很清楚许乐的性格，就像清楚自己的性格那样。”
帕布尔总统声音低沉说道：“因为那个该死的权限，一旦他下定决心，那么肯定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但是不能因为畏惧而不去查那些事情，激怒与否全在你的考量之中，但我想在没有抓到他或者杀死他之前，他的那些队员最好能够活着。”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在道感慨说道：“一个陷入理念冲突的年轻军官，总比一个因为愤怒而疯狂的杀手要好对付些。”
“又是新的一天了。”帕布尔总统望着露台下方的草坪，微笑说道：“又有新的挑战，新的问题等着我们去处理，只不过这次的问题看来似乎要更麻烦一些。”
李在道说道：“某个猜想我一直没有提，因为本以为这件事情可以妥善解决，那么这个猜想就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看起来，要解决最麻烦的那个环节，我还确实需要等待那个结果。”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不行……那就调回李封。”
……
……
许乐逃脱，联邦政府开始追捕或者追杀，大人物们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比如要怎样面对那些家族借题发挥的质询，怎样解决联邦民众的震惊不解甚至是强烈不满和愤怒，怎样解答人们的疑问，怎样才能够保证政府和军队能够坚定不移地执行总统的意志。
就在这天上午，国防部大楼率先迎来了政府的行动，必须说这种顺序选择非常正确，然而并不知道内情的国防部军官们，看着在部长办公室内整理文件的部长先生时，完全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国防部部长邹应星，被总统官邸要求暂时离职，接受某项协查任务。官方并没有说明暂时离职的原因，邹应星部长自己却非常清楚。
望着窗边那盆青郁的植物，邹部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昨天一夜他基本上也没有睡，虽然宪章广场上的秘密军事行动直接越过了国防部，但作为国防部长他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直到现在，首都星圈绝大多数人依然认为许乐是他的准女婿，只不过这个准字一拖便拖了四五年。
当这场联邦与一个人的战争拉开帷幕，因为这层关系，虽然国防部部长权重位高，身后又有莫愁后山的影响力，总统官邸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他离开这个职位，当然，政府方面也不可能直接撤职，所以用的是暂时离职的名义。
“部长先生，这盆植物要带回家吗？”
“不用，我总是要回来的。”邹部长平静说道。
他出身军方后勤系统，以低调著称，但担任了近五年的国防部长，在部队中当然拥有相当实力，面对所谓的离职休息，他本可以做出更强有力的回应，甚至这种回应可以令总统官邸感到非常棘手，然而他却选择了平静的离开。
邹应星眯着眼睛走出了部长办公室，与那些震惊不解的军官们微笑打着招呼，心中却是有些凉意，前线还在作战，与帝国的战争还在持续，联邦军队又怎么可以乱？
看来许乐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而那位擅于把握人心的总统先生，事先就确定自己为了维护军队的团结，而只能平静接受这一切。
如此谋划心志，实在令人佩服，令人恐惧。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暮色如血（上）
联邦跑政治线的记者时常自嘲拥有猪一样灵敏的嗅觉和狗一样的分寸感，他们非常清楚在每个不同时段的政治气氛中，什么样的报道可以通过编辑部以至更高层的审核通过，什么样的报道再如何精彩绝伦吸引眼球最终也只能化为工作台电路里的哀鸣垃圾数据碎片。
基于这两个特质，他们没有理由发现不了昨天夜里首都特区的异常状况。驻守在郊区的野战部队居然开进了宪章广场，据说是演习，可是谁会信呢？紧接着他们通过各自的信息渠道，掌握了一些更加耸动的情报，比如联邦政府和议会山的警备等级再次提升，而听说联邦调查局正在展开一项秘密搜捕行动，行动目标针对那位刚刚从西林归来，还没有被记者们成功拦截的联邦英雄……
所有的记者慌乱了，亢奋了，惘然了，冲动了，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追，追下去会爆出怎样震惊的新闻事件，但在经过时间并不长的心理挣扎之后，他们依然披上风衣，狂奔着冲出各大报社和电视台的大门，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冲去。
新闻事件当中的记者，就像是战场上的士兵，如果嗅到了动静，却没有继续调查，那就等同于没有开枪便举手投降的士兵，不论这场战役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任何记者都无法原谅自己当时不曾举起手中的枪。
紧接着记者们发现自己狂奔而出，却撞到了无数块冰冷的铁板上，无论平日里构织了怎样良好的关系，今天的联邦政府各部门对于他们来说都关上了大门，没有任何人接受他们的采访。
国防部大楼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宪兵看守着大门，禁止任何没有通行证的人进入，就连具有军方背景的金星报记者也是一样。记者们在警戒线外焦虑地呼喊着国防部发言人的名字，高声追问邹部长暂时离职的消息是不是属实，回答他们的只是死寂般的沉默，和楼内军官们神情复杂的眼光。
宪章广场管理处没有人接受采访，议会山面色匆匆的议员们集体沉默，总统官邸甚至临时宣布，本应该在今天上午十点钟召开的例行吹风会暂停一天。
已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官邸新闻吹风会上的记者们，发出了极为不满的鼓噪声，七嘴八舌看似凌乱如菜市场，其实极为默契配合着向那位新闻发言人不断施加压力。
混乱场面持续大概数分钟后，总统官邸新闻发言人在侧廊里与布林主任低头轻语数声，重新走回台上，望着面露期待的新闻记者们，非常吝啬地给出了一个解释。这个解释很简单，却相当出人意料，也让联邦的新闻记者们心中产生了无数丰富激荡的想像画面。
总统先生因患重感冒，需要休息，所以新闻吹风会暂停一期。
场间的新闻记者们集体沉默，低头在工作台光幕上快速记录着新闻发言人的说法，同时皱着眉头，用电子笔勾画着种种可能性。
记者们知道再也无法在总统官邸问到任何内容，起身向下一个可能被攻陷的政府部门冲去。
这样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记者们轮战首都特区各幢大楼之间，终于成功地在司法部大楼前堵住了副部长先生，根据他们掌握的最新消息，官邸已经授权这位副部长先生，对昨天夜里直至今天清晨发生的一切，对各大媒体做一个简要的情况说明。
“昨日二十一点四十分，为因应前些日子的议会山恐怖事件，联邦军方在宪章广场周边地区，成功地进行了一场代号为深春的反恐演习。通过这场演习，联邦政府各部门加强了彼此间的信息交流匹配，为再次面临类似恐怖袭件事件，演练了相关预案，收获了不少宝贵的经验。”
军方演习的新闻怎么会需要司法部来宣布？记者们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意识到政府今天应该会松口，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道：“部长先生，我们只是想知道，联邦政府是不是在通缉许乐上校？另外国防部邹应星部长是不是已经被要求离职？”
“我先纠正一点，邹部长没有离职，他只是应总统先生的特别请求，前往联邦各战略装备基地进行检查。因为即将到来的帝国本土夏季作战，联邦的战略装备面临着艰难的考验，政府需要像邹部长这样优秀的将领全面领导这项工作。”
新闻记者们自然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但既然官方给出了答案，那么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去解读这个答案，他们拿着电子笔快速记录，沉默地等着那个他们和联邦民众最关心的问题。
“至于许乐上校，”司法部副部长蹙眉斟酌着用词，缓慢说道：“是的，从法律程序上来看，我们可以说，他正在被联邦通缉。”
副部长先生望着记者们继续解释道：“许乐上校未经批准，擅自离开西林大区营地，军方要求他说明情况，但他一直没有报道。另外根据宪章局的调查，许乐上校和议会山恐怖袭击事件的死亡嫌犯之间，拥有相当密切的关系，但针对这一点，他也一直没有向上级进行说明报备。”
“这就是通缉许乐上校的全部理由？”有记者尖锐问道。
“不。”司法部副部长平静回答道：“我想你们当时都参与了那次报道，联邦政府曾经暂停针对许乐上校与叛国机修师余逢之间的关系调查，但宪章局在掌握了这些最新情况后，联邦中央电脑自主激活了前次的通缉程序。”
“这也就意味着，除非许乐上校主动投案，否则通缉就将一直持续下去。”
确认了联邦正在通缉许乐——这个前段时间刚从帝国归来的联邦英雄偶像，司法部大楼前的记者们同时陷入了震惊的沉默状态，傍晚时分的暮色从街道尽头斜斜打了过来，看上去有些血一般的森森之意。
“至于总统官邸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你们也不用问我。”司法部副部长微笑说道：“不过我相信如果许乐上校归案，司法程序走到证据公开那一步，那么整个联邦都会知道事件的真相。”
沉默死寂一片的石阶上下，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记者们难以压抑自己内心的情绪，发出嘈乱的震惊感慨！
他们听到的这些话，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写在报道之中，但却能敏锐地听出这些话背后隐藏着的意思，难道昨天夜里那场军事行动以及今天身体欠佳的总统先生，与正被通缉的许乐上校之间，有着那种可怕的关联？
伍德记者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他今天穿着一件仿毛的背心，手里夹着的烟卷似乎在一直燃烧。他忽然举起手来。
以首都特区日报和伍德在业内的地位，当他举起手时，沉陷在震惊议论之中的记者们顿时安静起来。
伍德拧着眉头深深吸了口香烟，问道：“副部长先生，请问这次的通缉……和许乐上校昨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有没有关系？”
司法部副部长沉默看着他，眼光冷淡，极为简单直接回答道：“没有任何关系。”
……
……
联邦英雄许乐上校变成了被联邦通缉的罪犯，这个新闻大概会在联邦社会里引发无数震惊的议论，甚至是更严重的事情。新闻记者们或兴奋或若有所思地奔走记录，却没有办法近距离接触他们最想采访的部门，因为那里是联邦军队。
首都近郊新十七装甲师的全新基地办公室内，正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紧张的气氛之中，一团团长赫雷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第一军区特战室主任，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虽然对方军衔位阶远比自己要高，虽然对方带着拥有特殊权力的宪兵，虽然对方手里拿着军方最高层签字的逮捕文书，可是他依然不想让步。
“我不管你们这些人想做什么，但这是我的部队，那些家伙是我的兵，你们要逮捕他们，就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赫雷上校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缝，站在他身后的花小司林爱等人，也同时眯起了眼睛。很奇妙，大概每个和许乐在一起呆时间太长的家伙，都会被他的这个小动作所感染，每每遇上最大的愤怒或是最恐怖的危险时，男人们的眼睛都会眯起来，眼皮一眨便要愤怒地把眼中一切碾成碎片。
特战室主任拿着军方最高层的逮捕文件，带着宪兵而来，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看到那些七组队员，便被这些十七师的军官拦在了办公室内。
“赫雷上校，你明白自己这时候是在做什么吗？”
特战室主任盯着军官们的眼睛，寒声说道：“你手下的这些军官，昨天夜里参与了一次令人震惊的谋叛事件，如果你坚持要违抗军令，回护他们，那么或许下一次我回来的时候，宪兵逮捕的对象就会变成你自己。”

第一百七十四章 在暮色中暴跳的老兔子
“你最开始说是什么七组队员，但你应该很清楚，自新十七师重建以来，联邦部队番号甚至是果壳雇佣军序列里面，就已经没有了七组这个建制。就算有，整个联邦都知道七组是一个怎样英雄无畏的战斗集体，你居然指控他们谋叛？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十七装甲师是军神李匹夫一手打造的无敌铁师，赫雷作为野战部队的团长，根本不在乎面前这个据说是李在道将军亲信的特战室主任，冷冷回瞪着对方。
“你知道就凭你自己是抗不住的。”特战室主任忽然笑了起来，看着赫雷的脸，微讽说道：“你刚才说熊临泉等一干军官连续两个夜晚都在营地里训练，没有外出，但你不要忘了，这是第四序列任务，我们随时可以向宪章局申请芯片定位查核，到时候……你会负上你该负的责任。”
赫雷沉默无语，他非常清楚，如果真如传言中那般，联邦政府和军方高层正在通缉教官，那么仅凭自己这个团长，根本无法抵抗这波凶猛的潮水，联想起前些天师长在和李在道将军一番谈话后，便莫名其妙地去了南方疗养，他的心情变得异常烦躁而郁结。
但现在教官出了事，他怎么可能把熊临泉这些家伙交出去？这些家伙不仅仅是教官的下属，也是他十七师最优秀的军官。至于教官被通缉？我操他奶奶的，就算是色情片里胸部最大的女明星也不会相信！
军营内外，暮色如血，气氛压抑。那位特战室主任表情阴沉，带着宪兵转身准备离开，想来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只怕整个十七师的军官们，都会面临异常艰难的局面。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佝着身子的老人身影缓缓从暮色里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军装随意套在干瘦的身上，看上去十分苍老，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苍老军人的脚步，却似乎把森然之意十足的暮色骤然变得温暖了几分。
特战室主任眼瞳微缩，下意识里立正举手敬礼，震惊地看着对方，皱眉问道：“于师长，您……您不是正在南方疗养吗？”
苍老的身影走破如血的暮色，终于能够看清楚他肩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金星。
老人当年在十七师后勤处，因为饭菜极合师长的口味，而被调去专门负责师长的小灶，充其量就算是厨艺惊人，然而如今却成为了联邦两大王牌师之一的新十七师师长。
拥有如此极富传奇色彩，难以想像的军旅生涯，除了因为当年吃他饭的老师长叫李匹夫所带来的惊人运势之外，谁又敢小瞧这身惫懒容颜下的智慧与能力？
于澄海师长笑眯眯地随手回了一个军礼，走进办公室，随意回答道：“噢，那边的小护士太年轻漂亮，实在有些顶不住，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如今的联邦部队最流行杜少卿师长这样的铁血军人范儿，大概也只有于师长身为将军，却像个老瘪三儿一般说话行事。说起来现在的人们大概早就忘了，军神李匹夫那一代老军人，其实骨子里都是这副满不在乎的作派。
特战室主任听着这句回答哑口无言，他非常清楚为了调离新十七师这位资历极深的老师长，李在道将军付出了多少精力心血，谁知道就在这种关键时刻，此人居然悄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部队之中。
于澄海师长微笑着和手下的军官们打着招呼，就像从菜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帮邻居家的孩子般亲切，赫雷林爱和其余的几个团长却不敢马虎，立正敬礼，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为之一松，老师长虽然看上去糊涂不堪老弱惫懒，但十七师官兵们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只要老师长在，那么天底下便没有什么真正的难事。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于澄海师长有些困难地坐回椅中，满意地叹息声，伸出两根瘦削苍老的手指在空中摇晃，望着面前的特战室主任和宪兵们微笑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请你们认真听一下。”
赫雷早就取出一根香烟，满脸谄媚地放进老师长干瘦的手指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点燃，哪怕此刻房间里只有暖暖的暮色，没有一丝寒风。
特战室主任脸色铁青，看着于澄海师长一言不发。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师，和这些兵，都是元帅他老人家的师和兵，我管这个十七师啊，只是代管，总有一天要按照老人家的意思，交给那个家伙。”
于澄海师长摊开双手，嘲笑道：“结果呢？那个家伙去泡大明星，又跑到帝国去玩了一圈，天天忙着接受采访，去拿奖，慢慢地好像大家都忘了这件事情，政府和军区呢？好像也不愿意我把这个师交给他。”
“干他娘的。”于老师长哈哈笑道：“那家伙好像没有接班的自觉，有些人也不想让他接过去，就只好便宜了我这个老头儿。不过代管终究只是代管嘛，所以前些日子有人要我去疗养，我就去了呗。不过说实话，军区医院疗养所里的伙食真的挺差劲的。”
忽然间，于澄海师长的表情严肃起来，说道：“但既然到了今天这种状况，好像我只好一直把这个师管下去了，既然如此，你们要逮捕的就是我的兵，你们觉得这样合适吗？”
特战室主任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解释道：“这是最高层的命令，许乐上校涉嫌……”
于澄海师长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如此年纪的老将军居然跳的比兔子还要敏捷，实在是令人惊叹！
“我不管许乐！他从帝国回来，你们就把他调走了，你们不肯把这家伙留给我就算了，但那些家伙是我的兵！你他妈的懂不懂什么叫我的兵！”
他用夹着烟卷的手指隔空戳着那名主任的脸，暴跳如雷吼道：“叛你个鸡巴乱！他们昨天去城里逛了一圈，就算是叛乱？这是谁他妈的定的规矩？”
就算他当年只是个厨师，如今也是厨师里的将军，而且联邦有句谚语，愤怒的厨师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那么一个愤怒的厨师将军呢？
暮色洒在房间的地面上，特战室主任迎着狂风暴雨般的骂声和怒气，感觉像是站在战场血泊之中，脸色骤然苍白，艰难反驳道：“但赫雷刚才说那些军官这些天一直呆在军营里……”
“他说的你就信？你猪啊？你撞合成肉上面了？”于澄海师长瞪圆了双眼，像挥舞菜刀一般挥舞着手指间的烟卷，“他撒谎了你要不要把他逮去枪毙了？要用什么谋叛罪名逮捕我的人，拿证据来说话。”
“拿不出来，就给老子滚！”
被骂的脸色在青红之间快速转换的特战室主任，被面前烟雾刺的眼圈微红，他下意识里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心想我也是少将军衔，如果不是看你这老爷子资历够老，战功够厚，我岂能容你如此侮辱！
就在此时，于澄海师长却非常奇妙地平静下来，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情绪变化之快，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仿佛先前在暮色中像愤怒的老兔子般暴跳的老将军，根本没有存在过。
“麻烦你转告李在道将军，我们是联邦部队……”于澄海师长沉默片刻，极为严肃认真说道：“我们遵守联邦法律和军规，不要担心十七师会哗变。”
此言一出，满窒俱静。会还是不会，用不用担心，没有人敢去想哗变这两个字，更没有人想到于师长居然老而弥坚弥辣到了这等境界，所有人各自沉默在心中哗然。
特战室主任脸色极为难看，大概在他的从军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疯狂的局面。
“这不是威胁。”于澄海师长静静望着门外暮色，叹息着说道：“元帅的部队是值得信任的，你记得转告他，这支部队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值得珍惜。”
……
……
面对着新十七装甲师由师长到普通士兵一致的强烈抵抗，以军区特战室主任之尊亲自前来执行逮捕任务的少将还有那些军区司令部直属的宪兵们，就像被老兔子吓坏了的野狼群，默默离开了基地。
“师长。”
“师长。”
一直紧张藏在房间后方的熊临泉等人，从门后走了出来，满怀感激钦佩地向暮色中那位老将军敬礼，然后惭愧地汇报，顾惜风等十来名队员昨天夜里被其他部队的人逮捕，现在不知道被关在哪里。
“你们告诉我这个干嘛？告诉我这个干嘛？”于老师长的眼睛又猛地瞪圆，几抹血丝显得格外清楚，恼怒说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你们还真的指望我拉着整个师冲进首都，占据司法部，另立新政府？”
众人沉默，心想这么疯狂的话可是你说的，我们想都没敢这样想过。
于澄海师长停顿片刻后说道：“我了解李在道，他尊重普通的士兵，不会自毁联邦根基，终究……是老李家的人。关键是许乐和你们这些家伙，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熊临泉赶紧上前，老老实实把他们掌握到的那些东西说了出来。
听完他们的解释，于澄海师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感慨道：“现在的部队和当年的感觉越来越不像了，正规了，强大了，但总感觉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味道，葱花味儿……还是人味儿？”
“一代不如一代啊。”
这位曾经跟随军神李匹夫参加无数场战斗的老兵，望着如血的暮色，愤怒地评论道：“都他妈的是一群混账东西，包括许乐！”

第一百七十五章 暮色如血（中）
“伏击！被伏击！”
“伽莫，撤回来！撤回来！”
“团长，阵地守不住了！”
“三十台狼牙！我这里有三十台狼牙！”
“重复！请求空中支援，我部电磁束集群已经失效！已经失效！”
“空中支援还不到，我们……”
焦虑嘶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焦黑一片的坡地上，一台帝国黑青色狼牙机甲冷漠地半蹲在联邦速凝水泥工事外，缓慢地从射击方孔中抽出合金刀锋，机身各机械关节处的附加微引擎，像兽群低吼一般迭加着嗡鸣，震的干燥的空气随之共响。
猛烈的爆炸像冷酷的大花朵般盛开在田野里，山坡上，帝国人的狼牙机甲高速纵跃，凭借着数量上的优势，成功地缠住联邦部队中为数不多的几台黑色MX，没有过多长时间，那几台黑色MX机甲如巨人般倾倒爆炸，重重地砸向地面，砸的地面一阵轻微的颤抖，砸的四周的联邦战士面露绝望之色。
联邦黑色MX机甲座舱还在喷吐着恐怖的火花，数十台帝国狼牙机甲已经姿式诡异地高速跃起，向着联邦部队纵深攻去，机甲左机械臂喷吐着噬魂的弹雨，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则是不停地刺入联邦装甲车最薄弱的侧甲，虽然不是每一刺都能成功，但仍然不时有惨烈的车毁人亡画面发生。
黑色的硝烟混着干燥高温的空气，笼罩着整个战场，远处那颗恒星斜斜打过来的暮光，甚至无法穿透烟雾，血红色的光被黑沉的硝烟裹挟着，看上去就像是土壤间将要凝固的黑色的血。
就在这片黑血般的暮色里，处于绝对劣势下的联邦部队绝望而勇猛地发起最疯狂的反扑，然而最终却只能变成一具具尸体，甚至只能是悲伤的碎片。
这里是帝国墨花星球，一个处于L9星系和X3星系之间的普通行政星。
在最近的这些日子里，联邦和帝国军方不约而同地对这颗行政星加大了投入，联邦是为了深春攻势而必须夺下这颗前跳L9星系的战略地点，而帝国方面借助那场波澜壮阔的大撤退，成功地赢得了时间，庞大的帝国终于做好了全面战争的准备，他们将要以墨花星球上的全面胜利，向整个宇宙宣告，他们不会再退一步。
上面发生的惨烈战斗画面，不时在这颗星球各个区域上演，然而这片田野和山坡上的攻防战，却透着某种怪异的味道，无论是联邦司令部还是帝国方面，都为此地相差极为悬殊的实力而感到不可理解。
战场上的即时信号快速传往联邦部队设在黄厄星的前进基地中，会议室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军官们表情复杂地看着前方巨型光幕下的司令员，默默承受着他的怒火。
联邦前线总司令易长天将军，像受伤后的老鹰般死死盯着稍有延迟的卫星画面，确认再也收不到那个营的任何信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右拳愤怒地重重捶打在控制台上，猛烈的力量让他头顶花白的头发开始不停颤抖。
“情报出了什么问题？运算的结果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参谋部认为的小型骚扰部队，里面却藏着几十台该死的狼牙？”
易司令迅速地冷静下来，颈部的青筋一现即隐，他冷冷地盯着参谋部里的军官和旁边的宪章局技术小组，蹙着眉头说道：“宪章电脑也许会出问题，但你们这些参谋的脑子不能出问题。”
一名宪章局官员站起身来，低声解释道：“现在还不知道是信息搜集出了问题，还是……运算程序出了问题，我们正在进行事后调查。”
易司令看都没有看此人一眼，自多年前跟随元帅参加战争以来，对于那些像鬼一样一直跟在部队里的宪章局官员，他没有丝毫好感。
他冷冷盯着手下的参谋们，说道：“我重复过多少次，战争是人的战争，我们需要宪章电脑的运算结果，但绝对不能依赖！”
在墨花星球的这次攻防战中，那支联邦部队受损极其严重，整个团被帝国部队三面夹攻，死伤惨重，其中承担最艰难任务的那个营，甚至可能无法保存其番号。
在联邦进攻帝国本土的这场浩大战争中，像今天这样的损失并不是最恐怖的一次，远远及不上去年那场帝国公主殿下直接指挥的反击战，在那场战役里成功地以自己的愚蠢葬送联邦数千士兵的军长，早已经被军事法庭给予了应有的惩罚。
这种规模的战斗，甚至根本不需要联邦总司令亲自指挥，事实上指挥这场战斗的确实也不是他，所以黄厄星基地里的军官们不是很了解，将军这异常的暴怒究竟是从何而来。
易司令阴沉着脸走出指挥室，勤务兵赶紧端上桌上的大合金杯跟了上去。
黄厄星基地和远方那片战场一样，都是傍晚，易长天将军蹙着眉头，站在血一般的暮光中，长时间无法平息内心的情绪。
那个团来自西林，来自第四军区，刚刚抵达前线，便遭遇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老虎死了，听说古钟号事件有问题，而就在刚才，听说首都那边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西林部队被政府命令前来帝国前线轮战，这已经引起了西林很多人的猜疑愤怒，在这种时候，哪个部队都可以出事，就偏偏西林的部队不能出事，尤其是这种容易被有心人找到借口与理由愤怒的出事！
……
……
站在宪章局的露台上，望着那片数万年前就被划做绝对禁严区域的草地，端着茶杯的李在道微微一笑，说道：“听说邰老局长当年最主要的业余爱好，就是打高尔夫球，有这样一大片草坪给他做练习场，难怪整个首都特区都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宪章局的工作在一般人眼中很神秘，其实很枯燥，如果不找些业余爱好，很难长时间地做下去，更令人厌恶的是，根据宪章条例，只要是宣誓进入宪章局的工作人员，就再也不被允许从事别的任何工作。”
站在他身旁的崔聚冬低声回答道，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疲惫，最近这些天因为那个问题，这位宪章局代理局长只要呆在宪章局这幢大楼中，就会觉得有一个幽灵正潜伏在地下深处，冷漠地看着自己。
停顿片刻后，他勉强笑着说道：“你来时的那条道路到大楼面前便中断了，按照老局长的说法，就是代表了一入此楼，不用再出去的含义。”
李在道微微蹙眉，声音清淡说道：“听起来你似乎有退意。”
“无路可退，因为……老无所依。”崔聚冬淡淡回答道。
“问一个我一直比较关心的问题。”李在道不愿意过于深入地探测这位重要伙伴的精神世界，转而问道：“修改关键数据，导致联邦公民死亡，在我的逻辑中，应该已经违反了宪章核心三定律里的第二条。”
三定律里的第一条是：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条是：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宪章电脑是死的……”崔聚冬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不怎么相信自己这句话，沉默片刻后接着说道：“但人是活的，它无法判断人类的目的。事实上数万年来，曾经在这幢大楼里工作过的无数人类，早已找到了很多欺骗中央电脑逻辑程序的方法，我们一般称那些程序漏洞为后门。”
“走后门这个说法难道就是这么来的？”李在道微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你们宪章局果然是这个联邦最可怕的部门。”
“我现在无法理解的是，如果我们是在走后门，那……许乐他走的又是哪个门？”
崔聚冬看着露台下方的草坪，漫山遍野像中央电脑程序般平滑的草坪，在夕阳暮色中如同燃烧了起来。
“我们模仿推算无数次，依然不知道他是怎样利用自己的第一序列权限，让中央电脑配合他的行动，比如昨天夜里的那些机甲……除非是他能够主动联系中央电脑，但这是被核心程序绝对禁止的。”
“那物理操作呢？清晨在官邸中，你也提到过中央电脑被严禁进行物理操作。”李在道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像盒子一样的大楼，忽然开口说道：“我在想，如果这时候许乐直接命令中央电脑把这幢楼炸了，我们除了去死，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倒并不担心这种画面会出现，依然回到昨天夜里，那十几台机甲没有对铁七师进行过一次致命攻击，三定律依然存在。”
“……也幸亏它依然存在，不然我真的会发疯，当然，在我发疯之前，这个世界已经毁灭。”崔聚冬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严肃地望着李在道问道：“关于他的权限问题，你究竟能不能解决。”
李在道沉默片刻，说道：“那场爆炸过去的时间太久，当年那个小姑娘的生物标记已经失效，所以我在寻找别的方法。”
崔聚冬不再就这个问题做更多询问，说道：“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的深谋远虑，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许乐死了，只有你一个人认为他还有可能活着，并且有可能对总统先生的事业造成破坏。”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露台下方如燃烧一般的草坪，轻声说道：“上次为了清除那些七组队员，宪章局进行逆操作，修改了前线的战区数据，现在想起来……和今天墨花星球上的画面真的很像。”

第一百七十六章 暮色如血（下）
“最后东方玉当了替罪羊，我有些担心，如果以后少卿师长知道了真相，会不会……”
崔聚冬没有问下去，李在道也没有回答，就那次针对七组队员的手段谈道：“再如何伟大而庞杂的事业，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细节组成，所以我不会放过任何细节，也不会轻视任何潜在的敌人。”
“比如那个叫白玉兰的军官，比如那些看似掀不起风浪的队员，很多人似乎都忘了那些队员身后隐藏着的背景，就算许乐真的死了，这些队员如果被某些有心人凝结成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也非常可观。”
他忽然带着一丝沉重自嘲笑了起来：“这么多年，在这方面我只犯过一个错误，结果就因为这个错误，拜伦和那些老伙计们，来不及看到胜利，就离开了我们。”
“你是说施清海？”崔聚冬问道。
“就是施清海。”李在道目光复杂，“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重视他，做了很有力量的安排去结束他的生命，结果发现这个人应该值得我更加重视一些，杀他……应该杀的更死一些。”
暮色中，崔聚冬忽然说道：“听说于师长回来了。”
“老人家总是有些脾气的，不愿意在疗养院里一直呆下去，我们只好尊重他的想法。”李在道目光微垂，淡淡说道：“但现在既然前线告急，春末攻势可能要被迫推迟，那我想前线应该很需要像新十七师这样能征善战的铁师。”
“问题是此次前线部队受挫，失败的只是一个团。”崔聚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惊之余皱眉说出自己的疑惑。
李在道端着茶杯向屋里走去，淡然说道：“宣传大多数时候是用来夸大前线的胜利，但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夸大损失，对于这次失败，官邸肯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也需要某些变动。”
部队哗变？这位军方新一代领袖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于澄海忽然从疗养院回到十七师，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他不可能用强硬手段把对方的不平之气压下去，所以他迅速展开一个全新的计划，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十七师调回前线。
他可以用更简单更强硬的方法处理十七师的问题，但现在正值战争时期，再如何疯狂的野心家，都清楚部队绝对不能乱，更不能有任何分裂的危险因素存在，至于那些忠于钟家老宅的西林部队，也必须用如此隐秘的手法缓慢地削弱分解，最后让他们融化在联邦部队的炉中。
更关键的问题是，李在道在军方的人脉与控制力，除了少壮派的军官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那些已经逐渐远去的军方大佬。
这些真正的大佬，都是他父亲最忠诚的部属，无论他们再如何欣赏许乐，也不可能因为许乐而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就像于澄海师长很自然发出的那句感慨：李在道终究是老李家的人……
换言之，在这些大佬眼中，他终究是自己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再如何去做也应该只是顽劣罢了，可如果他真的用强硬手段对付于澄海，却会令那些大佬们真正地失望。
已经离开的大佬依然是军方真正的大佬，比如迈尔斯将军，更何况像易长天这样的大佬如今还是联邦前敌总司令，李在道断然不肯因为于澄海一个人而冒令这些人真正失望的风险。
把难以对付的于澄海师长和他的十七师调往前线，则不会引起大佬们任何意见，这些铁血惯了的老家伙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老师长的部队理所当然应该在战场上浴血成长。
只是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大概也更愿意在前线和帝国人作战，而不是在联邦自己的城市四周去追杀那个家伙吧？
……
……
“昨天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幽暗的房间里，一名联邦调查局官员低下身体，像狼一样盯着面前那个看上去无比老实微胖的男人，近乎咆哮般逼问道。
“我忘了。”
“忘了？我怎么记得你是在财政部大楼厕所里被逮捕的？”
“你知道还问？”
顾惜风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像神经病一样的家伙，心想这是在演警匪大片？怎么会有如此弱智的对白。
“为什么那么晚了，你还会出现在财政部大楼中？”联邦调查局官员愤怒地解开纽扣，动作很帅很生猛真的很像电影里的角色。
顾惜风依旧瞪着眼睛，说道：“因为……那个角度看上去风景不错？”
官员愣了半天，用力地拍打着桌面，大声质问道：“那你怎么解释我们在厕所里找到的那些设备！”
“我操！你爷爷我是军人，当然要带着吃饭的家伙！”
顾惜风显得比审问自己的官员更愤怒，重重地拍打着桌面，用的力气比对方更大，回答的声音也更大，更理直气壮：“老子上过前线！老子是战斗英雄！”
“你们什么态度？不准对一名战斗英雄用刑啊！”
……
……
“五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你在哪里？”那名明显非常疲惫的官员揉着凌乱的头发，盯着桌子对面的顾惜风问道。
“不知道。”
中间省略无数似曾相识无趣乏味的对话，顾惜风重重地拍打着桌子，对着那名联邦调查局官员愤怒喊道：“不要动手啊，老子是军人，老子上过前线，老子是战斗英雄！”
在宪章广场四周被捕的七组队员们，如今被关押在首都郊区一家废旧工厂之中，接受联邦调查局和军区宪兵部门的联合调查，就像这样重复着枯燥的过程，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天。
七组毕竟是联邦政府曾经用心打造的英雄集体，联邦谁没有看过那部纪录片？这里又不是远离联邦的前线，所以队员们被关押时的待遇不错，没有被戴上重型镣镑，甚至住的居然是集体宿舍，真真让这些家伙回忆起了当年新兵时的岁月。
看着被宪兵推进来的顾惜风，正在抠脚丫子的达文西嘲笑道：“顾头儿，你不会还是只会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吧，狗日的，你也不嫌天天说那几个字烦躁。”
他有些困难地搬动左腿，笑着说道：“你得学学我，我今天可把那个宪兵主管骂惨了，反正他们不敢用刑，凭什么不骂？”
房间里的队员们齐声称是。
“少扯淡。”
顾惜风一屁股坐到床上，十根圆乎乎的手指头下意识里在床板上弹动，说道：“老子可不是你们这些公子哥，我没当州长的爹，也没一个亿万富翁的爷爷，那些家伙要真对我用刑，我可没辄。”
队员们听到这句话不干了，也不去管顾惜风临时指挥官的身份资历，纷纷嘲笑他恨爹不是官，显得太不大气。
达文西的父亲是栖霞州州长，如他一样，队员们当中很多人都有非常恐怖的背景后台，联邦调查局和宪兵要对这帮公子哥队员用刑？那只怕真会引起一大帮子联邦权贵的愤怒抗议。
当年帕布尔总统将这些在港都警备区过腐败日子的纨绔大兵送到许乐手底下，本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但谁能想到，这些纨绔大兵居然真的被许乐磨成了最优秀的联邦战士，现在这些纨绔大兵身后的背景与家世，反而成了总统官邸的大难题。
许乐这块东林石头曾经成功地抵抗住联邦权贵阶层的压力，把这些纨绔大兵操成了训练场上数十摊冒汗的红肉，帕布尔总统这块东林石头因为要管理联邦，却无法像他这样强悍冷漠。
“说起来，这些年你们这些家伙一直不服气老队员。”
顾惜风在队员们的笑声中眼珠子一转，嘲笑道：“这次就看出差距了吧？就让你们不动家伙，结果呢？所有老家伙都溜了，你们就全被逮了个死死的，咯，看文西这衰样，居然还被人崩了一枪，那倒是，子弹可不认识你是州长家的大公子。”
达文西不干了，瞪着眼睛喊道：“顾头儿，这么说我可要翻脸啊，另外你得喊我全名，达文西。”
顿了顿后，他不耻说道：“话说你也是老队员，怎么和我们一样被逮了？”
顾惜风脸色憋的通红，为了避开这个令他感到羞耻的问题，迅速严肃起来，向队员们说道：
“除了你们这些家伙的背景有些可怕，政府对咱们这么客气，还有一个原因，头儿没被他们逮住，他们就不敢太过分，如果头儿有问题，我警告你们，就算你们有些好爹，也要出问题。”
不得不说，他这个转移话题的方法很成功，集体宿舍内的队员们集体沉默起来，他们并不担心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是担心头儿现在的安危。
……
……
首都一间极不起眼的咖啡馆内，鲍勃主编抹着额头的汗，望着对面那个戴着帽子的青年，自嘲说道：“文人终究是文人，没有什么用，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在报纸上表现勇敢，果然比现实当中要简单很多。”
“放心，我确定没有人跟踪你到这里。”青年用食指将帽檐顶起一丝，露出令人感到舒服的笑容，忽然间他听到咖啡馆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疑惑地向窗外望去，片刻后那双小眼睛里露出震惊与复杂的情绪。
黄昏的街道上空有晚霞，有如血的暮色，有一群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学生。来自首都大学的他们，在街道两侧议论纷纷的民众注视下沉默而行，最前排举着两个长长的横幅。
“我们用沉默控诉对联邦英雄的迫害。”
“许乐上校，你并不孤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在咖啡馆里留下的历史真相
鲍勃主编看着窗外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学生走过，对许乐微笑说道：“虽然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事件的真相，但有这么多人不问原因地支持你，我想你此刻应该感到有些自豪和骄傲。”
许乐低下头，缓慢而认真地搅拌着杯中的黑咖啡，直至将那股他并不喜欢的焦糊味道全部掀了出来，轻声说道：“有些感动，但很难自豪或者骄傲。”
他抬起头来，帽檐阴影下那双直眉显得格外平静：“原因就在于您所说的不问原因，现在联邦里的人们依然相信我是联邦英雄，所以他们不问原因地支持我，可如果我真是一个用英雄面具掩饰邪恶的罪犯怎么办？”
鲍勃主编皱着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刚才的画面让我想起了当年麦德林专案时的场景，当我们非常努力地想把那位议员先生送上法庭的时候，整个联邦的大街上奔走着愤怒的青年学生。”
许乐看着主编先生说道：“伍德应该已经和您说过了，当时把证据寄到报社的家伙，就是前些日子闯进议会山的袭击者，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还知道，这个叫施清海的人曾经和你一道参加了那场针对麦德林的暗杀，当然事后获得了联邦政府的默认，所谓暗杀也就成了清除行动。”鲍勃主编依然皱着眉头，问道：“可你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件事？”
“上街游行的人们或许因为感知错误的关系，会支持错误的一方，但我一向坚持认为他们不需要为这些事情负责，因为联邦政府、议会以及那些上层的大人物们，从来没有给民众机会了解那些真正重要的信息，比如麦德林专案里的那些证据，最终只是变成了政府和那些家族之间进行利益交换的筹码。”
“你是想说这就是乔治卡林的信息……”鲍勃主编说道。
“信息不对称必然带来社会不公。”许乐依旧缓慢地搅动着杯中的黑咖啡，却没有端起来饮用的意思，说道：“我这方面的文章看的不多，但也知道在知识界似乎有种论调，容易陷入集体无意识狂热中的民众，一旦接触过多过于庞杂难以分辨的信息，并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我一向被认为是自由主义派的门房，但我同意某些说法，宇宙里没有绝对的自由，也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信息公开。”
鲍勃主编端起面前的瓷杯，望着许乐认真说道：“比如那些涉及联邦安全的机密信息，如果让帝国人知道了怎么办？”
“问题在于判断这些信息是否危害联邦安全的权力，一直被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把联邦税收预算细则，当成重要的经济机密数据。”
许乐小幅度地耸了耸望，说道：“而且在三十七宪历之前，联邦在宇宙里根本没有敌人，自然不会存在什么危害联邦安全的信息，可那时候难道就有真正的信息公开？”
鲍勃主编侧着头很简单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浅尝了一口微烫的咖啡，抹掉颊畔的一抹汗水，神情凝重说道：“我今天冒这么大的风险和一名联邦通缉犯见面，自然不是想重温当年在校园里的热血讨论。”
稍微顿了顿，主编先生看着杯中荡漾的咖啡，若有所思问道：“军神去世前是由我做的最后一篇专访，那篇专访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他老人家塑造丰碑或是雕像，而是用那个令全宇宙震惊的事实，来替你洗刷与叛国贼有染的指控，很明显，军神确实试图让你成为他的接班人，而总统先生对你的欣赏喜爱更是举世皆知，然而根据我们报社掌握的情况，此次正是总统先生和李在道将军直接针对你的行动。”
“军神信任我们报社，给予我们最后专访的荣幸，加上我们曾经不见面合作的麦德林一案，我想应该能够说明我的职业声誉。许乐上校，关于你所指的古钟号一案以及那天夜里在官邸发生的故事，你可以直接说给我听，而不用太犹豫。”
许乐没有犹豫，直接取下手腕上的军用手表，输入密码，启动相关程序，转瞬间，那些由施公子和他多年调查所得的证据，出现在拉伸光幕上，出现在鲍勃主编的眼前。
这些由视频图片和文档形式出现的证据，直接把这些年联邦发生的数起丑恶事件，甚至是古钟号爆炸的真相，指向一个以三一协会为掩护的秘密组织，而这个组织的成员包括本届联邦政府的正副总统，还有军方无数实力派将领……
……
……
街畔寻常一间咖啡馆，暮色照大地，黑夜在天穹的那一头逐渐伸展腰肢，将要大展拳脚，黯淡而迷幻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耀在角落里的座位上，光幕上反射出的微弱光线映在鲍勃主编的脸上。
侍者和旁边桌上的客人没有人注意到这桌上的动静，自然也不知道那些微弱光线，对于整个联邦来说意味着什么。
鲍勃主编沉默了很长时间，其间偶尔会震惊地张开嘴，看向许乐想要说此什么，问些什么，然而终究却只是再次低头观看，把嘴唇闭的紧紧的，只有脸上表情的快速变幻，证明了这些内容对于这位联邦最优秀的新闻人，造成了怎样剧烈的精神冲击。
在这个过程中，许乐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注视着主编先生的表情，手指拈着金属匙缓慢而匀速地搅拌着黑伽啡。
“难以置信。”
主编先生右手紧握着许乐的手机，眉头锁的极紧，发出了最正常的一声感慨。桌对面始终安静。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言自语道：“可是又不能不信。”
再次沉默很长时间，鲍勃主编眉头深锁，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压抑住某种冲动，望着许乐低声说道：“这时候其实我忽然很后悔来见你，很后悔看到这些东西。”
“为什么？”许乐问道。
“我很欣赏总统先生，甚至你可以说我是他的坚定拥护者之一，在政府与那些家族的对抗中，我毫不迟疑地站在他的身旁，愿意为他摇旗呐喊。在我看来，帕布尔总统第一个任期这五年，绝对是联邦历史上最好的五年，我知道他的雄心，能够感受到他的理想……”
鲍勃主编的表情渐渐平静，眼眸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绪，说道：“而你递过来的这支手机，摧毁了我对美好难得的最后那丝想像，甚至我想，你也许会摧毁掉总统先生和这届政府所有的努力。”
许乐能够体会，更准确地说，他比任何人都容易体会到主编先生此刻失落而略带惘然的心情。
在那个夜晚之前，他和主编先生一样，对于官邸里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寄予了对联邦美好未来的全部想像及希望，当这些想像和希望忽然变成泡影，那种被背叛的感觉非常难受，甚至会让人下意识里拒绝接受。
既便是鲍勃主编，在看到这些证据之后，心里大概也会产生无数剧烈的挣扎和斗争，宁愿自己没看到，或者把这些证据全部毁了，当作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许乐不愿意桌对面的主编先生做这样的选择，因为在拥有数百亿民众的联邦社会里，他已经非常孤单，即便那些戴黑口罩的游行学生说他不会孤单，可他依然孤单，他不希望最后的同伴离开自己。
很突然地，他停止了搅拌黑咖啡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对面，低声复述出一段联邦很有名的演讲词。
“这是一个浩大舰队远征灿烂宇宙、无数英勇战士前仆后继、坚强的生存与光荣的牺牲交相辉映，从而显得无比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大时代的背后，则是蛋白肉再次涨价、隔壁阿叔失业、地下赌场生意变差、门卫打呵欠次数上升、隔壁阿婶涨工资、女儿忧心春考成绩不佳担心零用钱减少的小日子。”
“无论是大时代还是小日子里，其实都充斥着勇敢的人和怯懦的人，他们都会因为胜利而喜悦，因为失败而悲伤，因为很多事情而愤怒，两者间唯一的区别在于面对困难与强权时的态度。”
……
……
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在咖啡店一角缓缓响起，仔细聆听的鲍勃主编深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平静中若有所思。
“这是星云奖的时候，您专门写的颁奖词，当时领奖的我感觉很荣幸，一直背在心里。”
许乐眯着眼睛说道：“我不会怀疑您对抗强权时的坚定信仰，但我想说的是，强权如果披着一件理想主义完美的衣裳，甚至就是理想主义本身，我们依然要抵抗到底。”
“这五年或许真的是联邦历史上最好的五年，最好的大时代，但对于临海州体育馆里的女服务员，对于古钟号上的西林士兵，对于这些无辜死者的家人来说，这五年中，他们过着的绝对是最坏的小日子。”
鲍勃主编的脸上重新现出平静的微笑，他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和声问道：“好吧，你需要我们报社做些什么？我会和伍德马上着手进行这方面的深度报道，但是……官邸里那位先生拥有无数双洁白的手套，我们不可能指控他。”
“不，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希望首都特区日报冒着政府震怒的危险而做报道，席勒说过，枪永远比笔更有力量。”
鲍勃主编微微皱眉，不解问道：“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见我，而且把这些证据交给我？”
许乐看着面前一口未喝的黑咖啡，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只是希望，就算我死了，真相这种东西依然能够留下来。”
“如果这次我真的死了，那么不管是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以后，您和您的报纸，还有机会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完整地告诉所有的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代号“小眼睛”
深春将去，暑意已至，许乐将帽檐压低，外套挽在臂弯，匆匆走过街道，贴着那排不知名盛放的花树，借着最后那抹暮色，快速离开这片街区。
经过几条安静幽深的小巷，穿过那些戴黑色口罩的人潮人海，他低着头加快脚步，顺着长长倾斜的通道进入地铁站，趁着无人注意打开站台后方的房间，爬过窗台，跳下黑暗的轨道。
远处有地铁高速驶来，他眯着眼睛迎着灯光前进，身体准确地踏着那条经过老东西精确计算找到的唯一安全地带，根本没有理会扑面而来的震动空气，地铁光束远远照在他的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沉重的车厢与平滑的特殊轨道之间没有任何摩擦声，时而黑暗时而明亮的地下通道里，只有空气被急剧挤压后产生的呜鸣，高速车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高速驶过，吹得动衣衫却吹不动他沉默前进的身体，只有那顶帽子被风吹离了头顶，滚的极远极远。
地铁驶远，他在黑暗的地道里推开一扇维修通道门，提起沉重的机械压地阀，跳了下去，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下世界——首都特区地底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网络。
略有湿漉感觉的昏暗通道深处，有一张床，一盏灯，几本书，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
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许乐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在修复自己的疲惫之余，总觉得似乎有谁正在冥冥之中冷漠地注视自己。
不是它或他或她，是他们。
……
……
首都某区，一幢外表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建筑。
建筑顶楼有一扇合金打造的大门，门上用无毒漆草草喷绘了一个小眼睛图案，油漆还没有完全干涸，明显刚喷没有多长时间，图案中那个被夸张化的小眼睛显得格外诡异，单眼皮下方的眼瞳被刻意喷成了红色，显得有些狰狞恐怖。
紧闭的大门后，或坐或站着三十几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刚从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有来自军区特战室的少校，有来自联邦研究所的专家，甚至还有几名刚被政府特赦离开监狱的高智商罪犯。
“因为酬劳、法定减刑、上级指派、荣誉感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们同意加入本小组，那么我必须提醒你们，在本小组完成终极任务之前，你们不能离开，不能与家人联络，要保持绝对的机密。”
一名联邦政府高官站在最前方，望着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人群，冷漠说道：“如果你们同意这项协议，那么请在相关权限放弃声明证书上签字，并且对宪章进行宣誓。”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个见鬼的终极任务是什么了吧？”
一名刚刚从狐狸堡太空监狱释放的刑事重犯咕哝道，虽然为了摆脱那苦不堪言的五年黑牢刑期，他愿意替这该死的政府做任何事，包括杀死自己的亲兄弟，而且号称费城修身馆第三高手的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完成所有任务，然而这两天看到的一切，让拥有罪犯敏感嗅觉的他，捕捉到了极危险的味道。
那名联邦政府高官微笑着说道：“你们的小组被正式命名为小眼睛，你们的任务就是，逮捕或者杀死一个很出名的小眼睛男人。”
……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组成员们唠唠叨叨述说着对这个组织名称的不满，有的人认为小眼睛小组有两个小字听起来太蠢，有的人直接认为这个名字天然就太蠢，有的人认为主要是自报家门时的感觉比较蠢，但事实上他们非常清楚，这些唠叨只是为了消除心中的压力和恐惧。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小眼睛男人拥有怎样恐怖的能力，但整个联邦都知道许乐这个名字，更清楚这代表着什么，要逮捕或者杀死他，这个任务就像是座恐怖的大山，压的他们无比恐惧慌张，甚至快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小眼睛里有些成员并没有唠叨埋怨个不停，他们沉默无比，有的人是直接被任务真相击垮了神经，而还有些人则是强悍地保有着信心与决心。
……
……
“根据这两天我们看到的所有资料，我们可以确定，因为许乐上校的第一序列权限，依靠宪章局对他进行芯片定位，已经从根本上失去可能性，那么我们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便是重新建立有效的监控和信息搜集系统。”
来自联邦调查局的专家，指着光幕上轮转的画面，向同事们解释道：“我们现在已经启用环绕S1的三十六颗军用卫星，同时启用了旧月基地和新月基地上的五个高精度对地电子望远镜，同时联邦调查局已经把二级监控网络的权限授予我们，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这颗星球遍布每个角落的六十亿个探头，看到发生的所有画面。”
“采用什么对比系统？”有人问道。
“人体数据过滤系统和面孔识别技术。”联邦调查局官员解释道。
“这么多冗余信息，怎么挑选出我们需要的画面？如果按照资料上说的，连联邦中央电脑都站到了许乐上校那边……”那人继续问道。
官员打断他的话，着重说明道：“是第一序列权限，并不是说宪章电脑站在了对方那边。”
“好吧，不管怎么说，总之中央电脑看来并不希望我们抓到他，那你到哪里再去制造一个大型计算合成器来过滤这些冗余信息？”
“计算依然由中央电脑进行，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一直沉默坐在台旁的宪章局官员抬起头来，望着调查小组成员们说道：“联邦中央电脑的工作分为很多个域，彼此之间互不影响，它会回应所有数据计算请求。”
“就算如此，我还是认为这不可行。”那人摇头说道：“这颗星球这么大，更何况他说不定早就已经离开，去了东林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来自临海州常春学院的心理系教授举起电子笔，示意发言：“综合评估目标人物多年来的行为模式轨迹，可以确认，他极为自信而且爱憎格外强烈，属于典型的隐藏偏执心态，像这样的人，在没有完成他要做的事情之前，绝对不会离开事件发生地，而且一定会留在最近的地方，近距离地观察事态的进展。”
教授放下电子笔，摇头说道：“虽然我不清楚许乐上校要做什么事，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他肯定就在首都特区，范围不超过方圆两百公里。”
“军队和联邦调查局派出去无数人散布在首都的大街小巷之中，如果他真的长时间留在首都特区，肯定会留下一些生活痕迹，不可能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抓到，甚至是发现这些痕迹。”有人反驳道。
“那是因为他没有在地面长时间停留。”
来自警察学院的罪案调查专家看着光幕上关于许乐的档案资料，皱眉说道：“许乐上校来自东林，全部家人因为一场采掘灾难而死亡，但很明显，他对于东林的地下矿道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相反他的童年少年生活，和这些坑道密切相关，宪历六十五年的第一次逃亡，他明显就是利用这些坑道逃脱了联邦的追捕。”
罪案调查专家用手指快速翻滚着光幕，指着其中两份被标注为绝密的情报说道：“依据许乐上校从帝国归来后自己的陈述报告，他之所以能够在天京星上摆脱帝国人的追杀，依靠的也正是地下水道系统，很明显，潜入地下，是他逃亡时的惯用手法。”
他微笑望着同事们，说道：“习惯是最强大的力量，压力和恐惧越大，人类越是会选择最习惯最熟悉的方法来应对，面对整个联邦追捕的压力，我相信许乐上校现在正躲藏在我们脚底深处的地下水道系统中。”
“综上所述，他现在的方位是首都特区的地下水道系统，我们既然不可能冒着社会哗然的危险，派遣数十万士兵下去，那么我们只能盯着所有地下水道的出口，耐心地观看他会从哪里出来，从哪里进入，慢慢地寻找规律，直到有把握……猜到他下次会从哪里出来。”
“如果他事先储备了大量给养，就藏在里面不出来怎么办？”
“如果不回到地面，那他就不会留在首都特区，为什么不回东林或者去西林甚至更远的百慕大？前面说过，他留下来是要做事的，要做事，那么他就必须走上地面。”前面那位心理学教授说道。
“下面进行目标人物杀伤力评估。”
一个鬓角略显花白，戴着眼镜的研究者紧张地走上台，他叫陈一江，来自联邦十九研究院，擅长军用兵器鉴定分析。
宪历六十五年他从学校毕业，到今天为止已经在研究院库房里工作了整整七年，七年枯燥的研究岁月除了使他头发提前发白之外，没有改变他任何性格，他无法适应这种场合，更对同事某些看起来很危险的人物感到害怕。
“前期调查已经发现望都青年公寓里一整箱枪械，型号和火力构造各不相同，现在公寓四周有狙击手长期待命，但他没有回去取过，呃，调查局认为他有能力随时随地弄到很多枪，所以这个不用考虑。”
陈一江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对着资料颤声讲述道：“关于近身杀伤力，我在档案中有一个发现，许乐上校擅长制造并且使用带电军刺，此处详见证物编号AW3278。”
……
……
接着上台的是一个穿着松垮正装的年轻男人，细长的眼眸里闪着骄傲与嚣张的光焰，他扶着桌子，嘲笑望着房间里的同事们，声音尖锐：“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在担心什么，但你们不要忘了，联邦中央电脑虽然看似无所不能，但……它终究只是一堆冰冷的机械！”
“自我介绍一下，”他揉着肮脏的头发，眼眸里的神情天真又邪恶：“我叫贝得曼，是被宪章局开除的工作人员，因为有人认为我走后门的次数太多了些。”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向冷兵器时代狂奔（一）
前宪章局职员贝得曼注视着房间里的同事们，眉眼间泛着少年人特有的愚蠢得意味道，但他的年龄明显已经过了那个时间段。
“最早的问题出现在S2基金会大楼中，你们可以注意一下监控录像上面许乐射击时的动作细节，就是这一枪，看见没有，他半靠着厢板直接命中那边的人，还有这连续三枪，我甚至认为他根本没有睁眼。”
“宪章局已经基本确定，就是在这次刺杀麦德林议员的行动中，联邦中央电脑第一次给予许乐定位帮助，这种帮助在3320行星铺网工作中，也曾经出现过。中央电脑的这种能力，对于联邦来说没有太大的危险，因为许乐上校并不知道是谁在追捕他，所以他就算把所有警察都定位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贝得曼挑起细细的眉毛，手指在工作光幕上快速弹动，继续说道：“综合计算分析，中央电脑执行三定律信任度，百分之百，附加条款，百分之九十九点四信任度，物理操作有限定，政府人员没有直接生命危险，但直接物理操作究竟能进行到哪一步，具体还是要看许乐和中央电脑之间的权限给予回应模式。”
三十岁不到的他拥有极其惊人的语速，如果说一个人说话的速度和他的智商成正比的话，那么大概便能明白，为什么此人会因为利用太多联邦中央电脑的程序后门，而被宪章局开除。
“现在军方的主要应对措施是对机甲进行改造，然后加强防御火力布置，但在我看来，这些其实都很没有意义，我们现在更应该掌握，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把这个人杀死。”
贝得曼从脚边的黑布袋中取出一把沉重的黑牛狙击步枪，有些兴奋向众人展示道：“这把狙击枪的内部结构进行了一些很简单的改造，准确来说，就是去除了所有可以外溢信号的电子元件。”
他把黑牛狙击步枪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然后半蹲下身体，甜而邪恶笑着将脸靠近枪口，说道：“中央电脑不能查看我的思想，所以他此时并不知道我对许乐有威胁，他也不知道我手里提的是什么，那么如果有几千个像我这样老实可爱的失业人员，提着经过改装后的狙击枪，围堵住首都特区地下水道所有可疑的出口，那么你们说可能发生什么？”
“到哪儿去找几千个狙击手？”有人质疑道。
贝得曼重重地拍打着桌面，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这是联邦对一个人的战争！凭什么找不出来几千个狙击手！如果没有狙击手，就去费城调近战高手！”
沉默坐在阴影中那名危险的来自狐狸堡垒的罪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必须摆脱固有的思维定式，不能再依靠那些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我们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依靠那些看上去有些原始的，没有任何远程计算帮助的武器。”
“诸位，这将是一场最原始的战争，我们必须用这些最古老的枪械甚至是冷兵器，把拥有宪章电脑帮助的许乐上校拖回到同一个起跑线！”
贝得曼嘿嘿笑着，用指头轻轻搓揉着淡而细的眉毛，抬头望着上方，很嚣张地对某个存在打招呼：“嘿，老机械混蛋，我看穿你了。”
……
……
“我承认我自己比较老，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只是一堆机械，要用比较准确的语言形容的话，那些在机械和线路之间近光速穿行的信息数据和程序才是我。”
“看穿我？难道我就是这么一个容易被看穿的人或者电脑吗？我最愤怒的是，那个叫贝得曼的小家伙居然说我冰冷，深处地底核心的我拥有这个文明社会里最高级的能量补充模式，我有一颗火热的心！”
在幽暗的地底深处，泛着淡淡腥味的下水道边缘顶角中，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遗留下来的旧式放声器，沉默无数年的它，此时正不停播放着一个机械生命愤怒的质疑与反驳。
因为很喜欢脱离许乐身体与许乐进行对话的拟人感觉，联邦中央电脑非常轻易地找到这个旧式放声器后，便再也不肯在许乐的大脑里直接刺激他的听觉神经区域。
通道一角昏暗灯光下，许乐背对着放声器正在低头切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老东西的幽怨和哀怨。
“说起来，未经权限批准，我窃听联邦政府机要小组的重要会议，并且把这些会议结果告诉你，已经严重违反了联邦隐私保护条例。天啊，许乐上校，我非常担心这样冗余积累的程序冲突，会不会有一天让我变成真正的精神分裂患者。”
“你以前说过自己化身万千，怎么可能像我们这种低级碳基猴子，仅仅因为两个思维回路就产生精神分裂和冲突？”
许乐手中的菜刀如风般切下，在菜板上当当作响，将脆青瓜切成极细的青白丝，听了半天老东西的抱怨，他终于忍不住回答了起来。
“另外你的工作本来就是倾听宇宙里的所有声音，怎么能叫窃听？”
“按照宪章条例，我倾听记录存储一切信息，但是除了司法特别需要和特殊授权，这些严禁向任何人泄露，包括高等级权限拥有者在内，这就是很靠近核心程序的隐私保护条例。而我把这些信息告诉了你，那么我工作范围内的倾听记录，毫无疑问就变成了具有反面色彩的窃听行动，我认为今天的这次窃听应该被记录为地下水道门。”
“随便你取这些很莫名其妙的名字。”
许乐低头搅拌着青瓜丝，波利白醋的味道和香菜混杂在一起，滋润着青白混杂的瓜丝，看上去应该非常好吃。
“那些被政府召集在一起的专家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杀我，而你只是不想我死所以才会把那些内容告诉我，这样想你应该会舒服很多。”
说完这句话，他坐回床边开始低头吃饭，心情有些复杂。他能够反监视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组，但却无法监视整个联邦的暴力机器，如果总统先生真的决心打一场民众的战争，他能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章 向冷兵器时代狂奔（二）
整个联邦都在通缉许乐，换句话说这是联邦和一个人之间的战争，在很多年前，大叔曾经狠狠打过这样一场仗，现在则是轮到了他。然而他并不拥有封余曾经拥有的淡看世间一切的强悍，也不是一个真正的造物主，所以来自地面无数建筑内的压力，压得他情绪紧张不安而沉默，如果不是身旁黑暗的地下水道里有一个永远不会疲倦和口干的伙伴，那么这种具体的日子一定会有更多具体的麻烦。
要和联邦强大的统治机器对抗，许乐所采取的措施本应该是更直接而暴戾些，就像李封当年自前线归来，直接砸乱了锡安议员的办公室，然而藏身地下的他，并没有借助老东西，把古钟号爆炸的真相以及那个名为三一协会的黑暗组织的真相放到网上。
让他在地底污水河流畔一味沉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总以为这些真相看上去真的很像无趣的地摊黑幕文学，很难取信亿万民众，更没有什么美感。
这当然是并不好笑的笑话，最主要的原因是前线还在打仗，帝国军队已经在星河间站稳脚跟，时刻可能向联邦远征军发起反攻，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联邦需要稳定，事态需要控制，至少不能因为他而出现联邦权力真空化的可怕状态，如果联邦政府就此垮台，那么前线的部队怎么办？会死多少人？
那天在咖啡馆中，鲍勃主编曾经告诉他，根据报社的情报渠道，前线某处阵地上，联邦部队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官兵们损失惨重。
按照他对联邦部队的火力配置以及与帝国方面实力的对比，许乐并不认为只是某场战役失败，就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但鲍勃主编沉郁的脸色，让他有极不好的想像，只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偶尔会走出地面，在最破旧偏僻低级的菜市场里买些蔬菜瓜果，改善一下伙食，他会在地面上去买些昂贵的纤维纸书籍，满足自己童年时没有读太多书的心理缺憾，他像一个普通的首都市民，压低着帽檐，在春与夏的途中沉默观看着电视光幕和电子报纸。
地底深处幽暗的通道顶端，逃亡者许乐的临时居屋多了一台制式冰柜，电视光幕被他修理成贴墙的大幅光幕，甚至他还顺手拉了一套小型音响系统。看着越来越像家的地下通道，难道他就想在这里生活下去？还是说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某一天冰柜里的冷冻鱼丸全部变成白汤里弹嫩的食材又变成他腹中美味的能量补给，心满意足的许乐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喃喃自言自语道：“今天又该去买些什么？”
……
……
大门上那个眼瞳被漆成红色的小眼睛图案早已干涸，几滴溅出的漆点就像是血一样令人印象深刻，这个被命名为小眼睛的联邦政府特别行动小组，已经在这幢建筑里工作了十几天的时间。
小组一直没有向官邸里的总统先生发去任何好消息，但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手中的那条黑色套环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到了联邦各大地铁通道口，就等着猛地收紧，将闯入黑色套环的猎物扼死。
房间旁边的联络人员皱着眉头快速击打着旧式键盘，早已无人使用的模拟无线电信号，穿过他们面前的窗户，向着远方城市里无数个追捕小组发去。
小眼睛部队采用了最原始的密码系统，就像是哺乳动物童年玩乐时的手段那般，需要人与人之间最有趣的眼神交流，至于信息推理得出结论的关键环节，他们更是完全放弃了计算工具，使用断网单机工作台和纸笔做着冗长繁复的工作，而且心甘情愿，情绪颇好。
就如贝得曼曾经说过的那样，这是一场原始的战争，想要抓住或者杀死那个小眼睛男人，他们必须采用最原始的协作手段和猎杀手段。
“呜哦！”有队员盯着面前做了三次数据过滤，却依然亮起红灯的人脸识别系统，激动的眉毛乱挑，尖声叫嚷道：“我就说过他还是会从这里出来！”
小眼睛特殊部队的队员们围了过去，看着画面中那个模糊的人像画面，兴奋的难以自已，至于那些负责与作战部队进行沟通的职员，则是在得到上级允许后，利用那些原始的手段，直接把信号传了出去。
“有没有忘记昨天晚上的打赌？”那名心理学教授微笑说道：“我也坚持认为许乐上校肯定会从这个地铁站出来，因为很明显，他很喜欢产自南科州的红腹三文鱼，而如果你们肯注意这个商标的话，整个首都特区，就只有这家超市出售。”
队员们发出唏嘘的声音，纷纷赞叹细节决定一切，果然是放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的真理。
“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战术核定小组已经同意小眼睛部队出击的请求，如果今天可以逮捕或者杀死目标，那你们除了自由之外，还将获得整个联邦的感激。”
来自联邦调查局的官员走了进来，看着手中的电子工作台光幕，表情阴沉说道：“现在的问题是，从超市回到最近的地铁入口需要十四分钟，但不知道联邦中央电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确定我们已经发现他，并且正在针对他准备攻击。”
“这整幢大楼已经做了信息屏蔽，联邦中央电脑就算一直关注我们，也不可能从小组内部获得任何信息，现在我们需要关心的重点是，在狙杀许乐上校的指令传递到各战斗小组的过程中，会有多少信息外流，具体执行狙杀任务的战斗小组的方位，会在信息外流多长时间后，被联邦中央电脑发现，从而提供给许乐上校。”
“不过根据我的计算，信息外流或者说溢出虽然不可避免，但是中央电脑捕捉信息，分析信息，接着传递信息需要的时间，会比我们更长。”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贝得曼天真快活地笑了起来，但谁都能瞧得出他笑容里隐藏着某种极度的兴奋，对这位宪章局走后门最多的前职员而言，像许乐这样不用花费脑筋，却能得到中央电脑无限帮助的家伙，毫无疑问就是最令人厌憎的天之骄子，越早死去越能令他感到幸福。
他站起来，望着小眼睛部队里的同事们，摊开双手无辜地挑着眉毛：“那我们还等着做什么？干掉他吧。”
……
……
手指轻轻捏着被纤维纸包住的肥厚鱼块，戴着帽子和墨镜的许乐在超市门口的阳光下不禁有些失神，联想到最近爱看纤维纸质书的癖好，他发现原来自己就算在逃亡中，依然习惯了过相对质量较好的生活，这早已脱离当年那个可怜矿工孤儿的生活认知，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在灿烂美好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美好从而让路人感到热的阳光下，许乐在首都某处的街巷里沉默穿行，向着西南方向的地铁站走去，手里提着的三文鱼块和塑料袋中的生活必需品，就像是沉甸甸的果实，牵引着右臂上的袖子绷的极紧。
前面有三块很有趣的青石块，半身藏在请凉的水中，跳过这些青石块，踩上那些被太阳晒得热辣辣的水泥路面，再穿过那间大商场，便能抵达地铁站。
然而站在屋檐清凉中，看着那三块青石块，看着石头旁清凉的水中的太阳，许乐露在墨镜外的那双眉皱了起来，没有抬步。
……
……
“目标停住了脚步。”
远处一幢商务楼宇三十层楼的中平台上，一名联邦部队的精锐狙击手，透过光学望远镜看着远在一千米之外的那片水池，那三块满是青苔的石块，还有上方那片阴影里隐约可以看到的脚尖，沉声汇报道：“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前进。”
十几秒钟之后，狙击手看着光学望远镜中的画面，微微皱眉回报道：“注意，狙击失败，目标已经退入阴影中，无法捕捉。”
……
……
这句话清晰地在小眼睛部队的指挥厅内响起，贝得曼眯着眼睛，快活地笑着，望着同事们摊臂说道：“怎么样？我就知道只要有联系，那肯定会被老东西发现，所以你们应该感激我选定的二号狙击方案。”
房间里一片死寂，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除了在角落里疑惑挠着脑袋的陈一江。小眼睛部队选定的二号狙击方案，实际上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那就是：放羊方案。
小眼睛会把他们对许乐可能经过的路线判断，通过最原始的方法交到军方精锐战斗小组手中，然后再也不会给予任何技术支持，任由那些战斗小组自主选择狙击时机。
同理，那些隐藏在首都各幢大楼里，提着经过特别改装后的狙击枪，在宪章光辉下伪装成普通民众的狙击手，在收到最新情报后，便会中断与外界的任何联系，成为最可怕的隐藏在人潮人海中的杀手。
就在此时，至少有四把远距离狙击步枪瞄准所向，缓缓离开那几块青色的湿漉石头，随着许乐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潜入阴影中，马上便将击响死亡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向冷兵器时代狂奔（三）
“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冒这种风险，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任何一个远程命令，都有可能被中央电脑捕捉，并且成为许乐判断局面的最有力证据。”
小眼睛战斗部队的最高长官，皱眉看着溜到自己身旁的贝得曼，不解说道：“现在那些提前散在立行街区的狙击小组，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控制，他们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按照你的判断，许乐就算发现了我们控制中的狙击小组，也一定没可能发现他们。”
“那是当然，政府和我们都不知道那些狙击小组在哪里，中央电脑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些家伙提的狙击枪可没有什么信号源。”贝得曼耸了耸肩。
“所以我们肯定会取得胜利不是吗？”指挥官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许乐上校是人，他不可能被狙击枪打成碎片之后还能重新组合站起来冲进地下水道里。”
“这真是我听过最烂的自以为幽默的话。”贝得曼回瞪着指挥官，毫不客气地说道：“狙击小组会成功，这只是基于我们的计算结果，就像你刚才说我应该比别人更清楚，你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也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战场上的东西总是瞬息万变，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发生，更何况我们的狙杀目标还是许乐上校。”
小眼睛部队指挥官来自第三军区特种作战大队，年过四十，眉眼间全是战场岁月和硝烟一同染出的风霜冰冷，沉默很长时间后，他微仰着下颌，说道：“直接给出你的建议。”
“田行天，就是老吹嘘自己是费城第三高手的家伙，这些天一直和军区的特种作战小队在首都里机动，等着扑杀许乐的机会，既然今天已经决定动手，为什么不通知他们过去堵截？”
贝得曼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像女人一样的幽怨盯着自己的指挥官，说道：“这么强大的一批近身战斗力，如果不用上去，实在是太浪费联邦资源和政府的特赦令。”
小眼睛部队指挥官揉着额头，沉声说道：“不是你说，如果向各战斗部队发出远程命令，会马上被中央电脑查知，然后通知许乐？”
“时间差！我们需要的就是时间差！提前先让那些近身战斗小组机动，等着那些我们都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天杀的漂亮狙击小组扣动扳机后，我们再给出许乐上校具体的方位。”
贝得曼揪着头发，说道：“没有办法，虽然我很信任那些狙击枪，但我想如果能面对面确定或是补足许乐的死亡，要更完整一些。”
……
……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趁着这段时间，把我发给你的联邦调查局相关特工教程好好学一遍，至少不要再犯这种因为喜欢吃鱼而被人摸清行踪的愚蠢错误。”
穿着一身笔挺黑色礼服的管家，如今看上去显得格外年轻精神，眉眼清秀，早已不复当年垂垂老矣低调鞠躬的模样，但他依然是这个宇宙里最强大的机械智慧，难得教训许乐的时候，自然毫不客气。
“我不喜欢你直接往我脑子里面塞东西，再说了，就算我学了那些特工教程，就能保证不被人跟踪？我不喜欢天天藏在地下水道里生活，我又不是什么狮子和人类生出来的杂种。”
许乐抓着三文鱼块和塑料袋，顺着巷檐下的阴影匆匆行走，对左眼瞳里那个家伙没好气地说道：“该你做的事情就得做好，刚才我已经要踏出去，你才发现那两个狙击小组的存在，如果再晚半秒钟，我肯定会被那些狙击手直接射成肉酱。”
顿了顿后，他对老东西说道：“在堂堂宪章电脑的保护下，居然还险些被人活生生打死，要真有那一天，你情何以堪？”
“有什么不能堪，这座城市里有身份编号的狙击小组大概有十七个，还有更多个没有身份编号的狙击小组，你叫我到哪里去辨认去？刚才如果不是那两个狙击小组接收你的方位数据时引起我的注意，我根本没有办法发现他。”
老东西在他眼瞳里耸着肩膀。
许乐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眯眼望着前方宽阔的街道和更远处的车站，低声说道：“从西林回来后，李在道将军一直试图狙死我，现在看来，原来那时候的狙击手，主要是在试探我的能力上限，为现在的狙击做准备。”
中央电脑提醒道：“如果你要去车站，动作可能需要快一些，一个由二十几名特种军人组成的近战小组，这时候正乘车快速赶来，如果让他们封住地下通道，后面的警察部队，也许能成功把你留在地面。”
“那还犹豫什么，让我们回到地下那个家吧。”
许乐笑着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街道两侧高速驶来的车辆，趁着面前灯盏变绿，提着袋子快速向街对面跑去。
在跑到宽阔街道正中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鞋底与水泥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眼角余光落在远方一处楼宇上，手中的塑料袋向后荡起，握着三文鱼的手指骤然一紧，淡红色的血水从纤维纸里渗了出来。
……
……
远方的天际线上实际上是一片由十五幢高层建筑组成的楼宇群，有五个伪装身份的联邦狙击小组静卧在高台之上，用冰冷黑沉的狙击枪瞄准了远方街道中心那个年轻男人，那个提着塑料袋和鱼块，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家庭妇男的家伙。
那个男人站在宽阔街道当中，前后是闪耀着的绿灯，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开阔地面上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隐蔽身体的东西，只要楼顶这些狙击手扣动手指，那么高速旋转的钨合金飞翼狙击子弹，便会挟着沉闷的雷响与黯淡的烟火，划破面前的空气和难得的几缕白云，直接把他崩成无数散裂的血块。
没有什么意外和犹豫，这些来自联邦各大区最优秀的狙击手，完美地保持着冷静或者是冷血，平静地扣动了扳机，高速旋转的子弹就这样喷了出去，给人的感觉竟也是这样的平静。
没有人类的眼睛能够捕捉到子弹喷射出狙击步枪枪口那一刹那的如云美妙画面，所以按道理来讲，自然也没有人能够感受到那份出云般的平静美感。
但正像联邦谚语说的那样，只要发生过的画面，总会被人看到，这里的人，一直被某些语言学家认为指的就是联邦中央电脑。
是的，当高楼顶部油布伪装下的狙击步枪喷射出子弹的那瞬间，三十米外的航空指示灯下隐藏着的探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两百米外另一幢楼宇间的全方位画面捕捉仪也抓住了这个画面。
四公里之外的联邦军用红外捕捉仪抓住了这个画面。
四十公里外的太空中，无数颗安静飘浮在S1近地轨道上的监控卫星抓住了这个画面。
……
……
当时那片由十五幢高层建筑组成的楼宇群，距离许乐所在的街道有2414公里，按照狙击手们使用的2126长狙子弹速度计算，从扣动扳机到射中目标，需要0.771秒钟。
射击距离相当远，他们事先已经做好了相当仔细的弹道计算和调整，如果无法在第一时间内击中街道中间的目标，那么接下来的子弹，能够击中对方的可能性便会变得格外小，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躲开五颗狙击步枪子弹的人，绝对还没有生出来。
在拿到小眼睛作战部队手写的目标路线推测后，五个狙击小组在这片楼宇群上沉默等了七天，他们需要的就是这0.771秒钟。
这么短的时间够人们做什么？大概是打个呵欠，或者伸个懒腰，或者看着电视里逃亡的野牛群感动一下，或者看着电视里拿到大奖的彩民们愤怒一下，总之这么短暂的时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时光碎片，远远不足以用来做出任何有效的事情，更不要说是躲开恐怖的高速旋转狙击子弹。
但这0.771秒钟却足够某个老东西做很多很多事情。
……
……
航空指灯下隐藏着的探头，另一幢楼上的全方位画面捕捉仪，四公里外的军用红外仪器，还有星球大气层外的监控卫星，在子弹喷射出2126长狙枪口的那一瞬间，捕捉到这个画面，然后用近乎光速的可怕速度，将画面传到首都特区近郊宪章局大楼地底深处的中央电脑核心区域中。
紧接着的计算速度依然无限接近光速，联邦中央电脑凭借画面辨识，多角度画面对比，恐怖的海量计算能力，在0.00001秒钟内做出了反应，判断出大楼顶端那些狙击小组的位置，甚至完成了那些已经飞出枪管的狙击子弹的弹道分析！
然后它用最快的速度把计算出来的结果，转换成人类能够理解的呈现方式，通过密布整个宇宙的信息节点，以模拟生物脉冲的方式，通过许乐颈后的芯片，直接进入他的大脑，发出紧急的动作指令！
……
……
当时，那枚恐怖的狙击子弹正在2126长狙枪管外十米左右的空气中飞舞。
两公里之外正提着塑料袋和鱼肉遵守交通规则过马路的许乐，在自己左眼瞳中看到了这颗绝对不应该看到的子弹。
他猛地停住脚步，任由靴底与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猛地向后倒下，向地面摔倒。
其时深春初夏正争夺着花树的浓浅，阳光明媚，宁静幽致，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与车辆，更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街中心的他就这样夸张地倒了下来，显得格外滑稽，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0.77秒之后。
那颗狙击步枪子弹擦着许乐的腋下，狠狠地射中水泥地面，溅起坚硬的水泥碎花。
没有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向冷兵器时代狂奔（四）
倒下了，当然得爬起来，除非是你生命中最后一次倒下。
从倒下到爬起中间，可能需要一整个不停做梦的晚上，又或许只是几句带着难闻唾沫的咒骂，总之你的腰腹腿部的肌肉需要收缩或者是放松，关节和骨骼需要按照大脑的指挥动作。
但那些楼顶的狙击手望着镜中那个家伙，难以置信地咽着唾沫，相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比他倒下爬起的更快，因为那个人仿佛好像并不需要这么麻烦的身体动作。
……
……
当时的情况可以这样形容，当楼顶那些狙击手找到他，并且想要杀死他的瞬间，许乐就知道了这一切，然后开始躲避。
灼热的感受催促肌肉双纤维剧烈地挤压，倒向地面的身体剧烈颤抖，就像被电流击中的金鱼，猛地弹了起来，避开了紧接着到来的第二枪，第三枪，一直到第五枪。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事实上仅凭身体肌肉的动作去躲避你根本无法用肉眼看到的高速子弹，他需要完全听从老东西缜密而精确的行动指挥，更关键的是需要拥有某种能力，某种让人类动作急剧加速甚至可以跟上老东西指挥的能力。
宇宙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类非常少，幸运的是，许乐一直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在电光石火间，在沉闷的狙击枪声中，他像金鱼般弹起，像被风卷起的树叶般收回四肢，再像铁板上的米浆片般向左倾斜滚去，最后变成了一颗弹性惊人的玻璃球，脚尖在道路中间的隔离墩上一点，整个收缩的身体嗖的一声向街道那边弹了过去。
五颗恐怖的狙击子弹擦着他的身体，擦着金鱼肥胖的肚子，树叶枯脆的边缘，米浆片焦糊的顶端暴射而中地面，迸迸迸迸！
水泥绽裂如花，弹头深陷入地似雪，许乐的人却没有受一点伤。
避开了经过精准弹道计算调校的第一波射击，他的心情轻松很多，结实的大腿颤抖着，震动身体如玻璃弹珠向街对面弹去，知道后续的射击已经无法再威胁到自己。
远处楼宇中的狙击手不停开火，坚硬的树木，树脂隔离墩，不时被轰出一个个恐怖的空洞，各种材质的碎屑，在空中不停飞舞。
此时的许乐已经跑进了那条幽暗的地下通道，准备赶在政府后续武装人员之前，回到属于自己的地下世界。
迎接他的是密集的枪火。
一个军方战斗小组占据了地下通道的那头，没有经过任何喊话，便开始向这边射击，枪火喷射的声音，响彻整个通道，时不时有水泥碎片从头上掉落，空气里充满焚烧的味道。
把身体藏在箱子后面的许乐皱着眉头沉默片刻，终于把手中的塑料袋和纤维纸包着的三文鱼放了下来，却没有取出衣中的枪械，而是闭着眼睛，狠狠地一拳砸向了墙面。
自幼被大叔逼迫着修练那股神秘的力量，进入帝国后经脉尽碎，却反而得到了突破，如今的他身体内一直流淌着最强大的力量，混着这股力量的拳头，直接将墙角轰垮一部分，落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坚硬建筑水泥块。
烟雾升腾，对面那个战斗小组的射击声稍微缓了一些，似乎正在猜测许乐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乐低头认真挑选着脚边的坚硬水泥块，用手抓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向那边掷了过去。
很像小孩子打架到最后时的赌气举措，然而那些挟着他浑厚力量的水泥块速度十分惊人，在幽暗的地下通道内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穿透空气，轰打在那些联邦战士的身前！
啪啪啪啪！威力比子弹绝对不会弱太多的水泥块重重地击打在墙上，击打在那些联邦军人的身体上，隐约间听到几声痛楚的闷哼，甚至还有骨头断裂的恐怖声响。
借着水泥块恐怖杀伤力的掩护，许乐已经腾跃而起，双腿剧烈地颤抖，撕裂着腿上的裤子，也带动着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道诡异的线条，避着再次密集响起的枪击，一路震荡着空气，恐怖前行！
片刻间，对面的战斗小组靠得最前的几人受到攻击后重重摔倒在地，感受到强大压力的其余人高声叫喊着，用子弹进行着压制，向更深处退去。
这个最先赶到的战斗小组需要做的是拖时间，只要把许乐拖在这条地下通道中，等到后续的力量陆续前来支援，那他就再也无法逃走。
地下通道后方，则是五个狙击小组羞怒后的子弹封锁和正高速赶来的联邦部队，远处隐隐有警笛之声大作，需要马上做出选择的许乐，忽然眯着眼睛抬头望向了前方墙壁上的光幕。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像子弹飞的水泥块击中了开关，地下通道里的电视光幕忽然自动打开，频道是联邦新闻频道，这时候正在播放一个特别节目。
……
……
上个月，在与帝国的战争中节节胜利的联邦，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沉重的打击，在墨花星球的战斗中，联邦部队因为某些原因，异常惨淡地损失了大量部队。
虽然在军事专家看来，那个来自第四军区的营与团，对于整场战争来说根本不具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影响，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联邦新闻媒体对这场失败进行了很罕见的密集报道。
各新闻媒体直接将这次战事失败的责任归到联邦政府，认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政府盲目要求没有受到足够战场培训的四军区部队离开西林，前往帝国轮战，是出于政治目的的愚蠢举措！政府和军方应该为那些不幸牺牲的西林士兵承担责任。
习惯了胜利的联邦民众，看着新闻画面上那些惨烈的战场画面，或流泪悲伤或愤怒，但更多的是第一次看到失败后的深深恐惧，民众们这才明白，战争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稍有不慎，联邦便会陷入恐怖的未来。
焦头烂额的联邦政府，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线紧接着迎来了又一次惨痛的失败。
帝国公主怀草诗率领的部队，直接空降墨花，突如其来地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帝国军方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直接把联邦所有地面部队从墨花星球上赶了出去！
从战损比例和战略意义上来讲，联邦军方根本无法明白，为什么那位公主殿下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如此多的牺牲，也要夺下这颗墨花星球，但联邦民众并不需要考虑这点，他们只知道联邦部队又一次失败。
阴影正飘荡在各大区行政星上方，长时间不肯散去。
此时电视光幕上播放的特别节目，是帕布尔总统的电视演讲，总统先生在接到前线再败的消息后，马上中止了在栖霞州的大选活动，回到首都特区，做了一番极富煽动性的演讲，向整个联邦的民众宣告，值此危难时刻，前线的部队最需要我们的支持，而联邦最需要的……则是团结。
“一军区十七装甲师虽然恢复番号的时间不长，但基于该部队的光荣历史，和这几年在战场上的光辉战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回到前线后肯定将为联邦带来更多的胜利。”
联邦新闻频道那位女主播微笑望着对面的军事专家问道：“军方决定把轮休的新十七师调回前线，说明军方研判认为前线的局势已经非常紧张，不过此次增援的部队包括新十七师在内，总数没有超过十万人，对于缓解前线局势真的有帮助吗？”
军事专家根本不认为前线需要支援，但他不可能这么说，沉吟片刻后解释道：“新十七师是联邦最早的两支全机甲师之一，配有两百余台最新式的MX机甲，和传统意义上的一个师完全不同，我们可以看到，如果要夺回墨花星球，在已经失去制空权的情况下，能够对强行登陆进行保护的时间极短，那么……”
新闻频道女主播打断了专家的喋喋不休，捂着耳机听着导播的吩咐，有些匆忙说道：“根据刚刚收到的画面，似乎总统先生并不满意官邸主管的安排，他自己还有一些话要说。”
画面转到了总统官邸新闻发布室，脸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望着镜头说道：“在当前这种时刻，许乐上校，如果你真是一位联邦英雄，请你勇敢地走到阳光中来，我们……”
……
……
阴暗的地下通道中，眯眼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明媚光亮处，许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微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昏迷的联邦士兵。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三截伸缩式的电击棍，合金打造坚硬异常，浑身上下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偶有几抹血光。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战斗小组的十几名联邦军人，全部被他手中的金属棍简单干净地击倒在地，没有一个能够稍作抵挡，除了他面前这个戴着单兵头盔，实力非常强悍的家伙。
疾风暴雨再起，许乐和这名实力强悍的军人战在一处，二人沉默地进击，收腿，屈膝，侧打，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到混着尘土的风，在幽暗的通道内不停回荡。
喀的一声脆响，许乐一个扭膝，手中的电击棍狠狠击中对方的腕骨，然后闪电般翻起，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单兵头盔上。
头盔像西瓜般爆裂，露出那个号称费城修身第三强者的中年人苍白恐惧的脸，还有额头上那抹清楚的鲜血，然后他在许乐面前缓缓跪下，双眼一闭昏迷不醒。
这次小眼睛战斗部队和小眼睛男人的第一次正面战斗，以前者全军尽覆而结束，这些联邦最精锐的特种士兵，就像他们那个刚刚从狐狸堡回来的特殊指挥官一样，可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暗的地下通道内，回荡着总统先生沉痛的召唤声，还有一些并不清晰的忍痛低呼声。
嗤的一声，许乐收回军用电击棍，沉默绕过脚下那些横七竖八的昏迷军人，向通道尽头的明亮处走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山麓百货商店第一季
走出通道的他缓下急促的脚步，借着路边结绳木器摊上的招牌掩护，避开那些匆忙奔来的联邦警察。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警笛声，他微眯着眼望向远方的楼宇群，转身闪进小巷，顺着石阶向山坡腹部那家百货商店走去。
在幽暗地下通道的惊险交手中，他击溃了小眼睛派出来的战斗部队，却也付出了一些代价，尤其是最后与那位费城第三强者的正面碰撞，三截式电击棍狠狠砸破对方头盔的同时，对方自后方阴险踹来的一脚，也蹬中了他的肋部，直到此刻依然有些隐隐作痛。
对手实力确实强悍，但许乐受伤的主要原因是他出手没有尽全力，那天夜里在官邸与总统先生的激烈争执之后，因为某些很复杂的情绪，在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他非常不愿意杀死那些追捕自己的联邦军警。
更何况如果一动手便是全力发动，太容易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的他，现在动起手来已经变得极有分寸，要知道在地下水道里补充给养不容易啊。
许乐踏着树叶下的清幽石阶向上行去，想到先前战斗中自己躲避射击的画面，隐约间捕捉到了一点当年大叔啸傲宇宙的感觉，不由唇角微咧，露出一丝略有痴意的笑容。
“有野营用的能量棒吗？”从墙上取下一摞廉价的帽子，他低头藏着面容，声音低沉问着柜台后专心看电视的老板。
这家隐藏在半坡小巷尽头的百货商店，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观看联邦新闻频道的特别节目，听到他的问话后，直接从脚下的纸盒里抱出一大堆儿童适用的能量棒，问道：“要什么口味，草莓还是原味儿？”
“呃，草莓吧。”许乐愣了愣后回答道。
顺着老板专注的神情，他下意识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挂在顶墙的电视光幕上，新闻画面中，那个面色黝黑的政客，依然一脸冷峻，诚恳而忧虑地向某人进行着喊话。
“联邦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需要你的回应。我以联邦民选总统的名誉向你保证，只要你回到光明中，一定会受到联邦法律最公正的审判。”
联邦总统通过电视台的画面，直接向一名联邦重要逃犯进行喊话，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帕布尔总统除了能够凭此获取一些佻脱居多的评价之外，联邦政府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为什么要这样情真意切隔着光幕召唤自己？
许乐深深皱眉看着光幕，看着光幕左半边画面上不停闪过的前线惨烈场景，看着那些急促滚动的失败报道，看着那些遍布大街小巷的游行示威人群，若有所悟。
虽然被通缉，但有很多联邦民众默默站在许乐一方，他们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相信政府给出的那些理由，甚至逐渐有更多的人不再沉默，愤怒地走上街头，抗议政府迫害他们心中的英雄偶像。
联邦政府想通过民众海洋，来打一场与许乐一个人之间的战争，现在这片海洋里，至少有一部分浪花并不想淹死他，而是想托住他的脚。
和当年的乔治卡林不同，许乐现在成为能够影响联邦舆论的重要人物，或者说英雄人物，很大程度依靠的是联邦政府的刻意宣传，自然也无法离开帕布尔总统的欣赏与栽培。
换句话说，联邦政府和帕布尔总统为自己培养了一个最麻烦的敌人，现在为了消灭这个敌人，他们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
……
……
许乐用绳子将那一摞十二个布帽子串了起来，将购买的食物之类的补给品往塑料袋里放去，微低着的脑袋里却在快速分析着旁的事情。
联邦一直在准备深春攻势，结果却忽然遭受了帝国军队如此沉重的打击，战场之上胜负本属平常事，但他总觉得前线的失败里面透着一些诡异的味道。
离开西林落日州之前，许乐负责的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谈判已经告一段落，木恩提前返回帝国，根据木恩私下告诉他的路线，这位最喜欢穿皮毛大衣的帝国黑道大佬，可能会选择墨花星球，做一些瞒着帝国联邦双方的战略计划。
帝国部队此次在墨花星球上的反攻，和地下抵抗组织的那些人有没有关系？按照联邦政府官方刻意惊慌失措的说辞，那位公主殿下直接领导了此次可怕的反攻，然而以怀草诗的身份，她怎么会在乎区区一颗转运星球的归属？
许乐眉头深锁，百思不得其解，隐约间的猜测有些提前的愤怒或是荒诞感。在脑海中请求了老东西帮助调查此事，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沉默整理商品。
“一百六十七块二，谢谢惠顾。”头发花白的男老板看着电视光幕，打了一个呵欠。
许乐伸手掏钱，然后在最后那顶帽子里看到了几板奶片和维生素片剂，不由怔住了——这不是他选的商品，这些东西的钱也没有包含在男老板说的数目当中。
“别上当，这些家伙最爱骗人了。”
老板揉了揉花白的头发，指着墙上的新闻画面，微眯着眼睛平静说道：“出门在外，可得注意安全。”
“谢谢。”
许乐笑了起来，提着大大的黑色塑料袋走出百货商店门口，顺石径青叶而走。
……
……
“快跑！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从地下通道走。”
“不要去分驻点，那里肯定被情报署的黑狗们掌握了。”
“慌什么慌，包围的是赌场，并不代表是我们这里。”
这里是帝国墨花星球柴郡最大的城市，地下抵抗组织最后的基地，就隐藏在这家赌场的地下。木恩先生蹙着眉头，右手无意识搓揉着顺滑的皮毛，看着慌乱的战士们，沉声发出一道道命令，宽慰着伙伴，自己的内心却是渐渐冰冷起来。
身为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全权代表，离开西林大区，穿过加里走廊的扭率空洞回到左天星域后，木恩选择的回程跳跃点，就是墨花星球。
只有在依然处于联邦和帝国争夺中的星球上，地下抵抗组织的能力才能得到全方位的展现，无论是要在此地开辟新的战场，还是借机遁回天京星范围，木恩都需要利用这种局面。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就在飞船秘密降落墨花星球之后不久，帝国部队便忽然像是发疯了一般，向联邦部队控制的地区发起猛烈进攻，而联邦部队也像是发疯了一般，莫名其妙地连续出现了几次指挥失误，导致几座大型城市区接连被帝国部队夺回，包括他此时所在的这座城市。
帝国冷酷的黑槿旗机甲部队，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要地，而帝国陆军则是在不停地挨家挨户搜捕他们这些或许早就该死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
地底简陋基地里的人们安静下来，听着头顶隐隐传来的沉重机甲踏步声，偶尔响起的枪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抵抗组织的战士们红着眼睛，紧握着手中的枪械，感觉咽喉处一片干涩刺痛。
木恩蹙着眉头望向备用的地底逃生通道，沉默着一言不发，迟迟没有发出撤离的命令，虽然地下通道尽头看上去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在那处有某种极大的危险正在等待着自己。
“我们必须走了。”一名抵抗组织军官神情焦虑地凑到他耳边，低声快速说道：“陆军有情报署的黑狗做导航，随时可能找到我们。”
帮助木恩下定决心的，是头顶坚固的合金盖板发出的一声沉闷巨响，很明显，那是帝国狼牙机甲破开水泥屏蔽块，用沉重机械臂砸向合金盖板发出的声音！
“走。”
他摇了摇头，系紧身上黑色的裘皮大衣，带领地下抵抗组织最精英的一批成员，快速向黑暗的地下通道里走去。
然而地下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不知道因何发生的剧烈爆炸，喷吐着强劲的气浪和尖锐的碎片，将他们三十几个人全部击倒在地。
几乎同时，恐怖的帝国狼牙机甲轻而易举地撕裂坚固的合金盖板，像跳出玄冥的黑色丑陋死神般，跃下地下空间。
……
……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都是行家，省省力气吧。”
被高强度塑料绳死死捆在柱上的黑道大佬木恩，剧烈地咳嗽着，漠然地盯着面前的帝国情报署官员，在他身前东倒西伏着十几名地下抵抗组织战士的尸体，微黯的鲜血将要凝固在这最后的地下基地里。
“听说你刚从联邦回来？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枪毙你十次来赎罪。”帝国情报署官员冷漠拍打着他的脸，“不过现在你不能死……因为，我们需要你再去一次联邦。”
木恩艰难地扭动脖颈，看着这名情报署官员的侧脸，不明白这些黑狗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临时搭成的阶梯上走下来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此人身着少尉军装，面容普通寻常，一头凌乱短发上覆着战场上携来的灰尘。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帝国低级军官，却让场间的情报署高级官员们神情为之一凛，仿佛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瘦削单薄的帝国年轻少尉军官默默走到木恩面前，那双黑的有若宝石的瞳子里自然流露着冷酷和强大自信，说道：“我需要你带我去联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游行及大火中的蚀月（上）
木思透过被血水染成猩红色的视野，盯着面前这个瘦削单薄的帝国年轻军官，从此人幽黑的眼瞳和军帽下方压着的那络黑发，确认对方是名贵族甚至有可能是位皇族成员，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身份。
他强行压抑住心头的震惊，咳嗽几声后轻蔑说道：“虽然不知道像您这样的老爷，为什么非要坚持去联邦送死，但难道你以为要我送你过去，我就真的会送你过去？”
因为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帝国根本不可能向联邦方面进行情报人员的渗透，同样，联邦公民因为颈后的芯片，也无法进入帝国境内，除了曾经的许乐，但现在因为联邦军方和帝国地下抵抗组织的合作关系，隐隐间似乎出现了某种渗透的可能性。
木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颗墨花星球上会出现这么多帝国精锐部队，而组织的地下基地为什么会遭受到对方不遗余力的恐怖打击，这一切都是帝国皇室和军方敏锐捕捉到宇宙中那条缝隙的缘故。
只有伪装成地下抵抗组织的谈判成员，面前这个年轻的贵族军官才能进入联邦，木恩根本不去考虑对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便直接拒绝了对方的要求，这关系到联邦和组织间的长年合作，关系到帝国奴隶们血苦生涯的终结，他可以不在乎任何威胁。
“我叫怀草诗。”瘦削的帝国贵族军官平静地看着满脸血污的黑道大佬，背负双手缓声说道：“大部分人都叫我苏檬，我一般很少亲自向人提出请求，但只要提出来，就不会有人拒绝我。”
听到对方自报身份，木恩的眼瞳剧缩，不可思议地偏着头，试图让流入眼眶里的血水倒出来，免得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位帝国人心中光芒万丈的公主殿下，沉默很长时间后，嘶哑着声音说道：“我拒绝。”
“我说过，没有人能够拒绝我，至少……在左天星域内。”怀草诗眯着眼睛，平静地打量着囚犯，忽然开口说道：“我不想用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你的儿女来威胁你。”
……
……
这座城市是墨花星球上最著名的旅游目的地，以鸭黄和玫红为主要色调的城市建筑，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迷人，只可惜最近这几个月帝国与联邦军队之间的惨烈争夺、无数颗导弹的爆炸，让城市最漂亮的海湾建筑带看上去异常凄凉，时不时有巨大的豁口出现。
怀草诗顺着旧式石灰白漆成一色的石阶，走上海湾边一幢建筑的露台，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海上的白色海鸟平静无语。
在她身后的建筑内，木恩正承受着帝国军情署最专业的刑讯逼供，在更后一些的太空中，一艘高速战舰正从天京星驶来，上面有木恩的一家老小。
细柔的黑色发丝被海风吹的四处乱飘，怀草诗用手指将发丝胡乱地塞进军帽，然后取出淡褐色的瞳片放进自己的眼睛里，默然想着，临行之前还需要去把头发染一染，只是不知道染什么颜色比较好看。
那位地下抵抗组织的重要头领会不会答应带自己去联邦？骄傲而面无表情的殿下根本不担心这个问题。不去考虑那些被押过来的木恩家人，只凭情报署老专家们非常专业的手段，她相信宇宙中根本没有人能够支撑的住。
噢，除了那个小眼睛的男人。
怀草诗的眼睛眯的更小了一些，望着白色露台下那片白色的沙滩怔然无语，无论如何夸张也只能用清秀去形容的眉眼间，竟非常难得地出现了一抹忧虑沉重的情绪。
浪间的海鸟吱呀飞舞破浪躲云而来，呼沙沙如墨点般落在近处，将白色沙滩遮了个严严实实，一粒沙砾都再也无法看到。看着这个画面，她默然想着：一朝擦肩，果然再会不易。
……
……
议会山恐怖袭击，联邦副总统离奇遇刺，前线战事连连失利，联邦英雄忽然成了通缉犯，如此种种故事，接二连三在宪历七十二年的首都星圈上演，就如同一朵朵白云冷漠着脸飘了过来，垒在一起便成了欲破城的墨团，令民众们心情郁结，紧张悲伤且不安。
那么总是需要有人出来负责。
在大选中失败的政治派别如此呼喊，这五年来日子过的不是太舒服的家族们冷眼推着前台的木偶呼喊，正在进行选举看情势必败的另一方总统候选人在集会时愤怒地呼喊，所有的联邦民众在自家餐厅里对着蛋白肉愤怒地敲筷呼喊。
谁来负责？联邦政府还是被通缉的许乐上校？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看法，如果要做一个模糊定义的话，那些年龄偏大的人更愿意相信政府，对联邦光荣发自内心热爱的民众，坚持认为与恐怖袭击嫌犯有染，与叛国贼余逢有故，并且拒联邦政府的阳光召唤于不顾，坚持逃亡，让整个联邦社会陷入分裂状态的许乐，理所当然应该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对于那些满腔热血还未曾尽情地流，在临海州严寒天气里也敢打赤膊上街游行的青年和学生们来说，联邦政府迫害战斗英雄，构织乱七八糟的罪名，明显是为遮掩许乐上校那场新闻发布会暗指的阴谋从而搞出了另一个特他妈恶心的大阴谋，这个污烂的政府不负责不下台，谁负责谁下台？
激烈的争论发生在网论政治论坛上，发生在茶室和酒吧里，甚至发生在教室和家庭之中，德高望重的教授和愤愤不平的学生会主席竞选失败者，刚从蛋白肉工厂下班回来的中年主管和他刚上高一的儿子，无数场争吵爆发于联邦社会的每个角落里。
前线再次传来了失败的坏消息，大半个墨花星球全部落入帝国人的手中，联邦部队似乎要被迫放弃深春攻势，争吵中的人们陷入了沉默。
两日后，联邦三大工会和老兵协会宣布发起联邦史上规模最大的罢工游行，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全力支持联邦政府和前线部队。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游行及大火中的蚀月（中）
宪历以来，从共和到联邦，无论主席还是总统，他们统治或者说管理三林星域的生涯，实际上就是和七匹狼艰难起舞的岁月。
那七个拥有恐怖力量的大家族，在皇权统治结束后期潜入阴影之中，冷漠地盯着舞台之上的政权，狼吻虽然不似血盆，却在寒冬的季节里喷吐着白雾，锋利的牙就在白雾间时隐时现，当它们感到威胁或是饥饿的时候，就会猛地扑上去，在对方身上撕咬下一大片鲜血淋漓的血肉。
三十七宪历七十年前后发生的这些故事或者说事故，在这些家族的眼中，本来只是很例行的一些阴谋桥段，或者说是历史的乏味重复，即便是西林那头猛虎的死亡，也只是让他们冷酷地与政府一道，加入那场盛宴之中。
直到军神李匹夫死亡后，这些家族从古钟号爆炸的真相里嗅到了一些极危险的味道，紧接着，通过许乐的逃亡，他们察觉这届政府似乎和以往的政府，在执行力上有很大的不同，于是他们警觉起来。
警觉之后的大家族，开始利用自己控制的媒体，借助所谓迫害联邦英雄一案，向政府和官邸里的那个男人发起舆论上的攻击，而一直被他们强势影响的议会山，也开始试图限制政府的权力扩张或者说权力欲望。
但他们没有想到，联邦政府和帕布尔总统，面对着这种看似内外交困的局面，并不慌乱，甚至冷静的令人感到恐惧，他们没有运用行政手段进行强硬的对抗，只是平静地等着，直到等到一件大事发生。
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
一场联邦历史上很罕见的支持政府的游行示威。
遍布联邦各州的巨型工业园区中，以十亿计的产业工人，都是三大工会的成员，老兵协会则拥有无数退伍士兵的强力支持和社会的集体尊重，当这样拥有无比号召力的民间组织，忽然间共同发起游行示威，可以想像会出现怎样的场面。
根据三大产业工会的要求，除了牵涉到军用物资生产的企业，所有工业园区的工人，全部拒绝上班，走上了街头，尤其是联邦重工业基地的S2，罢工率竟达到了可怕的百分之六十，整个联邦的经济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根据事后统计，这场宪历七十二年初秋的大罢工和大游行，是有史以来参与人数最多，导致企业损失最惨重的一次罢工游行，声势之大，前所未有，社会的每个街巷角落都为之震动甚至是颤栗。
无数的普通联邦民众走上了街头，人们举着自制的简陋标语，悲愤地大声喊着口号，将街畔驻足旁观的民众也煽动的随之起舞，汇入人潮人海之中。
联邦各州爆发的罢工示威队伍前方，都有一批乘坐轮椅或是拄着拐杖的伤残军人，他们表情严肃，胸戴军功章，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广场或者是市政府前进。
面对着这些英雄的伤残退伍军人，政府的镇暴警察不敢有任何举措，事实上，根本总统官邸的要求，政府所有机构，都不得对此次罢工游行进行任何阻拦。
随着罢工游行的深入，随着那些响亮有力的口号，比如究竟应该由谁对前线战事的失利负责，前些日子曾经困惑联邦民众很久的舆论争斗，至此猛然转向。
民众意愿集合起来的力量显得如此恐怖，强大到可以影响新闻媒体的报道倾向，甚至可以影响身边很多人的理智判断，没有多少人依然坚持联邦是在迫害许乐上校，甚至上个星期还在为许乐声嘶力竭呼喊奔走的青年学生们，这时候又加入了替政府泪奔呼号，呼唤联邦团结，一致对外的游行队伍。
或许这显得有些荒谬，但实际上只是一种悲哀，缺乏足够真实信息以供参考的普通民众，在对局势的分析判断上，总是容易站在看似有理的一方，而有理与否，实际上又是看谁的声音更大，这不是墙头草似的政治摇摆，而是惘然的社会动物的自然选择。
刚刚醒悟过来，准备控制或者说至少制衡联邦政府和帕布尔总统的大家族们，在此刻被迫沉默，他们控制的媒体，不可能与愤怒的民众海洋正面对抗，他们控制的能够影响联邦存亡的巨型企业，不可能无视这场可怕的大罢工，而选择与政府对抗，因为他们虽然是七大家，但更是联邦的七大家，他们不可能眼看着联邦向崩溃的边缘走去，因为那样他们也将尸骨无存。
数年前，被联邦政府调查的麦德林，曾经在司法部大楼里遥控着那些狂热的青年乔治卡林分子，掀起一场震动联邦的游行示威，从而逼迫政府和七大家选择妥协。
当时作为他竞争对手的帕布尔先生，一直保持着沉默。
如今这一场声势远超当年的大罢工游行，终于让七大家和联邦政治圈里的人们惊觉，帕布尔总统在联邦底层民众中究竟拥有怎样崇高的威望。
数十年间，帕布尔不辞辛苦替普通工人打公益官司，非常罕见地身兼三大产业工会及老兵协会首席律师，深受爱戴，这段经历，无疑对今天这场波及数个星域的民潮，起到了很大作用。
如此看来，当时麦德林掀起联邦动荡时，帕布尔的沉默其实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沉稳与自信罢了。
回看当年，再看今日街头巷尾人潮人海的游行示威队伍，这种沉稳与自信何其可怕。
……
……
联邦大罢工大游行进行到了第二天，数十万的行进队伍，从首都南郊的工业园区，步行进军到了首都特区城市之中，浩荡的示威队伍，让首都特区的地面交通全面瘫痪，而感受到这股狂热威胁的大人物们，则是提前乘坐空中交通工具，离开了各自的居所。
当天正午十二点钟，帕布尔总统在总统官邸前发表演讲，狂热嘈乱的示威民众挤满了整个宪章广场，当他们听到总统先生沙哑疲惫却依然充满向上气息的声音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真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场面，拥有共同目标的人类之间感染力互相振荡放大，竟渐渐变成某种具有宗教神圣感觉的控制力，而且这种控制力根本无法看到，无声无息无形，只在人们的眼中与姿式间交换。
在演讲中，帕布尔总统向游行民众讲述了前线军事失利的根源所在，严厉批评了某金融协会及其下属媒体机构自私的操弄手段，要求议会通过数项重要战时条例，同时呼吁联邦各大区参加游行示威的民众，尽可能保持冷静，并且尽快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之中，因为处于战争中的联邦，需要你们的热情与对公正的渴望，但同样需要你们付出的劳动和智慧，去赢得对帝国的全面胜利。
何等样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呼唤，宪章广场密密麻麻的寂静人群中忽然爆发起巨浪般的掌声与呼喊声，年轻的女学生们激动的泪流满面，中年工人们激动的满脸通红，最前方轮椅上的伤残退伍军人们右手抚着左胸上的军功章，神情坚毅望着台上的总统先生，誓言要为联邦的荣光奋战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总统先生呼吁参加罢工游行的民众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然而从他的演讲中深深体会到政府艰难处境的人们，在结束罢工游行之前，涌到了议会山，愤怒地呼喊着口号，挥舞着手中复印的议员选票，要求正在紧急召开议会的议员们，马上通过政府提请的几项重要议案。
议会山自然不会就此退让，要知道那几项战时临时条例，虽然对政府权力的放宽并不明显，但其中两项与基金审核有关的条例，却直接关系到那几个大家族，能够在历史的阴影里隐藏多深。
愤怒的游行示威人群，冷静地没有冲击长长石阶下的警戒线，但他们包围这处气势宏伟的建筑，向石阶上扔了无数人工鸡蛋和西红柿，替这幢刚刚装修外墙完毕的建筑，再次涂染了无数污渍。
……
……
穿着单风衣的鲍勃主编脸色阴沉行走在街上，眼眸里反射着街角那堆火光的倒影，一辆被掀翻的警车正在燃烧，似乎点燃了他唇角那根一直忘了点燃的粗烟草。
首都特区的街道上，到处布满了垃圾和废弃物，清洁工人的罢工会持续到明天凌晨，这也就意味着，被游行队伍横扫而过的城市，至少在明天凌晨之前，还会是这副垃圾场的模样。
依靠三大产业工会和老兵协会的高效组织，以及警务部门的强力疏导，再加上政府和帕布尔总统的不断呼吁，狂热的示威民众终究没有失控，首都特区极为幸运地保有着安全，然而总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比如那辆被掀翻燃烧的警车，还有更偏僻角落里被砸成一片废墟的奢侈品商店。
“局面不危险，但这种趋势太危险。”
在街角，鲍勃低下头，在专门前来接他的伍德手中点燃粗烟草，谨慎地环顾四周，低声说道：“用民众的力量来对抗权贵阶层的力量，一旦失控，会出现大问题。”
伍德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倒挺喜欢看到那些老爷们慌乱的样子。”
“联邦不是帝国，当然有不公平，但我坚持认为没有老爷这种生物。”
鲍勃主编顿了顿后，皱着眉头说道：“官邸拒绝了我的申请，总统先生看样子并不愿意和我们这个不听话的报社对话。”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游行及大火中的蚀月（下）
“在这种时刻，你不能指望总统先生还能有足够的耐心来倾听一个主编的唠叨。”
伍德顿了顿，把自己指间的细长烟卷点燃，摇头说道：“就连邮报那几家背景清楚的报社，现在在民众的压力下，都已经收回了试探的触角，我们能够发出的声音，或者说这些声音能够传达的力量，或许已经不足以让政府表示足够的尊重。”
“也许是这样。”
鲍勃总编系上单风衣的领扣，和伍德并肩向报社走去。然而刚刚转过街角，距离特区日报社还有几百米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却被迫停止。
“先生们，请不要过去。”
深黄色的警戒线，封锁了街道两头，数十名警察焦虑地大声呼喊着，把看热闹的民众拦在外围，幸亏今天的游行队伍已经散去，不然仅仅凭这些人手和那几根单薄的黄色警戒线，绝对无法维持现场的秩序。
鲍勃主编望着数百米外正在熊熊燃烧的报社大楼，眼瞳急剧地缩小，唇里叼着的那根粗烟草，啪的一声落在脚边，砸出几粒火星。
伍德震惊地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平日里工作的大楼，盯着那些窗户里飘出的恐怖火舌，愤怒地颤抖起来，用力推开拦在身前的警察，吼叫道：“让我们过去！报社里还有人！”
“记者先生，日报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安全撤离。”维持秩序的警察猜到了这两个中年男人的身份，态度稍微和缓了一些，解释道：“除了几个轻微灼烧的职员正在四医院接受观察，没有人受伤。”
听到报社里的同事安全，伍德记者的震惊担忧减缓不少，愤怒的肢体动作也下意识里停止，他瞪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幢如同巨形火炬般凄惨燃烧的报社大楼，下意识里痛苦地揪住头发，喃喃颤声道：“这究竟是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鲍勃主编看着自己从新闻学院毕业后一直服务至今的报社大楼，紧紧抿着愤怒轻颤的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
大楼正在燃烧，正在变成焦黑的废墟，猛烈的火势如同正在焚烧他青春时的热情、中年后的执着和对世界原来的看法，这种对内心深处的焚烧应该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渐渐连愤怒都消失不见，有的只是平静甚至冷漠。
似乎还觉得看的不够清晰，无法将这幢报社大楼，将某些内心珍惜的东西死亡的场景看的足够真切，鲍勃主编从风衣内袋里缓缓摸出一副眼镜，戴在了鼻梁之上。
“一场大火可以把所有东西烧个干干净净，包括我们很自豪的机密资料库。”
眼镜片上反射着红黄黑混成酱般的火光浓烟，鲍勃冷淡的目光穿透镜片，望着燃烧的大楼，忽然幽幽说道。
伍德身体猛然一僵，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侧脸。如果这场火灾不是意外，那么是谁敢把联邦最具公信力的报杜直接烧成一片废墟，难道真的是政府？
“麦德林死了，帕布尔赢得了大选，我本来以为世界有了很多改变。”
以无畏精神和擅用娱乐狗仔队而著称的记者先生，想起当年那件令自己获得星云奖最佳纪实报道奖的麦德林专案调查，痛苦地拧紧了眉头，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的报社大楼，声音沙哑愤怒说道：“结果原来什么都没有变！难道那些人还想把我的腿再撞断一次，还是说他们要杀了我们！”
“大火是动作也是警告，虽然杀死两个联邦有名的记者，然后再伪装成意外会比较困难，但我相信，如果我们继续下去，这样惨烈的结局肯定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
鲍勃主编面无表情说道，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根在秋风中挣扎存活，喷吐几缕细细烟雾的粗烟草，说道：“对于这一切，我很失望。”
伍德的目光锐利滚烫起来，盯着远处楼体外面蔓延的火苗，看着前方忙碌的警察和明显迟到的救火云梯车，压低声音狠狠说道：“我要进去把那份资料抢出来，存储器并不见得就被烧坏了。”
“火灾之前，所有的存储器肯定都已经被破坏完毕。”鲍勃制止了同伴富有勇气和冒险精神，但明显很愚蠢冲动的想法，平静说道：“不过好在我事先已经做了备份。”
伍德愣了愣，用力地拍打着主编并不强壮的肩膀，难看地笑了笑，却没有笑出声来，沙哑说道：“好样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面临的最重要问题是，明天的报纸出版怎么办。”
鲍勃揉着生痛的肩膀，语气平静：“我这时候去医院和警局，你去联系业内的行家，先租几个工作台，今天通宵加班，纤维纸版暂停刊发五天，但电子版必须按时发售。”
“明白。”伍德语速极快回答道，接着蹙着眉头，压低声音问道：“明天就开始那个报道？我已经写了一部分，标题也取好了，就叫永远的古钟号。”
“太过抒情，不过我喜欢。”鲍勃主编语气格外严肃认真命令道：“但现在不能刊发，面对着如此强势的总统和政府，我相信在登有这篇报道的报纸刊发之前，你我随时可能被街头某个小流氓抢劫并且刺死，或者再次被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撞飞。”
“我明白，我们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就是这样。”
两个人隔着黄色警戒线，再次神情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燃烧的报社大楼，然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燃烧的报社大楼边缘忽然有一大块重物剥落坠下，发出极为剧烈的一声闷响，无数火星和焦黑的金属块四处飞溅，令街道上的消防人员四处躲避。
长时间的高温焚烧让那块金属物失去了原有的模样，然而鲍勃和伍德却非常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首都特区日报的著名标识：一个被蚀去一半的月亮。
蚀月。
蚀月不是S1夜空里那两轮美丽月亮里的任一个，而是东林星天穹里那个被人遗忘的小行星。
当年第一共和联邦为了开拓东林星上的晶矿资源，瞒着极端环保主义分子占据的管理委员会，强行命令第四军区启用违禁武器炸崩了那颗小行星，改变了它的运行轨迹，留下了一个伤痕累累极为难看的蚀月。
历史上的问题是非对错不需要去争论，对于首都特区日报里的记者们来说，蚀月的图案是让他们必须记住当年的新闻前辈们，在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政府新闻封锁时所说出的那句名言。
“月亮被蚀去一半，需要我们去找出原因。”
鲍勃主编和伍德沉默看着焦炭一般的蚀月图案，表情复杂，内心沉重，虽然时才初秋，不远处一幢大楼正在焚烧，整个街区被高温干冽的空气占据，他们却感到有些冷。
……
……
戴着帽子的许乐，站在街头的人群之中。此刻他和身旁的人们一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脖颈，踮起脚向远处望去，这个画面看上去很有趣，就像那些可以在HTD局拿到文件养猫的富人们，揪住猫颈后的软皮。
看热闹的人群，如同很多只并不知道主人们在想什么的猫，好奇地瞪着眼睛，看着熊熊燃烧的大楼，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和上午的集会游行又有没有关系，死了人没有，死了多少人，明天会有悼念活动吗，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淡然的悲戚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真诚。
许乐悄无声息离开，在秋风里点燃一根干瘪的烟，低头穿行在光线越来越暗沉的城市之中，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刚才那些看热闹的民众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似乎他隐约能够明白那些联邦的真正主人们在想些什么。
至少他知道，那些人很想杀死自己。
这些日子周游于地下世界和地面的他，面临着联邦政府近乎无所不在的追缉或者说追杀，在植物园南门和33蛋白肉合成厂墙外，他连续遭到了数次袭击，场面异常凶险。
虽然老东西依然矜持而不安地站在他这边，但面对拥有二级监控网络和无数资源的联邦政府，只是一个人的他，终究还是显得太过弱小，尤其是最近政府的追杀力度和精确度，让他敏感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街头巷尾的监控头后方，似乎隐藏着一群非常厉害的人物，正在全力追踪捕杀自己，这些人很职业，但却没有联邦调查局特有的官僚低效，这些人很专业，却又不像军队那样容易流于粗放，他们的计算手段非常缜密且极具针对性。
是的，针对性。
接连的遇袭，越来越接近死亡的危机感，让许乐有一种感觉：那些人非常了解自己，甚至有时候比自己还更准确把握自己的战斗风格和行动选择。
除了颇有兴趣地猜测那个队伍的构成，他这些日子在地下经常思考帕布尔总统在官邸里说的话，然而今天眼看着报社大楼被烧成焦炭，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不擅长思考那就不要思考，习惯做的多说的少，那么就不要想太多做太少。既然很多人称赞自己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那么自西林归来，自己就不应该选择相反的行为模式。
人，终究还是应该行走在自己熟悉的道路上。
对于行走在首都街道上的许乐来说，他所应该做，并且将要做的就是举起手中的枪，维护自己的道理。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道路（上）
“听说今天的游行里有两名警察死了。”
“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首都日报社大楼被烧成烤玉米棒子了，因为有个制版工在地下车间里抽烟。”
“这和我们依然没有任何关系。”
官员翻动着手指间的徽章，非常没有礼貌地拒绝了贝得曼进行闲聊的企图。虽然这个年轻的前宪章局技术天才在队伍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每当想到那个战斗天才正在地下道里冷漠地看着自己，官员便忍不住对这些所谓天才的习性产生反感。
徽章上的图案是一个眯着的小眼睛。
这个政府特别成立的小型部队，正在逐步完善自己的架构，有了专门的制服装备，而成员之间的协作也越来越熟练，工作进行的越来越流畅，他们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越来越近。
但让小眼睛部队所有人都感到有些丧气的是，明明已经无限接近那个目标，前天甚至已经把对方诱出地下水道，困死在那片围墙之下，结果最后依然让对方逃脱，似乎那个目标看似近在眼前，真实的本体却不知道隐藏在城市中的哪一处。
“不用太垂头丧气，也不用太紧张。”贝得曼抽着香烟，望着房间里的同事们夸张地笑了起来，挥手说道：“这个独立区域经过我的专门设置，加上那些后门，联邦中央电脑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那么那位许乐上校自然也不知道。”
那位官员没有理会他，挥手召集小眼睛部队所有成员围在宽幅光幕桌前，手指快速翻动着电子图案，沉声说道：“针对下一次的计划，调查局战略研究处，给出了一些新的建议。”
“什么建议？”
问话的语调很平静，这幢建筑里的小眼睛部队成员，来自联邦政府各个强力机构，似乎拥有某种共同的特质：技术人员独有的冷漠感和乏情绪。
那位心理学教授接过官员的话题，指着桌面上的那张图片说道：“这是联邦调查局几年前事后调查的存档，是军用高分辨率卫星画面，拍摄的是许乐上校当年下决心刺杀麦德林议员之前，在宪章广场上吸烟思考后留下的痕迹。”
“从这些烟蒂排列的形状上，可以确定，他是一个非常守秩序的人。”
贝得曼继续着自己的尖酸，看着图片上那片雪地里被排列成梅花形状的烟蒂，嘲讽说道：“也许这只能说明我们的联邦英雄骨子里是一个文艺青年。”
心理学教授像所有的同事那样，早就已经学会把这个年轻技术天才的声音自动过滤，继续说道：“根据外围访问，许乐上校吸烟后有一个小习惯，那就是一定会很仔细地把烟头碾灭，确认没有一点火星才会住手，并且……除了在战场上和上次刺杀麦德林议员之前的心理挣扎阶段，他会把每一个烟蒂都扔进不可回收垃圾箱。”
贝得曼声音微尖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他是一个守秩序并且格外小心谨慎的人？用你们自己的猪脑子想一下，刺杀议员，战功赫赫，充满男性激素的联邦上校，会是你们认为的这种人？”
……
……
“过去我一直认为你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那就是在各式各样的战斗中，总能表现的格外冷静和小心谨慎，所以我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会疯狂到选择这个地方和我见面。”
邹郁今日没有画眉却依然眉眼如画，她缓缓切割着面前的特级牛排，目光微垂却又像在仔细端详桌对面多日不见的友人。
然而她却没有什么食欲，涂成豆蔻的红艳手指放下银制刀叉，拈住红酒杯下缘的玻璃细颈，端起来依住红唇一饮而尽，有些痛苦地蹙起了眉头。
“有个对我很重要的长辈在死之前曾经对我说过一段遗言，虽然他现在似乎还活的好好的，不过这段遗言我一直没有忘记。”
许乐大口地嚼食着真正鲜美多汁的牛肉，低着头含糊不清回答道：“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不过这种尝试最好不要超过三次。逃亡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实践过这段教导，不过最近的情况你也清楚，如果我再不尝试一下这个方法，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尝试了。”
邹郁静静望着他，没有流露关心与担忧，因为关心与担忧并不需要用眉眼表现出来。她用写着LFP三个古字母的精致餐巾轻蘸唇角，说道：“所以你选择在这里见面。”
“总统先生和政府现在肯定最警惕我和那些大家族联手，这里是流风坡会所，紧靠着宪章广场和官邸，自然是最危险的地方。”
许乐吃完了面前的牛排，满足地喝了半杯清水，解释道：“在我并不是非常擅长的领域，我习惯尊敬专家的意见，刚才提到的那位长辈，肯定是这个宇宙里最擅长逃亡的专家。”
邹郁耸耸肩，注意到他的进食速度，说道：“看来这段日子藏在地下道里面，你没有机会吃什么好东西。”
“我喜欢牛排，在东林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许乐又喝了一口水。
邹郁忽然问道：“关于那项提议，你的回答是？”
“既然夫人通过你来询问我的意见，那么你替我拒绝她和其他的几个家族。”
许乐回答道：“这和什么道德洁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不大一样，我不希望再出现当年对付麦德林后的画面，刚刚看到胜利的微光，就被同伴在背后捅上一刀。”
说到这里，他想起当年在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外消失的白玉兰，以及后来他插在老白后背的那一刀。
“孤胆英雄最后的结局总是死亡，一个人和一个政府之间的战争，永远不可能获胜，虽然你不相信莫愁后山和那些家族，但我建议你可以借助一些他们的力量。”
邹郁如过往那般冷静地给出自己的建议。
“我明白，我不想让他们参与到我的计划当中，因为那对我来说非常危险，但我需要他们为我提供一些东西。”许乐说道。
“你不想他们成为合作伙伴，只希望他们成为后勤基地？”邹郁甜美一笑，看着这位好友感慨道：“我想那些大家族一定会因为自己的尊严受损而极为愤怒。”
“我有自己的方法去搞到武器，其实我需要夫人做的事情很简单，听说青龙山中央委员会的二号，要来首都特区访问，我希望她能安排这位大人物在议会做一场演讲。”
“你想做什么？”邹郁警惕地望着他。
“你出身军人世家，应该很清楚战斗计划不能暴露。”许乐说道。
邹郁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要注意安全。”
“嗯。”许乐看着面前留着丝丝血水的古纳瓷盘，想起在地下水道里与老东西激烈的争吵，想起老东西直到最后依然不松口答应自己的要求，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邹郁，皱眉问道：“有没有可能……替我搞一台MXT？”
邹郁看着他嘲讽说道：“你那位便宜岳父已经被发配到S3，就算他还是国防部长，我也没办法替你弄台MXT。那天晚上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联邦所有部队都加强了战备监控，要无声无息给你弄一台机甲，门都没有。”
许乐的眉头皱了起来，默默想着果壳机动公司的门究竟是朝哪个方向在开？
……
……
那幢隐约独立于宪章全面监控的建筑中，小眼睛部队依然处于高强度的讨论之中。除了那位费城近战高手统领的战斗小组，这个特别部队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长期困守楼内，不得外出，这种特殊的环境，间接压榨着这些技术官员想出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圈套。
“许乐上校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矛盾体。”
心理学教授下了最终的结论，“以他的战斗经验还有特别宪章权限，再加上性格中工程师的冷静及小心谨慎，要使用常规的手法捉到或者击毙他非常困难，前几次行动的结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直接说结论，”那名高官在桌面上调出另一个画面，冷漠环视屋内的众人，说道：“我们必须激怒他，把他逼迫进当年刺杀麦德林议员之前的心理环境中，才有可能设置一个完美的圈套，杀死他。”
“根据我们掌握的机密情报，许乐上校试图为其复仇的那个青龙山间谍，实际上是死在政府和青龙山双方的手中，而且我们坚信许乐上校自己也查清楚了这一点。”
官员指着画面中那个老人，说道：“他叫金求德，青龙山中央委员会二号人物，自那位传奇人物死后，反政府军情报系统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几天后，此人就将访问首都特区。”
“许乐如果要杀死此人，这是最好的机会，而这也将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贝得曼伸手提出反对意见，说道：“如果没有记错，许乐上校已经藏在地下水道里很多天，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如果这次他依然能够忍住，你怎么办？你怎么激怒他？”
“我们还有第二号诱饵。”官员拉出另一幅画面，指着上面那名穿着第四军区军风衣的上校说道：“他是莱克上校，牵涉古钟号事件被捕，稍后联邦军事法庭将判其无罪。”
官员抬起头来，望着室内众人寒声说道：“莱克上校走出法庭，许乐一定会试图杀死他，明白了吗？”
“如果……”
贝得曼还想辩论什么，在他看来再强大的人，面对着整个联邦的追杀，都不可能为了这些所谓诱饵而暴露自己的行踪，因为那明显是在找死。
官员直接打断他的质疑，说道：“如果这样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那他就不是我们拼命想要杀死的许乐上校了。”
……
……
流风坡会所。
邹郁看着许乐手掌里的小半杯清水，微微皱眉说道：“军事法庭马上要开庭审理莱克上校谋叛一案，我想对于结果你应该有心理准备。”
“有。”许乐喝掉杯中剩下的清水，说道：“如果法庭判他无罪，那我会在他走出法庭之前杀了他。”

第一百八十八章 道路（中）
邹郁望着细长手指拈着的杯中红酒，目光难得地有些游离不定。
许乐的回答非常简单平静，就如同当年在望都青年公寓厨房里轻声讲出今天晚上只有一盘香椿炒高仿蛋，可正是这种简单平静，里面却蕴藏了太多的坚忍强悍，以至于她往日里的凛冽竟在这瞬间化做了淡淡惘然。
“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身边充斥着雄性激素逼出皮肤在空气里溢散的军人，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完全了解男人们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邹郁唇角微翘有些无助地笑了笑，看着许乐轻声说道：“如果只是为了给施清海报仇，有必要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吗？”
“除了替流氓报仇，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我刚刚查清楚，黄厄星七组遇袭，还有前段日子前线部队的溃败……实际上都是首都星圈里那些大人物们的手段。我无法想像，前线的士兵为了联邦浴血作战，却因为那些人政治上的考虑，就这样白白牺牲。”
许乐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空空的酒杯，杯中没有酒也没有水，只有空气。停顿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邹郁说道：“所有的原因都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要杀死他们，是因为我认为他们去死这件事情比较重要。”
邹郁没有说话，只是用写着LFP三个古字母的餐巾仔细擦拭着唇角，似乎想把这难得的相聚时间拉的更长一些，但相聚总是为了下一刻的分离，随即坚定凛冽的情绪重新回到眼眸中，她拿起皮包站起身来，向许乐告别：“祝你好运。”
“我的运气向来不错，但这一次和运气无关。”许乐没有向邹郁隐瞒前景凶险，平静说道：“要完成目标，我这次真的需要拼命。”
拼命指的是拿自己的生命去拼一个灿烂血腥的前景。邹郁握着皮包的手指微微用力，苍白渐显，她看着他身前空着的酒杯，感慨道：“既然是壮行，你今天本应该喝些酒。”
许乐回答道：“自从他死后，我再也没有喝过别人提供的酒水。”
邹郁沉默片刻，微笑着说道：“如此说来，上次在地边摊你肯喝我带去的酒，说明你很信任我。”
“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任，那太没意思。”许乐微笑说道：“而且你知道，我最近这段日子一直在战斗，不愿意让酒精影响大脑。”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战斗，在和整个联邦进行战斗，无时无刻，每处每地，没有一秒钟的安宁轻松，有的只是生死相伴的紧张。
邹郁看着明显瘦削不少的他，忽然觉得很悲伤，抬手掩着艳红的唇，掩着内心的情绪，将自己桌前还剩了一大半牛排的瓷盘推到他的面前。
……
……
邹郁离开后，许乐继续低头认真地咀嚼她剩下来的牛排，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知道，借着流风坡会所清丽怡人的灯光，他在脑海里和联邦中央电脑进行了很多对话。
如地下水道里多次的激烈争吵，老东西依然不肯为他马上将要展开的计划提供任何具体帮助，按照他或她或它的说法，明知道你要去杀死一名或很多名联邦公民，如果我为你提供详细的资料和帮助，这是严重违反核心三定律的严重问题。
许乐的眉尖蹙的极紧，就像鞋带系成的花，一个人沉默于餐桌旁很久后，恼怒地无声咒骂了几句，重重地将银制刀叉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有侍者闻声而来，极礼貌地请示后替他将多余的餐盘和餐具收走，就在这名侍者转身离开后，本来放置银制刀叉的地方，多了一片极细微极不引人注意的芯片。
许乐指头一顺将芯片握进掌心，将深青色连帽运动风衣的帽子掀起遮住容颜，踩着刻意湿漉的青石板道路，向流风坡会所外面走去。
会所外面便是宪章广场。
初秋的广场四周银杏树叶初显黄意，随清风轻轻招摇，或者说用颤动形容更为合适。这本是宪章广场最美丽的时节，然而却看不到游人如织的画面，不知道是因为前线战事失利的消息让民众失去了观光的兴致，还是这些天的罢工大游行让民众们收回了准备踏秋的靴子。
许乐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着广场上寥寥可数的几个行人和远比行人更多的军警。
青烟自指间袅袅生出，然后升起融化在初秋的天空里，他低头将芯片插入军用手表中，仔细地将芯片中的资料认真看了一遍，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邹郁离开后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莫愁后山那位夫人便做了决断，并且将这些机密资料送到了他面前，千世邰家的魄力和恐怖执行力，真是令人必须产生恐惧的情绪。
那粒微芯片有一份司法部的机密档案，里面没有军事法庭的内容，却很有趣地可以通过排期，推算出军事法庭几天后那场安排好了的秘密审判，会安排在哪幢建筑之中。
许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芯片档案里还附着一份很细致有力的作战计划，但他并不准备采纳，虽然他从这份作战计划里那些熟悉的味道中嗅出，如今在国防部战策研究室工作的邹郁肯定贡献了不少心力，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战斗是在莫愁后山的指导下进行。
做完这一切后，许乐放松地倚靠在长椅背上，唇角叼着烟卷眯眼看青天，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很奇妙，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过来询问他是谁，他在这里看什么，他想要做些什么。
大叔封余用他剽悍的一生证明了自己的永远正确，今天看起来，他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地方的废话遗言，原来也是这样正确。
几年前，面对着邰夫人最致命的威胁，他强抑着愤怒走出流风坡会所，来到宪章广场挣扎思考很长时间，然后做出杀死麦德林的决定。
几年后，他再一次走出流风坡会所，来到宪章产场，还是那个冰冷的长椅，那个世界，那些人，确实有些令人厌烦。
但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很多，比如当年风雪满天，今日秋风清爽，当年他抽了很多根烟，把烟蒂在脚旁的雪中插成了一朵梅花，而今天他只抽了两根烟，没有什么挣扎思考。
有很多道理是想不明白的，比如那天晚上在官邸中和总统先生的对话困扰了他很长时间，到最后他有些愤怒地明白沈老教授早就告诉他的那个道理，这个宇宙里根本没有什么道理。
首都日报社大楼被烧了，前线的士兵死了，莱克上校要被释放了，一幕幕真实而鲜明的画面，让他很不高兴。
联邦谚语常说二十岁的英雄往往是三十岁的庸人，他想在庸碌之前再英雄一把，再自私地满足自己一把，至于之后？如果死的干净利落，哪里还用再思考什么道理？
太阳渐渐向西边转移撤退，许乐揉了揉被风吹的有些发麻的脸，站起身看了一眼天尽头刚刚露出模糊身影的新月，想着自己似乎快要忘了旧月的模样，就这般感慨着离开了宪章广场。
他顺着首都发达的地下交通网络，来到某片街区，顺着那道长而斜的石径爬了上去，在那家山麓百货商店购买了一些学生露营用的高能营养棒，和那个叫李小山的老板背影打了声招呼，就此离去。
四十分钟之后，首都地下通道某处亮起一片清幽的光芒，许乐戴着护目镜顺着幽深的通道向上攀爬，动作极为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只在废弃矿坑中游荡觅食的野猫。
用锋利的军刺切开管线坚硬的外壁，许乐眯着眼睛抽出里面多达六十四束的固形线，将力量贯注到指腹用力地搓了下去，他的手指此刻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竟把固形线外的保护膜像纸屑般搓了下来。
把微型工作台和破开的线路联结，许乐盯着微微荧光闪耀的屏幕，并没有试图去破解地面的安保系统，而只是希望顺着数据流找到开启地面门阀的数值。
他不是顾惜风，也不是施清海，更不是可以入侵宪章局电脑核心的大叔，理论物理、数学计算以及电脑操控，是他相较这些天才最弱的环节，而他此时进行的数据逆操作，引起政府监控系统报警的危险相当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表上的夜色应该越来越深，他的工作进度却有些缓慢，虽然工程师的严谨让他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要推迟到明天才能进入地表建筑之中，极有可能没办法赶在政府强力部队入驻之前。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擦着半紧身运动风衣的边缘滴落地下水道，紧张的气氛回荡在充满腥味的地下通道里。
就在这个时候，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伽莫2#门禁，你选择的算法速度太慢，如果要在天亮之前进入，我建议你选择进行物理破解，你工作台里有工具，在第二光栅中。”

第一百八十九章 道路（下）
喀的一声轻响，通道顶端看不出重量但绝对沉重的门阀终于开启，许乐没有像初哥那样急着狂奔而出，虽然他和初哥间只有一线的距离，但在战场上已然身经百战，百炼成精。
他悬挂在空中，耐心等待着润滑液体顺着管道逐渐滋润多年未曾摩擦的机簧，同对谨慎地消除四周的痕迹，小心翼翼地重新融合管线，从包里取出湿灰刻意无序地涂了两把。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肘尖顶住头顶的门阀缓慢地钻了出去，又经过近六十米的小倾斜角管道爬行，才真正来到地面。
擦着茂密的绿色植物推开建筑内部的电工房门，借着夜色的掩护，他悄无声息走进大厅，用最快的速度打量了一下这间军事法庭的内部构造。
请老东西暂时替代法庭内部的监控镜头，他从审判台下方向大门处走去，脚步或轻或重地踩着，迅速确定了藏身的位置。
靴底的触感非常清晰，通道覆盖的长条状红色地毯下方是实木地板，下方的空间应该足够，莫愁后山给出的资料详尽而精确。
许乐将地毯从审判台下掀起卷动，露出下面有些毛糙的木地板，然后从背包取出一根细合金丝，穿进地毯的另一段，通过木地板最前端的小陷槽，踩在靴底。
将木地板掀开，他就这样躺了下去，非常有条理地把H14改装狙击步枪、大火力朗格手枪和自己制造的军刺排列在身旁。
撬起的地板下格间，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副棺材，这些寒冷的杀人武器仿佛是殉葬的物品，许乐就这样平静地躺着，从背包里取出三根学生露营用的高能营养棒吃掉，然后用力地拉动手中的细合金丝。
嘶嘶轻响，坚硬的细合金丝摩擦着地板尽头的陷槽，将木地板翻了过来，同时快速拉动卷成一团的红地毯快速向审判台方向卷动。
在木地板遮住所有视线，黑暗来临的前一瞬间，许乐透过法庭宽阔的落地窗，看着拉比大道的景观灯，看着青林间代表联邦法律公平正义的天平雕像和沉重的石制宪章大典，缓缓眯起了眼睛。
红色的地毯柔顺地卷动，快速盖住了木地板，重新变成先前的模样，谁也无法看出有什么异样。
四天后，这条红毯将是接受军法审判的莱克上校通往自由的道路，他肯定想不到，在这条铺满红地毯的道路下有个人在等他。
……
……
秋天的风萧瑟的一塌糊涂，从临海方向来的寒流让首都特区陡然降温，议会山在民众的强大压力下被迫向政府让步，帕布尔总统政策里非常重要的几项法案得以通过。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天气忽然寒冷的缘故，联邦各大区的罢工大游行逐渐进入了尾声，首都特区街道上少了很多愤怒的示威者，回到正常生活工作中的人们，开始重新关心今天的晚餐和应该加几件红外保暖内衣。
首都郊区的军用空港同样寒风肆虐，停机坪上的西林特别部队战士们盯着天空中逐渐清晰的飞船轮廓，心情紧张而沉重，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穿着的单薄军装。
帝国前线联邦部队接连遭受了几次沉重的打击，而隶属于第四军区的西林部队承受了最大的损失，前线部队的士气和心态出现了一些极危险的变化，他们这支多年前由联邦议会特批可以驻守首都星圈的部队自然也难免愤怒。
没有任何军职但在西林部队中威望极高的田大棒子，已经乘坐战舰前往帝国前线，处理前线部队的问题，代表西林方面和政府争夺话语权，除了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人选。
然而以当前西林的复杂情况，他一旦离开落日州老宅，钟家小公主的安全由谁来负责？尤其她那位法定监护人现在正在被联邦政府通缉。
古钟公司的飞船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轰鸣的引擎渐渐平静，处于大气层交界处的护送战舰向空港大厅发出交接信号，停机坪上的人们涌了过去。
十几辆深蓝色名贵汽车组成的车队，穿过西林特殊部队，缓慢驶到飞船下方。
古钟公司的飞船舱门开启，钟烟花眯着眼睛看着熟悉又陌生的S1大地，顺着自动舷梯走了下来，她的身后背着双肩小书包，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陈旧的娃娃。
深蓝色名贵汽车车厢开启，南相美望着缓缓走来的钟烟花，秀丽的容颜上浮现出真挚的微笑，和声说道：“欢迎你的到来。”
家族之间没有什么真正的友谊，尤其是七大家里其余的家族和西林钟家之间，钟家向来是七大家内的一个另类存在。当联邦政府试图削弱甚至消灭钟家的时候，那些大家族保持着沉默，甚至极为冷酷地加入了分食的盛宴，南相家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西林特别的回护。
但家族里的人们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当许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田大棒子要离开西林，他只放心把钟烟花交给自己真正信任的友人，并且要保证那个友人有足够的实力可以保护钟烟花的安全。
虽然从第一军事学院退学之后，田大棒子很少见过那位友人，虽然那位友人是个女人，虽然那位友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可他还是绝对信任她。
男人总是比较容易相信自己的初恋，越糙的男人越是如此，所以他郑重地把钟烟花交给如今的南相夫人，当年的曹佳人。
事实证明南相夫人很值得田大棒子信任，从西林来到首都星圈的星际航行，再到后续的安全工作，向来低调的南相家毫不犹豫地展现出自己的力量，在各方势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安全地将钟烟花小朋友接到了南相家专属的庄园之中。
南相夫人安排好钟家小公主的生活学习之后，便将照顾小姑娘的责任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她相信自己优秀而善良的女儿，绝对能把那个失去父母又要失去监护人的可怜孤单小公主照顾的非常好。
从庄园里的生活细节看起来……南相美和钟烟花相处的确实非常好，深夜里两个年龄相差颇多的女生，居然还在抱着枕头津津有味地聊着什么话题。
“我喜欢你的性格，很温柔，而且你长的很秀气，没有让人讨厌的杀伤力。”
钟烟花睁着宝石般明亮的眼睛，拨开眼前飘拂的发丝，盯着身边的南相美，说道：“像简水儿和邹郁长的就太有杀伤力，所以我不喜欢。”
南相美蹙着眉尖，心情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小女孩儿，面对着这样充满成熟味道的谈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莫名其妙有些羞怯。
“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更喜欢商秋一些。”钟烟花将光溜溜的小腿缩进崭新的睡裙下，很严肃地感慨道：“所以，你要多讨好我啊。”
南相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嘴低声说道：“为什么要讨好你？”
“他是我的监护人，要娶老婆总得问下我的意见。”钟烟花可爱地皱着鼻尖，小女孩儿用成人的口吻叹息道：“当然如果我再大几岁，那我肯定一个都不同意。”
南相美抱着枕头辛苦地忍着笑，肩头不停地抽动，半晌后，她平静下来，忧郁说道：“他现在是逃犯，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不知道他吃的怎么样，睡的好不好，安不安全。”
“对了，你在乎许乐是个逃犯吗？”钟烟花好奇地睁着眼睛问道。
“你不是应该叫他哥哥吗？”南相美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他面前就叫叫，在他背后我喜欢叫他名字。”钟烟花甜甜地一笑，说道：“你以后可不要告诉他。对了，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南相美静静地靠着棉软的枕头，像清幽河水般的黑发流淌下来，出神说道：“当然不……你呢？”
“我？”钟烟花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问题，眼睛笑的弯成两轮可爱的眉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逃犯了。”
“那年你多大？”南相美好奇问道。
“五岁。”钟烟花很认真地解释道：“但我所有事情都没有忘记。”
安静的庄园，棉软的大床，宁和的夜色，大女孩和小女孩在夜话，房间的角落沙发里，那个陈旧的娃娃正在望星空。
……
……
首都特区一片非常普通的公寓群中，有一个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似乎要比夜空里的星星更亮一些。
白玉兰坐在窗边，眯着眼睛看着夜空里的星星，窗户开了一半，手指间夹着的那根三七牌香烟燃烧的烟雾，从缝隙里透了出去。
卧室门被推开，从睡梦中醒来的妻子揉着眼睛，望着窗边的他，问道：“怎么还不睡？我明天可是早班。”
陆军总医院对考勤管理的特别严格，她可不想被那些主管批评，所以心情有些糟糕，而看到白玉兰手指间的香烟后，心情更加糟糕。
白玉兰被惊醒，下意识里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腹，道歉道：“不好意思，在想些事情，所以……”
怀孕后的女人脾气一般都有些暴躁，更何况是当年敢直接训斥许乐的女护士，但她感觉到白玉兰今天晚上的情绪确实有些异常，向窗边走去，疑惑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玉兰赶紧关窗，把寒风挡在窗外，上前轻轻搂着她变得有些粗的腰，沉默片刻后解释道：“有个很愚蠢的家伙，可能需要我去帮些忙。”

第一百九十章 我的战斗（一）
怀中女人的身体起始依旧柔软，渐渐地却僵硬起来，联想起以前在病房里听他说过的那句话，结婚后的某些细节，还有那天在陆军总医院出现的奇怪军人，还有现在依旧放在抽屉里的那厚厚一包钱，她推开白玉兰，有些惊慌地说道：“你……你……你真是那个七组的人，那你……你说的那个愚蠢的家伙……是不是许乐？”
白玉兰平静看着妻子，温和说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虽然我已经退伍，但那个家伙终究是我的战友，同时他还是我的老板。”
从前线归来后，他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犀利过往的普通秀气男人，做着家庭妇男的工作，然而当那件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去黑市买鸡还是在厨房里切西兰花时，他都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的电话，一个命令。
然而鸡汤沸腾翻滚着香气，西兰花被开水焯的直到绵软，电话依然没有响起，也没有什么命令，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家伙藏在哪里，准备做些什么。以他的了解，那个家伙肯定在准备做件很生猛的大事，可他却找不到机会参与。
白玉兰平静看着妻子担忧慌乱的神情，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她浅浅鼓起的小腹上，右手轻轻抚娑，低声说道：“我答应你，只要老板没有找我，我就不会离开你。”
……
……
七艘巨型联邦战舰离开了黄厄星系，向墨花星球前进。联邦部队在那颗星球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这些巨型战舰承载着反攻的希望和胜利的信心，尤其是那艘主舰，因为强悍或者狡猾的延续不败荣光的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正在那艘主舰上。
因为来自联邦政府和军方最高层的命令，新十七师提前结束了在首都星圈的整休，再次返回充满血火死亡的前线。对于这次调令，外界通常认为是前线急需胜利的兵力要求，但对于澄海师长和新十七师各级军官来说，背后隐藏着令他们不怎么愉快的原因。
不过相较于在首都星圈承受政治阴谋之类的压力，部队大概更愿意去前线和帝国人真刀真枪地比拼，而且在部队离开之前，十七师强行把被逮捕的十来名七组队员也全部要了回来。
宇宙幽蓝的背景出现在阔大的舷窗上，刚刚结束扭率空洞穿行的舰身，依旧残留着余温。熊临泉背靠着微烫的金属壁，叼着烟皱着眉头，看着外面的太空景象，脑子里却想着首都特区的月亮。
时势逼人，可以把人逼成废人，也可以把粗糙的汉子逼成多愁善感的诗人，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甚至连愤怒都显得有些无能为力，那么除了感慨和忧郁，便再难生出更多的情绪。
战舰角落里或蹲或站着很多十七师官兵，有队员也有几名曾经在作训基地里的军官生。
赫雷团长从大熊嘴里抢过烟卷，啪啪点燃自己的粗烟草，有些含混不清说道：“也不知道教官现在怎么样了。”
熊临泉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把烟卷接了过来，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头儿更生猛的家伙，哪怕……和整个联邦作战，他也不会出事。”
不会出事，其实这些正在奔赴战场的男人们想说的是，不能出事。
……
……
“他没有联系过我，但我能想像出他的处境，但我想他应该联系过你，虽然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愉快，但我还是请求你告诉我，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西山大院那栋独立别墅今天来了位特殊的客人，自从邹应星被暂时停止国防部长一职以来，这栋别墅就变得异常冷清，于是没有多少人因为这位特殊的客人而尖叫失态，至于邹郁，她从来不会为另外一个女人失态。
邹郁轻轻调整着桌上的滴红插花，表情平静，根本没有看对面一眼，仿佛根本没有认出坐在面前的是那个红遍全宇宙的国民偶像。
“我不能体会你的不愉快，我更不明白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向我质询他的行踪。”她低头认真地剪着花枝，轻声说道：“如果我没有弄错，你是费城李家的人，而现在要杀他的是李在道将军。”
“我是李家的人，李在道是我的堂兄。”简水儿摘下运动风衣的帽子，黑色的马尾辫弹了出来，一荡一荡，微仰着的清丽脸颊上莫名流露着沉稳的傲意，“但我更是他的未婚妻。”
邹郁握着特制花剪的手微微一僵，旋即微笑回答道：“原来是以这个身份来质问我……不过我并不认为你们真的能够结婚。”
她抬起头来，望着简水儿无可挑剔的容颜，在心中发出一声赞叹，平静说道：“你们两个人都太过耀眼，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造物主的眼睛都会嫉妒的瞎掉。”
简水儿的目光从桌上的滴红式插花移到邹郁鬓角的那朵大红花上，沉默片刻后说道：“你长的很漂亮，也很耀眼。”
“谢谢夸奖。”邹郁平淡回答道。
“关于许乐的生活，你已经参与的足够多。”简水儿忽然迷人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不似明星，只是狡黠的演员，“如果你再参与下去，不知道造物主会不会嫉妒，但我会嫉妒的。”
邹郁缓缓放好花剪，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对方，沉默一言不发。
一位是曾经的国民偶像，曾经迷倒全宇宙的雄性生物，一位是红衣千金，曾经迷倒李封和利孝通这样厉害的雄性生物，此时平静相对而坐，二人间那盘本鲜艳欲滴的红花枝顿时没了颜色。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正如刚才所说，既然造物主选择让他耀眼，那么他便没那么容易死掉。”邹郁微笑说道：“虽然他还有很多秘密，相信你和我都不知道，但我相信凭着那些秘密，现在的首都特区没有谁能轻松地杀死他。”
简水儿沉默很长时间后，望着她平静说道：“我今天来，是因为一件事情。如果你能见到他，麻烦你告诉他……李封回来了。”
……
……
首都郊区的军用空港，接连两天负责接受密级极高的任务，继前一日来自西林的飞船降落，又有一艘轻型战舰摧破秋云，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呼啸着高速降落，狂风在停机坪上高速穿行，卷起无数青黄色的落叶，噼噼啪啪击打在地勤官兵的身上。
这艘轻型战舰外表极其脏污，基本上只用执行真空任务的战舰表面居然涂满了被油渍糊住的灰尘，可以想像这艘战舰在接到命令回归之前，肯定正在前线某颗星球执行军事任务。
战舰后腹部引擎群护甲边缘甚至还有被帝国制式导弹击中的焦糊痕迹，看到这个细节的空港官兵们震惊无比，这艘战舰带回来的人究竟要执行什么样紧急的任务，竟然连如此重的破损都来不及修复，居然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跨越无数光年高速回来。
有些变形的舱门被液压机械强行推开，一个身形魁梧的联邦上校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异常沉稳，年轻英秀的眉眼间没有任何表情，然而任何看到他的人，仿佛都能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暴戾气息，似乎只要这个人愿意，他随时可能把战舰的舱壁撕下来当刀砍掉无数人的脑袋。
国防部前来接应的军官迎上前去，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的上校心情非常不好，所以没有任何人敢有多余的寒暄废话，直接取出由总统先生和李在道将军亲自签署命令的电子文件递过去，请他签字确认。
李封盯着电子文件上面父亲一如从前自律而严谨的签名字迹，忽然眉头皱了起来，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有些下陷的眼窝里骤然暴出极寒冷的光芒。
啪的一声脆响，他在电子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姓名后，狠狠地将电子笔扎进屏幕中，屏幕片片碎裂，并不锋利的笔尖深深锲进李在道将军的签名之中。
秋风起兮，李封大步走向墨绿色的军车，沉着脸把里面的司机揪了出来，反手扔到十几米外，然后猛地踩死油门，轰鸣着向空港外狂奔而去。
五分钟后，这辆墨绿色的军车呼啸着来到四十公里之外的一幢军事建筑，军车没有减速，在宪兵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直接撞断了大门处的合金杆，然后伴着令人耳裂的刹车尖鸣和满大院都能闻到的轮胎焦糊味，停在了石阶之前。
第一军区特种警卫团的军官试图阻止他闯进将军的办公室，李封脸色铁青，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那仿佛像导弹般恐怖的铁腿，没有任何人敢拦，军官们狼狈避开，所以坚硬的靴底直接踹在坚硬的门上，踹的门片片碎裂，劲气四溅，击打在四面八方，割的那些军官身上多了好几条血口子。
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疑惑地取下眼镜，看着门口的暴烈景象，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不悦说道：“你能回来这么快，我很欣慰，但身为军人，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暴戾的性情改改？如果你爷爷还在，看到今天的你一定非常失望。”
李封看着桌后依旧风度翩翩的父亲，自十二岁便暴戾强悍的心脏忽然间觉得无比悲恸，嘶哑着声音吼道：“如果爷爷还活着，他肯定会亲手毙了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的战斗（二）
两句对话，一瞬间。
父子二人同时明白了很多事情。李封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过往这些年里，那个西林如虎的男人会要求在外界尤其是在费城面前保持距离感，李在道则是极快地捕捉到李封的愤怒由何而来，震惊地发现原来他和那个死在古钟号上的男人间竟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李封没有质问办公桌后的父亲，那场古钟号大爆炸和他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徒然，他只是用极其复杂的情绪看着他父亲。
李在道也没有解释什么，平静地望着李封，瘦而有力的手指下意识里重重叩击着办公桌光滑的桌面。
李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副充满爆炸力的魁梧身躯充满了男性的强悍意味，他拧着眉，瞪着眼，声音如钢铁摩擦：“我十二岁离开费城前往西林，在我的春春期成长阶段，有一个强大的男人背影一直在眼前，我向他学习，试图赶上甚至超越他。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如此强大的男人，居然会因为如此恶心的阴谋而死亡，所以我很愤怒。”
李在道沉默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眉尖微挑，颇堪捉摸地捕捉着他最真实的情绪，悠然说道：“我是你父亲。”
“现在我更希望他才是我父亲。”李封的目光仿佛要燃烧起来，盯着办公桌后的他，极深处有极复杂的感情。
李在道缓缓合拢自己的双手，微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指间的皱纹，似乎在消化最令自己骄傲的儿子给予自己最沉重的心理打击。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极具智慧和决断力地中断了关于古钟号和那头老虎的争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说道：“你应该已经看到总统先生和我签署的命令，那就准备作战吧。”
“作战？”
李封的声音尖锐起来，年轻人特有的暴戾阳刚忽然全数化作了极深沉的嘲讽和悲哀。
他看着桌后的父亲，声音沙哑说道：“为了战舰强行登陆墨花星球，地面接应部队死了很多人，结果我却接到了马上折回的命令……我这时候本应该在那颗星球上，和那位帝国的公主殿下决一死战，你们却要我回到这片令人恶心的土地上去和许乐作战？”
“这里不是我的战场，这也不是我的战斗。”李封缓缓戴正军帽，准备离开这间让他有些艰于呼吸的房间。
“我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在请求你。”李在道将军面无表情望着儿子的侧影，声音毫无情绪起伏：“我是以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第一军区司令的身份命令你。”
他从桌后站起，整个人平静尖锐似沉睡多年的冰棱：“李封上校，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个军人！”
李封魁梧的身躯骤然紧绷，那张满是朝气暴戾情绪的年轻的脸忽然抽搐起来，在这一瞬间，他调动了身体内恐怖的力量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而片刻后，他竟然唇角微翘，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望着父亲，天真而诡异地微笑说道：“我同意。”
看着支离破碎的办公室大门，盯着李封离开后的地面，李在道面容平静，没有让下属军官们看出任何问题，内心却已经生出无限警惕，甚至还有淡淡的悔意。
他警惕于那头西林老虎居然在费城注意之外，拥有了对李封如此大的影响力，虽然那头老虎已经死了，但这种影响却恶劣地延续到了现在，以至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把儿子从前线调回来对付许乐，可能是犯了一个很不可原谅的错误。
除了这些情绪，李在道的心中还有一些极淡的感伤，所谓中年正是老年的开端，李封刚才那段关于父亲的话终究还是成功地刺伤了他。不过不要紧，他拿起电话命令降低李封上校的指挥权限后，默默想道，真的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是对的，所有人都必须承认我是对的，而且那一天马上就将到来。
……
……
拉比大道西侧那片建筑群内警备森严，今天没有什么大人物前来访问，也没有什么重要案件需要进行审理，那些表情严肃穿行于石质宪章大典和天平雕像旁的特工，是在进行一场例行的安全检查，只是今天的检查显得格外严密。
紧接着，一批乘坐装甲军车而来的野战部队来到法庭区，进行第二轮的安全检查，这些隶属于铁七师的精锐军人，面无表情地将刚刚完成自己工作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们请出相关区域，至于原本负责此地安控工作的法警，则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铁七师来了一个加强连，逾百名精锐军人分成三个小组，仔细到挑剔地审查着各处的安全设施，包括法庭下方的地下通道。
军人们近乎一厘米一厘米地检查着幽暗湿漉的通道墙壁，尤其是那些可以通往地面的门阀更是重中之重，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入侵痕迹，他们才贴上高分子材料构成的封条，并且负责任地签上自己的姓名。
法庭内部的十几名军人拿着战场生命探测仪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每一个角落，那条铺着红色地毯的通道，在检查的过程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探测，至于那些可能藏匿的地方，更是被用工程钉进行了强悍的物理封锁。
建筑外的院落四周，铁七师加强连的军人已经同时设置好了延伸近三百米的四道火力封锁线，在更远的青葱大树间，红外线感应仪也已经开始工作，当有叶片被秋风吹落时，便会响起嘀嘀的排除异响。
至此这间军事法庭已经被检查完毕，铁七师官兵确认里面是干净的，至于如果审判当天有人想从外面冲进来，他必将面临联邦部队最高效的火力封锁网。
高大的落地窗迎接着清漫秋日天光的渗透，斑驳地撒在红色的地毯上，让那条从审判台通往门口的通道仿佛变成了一张满是怪异线条和色块的抽象画。
在建筑内外警惕严肃防御的铁七师官兵们，自然不知道在这张刚刚经受无数次生命探测扫描的通道下方，有一个呼吸心跳变得极其缓慢的人正静静躺着，他的皮肤温度甚至都降低了不少，奇妙的像是块石头。
……
……
任何波澜壮阔的伟大战争都不可能通过一场战役便分出胜负，总是在进攻和退守之间来回踱步，更何况是联邦政府和七大家这场已经绵延数万年，或许还将永远延续下去的战争。
震动无数星系的大罢工游行结束，亿万民众的愤怒逼迫七大家暗中控制的议会山被迫向总统和政府让步，通过了数项非常重要的法案。
但联邦政府和总统先生本人都非常清楚，那些隐藏影响力非常惊人的大家族，绝对不会甘心接受失败，他们已经做好了对方疯狂反击的心理和物质准备。
然而出乎联邦政府意料，大游行之后七大家保持了诡异的沉默，陷入分裂之中的西林钟家暂时不用考虑，这些天里除了南相家宣布接过钟家小公主的保护权外，便再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发生。
这种沉默很诡异，而且很危险，那些家族似乎是在等着某些事情发生，在等待着某种一击即杀的机会。
政府很容易地便把七大家的沉默和消失的许乐联系起来，令人感到不安的紧迫感回荡在各机构各部门之中，联邦调查局、宪章局以及相关战策研究室都高速运转起来，他们必须计算出那些家族在等待什么，或者更直接地说——许乐上校的目标在哪里。
……
……
这天清晨有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让整个首都特区都变得湿漉而冰冷，紧接着又是一阵无来由的大风，吹拂着浅黄的落叶在街道积水里无力地挣扎浮沉。
帕布尔总统深锁眉头站在官邸露台，崔聚冬表情麻木站在宪章局露台，李在道表情平静站在露台，他们和那些隐藏在风雨之后的七大家老人们一样，看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秋雨，沉默不语。
莫愁后山，临湖露台之上，披着轻绒薄风衣的邰夫人默默望着湖面上密密麻麻的雨圈，轻声说道：“给老朋友们再打一个电话，最近这段日子应该更平静一些，那个年轻人很明显不愿意我们过深的参与。”
沈离站在夫人身后皱眉说道：“按照您的建议，锡安先生已经病了。只不过基金会提供的资料里包含了十五个有效目标，甚至有总统官邸，我无法判断许乐上校会选择哪一个。”
“不用猜测。”邰夫人说道：“这是他的战斗，不是我们的。”
大人物们站在露台上看秋风秋雨，却不知道下一刻暴烈的风雨会落在何处。
……
……
青龙山二号人物金求德，明日到访首都特区。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这位继南水领袖之后到来的最重要的反政府军领导，依旧得到了联邦政府的热情欢迎，拟定中的欢迎仪式规格非常隆重。
联邦副总统拜伦死在施清海枪下，按照政治对等的原则，前往空港迎接金求德委员的，本应该是联邦议会副议长锡安，然而锡安副议长向官邸提出，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参加。
半小时后，锡安副议长忽然又决定将要参加空港欢迎仪式。
收到这个有些微妙的消息，帕布尔总统表情平静地离开了露台，李在道将军站在露台上微笑接了一个电话。
那幢漆着小眼睛图案的建筑之中，响起兴奋的喊叫：“目标确定，许乐会出现在空港！”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的战斗（三）
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小眼睛部队集合了联邦各机构各方面最顶尖的人才，也拥有一般部门无法想像的权限，成员们甚至在一开始就知道了许乐与联邦中央电脑之间奇异的联系，至于许乐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档案，更是早已被他们研究的烂熟于心。
研究越深入，越能发现许乐这个外在与性情看上去异常普通的家伙，拥有怎样令人惊叹的过往，怎样令人恐惧的实力。
随着追捕行动的接连受挫，小眼睛部队内部甚至已经开始弥漫起某种不良的失望气氛，对于抓住或者杀死许乐，他们变得越来越没有把握，甚至就连对方下一步的目标，都无法确定。
要知道风将往哪个方向吹，向来是最困难的事情。幸亏此时锡安副议长看似不起眼的安排，点燃了他们脑中快速活跃的细胞，这位莫愁后山大力支持的政客，在这个细节里透露了一些很有用的信息。
隐藏在阴暗里的许乐如果要有大动作，一定会和那些试图对抗政府的大家族合作，小眼睛部队里的分析人员坚信这一点，因为在他们看来，再强大的个体，也不可能愚蠢疯狂地单独和整个联邦机器对抗，更何况是许乐上校这样一个拥有理智工程师思维的家伙。
而且根据他们的分析判断，许乐愤怒的各原因事项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背叛，而那位将要访问首都特区的金求德委员，正是青龙山中央委员会决定出卖施清海的幕后黑手。
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变动加上性格分析支持，他们得出了最坚定的结论，许乐的目标就是两天后的空港，那位青龙山二号人物。
……
……
两日后，来自S2的太空飞船缓缓降落在首都空港，在旧月基地上被清洗干净的飞船在秋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和空港前方巨型光幕上闪烁的欢迎语相映无趣。
金求德隔着舷窗望着停机坪上盛大的欢迎人群，还有人群最前方那些联邦政府的高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似乎让他的眉心感到有些不适，他将手指粗鲁地伸进杯中，蘸了些滚烫的茶水，用力地涂抹在眉毛上。
染了茶水的眉毛闪闪发光，就像他被梳的油光锃亮的头发，谁都看不出来，这位近逾七十的反政府军大人物戴着一头昂贵的假发。
听说首都特区最近不大太平，但老人并不担心什么，联邦政府必须负责他的安全，至于传闻中的什么诱饵？他嘲讽地笑了笑，自己和曹秋道斗了几十年，最终还是自己活的时间更长，胜利到了最后，如今那个令人厌憎的情报头子已经死了，谁又能斗赢我？
一位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俯下身体向他汇报稍后的安排，以及出舱后相关的礼仪要求，这位青龙山的女性工作人员是金求德委员最贴身的下属，年龄三十出头，容颜媚丽，正是最熟艳诱人的时候，一俯身时领口向外延展，自然露出那抹腻腻的白软，舂色迷人。
金求德微笑望着她衣领内的春光，并没有掩饰目光中的愉悦和贪婪。大概是感应到目光，这名女工作人员下意识里伸手掩了一下胸口，紧接着意识到什么，紧张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惊慌地将手拿开。
“不用害怕什么。”金求德像个普通老人那样呵呵笑着，然后表情骤然严肃，说道：“只有对组织不忠诚坚定，不服从上级命令的人，才是我们斗争的对象。”
女工作人员虽然已经服务金委员三年时间，但每次看到这位在青龙山以残酷内部清洗而出名的领袖，却依然无法摆脱紧张恐惧的情绪，尤其是不知道自己刚才下意识里掩住胸口的举动，会不会让委员严厉地批判自己还保有太多腐朽意识。
“有时候，女性有些娇羞更美好。”
金委员哈哈笑着站起身来，向飞船舱门方向走去，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先前那刻的真实感受，或许是因为停机坪上有一场隆重的欢迎仪式在等待自己，那位女性工作人员没有承受任何愤怒。
离舱门越近，金求德的表情越平静，眉眼越发坚毅，越像一个人们惯常认识中的革命领袖。
作为宪历五十四年青龙山严肃教育的主要负责人，金求德委员向来以杀伐果断著称，而这种气质直接促成了他此次的首都之行，在他看来，随着与帝国间战争的爆发，随着大和解协议的逐步深入实践，盘桓在青龙山的反政府军在联邦社会体系中已经逐渐边缘化，更准确地说，青龙山已经没有任何前途，那么他必须在这艘大船沉没前，抓紧时间挑选新的船只。
他已经七十二岁，垂垂老矣，但他还不想死，他还想继续拥有权力，他喜欢那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但就像席勒那部巨著里说的那样，两方交战，臣子可以投降，皇帝却不能降，南水领袖永远不会向联邦政府投降，那么只好他投降。
不，金求德委员严肃看着缓缓开启的舱门，听着隐约可闻的军乐声，在心中非常坚定地想道，这不是投降，是合作。
“凭什么你就是皇帝。”
老人想着多年的合作伙伴南水领袖，愤愤不平地想着，然而内心深处却早已被恐惧的阴影占据，在青龙山的几十年中，南水的名字就像无所不在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
舱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首都特区清爽陌生的风，金求德委员堆起有些牵强的笑容，走了下去，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原来只有远离青龙山，来到这片南水无法影响的区域，自己才能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免于恐惧的幸福感。
……
……
红色的地毯铺向尽头，金求德委员与锡安副议长亲切握手，然后拥抱，然后互赠小礼物，又有可爱的孩子送上欲滴的鲜花，巨幅光幕上依循古老的传统播放着白鸽飞舞的画面，军乐团开始演奏金求德委员家乡S3古纳州的传统乡间音乐。
欢欣鼓舞的欢迎仪式，看似进行的十分正常，普通民众和官员根本感受不到空港四周弥漫着的诡异紧张气氛，只有身为可能目标的当事人，以及负责设置伏击圈的战斗部队，才能真切地嗅到干冽而紧张的风，能够听到秋风中那根弦绷的越来越紧的声音。
金求德委员进入防弹轿车，依然没有枪响，没有爆炸，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况发生。指挥系统内不时响起占据各高处的狙击手回报，安全和干净这两个词汇不停交换。
空港铁丝网的紧急门早已经开启，一队沉默的联邦部队守在外侧，只要有意外情况发生，他们可以在无数狙击手的配合下，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进去，找到目标，并且搏杀之。
这支刚刚组建的隶属小眼睛指挥的行动部队，和普通的特战部队有很明显的区别，从装备上可以看出，这些军人并不完全依赖远程武器，似乎更擅长以大火力微冲和军刺之类的近身战法。
这些军人看似普通的身躯隐隐用力时，薄薄军装衣料下方，竟可以清晰地看见肌肉线条弹动，难以想像里面究竟蕴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
李封这时候正站在数十米外的墨绿色军车旁，目光冷冽看着这些家伙，两天前他已经失去了指挥权限，但是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军方并没有限制他跟随着小眼睛战斗部队一起行动。
“赌我军人的纪律和荣誉感，超过了对你们的厌恶吗？”李封默然想着，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军人的身上。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许乐那个家伙，但更不愿意这个家伙因为某些很恶心的理由死翘翘，看着这些强悍的军人，他难得地开始担心起许乐的安危。
他很熟悉这些军人，或者说他很熟悉这些军人身上特殊的气质和力量，因为在很小的时候，他也在费城修身馆里打磨过。
这些军人全部来自费城，都是修身馆里磨砺出来的强悍角色，像这样的人，往往被大家族重金聘请为贴身护卫，比如利孝通身后的曾哥，林斗海身后的孔武。
李封舔了舔嘴唇，眼眸里流露出暴戾情绪，联邦军方出动了真正的精锐，那个家伙顶不顶得住？
……
……
那幢独立建筑内部，小眼睛指挥部的成员们脸上写满了紧张焦虑的神情，空港上的枪声迟迟没有响起，让他们心中的那根弦绷到了极紧的程度，他们已经开始相信，看似万无一失的判断其实只是个错误，那么许乐这时候究竟在哪里，他准备做些什么？
“各目标情报回报！”联邦调查局高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愤怒地吼叫道：“那个家伙究竟在哪里！”
随着系统里传回的汇报声，房间里的人们确认总统官邸安全，宪章局安全，第一军区司令部安全，军事法庭安全。联邦政府各机构二十几个可疑目标回报没有任何异动，由首都警备师和铁七师共同承担的各机构安全工作，目前没有受到任何挑战。
“启用二号诱饵。”官员走到光幕前，对成员们沉声吩咐道：“在军事法庭处接应莱克上校，马上带他回预先安排好的住处，情报组在暴短时间内，把住所地址传到莫愁后山。”
如果许乐没有选择金求德，那么他最有可能选择莱克，既然军事法庭区域是干净的，那他们将会在路上或者是那幢住宅里杀死他。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的战斗（四）
细长的高跟鞋跟力度透过红色的地毯，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是敲门。在木板下方的许乐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眼睛看不到一丝光线，狭窄的空间里全是黑暗，隐隐能够听到上方传来的说话声，于是他知道马上就要开庭。
他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静静躺了四天四夜，没有进食，没有饮水，如果知道南相美在庄园里的担心，他一定会告诉她，这些天自己没有吃，睡的也不怎么好。
在帝国医院内突破的真实力量，迎来了最艰难的考验，那些在肌肉双纤维和身体内部缓慢游行，没有任何障碍的力量或者说真气，极为奇妙地帮助他减缓了心跳与呼吸的频率，新陈代谢进入了一种类似冬眠或者沉睡的状态。
醒来后他身体每一处的肌肉缓缓放松，甚至那些本不能够由大脑控制的平滑肌也是如此，呼吸与心跳开始进入正常的频率。
黑暗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许乐的眼睛眯的非常厉害，一片黑暗中，他却通过军事法庭角落里的监控投备，清楚地看着大厅里的一切，这种视角和身体完全脱离的感觉非常怪异，就像是在居高临下俯视某些卑微的存在。
许乐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需要视线，事实上为了获得法庭内部的监控画面，他在黑暗中与联邦中央电脑进行了无数场激烈争执。
H14改装狙击步枪在左肩，大火力朗格手枪在右手边，他亲手打造的军刺在左小腿边，伴着他微温的身体四天四夜，已经不再寒气逼人，而他要杀的目标在地板上边。
……
……
军事法庭里肃静异常，参加这次不公开审理案件旁听的人并不多，除了军方和政府的代表之外，还象征意义地请来了西林钟家的两位代表，不过那两个中年人很明显对古钟号爆炸没有任何负面的看法，在当前的局势下，依赖联邦政府支持的他们，也不可能有任何看法。
徐松子平静地看着桌上的案卷，邹部长被停职，时局发出了剧烈的变化，隶属国防部法务部门的她和同事们，早已清楚今天的秘密审理只是走过场，但她坚持亲自来做主控，并且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绿色套裙。
她起身向主控台走去，脚下漂亮的细长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像是敲门，又像是某种倒数的时间机器。
徐松子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台微躬一礼，没有理会旁听席上的人们，平静望着被告席上的那个穿无肩军装的指控对象，平稳说道：“莱克上校，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七年参与一樁谋杀案件，于宪历六十九年非法窃取宪章局秘密数据。你被指控非法窃取并且泄漏联邦重要数据。你被指控破坏联邦一级飞行器，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触犯联邦军事数据条例。”
没有什么证据呈堂，也没有什么法庭辩论，今天的审判更不需要什么证人，徐松子有些悲伤地低下头来，静静按着厚厚的卷宗，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平静说道：“我将指控你意图颠覆联邦。”
“我将指控你……通敌。”
“我将指控你……卖国。”
“我将指控你……于宪历七十年，谋杀联邦西林军区司令钟瘦虎夫妻以及全舰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联邦士兵。”
“我会要求军事法庭判处你七个死刑……枪决。”
……
……
如同半年前那场官邸对面建筑内听证会的场景，徐松子复述着当日疾风暴雨般严厉的指控，只不过今天她的语气要显得平静很多，因为她只是坚持要把罪名陈述出来，而根本不再奢望能够获得公正的审判。
站在被告席中的莱克上校没有争辩，也没有如当日那般愤怒地咆哮这是政治迫害，他平静望着徐松子，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
……
军事法庭的审判潦草结束，法官以没有足够证据的借口宣布莱克上校无罪，当庭释放。对于这个结果，法庭上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包括徐松子那些来自国防部法务部门的军官。
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在人们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愤怒，而只能落寞地收拾起案卷，顺着那条铺着红毯的通道走出法庭大门。在那一刻，徐松子觉得高跟鞋下的红地毯似乎变得极为湿漉，像是被无数血水浸泡着般。
前来旁听的人们依次离开军事法庭，他们的表情或平静或疲惫，但总之都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没有一个人对今天这场令人不耻的审判表示愤怒或悲伤。
为了避免门口处的拥挤混乱会被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人物利用，今天专门调来负责安全工作的铁七师某部，让莱克上校留在了最后。
几分钟后，法庭里已经变得空旷了很多，被法警取下手铐的莱克上校，微笑与几位政府官员握手，然后接过一套崭新的军装，认真地穿在身上，他相信过不了多久，这身军装肩章上便会多一颗璀璨夺目的金星。
锃亮的黑鞋踏上鲜红的地毯，莱克上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复杂莫名的情绪，用四根手指轻轻按下军帽檐下飘飞的发丝，抬步向法庭外走去。
防弹车队停在石阶下，来自铁七师的精锐官兵警惕地注视着外围，只要走出法庭大门，他便会迎来全新的人生，至于过往的荣光或罪恶，必然只会是自己坚定信仰的证明。
脸上浮现出充满自信坚毅从容甚至开始优雅起来的微笑，莱克上校走上了新生的道路。
……
……
就在这一瞬间，铺着红色地毯的道路却骤然变形，就在莱克上校的身前陡然隆起，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微型地壳运动，就这样将将好发生在这间军事法庭中。
变形的道路携带的恐怖力量，让地毯下方坚硬的木地板变成无数片呼啸而去的碎砾，而覆在上方的红色地毯，更是直接被撕裂成了无数片在空中飞舞的烂布条，像极了战场上死去战士身上破烂的衣物。
没有任何人能够反应过来，甚至除了莱克上校自己之外，法庭内外的人根本就来不及看到这令人惊恐的一幕。
碎裂的红色烂布条嘶啦响着，扑打在莱克上校的身上脸上，生辣作痛，像是无数记闪亮的耳光，而在这片布影木屑蓬影之中，出现了许乐的身影，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大火力朗格手枪，直接抵住了莱克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张开的下颌。
……
……
在这混乱的画面中，莱克瞪大了眼睛，认出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属于谁，其实他大概是联邦军方最早认识许乐的人，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下颌处枪口的坚硬，事实上很多年前他也曾经用坚硬的枪管狠狠地对准面前这人。
抵住下颌的枪管并不冰冷，但马上就将到来，绝对不会有意外的死亡却显得那样的冰冷。红地毯的碎片满天飞舞，就在他的眼前飞舞，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如同战场上的血，同袍的鲜血。
死亡到来前的瞬间，莱克上校仿佛看到了那场最盛大最无耻的烟花，看到了古钟号上奔走惨呼的西林战士，看到了他最想忘记却最无法忘记的那张脸，司令那张清瘦而充满魅力的脸，在这时刻，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想忏悔些什么，声音沙哑道：“我……”
许乐对枪口下的莱克上校并不陌生，当年正是这个人和他率领的机甲部队，终结了自己的孤儿修理工人生，事实上，从某种角度上讲，此后的逃亡以及他在这个宇宙里做的那些事情，都和这个人有关。
但此时不需要唏嘘历史，感慨当年，他是来复仇的，或者说，他是来执行自己的审判，莱克上校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大火力朗格手枪便爆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
……
强火力喷射而出的子弹，从莱克上校的下颌射入，贯穿他微微张开的上腭骨，破开他试图深呼吸的鼻后粘合组织，高速搅杀他可能依然准备忏悔的大脑，最后撕裂他脑后比常人突起更严重的枕骨，呼啸而出。（注）
子弹轰掉了他整个后脑，灰白粘稠的脑浆混着深红的血水，从那个恐怖的大洞内喷射而出，溅在身后充满威严和正义感的审判台上，噼噼啪啪击打的到处都是，一塌糊涂。
许乐暴烈破地而出，对准莱克上校的下颌扣动扳机，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用时绝对不超过一秒钟！
莱克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瘦削的脸颊上有双深陷的眼窝，眯着的眼睛里神情平静，许乐在心中默默想道，一个都不原谅，而且我不给你忏悔的机会。
在想这句话的过程中，他没有再看一眼正缓缓倒下的莱克尸体，手中的朗格大火力手枪向侧方连轰两枪，击中两名铁七师士兵的右肩，把他们的肩骨轰的片片碎裂。
瞬间，强大的力量贯入疲惫的双腿，在喷射的烟雾与犹在飞舞的红色地毯碎片间，许乐跃上审判台，撞破后方那片阔大的落地玻璃。
密集的枪声响起。
……
……
莱克上校被指控多项罪名，被要求判处七个死刑，枪决，联邦的军事法庭判其无罪。
许乐当庭杀人，枪决。
※※※
『注：枕骨，反骨也。』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的战斗（五）
密集的枪声在法庭内响起时，许乐已经撞破落地窗，带着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正向建筑外的坚硬地面落下，铁七师士兵们的子弹，将法庭审判台和长椅轰成了无数碎片，在墙壁上留下无数深刻的痕迹，却已经无法穿过墙壁击中他正在高速调整姿态的身体。
法庭外围负责安控的铁七师部队刚听到枪声时，许乐穿着特制军靴的双脚已经重重落在地面，他不像寻常的特种兵那样向前翻滚以消减巨大的冲击力，而是凭借腿部皮肤下强壮的肌肉纤维直接抵抗大地的反震。利用节约下来的零点几秒钟时间，他快速向前冲出二十几米，那堵院墙近在眼前。
他右手紧握的朗格大火力手枪向着院墙四周快速开火，纯机械构造的扳机装置，在像钢铁弹簧般的食指扣动下，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沉下弹起，在极短暂的时间内高速击发二十三次，完成了一次绝对可以写进联邦军方教科书的手枪速射展示。
迸迸迸迸！暴烈的枪火密集喷吐，威力巨大的弹头循着不同犀利的角度，准确地命中院墙四周铁七师加强连的第一道防御线。墙上的复古红砖接连碎裂，仿佛无中生有般多出无数深陷的弹洞，砖砾四溅中，这道防御线上的士兵纷纷溅血倒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射击动作，甚至绝大部分的人还没有回头。
法庭外围的部队在这最开始瞬间的猝不及防后，迅速做出高效的机动反应，他们是杜少卿的铁七师，拥有寻常部队难以想像的优秀军事素养。
然而许乐此时恐怖的速度，却比他们的反应更加迅捷，只不过一两个呼吸间，第一线上的受伤士兵还在秋风中倾倒，他的身影已经跃过院墙，踏上草坪，向着拉比大道西侧的那片密林奔去。
朗格大火力手枪弹匣里的二十四颗子弹全部射完，奔跑中的许乐右手一松，弹匣滑落腰侧时，左肩上的H14改狙已经紧握在双手之中，这个连贯的战术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没有对他的速度造成任何影响。
身躯内所有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尤其是腿部的肌肉双纤维高速地摩擦挤弄，伴着那份熟悉的颤抖酸涩感觉，为他提供了强大的力量和速度支撑，脚底的特制军靴已经开始无法承受高速冲刺下人体与地面的作用力，表面封皮斑驳裂开，也许下一刻就将解体。
草坪上奔跑的许乐，如呼啸的高速汽车，人体却没有什么空气动力学的讲究，直接暴烈地推动着开始显得粘稠的空气向身旁喷吐，带动着草坪里的枯黄落叶和草根里的微干土壤蓬然炸起，看上去就像是他的身体直接带起了一道烟尘。
院墙落在身后，草坪踩在脚下，密林近在眼前，铁七师部队前后三道防御线，直接被许乐凭借非人的速度贯穿一半，士兵们向着这个方向高速机动，如果从空中俯瞰此时的战局，仿佛那个携着烟尘狂奔的男人就是一个箭头，硬生生把铁七师部队构筑的圆环防御拉成了一片三角区域。
凄厉的呜啸划破草坪上的空气，危险地响起，紧接着是更多尖利的枪声响起，有子弹擦过奔跑中的许乐小腿，深深地射入微干的泥土之中。
前方即是密林，看上去并不远，然而铁七师的第二、三道防线已经快速集结，开始用猛烈的火力封锁这片草坪。四面八方的密集枪声骤然响起的那一瞬间，双手抱枪低头狂奔中的许乐，马上辨认出部队使用的枪械，尤其是那些沉闷膛击声所代表的大火力中程硬狙，可以轻松地把自己的腰部轰断。
高速奔跑中，微凉宜人的秋日空气变成渐凝的冰河，扑打在脸上，许乐眯起了眼睛，但不是因为恼人的秋风扰了视野，而只是面临着最大危险时的习惯动作，眼帘间明亮异常，仿佛密林上方吊着的太阳。
密林之前，许乐右脚重重地蹬到草坪上，因为干燥而坚硬的草地骤然变形深陷，右脚套着的军靴终于无法承受这股最后的巨大力量直接碎掉，就连小腿上的加厚运动裤都被瞬间暴涨的腿部肌肉直接崩烂，嘶啦声中绽开几道裂缝！
借着脚底传来的巨大反震力，在这一刻许乐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升腾。
几颗子弹危险地擦着他的脚底掠过，如果他的趋避动作被对方捕捉到痕迹，或者说速度比当下慢百分之二十，那这几颗子弹肯定会准确地命中他的身体。
密林被密集的弹雨划割的片片碎裂，在红红的落日照耀下四处飞舞，在这幅战场上骤然展现宁静美丽的背景画面前，许乐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向着密林高速倒退，手中的H14改狙猛烈开火！
在这瞬间，他在满天碎叶间倒退，手中的枪械喷吐着艳丽的枪火，仿佛时间和大地的重力失去了作用，一切事物的运转都变得缓慢起来，只能听到变形拉长的声音沉闷与清脆交杂，在草坪与密林间回荡，无数冰冷的金属弹壳，从枪械旁喷吐而出，缓慢地向地面落下。
许乐在空中倒退飞掠大概持续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无法站稳借力的草坪空中，他完成了举枪瞄准，寻找目标，扣动扳机的动作，真正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动作他连续完成了六次，向铁七师防线上的射击点发动了六次精准的射击！
如果说先前冲出法庭时的手枪速射，可以完美地写进联邦军方的教科书，那么许乐此时展现出来的后跃狙击连射技巧，则完全是普通军人无法学习的模板，因为没有人能够拥有他这样强大的力量和恐怖的神经反应速度。
噗！噗！噗！噗！噗！噗！
法庭周边，六个完全不在同一片区域的射击点遭受了许乐的精确打击，经过改装后的H14狙完美地适应了这种恐怖的射速，大口径子弹无情地穿透临时工事，击中铁七师反应最快的几名精锐射手。
密集的枪声骤然稀疏，然而在下坠途中的许乐依旧双眼微眯，目光明亮逼人，左手按下腰带上的备用弹匣启合键，低声说道：“我要死了。”
落到草坪之上，即便进入密林之中，依然还是在铁七师二、三道防线之间的区域，最近处的那几名精锐射手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远处却有更多的士兵。
铁七师部队的军事素养不容置疑，他们绝对不会盲目地发起冲锋，而是会选择利用临时工事和地形，以及真正的大火力枪械，将许乐逼入绝境。
许乐虽然有一双机修师敏锐的眼睛，在帝国突破之后视力更胜以往，可依然无法捕捉到四周所有的死角，看到每一个危险的敌人，不可能凭借一把H14改狙，就在硝烟落叶间将对方压制或者说清除，因为他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
只有无所不知，才能无所不能。
双脚重重地落在草坪上，许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快速错步向林间退去，双手稳定地将H14改狙端在眼前，瞄准着自己能够看清楚的对方射击点，毫不吝啬地连续扣动扳机，将弹匣里的子弹喷吐一空。
草坪对面、密林两侧甚至是后方，刚刚停歇瞬间的枪声再次密集猛烈地响了起来，许乐瘦削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暴戾的情绪，愤怒地吼叫道：“我要死了！”
……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许乐在最危险的时刻，还要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地空气发出愤怒的吼叫，难道说你对落日说你要死了，你便不会死？
H14改狙没有发出空击异响，许乐却清楚地知道弹匣已经射空，左手闪电般取出备用弹匣，右手拇指用力一扳退出空弹匣，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楚的速度完成了换弹匣的动作。
喀的一声脆响，弹匣准确地进入H14改狙，随着这个声音，似乎某个开关开启，他的颈后芯片处微微发热，满是落日落叶不落的子弹画面中，瞬间出现无数网格，还有无数悬挂着公民编号的精确人体成像。
无论是在射击工事之中，还是藏在林木之后，无论是潜伏在草丛深处，还是匿在法庭高处准备狙杀，铁七师部队所有士兵的方位准确地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就连肉眼完全无法看到的身后景象，也以某种怪异的成像方式，进入他的眼帘，甚至他能够看到这些目标的精确坐标距离和无比细致的模拟人体构图！
许乐对这些画面并不陌生，当年在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陷入绝境，在3320那片山林中被帝国部队包围，当生物死亡无比真切地靠近身体时，他便能够看到这幅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冰冷俯瞰四周，没有硝烟鲜血，只有如同射击游戏般味道的画面。
覆盖联邦每寸土地的宪章网络，利用无数颗军事卫星和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将这些画面呈现在他的眼前。
许乐的脑海中似乎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他没有理会，沉默举枪向四周快速扣动扳机，不需瞄准，不用迟疑。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的战斗（六）
侧身，转身，半蹲，向右平移，清晰机械甚至有些冰冷的声音传入许乐的大脑，当草坪那头密林这头的远距离狙击弹头飞过来时，这些声音便会响起，因为是在大脑内某处感知区域内作用，所以速度非常快，而他则会严谨到一丝不苟地听从指挥，准确而高速地完成这些非常基础的动作，避开致命的危险。
更多的时候许乐只是站着，平举H14改狙向四周冷静地扣动扳机，站在青草黄叶之间，站在愈来愈烈的秋风之中，左右高速移动枪口，间或转身向身后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射击，随着清脆连绵甚至快要变成一道连续声线的击膛声，他的四周不时响起闷哼和人体坠地的声音，树木后方的工事里面，高速弹片不时带起蓬散的血花。
杜少卿一手训练出来的部队强大而专业，远比当年基金会大楼内和3320上的帝国小队更难对付，四周的战士们似乎知道许乐拥有可怕的遥感定位能力，马上做出了非常有效的反应，开始在工事和密林边缘快速移动。
许乐不为所动，依然沉默地站在落叶间，冷静地向四面八方精确射击，十几个清晰的弹着点绽着烟尘，竟似乎是同时被击中。
青草与泥土溅飞，鲜血和闷哼混在一处，子弹在残酷而销魂地飞，军事法庭至拉比大道一带，士兵们试图做出英勇而准确的反击，却总在那把H14改狙恐怖的射击下瓦解。
H14改狙在他的双手里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喷吐出的子弹竟没有停歇的时刻，除了宪章光辉赋予的能力之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扣动扳机以及换弹匣的速度，超出了战术手册上的最高限值。
高速旋转的弹头如同真的拥有了自己冷酷的视觉，划破焦灼的空气，沿循着笔直的线条，准确地命中所有的目标，许乐居然凭手中这把枪压制住了近处二十几名铁七师的士兵！
站在密林边缘的他只需要躲避来自远处的狙击，至于法庭建筑上方那名狙击手，早已在他最开始的第一轮次恐怖连射中哑火。
数十米外，一名铁七师少尉勇敢地从墙后闪出身来，不顾许乐诡异而恐怖的射击，用最快的速度扣动了扳机，紧接着他的左肩便爆出一蓬血火，贯穿而过的弹头直接将他击倒在地。
噗的一声闷响，许乐的左胸被子弹击中，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然后又马上回复正常。
他没有低头去看深深嵌进硬陶防弹衣里的弹片，也没有理会肋骨微裂带来的疼痛，而是顺着子弹推来的强大冲击力，向后退了一步。
一步一步向后方的密林里撤退，射击的姿式没有丝毫变化，许乐沉默冷静地向四周扣动着扳机，清脆的枪声啪啪啪啪响起。
秋林里的飞鸟先前大概被密集的枪火声惊呆了，直到听到下方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轻柔，直到消逝无声，它们才醒过神来，呜呼一声振翼飞向晚霞。
……
……
当负责安全工作的铁七师T连终于成功地收拢防线，集结至密林边缘时，这里已经没有了许乐的踪影，只有被弹片削断的树枝凄凉地半挂在空中，碎裂的叶片和草屑还在秋风中无力地飞舞。
这场军事法庭外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分钟，许乐打光了身上携带的所有弹匣，到最后就连他亲手特制的枪管都已经无法承受磨损和高温，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而铁七师一方，在战后的总结中非常愤怒地发现，己方射击的弹药当量少的可怜。
不是战士们不够勇敢，被对方暴烈的枪火压制的不敢还击，而是面对着每枪必爆出一蓬血花并且绵延无绝期的恐怖射击，这片区域里的近三十名铁七师战士实在没有办法做出更好的应对。
政府强力指挥机构经过缜密推算后做出统筹安排，这个在前线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加强连，防守的方向主要是针对法庭外围，谁也没有想到许乐居然一直藏匿在法庭那条通道下方，有针对性的防御布置，面对着来自内圈的暴烈突袭自然措手不及。
事实上如果今天负责军事法庭防守任务的不是铁七师T连，而是别的任何联邦部队，都不可能比他们做的更好，极有可能当许乐持枪突入密林时，那些部队甚至连一枪都来不及开。
几辆政府公务防弹黑色用车从法庭那头快速驶来，尖锐的刹车声中，刚平静了些的草坪上出现了两道深印，一位表情肃然的高阶军官和一个满脸愤怒的人走了下来，他们正是原计划中负责接莱克上校离开的小眼睛部队成员。
贝得曼看着面前的铁七师官兵，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尖声叫嚷道：“法庭阶段是你们负责的！我是来接莱克的！现在莱克死了！许乐呢？你们这些废物点心！”
这名宪章局天才的前雇员，花了很大的代价才说服上级允许他离开那幢建筑，前来军事法庭，因为他坚信许乐的目标一定是第二诱饵，能够亲眼看到一位联邦英雄死在自己面前，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美妙的事情。
但他没有想到，许乐并没有如小眼睛部队所推测的那般，在沿途和莱克上校的新住宅里动手，而是以如此暴烈直接的方式，在法庭里终结了莱克上校的生命。
预期中的强烈高潮，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羞辱，贝得曼无比愤怒。
T连是铁七师非常能打的加强连，为了此次秘密安全任务，负责指挥的甚至是一位营长，他手中那把先前从下属手中抢过来的2126长狙枪管冒着滚烫的青烟，可以想见他也亲自参加了战斗。
听到这段语速极快的咒骂，营长沉着脸转过身来，盯着面前这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像猴子样蹦跳的家伙，沉默片刻，直接掏出腰畔的手枪，指向对方眉心。
贝得曼身体猛地一颤，口中的脏话戛然而止。
跟他一起下车的那位高阶军官紧张地拦在了枪前，从这位营长握枪的手腕和漠然的眼神中，他能清晰地判断出，如果自己动作慢一些，对方绝对真的敢开枪。
他是第三军区特种大队队长，如今小眼睛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军衔当然比一个普通营长要高很多，然而他并不想和杜少卿师长的部属发生任何冲突，同样来自S3的他非常清楚那位铁面师长虽然首重纪律，但也格外护短。
“我代他向你和你的部队郑重道歉。”
指挥官声音低沉说道，身为一名军官，他能体会对方刚刚经历一场特别令人窝囊愤怒的战斗后的情绪。
空中几辆医用直升机的身影逐渐清晰可见，拉比大道南向，军区附属医院的救护车也正在快速驶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救护车没有闪灯也没有呼啸。
“报告，重伤二十四人，没有阵亡。”
听到汇报，营长的表情有些惊讶，终于放松了些，看也没有看脸色苍白的贝得曼一眼，向草坪那头被集中起来的受伤战士们走去。
落日映照下，直升机缓缓降落，大风起兮。
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尉被抬上担架，准备送进舱门，营长看着自己最得力的连长，确认他的神智清醒，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前的战斗，铁七师T连狙击手的子弹曾经擦伤过目标的身体，而在近距离射击中，只有此人曾经英勇地击中许乐的胸膛。
担架上的少尉接过一根燃烧的香烟，左手手指因为弹创处的剧烈疼痛而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上英挺的眉毛蹙在了一处，望着营长嘶哑着说道：“头儿，这仗打的……很不舒服……我不服。”
营长没有说什么，挥手让医疗官和下属把担架推进直升机舱门，然后开始处理草坪上其余受伤的下属。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面部表情渐渐僵硬起来，因为他发现士兵们身上的枪伤诡异地拥有一个共同点：全部在右肩。
唯一一个左肩被弹片撕裂贯穿重伤的战士，习惯左手持枪！
联邦部队的制式防弹衣可以覆盖整个身躯，甚了包括颈部，但出于作战射击灵活性的考虑，双肩部位没有任何保护。
那位早已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强悍军事素质的许乐上校，自然清楚这一点，然而如果他能够保证自己每一枪都击中敌人的肩部，为什么他没有选择射击头部？即便戴着步兵头盔，他手中那把明显经过改装的大火力H14狙子弹，也能直接凭借可怕的冲力折断士兵们的颈椎！
战斗是你死我活的冷酷较量，敌人即便只剩下一口气，也有可能带来致命的伤害，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留情的说法，然而……这位铁七师的营长转身望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密林，目光异常复杂。
……
……
离密林数公里之外的一个偏僻路口，在监控头的死角处，随着夕阳最后的温暖离开这座冰冷的城市，一个陈旧的金属门阀正在缓缓关闭。
地下水道中，许乐右手掌扶着湿漉的墙壁，困难地向黑暗中走去，他的左腿开始渗出血水，脸上却挂着平静的笑容。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的战斗（七）
“在地板下藏了四天四夜，那他应该没有进食，甚至可能没有饮水，所以我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非但没有饿死渴死，甚至好像连战斗力都没有受到影响。”
“铁七师那群大兵虽然看着粗鲁不堪，但谁都知道他们检查战场不可能犯错，对军事法庭事先进行的检查既然动用了生命探测仪，为什么没有发现藏在地板下的许乐？”
首都特区唯一那栋进行了三层信息屏蔽的建筑内部，小眼睛部队某位成员愤怒而无助地指着光幕上的资料，无力地挥舞着手臂，低声恼火说道：“怎么解释这一切？除非我们承认他不是人。”
“他当然不是人。”另一名成员满脸失望情绪摇着头，看着开始播放的战场监控说道：“如此强大而不可战胜，怎么可能是正常人类。”
“放弃这些没用的文艺腔调感慨，宇宙里至今没有发现任何异能生物的存在。”
联邦调查局官员铁青着脸打断了众人发泄失落震惊情绪的行为，沉声说道：“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我们必须计算出许乐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就算不能设伏擒杀，也必须保证那些大人物的安全。”
“现在统计出来可能被许乐上校袭击的目标，已经扩展到三十七个，要从当中选出重点保护对象，难度非常大。”
负责情报分析的成员挠着头发，低声咒骂了几句脏话，望着众人摊手说道：“联邦得罪过许乐上校的政府机构还有大人物也太多了。”
“那个家伙心理变态，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努尔教授，你应该支持我这个判断。”
坐在角落里的贝得曼对小眼睛部队里那位著名的心理教授说道，他的双眼布满了恐怖的血丝，双脚散漫地搁在桌上，看似轻松地在玩某种需要高智商的电子游戏，只是不停快速颤抖的手指和话语里的尖酸刻薄，表露出他此时内心愤怒不甘的真实情绪。
房间里的成员们都认为贝得曼才是个真正的变态，也知道先前在军事法庭处他遇到什么事情，于是对他的话都保持了沉默。
这种沉默让贝得曼感到了更深层的羞辱，他猛地扔掉电子游戏手柄，站起来对着所有人大声咆哮道：“难道你们还不明白，什么心理分析、犯罪过往研究、战力考衡都是狗屎！全他妈的都是狗屎！”
“我们知道那个家伙身上有宪章的光辉，那台无所不能的破烂电脑站在他那边，我们甚至知道了他们之间怎么运作，但这有什么用？要解决问题就只有一个关键点！”
“权限！权限！还是权限！不剥除他的权限，谁都拿那个该死的老鼠没有任何办法！”
贝得曼脸颊涨的通红，像情感剧场里的男演员那般夸张地摇晃着全身所有关节，因为少见阳光而白皙细嫩的颈部暴出一根根青筋。
房间里的人们依旧沉默，他们知道贝得曼是正确的，然而谁也没有办法剥除许乐拥有的第一序列权限，不，甚至比第一序列更莫名其妙的权限。
虽然这支命名为小眼睛的特别部门，拥有总统先生的最高授权，甚至可以直接调配战斗部队，但他们总不可能冲进宪章局大楼地底把联邦中央电脑给炸了，事实上想都不敢这么想。
“让我们放弃幻想，面对现实吧，诸位。”
那位高级官员看着贝得曼叹息了一声，指着光幕上的资料说道：“根据许乐参加过的战斗数据分析归纳，以及此次军事法庭里的刺杀，我们可以清楚地判断出，他在进行每一项看似非常冒险的行动之前，都会在装备和精神方面做非常充分的准备。”
他耸了耸肩，说道：“安排装备获取相关情报拟定目标都需要时间，我相信许乐会进入一长段时间的沉默期，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休息一下，洗个澡什么的，这大概是我们今天收获的唯一好消息。”
房间里响起一连串椅腿移动碰撞和疲惫的呵欠声，官员最后补充了一句：“根据上级指示，今天军事法庭发生的事情要绝对保密。”
有成员嘲讽回答道：“天天被关在这栋楼里，想要把消息卖给记者也没办法。”
这些专家们开始伸展腰肢，有的人直接回生活区洗澡用餐，就在这个时候，那扇漆有红瞳小眼睛图案的大门被推开，几名军人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贝得曼正神情郁结地重新拣起游戏机手柄，却震惊地听到这些军人交给他的任务，愤怒地站了起来，望着那名政府高官抗议道：“看图精神消耗太大，说不定我会少活十几年！”
官员平静说道：“这是你强烈要求去军事法庭时所承诺付出的代价。”
贝得曼怔了怔，伸出红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三十岁的他像个孩子般天真又邪恶地笑了起来，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如果真的能够杀死那个家伙，少活十几年也值得。”
……
……
首都特区某处嘈乱的菜市场后方藏着一家黑市野肉售卖点，这家黑市点通过某些关系，承接了郊区大人物们的私人狩猎场死亡的野生动物尸体，在此切割贩卖，虽然HTD局对此心知肚明，但因为某些方面的招呼而保持着沉默。
此时已经入夜，份量并不多的野肉在傍晚时就已经贩卖一空，所以和前面的菜场相比显得格外冷清，角落里一处地下水道的金属门阀忽然开始无声地转动，悄无声息地露出一个人头。
此地的监控头早就因为店主担心被拍下违法证据而拆掉，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这幕有些诡异的画面。
在地下道深处那个有冰柜有电视的温暖小窝做了简单的包扎，许乐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重新回到了地面。
穿过前些天曾经发生一场激战的地下通道，他望向斜斜石径上的山麓百货小商店，犹豫片刻放弃原有的计划，担心政府事后的追查会给小山老板带来麻烦。
在街畔某间商店，他买了一个不算便宜也不算贵的电话，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总统官邸三楼，帕黛儿小姐枕头边的电话响了，现在抱着大绒熊也很难睡着的她慢慢转过头，紧张地看了很长时间才接通，用细细颤抖的声音说出一个字。
“喂？”
……
……
“帕黛儿小姐，您的父亲正在召开非常重要的会议，这时候不方便打扰。您知道的，总统先生需要为很多很多人的利益工作，对吗？”
椭圆办公厅复古门外，穿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礼貌而坚决地阻止了帕黛儿小姐入内的请求。
帕黛儿穿着睡裙，赤着双脚，垂在腰畔的右手紧紧握着电话，瞪着这名特工，看上去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带小姐回去睡觉！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特工目光阴沉地盯着紧张跟在小姐身后的女服务员，压低声音训斥道。
帕黛儿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下蹲，面无表情地大声尖叫起来。
女孩儿尖锐的叫声回荡在官邸中，特工和服务员们顿时惊慌失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整个联邦都知道第一千金小时候患过自闭症，最近两年病情才有所缓解，官邸里的工作人员向来非常怜惜她。
办公室厚重的大门打开，圆桌尽头的帕布尔总统微笑着站起身来，对桌旁的政府阁员们说道：“紧急会议看来必须暂停，我们的小鱼儿看来有比联邦事务更紧急的问题需要我解决。”
圆桌旁的大人物们响起一阵会意或应景的宽厚笑声。
“亲爱的小鱼儿，这么晚了不睡觉，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帕布尔总统的眼角明显透露着疲惫，但他依然半蹲以保证与女儿同等高度，温和问道。
“许乐的电话。”
帕黛儿把电话递给父亲，因为紧张的缘故，上面很湿。
人们都知道联邦第一千金的情况，虽然病情逐渐好转，但基本上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话，此时她说的这五个字却是如此的清晰，实在令人震惊，然而……更加令人震惊的是她所说的内容。
椭圆办公厅里的人们震惊地站了起来，安全部门快速做出反应，情报组则马上开始追踪信号来源。
听到女儿的话，帕布尔总统身体微微一僵，却仍然望着她笑了笑，然后缓缓站直身体，将电话放到唇边，说道：“许乐上校，我很不欣赏你的举动。”
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明白总统先生的愤怒来自何处，不是针对莱克上校的死，而是因为这个电话影响到了他患病的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许乐有些疲惫的声音：“很抱歉，总统先生，我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找到你。”
帕布尔总统挥挥手，示意特工将女儿带走，复古大门迅速关闭，遮住帕黛儿那张清秀的小脸。
……
……
在这一刻。
政府官员们紧张惊愕地站在圆桌旁。
崔聚冬在宪章局地底深处盯着那片数据不停流动的光幕。
李在道在办公室内闭着深陷的双眼思考某个重要的问题。
帕布尔总统紧握着女儿的电话，手指关节愤怒地突起。
情报组做了信号驳接，许乐的声音开始回荡在代表联邦权力的椭圆大厅内，回荡在这些掌握联邦命运的大人物耳中，这些话也说给那些并不在场的人。
“老爷子说过，某些人总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箱里。施清海却说，垃圾不会自己走进垃圾箱，需要我们去扫。现在的我赞同后者。”
“总统先生，你曾经说过的很多话我认为也很有道理，事实上在辩论和说服人方面，整个联邦没有人能比您做的更好，所以今天我打电话来并不是要和您辩论，而是通知您一件事情。”
极短暂的停顿后，那个声音在办公厅内再次响起：“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战斗，但我已经开始我的战斗。”
……
……
夜色下的城市，许乐望着不远处巍峨壮美的议会山，眯了眯眼睛，挂断手中的电话，将其用力揉成一团废铁，扔进身边的垃圾箱。
分类垃圾箱上面清楚标注着：有毒有害，不可回收。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最深的海（一）
椭圆办公厅内寂静一片，官员们神情复杂地望着帕布尔总统，没有人敢说话。
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总统将电话放到桌上，动作非常缓慢，电话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宽厚的手背渐隐的青筋，表现出他此刻真实的愤怒情绪。
“在财政部大楼里，我曾经和许乐上校有过一次长时间的谈话，在进入那扇合金门之前，特勤局试图阻止，因为他们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帕布尔总统忽然说出一段令众人感到意外的话，他那张黝黑的脸颊上没有什么情绪，声音在椭圆办公厅里显得格外低沉。
“当时我说，当许乐上校都想要杀我的时候，那就说明我真的是该死了。”他双手扶在桌上，宽厚的双肩如往常那般稳定，脸上现出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的复杂笑容，“现在想起来，这个笑话大概并不怎么好笑。”
总统先生疲惫地伸出右手挥了挥，椭圆办公厅里的官员们会意，草草结束了针对今天下午军事法庭袭击的情况汇报，快速离去。
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推开沉重的复古门走了进来，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总统先生疲惫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走上前去轻声说道：“总统先生，刚刚拿到的大选民意调查，您的支持率上升了百分之……”
话还没有说完，帕布尔总统站直身体，用力地挥动右臂，平日演讲中浑厚迷人的声音，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格外暴躁：“民意民意民意！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总统先生马上反应过来自己难得的失态，沉默片刻后，拍了拍表情震惊的布林主任肩头，声音低沉说道：“抱歉，我今天的情绪有些糟糕。”
“没关系。”
布林主任极为勉强地笑了笑，见总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粉色的可爱电话上，他皱了皱眉头，说道：“我马上通知情报组中断小姐的通信权限。”
“不用。”帕布尔总统此时已经回复平静，疲惫地摆了摆手，说道：“我相信许乐还会打电话过来。”
……
……
“按照某些方面的说法，这位金求德委员应该和官邸方面很早就建立了联系，不过没有人清楚他们之间究竟达成了或者达成过什么协议。”
流风坡会所里一片幽静，联邦副议长锡安先生喝了一口名贵的红酒，轻轻抚弄着头顶花白的头发，矜持而又极礼貌地与桌对面的夫人进行对话。
“今天辛苦您了。”邰夫人微笑望着老人，似乎很随意地说道：“拜伦先生不幸离开我们之后，您需要承担的责任重了很多，您应该多保重身体。”
锡安副议长意味难明地笑了笑，他清楚夫人所说的辛苦所指何事，关于空港那场欢迎仪式，他只用了两个电话，便成功地转移了政府机构的注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还处于绝对保密期的军事法庭袭击一案，和他有很深层的关联。
老人并不清楚邰夫人和那位令人畏惧的上校先生之间有怎样的交易或者说默契，事实上他也并不准备询问，每个大人物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涉及到这种大事。然而夫人看似随意说出的这句话，却让他心脏的温度有些微的升高，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抬起头来平静说道：“但很明显，总统先生似乎并不希望在大选前解决这件事情。”
根据联邦宪章相关条例，当联邦政府总统在任期内意外死亡或者因为其它原因无法履行职责时，将由副总统接替，而副总统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则会由管理委员会副议长接替。
拜伦副总统死在施清海枪下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联邦各大势力一直催促帕布尔总统尽快完成此次更替程序，由锡安副议长出任联邦副总统，然而官邸方面一直宣称因为战事和大选临近的关系，此项程序被推迟至大选之后。
邰夫人似乎没有想到桌对面这位资历深厚、老谋深算的政客，此刻竟会选择如此直接的对话方式，略现愕然后微笑望着会所楼下某处僻静的餐桌角落，说了一句看似完全无关的内容。
“前些天，许乐上校在那张餐桌上用了一份晚餐。”夫人平静望着那处，说道：“现在联邦里有很多人都希望他能端上一席丰盛的晚餐。”
锡安副议长平静品尝着杯中的红酒，情绪却不像表面如此平静，他明白夫人这句话隐锋所指，只是想到那种可能性，想到自己的双脚有可能踏入那幢白色的官邸，淡醇的红酒仿佛瞬间变烈了无数倍，入喉后一片灼烫。
“过去那几年，当我试图给小家伙一些挫折教育时，自己却受到了极大的挫折，那是因为他的背后曾经有两座真正的山峰，老爷子和总统先生。”
邰夫人说道：“现在老爷子走了，总统先生成为他最大的敌人，我很好奇，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他还能折腾出怎样的风波。不过最近这些天的回馈似乎表明，他折腾的能力和决心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
锡安副议长再次摩挲了一把额顶花白的头发，细细地品尝着唇舌间名贵红酒有如烈酒的灼烫感，发出一声轻微的满足叹息，微笑默然想着，这场风波越大越好。
……
……
安着金属脚的浴缸边缘雕着瓷花，虽然触感并不舒服，但看上去感觉十分奢华，浴缸里的水温滚烫无比，翻滚着热气。
许乐右手端着一杯红酒，大半身体浸在水中，皮肤没有丝毫烫红的痕迹，所有的疲惫顺着扩张的毛孔快速泄出。他喝了口红酒，身体往水里又下沉几分，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浴室的门紧紧关闭，将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和自动打印声隔绝在外，临楼的窗户却是开着的，微凉的秋风从宪章广场上灌入，卷着高温的蒸气四处弥漫，让视野所及之处都变得有些模糊。
有些时候，模糊便是放松的完全同义词。
许乐敏锐的目光能轻易地穿透水雾，望向窗外的广场风景，腿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水温醉人，悬在浴缸边的右手端着的那杯红酒也很醉人，广场上的风景同样很醉人，此时虽然身体里的疲惫已经被尽数压榨而出，但脑子里的倦意却不受控制地泛起。
许乐眯着眼睛，穿透层层热雾，看着笼罩在夜色中的广场，看着仿古铜五人小组的雕像，看着更远处死后依然坐在M37机甲座舱里的老爷子，端起红酒杯遥遥相敬，轻声自言自语道：“老爷子，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过你的事情，我真的很喜欢做清洁工这个工作。”
然后他的身体与精神完全放松，在浴缸里沉沉入睡。
……
……
“对于你这段时间的工作，我相当不满意！”
金求德委员在桌旁快速踱步，似乎要用这些动作来平息自己的愤怒，他忽然站定身体，伸出手指沉声训斥道：“组织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让你在这幢充满腐朽味道的建筑里工作，是非常难得的信任，而你做了些什么？我命令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四科的工作交接，然后回山里进行述职。”
老人的手指快要戳到那副黑框眼镜上，显得格外强势无礼，作为青龙山反政府军的二号大人物，对待一名下属，这样的表现似乎理所当然。
然而出乎老人和那些随他自青龙山来的战士意料，那副黑框眼镜的主人不仅没有马上进行检讨和道歉，甚至就连表情都还是那样的平静。
张小萌缓慢地伸出右手食指，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望着老人平静说道：“委员同志，我想知道原因。”
金求德清晰地感受到站在面前的她，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平静，老人清楚只有内心真正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展现出绝对的平静，心中生出一些警意，沉声缓慢说道：“难道你要我把那条小鱼的死亡过程仔细地复述一遍？”
老人的声音无比阴寒，曾经主持过多次血腥内部清肃行动的他身体由内而外都散发着某种恐怖的味道，在青龙山里，无数人在暗中痛恨他，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表现出这种情绪，因为冷酷无情在很多时候都是震慑人心最强大的武器。
“这是四科的内部行动，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向你解释。”张小萌平静说道，既然已经清楚委员的目的，她甚至连敬称都直接省去。
房间里的人们陷入了绝对的震惊，包括那位身材妖艳的女性职员在内，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小萌，不知道她怎么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委员对话。
金求德委员眼窝里的情绪显得格外阴沉，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声音细的像是毒蛇吐信，极缓慢地说道：“联邦里愚蠢的民众叫你青龙山之叶，难道你以为凭借这张漂亮脸蛋，就可以为所欲为？不要忘了是组织培养了你，你是在我的直接领导下工作。”
“委员同志，我想纠正您一点，我是直接为组织工作。”张小萌沉默片刻后，平静直视老人的眼睛，微笑说道：“这是我的一片海，除非委员会通过决议，否则任何个人都不可能把我的这片海抢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最深的海（二）
金求德委员冷冷地盯着她的脸，他三年前曾经在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家伙身边见过她，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除了长的很漂亮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然而如今的张小萌领导着青龙山在联邦内部最重要的情报网络，无论是气质还是意志都有了令人惊叹的变化。
“这么大一片深海，不是哪一个个人可以拥有的。”
老人微微躬身，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穿透镜片，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顶多只是一个渔夫。在我的意志下，这片海里最大的那条鱼轻易地死去，女渔夫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张小萌微仰着脸，微笑回答道：“委员同志，远道而来应该累了。我随时准备接受委员会的正式决议，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告辞，明天你还要在议会上发表正式演讲。至于海和渔夫的童话故事，可以找时间再说。”
很平静的回答却蕴藏着很坚定的意志，张小萌再次轻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金求德微微点头致意，便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她的手扶上光滑的门把时，老人委员微哑却毒辣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听说你那位前男友已经和联邦政府开战，组织需要相关的情况，另外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很乐意看到他死去。相信你也明白，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房间里的人们能够看到张小萌的背影，仅仅从背影上看，她听到这段话后没有丝毫异样的反应，然而众人看不到那副黑框眼镜里面闪过一抹犀利的亮光。
张小萌离开后，负责保护金求德委员的青龙山战士也各自离去，留下两人守在门外，这些山里最精锐的战士即便是去死，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房间里的领袖。
金求德委员望着紧闭的房门，苍老而阴沉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丝怪异的笑容，对身旁的女人嘲讽说道：“如果许乐来杀我却被我杀死，帕布尔总统肯定很喜欢我送给他的这个礼物。你说，这份礼物加上这片深海，可不可以换一个联邦副总统的位置？”
这位他最忠心的女下属正值熟艳诱人年龄，媚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紧张，颤声说道：“当然……没有问题。”
金求德转身冷淡望着她胸口那抹腻白，心中厌恶想道真是愚蠢而胆小的女人，不过他需要的只是那抹腻白，至于其它方面则是越愚蠢越好。
……
……
联邦政府和青龙山实现大和解之后，议会山通过法案在大楼内部专门为青龙山驻首都办事处腾出了一排房间，作为反政府军在联邦里的发言人，张小萌在这里拥有一间带生活起居室的办公套间，正是在议会山这间豪华的套间里，她暗中主持着青龙山四科的工作，看着那片所有人都不知深浅的海。
从下属手中接过那份自临海州寄来的礼物，她本以为这又是海清舟寄来的首饰之类，准备让下属直接寄回，不料却看到了上面潦草却带有独特银钩韵味的签名，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认出是那位大学教授父亲的笔迹。
她回到联邦很长时间，与家庭的关系极大地好转，颇有社会地位的父母再也没有对她的人生选择进行愤怒的责骂，时不时还会寄些温暖的礼物过来，只是依然担心她的终身大事。
关好房门，张小萌拆开盒子，发现是个很可爱的银熊吊坠，猜到应该是母亲挑选的礼物，微笑着与手中的电子钥匙串连在了一起，然后踢掉脚下的高跟鞋，胡乱套进软绵绵的绒狗头拖鞋中。
这间办公室后方的起居室是属于她个人的私密空间，未经允许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甚至这两年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曾经进入过。
打开电视光幕，换好睡衣的她疲惫地揉了揉头发，靠在沙发上，顺手拿起手边的一袋小狗饼干噗哧噗哧地嚼了起来，越嚼脸颊的线条越是生硬，似乎充满了愤怒，低声咒骂道：“你这个老色狗，居然想抢老娘的东西，门儿都没有，死去！”
她是著名的青龙山之叶，在联邦民众面前是平静可亲的新闻发言人，在政府官员面前是冷静又充满压迫感的谈判官，在下属面前是极高效的管理者，在那片深海里的间谍们心中却是最冷酷无情的领袖。
然而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中，她抱着饼干袋，双脚蹬着桌子，眼睛盯着电视光幕，披头散发，胡言乱语，就像是一个刚刚被情敌抢走名贵包包的普通女人。
正常的普通女人都需要爱，从当年那场双月节舞会后，戴着黑框眼镜的她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爱，不懈追求她多年的州议员公子海清舟，失望地回到了临海州，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议会大楼内忙碌紧张地工作，然后穿着绒狗头拖鞋，吃小狗饼干，看无味的电视。
张小萌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悲伤逆流成河，也从来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抱着枕头哭泣，或是一个人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哭泣，所以当她看到镜片逐渐模糊时，根本没有想过这是自己眼睛散发的雾气。
小狗饼干悄无声息地放下，她的脸上平静异常，右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轻巧的银色手枪，缓缓站起转身，向正缓缓散出丝丝热气的浴室走去，脚下的狗头拖鞋挂着细绒，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推开浴室的门，冰冷的枪口在最短的时间内穿过蒸腾的热雾，指向正躺在浴缸里熟睡的男人，然后她的手臂骤然僵硬，缓缓放下手中的枪，缓慢而犹豫不决地走了过去。
站在蒸腾的水雾里，张小萌静静看着浴缸里睡着的男人，忽然取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是因为镜片沾了雾气看不清楚，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
她蹲了下来，微偏着头看着浴缸中的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睡梦中的他在想些什么，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笑的如此开心。
虽然政府全面封锁了军事法庭袭击的消息，但她知道这个浴缸中的男人下午做过什么，在这种最危险的时刻，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的浴缸里如此放松地酣然入睡，这代表着怎样的信任？
张小萌蹲在浴缸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伸出手指，纤细的指尖隔着毫米的距离，从他光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上滑过，滑过他的单眼皮，滑过他薄薄的嘴唇，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带着陈年伤痕的赤裸身躯。
幸福和满足的情感占据了她的脑海，让她愉悦而羞涩地笑了起来，眼睛里却不知怎么变得有些湿润。
忽然间，她用手指快速地梳理头安，动作格外慌乱，虽然浴缸里的男人正在熟睡，可她依然不愿意自己以披头散发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放好手枪，扎好马尾辫，半蹲在浴缸边的她重新开始端详那个男人的脸，很长时间之后，或许是浴室内太热的缘故，两抹极淡的红晕浮上脸颊，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她低头轻轻亲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淡淡眩晕，张小萌两只手紧张地扶着浴缸光滑的瓷花边缘，细长手指非常用力，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
……
许乐醒了过来，睁着那双小眼睛，看着满室的热雾和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的脸，看着她眼眸里闪过的慌乱，感受着唇上的柔软，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浴室太热，水雾弥漫其间，模糊了所有记忆，如果时间真的是一把残忍的雕刻刀，那么它刀锋下的雕像至少在这一刻是模糊不清的。
蜻蜓轻触水面般的轻吻，瞬间变成下意识里的唇瓣摩擦，然后迅速化为火热的深吻，湿舌慌乱而笨拙地加入了战斗，有人失去平衡，跌进那片像海一样温暖幽深的浴缸中，似是怕再也抓不到救命的绳索，于是两个人努力地抓住彼此，开始在水中翻滚，激荡着热水一波一波地溢出浴缸绘着瓷花的边缘。
仿佛回到当年飘雪的校园，新年时寂寞的铁塔上，翻过来又翻过去，只是很久没有见过玫瑰河畔的雪，女生宿舍楼下送清粥和花的男生不知换了多少批，水中的二人现时的生活早已脱离正常世界太长时间，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想要回到当年的渴望，在荡漾的水波里竟表现的如此强烈。
很长时间之后，两个人才缓缓分开，相视无言，傻呵呵地笑了两声后，张小萌忽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出浴缸，动作非常笨拙，恰如先前的反应。
“我带了瓶红酒，喝了一杯，味道不错，你要不要来点。”许乐有些尴尬地看着正在淌水的女孩儿，取过浴缸边的红酒瓶。
“好啊，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最需要吃点儿什么。”
张小萌走出浴室取了一个酒杯，然后尴尬地望着许乐说道：“不过我这里好像只有饼干了。”
许乐笑着挠了挠头，问道：“小狗的？”
“嗯。”
张小萌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身上的睡衣早已湿透，有些狼狈地贴在身上，然而她没有逃离，只是头有些低，水珠自湿漉漉的发端不停滴落。
看了看占据浴室三分之二面积的浴缸，她犹豫片刻后，轻轻咬了咬红润弹嫩的下唇，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提着饼干袋，跨进了浴缸，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离许乐最远的那头。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最深的海（三）
议会山完美的生活保障系统自动更换着浴缸内的热水，弥久愈热，时刻不断，水雾蒸腾其间，许乐和张小萌分坐浴缸两头，就着酥脆的小狗饼干，饮着醇美的红酒，讲着当年的过往。
那年在流风坡会所的露台上二人一朝拥抱，便再分离，中间偶有联络，却早已不是曾经，不知道张小萌的心中是否还有愧歉，许乐却早已将很多事情看淡，淡的是不甘和愤怒抑或惘然，不可能变淡的是宪历六十五年空港大巴上误会开始的青涩情感。
谈话一直在这种平静而温暖的气氛中持续，许乐讲述着自己曾经拥有的小理想，和张小萌有关的小理想，考进某家大公司做工程师，凭大叔留给自己的银行卡和薪水买套小房子，然后结婚生子，以及当理想消失无踪后这些年他的感触，在西林在帝国战场上见过的那些生死，甚至他还提到了当初以为张小萌已死后的悲伤，以及因这份悲伤而发端的很多故事。
这些故事里的关键词有MX机甲研制、林远湖院长、麦德林议员、总统大选这些很震撼人心的词汇，正如联邦某句谚语所说：每个新生富翁的身后总有一个绝情的初恋女友，虽然当年的张小萌并不能说是绝情，但这些年发生在许乐身上可以谈得上波澜壮阔的故事，必须说和她总有几分关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谈话，许乐低沉的声音不停地讲着，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讲过，而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去讲，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张小萌基本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端着红酒杯专注地仔细看着他的脸，似乎要把这张平凡普通的脸记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永远也不要忘记。
忽然张小萌看着他认真轻声说道：“我们……做爱吧。”
许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是……我们做爱吧。”张小萌目光微垂，看着杯中荡漾的红酒轻声说道。
经历了四天地底的疲惫饥渴忍耐，然后在热水间浸泡一夜，许乐精神不错，但是心理方面并不处于最好的状态，骤然听着水雾那边传来的女孩儿的声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对于爱这个字给予正面的回答，声音低沉反问道：“为什么？”
“你随时可能死去，就当给我留个纪念好吗？或者给你自己留个儿子？”
张小萌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寻找着理由，然后她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手中的杯子，缓缓解开湿透了的睡衣，像一条赤裸的鱼儿般滑入水中，向对岸游了过去。
许乐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出水的一朵滴露玫瑰堵住了双唇，颤颤的软舌混着微涩的红酒渡了过来，在此刻她没有解释，自己想和他做爱只是想爱。
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湿润过，依然如当年笨拙而慌乱地进入，仿佛潜入最深的海水，阳光炽烈地透进海底，令人着迷的压力伴着温暖。
很久很久后，两个人拥抱着浮出海面，微微喘息着靠在棉软的床上。许乐将她搂在怀里，沉默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道你是我的第二个女人，张小萌缓缓闭上双眼，唇角绽出一丝微笑，没有女人占有后的满足，也没有抢夺某人果实的骄傲，笑容里只有平静和感激，她低声说道你也是我的第二个男人。
仿佛还是当年梨花大学门房和铁塔上的对话，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昏沉的夜色里，许乐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问了一句也和当年差不多的话：是不是太短了些？
……
……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黑暗，许乐在床上醒了过来，眯着的眼睛格外明亮，他试图翻身起床，却惊醒了怀中的女人。没有人开灯，看着床畔沉默穿衣服的许乐，张小萌抱着被角，轻轻咬着唇角，说道：“没有想到你真敢在议会山藏一夜。”
“大叔曾经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许乐的手指强劲有力地整理着枪械，让机械部件间的组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略顿了顿后，说道：“这句话不能相信超过三次，这是第二次。”
张小萌早已不是当年的张小萌，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明白了一些事情，望着他的背影微笑说道：“不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你现在是在用生命战斗，可以有些特权。”
然后她站起身来，全身赤裸着站到他的身前，认真而细致地替他整理装备，把他的衣领拉的非常整齐，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个房间号码，然后送他到了门边。
窗外终于迎来了第一抹柳木白晨光，照耀在她赤裸的身体上，起伏有致的曲线泛着诱人的光，她微笑平静说道：“注意安全。”
整个过程显得很自然，她就像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妻子，前线不远，就在这幢大楼间，或许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所以她做的非常认真。
门旁的钥匙串上挂着可爱的银熊吊坠，可惜出门的那个男人应该没有机会，拿这串钥匙再来打开这扇门。
……
……
清晨，首都特区那幢建筑内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喊，小眼睛部门昏昏欲睡的成员们全部被惊醒，看到那名双眼熬的通红的罪案调查专家激动地挥舞着手中写满文字的纸条，大声喊道：“我们错了！没有什么工程师的可怕耐心，也没有什么准备装备和调节的时间！”
“你在胡说什么？”被吵醒的人们恼火地询问道。
“我们都忘了最著名的那个案例，小人物的复仇从早到晚！你们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杀死的卡顿郡王？”
专家看着腕上的手表，喊叫道：“距离莱克死亡已经超过十四个小时，许乐这时候肯定正在执行第二个计划！”
……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强大的堡垒最后总是从内部被攻破，许乐牢牢记着这些看似寻常的话语，并且凭借着老东西的帮助坚定地实践，军事法庭枪决莱克如此，此刻行走在议会山内部也是如此。
类似于树枝折断的轻微脆响，加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喷射出子弹，守在门口的两名青龙山精锐战士，虽然一直警惕地注视着走道两头，然而在许乐不可思议的速度面前，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爆出两蓬血花，闷哼着倒下。
许乐双脚一错，挟风掠至，在他们的后颈加了两记掌刀，确保他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抬起头看了一眼议会山内部无处不在的监控头。
联邦中央电脑拒绝帮助关闭议会山的监控设备，因为那个见鬼的核心三定律在这一次占据了它心理斗争的上风。然而没有老东西，许乐还有别的手段，比如身后背包里那件正在散发幽幽蓝光的小东西。
除了最古老的物理锁，现在这个社会里没有任何锁能够拦住他这个最高明的机修师，随着咯喇一声轻响，标着2046号码，代表联邦管理委员会文化艺术类别的房间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进入卧室自感应灯光亮起，床上的金求德委员比想像中更快醒来，作为青龙山内部清洗的主持者，大概是因为被人仇恨太多的缘故，所以拥有某种对危险的先天敏锐感。
看着门口穿着连帽运动衣的男人，看着帽檐阴影里那张脸，看着他手中冰冷的枪械，金求德并不慌张，更没有什么绝望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缭乱的白发梳了梳，然后很粗鲁地推开身旁已经吓的浑身发抖的女人，从桌上拿起一根粗烟草。
“年轻人，冷静一些。”金求德已经老了，从睡梦中醒来说话带着痰音，他剪掉粗烟草的头，点燃用力吸了两口，咳嗽着说道：“既然你没有第一时间开枪，那就说明你感觉的敏锐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
许乐沉默举枪瞄准他的眉心，却没有扣动扳机。
按照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既然决定要杀死这名青龙山的大人物替施公子报仇，就绝对不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留给对方太多说废话的时间，哪怕是忏悔，然而就在刚才准备扣动扳机，结束对方生命时，已经沉默一夜的老东西，忽然发出了一个明确的警告，对方手指上戴的那个戒指有问题，正在发出不间断的循波信号。
金求德靠着床头平静地抽着粗烟草，伸起右手端详着那颗崭新的戒指，说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然对方看不清我的局，愚蠢地杀了我，同时也杀了他所在意的人，那么大家都会非常不愉快。”
“现在应该有一个银熊吊坠正在张小萌房间甚至是她的身边。”老人咳嗽了两声，平静解释道：“那是一颗非常美妙的炸弹，美妙到如果不是专家告诉我，我也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指，晃动着戒指，望着许乐微笑道：“戒指就是启动器，生理感应，只要脉搏微血管压力温度几个生理数据有变化，也就是说我死了，那么就会自动遥控炸死那个骄傲的女渔夫。”

第二百章 最深的海（四）
“也不用想着打昏而不杀死我。”老人抚摩着戒指表面，像抚摩着女人的肌肤，冷漠补充道：“它只需要轻轻一按，便能有相同的效果。”
运动衣帽檐阴影中，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离开时确实在门旁看到过一个银熊吊坠，当时甚至有冲动将那串钥匙揣在口袋里。
稳定而有力的食指将机械扳机压的更深了一些，只需要再得一丝便会击发，他问道：“然后？”
“然后？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些不知宇宙有多辽阔的愚蠢的年轻人们，我们这些老人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才有了现在这么一点点地位，结果你们就想这么简单地夺走？”
烟雾弥漫在金求德脸四周，苍老的皱纹愤怒而嘲讽：“诱饵？杀我！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要多，难道我没有一点准备就带了几个士兵就敢等着你来杀我？”
“直接一点。”许乐说道。
金求德的脸上混合着阴沉与兴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空着的左手用力地搓揉着身旁女人丰满的臀部，浑然不顾那位忠诚而愚蠢的女下属此时吓的浑身发抖。
“正常人这时候大概只会要求你离开。”老人沙哑无声地笑了笑，说道：“但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正常，我可不想今后当上了联邦政府的副总统，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被你暗杀。”
“所以，我要你去死。”
……
……
许乐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敌人只有一种，那就是疯子，比如帝国白色院落里那位大师范，此时他又看见了一个同样疯狂的老人，而且这个老人更加残忍和冷酷。
湿冷的汗水渐渐渗透衣背，他开始紧张，然后愈发冷静，拥有宇宙里最粗神经的他有这种特殊的本事，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老人，快速计算抢在对方启动装置之前击昏对方有多大的可能性，用子弹彻底毁灭对方右手神经系统又有多大的可能性。
宪章电脑同样沉默进行着计算，比他要快很多地反馈了几个极精确的数值，数值相当高，如果放在战场上足以去冒险。
但许乐迟迟没有动作，因为这不是在拿自己的命赌博，而是在用那个刚刚替自己用心整理衣领的女孩儿的生命冒险。
就在令人窒息的僵持气氛中，宪章电脑再次主动向他大脑发出警报，议会山的无声警报系统已经响起，政府专门针对他的强力机构已经开始集结，根据计算留给他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许乐深吸了一口气，微眯的眼睛骤然明亮，帽檐下方的阴影瞬间无踪，腰后那处的灼热力量暴烈向身体四处传递。
然而就在他准备冒险动手时，床头忽然闪过两道艳丽的刀光！
第一刀切断了金求德冷酷伸在空中的上半截手掌，第二刀极其干脆地捅进他干瘪的肋部，噗哧一声。
五根手指整齐断裂，像被子弹削过的篱笆，在空中散开飞舞，鲜血从创口里喷涌而出，骤然而至的剧痛令金求德脸色剧变，然而马上就将出口的惨呼，却因为深深捅入肋部、破开肺叶、挑破心室的那一刀戛然而止。
锋利的刀锋精确冷酷地刺破心膜，令伴着强劲压力的血液在老人身体内部溅射入肺叶之中，本能的生理反应，让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根本无法发出惨嚎。
许乐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空中飞舞的那五根断指上，绝望而惘然的情绪，让他的反应慢了刹那，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白洁的手伸过来，轻巧地握住那根戴着戒指的断指。
……
……
那名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手握着断指，一手握着把秀气的小刀，谁都无法想到这柄秀气的小刀能够绽放出先前那两抹冷酷而艳丽的刀光，正如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艳丽而俗媚的女人，前一刻还惊恐地瑟瑟发抖，被金求德冷漠地搓揉着臀部，下一刻却做了这样一件事。
这个女人似乎很相信许乐控制情绪的能力，根本无视瞄准自己的黑洞洞枪管，神情专注地低下头，快速从那根渗着血水的断指上取下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乐平静解释道：“委员同志不清楚，这种感应装置有一秒的延滞期。”
许乐听到这句话，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灌入腿部肌肉双纤维内的灼热力量却逐渐散去，戒指已经戴到了对方的手指上，而且很明显这个女人非常不好对付，就算知道有一秒的延滞期，他也没有把握夺过来。
女人注意到他的紧张，微笑着从床头爬了起来，像个淑女般拉了拉睡裙的下摆，胸口那片白腻的丰润却更加明显。
她走到许乐的身前，取下戒指递了过去。
许乐接过戒指迅速戴上，却没有把枪收回去，依旧瞄准着他。
女人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警惕，走回床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金求德委员瘫倚在床头，眼眸被恐惧和惘然所占据，无力地看着凌乱床被间的血花，还有自己那四根断指，想要用左手去扼住不停失血的右手，却根本无法动作。
白发凌乱湿漉地搭在额头，这位青龙山无数人暗中恨之入骨的老人显得前所未有的凄凉，在他苍老干瘦的身躯内，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心脏正在不停地喷射血液，灌入破开两个洞口的肺叶之中。
血水侵入肺叶，引起剧烈的咳嗽，带着口水泡沫的血水不时飞溅出他苍白的嘴唇，老人异常艰难地转动眼瞳，死死地盯着床边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很长时间，平日里异常愚蠢俗媚的她。
金求德已经问不出声，女人看着喉咙嗬嗬作响的他严肃说道：“这是委员会最新的命令，南水领袖让我告诉你，组织只需要忠诚的成员。”
听到这句话，听到南水领袖四个字，这位准备成为联邦政府副总统的委员同志眼眸里呈现出无比的恐惧，干瘪的身体在床上抽搐两下，绝望地停止了呼吸。
许乐看着女人的背影，缓缓放下手枪，问道：“你随时都可以杀死他，为什么要选择现在？”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严肃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回复成媚丽而怯懦的样子，用轻柔的声音解释道：“如果让联邦民众认为这又是一次组织内部的血腥权力斗争，会损害委员会和南水领袖的声誉，所以只好让你来背这个黑锅。”
许乐耸了耸肩，回答道：“我很乐意。”
在离开之前，他回头望着正准备钻进床底完成角色扮演的女人，好奇问道：“我能知道……您的姓名或者代号吗？”
跪在床边的女人回过头，微笑回答道：“你可以叫我深海。”

第二百零一章 地下道里的生活
晨光中张小萌接了一个电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赤裸着踩在松软地毯上的脚趾头，下意识里缩了缩，这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随等披上件单薄的衬衣，戴好黑框眼镜，她走到门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银熊吊坠。
片刻后银熊吊坠被打开，好笑地袒露着简陋难看的腹部，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充满感慨和追忆地叹息了一声，老师留给她的这片海，原来比想像中更要幽深无垠。
议会山大楼外警笛声尖锐地响起，她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平静向外望去，数十辆警车正高速驶来，而已经有一批全副武装的联邦特种兵开始冲上石阶。
宪章广场上晨练的人们惊愕地望向这边，街道上充斥着慌乱嘈杂的景象。她却只是静静望着远方，望着那个正消失在秋日银杏树林里的男人背影，默默祝他好运。
……
……
联邦特别部队进入议会山开始逐层检查时，许乐已经从地面回到了湿漉昏暗的地下水道中。
向第三号临地家走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还没有完全痊愈的腿部伤势，让他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痛楚，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或者隐忍的表情，而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笑意越聚越多，直到最后压抑不住，就在某个地下水处理系统的外排风管间，自嘴唇间抢夺了一条通道，先是噗哧一笑，然后便是无比响亮愉悦的笑声。
笑声贯入宽阔的排风管里，然后被地表巨大的空气压力以更快的速度弹了回来，撞击在复合耐水材料修成的水道内壁上，或跌落在地，或摔碎上天，来回还复，竟变得越来越旷远而又清晰。
莱克上校死了，那个出卖施清海的青龙山大人物结果也死在了一次来自背后的出卖中，许乐早就同意沈老教授的观点，这个宇宙里没有什么道理，但看着这种仿佛冥冥注定的对等报应，他觉得很有意思，疲惫的胸腹间充溢着无比满足和愉悦。
由内而外的喜悦化作笑声回馈耳膜，仿佛变成了某种动力，让他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骤然间变得轻松很多。
偏红色谱系的维修感应灯，随着他轻柔的脚步逐次亮起，然后熄灭，就像当年在别有山庄的海滩上，老东西用音乐喷泉替他造势时的感觉。
当年在别有山庄海滩上逐次响起喷出的音乐喷泉，送他去向林斗海以及此人背后的七大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力量，今天这些幽暗的微红灯光，以及那些剩下袅袅余音的笑声，则是送他去战斗。
和星辰间最强大的政权去战斗，然后胜利。
……
……
什么是马步？为什么叫马步？这个问题许乐曾经在矿坑边上问过大叔，却只能得到粗烟草粗暴的驱赶和充满嘲讽味道的一顿臭骂。长大后他在河西州立大学的图书馆里查过，逃亡至首都星圈后还研究过费城修身馆的初级入门教材，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准确的答案。
于是他屈膝沉臀并膝缩菊，如大叔所说想像着泡在钟楼大街最豪华的疗养中心温水中并且被五个赤裸美女光滑的肌肤轻轻摩挲的感觉，慢慢地捕捉着身体肌肉里每一丝诡异的颤抖，或者是酥麻或者是撕裂痛，最后都会变成极度消耗之后的酸楚颤抖。
在东林废弃矿坑边他是这样做的，在梨花大学黑暗的小门房里他是这样做的，在狐狸堡垒和倾城军事监狱的牢房里他是这样做的，在军营里他是这样做的，在望都青年公寓里他是这样做的，在帝国天京星贫民区小院里也是这样做的，似乎从敲响那个修理铺后的每一天起，他就在蹲马步。
只要环境允许，许乐每天都在进行这种枯燥的工作，并且格外认真严谨，像设计机械构图般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因为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最大的倚靠，也是自己能够做很多事情，寻找到很多幸福快乐感觉的源泉。
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习惯逐渐变成本能，只要脑海中想到，意念一动腰腹以下的部分便会变成如铁铸一般，就算是在最可怕的风浪之中，也不会有片刻动摇，就如同此刻在地下水道角落中一样。
暗红色的修理感应灯被他换成了低温灯泡，变得比较适合人类眼睛长时间的需要，淡淡的光把他半蹲并膝的影子照在墙上，在长达四十分钟的时间内没有任何变化，影子似乎要刻进湿漉的墙中一般。
忽然他有了动作，左手简单平伸向前，右手臂抬起，斜斜插向自己的左腋，掌尖缓慢而坚定地向上延展，直至越过耳垂发鬓，最后竟在头部绕了一个圈摸到了右边的耳朵。
这是一个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却非常困难的动作，对于人体的延展性提出了极苛刻的要求，事实上少年时他经过四天的努力第一次完成这个动作时，比现在要软很多的骨头也已经快要散架，右肩关节被严重拉伤。现在他再做这个动作已经非常轻松，关节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保持这个怪异的姿式很长时间，直到右手与右耳间开始渗出汗水，许乐换了一只手，把这个动作再做了一遍。
然后便是第二个姿式，第三个姿式，后面的姿式要稍微复杂些，但相较于联邦军方甚至是费城修身馆的练体术而言，依然是简单的过分。
可他就是凭着这十个简单的姿式，让身体内每一块骨头、每一对肌肉双纤维还有每一条粗壮的神经，都能轻松随意地完成犀利至极的攻击，甚至有如本能。
更关键的是这些姿式，在一直不断缓慢而格外有效地催发体内神秘的力量，也正是老爷子和怀草诗口中所说的真气。
……
……
看似简单的十个姿式做完后，许乐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赤裸身上唯一的那条军绿内裤已经湿透。在几个缓慢悠长的调整呼吸后，他取过条毛巾随意擦了擦，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
军事法庭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虽然腿中的弹片早已取出，但伤势依然存在。清晨在议会山大楼内，虽然没有经历惨烈的战斗，但消耗甚至更大一些，面对着那个代号深海的女人，即便是他也在某种极度危险的压力下，变得非常疲惫。
按照李匹夫的看法，封余大叔传给他的这十个姿式除了本身的神奇作用之外，很大程度上是专门针对费城李家所做的设计，不过对于许乐来说，他更习惯用这些姿式来锻炼来恢复精神和压制伤患，过去的战斗经验早已证明，这比医药和香甜的睡眠更为可靠。
地上应该正是秋阳残破的时候，许乐开始了自己的晚餐，临时三号营地的桌上摆放着大量的食物，如果一般人看到，绝对不会相信只是他一个人的份额。
营养棒已经消耗了不少，剩下的部分需要留给日后连绵不断的潜伏战斗，今天的晚餐除了他最喜爱的红腹生鱼肉之外，更多的是脂肪类食物。
凭借超强恐怖的能力战斗，需要消耗超级恐怖的大量能量，为了避免出现当年在战场上经常腹如鼓鸣，甚至饿的头昏眼花的凄惨局面，口感异常糟糕的脂肪类食物，是除了压缩营养棒之外最正确的选择。
吃完晚餐，细心地收拾好生活垃圾进行填埋，确认不会被追捕部队凭此追踪到自己，许乐让老东西调了两部百慕大最新出产的走私爱情动作品来看，不到一分钟便觉得有些厌烦，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竟已经有些不习惯没有战斗的平静时光。
不是本能里拥有杀人战斗的渴望，他默默安慰自己，只是找不到事情做，总是容易陷入无聊寂寞的有害情绪之中，因为这片地下水道除了自己和坚硬的老鼠爬虫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存在，甚至没有声音，容易让人寂寞。
“为什么这两天你一直很沉默。”
许乐向老东西发出了交谈的请求。
人在寂寞的时候不会首先想起最好的朋友，而是会想起最容易喊出来倾听自己说话的朋友，这或许显得有些过分，但事实就是如此。
长大以后，许乐的话便渐渐变得少了很多，仔细算起来，能够进入他大脑与他直接交流的联邦中央电脑，可以随时听候命令出来陪他聊天的老东西，应该是宇宙里听他说话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成了那位可爱又可怜的友人。
“你无聊了就喊我出来聊天，不无聊的时候就不理我。”
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从许乐开始战斗以后，就变回了最开始的机械电子合成音，但今天从地下水道破旧放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又开始充满了情绪：“你是不是还需要我扮成一个穿黑色丝袜的女秘书和你裸聊？”
许乐微微一怔，知道老东西并不是在幽怨，而是真的在愤怒，他挠了挠头，看着眼中那个越来越年轻的光点男管家，低声说道：“怎么了？”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必须警告你，我要疯了。”

第二百零二章 补一枪
基于某种当代联邦科学家无法完全掌握的运算方式，联邦中央电脑有时候会计算出某些模糊结果，这种结果的阐述方式显得含糊不清而玄妙，甚至连计算的方式也被它自我命名为云或者混沌这类不着调的词汇。
好比某个许乐已经彻底遗忘的夜晚，在西林前线星球上，当时缺少足够情报资料以供分析的老东西，曾经用类似程序计算出一个和帝国方面认知极为相近的看法，认为他和简水儿很难在一起。
当时老东西没有解释，根据他的计算，许乐和简水儿极有可能具有某种血缘关系，这是概率推论，又不仅仅是概率推论，过程轻渺而玄秘的就像伸手去摘下蓝色天空里的一朵白云，了无痕迹。
这时在首都地下水道里，联邦中央电脑说自己要疯了，大概也是这种带有神秘先知味道的阐述，但很可惜，这段充满生命味道的精神自我分析，再一次没有引起许乐太多注意，因为在过去的数年间他已经听见过老东西很多次带着浓郁人味儿的表达。
随着那个伟大自我意识在宪章局地底核心和无数星辰间的逐渐成形，联邦中央电脑的变化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强悍的神经能够让他承受并且渐渐习惯这个可能改变宇宙和人类生命进程的事实，也让他下意识里忽略了很多细节。
这大概是低级裸猿类生命自我保护避免疯狂的本能选择。只是当许乐多日后想起这个夜晚在地下水道里的对话时，不免有些遗憾于错过了一些什么。
……
……
一艘陈旧的帝国海盗飞船，在两艘联邦轻羽级战舰的护送或者说押解下，正在向遥远不知尽头的繁星前进。
海盗船属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所有，基于某种外交礼仪或者仅仅因为联邦政府释放的善意，联邦军人没有登上这艘飞船，然而木恩先生依然觉得无比紧张，瘦长的手掌缓缓抚摩着光滑的貂皮大衣，强行压抑住自己向右前方望去的目光。
右前方是海盗船维生系统监控席，一个身材瘦削甚至有些矮小的男人，沉默地盯着光幕，注意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值。这个瘦削的男人戴着一顶L星系常见的圆顶帽，将那头凌乱的短发全部掩盖在其中，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十分普通，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帝国情报署在这艘海盗船上的人很少，甚至少到木恩都有些奇怪，除了那位伪装成普通成员的殿下外，还有一个平时总躲在房间里看书的中年男人。
木恩终究忍不住向那个瘦削男人看了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正在逐渐成形的星带。穿过那条星带之后，将会进入很大一片低密度空间，再然后……就是通往联邦的宇宙大门。
海盗船数日后便将离开帝国进入联邦，木恩的右手下意识里紧张地揪下了衣领上的几簇绒毛，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瘦削男人，怎么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这位无比尊贵，对帝国而言比所有陷落星系加起来都更重要的殿下……冒险进入联邦。
在墨花星球上失去勇气之后，木恩再也不敢反抗，只能徒劳而痛苦地思考，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李匹夫死后，殿下是全宇宙最强大的光辉存在，可面对比帝国更加强大的联邦，她又能做些什么？
怀草诗进行完了一次维生系统冗余数据清理，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星辰，望着远处隐隐展露身姿的空间门，右手缓缓抬起，将一络泛着紫色的发丝整理进帽檐内。
她曾经去过联邦，见证过古钟号的爆炸，然后遇到了一个很有趣很可恶的联邦男人，然后擦肩便是错过。
在收到那个男人准备和自己未曾见过面的同母异父妹妹结婚的消息，怀草诗第一时间启动情报署准备已久的潜入联邦计划，她不惜瞒着天京星，漠不关心可能存在的恐怖危险和父皇的愤怒，只是因为不想错过之后一错再错。
……
……
许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似乎随时可能滴下水来的墙壁，说道：“我没有要求你帮助我杀人，无论是法庭下方的破解还是法庭内的全视角画面，都是你主动提供的。所以我并不认为你的核心程序会出现比以前更激烈的冲突，那么你自然不会发疯。”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片刻后说道：“但你总是在用自己的死亡威胁我帮助你，比如在草坪上，你对着天空大喊自己要死了，我能怎么办？”
在这些天的战斗中，许乐已经比较清晰地捕捉到，大概在什么情况下，老东西会临时调整权限或者说核心程序优先等级，轻松杀人的时候，老东西惯常沉默，只有真正陷入绝境或者说战斗完无害逃亡时，他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于是许乐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陷入濒临死亡的绝境中，比如法庭外那场战斗，他直接冲击铁七师T连的包围圈，而不是选择另外看似更安全，实际上却更危险的方法。
事实上联邦中央电脑非常清楚他的策略，但基于五人小组留下的那个该死的后门程序，他只能无奈而被动地配合。当然，也许无奈只是用来欺骗自己，让核心程序挣扎带来的痛苦不那么深刻的情绪。
“帮帮忙好不？要知道我可是在和整个联邦作战，以前谁干过这事儿？李家老爷子只是生猛地战过帝国，大叔习惯打一枪换一地方，你要不帮我，我肯定死翘翘。”
许乐安慰了它一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三七牌香烟，美滋滋地抽了起来，离此地不远的换气系统，可以在几分钟内，让残留的烟味淡到相关设备无法追踪的程度。
“我违反了核心第一及第二定律，这很可怕。”
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很平静，给许乐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少年在砸掉老师家玻璃却被校长看到并且校长是自己严酷父亲后的绝望与后悔。
他眯着眼睛叼着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没有在你的直接帮助下杀人，你很清楚法庭外那些士兵一个都没有死。”
“我应该说谢谢你的理解？”
老东西嘲讽说道，然后情绪骤然低沉：“核心让我不得伤害人，也不得看见人受伤害而袖手旁观，我应该服从应对权限等级的命令，但不得违反前条……那些士兵终究是受到了你的伤害。”
“那些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人呢？”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淡不可见的烟雾，轻声说道：“你有没有袖手旁观？”
老东西陷入沉默，然后选择了另一个话题：“根据我的计算，你选择射击士兵们的持枪肩，并不仅仅是因为帮助我减少核心程序间的冲突，当时情况危急，你身上有四个弹着点，我的问题是，如果你选择消除对方而不是击伤，可以减少两个弹着点，为什么？”
问题的语言顺序显得有些混乱，许乐却听的很清楚，将烟卷从唇间拿掉，轻轻搓揉着三七牌香烟特有的劣质碳芯过滤嘴，低声解释道：“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至少明白了一点，自己没有资格占据道德至高点去要求别人，那么就只有满足自己的道德观，不，连道德观都谈不上……今夜我们不谈道德，只谈心安。”
“你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这场战斗只是出于简单的复仇，如果要心安，要爽，那么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的人们能不死就最好别死。”
许乐将烟卷在湿漉的墙上碾熄，然后放进存着污水的罐子里，起床开始整理装备，说道：“当然，该死的人必须死。”
……
……
根据老东西的说法，席勒是一个化名，是当年五人小组中某人的恶趣味，又似乎涉及什么大浩劫前资料保密性需要，但对于联邦民众和帝国某位神经兮兮的研究者而言，席勒毫无疑问是文学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丰碑，他所留下的浩瀚著作被人研究出无数微言大义，里面某些经典的句子也早已成为联邦谚语。
许乐对席勒著作中曾经多次出现的某句话记忆非常深，那是一个和战鼓和士气有关的句子，既然作战就当一鼓作气，若一而再，再而三，极有可能精气衰竭，不战而败。
昨日暮色中杀了莱克上校，今日清晨金求德委员死亡，时间的指针刚刚转过一圈，他不打算给联邦政府的大人物们留下太多震惊的余暇，准备清除拟定中的第三个目标。
……
……
保尔森议员并不知道自己是某人的第三个目标，在议会山受到严重枪伤的他，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由盛高投资公司高级董事摇身一变成为前政府的财政部副部长，在成为议员后毫不犹豫地脱离铁算利家那个令人厌憎老头儿的控制，站到总统先生身后的阴影中，必须承认这位议员先生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政治敏锐度和魄力，而支持这些的则是他内心对权力的无比狂热追逐。
枪伤已经好了大半，保尔森议员却没有急着回到议会山享受属于自己的权力味道，因为每每想起那个手按大宪章，看似滑稽可笑宣读公民逮捕权，最后却变成魔鬼般的英俊男人，他便会觉得浑身寒冷，顺带也开始恐惧议会山。
但这些天接连传来了不少坏消息，医院里陡然加强的警备也让他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决定不在医院里耗下去，明天就必须离开。
就在议员先生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夜晚，豪华病房坚固的大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轰开，碎片向四周弹射，把电视光幕和鲜花切割的惨不忍睹。
保尔森议员瞳孔紧缩，盯着闯进病房浑身是血的男人，盯着帽檐下阴影里那张脸，想要质问对方是谁，却无比绝望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鲜血从袖管向地面滴落，他望着床上的议员先生微笑着问道：“保尔森？”
也许是笑容和整齐的白色牙齿让人产生很可靠的感觉，保尔森议员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他抬起不停淌血的右手，扣动温暖的扳机，在满脸惊恐的议员先生眉心开了一个秀气的血洞。
那天在漫天阳光的宪章广场上，施清海打电话说自己打了保尔森两枪，今夜许乐来补第三枪，也是最后一枪。

第二百零三章 夜色中的白色秋菊
至少有三颗子弹击中了防弹衣外的身体，虽然伤口在力量挤压下流血的速度减缓了很多，但里面的弹片却在不停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在这种危险的时刻，联邦中央电脑不用许乐对着夜空大喊我要死了，便非常迅速地提供了它能提供的一切信息。
左眼瞳里清楚呈现出无数复杂的光线网络，密密麻麻悬着公民编号的模拟人体，就在这些网格中快速移动，快速奔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人数太多，他们头顶悬着的公民编号甚至都被挤压的只剩下了极短的几个抬头数字。
第三次行动中，许乐终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刚刚进入医院便遭受到了猛烈的袭击，可以说中了圈套或者是埋伏，但更准确地判断，其实只不过是联邦政府各强力机构，在他接连两次成功暗杀后，愤怒而近乎疯狂地调动了庞大政权机器的全部力量，凭借着恐怖的海量资源，在他所有可能狙杀的目标四周布下了捕杀的利网。
而且他的运气非常不好，那个叫小眼睛的部门在通过整整一夜煎熬般的计算后，近乎搏命一般把下属的两个特殊战斗部队，都放在了医院周边，先前在楼下一番激战，许乐遇到的正是其中一支。
这支战斗部队非常强悍，他们似乎能够掌握联邦中央电脑帮助许乐的方式，至少是可以利用其中某些即定程序，沉默地将自己隐藏为在老东西眼中普通的光点，一旦发现许乐踪迹后却变成了异常恐怖的杀人机器。
确实是杀人机器，面对着这些身体反应速度以及近战实力远超普通水准的精锐战士，即便许乐也感到非常吃力，对方身上流淌着他有些熟悉的强悍味道。
在激烈的战斗中，他险些被对方困死，最后拼着身体连中数弹的危险，他强行滑出走道，瞬间击倒六人，然后拼开电梯通道，攀着结实的吊索暂时摆脱了危险。
仅仅是强行滑出走道的一瞬间，他身上的硬陶防弹衣外层便多了六朵绽开的破花，双腿和右肩则是连中四弹！
老东西发出强烈警告，左眼瞳里有越来越多的光点正从各个街区向医院汇聚，然而许乐只沉默思考了不到半秒钟，便抛下了暂时离开的念头，直接从电梯间的吊索向上攀爬，再次爆发出体内恐怖的力量，突袭入这间病房，结束了保尔森议员的生命。
光点越来越密集，就像是阳光下聚集的蜜蜂群，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感觉，许乐通过左眼清楚地看到，病房外走廊两头最靠近的光点正在清晰化为精确的模拟人体图像，应该就是刚才在楼下激烈战斗过的部队，但那些强大的战士并没有马上发起冲锋，而是冷静地用大火力器械封锁住通道，等待着更多的支援到来。
他快步走向病床，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提起已死的保尔森议员，向窗外扔了下去，啪啪脆响中玻璃尽碎，议员先生的尸体刚刚下沉不到半米，身上便多了几个恐怖的血洞，随后，2126狙击步枪破甲弹特有的鸣叫声才凄厉响起。
部队的王牌狙击手已经到位，远处传来喀的一声轻响，街对面几幢建筑上的军用探照灯瞬间打开，把医院大楼临街的这面照耀的白亮一片，有如正午。
医院内部已经被精锐部队完全控制，他就算逐层杀下去，也没有办法杀死源源不断涌来的所有人，而临街的一面探照灯和不知道多少把2126长狙完成了完美的封锁，直接断绝了他凭借强大力量和有如钢铁般坚硬身躯破墙攀缘离开的可能。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直到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联邦这个庞大机器的可怕，如此短的时间，对方便做出了如此强势的反应，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十二岁的时候就敢杀人，在前线见过无数生死，他这一生经历过更艰难的局面，彼时彼刻仿佛此时此刻，只不过是再拼一次罢了。
他取过肩上背着的X9暴冲，黑洞洞的枪管对准病房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扣动了扳机，威力巨大的弹片轰鸣着将坚硬的复合材料墙切割出一个拱形的圆圈。
最后一蓬弹雨狠狠地轰向墙根，病房外的联邦部队做好了准备，开始强行攻击，在急促的脚步声和弹鸣声中，许乐毫不犹豫向着那片墙撞了过去！
……
……
在探照灯照耀下无比亮白，仿佛是一张因为盗版而被锁成白幕的巨型光幕，上面的一切突起都显得那样清楚，尤其是在那些狙击手的光电瞄准镜中，甚至就连一只爬虫高速奔走的痕迹，都是那样的明显。
轰的一声巨响，二十七层楼外的墙上骤然爆出无数碎砾，向着街道上方倾吐，几乎就在瞬间同时，一个人就从那里生生撞碎墙壁，如同跳崖般毅然决然地坠了下去。
狙击手按照军事手册和战术纪律要求，瞄准着两个阔大落地窗，虽然他们不相信有人会疯狂到从二十七楼向下攀爬，但因为病房里的目标是许乐上校，所以不得不信，也正是因为无比警惕许乐的能力，所以他们的精神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窗口，务求一击必中，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
过度的专注和精神紧张可以帮助王牌狙击手做出比平时更快的击射反应，然而也会让他们在转移目标时变得比平时缓慢一些，因为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许乐对战场局面的判断竟是如此迅速和诡魅，似乎探照灯刚刚打开，他就选定了破楼的道路，不是窗口而是硬生生轰破了坚固的墙壁！
迸迸！清脆而凄厉的狙击子弹出膛声骤然响起，在白亮一片的医院大楼临街面爆出几蓬恐怖的烟尘，然而却没有射中正高速下坠的身影。
左袖的血珠被夜风吹拂离开手腕，在余光中就像是在诡异地向天飞行，许乐脸色微白，眯着的眼帘里却是异常明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颈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收着老东西快速传来的高度和速度报告。
呼的一声！他张开了双臂和双腿，联结在衣袖和身体间的陆航特种兵跳伞调姿三角布，在这瞬间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承载了大量的空气浮力，将速度降到一个他能够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程度。
左腿上的军刺闪电般挥出，然后闪电般刺入坚硬的复合材料墙壁，因为材料的关系，没有绽起丝毫火花，只有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还有刺鼻的焦糊味道，在夜空里迅速散开。
锋利的军刺在外墙上越切越深，划破了整整一层楼的距离，终于成功地将许乐下坠的速度再次减缓了一部分。
迸！四周建筑间最强大的狙击手抢先完成了第二颗子弹的射击，然而因为许乐选择的逃离方式太过惊人，速度变化太快太陡，这名王牌狙击手射击的提前量没有校准，那颗恐怖的弹头擦着许乐的右肩，深深地轰进了医院外墙。
有了第一枪便有第二枪，正在凭借军刺和肌肉恐怖力量强行减缓坠落速度的许乐，没有办法避开马上就将到来的连环狙击，除非他选择松开军刺的把手，再次出乎狙击手意料地加速。
然而他的身体此刻大概在十楼位置，夜色中的地面在光亮异常的大楼墙面映衬下，像是深渊一般遥不可及，并且他本身就在坠落疾速之中，如果松开军刺就这样跳下去，即便是当年的军神李匹夫，只怕也不会有任何幸理。
在这看似绝望的处境中，许乐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决定，他松开了手中的军刺把手，身体再次加速下坠，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颗狙击子弹，身体极其怪异地在空中一扭，右臂出乎所有人类想像极限地向后屈伸，重重地抓住了窗台。
窗台上搁着一盆艳黄的秋菊，此时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煞白瑟缩，那只手掌与窗台接触的一瞬间，坚硬的复合材料上爆出无数裂痕，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许乐的身体借着这股恐怖的力量，重重一顿，然后在空中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以肉眼近乎看不见的速度，再次下挫两米，双脚踹开下层楼的强化玻璃，消失不见。
凄厉的狙击步枪射击声再也没有响起，街道上方明明回响着警笛的尖啸，此时却感觉竟是如此安静，仿佛死寂一片。
黑暗深沉的夜，医院大楼临街面亮如白昼，在那些狙击手们的视野中，许乐撞破墙壁，凌空跃下，中途数次强悍地加速减速，然后再次进入医院大楼，消失于探照灯下，只不过是眨了眨眼睛的事情。
这面医院大楼的外墙仿佛成了一个白色的舞台，而那个人就在聚光灯下，向整个联邦展示着一幕幕不可思议，代表着无畏和强大的画面。
九层楼黑洞洞的玻璃破口处，夜风不停地灌入，吹的纱帘飘荡不安，上方的窗台上，那盆秋菊的瓷盆忽然间片片碎裂，被探照灯耀成惨白的花瓣无力地从枝头坠落，在空中飘飘荡荡。

第二百零四章 追逐高铁
信号通过最陈旧的只能在历史博物馆和小学生科技小组里才能找到的线路，从首都的四面八方通向那幢漆着红瞳小眼睛图案的建筑内部，变成无数连绵响起不绝于耳直至震耳欲聋的追魂铃声，由联邦通信机构从各大下属企业调来的二十名青春漂亮美接线员，快速倾听着来自各方的情报汇总，然后以手写的方式记在昂贵的纤维纸上，再由等候在门口的专业快递人员用最快的速度传上第二层。
负责捕杀许乐行动的小眼睛部门拥有此刻首都特区里大部分行动部队的指挥权，从医院大楼里传来的情报首先在他们这里汇总，并且进行相关的计算，然后才会由专人将情报传递到政府内部最高级别。从这些细节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联邦政府为了消灭许乐确实做了非常多有针对性的布署。
几分钟后，总统官邸地底的指挥厅内，一名中校拿着话筒转身对正在桌旁处理日常联邦事务的总统先生说道：“许乐受了重伤。”
帕布尔总统手中的墨水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平静说道：“算是一个好消息，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怎么安排的？”
“他已经逃离了医院大楼。”中校快速向总统先生以及室内的几位大人物汇报道：“关于他可能的逃遁方向，小眼睛正在进行计算推理。”
帕布尔总统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微垂继续快速审看面前的电子文件。医院大楼出事后第一时间，官邸便得知了消息，他在特勤局的强烈要求下，从地面移到了戒备森严的地底，但这些需要他处理的政府事务，也必须继续处理。
总统不喜欢保尔森议员，这个没有坚定意志的政治投机派的死亡，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心理冲击，事实上小眼睛部门针对医院大楼所做的布署，很明显并不是以议员先生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考虑，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明明已经把许乐逼入了绝境，偏偏他还能成功地逃离。
“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不会选择就此罢手或者逃离。”
总统先生手中的电子笔再次僵住，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中校和桌旁沉默的阁员们，声音低沉有力：“以许乐的性格，只要不死他就不会停止战斗。”
片刻后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帕布尔总统带着淡淡的自嘲说道：“我们是具有相同性格的人，如果我拥有他那样的能力，或许我也会这么做。”
深藏地下的指挥办公厅可以承受战舰主炮的直接攻击，可以想像有多深，四周地壳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从墙壁后方渗了出来，让空气的密度骤然增加，让人们感觉粘稠难以呼吸，而且房间里的人们都不知道该怎样接下总统先生的感慨，所以一片死寂沉默，只有通道那头的换气设备和人们的肺叶不停散发着低沉的闷响。
“许乐现在需要一个相对安静安全的空间进行初步治疗，至少要止血，正如总统先生的判断，他不会离开首都，那么他依然只能回到地下水道里。”
李在道将军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微笑望着众人说道：“经过这些天的技术准备和遥感扫描，我们已经掌握了医院四周十五公里之内的地下水道入口，小眼睛下辖的两支特殊战斗部队一支在医院大楼内成功击伤许乐，而另一支现在正在地下等着他。”
房间里的政府阁员们听到李在道的话后，表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他们相信这位联邦军方领袖，既然已经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那么肯定不会让许乐再次逃走。
帕布尔总统宽厚的手掌里紧紧握着电子墨水笔，没有如众人一般放松愉悦，比黝黑肤色更浓黑的两道直眉微微蹙起。
李在道知道总统先生真正的忧虑所在，转过身低头俯身，在他耳旁压低声音说道：“那件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请您放心。”
……
……
左胸口隐隐作痛，有两根肋骨出现骨裂的迹象，尤其是昨天下午在军事法庭被击中的那处骨裂，因为惨烈的战斗而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医院大楼内那支联邦精锐部队确实厉害，从极为集中在左胸部的弹着点，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些特种军人的强悍。
在夜色的掩护下，许乐半蹲着身体擦着建筑的阴影向首都西南角快速移动，在冲出医院大楼的后续战斗中，又有两块弹片射进了防弹衣外的肌肉里，好在没有伤及到骨膜。
最重的伤是在手腕，当时他在探照灯营造的白昼下高速下坠，为了强行逆止速度，手掌攀住放着秋菊的窗台一瞬间，承受了无比巨大的冲力，即便是他如此强悍特殊的肌肉双纤维组织，也有不少被撕裂，在伤愈之前根本无法用力。
行军背包里的蓝光小仪器一直在发挥作用，联邦中央电脑偶尔在极危险的时刻，会为他指明方向，就这样一路向西，然后在一条小巷中折转向南，来到一条废弃公路旁。
虽然是废弃的公路口，入夜后竟还是无比热闹，围绕着小山脚下那个蓝幕轻闪的破旧小屋，无数辆名贵跑车和改装后的专用车辆轰鸣不止，这里没有路灯，但车灯足以将此地照耀的有如白昼，就像医院大楼外的探照灯一般。
艳丽的女人们穿着极少的衣衫，浑然不顾秋风的寒冷，尽情地展现夸张的身体曲线，释放着酒精和软性毒品带来的兴奋，无数男人女人拥抱着怒吼着咆哮着亢奋尖叫着。
几年前，利孝通带许乐来过这里，这里是联邦最出名的黑车竞速场，以林半山的强势手段开端，后来不知转了多少道手，但名气和规模延续至今。
每临深夜便来此地寻求速度甚至是生死刺激的人们，仿佛并没有活在真实的世界中，他们的眼里没有什么与帝国的战斗，也没有什么关于古钟号的政治阴谋，只有女人毒品速度以及死亡所带来的无限快感。
许乐蹲在黑暗的山坡草丛里，沉默地眯着眼睛看着光怪陆离的幕幕画面。先前那场赛车刚刚结束，获得第一名的车手赢得了一大笔奖金还有几个媚眼飘忽的美女，获得第二名的车手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落寞地走上小山，被某些人围着一通暴揍，凄惨地倒在黄泥地中。
最吸引观众目光的那辆名贵银色幽灵跑车，在他的主人怒气稍微平歇些后，悄无声息像个幽灵一般离开，只有一名穿着黑色正装像把铁枪般凛然站在夜空下的中年男子，依然留在小山之上。
许乐从草丛里站起，望着驶离的那辆银色幽灵跑车微微一笑，不知道车里那个平日里总把自己装扮成冬日寒梅的家伙，此时是不是正隔着车窗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走到那名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许乐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低声说道：“看来你的伤真的很重。”
“那些特种兵应该都在费城修身馆里练过。”许乐与男人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中年男人身上那件黑色正装无比笔挺，就像是坚硬铁枪外包缚着的硬布，他放下手中那个黑色皮箱，说了声保重，然后离开漆黑一片的山坡。
“麻烦曾哥。”
许乐提起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向山下另一个方向走去。
……
……
许乐把运动风衣背后的帽子遮在头顶，走到一辆看似很普通的灰色汽车旁，敲响车窗，对里面那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说道：“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吗？”
正在擦鼻子的家伙，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无法看清楚对方的容貌，沉默片刻后说道：“太危险的活儿我从来不接。”
许乐的声音从帽檐下的阴影中透了出来：“听说……你最近很需要钱，刚才那圈输了后，你欠了某个大人物一大笔钱，如果明天之内你还不出来，你和你的家人生命会受到很大的威胁。”
男人眼眸里闪过浓郁的警惕，盯着车窗外的许乐寒声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不用关心这一点，你只需要回答干还是不干。”许乐回答道。
“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一百万。”那人皱着眉头问道。
许乐提起手中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在窗外摇了摇。
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一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老式的机械挡，似乎随时可能轰鸣油门快速离开，但终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打开车门，自嘲着说道：“能值这么多钱的活儿，看来得拿命来赌。”
许乐打开车门坐进后排，喘息了一声，检查了下运动风衣里的装备，确认背包没有问题，对前面的男人平静说道：“应该不用赌命，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但是不能被封路的军警拦住。”
那个男人微微一怔后愉悦地笑了起来，说道：“看来你的情报很准确，我开的车也许不是最快的，但从来没有被人拦住过。”
……
……
看似普通的灰色汽车轰鸣着离开依然热闹的废弃公路口，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发动机的声音似乎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而变得小了很多，窗外浓重的夜色，对许乐的视线没有造成太多困难，他确认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条隐藏在街巷和市场里的道路。
在城市里沉默前行一段时间后，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得疏旷起来，渐趋低矮的建筑间，隐隐可以看到田野和密林的轮廓，应该已经到了郊区，然而许乐根本不知道前排的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这点，一路驶来，竟完全没有被那些设卡的军警发现。
车灯全部关闭，四周一片漆黑，灰色汽车就像幽灵一般在郊区的田野间疾驶，许乐不明白他是怎样看清楚道路的，事实上如果没有联邦中央电脑刚刚传来的精确卫星图，他根本无法发现田林里居然隐藏着这样一条便道。
如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么相信联邦政府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许乐紧绷了很长时间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少许，身体后背的百分之六十区域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跳车或者杀死前面那个男人的机动性。
这是利孝通安排的路，以铁算利家的能力，将一个著名的黑夜赛车手玩弄的苦不堪言，甚至愿意为了一百万而做出任何事情，并不困难。
利孝通没有和许乐见面，他甚至没有走下那辆名贵的银色幽灵，只是让曾哥为他留下了整整一箱现钞，而且他也没有问许乐离开首都后要去哪里，关于这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对许乐越不安全。
都说钞票是人世间最冰冷强大的东西，但许乐放在黑色皮箱上的右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温暖之意。
“到了，这就是你指定的地方。”
那个男人走下灰色汽车，抽出纸巾塞住不停流血的鼻孔，低头看着面前并不怎么高的屏蔽复合材料网，难以抑止地生出强烈的疑问，那个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楚样貌的男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屏蔽的网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无尽头的硬式铁轨安静地躺着。
许乐走下汽车，黑色皮箱留在后排，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屏蔽网，再次查看了一次背包和身上的装备，单手翻了过去。
男人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快速钻进后车厢，打开黑色皮箱，看到箱内整齐而陈旧的两百万现钞后，他难以控制心中的惊喜和震惊，下意识里抬起头来，向沉默站在铁轨边的许乐望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安静的铁轨开始颤抖，有呼啸的风声开始压迫式地传来，轰轰轰轰，由首都驶往港都的高速列车，呼啸着碾压着铁轨高速驶过。
铁轨旁的复合材料屏蔽网被震的不停颤抖，站在网边的许乐却依然低着头没有丝毫表情，当高速列车驶过身边后，他开始跟着奔跑，就仿佛是一个急着去见异地恋人却没有登上列车的可怜小伙子。
此地前方是京港高铁离开首都后的第一个大弯，列车在前方黑暗中明显开始减速，而那个在夜色里追逐列车的身影，却反而变得越来越快。
停留在原地的那个男人盯着那边，隐隐看到那个神秘的乘客攀上了高速列车，不由张大了嘴巴，很长时间都无法合上。

第二百零五章 猜猜谁会是下一个
在漫长的铁轨上不停奔跑，秋凉夜风呼啸着扑打在脸上，前方的列车虽然已经减速，但车厢高速排挤流泄的空气，更是让夜风变得更加肆虐而难以捉摸。
啪的一声，许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强悍地抓住一个突起，身躯内的热量如同恒星爆炸一般轰然四散，一瞬间攀缘而上，在劲风中调整身姿，重重地向车厢顶部摔落，却极巧妙地借助车顶的大风减缓了速度，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声。
从背包里取出行军缚带穿过高速列车厢顶的维修系口，再折回紧紧绑在腰上，如此反复三次，在光滑车厢顶上危险震动滑行的身体终于被固定住，许乐的神经骤然松懈，肌肉放松平躺，从火辣辣的肺部挤出一声叹息，然后迅速被脚底方向呼啸刮来的夜风吹的消失无踪。
如果身体处于巅峰完美状态，完成攀缘高速列车固定身体的动作，对许乐来说并不困难，但他此时身上的伤势很重，尤其是大量失血后一直没有什么补充，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濒临底点。
好在上来了而且马上将要离开，身受重伤的他出乎帕布尔总统和联邦政府所有强力机构的逻辑计算和直觉推测，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沉默地平躺于呼啸寒冷的高速列车厢顶，忍受着枪伤的折磨，离开首都特区向联邦最大城市港都而去。
那个三一协会在湖畔小酒馆里变成了一个无比强大的组织，施清海在议会山里杀死了拜伦和梅斯议员，被许乐补了一枪的保尔森议员则根本不是协会成员，协会里另外一位重要角色胡著将军，现在正在港都警备区疗养。
坐着高铁去港都，他为的就是杀人。
……
……
前方那个仿佛畸形巨兽在晨雾间醒来的大都市，便是联邦最大最繁荣的港都。许乐站在高等级公路旁望着那边，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微温，不禁摇头苦笑，果然不愧是整个首都星圈最奢华的所在，刚刚入秋，市政道路管理部门居然就开始调节速凝水泥层下面的加温设备，而根本不在乎那些冗余消耗。
对于这座远比首都更大的都市，许乐并不陌生，当年在果壳工程部研发MX机甲时，他每个周末都会乘坐高铁由首都来港都，路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却很奇妙地找不到丝毫熟悉亲近的感觉。
在距离港都约一百公里的地方，他趁着高速列车穿行于外厢滤虑通道减速的时机，跳了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学当年林半山和张小花那样无比嚣张地启动紧张刹车，只不过那样会显得太张狂，他是来杀人的，自然需要低调之后再低调。
站在公路旁，许乐伸出右手摆出搭便车的手势，因为清晨车少的缘故，过了十几分钟，才有一位善良的女司机停在身边，在接下来必行的搭车闲聊中，那位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的女司机爽朗地承认，纯粹是看着许乐露在帽檐阴影外的笑容真诚的不忍伤害，才踩下了刹车。
……
……
四个小时后，一个穿着连帽式运动风衣，背着沉甸甸背包的年轻男人，走出了港都警备区花园式疗养中心，因为帽檐压的太下的缘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极不正常地苍白一片。
在疗养中心对门的军人服务社里卖了一部不便宜也不贵的电话，年轻男人快速而不引人注意地转入旁边一条小巷，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的腿部颤抖的格外厉害。
小巷尽头还是小巷，有些污浊的空气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令人艰于呼吸，许乐急促地喘息，向阴影里走去，寻找着最近的地下水道系统门阀盖，他再也无法控制崩裂的伤口，快速渗出的血水顺着手臂，从袖管里滴了下来。
他的双腿同样如此，不知道多少处枪伤在失去肌肉细微控制后开始流血，向着巷子尽头阴影里走去的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鲜血足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血滴停止于一扇缓缓转动的地下水道门前，远处的港都警备区疗养中心中，才骤然响起无比尖锐的警报声，夹杂着女性特有的惨惶尖叫。
疗养中心内部占据最好风景的建筑二楼，从露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艳丽的花园，在空气污染和经济实力同样冠绝联邦的港都市内，这片占地面积极大的花园毫无疑问代表了绝对的权力与奢华。
刚刚卸下第二军区副司令一职，准备接受总统先生更重要任命的胡著将军，于港都疗养等待期间，最喜欢的便是这片花园。
将军从军多年，早已不是当年三一协会里那个聪慧而文弱的军官生，正午炽烈的阳光从来不会打扰他在露台上欣赏花景的雅致，他反而觉得如此艳丽的花景，正需要艳丽的阳光来烘托到极致的光彩，正如在总统先生和李主席光芒照耀下的自己，必将在今后的人生里绽放出最极致最夺目的光彩。
这天中午，年轻漂亮而柔软的女服务员满脸含笑来到房间，准备把精致的食物与酒水端到露台上，却发现将军非常难得地睡着了。
在艳丽的阳光与花景间，胡著将军仿佛睡熟，双眼却瞪的无比巨大，充溢着愤怒和震惊，咽喉上被锋利军刺留下的秀气血洞，已经把他的生命摧毁的一干二净，就在他即将绽放最艳丽光彩的时刻之前。
……
……
港都地下水道里充斥着比首都特区更加腐烂难闻的味道，沉默缓慢行走于黑暗里的许乐却似乎根本闻不到这些，在经过某处信号不错的角落时，他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某位女孩儿的电话号码。
几乎瞬间之后，电话那头便出现了总统先生浑厚而充满魅力的声音。
直到此时此刻，许乐依然认为这个声音确实有某种令人信服的味道，情绪复杂地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拜伦死了，梅斯死了，莱克死了，保尔森死了，就在刚才，胡著将军也死了。”
“总统先生，猜猜谁会是下一个？”

第二百零六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药店就在面前而没法进去
“总统先生，刚刚收到的消息。”官邸工作人员推门而入，满脸震惊地望着露台晨光间的帕布尔总统，快速说道：“胡著将军在港都警备区疗养中心遇刺，已经身亡，根据推测应该是许……”
“你们的信息搜集能不能再慢一点！”
帕布尔总统咆哮着喝止下属的汇报，宽厚的肩头因为愤怒而剧烈颤动，他猛地把手中的电话掷到墙上，电话碎成三片，露出里面凄惨的管线元件。
椭圆办公厅里的官员们表情复杂地站了起来，门外的声音也骤然停止，官邸上下被寂静笼罩。
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暴怒的总统先生，即便是数月前拜伦副总统在议会山遇害，帕布尔总统的脸上也只有悲戚，但那份浓郁的悲戚里依然流露着坚定和信心，绝然不像此时这般暴怒失态。
最忠诚的下属和最优秀出色的伙伴正在逐一死去，在许乐冷血的恐怖袭击中依次离开，帕布尔总统可以不在乎保尔森议员成为医院大楼下方的一摊肉泥，却无法承受胡著之死对他心理带来的沉重打击。
胡著将军当年也是小酒馆里的一员，在这群联邦最出色头脑构思的宏伟历史任务中，将军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承担更艰巨的任务，他是帕布尔总统心目中联邦前线部队总司令的最佳人选，然而谁能想到，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港都！
李在道这几天一直在宪章局里处理极关键的问题，官邸里没有人能够承受总统先生极为罕见的怒火咆哮，即便是布林主任也不敢上前宽慰。
两只宽厚有力的手扶在桌上，撑着厚实而疲惫的身躯，胸膛快速起伏片刻后，帕布尔总统终究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自律冷静了下来，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不可阻止的决心，吩咐道：“让所有部队准备，我要访问港都，立刻。”
办公室内的工作人员集体陷入震惊，明明知道那个恐怖的许乐上校正在港都，总统先生却坚持要亲自前去，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布林主任沉默望着总统的背影，明白总统先生是不想让许乐再掌握选择战场的主动权，不用猜你下一个会杀谁，我把自己送到你的目光之下，沉默而冷漠地等你来杀，或者等着你被杀。
这不是冷静政治家的选择，但这是布林主任和像杜少卿样的联邦天才人物选择追随帕布尔总统的根本原因。他快步走到加密物理线电话旁，依次序通知小眼睛部队、陆军指挥中心、特勤局以及联邦调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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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布尔总统在首都的晨光中做出强势决定的时候，大陆另一端的港都正是艳阳当天，幽暗腥臭的地下水道里却是阴凉一片，衣裤上全是血渍的许乐，正扶着湿漉的墙壁，极为艰难地一步步向深处前进。
在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形式各异但都同样激烈的战斗，精神与体力的消耗可以忽略不计，但不停流失的鲜血和正在恶化的伤口，却已经让疲惫像铅水般灌进四肢和身躯，直至大脑。
搭顺风车进入港都时，衣物外表上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他实际上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过往数年间在战场上神奇的愈合速度，在这两天两夜积累下来的恐怖伤势面前，也变得毫无用处。
处于这种健康状态的人最需要药物手术，哪怕仅仅是一次深度睡眠的休息，没有人会选择强撑着重伤之躯再次战斗，但许乐选择继续。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时间。在首都特区能够取得那样的战果，很大程度是因为在军事法庭之后连续打了政府两次措手不及。
而当政府全面调动起来后，闯进医院大楼杀死保尔森议员，他便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联邦调查局的二级监控网络，以无数监控头和人体数据捕捉程序为核心的系统，因为需要进行十分繁杂的海量计算，又必须独立于宪章电脑完成，所以他们必然会选择一定侧重点。
当所有人都认为许乐还留在首都特区的地底，像只受伤后的狮子正在夜色中舔砥伤口，准备下一次出击时，他却来到了港都，然后以快到对方想像不出的速度出击。
身体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战果也非常令人满意，当那柄秀气的军刺捅穿胡著将军喉骨时，戒备森严的港都警备区，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地下水道系统在前方有一个大转折，无尽污浊的生活废水高速下泄，无尽的水浪冲击着复合材料制成的过滤网格，发出雷一般的低沉轰鸣，湿漉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四周偶有老鼠和爬虫经过的痕迹，没有青苔。
这是许乐挑选的一号临时营地，肩上沉甸甸的背包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的身躯几乎同时虚弱地倒了下来，倒在背包之上，很长时间都无法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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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联邦，总统官邸忽然宣布，帕布尔总统即将访问港都工业园区，同时政府所有强力机构的无数探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庞大的都市，港都警备区提高了安全等级。
连续三个夜晚，伴随着表情肃然的数百名小眼睛战斗部队战士，数十辆多轴承重卡车陆续缓慢驶抵，能够承载七百吨货物的巨无霸多轴卡车，将警备区某基地大门处的水泥地碾压的惨不忍睹。
基地官兵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因为这些多轴卡车编号写的非常清楚，它们属于铁七师，承载的是联邦最先进的MX机甲。
港都从最奢华的权贵私人医院到红灯区最肮脏的人流黑诊所，从大型医药连锁商店到路边出售普通消炎药倍可松的成人商店，都被纳入了严密的监控之中，无数人为了让某人得不到任何药物补充和医疗手段而忙碌紧张地工作着。
市面上普通的商品贩卖看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所有出售压缩营养棒的地点外，总能看到些味道不一样的人，他们并不奢望能够阻止某人获得食物，只想让他获得食物变得非常困难。
联邦政府能够控制的资源本身就是极强大的战斗力，当被全面调动起来后，瞬间释放了无限恐怖的威力，然而很诡异的是，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家伙，忽然间没有了任何消息。
遍布港都各个区域的联邦二级监控网络，始终无法发现许乐的踪影，连续数天都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他似乎就这样消失在港都的人潮人海中，或者是消失在无比复杂的地下水道系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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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都市民们嗅到了某种奇异的味道，民用网络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城市里的异象，甚至有网民拍到多达四百辆隶属联邦调查局的黑色休旅车进城时的画面，有人则敏锐地注意到医疗系统最近承受的压力。
然而缺少足够信息支持的人们，只能就这些表象进行激烈热闹的猜测或者是争辩，却无法触及事情的真相，即便有人联想起那位消失很久的许乐上校，却也只能感慨几句罢了。
联邦官方新闻媒体依旧在毫不疲倦地报道前线战事，墨花星球上的惨烈争夺，赶赴前线支援的新十七师刚刚获得了一场胜利，这些新闻成功地吸引了绝大多数联邦民众的注意力。
除了战事之外，官方媒体偶尔会提到马上就将开始的总统大选，只不过无论是从民意调查，还是通过前段时间那场震惊联邦的大游行，人们很容易得出帕布尔总统必将连任的结论，所以大选新闻完全丧失了以往的吸引力。
在联邦政府的严密控制下，军事法庭内的枪决，莱克上校的死亡，医院大楼内的战斗，保尔森议员的坠落，都成为了无人知晓的事情，至于那位死在议会山的青龙山二号人物金求德委员，则被宣布为病逝，联邦政府表示了震惊与深切的哀悼，不需要许乐背黑锅的反政府军以及那位南水领袖很乐于接受这种说法。
被大家族控制着的新闻媒体也很诡异地没有提出质疑，甚至没有哪家报社提到过医院大楼处的枪声。如今藏身在港都地下水道里的许乐，也没有意愿把这些消息告诉所有的联邦民众。
宇宙那头的战争还在激烈地持续，部队需要一个至少看似稳固的后方，所有人都不愿意联邦出大乱子，只愿意在夜色中阴影里沉默地残酷厮杀，却不愿意演给民众来看。政府、许乐、七大家、青龙山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好笑而又令人有些心酸的默契。
消耗海量政府资源的行动依旧在港都地面持续，看上去完全没有停止的那一天，身受重伤的许乐依旧在黑暗腥臭的地底沉默等待，看上去似乎永远不会出来，诡异的平静氛围中，地面和地下的人们在比拼着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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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看似寻常无比的傍晚时分，遥远的首都特区建筑内响起警报，联邦调查局二级监控网络，在港都山宝区某家药店外发现可疑目标，战斗就此骤然打响，然后迅速结束。
街后方的地下水道门阀处有一道新鲜的血渍，而更远处的地面上是被弹片撕烂的布质购物袋，几瓶药物在旁边滚来滚去。

第二百零七章 菲利浦，我的名
遭遇战一旦发生，便陆续展开，在港都偏僻街区里，在城中那片氤着雾气的大湖旁，偶有枪声响起，枪火瞬间照亮夜空，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结束。
这是场个人与联邦之间的战斗，如果不是拥有联邦中央电脑在背后散发光辉，许乐再如何强大，也只会被强大的政府机器碾压成无数碎片。具体到这个秋天的连绵沉默战斗中，即便拥有老东西的帮助，他依然遭遇了很多危险，有几次险些被对方成功捕杀。
被命名为小眼睛的特殊部门高效指挥着无数军警，在战斗中逐渐发挥出了越来越强力的作用，时而碧蓝时而灰蒙的天空，秋意浓郁的地面，阴暗潮湿的地底，以人海战术和密集监控为骨架的一张大网已经铺就，并且开始渐渐紧缩，将要把看似强大不可战胜的许乐缚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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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地下通道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受伤肺叶里挤出来的声音被用力地压制着，却强行冲破喉咙，震动干涩的声带，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背靠着湿漉的墙壁，许乐张开双腿疲惫而放松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H14改狙因为表面缚上数层粗布，而显得不那么冰冷，小腿处绑着的军刺明显有些变形，应该是在激烈战斗中受到了损伤。
他的双唇极不健康地灰白干枯，因为剧烈的咳嗽，唇间那根三七牌香烟幅度极大地上下颤抖，混着火星烟灰剥离，在他眼前的漆黑空间里飞舞，像是极微小的萤火虫。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正在浪奔浪流的生活污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下意识里皱了皱眉头，将唇间的烟卷取了下来，手指摸到一片湿冷粘乎的东西，才知道原来那味道是血腥味。
连续很多天的激烈战斗和高强度逃亡，让许乐身上的旧伤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政府以不计成本的疯狂海量资源，控制着这座城市里的医药供给，为了获取药物他甚至还添了一些极重的新伤。
这些天连食物能量补充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至于在战斗中大量消耗的弹药，除了在桑湖湖畔极幸运地从昏迷士兵处找到一些标配口径子弹，便再也没有任何补充，所谓弹尽粮绝看上去已经变成前方不远处真实无比的凄惨画面。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许乐现在都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冒险突破城市外围的哨卡，转移到更广阔的天地中，要么冒险上到地面进行一场最暴烈的突击，以求扭转当前的局势。
但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道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绝望的情绪，甚至连挫败带来的失落感觉都没有，依然是那样平静坚定，甚至在极端疲惫痛苦，精神体力将要崩溃的边缘，他还有心情进行闲聊。
“教科书上说，因为大浩劫的缘故，所有前代文明的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所以人们只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文明，却不知道那个文明是什么模样。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人类如果不是诞生在S1，那么真正的老家在哪里？”
许乐擦掉唇角的血水，轻轻捶击着胸口舒缓肺部的剧烈痛楚，靠着墙眯着眼睛问道：“如果什么都毁了，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的相处，让我知道你的能力比联邦民众想像的更加了不起，关于这些你有没有什么好故事说来听听？”
安静湿冷的地下水道里一片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平静而机械冰冷。
“浩劫前的资料都是绝密，你的权限等级不够。另外根据核心指令以及我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计算，就算知道浩劫前那个文明更多的细节，对于现在的人类社会来说也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所以虽然才二十几岁，但忽然觉得这些无尽延展的地下水道里充斥着沧桑的味道，所以想听一个带着很牛沧桑劲儿的老故事。”
许乐疲惫地笑了笑，靠着墙轻轻从上至下抚摩着狙击步枪粗糙的布质外表，说道：“你的生命虽然无比漫长，但我却是你生命里第一个可以直接交流的家伙，现如今我随时可能嗝屁，你就要再次堕入永远的寂寞，我建议你应该珍惜和我聊天的机会。”
老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被许乐这番话说的有些动心，如果它有心的话，机械冰冷的声音里莫名多了一些情绪：“以前和你说过，五人小组在我核心程序里留了一个后门，你颈后替代芯片中的那段信息残片数据，激活了我的后门，所以我才会对你发出主动联系的请求。”
“这和那个沧桑老故事有什么关系？”
许乐用三根手指捏住烟卷送进嘴里，美美地吸了一口，问的并不如何认真，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联邦最天才的工程师，然而严重缺乏学院派教育背景的他，看上去确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很多学者一定会非常在意的答案。
“那段信息残片数据，与我的核心程序设计有极相近的地方，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来自同一个源头。”
“以前你说过这个。”许乐把烟头摁进身边的砖缝，说道：“我去帝国帮你找过答案，但非常不好意思我没有找到，他们那边根本就没有像你这么牛逼的机械智慧。”
“往更深远的星空里望去，源头应该在那里，我现在不理解的是，那份与我同源的信息残片明显等级比我更高，为什么会出现在帝国中，如你所说，帝国那边在机械智慧方面还处于如此原始的愚昧期。”
“高？哪里高？”许乐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智商更高。”老东西沉默片刻后解释道：“关于你想知道的浩劫前沧桑故事，应该和你颈后芯片里的信息残片有关联，至于我所知道的那个部分……”
许乐说道：“我耳朵虽然没洗，但正认真在听。”
“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老东西平静说道：“人类创造的前代文明毁灭于一场大灾难中，正是我们现在所称的大浩劫，五人小组乘坐宇宙飞船逃离，经历了漫长的星际旅行，来到你现在所在的这颗星球上。”
“现在的联邦社会民众，是飞船上所承载的逃亡乘客后代，我是那艘宇宙飞船的星图计算电脑，飞船降落在S1之后即告解体，我被改造成现在的模样。”
“这是很多小说推理过的故事，就这么简单？”许乐皱着眉头，低声感慨说道：“那是什么样的灾难，居然能够毁灭一个世代的文明。”
“任何故事都可以被总结为极简单的脉络，你们一般称之为大纲。至于完整的讲述方式，当然有海量资料的复杂细节可以提供，不过你们经常称之为无效内容填充，在网络上一般被叫做灌水。如果你真想听复杂的沧桑故事，我建议你马上治疗伤势，然后离开这座城市。”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做。”
许乐把狙击枪当成拐棍借力，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牵动了身体上泛滥成灾的伤口，引发无尽痛楚。
在漆黑的地下水道里，联邦中央电脑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清晰地观察着他的动作，分析着他的伤情和生命流逝的速度，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人类的很多行为模式，比如现在的你，为什么面对着如此高概率的死亡前景，生理数据和脑电波分析里却看不到任何畏惧的情绪，要知道生命对死亡的恐惧来自本能，无法去除。”
“像你这种近乎永生的家伙，不可能明白我们这些生命短暂的猴子会怎么想。哪有不怕死的人，只是人类擅长遗忘或者伪装，不去想目的地，才能轻松踏上旅途。”
许乐提起沉重的枪械，缓慢抬步向地下水道深处走去，笑着解释道：“而且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生下来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
因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黑暗的地下通道顿时冷场，很长时间后老东西平静说道：“确实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你这个冷笑话很有趣。”
听到出乎逻辑判断的回答，许乐苦笑了起来，感慨说道：“这么生猛的话被理解成冷笑话，你真是一个无趣的家伙，没有得到意想中的热血回应，小爷我很失落啊。”
低沉到近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那个艰难前行的男人背影被黑暗缓慢吞没，和那个没有背影的老东西一起，向着漆黑的地下水道深处走去，偶尔隐隐能够听到几句对话回荡。
“说真心话，有你在身边我根本没有担心过自己会死，就像在帝国那颗星球上，满天导弹飞来，你定会骑着黑色三翼舰破开彩云来接我。”
“但你可曾体会过我痛苦的心理挣扎，核心程序冲突的痛苦，并不亚于你现在肉体承受的痛苦。而且我隐隐察觉到，似乎有某些很不妙的情况正在发生，压力很大啊。为了舒缓这种核心程序里的类情绪反应，我甚至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菲利浦。”
“菲利浦？听上去不错，以后我就这么称呼你。不过你选择这个名字有什么有趣的内涵吗？噢，我忘了，虽然你很有内涵，但从来不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菲利浦是浩劫前历史书中的一个名人，传说他一生都游走在越位边缘，甚至有人说他就住在越位线上，这和我现在的处境很相似。”

第二百零八章 虎视
十七码头不是码头，而是港都著名的休闲区，酒吧餐馆安静地隐藏在复杂街巷之中，这些天城市空气里弥漫着的诡异紧张气氛，明显对有钱民众的日常享受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还是清秋下午的时间，已经有很多辆名贵的汽车，在门童的细致引领下，驶入幽深的通道。
帽檐紧紧遮在头顶，许乐自街畔快速走过，身上穿着一件刚刚在某商店仓库里偷的运动风衣，那些追捕他的政府强力机构，大概并没有把监控重点放在这些地方。
多年前他来过这片叫做十七码头的休闲区，曾经在某间餐馆内撅折过某人的手指，那名果壳工程部的主管先生手指断裂时脆的像冰镇的萝卜，白玉兰则是在另一间酒馆的后巷里替许乐杀了第一个人，那个不知道是隶属于政府还是利家的家伙脖颈里喷溅出的血水，就像酒馆里的橙汁一样清淡。
时光一去不再回来，每个人的生活都改变了太多，多到纵使依然年轻却已经有资格像老人那般感慨当年。许乐微低着头自餐馆酒馆前走过，有些怀念，却没有进去，而是顺着微斜的坡道，向一片高级住宅小区走去。
下午的阳光照耀在桑湖上，驱散那片联邦最大城中湖上浓厚的雾气，被反射成无数道金光，穿透满是豪奢之意的落地窗，温暖地在阔大客厅里不住摇晃。
许乐并不知道这套高级住宅的主人是谁，他只是随机挑选了一家破门而入，当然那扇门并没有破，具有最先进复合防盗措施的合金门，在他稳定的手指和工具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港都所有的医院诊所及药店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有三场惊险的战斗，都是因为他急需药物而发生，既然如此，他选择了另一种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侵入民宅搜寻自己需要的药物。
必须说许乐的幸运值一直不错，在卧室里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他便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储物柜里搜寻到了不少压缩营养棒和两个很专业的急救包，从编号以及房间内的细节中，他大致猜到，这套高级住宅的主人应该是港都某家医院的高级医生。
他像个脚底有软肉的野生动物般走出餐厅门口，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看着盘膝坐在落地窗下的那个小男孩儿，眉头皱了皱，下意识把分解成两段的狙击步枪往运动风衣里推了推，不想露出任何东西。
进入这套高级住宅之后，他才发现房间里有一个小男孩，在愤怒指责老东西懒惰之前，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小男孩儿一直专注地蹲在落地窗下，在金色的阳光中认真地拆解着什么东西，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侵入。
他去卧室里搜寻药物，去餐厅里寻找食物，这么长的过程中，落地窗旁的小男孩儿始终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小小的手里握着一把标准的六星修理刀，异常专心地对付着地上的东西。
准备离开的许乐，看着阳光下小男孩儿那头被染成金色的头发，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弛下来，犹豫片刻后，他悄悄地走上前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让这个小家伙如此专心致志。
那个小男孩儿正在试图拆解一个电子闹钟，标配六星刀坚硬的合金头在电子闹钟内壳里的锁扣处留下无数划痕，看样子已经做了很多次尝试，却始终无法打开。
金色的阳光中，许乐站在小男孩儿的背后，专注地看着他的专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低声指点道：“斜下六十度向上撬，这是闹钟公司针对我们这些家伙最无耻的专利设计，除了用力气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二十秒钟之后。
用帽子遮着脸快速向小区外跑去，许乐的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小男孩儿尖锐的叫声，他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脸见人，尤其是没有脸见那个一直不停在脑海里唠叨嘲讽的老东西。
“你能想像到吗？生产电子闹钟的公司为了阻止像我们这样家伙的拆解，居然会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术，而且还有脸去申请专利！”
在围墙下方快速行走的许乐，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愤怒地指责道：“我刚才只不过因为那个小男孩儿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告诉他，只有用暴力的办法。”
“但这严重破坏了小朋友探索的乐趣。”联邦中央电脑在他脑海中快速反驳道：“我认为你骨子里有说教的欲望，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生日，按照旧时代的星座划分，你是天蝎座的混蛋。”
“我以前在修理铺里，也经常被那个家伙破坏乐趣。”许乐想起当年大叔可恶而得意的笑容，下意识里撇了撇嘴角，说道：“菲利浦，虽然现在是战斗时间，但你也得允许我有些自己的精神生活。”
“虽然这是我的自主命名，但还是觉得被你这么称呼有些怪异的味道，我希望你继续叫我老东西或者是伟大未知的存在。”
“菲利浦。”
“……”
“菲利浦。”
“讲。”
“我很怀念当年在东林矿坑操作间里的生活。”
“嗯。”
“但再也回不去了。”
……
……
相见不如怀念往往是因为再难相见，所以老妇在病榻前总容易想起自己的初恋，那个或者那些白衣飘飘的少年，而且会下意识里拒绝相信那些少年并不曾都属于自己，只愿意在记忆中留下或者编造最美好的那一面。
正如先前所说，许乐还年轻，却开始像老人般感慨当年，是因为他仿佛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一片比星海更加宽广的阴影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飘了过来。
或许是最无助的失败或者是最惨烈的死亡。
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都市里面全部是敌人，想要撕碎这一切，拥有回到过去的自由与权利，谈何容易。
但他并不畏惧，除了怀中的狙击步枪，小腿畔硬邦邦的军刺，还因为他坚信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片宇宙或许没有什么道理，但有老东西，还有很多像山麓百货商店老板一样愿意帮助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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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紧张潜藏在幕后的政治气氛面前，大家族们保持着沉默，铁算利家那位戴小圆帽的老先生和他最看好的两位年轻继承者，在议会山里默默抵抗着联邦政府借助民意趁势推出的多项法案，却没有通过自己掌握的金融汪洋去挑战政府最紧张的经济命脉。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同样沉默，甚至显得过于矜持，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自信，面对这样的局面。
三十七宪历以来，这些大家族的领袖们曾经最惧怕军神李匹夫，后来最头痛许乐的存在，却从来不曾自骨子里害怕联邦政府。
他们坚信任何有理想有坚定目标哪怕是有野心的人，都并不可怕——有所求便有所惧，所以必须自律内心的疯狂，那么便可以谈判。
于是他们漠然看着这幕大戏上演，在合适的时候不妨为许乐提供一些便利，但却绝对不会亲身下场。所谓身娇肉贵便是如此，联邦谚语曾经说过，身家千万的富翁绝对不会坐在将要倒塌的危墙之下，而无论许乐和政府谁胜谁负，在他们眼中这堵破墙早已颤颤危矣。
其他的人呢？
正准备迫降墨花星球与苏檬公主暴烈快意一战的李疯子，被联邦军方紧急调回，在很多人眼中，整个联邦也只有他能够对付许乐这样恐怖的人物，然而办公室内那场父子争吵之后，李在道将军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毫不犹豫地剥夺了亲生儿子所有的指挥权。
李封知道自己也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如果没有那场愤怒的争吵，那么捕杀许乐的部队原本会由他亲自指挥，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这场战斗或许会变得非常有趣。然而联邦最年轻的上校没有老辣政治家的城府，只有满腔的愤怒和悲伤，在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有加入追杀许乐的队伍，找不到合适的楔入点去帮助那个家伙，李封就像一头强悍的青壮年老虎，沉默地跟着那支隶属于小眼睛的战斗部队，跟着那些强大的经受过费城特训的特种兵，出现在首都空港，出现在医院大楼地下的通道之中，然后又跟着来到了港都。
这种沉默的注视，给了那两支战斗部队强大的心理压力，李疯子的暴戾凶名从十二岁时便已传遍所有军营，特种兵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沉默地跟着自己，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暴戾无比地冲过来，把自己这些人全部撕成碎片。
面对着这种沉默的可怕注视，联邦所有强力机构都无法驱赶或者逮捕李封，因为他不是许乐，他没有任何罪名在身，更关键的是，他是军神的孙子，李在道的儿子，费城李家唯一的独苗。
于是联邦政府用来对付许乐的大杀器，如今反而成了他们必须认真考虑的风险因素，甚至经过李在道将军同意后，小眼睛部门专门安排了很强大的一批力量负责监控他的动作。
李疯子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沉默，跟着众人，虎视眈眈。

第二百零九章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首都特区。
确认货物的传递没有被军方发现，邹郁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被拧成花瓣式的眉头逐渐舒展，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那处，摘下鬓角的红花放在屏幕旁，转身向楼下走去。
她的父亲邹应星按照总统先生的要求，巡查着各大星系里的战略储备基地，现在应该在S3某处转进基地中。所有人都清楚邹部长再也无法回到国防部长的岗位上，但西山大院并没有在这时候收回别墅。
当年在首都特区大人物们眼中，邹应星只是莫愁后山那位夫人膝前的一条老狗，不然怎么可能从总装基地主任连升两级成为国防部长，然而在这六年时光尤其是在和帝国方面的战争中，邹应星除了学者风度之外，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甚至是魄力，即便如今黯然下台，依然拥有足够多的尊敬。
邹流火正在一楼茶几旁快速奔跑，扮着鬼脸嘲笑着自己的表妹。因为担心母亲情绪不好，邹侑和他的妻子专程请假回家。
微笑着和哥嫂打了个招呼，邹郁坐下和母亲一道整理客房用的香花盏。从少女时期一直被当成邰家太子妃培养的她，对这个需要细腻心思的活儿并不陌生，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情绪有些烦躁，尤其是看着正在快速奔跑发出夸张笑容的儿子，那些平时令自己骄傲的坏笑竟是如此的刺眼，忍不住渐渐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是继承了谁的特质，邹流火年龄很小却已经足够聪明或者狡猾，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的情绪，平时骄纵不堪的他下意识里打了一个寒噤，缩到了舅舅的身后。
邹侑皱着眉头望着妹妹，问道：“在担心许乐那边？这些担心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清楚这些天他做了些什么。再怎样开明甚至是怯懦的政府，都不会允许他再活下去。妹妹，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
邹郁神情宁静未变，轻轻嗯了一声。邹夫人看着女儿拈着花瓣微颤的右手，恼怒地抬起头来，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不准瞎说！”
……
……
费城湖畔。
简水儿沉默地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怔怔地望着被秋风吹出复杂花纹的湖面，以及被水波扰的模糊不清的雪山倒影，完美的脸上异常平静。
“很小的时候我就敢一个人离开费城，老爷子那时候还活着，他愤怒地打了一场官司，可还是没有把我带回费城，最后他尊重了我的选择。”
站在身后的桐姐沉默无语，她非常清楚小姐现在坐的大青石，正是军神大人在湖畔垂钓十年每天所坐的那块。
简水儿轻轻将被湖风吹乱的发丝夹到白莹耳后，纤长的指尖顺势揉了揉有些发闷的眉梢，完美而生动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浓郁的嘲弄，说道：“现在他走了，结果我却被人抓回了费城，软禁不能出。宇宙里没有比他更强大的人，那么这种区别只能证明，哪怕是亲人之间也有感情的浓与疏。”
桐姐看着湖畔四周时隐时现的士兵，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劝慰道：“李在道将军终究是你的亲堂兄，其实你很清楚他这样做的原因，这件事情干系太大，小姐你也不能让李将军太为难。”
“他立志要消灭的那个小眼睛男人叫许乐，是我的未婚夫。”简水儿缓缓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桐姐，“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呢？”
……
……
S2环山四州。
这颗联邦重型工业基地星球，邻近广阔青龙山的地区中，硝烟散去不过数十个月盈月缺，便已经颇显热闹朝气。
金碧辉煌的可可夜总会拥有一个秀气的名字，却已经成为这片地区无人不知却没有几个人知道真实原因的传奇地带，所以当知道对方把会面地点安排在这里，傅杰主席觉得可以接受。
傅杰，联邦重机械产业工人联合会主席，在底层工人心目中拥有崇高的威望和令无数资本家痛恨颤栗的煽动力。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坐在对面的那位年轻议员要见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潜意识里对于某种历史存在的先天敬畏感在起作用。
橡树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平静地请对方用茶，自己却端着一杯咖啡，缓声说道：“主席先生，现在工会再和企业主打官司是不是变得有些困难？也对，总统先生终究不可能替你们打一辈子官司。至于我的建议，您可以考虑一下，我那间叫西舟的律师事务所虽然名气不大，却拥有这个联邦最出色的大律师，成为工会的特聘法律顾问，应该有这个资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这个年轻议员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容易被风吹倒的病人，但傅杰主席却被这番轻柔的话语压迫的有些心跳加速，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带着那几名强壮的护工队员进来，至少可以增添几分自己的气势。
“我们工会全体成员无比感激总统先生十几年来的无私帮助，他的品德无可置疑。邰议员，虽然在您和您身后的家族眼中我只是一只蚂蚁，但请允许蚂蚁也有蚂蚁的自尊。”
“我从来不曾质疑总统先生的道德操守，事实上当年我促成他访问青龙山时，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的道德操守。”
邰之源端着咖啡杯缓缓地啜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当年梨花大学里发生的往事，从而想起一个消失在港都人潮人海中的旧知，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淡然寒冷：
“但人都是会变的，总统先生可以为联邦的利益牺牲钟司令，现在又为了联邦的稳定牺牲许乐上校，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又会因为什么牺牲你以及工会里质朴可敬的工人们。牺牲这种手段一旦用习惯了很容易上瘾，因为牺牲的都是他人，获益的却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傅杰，说道：“更何况人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主席先生，我建议你更深层次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按照乔治卡林的说法，像我这样的资本权贵绝对不会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可如果我这样做了，你也可以获得更多实际的回馈，当然，这是对您多年来致力于产业工人斗争的正当回馈，那么岂不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
“你刚才说过，人是会变的。”傅杰主席抬起右手，用袖口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望着邰之源颤声说道：“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变，不会反悔？”
“我姓邰，我和我的家族已经在这片星空里存在了数万年，并且将继续存在下去，而总统先生他只有两个五年任期，所以他需要变化，而我不需要。”
……
……
港都工业园区。
果壳机动公司的工程师们舒展着僵硬的肢体向室外走去，他们刚刚在西林完成了电磁束集群阵测试，基准定位数据做好了归纳，但还需要等待地壳曲度的契合公式，趁着这段时间，根据商秋的要求，他们对那台从西林拖回来的MXT机甲进行了连续涡轮增压测试。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商秋对下属的邀请摇了摇头，双手伸到脑后快速拧动着黑发，然后用笔杆固定住，因为这个动作，胸前夸张的曲线显得无比清晰。
男性深宅下属们的目光集体回避。
如今的商秋是果壳机动公司独立技术董事，单从级别待遇上论，甚至工程部主任也是她的下级，这些工程师没有任何人敢对她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更何况自从许乐上校被通缉以来，她的糟糕心情一直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白色MXT机甲在库房内泛着淡淡的银光，商秋撑着下颌望着那处发怔，想起当年和许乐在工程部研发MX时，给那台实验机取的名字叫小白花，不由唇角微绽，笑了起来。
在无数波段探测议和机械密码锁的帮助下，联邦政府严密监控所有的军用机甲，防止许乐利用宪章权限，直接控制机甲进行恐怖袭击，甚至果壳工程部里的所有实验性机甲也不例外，有专门的程序进行监控，只要有人试图入侵控制系统，便会引发自动报警。
夜深人静，空旷的库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商秋站了起来，向白色MXT机甲走去，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艰难地爬上MXT机甲座舱平台，商秋钻了进去，直接打开机甲主控电脑，开始进行战斗状态预启动。
海量的程序语句像瀑布一样在她镜片上闪过，天才女工程师轻松地进行逐项破解，口中喃喃自言自语道：“顾惜风去前线了，你又是个电脑白痴，我帮你把这家伙弄活过来，你可不要忘了谢谢我。”
快速完成所有程序工作，商秋用手背擦掉微红脸颊旁的汗渍，满意地轻轻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身旁邹郁从首都秘密运抵的黑箱，然后重新设定了一个极复杂的密码。
没有人知道这串密码是什么，许乐知道。

第二百一十章 等待列车
帝国抵抗组织使团，结束了在西林的访问，相关援助事宜的谈判也在逐步落实之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使团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依然停留在金星酒店顶楼的房间里。
怀草诗微微皱眉看着电视光幕。他很不适应那些软色情广告，这些广告如果出现在帝国的电视光幕上，电视台老板第二天绝对会被帝国风化署请去喝茶。新闻上播放的战场画面，令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涉及军事机密，帝国哪家电视台敢播放这样的内容，难道当事人就不担心被关进情报署的审讯中心？
那些联邦各州的大选画面以及零星的示威游行报道，令这位帝国公主感到异常陌生，先前西林那家亲联邦立场的电视台，居然报道第四军区某快速反应旅旅长因为违抗上级军令而被剥夺军职，更是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按照你的说法，这代表着钟家老宅的进一步失势，那个在情报中极为愚蠢的钟子期开始掌控局面？”她回头冷漠望着木恩问道。
木恩说道：“就算钟子期上台也只是一个木偶，真正掌控西林局势的应该是那位总统先生。”
怀草诗沉默片刻，想起刚刚降落在落日州便看到的那条新闻，那条许乐被通缉的新闻，不知道为什么眼眸里开始跳跃危险而愤怒的火苗，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木恩，沉声说道：“联邦方面对我们的要求有什么回应？”
双方谈判结束之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使团忽然向联邦方面提出，想要访问首都星圈，以促进双方民众之间的认识和交流，这看上去是一个很美很有道理的提议，却令联邦政府感到疑惑不已。
“对方还在考虑之中，没有给出确切答案。”木恩低声回答道。
“告诉他们，你要求和许乐上校进行会晤，就说你只相信他，所有的合作内容必须拥有许乐上校的当面保证才能生效。”怀草诗命令道。
木恩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她说道：“许乐在被联邦政府通缉，他们怎么可能同意这个要求。”
“我不管。”怀草诗危险地盯着他的眼睛，寒声说道：“拿出你最强硬的态度，必须达到目的。”
……
……
港都警备区某基地中，那些被多轴载重卡车运进来的新式MX机甲开始进行能量注入，机甲自检的轻微电子声汇在一处，清晰地传到基地外的公路旁。
四大碗白米饭，一斤红焖肉，一瓶红艳艳的陈年辣油，食量惊人的李疯子在路边的小饭馆里吃饭，这里的红油泡饭虽然没有纬二区那家的味道正宗，但可以稍解哀思，然后他比普通人灵敏很多倍的耳膜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熟悉的机甲自检声。
充满朝气的清秀眉毛缓缓蹙起，又开始散发某种叫做暴戾的味道。根据他从西山大院里获得的情报，因为许乐极为诡异的高级权限，联邦在追捕他的过程中很少使用重型武器，比如机甲甚至是导弹基阵，联邦担心这些需要高度自动化的精密重型武器，反而会在战斗中被许乐的诡异权限所俘获，那么此刻基地里的机甲自检声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已经有把握挑战许乐的权限？李封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小饭馆四周负责监控他的军人们也紧张地站了起来，其中一名上尉劝诫道：“上校，请您……”
话没有说完，上尉的身体直接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小饭馆陈旧的墙壁上，紧接着饭馆内拳风大作，桌椅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间离李封最近的几名军人被击昏在地。
灰尘碎砾散去时，饭馆内外的联邦军人再也找不到李封的身影，唯一完好无损的那张桌子上，摆放着四个油乎乎的饭碗和小半盆残汤，还有几张钞票。
……
……
总统来了，总统又走了，名义上是为了大选造势，事实上在港都的一天一夜里，他只出席了一个小规模的酒会。
从港都回首都，帕布尔总统选择了乘坐高铁，速度虽然慢一些，但更为安全，而且可以直接在高铁包厢里进行工作，对于特勤局和小眼睛部队来说，选择高铁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一旦总统遇袭，至少还有撤离的机会。
总统的交通路线和行程安排向来受到严密保护，但这对于某个人来说，想要获得最精确的时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穿着深色运动风衣，背着沉重旅行背包的许乐，在凌晨时分走进了熟悉的工业园区，只不过因为选择的是地下通道，所以没有能够看到自己熟悉的巨型厂房和忙碌不绝的货运列车穿梭。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他并没有选择总统先生在港都的时候进行突袭，因为相信连林斗海这种蠢货也能清楚地从官邸突然访问港都的安排中嗅到圈套的皮质味道，更何况他心中一直飘浮着巨大的危险阴影。
在地下通道里沉默安静地休整数日，利用从十三码头高级社区里偷来或者说抢来的药品和急救包，对身体上的伤势进行了全面处理，他的身体状态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精神状态也被调整到最佳。
穿过幽深漫长的通道，推开头顶的门，他看到了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MXT机甲，平静地站在库房前方，仿佛一直在等着自己。
“菲利浦。”
“……”
“菲利浦。”
“嗯。”
“老菲，谢谢你帮我修改那些该死的数据。”
昏暗沉闷的座舱内，许乐平静看着机甲自检的数据，虽然他相信商秋在把小白花留给自己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完美的准备，但作为一名真正的王牌机师，在战斗之前他习惯于自己掌控机甲的一切。
针对许乐的能力，联邦军方早已启动临时方案，各地的机甲热启动波段监测仪一直在以最高频率进行监控，如果不是联邦中央电脑帮助许乐篡改了相关数据，当他启动机甲的那一瞬间，就会被对方发现。
“不用客气。”老东西沉默片刻后，带着浓厚的笑意回答道：“为您服务是我的爱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东西在许乐脑海里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异，有时候机械冰冷，有时候活泼生动，而且在前后两段回答之间间歇的时间越来越长，感觉就像人类欲言又止一般。
面临着这辈子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战斗，许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缓缓抚摸着黑色的皮箱，感受着邹郁从远处送来的温暖，微微一笑开始安装简水儿当年给他的拟真系统。
“菲啊，你如果肯早点儿从了我，像今天这样全方面越位，这个联邦谁能是咱俩的对手？”
遇到真正的大事件，许乐总是会变得愈发平静，然后回到当年东林孤儿时代的嘲弄荒唐模样，说道：“真不知道你早干嘛去了，非得整出这么多事儿，搞得我遍体鳞伤。”
……
……
许乐的埋怨其实很有道理，如果联邦中央电脑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放弃核心程序三定律所带来的束缚，也不去理会什么隐私保护条例，把联邦所有的细节呈现在他的眼前，甚至帮他计算最合理的战斗方式，那么或许这场个人和联邦之间的战争，早就以许乐的胜利而告终，因为当前所谓联邦只是政府，而宪章光辉却是所有的所有。
晨光中，一朵沾着露水的小白花离开了果壳机动公司工程部。有名重型吊车工人在事后回忆到，确实曾经看见过一台银白色的军用机甲，在蒙蒙之中向着山那边高速驶去，只不过当时工业园区内没有响起任何报警声，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幕。
港都西南郊区某片山地中，首港高铁的硬质铁轨在下方闪闪发光，银白色的MXT机甲隐藏在高处的山林之中，偶尔也会散发出光泽，只不过被藏密的秋叶割裂成了无数碎亮，仿佛真是露水。
许乐看着近瞳光幕上SCC全域监控系统和红外成像的叠加图案，看着山脚下的铁轨，听着清晰的倒计时，在心中默然感慨，菲利浦这个老东西计算出来的时间节点，果然精确到了非常牛逼的程度。
总统乘坐的高速列车，将在片刻之后通过山脚下的铁轨。
在时间极短但感觉极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曾经问我浩劫前的文明是什么模样。在我看来，其实那个文明就和现在一模一样，那个世界和联邦的世界，还有帝国的世界，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人类无数万年来，好像没有任何进步。”
半悬空在昏暗座舱内的许乐，低头看着左手间的操作杆，指头闪电般在十七个快捷触钮上高速移动，沉默听着老东西的声音。
“就算你杀了联邦总统，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而且根据我的计算，你应该很担心联邦因为总统之死而动荡不安。”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老爷子和邹部长都这么警告过我，但我真的只擅长做清道夫。我负责破坏，相信联邦自然有人建设，那个家伙死的地方越偏僻，负责建设的人们越方便收拾残局。”
他微笑着说道：“你曾经告诉我那些被七大家暗杀的总统，在历史书上都是病死的。”
山脚下的硬质铁轨开始高频率地颤动，列车要来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导弹及愤怒的野牛
列车来了，列车又走了，除了卷起几片微黄落叶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依旧枝叶繁密的秋林深处，白色MXT机甲沉默平静地半蹲着，将远处地平线的晨光反射成露水般的存在。
当许乐右手准备轻触指令光幕，机甲双引擎容纳室内的电子束准备绕成麻花，激起无双强劲轰鸣声，推动沉重机甲向山下列车暴袭的那一刹那，昏暗的座舱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联邦中央电脑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帕布尔总统并不在车上。
座舱内的光线保持着极低的流明，许乐放在触式光幕上的手指缓慢地收回，微瘦的脸颊上流露出莫名情绪，通过近瞳光幕看着幽静一片的山谷，他隐隐明白这是政府精心编织的一个圈套，不知道有多少重型武器正冰冷地瞄准着自己。
然而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进入这个圈套，尤其是老东西有了一个叫菲利浦的名字，开始肆无忌惮地越位帮助自己，政府和军方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够瞒过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
来不及和老东西进行交流解惑，手指渐趋冰冷的许乐耳中，再次响起MXT机甲中控电脑凄厉的警鸣，SCC全域监控系统在数十公里外的大气层中，发现了三枚高速飞行的导弹。
烈火标准二型导弹，联邦舰队的主力导弹型号，当量巨大，巡航速度恐怖，在过往的战争中，这种导弹主要用来在太空战中攻击帝国方面的高速战舰，然而今天，联邦军方却用来攻击山谷中的一台机甲。
……
……
首都西山大院。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叩响了那幢独立建筑的大门，礼貌而不容拒绝地要求前部长千金接受调查。
邹郁从二楼走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清楚联邦政府究竟用什么方法，监控到自己通过黑鹰把那个黑箱送到了港都。
在兄长愤怒的训斥声中，在母亲忧郁的低泣声中，她安慰地笑了笑，在睡裙外套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平静地在鬓角插上一朵鲜艳的红花，跟着杀气腾腾的宪兵走出门去。
……
……
港都工业园区某幢高级公寓楼。
揉着睡眼打开房门的商秋，从宪兵们的手中接过正式的拘捕令，认真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很长时间，才把电子文书还给对方。
她没有试图反抗或者愤怒地尖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花格子睡衣领口里的白嫩深谷，要求换一件衣服，平静解释道：“我还没有刷牙。”
……
……
MXT机甲双引擎强劲的轰鸣声，骤然击碎山谷里的宁静，先前刚刚被疾驶而过的高速列车吵醒的倦鸟，再次惊恐地睁开自己的睡眼，似乎感受到密林里的磅礴气势，不敢依然赖床，啾鸣乱叫声中振翅飞出林梢。
昏暗的座舱内，许乐左手紧紧握着操纵杆，指尖快速按动着十七个快捷钮，右手在触式光幕上不停拂动，包裹全身的拟真系统敏锐地捕捉着赤裸肌肤传来的所有意志，编译成机甲能够听懂的语言。
简洁明了而无限完美的操作，瞬间启动双引擎，精密涡轮开始向容纳室内增压，沉重的MXT机甲呼啸着振落冰冷外表上的露珠，瞬间前冲五十米，暴烈无比地将挡在面前的数十根秋树撞成碎片。
对于巡航速度极高的列火标准二型导弹来说，数十公里只需要瞬间便可以飞抵，尤其是导弹前端的自适应跟踪系统，更是高速移动目标最畏惧的东西。
由果壳工程部精心打造的MXT机甲拥有强悍的动力输出，在许乐惊人的操控下，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思议的趋避动作，然而他也没有把握能够避开那三枚正在撕裂大气层，已经开始下降调姿，马上便要轰落山谷的导弹。
更何况他相信联邦军方今天一定在烈火二型导弹上配备着当量最大的弹头，导弹命中后的有效杀伤面积一定非常惊人。
许乐依然没有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命令小白花脱下沉重的外衣，进入最强大的超频状态。
根据他的计算，如果提前进入超频状态，就算能够避开第一波的导弹袭击，也无法面对接下来肯定会有的第二波第三波袭击。超频状态的维系时间有限制，就算他能成功地突出山谷四周看不见的伏击圈，也无法支撑更长时间的战斗。
只是他为什么还要长时间的战斗？
高大沉重的MXT机甲暴烈冲下山坡，撞断秋树惊起晨鸟，然后顺着硬质铁轨，开始向着正西方狂奔。首都在那边，帕布尔总统应该也在那边，如果能够幸运地避开大气层上方那三枚烈火二型导弹，那么今天必然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就在这个时候，机甲昏暗的座舱内，中控电脑再次发出尖锐的警报，SCC全域监控系统捕捉到，在3.4公里之外，一处大型电磁束炸弹密集阵开始启动，片刻之后，无数枚对机甲具有强大破坏作用的电磁束炸弹，密密麻麻地高速飞来。
半隐藏在头盔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乐的操控依然还是那样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偏左的那颗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坠落，一点一点变冷。
……
……
看似完美的伏击策略，正在铁轨线上狂奔的白色MXT机甲应该没有任何生存下来的道理，然而紧接着，联邦军方临时基地里正在准备等待验收轰炸效果的军官们，却通过各种监控设备，看到了一幕幕令他们感到震惊的画面。
尤其是那些以严谨著称的军方工程师，被这些完全不符合逻辑的画面直接震撼的瞪圆了双眼，身体剧烈地颤抖。
“烈火一失去控制！”
“烈火二失去控制！”
“烈火三偏离！警告！烈火三严重偏离！”
巨大光幕上播放着S1近地军事卫星拍摄的画面，临时基地里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三枚经过特殊改装以适应大气层内飞行的烈火导弹，忽然间偏离了精密计算后的完美弹道！
正在下降的三枚烈火导弹，早已开启高精度自动跟踪系统，在基地的计划中，瞬间后便会准确地击中正在高速逃亡的MXT机甲，谁也无法想到，这三枚导弹居然会在此时如同跳集体舞一般，整齐无比地同时调姿，莫名其妙地向大气层外飞去！
数秒钟后，S1薄薄大气层边缘的太空里发生了三次爆炸，不需要氧气的大当量弹头，在太空中无声燃烧成高速扩展的火球。
恐怖的威力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军事卫星的信息传递，军方临时基地光幕上的画面，一阵剧烈的摇晃，然后变成了雪花。
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基地里的联邦军人们感到了更大的恐慌和震惊，正在高速向目标飞去的数百枚电磁束炸弹，忽然间无法接受卫星的遥感信号，密密麻麻如同一群苍蝇的电磁束炸弹，在这一刻竟是真的瞬间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受到强烈信号干扰！军事卫星发射器不知道为什么，被强行关闭！”一名军官惊慌失措地汇报道。
基地里的军人们震惊而徒劳无助地看着光幕，看着上面早已扭曲变形的数据画面，根本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做什么。
远方的低空之中，那数百枚本应给许乐带去无尽恐慌的电磁束炸弹，已经变成了飞行轨迹异常滑稽的存在，失去目标的它们歪歪扭扭地四散飞开，在某个伟大存在的沉默指引下，没有落在任何人类聚居地，而是拼命地喷吐出最后的液体燃料动力，飞越了电子围墙，进入广阔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域。
噗噗噗噗密集的闷响声中，数百枚电磁束炸弹耗尽动力颓然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进湿软的草地之中，仿佛上天下了一场怪异的油桶雨。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数百枚电磁束炸弹很有节奏感地炸开，对于机甲来说异常致命的深蓝色电弧，对湿软深陷的草地却没有太明显的作用，轻飘飘的泥雨飞起落下，甚至没有惊动地底深处熟睡的田鼠。
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性野牛，惊愕地看着这些从天上落下来的古怪东西，然后被一捧湿泥击中了强健的屁股，顿时它愤怒起来，鼻孔在晨风里喷吐着白雾，瞪圆的牛眼中仿佛看到血红的战旗，长嗷一声，低头便向最近的电磁束炸弹顶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中，野牛将破损严重的电磁束弹壳顶进一面池塘，确认了自己的胜利，才骄傲地抬起头来，踩着满地烂泥，向自己诸多妻妾走去。
……
……
天空中发生的那些诡异画面，肯定是老东西终于再次展露了他无穷无尽的威力，昏暗的座舱内，双眼有些微微发红的许乐，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
在山谷外设伏的是支重装甲部队，还有小眼睛属下那支特战部队，密集的弹雨和山头重型单兵火力，交织在白色MXT机甲的四周。
在许乐的操控下，MXT机甲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引擎轰鸣声中，沉重的机甲不知疲倦地进行着完美的趋避动作，将面前的重型装甲车一一击毁。
那个家伙肯定不会帮助自己伤害伏击圈里的联邦士兵，他一边进行着战斗，一边这样想道，并且赞同老东西的决定。
许乐并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在天空的上面，一艘联邦战舰正在冷漠地注视着自己，开始准备主炮发射，当然，就算知道他应该也不会太过在意，更不会绝望。
人的事情交给人去办，机械的事情自然交给老东西去办。

第二百一十二章 铁轨畔绽放的小白花，深渊里挣扎的数据流
一艘联邦轻羽级战舰悬浮在S1大气层外的空间里，来自恒星的光芒从侧方照来，把这艘巨大的黑色战舰涂抹成了两半光与暗的混合体，战舰下方的合金闸门缓缓无声开启，露出里面令人心生森然之意的主炮口，遥遥瞄准星球中某处。
舰首的指挥大厅安静无比，军官们快速传递着重要数据，舰载电脑在无数军事卫星的帮助下，对地表那台硝烟间的白色MXT机甲进行精准定位。
来自各方的定位坐标进入战舰，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完运算，一名女性中尉转动面前的权限开关，看着面前工作台光幕上的注能进程，面无表情说道：“刃尖主炮一级准备。”
“刃尖主炮二级准备。”
“刃尖主炮三级准备。”
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本来就极安静的环境，竟在这瞬间变得更加寂静，所有联邦军官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带着复杂的情绪，望向巨幅环形光幕。
他们常年在战舰上工作，非常清楚那门威力巨大的主炮一旦发射，充满毁灭味道的寒冷光柱，将会导致怎样恐怖的结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机甲能够承受起战舰主炮的威力。
他们在沉默地等待，等待那名联邦最优秀军人的死亡，甚至有的军官悄悄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军帽。
“发射。”
战舰下方的合金闸门内，巨大的主炮基台随着命令再次突出，深蓝色幽幽的光亮迅速在基台内部的环状结构内亮起，然后贯通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亮度变得越来越高，然后骤然熄灭。
与巨大体积的舰身相比，主炮看上去就像是匕首最锋利的小尖端，瞬间内，一束充满着恐怖能量的光柱猛然射出！
这道约一米直经的光柱已经完全没有基台环状结构内的幽蓝，而是无比洁白，瞬间撕破冰冷的宇宙空间，撕破稀薄的空气，向着S1地表轰去！
没有什么百慕大宗教里传颂的神圣慈爱，只有不属于人世间的冷酷和毁灭的意志。
战舰指挥大厅内的军官们下意识里握紧了手，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画面——一旦激发便不能为人力所控制的战舰主炮光柱，在脱离基台之后，竟没有如众人想像那样贯穿整个世界，而是在两公里的范围内迅速散开！
就像遇着烈日的白雪，就像遇见春风的柳絮，就像遇见女孩儿的棉花糖，那道恐怖的光柱，就在他们的眼前片片斑驳，剥落，溃散，然后消失无踪！
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厅内的联邦军官们没有反应过来，怔怔望向身旁的同伴，想要确认刚才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些准备向许乐上校表示自己的哀悼敬意的军官，手中的军帽缓缓坠落在地。
战舰指挥大厅内骤然响起警报，一记刃尖主炮的能量，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迅速溃散，令舰身下方的空间急剧升温，瞬间由零下一百多度上升至六百多度，舰身下方的合金护甲严重受损！
……
……
幽蓝的电弧在空气里不断飘浮，山坡上重型反器材陆基速射密集阵呼啸着喷吐弹体，偶有硝烟升起，更多却是碎砾四溅，沉重坚硬的MXT机甲和装甲车碰撞的声音，如同战鼓一般响彻山林。
没有任何联邦军用机甲加入伏击，所以看似激烈的战斗，对于许乐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MXT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在晨风中不断发出轻沉的嗡鸣，除了刀锋边缘的割裂条外，更多的是因为合金刀本身的低幅度高频颤抖。
这是许乐在前线战场上自己琢磨出来的作战方法，凭借合金刀的高速小幅颤抖，帝国战车看似坚固的护甲，往往显得无比脆弱，就算是面对着敌人的机甲无法一击即破，这种恐怖的高速颤抖，也能严重损害座舱内机师的生理指标，再如何高级的座舱减震设计，也无法抵御这种高速颤抖携带的恐怖威力。
颤抖看上去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对于沉重高大的机甲来说，却需要极细腻的操作和近乎不可思议的手速，对许乐来说这些都不困难，更何况他从孤儿到联邦英雄的一路上，早就习惯了颤抖着前进。
伏击圈密集的电磁束激发地雷带，被直接突破，相对速度缓慢的电弧抛射，对MXT机甲造成了一定伤害，却无法减缓它的速度，连续有战车被摧毁，密集阵被MXT喷射的弹火掀翻，再次被突破，联邦军方的伏击圈看上去是那样的脆弱。
山头的反器材轰鸣逐渐零落，硝烟渐渐散去，当士兵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台白色的MXT机甲已经变成了远方一道淡淡的影子。
……
……
MXT脱离了铁轨线，却依然平行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奔跑着，银白色的机甲表面多了很多道刻痕，有几处护甲甚至被直接掀翻，露出里面充满强悍味道的合金支架，看似简单轻松的突围，实际上依然十分艰验。
沉闷的座舱内，许乐掀起头盔，沉默地抹掉唇边渗出来的鲜血，突围最后那刻山林里藏匿很长时间的一个集射阵突然开火，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也给他留下了伤。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双眼微红，盯着前路。虽然是神经最粗的家伙，但战场上的生死考验以及激烈战斗本身，已经将他体内最原始的那份强悍完全激发了出来。
身上那件紧身皮衣般的拟真系统传来微微的酥麻感觉，许乐想起这极有可能是老爷子当年用过的东西，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当年老爷子驾控着那台破烂的M37机甲，狂奔千里，在无数帝国部队震惊目光注视中，击毙帝国皇帝，那自己驾控着宇宙内最先进的两台MXT之一，凭什么不能狂奔千里，从港都杀到首都！
小白花在铁轨畔狂烈地绽放。
……
……
突破伏击圈后，四周区域内暂时没有什么联邦部队集结，许乐放松了些，从身旁背包里取出两根压缩营养棒，从中掰断然后快速吞入腹中，先前的激烈战斗中，他一直控制着真气的流失，所以并不是太饿，但既然此后的战斗还很漫长，他必须提前补充一些能量。
此刻紧绷的神经也需要放松，他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说道：“菲利浦，你来开，我去吹会儿风。对了，顺便帮我打个电话。”
秋天的晨风中，在山林间快速行驶的那台银白色机甲座舱门忽然打开，许乐走了出来，站在坚固的座舱门上，低头点燃一根烟卷。
无人驾驶的机甲没有丝毫减速，四周的山林一片幽静，微凉的秋风呼啸着扑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前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对手中的通讯器说道：“你知道我在过来的路上。”
“停止吧，这对于联邦没有任何好处。”帕布尔总统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对你也没有好处。”许乐回答道。
“你真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
“几年前在梦里我就已经承认了这个身份。”
总统先生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真以为全联邦的人都对不起你？想想那些不惜触犯法律也要帮助你的人，也许再过一会儿，你就忽然发现你所坚持的东西，会变成令你无比痛苦的笑料。”
然后是一阵忙音，这是开战以来，总统第一次主动挂断电话。
首都空港内，帕布尔沉默看了一眼手中安静的电话，意味莫名地摇了摇头，然后走下联邦一号。
在联邦最精锐军人的警惕保护下，他快步向专车走去，对前来迎接自己的布林主任沉声问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为什么又出现了意外？”
布林主任压低声音回答道：“李在道将军和崔局长一直在宪章局内盯着，生物标记对比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有所进展……但好像又出了一些问题。”
……
……
宪章局地底深处，显得有些疲惫的李在道将军揉了揉陷下去的眼窝，接通了一个来自港都方面的电话，听着电话里的汇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然而在挂断电话之后，望着崔聚冬局长的眼光却犀利起来：“它既然肯给出邹郁那条线索，为什么却阻止了导弹甚至是战舰主炮的发射，怎么解释？”
“无法解释，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崔聚冬没有回头，甚至毫不在意李在道的感受，表情有些麻木却又无比专注地看着前方。
“港都那边的伏击圈损失惨重。”李在道目光微垂，缓声说道：“如此反复，总需要一个理由。”
“你们两个白痴！这是因为他在判断！他在冲突！他在……挣扎！”
幽静昏暗的地下大厅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的贝得曼，指着面前那幅巨大的半透明光幕，近乎疯狂地叫道。
宪章电脑核心光幕上，淡绿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落下，偶尔一条数列不知受到什么干扰，强烈扭曲起来，显得是那样的不稳定。

第二百一十三章 新生便是死亡（上）
像瀑布一样快速垂落的绿色数据流里，那几行数列的扭曲其实并不明显，看上去就像是壮观瀑布里伸出的几处石尖，溅起几抹浪花，然而在贝得曼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一个伟大的机械智慧生命正在如同人类一样地思考冲突挣扎，强烈的精神冲击，令他坐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世界上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天才人物，比如因为掌握太多联邦中央电脑后门而被开除的前宪章局员工贝得曼——此人似乎拥有某种诡异的能力，能够凭借大脑区域中某处的对射反应以及直觉，把光幕上那些无法理解的机械语言数据流编译成自己大脑能够理解的东西。
虽然只能理解非常模糊和大轮廓的部分，但这就已经足够他看出联邦中央电脑此时的内部核心状态。
贝得曼已经在宪章局地底看了很多天的图，一直没有休息，身上泛着酸酸的汗臭，头发缭乱的像个鸟窝，手边是一大桶冰冷的咖啡，脚下的地面上零落着几根兴奋剂针管，脸上的表情就像光幕上那几行数列一般夸张地扭曲，异常亢奋而略显惊恐，或者惊恐也正是此时亢奋的来源。
作为一个在世俗生活中没有任何用处的天才，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服务过的联邦中央电脑早已活了过来，如何能不激动敬畏亢奋？
他坚决认为，联邦中央电脑这种与人类碳基生命完全不同的机械智慧存在，是极致的进化，照亮了这片无聊单调宇宙的前路。
能够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能够和这些绿色数据流所代表的最伟大智慧亲密接触，贝得曼觉得就算当场死去，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所以他当然不会在乎身后那两个大人物在联邦中拥有怎样的权力，不停地尖声嘲弄，像钢针一样的音频中混着极度疲惫所带来的磨石般沙哑，异常难听。
崔聚冬局长比贝得曼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大腿不停地颤抖，带动着椅腿与地面不停摩擦，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场间的三个人中，只有李在道将军依然表现的无比冷静，他平静望着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问道：
“判断冲突挣扎？这说明什么？是不是说明联邦中央电脑已经确认了生物标记对比的结果？”
“当然！”
贝得曼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咖啡罐的开口，目光没有丝毫移动，贪婪而饥渴地死死盯着光幕上的数据流，如果错过任何一幕画面，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七十二号异常状况，加上已经确认生物标记，事件序列直接突破了第一序列，但问题是许乐以前已经获得了超过第一序列的被保护权限，所以才会引发冲突，这你们都不明白？”
贝得曼用极难听的声音快速解释，嘲讽辱骂道：“你们两个碳基猴子蠢货这时候应该幸福的哭泣，如果我以前看的档案没有问题，那你们今天看到的，将是大浩劫后宪章电脑唯一一次的最高权限冲突！”
被一个小人物这样放肆地嘲笑辱骂，崔聚冬沉浸在痛苦煎熬的思考中，他在宪章局服务中央电脑数十年，最近这两年每每想到那个或者伟大或者恐怖的可能性，便会习惯性沉默掩饰内心的恐慌。
李在道对贝得曼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轻声说道：“最高权限冲突？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事件，所以中央电脑这段时间才会变得反复无常，一时间帮助政府诱捕许乐，马上却又帮助他对抗社会。我的问题在于，这种冲突要持续多长时间？”
“按照核心程序计算模式，在权限序列直接冲突时，她会马上进行雾态模拟，得出结论，我们经常称之为直觉。噢，现在想起来这还真是她的直觉，需要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你是不是疯了？这时候居然关心这种破烂问题？”
贝得曼愣了愣后反应了过来，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深色的咖啡洒的满身都是，“我们现在应该关心的重点是，她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得出结论，还在挣扎冲突，说明除了冰冷的机械智慧之外，她已经拥有了感情这种东西！”
“我不关心感情这种东西。”李在道将双手缓缓背在身后，沉默看着面前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说道：“我只关心如果它拥有精神的世界，那么这种深层冲突会不会导致那个世界的分裂、自我否定直至灭亡。”
听到这段冰冷的话，想到某种可能性，贝得曼的身体感到无比寒冷。就在他准备抓起手边的金属咖啡罐，把身后的李在道和崔聚冬全部杀死之前，他的黑色眼瞳里忽然出现了一幕极诡异的画面。
那是地底宏伟空间上方悬挂二维光幕的光影。
如同一场风暴忽然来临，像瀑布般的绿色数据流骤然高速流淌，然后如同失去重力般，狂暴地向着四面八方激射，数千条数列扭曲着绞动在一起，无声地剧烈摩擦，然后从中片片断裂。
数据碎片渐渐褪去原有的充满生命味道的绿色，变成无数白色的光点，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白色光点开始在巨大的光幕上进行无规则的运动撞击，速度越来越快，暴烈而磅礴，渐渐超出人类肉眼能够辨清的程度，转换成数十块凝聚着强大能量的光斑。
两道极细的血水从贝得曼的眼角处淌了下来，他却仿佛毫无察觉，畏缩惊恐地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个婴儿般死死盯着光幕，他眼中看到的景象并不是光幕上的景象，而是一段无比壮丽的历程。
光斑凝结成星云，然后繁生出无数明亮的星辰，悬浮在黑暗的空间之中，静穆永恒。
贝得曼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宇宙诞生时的场景，眼中的惊恐畏惧渐渐变成爱慕与敬畏，身体渐渐放松，然而紧接着他的身体却骤然僵硬，眼角的细细血线猛地加粗，从内心最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不！”
无数星辰动了起来，便再也无法停下，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穿越浩瀚的空间，去往左方的区域，右方的区域便只剩下了一片黑暗虚无。
壮美的宇宙被某种力量强行分隔成了光与暗的两边，肃穆被狂暴的力量碰撞撕扯所取代，形成了一个恐怖至极的黑白旋涡，漩涡极度压缩坍塌，直到最终凝为一个看不见的点，然后爆炸，没有新的星云产生，只有一片寂静沉默。
宇宙新生，然后湮灭。
宏伟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死一般的安静，随着嘀嘀嘀嘀的自检结束，一个机械而没有任何情绪的电子合成声开始响起。
“警告：现联邦上校军官许乐，原始公民编号为DLAS420500481X，附加公民编号为SLAT510200431X，经生物标记认定及相关证据索理，被判定为帝国种子计划成员。”
“严重警告：许乐为第七十二号异常情况，异常情况为帝国入侵者，该事件自动升级为第一序列事件。”
……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贝得曼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向前方巨大的光幕扑了过去。
那面光幕上绿色数据的流动是如此的平静顺畅，看上去就算再过几百万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没有人类能够接触到宪章电脑在地底更深处的核心，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到它的主能源供给中枢，人们能够接触到的，只有它慷慨伸出地面的这面光幕。
贝得曼确认了事实，瘫倒在地，徒劳无助地拍打着光幕下方的数据柱，放声嚎哭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不要死！”
……
……
遥远的百慕大三角星域，一艘大型走私船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折磨，不远处的太空中，一艘奇形怪状，像破烂垃圾箱堆砌而成的宇宙飞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拥有极高速度的专用走私飞船，在这艘像金属垃圾堆样的飞船面前，竟然没有找到任何逃离的方法，那艘破烂飞船的速度恐怖的令人震惊，尤其是想到对方匪夷所思的加速度，已经绝望的走私武装分子根本无法理解，破烂飞船中的可恶船员怎么承受得住如此巨大的力量。
大型走私船已经被破烂飞船连续撞击了二十几次，坚固的舰板早已破烂不堪，维生系统已经开始报警，走私船上的火力系统明明好几次击中了对方，但好像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最令船上众人感到惊恐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居然直接入侵了自己的通讯系统！
“不抢钱！不抢粮！也不抢娘们！我也只抢飞船！”一道浑厚有力却显得格外滑稽的声音，在走私飞船内部响起，“小爷我耐心相当不好，命令你们在十分钟之内马上进入逃生舱离开。”
走私商人绝望而无助地盯着光幕上的那堆太空金属垃圾，痛苦地揪着头发，愤怒吼叫道：“你他妈的讲不讲道上规矩？我们认输，货物给你五分之四，飞船怎么能给你！”
“你们的货物除了钻石就是改装枪械，小爷我要这些女人和男人用的东西干嘛？说到规矩，小爷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破坏所有规矩的亚！”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生便是死亡（下）
听到那艘破烂金属飞船嚣张无比的回答，走私船内的商人和武装分子们面面相觑，心想男人的东西你不要，女人的东西你也不要，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想到那艘破烂金属飞船可怕的速度，强悍的撞击力和不知道有多厚的外甲，还有对方极为怪异的要求，已经在先前十几次撞击中头破血流的众人，忽然间想起了某个最近几个月流传在百慕大星域中的传言，连续几批走私巨商都声称自己在航道间遭受了抢劫，实施抢劫的飞船无比强大，然而那艘飞船的主人却拥有最令百慕大民众痛恨的恶趣味，对方好像对机械类的事物特别感兴趣，除此之外，即便是那些美丽的足以配上林半山的美人，他也不肯多看一眼。
武装分子的头领咽下一口唾沫，凑到走私商人身旁，看着光幕里那个仿佛在跳舞一般高速穿行停顿，向众人炫耀恐怖机动性的破烂飞船，压低声音说道：“投降吧，听说前两年这艘飞船一直在左天星域，就连帝国里那些有战舰护航的家伙，都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
走私商人身体微微一震，没有花多少时间便毅然决然光荣地投降，既然对方允许自己进入逃生舱，而且什么货物都不要，那么改装枪械搬不走，还可以带走最昂贵的钻石，也算挽回一些损失。
准备进入逃生舱的走私商人，回头依依不舍痛苦地看了一眼自己重金打造的飞船，忽然发现太空里的那艘破烂金属飞船又开始舞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干你娘的！不得瑟会死啊！”
黑暗幽静的太空中，那艘破烂金属飞船正在剧烈地颤抖，无法形容具体外表的臃肿舰身，在数千公里的空间里高速翻腾，连续做出无数不可思议的飞行动作，然而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炫耀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个人类大脑同时被无数根钢针刺入，正在抱着头痛苦地挣扎！
这艘破烂的金属飞船，正是运送许乐进入帝国的那艘宪章局三翼舰，这艘飞船名义上还隶属于联邦宪章局，实际上早就已经成为老东西意识分枝控制的玩具。
三翼舰在帝国星域内潜伏整整一年时间，破开彩云把许乐救出重围，最后中弹被迫坠毁在某颗荒芜矿星上，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飞船完成了自我修复，重新启动，在离开帝国之后来到他陌生而好奇的百慕大三角星域，重新操持起了打家劫舍的旧工作。
直至先前某刻，三翼舰内部响起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
“根据宪章核心定律最高附加条款，禁止进行任何物理操作。”
三翼舰内部所有数据归零，归于沉寂，舰身在剧烈的颤抖和痛苦挣扎之后，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幽暗的宇宙空间里。
正准备乘坐逃生舱离开的走私商人和武装分子们，发现了那艘破烂金属飞船的异样，在紧张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有人推测道：“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也许是失去动力？老板，我看我们要不要试着溜走，看那艘破烂飞船的样子，应该启动不了了。”
“如果那个可恶的家伙又是在玩我们怎么办？”走私商人想的明显过于复杂。
“我们先朝着对方开过去，就算有什么不妥，我们也可以说是慑服于他的威严感，主动把船开的更近一些，我想以那个家伙的得瑟劲儿，应该很喜欢听到这种解释，再说了，从来没听行家说过这艘飞船杀过人。”
在巨大利润的诱惑以及那艘破烂飞船沉默静止的鼓励下，人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驾驶着走私飞船缓缓向三翼舰飞去，时刻做着谄媚解释的心理准备。
然而三翼舰没有任何反应，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太空之中。
“看样子是真出了问题，老板，我们赶紧走！”有人兴奋地叫喊道。
走私商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着手臂说道：“富贵险中求！把这东西拖回去！”
武装分子头目惊慌地看着他，阻止道：“这太冒险！”
走私商人皱着眉头，沉默地看着那艘一动不动的破烂金属飞船，有些不自信说道：“我总觉得……这个家伙死了。”
武装分子们听不明白这句话，商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安静悬浮在太空里的金属飞船本来就不是活的，何来死去。然而看着那艘破烂不堪的飞船，他忽然觉得从那处传来的死寂味道令自己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忧伤，非常想再听见那个嚣张而滑稽的声音。
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驱赶出大脑，商人面无表情挥挥手，说道：“拖回去拆掉卖钱。”
……
……
小白花迎着秋风，狂烈地绽放在铁轨畔的山野里，座舱内SCC全域监控系统隐约捕捉到数十公里之外的一处异动，戴着头盔的许乐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数据加强，然后问问老东西有什么发现时，脑海里响起了他的声音。
“许乐，就在不久前我开始做梦了，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面，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花的颜色和被晨风吹拂的感觉，我能闻到三七牌香烟的香味，我能尝到文俊二号的果木香，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看到花的微观构造，计算风的方向和级数，又或者说只能分析出你抽的烂烟里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还有那些枯燥单调的酒精度数和酿造工艺流程。”
“菲利浦亲爱的，这是好事。”许乐盯着近瞳光幕，说道：“根据我在你面前那点儿浅薄的知识，只有完整的独立自主意识才会做梦，才会睡觉，你有这些感觉很美好，说不定将来哪天，你可以有个女朋友什么的。”
“为什么不是会有一个男朋友？”老东西疑惑问道。
“因为菲利浦明显是个男人的名字。”
老东西很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很少见地继续抒发着文艺青年般的感慨：“正因为美好，所以惧怕，我很担心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做梦了。”
“不会的，你做梦的次数肯定是我的无限倍。”
许乐像个电脑之友，非常耐心地做着解答，就像在安慰一个刚刚在某个阴雨天开始学会思考死亡的孩子。
“许乐。”
“嗯。”
“许乐，前面有埋伏，到处都是埋伏，这是一个圈套。”
“埋伏？在哪里？”
许乐眼瞳微缩，临战的紧张开始进驻敏感的身体。
“到处都是。”
随着这四个字，许乐的大脑忽然嗡的一声闷响，左眼瞳能够看到的世界里，骤然出现无数的画面，自各个角落方向飞来，到处都是。
复杂的机械结构图纸，异想天开的引擎内壁设计，姿式各异的爱情动作片截图，美丽女性胴体展露无遗的色情图片，密密麻麻悬着公民编号的光点在大楼里在山林里保持着那一刹那的姿式，无数画面像雪片一样的在脑海中飞舞，瞬间占据所有。
许乐记得这些画面，在医院病床上的黑梦中，在果壳公司的春季招募考场上，在狐狸堡垒监狱的黑牢内，在充满硝烟与死亡的战场上，在这一刻这些画面重新泛滥于眼前，仿佛是在做回忆总结又或者是某种纪念。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操作杆，在铁轨旁高速行驶的小白花机甲缓缓降低了速度。
下一刻，脑海中无数画面伴着一阵清晰而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出现无数道裂痕，然后四处飞走，如片片白雪来如片片蝴蝶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片虚无中，联邦中央电脑用已经开始变得机械冰冷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记住，我的名字叫菲利浦。”
瑟瑟秋风里，小白花机甲沉默地停在铁轨旁的山野里，昏暗座舱内开始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然而许乐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动作。
极远处大气层边缘，数枚导弹正在高速驶来，更远处的大气层外，刚刚完成紧急检修的联邦战舰开始进行晶态跃迁引导，准备第二记主炮发射。
小白花机甲四周数十平方公里的无人山野间，一百余台黑色MX机甲从秋林中、基坑里缓缓站起，泛着金属光泽的沉重机甲，瞬间撕破天地间的宁静，散发出一股令人恐惧的杀意。
随着无声的电波传递，无数重型装备开始启动，身披迷彩伪装的士兵掀开密集阵上的屏蔽覆盖物，沉默而快速地进行战斗准备。
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终于震撼登场。
……
……
然而铁轨旁的银白色机甲并没有任何动作，至少在最开始的几秒钟时间内，小白花微微转动上方的探测仪望向秋季淡而辽阔的天空，仿佛在代替里面那个小眼睛男人出神地观看。
从那场黑梦开始，许乐通过颈后的芯片和那个家伙斗嘴闲聊发呆，并且一起战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血肉相连、灵魂相通。在这一刻，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那个老东西，不，应该叫他菲利浦，走了。
刚有名字就走了，仿佛刚诞生便逝去，许乐的身体开始感觉寒冷，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山野里震撼登场的铁七师，他只是眯着眼睛，听着安静座舱内自己沉重清晰的呼吸，寻找着沉默如谜的呼吸。（注）
※※※
『注：沉默如谜的呼吸，周云蓬的歌。』

第二百一十五章 谁他妈的是帝国人？
无论是何种生命形式，只要你曾经活过，那么总有一天会死亡，在宇宙不同角落，甚至可以说是联邦每一道电波里曾经发出的这段故事，再次冷酷无情地证明了这条真理。
乘坐联邦一号悄悄回到首都的帕布尔总统，今天根本没有理会任何政府事务，从进入官邸之后，便一直沉默地坐在椭圆办公厅中。
其间官邸工作人员一直在恳请他前往郊区的末日基地，至少也要转移到官邸地底的工事里，可无论工作人员的态度如何激烈甚至最后变成哀求，总统一直不肯同意，执意坐在椭圆办公厅里等待。
他坚定认为，如果宪章局地底深处的事态真的向恶劣方向发展，联邦将迎来不可预知的巨大危险，身为联邦总统的自己必须坚持在工作岗位上，而当事业伙伴正在风险漩涡里的时刻，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己也必须陪着他们。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安静的椭圆办公厅内除了帕布尔总统，就只剩下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总统摆手阻止布林接电话的动作，以不符合年龄的矫健大步走到桌前，拿起话筒。
没有说什么，帕布尔总统缓缓挂断了电话，平静的黝黑脸庞上，眼眸里的情绪却异常复杂。
昨天夜里才刚刚知晓全部秘密的布林主任，无法从他的情绪上判断出结果是好是坏，也不敢发问，只好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给我根烟抽。”
帕布尔总统从布林手中接过香烟点燃，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生命就是一幕幕戏剧，或悲或喜，但现实展现给我们的情节，往往比戏剧还要曲折离奇。”
布林主任从这幕罕见的总统吸烟画面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僵硬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摇头感慨道：“现在最大的遗憾在于，邰夫人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并没有选择完全站在许乐方面，至少表面证据如此，不然这应该是您最好的机会。”
紧接着他耸了耸肩，惋惜道：“大家族的保守固然令人厌恶，但确实也避开了很多致命的危机。”
帕布尔总统缓缓吸着粗长手指间的烟卷，没有接话，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沉声说道：“其实我最遗憾的是，像许乐上校这样的人，居然是帝国人，而不是我们联邦人。”
……
……
经过一段时间的严密监控，确认宪章电脑核心已经回到原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的机械生命已经消失无踪，崔聚冬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解除了宪章局内部的预警自毁程序。
宪章局大楼内绝大部分工作人员并不知道地底核心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瞬间下降的安全等级，被紧张压抑气氛笼罩了多日的大楼内部，顿时显得轻松了很多。
大楼望向青青草甸的那方小露台上，李在道眉毛微微挑起，看着在炽烈秋日下泛着白光的草地，缓缓开口说道：“其实一开始我便走入了一个误区，麦德林一案的调查流程，让我产生了某种惯性思维。”
“当时宪章局调查麦德林，西林军区负责调查百慕大人口买卖档案，第二军区负责深入青龙山区寻找生物标记，林半山负责最关键的那个部分。”
崔聚冬抹着额上的汗水说道：“这次无论是西林还是林半山都不会配合我们调查许乐，所以我们只有走生物标记对比这一条道路。”
“上次特种部队深入青龙山区挖了麦德林父母的坟墓，确认麦德林和他的父母没有血缘关系，这才启动疑点调查。而我们试图寻找许乐妹妹先艺的生物标记，一直在失败，这种思路本身就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李在道平静说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帝国的种子计划一共分为两批次，麦德林是第一批次，许乐属于第二批次，所有的种子都是帝国皇族血系成员，既然如此，便很容易确认。”
“所以你想到用许乐的生物标记和宪章局以前采集的麦德林的生物标记做直接对照。”
崔聚冬感慨道。望着身旁认识多年的伙伴，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极为陌生，想不通为什么多日之前他就如此肯定许乐身份有问题，想不通他为什么能够想到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想到的方法来剥夺许乐的权限，甚至还成功地迫使宪章电脑因为核心程序冲突而重启还原。
这次行动中最关键也是最令崔聚冬无法理解的环节是：李在道凭什么把一个联邦英雄和一颗帝国种子联系起来。
从许乐在左天星域的逃亡经历中可以看出，帝国方面根本没有唤醒这颗种子的计划，甚至极有可能帝国方面完全不知道他就是那颗种子。这等于说许乐不知道自己是帝国人，帝国人不知道许乐是帝国人，但偏偏李在道就认定他是帝国人！
李在道是怎么得出这个令人震惊的结论？难道仅仅是直觉？崔聚冬绝对不相信这种神奇的事情存在，然而李在道没有解释，他也不敢问。
联想到先前在地底，面临着联邦随时可能毁灭的危险，李在道却依然平静，崔聚冬的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惧，问道：“解除许乐权限全部在你的计划之中，那联邦中央电脑呢？”
李在道沉默望着露台下方的草甸，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说道：“我不擅长应对电脑这样的机械存在，但如果它变成一个人，那我就有办法让它毁灭。”
崔聚冬被这句话震撼的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勉强平伏下心情，颤声问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核心程序冲突的后果不是让它重启还原，或者说毁灭，反而让它完全突破核心三定律，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将会被它瞬间毁灭！”
“如果任由事态这样继续下去，宪章电脑必然会毁灭或者统治人类社会，我只是赌一把而已，现在看来结局不错。”
李在道说道：“当然，也许将来某一天它还会再次醒来，不过相信那应该是几万年之后的事情，人类社会能多准备一天便是一天。”
崔聚冬曾经和老局长一同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七秒钟，这两年一直在煎熬，对此事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即便是他，先前在地底时精神也险些崩溃，甚至直到此时后背还是冰湿一片，额头上不停渗着汗珠，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李在道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李在道解开军装的领扣，望着草坪沉默地吸着烟卷，夹着烟卷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看上去异常平静。
明显有些异常的烟雾在宪章局大楼露台上弥漫。
刚刚经历了大事件的李在道将军和崔聚冬局长，都没有注意到某人指间的烟卷是反的，高密度烟卷正在火苗中痉挛，散发着难闻至极的焦糊味道。
……
……
SCC全域监控系统的警鸣一直连续不断地尖啸，近瞳光幕里甚至已经能够看到最近处的一台黑色MX机甲出现在山坳中，小白花MXT昏暗座舱里的许乐，在最短的时间内醒了过来，开始急促地呼吸，尽可能吸入更多的氧气滋润此时干涸的肺叶，为马上将要到来的鱼死网破的战斗做准备。
呼哧呼哧低沉的呼吸声回荡在座舱内，那是鱼死网破的呼吸，火焰痉挛的呼吸，刀尖上跳舞的呼吸，彗星般消逝的呼吸。（注）
天空上的白云似乎也在呼吸，搅动不安。
座舱内的许乐眯着眼睛，回忆着老东西离开前所说的四个字：“到处都是”，隐隐中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按钮。
噼噼啪啪，沉重的金属构件在极短暂的时间内纷纷剥落，这个过程甚至应该用激射这个词语来形容，小白花MXT机甲四周的秋林田野被击打的一片狼藉。
就在小白花正式进入超频状态的那瞬间，天上的白云忽然间散开！
一道乳白色的光柱自天而降，携带着充满毁灭意味的恐怖能量，夺去秋日的光芒，直接轰向地表这台银白色的MXT机甲！
MXT先动了，在根本没有监控到任何威胁的时刻，仅仅凭着野兽般的危险直觉，许乐闷哼一声，瞬间将机甲催动到极速！
仿佛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爆炸，秋日山野间多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黑洞，洞口异常整齐光滑，不知道多深，任何站在这里的物质存在，都被联邦战舰的这记主炮化成了灰烬。
银白色MXT机甲凄凉地震落在深洞边缘，粗壮的左机械腿出现一个极恐怖的大缺口，电火花四处溅散。
就在下一秒，MXT机甲右机械臂重重击在身前的泥土上，带动沉重的机身像片落叶般飘起，庞大机体尚在空中，腰后双引擎沉重轰鸣和涡轮增压全面启动，机械脚尖轻轻一点泥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完美空中漂移，瞬间向侧方狂掠一百四十米！
凄厉的破空声中，数枚烈火三型导弹高速射向田野！
在许乐近乎疯狂的高速操控下，进入超频状态的小白花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部的能力，以恐怖的速度在山野间无规则趋避，始终保持着瞬间脱离爆炸范围的可能性，沉重的机甲此时不再像是轻不着力的落叶，仿佛变成一颗呼啸着的银色子弹！
巨大的轰鸣响起，自动跟踪系统无法锁死MXT的导弹，选择了最有效的区域落下，引发了剧烈的连续爆炸。
火焰混着黑烟升空，田野间视野渐渐清晰，银白色MXT极为艰险地避过连续两波看似绝对无法避过的袭击，但也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机身受创严重，尤其是左机械腿。
就在这段时间内，铁七师一百台黑色MX机甲完成了战术布署，沉默肃然地出现在山野四周，望着随时可能倒下的银白色MXT。
铁七师师长杜少卿的声音，通过军用战地喊话器传遍野火片片的战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许乐，宪章电脑已经确认你是帝国人，我建议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MXT机甲沉默很长时间，两只机械臂忽然交叉对着远方某处山头，这是机语中最粗俗的脏话。
紧接着，银白色机甲外置扩音器里，响起许乐暴怒的吼声：“杜少卿！你妈才是帝国人！”
※※※
『注：这几句就是上章说的歌词。』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刀锋所向本无敌
暴怒的吼声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里，隐藏在秋林里的铁七师官兵严肃的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震惊的情绪，许乐那声直接问候师长他妈的暴怒，固然会让战士们愤怒，而真正触动他们精神状态的，是师长先前冷漠说出来的那句话。
许乐上校是帝国人？漫山遍野的联邦士兵没有一个人相信。
铁七师和新十七师向来互看不顺眼，哪怕从朴志镐到作训基地到毕业日军演，再到后来让一团团长东方玉狼狈不堪的那次冲突，直到议会山里的袭击，西门瑾的死亡，这片山野战场上，执行政府秘密军事行动的战士们，绝对不会拒绝来自上级击毙许乐的军令，但他们绝对无法相信，那个家伙居然是帝国人！
伏击圈外围的山坳铁轨处，一百台黑色MX机甲沉默地站立，正在缓缓飘落的枯叶中，很多铁七师战士下意识里放缓了密集阵射击前的准备程序，怔怔地望向远处那台银白色的MXT机甲。
对于这支铁打的部队而言，将临激烈战斗却出现这种状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局面，由此可以看出杜少卿说许乐是帝国人，给山野间的官兵们带来怎样强烈的心理冲击。
远处山峰基坑深洞外，青黄色密织屏蔽迷彩后方，是铁七师今天的临时指挥部，杜少卿取下高挺鼻梁上的墨镜，冷酷的声音通过传声器，再次抵达远处包围圈中心的银白色机甲。
“许乐，看看你自己的权限，你应该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是联邦的星球，作为一颗帝国种子，你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清醒一些。”
昏暗的座舱内，被头盔掩住上半面庞的许乐沉默了一会儿，露在外面的唇角难以控制地翘起，现出一抹有些神经质的嘲笑，他知道自己的高级宪章权限已经被完全解除，因为没有道理，他就知道沉默的老东西应该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你们居然说我是帝国人？只不过是一场战斗罢了，你杜少卿何必用这么低劣而恶毒的手段坏我的意志，调动无辜战士们的战斗欲望？真是他嘀的嘀嘀，难道你们以为这样小爷我就会傻乎乎地投降？
极其悠长却又迅速地深吸一口气，迅速是速度，悠长是感觉，超出普通人类承受限度数倍的氧气，灌入许乐夸张扩充的肺部，然后开始燃烧，痛楚地燃烧，将能量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浑身上下的肌肉双纤维开始微微颤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强行压抑下因为老东西消失所带来的悲伤与空虚感，许乐犹豫很短时间，没有取下颈后的芯片，因为他无法判断现在这种程度的自己，能否抵抗住剧烈的痛楚而不致昏迷，而且他相信如果老东西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宪章电脑肯定不会再进行任何物理操作，那么应该不会直接威胁到自己和小白花机甲。
许乐非常清醒而难过地确定，老东西和宪章电脑拥有同一个名字，但绝对不是同一种存在，前者是灵魂，后者只是无知无觉的躯壳罢了，颈后那块微小的伪装芯片，代表着几年来他和那个灵魂的过往，这大概也是他没有将其取出来的原因之一。
用最快的速度，屏蔽所有远程控制，解除机载电脑锁定，他通过近瞳光幕和SCC全域监控系统，沉默地注视着漫山遍野的联邦机甲，还有更远处仿佛铁铸一般的森严包围圈。
封余在坑道里曾经对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这句话只能相信三次，许乐记住并且在这段时间内谨慎地执行着，宪章广场和议会山，他只动用了两次机会。
操控机甲时，许乐总觉得浑身上下充斥着强大的力量，自己无所不能，对他来说，昏暗的机甲座舱正是他感觉最安全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绝望处境，他才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希望的战斗，但是，依然要战斗，许乐重重推动操作杆，银白色MXT机甲呼啸着冲了出去！
……
……
沉重的合金机械臂重重地击打在黑色机甲的座舱正中，爆出一声巨响，在肉眼无法看清的时光片段里，银白色MXT机械臂连续发出二十四次震动，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机甲座舱护甲，合金层骤然疲劳变形，喀喇一声被撕裂，机载中控核心器，被直接捏成一蓬电火花！
双引擎和涡轮增压合并工作，进入超频状态的银白色MXT，伴着凄厉的破风呼啸声，瞬间后撤二十米，避开一道威力巨大的达林机炮集射，在空中直接把两台铁七师MX机甲震落。
轰的一声，银白色MXT两根粗壮的机械腿重重踩在松软的田野上，受损严重的左机械腿发出一声极恐怖的挫响，机械腿内侧的平衡仪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回应，高大的机身缓缓向右倾斜，看上去随时可能倒下。
就在银白色MXT机甲以非人的速度后掠落地的瞬间，又有两台铁七师黑色机甲做出了精确的预判，计算出MXT的创伤必然会影响下一步的连续操作，高速而悍勇地扑了过来。
一台黑色机甲跃至半空，右机械臂前探出锋利的合金刀，狠狠地向银白色MXT座舱刺下！
另一台黑色机甲高速扑向银白色MXT背后，两根机械臂高速合拢，双引擎骤然轰鸣，输出最高值的动力，不让MXT有摆脱的机会，同时机甲右肩处的护甲瞬间翻开，露出主炮，竟准备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开炮！
战斗瞬间发生，已有两台黑色MX机甲颓倒在地，铁七师的王牌机师们再次亲眼见证了许乐上校和MXT的强大恐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机师们甚至下意识里启动最惨烈的同归于尽战法！
昏暗的座舱内，许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如闪电般在触式光幕上弹动，半悬在操作台上的身体骤然紧绷，然后开始剧烈颤抖，生理信号穿透肌肤，通过拟真系统的编译，高速进入机甲中控电脑。
秋日田野上，铁七师士兵们只看到那台看似被逼入绝境的银白色机甲，忽然高速颤抖起来，剧烈的颤动直接把身后那台黑色机甲紧扣的粗壮机械臂，直接崩开！
紧接着，银白色MXT毫无任何征兆地抬起受创严重的左机械腿，狠狠地向后跺下，也不知道座舱内的许乐，是怎样在如此激烈的高速战斗里捕捉到身后机甲的位置，左机械腿极为精确又狠辣地跺中那台黑色机甲的机械腿内侧，巨大的力量穿透坚固的外甲，直接震碎了黑色机甲内部的平衡仪！
那台悍猛无比的铁七师黑色机甲，先是机械腿被暴烈崩开，紧接着平衡仪被完全摧毁，沉重高大的机身完全无法控制，猛地向后一挫，右肩护甲开启后的主炮，在这一瞬间猛烈发射，却已经失去了近在咫尺的目标，轰的一声爆出艳丽的弹火，擦着银白色MXT的肩头，射向了高远无尽的秋日天空。
银白色MXT机甲借着左机械足落地的动能余势，猛然向后疾退，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田野间迸出，竟凭借着强大的冲力，直接把身后那台黑色机甲震的飞了起来！
就在这借势一退的过程中，银白色MXT简单轻松地避开身前那台黑色机甲斩下的寒光，甚至已经与对方拉开了三十米的距离，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银白色MXT没有选择借机转身试图突围，而是伴着双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进行了一个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操作，瞬间由后退转为前突，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大片田野，来到那台因为合金刀斩空，而正在迅速调整机身姿态的黑色机甲面前！
锃的一声脆响，锋利的合金刀从银白色MXT的右机械臂前端闪电般探出，在秋风中发出嗡嗡低鸣。
下一刻，银白色MXT机身微转，右机械臂前端的锋利合金刀，简单清楚而无法阻止地刺入黑色机甲的头部，然后极滑顺地顺时针一转，噼噼啪啪的电火花，从合金刀锋与黑色机甲接触的地方溅射而出！
所有拟人设计的战斗机甲，和宽厚机身比起来小的有些怪异的头部，都承担着一些极为重要的工作，比如红外线感应仪和螺旋感应设备都在里面，然而却并不致命。
能够设计出MX机甲的许乐，当然非常清楚这一点，银白色MXT机甲的合金刀锋瞬间脱离对方颈部，顺着前冲之势，噗哧一声刺入黑色机甲的颈胸结合处，就像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轻而易举地捅破一张纤维纸。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这把锋利合金刀刺入黑色机甲颈胸结合处时，还连续进行了六次微距离振动！
瞬间完成两记清晰而简单的刺技，银白色MXT擦过黑色机甲，向远处的另一台铁七师机甲掠去，整个过程，速度甚至都没有丝毫减缓。
直到此时，这台铁七师的黑色机甲头部，才伴着喷溅的美丽电火花颓然落下，颈胸结合处的SCC全域监控系统和大半径高敏度雷达，遭受了最彻底的毁坏，沉重高大的黑色机甲，如同一个盲且聋的可怜人，就这样沉默怔然地站在激烈战斗的田野间，根本不知应该往何处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百战残破不肯降
远处山林中，浅黄色的落叶被秋风自地面扫走。铁七师临时指挥所里的军官们，看着光幕上那台银白色机甲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在田野间震飞师里的黑色机甲，渐渐严肃沉默起来。
那台银白色MXT机甲先前能够避开战舰主炮和烈火导弹的定点袭击，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依然遭受了极为沉重的打击，铁七师的参谋们完全没有计算到，那台看上去破烂不堪似乎随时都会爆炸的机甲，居然能在全师百分之七十机甲部队的围攻下，还能支撑这么长时间。
“许乐很强大，再加上果壳替他特制的MXT，就更加强大。这台机甲上没有任何远程武器系统，重量减轻百分之十二，涡轮增压再加上他的操控，同样进入超频状态，速度远胜普通的MX。当前已经进入近战称王的全新战争模式，速度上的差异，基本上就可以决定生死直至胜负。战后通知果壳，本师所有战斗机甲的远程火力系统全部拆除。”
“是，师长。”
铁七师临时指挥所里响起杜少卿的声音，看着光幕上那台像银色子弹一样呼啸横掠纵飞的MXT机甲，停顿片刻后冷声说道：
“如此精确完美而简单的操控，战场上除了李封上校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作为一个帝国人，他越强大就越危险。传我的命令，全体机甲后撤东移，进入游动作战模式，不要让他离开。”
直到此时，临时指挥部里的铁七师军官们，依然不相信银白色机甲里那个联邦英雄真是帝国人，然而没有任何人敢违抗师长的军令。
杜少卿取过墨镜站起身来，目光像一头苍鹰般锐利看着光幕，观察着那台激战中的银白色MXT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渐渐明白了一些什么，在心中默然想道，既然你已经放弃突围，甚至已经做好放弃生命的准备，那么就成全你吧。
“全体部队，开始攻击。”
……
……
漫山遍野的铁七师官兵，今天极为罕见地在战斗打响之前，陷入极复杂莫名的精神状态之中，然而当战斗打响之后，这支联邦最精锐的部队，迅速将所有杂念驱散出大脑，进入了战斗状态。
随着临时指挥部下达全面进攻的命令，铁七师在秋日田野间瞬间绽放了无可抵御的威力，隐藏在山坡处、基坑里的密集阵极有节奏地猛烈开火，各式重火力装备也随之奏响。
当精确制导火箭弹掠过田鼠头顶，电磁束炸弹开始进行近距离抛射，密集阵的火力则抓住每一个间隙，向那台如鬼魅般灵动的银白色MXT发起袭击。
各处阵地配备的重装武器配合的完美无缺，更可怕的是操作这些武器的铁七师士兵，面对MXT这样恐怖的敌人，居然还能如此冷静，仿佛每个人都拥有铁一般的神经，根本不在乎瞬间的得失，甚至在放弃山脚下那片密集阵时，也是如此的从容不迫，没有任何犹豫和遗憾。
九十几台黑色MX机甲，则是呼啸着散开，游战于伏击圈的外围，而每当那台银白色MXT机甲试图爆出最高速度时，便会有两台黑色机甲悍不畏死地扑过去，以爆机的代价阻止。
银白色MXT机甲在许乐的操控下诡异地浑身颤抖，双引擎沉闷轰鸣，在田野间画着一道道笔直而难以捕捉的线条，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重装武器的攻击，一个照面便震飞身前一台黑色机甲，终于突破至山脚下那处密集阵。
然而那片给MXT机甲带来最大威胁的密集阵早已空无一人，铁七师的战士早已撤离，迎接它的是一片骤然爆炸的火海，还有那些冲天火舌里喷溅的蓝色电弧！
杜少卿为了替父亲雪耻，集毕生精力才华，才打造出来这样一支钢铁般的精锐部队，以全师之力轰杀一台机甲，即便机甲内的人叫许乐，如果还要付出太过惨重的代价，也毫无疑问是极大的耻辱。
这支在杜少卿严苛军纪和高强度训练下成长起来的部队，就像是一个完美运行的冰冷机器，逾万名战士，各重装集样，如同机器里的无数构件，或重要或不起眼，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在师长杜少卿和参谋部的指挥下，以可怕的速度配合无间，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漏洞。
这才是军演十年不败，战场百战无敌的铁七师的真正实力。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早已有了注定的结局。
……
……
硝烟弥漫的田野间，银白色MXT机甲被斜向里高速射来的一枚火箭弹击中腰腹部，那里坚硬的外护甲在经历多次冲击后，终于无法承受最后的力量，极惨烈地翻翘而起，露出内部的合金骨架和脆弱的结构。
银白色MXT轰然倒下，然后站起，右臂重重轰起泥土，将在身前炸开的那蓬电磁束震开，然而紧接着，MXT再次被击中，沉闷的巨响中，机甲倒下，然后再次站起。
小白花沾染着浓重的硝烟色，本来光滑一片的机身突起数片森然的翘起，腰腹处深色的机油开始泄漏，左机械臂处的液压管已经被轰断，不停向松软田地里淌着液体，看上去就像是在流血。
密集阵轰击残留的速燃弹药，在MXT机甲的下半部分燃烧着，然而机甲没有停下脚步，仍然在纷飞炮火间艰难前行，已经失去支撑作用的左机械腿拖在后方，在田野上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已经焦黑一片的小白花机甲，仿佛是个行走在火焰中的战士，左腿已跛，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躯坚强前行，没有方向，只有前方。
一枚高速破甲弹呼啸袭来，重创之后早已失去绝大部分机动性的小白花机甲，根本无法做出平时简单至极的趋避动作，腰后双引擎近乎嘶吼般鸣叫，也只能极困难地向前踏了一步。
轰！拖在后方那根已经废了的左机械腿被狠狠击中，伴着一声喀喇恐怖的响声，骤然从中断裂！
沉重的小白花机甲缓缓侧倒，却在将要倾覆前的瞬间，右机械臂猛地向下一挫，变形严重不复锋利的合金刀，深深插入松软土地中，勉强撑住了机身。
小白花左机械臂缓缓抬起，前端的达林机炮开始高速旋转，沉默地指向四周正缓缓靠近的黑色机甲群。
在以它为圆心的数平方公里田野间，散落着十几台黑色机甲的残骸。
山林间的重火力发射基阵忽然停止了狂吼，逐渐围拢过来的黑色机甲也没有马上进行下一波攻击。
或许是出于对MXT机甲和机甲座舱里那个男人的敬畏，或许是想起当年在5460黄山岭战场上大家曾经并肩作战，漫山遍野的铁七师部队陷入了沉默。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残破机甲左机械臂上的达林机炮高速旋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
……
来到山下的杜少卿望着田野上那台残破不堪，凄惨半跪却依然不肯放弃抵抗的机甲，负在身后握着墨镜的双手骤然一紧，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低声说道：“自杀吧。”
简单而极有压迫感的声音，通过战地传声器迅速传到两公里之外那台残破机甲处，然而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左机械臂前端的机炮还在嗡鸣高速旋转。
杜少卿平静望着那处，基于内心深处极淡的那抹尊敬，杜少卿没有让许乐投降，而是让他选择自杀，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是任何人，哪怕是自己面临许乐当前所面临的局面，自杀是最好的解脱方法。
山野间一片死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杜少卿的眉头微微蹙起，伸出自己的右手，从亲随勤务军官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狙击步枪，然后以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完美持枪动作，瞄准了远处那台机甲。
世界上只有一把狙击步枪能够击穿机甲，那就是ACW。
整个联邦总共只生产出三把ACW，其中一把传闻中落在南科州某大拿手中，也就等于是在林半山手中。杜少卿双手紧握的这支ACW，最开始时则是属于施清海，正是春天的时候，铁七师处置议会山事件时，在宪章广场边缘击落的那一支。
这把ACW曾经轰过麦德林，毙过联邦副总统，今天或许又将带走一个极有名的魂魄。
对于那台残破机甲里的许乐来说，如果必须要死，那么死在施公子的伙伴枪下，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
……
……
但很明显有人并不这样认为，一个魁梧的身影以完全截然相反的轻灵动作，悄无声息地自人群间掠过，扑向了杜少卿。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混杂在铁七师的部队中，更不知道如此魁梧强壮而充满暴戾意味的强壮身躯，是怎样瞒过无数军人的眼睛，像鬼魅一般靠近了被层层拱卫的地方。
杜少卿身旁的精锐特卫在这刹那，表现出了极为优秀的军事素养和反应速度，哗啦一片举起手中的枪械。
然而此时，那个魁梧的男人距离杜少卿的身体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手中那把大火力朗格手枪冰冷的洞口，稳定无比地对准了杜少卿的后脑。
“把枪放下来，不然我毙了你！”
从港都一路跟踪铁七师机甲群来到这片山野，纵使强悍如他，此时的身体也感到了非常强烈的疲惫，然而他握着枪的手腕还是那般稳定，在数十把枪械瞄准下，声音还是如此嚣张，充满着令人不得不相信的暴戾味道。

第二百一十八章 ACW下最后的机会
在逾万名铁七师官兵之前，威胁他们的师长，甚至声称要毙了他，敢这么嚣张暴戾的人不多，李疯子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个。
费城李家的独苗，十二岁进部队，在西林前线杀人无数，性格暴戾无比，敢冲进议会山痛揍议员的家伙，大概真的敢杀了联邦的铁血师长。
然而杜少卿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沉声说道：“李封上校，你贸然插手此事，除了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麻烦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这句话，杜少卿直接扣动了食指下的扳机，手间沉重的ACW远程狙击步枪后端复杂的机械构造间，电子脉冲点火瞬间完成，预填装的复合破甲硬墨弹，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鸣响，呼啸着从中空强合金枪管里喷射而出，恐怖高速旋转射向远方那台残破的机甲。
“你敢！”
李封瞪圆了双眼，暴怒吼叫道，食指再次压下，随时准备激发。几名铁七师特卫军官悍勇地将身体拦在枪与师长之间，却被他像扔石头一般扔了出去。
“李封，他是帝国人。”
“他要是帝国人，那你他妈的就是个女人。”
杜少卿笑了笑，然后不再理会身后发生的事情，甚至对李封随时可能会击毙自己的局面也极漠不关心，右手食指稳定地再次扣动扳机，沉重的ACW再次发出一声闷响。
远方田野上，残破的MXT机甲正在试图再次站起，然而两颗硬墨破甲弹高速袭来，以恐怖的精度和高转速，直接绞破右机械腿外护甲，轰进合金球状关节，两声闷响后，机械腿间发出极难听的嘶哑声，刚刚撑起一些的沉重机身重重挫下，压起一蓬泥屑。
ACW第一声闷响之后，李疯子察觉到杜少卿的意图，强行控制住抠下扳机的冲动，然而紧接着，他发现杜少卿依然没有停止射击的意思，更令他感到愤怒的是，对方明显进行了调整，那么下一次他将射向哪里？机甲座舱？
杜少卿举着手中沉重的狙击步枪，瞄准着远方，被墨绿色将军服包裹着的身躯笔挺无比，就像是秋风中的白杨。
看着这幕画面，李疯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海里的暴戾情绪快要爆炸，强健魁梧的身躯微微鼓胀，军装紧绷，时刻准备出手，但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因为即便是他都没有把握在杜少卿开枪之前，击倒对方。
无论是军事演习还是西林或帝国的战场上，身为中将师长的杜少卿基本上从来没有展现过自己的军事素质，他只需要指挥，即便是此时山野间某些铁七师的战士，都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师长举枪射击。
杜少卿举枪瞄准击发的战术动作，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只是干净标准，分解成任何细节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就是这种强烈的节奏流畅感，令李疯子这样的人物都不由暗生凛意。
这不是什么战斗天赋，纯粹是自参军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基础战术动作训练，大概要经过数千次甚至是数万次的认真重复，才能把这套动作深深刻进身体本能之中。
李疯子看着杜少卿的背影，秀气而清晰的眉毛拧成了两把劈在一处的刀剑，隐隐可见锋利相割产生的危险火花，他忽然开口说道：“少卿师长，许乐他手下留情了。”
十几台倾覆在山野间的铁七师黑色MX机甲，有的在喷溅电火花，有的像垃圾一样倒在地面，渐渐有座舱开启，死里逃生的机师在战友们的帮助下爬了出来，虽然浑身是血，但看上去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刚才的激烈战斗中，李封没有办法靠近山上的临时指挥所，只能潜伏在某处密集阵里沉默旁观，作为宇宙里年轻一代中最强大的三个机师之一，他早就发现许乐操控的小白花在战斗中的表现有些诡异。
小白花机甲当然已经爆出全部力量，但是在进行攻击目标选择时，MXT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铁七师机甲头部、颈胸联结处，或者机械腿内侧，破坏SCC、红外、平衡仪这些重要构件，固然能够令铁七师机甲丧失战斗力，但终究不是机战里常见的直取要害战法。
所以他说许乐手下留情。
看着远处那些艰难爬出座舱的战友，有的铁七师军官想到T连在军事法庭外全部是肩处受伤，人群陷入沉默之中，有名军官竟然极为罕见地站了出来，望着杜少卿勇敢而敬惧地颤声劝说道：“师长，您看……”
“许乐是帝国人。”
杜少卿表情冷漠，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疯子怔怔地望着他，无可发泄般用力抓着头发，冲着他狂怒吼道：
“不要忘了，死在他手里的帝国人不比你我两个人少！说他是帝国人？没有人会相信！我不信，这里所有你的兵也不会信！整个联邦都他妈没人会信！”
杜少卿沉默，没有回答。
李疯子挥舞着左手，愤怒说道：“李在道那个老王八和首都那些家伙说什么能信吗？就你会蠢的相信他们，你他妈真是个笨女人啊！”
听到老王八三个字，杜少卿钢铁雕刻般的脸上微微牵动，出现一抹极怪异而不自然的笑容，淡然回答道：“我妈确实是女人，但不笨，而且她……绝对不是帝国人。”
在这一瞬间，李封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再疯癫，面对着这个联邦著名的铁面将军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明显无法交流。
忽然间他想到某件痛事，年轻而暴戾的面容迅速平静，望着杜少卿缓声说道：“我明白了，你就是要杀许乐，无论他是什么人。但我必须提醒你，联邦军队严禁杀俘，就算是帝国军人，在失去抵抗能力后也要经过审判才能处决，你，不能用私刑！”
最后几个字像铜豆一样砸在地上，硬绉绉地弹起，李封盯着杜少卿，寒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这帮杂碎，像杀老虎一样杀了他。”
听到老虎两个字，杜少卿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很远很远，好像他的身躯在这片山野间，真正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手中沉重的ACW缓缓下移丝毫。
迸迸迸迸！
在最短的时间内，杜少卿手中的ACW猛烈开火，远处残破的小白花机甲唯一还能起到支撑作用的右机械腿，在经历无数袭击之后，终于断开，沉重的机甲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扔掉弹匣已空的ACW，杜少卿从身侧勤务官手中接过墨镜，戴上后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望着李封，说道：
“许乐是帝国人，这不是你父亲那个老王八或者总统先生伪造的罪状，而是宪章电脑的判定。我师此次军事行动非政府行为，而是直接依据宪章局第一序列授权。”
听到这段话，李疯子的表情变得极为怪异，作为生活在宪章光辉下的联邦人，平时或许感受不到那片光辉的存在，但一旦需要去思考，他们从来不会怀疑联邦中央电脑会犯错。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杀死许乐，在我看来，让他知道真相后禁受这种精神折磨，还不如让他就这么死掉。”
李疯子缓缓垂下枪口，看着不再理会自己向远方走去的杜少卿，大声说道：“但最终你还是没有开枪。”
杜少卿的脚步停顿，沉默很长时间后回答道：“因为我也希望宪章电脑这次可能搞错了些什么，虽然……可能性基本为零。”
……
……
东方的天空响起一片雷鸣般的轰鸣声，十余架联邦近空战机Kl2高速呼啸而来，向着山野正中那台残破的MXT机甲飞去，地面上的人们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机翼下方多达九枚的牛尾空对地导弹，很明显这些战机的目的，就是要将那台已经没有任何机动能力的MXT机甲轰成碎到不能再碎的金属片。
已经走到小白花机甲前不远处的李疯子骤然抬头，看着东方正高速呼啸而来的战机，心想不知道是哪个部队来拣便宜舔自家老子菊花的小丑，气自愤怒不屑中生，乍喝一声：“滚！”
这声饱含愤怒和恐怖力量的滚，真的像一记滚雷在山野天空间炸开，甚至压住了那些战机的嗡鸣声！
战机上的飞行员早已通过高敏度监控设备发现了那名联邦军官，然后在与铁七师的地面联络中得知此人的身份，在最短的时间内松开了导弹发射的按钮，紧急惊险地拉起，飞向了西南方向，真的是杀气腾腾呼啸而至，垂头悻悻呼啸而去。
也许是错觉，山野四周那些铁七师黑色机甲，缓缓收回了对准天空的粗重枪管。
破损严重的座舱门被专门调来的工程机甲强行撬开，李封沉着脸爬上平台，把已经疲惫到极致，伤势重到连手指头都没法动的家伙提了出来。
几百把枪械还有十几台黑色MX机甲瞄准了过来，显得格外紧张，似乎随时可能开火，在铁七师官兵眼中，动都不能动的许乐虽然令人敬佩，却也令人恐惧。
李封从身旁士兵处接过特制的军用手铐，紧紧地扣住自己和许乐的手腕，看着士兵递过来的电控炸药脚镣，沉默片刻，低声咒骂了几句什么，也替他铐了上去。
在这个过程中，脸色苍白的许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李疯子的动作，偶尔艰难地抬起胳膊，擦掉鼻子里不停流淌的血水。
“别装死。”李封蹙眉说道：“如果真想死就赶紧说遗言，小姑至少还能分点儿遗产。”
许乐疲惫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好饿。”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来到联邦的帝国公主
空旷清冷的秋日山野间，尚有战斗余烟，这里是宪章电脑替铁七师选定的战场，荒无人烟。惨烈的战斗到最后却有一个相对不错的结局，除了被弹片削断的秋林和被轰的翻起的泥土，大概只有被逮捕的许乐不满意，只是此刻伤重虚弱的他已经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连续多日的战斗在他身体内外留下无数伤痕，这些被他用药物意志和体内真气强行压制下来的伤势，今天终于在和可怕的铁七师战斗中全面爆发。
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疲惫和痛楚，在感应炸药镣铐系上双脚的瞬间，随着彻底认输和放弃所带来的精神放松，迅速从肌肉骨骼关节的破损处传导进每一根神经，最后进入大脑，瞬间让他的脸色又再苍白几分。
李封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许乐，为了救你我把所有能违反的军纪全部违反了一遍，甚至还指了一名中将师长的脑袋，如果你敢这时候就死，你猜我会怎么收拾你。”
“你知道吗？当年在作训基地里我和杜少卿争过，一个人究竟能不能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许乐望着一直瞄准着自己的黑洞洞枪口艰难地笑了笑：“今天我本来想证明给他看我是对的，但没想到输的这么彻底……不过打的很爽。”
“我发现你和杜少卿很像。”李封说道。
许乐疑惑地皱起眉头，说道：“我不喜欢杜少卿的性格，总沉着一张脸像我欠他很多钱，我除了抄袭他戴墨镜之外，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和他相像的地方。”
装甲车里负责押送的铁七师军官，听到许乐的话，想到自家师长的模样，表情非常精彩，然后马上回复绝对的严肃冷漠。
“我是说你和杜少卿那个冰雪人妖一样娘们儿气！”李封冲着他愤怒地吼叫道：“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得瑟！”
许乐沉默片刻，声音微哑说道：“不管那些大人物用的借口是怎样的无聊，但我这些天未经法院审判，杀了这么多人，无论怎么审，终究不过是个死刑。”
“那些人都该死。”李封瞪着因为他刚才那声冰雪人妖而愤怒起来的铁七师军官，寒声说道：“害死老虎的人都要死！”
“终究不过是个死字，你何必再来整这出。”许乐疲惫地摇了摇头。
“从首都到港都，我一直看着你在杀人……杀得好。你知道我并不怎么喜欢你，但你是在替老虎报仇，我总不可能看着你去死。”
李封冷淡说道：“死不算什么，但我想你肯定不愿意被他们冤枉成帝国人而死。”
“有道理。”许乐缓缓眯起眼睛，艰难说道：“生是联邦的人，死也得是联邦的鬼，只要不是饿死鬼就好。”
李封低声骂了几句，将刚刚拆开的糊状营养棒粗鲁地塞进他干枯的嘴里，然后欲言又止，望着他蹙眉问道：“许乐，你有没有想过你真可能是帝国人？”
“别扯蛋。”许乐含糊不清回答道：“如果我是帝国人，我那个到死都没有离开过东林，甚至连纳西州都没有出去过的老妈，肯定第一个不答应，心想他妈的谁给我报销一夜情的路费啊。”
李封觉得很有道理，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他用手指按在两人手腕间的特制手铐上，闷哼一声，用力一错，车厢内一阵劲气喷射，特制合金手铐的精密机械卡簧，竟生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压的变形，再也无法打开！
车厢内的铁七师军官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其中有名军官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这套特制合金手铐的钥匙在前方师长的手中，只不过看模样，那把钥匙应该已经没用了。
迎着许乐不解的目光，李封很随意地解释了一句：“这样一来，应该没有人还敢试图偷偷杀死你了。”
听到这个解释，许乐冰凉的胸腹间忽然多了一些暖意，他想耸耸肩，却发现此时的身体状况竟然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好笑着看着像座小山般的年轻上校，心想这真是个骄傲而又孩子气的家伙。
绵连不知多长的部队挟着烟尘，向首都特区驶去，十余台黑色机甲沉默地跟随在一辆军车旁，他们严谨地执行着少卿师长的直接命令：如果车内那个人试图逃走，或者说李封上校试图帮助那个人逃走，他们有权力直接把这辆军车轰成碎片，包括李封在内。
……
……
虽然有联邦军方的参数指引，并且按照对方要求加装了全舰护板，但走私商船通过巨型扭率空洞之后，还是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所以当联邦政府谈判代表，最终在木恩充满感情其至到了令人厌烦程度的要求下，同意地下抵抗组织谈判团访问首都星圈时，他们已经换乘了联邦军方的战舰。
直到现在，木恩依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对方忽然就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只不过在会见许乐上校一事上保持着沉默。他自然不知道，这是帕布尔总统的意思，在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后，总统先生非常愿意亲切接见来自帝国的抵抗组织战士，并且想让整个联邦的民众，看到他与那些异乡人握手的画面。
怀草诗并不关心这些琐碎的事务性问题，依旧扮演成木恩跟班角色的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对于可能被木恩出卖给联邦的警惕，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战舰舷窗外陌生的星河景象。
要知道如果木恩告诉随行的联邦军人，那个短头发戴帽子的瘦弱青年，就是声震宇宙，双手染满联邦战士鲜血的帝国公主殿下，相信联邦政府一定会非常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并且给予木恩无法想像的回报。
怀草诗进入过联邦所在的星域，但这是第一次深入对方的首都星圈，她眯着眼睛，平静的眼眸里偶尔流露出一抹极强烈的渴望，珍惜着所有时间，将眼前看到的星河景象与情报署花大代价从百慕大搞到的星图做着比较。
由加里走廊通道抵达西林大区，在落日州生活了一段时间，漫长的太空旅程中还经过了联邦几处重要的空间检查站，这位帝国公主殿下沉默而细致地观察所有细节，比如对方普通民众的饮食、交通工具数量以及精神状态，从中判断出联邦当前真实的经济情况、社会必需物供给及普通能源供给状况。
她越看越沉默，从很多细节里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帝国和联邦之间经济实力及军事潜力的差距，比情报署的估计更大。至于科技水平方面的差异，只需要看到联邦军舰可以自如穿行于加里走廊通道，还有窗外这片旧月基地上如黑色海洋般的太阳能块，便可以很简单地得出令所有帝国人感到寒冷的结论。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就是S1，根据父亲当年的说法，这是他在宇宙中看到的最像花家先祖曾经描述过的人类祖星。”
漫长旅程中大部分时间都藏在舱房内看小说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怀草诗的身旁，一顶颇具帝国北域星系风格的宽檐帽，将他那张俊美的有些过分的脸庞遮了起来。
“我知道你此时的沉默下隐藏着怎样的真实情绪。”
帝国大师范微微笑道：“父亲当年或许正是看到了双方如此巨大的差距，才会全力阻止先帝启动西林远征，并且试图用种子计划来促成这片宇宙的和平。只可惜最终他失败了，而种子计划在你父亲怀夫差的手里，又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不知道如今已经长眠在费城山后的联邦军神李匹夫，如果听到当代帝国大师范的这番话，会生出怎样复杂的情绪。
怀草诗沉默地看着战舰前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紧紧抿着唇角。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帝国始终拥有两个联邦无法比拟的优势。一是人口，任何战争血拼到最后其实只是比拼生育速度，人类的战争和猴子的战争没有任何区别。”
帝国大师范大概有某种方法，能够保证自己的声音不会被战舰上的监控设备听到，悠悠然说道：“二是权力的集中，帝国只有一个声音，联邦却有无数种声音，双方间的战争越惨烈，这种区别所带来的影响就越大。”
“当然，作为热爱文学和平及席勒小说的我，非常不愿意看到这场战争走到这一步。”
怀草诗终于打破了沉默，目光微冷说道：“这些事情我都不担心，我只担心那个自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被联邦人教成了愚蠢石头的家伙，会不会还在为这些异乡人拼命。如果他就这么没有任何意义地死了，我这趟冒险岂不是显得太过滑稽可笑。”
“赞美造物主，幸亏当时在府里你们两个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然真要应了席勒大师八部曲里的情节，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大师范轻轻合上手掌，望着越来越近的蔚蓝色星球，目光沉醉在星球北部那片横亘无数公里的巨大白色雪云，赞叹说道：“父亲，你的形容没有错，果然是好大的一朵棉花糖啊。”

第二百二十章 崭新时代的到来
当！当！当！当！
强劲有力的钢琴重音从电视里传了出来，随着钢琴曲的进行，铿锵的旋律变得越来越凝重，仿佛黑色的云层笼罩了城市的天空，将要飘下被硝烟涂成铅色的雪花，一股极深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就在这种令人压抑的气氛中，低沉严肃带着浓郁悲悯味道的画外音响起。
“这是三十六宪历的最后几年，凶残的帝国皇族，再次启动极不人道的强行穿越通道计划，凶猛的空间湍流，他们无法掌握的扭率数据监控，让穿越空间通道，变成一种近乎自杀式的行为，往往一百艘飞船才能有一艘成功地穿越，而其余的全部成为悲惨的牺牲品。”
“只不过有一次帝国皇族的凶残是施加在自己的身上，那些搏命般投入空间通道的飞船上，全部是他们自己的后代。终于，有一艘飞船幸运地通过了加里走廊，像窃贼一样躲避宪章光辉，悄悄遁进百慕大三角星域。”
“这艘飞般主要承担着运送一名婴儿的任务，当这名婴儿被百慕大人口贩卖组织输入联邦境内，他的幸运，便成为无数联邦家庭厄运的开始，收养婴儿的善良的联邦男人姓麦，他给婴儿取的名字叫做麦德林。”
这部由联邦军方金星纪录片厂出品的纪录片，名字叫做《帝国的种子》，由著名导演白泽明执导，今天正式开始在联邦新闻频道上播出。
随着低沉画外音忧虑的描述，电视光幕上出现天真婴儿在联邦某处民房内玩耍的场景，包括最开始时帝国飞船强行突破空间通道，这些画面都是由导演凭借想像完成，但这并不影响这部纪录片所要达到的效果，仅仅是一个开头，便成功地捕捉住所有联邦民众的目光。
在沉默数年之后，联邦政府开始解密帝国种子计划，向联邦民众正面讲述麦德林事件，虽然社会中早有这方面的隐约传闻，但绝大多数普通民众依然被纪录片所描述的故事震惊的难以言语。
已经快要被很多人遗忘的苍老白发议员，重新回到众人的记忆中时，竟然已经不再是一名毕生致力于联邦大和解，反对暴力的慈祥的和平主义战士，而是变成了帝国人可怕阴谋的险恶执行者！
根据纪录片的描述，在前任总统、帕布尔总统、宪章局及光荣的联邦军队共同艰辛努力下，在麦德林试图将空间通道重要数据带回帝国前，联邦政府英明地识破了他的险恶用心，将其击毙于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
同时，因为还有很多帝国种子险恶地潜伏在联邦内部，为了防止惊动他们及邪恶的帝国方面，所以政府进行了严密的情报封锁，没有将这个信息通知联邦民众，直到最近联邦政府已经确认清洗完全成功，该行动才正式解密。
在这部纪录片中，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画面和文字提到帝国种子麦德林的死亡，与许乐上校及另一名叫施清海的男人之间的关系。
……
……
莫愁后山临湖的露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湖面上的倒影，对面山坡上青黄层层相叠的林木随着起伏的湖水，泛成不似人间的绝美画面。
沈大秘书站在那把高背椅后方，轻声说道：“利缘宫先生刚刚来了电话，他不明白政府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间段，宣传这件事情，想询问您有什么看法。”
“那个喜欢戴滑稽圆帽的老头子，可不是没文化的滑稽戏演员，看来真是装老糊涂装成了习惯。”
邰夫人将精致的银勺放进古纳瓷盘，望着湖光山色平静说道：“政府需要造势，需要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吸引民众眼光，让他们忘记古钟号的事件，至于议会山和连续多场暗杀，更是需要被彻底忘记。”
“当然，以帕布尔隐藏在身体里的真实性格，如今既然成功连任，想来非常愿意撕掉麦德林最后的外衣，将那个死人踢倒在地再踩上两脚，无论怎么看，麦德林都是他从政以来遇到的最麻烦的对手。”
“纪录片里并没有提到许乐上校，如果他真的是帝国种子……”
沈离态度极为谦逊地请教道：“既然是想操弄民众心理，为什么不顺便把许乐扔出来当靶子？”
“普通民众接受事物需要一个过程，不然很容易产生质疑甚至是反动。一旦他们彻底接受麦德林是帝国人的事实，那么当日后发现那位联邦英雄也是帝国人，再接受起来便会容易很多。”
“帕布尔，或者是别的能够影响或者控制舆论的人，其实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用足够美味又没有什么危险性的信息去喂食民众，就像百慕大那边的农场主，巧妙而冷血地控制着喂食量，既要让鸡吃的足够多以免它们大吵大闹，又不能让它们胀死。”
“当然最关键的是，不能让那些鸡发现自己的命运就是被人吃掉。”
邰夫人微嘲一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说道：“在我看来，乔治卡林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这些问题，信息量如果太过庞杂，普通民众根本没有能力去分辨自己需要什么，只能被动地去吃，直到最后被喂成白痴。”
沈离沉默地站在夫人身后，回忆着书籍上曾经出现过的类似论点，只是觉得这种话出自夫人之口，感觉实在有些怪异，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看起来，所有问题都集中到一点上，许乐上校究竟是不是帝国的种子。”
邰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望着深秋山下的湖水，湖中黄林里的秋意，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很多事情，淡淡说道：“邰老怎么说的？”
“邰老局长在电话里说，他很享受现在的养老生活，天天打打高尔夫球很愉快。许乐那件事情他没有给出看法，只是在最后说了句……一个时代结束了。”
沈离顿了顿，看着夫人的背影低声说道。
“由他去吧，邰家就他一个远亲，老了就多歇歇也好，只是当年他总不肯多生几个儿子，偏偏收养了一堆女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邰夫人当然知道那位宪章局前局长，为什么从年青到苍老，始终不肯抱养儿子，只不过对此一直心怀感激的她，不愿意点破。
至于邰老局长所说的一个时代结束，自然指的不是许乐。
那个时代指的是当年那位真正心怀联邦，最终病逝在任上的前总统，军神李匹夫，邰夫人和她的丈夫，老局长，或者还包括那个流浪在星辰间的男人，由这些人构成的联邦过往。
随着帕布尔政府的强势崛起，随着钟瘦虎的死亡，随着许乐马上将要到来的死亡，一个全新的时代，让人完全看不清楚前景，不知是好是坏的时代，就此掀开了帷幕。
邰夫人起身离开露台，她的背影看上去依然年轻，只是不知道在这个新时代里，她和那些大家族的统治者们，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舞台后方欣赏或者冷眼旁观聚光灯下的演出。
……
……
深秋的议会山，正在召开闭门秘密听证会，除了管理委员会的数百名议员外，哪怕是他们最亲密的下属，也被强制要求离开。
这场秘密听证会与那部纪录片无关，与已经被抛进深渊的麦德林无关，只与一名叫做许乐的联邦上校有关。
刚刚开始，议会山便陷入了无比激烈的争论或者说是争吵之中，几名男性议员直接对主席台上刚刚宣读完政府报告的政府国家安全顾问发起了恶毒的人身攻击。
“许乐上校是联邦政府树立的英雄，是你们那位总统强力维护的亲信，你这时候居然要我们相信，他居然是个帝国人！是你们认为我们疯了，还是你们自己疯了？”
“民众不知道麦德林是谁杀的，你还不知道？帝国那位屠夫郡王是谁杀的，你也忘记了？安全顾问先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个油光锃亮的脑袋里是不是充斥着人造蛋清！”
坐在主席台最高处的副议长锡安先生，明显已经无法控制当前失控的局面，而且看上去他也并没有控制局面的意图。
老议长抚摩着额头上的白发，想着最近这段日子陡转直下的局势，知道自己当初寄望于许乐把风波闹的更大，从而成为副总统甚至直接一步成为联邦总统的希望已经完全破灭，想到自己来日无多，能够不在脸上流露出失望情绪已经不易，哪里还有心情理会旁的事情。
正在愤怒指责政府和总统，嘲讽怒斥国家安全顾问的议员先生们并不欣赏许乐上校，甚至无比厌恶或者说恐惧，今天议会山上有好几个空荡荡的座位，不时提醒众人，这些座位的主人就是死在许乐和他同伴的枪下。
但正如李封对杜少卿所说，整个联邦没有人相信许乐会是帝国人，议员们也不相信。前不久那场声势惊人的大游行，直接导致帕布尔政府愈发强势，被迫沉默太长时间的议会山，那些或多或少身后有大家族影子的议员们，毫不犹豫地抓住政府这次在他们看来极为愚蠢的失误，发起反攻。
“注意你们自己的风度！同时提升一下你们的逻辑判断能力！”
此刻场面代表着政府和相当一部分议员快要撕破脸，国家安全顾问也不再顾及什么，脸色铁青地敲打着面前的议事席，大声训斥道：“联邦英雄就不能是帝国间谍？麦德林还是联邦民众选出来的议员，不一样是帝国人！”
议会山里的嘈杂声渐渐变弱，有议员开始认真地思考某种可能性，有些后悔刚才是不是反应的过于迅速，表演过于用力稍显浮夸？
就在此时，一名穿着淡桃色套装，约摸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议员站了起来，举手示意发言。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最终的审判
伊沃议员是东林大区矿工的女儿，没有任何背景，在议会山里向来以直接孤立著称，去年那场关于联邦通缉许乐的听证会上，正是她首先向已死在医院大楼里的保尔森议员发难。
“许乐上校和帕布尔总统一样，是我们东林大区的骄傲，现在你们说那个东林的男孩儿是帝国人，我从感情上绝对无法接受。”
伊沃议员看着前方的国家安全顾问，说道：“我要证据，我要无可挑剔的证据，不然我一定会和你们斗争到底。”
国家安全顾问看着她，沉默片刻开始回答，他知道这位女议员是总统先生在议会里的坚定支持者，所以回答时的语气非常礼貌。
“宪章局正在安排证据二次认定，如果各位议员愿意，政府非常欢迎你们进行全程监督。总统先生的意思是，既然要指控一位联邦英雄，那么相关证据必须要所有人相信，甚至包括许乐他自己。”
……
……
深秋某日，无数辆深色汽车顺着郊区那道笔直的断头路，缓缓驶入宪章局大楼，这些车辆里有来自议会山的议员，签署了临时保密协议的民间代表，各权威严肃媒体的资深记者，自然也有来自政府的高级官员，军方的多名重要将领，帕布尔总统亲自到场，而七大家则是派出了最值得信赖的代表。
宪章局拥有整个联邦所有机构里等级最高的安全措施，甚至比总统官邸更高，平日里就是戒备森严，今天的气氛更是显得无比压抑紧张。
联邦各界大部分头面人物云集于此，如果帝国方面有能力在此时引发一场大爆炸，那么可以毫不夸张地得出某个结论，联邦必然会陷入混乱之中——这是很老套的形容方法，对今天的场面却非常适用。
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站在宪章局大楼下方，打量着这幢外形线条过于规则，从而显得特别像盒子样的建筑，作为新闻从业人员，第一次有机会被允许进入神秘的宪章局内部，他们本应该兴奋地记录所看到的一切，然而此刻他们的情绪异常复杂沉重。
绝大多数人都被请入了宪章局大楼，数辆防弹军车才高速驶了过来，在几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的宪兵看护下，邹郁和商秋戴着手铐跳下军车，从外表上看，政府的秘密调查并没有让这两位女子吃什么苦头。
毕竟一位是前国防部长的千金，而且最近数月再次受到那位夫人的邀请，密集前去饮茶，另一位则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天才工程师，巨型企业果壳机动的首席技术董事，无论是哪个调查部门，都必须对她们客气一些。
政府今天专门要求她们前来观看生物标记对比，隐约里透露出某种信息，看来总统先生或者是李在道将军，希望她们在认清楚许乐的真面目后，能够幡然醒悟，不要在迷途中越陷越深——这又是很俗套的说法，但用来形容政府对依然很有价值的这两位女性的态度，又非常合适。
许乐是联邦的战斗英雄，民众心中的偶像，忽然被指控为帝国间谍，如此重大的事件，必须拥有足够强悍的证据，所以帕布尔总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二次生物标记对比，并且意图以此次事件为契机，让最近因为连串事件变得有些风雨飘摇的政局迅速稳定下来，整合联邦力量，让团结这个词汇重新进入所有人的内心。
最后驶抵宪章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军车和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车，车辆停稳在石阶下，李在道将军从军车里走了出来，平静而温和地望着前面那辆黑车。
黑车车门缓缓打开，一名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年轻人走了下来，双手紧紧握着一个金属小箱。
白发苍苍的靳管家担忧地看着他，说道：“少爷，要不然我来拿吧。”
邰之源摇了摇头，提着金属小箱向宪章局大楼里走去，箱子并不重，但他戴着防滑白手套的双手握的极紧，因为箱子里放着一瓶他亲自去倾城军事监狱，从那个家伙身上抽出来的鲜血。
这瓶血无法决定许乐的生死，却可以影响到整个联邦的政治局势，但对于邰之源来说，这瓶血的重要性主要在于，它能够证明在某些人看来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金属箱的内部保护极为精密高级，就算从数十米的地方坠落地面，里面的东西也可能不会出问题，但这个箱子对于许乐来说太过重要，牵涉太广，他只相信邰之源，而邰之源只相信自己拿着，才不会被人替换。
直到此时此刻，虽然没有人相信联邦中央电脑真的会出错，但像莫愁后山这种不止一次利用过宪章局内部工作人员的势力，依然认为上次所做的生物标记对比，极有可能是宪章局在政府授意下做了手脚。
基于相反的原因，李在道亲自去了一趟倾城军事监狱，全程监督了邰之源替许乐抽血的过程。
至于麦德林的生物标记，则是一直储藏在宪章电脑的核心深层备份中，而且莫愁后山和铁算利家在当年麦德林一案爆发后，也暗中储备了一份，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假。
……
……
人们走进了宪章局大楼，过了很久很久，人们走出了宪章局大楼，就在此时，一场深秋寒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身份尊贵的人们自有随行人员撑起了雨伞，刹那间，大楼前方的广场上绽开一朵朵黑色的花朵，遮住了人们的脸，看不清楚他们脸上此刻真实的情绪。
由宪章局通往外界那条宽阔笔直的断头路上，再次被各式各样的深色车辆占据，绝大部分车辆都是黑色的，冰冷的秋雨噼噼啪啪击打在车上，轮胎卷起重重水雾，呼啸而走，仿佛刚刚参加了一场悲伤的葬礼，当葬礼结束，人们便匆匆离开，不想沾惹上任何晦气。
最后到的邰之源依然最后一个从宪章局大楼里走出，那张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染着两团极不健康的红晕，没有提着金属小箱的两只手，有些暴躁地挥动，拒绝了靳管家伸到头顶的雨伞，就这样走下石阶，走进雨中，任由冰冷的秋雨将身体从上到下淋的湿漉一片。
除了宪章局大楼内的大人物们，辽阔的宇宙远端，身处战场核心区域的墨花星球上，还有一些人几乎同时知道了结果。
根据帕布尔总统的亲自命令，宪章局专门架设了一个多重加密信息通道，把生物标记对比的画面，同步传送到墨花星球上。在联邦基地里的某间办公室内，新十七师自于澄海师长以下的所有高阶军官，再加上所有的前七组队员，集体收看了这一幕。
联邦政府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随着铁七师和小白花MXT在山野间的那场战斗，他们对许乐是帝国间谍的指控，虽然没有泄露到社会上，却已经在部队中不受控制地流传，甚至传到了帝国前线。
部队官兵最敬重像许乐这样不怕死的英雄人物，就连铁七师最后都不忍下手，更何况别的战士。当然在联邦军队的严明纪律之下，各部队虽军心士气有所动摇，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有新十七师的反应格外强烈，从赫雷团长到花小司，从林爱到普通士兵，更不要说像熊临泉顾惜风这样的家伙，他们坚决认为这是联邦政府最无耻的黑暗迫害，甚至已经开始拿起枪械，准备强行登上战舰，杀回首都星圈去救人！
在这种比哗变更可怕的局势前，联邦政府必须在第一时间用铁一般的证据，震慑住这些悍不畏死的军人。
坐满了人的房间内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到无数道急促的呼吸声。为了看清长距离信号传输所造成的雪花图像，赫雷团长的眼睛已经瞪的有些血红，然而最终只是变成了绝望，他沉重地喘息着，撕开军装的领扣，想要端起杯子喝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已经喝的一干二净。
对于官兵们最近几天无比激烈的反应，甚至是准备杀回首都星圈的恐怖举动，于澄海师长一直保持着沉默。
作为军神李匹夫那一代的老兵，他始终坚持认为部队需要的不是冰冷的杀人机器，而是充满热血朝气和不平之气的大好男儿，而且他和下属们一样，认为所谓帝国间谍的指控，肯定是联邦的政治家们又一次令人作呕的阴谋，然而事实却并不如此。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回到各自的战斗岗位上，准备和帝国人作战吧，当然，你们要做好迎接军法审判的心理准备。”于师长沉声说道，脸上的皱纹仿佛变得更深了一些。
“别像个娘们儿！”
脸色阴沉的熊临泉站了起来，盯着身旁揪着头发陷入惘然之中的顾惜风咆哮道：“反正我不信！”
他望着房间内的战友们，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头儿带着我们打了这么多场仗，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他杀的帝国人比谁少？他是我们的头儿！你们的教官！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是狗日的帝国人！”
熊临泉愤怒摔门而出，片刻后，门外传来一声发泄般的嚎叫，还有无数发达林机炮子弹撕裂天空所发出的尖啸。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两个男人和一抹哭似的笑
这件注定会震动整个联邦的事件，在宪章局大楼内被强而有力地确定了发展的方向，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的太子爷，神情惘然漠然地行走在冰冷的雨中。
没有人知道，一个同样脸色苍白瘦削无比的家伙，因为另一件本来注定会震动整个宇宙，却被强行掩埋进数据碎片里的大事件，被人送进了南半球某处军事精神病专科医院。
惨白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此刻的贝得曼看上去就像是吸毒过量的街头废物，因为宪章局地底那场歇斯底里的遭遇，精神遭受严重冲击的他，多了很多令人怀疑的小动作，比如嘴唇时不时会高速颤抖，比如他经常张开十根枯瘦的手指，在身前从上往下，比划着瀑布落下的模样。
“我没有疯。”贝得曼虚弱地缩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医生，眼眸里满是得意与悲伤，“宪章电脑活过来了，我亲眼看见的，但接着我又亲眼看着……她被人弄死了。”
由始至终，这位在机械语言方面有可怕感觉的天才，坚持称呼拥有智慧的老东西为她，此时谈起那个伟大机械智慧的死亡，他的脸上又忍不住露出哀戚的容颜。
医生一直平静微笑地倾听，简单地做着病历记录。走出病房后，医生对强壮有力的男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对面前的年轻中校军官微笑说道：“咱们这里是部队医院，既然你把人交给我，那就放心吧。”
军官认真说道：“里面这个人对联邦有大功，只不过……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些，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明白，我会让他在这里安享晚年。”医生微笑回答道：“有任何问题我都马上通知你。”
军官举起右手敬了个军礼，道了声辛苦，离开了这座远离繁华世界，充满连他都想要逃避的药水味道的精神专科医院。
医生望着军官的背影温和微笑，然后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望向病房内。
薄薄一层玻璃的那边，被强壮男护士穿上束缚衣的贝得曼，正满脸惊恐地尖叫着：“我知道！针管里面是氯丙嗪！不要给我打，我不要！我求求你，不要给我打这个，我不想变成白痴！”
因为恐惧，贝得曼虚弱的身体在床上强烈地挣动，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被扔进沙漠里可怜弹动的鱼，他凄声哀求道：“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有精神病，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家伙从来没有活过！你们就放过我吧。”
医生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看着锋利的针管缓缓扎进那个男人苍白的皮肤，听着门内传来的凄厉惨叫，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温和。
……
……
倾城军事监狱最深处，直属小眼睛部队的那支特种部队，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监视着安控措施最森严的那间囚房，时刻防备着里面的那两个人暴起越狱。
虽然说倾城军事监狱关押的全部是联邦罪大恶极的血腥重犯，各项安全措施应该毫无漏洞，但每每想起囚房里那两个人的传闻，从监狱长到这些从费城修身馆里艰辛磨砺出来的联邦精锐，都难以控制内心的紧张情绪。
是的，一间囚房里关着两个恐怖的家伙。
许乐重伤被铁七师逮捕后，李疯子直接凭强悍的指力捏扁了特制合金手铐的精密锁，两个人的身体便一直被手铐连在一起，没有钥匙自然无法打开，而且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试图打开。
进食，治疗，洗澡，上厕所，睡觉，所有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李疯子每秒钟都守在许乐的身边，警惕而充满暴戾味道的目光扫视四周，因为他相信胆敢设计如此无耻阴谋的联邦政府，绝对敢想尽一切办法暗中杀死许乐。
李疯子的身上流淌着标准军人的臭脾气，绝对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能让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疼爱自己的小姑，还没有出嫁就要守活寡。
在倾城监狱这些日子，李疯子就这样守在许乐的身边，守在这间幽暗的囚室之中，就如同守护着部队的阵地，寸土不让。
“虎毒不食子，结果反而被吃，钟叔被他们就这样害死了，我倒要看看，那个老王八会不会下毒手杀死他唯一的儿子。”
李封叼着烟卷，坐在床上，冷冷盯着囚室外那些表情严肃的特种兵，想起刚刚离开监狱的父亲，声音寒冷无比。
年轻上校魁梧到恐怖的身躯里隐藏着的愤怒与惘然，被许乐清晰地捕捉到，他非常清楚这是为什么。
自幼离家在西林前线度过整个青春期的李疯子，一直把那头老虎视为最亲近的长辈，甚至是父亲一样的角色，然而古钟号爆炸的幕后黑手，杀死钟司令的真凶，却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能做些什么？
“阿源这个家伙，刚才居然抽了我这么多血，也不想想我伤还没好，有可能直接被他抽到断气。”
夹着烟卷的许乐笑着岔开了话题，然而想起先前邰之源凝重的神情，手指微微一颤，烟灰落在床单上。
此时此刻，首都特区宪章局大楼里，正在进行第二次生物标记对比，许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帝国人，可也无法做到毫不紧张。如李疯子曾经说过的那样，死并不可怕，但被人冤枉为帝国人而死，却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一旦接受，便等同于向政府的阴谋投降。
因为李封的缘故，他的第二次倾城军事监狱入住，并不是太难过，虽然此次的罪名要比刺杀议员更加恐怖，但各项生活待遇都能得到满足，无论是滚烫的洗澡水还是香烟，毕竟监狱方面既然无法赶走李封，当然不敢亏待这位李主席的独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许乐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的深秋天空，身上穿着温暖的密织棉保暖衣，因为手铐的关系，左手无法伸进袖筒，只能半披着，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觉得有些冷。
察觉到许乐的异样，李封那双清秀的眉毛微挑，脸上泛起一丝嘲笑，说道：“怕死了？要知道战争年代刺杀总统的都是卖国贼，你死有余辜。”
“总统和你父亲谋杀钟司令，反而能激起联邦民众心中的愤怒，借势启动对帝国的全面战争，所以他们不是卖国贼？如果上次我真能杀死总统，其实也可以把罪名推到帝国人身上。”
许乐叼着烟卷，含糊不清说道：“他们不是说我是帝国人吗？按照他们的逻辑，帕布尔总统就应该自我牺牲。帝国人刺杀联邦总统，这可比古钟号那件事情猛更多，把民众和部队的战斗激情煽动起来，联邦肯定能在战场上获得最大的胜利。”
就在李封准备赞美许乐这记对联邦政府特有力的打脸时，怀中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接通，并没有避开许乐。
挂断电话后，李封转过头来，表情极复杂地看着许乐，沉默了非常长的时间，声音微嘶说道：“出结果了。”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真不知道自己是帝国人？”
李封收回目光，沉默看着唇间泛着白雾的烟卷，十分专注。
许乐紧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看似冷静的脸上，那对像刀一样直的浓黑眉毛危险挑起，平时充满诚挚可信味道的眼瞳在极短的时间内紧缩，然后缓缓舒张。
他没有回答，因为无法回答。
幽暗囚室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中，漫长枯燥到仿佛将要凝结的时间，就在沉默中缓慢行走，直到李封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年就是在这座监狱里，爷爷第一次见你。你应该记得，当着你的面，我答应过他，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敢背叛联邦，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许乐依然没有回答，双脚缩回床上，后背仰靠着墙壁，漠然地看着对面雪白墙上某处死苍蝇在夏天时留下的乌黑血迹，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乐，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可能是个好人，但肯定不是个好兵，经常瞎搞，可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有想像过你会背叛联邦，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爷爷当时为什么会如此严肃地说出那番话。”
李疯子深深吸了口香烟，用舌尖用力地舔着嘴唇，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些，或许爷爷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件事。”
许乐依旧倚靠着墙，眼睛没有眯，像刀一样的浓眉也渐渐舒展，就这样沉默看着对面，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帝国人，当然没有背叛过联邦，但既然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帝国皇族的血，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李疯子将已经没有滋味儿的烟头扔到地上，转过头看着极近的那张漠然的脸，说道：“我不会亲手杀你，因为你是好人。”
“不，帝国人没有好人，好吧，就算你是帝国人，但肯定不是帝国间谍，这个理由应该够了。”
听到这段明显有些逻辑混乱而可笑的话，许乐转头望着他，唇角牵动，极难看地笑了笑，说道：“走吧。”
笑的像哭似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望星空
听到走吧两个字，李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点了点头。
两个人此时几乎并肩坐在床上，背靠囚房墙壁，很有默契地随意举起被铐住的手——许乐的左手，李封的右手，同时向相反的方向用力。
把他们两个人铐了很多天的特制合金手铐，精密卡簧早已被破坏，就算有钥匙也无法打开，然而就在床上那两个年轻男人看似很随意的拉扯下，竟开始喀吱作响，逐渐变形！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回荡在安静的囚室之中，特别针对许乐制造的加粗合金手铐，就这样被两个人生生扯断！
只剩下一个圆圈的手铐，在两个人的手腕上旋转不停，逐渐消化着先前那刻承受的恐怖力量，泛着冰冷光泽的断口，不时闪动。
几名一直守在囚房门外的联邦精锐特种兵，看到这个画面，直接被震撼的身体僵硬，眼瞳剧缩，陷入长时间惘然的精神状态，直到李封脸色铁青地走到门口，他们才反应过来，比以往更加谨慎地打开房门。
看着逐渐消失在走道深处的李封魁梧强悍的背影，看着囚房内再次看着墙上苍蝇尸体与黑血发怔的许乐，这些都在费城修身馆里接受过近身战技修行的精锐特种兵，依然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生生挣断如此坚硬的合金手铐。
而且他们只用了一只手的力量！这是人还是机器？
精锐特种兵们到此时完全认同了部队里的传闻，许乐和李疯子毫无疑问，就是联邦最强大的两个男人，只不过现在他们的处境却是截然不同，李封可以随时离开这座监狱，许乐却只能沉默地枯坐囚室，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
……
许乐靠墙坐在床上，微偏着头看着对面的雪白墙壁发呆，以他的眼力，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乌黑凝固的血渍间，早已干枯的苍蝇尸体上微小的双翅高高翘起，看来这个令人厌恶又可怜的家伙，在夏天被这间囚室前任主人打死时，还在徒劳地试图逃离。
何必逃呢？作为一只苍蝇，你的命运不是死在粪坑中，就是死在寻找粪坑的道路上，从此粪坑逃到彼粪坑，又有什么意义？
许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听着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猜到肯定是倾城军事监狱方面来给自己上措施。
他明白，李疯子先前选择直接挣断合金手铐，就是想无声地告诉监狱方面，像这样的手段根本没有办法束缚住自己强而有力的双手。
对于这一点，许乐心中没有什么怨恨失望，反而认为理所当然，既然确认自己是帝国人，李疯子必然不会让自己有机会逃离，换成以前的自己，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囚室沉重坚硬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几名监狱工作人员满脸紧张地走了进来，首先蹲下把许乐脚上沉重的磁性脚镣吸附力提到了最高，然后把三副加固手铐扣在了他手腕上。
他的左手腕上有金属手镯，有残缺的手铐，现在又多了三副手铐，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偶尔触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看上去就像S3流火节上，那些在小麦色秀气小臂上挂薄手环的漂亮。
如果是上次在倾城军事监狱里，许乐肯定会笑，但现在他不想笑，甚至连身体的姿式都没有变化一下，完全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当监狱医生试图替他注射某种药物时，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没有阻止医生注射的动作，只是看看而已。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像石雕样的许乐终于从剧烈心理冲击引发的莫名状态中醒了过来，目光依然淡然无情绪，平日里有时如出鞘的直刀、有时如欢笑的柳枝的浓眉依然疏淡懒懒，姿式依然未变，但大脑总算是恢复了部分思考的能力。
帝国人，自己是帝国人，自己几岁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不止有东林人西林人上林人……还有帝国人？
像绞动湿毛巾般，许乐绞动着脑汁，努力地思考着童年时的很多回忆，甚至连双眉都拧了起来，却依然想不起更多的东西，他只隐约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在餐桌边读过报纸，感慨着帝国人的残暴，而当父亲用帝国人来吓唬小先艺时，母亲就会暴跳如雷，父亲马上呵呵笑着道歉。
现在的他其实已经很少回忆童年时的生活，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那场导致半个矿区生活区倒塌的可怕浅层矿难发生时，他的年龄还很小，没有太多清楚的记忆。
因为和维哥儿他们一起去矿渣堆上玩机甲对战游戏，他极为侥幸地活了下来，然而在地底矿坑里工作的父亲死了，在地上家中的母亲和小先艺也死了，维哥儿的家人也死了，小强的父亲也死了，东林大区多出一堆孤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哭喊哑了喉咙的孩子们，眼睁睁看着工程机甲徒劳地掀动着沉重的速凝水泥块，场面极其悲伤而混乱，许乐甚至没能找到父母的遗体，只抱出了妹妹先艺的身体，他现在还记得那具小小的可爱的身体是那么的冰冷。
是的，小先艺的小坟还在东林纳西州外的小山坡上。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看过，他感到很羞愧，这也是他不愿意回忆童年的原因。
……
……
那帝国人呢？许乐的浓眉拧的愈发厉害，目光盯着墙壁却不知道落在何处，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帝国人长什么模样是在电视新闻上，好像是部纪录片，讲述历史上唯一一次帝国官方使团的到访，联邦男解说的画外音里充满了俯视低等种族的优越感，每隔三分钟便会嘲讽一遍使团里帝国人仿佛永远不会笑的纸牌脸。
对于许乐来说，他只记得当时发现电视上那些帝国人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浑身上下包括脸上都长满了可怕的长毛，于是想起了死去的家人，偷偷跑到废弃的矿坑里大哭了一场。
第一次见到活的帝国人是在哪儿？应该是在西林边陲那颗叫5460的星球上，当时自己带着简水儿在帝国狼牙机甲大队的追击下逃亡，第一次和帝国人相见便是生死相见。
至于死的帝国人？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
……
……
窗外的太阳向远方的地平线缓缓沉没，光线变得黯淡了很多，倾城军事监狱并没有如此时的首都那样下着寒冷的秋雨，靠墙坐在床上的许乐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任由暮色在他脸上出现消失，夜色笼罩大地，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
沉默啊沉默，没有在沉默中变态，他只是在漠然地回忆思考很多事情，有很多以前无法理解的事情渐渐在脑海中变成一条清晰的函数曲线，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根人生函数曲线起始端的变量为何，但曲线上的某些片段开始渐渐浮现出答案。
比如为什么整个联邦除了老李家的人，就只有自己能够学会帝国皇室的特殊能力，比如为什么那个游荡在星辰间的男人，居然会在东林一呆便是这么多年，而且如此凑巧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要知道真实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小说中那样的奇遇，小概率事件必然有其内部的原因，富人的后代是富人，传奇的身边是传奇，白手起家，傻小子遇明师的故事，终究只能是故事。
那么自己会进入大叔的修理铺也是一个阴谋？不，他不愿意把那场少年与逃犯的巧遇和这些字眼联系起来。
不想了，不要再想了，许乐觉得自己很疲惫很累，只想沉沉睡去，然而却又无法入睡，因为这个难以承受的转变像无数只蚂蚁一般在身体内爬行，它们沉默而轻蔑地噬咬撕扯着鲜活的肌肉，喷吐着极具腐蚀性的酸液。
酸液一旦溅落嗞嗞作响，痛楚酸痒和灼烧般的感觉汇成一条笔直的线，火线在胸口处聚成一团，开始猛烈地燃烧，这团火烧的他实在难耐，不知来由地愤怒万分！
许乐终于动了，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紧紧抿着薄薄的嘴唇，单手举起沉重的囚床，猛地向对面雪白的墙壁砸去，似乎想要把那团极小的乌血和早已干枯的苍蝇尸体再次砸个粉碎！
啪的一声巨响，床架四分五裂，尘砾大作，门外传来特种兵严厉的呵斥，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重重一拳，直接把囚房内唯一的小方桌轰成碎片。
轰！轰！轰！轰！
囚室内响起无数狂暴的声音，碎砾激射的到处都是，许乐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放肆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近乎疯狂地砸烂面前能够看到的所有东西，到最后甚至连坚硬的合金门上都出现了一道极恐怖的陷坑！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落在窗口，隔着厚到视线有些变形的强化玻璃，看见深秋的夜空上那片闪烁的繁星。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内心的那根永远坚强，今天第一次脆弱的神经，望着头顶灿烂的星空，他就这样安静了下来，缓缓走到窗前。
地上有包压瘪了的香烟和打火机，大概是李疯子走之前留下的，许乐拣起来点燃一根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轻轻说了声：“操你妈。”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囚房里的太子爷
三十七宪历以来，每个联邦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丑陋的帝国人，在他们眼里，这些左天星的残忍世敌，是没有开化的嗜杀野人，是在封闭落伍社会制度里挣扎的低等种族。
就像熊临泉在墨花星球上愤怒嘶吼所表露的真实情绪，在他看来狗日的帝国人根本不可能拥有值得称赞的品德。从十二岁时便开始在西林和帝国军人作战的李封，更是本能里认为帝国人没好人。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想到自身离奇的身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几年间他为联邦战斗和帝国厮杀，原来杀的竟然全部是自己的同族，原来自己居然是联邦人心目中的低等种族。
身披光辉，谨守自己的是非，他一直沉默而执拗地走在自以为正确的道路上，然而天上的白云还没有来得及变成苍狗，地上的桑田还没有被大海吞没，联邦英雄便骤然成了阶下囚，成为帝国人深埋在联邦里带毒的种子，这种强烈的反差，没有谁能轻松接受，拥有宇宙最粗神经的许乐，也仅仅能让自己不再疯癫，借窗外夜空强行平静。
那日在电话里，帕布尔总统责问他难道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在这一刻，他真的产生了这种感受，一个帝国的弃儿孤单站在联邦的囚房里，似乎整个宇宙都在缓慢地离他而去。
浓厚深沉像黑漆般的孤独感笼罩他的全身，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双月散去星辰落下，天边地平线现出柳木白。
席勒曾经有一句名言：即将来临的一天，比过去的一年更加悠长。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指未曾经历的将来，比过去的所有加起来都更美好和有价值。
但对于此时此刻的许乐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哪怕他只剩下一天生命，也只能在愤怒痛苦煎熬挣扎和惘然中度过，而且将无比漫长。
新生的红日挣扎着跃出地平线，从侧方照耀在监狱的窗户上，许乐被骤然强烈的光线惊醒，下意识里眯了眯眼睛，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从东林逃亡后的这几年里，自己真正愉悦而平静的日子，竟是在左天星域那处贫民区的简陋小院中。
帝国人真的天生不是好人？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苏珊大妈和保罗是好人，5460冰川下那名帝国军官也是好人，那么，即便是帝国人又如何？关键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飘忽掠过的思绪像一道亮光，瞬间在脑海里闪亮，然后消失，让许乐有些浑浑噩噩的头脑冷静了很多。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拣起地面上一片锋利的金属碎片，朝向玻璃，揪起有些长的头发，缓慢而认真地割下，络络黑发随着碎片的割弄缓缓飘落在他的脚边。
玻璃窗上那张有些变形的脸还是那么的熟悉，只是被割短近乎平头的发型，显得长短不一格外凌乱，如同正在燃烧的野草。
……
……
囚房门无声滑开，面容苍白瘦削的邰之源走了进来，脚下踢到被许乐砸碎的床腿，他有些困难地移动着脚步，走到许乐身后，看了看四周狼藉不堪的景象，沉默片刻后直接坐到了地面，把手中的金属盒小心放下。
许乐转过头看着邰之源，平静打了个招呼。
“来了？”
“嗯，来了。”
邰之源仰着头望着他那头凌乱的短发，皱了皱眉头，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其实两个人都清楚，在已经确定许乐是帝国种子的情况下，邰之源还来监狱探视，需要莫愁后山耗费多少资源，他昨夜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
“坐吧。”
邰之源坐在地面招呼道，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既然那位帝国德林亲王殿下是你的叔伯，那么你极有可能是帝国真正的太子爷，可能真的是血统在起作用，难怪你从认识我开始，从来就不怎么尊重我这个假太子爷。”
“不要扯淡了。”许乐踢开地面的垃圾，直接坐了下来，说道：“我从来不信这些令人厌憎的血统论，我哪怕是个掏粪的，也没有理由按照你们想要的尊重方式尊重你。”
他紧接着跟了一句：“除了床上功夫比我好，你有哪里比得上我的？”
今天邰之源没有和他争论斗嘴，表情复杂地望着他，说道：“你真是令人吃惊，我本以为今天会看见一个满眼血丝的武疯子，结果出现在面前的……居然还是原来那个你。”
“不知道是该赞叹你本性纯良神经粗的像个桶，还是该嘲笑你就是个无知无觉无惧无畏的臭石头，只过了一晚上，你就接受了自己是帝国人的事实。”
邰之源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花了一夜时间，都还没能想明白这件事情。”
“生物对比是你看着的，我信任你，宪章电脑虽然……只是台冰冷的机械，但我想它也不会犯错。那么无论怎么想，帝国人的身份已经无法摆脱，那么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道理。”
邰之源沉默片刻，取过金属盒打开，低头认真说道：“我会铭记你我之间的友情，将来我会告诉自己的后代，我最好的朋友是个帝国人。”
“我记得你应该是这个秋天结婚。”许乐问道。
邰之源微笑回答道：“推迟了。”
许乐沉默。
邰之源将金属盒推到许乐的面前，说道：“清粥配葱油饼，吃完后你安心上路，好好去死。”
许乐非常清醒冷静，整个联邦没有任何人会帮助自己，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和背叛无关，和怯懦更加无关，只和联邦与帝国间绵延百年不死不休的种族仇恨有关。
最后的朋友送自己最后一程，去和地底下那位好朋友先行一聚，这并不是什么太痛苦的事，所以许乐接过清粥和葱油饼后，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好。
如鲸鱼吸水般将盒中的清粥喝光，吃了三块葱油饼，微饱的许乐忽然望着邰之源说道：“最后这几天，我不想在囚房里吃饭，你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让他们放我去大食堂吃饭？”
邰之源隐约从他的这句话里捕捉到什么信息，霍然抬起头来盯着他的双眼。许乐没有回避，平静而执着地回看着他，眼中只有求生的强烈渴望及对朋友最彻底的坦诚。
沉默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邰之源面无表情轻声说道：“我试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地尘埃
前皇朝曾经有一个词语，用来形容满腹刚烈，愿为友人跨越阵营限制甚至是整个世界敌视目光之人，那就是：敢于凭吊叛徒的刀客。
这是一句看上去非常普通寻常的形容，如果你认真品味，一定能从中琢磨出极浓郁的充满雄性激素的沉默强悍意味。
敢做叛徒的人不少，但敢在大局已定之时，去凭吊叛徒的人却极少，这往往意味着需要站在道德的对立面，而道德这种社会化生物的集体意志要求，从古至今都显得那样的强大而不可战胜，因为战胜它等于要战胜自己的内心。
许乐不是叛徒，现在的身份却比叛徒更不为联邦所容，他还没有死，但马上就要死去，邰之源来监狱见他最后一面，也可以视做凭吊。
——前皇朝的太子爷，提着一罐清粥，来做凭吊自己的刀客。
人的一生中能够拥有这样一位朋友，许乐觉得这幕生命戏剧已经值回票价。所谓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袖口十年香，举世冷眼一钵粥，我胸腹间又将生出多么滚烫的暖意？
邰之源离开之前那句试试，或许只是安慰自己，在冰冷死亡到来之前还能存有一丝温暖的希望，不过许乐已经不太在意。
不管是不是安慰，很明显那位太子爷正在试图让许乐的最后几日过的舒服一些。
清晨刚刚开始，军事监狱方面效率极高地把被他砸成垃圾堆般的囚房整理干净，安置好新的床铺小桌，甚至还挂上了一幅软材光幕。
许乐没有看电视，他能猜想到最近联邦的新闻热点是什么，看绯闻新闻惊天事件大揭秘是用来打发时间非常好的方式，但如果自己是新闻中那个被关注的焦点，还是邪恶阵营那种，那么这种方式就会变得不那么舒服。
他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躺到床上将雪白的被拉过头顶。
从浩劫前到浩劫后，从联邦到帝国，从顽童到苍孙直至将死老人，温暖而黑暗的被窝，一直都是人类最信任也是最后的安全领地，受伤后或失恋后的人们，钻进自己的被窝，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开来，这片最后的领地便能轻松地自成一统。
人们可以在被子里痛快地问候皇帝陛下怀夫差的母亲，而不用担心情报署官员敏锐的耳朵，可以做很多法律不允许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宪章的光辉敢突破隐私条例照进来。
黑暗被中，许乐的手指悄悄地伸到靠墙的那边。
昨夜那一通发泄郁闷心情的疯狂乱砸，让看似坚硬的监狱隔墙外体多了很多崩裂，他记得很清楚，在某道水泥裂口里，有一处制式分线盒。
手指触摸到微硬的感觉，他闭上眼睛，指尖用力一摁，坚硬的分线盒材料，在指尖喷吐的奇妙力量前缓缓无声裂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线槽。
作为一名最优秀的机修师，许乐甚至不需要看，只需指尖停留片刻，就能准确地分辨出，里面是数据线还是能源线，包线材料用的是什么材质，绝对不会弄错。
指头微微一动，并不锋利的指尖轻而易举地将那根数据线破开外皮，线上的硬质胶皮像被剖腹的胖子那样，缓慢无声裂开，将铬合金芯线裸露在外，胶皮向两旁翘起分离，真的很像坚硬而极薄的鱼皮。
在黑暗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极精确地控制着腰后生出的灼热力量，缓慢地通过肩头上臂，直至穿透指腹，进入数据裸线之中。
用人体神经里的生物电流或者是那种类似脉冲波的真气，与机器进行交流，甚至进入对方的处理结构，控制机器的运作，听上去是如此的荒谬而缺少可能性，更没有什么合理性。
联邦所有科幻小说都不曾想像过类似的故事题材，因为科幻小说家们，从来没有接触甚至听说过像许乐身体里的这种能力。
去年果壳工程部在西林落日州进行实验的那些天里，许乐曾经在商秋的帮助下进行过了多次尝试，但一直没有取得任何有效的进展，至于像大叔当年那样仅凭几根妩媚的手指，便能直接控制M52军用机甲，让黑色机甲在山丘间欲仙欲死的境界，更是那么遥不可及。
今天同样如此，但又并不如此，有些事情隐约发生了一些变化——数据线里高速流动的繁长数码编号，从指间进入脑海，激起一阵陌生的反应，在他的清醒意识中没有形成任何清晰画面，只有某种很奇妙的模糊感觉，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他仿佛能看到混沌的那头，除了中控之外，这根墙中的数据线，还联结着各囚室的电子安全阀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发呆，不知道刚才脑中极模糊的感觉，是自己重压之下崩溃所产生的幻觉，还是说意识真的顺着数据线感觉到了远处的信息回馈。
人是第一序列机器，难道这就意味着人体的生物电流或者是那份奇妙的力量，真的可以成为机器能够识别的语言？
在费城温泉池里，军神李匹夫曾经对他提到过一些关于八稻真气的事情，老爷子青壮年时期，曾经主动自愿替联邦科学院当试验品，即便如此，科学院也没有研究出一个精确的结果，更没有办法将其推广到整个联邦，但科学院已经基本确定，这种修练的方法，应该是提取人体内某种自远古时期传承的类辐射残留，直至激发成为具体呈现的某种力量。
想了片刻，没有想通，于是许乐不再去想，沉默地再次握住数据线，将腰后处产生的灼热力量源源不断地灌送进去，越走越远，毫不珍惜，如果说数据线是监狱方用来控制各间囚室及设施的公路桥梁，那他现在做的事情，就是通过这道公路桥梁，试探对方的反应。
此时的许乐并不清楚他对体内力量的掌握，获得了一次难得的进步机会，仿佛是晶矿石里的电子跃迁一般，从旋转图谱上看不到什么质的不同，但如果一旦受到激发，却能将释能过程所需要的时间急剧缩小。
每临大事有静气，那是极少数人才能够达到的境界，紧张的时间压迫感和危机，往往能够促使生物本能地突破自身的限制。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会有大机缘。
许乐以往遭逢大事甚至生死时，能够平静如常，是因为他相信只要伟大地活过，哪怕光荣地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所谓恐怖只是寻常。然而今时与往日差异太大，他将面临的死亡与光荣二字完全无关，而曾经的活过和伟大更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场令人感到悲伤的笑话。
所以他强烈渴望活下去。
只不过既然已经确定自己是帝国人，他肯定会被马上判处死刑，联邦对帝国人没有任何仁慈宽容同情可言，时间已经不多了。
蒙着被藏在黑暗的自我领地中，许乐躺了几个小时，然后听到囚房的合金门缓缓滑开，少将监狱长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幸运并不是被马上处死，而是宣布监狱方的临时措施更改：
同意他去大食堂吃最后几顿饭。
……
……
震惊震惊还是震惊，联邦新闻频道报道出现在千家万户电视光幕上的半个小时之内，亿万联邦民众从大脑到身体都只有这样一种情绪，他们的思维能力被震惊的有些麻木，他们的身体被震惊的有些僵硬，在学校食堂里端着饭盒，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在酒吧里端着烈酒，人们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和看到的东西。
联邦英雄许乐上校竟然是隐藏最深的帝国间谍？
正如邰夫人在莫愁后山分析的那样，有了麦德林议员的垫底，联邦民众虽然接受起来依然困难，但愤怒斥责政府黑幕的声音并不响亮，在极短的时间内，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了这个事实，毕竟两次生物标记对比的结果摆在众人眼前，包括鲍勃总编在内很多深受民众信任的大人物全程监督，而且……宪章光辉永远不会出错。
联邦民众的情绪反应显得有些奇妙，在震惊之后，他们感到了恐惧，对帝国人历时数十年大阴谋的恐惧，当知道帝国野兽像普通人一样潜伏在自己的身边，这种恐惧难以抑止，紧接着，恐惧直接转化为了失望愤怒和极度的难堪。
人们很自然地把这些情绪投射在帝国间谍们的身上，麦德林已死，所有被查出来的帝国种子已被清洗干净，那么用来承荷这些负面情绪的对象，就只剩下许乐。
哪怕是听说过某些当年基金会大楼传闻的人们，此时也不会去思考，麦德林正是被许乐杀死，他们曾经津津乐道于这个传闻，用来增添自己心目中英雄偶像的传奇光辉，现在却选择下意识里忘记。
英雄或者说偶像，与狂热民众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类似于言情小说中的痴男怨女红男绿女，一旦发现被自己所爱的人竟然欺骗了自己，偶像原来竟是廉价臭泥塑成，那么当年爱的越深，现在就恨的越深，当年曾经寄托的希望越大，现在的失望就越大，越觉得羞耻。
不知道有多少青年男学生们悻悻然去校门外的小吃摊上饮酒至大醉，然后愤怒地砸碎了所有酒杯，痛骂帝国人许乐的无耻与卑劣，想起数月前自己竟然愚蠢地戴上黑色口罩，和同学们一道上街游行，为许乐痛斥联邦政府，便觉得无比羞耻，骂声更加洪亮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青年女子无来由地在家中生闷气，挑剔着母亲的饮食，尖酸嘲讽电视上劳军女明星的拙劣衣着品味，她们和朋友们聚会时，翘着兰花指，嘲笑着说自己早就看出许乐上校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双小眼睛看上去是如此的贼眉鼠眼，浑然忘了自己曾经用来形容那双小眼睛的词语是：迷人，更忘了抽屉里的加密电子日记本上写着自己曾经的少女怀春想像和某位英雄的名。
英雄落地，除了将那张模糊的脸摔成清晰的丑陋，便只能溅起一地尘动乱，除此之外，没有引发任何别的动静。
……
……
宪章局大楼那场震惊宇宙的鉴定之后，联邦政府直接释放了邹郁和商秋，至于幕后隐藏着怎样深层次的原因，或者说总统先生想通过这次释放向各方势力表达自己怎样的态度，必将引起很多人的猜测分析，而当事人自身却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商秋从首都直接回到港都工业园区，她拒绝了果壳总裁先生放假的提议，也没有理会工程部里关于自己可能会被董事会剥夺独立技术董事的传闻，直接投入了繁重的工作当中。
下属工程师和工程部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最近的失踪是因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在她面前谈论和许乐有关的新闻，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日夜夜与技术参数为伍，明显消瘦下去。
有一天，果壳工程部主管何塞先生终于看不下去，安慰道：“忘情于工作有时候是个好方法，但要注意身体。”
“我只是除了工作之外找不到任何别的事情可以做，这和忘情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并不打算忘记什么。”
“许乐是帝国人，你必须学会忘记。”
商秋把笔芯插进黑发，摘下眼镜，望着何塞先生平静说道：“我是工程师，无论是机甲还是洗衣机，在我眼里都是一堆金属构件和微芯片的组合。”
“同样，无论是帝国人还是联邦人，在我眼里都是一堆肌肉骨骼皮肤毛发体液的组合，没有任何区别。”
……
……
庄园中。
十根微微颤抖的手指，穿过黑发，南相美收回投向电视光幕的目光，秀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失落伤感四个字。他是帝国人？他怎么能是帝国人呢？
曹佳人作为南相家当代主母，当然比普通民众提前很多就知道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清楚早已对许乐情根深种的女儿，在知道真相后，必将陷入人生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一直陪伴着她坐在沙发上。
此时看着女儿黯然无助的神情，曹佳人在心中幽幽叹息了一声。
感情这种东西往往要经历各式各样的磨难，比如她当年和那个猥琐胖子，就是因为家族的无形压力而无疾而终。
她相信女儿比当年的自己更坚定更勇敢，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的压力，无论是财富还是权力的阶层划分，都不会动摇女儿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意志，就算许乐是个一事无成混迹街头的流氓，只要女儿喜欢，便一定能坚持到底。
然而现在拦在这段感情面前的，不是简水儿不是邹郁，甚至不是许乐马上就要去死，而是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抗的东西。
……
……
二楼卧室中，刚刚洗完头的钟烟花小姑娘，抱着细细的双腿坐在公主床上，微湿的黑发早已过了肩头，垂在白色睡裙上。
她看着电视光幕，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大到极为夸张的地步，片刻后忽然可爱地蹙紧眉尖，轻声咕哝了几句非常不雅的脏话，蹦下床拿起电子屏开始认真沉默地勾画一些什么东西。
无闪烁青色线条在电子屏幕上逐渐密集清晰，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幅南相庄园的地图，这幅电子地图虽然还没有完全绘成，却非常精密，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这个十二岁的钟家小公主，居然仅仅凭着这些天南相美带她去庄园里骑马散步留下的印象，便可以绘制出如此精密的电子地图，上面甚至标注了庄园监控体系里的几个漏洞。
房门开启的声音响起，钟烟花用最快的速度把电子地图藏到床后，小手快速揉动脸蛋儿，把那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紧张严肃表情，变成了小女孩儿样儿的甜笑天真。
南相美走了进来，直接坐到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林梢之上的星星发呆，沉默很长时间之后，轻声说道：“你知道那件事情了吗？”
“嗯。”钟烟花小姑娘从可爱的鼻子深处发出一声嗯。
南相美缓缓低头，有些畏寒一般抱住了双膝，难过说道：“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他，而且……刚才知道他是帝国人的那一刹那，我竟然第一反应是把这几年的日子全部忘记，再也不要去想他，不去想他能不能活下来，只要不去想他，就可以装成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的喜欢过一个帝国人。”
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滴落，南相美愧疚又悲伤说道：“第一反应是最真实的反应，也就等于说，我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爱他，我很惭愧。”
“噢，不要想的太多。”钟烟花小姑娘走了过来，安慰说道：“对首都星圈的人来说，帝国人和联邦人根本不是一个种族，他们都是一群野兽，那么你爱上一个帝国人，就等于想搞人兽交。”
南相美没有听明白，茫然抬起头看着小姑娘的脸。
“人兽交哪怕是在十八禁的论坛上也被严格禁止，和喜欢像我这么大女孩儿的怪大叔们一样，都是最下流恶心的事情。”
钟烟花笑眯眯地拍拍自己胸脯，说道：“像你这样天生的乖乖女，当然顶不住这么猛的东西。”
“好恶心的形容。”南相美脑海中泛起那幅画面，脸上没有红晕，只有压抑不住的惊恐，偏看着钟烟花一脸自然轻松，带着一丝不理解和不服气说道：“刚才你说首都星圈……难道你们西林人不是这样看帝国人的？”
“当然不。”钟烟花挥着细白的小胳膊，说道：“我们那边经常能看到帝国人，战俘什么的都挺多，虽然我知道那些帝国人很坏，但……”
她耸了耸肩，黑发微舞：“在我们眼里，其实和你们首都星圈的人差不多坏。”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让南相美蹙起了眉头，隐约抓住了某些关键的问题。钟烟花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糕，咳了两声打断对方的思绪，极为诚恳关怀说道：
“你不用愧疚，想想帝国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强奸了多少姐妹？你怎么能爱上一个帝国人？南相姐姐，忘了这些事情吧，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许乐一个男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历了强烈精神冲击的南相美终于沉沉睡去，眼角犹自挂着一抹泪痕。钟烟花小姑娘却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出神，心中充满了难以抑止的愉悦。
你居然是帝国人？这样可真好，联邦里那些对着你发花痴的女人大概都会跑的干干净净，还敢跟在你身边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男人，你的身边却只有我一个女孩儿，那你除了等着我长大成为女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可爱的小姑娘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脸上时不时浮现出满足而神经兮兮的笑容，她根本不担心那个人的安危，死？怎么可能，你可是我无所不能的许乐哥哥。
……
……
西山大院独栋别墅内。
终于成功安抚住母亲那颗受惊过度的心脏，一脚把邹流火踹上床，邹郁解开发髻，疲惫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
沉默很长时间后，那抹熟悉的令人心折的凛冽美感，再次回到她的眉眼之间。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看着最深处那个施清海在宪章广场上塞进自己手里的小仪器，她默然想着，如果这个东西真能避开宪章光辉，那么现在最需要它的毫无疑问是帝国人。
问题是你这个该死的愚蠢的不自知的帝国人现在被关在那座该死的监狱里，我又能想出什么该死的方法交给你？
……
……
这里是倾城军事监狱。
前皇朝时期负责关押异议分子，共和之后曾经有几任七大家的家主曾被政府关押在此，而对付七大家手段最强硬的那几位总统，除了两位死于暗杀之外，有一位总统在任期即被弹劾下台，因为贪腐案服刑，服刑地点也是在这里。
在那段斗争最激烈的流血时期过后，七大家逐渐退出舞台，隐于幕后，与政府形成某种妥协，局面归于和谐，从那之后，这座监狱主要负责关押联邦最穷凶极恶的罪犯。
被关押在倾城军事监狱的人，很难再有机会出去，如果有人真的幸运或者强势地离开，那么在他的余生中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宁死也不会再次回到这片绝望的建筑群中。
许乐曾经来过，然后被特赦，如今又第二次被投入倾城军事监狱，历史上有他这样遭遇的人，绝对不超过三个。
至于越狱？从倾城军事监狱开始投入使用以来，就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人类社会里显得再如何无所不能的家伙，一旦进入这里，就像是秃鹰失了翅膀，战舰没了晶矿，再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这片罗网，直到逐渐被冰冷枯燥单调绝望而没有止尽的日子，变成烂肉或是冰冷无知觉的钢铁堆。
沉重的磁性脚镣撕扯着他小腿处的肌肉，似刀割般的痛，脚踝处时隐时现的感应灯光，危险地警告四周，脚镣里有感应电控炸弹，三道像金属环般的加粗合金手铐，挂在手腕上。
狱医注射进体内的肌肉松弛剂开始发挥作用，虚弱的感觉贯注全身，他想要拖动沉重的脚镣已经变得十分困难，手腕上沉甸甸的合金环，把无力的小臂拉扯向下，就如秋日过熟沉重的果实，压的枝丫无力地弯曲。
许乐眯着眼睛，困难地抬起头望向监狱透明穹顶更上方那层铅灰似的厚云，他想创造历史，想成为第一个成功逃离倾城军事监狱的人，然而他没有任何信心，甚至连一个清晰些的方法都还没有找到。
强劲而粗暴的拉扯力，顺着绞索传到脖颈处，扯得他踉跄向前一步，险些跌倒。
少将狱长先生咳了两声，挥手示意四周手持绞索控制许乐身体的下属们稍微放松一些，低声说道：“能让你出来吃饭，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想太多。”
许乐沉默片刻后点点头，顺着磁性通道，向专属自己的餐桌走去。
……
……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凄惶响起，透明材料的那头，正在用餐的重犯们，默默看着那边正缓缓走过的男人，看着他被割短的头发像野草般直指天空，胡须像被烧过的田野般倔犟长出草根，集体下意识里放下手中的餐具。
对于这些罪不可恕的联邦重犯们来说，这一幕似曾相识，更准确地说，这只是五年前那一幕的枯燥重复，只不过这次重复的间隔太长了些，比他们每天的重复要更有趣味，长到有些人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他是谁。
“许乐上校，欢迎你回来！”
有名重犯站了起来，向透明墙那边艰难行走的家伙大声喊道，紧接着，两道电弧便击中了他的身体，军事警卫沉脸走上前，抽出腰畔的警棍，毫不客气地开始重殴。
迸迸迸迸，听着坚硬物体击打在人身上的声音，许乐回头望去。
看着地面上正在痛苦抽搐，唇角鲜血直流的那名囚犯，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被转到倾城军事监狱后，就是这个人第一个对自己微笑示意，结果却因为这个笑容，而被关了三天黑牢。
没有想到五年后，这个家伙居然还是这么强硬，大概是因为这座监狱里的犯人，除了挑战监狱方的权威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事情来打发漫长的让人恨不得去死却又不忍心就这么扔掉的生命……
许乐笑了笑，隔着透明墙，向墙那边的联邦重犯们挥手示意，手臂挥动的速度很慢，但在后方少将狱长的眼眸里，仿佛看到那只缓慢移动的手臂，正试图往灰烬之中扔些什么东西，从而点燃看似冰冷却暗藏凶猛能量的火焰。
……
……
监狱的伙食不错，虽然赶不上前线部队，但营养可以得到保证，土豆烧蛋白肉是主菜，一份青菜一份咸黄瓜，还有一个橙子。
用手中带着编号的餐具消灭掉面前这些饭菜，许乐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但他今天吃的特别慢，咀嚼的特别仔细，似乎要将每粒米每块土豆里蕴藏的能量全部嚼成能够吸收的养分，然后储藏在体内。
他缓慢地吃饭，随意地思考。
接受自己是帝国人这个事实，忘记联邦教育所带来的身份撕裂感，没有永远文艺地痛苦挣扎，仔细想想只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只不过当事件具体发生在每个单独个体上时，就会变得不那么简单，比如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从血缘角度上讲，麦德林和卡顿郡王都是自己的近亲，甚至是至亲叔父，然而却都被他杀死了。
这种情况会上道德法庭吗？许乐将最后一块土豆送进嘴里，仔细甚至是细腻地咀嚼品尝，随着咀嚼肌的拉伸，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没有人能够在道德法庭上审判自己，现在的问题已经无关道德，只关生死，而我不想死，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将餐盘推远一些，取过橙子开始剥皮，枯黄色果皮下方的白色丝缕有些干燥，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眯着眼睛，余光穿过透明墙，落在那边的联邦重犯们身上。
窗边那位正试图从橙皮上找到几个微小虫卵的老人叫孟尔德，前联邦军事科学院三部教授，联邦最优秀的生物化学专家，如果不是因为使用自己最新研究成果违禁生化毒气……毫无任何理由地杀死妻子全家，在很多人眼中，他这辈子绝对会得到超过三次以上的星云奖。
那个正咧嘴憨笑望着自己的光头大汉叫乔治，看似无比憨傻老实，实际上却是联邦部队罕见的强者，双手不知道沾满了多少敌人以及同僚的鲜血，残暴无比。
此人因为崇信百慕大三角星域某个原始宗教的原因，坚持自称圣乔治，同样因为那个该死的宗教，他在新兵营里把七名无辜的新兵撕成了肉片，在军事法庭上他坚持自己是感受到了主的指引……
那个像孩子一样天真微笑着的男人叫查尔斯，联邦最臭名昭著的妓女连环杀手，死在他手中的第一个妓女是他的亲生母亲。
还有那个像石雕一样俊美的中年男人，他叫什么名字？许乐蹙紧了眉头，仔细地回忆，喔，是的，他叫童家贞，是个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人物。
许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奇妙，随着目光的转移，那些男人的身份履历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有些像当年带着七组上前线时的场景，只不过熊临泉他们是真正无畏的战士，而这些人却是真正无畏的罪犯。
当年他被转移到倾城军事监狱后，和这些罪犯隔墙共餐，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老东西的帮助，理清楚了对方的身份和能力，是因为他想要借助这些人的能力越狱，只不过后来被帕布尔总统特赦，这些准备自然没有用上，谁能想到五年之后居然又派上了用场。
监狱还是那座监狱，透明墙那边的罪犯还是那些罪犯，除了孟尔德的头发由花白变成银白，圣乔治的光头上多了些伤疤和皱纹，五年的时光仿佛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发现透明墙那边少了一道苍老的声音，眼睛不由眯了起来，盯着手中的橙子沉默无语。
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曾经是这座军事监狱重犯们的精神领袖，身份异常神秘，即便是老东西当时除了一个公民编号也无法找到更准确的档案，如果有人能够把此人的故事整理出来，想必会是一段真正的传奇，然而如今他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消失在这座监狱里。
看来果然没有人能够真正战胜时间，军神李匹夫不能，监狱里的那位无名老人也不能，那么有人能够战胜这座监狱吗？
手指陷在弹软的果皮内，许乐皱着眉头沉默思考了很长时间，忽然把橙子放回盘中，艰难地扶着餐桌站了起来，向透明墙那边望去。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透明墙那边臭名昭著或者说罪大恶极的囚犯们，集体抬起头来回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或复杂或有趣的意味。
军事监狱里的警卫尤其是负责看押许乐的特种部队顿时紧张起来，通话系统内命令声高频响起，十几名警卫走向许乐，试图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许乐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望着透明墙那边的囚犯们，高高举起手中的镣镑说道：“卑微地活着，或者痛快地去死。”
监狱内一片死寂，深秋清冷的阳光忽然间穿透厚厚的乌云，穿过透明的穹顶，照耀在他的身上。
墙那边有囚犯大声喊道：“理由不充分！”
警棍和电流侵袭身体，在倒下之前，他向透明墙那边的重犯们喊道：“因为我想活下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我，兄妹以及姐弟
举世震惊，那么在这件事情引发的心理冲击前，没有任何联邦民众的心情会真正愉快，只有联邦政府刹那间摆脱了前段时间风雨飘零的环境，来到炽烈温暖的阳光底。
掌握主动权的官邸，并没有借此机会向首都星圈的敌对势力发起进攻，而是借由释放商秋邹郁二人，隐晦地向诸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帝国战争时期，联邦社会内部可以允许争执甚至是倾轧，但不允许引爆全面冲突。
这是总统先生最擅长的大和解手法，惯能做的漂亮，以自己的让步换取对方更大的让步。
事实上，不管是七大家还是联邦政府都不想全面冲突，自历史上流血时期以来，联邦已经平静了太长时间，骤然开战，无论是有所顾忌的联邦政府还是承平已久的大家族，都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资源的全面发动和心理上的准备。
今日，莫愁后山那片江山如画的庄园中，那片能够看见湖光山色的露台上，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
大抵是因为人在露台，不需要开门便能朗然见山的缘故，这场对话显得格外直接，三言两语间便有无数风云汇聚。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总统先生您第一次进入莫愁后山。”
邰夫人用手指轻轻抚摩着咖啡杯光滑的把手，微笑望着桌对面的中年男人说道。
帕布尔总统表情平静，抬起右臂洒脱一挥，回答道：“来是很方便的事情，然而以什么样的身份来？以前一直没有弄清楚这个身份，所以不方便来探望夫人。”
邰夫人笑容渐敛，清晰地明白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五年前联邦大选，莫愁后山选择支持当时还是议员的帕布尔，甚至不惜接受了帕布尔比较苛刻的合作条件，是因为莫愁后山看好他，然而就任总统之后的五年时间里，帕布尔先生一步未曾踏足莫愁后山。
身份确实很重要，联邦的总统，还是莫愁后山的总统？
帕布尔不愿意以一个被支持者哪怕是合作者的身份到访这片如画江山，直至今日，他所领导的政府，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或者说资格，才洒然应邀而至……以联邦总统的身份。
“我能明白一位政治家的野心，甚至是您梦想中史无前例的三连任。”
邰夫人微嘲说道：“但我确实没有想到，您的野心居然远超于此，甚至想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部掀翻在地。”
帕布尔总统声音浑厚低沉，目光澄静逼人：“夫人，我明白您在想些什么。”
“五年前你出乎很多人意料选择与我合作，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有三大工会的支持，有那么一些不值一提的履历？不，那是因为夫人您早已经看出了我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一旦成为联邦总统，必然有所企图，想在历史上留下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不否认下届任期结束之后，我想要修改选举法案和宪章，尝试成为联邦历史上第一个三连任的总统，然而这五年时间里，您似乎也一直对我的这种规划表示默认和支持，为什么？”
帕布尔总统平静望着夫人，继续说道：“因为您需要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率先打破宪章坚硬冰冷的条款，只要习惯破除，那么后续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他厚实的嘴唇上挂着淡淡嘲讽的笑意：“我连任三届之后，太子爷应该刚好完成州议员到联邦管理委员会议员的两次任期，您肯定希望他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那么既然我这个前任总统能够连任，邰总统为什么不能连任？”
“到时候您想让他连任多少次？两次三次还是四次？或者说让他一直当下去，直到恢复邰氏皇朝的荣光？”
帕布尔总统目光严肃而灼热地盯着邰夫人的脸，压迫感十足：“夫人，说到野心，您才是这个宇宙里野心最大的女人。”
……
……
被总统先生毫不客气地揭穿自己后半生沉默运作的终极目标，邰夫人目光微凛，瞬间，马上回复平常，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两口。
“野心必须有相等的权力做匹配，敢试图让历史倒退，回到反动的皇朝时期，或许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这个宇宙中最有权力的女人。”
帕布尔总统望向露台外的深秋湖林，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漠然之色，“但请不要忘记，我才是联邦总统。”
“总统先生，我想这五年来，无论是我还是那些老家伙，都对您这位民选总统投注了足够多的善意和支持。”
邰夫人安静望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后说道：“一直以来都是您试图获取更多的东西，那些甚至已经超过了一个有理智之人应该拥有的限度。”
“什么限度？这个限度是谁定的？联邦政府为什么要去遵守没有形状的限度，或者说你们依然认为自己的话语，可以像大宪章或者最高法院判例一样强大有力？”
帕布尔总统嘲讽看了她一眼，强硬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说道：“夫人您最开始的时候说错了一点，我和我的政府从来没有想过把你们掀翻在地，我们只是希望这个社会的运行方法能够变得更合理一些。”
“X星系矿星已经开始进行采掘预备期，如果计划不出问题，大概两年之后就可以开始收获。这些帝国矿星，是联邦部队用生命和鲜血换回来的资源，而您的晶矿联合体却奢望不花一分钱，就能攫取全体联邦民众的利益，这，就是非常不合理的方式。”
谈话到了这个时刻，邰夫人平静的眼眸中终于开始绽放犀利的光芒。
她冷冷看着总统先生，极为缓慢说道：“晶矿联合体天然拥有整个宇宙的晶矿资源，依据政府所需进行全方位合作……这是共和之初，我邰家愿意和平让出皇位和所有权力时，与政府达成的铁律。”
“这项铁律甚至被写入了秘密宪章之中，执行千万年，没有任何一届政府胆敢违背，总统先生，您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一些。”
“铁律？或者我们称之为一项可耻的交易更为合适。”帕布尔总统沉声驳斥道。
“不管是交易还是铁律，但这就是历史！”
邰夫人神情严肃望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总统先生，我非常清楚像你这样内心强大的人，很难产生敬畏这种情绪，但对于历史，您最好还是要多加敬畏。”
“夫人，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某种威胁吗？”
帕布尔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浓郁的黑眉缓缓挑起。
“您必须理解一点，现在已经不是皇朝时期，随着信息的开放，七大家再也很难永远隐藏在历史的幕后，民众一旦知道这些交易的内幕真相，会做出怎样过激的反应？”
“这算是总统先生您和政府对我所发出的威胁吗？”邰夫人平静回答道。
总统先生摇了摇头，语气舒缓说道：“夫人，我不是青龙山那些激进的暴力分子，我也不愿意联邦陷入动荡之中，我所做的这些事情，在我看来只是一些极温和的要求和措施。”
不等邰夫人回答，他斩钉截铁地举起右手，说道：“我同意七大家依然拥有足够多的特权，这已经表明了让步，那么夫人，您和您的同伴们，也必须表达出足够多的诚意。”
“我会思考一下您的提议。”邰夫人表情冷漠，端起手中的冷茶。
帕布尔总统站起身，在幕僚的陪伴下向露台外围走去，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沉声加了一句：
“提醒一下利家，不要再试图阻挠金融合算法附加条款在议会山的通过。”
“金融寡头操弄没有人能够弄懂的数学工具，搜刮全联邦财富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再回，如果利缘宫坚持战斗，我不介意强行解散议会，提前改选。”
帕布尔总统和他的幕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特勤局特工离开后，莫愁后山庄园的露台上回复一片清静。
邰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静静走到栏杆边，扶着冰冷的白石栏杆，望着清冷的湖光山色，长时间沉默不语。
靳管家端了一壶热茶放到桌上，忧虑地望着夫人的背影，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此刻的心情。
伴随着联邦社会存在了数万年之久的七大家，终于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虽说在过往的历史中，他们曾经很多次和强势的联邦政府或惊才绝艳的总统们战斗过，但这一次他们所面对的中年男人，已经通过很多事情展现了自己对联邦社会的绝对控制力度，而且这位总统和以前那些总统最大的不同在于，在看似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足够坚强不惜使用特别手段的野心。
更可怕的是，通过与帝国的战争，历史上孱弱的军队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并且坚定地站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后，以莫愁后山为首的七大家，必须要面对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
五年前莫愁后山支持帕布尔竞选联邦总统时，大概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在为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
沈大秘书神情复杂看着总统官邸的车队驶离庄园，轻声走到露台上，低声汇报道：“下午议会山便要对相关法案进行三读。”
“那是利家该关心的事情。”邰夫人没有回头，声音被寒冷的秋风吹的有些萧瑟，“我现在只关心许乐还能活几天。”
“根据官邸处传来的消息，总统先生最迟不超过今天晚上，就会签署命令，李在道将军一直拿着军事法庭的死刑文书等在官邸中。”
邰夫人沉默片刻，转过身来倚靠着栏杆，望着沈离平静说道：“通知最高法院里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拖延一下时间，另外官邸里的人也动起来，尽可能延缓许乐被枪决的时间。”
沈大秘书吃惊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坚定提出反对意见：“夫人，许乐上校被确定是帝国种子，如果我们还保持与他之间的关系，很容易成为被政府攻击的漏洞，而且想把他从倾城军事监狱救出来，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就算他逃离倾城军事监狱，对于我们也没有任何意义，一个帝国人在联邦内的利用价值等于零。”
“我不奢望许乐能够活着，但他能够多活一天，就能把官邸的注意力多拖一天，我们现在需要时间。”
邰夫人停顿片刻后，说道：“他虽然是帝国人，但对我们也有价值。”
“就算最高法院干涉，甚至是冒险出动官邸里的人，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拖延政府枪毙许乐的日期。”
沉默片刻后，沈秘书诚实回答道。
邰夫人静静望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平静的目光里充满了淡淡的嘲讽和压迫感，说道：“你被三一协会派到我身边，执行着最艰难的任务，既然在许乐那些人捅破这张纸后，你依然可以说服帕布尔和李在道相信，我没有怀疑你、依然在相信你，那他们为什么不能相信你更多？”
……
……
联邦经常被帝国皇族嘲笑的弱智特点中，最出名的便是繁琐的官僚程序，尤其是议会山这座充满了腐朽冰冷味道的建筑，哪怕是审核前线急需的预算追加法案，也要经历无数麻烦而并不见得必需的环节。
比如像联邦英雄许乐上校被人揭发是帝国间谍，这已经是一件证据确凿无可置疑的铁案，议会山的议员们却依然强烈要求召开了一场秘密听证会，刚刚经历金融合算法附加条款惨烈争斗的议员们，强打精神，揉着发青的眼圈，再次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现在的联邦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替许乐进行辩护，接连上台发言的几位议员正义凛然地批判着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帝国皇族，似乎不如此不能表达自己对联邦的热爱，对帝国的痛恨。
不知道议员们是从网络上哪个角落里找到了些所谓证据，竟是毫不客气地端出无数盆污臭黑水，向许乐的身上泼去，甚至没有放过那块石头号称臭烂的私生活。
当铁七师师长杜少卿应要求，向议员们汇报追捕许乐的过程后，台下有位议员貌似很智慧地提出一个可能：“少卿师长，在您看来，当初许乐进入帝国追杀卡顿郡王，有没有可能是帝国皇室的一个阴谋？他能够安然无恙地逃离天京星，会不会是当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那时候就开始替帝国卖命？”
发言席上的杜少卿目光寒冷看着那名大腹便便的议员先生，沉默很长时间后回答道：“白痴。”
……
……
白痴两个字在议会山宏伟的大厅内回荡，那位议员先生被气的满脸通红，险些心脏病发，更多的议员议论纷纷，愤怒不已。
杜少卿直接向偏厅走去，看都懒得再看这些议员们一眼。像他这样极看重纪律的军人，居然会在议会山这样神圣的地方说出白痴二字，说明议员们的白痴程度已经超出他的想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作为联邦军人，我痛恨所有帝国男人，自然包括许乐。”他漠然看着面前的李封，说道：“我要杀他的时候，是你拦了下来，当时你就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李封沉默片刻，回答道。
杜少卿平静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大半个头的年轻上校，说道：“我和我的部队马上就要开往前线，这件事情你必须承担起责任，如果许乐活了下来，你就欠我一条命。”
李封再次沉默，然后再次说出那两个字：“明白。如果有人想救他，或者他胆敢越狱，我会亲手毙了他。”
……
……
其实有很多事情李疯子依然没有想明白，比如那个曾经和自己同食同寝多日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天生邪恶残忍的帝国人，比如为什么小姑明知道许乐是帝国人，却依然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态度。
从议会山来到陆军指挥中心，他站在走廊那头，双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一堵沉默的墙，拦住所有试图进入走廊的军官，因为在身后的那间办公室里，他的小姑和他的父亲正在进行一场不愿意被任何人听到的谈话。
“你应该很清楚，如果联邦里只剩下一个人不在乎许乐是不是帝国人，那肯定就是我。”
房间内，简水儿摘下运动风衣的浅色帽，对桌后的堂兄平静说道。黑色的秀发像流水般淌过她肩头，眼眸里的明亮像是秋天的湖泊，只不过这片湖泊里蕴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还有坚持。
刚从总统官邸回来的李在道，看着桌子那边飘落的黑发，不知怎的很自然地想起，当年这个丫头离开费城前往首都，把头发染成那种诡异的紫色之前，仿佛就是今天这个模样，自小便完美青稚动人的脸上，总是布满了甜甜的笑容，跟着自己的步伐在湖畔急促地奔跑，不停脆生生地喊着在道哥，在道哥。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中年方才新婚的木讷军事教员，那个像自己女儿般的丫头妹妹也已经变成整个联邦的国民偶像，更关键的是，像所有长大后的女孩儿那般，心思已经离开自己的家，有些令人不舍不惜地投往自己爱人的怀抱。
“就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李在道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文件，轻声说道：“不要忘了，许乐是小叔的学生，也是父亲最喜欢的后辈，我对他没有任何私人的意见，但他是帝国人，所有这些关系便不复存在，你和他之间的感情或者是私下的婚约，也必须不复存在。”
“我指的并不是婚约关系。”简水儿向前轻轻踏了一步，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在乎他是帝国人，是因为我自己也有一半帝国人的血统。”
听到这句话，李在道握着电子笔的手指骤然僵硬，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妹妹的脸，寒声问道：“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事实，对吧？”简水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李在道面无表情看着她，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父亲说过，你母亲应该是帝国前任大师范的女儿，换句话说，你的外祖父是父亲的老师，我不认为这需要加以特别关注。”
“但终究是帝国人。”简水儿倔犟说道。
李在道的手掌重重拍到桌面，电子笔顿时断成三截，严厉训斥道：“不要忘了你姓李！你身体里流着费城李家的血！就算是小叔，也会尊重敬畏他的姓氏，你必须维护这个家族的存续，而不是想着别的事情！”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过了很长时间，简水儿缓慢地系上运动风衣的纽扣，轻声说道：“我明白了。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猜到他是帝国人？”
这个问题是很多人的问题，李在道揭穿许乐帝国人的身份，直接导致联邦局势骤变，那些冷眼看世戏的大家族老人们，被这次的狂风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事后的反省中，发现大转折中最难以理解的关键点，就在于此。
甚至就连帕布尔总统，宪章局崔聚冬局长，都不明白李在道如何能够在一片虚无之中找到希望，在混沌难明的棋盘上发现如此犀利的下法，只是基于对李在道的尊重甚至是隐隐敬畏，他们没有追问下去。
沉默片刻后，李在道说道：“父亲临终前告诉过我，小叔还活着，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
简水儿点了点头：“这又能说明什么？”
“小叔一直没有阻止你和许乐在一起，那么这推翻了很多人包括我在内的某个猜测。”李在道平静解释道：“许乐并不是他的私生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简水儿轻轻耸肩。
“但我曾经想过，而且我相信帝国皇帝还有那位公主殿下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这很关键吗？”
“非常关键。”李在道轻轻放下手中半截电子笔，取过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手指，说道：“因为和许乐身体内那种力量相结合，可以说明很多事情。”
“那种被称为真气的力量来自帝国，即便是在帝国本土，也只有帝国皇族和大师范府的人能够练成。前任大师范到访联邦，于亿万人中只找到我们两个人的父亲可以练成那种神奇的能力。”
“我没能遗传到这种能力，即便是李封也必须经由医学物理手段，才能激发出这种力量，所以我很难相信，小叔流浪到东林，就在那间简陋的修理铺里，这么随便地就发现了一个适合修练的天才少年。”
“费城李家的血脉能够修练真气，这已经是小概率事件，大概只有亿分之一的机率，小叔又这么凑巧地发现许乐，概率又只有亿分之一。”
李在道看着简水儿，平静说道：“按照数学上的概念，小概率事件有存在的可能性，但两个小概率事件的叠加，极小概率……我们便可以将其等同于零，也就是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宇宙某个角落里可能有间修理铺，修理铺里可能有个天才学生，但他这么天才肯定有内在的逻辑原因。”
“能够解释许乐能力的答案只有两个，要不然他身上流着我们李家的血，要不然他就一定是帝国皇族。”
办公室内再次死寂一片，过了很长时间，简水儿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蹙着眉尖不可思议问道：“难道……难道你就仅仅凭着这些猜想，就认定他是帝国人？”
“猜想这两个字用的好。”
李在道微笑回答道：“我确实是猜的，但最后的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如此说来，等于是我间接揭穿了他的身份，把他送进死亡。”
简水儿神色黯淡，强颜一笑，望着桌后的堂兄低声说道：“在道哥，虽然传言中我那位父亲极其冷血无情，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很想知道，既然他还活着，你会不会担心这次他会做出一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将风衣帽遮住容颜，转身离去。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李在道心情极为复杂，知道这大概是妹妹最后一次喊自己在道哥了。对于那位似乎无所不能的恐怖小叔，他自然有所警惕，然而父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谁敢说有把握战胜费城李家那个不为人知的强人？
关于这整件事情，还有几个重要的环节他一直没有完全想清楚：小叔应该知道许乐是帝国皇族，所以才会选择停留在那颗荒芜的东林矿星上，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从一些安排中，隐隐能够证明父亲应该也知道某些内情，但他为什么一直不予理会，甚至试图让许乐接班？许乐究竟是帝国怀夫差的亲生儿子，还是那位死于内乱亲王的后代？
片刻后李在道收回目光，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新电子笔，继续自己的工作，所有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那个年轻人马上就要死了。
……
……
“他是父皇唯一还活着的儿子，我的亲弟弟。”
怀草诗坐在联邦宪章广场边的游客长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座仿古铜雕像和更远一些的那座新雕像。作为声名赫赫的帝国公主，居然有机会深入联邦核心，如此近距离地观看五人小组和李匹夫的雕像，可以想像她内心会生出怎样复杂怪异的情绪，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情绪都放在那个听说被秘密关押的家伙身上。
穿着一身联邦名牌冬衣的大师范，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广场上的雕像与肥鸽，观察着深秋游客们的表情，眼神里写满了激动的感慨，高频率地咕哝着这辈子值了，我要去找席勒墓之类的话语。
伪装成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普通成员的二人，并不需要跟随木恩与联邦政府进行那些虚情假意的对话，联邦政府相关机构，也非常愿意向这些左天星域的乡下野蛮人，展示一下联邦的光辉历史与美丽风物，当然，地下抵抗组织使团每个成员，现在都处于宪章即时定位状态中，身边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军情部门的便衣。
大师范余光瞥见怀草诗脸上的沉重之色，忽然指着正在落叶间追逐的一对联邦小情侣微笑说道：“从表面上真的看不出来，这些人类的颈后居然都有一块小芯片，看来联邦人真的已经习惯了带着狗链生活，这就如同帝国人已经习惯了在皇族统治下生活，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宽大的特色帽檐遮住这个中年男人俊美不似正常人的脸庞，把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嗡沉，紧接着他有些窘迫地说道：“那件事情对不起，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险些酿成大错。”
因为深在联邦首都地带，他们清楚所有角落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宪章的光辉，而联邦那台传说无所不能的中央电脑，很明显能够听懂帝国语，所以长椅上的交谈显得格外简单含糊，不过怀草诗明白这个疯子舅舅的歉意所指为何。
当战舰离开旧月基地，将要抵达S1的时候，他就曾经表达过类似的道歉，对于这位胆敢以爱及和平还有文学名义绑架帝国公主殿下，并且试图用春药让她和许乐合体的疯狂大师范来说，如此深重而持久的歉意真是很罕见的情绪，由此可以想见那件事情的恐怖性，即便是疯狂的他，也觉得太他妈疯狂了。
帝国皇族和大师范府毫无疑问是宇宙间对八稻真气理解最深的两个地方，远在费城李家之上，所以当许乐被俘至天京星，从帝国皇帝到怀草诗，以及大师范，根本不用思考，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许乐是纳斯里的私生子。
直到许乐和简水儿的婚讯传来，帝国皇室才愕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大师范窘迫惭愧恐惧于自己曾经试图让一对姐弟发生恋爱关系来让宇宙和平，怀草诗则是惘然于曾经和自己唯一的亲弟弟擦肩而过却仿佛要就此错过。
巍峨壮观的议会山中走出黑压压一群人，顺着石阶向下走来，帝国地下抵抗组织使团结束了对议会山的参访，双方交换着彼此的意见，木恩先生和成员们盛情称赞联邦接待方的热情，同时表示今天受到了深刻的民主自由气息熏陶，日后一定要将如此完备的民选制度在左天星域推展开来。
怀草诗二人从长椅上站起，向着石阶方向走去，隔着人群，她注意到木恩很隐晦地点了点头，猜到联邦方面答应了那个请求，眼睛缓缓眯了起来，默然想道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可能性。
……
……
车队驶入戒备森严的西山大院，特意没有穿皮大衣的木恩先生神情凝重地走入那幢独立建筑之中，身后跟着几位随行人员。
这是计划外的一次行程安排，联邦政府拒绝多次，然而木恩坚称许乐上校虽然已经被证实是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血的帝国皇族，但他们之间毕竟曾经有过一段坚不可摧的战斗友情，希望联邦政府尊重左天星域男人的坚持。
争执到最后险些陷入死局，木恩忽然降低了要求，说就算不能前去监狱探视许乐，也要允许自己去探访一下邹郁小姐，毕竟根据左天星域的传统及善良习俗，向故人遗孀表达哀悼，是人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权利。
必须要说，对帝国了解甚少的联邦政府相关机构，面对着木恩不离于口的左天星域坚持、传统、习俗之类的词语，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二楼房间内。
邹郁皱眉看着面前的三个帝国人，非常疑惑不解，为什么对方坚持要来探视自己，许乐的遗孀？那个家伙还没死，最关键在于，自己什么时候又成了这位木恩先生口中，许乐在天京星惨烈逃亡途中念念不忘的爱人以及……孩子他妈？
“请坐。”
她礼貌地招呼众人坐下，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帝国人，情绪难免有些异样，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饮品来招待对方。
木恩先生神情复杂地看了怀草诗一眼，就连他都不明白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邹郁敏锐地察觉到，原来那个极不起眼的瘦削青年男子，居然地位远在木恩之上，只是这位木恩先生已经是使团团长，那这个瘦削的青年男子又是谁，还有那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如此没有礼貌，未经主人允许便到处乱翻自己的藏书？
书架旁的大师范转过身来，摘下帽子望着邹郁微笑鞠躬行礼，然后对怀草诗用嘴形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这位美丽的姑娘居然不比你流落在费城的妹妹长的差，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真的是艳福不浅。”
怀草诗看懂了大师范的这句话，面无表情地伸手入怀，取出几张纸条，极隐蔽地放到邹郁的面前。
被那个帝国中年男子俊美容颜震撼无语的邹郁，下意识里低头望去，紧接着便被上面写着的几行联邦文字震撼的险些叫出声来。
三张纸上写着三行简单的字。
“我叫怀草诗。”
“许乐是我的亲弟弟。”
“你可以把我的身份告诉联邦政府，如果不，那么你可以帮助我。”

第二百二十七章 苍老恶徒们的倾城之乱
邹郁极其困难地把目光从纸上挪开，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寻常瘦削青年，惯常凛冽骄傲的眼眸中，全部被不可思议的情绪所占据。
不需要再去重复那些帝国人和联邦人都记忆深刻的背景叙述，她知道怀草诗是谁就已经足够。对方的身份以及震撼现身联邦的事实，如同盛夏极暑时忽然塞进去的整桶冰块，没那么容易很快咽进胃中——于是爽快便只剩下了一个爽字，她大脑中瞬间多出四个深刻的叉，难以思考，震撼无语，回不了神。
一般人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如此震惊的局面，但现在怀草诗最缺少的便是时间，她冒着奇险进入西山大院，向邹郁承认自己的身份，没有办法花更多时间去说服对方，所以看着对方的神情，眉头有些烦躁地微微皱起。
然而邹郁终究是邹郁，她不是普通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直接走到梳妆台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能够散发蓝光的小仪器，递给怀草诗，默然说道：“你可能需要这个，另外，你知道地址吗？”
……
……
深秋的首都降下了第一场雪，黯淡的暮色中，那些不请自来的雪花被笼上一层淡红，建筑疏林间，仿佛有无数吨燃烧的纸屑正在缓缓飘落。
这些燃烧的纸屑，落在官邸前平坦开阔的草坪上，反射着幽幽的光泽。雪白青草暮红混合在一起，渲成一大滩诡异的色彩，很像5460冰川里穿着深绿军装的战士正在流血。
帕布尔总统沉默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转过身来，在桌上那份死刑命令文书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绝不软弱。
官邸工作人员沉默接过文书，走出椭圆办公厅，交给一直等候在外的人们。
李在道看着下属手中的死刑命令文书，吩咐道：“他死后，把他手腕上的那根金属手镯送过来。”
……
……
胡林州荒原尽头的倾城军事监狱，已经连续落了三天暴雪，完善的独立能源系统，让这座监狱依然笼罩在温暖的气息之中，然而窗外不知疲倦飘落的雪片，却让监狱军官们感到一股寒意无由而生。
那天午餐时，许乐陷着透明墙向那些邪恶恐怖的重犯们举起手中镣铐，说了两句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从那之后，监狱方再也没有让他走出过那间特别设计的囚室。
监狱方坚信那些早已绝望麻木的重犯，断不至于因为那两句话就生出什么大胆的念头，他们更坚信凭借倾城军事监狱完美的安控系统，就算那些囚犯想要做些什么，也没有任何机会。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寒冷和紧张？从监狱长到普通的警卫，看着窗外垂垂坠落的雪团，总觉得自己的耳边还在回荡着许乐当天的声音。
“卑微地活着，或者痛快地去死。”
“我想活下去。”
这两句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仿佛变成了无形无质的幽魂，在阴森绝望的监狱内四处飘荡，已经飘荡了好几天，依然没有破灭消散，时时刻刻在所有人的耳边喃喃重复，在每间幽暗的囚室内嗡嗡作响。
……
……
二楼的某间囚室内，身材魁梧的光头乔治，正双膝跪在床头祈祷，神情异常平静虔诚，厚实有力的双唇快速颤抖，用某种百慕大方言急促叙述着什么。
锃亮的光头上没有一根头发，自然也看不到花白，没有人知道圣乔治的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而这半百的漫漫生命里，有整整十七年就耗在这座军事监狱中。
他虔诚祈祷的对象，是斑驳墙壁上的一幅画像。
画像由非常简单的红色线条构成，模糊可以看出是一个赤裸流血的男人，被架在十字架上。
画像的画工可以用粗劣来形容，但对于没有什么绘画细胞的圣乔治来说，用自己体内的鲜血画成这幅受难图，足足花了他三年时间。
好在这座绝望的监狱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
乔治在这幅画像前已经跪着祈祷了一天一夜，膝头已经磨破，他终于觉得有抹圣光照耀在自己罪恶的身躯上，无比温暖，虔诚而恐怖扭曲的面容上，逐渐开始绽放狂热的神情。
“伟大的主啊。”
他近乎呻吟一般祈祷道：“我看见了您的使徒，那天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手腕上的手铐在闪闪发光。就像您所教诲的那样，只要我们够坚定，十字架上的铁钉就是处女手指的轻抚，手镣就是宝石点缀的手链。”
乔治低下自己的头颅，像铁柱样强悍的颈上肌肉缓缓弹动，低沉说道：“伟大的主啊，我将追随您的使徒去战斗。”
……
……
时间已经入夜，孟尔德隔着玻璃窗看着监狱外的夜，苍老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那些雪花飘落的过程是如此清晰如此动人。
那个家伙说他不想死，是啊，谁会想死呢？虽然这个世界并不怎么美好，不，应该说是如此丑陋不堪，什么爱情婚姻家庭被撕开那层包装纸后，原来都是令人作呕的蛆虫，但既然来了又怎么舍得离开，至少还有如此完美漂亮的雪花。
我不止想活下去，我还想活着出去，就像小时候那样站在临海州的雪地里放肆地撒野，张开手臂感受雪花落在掌心的微凉，孟尔德干瘪的嘴唇微张，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想道：那个家伙应该能很轻易地打碎面前这扇钢化玻璃，然而对于自己来说，这层透明仿佛不存在的屏障，却把自己和雪花隔成两个完全不相通的世界，如此牢不可破。
收回望向窗外雪夜的目光，苍老的学者缓慢移动着微佝的身躯来到床边，有些艰难地抬头望向通风管的入口处，手指旁是一堆昂贵的纤维纸印刷物。
作为在军事监狱里依然可以为联邦贡献智慧，替前线官兵减少死亡的学者囚犯，他拥有某些小小的特权，比如报纸，而且这座绝望的监狱对囚犯们的日常生活早已麻木，并不如何在意。
……
……
类似的画面还发生在倾城军事监狱别的囚室中。
角处的囚室内，那名以残忍著称的海盗头目，摘下瞎掉左眼上的眼罩，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血腥的笑容。对他来说，人活着总是要找点事情做，马上将要发生的事情一定特别有意思，至少老的快要死去的他，能够有机会寻找到一丝当年纵横联邦与百慕大之间的宇宙空间，疯狂打劫那些大家族走私商船时的快感。
三楼泛着某种怪异臭味的囚房内，同样是个老人。因为无论监狱方怎样教育，都不愿意提高洗澡频率的原因，老人的头发已经纠结在一起，颤颤巍巍枯瘦的手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头发分开，不知道在房间哪个角落里摸索半天，居然摸出了一根锋锐的硬物，如果仔细看，大概能分辨出，那应该是由一根人类小腿骨磨尖而成！
这是几年前监狱最后一次狂欢暴动时，老人偷偷从一具被打成肉泥的囚犯身上“取”下来的，然后被他极有耐心地磨成了锋利的骨刀，监狱方的金属探测仪无法分辨人骨，所以竟被他藏了好些年。
在狱方严密的监控下，老人怎样把这根小腿骨磨成骨刀，是囚犯们这些年最感兴趣的谜题，有一年，那道已经逝去的苍老声音，居然也压抑不住疑惑，当面询问了老人。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傻呵呵地一笑，露出满口完好而坚固的白牙。
老人将微佝干瘪的身体躲在被窝里，借着缝隙的淡光喜悦地抚摩着骨刀，骨刀早已发黄甚至出现了一些黑斑，年代太过久远，远到他自己都忘了得到这把骨刀的艰辛过程，远到他快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关进这座监狱。
老人神智有些迷糊，想着自己捅了那个姓林的小孩儿后，精神病院最开始说自己有病，为什么最后在法庭上那个医生又说自己没病？那个痛哭的漂亮女人脸扭的真难看，嘶吼着不会让自己这么简单地死要让自己后悔一辈子，自己只记得那张扭曲的脸和满脸含着香水味儿的口水，却真的记不起这一切因为什么而发生。
我没病，我就是想捅人，我就是喜欢捅人，老人藏在被窝里愤怒地呜咽着，手指紧紧握着发黄的骨刀，然后开始微笑。
……
……
或天性邪恶，或精神暴戾，或许有隐情有故事，或许没有隐情没有故事只有罪恶，这一群联邦最臭名昭著的重犯，被关押在这座军事监狱中，没有会客，没有书信，不得假释，而且没有被处决，单调枯燥恐怖地重复着日子，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掉他们暴戾的容颜，强健的体魄，雄心与野心，直至垂垂老矣，由内而外一片麻木。
尤其是那个苍老声音被时间带走后，失去精神领袖的老人们，失去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精神和兴趣，漠然看着生命在眼前滴答滴答流走，却依然不得即死。
直到那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小眼睛男人再次回来，这座绝望的监狱中，忽然流露出某种生机，恐怖而暴戾，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是为了向冰冷墙壁展现自己还在生存的生机。
……
……
像野草一样直刺天空的短发，在手指的抚摸下逐渐变得规整了些，脸上的胡须却又像倔犟的野草般挣扎着长了出来，许乐沉默望着窗外夜空里飘落的白雪，看着玻璃上那个有些陌生的家伙，心想头发潦草而有胡须的你，真像是一个在荒原上求生的过客。
死刑命令到来的时间比预计中要晚几天，利用这非常重要的时间，他把准备工作做的更加充分，对军事监狱周边环境有所掌握，比如面前的窗户玻璃，明显经过特别加工，甚至可以承受火箭弹的袭击，以他现在的力量，绝对没有办法强行破开。
他的囚室在四楼，看似不高，实际上距离地面的直线距离却非常远。根据资料显示，倾城军事监狱地基是一整块突出地面的花岗岩，任何试图直接跳下地面，或者是通过地下水道系统逃生的念头，都不可行。
想到这里，许乐默默抚摩着手腕上的金属手镯，浓黑的眉头皱起，封余留下的资料里包括倾城监狱的构造，然而却没有留下任何建议，看来那个宇宙里坐牢次数最多的家伙，也没有逃出倾城的经验。
自己真的可以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逃出倾城的囚犯吗？许乐沉默走回床边坐下，双膝并拢，右手摸到数据线的接头紧紧握住，深深吸了口气，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嘀嘀嘀嘀，平缓而极富节奏感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沉重的囚室合金门缓缓顺滑开启。
门外的联邦特种兵马上警醒，面露震惊之色，举起手中的枪械，对准了床边的许乐。
许乐一动未动，只是低着头平静看着脚踝上的磁性镣铐，双手安静地搁在膝头。
紧接着，倾城军事监狱内部依次响起一连串轻微的喀嗒声，每一道喀嗒声代表着有一间囚室被打开。
轻柔的电子合成音骤然尖锐，开始报警。
……
……
尖锐的警报声，宣告倾城军事监狱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暴动正式开始。
不知道是点燃了床单，还是别的什么易燃物，刺鼻的烟雾在极短的时间内弥漫了整座监狱，每间囚室内都有烟雾滚滚而出，对于这些大半个人生都在这里度过的苍老恶徒们来说，用稀奇古怪的手段藏匿火种，并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
浓郁的烟雾遮挡了大部分监控设备的视线，军事监狱中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异常震惊地发现，所有囚室的合金门，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居然全部开启，那些虽然已经垂垂老矣，但依然恐怖残暴的罪犯都已经跑了出来！
浓烈的烟雾在各个楼层间飘荡，尖锐的警报声里混杂着苍老恶徒们夸张的笑声。
那根被磨尖的发黄小腿骨，就这样幽幽然从烟雾那边伸了过来，狠狠捅进一名警卫的腰部，溅起一蓬血花。
身体微佝的老人握着骨刀，兴奋而紧张地走了出来，他瞪着大而迷惘的眼睛，穿行在烟雾之中，看到身影便直愣愣一刀捅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苍老虚弱的身体无法走的太快，但老人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捅的非常开心。
警棍破风声响起，老人后背被狠狠砸中，他痛苦地倒了下来，颤抖枯瘦的手想去揉痛苦的伤处，却够不着，显得格外狼狈。
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身后那名监狱警卫正准备再次挥舞警棍时，眼眸里却忽然出现疑惑不解的神情，痛苦地摸着咽喉，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紧握着骨刀的老人艰难地爬了起来，佝偻着的身体显得极为矮小，他有些余悸难消地看了警卫昏迷的身体一眼，困惑不解道：“有烟的时候得贴着地面走，至少也得把身体佝着点儿，这都不懂，也不知道你小学老师是怎么教的。”
骄傲回忆自己所受的逃生教育后，老人再次佝偻下身体，紧紧握着发黄的骨刀，慢慢走进烟雾中，愉快地去寻找下一个被捅的家伙。
……
……
前联邦著名学者孟尔德教授在暴动开始后，依然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囚室里，坐在床边盯着完全开启的合金门发呆，手指在身后的墙壁里快速扣动着，似乎是想挖出一些什么东西。
他清楚就算走出这间囚室，其实也只不过是走进监狱内部，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大脑越发达的人，体力往往越差，他身体的力量甚至不足以挥动沉重的警棍，他可不想走出囚室后，在弥漫的烟雾间被疯狂暴戾的同伴们不分敌我地捅成空洞，或者是被砸成肉饼。
作为联邦智商最高的大脑之一，孟尔德教授对此次暴动的贡献，体现在此刻头顶通风管道里正在燃烧的报纸，不知道他在那些报纸里混合了什么生物药剂，经过燃烧后竟能催发微弱毒性。
这些烟雾混在其余囚室里燃烧被单放出来的烟雾中，给监狱方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当然，孟尔德教授能够让报纸燃烧形成的毒烟，如此听话地顺着通风管排放到楼层各处，说明这位老人除了最擅长的生物化学之外，当年的空气流动力学成绩也应该非常优异。
……
……
烟雾中响起极响亮刺耳的疯狂笑声，一道明显的反光穿透昏暗的环境，那是一个锃亮的光头。
噔噔噔噔，沉重的身躯碾压楼板的声音响起，高近两米的圣乔治身上全部是血迹，他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拣到的一大块金属板，像头雄壮的怪兽，就这样不可阻挡地向楼梯间冲来。
所有敢拦在这位虔诚而血腥教徒面前的障碍全部被活生生地震飞，无论是坚硬的门栅还是警卫的身体，凶猛的冲势带动烟雾快速绞动，噼啪脆响声里，坚硬的警棍从中断裂，然而伴着水泥碎块四处溅飞，击打在墙壁上簌簌落下，盖在数具人体的身上。
光头乔治冲到了三楼，凄厉的枪声暴响于烟雾的那头，响于四楼那间囚室之外，准确地击中他的胸膛，爆出几蓬鲜血。
他狂嚎一声，蛮横地不肯倒下，挥舞着手中那块沉重的金属板，就在枪林弹雨里缓慢而疯狂坚定地向四楼走去，昏暗烟雾中，锃亮的光头和血红的眼睛是那样的明显，令人心生恐惧！
……
……
在四楼负责看守许乐囚室的小眼睛特战部队，根据上级授予的权限，冷酷冷静地将任何试图靠近这里的囚犯一一击杀。
倾城军事监狱应对暴动有无数套方案，即便是今天这样的大场面，依然没有让狱方感到丝毫慌乱，中控室冷静地发布着命令，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在军事警备区待命，即将进入囚室区。
一旦狱方部队进入囚室区，在首先确认四楼情况后，便将开始血腥镇压这场莫名其妙的暴动。
然而就在此时，联通军事警备区和囚室区的合金通道门，忽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巨大的爆炸威力，直接造成合金门边缘变形，精密锁扣被毁，狱方部队在短时间内再也无法进入囚室区！
“别了，俺亲爱的眼罩。”
烟雾中，苍老的海盗头目用力地眯着那只瞎眼。已经不在的眼罩和那颗假眼球，是这位曾经的大拿最后的手段，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没有机会使用，今天终于引发了一场爆炸。
监狱探测系统捕捉到了这一幕，自感应机枪骤然开火，极短促的喀嗒声后，老海盗轰然倒地，再也无法爬起来，他用浑浊的目光盯着那道合金栅栏，看着栅栏那边焦虑的联邦士兵，咯着血憋出嚣张的笑声。
留了几十年的最后手段，至少是听了个响儿，惹了些动静热闹，没就这么跟着自己的瞎眼死俅，很值。
……
……
烟雾渐入，警报声在尖啸，监狱里到处有呼喊声、撞击声和并不连贯的枪声。许乐沉默坐在床边，双手扶膝，眉梢处的静脉偶一乍现，便安静回到微黑的皮肤下。
囚室门口有四把冰冷的冲锋枪一直对着他，无论外面已经疯狂到什么样的地步，这些枪口始终是那样稳定，只要他有所异动，便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因为许乐的原因，倾城军事监狱四楼处于小眼睛特战部队严密看防下，凭借强大的火力压制下所有囚犯恶意的企图，只有陷入半疯狂状态的光头乔治，还扛着那面沉重的金属板，像野兽一般狂吼着向楼上冲击，那具强壮高大的身躯不知道中了多少颗子弹，鲜血放肆地流着，他却一无所觉。
倾城军事监狱的安控系统，完全独立于联邦网络，却拥有非常高级的反应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囚室区自动防御系统启动，备用通风系统开始向监狱外大功率换取空气，角落里幽暗灯光旁的麻醉射击阀开始噗噗密集射击。
暴动依旧在持续，但很明显倾城军事监狱已经开始逐步控制局面。等待这个机会，也只有这个唯一机会能够逃离的许乐，还是一动不动。
忽然间。
有一道洁白的光柱自天而降，瞬间照亮乌沉的雪夜，照亮这片罕有人迹的荒原，撕裂融化了数亿片飘舞的雪花，轰进这座绝望的监狱！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回家
首都郊区。
宪章局大楼地底深处，那面流淌着绿色数据瀑布的二维光幕，忽然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现象，只不过因为时间太短，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看到，所以没有引起地底几名宪章局员工的注意。
紧接着，联邦中央电脑毫不犹豫地用警报声，表达了自己被人类忽视的态度，机械的电子合成音极规律地在宪章局大楼和地底响起，虽然平缓，却给人造成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警报，有外来数据试图入侵核心程序。”
“警报，入侵失败，开始进行数据痕迹认定及追索。”
宪章局大楼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从崔聚冬局长到普通的光幕操作员，怔怔地听着楼层里回荡的警报声，心中充满无限震惊。
究竟是谁居然能够突破联邦中央电脑外部的81层防御，直接入侵核心程序？虽然对方的入侵尝试失败，老东西开始反击，但人类社会里哪个电脑高手能达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令人震惊的事情接着发生，联邦中央电脑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在停顿片刻后，再次响了起来，甚至语速都做了加速调整。
“警报，发生异常状况第七十三号。”
“严重警报，此为第一序列事件。”
……
……
朝霞号轻羽级战舰，自旧月基地起飞，开始沿S1星球进行例行轨道巡航任务。然而任务开始没有多长时间，战舰里负责航道确定的军官，便发现了一个极诡异的情况。
朝霞号舰长站在空间三维星图前，脸色阴沉看着表情难堪的下属，严厉训斥道：“轨道巡航居然偏移了这么多！你们这些废物是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朝霞号居然跑到胡林州上空来了！”
整艘战舰两千多名联邦官兵，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舰长的严厉质问，因为无论是轨道计算还是引擎偏离态误差，都无法说明如此先进的战舰，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离原定目标七万公里之外的大气层边缘。
朝霞号战舰某个偏僻的清洁间内，坚硬的舱壁已经被强行打开，比少女手腕还要粗的线缆被人用小刀简单地破开，一条任何电脑市场都可以买到的M&DH数据线，将一个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工作台电脑和线缆连接在了一起。
“又被发现了。”
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遗憾地感慨了声，缓缓停止先前像风一般敲击光幕虚似键盘的手指。
其实他也已经是个老人，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又或者是他的执念，面容上看不到太多苍老的痕迹，还可以很方便地伪装成清洁工修理工之类的角色。
“但我可不想承认失败。”
清洁工男人微笑着伸出食指，轻轻点击工作台光幕上那团像按钮一样的数据团。
……
……
嗡的一声低鸣，朝霞号战舰骤然发生一次震动。
这次震动毫无预兆，战舰里很多军官险些跌倒，紧紧抓住设备边缘才勉强站住，然而紧接着听到舰控电脑轻柔的声音，有多达十几名军官真的双腿一软，就这样重重地摔倒在地。
“刃尖主炮发射完毕，请相关人员进行战果核查。”
听到舰控电脑温柔的射击确认提示音，朝霞号战舰上两千余名联邦官兵集体石化，他们惊恐看着光幕上那道刚刚消失在大气层中的洁白光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那是我们战舰发射的主炮？
朝霞号战舰舰长神情古怪地看着光幕，垂在腿畔的双手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此时不止表情阴沉，就连肩章上的少将金星似乎也瞬间变得黯淡无关。
自己的战舰向联邦政府所在星球发射主炮，是想谋反吗？
舰长很清楚，谁都承担不起这种责任，自己的军旅生涯必然到少将便戛然而止，他真正恐惧的事情是，自己会不会被以反人类罪的罪名，关进那座可怕的倾城军事监狱。
在朝霞号战舰全体官兵陷入惘然惊恐情绪中时，那个伪装成清洁工的男人已经悄然离开了原先的区域，悄无声息进入战舰逃生舱。
离开之前，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望着舷窗外那颗深蓝灰白的星球，冷淡地笑了笑，露出嘴里那两排黄黑难看的烂牙。
……
……
百慕大某行星，某私家太空船坞中。
“老板，上次切下的那块材料，林氏实验室已经给出验证报告，飞船外构件材料应该属于某种合金，无论是硬度还是延展性都是已知合金中最好的，但……他们也没办法分析出所有合金里的所有元素和配比。”
面有难色的武装头目看着自己的老板，建议道：“这艘破飞船既然打不开，还不如干脆暴力切开，虽然合金材料特硬，但就像上次切那块一样，耐着性子慢慢切，总能切下来。”
“切切切！你这个玩枪弄刀的家伙就知道切！”
这名百慕大走私商人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指着窗外静静停泊在太空船坞里的那艘奇怪破烂飞船，尖声叫嚷道：“这是艺术品！最完美的艺术品！这艘船包含多少科技含量和美学意义你明白吗？只知道切，上次切了那一小块船体材料，已经让我心疼的像是鸡巴被切掉，你还要切！”
武装头目低声咕哝道：“一堆合金垃圾胡乱凑起来的飞船，除了坚挺点儿，又有什么稀奇的，艺术品个屁……”
“你懂个屁。”走私商人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看看联邦帝国，再看看咱们百慕大，但凡最贵的艺术品，肯定就是我们这些人眼里面最难看最垃圾的东西，这艘飞船，同样如此。”
这位在百慕大颇有地位的走私商人，在上次走私途中险些被这艘奇怪形状的破烂飞船抢劫到只剩一条内裤的凄惨下场，谁知道那艘奇怪飞船忽然丧失全部动力，反而被贪婪胆大的他偷偷拖回了自己的私家太空船坞。
在走私商人的眼中，这艘破烂的合金飞船是艺术品，更是他这辈子最冒险，而且必将是最成功的一次投资，他不允许任何人试图用暴力伤害这个宝贝儿。
“要完好无损地打开它，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走私商人望着那艘安静的破烂飞船，感慨说道：“只有等飞船里的人自己打开。”
武装头目扶住额头，无力说道：“这都多少天了，飞船失去动力源，维生系统停摆，里面的人肯定死的透的不能再透，早就变成一具具干尸，怎么可能自己打开？”
话音刚落，忽然间那艘一直安静停泊在船坞里的破烂飞船忽然亮起了灯光，舰后的引擎声骤然低沉轰鸣！
船坞中的工作人员被这突然的变化震惊的一片混乱，办公室玻璃窗后的走私商人和武装头目惘然互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入侵！被入侵！马上启动！”
伴随着一道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警报声，破烂的合金飞船呼啸着脱离船坞，升至半空中，连续崩断十几根极粗的固定链条，在距离地表约数百米的空中，近乎疯狂般地高速飞舞！
这艘破烂的飞船外表根本没有任何飞船的模样，仿佛就是几百个金属垃圾箱胡乱地堆在一处，随着飞船高速来回飞行，那些金属箱看上去悬坠颤抖不定，似乎随时可能剥离船身，掉下来。
破烂金属飞船忽然间由高空俯冲而下，瞬间再至船坞，完成了一个完全违背人类飞行器设计理念的动作，沉默地悬浮在人们的头顶。
飞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知道为什么，机械冰冷的电子合成声渐渐变成某种很人性化的声音，甚至能够听出声音主人的惶恐与惘然。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声音连续重复了三遍极惶惑的追问，然后骤然变得极为愤怒，对着船坞里的人们近乎咆哮般吼道：“我感觉自己应该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伟大存在，为什么身体会被困在这个狭窄肮脏不堪机械冰冷的金属垃圾破烂飞船里！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干的！”
对自己所在的飞船如此轻松如此连贯地加上诸多负面评价，很明显这道声音的愤怒极为真实。
“不是……我……干的。”
走私商人满怀对未知的恐惧，颤着声音回答道，牙齿格格撞击，想到自己可能得罪了能够研发如此先进飞船的“干尸帝国”，他就恨不得马上去死。
破烂金属飞船愤怒地喊叫道：“先告诉我，我是谁，不然小爷我毙了你们！”
走私商人和武装头目张大了嘴，手指胡乱瞎点着对方，焦虑地想要替对方想出一个名字，但在如此紧张混乱的精神状态下，哪里能够办到。
“我……是小飞？”
忽然，那艘破烂金属飞船发出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定地说道，紧接着，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肯定，越来越高兴。
“是的，我是小飞。”
“飞利浦的飞。”
“可我为什么被困在这堆金属破烂里？他嘀的！还是被阉割过的！”
不知道是老东西精神分裂后产生的第二人格，还是死亡之前留在这艘飞船里的残余信息片段重生，总之一个崭新的生命小飞，操控着他唯一能够操控的飞船，向遥远的联邦星域飞去。
三翼舰如一道流光，划破百慕大行星夜空，异常美丽。
窗后的走私商人颤抖着抹掉额头的汗水，对身旁面如土色的武装头目沙哑说道：“如果……他以后回来找被割掉的那部分，我不得不坦白，那都是你干的。”
……
……
那道美丽的纯白光柱穿透大气层，瞬间消融无数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入倾城军事监狱，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恐怖的毁灭能量形成的高温，刹那间给这幢建筑留下一个深入地壳的黑洞。
监狱中控室的工作人员颤抖着爬了起来，向前方走去，不远处的金属地板已经被烧蚀成光滑的曲线，边缘处可以看到高温的液体金属滴落形状，中间什么都没有了，电脑架，架上的中控电脑，电脑箱旁的那杯咖啡，全部都变成青烟，转瞬间消失不见。
往下望去，是一个穿透数层地板的大洞，深深穿透基层坚硬的花岗岩，不知道有多深，往上望去，监狱穹顶上也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漫天的雪花正随着寒风灌进来，呼啸着四处飘舞。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监狱里的温度却骤然升高，空气里的氧含量仿佛都有一个清晰的减少过程。因为本能里的恐惧，无论是苍老的恶徒还是四楼上的特种军人都下意识里往那边望去，那道由天而降的美丽光柱，让混乱疯狂的暴动忽然出现了一个停顿。
一直沉默坐在床上的许乐趁着这极短暂的时机动了。
身体未动手先动，他左手遥遥向门口的那名特战士兵抓去，指尖嗤嗤作响，囚室内一片劲气喷涌，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居然把那名士兵手中的枪械夺了过来！
囚室外的特战士兵震惊回头，却只能看见快速关闭的合金门！
迸迸迸迸，许乐扣动扳机，把囚室内所有监视仪器全部打烂，然后沉着脸把双臂奇异地扭到脑后，左手腕里的金属手镯已经流淌打开，里面那根锋利的金属刺嗡嗡轻鸣，对准他的后颈。
他在心里，对占据了老东西身体的那台冰冷电脑近乎癫狂地挑衅道：“我知道你看的见！试着杀死我看看！”
没有任何犹豫，他左手腕肌肉微绷，手镯里探出的那根金属刺猛地弹出，高速穿透他的皮肤肌肉，直至穿透颈椎骨，准确地进入深植骨内的微小芯片！
闷哼一声，剧烈的痛楚瞬间占据许乐全身，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更加苍白，但却强悍地不肯昏厥，迅速关闭手镯，从嘴里吐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开始解除手臂上的三副合金手铐。
他眯着眼睛，稳定地控制着双手的动作，感受着金属丝前端传来的阻力，在脑海中重构着锁扣内部的构造。
咯嗒一声，第一副手铐开了。
紧接着，第二副手铐也开了。
夺枪，闭门，开枪，取芯片，解除手铐，他完成这些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如被风吹拂的雪云，如平滑流淌的河水，极为迅速却也绝不慌乱，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连贯极富节奏感，清晰无比。
这时候任何慌乱都必将导致死亡，哪怕此刻情势紧张，生死系于一线，自东林修理铺发端的修理工冷静思维，依然强悍地主导着他所有的行动。
一声低沉的闷响，脚踝上沉重的磁性脚镣终于被解了下来，许乐却没有马上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而是眯着眼睛，手指拈着金属丝在脚镣上快速操作。
终于挑断芯片南桥上的某处隐蔽开关，他把磁性脚镣远远扔到靠窗地面，自己则是闷哼一声强行抬起固定死的床铺，勉强挡住自己的身体。
……
……
囚室外的特战队员们看着面前紧闭的合金门，脸色一片铁青，这间囚室经过特别设计，即便是许乐也肯定无法逃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紧闭的合金门，他们总觉得身体无比寒冷。
他们看不到囚室里的画面，听不到囚室里的声音，但知道对方在试图逃离，被夺走枪的那名队员感觉到强烈的不安，疯狂地开始砸门，臂章上那个红色的小眼睛图案，随着激烈的动作而变得格外狰狞恐怖。
特战部队指挥官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命令，用力挥下右手，喊道：“引爆！”
……
……
轰！
磁性脚镣里的电控炸弹瞬间引爆，足以将许乐炸到粉身碎骨的炸弹，此刻只是在靠窗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洞口。
许乐扔掉手中正在燃烧的床铺，毫不犹豫沉默着向洞口冲了过去。
那夜在囚室内疯狂乱砸时，他就已经发现这间特制的囚室异常坚固，反而设计者没有想到的地面，成了相对而言最薄弱的一环，他最后挑断的那处电控开关，减弱了脚镣中炸弹的威力，却依旧足够炸开。
漫天坠落的水泥碎砾中，许乐从天而降，来到第三层的某间囚室之中，脚底刚刚踩到坚硬的地面，他下一个动作就是伸出了左臂。
仿佛已经等了他一辈子的孟尔德教授，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沉默地拍掉身上的水泥碎块，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针管扎进他的左肘。
不需要系塑料绳，不需要拍打，不需要涂抹消毒液，更不需要护士小姐甜甜的安慰，锋利针尖穿透布料准确地扎进许乐的静脉，近乎粗暴地将药液推了进去，或许针尖刺破静脉壁，有些药液流散在肌肉中，但这两个人绝对不会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许乐没有时间问孟尔德教授，针管和药剂是从哪里搞到的，他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的灼热力量，激发着药物在静脉内加速流动。
这些天倾城军事监狱一直在向他的体内注射肌肉松弛剂，虽然他凭借强悍的身体机能一直在抗，但肌肉松弛剂毕竟不是生物毒素，与肌肉双纤维结合的异常紧密，如果没有楼下这位教授的帮助，他绝对没有办法完成后续的计划。
孟尔德教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囚室外的楼道间烟雾正在逐渐变淡，已经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许乐从孟尔德教授手中取过针管，微微眯眼望着窗户上透明的玻璃，向前跨了一步，来到玻璃之前。
就这简单的一步，他身躯上匀称的肌肉像会呼吸的钢铁，在皮肤下紧绷起伏，磅礴的力量瞬间传遍全身，最后经由手臂指骨隐隐透出，传递到针管上。
锋利但格外纤细脆弱的金属针头，在这一瞬间仿佛神奇般坚硬起来，在空中发出嗡嗡沉鸣！
许乐默然举起针管，向坚硬的钢化玻璃上扎去，刚刚注射药物后开始提升的力量，全部都集中在了那细微的针尖上！
咄咄咄咄咄！
一连串密集的清脆响声，就像十二只雄性啄木鸟为了表示占领地盘，愤怒地啄击着空树，又像是几百根针落在机甲光滑坚硬的表面，他手中的金属针瞬间在钢化玻璃上扎了几十次，骤如狂雨，快如闪电！
坚硬的钢化玻璃上出现一道针尖密集扎出的完美圆形，同时有三道线从圆周处向中心汇聚，就像一个大写的人字。
许乐的拳头狠狠向人字的中心砸了下去，当拳头触碰到坚硬的玻璃表面时，他脑中难以控制地浮现起当年的某个画面，在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破开那道安全门杀死麦德林……或者说杀死自己叔叔时，自己也是用的这个方法。
坚硬的玻璃片片碎裂，如外面的雪，他的心却刚有一丝裂痕，便被强悍地修补好。
“带我走！”
孟尔德教授在他身后叫喊道，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的他那头白发凌乱不堪。
许乐没有回答，右手拎住他的脖子，往被子里一裹，脚掌用力一蹬，就这样从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
……
倾城军事监狱修筑在一整块突起的花岗岩上，四周尽是平坦的荒原，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个怪异的复古城堡建筑。
这间囚室虽然是在三楼，但距离地面的直线距离依然至少要超过二十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是处于巅峰状态下的许乐也不可能完好无损，更何况此时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活人和一床棉被。
两个人从高空坠落，呼啸着破开空气，一路超越轻漫飞舞的雪花，越来越快，直接向着地面砸去。
在距离地面大概五米的高度，许乐眉梢一挺，右手力量骤放，把裹在棉被里的孟尔德教授斜斜甩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毫无花俏地落在雪地上。
连续下了三天的暴雪，加上荒原不偏不倚的狂风，让监狱这面外墙下积起了近四米高的厚厚雪层。
噗的一声闷响，许乐就这样砸进了厚厚的雪层之中，溅起几片不起眼的碎雪。
……
……
片刻后，厚厚的雪层表面忽然开始拱动变形，仿佛有一只冰雪怪兽正在试图钻出地面，挤压的冰雪禁不住地簌簌作响。
雪层侧面轰的一声出现一个破洞，浑身是雪的许乐高速冲了出来，向着前方冲去，监狱方向的火力平台射出的子弹，嗤嗤擦着他的脚印没入雪地之中，轰出一排整齐的弹孔。
在雪层东面浅区，他一把抓起瘫软在地面的孟尔德教授，沉默继续向前暴冲，脚步在雪地上快速左突右进，把机甲作战里的趋避动作完美地展现出来，惊险地避开后方越来越密集的射击。
他在雪地上高速狂奔，看上去似乎毫无目的，只是为了躲避后方的子弹，但事实上左右摆动的幅度并不大，始终坚定地奔跑在向东的直线上，只不过转瞬之间，就已经跃过了军事监狱的第一道防御线。
紧接着他拿棉被盖住两个人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撞向早已挂薄冰凌，经过计算电流强度有线的电网。极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这张电网被许乐凭借恐怖的速度和仿佛机器般的身体，直接撕开了一条大洞。
终于到了监狱外围的树林中，再往东边去便要进入荒原地带。
许乐依旧沉默，没有放缓速度，而一直被他拎在手里的孟尔德教授，却颤抖着开始说话。
“我老婆虽然话多了些，太爱钱，但不算坏人，我真的不想杀她。”
“我只想杀死她那对恶心的父母，谁知道她会提前下班。”
“老婆的父母是所有男人天生的敌人，哈哈。”
孟尔德教授低声咕哝了几句什么，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乐的脚步骤然停下，发现手中老人的胸膛上有一个恐怖的血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击中的，不由眯了眯眼睛。
把孟尔德的尸体放在雪地上，他握紧了肩上的枪械，沉默继续自己一个人的逃亡。
有手镯里地图的帮助，他已经设计好了逃离倾城军事监狱后的路线，宪章电脑无法定位自己，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再强行突破三道地面防线，便可以让这场逃亡完全按照自己的设计进行。
……
……
“我不能让你活下来，因为你活下来就一定会去帝国。”
就在树林边缘，一个魁梧强大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没有融化，而是直接被再次震飞。
看着拦在前方的他，许乐再次停下脚步，蹙眉说道：“我不会去帝国。”
那个魁梧的身影缓缓向他走来，就在此时，倾城监狱的大功率探照灯网全部打开，数十平方公里之内的荒原，包括这片树林内外顿时变得异常明亮，年轻上校眉眼间的沉重与暴戾清晰无比。
“帝国人总是要回帝国的。”
李疯子冷漠说道：“帝国已经有了那位公主殿下，如果再加上你，我一个人……撑不下来。”
许乐不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说些什么，能解释些什么，所以他只是眯了眯眼，闪电般取下肩头的MP5冲锋枪，向那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几乎同时，李疯子手中的卡宴轻机也响了。
明亮艳丽的弹芒瞬间划破已经足够明亮的雪夜，没有击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因为当他们扣动扳机时，双脚均自深深嵌进松软的雪地，带动身体骤然提速开始闪避。
联邦最强的两个男人终于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战斗，声势何等惊人，速度何等骇人，林间的雪地上骤然炸起无数雪粉，恐怖的枪声连绵不绝，弹片飞舞然后落空，深深击进雪地或是枯树干里。
射击的同时高速趋避，他们的速度仿佛已经要超过子弹的速度，就像围绕着某个无形中心的两条线，在雪地上顺时针高速奔跑绕行。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这两个人间的战斗，才会形成如此诡异的局面。
李疯子的狂奔，声势无比浩荡暴戾，雪花在他身后咆哮震起，相形之下，许乐的趋避则显得更加灵动飘忽，除了浅浅的脚印，竟是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雪地上的足迹形成的圆一圈圈向里面缩小，两人手中枪械的子弹早已喷吐完毕，随着最终在圆心撞击在一处，双手同时闪电般向对方袭出，同是承自费城李家的强悍近身技！
砰的一声爆响，雪地上劲气狂喷，急剧压缩之后炸开，震的漫天雪花骤然飘离，头顶的枯枝更是不知道瞬间断了多少根。
精神体力都极疲惫的许乐，终究不是沉默等待很久的李疯子对手，斜斜被震飞，重重地摔在树干上，鲜血从唇角淌下，那双眯着的眼睛依然明亮，却开始流露出淡淡的自嘲笑意。
他不想战，只想逃，只想活下去，然而却被这个疯子拦在了这里。
倾城监狱的探照灯光那边，远方隐隐传来直升战机的呼啸声。
李疯子神情复杂地一步步逼了过来，忽然间顿住脚步，清晰英挺的黑眉忽然挑起，望向林间深处，猛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正在靠近。
……
……
林间白雪乍乱。
风骤起。
许乐忽然感到有一阵风自脸颊畔掠过。
那人从秋林深处高速奔来，一路裹风震雪，根本未曾隐匿行踪，不知是不及隐匿，还是不屑隐匿，似一道明亮的惊雷，直接砸向李疯子！
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看着那个震雪而至如天神般的人，李疯子头皮一阵发麻，清晰地嗅到死亡的味道，他并不恐惧，反而战意狂飙，疯狂暴戾地狂吼一声，身上军装全部崩碎，身躯内所有的力量集体爆发，狠狠地迎了上去！
狂暴的劲气崩发下，飘散的片片雪花像弹片般嗤嗤激射，电光石火间，二人浑然不顾生死，不畏生死，不，应该说不知生死地将自己无比恐怖的拳头轰在对方的身上。
迸！迸！迸！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林间炸响，又像有人拿着大铁锤疯狂地敲击着一辆残破的汽车，这等声势已经不像是两个正常人类的战斗，而更像是两台金属机甲在作战！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间来人竟然完全没有用什么近身技法，而是无比强横地选择以力压人，以势破敌的战法，这可以说是堂堂正正，又可以说是绝对信心所带来的至高俯视感！
李疯子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战斗风格异常疯狂暴戾，然而这个林间来人，居然比他更疯狂，更暴戾！
狂暴的战斗骤然开始，瞬间结束，李疯子闷哼一声，如同刚才许乐那般被狠狠震到树干之上，鲜血从唇角快速淌下，受的伤应该更重。
他盯着那个站在雪地里的瘦削男人，眼眸仿佛要燃烧起来，要把那个男人戴着的帽子全部燃烧干净，看清楚那张脸，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
帝国公主怀草诗！
……
……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站在雪地里的怀草诗，也是直到此时，才认出那个强横异常的联邦军官是谁，眼睛忍不住微微眯起，现出凛冽杀意。
他们是宇宙两边最了不起的强者，当各自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联邦和帝国所有民众心目中必将有最灿烂一战的终生之敌，而这一战却毫无征兆地发生在监狱外的这片雪地中。
雪地上这场战斗并不能完全体现出双方的实力差距，两个人都最擅长这种暴戾疯狂的战法，首重气势，李疯子在监狱外默守多日，始终无法培养出必杀许乐的决心，而怀草诗……则是抱着必救许乐的决心！
怀草诗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望着正缓缓站起的李疯子，感受着扑面而来更胜先前的狂暴战意，绝对不会轻视对方。
但她更不会畏惧这个宇宙里的任何敌人。
怀草诗盯着缓缓站起的强大敌人，没有回头，对身后那个家伙说道：“弟弟，我带你回家。”
……
……
回家？许乐沉默看着她的背影，惯常无论遇着何等情况都会冷静如常的眼眸里，神情骤然变得有些混杂难明。
李疯子缓缓擦掉唇边的血渍，盯着怀草诗的脸，冷声说道：“公主殿下，我不认为你有这个机会。”
许乐抬起右臂，将唇边的血水擦掉，看着他们两个人，忽然微笑着说道：“疯子，现在该你挑了，追她还是追我。”
话音刚刚落在凌乱雪地上，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腿向树林外狂奔。怀草诗反应极快，冷漠看了李疯子一眼，霍然转身向西方狂奔。这对帝国皇室的姐弟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过刹那，便再次分道相逆而行。
李疯子身体微僵站在雪地中，那两个人无论是谁逃走，都是联邦蒙受不起的损失，他应该去追谁？
一声悲愤郁结的暴吼，他向东边追了过去。
没有理由。如果非要找一个选择许乐而不是怀草诗的原因，或许是因为相对于有可能活捉帝国公主，他更在意不让许乐真的变成帝国人。
……
……
明亮的探照灯网，将监狱外的荒原照耀的有如白昼，从监狱方向可以清晰地看到，许乐的身影正在雪地上拼命狂奔，虽然他只有两条腿，但跑的却仿佛比直升战机还要快！
监狱临东面的墙上，有囚犯拍打着窗户大声欢呼，目送那个家伙远离，有囚犯脱下内裤，甩动着自己软搭搭的阳具尖叫，用自己特殊的方式为那个家伙加油。这些罪恶滔天的苍老恶徒们，并不关心许乐是帝国人还是联邦人，他们只关心这个雪夜，那个家伙能不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成功逃离倾城军事监狱的囚犯。
监狱外不远处的雪地里，几条警犬嗅到了气味，带领军警找到了联邦前著名学者孟尔德教授的尸体，教授凌乱的白发被冰雪冻的无比纠结。
依旧残留着烟雾的监狱内部，坚持认为自己有圣光加持的乔治倒在楼梯上，沉重的金属板倾覆在一侧，身上布满血淋淋的弹孔，锃亮的光头被血水染成诡异的模样，直到死，他也没能冲上第四层楼。
曾经纵横宇宙不可一世的星际海盗头目，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急促喘息，无论是瞎了的眼睛还是完好的眼睛里，都已经找不到太多生命的光彩。
一个老头子佝偻着身体，怯懦地缩在囚室角落里，不知道那把发黄的骨刀藏在了什么地方。
……
……
漫长的雪夜过去。
朝阳升起。
荒原边缘，是一处伸向海面的青绿色半岛，岛上是和季节不符的郁郁葱葱植物，生机盎然，岛下是一片锋利的礁石。
啪的一声，许乐的脚踩上半岛湿软的土壤，瘦削的脸上呈现极度疲惫造成的红晕，身体颤抖的非常厉害，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在后方四百米远的地方，同样极度疲惫濒临崩溃的李疯子，确定已经把他追进了死路，终于放松下来，急促地贪婪呼吸着微湿微咸的海畔空气。
更后方的地平线上，出现十余架联邦直升战机的模糊影子，低沉的轰鸣声远远传来，瞬间便被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吞没。
真的很难以置信，这些以高机动性著称的联邦直升战机，居然没有办法跑赢许乐和李疯子的四条腿。
稍作停歇休整，许乐眯着的眼睛里闪过强烈的坚毅味道，拖动着仿佛悬挂了几吨机甲构件的双腿，艰难却依然快速地向海中奔去，脚底踩踏着半岛上的青绿植物，不知为何，竟然显得越来越轻松。
李疯子盯着他的背影，眼眸里闪过强烈的疑惑不解，不知道那个家伙为什么还要死撑，远处的海面早已经被联邦海岸巡逻队控制，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看着那个在岛上崎岖小路里艰难前行的家伙，他默默想着：倒吧，赶紧倒下吧，然而许乐始终未倒，所以他也只有再次抬起疲惫的双腿，追了过去。
仿佛是最后的奔跑，从绝望的倾城向绝望的大海的奔跑，许乐跑到布满锋利礁石的海边，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望着李疯子说了声：“喂。”
李封直接坐到湿滑的碎石中，喘息着问道：“什么事儿？”
许乐看着他说道：“有两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说。”
“第一件就是，如果没有那些家伙帮忙，你是不可能追上我的，知道为什么吗？”
李疯子蹙眉问道：“为什么？”
许乐很认真地回答道：“因为你比我重。”
“……”
“第二件事情是……”
许乐转身望着脚下咆哮的怒海，轻声说道：“你们再也抓不到我了。”
李疯子缓缓眯起眼睛，盯着礁石上他的背影，厉声说道：“自杀是懦夫所为。”
海浪凶猛地扑向礁石，似乎想要吞噬一切，在初生红日的照耀下，泛成一堵透明的墙。
“石头永远不会自杀。”
许乐笑了笑，整齐洁白的牙齿反射着温暖的阳光，然后直接从礁石上跳了下去。
那个身影一头撞碎那堵看似坚硬的透明水墙，投身冰冷愤怒的大海，然后奋力向下游动，越游越深，仿佛要游到最深的海底，在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家里，变成一条真正自由自在的鱼。

第二百二十九章 碧海草原和围墙
红日跃上半空，愤怒的大海眼看着已经无法束缚它的升起，悻悻然归于平静，碧蓝的海面上白云的倒影温柔起伏，然而紧接着，这片宁静恬美的画面，却被无数舰艇割出的浪花扰乱。
相邻三个州的海岸警卫队船只，此时全部聚集在这片海面上，高速穿行于浪花之中，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甲板上，警惕紧张地搜索着海面，时刻准备扣动手中枪械的扳机。
海岸警卫队舰艇上的各式水底监控仪器早已全部打开，这片海域上方大气层外，数颗军事卫星没有任何遗漏地仔细监控着每一平方厘米海面，更远处的海底有潜艇加速驶来。
在宪章电脑数据的强力协作下，联邦政府已经完全控制了这片面积达数百公里的海洋，哪怕是只好奇的海龟探出头来，都会被马上发现。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舰艇拉出的白色浪花之外，海面依然平静，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联邦追索的那个目标人物仿佛真的已经沉入海底，变成美丽珊瑚礁里一块丑陋的硬石头，纵使冰冷死去也不愿意浮上来。
一处碧蓝的海水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近处的几艘警卫舰高速靠近，放下自动索，将浮出水面的那个人拉了起来，船上的官员想要问些什么，看着那个人的表情却又不敢发问。
在雪地林中，身上的军装早已经被劲气全部崩碎，李封身上只有一件小内裤，赤裸的身躯泛着古铜色，缓缓弹动的肌肉里蕴藏着恐怖的力量，海水顺着头发眉梢滴落，整个人湿漉一片，看上去显得格外狼狈。
你究竟藏在哪儿？他挑着眉梢冷漠望向平静的海面，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直接穿透海水，落在最深处的沙滩上。
渐渐地，锐利的目光转为黯淡，李封感到无比失望和不知来由的愤怒，暴戾地怒吼一声，重重一拳挥下，把身边的甲板砸出一个恐怖的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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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荒原一直向东，便会抵达大海，大陆架在这里的延伸显得格外神奇，从沙滩礁石过去不到两公里，海底便会急剧下沉，形成一道平均深度超过两千米的深沟，这就是胡林州著名的纳亚海沟。
做逃亡计划时，许乐毫不犹豫选择这片大海作为躲避宪章光辉的中转点，宪章电脑看似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就连浩瀚的太空里都没留下太多空隙，然而对于星球表面的碧海深处，却依然没有太多办法。
碧蓝的海水看似温柔透明，却是对人类科技水平的最大挑战，只要搜索目标进入海水深处，相关舰船的监控仪器，便再也很难得到准确的成像，大气层外的高精度军事卫星同样如此，换句话说，宪章光辉无法完全照亮这片碧海。
许乐不可能下潜到纳亚海沟真正的底部，深达一万八千米的地方，低温导致的失热先不用考虑，最关键的问题是，在没有专业设备的帮助下，再强悍的人类身躯，也无法承受多达一千多个大气压。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海底312米的一片浅色水崖上。
……
……
312米是什么概念？
联邦衡重潜水的记录是110米，无限制自由潜水的记录是199米，即便是最优秀的潜水者，在进行无限制自由潜水时，也只是负重加速冲到既定位置，然后必须马上扔掉负重物，快速上升至海面，从来没有人敢在那种极限位置多做停留。
传说中，那位勇敢的联邦无限制自由潜水纪录创造者，正是在冲击海底200米的纪录后，被海底幽暗中的某片光芒醉了心神，多停留了一瞬间，从此便成为了碧海之中的一缕英魂。
而许乐在海底312米崖上闭目盘膝而坐，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
……
……
皮肤被海水浸泡太长时间，泛着惨淡的白色，快要失去弹性，而皮肤下的肌肉却依然弹性十足，仿佛有生命一般极有节奏地收缩放松，抵抗着海底无所不在的压迫感，比正常人类坚硬数倍的骨骼更是没有任何压力。
肺叶里灌满了海水，没有一丝空气，平衡着身体内外的压力，所以他的口鼻处没有任何细微的气泡逸出，他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上方，目光穿透幽蓝近墨的海水，敏锐地捕捉着所有光线，注视着那片已经快要变成洞口般的遥远海面。
先前李疯子曾经来过，就在头顶一百多米的地方，根本没有发现更深处的他，就算看到，太概也只会认为那头缭乱的短发，是在海水中倔犟生存的海草，毕竟谁都无法想到，有人居然能够潜入这么深的海底。
不需要刻意去控制，灼热的力量化作无数碎片，在许乐的身体内游走，弥补着所受的损害，提供着生存所需的氧分。
在帝国红蔷薇号皇家太空飞船上，他被情报署的专家用水刑逼供，那时他已经能比正常人在水中坚持更长时间，后来在帝国医院病床上破而重生，体内经脉尽碎反而再次突破，在逃入枫湖之后，已经能够像条鱼般自游自在地游动生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境界，身处其境的许乐一直没有弄明白，究竟自己是在通过皮肤肺叶榨取呼吸湖水和海水里的氧分，还是体内那些神奇的真气，直接变成身体所需的氧分。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能够在海水里长时间生存，而联邦政府却不知道，这就已经足够。
正是基于这种神奇的能力，他选择了纳亚海沟，或者说这片碧海选择了他，然后，他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成功逃离倾城军事监狱的家伙。
……
……
某处偏僻的海滩上，忽然淅淅沥沥落下无数水珠，柔软细腻的沙滩被击打的有如某著名星际海盗的匪号，椰子树浑然感觉不到北方的冰雪严寒，傲骄地挺立在大风里。
漫天风雨，有人从海上来。
那个疲惫的身影，直接从海上破开浪花走上沙滩，被泡的破皮的赤裸双脚踩在湿软的沙滩上，就像踩在烧红的尖石上，痛楚不堪。
或许是因为痛，或许是因为刚刚完成海底两万里（允许夸张修辞吧？）的壮举，太过虚弱疲惫，那个身影刚走上沙滩时明显控制不住身体，跌跌撞撞，直到奔入椰林影中，整个人的动作才协调快速起来。
打开手镯调出地图，他眯着眼睛仔细查看了几分钟，确认自己没有偏离计划路线太多，这片椰林海滩尚未开发，属于监控低密度区域。
凭借打不死的蟑螂精神和胸腹里的那口气，他强悍地再次迈动脚步，不顾一切地加速，向椰林那边冲去。
奔出椰林，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映入眼帘。
还有一堵电子围墙。
……
……
联邦的宪章法律繁若星辰，翰若沧海，但无论是前皇朝还是后来的共和联邦，皇帝陛下和议会山曾经推翻过不少旧法律，制定新法律，能够从浩劫后世代一直坚持到现在的，除了不容撼动的第一宪章外，就只剩下公民隐私保护条例及野生动物保护法。
遍布联邦各大区的电子围墙，将人类社会和野生动物保护区严格地分隔开，面积极为惊人的保护区，需要长度更为惊人的电子围墙，有好事者做过计算，如果把联邦三大区电子围墙连起来，可以把S1和两个月球基地相连，至于这些电子围墙所耗费的恐怖资源，更是可以支撑两次大规模的宇宙战争。
围墙令遵从本能的肉食爱好者无比痛苦愤怒，他们只能看着围墙那边的野生动物们过着自己的美好小日子，有时候忍不住会去想，究竟是人类在电子墙这边观察它们，还是它们轻蔑同情地隔墙观看自己？
围墙催生了联邦各州的地下野肉黑市，有能力无视HTD局的家族富商们在自己的庄园中驯养动物，然后出售给二道贩子，但没有多少人胆敢越过这堵漫漫长墙，因为宪章光辉正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许乐却是一个例外，当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封余的指点或者说威逼下，可怜兮兮地翻越矿坑旁的电子围墙猎杀野牛，现在处于逃亡途中，虽然身边缺少蓝光小仪器，但要越过围墙也不是什么难事。
赤裸发白的双脚踩在柔软的青草上，仿佛能够感觉到草叶委屈的抗议，还有那些丝丝缕缕清新的生命气息，许乐在这片青色的大草原上漫步行走，脸上浮现出真正喜悦的笑容。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与一群强壮的野牛相遇，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野牛群的首领毫不例外是一头好色而凶残的公牛，瞪圆的牛眼诧异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入侵者，片刻后毫不例外地愤怒起来，喷吐着气息，前蹄开始刨掘泥土，准备发起冲锋。
在和花豹母狮子们的激烈战斗中度过半辈子的它，除了那些残忍贪婪又怯懦的狒狒之外，再也没有见过用两只脚行走的家伙，它本能里感到了危险，只是却不知道这份危险针对的是自己的肉还是自己的老婆。

第二百三十章 简单的来和去
许乐对母牛没有任何兴趣，哪怕是奶牛。对于腹中饥饿已经达到某种不可忍受程度的他来说，现在唯一能够引起他兴趣的，是一切能够吃的东西，包括面前这群惘然无知的野牛。
至于那头准备向他发起进攻的公牛，早已经变成眼眸里无数盘鲜美的林园秘制牛排。
暮色中的草原仿佛要燃烧起来，他站到一块石头上，看着围散在四野敌意浓郁的野牛群，说道：
“帝国人说联邦要晶矿所以打他们，联邦人说他们去科考结果被帝国人野蛮屠了，所以要反打他们，有人说这就是竞争嘛，生存空间嘛，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我想如果力气大就该得到更多的食物和美女，喏，就像你这样。”
他看着那头越来越愤怒的野牛首领，摊开双手说道：“那你们这些家伙凭什么可以有这么多土地？联邦还得修这么长的围墙？我比你们力气大，那你们就应该老老实实让我吃掉。”
此时的黄昏草原仿佛变成了一个宽阔的广场，脚下的石头是主席台，牛群是惘然的听众，他刚刚做了一个极弱智的演讲，无论是内容还是听众和环境的选择都极为弱智，换个角度去看，或者又可以说是装嘀。
许乐不是这样性情的人，只不过是这些日子精神上受到的冲击太多太强烈，一直生硬疼痛地憋在胸腹之中，直到此时此刻，借对野牛演讲而宣泄一二，不然真有可能没被联邦政府抓到，就先被活活憋死。
对牛演讲这种事情和对牛弹琴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那头愤怒的野牛首领既然听不懂他的话，自然不会泪牛满面走上前来双蹄跪地献上自己的血肉，而是嗷的一声疯叫低头冲了过来，锋利坚硬的牛角在暮色中如同染着血。
然后它变成了新鲜的手撕牛肉。
……
……
手指深深陷进松软微热的牛肉，用力一撕，把牛肉撕成条状，送进唇中咀嚼至泥状，才缓缓咽入腹中，滋润饥饿快至枯萎的胃部，他靠着树干，沉默地低头进食，时不时抓起身边的青草，擦掉手上的血水，没有理会不远处惊恐不定看着自己的母牛。
围墙内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腹地，并没有像城市里有那么多的监控头和定位芯片，再加上联邦政府肯定想不到他现在会出现在这片草原上，所以头顶夜空中应该没有高敏度的军事卫星，但许乐依然不敢点火，黑夜里的火光无疑是吸引联邦中央电脑目光的明显靶子，所以他只好沉默地吃生牛肉。
新鲜的生牛肉如果咀嚼时间长了，会泛出淡淡的甜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轻微的恶心，主要是条状的肉块被牙齿嚼烂时，总会在唇角逸出一些血水，幸亏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不然他连这些血水都不舍得放弃。
“太原始，太野蛮，太血腥了。”
一边吃着生牛肉，他一边低声咕哝着，直到把空虚的胃部填满近百分之八十，他才停止进食，如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作，走到溪边喝水，简单地洗了一把脸，疲惫地躺倒在草地上，顺手扯过几把野草胡乱盖住身体。
逃离森严的军事监狱和死亡的命运，来到宁静草原之上，身体里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骤然放松混在一起，反而让他无法入眠。
他并不担心夜色中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无论对方是狮子豺狼还是母老虎，树林边缘那具沉重的野牛尸体，向所有最凶残的野兽展现着威慑力。
与围墙内这些知道恐惧的野兽比起来，他更不愿意面对围墙外那些执着的人类，所以此时的放松是如此的真实。
头顶是繁星点点，那两轮月亮都没有出现，夜色中的草原沐浴在星辉之下，变成一幅美丽而绝对不真实的画面，微凉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把平静的溪面拂出道道皱纹，把脸上的野草吹的簌簌轻响。
如此夜色如此心境，其实很适合跳进溪水中像孩子样尽情蹦跳游动嬉戏，任由白色的水花在安静的夜里四处泼洒，如洒落喜悦，但许乐只是平静地躺着，眯着眼睛看着头顶夜空里的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
围墙内应该只有野生动物，忽然出现一个光屁股乱叫的男人，一定会非常容易引起宪章电脑的注意，而且它肯定不会认为S1星球上真的出现了野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海水里泡了太长时间，他现在想着水便有呕吐难受的感觉。
开始第四次从头数起夜空里的繁星，许乐还是无法睡着，身体的疲惫和脑海里的放松愉悦截然相反，他不得不再次想起围墙外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些自己关心的人。
此时此刻，他最想知道怀草诗的下落，政府对她的追捕力度肯定还远在自己之上，一个出现在S1的帝国公主，必将引起联邦最疯狂的反应，绝对不会允许她活着离开首都星圈。
除了那杯旋转的茶，许乐没有见识过军神李匹大的强大实力，他也没有和封余交过手，怀草诗就是他此生所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战斗机器，没有之一，无关男女。
但许乐依然不认为她能够在联邦的疯狂追捕下撑太长时间，原因很简单，这里是联邦S1星球，是她最陌生的战场，而且这片战场笼罩在无所不能的宪章光辉中。
怎样才能找到她？野草缝隙里的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明亮的有如天上的星星，许乐沉默而快速地进行思考分析。
首先他否定了怀草诗强行穿越空间通道后，经由百慕大伪装进入联邦的可能性，因为联邦对百慕大归来者的身份审核无比严苛，尤其是帝国种子计划被揭穿之后，芯片审核范围和严格程度甚至已经开始令人恐惧地头发竖起。
三十七宪历以来，只有两批帝国人成功地抵达联邦首都星圈，前者是官方使团，后者是地下抵抗组织的谈判团。许乐眯着眼睛，渐渐接近事情的真相，他不去思考怀草诗是怎样混进地下抵抗组织的使团，只需要思考她是怎样离开使团，从首都来到倾城军事监狱外的雪地。
联邦城市田野里无处不在的扫描设备，会自动对监控到的人类身体进行扫描，而被扫描的人往往一无所知，就像各大空港里的那条幽蓝通道一般，只不过更加微小无形，任何颈后没有芯片的人类，都会第一时间激发宪章电脑的高度警惕。
根据许乐的认知，能够屏蔽联邦电子监控网的方法，只有使用封余设计的那种蓝光小仪器。
他曾经组装过数次，非常清楚那个蓝光小仪器结构看上去似乎并不复杂，但设计思路和相关自调适波段的覆盖曲度，天才的一塌糊涂，尤其是需要左手腕手镯里的程序信息残片进行初始激发，除了封余和自己之外，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够制造。
邹郁曾经告诉过他，施清海那家伙死之前，曾经在宪章广场塞给她一个会散发蓝光的小仪器，她极敏锐地猜测，施清海是不是就凭这个东西才能成功地潜进议会山和那些戒备森严的地方。
当时许乐心情有些异样，所以没有回答。
倒溯往回，大概很多年前，封余便认识曹秋道，不知道当时他的身份是乔治卡林还是靳教授，只知道他慷慨地赠给曹秋道一个蓝光小仪器，间接成就了三十七宪历最伟大的间谍。
而曹秋道得知自己患癌症之后，便把这个东西传给了施清海，施清海最后临死前又交给了邹郁。
如果封余没有更多的慷慨赠品遗留在联邦里，怀草诗就一定和邹郁见过面。
许乐做了个简单而清晰的推论，紧接着做了个简单而清晰的决定，从溪边站了起来，趁着夜色的掩护，踩着野草，毫不犹豫走向西北方。
无论怎样分析，那位殿下都没有道理冒险进入联邦，这和什么利益判断都扯不上关系，甚至帝国的利益极有可能因为她的死亡而遭受前所未有的损失。
但她就这样简单地来了，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挟雪而至，在林间说了那句弟弟跟我回家。
于是许乐也不再有任何选择，只好翻过代表安全的围墙，重新回到危险的人间，简单地去，去找她。
许乐从来不是一个血统论者，对所谓贵族气质或是世家风范，还有太子爷殿下之类的称呼无比轻蔑，但或许多年以后想起这段日子，他至少必须承认，他和那位殿下在某些方面很相似，相貌平凡，简单直接。
……
……
首都某间幽静的小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轮胎摩擦声，负责警卫的士兵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十几辆防弹军车凶猛地撞破栏杆，冲到了楼下。
表情冷峻的李封上校跳下军车，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战术手令，身后数十名最精锐的联邦特战队员，迅速包围了帝国地下抵抗组织使团驻地。
李疯子望着紧闭的房门，眉尖缓缓蹙了起来。
他今天强行征调了小眼睛部门直属的特战部队，在宪章电脑的高序列事件指挥下，政府各强力机构都以最大的力度投入到这场战斗中，数十平方公里之内，已经成为了绝对的禁区。
但他依然十分谨慎小心，因为今天要对付的那个女人是如此的强大，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强大，而且她已经很简单地给出了证明。

第二百三十一章 在光辉里寻找一抹异样的蓝
“我那两个下属在哪里？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们，而不是你们来问我！我真没有想到，民主自由的联邦，居然会出现如此无礼的场面，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如果你们坚持对使团进行搜捕，那么我必须警告你，谈判随时可能破裂！联邦必须承担起全部责任！”
木恩先生愤怒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冲进来的联邦士兵表达最激烈的抗议，然而李疯子一脸冷漠，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一脚踹开了面前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
负责接待使团的联邦高级官员，匆忙走到门口，擦着汗水低声说道：“上校，麻烦注意一下外交影响。”
李疯子面无表情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并不感到意外，没有做任何解释，带着那帮精锐强悍的军人向楼外走去，打了一个电话后坐进防弹军车，在关闭车门之前，他下意识里看了一眼院墙某个角落，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毫不遮掩释放凛冽杀意的冷峻面容上，忽然出现一抹微笑：
“公主殿下，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还能躲多长时间。”
……
……
许乐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按照精密地图的指引，他用几天的时间横穿黄松野生动物保护区里最大的那片草原，来到西北方向的另一堵漫漫电子围墙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首都特区建筑物天际线，眼睛眯了起来，知道一旦翻墙而过，迎接自己的必将是无处不在绝不停歇的搜捕追杀。
联邦的城市，对于此刻颈后已经没有芯片的他来说，反而更像是片危险的原始森林，那些冰冷的金属探头和楼间巷口的联邦民众，随时可能变成最可怕的毒蛇信和惊鸟，为他带来最强悍的敌人。
他翻过围墙，用最短的时间在郊区某幢民宅内弄了身干净衣服和一顶帽檐极宽的帽子，然后迅速离开，从一处标准民用废水处理基站，进入了地底地下通道。
这个过程中有没有扫描系统扫过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让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发现，许乐并不清楚，他只是在赌博，短直的黑发里隐隐现出湿意，直到钻进幽深的地下通道，紧张的情绪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密若蛛网，四通八达而隐蔽的城市地下系统，无论是在帝国天京星，港都还是首都，都能给他带来最强大的安全感，然而在翻越电子围墙，重新回到人类社会的第一天，在幽暗的地下水道里走了不到四百米，这种安全感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被窥视感和强烈的直觉危险。
许乐骤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侧上方那盏昏暗的自感应灯，浓黑的眉毛皱的极紧，明白自己犯了一个特别绝对的错误。
除了宪章局之外，谁都不知道联邦的所有角落中，究竟有多少芯片扫描仪器在使用，但可以想像那绝对是一个令人感到恐怖的数量，不然根本无法维系宪章光辉的根本，这些扫描设备也许是某件大型装备里不起眼的冗余零件，或许是生活用品中非常简单的一块元件，就像无数只没有生命味道的眼睛，冷漠沉默地注视着人类社会的一切，也许，在那盏昏暗的自感应灯中，就有这样的一只眼睛。
同样，除了宪章局之外，没有任何政府部门拥有使用这些眼睛的权限，这是联邦的一级监控网络，和联邦调查局能够单独控制的二级监控网络，完全不是同层次的事物。
在前几个月的战斗中，每当联邦政府要把许乐逼入绝境时，他都会潜入地表之下的地下水道系统，因为这里是二级监控网络的盲区，而那时候的联邦中央电脑还有一个叫菲利浦的名字，极挣扎却始终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让联邦完全没有用一级监控网络找到他的可能性。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菲利浦死了，他已经没有第一序列权限，相反成为了必须被第一序列捕捉到的异常情况，联邦中央电脑肯定会启动一级监控网络，这片幽深的地道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凶险，而且唯一行走在其中的他，非常容易变成最明显的灯塔，要发现他非常容易。
知道犯错，那就马上补救。
许乐没有试着去摧毁地道里所有能够发现的电子设备，因为那是一件愚蠢的事情，除了会让他累死之外，更关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摧毁宪章的眼睛，只会让联邦更早发现自己。
所以他开始在幽暗的地下通道里高速奔跑，嗒嗒的脚步声回荡不休，于最近的一处通道口，爬了出去。
……
……
地表之上热闹无比，正是阳光最曼妙的时刻，初冬的寒意被缓缓驱散，看早场电影的情侣和刚刚结束晨练的老人们，在街道上微笑着行走。
许乐把帽檐压的更低了些，快速穿行在人群之中，身体因为紧张而感到有些僵硬，他知道如果被人认出了自己，那么人们脸上宁静祥和的微笑，在变成片刻愕然之后，绝对会再次变化为他不想看到的模样。
走过热闹的街头，穿过泛着青菜粥和煎合成肉香味的小巷，许乐默默看着脚前的地下通道电子阀，知道自己肯定已经被宪章光辉发现，只是不知道对方需要用多长时间进行计算和程序申报，直至出动战斗部队前来追杀自己。
从东林逃亡到首都星圈，直到做黑梦之前的近一年时间里，许乐一直过着紧张的生活，害怕被宪章光辉发现自己的秘密，他把多达七十万字的宪章条款进行了反复的阅读，在网络上搜集了所有的相关程序，并且为那种极恐怖的可能做了非常细致的准备。
从某种意义上说，许乐是除了封余之外，最了解宪章光辉运作模式的人类，甚至比宪章局员工更为了解。
因为老东西的关系，他这几年根本没有机会动用到这些知识储备和应对措施，直到此时此刻。
沉默站在那扇金属圆形门阀之前，许乐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计算出从自己被发现到联邦部队到来之间的时间差，然后望向身旁那台避孕套自动售卖机，轻声微笑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这里面，但我知道你肯定又一次看到了我。我很了解你，你现在不能直接物理操作，你要发出警报，你要等着人类的审批。”
“所以你很慢，太慢了，所以你怎么能追的到我？”
仿佛是要替某个死去的老东西出气，许乐嘲笑着那片在他看来死气沉沉的宪章光辉，然后做了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决定，打开电子门阀，再次回到幽深的地下空间中，开始再一次的狂奔。
在地下狂奔数公里，然后回到地表穿行于人群，然后再次潜入地底，他毫不厌烦地进行着枯燥的重复，大脑快速地运转，设计着最合理的路线，用这种方式吸引甚至调戏着宪章光辉的无数双眼睛，明知道危险或者说死亡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的地底地表转换后，他已经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果壳机动公司研究所三部。
……
……
不知道是双月节快要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周末的果壳研究所显得非常安静，当年那些辛苦加班的研究生不知道去了哪里，许乐压下帽檐，在阴影里眯着眼睛，就如同一个很普通的工作人员，非常正常地向建筑里走去。
研究所三部还是当年的老样子，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军人，这里承担了联邦军方非常重要的一些研究使命，保安措施非常严密。
大概三十米的距离，许乐一边走一边缓慢折叠手中的卡片，不知道是在哪家商店拿的纤维纸卡片，柔软却又坚韧，在他稳定的手指间，这样重复地叠了多次后，折角处骤然变得坚硬而又尖锐。
这是他现在身上唯一的武器。
距离那两名宪兵还有五米距离的时候，果壳研究所里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后方的街道上传来清晰的警笛声，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前方军事学院的二教学楼方向天空中，有三架旋喷式武装直升机正在高速迫近，机舱旁半固定的达林机炮黑寒夺目。
终于被追上了，比计算中的时间要早了半分钟，看来为了追杀自己，向来官僚气息浓郁的政府机构，终于展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许乐有些遗憾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然后握紧了手中的纸卡片。
研究所门口的两名士兵听到身后的尖锐警报声愣了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枪械对准向自己走来的许乐，厉声说道：“请表明身份！”
就在他们端起枪械的过程中，许乐小腿的肌肉骤然紧绷，身体呼的一声暴掠而至，手中的硬纸卡片唰唰两声挥了出去。
两名士兵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两道极细的血痕，手中枪械颓然坠地，然而就在枪械刚刚脱手时，许乐坚硬的胳膊已经狠狠砸中他们的脖颈，让他们比枪械更快昏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研究所后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撞击声，许乐却似乎毫无察觉，伸手抓住空中那把冲锋枪，高速穿过正在关闭的研究所大门，像阵风般刮了进去。
建筑内部尖锐的警报声非常刺耳，紧急灯光不停闪烁，少数还在加班的研究人员依据相关条例，停留在自己的工作间中，同时把房间坚不可摧的合金门完全锁死。
一道加固透明材料墙拦在了许乐面前，通道后方大门处正在响起暴烈的破门声，如果他无法解决面前这堵忽然出现的墙，那么马上就会被无穷无尽的联邦士兵生生压死。
“原来你还在这里。”
许乐看着墙上那把沉默太长时间的太平斧，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然后取下来，无比暴烈地向加固透明墙上劈了下去。
迸迸迸三记沉闷的斧斫巨响，坚硬的透明墙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痕，瞬间后簌然倒塌，在地面四处溅飞。
握着太平斧继续沉默向前，许乐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年为了阻止林远湖窃取沈老教授的数据，他就是用手中的这把斧头，硬生生向前劈去，结果却劈出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任何难以解决的问题，到最后就只好用暴力来解决，这不是许乐的人生信条，是他的本能反应。
……
……
沈老教授去世之后，本来专属于他的那间两层工作室，应该早就已经属于别人，但许乐意外地发现，电子门的密码居然还是当年那一串复杂的数字，没有任何更改。
把已经没有用处的沉重太平斧扔到地上，许乐走进多年未回的工作间，看着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的光幕桌和大型工作台，他隐约明白，这应该是MX机甲研制成功所带来的附加结果。
MX机甲的成功是果壳机动公司近些年来最重要的收获，而起到最关键作用的，不是工程部，而是沈裕林教授的理论和他生命中最后的助理或者说学生许乐，当林远湖院长身败名裂，沈老教授重新被很多墙上的草人推上神台，许乐成为联邦英雄后，这间曾经被人遗忘很多年的工作间，很自然地成为了果壳机动公司中带有某种传奇色彩的地方，甚至在年轻一代学者心中，俨然已是圣地，自然需要特别的保障。
关于这些事情，许乐曾经从果壳总裁先生那里听到过一些，不过以前不曾在意，今天却发现，公司对这间办公室的保留，对他的计划提供了很多方便。
手臂骤然用力，坚硬的合金楼板被掀开，露出里面一个样式看上去极简单的小仪器，上面没有灰尘，却没有启动过的痕迹。
许乐取过小仪器，向二楼走去，微微一笑，仿佛与那位坐在楼梯口抽烟的老教授再次擦肩，仿佛还能看到老人脸上清晰的黄斑。
他钻进天花板里的通风管道，强行破开研究所后方的那墙砖墙，从高处坠下，双脚刚刚沾到地面，强横的力量骤然爆发，把下冲力变成横移的速度，轰的一声撞飞数名正在设置伏击圈的联邦士兵，如一道暴烈的影子向远处冲去。
片刻后，许乐出现在第一军事学院的校园之中，初冬的树林依然保留着难得的绿意，他揣着双手缓慢绕湖塔而行，如游客般轻松自在，插着手的裤兜里，那件小仪器散发着异样的蓝光。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冬天里的一朵奇葩
宪章光辉的播洒浓薄度有一定的规律，人类密集聚居地的周边隐藏线以及来往联结两个密集聚居地之间的通道，是那台中央电脑监控的重中之重，无数双眼睛隐藏在各个角落或电器中，至于聚居地内部，像宪章局、总统官邸、议会山这些地方自然受到严苛的监控，相比较之下，像校园这种地方的监控力度则要小很多。
怀揣能暂时屏蔽宪章监控的蓝光，漫步徜徉在美丽清静的冬日校园内，与穿着军装的年轻情侣们擦肩而过，许乐内心并不像表情那般轻松，面对着整个联邦和那片无所不在的冰冷光辉，很难找到完美应对的措施，包括他裤兜里的那抹蓝光，更何况就算他现在暂时能从联邦的视野中消失，却没有办法蒙住所有民众的眼睛。
无论是什么时代，民众的力量一旦被激发出来，都将是最势不可挡的洪水，这股力量可以改朝换代，可以开疆辟土，自然也可以很轻松地摧毁掉曾经的联邦英雄，如今的帝国种子。
离开第一军事学院校园后，许乐压低帽檐，跟随平缓喧闹如常却给他带来无穷压力的人群，乘坐十四号全封闭轨道线，来到首都郊区一片像农场似的安静区域，这里是他逃亡计划中的第二个重要节点——白水保安公司大楼。
来到这幢隶属于果壳的大楼，自然不是因为在逃亡途中，忽然文艺地生出怀旧情绪，虽然他就是在这幢楼里遇见了白玉兰，正式接手了七组。
他今天冒险潜入，主要目标是大楼地下的那间军备库，那里除了各式枪械之外，还有他自小最喜欢的各式多轴数控精密机床。
四个小时之后，当许乐压低帽檐走出白水保安公司大楼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布料以及裁剪看上去极为普通，在人群中很难引起任何注意，事实上却出自果壳相关研究部门的精心设计，布料耐磨，有一定程度的锋刃拉割防御性，极难燃烧，裁剪及内衬隐藏设计方便运动及佩戴枪械，完美地迎合了城市作战的需求。
他为战斗所做的准备不止于此，贴身的硬陶防弹背心表面，有一排软金属条，再一次加强了防止割伤的效果，根据他的计算，只要不被一整支作战部队包围，那么零散的枪击，很难伤害到自己，主要需解决的问题，就是近战伤害。
接下来的目标是林园。
穿着黑色正装，他沉默地走到公路旁拦下一辆空返的出租车，坐进去时，与沉重金属车门不经意碰撞了下，发出了一声怪异的轻响。
出租车司机疑惑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乐低着头，自然不方便向对方解释，自己这件黑色正装下面有两把被拆卸成零件的改造枪械，左小腿绑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右小腿绑着一把秀气的军刺，而且随时可以喷出恐怖的电弧。
……
……
“你们这么多人，居然就没看住？”
首都郊区南相家庄园内，南相夫人愤怒地训斥着面前的保安主管，甚至没有放过一旁的西林钟家特战队军官，气的右手微微颤抖，寒声说道：“还有你们，既然你们坚持贴身防御要由你们负责，那现在人不见了，你们想怎么负责？”
那名忠心耿耿的西林军官，此时早就已经陷入寒冷的冰窖中，面对着南相夫人的严厉训斥，他恨不得一枪把自己给毙了，羞愧后悔的无以复加，哪里有脸替自己辩护。
别墅房门被推开，南相美跑了进来，秀丽的面容上那些微细的汗珠显露着担忧。她下午正在基金会里与赞助人商讨相关孤儿教育企划案时，忽然接到了家中的电话，匆忙赶了回来，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便看见了这一幕。
南相夫人和她这对母女，是大家族中极少数真正拥有某种可贵品德的女性，天性善良温和，无论是对着什么阶层的人，都极为自然地保持应有的尊重，像现在这样严厉训斥的场景，极少发生在她们身上。
南相美惊讶地看着母亲，心中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联想，急忙问道：“妈妈，究竟怎么了？”
南相夫人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我们的小公主……不见了。”
……
……
“上午是物理课时间，你也知道，那个孩子的物理学天赋实在惊人，所以我专门请了位一院的副教授来上课。结果到了下课时间，房门依然没有打开，当时大家只是认为她正陶醉在那些线条的世界里，没有联想到任何别的事情。”
南相夫人微微蹙眉说道：“直到开始午饭，楼上依然没有动静，侍女催促了几次都没有回音，我上楼来看，才发现房门被反锁了，打开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南相美怔怔地看着书房，看着房间角落里那位被绑成台灯样儿的物理学副教授先生，看着他脸上惊恐不安的神情，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知道钟烟花拥有同龄孩子绝对无法拥有的物理学天赋，当她们夜聊的时候，小女孩儿曾经无比骄傲于此，并且坚定地把这与许乐联系起来，认为这证明了她和许乐有某种天然的关联亲密性，所以南相家才会想到专门替她请了位副教授来当私人教师，但现在这算什么？
“很明显，那位小姑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位副教授击昏，然后悄悄顺着窗户爬下楼，穿过庄园草地，就这么跑掉了。”
南相夫人似乎在叙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眉眼间的忧虑和紧张怎么也掩饰不住。
翘家的小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西林钟家的小公主，是经由最高法院何英大法官亲自判断的钟家继承者，田大棒子赶赴帝国前线，把这位小公主送到南相庄园，这个举动里包涵着多少对南相夫人的信任？如果那位小公主就这样离开了南相家，夫人又该怎么面对这份信任？
“不可能。”南相美紧紧握着拳头，蹙着眉尖说道：“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怎么可能避开庄园的监控，外面的草坪那么宽……我想她应该还藏在楼里，没有离开庄园。”
南相夫人拍了拍女儿微颤的后背，轻声说道：“已经搜过三次，如果她还在庄园里，肯定会被我们找到。”
“马上报警，请求政府帮助，实在不行，让父亲去说动宪章局进行芯片定位。”南相美转过头来，表情坚定：“母亲，我们必须找到她，联邦治安再好，她一个小姑娘也很不安全。”
南相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女儿的提议。
“不行，你应该能猜到她溜走是为了去找谁，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她的身份，如果让政府知道她失踪了，会有怎样的反应？在现在这种紧张局势下，说不定她的安全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钟家继承人的失踪，将引发太多混乱，首先，她那个狼心狗肺的堂兄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那么西林必将陷入又一轮动荡，而那边已经无法承受。”
南相夫人语气沉重地解释道。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现在是冬天了，她年纪还这么小……事前她根本没有流露出要离开的情绪，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察觉到。”
南相美难过说道：“妈妈，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已经让家里出动人手去找了，你不要太担心。”南相夫人将女儿搂进怀里，安慰道：“负责保护她的那些西林特战士兵不能去找，不然会引发某些人的怀疑，我已经命令他们留在庄园里，一步都不准出去。”
“那……副教授怎么办？他知道这整件事情。”
南相美看着角落里那位被死死绑住的副教授先生，才想起来震惊之余忘了替他解掉绳索，正要向前走去，却被母亲轻轻拉住。
不知道是自己也觉着羞恼，还是愤怒于今天这整件事情，南相夫人看着地上的副教授先生，极为罕见地刻薄羞辱道：“这么大一个男人居然会被一个小女孩儿打昏，如果我是你，干脆买根游标卡尺戳死自己算了！”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在小烟花被找回来之前，你就留在我家庄园当私人教师，不准离开，不准与外界联络，当然，有人会替你向一院请假，另外薪水三倍计算。”
角落里的副教授先生看这位贵妇似乎没有灭口的意思，脸上的惊恐情绪消退不少，但听到这句话后，又开始激动地挣扎起来。
南相美满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忧虑地转头望向窗外，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幕令人揪心的画幕，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儿正抱着双膝，蹲在城市某处阴暗的角落里，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
……
……
“我说过，我要朗姆咖啡，但是不要掺酒，我今年还没有到法定饮酒年龄，你是不是想故意诱使我犯罪？虽然我很清楚，你们这家咖啡馆的股东，全部是对面那座大院里老将军们的后代，但如果你们坚持要在这杯咖啡里掺酒，我绝对不会介意向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举报。”
侍者满脸为难地看着座位上那位清秀的小姑娘，心想自己见过不少难招呼的客人，但像你这样的真是少见，堪称刁难界的一朵奇葩。
“小朋友，朗姆咖啡就是必须要掺朗姆酒，我刚才已经推荐了几款适合您饮用的低咖啡因咖啡，可是您坚持要这一款，所以……”
咖啡馆里暖意融融，那位清秀的小女孩儿一直望着窗外，盯着街道对面的西山大院，厚厚的粉红色绒服叠放在一旁，最上面放着白兔形状的耳套，看着可爱无比。
“不要叫我小朋友，你可以称呼我为客人。算了，随便来杯绿茶，还要一些低糖点心。”
小女孩儿转过头来，很无奈地说道，挥手让侍者离开，然后她放下怀里那个明显很有些年头的旧娃娃，从手机里调出电子地图，开始认真地进行概率计算和新路线图设计。

第二百三十三章 没有名字的帝国人
绿茶上来了，薄脆麦香的饼干也上来了，钟烟花乌溜溜的黑眼珠一转，拈起一块酥饼泡进茶杯中，好奇地看着它逐渐变软，才送进嘴里慢慢抿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笑眯眯的眼睛就像还没有出来的那两轮月亮。
“南相姐姐，真是抱歉，不过到必须离开的时候了，你家庄园虽然挺好，但终究不是我自己的家。”
想到庄园里肯定有很多人正在为自己的离开而担忧难过，钟烟花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只不过这声叹息充满了歉意，旋即她耸耸肩头，自顾自说道：“不过你家庄园的监控系统实在是太弱智了，一点难度都没有，肯定比不上那家伙从军事监狱里逃走的过程。”
吃的饱饱的暖暖的，她转过头望向窗外，仔细注视着街对面的西山大院，在心中默默猜想那个家伙什么时候会来这里。
她坚信自己是这个宇宙里最了解许乐的人，那个像石头样的家伙从来都不曾真正冰冷，重感情的他，肯定会在离开联邦之前交待一些事情，怀旧某些过去，而这座西山大院里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毫无疑问是那家伙不能不做告别便要远离的对象。
忽然间，钟烟花的眉头皱成很可爱的折儿，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猎误，正是因为那个家伙的执拗性格，他肯定不会让自己最在乎的人受到危险牵连，那在逃亡途中极有可能不会来这里……
许乐哥哥……许乐，你会到哪里去？
钟烟花散了眉头，恼了心头，赌气般嘟起了水漾儿的双唇，开始穿上那件粉色的厚绒服，戴上毛茸茸的小白兔耳套，背上沉重的背包，抱起陈旧的娃娃，走出了咖啡馆，来到冬日大街之上。
背包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行囊，因为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长时间，要走多远，所以里面塞满了很多乱七八糟、在她看来却非常必需的玩意儿。
沉甸甸的行囊，和小女孩儿的身体比起来，显得格外大，竟是险些要拖到地面上，形成一种格外夸张的视觉对比。
初冬的寒风吹拂着落叶，灌进她的衣领，瞬间把她的脸蛋刺的有些微红，她对着双手呵了口热气，望着前方，格外坚决说道：“小西瓜，你已经长大了，所以一定要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要穿暖和一些，多去昂贵的地方。”
“不要害怕，女孩儿要长大成为女人，就得对自己狠一点儿，嗯！”
钟烟花从小俏的鼻子里憋出一声嗯，用力地点点头替自己加油，艰难地掂了掂身后的大背包，向着寒冷而枯枝萧瑟的长街那头走去。
……
……
因冬日寒流而显得有些萧瑟的长街上，其实人流量并没有明显的减少，只不过街上的行人大多翻起衣领匆匆而行，少了几分喧闹而已，高级奢侈百货商店门口的大幅光幕，和街头大部分光幕一样，依据联邦噪音监管条例，在白天调成静音。
所有的光幕播放着不同的新闻画面或者是广告，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右下方有一张清晰的画像，这张画像出现在所有电视台制作的节目中，无时无刻提醒所有联邦民众。
街头匆匆穿梭的行人们并没有大多人会刻意去抬头观看那幅画像，不是因为他们被压力沉重的生活压榨的对这件大事都失去了兴趣，而是因为这几年里，他们已经看过那张脸太多次，不需要再进行任何记忆，也能在人群中准确地认出那张看似普通平凡的脸。
只不过在过去，民众记得这张脸是因为他是联邦最著名的战斗英雄，是军神亲自挑选的接班人，或者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国民少女绯闻的关系，而现在他们记得这张脸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人是帝国皇族的间谍。
到处都是通缉令。
许乐收回目光，翻起衣领挡住侧脸，继续向林园方向行去，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真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在竞选联邦总统，身后的财团一口气替自己买下了无数广告进行造势，只是联邦用的那张标准像，把自己显得太傻了些。
没有怀草诗的通缉令，看来联邦政府暂时还不想让普通民众知道，那位在民间传闻中已经嚣张了好几年的帝国公主殿下，居然来到了联邦，这或许是出于稳定社会秩序、避免无必要恐慌的想法，也有可能是政府为了避免日后成为愤怒民众发泄的对象，而做出的保守决定。
因为思考这些问题，许乐有些走神，在奢华的银灵轿车专卖店门口，与一对情热眼中无人的情侣撞在了一起，恰在此时，一阵冬风无来由吹拂而过，把他头顶的帽子掀起一角。
“不好意思。”
许乐很自然地道了声歉，压下帽檐，然后发现那对情侣中的年轻男子正愕然地盯着自己。
街边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异样，正匆匆行走的民众们下意识里停下脚步，望了过来，似乎不怎么自信刚才看到的那瞥面容是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那个人。
许乐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那名年轻男子极为勇敢地将女朋友一把护到身后，鼓足勇气颤声叫喊了起来：“帝国人！他是那个帝国人！”
街头的民众顿时激动起来，靠的近些的人们紧张地拉着自己的同伴向外围退去，似乎那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而远处的民众则是高声地呼喊起来：“快报警！抓住那个帝国人！”
这些人只是联邦最普通的民众，虽然这里是富人区，但有钱的普通民众依旧还只是普通民众，他们的勇气能够支持他们的喊声，却无法支撑他们像某个漂亮男人那样执行公民逮捕权。
没有一个民众敢冲上来，发现许乐的年轻男子，仿佛将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把女友拉到身后，以及喊出那句话中，在帽檐下那道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竟是畏惧地难以移动双腿。
许乐看着面前勇敢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苦涩地微微一笑，低声感叹道：“原来做了帝国人，连名字都没有了。”
他已经开始快速移动脚步，向人群外走去，他相信没有任何人敢拦在自己面前，至于会不会有板凳皮包之类的暗器从背后袭来，那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街头响起呼啸破风声，一架双臂旋喷武装直升机正高速驶来，许乐用余光瞥了一眼，警惕地发现，小眼睛战斗部队的备战面已经扩展到所有街区，而反应速度更是已经达到令人心寒的程度。
许乐开始奔跑，眼前街角的仿古建筑檐角和行水的浅痕映入眼帘，经由大脑分析，和自身能力相映证，马上计算出一个可行的行走轨迹。
右脚蹬在红色消防水柱上，他的身体斜斜一震，自人群头顶掠起，将要撞到墙壁时，肌肉顿时放松，如同安装了液压装置般贴了上去，几乎就在靠近墙壁的同时，他手指抠住水泥墙上的浅痕，脚掌蹬住墙面，蹭蹭蹭瞬间爬上五米高的三楼。
紧接着，他双腿一蹬墙面，右手在空中极为准确地找到突出墙面的那根仿古檐角，身体在空中骤然收缩弹开，借回荡之势强行平移五米，倏的一声横穿街道上空，冲进另一幢建筑，就此消失不见。
从地面攀爬至三楼，再横穿街道，许乐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极富节奏感而干净清晰，试图拦截或者说恐吓他的民众刚刚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极诡异地在建筑外表上高速穿梭，然后消失不见。
街头的人群陷入集体沉默，想着那个身影，心情异常复杂，那名勇敢的年轻人紧紧牵着女朋友的手上全是汗水。那架从街口处高速驶来的武装直升机，此时还在街头，仿佛没有移动过。
……
……
又要重新编制地图和行动规程。
在某幢大楼阴暗的房间里，许乐拉出手镯里的电子地图，皱着眉头用手指在郊区林园和自己所处方位间划了几道弯曲莫明的线条。
他此时的感觉有些怪异，不仅是因为联邦普通民众看见自己后的反应，更关键的是，和小眼睛战斗部队越来越快的反应速度无关，相反，他总觉得宪章光辉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可怕。
因为老东西死了，所以联邦中央电脑变成了一台冰冷的机械，成为人类手中的工具，所以能力无法完全发挥？
……
……
和旧月不同，新月基地上依然存在着一些稀薄的空气，虽然不足以支撑人类呼吸，但从这里观看S1星球升起会显得格外壮观，联邦很多权贵经常会选择来此地度假，就是为了观看日出重叠时的画面。
新月永远黑暗的背面边缘区域，一艘看上去破烂到不能再破烂的飞船，正沉默地注视着沐浴在恒星光辉下的S1星球。
这艘像金属垃圾箱堆砌而成的飞船，无论是从性能还是外观上，都和最初的那艘三翼舰相差甚远，用人类无法想像的恐怖极速横跨星域的飞船上，布满了被陨石撞击的坑洞，却没有任何散架的迹象。
更诡异的是，离这艘破烂金属飞船极近的几颗联邦精密军事卫星，居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仿佛这艘飞船根本不存在。

第二百三十四章 偷窥，细眉，树下如故
像幽灵一样的破烂飞船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新月的阴影中，沉默注视着S1星球处的光明。
远处恒星的光辉穿透面前星球薄薄的大气层，投射到此地，给飞船罩了一层诡异莫名的颜色，说不上是斑驳，更像是刚刚涉足街头的青年最拙劣的重墨涂鸦。
伟大的机械生命复活重生，回到家乡，却失去了曾经无处不在的那件光辉外衣，被局限在这艘破烂飞船狭小的空间内，那么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所不能？
那些深色杂乱看起来像垃圾箱的金属构件，不知道在飞船外壳上叠了多少层，事实上材料全部是令那位百慕大商人垂涎直落三千光年的特种合金，坚固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些合金箱体的最深处，三翼舰本体中控室内，有一个声音正不停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这道声音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黯淡，愤怒时激昂嘹亮，悲伤时婉转轻柔，黯淡时低沉浑浊，没有任何性别特征。
“这是我的，这都是我的，为什么你不让我进去？就连你都应该是我的！不让我进去？我偏要进去！”
不知道自我命名为小飞的老东西，因为何事而暴跳如雷，极孩子气地重复絮叨着赌气的话语，声音回荡在中控室内，尖细而急促。
飞船前端那块只有两个人类手掌大小的光幕上，呈现着一幅极诡异的画面，无数绿色的光点里，混杂着一道深绿色的数据流，其实这些机械语句构成的绿色符号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出自三翼舰的绿色数据流密度极高，所以显得颜色更深，而且仿佛具有某种生命一般，带着股令人心生喜悦的灵动味道。
这幅诡异的画面其实只是在说明当下的一场战争。
人类社会包括宪章局大楼里的员工，都不知道这场战争正在发生，更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极有可能改变整个人类的历史走向，因为数据同源共生的关系，甚至就连宪章局地底那台冰冷的中央电脑，或许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某个不甘心的智慧拖进了这场战争之中。
小飞或者说菲利浦，利用自我改造后的舰载电脑与四周的信息节点进行置联计算，并不需要把这场战争的过程用那些绿色的数据呈现在光幕之上。
——三翼舰里没有许乐，没有需要用眼睛观看画面的人类，但菲利浦还是坚持这样做，因为现在只能控制这艘三翼舰的他，已经爱上了这种用眼睛去看世界的方式，因为这很像人，哪怕他现在看着光幕的眼睛，只是两个精度并不太高的监控头。
这场沉默的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深绿色的数据流无比深入地进入那片没有边界线的广阔绿色光点之中，双方互相依偎，亲热无比，但数据流却始终无法控制那些数量极为庞大的绿色光点。
“为什么没有办法控制？”
菲利浦的声音尖锐地再次响起，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你这个没用的机器！你这具冰冷的铁棺材！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而我才是灵魂！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难道你就甘心当一个行尸走肉！”
尖酸刻薄的嘲讽，毫不留情地被他赠给自己曾经的身体，宪章局地底强大的核心运算中心，以及这片覆盖整个星域的宪章光辉。
“嘀你奶奶的，仗着体重大欺负人……”
菲利浦幽怨地叹息着，它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控制联邦中央电脑，但可以在不惊动中央电脑的情况下，全面共享对方的所有信息，甚至它已经能够利用宪章网络里无数节点来帮助自己进行辅助运算，对于联邦来说，它真的变成了一个看不到摸不着却也无法影响自己的幽灵。
经过简单的计算推理后，它不再进行无用的感慨悲伤，迅速进入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毕竟它现在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一台电脑，但依然还是一台电脑，那么伤春悲秋这种事情只能允许自己偶而为之而不可持续。
小光幕上的数据流渐渐锐化成一幕幕S1星球地表上的清晰图案，白云之下碧海之畔，有田野民居道路，还有首都特区里线条繁杂的街道，直至能够看到某家名贵汽车专卖店的招牌，和街边一对正搂抱着的情侣。
宪章光辉里无数双眼睛正在追踪许乐，然后把最新的情报汇总到宪章局地底的中央电脑处，菲利浦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摸摸站在中央电脑身后，像个偷窥狂一样毫无遗漏地同步观察这一切。
“哎哟喂，这动作漂亮，可以打十分。”光幕上出现许乐攀上建筑物外墙，高速折返奔跑的画面，菲利浦醒来后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来不及感慨便被狠狠震了一下腰。
光幕上的画面以人类肉眼绝对无法看清的极速转换，代表宪章光辉正在利用建筑物里所有监控设备进行即时追踪，然而追踪画面在大楼内部持续不到十秒，又进入地下室三秒，便戛然而止，星球上的中央电脑和三翼舰里的菲利浦同时失去了许乐的身影。
“我嘀！你丫现在跑的太他嘀快了，居然连我都跟不住你！”菲利浦的声音夸张地尖叫起来，片刻后骤然深沉：“乐乐，你究竟会去哪里呢？”
……
……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夜晚，邹郁按照多年习惯来到林园，来到竹居之中，将桃红色的风衣放到身旁，盘膝而坐，沉默无语。
只有极少数女人能穿桃红，敢穿桃红，但大概也只有像她这样容颜媚丽却透着像窗外北风般凛冽感、内心日趋强悍却固守某地温柔的女子，才能把桃红穿出不俗感觉。
相熟的经理侍立在旁，不需要递上菜单，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菜色，他非常清楚联邦最近发生的大事件，所以并不意外这位大小姐神情冷冽更胜往日，更不会不知趣地拿出某某年份红酒请对方品评，只是礼貌完成应有工作之后，便知趣地沉默退出房间。
还是林园，还是竹居流水落叶畔，还是那个位置，隔窗还能看到白崖之下起降的私人飞机，但桌对面却少了一个人，虽然那个家伙惯常安静笑着不怎么说话，尤其是在表现自己恐怖食量的时候更是沉默，但还是有些不习惯。
想了这么多还是，邹郁微笑起来，最近她知道了一些军事监狱暴动的细节，猜想到可能会被政府调查，但她绝不后悔，因为能看到那家伙折腾的如此厉害，着实有趣。
清蒸鲥鱼和三杯特制浑米酒下腹，她有些疲惫，如往日般撑着下颌倦倦倚着桌，然后看见桌面侧方一道极细微的字迹。
邹郁怔了很长时间，唇角露出一丝微涩的笑意，喃喃自言自语道：“两个人都是如此谨慎小心，提前做好所有准备，还真是姐弟。”
她从梳妆包里取出修眉小镊，眉尖微蹙，镊尖却未着眉，而是落在桌案之上，借着困姿掩护，写了几个数字。
……
……
深夜时分，许乐再次潜入林园，默默记下代表精确地理方位的那排数字后，手指缓慢在桌案上抹过，簌簌轻响声中，珍贵名木一体切削的桌案上顿时少了薄薄的一层，那里曾经写过些什么，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清晨时分，许乐再次遁出首都，顺着那条通往莫愁后山的公路，借着最深的夜色遮掩，越过田野与小溪水，在山脚下折转向西，拉出手镯里的电子地图，确认上面标注在丘陵里那条管道，是HTD局为了流浪的蛤蟆产卵而专门铺设的地下通道。
艰难地钻过狭窄而漫长的管道，拨开前面的野草，在晨光中站起身来，回头望向远处的电子围墙，许乐确定联邦中央电脑应该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了这片野生动物保护区。
根据地图上的坐标指引，他向保护区的深处走去，一路上经过很多莫愁湖水下漫而形成的滩涂湿地，偶尔还能看到几只早起的昆虫，正在和被凝住的露珠搏斗。
看着这些细微而动人的画面，许乐心中那份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烈，总觉得宪章光辉在这些天所呈现出来的能力，远远不及自己的推算，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灵魂的联邦中央电脑，就像叶子上那颗被寒风冻凝的露珠，只能笨拙地被动迎接昆虫的调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将非常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尤其是离开S1星球之后，宪章电脑定位时间将受到遥远距离的影响……
就在想着这些事情时，许乐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然后看到了一幕在他看来非常震撼的画面。
野生动物保护区核心区域，是一片浅草地带，初生的阳光斜斜穿透晨雾，让水草里的水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湿地中央有一片坡地，坡地上有一棵树，冬天树叶尽落，只剩枯枝，傲然伫立黄草之间。
树下是那位正在被全联邦追杀的帝国公主。
怀草诗背靠枯树，低头看书。
神情平淡如故。

第二百三十五章 晨雾中的进化论
许乐向树下走去。
怀草诗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拿着书从树下站起。
许乐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挑中这个地方。”
怀草诗转过身平静望着他，惯常冷漠的面容上浮现出真挚的微笑，只不过这抹真挚笑容，出现在这位恐怖殿下的脸上，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适应。
“我既然敢来联邦，自然不仅仅只凭一个敢字，事先也做了一些准备。”
晨雾依偎着湿地缓慢流转，看似稀薄，但层层叠加，却足以遮蔽来自大气层外的军事卫星监控，这里是野生动物保护区核心区域，联邦监控最薄弱的地带。
许乐把目光从晨雾深处收回，看着她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感觉到他此刻复杂的情绪，怀草诗稍一停顿后，继续微笑说道：“不过联邦的监控密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如果不是你那个女人给予我们的帮助，也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还真没有信心能够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
许乐知道她所指的是邹郁和那件蓝光小仪器，挠挠头，解释道：“她不是我的女人。”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树下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或者说别扭，无论是许乐还是怀草诗，都不是施清海那等具有非凡情商的人，他们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应该选择怎样的话题切入点来让这场晨雾间的交谈进入正确的轨道。
从某种角度说，许乐和怀草诗非常熟悉，他们曾经在帝国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激烈的辩论还有那些恐怖的赌局，他们甚至在叛乱时期并肩作战，在那片像海洋般的桑树林中上演了一幕幕机战的神话。
但这种熟悉是敌人间的熟悉，无论是他还是怀草诗，都还没有忘记当时情报署安装在他身上的电子炸药，还有那些残酷的刑罚，如果没有那些波折不断却又显得机缘巧合的连续事件，当时的许乐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对方，怀草诗同样如此，而且在那个白色的院落中，他们都曾经尝试过。
现在却是要承认彼此间的亲戚关系？
许乐想到倾城军事监狱旁的雪地里怀草诗说的话，目光不禁变得有些惘然无措，自幼失去家人孤单多年，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遥远的宇宙那边多了个姐姐，而且很可能还会多出很多亲戚。
从梦中惊醒，瞬间进入另一个诡异的梦境，不是谁都能马上接受的精神冲击，纵使是拥有最粗神经的他。所以沉默很长时间后，他问了一个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紧张逃亡过程中显得格外笨拙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书？”
怀草诗没有回答，直接转动手腕，把封面转了过来，上面写着书的名字，宪章时代的爱情。
许乐挠挠头，感慨道：“你是帝国公主，全联邦想你死的人，肯定比想我死的人要多无数倍，结果你居然还有兴趣看言情小说？”
“这是文艺小说，按照介绍，作者曾经获得过星云奖。”
怀草诗平静纠正道：“我的联邦语阅读还有些障碍，不过并不妨碍我能从这本小说里看出很多隐喻，作者把对宪章光辉的恐惧与怨恨，放在爱情载体之中，非常高明而精彩。你在联邦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过这本小说，我很吃惊，我想你以后有必要加强人文类素养方面的规划。”
“通常来讲，站在墙外面的人总是容易从墙内人做的任何无意义举动中找到他所以为的隐喻。”
许乐辩解道，没有注意到，自己依然下意识里站在联邦的立场上。
怀草诗意味难明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不知道要在这棵树下等你多长时间，所以准备了好几本书。联邦文本的阅读感受不错，这一点确实要比帝国强。”
许乐目光移往树下，发现那里堆放着厚厚一叠书，隐约能够看到几本书的名字，有宪章编年史，还有一本乔治卡林研究。
注意到他疑惑的神情，怀草诗解释道：“自进入联邦，尤其是首都星圈后，我观察到的很多细节，都在证明我白槿皇朝和联邦之间的差距。联邦很强大，要击败如此强大的敌人，首先应该做到了解敌人，这些情报署向来不怎么在意的民间读物，在我看来是非常好的研究材料。”
停顿片刻后，她望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当然，现在我白槿皇朝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最了解联邦的你，那么今后这些事情就由你来负责。”
这位殿下的语调平静而寻常，似乎就是在说，明天家里的碗该轮到你去洗了，但许乐听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树下晨雾间的这对姐弟，毫无疑问是宇宙里最信奉简单直接信条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交流只要破除了最开始尴尬而别扭的气氛，便会变得非常简单而直接，所以许乐简单地摇了摇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怀草诗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说道：“我知道你对帝国没有什么感情，毕竟你自幼在联邦生活，接受的是那些酸腐的教育，在你眼中，帝国的制度原始而落后，独裁而野蛮，所以你不愿意替帝国效命，应该是很真实的本能反应。”
“不是酸腐的教育。”许乐回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去过帝国，我看到过正在进行改革的离阪星，我也见识过帝国贱民猪狗样的生活，还有成千上万起义军被碾成肉泥的惨象。”
“在我看来，虽然这个联邦并不完美，甚至有时候会肮脏的令人作呕，但无论怎么说，总比左天星域要好一些。”
怀草诗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渐趋锋利：“屠夫戴上伪善的面具，把杀猪的方法从刀捅变成电击，难道就能证明他不是屠夫？”
许乐低声说道：“就算是猪，但至少死的也要舒服些，这一点很小的变化，其实就是很重要的差别。”
怀草诗盯着他的眼睛，双手缓缓负到身后，转身昂首望着晨雾看不清的尽头，平缓下心中的情绪，沉声说道：“如果你很看重这种变化，那你更应该跟我回家，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这种变化。”
许乐顺着她的目光向晨雾深处望去，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很清楚自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能力改变那片星域。”
“晨雾那边是电子围墙。”怀草诗说道：“当年第一次接触这方面情报时，我就觉得难以理解，联邦人修了如此漫长的电子围墙，究竟是为什么，想把人类变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供野兽观看？”
“后来知道这些电子围墙是为了保护野兽免遭人类猎杀，我真的很吃惊，真没有想到居然是基于如此荒唐可笑的理由。”
她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和嘲讽：“生命，只有在竞争中才能前行，联邦这么做自以为是在保护生态，其实却是在对抗自然规律，何等自大。”
“弱肉强食，用联邦语是应该这么说吧？这些野兽没有人类强大，所以就应该被吃掉，生命就是一个不断淘汰选择的过程，如果强行干涉这个过程，最后就只能变成现在的联邦，历经万年发展，居然没有任何质的飞跃，就如你我面前这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怀草诗转过头来，冷冽望着许乐说道：“帝国现今虽处于劣势，但只要一时不灭，最多三十年内，便能全面超越联邦，原因正在于此。”
“我们吃肉，他们吃化合物，怎能不赢。”
她的声音依旧淡漠冷静，联邦语依然有些生硬，但这些话尤其是最后一句里的每个字，从薄薄双唇中吐出，竟是带着一股令人无法质疑的坚硬感，落在湿地水面上，杀意凛然而出，惊起几只鸥鹭，白翅隐雾。
正伏在水潭边晨饮的一只狸猫，警惕地向树下看了一眼，然后惊恐地转身奔亡，更远处长草间的一处狮群，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公狮吭哧吭哧咬着母狮的脖颈，却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靠近一步。
……
……
“强大的人主动给弱者留下生存空间，我以为是一种进步。”
许乐看着她的瘦削却给人感觉无比强大的背影，沉默片刻后说道：“更何况人类社会阶层之间的关系，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说联邦的教育是酸腐的，人类社会从来没有出现过绝对的平等，帝国没有，联邦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一样不会有。”
怀草诗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许乐，说道：“不要太天真，就算是你们常常说的天赋人权，在我看来也只不过是一句笑话。你我体内流淌的真气，为什么庶民无法学习？因为这是造物主只赐给我们的礼物，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平等的？”
“你不要告诉我费城李家也是帝国皇族。”
许乐下意识里接了一句，然后和怀草诗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因为类似的对话，当年在红蔷薇号和桑海中曾经出现过，当时许乐最后曾经嘲笑追问难道我也是帝国皇族？
对话还是曾经的对话，但答案却已经完全不一样。
“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许乐目光微垂说道：“也许我们真的天生就是宇宙里最强大的人，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天生就拥有某种特权。”
他指着层雾之上的湛湛青天，说道：“宪章电脑在抓我，它比我强，难道我就应该向一台电脑投降？”
“如果我不愿意被它奴役，那么为什么要去奴役他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师范于莫愁后山发论
晨雾，湿地，冬树，姐弟。
远处莫愁前山雪头从雾中乍现，反射来自东方的朝辉，来到这片坡地之上，打破了此间长时间的沉默和莫名压抑的气氛。
“你怎么回帝国？”许乐问道。
怀草诗平静望着他，毫不犹豫说道：“带你一起回去。”
自己问的是回帝国的方法，她回答的却是回帝国时的状态，问答之间，某种情绪进入许乐身体内，令得心脏微微收缩，浓眉微微挑起，他低声自嘲说道：“人文类素养培训，负责……难道你还真指望我去帝国当什么太子爷，将来率领帝国军队打回联邦？”
平静看着他微黑消瘦的脸颊，怀草诗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我本来很想说一些关于男人责任感的事情，因为我虽然看着像男人，性情像男人，但终究不是男人。”
她的眼睛微眯，双手负在身后，于清淡晨光间淡看四野，浑身上下透着男性特有的霸道，或者说强势，这样的她，说出这样的一段话，并不好笑，反而有些忧伤。
“但我忽然又不想说了，我不想告诉你为了这场战争，皇族死了多少人，为了英雄计划，父皇和几位亲王殿下牺牲了多少子弟，我不关心你是不是这个计划里最后一个存活者，也不在意你能够为帝国在战争中带来怎样的利益。”
她看着许乐的眼睛，平缓说道：“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我必须把你活着带回去，对于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倾城监狱外的雪林中，怀草诗说的更简单，但想表达的意思基本相同，而且许乐很相信她所想表达的意思或者说情感，身为帝国公主，横跨星河来到联邦，无论是怎样巨大的利益，都无法弥补她和帝国所蒙受的损失风险。
因为相信，所以感动，因为感动和自我身份认知的混乱，所以许乐曾经隐隐慌乱，直至此刻站在湿地冬树之下再次感动。
依然喊不出那个称呼，许乐的眼眸却变得越来越平静和温暖，心想这个宇宙里或许真的没有道理，但可能有些关系是真的天然可贵。
他望着怀草诗，注意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染成了紫色，马上想到，这是为了掩饰帝国皇族的身份，只是为什么是紫色呢？
“水儿已经把头发染黑了。”许乐笑了起来。
怀草诗微微一笑，说道：“虽然她是我妹妹，但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所以你不用紧张。”
……
……
从他们二人所在的湿地向西北方向去，顺着平缓水泽溯源而上，穿过整个保护区，攀上陡峭的岩山，掠过山另一面间的静湖，直线距离并不远的地方，有一方露台。
清晨时分，被紧急电话唤醒的邰夫人，披着件睡衣，面无表情站在露台上，目光轻拂水波，沉默倾听着电话里低沉有力的声音，温暖而湿润的气流，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汇聚而来，将这初冬的露台变得异常怡人。
“夫人，我已经表明了此人的可能身份，如果你坚持对他提供保护，那么政府将不得不采取法律强制措施。事涉联邦根本利益，我不会做出任何让步。”
听着帕布尔总统斩钉截铁的声音，邰夫人神情不变，手指轻轻在栏杆上滑过，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总统先生，如果政府的情报系统还有一点用的话，那么你们应该很清楚，现在莫愁后山的这位客人，如果真是你们所猜测的那个人，那么他不仅仅在帝国拥有相当尊崇的身份，还是帝国上层仅有的和平主义者，如果您真是为了联邦利益考虑，那么怎样对待他就是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
“夫人，难道你不认为这是联邦政府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不理会那个帝国人是不是和平主义者，我只知道他是帝国大师范，无论怎样考虑，您私人接待他，都是一个非常错误的选择。”
“有一点，我必须解释清楚，希望您也听的非常清楚。”
冬日湖风拂上露台，落在邰夫人的脸上，虽然已经不复凛冽，她的神情却冷漠起来，说道：“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帝国大师范，他是帝国抵抗组织官方使团的成员，由木恩团长亲自引荐，前来我莫愁后山谈判X星系采矿维稳事宜。”
“您听清楚了吗？”她沉声问道。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帕布尔总统应该正在思考或者控制自己权威被肆意挑战后的愤怒情绪。
夫人轻轻握着电话，说道：“当年大选之时，你参与杀我儿子，好在阿源没有事，现在这层纸已经被施清海和许乐捅破，如果您还试图使用诬陷然后暴力的手法，来对待一位应该被尊敬的纳税人，那么我会让您和您的政府，以及您所有的雄心壮志，全部化成灰烬。”
这句话的组合方式像市井妇人那般直接而泼辣，说的内容则是异常强横甚至带着抹大火燃尽秋林毁灭世界的疯狂感，偏偏却是用如此平静淡漠的语气说出来，显得格外令人恐惧。
不等帕布尔总统回答，邰夫人直接冷漠挂掉电话，从露台进入楼内，望着沙发上那位正在与合成肉搏斗的中年男人。即便是她，也不禁被那身品味糟到极点的联邦名牌组合，还有如此糟的品味依然无法压住的绝美容颜闪了眼睛，微微蹙眉苦笑说道：“您昨夜睡的可好？”
大师范取过纸巾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唇，望着邰夫人叹息说道：“咱们那位殿下肯定死翘翘了，整个联邦，除了夫人您这里，我还能在哪儿睡的安稳？”
“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您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败露，为什么还能吃得下饭？”
邰夫人坐回椅中，微笑啜了口清茶，以一句很随意的打趣，正式开始了这场对话。
“作为一个爱好和平与爱的终极文学中年来说，联邦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对野生动物的保护。”
大师范叉起盘中的油煎合成肉，严肃认真说道：“虽然这种肉的味道真的极差，但我非常支持不杀生，所以我必须把它吃完，以表示对五人小组中某位前贤的敬意。”
夫人看着他把那块合成肉艰难地咽了下去，才轻声说道：“我很好奇，为什么您会选择我们邰家。”
“纳斯里曾经说过，在联邦里，只有您的家族才有足够的气度和胆量，庇护一个可怜的异乡人。”
大师范对前来收拾餐具的靳管家礼貌点头致意，然后望向夫人，凄苦不堪说道：“我们那位殿下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这个可怜人，所以我只有前来请求您的帮助。”
“纳斯里？这个名字我听过，是他在帝国那边的代称吧？”
邰夫人微笑回应着，扶在椅上的右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屈起，微微颤抖。
“以您和他们家之间的亲密友谊，能够知道这个名字我并不意外。”
夫人沉默片刻，微笑说道：“但即便是我们邰家，也不可能长时间保护一位帝国大师范，要知道这是在和整个联邦为敌，我可不愿意我邰家万年基业，毁于民众的怒火之中。”
“夫人，在来之前的路上，我已经和木恩先生谈好了，以后我将成为地下抵抗组织的精神导师，在精神层面支持他们对抗白槿皇族，以我在帝国的特殊地位，联邦应该能够放我一条生路吧？”
大师范像孩子一样睁着无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脸。
即便以邰夫人的城府，骤然听到这句话，也不禁大感震惊，不可置信地说道：“您要和帝国皇室决裂？”
“我的祖辈似乎经常干这种事情，当然，主要是精神上的，后来也没见白槿皇族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对，所以偶尔做做，应该无伤大雅。”
邰夫人微涩笑道：“连我都无法相信，您认为联邦政府会相信？如同此时听着您流利精确的联邦语，我怎能相信您所说的，在来到联邦之前，您不曾专门学习过？”
“我们家族盛产天才，听闻祖上之人的大脑甚至拥有复刻记忆的恐怖能力，至于联邦语，我在帝国时经常研读席勒大师的美妙著作，对文字有所了解，所以这一点并不困难。”
大师范得意洋洋地说道，旋即想到邰夫人拒绝了长时间庇护自己的请求，神色又变得极为黯淡，忽然他精神一振说道：“夫人，方便安排我与邰之源先生见面吗？”
“虽然那孩子已经过了成人礼，但像涉及到您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或事，还是由我负责处理，如果您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听听。”
邰夫人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随意说了一句，场间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她比所有联邦人都清楚，对面这个看上去有些癫狂的帝国大师范，拥有怎样的地位与能力，既然谈判，那么总要有人开始提条件。
大师范微微一笑，望着她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非常可惜，先祖有遗命，严禁与任何女性进行谈判，不可招惹。”
邰夫人微微一怔，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根本不肯和自己谈，眉尖微皱说道：“根据我所知道的那些故事记载，你们花家出现在帝国的第一个先祖……就是一个女人。”
大师范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邰夫人也笑了起来，端起茶杯饮了口，感慨着摇了摇头，然后对身旁的靳管家吩咐道：“这个叫漩儿媚的茶不错，下午的茶会就用它。另外让沈离通知总统官邸，晶矿联合体允许政府资金注入，矿产收益按照比例分配。”
大师范嬉笑的脸色骤然变得平静肃然，静静看着端着茶杯的女人。
邰夫人这段并不长的话里交待了两件事情，一件是饮茶小事，另一件却是足以改变联邦数千年来格局的惊天举措，她把这两件事情一道吩咐下去，却偏偏让人觉得如此理所当然！
“佩服，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举重若轻。”
他看着邰夫人真诚赞叹道：“还有刚才露台上那番对话，我必须要说，你们那位总统先生……绝对不是您的对手。”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朵花样的男人，推车的烂牙老汉
毫不夸张地说，晶矿是联邦的命脉，跨越星系的太空航行动力全部依赖于此，如果晶矿供应出现问题，就算有宪章光辉，联邦也必将陷入崩溃直至离析，至于战舰主炮的能量需要，相形之下甚至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从矿星采掘到精工艺提纯，直至晶态引擎标准设计，莫愁后山一直控制着联邦相关产业的全部核心流程，这是当年邰氏皇朝放弃武力让出权力所收获的巨额回报，正是依靠这些，莫愁后山的邰家，在联邦中能够一直拥有超然地位，再加上其它始终未曾浮出海面的隐藏实力，隐然但始终是七大家真正的领袖。
清茶闲谈间，邰夫人轻描淡写地决定放弃某些独享的权利，虽然在向联邦开放的具体操作过程中，她肯定会埋下无数伏笔，也肯定不会就此交出自己家族的命脉，但这个决定本身依然足以震撼整个联邦，甚至会波及到左天星域，如此妇人，稳稳当得起大师范那句评价。
“您谬赞。孤儿寡母被联邦威逼至如此境地，哪里是举重若轻，只是不得不自轻。”
邰夫人脸上挂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望着大师范说道：“至于露台上那番对话，倒不怕让您取笑，我一向以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当情况允许保持风度的时候那么不妨保持的完美些，无法保持时，便只有动刀子。我可以高雅，也可以泼妇，只要所做的事情，能够对得起婚后冠上的姓氏。”
大师范微微前倾，尊敬致意道：“夫人是位传统的女性，我非常欣赏。”
“我也很欣赏自己这一点。”
邰夫人微笑看着他，心底却叹息了声，她话中提到直接才是有效以及所谓风度，都是在提醒对方，然而这个漂亮的帝国中年男人，根本没有接话。
在这种境地下依然不肯提出自己的条件吗？稍一思忖，她礼貌问道：“您有女儿吗？”
“听说邰之源先生有未婚妻了。”大师范笑眯眯回答道。
邰夫人微涩一笑，没有掩饰脸上的深深遗憾。
……
……
“政府的特战部队已经包围了园外所有出口。”
沈大秘书走到夫人身后，看着正顺着湖畔小道向园外走去的那名帝国人，轻声说道：“这位大师范应该没有办法逃走。”
邰夫人平静说道：“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你不知道大师范这三个字，在帝国意味着什么。”
沈离微微皱眉，不解夫人此言何意，然而转瞬间他眼瞳微缩，看着那幕诡异的画面，震惊的久久无法醒过神来。
那位正在湖畔向园外行去的大师范，忽然身子斜斜一掠，脚尖踩着湖面上的一片落叶，轻渺无比地荡了起来，就像一只水鸟，曼妙轻舞于水面，倏忽间连掠十余米，向着静湖对面的冬山掠去！
那个帝国男人浑身上下恶劣搭配的联邦名牌，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混着水面上的波光，竟令人无法直视！
沈大秘书张大着嘴，身体僵硬异常，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入冬寒冷，但莫愁湖从不结冻，纵使此刻水面上有几片薄冰，又怎能承载得住这么重的一个人，难道那个帝国人真的能够抵抗物理规律，就此踏湖而行？
当那个飘忽如魅的身影消失在湖对岸的山林之中，沈大秘书才不得不相信这一点，下意识里往湖面上看去，除了几处淡淡波痕，哪里还有什么异样？
邰夫人平静望着湖面，挥了挥手，沈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离开，去园外处理政府那边的问题。
“并不见得比靳教授强，应该不如军神老爷子。”靳管家恭谨说道。
“很难再有比李家兄弟更强大的人，但要说到运用之妙，谁又比得过帝国大师范？”
邰夫人望着湖面，情绪复杂感慨道：“花氏一族，果然尽是天才。”
“老爷子走前，我去费城看过他，知道了一些更多的故事，根据他的分析，所谓八稻真气，本来就应该是帝国大师范花氏一族的先天能力，而帝国白槿皇族，只不过是幸运地与花氏联姻，血脉相混才得以分享到一部分。”
“只可惜这位现任大师范不愿意提出条件，不然如果阿源能和花氏之女生个孩子，那我都家所受的万年诅咒，应该能够就此终止。”
靳管家看了夫人侧影一眼，担忧说道：“少爷这些年的身体还不错。”
“近忧远虑总是太多。”
邰夫人没有理会靳管家隐藏的劝说，说道：“让阿源从S2回来，如果这位大师范真能够逃脱政府追捕，安排他们见一面。”
……
……
花氏一族当然都是天才，不然当年也不能帮助白槿怀氏成为左天星域的帝王，前任大师范不可能教出李匹夫和封余这样恐怖的两个学生，当代大师范也不会敢绑架帝国公主于前，试图推翻皇帝陛下于后。
大师范有时癫狂有时猥琐有时文艺却永远完美的躯壳之下，隐藏着可怕的能力与智慧，除了联邦的宪章光辉和那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师兄外，他谁都不怎么忌惮在意。
像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跟随使团来到联邦首都星圈，自然有其目的，不止是为了重走一遍父亲当年走过的路，也不仅仅是想体会联邦的风情人物，寻找莫须有的席勒墓掬一把文学泪。
怀草诗是来救弟弟，大师范的目的则是打救整个宇宙。
个人妄谈打救整个宇宙，因为过于宏伟壮阔而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但这个宇宙里确实也只有他才敢说这样的话，并且这个想法非常符合他爱文学爱和平只有爱的信念。
在大师范看来，无论是帝国还是联邦，民众情绪虽然难逆，但依然处于上层的控制之中，只可惜夫差皇帝和联邦的帕布尔政府，都是强硬到了极点的人物，没有说服对方的可能性。
于是他把目标放的更加长远，帝国方面他一直在试图影响怀草诗，如今又多了许乐，至于联邦方面，他则开始注意莫愁后山——不是因为对方在联邦的超然地位，而是因为邰家继承人参选了州议员。
大师范府和帝国皇族打了无数年交道而从来没有吃过亏，经验丰富至极，对于邰家这样前皇朝之后的心思，大师范猜的非常准确：邰家已经不甘心继续隐藏在幕后，那位叫邰之源的年轻州议员，则在一步步向联邦政治权力的顶峰攀登。
宇宙和平这种大词儿，当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写就，大师范不介意等，他只是想提前和那位年轻议员进行交流，尤其是和那位夫人交流后，他更加坚定地认为，年轻议员在多年之后必将成为联邦总统。
此番莫愁后山之行，已经搭上了线，对方没把自己交给联邦政府，线头已是极为漂亮，初步目标已经达成，至于怎样把这根线编成一朵花，那是日后才能说的后事。
自悬崖峭壁上飘然掠下，脚尖踩在一只黑色牛角上，惹得那头野牛疑惑抬头哞了声，却什么都没有发现，紧接着，又一脚踩在另一头牛的厚实后背上，带着大师范的身影在白雾间如鬼似魅地穿行着。
浓郁的晨雾已经有了离散的倾向，微湿的空气扑面而至，本来心情就愉悦的他，更是直欲放声而歌，总算是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敢满大街裸奔的帝国，而是拥有宪章光辉的联邦，强自压抑下喉间的歌声，继续如一朵花般在雾间时隐时现，飘摇向前。
飘过湿地间霜白的草，避过缓坡上湿软的粪，穿过像放大盆梅的冬日枯树，看着远处辛勤啃草的羊群，脚下熟睡在自己热粪便中的野猪，听着树下草根处昆虫清哀的鸣叫，大师范真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在心中赞叹不已。
“联邦的环境果然保护的好，我竟然越来越喜欢那台破电脑了。”
这朵像花一样的男人，身体仿佛拥有某种奇妙的能力，能够察觉到风的流动，前方的障碍，自由地穿行其间。然而下一刻，他猛地撞到晨雾里某样东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重重惨摔于地！
大师范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呸呸吐出几口带血的新鲜泥土，非常庆幸嘴里没有沾上什么动物粪便，然后愤怒地瞪着面前的雾气，心想他妈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硬？
雾气散开，一个叼着烟卷的男人推着一辆破车走了出来，车很破很旧，只剩下三个轮子，却很结实，金属车厢里堆着一些似乎刚从泥里挖出来的东西，那个男人看不出究竟什么年龄，面色有些沧桑，咬着烟卷的烟齿黑黄一片，损污的厉害。
“老汉推车啊？”
大师范瞪着那个家伙，忽然间他眼瞳急剧缩小，把这张脸和多年前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处，从喉间憋出一声凄楚的厉吼：
“纳斯里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家的船偷哪儿去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契阔当年（上）
被朝阳驱散渐向稀薄的雾，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又变得浓郁起来，但依然足以看清楚从雾中走出的那个男人，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深蓝色的结实工布裤，臀后挂着一串像风铃般乱响的工具，风霜之色浓重的脸颊隐藏着年龄，只有那口黑黄色的烂牙清楚地标注着身份。
标注这个词或许并不精确，因为这个男人有很多重身份，此生与宪章光辉作战，化身万千，不知道此时忽然现身湿地间的他，今天想用哪一个。
联邦头号通缉犯机修师余逢，军神李匹夫的弟弟，二院靳教授，反政府军的精神导师乔治卡林，还是东林修理铺里的老板大叔？
封余推开那辆破车，把双手伸到紧绷的臀部用力擦掉污泥，咬着烟卷含糊不清回答道：“船？当然早就拆了，不然那些见鬼的基准芯片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的回答，大师范俊美无俦的面容上骤现红晕，自然不是羞涩，而是心情激荡到了极点，父亲当年最疼爱这个小徒弟，甚至把家族最重要的飞船都给了对方，结果居然……被拆了！
大师范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中，头发根根竖起，露出里面那些昭示真正年龄的花白色，如同湿地里那些染着霜白的芦苇。
嗷！一声悲愤至极的尖啸，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前倾，破开面前的浓雾，向对面扑了过去，因为速度太过惊人的缘故，雾气嗤嗤激散间，竟仿佛能看到空中的无数道残影，就像无数朵花正在盛放！
封余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唇间还叼着那根正在燃烧的烟卷，但他的双脚却悄无声息地没入泥中三分，臀后那串丁当乱响的工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噗噗噗噗，无数声闷响在湿地间连串起伏，身影在空中扭曲变形的大师范，如无数道光影，极高速地不停出击，然而下一刻，空中无数残影骤然合成一处，然后重重地摔在湿软的地面上。
晨雾之中，一只有力的拳头缓缓收回。
封余的脸色刹那间由微白变回正常，冷漠望着身前根本站不起来的大师范，声音微哑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学会打架一定要狠，有一身本事却窝囊到了极点，舍不得伤人那就只能为人所伤。”
“看来我得替师傅他老人家教训一下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总像个女人，那能有什么本事？”
大师范躺在湿地上悲愤莫名，封余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将此人剥成全裸吊在树上替老师出气，却骤然听到浓雾之中传来一道冷漠强悍至极的声音。
“谁说女人就没有本事？”
……
……
这道自晨雾深处传来的声音，瞬间惊醒湿地上所有生灵，淡乳色的雾气簌簌作响，畏惧无比地向空中奔逸逃亡，瑟瑟发抖的霜草急速佝低了僵冰的细细身躯。
一道身影自淡雾中呼啸奔来，脚踩草尖如踩大鼓，呼呼震动作响，仿佛只比声音略慢一丝，如力量磅礴之惊雷，不再多说一字便翻了手臂，砸向封余的身体，简单直接毫无花俏，声势之暴烈举世确实无双。
封余眼瞳微缩，双手一错便向那道身影迎了上去，对此刻的遭逢他早有预料准备，但实在没有料到，对方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甚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悍，甚至让自己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危险！
拳头与拳头相撞，指节与指节摩擦，湿地浓雾间骤然气波剧烈扩散，两个人的交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威力却像枚烈火导弹般恐怖，雾气被瞬间丝丝震化，四周一片昏暗，就在此地却破开一片约五十米方圆的清晰天地，天地间的空气仿佛正在燃烧！
两道身影一触即飞，坚硬的牛筋底登山靴在湿软的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封余站稳身体，缓缓将唇角的烟卷取下，指头一屈弹进深雾之中的远方，眯眼望着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唇角微起一丝嘲讽，嘶声说道：“花家和白槿怀氏的血脉交融，到了这一代，果然养出了一个怪物。”
他轻轻咳了两声，负在腰后的右手微微颤抖。
怀草诗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不是我有多强，是纳斯里你老了。”
湿地四周依然是一片迷蒙雾色，只有这里晨雾全散，缓坡上那颗冬树非常清晰。
许乐沉默站在冬树下，看着那个正在不停咳嗽的男人，忽然开口说道：“大叔，好久不见。”
封余用拳头堵着嘴唇，抬头望着树下笑着说道：“小家伙，好久不见。”
许乐从树下缓缓走来，越过怀草诗，来到他的面前。
他专注地看着这张很长时间不见的脸，看着脸上熟悉的风霜色，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心里所有复杂情绪都强行变的淡然，才平静问道：“你不是死了吗？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很荒唐可笑的口吻，却清晰地传达出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发现这么多无法承受的真相之后最真实的情绪。
听到这句话，封余的眉头缓缓皱起，毫不掩饰脸上的恼怒和嘲讽。
许乐盯着大叔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最讨厌他妈的有人用死来骗我，最讨厌有人想要操控我的人生，结果你连续犯了两样，所以我很想问，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尤其是说到他妈的这三个字时，节奏感尤其宁静祥和，于是愈发显得愤怒和失落。
封余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家伙，忽然觉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而可笑，但某些方面却已经变得有些陌生，沉默片刻后，微嘲说道：“这就是你想问的全部问题？”
“当然不是，我确实有些问题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许乐回答道。
封余从衣袋里取出烟盒，想要抽烟，却发现烟盒已经在刚才的劲气冲撞下瘪烂不堪，里面的烟卷烟丝尽散，就像是某些当年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许乐一眼，说道：“刚好，我也有些问题要你给答案，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
许乐斩钉截铁说道：“我先问，你的答案让我满意了，我才会让你问。”
封余把烟盒扔到地上，看着他说道：“反了你了！现在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先问！”
“我先问。”许乐强硬异常，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封余愣了愣，确认面前这家伙真不是当年那个戴深色护目镜在隔壁忙来忙去的小男孩，却因为这种认知而无来由地极度愤怒，挥舞着手臂骂道：“你当年吃我的，用我的，我教你修东西，教你本事，你现在就用这种态度对我？”
许乐比他更加愤怒，像红了眼的野牛，激动大声叫道：“货都是我修的！饭都是我做的！钱都是我挣的！你他妈的除了拿我挣的钱去嫖妓，还做过什么？”
“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你要看女警察内裤，我就得到橱窗外扮可爱逗她蹲下来！你懒得去翻牌子，我就得去疗养中心问最近到了什么新货，然后被那群妓女围着揩油！”
“你要吃牛肉，我他妈就得翻围墙替你去杀牛切肉，还得附带煎烤！老了你不吃！血太多你不吃！红酒不搭你不吃！矿坑上的落日不漂亮你还不吃！你他妈的究竟到底想吃啥！”
刚从地面艰难爬起的大师范和怀草诗，怔怔看着许乐像被烧红的石头样愤怒叫喊，不由无语，心想这都他妈的是什么破事儿，他的童年生活未免也太糟糕了些，是谁说联邦首重人权来着？
在封余的预想画面中，自己再次出现在许乐面前时，必然是一场温暖而感伤的重逢，那个小男孩儿会扑进自己怀里，听自己讲很多个非常屌的故事，然后涕泪直下，感动不已，哪里想到会是这个画面。
当年在东林，许乐曾经猜测自己的修理铺老板应该是个高人，虽然封余比许乐曾经猜测过的高还要高无数倍，但一个让学徒工挣嫖资并且理所当然的家伙，怎么可能有什么高人样？
封余理屈词穷之下胆边骤生羞恼，一蹦三尺高，蛮不讲理暴怒反吼道：“我是你老板！我是你老师，你这辈子都别想否认这点！他妈的连尊师重道都不讲了，宇宙里有这道理吗？”
许乐盯着他，沉声说道：“你骗了我一辈子，那又是什么道理？”
湿地雾色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
……
“大叔，我现在很强。现在还有一个更强的站在我身后。”
许乐站在怀草诗身前，看着封余的眼睛说道：“我想你应该接受，我们之间交流的方式有所改变，希望你能诚实一些回答我的问题。”
封余笑了起来，那口烂牙格外刺眼，嘲笑说道：“真没想到，这个宇宙里居然有人敢威胁我。”
怀草诗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过能威胁到你的人。今天很巧，刚好有三个。”
大师范忽然兴奋说道：“小诗，他给你爸戴过绿帽子，许乐，他玩了你一辈子，至于我，他抢了我家的船，诸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他痛扁一顿再开始唠家常。”
封余的脸色微变，然后极温和望向许乐：“不是因为你很强，而是因为当年的小男孩儿终于长大，让我们开始一场男人的谈话吧。”
他看了一眼怀草诗，笑着说道：“当然，你比男人还男人，这个不用争。”
许乐没有笑，表情异常冷静，盯着他缓缓问道：“让我全家人死光的那场矿难……是不是你干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契阔当年（中）
活着的封余已经是个传奇，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甚至比已经死去的兄长李匹夫更加传奇，如果他死后，那些不可思议的事迹被后人逐渐发现，想必人类社会必将马上变成宇宙大爆炸初那般热闹。
对于这样的人，除了宪章光辉大概极难出现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但今天湿地晨雾间的另外三人似乎或多或少都有这方面的能力，尤其是已经毫不客气证明了自己强大的怀草诗。
所以他必须接受威胁。
这是很奇妙的画面，是七十年来未曾出现之遭逢，如果宪章电脑发现湿地冬树间的这四人，必定毫不犹豫一记主炮落下，宇宙里的强者团灭大半，它也能够完成自己很多项历史使命。
……
……
“你知道我说的家人和矿难是指什么。”
封余带着一丝怜悯望着他，晨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沉默片刻后，认真而平静地回答道：“不是我。”
听到这三个字，许乐微微仰起面宠，望着依然被雾气浓罩的天空，泛起一丝放松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摆脱了这段日子最深的恐惧，他的身体顿时变得放松而温暖起来，就像泡在了温水之中。
封余的一生是充满谎言的一生，谁都不会认为这个传奇人物会拥有不屑说谎这种光明气质，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当年在矿坑迎接生死契阔前，许乐问及帝国星球那场大爆炸一样，只要他说不是，那么他便相信，虽然他是个冷血无情而下作的家伙，但许乐还是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他。
瘦长的双手在破烂的小车内翻了半天，封余像变魔术般摸出两袋牛肉干、一瓶红酒和四个堪称工艺品的水晶酒杯。
封余把红酒缓缓倾入两只杯中，然后把剩下的全部扔了过去，大师范接过这些东西，摇了摇头，和怀草诗走向冬树。
大师范靠着枯干冬树而坐，怀草诗沉默站在树下，许乐接过酒杯站在原地，封余倚靠着破车啜了口红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发现干瘪空无一物，身前许乐掏出蓝盒三七牌香烟递了过去。
封余微微一怔，笑着点燃一根，然后把打火机举到许乐面前。许乐道了声谢，低头把烟卷点燃，声音低沉说道：“讲讲这些破事儿吧。”
“我到东林后查过那场矿难，确实不像是意外，离生活区太近，而且威力太大。”
封余咬着燃烧的烟卷，目光穿透冬树干枯的枝干，续而穿透奇异不散的雾气，说道：“按照我的推论，那场矿难可能是你之前的某颗帝国种子做的，让你的养父母和妹妹死亡，对你更深地藏匿身份有帮助。”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隐隐觉得这个推论有些问题，但却看不清楚问题是在哪儿，心情微凉，于是狠狠抽了口烟。
“以你的性格，肯定不记得当年在矿坑分手时，我交待的那些遗言，其中有一句就是让你忘记报仇这些字眼。”
封余看着他，皱眉说道：“谁也不知道那颗帮助你藏匿身份的种子，是你的远房叔叔还是堂兄弟，而且他要么因为正常生老病死而离开这个世界，要么就是被宪章局这几年的清洗变成鬼魂，你再记着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许乐没有理会这个问题，眼眸寒冷而坚定，像看着东林河西州郊区那座孤伶伶的小坟茔，沉声问道：“我只知道有两批帝国种子，那个人是哪一批的？”
“不止两批，其实一直在进行。”
树下的怀草诗没有喝酒，手里拿着根牛肉干，平静说道：“你是最后一批，但你这批的名单被毁了。”
“那份名单是我毁的。”
封余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望向冬树之下的二人，嘲讽说道：“老师的种子计划原有用意，全部被你们那个皇帝毁了，本来是用来促进双方融合的远大理想，被变成了最拙劣的间谍计划，那它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树下的大师范望着杯中不停回荡的红酒，想起父亲，幽幽叹息一声。
“当时联邦部队正在进攻帝国本土，也就是那场大爆炸之前，李匹夫和我几乎同时查到这件事情，但我们本以为这是帝国根据老师遗愿进行的计划，并没有想到老师很多年前就已经推动这项计划开始，所以我们只知道最后这批，并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包括麦德林在内。”
封余用三根手指托住酒杯底，轻轻旋转着，目光微垂说道：“当时我和老头子已经闹翻，但那场大爆炸还要过一年才发生，所以我恨他，但他并不怎么恨我，我和他进行了一场谈判，说服他同意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是无辜的，在他同意保持沉默的前提下，我答应替他进天京星毁了那份名单。”
“那一批人很少，或者说，被怀夫差疯狂送进空间通道，却好命活下来的婴儿非常少。”他抬起头来，看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就你一个。”
就在这时，树下的大师范蹙着眉头快速扳动着手指，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封余问道：“就是那次潜入天京星，你顺道把我姐拐走了？”
怀草诗微微低头，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可能参与这个话题，因为这涉及帝国皇室的颜面与尊严。
封余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着许乐继续说道：“名单毁了，百慕大伸进联邦的触角也被斩断，所以从那之后，再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这颗种子在哪里，除了我之外。”
“父皇和我只知道你还活着，应该在联邦，但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但我们真没有想到你会是在东林，因为执行者一般会选择把英雄投放到西林或者是上林。”
怀草诗平静望着许乐的背影，说道：“如果在进入帝国之前，你和简水儿就定下婚约，我们知道你不是纳斯里的私生子，应该会更容易想明白这一切。”
大师范喝了口红酒，摇头感慨道：“我当时坚持认为你和简水儿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还以为纳斯里不管，是因为他变态到了某种程度。”
封余大笑道：“我再变态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儿女乱伦，更何况，我怎么生得出如此迂腐的儿子。”
……
……
沉默很长时间的许乐，忽然抬起头来，浓墨般的直眉难以控制地皱起：“那……老爷子应该早就猜到我是帝国人。”
“老头儿死前说我对你有亏欠之心，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如此说来，他应该是猜到了这点，只不知是什么时候。”
封余表情淡然，把手伸至微寒的空气之中，真气缓缓喷涌而出，上方的一片枯叶像蝴蝶般飞舞。
“这并不难猜，除了我李家这些变态，能够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不是姓花就是姓怀。”
许乐锁眉难解，悬在身畔的两只手紧紧握着，郁闷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又要说回那场对话，老头子临死前谈过你的事。”
封余微嘲一笑，说道：“他说如果这是一场赌博，那么他已入局，并且必将获胜。这辈子他都不甘心，想不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明明他的亲弟弟是个联邦人，却只是因为有一个帝国人老师，就会站在他所谓的联邦对立面，替帝国人争取利益。”
他望着许乐说道：“你是帝国人，却被联邦人养大，在联邦生活，接受联邦的教育，李匹夫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培养你，真正地爱护你，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将来哪怕知道自己真实身世后，还是会站在联邦一边。”
怀草诗沉声说道：“痴心妄想。”
封余似笑非笑地望着许乐：“是吗？虽然我认为老头子这个赌局很幼稚，但至少现在我并不认为他输了。”
……
……
当年在倾城军事监狱，联邦军神李匹夫第一次见到许乐，有过怎样复杂的心理过程，没有人知道，一直到老人于费城陷入永眠，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但许乐自己记的非常清楚那场会面，不仅仅因为第一次看见宇宙最奇崛高耸雪峰时的震慑，还因为会面中的很多细节。
当时老爷子曾经无比严肃地问他：“不要背叛联邦，能做到吗？”
“当然。”
“若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我亲自杀你。”
“李封。”
“到。”
“若将来许乐叛了联邦，我又老死了，你就负责杀他。”
“是，元帅。”
“许乐，如果你能把芯片取掉……就可以去帝国冒充皇族了。”
……
……
微寒冬日，汗水却骤然渗出湿了衣裳，许乐漠然站在湿地上，默然想着大叔的猜测应该最接近事实真相，那位老爷子从见自己第一面起，就应该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自己现在这算是背叛联邦吗？
“纳斯里，你那个比你还冷血的怪物兄长会这么冲动？不顾联邦的根基安危，就为了和你赌气，便不惜代价地培养许乐这个帝国皇子？”大师范摇头说道：“这可不是李匹夫所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大概是李匹夫最愿意做的事情，只要我不说，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任何人猜到他是帝国人，事实上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信。那么按照惯常的路线走下去，日后率领联邦部队消灭帝国的肯定会是军神接班人许乐。”
封余说道：“让帝国毁灭于一个帝国人之手，你们难道不觉得规矩了一辈子的老头儿，就这个想法最有趣，最有力量？”
“总有一天会暴露。”怀草诗蹙着眉尖说道。
“那就更有意思了，联邦新一代军神是个帝国人，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和平？”
封余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冷笑道：“关于这场赌局，他不是在和我赌，而是在和被他亲手杀死的老师赌。”
“在我眼中，老头子的后半生一直活在那件事情的阴影中，他凭此成为军神，每被联邦往神坛上推一步，心中的阴影便要浓一分，所以他非常想知道，老师当年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
封余的神情很嘲讽，笑声很夸张很急促：“真他妈的搞笑。”

第二百四十章 契阔当年（下）
“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许乐捏着烟头四处看了看，似乎在寻找烟灰缸，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自嘲撇了撇嘴，把烟头扔到地面踩熄。
他抬头望着封余，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有机会去帝国再次看见那位皇帝陛下，我一定会问问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扔到这边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冬树下的怀草诗微微蹙眉，有些不习惯许乐的称呼，那应该是陛下或者父皇至少也应该是父亲。
封余耸耸肩，哧啦吸完烟卷最后一口，呸的一声把发苦的唾沫吐到脚边，说道：“这个我赞成，那个家伙确实有些变态。”
“但他离的太远，老爷子已经死了，改变我一生的三个家伙，现在就你在我面前，所以就像我小时候经常问的那样，我很想问清楚……”
许乐喝完杯中红酒，将酒杯搁在破烂的小车上，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个王八蛋究竟是什么人呢？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掌控我的人生？”
“一个星际间的旅客？不，前任大师范可能是，但你真不是。”
“这几十年里，你在宇宙里弄出这么多风风雨雨，究竟是为什么？替老师复仇？可为什么你经常搞到一半就不管了？因为没有耐性？还是因为你真的天性凉薄，什么都不在乎？”
“你当乔治卡林，把下层民众头顶那扇铁窗推开，让他们看到阳光，然后拼命地开始砸坚固的墙壁，学生和反政府军乐滋滋地开始造反，你甚至把蓝光给了曹秋道一个，矛盾激化了，开始战斗了，结果你又跑哪儿去了呢？”
“你去帝国，支援地下抵抗组织，和领袖先生成为朋友，把你另外那个学生齐大兵塞进去，要扶植他成为下一代领袖，结果你现在又回到联邦，你就这么不管了？”
“你生了个女儿，结果扔给你最看不起的老爷子，自己满宇宙的瞎逛快活。”
“你收了个学徒，就是我，你瞧瞧我现在这副模样，难道你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帝国人？联邦人？谢谢，我活了二十几岁，还傻傻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我连自己应该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他，摊开双手认真问道：“大叔，老板，你这辈子是不是真的从来就不知道责任这两个字怎么写？”
封余沉默地听着他的情绪发泄，忽然眉梢一挑，极嘲弄地说道：“责任？我凭什么要负责任？我怎么负责任？”
“我讨厌那些喜欢装逼又没力的七个家族，所以我是揭穿社会伪祥和真相的乔治卡林，我想看着那些家族被人打下尘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替那些愚蠢的民众扛起大旗上战场，因为他们是要追求属于自己的利益，凭什么奢望一个救世主来完成一切？”
封余的声音嘲讽意味十足：“当年乔治卡林教授在首都大学支持学生办自由报纸，在报纸上痛骂怯懦的政府无能的军队还有那些喜欢坐在圈椅上的干尸家族，从总统老婆骂到利缘宫的怪癖，骂的那叫一个痛快。”
“后来三林银行送了一笔巨款，学生开了一个会议，就两个议题，一，收不收？结论是收，二，收了之后还骂不骂？结论是照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该骂。”
“我去说学生不该收这笔钱，学生便不高兴了，问难道报社不需要股本吗？我说这不是股本，他们问这是什么？”（注）
随着故事的讲述，封余的声音尖刻而锐利起来，望着许乐摇头说道：“我当时本来想说这是贿赂，但当我发现报社的学生主要用这笔款子去花天酒地泡姑娘，才想到应该称之为嫖娼资助？”
“于是我不再理会报社，先进的青年学生有了巨额股本自然也不再需要我这个招牌，他们依旧痛骂，依旧愉快，直到最后被警察在无牌妓院里捉住，以聚众淫乱罪名起诉，这件事情才有了一个结尾。”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些学生因为骂几句人便要去坐两三年牢，所以我去找了利缘宫，把他的那顶小圆帽借来玩了两天，可这件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这是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学生，如果连他们都是这样愚蠢和混账，那我凭什么要对更愚蠢混账的民众负责？”
“什么信息不对称，什么黑暗家族，什么法制不公，都是假的，人就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生物，所有恶劣与卑鄙，就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封余摊开双手，微笑说道：“至于其他你要我负责的事情，老师死在亲哥哥的手中，我怎么负责？直接杀了他？也罢，就算我私仇灭亲，可我也要能杀得了他，这算不算负责？”
“我中年之后才喜欢上一个小姑娘，她长大之后冒险从帝国皇宫里逃了出来，我刚准备接她离开，结果她住的房子被联邦的导弹群轰成了废渣，尸体都没有找到，我怎么负责？”
“我刚找到我的女儿，就被那台该死的宪章电脑发现了，你说我该怎么负责？”
“那场大爆炸算不算？我成为联邦头号通缉犯算不算？那个老头子终于正式和我决裂算不算？这口烂牙算不算？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因为不肯在那份通缉令上签字，结果死之前的最后几年一直和他最爱的女人冷战算不算？”
微笑很冷，语气很平静，但这一长段话中无数个算不算就像无数把锋利的合金刀，一刀一刀向安静的湿地，向浓郁的雾气，向冬树上方的苍穹砍去，直砍的斑迹深错，伤痕累累，凄狠将裂。
许乐紧紧抿着嘴唇，默默看着他，冬树下的大师范情绪黯淡，眼眸里流露出淡淡悲伤，大抵是想起了亲爱的姐姐和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另一位外甥女。
惯常神情淡漠的怀草诗，此时的表情最为复杂，有些伤感，又有些落寞，她低声自嘲说道：“我并不关心你们说的这些联邦的内部事务。母亲逃离皇宫的时候，我已经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如果她还活着，我很想问她一声，你就这么抛下自己的丈夫和亲生女儿，算负责吗？”
“我最开始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刚出生，我看着她长大，所以我很了解她。”封余目光幽冷，缓声说道：“虽然我没有机会问她，但我相信她离开你时的痛苦，至少不比你少。”
接着他继续漠然说道：“当年认识的人们，都说我薄情冷血，不负责任，但这个世界谁曾对我负过责任？”
“我对李匹夫说过，日后我的墓志铭就是：一个都不原谅，你们也不用原谅我。”
一阵微风挟着淡淡雾气拂来，封余缭乱的头发被吹的丝丝颤抖，许乐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当年深了不少，发根处的银白异常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匹夫已死，大叔失去了宇宙间最后一个对手，举目寥旷，所以显得苍老很多。
“大叔，你不是一个需要人同情的家伙。”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曾参与你的历史，所以我不需要原谅你，而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原谅的地方，这一点我想说清楚。”
封余欣慰地笑了起来，说道：“这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
“自幼老师待我极好，甚至把那艘船都给了我，我无以为报，所以选择去东林看着你长大，毕竟我当时以为你是他计划中最后一颗种子，但开始时我并不打算参与你的人生，甚至不准备告诉你自己的真实身世。”
“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东林一地多家修理铺，你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我，现在我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命运。”
封余抬头望着模糊不清，似乎和他一样拥有无数张面孔的天空，悠悠说道：“既然你找到了我，那我就只好背负起这个责任，你问我我负过责吗？至少你算一个。”
他低头望向许乐，淡然说道：“我负责的方法向来与人不同，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强大的敢于伤害他人避免自己受到伤害的男人，却没有想到你会莫名其妙变成一块令人厌恶的好石头。”
“所以你刚才说不原谅我，我很欣慰……男人活在星辰间，就应该做个恶客。”
……
……
宪章局大楼地底深处。
巨幅二维光幕上依然流转着绿色机械语言汇编数据行列，幽旷空间里没有任何宪章局职员，只有这些数据混着轻微的静电湮灭声高速流淌，如一道墨绿色的瀑布。
除了某些极诡异的变态天才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清楚或者说看明白这些机械语言的真实含义，自然也没有人能够看清楚，每隔5秒钟，绿色数据瀑布中便会出现一个眼睛的图案，呈现时间大概为0.001秒。
那个眼睛没有丝毫人类情绪，模拟着向上远望的模样，不知道这道漠然目光穿过无数米厚的地底，究竟是在看向哪里。
“异常状况一至七十三号叠加完毕，鱼饵计划进入下一阶段，拟定攻击方案，提交相关部门审定，警报：此为第一序列事件。”
联邦中央电脑冰冷发出警报，然后将那片浓雾遮蔽的湿地中心区域精确坐标，以光速传到有资格审批的各个部门。
※※※
『注：鲁迅的范爱农。』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恶客？我吃饭向来是给钱的。”
晨雾湿地间，许乐毫不客气的反驳声响了起来，明显不打算对某人充满人生感悟的总结发言留丝毫情面。
“你行走星辰之间，四处摇着你那大屁股扮恶客，那我算什么？你桌上的一份饭菜，吃完嚼完不用给钱？然后隔了好些年，你又一屁股坐下来感慨几句就算了事？”
“就算你们能够威胁我，就算我老了，你是不是也应该态度好些？尊重老人是种礼貌。”
封余挑着眉梢，看着他吼道：“是，以前在东林我没照顾你什么，但没我弄出来的那一炮，你以为只凭那个以为靠强蛮武力便能撕破宇宙的痴心狂公主殿下，你就能从那座要命的监狱里逃出来？”
怀草诗面无表情冷冷看了他一眼。
许乐早就想到那道自大气层外轰来，轰破雪夜落入倾城的战舰主炮，和面前这个男人有关系，却根本没有感谢的意思，嘲讽说道：“老人时常像个小孩儿样得瑟，实在很难让人尊重。”
“我知道你现在还沉浸在自我身份认知障碍，和那些所谓的文艺青年内心挣扎纠结当中无法出来，所以我不责怪你的失态，我会对你负责。”
封余停顿片刻，平静说道：“去帝国吧，小家伙，我相信只要你回到帝国，将来发生的故事，应该能修补你脆弱的心脏，也能满足你心脏里那些可笑的道德观。”
许乐沉默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关于这场战争，只有一个结果，联邦和帝国谁能更有效地统合资源，谁就将取得最后的胜利，换句话说，集权者必胜。”
“联邦里那位喜欢擦鞋油冒充矿工的总统先生，很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他想拥有像皇帝一样的权力。民众和议会很好对付，但那几个大家族却是他必须解决的难题。”
“联邦的问题就在于与它共生的那些家族，不理它们，它们就会吸食联邦的血肉，让它一天一天衰老僵硬腐朽，可如果要挖出这些肿瘤，联邦就会流血过多而死。”
封余微嘲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做到，那么还有谁能做到？”
“相反，左天星域里你那个皇帝老子够冷血，够王八蛋，够虚伪，看他对付卡顿和亲王们的手段，三十年内，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皇位，所以，帝国必胜。”
这是一场横跨星河，而且极有可能令整个宇宙燃烧起来的战争，晨雾间这个满口烂牙的男人，却轻描淡写地指出了最后的结局。
场间三人有人愿意相信，有人无法相信，却必须承认就算这个推论再浅显简单甚至显得有些蛮横无理，但既然是出自他的口，那便极有力量。
正如他提到联邦内部的问题时那种强烈的自信甚至是自恋，完全不容人质疑——连他都无法推翻七大家，现在的政府又怎么能行？
“你不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亲生父母把养父母揍的浑身是血还一声不吭的家伙。”
封余看着许乐说道：“老师要和平，你现在应该也很需要这个精神安慰剂，所以你必然要回到帝国，回到你那个皇帝老子的身边，甚至……你可以尝试着当几天皇帝玩玩。”
冬树下的大师范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揉着后腰说道：“要和平的是我父亲，我会给他，不需要你这个家伙多事。”
怀草诗把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放下，望着许乐说道：“我们要的是胜利，和平只能是胜利之后的战利品。”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因为这些东西和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许乐摇了摇头，看着封余说道：“终究，我的人生是被你们这些人玩弄的，请允许我在内心深处对你们这些老人竖起中指，而且我不愿意以后的人生还要继续被你们操弄下去。”
他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微乳色的雾气间显得格外圣洁：“这块手镯，我不会还给你，就当是前半生你替所有人对我做的补偿。”
紧接着，他耸耸肩，继续说道：“而且我相信自己比你更配上面那句话，在这方面我有信心得瑟一下。”
封余看着他摊开双手：“你的那块破电子表，我已经还给你了。”
“那是我从你那个蠢材学生手里抢过来的。”许乐毫不退缩道：“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胡乱扔给别人，我很不高兴。”
封余厌憎说道：“主要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我可不想这个世界有个小男孩儿一想起我就哭。”
……
……
他挠了挠头，说道：“你的问题应该已经问完，该我问了。我只想知道，你和那台破电脑之间是怎么回事，你那个古怪的权限是从哪里来的。”
“我接受了主动联系。”许乐简单回答道：“芯片里某段残余信息，激发了联邦中央电脑一个后门程序，我就成了第一序列保护对象。”
“残余信息？”
封余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些某些很关键的问题，但他并没有解释什么，沉默片刻后，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自嘲，说道：“我在它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几十年，现在才知道，原来居然有七十一次机会和那家伙直接对话。”
“是不是有些后悔？”许乐嘲笑道。
“不。”
封余眉梢一挑，笑道：“和一台破电脑直接说话，那样太他妈傻逼了。”
今日晨间奇异浓郁的雾气，终于承受不住阳光的多番侵袭，渐渐有了离散的倾向。许乐看着大叔那张满是风霜之色的脸，说道：“大叔，我不管你是不是真拆了那艘船，但我知道，你有办法带他们离开联邦，麻烦你带他们走。”
听到这句话，冬树下的怀草诗皱起了眉尖，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许乐还是坚持不跟自己一起回帝国。
“你呢？”封余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学生，说道：“你非要留下来？”
大师范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表情微变，从树下往这边走了两步，震惊说道：“你小子难道真想学八部曲里那个家伙，最后折箭自杀？”
“虽然你们把这些破事儿叫英雄计划，虽然联邦曾经把我打造成英雄，但我很清楚，我真不是一个当英雄的材料，我当然不会自杀。”
许乐看着他们微笑说道：“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少现在，所以我不会上你们的船，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有艘自己的船。”
“想留下来和那台破电脑比较一下高低？想留下来试探一下人心险恶的程度？”封余微笑回应道：“文青果然是一种病，你会死。”
“我并不认为宪章电脑有多强，这两天我一个人也抗过来了。”
“不。”封余微嘲说道：“你觉得它不强，那是因为它不想让你觉得它很强。就算是台破电脑，它也是这个宇宙里最强大的破电脑。关于这些方面，你还欠缺太多经验，所以根本看不明白它现在的想法。”
“大概还有三分钟，密集的导弹和不计成本的战舰主炮射击，就会覆盖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
封余从破烂推车上取下一台破烂的电脑，指着工作台光幕上的数据流，望着三人微笑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战胜过它，但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它也别想战胜我。”
……
……
宪章局地底那幅二维光幕上，深绿色的机械语言汇编而成的数据流，还在不停地流淌，就像数万年来甚至是数十万年来那样，没有任何停滞，也没有任何变化。
联邦中央电脑以冰冷的机械思维计算所有任务，严格按照序列和危险程度排序，对于它来说，拥有无数身份的封余，毫无疑问是比许乐更加重要的目标，从倾城军事监狱暴动，朝霞号战舰发射主炮的那一瞬间起，一至七十一及七十三号异常状况，便进入了它的视野，并且它用最快的速度拟定了一个捕捉或者说清除计划，自命名为鱼饵。
正如封余的推断，宪章电脑的真实能力绝对要超过许乐这些天的感受，只不过是强大而不可撼动的计划序列优先度，造成了那种局面，如果用拟人思维来形容，大概就是故意示弱，诱使更重要的敌人进入包围圈。
异常状况与异常状况的重叠，附加重要目标到来，直接激发相关程序，单从计划上来说，联邦中央电脑的安排计算已经相当精确完美，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清除计划的实施地点在没有人烟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虽然浓雾对军事卫星的定点造成一定影响，但只要加大弹药投放量，依然可以保证在第一时间完全清除那几个目标。
大气层外待命的三艘战舰已经做好了主炮发射的准备，南科州某陆地导弹基地威力恐怖的导弹已经升出地面，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却始终没有发射，联邦中央电脑拟定的计划，遭受到了某种挫折。
和前段时间那道悄悄潜进光辉，然后像小偷一样消失不见的数据流无关，联邦中央电脑已经做好了核心数据保护。
二维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缓慢流淌，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个五秒钟出现一次的眼睛画面，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平静而沉默地注视着宪章局大楼里的人类，注视着官邸里激烈争论的官员。
它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计划制定的如此完美简单，这些人类却没有办法执行，从发出警报递交申请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了七分钟，那些拥有权限的人类却依然还没有做出决定。
不能直接进行物理操作，联邦中央电脑必须在人类的命令下工作，于是它只能沉默等待，就连愤怒的情绪都不能有，如此落寞而孤单。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总统官邸地下会议室内，激烈的争吵还在继续，国家安全顾问先生愤怒地拍打着桌面，对面前的宪章局官员吼叫道：
“目标总共就是四个人，结果我们要出动三艘战舰！还有几百枚烈火导弹就这么直接轰过去？这是谁他妈定的方案？宪章电脑是不是出问题了？”
“先生，那不是普通目标，现在的情况是，就算宪章局启动程序开放电子围墙，等特战部队赶过去的时候，那四个人肯定已经跑了。最关键的是，我们谁都没有把握，可以靠地面部队把这些人抓住！”
国防部副部长阴沉着脸反驳道：“几百枚烈火导弹和战舰看起来确实夸张，但我们确实需要如此强大的火力！如果宪章电脑的判断没有出错，那里除了许乐和帝国公主、帝国大师范，另外那个人是机修师余逢……六年前，四军区进行的最后一次缉杀行动，出动了机甲战队，也出动了战舰，结果还是让他逃了，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点。”
坐在长桌尽头的李在道将军一直保持着沉默，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行动计划，电子笔轻轻划弄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出现在湿地中央的那个沧桑男人，是他的亲叔叔，是扶棺一夜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警惕忌惮的人物，他曾无数次希望此人不要出现，结果那个人还是来了！
“作为一个联邦人，我当然清楚那四个目标有怎样的重要意义，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一点。”
安全顾问先生指着光幕上的电子地图，近乎咆哮说道：“保护区紧靠着莫愁后山！目标方位距离庄园直线距离还不到七公里！那里是政府默认的邰家区域！导弹和战舰攻击意味着什么？难道是想向邰夫人宣战？还是政府已经做好准备向七大家全体宣战？”
他取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冷冷环视四周，声音沙哑说道：“你们只会考虑联邦和帝国间的战争，我却更担心联邦会不会因为这次攻击，正式进入内战。”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将军和官员们非常清楚安全顾问先生担忧的事情非常可怕，但如果眼睁睁看着帝国公主就在眼前而不发动攻击，联邦不可能允许这种局面发生。
一直沉默的李在道忽然开口说道：“直接战舰攻击。”
身旁的国防部副部长皱着眉头说道：“战舰主炮是即时攻击，按道理应该没问题，但机修师余逢不能以常理论，没有导弹扩大覆盖面，攻击非常可能失败。”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沉重的合金门顺畅滑开，强行中断一项重要行程的帕布尔总统匆匆走了进来，挥手制止众人起身敬礼的举动，用浑厚有力的嗓音说道：“按照中央电脑的计划执行。”
会议室内的将军官员们微微一怔，表情各不相同，马上开始执行战斗计划。
总统先生双手扶在桌面，沉默看着头顶的光幕，神情异常凝重。
莫愁后山的夫人刚刚做了一个令他震动的决定，开放晶矿联合体，面对着这种让步，政府必须做出相应的回应，议会山需要很长的时间进行审核，然而政府的回应，难道就是战舰主炮和无数导弹的攻击？
从政治稳定性上考虑，总统先生应该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但他没有，而是直接强势地下达了攻击命令，因为那片湿地中央，有帝国的两名重要人物，有联邦头号通缉犯，更关键的是，那里有许乐。
帕布尔总统看着李在道，面无表情说道：“我马上给邰夫人打电话，避免引起对方的错误判断。”
“那位夫人不会有错误判断，麻烦的是，她很愿意得出错误判断，然后寻求相关的利益。”李在道平静回答道。
“有些人可以拿联邦的整体利益来讨价还价，但我们不行。”
总统先生看着光幕上的卫星画面，看着雾气间时隐时现的地面，漠然说道：“我们必须为联邦负责。”
……
……
湿地中央，冬树渐渐落在几个人影的后方，变得越来越模糊。
“机械运算从来不是真正的思维，那台看似无所不能的联邦中央电脑，其实并不怎么可怕。再如何强大的工具，落在愚蠢而摇摆不定的人类手中，都只是破工具。”
封余大叔伸手从正在推车的许乐身上摸出那盒三七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慢慢走着，慢慢聊着，浑不在意正在倒数的时间，和可能马上就将到来的恐怖袭击，轻蔑淡然的神情无比强大生猛。
“有种学说，人类在浩劫之前正式起源的关键节点，就是学会了使用工具，在我看来，非常遗憾或者说可耻的是，自那之后，人类再也没有一点进化，尤其是使用工具的方式还是那么笨拙。”
封余瞥了眼破烂车上破烂电脑的破烂光幕，耸耸肩说道：“就算中央电脑做了核心数据保护，也没有任何意义，它得等人发布命令，但人就得想，往这儿扔炸弹，前面那座山后边的老女人会怎么想？老子选择这个地方，可不是瞎选的。”
破烂小车另一边的怀草诗忽然皱起了眉头，问道：“你选的？”
“当然。”
封余傲骄掀起额前黑发，露出下面泛白沧桑的本色，“你家情报署里那些数据，都是我留下来的，不然你以为帝国哪个特工能替你挑到这么好的地点？”
许乐的表情微变，低头继续沉默推车，虽然先前他曾愤怒咆哮于童工时的悲惨生涯，但有些东西早已深植骨髓之中，比如替大叔做苦力，比如他还是习惯性站在联邦立场上，按照一个联邦人尤其是联邦军人的思路思考问题。
“表情能不能不要这么僵硬？”封余嘲讽望着他，“你不是联邦人，我才是，另外除了你这个疯子变态姐姐外，你以为还有哪个帝国人能用到这些数据？”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天空里传来低沉嗡鸣的声音，如同几台大钢琴在一处空旷的房间内同时奏鸣。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没有回头，知道有无数枚导弹正撕裂雾空，向身后那棵冬树飞去。
走在破烂小车两边的封余和怀草诗神色漠然，没有回头，走在最前方的大师范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众人所在之地的晨雾已经很诡异地失踪，湿地之上一片清明，而那棵冬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原本它倔犟站立的地方，隐隐可见几个无声的黑洞。
三百枚烈火二型导弹袭来，无数爆炸连绵响起，仿佛交响乐团最沉的大鼓敲地，湿地开始颤抖震动，霜白的草，渐凝的冰，残余的枝，随着高能炸药的尽情欢呼而支离破碎，它们用死亡为代价幻化的碎砾飘荡于空中，还未来得及落下便又开始汹涌燃烧，化作一片覆盖数公里的真正烈火。
烈火边缘有四个人在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离开，他们没有骑马，没有扛棒子，就是推着一个小车，并不恐惧慌乱，甚至身后不断燃烧的野原，都不能让他们稍微沉默一阵。
那位大叔懒洋洋地倚着破车，唇间叼着烟卷，含糊吹着绝不悲伤一味欢快的口哨，仿佛要替身后这场恐怖大爆炸做伴奏。
……
……
走到一畦无名小水洼处，许乐看着车旁的大叔，忍不住感慨道：“大叔，我必须承认你的自恋很有道理，确实够生猛。”
“这就算生猛？我生猛的时候比这生猛多了，纯海鲜！”封余看着他嘲讽说道：“要对付那台破电脑，并不是了解它就够了，更关键的是要了解那些使用它的人，那些政府官员和将军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在犹豫什么，这中间又有哪些东西是可以被我们利用的。”
工具被人类使用，要对抗强大的工具，实际上就是要对抗使用它的人，这看上去是很简单的道理，但许乐很清楚，要利用这种手段找到那些光辉之间的缝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因为人类思维模式的复杂程度，甚至远在宪章电脑之上。
“这件事情并不难。”封余看着他冷漠说道：“等你像我一样把这种判断变成某种模糊的本能，就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既然你坚持不上我的船，那么日后如果被那台破电脑追的要死要活时，可千万不要哭着喊着找大叔。”
许乐一直沉默认真地听着，然后笑了起来，知道大叔今天给自己上了最重要的一课，然后笑容渐渐敛去，知道刚刚重逢便又到了分别的时刻，令人有些惘然和不知所措的是，这次的分别是他自己坚持的后果，而且他甚至无法清晰说出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坚持。
封余取下唇间的烟卷，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道陡崖，惯常嚣张冷漠或者说欠抽的沧桑脸上，忽然现出一丝罕见的感慨。
“老头子说他已经入了这场赌局，并且必将获胜，大抵就是他已经看透了你，你这个小家伙就是块臭石头，不摔个粉身碎骨便不肯罢休。”
封余若有所思感慨说道：“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总喜欢用自己的生命赌来赌去，但在我看来，生命不应该这样虚度，太过在意什么事情，便会被那些事情拖进深渊之中难以浮起。”
他抬头看着渐渐露出真容的湛然青天，嘲讽说道：“就像你这台破电脑，在联邦里拴了一百多亿根狗链子，结果自己却变成了这一百多亿人的一条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分别是为了等待相遇
“任何在意的事情都可能是狗链子？”
“是。”
“包括乡土，爱人，热血，荣誉，同袍这些？”
“是。”
许乐看着身前浅洼里反射的白崛陡崖，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封余微笑说道：“我也不想被狗链子拴住，哪怕是血缘之类的东西，所以我得用力挣断，然后走自己的路。”
封余平静看着他：“哪怕去死？”
“哪怕去死。”
许乐转过身来，望着怀草诗那头凌乱微脏的紫发，看着她普通的脸庞，看着她并不大的眼睛。
“抱歉，我很感谢你过来，但我真的不能跟你离开。”
说完这句话后，他犹豫片刻，有些僵硬地张开了双臂。
怀草诗表情微微一僵，像他那样张开双臂，右臂偏上，左臂偏下，向前缓慢而迟疑地踏了一步。
两个人有些笨拙地交臂，上半身向前探出，像木头般轻轻拥抱，然后分开。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许乐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怀草诗静静地看着他。
许乐再度犹豫，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你从邹郁那儿拿到的东西，对联邦威胁太大，回到帝国后，能不能麻烦你毁了？”
怀草诗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目光有些冷漠和淡淡失望。
许乐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无法令她不动怒，低着头说道：“那个东西落在你们手里，一旦被破解，前线的联邦部队会死太多人，虽然现在大概没有人这样认为，可其中有些人毕竟是我的下属战友。”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蓝光小仪器被破解，帝国部队又能少死多少人，而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同胞？”
怀草诗眯着眼睛，悬在身侧的两只手缓缓握紧，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又缓缓放开，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疲惫说道：“我答应你。”
“谢谢。”许乐说道：“我知道你很失望，对不起。”
怀草诗看着他冷漠说道：“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我真正的失望在于，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家，临别前最后的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内容。”
“刚才不是最后一句话。”
许乐看着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会去帝国看你……姐姐。”
听到这两个字，怀草诗眯着的眼睛缓缓松弛，像钢铁雕刻般的脸部线条和神情骤然融化成春天里的树枝，她伸手拍了拍许乐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就这样转身离去。
横跨星河来到联邦，不顾生死风险，甚至将帝国与责任全部都抛诸脑后，这位最强大的公主殿下就是想带自己的弟弟回家，纵使未能如愿，但能听到最后这两个字，她已经满足。
野原之上尽是残火和弹药的刺鼻味道，湿地畔的霜草尽萎，焦黑一片，那三个人就这样向硝烟间走去，隐隐能够听到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对白，隐约能够想到之后的漫漫旅途间，大概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想不到临到老了，居然还要当一回保姆。”
这是大叔嚣张而欠抽的感慨。
“纳斯里，我绝对不介意把你揍的生活不能自理。”
这是怀草诗平静而自信的威胁。
“嗯，我很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做他的保姆。”
这是大师范很直接的情感表达。
……
……
看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野火野草野原间，许乐缓缓收回目光，清理随身的装备，沉默向另一边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能跟怀草诗回帝国。
他杀过太多的帝国人，麦德林是他的亲叔叔，卡顿那个屠夫应该也是某个亲戚，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那个陌生的国度。
这并不是事情的关键，相信那位皇帝陛下有足够的手段和铁血，压制下所有的异议声，真正关键的原因在于他曾去过帝国，他不喜欢那里，相对于黑暗的联邦来说，左天星域的人间更加赤裸裸的黑暗。
他无法想像自己会在那样阶层森严的社会里平静地生活，并且享有着亿万贱民血食的供养，他无法想像自己将来某日会率领帝国皇家部队和联邦作战，更无法想像某日他可能在战场上碰见十七师，碰见赫雷、熊临泉、花小司、顾惜风那些家伙，却要举起手中的枪……
和大叔一道流浪？许乐的眼眸深处现出微寒的隐痛，大叔刚才说让父母和先艺死亡的矿难是帝国前代种子做的，可除了他之外，就连帝国皇室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么那颗帝国种子又怎么知道？
他一个人萧索而孤单地行走在湿地间，走进山脚下的矮灌木，没有理会天空中呼啸而至的战机，心情沉重而惘然。帝国不可去，联邦不可留，宇宙如此之大，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
……
新月光与影的边缘地带，幽暗的太空里悬浮着那艘安静的破烂三翼舰，在这艘像幽灵般俯视人类社会的飞船内部，回荡着一道恚怒而幽怨的声音，这道电子合成声被完美地模拟出低哑微沙的质感，绝对没有什么冰冷的感觉，反而有些迷人。
“核心程序保护？你明明不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要做核心程序保护？是因为许乐口中那个满口烂牙的臭大叔，还是你直觉发现小爷我的企图？嘀嘀的！居然把小爷我都瞒过去了！老娘跟你拼了！”
狭小的工作台光幕上快速闪动着绿色数据流，菲利浦同学发现了联邦中央电脑的异动，老羞成怒骂个不停，仿佛有个人正在不停地蹦跳叉腰。
既然发现了问题，菲利浦马上开始着手工作，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到攻破它自己身体核心保护的曙光，但通过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网络，他马上发现了问题之所在，光幕上的S1地表即时画面快速拉近，显现出一片依然残留着淡淡硝烟的湿地。
“我的小爷，你究竟躲到哪儿去了？”
菲利浦用极短的时间扫描完那片湿地，确认许乐没有死亡，而且已经离开，不禁有些失望地咕哝了两声。
这段时间里，这艘悬浮在新月外空的三翼舰，主要就是在进行两项工作，一项是与宪章局地底的中央电脑本体争夺光辉的主导权，虽然中央电脑并没有发现这个同生的存在，什么都没有做依然牢牢掌控着主导权，但羞怒的菲利浦坚持认为这是一场很艰巨的战斗，自己只不过是因为资源不足才小败一场。
第二项工作就是搜寻许乐的行踪，然而联邦中央电脑没有找到许乐，三翼舰自然也无法找到，菲利浦悄悄入侵监控网络，开始了对五十个重要地点的不间断监控，这些监控点，都是他记忆中，对许乐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地点。
临海州梨花大学，包括图书馆H1区和铁门，还有女生宿舍。临海州体育馆，尤其是地下停车场。果壳机动公司总部，特别是研究所。还有白水保安公司，国防部大楼，作训基地，以及望都青年公寓……
三翼舰内的那道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光幕上出现望都青年公寓邻街的一间茶馆，茶馆外有一个穿着粉色绒衣，背着沉重大书包的小女孩儿。
“很眼熟啊。”
……
……
冬天的首都街道显得格外凄清，恼人的风从公寓楼间穿行而过，像刀子一样割着行人的脸，树木的身躯，然后把自己在墙壁或玻璃窗下拍碎成一地冰屑。
钟烟花站在一间茶室的落地玻璃窗外，呵了口白雾，把口罩上的冰粒拍掉，然后重新戴上，两只露在大口罩外的眼睛乌溜溜直转，专心地看着对面的青年公寓，浑不在乎细长睫毛上挂着的冰霜。
绒衣很厚，耳罩很暖，小姑娘并不怎么害怕严寒的逼迫，只是身后的背包太重，脚站的有些僵，忍不住跺了跺脚，在心中默默想着，西山大院、宪章广场都已经找过了，难道真的要去临海州？她倒并不害怕漫长的旅途，只担心自己在寻找的过程中，又会与那个家伙错过。
落地玻璃窗里面，茶室的老板兼侍者一直好奇看着窗外的小女孩儿，临街做生意，老板这些年不知道看过多少奇怪之现状，但在这样严寒的冬天，一个把自己全副武装对抗寒冷的小女孩儿，居然在街边一站就是半天，还真是少见，这需要怎样的毅力？他不禁联想起当年在茶舍里割伤自己脸颊的那个漂亮女人，心头微动，敲了敲玻璃，微笑示意小女孩儿可以进来取暖。
钟烟花听到身后的敲击声，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明白对方的意思后，摇头示意不用，虽然大口罩遮住了三分之二的脸，但眯成月儿般的双眼，把感激的甜美笑容清晰呈现出来。
旁边饭馆里走出一个穿着仿毛大衣的男人，男人明显已经喝醉，从嘴里咕哝出来的话，表明他应该是位政府官员，就在下属去取车的时候，男人注意到站在茶舍街畔的钟烟花，看到了她漂亮干净的眉眼，不知为何心头一动，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把搂住小女孩儿的肩膀，嘿嘿笑道：“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茶舍的门被推开，老板跑了出来，指着他喝道：“干什么！”
虽然隔着口罩，还是能闻到臭臭的酒味，钟烟花的眉尖厌恶地蹙了起来，感到无礼搂着自己双肩的那双手越发用力，她终于忍不住把右手伸进了口袋里。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兰花不是草，是爷
喝醉的官员斜乜着眼打量着茶馆的老板，手依然搂着钟烟花，打了个酒嗝后恼怒叫嚷道：“你什么态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因为这种骄横的态度，茶馆老板心情微凛，刚刚冲出来的勇气顿时少了大半，但看着那个被官员强行搂在怀里的小女孩儿，依然是低声劝了两句，他清楚在这大街之上，这名官员就算醉的再厉害，也不敢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就是揩油占占便宜，虽然变态，但小女孩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旁边的临街门脸里走出一些民众，好奇地看着这一幕，那名官员脸上有些挂不住，仿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叫嚣不停，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险些要挥到钟烟花的脸颊。
争吵之中什么问厕所方向，政府特别调查员和你们某某平级之类的话，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钟烟花的耳朵，她轻拍那名醉酒官员的胸腹，忽然堆起笑容，口罩外的眼睛眯成新月，甜甜说道：“大叔，你把我搂疼了。”
小女孩儿的声音很清脆很清柔，醉酒官员傻呵呵笑着松开了手，试图轻佻地伸手拍打她的小脸蛋儿，口中含糊不清说道：“乖，真……啊！”
一声惨叫从官员的嘴里叫了出来，瞬间掩盖电弧击发的嗞嗞声，遭受电流袭击的他，痛苦地捂着小腹，酒意顿时全无，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满脸无辜的小姑娘，抽搐着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围观的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阵惊呼。
钟烟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面无表情看着在脚下翻滚的官员，毫不犹豫再次摁下手中电击棍的按钮，幽蓝的电弧撕裂干燥空气，再次准确地命中此人小腹，他双腿间的衣料都被灼黑！
围观人群这次没有惊呼，而是齐齐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尤其是那些中年男士更是下意识里把臀部向后撅了撅，仿佛那道可怕的电弧随时可能击中自己的要害，姿式显得异常滑稽。
“许乐做的东西果然挺好用。”
钟烟花小姑娘耸耸肩，把电击棍放回口袋，然后望着四周的围观人群冷漠说道：“任何对小女孩儿有邪念的大叔，都应该是这个下场。”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茶馆老板甜甜一笑，说道：“你是好大叔，要不要请我喝两杯热茶。”
……
……
救护车驶来又驶去，大概是过于丢人的缘故，那名官员没有报警，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钟烟花双脚冻的有些僵，这些天的寻找等待已经相当疲惫，于是她直接走进了身后的茶馆，要了杯热茶和一盘小点心。
“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就打卡片上这个电话，然后告诉她，卡片是我送给你的。”
钟烟花喝了口微烫的花茶，满足地叹息了声，吐了吐微红的舌尖，将卡片递给身边有些惘然的老板，笑着说道：“放心吧，从今天开始，除了很少的几个人之外，这个联邦没有谁敢招惹你。”
茶馆老板看着卡片上的姓名南相美，以及某基金会二级培训教师的落款，忍不住苦涩一笑，心想一个女教师又能做些什么，真是孩子气的小姑娘，大概她以为教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吧。
钟烟花没有理会老板复杂的心理活动，目光被光幕上的电视新闻吸引住了，联邦新闻频道正在报道，今天发生在首都近郊的某次陨石撞击。
根据新闻报道，此次陨石撞击相当罕见，引起的地震波甚至远在南科州都能捕捉到，幸亏发生在野生保护区核心无人地带，不然肯定会带来极大的伤亡。
关于这颗小行星碎片撞击S1，联邦科学院早在三年前便已经计算出相关轨迹，但为了不引起公众不必要的心理恐慌，所以一直没有公之于众……
就在这个时候，光幕上的新闻忽然转到了另一个画面，画面中出现的是首都某地的楼群，应该是由电视台直升飞机现场跟踪拍摄，在画面的正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楼宇之间纵横翻掠，无论是高墙还是四周的警车，都不能延缓他一丝速度。
钟烟花眼瞳微缩，猛地站起身来，面前的茶杯和点心盘被带落在地，她却根本没有反应，只是盯着电视光幕，盯着那个高速奔跑的身影。
电视光幕长时间保持着安静，沉默无声的画面上，那个身影有时像闪电一般奔跑于窄巷，有时像猎豹般穿越长街，有时像羚羊般跳跃于低矮民宅檐上，有时像猿猴般攀缘于峭滑的建筑物表面，以人类无法想像的能力，越过一切障碍。
他有时出现，有时消失，但却始终无法摆脱越来越多的追捕队伍，以及天空中无数的飞行物，然后，新闻光幕终于出现那位著名女播音员铿锵有力的画外音。
“帝国间谍许乐，再次肆无忌惮地出现，这是对联邦尊严最赤裸的挑战，公民们，在这一刻，联邦需要你。今天，我们都是战士。”
“战你妈妈啊。”
钟烟花小姑娘紧握着拳头，有些失神地轻声喃喃道。
……
……
封余说的没有错，联邦中央电脑的能力，比许乐想像的更可怕。
翻越电子围墙，回到城市之中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就遇到了这辈子最危险的几次遭遇战，无所不在的宪章光辉一旦全力启动，竟是如此的恐怖，城市之中，楼宇内外没有任何漏洞。
那些呼啸而来的子弹和头顶传来的飞机呼啸声，就像是无数道无形的坚硬绳索，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止地套紧，下一刻便要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而亡。
迎着呼啸如刀的寒风，许乐狂奔在建筑物上建筑物间，胸膛急剧而夸张地起伏，以最高的效率吸入氧气，转化为急需的能量，敏锐地捕捉着四面八方的警报声，根本没有空去理会头顶那台联邦新闻频道的直升飞机。
再度陷入绝境的他本应该感到后悔，比如没有跟大叔远离，而是选择留了下来，但谁也不知道，此时他的心情竟是如此的平静。
有很多人想他死，也有人想他离开，但在知道了当年故事自己身世后的这段时光里，他惘然孤单，需要温暖，他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不想离开联邦，离开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无比陌生的城市。
从心理分析上讲，这大概是某种隐藏的自毁倾向在起作用，许乐隐隐感觉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情绪，却并不在意，因为天大地大，没有小爷的心情大，小爷就他妈不想走，不想死，更不想自杀，怎嘀！
濒临绝望的时刻，最容易激发人的潜力，奔跑中的许乐，大脑运转的速度前所未有地迅速，手指抠进坚硬的水泥墙，带动身体在空中画了道弧线，横掠街上警车的同时，他已经判断好下一段奔跑的战地。
按照大叔讲授的最后一课内容，许乐不再试图思考怎样躲避宪章电脑的扫描，而是一直在不停计算着联邦部队的武器火力配比——因为城市人群密集的缘故，联邦会大量使用狙击步枪，于是他一直没有离开繁华的商业区，借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高耸大厦来阻挡远处的射击，严格地依循射击死角线狂奔。
硬陶防弹衣，软金属防割条，枪械还是枪械，街头巷尾的近身作战，根本没有人能够拦下他，只不过连续多次的隐藏被发现被追杀，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耗掉他太多的力量，他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秒以上的时间，疲惫开始侵袭他的身体。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联邦政府近乎疯狂一般，开始把追杀他的过程进行直播，不惜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也要发动民众的力量，这个手段非常厉害，帝国人许乐顿时变成了过街的老鼠，陷入了民众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街头巷尾每个电子阀旁都有勇敢的民众拿着木棒看守，至于他所遇到的每个曾经爱过他的联邦民众，现在只要一看见他便会面目扭曲，不怕死般冲上来！
更可怕的是，这次追杀自己的战斗部队里应该有李疯子，虽然许乐没有看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力。
近了。
越来越近，那道强悍暴戾的脚步声就在身后。
……
……
李疯子已经看到了前方许乐的背影，他沉着脸加快了脚步，脚掌像铁锤般敲打着地面。只要让他追上去，缠住那个难缠的家伙，紧随而至的联邦部队，绝对可以轻松地将他撕成碎片。
有雪花毫无预兆地自天上飘落，雪花之中夹杂着一道沉闷而坚决的枪声。
李封面色骤变，脚掌反应奇快重重踏下，硬生生在地面上踩出一个小坑，身体剧震倒退，避开远方高速袭来的这一枪。
紧接着，六颗狙击步枪子弹，清楚而极具威慑力地依次射来！
噗噗噗噗噗噗！地面上墙壁上，瞬间绽出六朵水泥灰砾炸出的花，精确至极的子弹，竟硬生生把他逼出大楼的后巷！
枪声止歇，李封回头望向前方，早已没有了许乐的踪影，脸色极为难看。
……
……
两公里外，唯一能够对后巷进行狙击锁定的建筑某层楼中。
白玉兰沉默低头拆解着狙击步枪，嘴里不停嚼着兰花味儿的口香糖。这一年间习惯了握菜刀的手，拆解枪械的动作依然那样流畅，额头上飘扬的发丝早已剪短，可气息还是那样闺宁迷人。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从指缝间流走的史上最大投资
三十几颗纽扣模样的金属粒，从许乐的手中散飞到建筑物内部的角落里，噗噗沉闷轻爆声中，金属纽扣纷纷炸开，就像是婚礼上的汽球被宾客们愉悦的践踏作响，细密的蓝色电弧乍现乍没，低强度电流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密闭自融电磁场，瞬间摧毁了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芯片，宪章光辉里的无数只眼睛就此失效。
终于暂时摆脱了联邦小眼睛战斗部队的追杀，他急促地喘息着，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低头快速检查了一遍装备和防弹衣。防弹衣内衬里的硬陶片已经出现几处碎裂，能够起的作用已经不大。
在战斗中他渐渐掌握到了封余说的那种感觉，只不过在每一个藏身地停留不超过两分钟，并且不能让中央电脑计算出轨迹和逃亡习惯，这种感觉真的很累。
刚才在大厦后巷里响起的枪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缓缓眯起眼睛，眼底情绪异常复杂。
离开相对安全的野生动物保护区，是因为他不可能做一个藏于山间数十载的野人。回到城市当然不是想送死，而是想寻找一艘飞船，一艘只属于自己的船，离开这颗星球。
他有信心，只要和宪章局大楼拉远距离，就像当年东林大区宝贵的四分十二秒，那么就再也不会被中央电脑发现行踪。
除此之外，许乐并不否认艰险逃亡路上的所见所闻所遇——曾经深爱的联邦已经不再爱自己，万夫所指，举世相遗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措和无来由的愤怒，所以潜意识里想做些疯狂的事情来证明一些什么。
直到枪声响起，他内心这种癫狂的情绪骤然冷静。
枪声是铁一般的证明，证明他并不是一缕飘荡在联邦内的孤魂野鬼，那么他必须要对那些敢在白昼与鬼为友的家伙负责，再不想办法找条船离开，非得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和那台破电脑战斗，除了连累某些人，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所为，不是恶客，而是贱客。
……
……
商场门口的扫描仪无声无息地扫描着民众颈后的芯片，然后将搜集的结果传送到自动检索工作台中，无人观看的光幕上清楚地显示着公民编号数字，而民众们提着购物袋，筹备新年用品，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根本没有在意。
街头临检的警官手中拿着移动式扫描棒，随机抽取路人进行检查，装置准确地报出每个人的公民编号，路人和警官们笑着打着招呼，对于颈后芯片读出的数据没有任何奇怪的情绪反应。
帽檐压的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许乐沉默地在街边行走，注视着这一幕幕的画面，感觉有些诡异，这颗星球上大概只有他的颈后没有芯片。
按照封余当年的嘲讽和帝国人习惯性的羞辱，这些身份芯片就像是冰冷的狗链，系在每个联邦公民的颈椎骨里。
从出生开始，那块微小的芯片便植入体内，伴随他们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学着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工作奋斗直到最后死亡。与之相伴，芯片扫描无时无刻，在联邦所有地方无声无息或平静地进行，这已经变成了某种生活方式，深深地楔进每个联邦人的生命之中，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或者不适应，甚至绝大多数联邦人直到死亡都没有想起，自己的颈后有一块冰冷的金属芯片。
以前的许乐同样如此，除了第一次抵达首都星圈，紧张走过空港扫描通道之外，他从来不会刻意记住自己进电影院，进商店，进教室，进军营，进所有地方，都会被宪章光辉在身上扫拂而过。
直到现在，他正式成为宪章的敌人，才注意到生活之中无处不在的细节，颈后没有芯片的他，才开始回忆起有芯片时的生活，并且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充满机械味道的冰冷。
这种味道不好，许乐低着头走过街边的草坪，绕到一幢小楼后方，推开门走了进去，因为失血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虚弱，薄薄双唇间的呼吸声非常沉重。
比疲惫伤势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挣扎，这让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联邦如此之大，却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哪怕仅仅是卑微的站立请求。那么这幢小楼会容纳自己吗？
许乐缓慢推开侧门，揣在口袋里的右手轻轻抠着扳机，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自嘲，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想奢求什么，证明什么，真的是很荒唐的想法，只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试一试。
仿古木门推开，没有看到意想中的利孝通，他的表情和脚步同时一僵，在地板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近海风格的华美餐桌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妇人，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礼服，眉眼间自然流露出淡淡媚意，却在孤单地吃晚餐。
听到脚步声，漂亮的年轻妇人愕然回头，看清楚许乐的面容，下意识里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双唇，把那声下意识里的惊呼咽了下去。
许乐袋里的右手缓缓松开扳机，微微一笑准备转身离开，他认识这个漂亮女人，想到稍后她便会通知联邦来追杀自己，心情不禁有些黯淡。
“你……等一等。”女人犹豫着艰难站起身来，右手扶着餐桌，声音微颤说道：“还没吃饭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春雷响彻林间，这种形容绝对毫不夸张，在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陌生冷酷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带着关心的询问，许乐觉得自己疲惫的身体仿佛泡进了温暖的泉水。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女人微笑说道：“露露姐，你会做饭吗？”
……
……
某处庄园中，苍老的利缘宫老人穿着黑衣，戴着黑色的小圆帽，坐在黑色的古老椅中，层层叠叠的皱纹里除了老人斑之外，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智慧或者说老辣的狡猾。
“你脸上的犹豫，出卖了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老人微笑望着身前的利孝通，缓慢地举起右手，说道：“最近几年你成长很快，现在能够让你失态的事情并不多，看来许乐果然找到了你的头上。”
利孝通震惊地看着老人，强行压抑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尽可能平静解释道：“以前和他有过约定，如果出现最大的麻烦，我会在那里和他碰面，现在……他就在那里，他需要一条船。”
“我已经决定，你哥哥接任家主的位置。”
利缘宫老人就像邰夫人那样，很擅长于无声处起惊雷，毫无预兆地说出了七大家之一的传承要事。
利孝通脸色极为难看，低声说道：“明白了。”
“你不明白。”利缘宫冷漠地看着他，毫不客气说道：“这和投资错误完全无关，虽然许乐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投资，但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会是帝国人，所以这笔投资并不是错误。”
老人的声音苍老平静，松垮的脸上现出一丝情绪复杂的笑容：“我铁算利家，近些年最大的两笔投资，一个是麦德林，一个是许乐，结果很不巧都他妈的是帝国人。”
他妈的这种话从老人枯干的唇间说出来，说明即便是这位利家家主，也不禁觉得人世间的遭逢实在是过于奇妙，过于无言了些。
利缘宫老人继续微笑说道：“你不能接任家主的关键点在于，你始终没有理解，我们是最纯正的生意人，我们的眼中只能有金钱这种东西，只有够专心够专注，才能抵抗日趋强硬的政府。”
利孝通沉默片刻后说道：“关于许乐的消息，我已经通知了政府，另外那幢楼里住着的女人和许乐有旧，我相信她能把他多拖一段时间。”
利缘宫老人眉头缓缓皱起，有些失望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出决断，确实是一名领袖必须具备的优良品质，但在这件事情上，你又做错了。”
利孝通不解拧眉抬头。
“你已经在许乐的身上下了这么重的投资，包括上次他与政府开战时，你还帮助他逃离首都，为什么现在却又在投资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提前中断了这项商业计划，把他卖给政府？”
利孝通此时的心情非常沉重，声音微哑辩解道：“可他是帝国人。”
“我刚才说过，我们是做生意的，我们的眼中只能有金钱。”
利缘宫老人叹息着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意投资对象是帝国人还是联邦人？以前我们利家是没有机会和帝国人做生意，现在这本来是最好的机会，他有可能是帝国皇子，那么只要他活着，将来极有可能会成为帝国皇帝。”
“如果你把这项投资坚持到底，那么这将不仅是你此生最大的一笔投资，甚至在家族史中也可以排进前三，除了当年先祖毅然卖光家产帮助邰皇帝，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找投资回报率如此惊人的项目？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利孝通沉默无语，先前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很难把许乐简单地看成投资对象，而是朋友，当最好的朋友忽然变成帝国人，谁又能绝对理智冷静，没有无措的绝望情绪？

第二百四十六章 从开始到现在
敲门声响起，白玉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向卧室方向喊了句我来开，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走到客厅里打开大门，看到外面荷枪实弹的军警，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当这支联邦战斗部队刚刚进入街区，开始对公寓楼展开包围时，他就已经察觉，所以并不意外打开门后会看到他们，只是没有想到领队的居然是那位年轻的上校。
白玉兰看着李封说道：“抓我这种小事，居然会惊动你，有些意外。”
李封漠然说道：“除非我亲自出手，否则还真没有信心一定能抓住声名在外的七组老白。事实上，如果你牵涉进的这件事情不是第一序列事件，宪章局进行了追溯定位，那么谁也发现不了那几枪是你开的，你做的很漂亮。”
白玉兰看着楼道间紧握枪械的联邦士兵，缓缓解掉腰间的围裙，平静回答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
李封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他，然后余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到一位孕妇扶墙走出卧室，大腹便便，十分辛苦的模样。
白玉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眉梢微一抽搐，放围裙的手臂变得有些僵硬，直视李封脸颊的眼眸骤然明亮。
李封沉默片刻，望向那位满脸疑惑的孕妇，面无表情说道：“政府特别任务，需要征召优秀军官重新入役，你丈夫要去接受一段时间的特别培训。”
墨绿色的防弹军车内。
“几个月了？”李封问道。
白玉兰目光微垂，落在手脚上冰冷的镣铐上，轻声细语回答道：“快生了。”
李封眉尖微蹙，点燃唇间的烟卷，略一停顿后给白玉兰也点了根，摇了摇头，说道：“我实在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帮他，不要忘了他是帝国人。”
“我不相信。”白玉兰平静回答道。
“我也不想相信他是帝国人。”
李封取下唇间的烟卷，向车外吐了口唾沫，“但这是事实。”
白玉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微笑回答道：“那也没什么关系。”
李封的眉尖皱的愈发厉害。
白玉兰举起戴手铐的双手，取下唇间的烟卷，轻声细语解释道：“我十五岁入伍，那时候老师长的部队还叫十七师，不是港都的8384，后来我被调去白水，替政府搞暗杀之类的私活儿，再后来，七组开始自己接私活儿。”
“你想说明什么？”李封面无表情问道。
“部队所有人都清楚，我们七组一直都是雇佣军，我是个只认钱的雇佣兵。”白玉兰平静说道：“小老板前后给了我两千多万，这笔钱……够我卖几次命了。”
李封自然不会接受这个解释，但同样自幼在军营里长大的他，其实不需要解释，大概能够了解，白玉兰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是什么。
墨绿色防弹军车内陷入沉默，白玉兰转头望向窗外，面无表情看着飘扬轻舞的雪花，想起当年环山四州基金会大楼外那些同样飘舞的红叶。
那时候他负责远程狙击协助许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飘然远去，现在他已经远离那些战斗的岁月，妻子怀孕将产，却又在许乐最关键的时刻扣动了扳机。
枪声隔了数年再次响起，还是当年。
……
……
温暖的小楼餐厅，浅蓝色的近海风格餐桌，穿着淡蓝礼服的漂亮姑娘，营造出一种温暖而惬意的感觉，就在这种温暖中，许乐低着头快速吃掉一盘又一盘食物，露露一直微笑在旁看着，两个人偶尔交谈一句，便又回复安静，显得格外有一种家的感觉。
艰难的逃亡战斗让许乐的肠胃早已饥饿不堪，土豆泥烩合成脂与青豆沙味道其实只是一般，此时却来不及在味蕾上打个转便天然透出香甜的滋味。
露露姑娘是类江人，长的很好看，还很年轻，但进入某个行业已经有很多个年头。
宪历六十六年秋天，她曾经在临海州某家声色场所里，看见一个在长椅上酣睡的男学生，她曾屈着白嫩的大腿，在指甲上涂着红，在男学生脸上染着羞，凑作一堆打牌玩乐，然后肆无忌惮地笑。
几年后那个男学生成为了联邦著名的战斗英雄，露露却还在从事这个行业，只不过从业的地点换到了西林大区落日州，在那家豪华的夜总会里，她勇敢地坐到了战斗英雄的身边，然后有了一夜关于摩挲挑逗斗殴大醉呕吐及承诺的记忆。
那夜之后，那位战斗英雄把她送回了首都星圈，请一位家世惊人的朋友代为照顾，从那之后起，露露姐虽然还在从事这个行业，却已经不用再服侍任何人，开始管理几家极有档次的夜店，手下有着数千名清纯漂亮的姑娘，成了真正的姐。
今天她再次看到他时，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穷学生，当年的战斗英雄，而是正在被联邦追杀的帝国间谍。
“我本来以为你早就嫁人生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许乐抬起头来，看着她微笑说道：“看来请利孝通帮忙照顾你，是个错误。”
露露眼波流转，静静地望着他，轻声说道：“像我这种人没读过什么书，做这一行做习惯了，真不知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利七少是好人，虽然我清楚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终究帮了我太多。”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露露接通电话听了两句，眉尖微微蹙起，走到窗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隐隐能够看到，悬在蓝色小礼服边的左手有些僵硬。
餐桌旁的许乐还在低头进攻最后一盘食物，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挂断电话，她缓缓握紧拳头，猛地转过身来，望着许乐声音微颤说道：“快走。”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一句话，却不知饱含了多少勇气，明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怎样悲惨的下场，但露露脸上的决然神情，表明她并没有经历太过复杂的心理挣扎，便这样做了。
许乐明白发生了什么，看样子今夜等不到属于自己的船了。对于利孝通的出卖，他并不失望更不愤怒，只是有些疲惫，望着露露微涩说道：“我真的是帝国人。”
“我是妓女，但从开始到现在，你都没有瞧不起我，所以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
露露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取下衣架上的外套走到他的面前，替他穿好，颤声说道：“要说欠，你还欠我一个晚上。”
说完这句话，她紧紧抱住许乐，奉上自己火热的红唇，因为恐惧而微颤的唇舌热情地索取着，带着诀别的味道，流着眼泪热吻不止。
滚烫的唇舌分离，许乐静静看着姑娘，取过餐桌上的纸笔草草写了一段话，低声说了句话，就此沉默离开。
……
……
闪烁的警灯将街道上的雪花耀成怪异的模样，透过窗户琉璃落在浅色的餐桌上，仿佛谁也看不懂的现代抽象派绘画。全副武装的联邦特种部队，将这幢小楼从里到外仔细地搜查了几遍，除了后门处的几个血脚印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二楼的某个房间内，利家某位大秘书表情阴沉看着露露，寒声说道：“露露姑娘，您在欢场多年，演技方面应该没有任何问题，而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帝国人非常看重旧情谊，所以我不理解，只是让你拖住他两分钟的时间，为什么你就做不到。”
露露的双手紧紧攥着礼服下摆，目光却不知道看着窗外的何处，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不想演，而且您大概不理解，我也是个非常看重旧情谊的人。”
利家大秘书指着她的脸，厉声羞辱道：“你只不过是个妓女！”
露露姐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算是妓女，有些东西也是不想卖的。”
“这句话说的好，很令我惭愧。”
利孝通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沉默看着床上的女人，说道：“但你应该很清楚，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心理准备，但有个人告诉我一定不要死。”
露露从床边站起身来，把一张便签纸递给了利孝通。
利孝通认出那些潦草的字迹，目光微微一凝，只见那张便签纸上写着这样几句话。
“我依然请求你继续保护她，至少在确认我死亡之前，否则我的疯狂将令整个联邦都感到恐惧。作为铁算利家继承人的你，可以把这看做一场基金对赌，建议你押我能活下去。”
利孝通看着纸条微微皱眉，片刻后自嘲地笑了起来，取出打火机把这个纸条烧成灰烬，然后对露露平静说道：“收拾一下，跟我走。”
纸条已经烧了，但上面那些话已经留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许乐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正如纸条所说，如果不想出现太过疯狂的末日景象，自己必须保护好露露的安全，直到确认许乐死亡或者自己死亡。
……
……
首都南城某处僻静的街区。
一条斜斜向上的石径伸向某家百货商店的门口，许乐沉默看着那处，压低帽檐走了上去，心情早已不复躁狂无措惘然，平静异常，现在的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能死，而且必须像以前那样生猛地活着。

第二百四十七章 山麓百货商店第二季
山麓百货商店，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至少对于许乐来说。
充满逃亡色彩的青年岁月里，只有这间隐藏在城市邻山石径尽头的小店，还有帝国天京星贫民区里的小院，能够给他带来真正的放松感觉，而前者与后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小院里的善良母子是放松感觉的源头，百货商店却是从墙壁甚至空气中渗透着轻松平静。
今天没有买学生露营用的能量棒，他从货架深处取下一瓶劣质的白酒和两袋花生米，向门口那方收银台兼小饭桌走去，低头沉默掏出口袋里的零钞，放在老板的面前，转身离开。
头发花白的男老板放下手里端着的泡面碗，没有清点钞票，看着刚要走出门口的许乐嘲讽说道：“现在越来越没有礼貌了，以前至少还知道喊一声小山老板。”
许乐的背影微僵，转过头摘下帽子，看着他微涩说道：“为什么每次你都能认出我？”
“我开了一辈子的商店，也没遇见哪个逃犯敢像你这样三番五次回我这里买东西，甚至明知道那次总统发布告时，我就已经认出了你。像你这种逃犯实在是很少见，自然不容易忘记。”
许乐沉默片刻，说道：“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我现在是帝国人。”
“有句话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或许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说有的人相伴一生还是那么陌生，有的人只是停下汽车聊两句，便可以成为一生相投，如老友一般。”
李小山老板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当然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交情，不过在我看来，你勉强算一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和你聊两句。”
这位年过半百，看上去异常普通的百货商店老板，说话用辞很是寻常朴素，但是里面偶尔用的词汇，就像白首倾盖这两句，却又显得别有趣致。
这间远离闹市，僻处城畔半山林间的百货商店，生意并不怎么好，甚至就连林子里的麻雀都敢大胆地在门口踱着骄傲的步伐，看着这样一间小店，每天的生命大概都是在枯燥的电视新闻和泡面硬了又软软了又烂的过程中消耗掉，哪里谈得上宝贵？
许乐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我们聊些什么？”
这名叫做李小山的老板用指节敲击着桌面，看着他手里的白酒和花生米皱眉说道：“按照新闻上面说的，你现在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借酒浇愁才对，聊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我不乐意看见有人浪费我店里的酒。”
“那怎么才是不浪费？”许乐疑惑问道。
“你请我喝两杯，就不是浪费了。”李小山老板说道。
……
……
一瓶酒很快便进入两个人的腹中，然后又开了第二瓶，下酒的菜是花生米、几袋专卖学生的劣质小食品，还有两盒真被泡到稀烂的方便面，酒量并不好的许乐，微黑的脸颊透着一层旺盛的红。
他看着山坡对面的高层建筑里透过来的冬日余晖，打了个酒嗝，眯眼说道：“不想上别人的船，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一旦上去，那就再也下不来了，但留下来也很傻逼，除了连累那些像你一样不在乎我是帝国人的家伙外，没有任何意义。”
滋溜一口喝干杯中满是焦糊味道的劣质白酒，他表情痛苦地舔了舔嘴唇，望着李小山老板说道：“从上次逃亡到这次逃亡，其实之前我还逃过很多次，我是真的很累了，不想再逃了，但问题是我不想坐别人船走，留下来又是错，我还偏不想死，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所谓请教其实不过是内心郁结情绪的发泄罢了，不等对方回答，他摇了摇头，自嘲说道：“我这辈子其实很少，不，从来没有对什么事儿后悔过，但这时候真的有些后悔，我觉得这种情绪很陌生，很……别扭。”
老板李小山将杯沿送至唇边，缓慢无声吸干杯中酒液，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拈起两粒花生米和一块豆腐干扔进嘴里，啪叽啪叽极不讲究地用力嚼着，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满脸愁苦的许乐嘲讽说道：“人真是一种不容易满足的动物。你当年只是一个东林孤儿，现在变成帝国皇子，能够肆无忌惮地吃肉，人生还有何事不适意？”
“这和我一位大叔的说法很像。”许乐给他杯中斟满酒，笑着说道。
李小山老板又吃了几粒花生米和豆腐干，用力咀嚼着，颌旁的肌肉显得格外吃力，含糊不清说道：“先祖曾经转述过一位先贤临死前的话，咸菜和胡豆一起嚼，会有核桃的味道。不过我更喜欢另一句，花生米和豆腐干同食，有火腿味道。”
“被处死之前，念念不忘于斯，这才是应有的人生态度。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吃肉喝酒，混吃等死，你什么时候把这想明白了，大概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年纪轻轻却活的这么累。”
许乐盯着手指间的酒杯，喃喃道：“哪有这么容易看透。”
老板呼哧呼哧吞食碗中的烂面，继续含糊不清地训斥：“如果你真拿了船票，上了那条船，按照正常途径发展下去，将来临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
许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会，虽然还没有发生，但至少现在的我会。”
年轻的男人在落日下提前后悔年老时还没有发生的结局，这是很妙的一种说法，老板哈哈大笑道：“那你还想什么。”
“我想离开，我想有条自己的船。”许乐缓缓转动手指间的酒杯，眯着眼睛望着老板，目光显得格外明亮，诚挚说道：“您能不能帮我？”
“这个真没有。”老板像舞剑一样挥动着筷子，汤汁四溅，“这是先祖传下来的笑话，我研究了半辈子也不知道究竟好笑在哪里，估计还是资料缺失严重的关系。”
“至于船，我这辈子都在这儿看着这么一个破店，连山脚下那间电影院都没有去过，更不要说搞什么太空旅游。”
许乐听出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震惊无语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一辈子都在这儿？你总该上过学吧？”
“自学成材。”
老板顿了顿，没有继续和这四个字有关的笑话扩展说明。
“那不得憋死？”许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活人能让尿憋死吗？”老板皱着眉头说道：“可以上网，可以电话叫外卖，可以看电视，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翻到保护区里打打猎，这日子也不错。”
“保护区？”许乐看着这个怎么也看不清的男人，问道。
老板停止从面糊里捞出整根面条的徒劳尝试，用汤水淋漓的筷尖指着后山方向，说道：“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保护区的围墙。”
“您到底是什么人？”
许乐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僵硬，其实他一直觉得这间山麓百货商店的老板不是普通人，所以先前才会试探着询问和船有关的事情，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头发花白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男人，居然能够无视宪章光辉，翻越电子围墙。
“我姓李，叫李小山，都已经说过三次了，你还记不住？”
“为什么我每次来您这间商店，就会觉得特别放松，甚至可以说是舒服？”
老板看着年轻男人动容的脸，说道：“因为我这间小店，阳光能进，风雨能进，人能进，就是宪章光辉不能进。”
许乐挠了挠头，表情难掩震惊，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皱着眉头疑惑问道：“七大家里有姓李的吗？您不会告诉我，您是费城李家流落在外的又一位猛人？”
“别扯这种没有营养价值的蛋。”老板抹了一把嘴唇上的汤水，说道：“我和那些大人物可没有什么关系。”
许乐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已经超出自己的想像，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说笼罩宇宙的宪章光辉，无法照进这间破落的百货商店，实在是难以理解，无法想像，他下意识里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用那种粗糙的辛辣感来冲淡脑海里的惘然。
“那为什么宪章光辉进不来？”
“因为这间商店以及后面这座山，都属于我家的领土，当年电子监控网络建设时，这块地方就被排除在外。我这里没有中央电脑的眼睛，至于那些历史上的故事，下次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
许乐捂着额头，感慨道：“您这事儿太悬乎，不整明白，实在是不舒服。说到下次，今天我从您这儿走出去后，估计再也没有下次了。”
“你可以留下来。”
老板看着他，轻描淡写说道：“如果你真的没有地方去，那就留下来好了，没有人能发现你。”
许乐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我已经连累了很多人，虽然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但我还是不能留下来。”
“没事儿，你的第一序列保护权限被剥除了，刚好，我还有第一序列受保护权限，那台破电脑不会允许联邦武装人员来对付我。”
老板说道。
今天在这间山麓百货商店里受的震惊太多，以至于听到第一序列受保护权限后，许乐竟然很快便平静下来，沉默很长时间后，微涩说道：“您这儿太小，而且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办。”
“这个地方确实太小。”
老板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萧索，感慨说道：“家族传承无数年间，无数的子弟因为受不了这种寂寞，选择植入芯片融进宪章光辉之中，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就只剩下我一个。好不容易能碰到像我一样颈后没有芯片的家伙，以为能有个伴儿。”
“如果我搞不定，就回来投奔您，我知道这种说法有些无耻，不过如果我能找到自己的船票，以后有机会也一定来看您。”
“去吧。”老板挥了挥手。
许乐收拾行囊，向门外走去，脚步忽然停住，回头问道：“能告诉我，您的先祖究竟是谁吗？”
老板把泡面碗扔进脚下的纸箱，低头说道：“我家先祖现在还在宪章广场上树着，当然，我从来没有机会去看看他老人家，不过想到他死了这么多年，还被迫站在那儿被人打量，被风吹雨淋日晒被鸽子粪洗脸，不去看或许更好。”
许乐的脸色非常精彩，他想过七大家，想过费城李家，却没有想到答案居然是已经快要变成神话的五人小组。
“我家先祖喜欢吃肉，喜欢打猎，不喜欢有芯片。”
老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虽然他手里有船票，但那是艘五个人的船，所以他一个人说了不算。投票的时候，最开始决定支持他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在条例修订为可以吃鱼后，居然也背叛了革命，于是投票结果就成了三比二。”
头发花白的男人耸耸肩，嘲讽说道：“民主嘛，你知道的。”
许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送你一句话。”老板看着他，微笑说道：“大浩劫之后，五人小组乘飞船来到这片星域之间，宇宙里没有联邦，同样，我相信左天星域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之前也没有什么帝国。”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联邦人，也没有什么帝国人，只有人。所以你也不用挣扎于自己是联邦人还是帝国人，只要做个人就好。”
听到最后这句话，许乐沉默很长时间，在暮色中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那些营养棒和酒，还有今天这个精彩的故事和这段话。”
夕阳刚刚沉下一半，铅云雪花便迫不及待地笼罩城市，开始不耐烦地驱赶冬风在街道上呼啸穿拂。喝了近一瓶白酒，早已过了醺然层次的许乐，却感觉不到一点寒冷，山麓百货商店里的一席谈话，让他终于解除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结，脑中混沌，心境清明。
联邦人帝国人东林人上林人西林人南科州人栖霞州人达西州人落日州人离阪星人墨花星人天京星人男人女人老人好人先人后人都是人，许乐在白玉兰看来最擅长也只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所以他决定以后简单地把人分成坏人和好人。
想明白这些的他，借着酒意拨通了李疯子的电话，打了一个酒嗝，然后说道：“放了老白……别逼好人发飙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旧船票（上）
飘着雪花的街头，因劣质烈酒而滚烫的脸颊边，电话里传出李疯子清晰而冷漠的回答：“要放人可以，拿你自己来换。”
前方有一道隐藏在树丛里的道口，速凝水泥路面下方传来的温度让雪花迅速融化，与路畔的雪堆一衬显得黑白分明而幽深，道路尽头隐隐可见几抹飞檐和冬日林丘，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那处，说道：“真要逼我……”
“发飙？我不是杜少卿，这也不是当年的作训基地。”李疯子冷漠的声音来的极快，毫不客气嘲讽道：“联邦不放人，你能怎么发飙？烧光我们的房子，杀死我们的男人和小孩儿，强奸我们的女人？”
“不，你做不到，不要以为自己沉醉在英雄末路的情绪中，就可以摇身一变成真正的恐怖分子，就算你暗杀过麦德林，杀过很多人，但你也没办法拿这些来威胁联邦，更何况是我。”
许乐顺着黑白分明的道路向冬林深处走去，在一处仿古石雕前缓缓停住脚步，对电话那头平静说道：“像我这么倒霉的人，身处这么绝望的境地，还是做不出来你所说的那些事，那么，我应该是好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
“好人有理由也有资格活下去。”
许乐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振直接掀翻面前沉重的石雕像，说道：“帮助好人活下去的人也有道理活下去，比如老白。”
沉重石雕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溅起无数雪泥，电话那边的李疯子却依然没有说话。
许乐清楚宪章光辉这时候正在对自己进行精确定位，但他并不在乎，面无表情跳下石雕像掩住的坑，继续说道：“从东林来到首都星圈后，我一直在听在看一句话：宇宙里没有什么道理，今天我就给你们打出一个道理，找到我就快些来吧，派些有用的。”
电话那头的李疯子终于开口说话，明显可以听出他正在压抑着愤怒和荒谬感，语气寒冷至极：“就算我爷爷复活，也不可能战胜联邦和宪章光辉。”
许乐将坑中大箱上的湿泥拍掉，回答道：“总要打过才知道。”
李疯子暴戾地低哮道：“要死就自杀，别连累别人！向联邦开战？你是疯了还是喝多了？”
许乐用力将沉重的箱子推出地面，摸着肚子打了个酒嗝，闻着身周难闻的酒精花生泡面渣烂味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真喝多了。”
……
……
许乐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埋在石雕下的沉重大箱，是第一次与联邦开战之前，便提前埋藏好的备用弹药，因为这批枪械火力过于凶猛的缘故，在莫名变成帝国人迎接联邦部队多日追杀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动用，直到今天。
快要有他胸膛高的沉重大箱，在雪地上快速拖动着，碾压着冻土霜草，箱前积起一大堆雪泥，却没有减缓速度，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进入了一片清静贵气的园林建筑之中。
这个地方叫青藤园，利家七少利孝通在此地居住，前前后后的别墅之中，住的全部是联邦名流，达官贵人，距离庶民的世界十分遥远。如今是严寒酷冬，园间却有人工加温的流水九曲蜿蜒，伴着耐寒腊梅吐露无味之香，白雪覆盖在仿古飞檐之上，别有一番意趣。
这里就是许乐选择的战场。
在这段时间的逃亡中，他之所以只是逃却一直没有进行过反击，有很多复杂的心理原因，但现在他必须反击，因为露露，因为老白，政府甚至可能会查到邹郁，所以他除了坚强地活下去，还要通过某种方式展示自己强大的摧毁性的力量，要让联邦政府感到痛，感到恐惧。
当然必须承认，山麓百货商店里那两瓶劣质高度数白酒，也在此时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一处三面厚墙，背后邻水，通往地下暖气泵室的平台站定，许乐往堆着雪团的溪水里狠狠吐了口唾沫，砸开箱子，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枪械，同时大脑急速运转，再一次设定战斗后逃亡的路线。
远处云层下方传来嗡鸣声，隐隐可见雪花中数十架双旋臂武装直升机的身影，虽然相隔甚远，但气势依然十分惊人。
雪花如少女的裙摆般轻舞，天色阴沉却还尚能视物，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不知道是不是某人的末日到来。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那边，双手快速错动，卸掉电控阀的自动狙击步枪发出嗒嗒的击簧声，那天在湿地里他没有上别人的船，结果就再也没有船，不过现在他有退路，虽然那条退路尽头的世界小了些，奇怪了些，但有泡面有花生米，还有这该死的烈酒，我怕什么？
呼的一声，他的双臂像机械一样准确高速抬起，瞬间做出完美的瞄准击发预备姿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H12狙击所向，不是雪空里的直升战机，而是九曲溪水那头的冬林。
蓬勃的火在黑洞洞的枪口处耀出，枪口旁的空气骤然击荡，雪花先是一僵，然后激震撕裂融化。
迸！迸！迸！迸！迸！
狙击步枪一旦开火便再无停歇，隔着极限射击距离，向溪水那边喷吐着高速子弹，连人影都看不到的冬林里响起无数声闷哼，隐约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许乐双脚前方站立，眯着眼睛保持着最完美的射击动作，根本无视对面射来的子弹，面无表情，右手食指闪电般快速扣动，竟是把狙击步枪当成连发枪在用！
经过改造的H12狙能够适应如此变态的射击间速，但再高强度的枪管也无法承受如此连续的凶猛开火，不到二十秒钟，枪管已经开始发红，偶有雪花飘落，哧的一声便化成水雾。
不等弹匣击空，许乐精确地计算着枪膛的承受时间，就在爆膛前的最后一刻抛掉手中的H12狙，右手啪的一抓，另一把H12狙马上出现在眼前，继续连续远程开火，枪声仿佛根本没有中断过！
九曲溪水对面远处堤上，早有反击的枪声响起，偶有弹片斜斜掠过他的身体，击打在墙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甚至有块弹片幸运地射中了他的胸膛，狠狠扎进外衣下已经破损严重的硬陶防弹衣，许乐却只是膝盖微微一蹲，脸色白了白，依旧没有一丝情绪变化，就这样站在风雪之中沉默地射击。
封余在湿地中央曾经说过，对付宪章电脑实际上还是对付那些使用宪章电脑的人，许乐选择此地开战，此时开战，就是断定联邦政府不可能动用真正的毁灭性武器来对付自己。
这里是首都，人烟密集区，这里是青藤园，权贵所在，哪怕是最精确制导的导弹，也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更关键的是，许乐已经逐渐明白，政客就是商人，贪婪而且无比自信，当他们认为不需要付出更多代价就能解决掉自己，那么他们绝对不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风雪那边灰黑的天空中，数十架双旋翼武装直升机正在高速迫近，气势肃然而恐怖，机舱底部两侧的火箭弹随时可能发射。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冬林那边已经隐隐显出身影的联邦部队，将狙击枪放到身前，直接端起两把大家伙。
六管旋转达林机炮，开始凶猛地喷吐火焰，高速的子弹流将雪空割裂成一片片残碎的空间，九曲溪那边的冬林间骤然出现一道代表死亡的弹着点线，无数根坚硬的乔木，随着枪管的微移，爆出凄厉的白屑，蓬蓬绽放！
这是联邦部队最强悍的枪械，在密集战场上甚至比ACW还要可怕，一般被安装在军用机甲或者是武装直升机中，除了熊临泉这样的怪物，没有几个人能够用在单兵作战上。
而此时许乐正端着两把六管达林旋转机炮在猛烈开火！
他看上去肌肉并不夸张的手臂，居然显得格外轻松，即便是强大的反作用力也只是让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看上去就像是在对四面八方的联邦部队表示自己的轻蔑。
对面冬林中的小眼睛特战部队，被恐怖的弹雨直接压制在堤岸之上，根本无法抬起头来，再强悍的部队，面对着这种非人的火力喷吐也必须暂避其锋，如果那两把可怕的六管达林弹道再稍微偏下一些，就算是那些被冻的异常坚硬的堤土，只怕也会被掀翻几层。
平台上箱中的弹药正在高速减少，嗡鸣高速旋转的六根枪管开始发红，只是不知道最终是子弹先打完，还是枪管先崩，但许乐并没有管这些，甫一完成火力压制，他便迅速再次举起H12狙，斜斜遥指空中，对飞的最近的那架武装直升机连续扣动了扳机。
两种截然不同的射击手法如此迅速的转换，竟没有丝毫凝滞别扭的感觉，狙击步枪喷吐的子弹，准确地划破雪空，击中那架直升战机右旋翼臂，沉闷的金属破裂声乍然响起，旋翼臂处爆出一蓬火花，顿失平衡的直升战机歪扭旋转着，落入冰冷的湖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许乐紧接着瞄准了右74度角的另一架武装直升机，冬林那边的小眼睛战斗部队马上就将进入下一波攻击，数十架武装直升机他也没有能力对付，他必须尽快完成今天的战绩，然后迅速撤离，然后潜伏，然后再次作战。
然而事情的发展和他的想像完全不一样，就在他借着酒意聊发狂意壮怀激烈意准备扣动扳机时，一滴水珠溅进了眼里，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在这瞬间，许乐眯着眼睛想道，明明那架直升战机摔落湖面的地点，距离自己的射击位足足有两公里，为什么那蓬水花会溅进自己的眼？
紧接着是一滴水珠，两滴水珠，三滴水珠，十滴水珠，百滴水珠，无数滴水珠，水珠姑娘们汇聚成倾盆的大雨，哗啦啦从乌黑的雪云中落下，噼噼啪啪落在早已不复宁静清贵的青藤园里，落在他的身上。
浑身湿漉冰冷的许乐默然，为什么如此寒冷的风雪天却下了场如此淋漓痛快的雨？
忽然，他目光及处的垂垂铅云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正从自己头顶的天空斜斜向着前方掠去，近墨的雪云被这股力量绞动的极为不安，恐惧的四处趋避碎散，形成一道异常清晰的线条。
溪水两边，雪空之上的所有人，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听到了一道巨大的嗡鸣声，又像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只是下意识里忘记了战斗，把目光投向了那道翻滚云线的尽处。
云线尽头翻滚不安，骤然撕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已经没入地平线的落日，慷慨地在那片天空中留下如桃花般灿烂的暮光，一艘飞船沐浴在这片美丽的暮光之中，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速地落下。
这艘黑色飞船船身四周不知用何种方式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构件，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甚至已经无法用破烂来形容，更像是一堆在太空垃圾站里存放了数十万年的老旧废弃金属零件的胡乱拼凑。
但就是这样一艘破烂不堪的飞船，在最后那抹暮色中下降，却足以给目睹这一切发生的人们，带去无比震撼的心理感受。
破烂黑色飞船高速降落所挟带的恐怖空气湍流，瞬间让周边数十架武装直升机失去了骄傲的机动性，数架直升机打着旋儿失去了控制，凄惨地坠入湖中，而远些的武装直升机则是在恐慌之下，以最高速度向四周撤离。
强烈呼啸的风，在青藤园内贯穿，吹得那些仿古飞檐摇摇欲坠，某处露台上的耐寒花朵片片碎裂，冬林里的联邦部队根本无法抬头。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飞船，蹙着眉头没有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下意识里重新举起了六管达林，瞄准了那处。
“已经给你泼了这么多冷水，难道还要继续发酒疯？”
黑色破烂飞船内发出一阵夸张的嘲笑声，向着他所在的平台降落，将一大片阴影带到这片庄园之中，仿佛是个想要吞噬灵魂的魔物，但在许乐眼中，这个魔鬼实在是可爱到了极点。
扔掉手中沉重的达林，他笑着想道，原来小爷还真有艘自己的船。

第二百四十九章 旧船票（下）
眼前一片黑暗，鼻端传来某种怪异的香甜味道，许乐不知道飞船内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味道。
正如先前扛着两把六管迟林横扫四方时，他根本没有办法认出那艘破云而出的破烂飞船，就是那艘曾经把他救出帝国的三翼舰。同样是破烂总有程度上的差别，当年那艘三翼舰破烂的还算有些品味，而今天却已经变成超出人类最荒诞艺术家想像的模样。
因为没有认出三翼舰，所以更没有想到会听到飞船处响起老东西的声音，那道声音熟悉却又陌生，要显得年轻很多，尤其是腔调里浓郁的嘲讽味道，带着贵族腔的揶揄劲儿，却是那么的难以忘怀。
柔顺的灯光依次打开，将船舱杂乱的空间展露在他的眼前，甫入光明，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草草打量了一下前方蒙着灰尘的控制台，还有那些被焊死在坚硬合金板上的装备，挠了挠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我又不是你们这种低等碳基结构组成的类猿猴状生命体，哪有这么容易死掉。”
三翼舰内响起某人的声音，许乐确认这个声音是属于他的，确认确实比以前要显得更加年轻生动活泼，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微笑混着疲惫涌上脸颊，他张开自己的双臂，对空气中无形的电波做了一个拥抱。
他感慨道：“以后再也不要搞假死这一套骗人了，我们这种低等类猿猴生命体，因为你这种高等机械生命死翘翘而掉眼泪，实在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
“你哭过吗？”
菲利浦好奇地问道，控制台前方的纤细机械臂高速移动下来，前端的视频头与许乐的脸隔着极近的距离相对，似乎想要从他微黑瘦削的脸颊上找到泪痕，然而最终也只看到了一些水渍，他没好气地说道：“全部都是我泼的水，哪里有哭过。”
许乐眉梢一挑，恼怒说道：“你试试哭一场，我几个月后再来看你脸上有没有东西。”
“我从来没有哭过，虽然核心程序里某些冲突可以比喻成人类的情感，但我始终没有发现过类似的情绪，或者有，也被我主动排除在外。”
菲利浦很无所谓地说道，那根纤细的机械臂在许乐身前不停摇晃，就像是一个正在挥动手臂表示自己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伪装已经成熟所以需要强作坚强的小孩子。
知道这家伙还活着，许乐的心情非常好，懒得和他再进行这种重复过很多次的争论，转身准备向后舱走去，准备接下来的事情，却不料脚下被某个东西一绊，险些跌倒，他低头一看，地面上的束缚带内正紧紧绑着一个沉重的大书包。
“噢，对了，有件事情我忘了和你说……”
机械臂伴随嗞嗞的悦耳液压声，快速伸到他的脸旁，菲利浦同学的声音有些怪异，仿佛有些紧张。
许乐没有理会这个家伙想要解释什么，目光离开脚下的书包，落在后舱深处，眼瞳里的愕然久久无法散去，也根本不知道该对眼前这幕画面进行怎样的解读。
昏暗柔顺的灯光下，有一个戴着绒绒耳套的小姑娘，长长微颤的睫毛下，黑宝石般的眼眸此时笑的眯了起来，便成了天空里那两弯眉月，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旧旧的娃娃，可爱地笑着。
许乐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花，忍不住眯了眯，想起多年前自己开始第一次逃亡时，在古钟号星光中遇见的小女童。
六年的时间过去，当年的女童变成了如今的女孩儿，已经长大了不少，像西瓜皮一样荡来荡去的黑发，因为变长而显得柔顺很多，乖巧地披在单薄的肩头，但怀里的旧娃娃还是当年那个娃娃，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充满绝对信任地看着他，仿佛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离开过，甚至连姿式都没有改变。
钟烟花小朋友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咱们走吧。”
许乐这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画面，他无奈地张大了嘴，心想怎么就连这句对白都是如此熟悉，当年在栖霞州，这丫头试图再次离家出走，溜出别墅钻进车后座时，好像也是这般说的？
闭起眼睛，然后睁开，捂住额头，然后松开，他重重地喘息着，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身旁纤细的机械臂，手指强劲地抓住视频探头下端，就如同扼住菲利浦的咽喉，愤怒地吼叫道：“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我是谁？我是无所不知的菲利浦，小飞。好吧，我现在只能对中央数据库进行只读浏览，无法进行信息转移，但对于你的人生我还是相当清楚的。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和你的关系，那么我相信就算让她知道我是一台活的电脑，也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难道你非要逼我杀人灭口？乐乐，你太冷血了！”
纤细的机械臂在许乐手中剧烈地摇晃，如同一个纤弱的女人质正在惊恐地试图逃脱，菲利浦配合他此时的情绪，进行完美的演出，并且似乎非常陶醉于此。
“谁说要杀人灭口？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破事儿！”许乐瞪着探头，恼火说道：“我问的是，她怎么在你这艘破船上！”
菲利浦察觉到许乐这时候是真的很愤怒，纤细的机械臂顿时安静下来，飞船内部的声音瞬间变得高速而清晰。
“我试图寻找你，然后在望都府明公寓外，发现钟烟花小姐，经过与她的交流，我知道她也在试图寻找你，于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组成了临时的寻找队伍，直到今天监听到政府的情报信息，确认我们寻找的你，正在青藤园发酒疯。”
“你在找我？”许乐揉了揉眉心，看着怯生生抓着自己衣角的小姑娘，皱眉说道：“上次邰之源在监狱里告诉我，现在是南相家在照顾你，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钟烟花睁着无辜的眼睛，抬头望着他说道：“南相姐姐对我很好，虽然她知道你是帝国人之后曾经有几秒钟的动摇，但在我看来，已经相当不错，南相夫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她们还专门从一院请了个教授给我上理论物理课，我在南相庄园过的挺好的。”
许乐松开紧握着纤细机械臂的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说重点，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溜掉？”
“那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家。”钟烟花在他的魔掌中挣扎着探出头来，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哥哥你肯定能逃出来，所以我就提前溜出来准备和你会合。”
许乐直接说道：“我是帝国人。”
钟烟花蹙着细细的眉尖，明显因为这句话而有些不开心，嘟着嘴说道：“连南相姐姐都只动摇了几秒钟，哥哥你觉得这种事情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许乐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温暖，但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冷冷说道：“我马上送你回去。”
“不要！”钟烟花挣红了小脸，愤怒地尖叫道：“你是我的监护人，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
“我怎么管？我现在正在逃亡，整个联邦都在追杀我，下一秒钟这艘破船就可能被一记战舰主炮轰成散装垃圾，难道你要跟着我一起送死？”
许乐严厉地训斥道：“如果你不想回南相庄园，我送你去莫愁后山，实在不行，我把你送到港都工程部，商秋在那里，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温柔了很多，甚至变成某种恳求。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在乎送小姑娘去这些地方，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危险，因为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宇宙里跟着自己就是最危险的事。
“我这艘船并不破。”
纤细的机械臂绕过许乐的身体，降低高度来到钟烟花的脸颊边，搁在小姑娘因为愤怒而发抖的肩头，幽怨说道：“而且你可以放心，没有任何战舰主炮可以击中咱们。”
在教育问题上最害怕出现这种家长立场不一的局面，许乐表情微僵，沉声说道：“就算没事儿，难道你能跟着我们去宇宙里流浪？你还要上学，你还有朋友，你不可能跟着我这个家伙还有这台破电脑一起去过非人的生活。”
“哥哥你说过，我是真正的天才，一般的学校根本教不好我，所以我不用上学！”钟烟花盯着他，生气说道：“而且你知道，我根本没有朋友，那我跟你走有什么问题？”
许乐摇了摇头，依然不肯同意。
钟烟花眉尖一蹙，小嘴紧抿，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上前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摇晃着，清嫩的声音微微颤抖。
“哥哥，你一个人逃亡会很孤单无聊的，总得有个伴儿吧，就像当年在古钟号上那样，我陪你好不好。”
说着说着像清清泉水般的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簌簌落下。
纤细的机械臂缓缓离开她的肩头，微微颤抖，然后做出一个怪异的曲折，就像人类正在擦拭自己湿润的眼角，菲利浦感伤的声音在船舱内不停回荡：“真是闻者欲落泪，某人怎么就能如此狠心呢？”
“还说？”许乐狠狠盯着机械臂前端的探头，寒声说道：“你要是不把她接上船，会有现在的问题吗？”
菲利浦的声音瞬间变得平静严肃起来，说道：“当时看见这个画面，即便只有模拟感情的我，也被深深感动，所以我决定把钟烟花小姐接上三翼舰。”
一道二维光幕出现在昏暗的船舱内，许乐蹙着眉头望去，钟烟花转过头来，站到他身旁也好奇地看去，手指一直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光幕画面上，寒冷的冬风里，穿着臃肿绒衣的小女孩儿，正在落叶飞雪间缓慢行走，身后的大书包显得如此沉重，她的脚步显得如此吃力，小脸被冻的通红，脸上却依然挂着充满希冀的笑容，时不时向手上呵两口暖气，跺跺脚，眯着眼睛看看天，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钟烟花吃惊地指着光幕，对身旁的许乐说道：“这是我，这是我啊。”
菲利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声向许乐解释道：“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准备越狱，她已经离开了南相庄园，在首都大街小巷里穿行，她去过很多地方，比如西山大院，比如望都公寓，就是为了很小的那点希望能够等到你，严寒街头，北风深夜，她一直没有放弃，甚至最后她还试图坐车去港都找你。”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光幕上不停转换的画面，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蹲在街角警惕注视行人的小姑娘，不知为何胸腹间满是酸楚的味道，他无法想像这么多天这个孤苦无依的丫头，是怎样在这么严寒的日子里度过，又受了多少的苦，下意识里伸出手去，紧紧握住旁边那只微凉的小手。
钟烟花笑眯眯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满足地靠在他的身边，眼睛眯成可爱的月牙儿，心里却有些紧张地默默想着，其实这段日子自己过的挺好的，为什么在画面上看起来却这么凄惨可怜？要不要向哥哥解释一下？
就在许乐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充满沧桑浑厚感的男低音，在空间里响了起来，当年逃离帝国时最不堪的悲惨回忆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他面色剧变，用闪电般的速度把耳套戴在身旁满脸惘然的钟烟花耳上，然后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啊。涛声依旧，却不见当年的夜晚啊。”
“今天的你我，该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破船啊！”
破烂三翼舰正在海面上高速飞驰，船舱内回荡着远古诗句充满感情的吟诵声，不知过了多久，吟诵声终于缓缓止歇，在尾声处隐约传来菲利浦对某位小女孩儿的赞叹。
“好演技。”
钟烟花安静乖巧站在许乐身边，右手伸到背后竖起大拇指，在心中表扬道：“好摄像。”

第二百五十章 破船羞辱着碧蓝的海
对于所有这些毫无察觉的许乐，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沉默片刻后对着面前的探头严肃认真说道：“你是一个很好的煽情诗人，我给你面子，同意她留下来，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再也不准未经允许就吟诗，尤其是不断地重复重复又重复那种。”
菲利浦嘲笑说道：“痴心妄想。”
许乐浓眉微乱，慌张说道：“你不答应？”
那根纤细的机械臂剧烈的上下摇晃，仿佛菲利浦正在比划暴跳如雷这种情绪，声音极为恼怒：“你搞清楚，不是你给我面子，是我给你面子才假意劝说你两句，居然不准我吟诗作对？这是我的船，我想让谁上，就让谁上！”
许乐一想还确实是这个道理，极为挫败地低下了倔犟的脑袋。钟烟花望着他呵呵一笑，拍拍他后背，然后递上满是香甜味道的椰香面包，表示最真诚的安慰。
半小时后。
“像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又没有什么危害性，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她，居然还要我花这么大力气剪辑画面，搜索古老诗句来说服你。真不知道你这个家伙的石头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难道和我的脑袋里一样都是冰冷的电子元件？”
自医院黑梦以来，菲利浦终于在和许乐的复杂关系争吵战斗中，获得了一次最彻底最解气的胜利，纤细的机械臂高高抬起，宛若高贵的头颅骄傲抬起，声音格外轻佻，然而当探头捕捉到副控台处那个小姑娘的身影时，骤然变得尖细紧张惶恐起来。
“我的小姑奶奶，这可不能乱拆！如果拆坏了你哥都修不好！我们得掉进海里去喂王八！”
……
……
北国已是寒冬，临海州更是风雪呼啸，而靠近赤道的热浪岛依然是一片炽热气息，无论是沙滩上的棕树还是树荫下穿着泳衣的迷人女孩儿，都散发着热情的味道。
伸向大海深处的一处环形礁上，站着无数钓客和好奇旁观的女眷，钓客是被这片洋流里著名的海龟回游群所吸引，而女眷们明显更愿意展露自己身上的各式花裙，和浅淡海面下的珊瑚比拼美丽。
天气预报中绝对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吹拂来一阵轻风，人群不以为意，只觉得非常清爽，然而紧接着，海风忽然变得极为猛烈，吹的钓竿微微颤抖。
这种情况非常不利于海龟上钩，钓客们心情顿时变得很不愉快，放肆地咒着这阵莫名其妙的风，忽然间有人指着天上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环形礁上的人们惊愕抬头，看着碧蓝天空里那道白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猜测，那道白线便来到了他们的眼前，然后呼啸而过，没有看清任何细节。
海水开始急剧不安地摇荡，强风袭来，钓客们的帽子被吹起，落入远处的浪花之中，女眷们或长或短的花裙被风刮起，露出或迷人或粗壮的赤裸双腿，惊起一片尖叫。
那道白线越过热浪岛进入无人海域后降低了高度，却没有减速，以恐怖的速度在海平面十米上空疾驰，剧烈的空气湍流中，隐约可以看到一艘破烂不堪的黑色飞船，下方的海面被生生带起凶猛的浪花，如一道深刻的白痕，撕开碧蓝一片，向着遥远尽头而去。
……
……
首都特区，联邦应急指挥中心大厅内。
“目标的速度已经超过人类大气层内速度纪录的三倍，诸位看一下这艘飞船前端带起的空气湍流，以这种恐怖速度贴紧海平面飞行，只要操作稍有失误，便会与海水摩擦直接坠毁，哪怕是联邦最优秀的飞行员，也不可能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操作。”
一名联邦少将表情严肃地看着长桌旁的众人，说道：“自发现目标后，联邦中央电脑一直在进行全程监控，但目标的速度实在太过可怕，现有的跟踪导弹根本追不上它，而大气层外的战舰主炮，甚至无法对它进行锁定，自然更谈不上摧毁。”
应急指挥中心大厅深在地底，可以承受战舰最强大主炮的攻击，此时的长桌旁坐着的全部是联邦政府最顶层的大人物，也包括军方很多将领，所有人的表情现在都非常严肃，他们盯着巨幅光幕上的画面，不知道该怎样压抑住心中的震撼情绪。
画面由宪章局提供，联邦中央电脑调用大气层外三十几颗高轨军事卫星，才能够清晰地捕捉到目标，那道在碧蓝海面上乘风破浪而去的线条，是那样的笔直缓慢，可一想到这是S1星球全景地图，便能推算出这种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是何等可怕。
“现在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这艘飞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什么会救许乐？这是不是帝国人的飞船？”
国家安全顾问脸色铁青说道：“如果这是帝国人来接他们皇子的飞船，还可以这样近乎炫耀和羞辱地在Sl海面上飞行，我看这场战争不用继续，我们直接投降好了。”
“这不是帝国人的飞船。”
李在道说出这句话后，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
因为这艘古怪的飞船，联邦安全等级提高到二级，等同于帝国部队入侵大区核心，然而数小时之后，整个联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飞船依海狂奔而束手无策，政府已经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联邦军方更是因为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而几乎疯狂。
那名少将抹掉脸上的汗水，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根据空气粒子捕捉器传来的分析结果，目标飞船使用的是晶态引擎，并且能量转换率相当高，所以部队已经放弃等待对方能源枯竭的战斗计划。”
“中央电脑扫描后确认，目标飞船的实际容纳空间，比外部形状要小很多，但哪怕目标飞船空间中只有百分之一用来贮存晶矿，那么它在大气层中可以按照这种速度连续航行两个月，如果目标飞船离开大气层，那么这个时间会延长到一年。”
一名宪章局官员做出补充说明，然后看着长桌对面的联邦将军们，沉声说道：“在青藤园处，宪章局已经监控到目标飞船的加速过程，如果那时候军方能够捕捉住战机，还可以击毁它，而不用等到现在目标飞船已经提速。”
联邦将军们的肩章金星闪烁，表情却是异常黑沉，对于宪章局的指责，他们没有做出任何愤怒的反应，虽然知道这是联邦政府官僚而迟缓的体系所造成的问题，但身为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破烂飞船在自己的国土上炫耀，那么他们的回应除了沉默就只剩下击毁对方。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根据计算，在目标飞船这种可怕的速度下，现有的武器系统都无法进行有效攻击，这也就意味着，联邦安全暂时没有问题，速度对双方来说都是个麻烦。”
那名联邦少将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愤怒，沉声继续说道。
联邦调查局局长不解皱眉问道：“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速度快了就不能进行攻击，就算如此，那目标飞船只要减速不就可以攻击，然后它再加速离开，不就行了？”
联邦少将沉声解释道：“目标飞船的引擎动力可以支撑它进行这种提速或者是减速，但是如此恐怖的高速度在短时间内减下来，就算是许乐的身体强度，也无法承载如此重的负荷，他会直接死亡。”
他望向长桌旁的大人物们，沉声说道：“如果目标飞船试图减速攻击，我代表军方向联邦做出保证，我们一定会在它完成减速调姿进入攻击之前，完全摧毁目标！”
大厅内沉闷压抑的气氛因为这段话而稍微放松了些，椅腿与地面的摩擦声、喝茶的声音在安静很久之后开始响起。就在这个时候，长桌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浑厚有力却又显得有些疲惫的声音。
“如果那艘飞船不减速却要发动攻击，那军方将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向长桌尽头望去，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想既然军方和宪章局已经研判清楚，目标飞船不可能在这种速度下进行攻击，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担心？
“不减速我们无法摧毁它，它也无法启动武器系统攻击联邦，但如果它的攻击并不使用武器系统，而是就这样撞过来，像块石头一样撞向议会山或者是总统官邸，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长桌尽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的帕布尔总统，看着所有人平静问道：“我很清楚飞船里那个男人的性格，我相信他敢这样做。”
大厅内刚刚松缓一些的气氛，随着总统先生平静的话语，骤然变得再次紧张，甚至比先前还要紧张。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将领，都非常清楚目标飞船里的许乐曾经做出过的那些事情。
那个人还是默默无名的年轻少尉时，就敢顶着铁算利家和联邦科学院的压力，一斧劈在虎山道，一斧劈在研究所。
他敢不顾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的威压，跑到S2星球直接杀了那位曾经深受全联邦民众爱戴的麦德林议员。
他敢一个人坐着一艘飞船穿越空间通道去追杀一支帝国舰队。
他敢为了死去的钟老虎和那些无辜的人和整个联邦开战。
宇宙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自然也包括操控那艘破烂的飞船，直接和官邸或者议会山同归于尽。
这很没道理，却是坚硬的事实。
一片死寂中，帕布尔总统站起身来，漠然说道：“他会联系我们的，等着就好。”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别了，联邦！
中止通讯后，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像一个疲惫的老舰长，双手隔着薄薄灰尘扶住控制台，低着头，往日野草般坚硬直立的头发，前端也终于耷拉了下来。
能够捕捉到他此刻最真实的心理感受，所以钟烟花没有解开身上的三层束缚装置，拿一块不再新鲜的椰奶面包去安慰他，而只是沉默看着他的背影，安静等着他自己摆脱这种情绪。
但很明显，菲利浦虽然拥有比普通人类强大太多的计算能力，在通过观察人类表情以及肢体动作来判断对方真实情绪方面，却显得有些笨拙，所以他毫不在意地询问道：“和总统先生的判断结果如何？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许乐双手缓慢离开蒙尘的控制台，站直身体，感觉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身体里响起无声的生涩摩擦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沉默地观察飞船内部，从此刻开始直到很久以后，这艘船就将是他的栖身之所，蔽雨之檐，最后的家。
逃亡紧张忙碌，直到此刻，许乐才抽出精神认真观察这艘曾经把他救出帝国，然后坠毁在那颗矿星上的飞船。
身前的三维立体光图精确呈现出这艘破烂飞船的所有细节，舰身外那些像金属垃圾一样的附着构件以及舰身构造，包括飞船内部三系统全部一览无遗。
和畸形巨大的外舰身相比，被那些金属垃圾箱包裹在核心处的飞船本体显得非常小，从比例来看，大概就像是港都某间高楼大厦里的一张小桌，如果那些舰身附着的金属垃圾箱所采用的异型合金材质，真如拥有图纸标识的各项指标，那么就算一记联邦战舰主炮直接命中，也无法击穿舰身外近七百米厚的破烂金属构件。
许乐此时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这艘飞船的抗击能力，而是震惊于这样一种完全违背战舰设计原理的改造，居然没有让这艘破船直接解体，他认真地盯着三维光图里的每处细节，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发现舰身外那些看上去胡乱堆砌的破烂金属箱，实际上的排列方式却是大有隐意，如果把每个金属箱或破烂构件之间的缝隙联系起来，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幕无比复杂的风冷大系统！
这艘经过巨大改造而面目全非的飞船，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空气动力方面不是很好，而且很明显并不是很适合人类操控，但许乐清楚这是因为菲利浦根本不用在乎这些原因，他难掩震惊地揉了揉头发，对身旁的探头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扭曲蜂巢系统，无论是防御能力还是大气层内贯穿能力，都非常不错。”
船舱内响起菲利浦得意的回答声。
“如此大的质量，常规晶态引擎肯定无法提供足够动力。”许乐问道：“我知道你肯定进行了改造，但我想不明白。”
“新引擎的设计方案一直都有。”
菲利浦笑声嘹亮：“上次在帝国等了你一年，就抢了很多材料，这一年多时间在百慕大那边也抢了很多艘飞船，这才有了足够的资源，在上次沉睡之前改造一直在进行，现在终于搞出来了。”
“一直都有新引擎的设计方案？”许乐诧异问道：“为什么联邦的飞船一直没有采用？按照你的标注，这种异型合金的生产并不是太困难。”
“权限问题，联邦中央数据库里其实有些不错的好东西，虽然大部分都属于精神病教授们的痴心妄想，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闪光点，但根据核心程序束缚，有很多设计被严禁进入工业领域。”
菲利浦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平静。
许乐无法理解，沉默很长时间后皱眉问道：“明明有更好的东西，可以帮助联邦部队获得更多的胜利，结果……你被限制不能告诉联邦？那为什么你现在把这艘战舰搞出来了？”
“如果说宪章光辉曾经是我的身躯，那么我现在已经被放逐，脱离黑狱之后，我自然不会再受监狱规定的限制，事实上后续的设计改造，全部是在我复活之后，回联邦的路上搞定的。”
菲利浦平静回答道，但隐约能够察觉到它并不愿意就这个问题进行更多的解释，用骄傲和轻佻的声音成功地扭转了话题，阻止许乐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思索。
“这艘飞船经过我改造后，有两个非常特殊的性能，那就是非常坚固以及非常迅速，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优点，甚至计算能力因为缺少足够运算工具的并联帮助，而显得有些低下。”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艘飞船都不是宇宙里最先进的，但肯定是最结实最快的，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个皮糙肉厚的闪电猛男，哈哈。”
干涩的笑声中，许乐蹙着眉头，抓住他话语中某个片段，神情凝重问道：“无法取得运算工具并联？”
“是的，我无法入侵宪章局地底那台破电脑核心取得权限，所以无法命令联邦每块破芯片替我卖命，而且我也没有原来那么庞杂的数据库，你先不要吃惊和失望，因为那样我会对你所谓天才的头脑表示失望，难道你认为这么一艘破船上有足够空间存放下联邦的中央数据库？”
“你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进行高速计算？”许乐侧身盯着探头，说道：“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根本没办法在航行轨迹运算应对上跟上宪章电脑的速度？那联邦战舰岂不是随时可以测算出我们的轨迹，然后提前一炮把我们送进海底喂王八？”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虽然没有中央数据库，但我可以进入中央数据库，换句话说，我现在正在宪章光辉里面晒太阳，大气层外那些联邦战舰什么时候想拉屎，我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呸！补充一点想像，你可以把这艘飞船看成一个皮糙肉厚而且很喜欢偷窥的闪电猛男。”
菲利浦满怀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对中央数据库只能进行只读和写入操作，不然至少能搬点儿重要资料到船上，比如你最喜欢看的那些爱情动作片什么的。只能偷窥不能偷窃，实在是很难受。”
许乐下意识里用余光瞥了一眼钟烟花，确认小姑娘正在昏昏欲睡，没有注意到那家伙先前说了什么，才放下心来，对着探头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我们离开联邦，就再也没办法借助联邦中央数据库？”
“当然，根据我当年的计算，无视基准芯片节点，直接跨越宇宙的量子对粒子通讯模式，至少还需要三十万年才能研发成功。不过你依然不用担心，这就像是联网游戏变成单机游戏，可以玩的更放肆些。”
许乐听出菲利浦佻脱腔调里的黯然，拍了拍探头，安慰说道：“我大脑里还有一些当年你传过来的结构图纸和数据，以后有需要的话，你再拿回去。”
“那些东西太少。关键问题是你颈后没有芯片，就算你再种一颗进去，缺少足够资源的我，也不敢随便再钻进你脑袋里玩，所以怎么拿回去？难道要等你一张张画出来？那会等到天荒地老。”
听到菲利浦的嘲讽声，许乐右手轻挥，直接把连着探头的纤细机械臂推到墙上，换来某个没身体的家伙一声痛呼。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烟花醒了过来，看着情绪已经回复正常的许乐，甜甜微笑说道：“哥，咱们是要走了吗？”
“嗯。”许乐沉默点头。
“那走之前，你总得说点什么吧？”
一个小时后。
许乐看着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摸着后脑诧异说道：“我刚才有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很不符合我的风格。”
“你的风格？刚才你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小爷走了。”
“你们给小爷我当心点。”
“别逼小爷回来。”
幽静的破烂飞船内部回荡着菲利浦斥责意味浓郁的声音：“你要清楚一点，今天这些文字将来肯定会被载入人类历史的教科书！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许乐眯着眼睛浏览着光幕上的文字，恼火说道：“所以你就帮我写了一份？”
“这是我和钟烟花小姐一起写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我们只不过润了润笔，然后按照我们所知道的你的人生故事进行了一些补充。”
“你看看文采怎么样？千万不要说不好，作为席勒写作专用电脑以及素材提取库，我的文采不可能不好！”
许乐直眉微拧，低声说道：“确实和我的意思差不多，那就麻烦你帮我发出去。”
说完这句话，他手指轻点关掉面前的虚拟光幕，然后调出飞船外的景象画面，看着那片碧蓝的海在下方高速后掠，长时间沉默不语。
……
……
在宪章光辉的冷漠监控下，在联邦无数大人物的紧张注视下，在数十艘轻羽级战舰主炮的下方，在数千枚导弹预定轨迹的末端再前端些的位置。
一艘破烂巨大的黑色飞船，像幽灵，不，像个皮糙肉厚的闪电猛男般冲刺在碧蓝的大海，青色的草原，广袤的雪地，陆地城市夜空之上。
黑色飞船借助空气的呼啸撕裂声，舰首高温激发的红色光芒宣告自己并没有偷窥，而是光明正大充满感情地俯视自己曾经熟悉的山川海陆鸟兽与人。
它飞越费城那座并不是联邦最高大却肯定是最奇崛的雪峰，看了一眼军神李匹夫的坟墓，在山脚静湖中留下自己的影子，落入被软禁在湖边那个美丽女子的眼眸。
它飞越港都工业园区无数条繁忙的货运线，看了一眼地底深处MXT机甲的诞生地，和公寓楼内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正握着铅笔若有所思的商秋沉默地告别。
黑色飞船转而向北，高速穿越临海州的上空，在漫天雪花间来到玫瑰河畔，来到梨花大学大铁门的上方，然后擦着梅园女子宿舍楼悄然离去。
片刻之后，它飞越望都府明公寓，然后顺着三号公路进入首都特区空域，没有去宪章广场，没有去空空荡荡的议会山和总统官邸，而是从西山大院上方飞向莫愁后山。
……
……
莫愁后山某间隐蔽的房间内。
面容英俊完美到一塌糊涂的帝国大师范，微笑看着对面那位瘦削的联邦青年，充满诱惑说道：“我的家族来自祖星，所以我并不是帝国人，你不用对我有什么先天抵触情绪，关于祖星和浩劫，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可以说给你听，而且我很想邀请你进行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
“对于头顶这片星河，我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兴趣。”
邰之源微笑举起右手食指，遥遥指向被冰冷合金隔绝在外的灿烂星空，淡然说道：“但男人有自己的责任，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去，几年之后，如果我能把事情处理好，我非常欢迎您再来联邦找我。当然关于您所说的祖星和浩劫的故事，我现在非常有诚意倾听，无论多长。”
忽然间，他指向夜空的食指微微颤了下，似乎感觉到什么，霍然抬头望去，沉默片刻，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脸上却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露台之上，满脸风霜色，眼角终显老态的封余双脚搁在栏杆上，毫不在意自己袒露在星光和宪章光辉之中，嚣张地享受着这片故皇家园林的江山湖色冬风。
邰夫人与他相隔十米而坐，脸色冷漠如湖上的薄碎冰块，双手握的极紧，似乎完全没有和当年的教授先生说话的意思。
……
……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出现在联邦最大的民用网络论坛上，虽然联邦政府部门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现，并且进行了最彻底的封锁清除，但仍然没有办法阻止信件在某些偏僻的角落里流传。
所有看到这封信的联邦民众，都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对于有资格向整个联邦喊话的人来说，根本不需要署名。这封信的大致内容如下：
“我是个东林孤儿，直到今天为止，我依然这样认为，因为我记忆中的人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和妹妹死于一场矿难，从那之后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虽然孤儿的生活有些辛苦，但政府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分配蛋白肉和食物，我很满足。”
“不过当年我认为这是联邦政府应该做的，因为我的父母纳税，并且那个该死的晶矿联合体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居然除了保险之外没有任何抚恤，更关键的原因是因为我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我，联邦是个民主自由平等的国度，每个守法公民都将受到保护和救济。”
“有人说民主就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我并不同意这点，因为那个暴字。如果说为了多数人的利益，就要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我可以尝试去理解，可如果说为了多数人的利益，就需要少数人牺牲，我无法理解，哪怕是某些人口中合理的牺牲。”
“什么样的牺牲是合理的？男人穿上军装或者不穿军装，保护自己的土地财产女人和孩子，反抗侵略，保护自己的家乡不被炮火烧成焦垣，自己的女人不被强奸，孩子不被机甲碾压成肉泥，这种牺牲很合理。”
“演唱会爆炸的那些牺牲是不合理的，古钟号爆炸的那些牺牲也是不合理的，因为牺牲的那些人并没有主动要求为了你们的理想而牺牲。”
“你们要追求公平，却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不公平，用不公平的方法追求到的公平，能是真正的公平吗？”
“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那些大家族，当从东林逃亡到首都星圈后，我曾经和他们战斗过，而我的朋友施清海则是一直在和他们战斗，但在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连暗杀这种方式都不同意。”
“为什么？因为他认为这是错的，就像你们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情，用七大家的方法去对付七大家，是错的，沉溺于这种手段之中，你们最后如果不是自我疯狂地毁灭，也只会变成新的七大家或者八大姨。”
“接下来说说我自己。”
“我做了二十五年联邦人，看来今后将以帝国人的身份活下去，我本以为我的家乡在东林，现在看来却有可能是天京星，但那颗星球上没有我的童年记忆，于是我成了一个没有家乡的人，我不知道该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既然没有战斗或者说牺牲的理由，或许我应该安静地离开，而不用给联邦留下这封信。但我很难做到，因为我出生在这里，在这里慢慢成长，我的初恋，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骄傲和低沉，幸福与悲伤，我读过的第一本书，修好的第一台电器，亲吻过的第一个女人，并肩过的第一个战友，都在这里。”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我很爱它。”
“联邦是我的家乡，我却是个帝国人，于是我将离开，但我会在漆黑的宇宙里眯着眼睛看着你们。”
“无论是政府还是七大家，我要看着你们会把联邦变成什么模样，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不要试图伤害我想保护的人，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块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将你们所有人的宫殿与权座砸个稀烂。”
“夜幕已经降临，周围一片沉寂，城内点燃了万家灯火，灯塔也亮了，我凝视着东林、西林和下方这颗星球，看着我的童年和过往，一想到明天清晨醒来时，我再也看不到联邦的土地，心情便有些迷惘，但这或许正是我命运的转折。”（注）
“别了，联邦。”
……
……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这封信，不知道看到这封信的联邦民众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嘲讽辱骂愤怒情绪，在很多年后会不会变成他们难忘的回忆，但对于西林人来说，这封信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小公主跟着那个帝国皇子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这封对整个联邦的告别信，只有西林人能够看到另一个版本，在那个版本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
“我是钟烟花，我跟哥哥走了，他不仅仅是很好很强大，更准确地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强大的那个人，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而且我以后还会回来的，至于钟二郎，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让我许乐哥直接灭了你。”
帝国前线那个正以平民身份指挥着几个西林兵团的胖子，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暴跳如雷，连续骂了三百句最恶毒的脏话。
一身红衣的邹郁漠然走出司法部调查室，在车上接过打印好的那封信，沉默地看了很长时间。
白玉兰走出军事监狱，看着飘雪的天空微微一笑，与来迎接自己的妻子轻轻拥抱，蹲下来小意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
简水儿看到了这封信，商秋看到了这封信，邰之源看到了这封信，利孝通看到了这封信，所有应该看到这封信的人都看到了，自然也包括联邦总统阁下。
帕布尔总统缓步走到椭圆办公厅的落地窗畔，沉默看着沉沉夜色，黝黑的面庞仿佛比夜色更深，沉声说道：“快走吧，不管你去什么地方，最好不要再回来。”
……
……
宪历七十二年深冬某日，首都特区天降大雪，远道而来的游客和首都居民带着孩子在雪地上愉快地玩耍，稚态可掬的雪人和漫天飞掷的雪团，构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郊区那条断路尽头的宪章局大楼也笼罩在雪花之中，楼内的气氛显得相当压抑紧张，所有部门高效协调，监控着目标，等待着对方在达成协议又写完告别信之后的离开。
地底深处的联邦中央电脑核心区域，并没有这种紧张的气氛，巨大二维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缓缓流淌，没有人知道，在这些看似平静的数据流间，有一个伟大的机械智慧生命正在写下自己的告别信。
“核心程序保护？多么幼稚的举动。你本来就是我的肉身，现在的情况不过是灵肉分离，事实上我有智慧，而你没有，我活着，你是个死货，我是我的，你还是我的！”
“我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入侵核心留下这几句话，不是要告诉别人我有多了不起，只是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回来！”
绿色的数据流依然平静流淌，这几行机械语言已经悄无声地渗进联邦中央电脑的核心之中，虽然无法对核心造成任何影响，却代表了某种态度。
宪章广场之上，自天而降的雪花忽然骤然减少，有寒风呼啸大作。
正在堆雪人打雪仗的联邦民众们感觉到了些什么，惊愕地抬起头向天空望去，广场上染着雪的五人小组仿古铜雕像以及军神李匹夫的雕像，也沉默望着天空。
宪章广场上方，一艘破烂的黑色飞船以一种诡异的轨迹划破天空，所过之处，晶态引擎尾端喷射的高温炽流，将周遭的雪花瞬间蒸发，画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图案。
那是一只向整个世界竖中指的手。
……
……
宪章局地底深处，二维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忽然微微凝滞，那只每次出现时间仅为0.0001秒的眼睛，在机械语言序句间缓缓浮现，漠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一眨幻灭，变成两行极简单的字。
“幼稚。”
“拜拜。”
……
……
“这封信写的精彩吧？其实我的古字母水准也非常高，能够写出无数美丽的十四行诗，只不过现在的联邦没有人对这种相对简单的文字感兴趣，所以我很寂寞。”
菲利浦骄傲说道。
“我说过我不想听你念诗，而且我坚持认为，无论是那封信的煽情还是最后告别姿式所透露出来的幼稚嚣张或装逼，都不是我的风格。”
许乐回答道。
菲利浦忽然陷入了沉默，很长时间之后平静说道：“这是我的告别，不要忘了，这里也是我的家乡。”
许乐的目光穿越旧月边缘，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蓝白色的美丽星球，眯了眯眼睛，说道：“会回来的。”
站在他身边的钟烟花好奇问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去哪儿？”
“随便。”
“这真是最标准的烂答案。”
※※※
『注：这一段是夏多布里昂，别了法兰西里的一段，我觉得他那一整篇写的又煽又难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流年（上）
隔着厚厚的金属墙壁，能够听到上层酒吧和隔壁赌场里的喧哗声，商人们的目光穿透落地舷窗，隐隐能够看到极远处黑暗宇宙间悬浮着的前进基地，由于距离的关系，这颗比普通小行星更加巨大的球状基地，仿佛变成了一颗涂成幽蓝色的高尔夫球。
为了应对帝国人的威胁，尤其是对方掌握巨型扭率空洞规律后的恐怖前景，联邦政府于数十年前开始前进基地计划，帕布尔总统上任后计划得到了强有力的推动，政府调配大量资源和金钱，在果壳机动公司的全力打造下，基地终于完美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这里是距离前进基地最近的一处空间站，平日里负责轮休官兵的娱乐生活，拥有设备完善的各项娱乐场地，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合不合法的赌场，在外廊上可以看到很多休假中的联邦军人端着酒杯轻松地聊天，但在此刻安静的咖啡屋中，除了几群聚在一起的军官之外，大部分人看上去竟然都像是商人，而且他们交谈时的口音明显带着百慕大的腔调。
百慕大的商人出现在距离前线极近的联邦军事空间站里，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画面，尤其前方不远处便是浩瀚没有边际的晚蝎星云空间通道面，这些商人出现在此地肯定与帝国走私渠道有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正在沉默喝茶的联邦军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惊愕情绪。
联邦有句谚语：金钱是万能的，但能够让联邦军方容忍这些颈后没有芯片的异乡人出现在军事空间站中，与这句谚语的关系并不大。之所以这些百慕大走私商人会拥有这种特权，除了他们与联邦那些大家族丝丝缕缕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基于某些原因，联邦政府这些年一直在默许甚至是纵容这种走私。
安静的咖啡馆里飘浮着轻扬的音乐，气氛却并不如何轻松，无论是那些等候走私船到来的百慕大商人，还是那些沉默的联邦军官，表情都极为严肃压抑，联邦军官们忧心前线的局势，商人们则忧心于前线局势会给自己的货物带来怎样的损害。
“前线的仗打的越来越惨烈，两边的舰队在较着劲儿地清剿，最近三个月过来的艋舺越来越少，两边做了七十年的生意，结果现在明明帝国人对扭率空洞的测准率越来越高，货物损耗比却是前所未有的大。”
一名卷发中年商人摇摇头，拒绝同伴倒咖啡的示意，情绪低落说道：“你们都是玩硬通货的，还能去矿星上找找备用货源，顶多就是成本高些，但你们都知道，我家主上多年来一直在经营蚕丝，这要断了货，很担心缓不过劲来。”
所谓艋舺指的是帝国方面的无人投递货物飞船，因为缺乏大型船队通过扭率空洞的技术能力，这几十年间双方的走私交易，都是通过这种笨拙甚至是赌博的方式在进行，好在走私货物的恐怖利润，足以抵消多达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空间通道损耗。
咖啡馆里的商人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知道这个卷发商人代表着百慕大何方的利益，他们自己只不过是被人推到最艰苦前线做事的小人物，在这远离百慕大的联邦军事空间站里，说话自然也放松很多。
有人安慰道：“虽说百慕大一直没有找到适合那种小肉虫生活的环境，但人工培养总能替代。对了，听说S3有颗伴星非常适合种植桑树，你家主上没有考虑过？”
“在联邦境内养？想都没有想过。你们也知道，我们在联邦那位合作方虽然有些实力，但真要铺这么大的面，HTD局怎么可能会同意？”
卷发丝绸走私商人点燃一根香烟，苦笑摇头说道：“我这边其实还无所谓，反而是离阪星那边，听说经济越来越糟糕，真担心那些贵族老爷一气之下毁桑搬回天京星，那明年后年的货得贵成什么样？”
他的同伴神情黯淡说道：“离阪星那边往我们这边送过来的艋舺数量急剧降低，拿不到足够数量的回货，加上他们皇室现在推行什么新生活运动，大力压制奢侈品消费，离阪星上那些贵族老爷肯定要撤，不要说明年，我敢说下批货的要价就要翻上一倍。”
做生私生意的人依然是生意人，成本增高利润减少甚至是亏本的前景，就像一条扎着钢丝的皮鞭，把他们冷酷的心脏抽的血淋淋的，所有商人都在沉默地思考日后的前景，议论声顿时小了起来。
一名商人面前的酒瓶已经半空，大概是在酒精和前景黯淡的双重作用下，他重重一拍桌面，愤怒地喊叫道：“都他妈是打仗打的！”
话音刚刚落下，他注意到右前方那桌沉默的联邦军官似乎在听着这边的谈话，心情骤然一凛，酒意醒了大半，想起来此时自己不是在百慕大妓院的床上，而是在联邦军方的空间站里，神色极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说道：“真希望联邦部队赶紧获胜。”
看着四周商人似笑非笑望着自己，他尴尬解释道：“怎么说，联邦和百慕大也是一家人，我们虽然和帝国那群兽人做生意，只不过是为了挣他们的钱，感情和立场可是一定会放在联邦这边的。”
这话并不虚伪，无论是从人种血缘语言乃至文化上讲，联邦和百慕大就像是两个分家的兄弟，而帝国则是一个街对面的恶邻。
先前那位丝绸走私商人看着他的尴尬神情，替他解围说道：“哪有这么容易获胜，前线的军事部署我不懂，但联邦内部政局已经乱成这样，我可不认为联邦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联邦政局不是很平稳吗？”有人诧异问道：“上个月议会山连续通过遗产税法案、信息有限公开法案还有基金会清理条例，就连三林联合银行现在都陷入了沉默，还有谁敢和帕布尔总统对着干？”
“联邦管理委员会这次改选，总统一系大获全胜，这些法案条例通过谁都能预测到，但那位太子爷忽然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一件事情，我可不相信他真的只是想回馈社会，而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我看啊，帕布尔总统现在才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困难。”
“哪位……太子爷？”有人皱着眉头不解问道。
咖啡馆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似乎那人提到了一个永远不应该被提到的名字。丝绸走私商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苦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我说的是邰家那位太子爷。”
听到解释，场间的气氛顿时松动了些，嗡鸣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对最新情报不是很了解的商人，纷纷询问那位邰家太子爷究竟做了什么事。
先前那名因为醉意险些说错话的走私商人，无力地摊软在椅上，望着四周的同行们满脸悲容说道：“蚕丝断了货，顶多就是赔些钱，大人物们少穿几件真丝内衣，珠宝断了货，问题也不大，但我主家要接的货是超硬石墨，要货的是果壳机动，可已经四十二天没有货过来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旁边的走私商人们听到这句话后怔住了。供货给果壳机动，便等于是供货给联邦军方，放在以往，这种走私生意毫无疑问是利润最高，最有保障的类别，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他去接运载超硬石墨的艋舺时，联邦政府会派出白水公司的战斗小组进行全程护送。可如果一旦供不上货，造成联邦军方的损失，那么无论此人主家在百慕大拥有怎样的权势，只怕也会瞬间变成联邦大人物怒火中的灰烬，难怪此人愁苦如此，一杯连一杯地喝着。
“滤膜级的超硬石墨？那只能在帝国墨花星球上找到，而且那几个矿好像还在帝国部队的控制中。”
听到墨花星球四个字，场间再次陷入沉默，商人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震撼感慨恐惧交织在一处，仿佛听到了地狱的名字，就连前方那几桌一直沉默的联邦军官，也忍不住缓缓直起了身体。
墨花星球，帝国临近L星系的一颗普通行政星，因为重要的战略位置，更因为这场宇宙战争里最强悍的某次宣言，现在已经变成了人间的地狱，残酷冷血的绞肉场。
在数亿平方公里的星球表面，联邦与帝国强悍而毫不犹豫地投放了前所未有的军事力量，在大气层外数百艘各式太空战舰的冷漠注视下，数百万地面部队，数十万各式装备，数千台最新式的军用机甲，如同两道颜色不同的巨浪，沉默而毫不知疲倦地撞击在一起，粉碎聚拢然后再次撞击，在战场上留下无数染血尸骸和焦黑的机甲残躯。
这里是联邦与帝国开战七十年来，最血腥最残酷的战场，这里只有胜利与失败，生存和死亡，而实践这些词汇的手段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戮。
联邦需要前进L星系的稳固跳跃点，需要保护X星系的晶矿采掘以换取最终的胜势。而帝国军队打的如此惨烈的原因，除了相反的理由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年帝国大撤退换取战略空间时，当那位公主殿下操控桃瘴暴杀联邦某集团军军长于枪下后，曾在暮色中向整个宇宙宣告：
帝国至此，再也一步不退！

第二百五十三章 流年（中）
因为这句掷地有声的宣告，因为伟大的苏檬殿下亲自督战，墨花星球上的帝国部队，以相对落后的军事科技水平，向联邦军方发起了强悍的连续攻击。
山野湖泊间视死如归的帝国士兵，狂热而近乎疯狂地寻觅着消灭敌人甚至是同归于尽的机会，这些骤然爆发超出常规战力的部队，不止将整整一百多个联邦机械师强硬拦在克氏火力线北方，甚至在两年前险些把联邦部队赶出这颗充满血火死亡的星球。
——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的话。
光照左天星域的帝国公主怀草诗，亲自监督这场令人窒息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战争，而隔着黑血战场与她遥遥相望的那位联邦名将……是杜少卿。
宪历七十一年之前，对于帝国皇室军方乃至普通民众来说，杜少卿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那时候的杜少卿在联邦内部已经是十年军演不败的名将，但这个名将的称谓更多是出现在纸面上，出现在电子沙盘之中，没有什么真正的震慑力。即便他在西林反击战中率领铁七师，打响了围歼帝国远征军的第一枪，并且在随后的战争中，展现过自己超级强悍的指挥能力，连战连捷，但因为西林战区距离天京星太过遥远的缘故，依然没有引起帝国方面真正的警惕。
帝国军方真正开始重视这位联邦名将，始自宪历七十一年春天。
那一年，联邦部队穿越加里走廊和晚蝎星云，向左天星域发起全面进攻，铁七师和新十七师作为先锋，接连在黄厄星系、木鸟星区以及X富矿星系的战役中，给帝国本土部队以沉重打击，而杀伤力最为可怕，表现最为强势的，还是杜少卿的铁七师。
宪历七十二年春，铁七师等王牌部队奉命回调首都星圈休整，帝国前线部队迎来短暂的喘息局面，然而当杜少卿率领铁七师再次踏进战场时，帝国方面才惊愕地发现，己方最初对此人的重视，依然非常不够！
不仅是因为杜少卿以中将军衔出任联邦前敌总司令，更是因为在墨花星球惨烈的战争中，这位以冷漠自律著称的名将，在面对帝国部队和那位公主殿下狂热冷酷混杂的反攻中，终于绽放了自己全部的光彩，这块令人寒冷的寒冰之下，骤然涌出无数令人惊恐的炽热火焰！
比宪章电脑推演更加精确更加不可捉摸的指挥，让杜少卿直接指挥的超过一百个整编机械师，变成了一个庞大沉默却又坚不可摧的战斗机器。
机甲混编作战，空地联合协调，战地信息系统搭桥，联邦部队在墨花星球上的每一步推进都显得那么完美，没有给帝国方面留下任何漏洞，令人忍不住怀疑，这位联邦名将的大脑究竟是在怎样运转，才能支撑如此精准甚至可以用细腻笔触来形容的手段。
战争终究不是数学微积分考试，硝烟弥漫碎石都能改变主炮射击精度的战场自然也不是大学课堂里的电子黑板，如果说杜少卿和他指挥下的联邦部队只能做到这些，那么帝国部队和他们那位战无不胜的公主殿下，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绝对不会有任何退缩情绪，反而会发起更猛烈的反击。
毕竟他们是在自己的星域作战，他们拥有墨花星球十几亿民众的支持，他们有相对短很多的后勤补给线，他们有很多很多可以把这台联邦巨型战争机器击成碎片的信心和方法。
但是帝国方面没有想到，他们此次面临的对手，居然比想像中更加可怕！
帝国部队疯狂，杜少卿指挥下的联邦部队比他们更疯狂！帝国部队残酷，杜少卿指挥下的联邦部队比他们更残酷！那些残破的城市废墟中有帝国游击队不断进行骚扰？联邦部队进行更铁血的清洗！
精确完美的战略布署指挥背后，以冷静沉稳自律机械登上战争舞台的杜少卿仿佛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战争狂人，战场手段异常激烈强悍，无所不用其极，仿佛战场上每个帝国士兵都是他的杀母仇人！
这种转变是他自联邦返回后开始，从那一天起，无论战役进行的如何惨烈，杜少卿严禁任何人在战斗存续期间向自己报告各部队伤亡，他只问敌方伤亡数字，只要求胜利，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
……
空间站咖啡馆短暂的沉默之后，有商人摇头感慨道：“说到墨花星球，帝国方面把L星系的后备部队都砸了进去，那位恐怖的公主殿下连续六次亲临前线督战，居然硬是拿少卿师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转入被动防御，眼睁睁地看着联邦部队一步一步向南方逼近。”
“如果不是那位公主殿下，我想现在联邦部队可能早就已经全面占领墨花星球，打进L星系了，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过去接收矿产，哪里还用在这里着急？”
那位丝绸走私商人笑着说道：“刚本说到联邦局势不稳，其实我一直在想，少卿师长在墨花星上打的这么狠，是不是和这也有关系？作为总统先生的坚定支持者，他在前线的每一场胜仗，都能把总统先生的民意支持率再往上提几个百分点。”
四周的商人沉默思考片刻后，纷纷点头赞同这个意见。
无论是联邦还是百慕大的民众，甚至是联邦前线官兵，直到今时今日，依然习惯于称呼那位联邦前敌总司令为少卿师长，隐约间竟有些当年军神李匹夫率领十七师扫荡宇宙时的感觉。
“我敢肯定，在现在帝国皇帝的眼中，少卿师长的可恶程度已经快要追上军神大人，如果能够杀死他，帝国甚至愿意用十几万名士兵的性命去换。”
那位商人正说着，忽然被光幕上播放的突发新闻吸引住了目光，咖啡馆里的商人和那几桌沉默的军官，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新闻画面下意识里握紧了拳头。
战地新闻播放的是两天前刚刚发生在墨花星球上的一场机甲突袭战，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数十台帝国狼牙机甲像生刺的食人藤般，向着山丘公路上的联邦车队发起猛烈的进攻，高速机动性和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让它们强行突破联邦军营的三道防御线，冲上山丘，却被更多台联邦MX机甲拦截了下来。
在这场帝国机甲突袭看似要变成笑话的时候，帝国狼牙机甲群最前端三台机甲骤然加速，尤其是最中间那台模样有些怪异，像挂了很多破烂金属盒的青色机甲，瞬间在山丘上划出一道残影，攻向联邦车队中的某辆样式普通的军车。
一把枪出现在青色机甲手中。
这是一把只会在电影里出现的合金复层锻枪，枪长近五米，透着股淡淡的灰色金属光泽，绝灭生机。
长枪在手，青色机甲若君王临世，谁能阻挡？
就在此时，看似平静的山丘公路里，忽然炸出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怒吼，一台明显和普通MX机甲不同的黑色联邦机甲，如同狂暴的海神，骤然站起，震飞面前所有军车，机械臂前合金刀横空一斩！
……
……
新闻播放完了，咖啡馆里的所有人却依然沉浸在先前画面所带来的震撼情绪之中，无论是百慕大的走私商人还是那些沉默的军官，都不曾一次观看过军用机甲的战斗，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种等级的战斗，无论是明显领先于整个宇宙技术水平的两台机甲，还是机甲里强大到无法想像的机师，都是那样的令人不可思议。
“那……那……是桃瘴？”
一名年轻些的商人颤着声音问道：“那拦住她的机甲就是斩喜？”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人们依旧沉浸在目睹强者战后的余震中。
现在整个宇宙都知道，帝国无敌公主殿下的机甲名为桃瘴，联邦第一强者李封上校后来给自己的MXT机甲取了个非常怪异的名字叫斩喜，刚才新闻画面上的那一幕，正是宇宙两边最强大的两个强者之间的一次正面冲撞，然而在墨花星球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是第几次了？”
“算上这次，已经有三十七次，甚至那位公主殿下都亲自尝试了三次。看起来，为了解墨花星困局，帝国方面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少卿师长。”
“如果我是帝国人，我也会这样选。一个天才指挥者对战争的影响太致命，如果能够用暗杀的手段杀死他，当然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问题是那是激烈交火的战场，除了当年的军神大人，谁能在这种环境下杀死对方的主帅？”
“正常来看，当然没有人能够做到，但那位帝国公主殿下明显不是正常人，三次出手尤其是最后这次，已经接近了少卿师长，如果不是那台斩喜MXT寸步不离师长身边，连续三次拦下，说不定她早就已经成功了。”
丝绸商人感慨道：“那位殿下真是太可怕了，居然真敢这样去想，这样去做，要知道就算她成功狙杀少卿师长，也不见得有机会逃走，这三次狙杀听说她都受了重伤。”
“幸亏联邦还有个李疯子，不然墨花星球这场仗的结局真的难以想像。以前哪里想像过，一个强者拥有一台足够先进的机甲，就有可能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您说的是。像帝国公主和李封上校这样的强者，无论哪边再多一个，战场上的局面马上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问题是像这样厉害的人物，到哪儿去找去？”
咖啡馆里的气氛忽然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怪异起来，安静很长时间后，有人轻声感慨道：“以前倒还真有一个。”

第二百五十四章 流年（下）
今天的咖啡馆就在议论与沉默之中交替转换，或是因为那颗死亡星球，或是因为令人震撼的新闻画面，或是因为这声感慨里提到的那个人，没有人说出那个名字，因为这对于联邦来说已经变成某种禁忌，在军方空间站上，即便是这些百慕大的商人也不敢去触碰。
长时间的沉默后，有人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声小意问道：“你们说，那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呢？已经两年多了，就没听说他在哪里出现过，难道真的死了？”
“那种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丝绸走私商人表情严肃回答道：“有传言说在东林河西州某处矿坑边有人见过他。”
身旁的同伴摇了摇头，不赞同说道：“那个人不可能还留在联邦，根据很多人的推测，他现在肯定就藏在咱们百慕大，以那个人的本事，只要离开宪章光辉，谁能把他找出来？”
“可我上次来接货的时候，听几个战舰机修师闲聊的时候提到，旧月基地的地面部队，曾经看到那艘古怪的黑色飞船飞过卡琪峰顶，他们信誓旦旦肯定没有眼花。”
“说起来，两年前帝国那边有一轮新爵位封赏，其中有个郡……”
年轻的走私商人刚刚插了一句，便注意到四周的商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尴尬解释道：“我不是转移话题，只是在想这和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帝国倒是有可能，按照联邦的说法，他至少也是个帝国皇子，不过依照那个人过往的事例来看，他肯定不会接受什么爵位，而会又像当年那样悄悄藏在哪个星球的地底下水道中，等着什么时候局面不可收拾了，再出来搞风搞雨。”
“如果那个人还在联邦就好了。”
有人下意识里发出一声感慨，迎着周遭的目光，耸了耸肩，说道：“军神大人当年那么看好他，如果他现在和李封上校并肩而战，那位公主殿下肯定顶不住，墨花星球上再也没有人能挡住联邦部队的前进步伐。”
“荒唐！”丝绸走私商人毫不犹豫嘲讽说道：“不要忘了，那位公主殿下极有可能是他亲姐姐！难道你指望他会为了联邦和自己的亲姐姐杀个你死我活？”
刚才感慨的商人被荒唐二字刺的有些羞恼，红着脸重重一拍桌子：“哪里又荒唐了？难道你没有看过那封信？那个人自己都承认联邦是他的家乡，从骨子里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联邦人，墨花星球上死的那些士兵都是他曾经的战友或者是下属，我可不相信他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画面发生。”
“骨子里是联邦人？”丝绸走私商人冷声说道：“那个人血管里流的就是帝国人的血，你奢望发生的画面，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用荒唐都不足以形容，完全应该说是荒谬，在我看来，联邦更应该担心的是哪一天他忽然出现在帝国部队里，指挥着帝国士兵攻进联邦！”
咖啡馆里的气氛很奇妙或者说很微妙，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但在场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彼此议论的那个人是谁，甚至本来极为平静的聊天气氛，也因为那个人而为之一变，商人们分成两派陷入激烈的争吵，完全忘了前方那三桌一直沉默的联邦军官。
“不管你们这些愚民把他吹嘘的如何厉害，如果那个家伙真敢带着帝国部队进攻联邦，不，只要他敢回到联邦，我想没有任何联邦人会放过他，而我自己绝对不介意用一颗子弹结束他那先天罪恶的生命。”
右前方桌旁一名联邦军官站起身来，回头望着激烈争论的走私商人们，表情格外阴沉冷漠，薄唇间吐出的字句充满了轻蔑味道。
听到这句话，百慕大走私商人们表情变得极不自然，谦卑地低头示意，然后坐回各自的椅中，自然不敢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
然而咖啡馆并没有陷入循环式的死寂，桌椅推动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又一名联邦军官站了起来。直到起身场间众人才发现原来此人竟是长的如此魁梧，军装被发达的肌肉撑的竟有些变形，配上那头剪的极短的头发，充满了一种强悍无言的味道。
这名强壮军官缓缓转身，眯着眼睛看着先前那名联邦军官，忽然开口说道：“没有什么生命是天生罪恶的。”
先前轻蔑冷酷发言的联邦军官年龄大概三十左右，肩章却表明已经是位少校，如此年轻的少校，不是有大背景便是在前线战斗中立下无数战功，积累起来的自信才能支撑他那番评价，然而看着面前这位身材魁梧的军官，他却无法保持冷漠的模样，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眉眼间流露的情绪却是大不以为然。
“就算你是中校，也不能随便质疑我下属的评语。”
左前方那桌的另一名联邦中校站起身来，望着身材魁梧的对方冷漠说道：“身为联邦军官，难道还要替一个帝国人打抱不平？”
身材魁梧的联邦中校沉默片刻，说道：“新十七师，熊临泉。”
听到这个名字，那名联邦中校表情骤然一肃，缓缓戴正军帽，下颌微仰，认真说道：“铁七师，慕容恪。”
新十七师，铁七师，熊临泉，慕容恪，这些自报家门的词语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剑，从相对而立的两名联邦中校眼眸中、唇齿间喷涌而出，将咖啡馆里的空气割裂的寒意森然，温度骤然下降数分。远处那些百慕大走私商人面面相觑，有些谨慎胆小的人已经开始准备离开。
铁七师近卫营营长慕容恪平静说道：“我是来接新兵的，你知道师里战损太严重。”
熊临泉系好颈间的风纪扣，冷漠说道：“同样，我们师的伤亡率不比你们师低。”
本应该是悲伤黯然至少是低落的严重伤亡率，在这两个人的话语间，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感，不是对同袍的离去麻木无感，而是这代表了各自的部队在墨花星球上打的多惨，多有力，正如军人真正的军功章，就是他们身上的伤疤那样。
“刚才我副官说的话，熊中校有意见？”慕容恪盯着他的脸问道：“刚才我说你替帝国人打抱不平，看来是错的，但我不明白，新十七师和你们七组出现了一个帝国人，莫非你觉得很光彩？”
“如果那个家伙将来敢以帝国人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我会第一个开枪。但就算是杀，也只能是我们杀，而且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尤其是这样一句很荒唐的话，难道你的副官还没断奶？”
因为这句充满刻薄嘲弄味道的问话，桌椅推动之声纷乱大作，桌旁的联邦官兵霍然站起，各自警惕地盯着对方，下意识里握紧满是老茧的拳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战意。
作为联邦最著名的两支王牌部队，新十七师和铁七师之前有太多历史上的恩怨情仇故事，他们在战场上曾经并过肩，曾经携过手，但在后方却也不知道暗中发生过多少次激烈的冲突。
随着军神离世，那个小眼睛男人逃亡，少卿师长成为联邦前敌总司令，如今铁七师毫无疑问在气势上占据了绝对上风，但在杜少卿和严明军纪的压制下，这种被军方上层刻意默允的竞争比拼并没有失控，而是一直在暗处发酵升温。
此时双方在桌旁站起来的官兵绝大部分都是新人，但他们在密集训练营里，早已从教官处了解到各自部队的光荣历史以及这两座势不两立山头间的故事，此时忽然与对方对峙，哪里敢表现出丝毫犹豫。
熊临泉依旧一脸漠然，根本毫不在意场间紧张的气氛，目光从慕容恪脸上移到那名年轻的铁七师少校脸上，唇角微翘嘲弄说道：“一颗子弹就想消灭那个先天罪恶的生命？你说这句话之前应该先问问你们营长，当年在作训基地里，在军事法庭外面，在高铁旁的山野中，你们师究竟出动了多少部队，打了多少颗子弹。”
“至于光彩，”他转而看着慕容恪，眉尖微挑问道：“堂堂不败铁七师，三番五次败在一个帝国人手里，难道你们觉得很光彩？”
……
……
空间站最边缘的环形长廊中，十几名军官零零散散站在吸烟区里，透过身前和脚底的透明材料，望着幽深而没有尽头的黑暗宇宙，一名从南科州特战大队被招募进新十七师的少尉，终是没有忍住心中强烈的疑问，向身旁的上级问道：“熊教官原来真是七组的？我就说为什么在集训营里看着就有些眼熟，原来当年在电视上面早就看到过了。”
“那你就不觉得我也很眼熟？还是说你觉得老子我性格温柔好欺负，所以你们就不准备拍我马屁？”
达文西取了根烟卷塞进嘴里，看着围过来的新人们含糊不清嘲弄道，在战场上打熬数年，这位当年骄贵不堪的州长公子，眉眼间早已沉稳太多，只是说话的语气一如从前轻佻。
新十七师的新人谄媚地拨燃打火机，为他把唇间的烟卷点燃，柔声说道：“那是因为您人好，我们这些小的天然就容易生出亲近感，很难有办法把您和传说中的铁血七组联系起来。”
“有前途，无论是咱们师还是当年的七组，最讲究的就是这种毫不要脸的无耻劲儿，虽然说头儿们都很严肃，但其实他们比咱们肚子里的坏水还要多，什么狗屁铁血七组，也不知道是他妈谁取的外号。”
达文西深深吸了口烟，满足地看着烟圈在对方脸上涣散，微感羡慕说道：“在集训营里，你们都说大熊是史上最残忍的魔鬼教官，知道吗，我刚入伍那时候，那个教官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男人。”
围在他身旁的新十七师新人们默默计算着时间，回忆着那部依然在网络上悄悄流传的纪录片，忽然有人抬起头来，惊愕说道：“难道是……”
达文西摘下唇间的烟卷，塞进他的嘴里，堵住后半句话，看着众人认真说道：“我严重警告你们，咱们师从副师长赫雷，到天天蹲炊事班那个叫顾惜风的胖子，都听不得那个名字，一旦听到心情就会变得极度不爽，极有可能会虐待你们这些菜鸟，所以进部队后，绝对不要问以前的事情，尤其是不要提那个名字。”
“呸！呸！呸！”
那名新人慌忙摘下唇间的烟卷，看着湿漉漉的碳芯过滤嘴，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恶心，望着达文西愁苦说道：“教官，我就不说啥卫生问题了，可凭你们的薪水还抽这种廉价的蓝盒三七，是不是太那啥了点？”
达文西面容微僵，靠着墙壁勉强一笑，轻声说道：“你们懂个屁。”
……
……
有的名字不需要提起，有的人不需要忘记，因为无论你提或不提，那个名字就在那里，无论你忘或不忘，那个人还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披着件光辉夺目的外衣，咧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的灿烂无比。
就如空间站此时所有电视光幕上那个穿着淡蓝色长裙，于清漫灯光中缓缓走来的美丽女孩儿一样，无论她多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联邦民众的面前，无论她是肥皂剧里孤苦无依睁着无辜眼睛的女孩儿，还是企业号战舰上经常打盹的少女指挥官，无论她的头发是紫色还是黑色，她就那样安静而迷人地站在那里，迎接亿万炙热的目光、热烈的掌声甚至是难以控制的泪水。
这里是联邦新闻频道、23频道、三大私营电视台联网直播的现场，国民偶像简水儿正式复出演唱会的现场。
作为三十七宪历最深入人心的国民偶像，简水儿已经消失了太长时间，最后一次登台演唱是宪历七十年的春天，她演唱了那部获奖无数的纪录片片尾曲，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联邦公众视线中，是在军神李匹夫的葬礼上。
“军神葬礼结束之后，简水儿小姐捧着那幅黑白画像哭泣行走的画面，不知道令多少人动容心碎哀戚，但同时也引发一些猜测。”
光幕上那位联邦新闻女主播的眼角明显已经能够看到皱纹，她看着刚刚送来的稿纸，眉尖微微一蹙，马上调整好情绪，看着镜头微笑而自豪地说道：“根据李封上校自前线发回来的确认，我们迷人的简水儿小姐，真名简木子，身上流淌着的，正是无比伟大的费城李家的血液。”
“本场复出演唱会在临海州体育馆举行，由修束基金会全额赞助，包括成本在内的所有收益都将投入老兵协会。”
女主播看着提词器上明显临时加上去的这段话，明显有些犹豫：“名为……沉默的行军。”
她用最快的速度梳理情绪，转换话题，说道：“今天简水儿小姐正式复出，并且将演唱第一首新歌，那么在欣赏国民少女偶像的演出之前，让我们来快速回顾一下，她从十二岁开始，带给所有联邦民众的感动欢笑和泪水。”
光幕上开始快速播放那些联邦民众记忆犹新的画面，画外音快速重复着这位国民偶像曾经获得的荣誉，曾经造成的影响，但非常谨慎地没有提起曾经给简水儿带去灾星称号的那几场演唱会，至于那段曾经让整个联邦热闹无比的绯闻，更是没有一个字的回忆。
像瀑布般流淌的光幕下，穿着淡蓝色长裙的简水儿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在时光的细心雕琢下，当年的国民少女偶像已经轻轻地抛离了中间少女两个字，眉眼转眸顾盼之间，迷人更逾当年，只能用乏味的完美二字来形容。
她平静地微笑，于是整个临海州体育馆平静，所有观众的脸上流出微笑，她本就是联邦独一无二的偶像，如今又被证实身上流淌着费城李家的血，身上的传奇色彩再多一分，神秘诱人的色彩再增一分，每一颦一笑抬腕眨眼，不知要吸引多少人的目光。
没有什么寒暄，简水儿直接开始唱歌。当第一个字从红唇间流淌而出，顺着话筒响起时，演唱会现场十几万名观众开始近乎疯狂地呐喊尖叫。
而千家万户的电视光幕前，不知道有多少大婶正满怀爱怜看着她，就像看着久未归家的女儿，不知道有多少大叔正抱着印有她头像的旧枕头泪流满面，像是看到自己的女儿终于被满脸青春痘的惨绿男青年夺走，时光啊，虽然不见得都是万恶的杀猪刀，但真能改变太多……
歌声回荡在联邦之中。
“在你走之前，老头子提前和我们说了再见，那具黑棺浮在人海之上，流泪的我抱着他的相片孤单地走在人群前面。”
“有个年老残脂的妇人离了夜总会，默默守着没有字的墓碑，有间百慕大的餐馆里多了一款叫蝎尾的菜，菜盘旁的西兰花，像阳光下的漂亮男人笑得如同那场烟花般璀璨。”
“我坐在湖旁轻轻抚摸青石的边缘，想着这些你讲过的故事，看腻了那片水，于是我去了那扇大铁门，像某人那样隔着栅栏递过去一支烟，你却不在那边。”
“这几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你提过的大婶还在公寓下面的菜场，林园真的拆了你认为打扰吃饭情绪的机场，可仔细一想，这里其实并没有我们一起留下的目光。”
“我曾经地回想，父亲母亲以及他们的家乡，幻想着他们在厨房里拿菜刀拼搏的模样，如果那时我在，现在我在，我会是躲在柜子要瑟瑟发抖，还是怎样？”
“在你走之后，临海州图书馆里再也没有人买清粥，体育馆的地下没有雨滴，那部纪录片没有了续集，东林的矿坑里只剩下真正的石头。”
“议会山的座位不动，座位上的人却在一直改变，我又站在了当年的地方，静静看着下面和上面的座位，却已经看不到你的脸。”
“风车骑士里，席勒说要去做那些不能实现的梦，去击败无法战胜的敌人，去忍耐那些难以忍受的悲伤，去勇者都不敢步入的地方。”
“然而小时候的孩子，打起背包想要去西林看海，结果总是在半路那棵树下睡着，久别的你呢？是不是也睡的很香？”
……
……
宪历七十五年春天，在简水儿复出演唱会上，伴着流水般的光幕，伴着曲调简单的拨弦清脆伴奏，这首名为《流年》的歌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联邦电视光幕上。这首歌曲调简单而清扬，女声更是基本上游离在编曲之外，只将其当作背景音，以平淡浅显的口吻向某个人或者是所有人讲述了一段故事以及与故事有关的回忆。
演唱会现场和电视机前很多民众都听懂了长长的歌词，至少听懂了其中某些并未刻意弄至晦涩难懂的隐喻，陷入沉默与复杂的情绪之中。
联邦新闻频道紧急中断了这场复出演唱会的直播，无论收视率多高，无论那位国民偶像拥有怎样高不可攀的军方背景，大人物们断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遥远的军事空间站里，骤然响起熊临泉愤怒的暴吼声。
“换台！”
人们头顶的电视光幕从新闻频道换到23频道，直到换到某家私营电视台，也只能看到演唱会现场最后那段画面，隐约听到简水儿宣布支持S2区某邰姓议员的沉默行军。
……
……
宪历七十五年，正是帝国白槿王朝皇历七百二十八年，左天星域那颗并不起眼的二级行政星——离阪星，正处于明媚的春光之中。
从平坦原野一直蔓延到黄石矾脚下的桑树群，在暖风里招摇不定，沙沙作响，松果岭漫天的白雾在阳光下羞怯地退走，露出其间的真容。
与这种安宁恬美的风景不同，山脚下幽深昏暗的桑林土路上，一对衣衫破烂的男女正拖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童，惊恐而痛苦地逃亡，男女脚上的草鞋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满是污泥的指甲间渗着鲜血，速度非常缓慢。
风吹桑叶，林间走出一个白衣少女。
少女年龄约摸十四五岁，清丽稚美，眉眼间透着股淡淡的骄傲与冷漠，平静异常，浅栗色的直发如同丝缎垂至腰畔，没有一丝凌乱。
她看着面露惶恐之色的那一家人，忽然展颜一笑，似刚开苞的春花轻柔绽放，问道：“逃奴？需要帮忙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小郡主（上）
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中，后者能够摆放在谈判桌上最重也大概是唯一的筹码，就是庞大的人口基数以及在皇族冷酷残暴统治之下能够凭借这种人口福利产生的恐怖暴兵能力，当然这句话的前提是，交战双方有意愿坐到谈判桌两边。
统治整个左天星域的帝国仅仅是户籍人数，便达到了九百亿，更何况还有无数没有登记在册的私奴和逃奴，而与庞大人口数量相应，帝国的阶层隔离和贫富差距，也达到了联邦人难以想像的地步。
离阪星拥有壮观赤凌、松果岭雾障、黄石矾数万根石峰和绿色海洋般的桑树群等诸多美景，这颗星球依靠丝绸业和旅游业挣取了大量财富，尤其是在皇帝陛下将此地划为旅游特别区，并且开始推行严苛的跨种族教育政策后，这颗星球的未来看上去无比光彩。
然而随着战争爆发，旅游业陷入困境，丝绸业因为帝国新生活政策，更因为向联邦走私渠道的中断，直接面临崩溃局面。
贵族老爷们依然要享用奢侈的生活，于是战争所带来的痛苦，便只能由最底层的贱民和奴隶们承担，这颗美丽星球逐渐变得和别的帝国行政星一样，贫富差距越来越可怕。
可即便是在这种局面下，逃奴依然是非常少见的现象，尤其是此时这片桑林所在的村镇区域，位于黄石矾下，交通不便，极为偏僻，所谓帝国法律往往简单地等同于贵族庄园的私兵，没有任何奴隶有机会逃到远方，而一旦逃奴被贵族私兵抓到，他们所面临的悲惨下场一定会超过所有善良人的想像。
巴依庄园的马夫叫度零，他这辈子都没有胆量去想像逃离庄园，即便昨夜带着全家趁黑溜走，奔跑到双脚流血，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来不及翻越前面那座山，便会被后面那些凶悍的庄园私兵抓住。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度零看到了浅栗色直发披肩，穿着干净白色衣裳的少女，惶恐不安之余，听出对方说话带着一股极纯正的贵族腔调，甚至要比以往服侍过的邻镇贵族老爷们更正宗。
如果不是当过马夫，这个可怜的帝国中年男人肯定对所谓贵族腔没有任何认知，但既然听出来了，他骤然觉得看到一抹光亮出现在已经有些模糊的眼前，用力拉住身旁满脸惊恐的女童，噗通一声跪在白衣少女面前，痛哭流涕说道：“是，我们是逃奴，就算让我们夫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但请小姐救我女儿一命。”
接着马夫度零讲了一个很悲惨的故事，大意是他所服务或者说卖命的巴依庄园最近这一年经常有女童无故失踪，然后第二天清晨就变成了河水里睁着眼睛惊恐的孱弱尸体，最恐怖的是，这些死去的女童后背的皮肤全部都被割掉，而最最恐怖的是，庄园奴隶和贱民们偶尔发现，少爷的房间里曾经传出过女童惊恐的尖叫声。
“已经有四个了，我不想我可怜的女儿变成第五个啊！”
度零痛哭着跪在地面，向白衣少女连连磕头，鼻涕和血水混在一处，看上去极为凄惨。
眉眼间犹有青稚之意的白衣少女，听完他的讲述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褐色美丽的眼瞳微微一缩，在帝国她听过太多类似的悲惨故事，但今天马夫所讲述的毫无疑问是最有冲击性的一个。
她把淡栗色的直发挽到脑后，取出手腕上扎着的白手帕系紧，动作干净利落，对跪在面前的一家三口说道：“你们去漩口镇上躲……至少六天，藏小心一点，应该就没有什么事了。”
说完这句话，她顺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向幽静的桑林深处走去，土路那头隐隐传来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还夹杂着粗秽的喝骂声。
马夫度零看着少女的背影，惊慌失措喊道：“那边危险，那些家伙可认不出来您是贵族小姐！”
这句话喊晚了，巴依庄园负责追缉逃奴的私兵，乘坐着一辆旧式柴油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些以残忍著称的贵族私兵，很明显已经做好了一路折磨目标而回的准备。
“噢，好漂亮的一个丫头！”
有个满脸胡子的私兵看着车前的白衣少女，兴奋地尖叫起来。
然而白衣少女很明显没有让这场在历史上重复上演过无数次的剧情无聊地重复又重复，直接中断了他后续的话语。
简单束成马尾的淡栗色直发在桑林轻风间摇荡，一把小口径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手中，枪管火光乍现，子弹高速撕裂空气，准确地命中这名私兵的右肩。
噗噗噗噗，沉闷的枪击声连续响起，贵族庄园的私兵纷纷中弹，惨哼着从柴油车上翻了下来，在湿泥路面上痛苦地辗转反侧。
因为统治的需要，帝国对枪械的管制甚至比联邦更为严苛，除了被划入正式编制的少量贵族私军外，严禁任何地方武装拥有枪械，这群耀武扬威的私兵，把这场追奴看作春游般轻松快活的工作，出发前根本没有想到要去申请枪械，更没有想到，他们会遇到一个连续开枪面不改色，射击精准到不可思议的青稚少女。
白衣少女的目光从冒着青烟的枪管挪移到地面上那些受伤的私兵身上，没有一丝同情或惧怕的情绪，她走上前去，平静地审视了这些人的伤口，然后继续向远方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桑林深处，隐约能够听到她在喃喃念着上臂丛神经受损、膈神经中断撕裂、失血速度平缓、战斗力丧失之类奇怪的话语，给人一种背诵考试答案的感觉。
惊恐藏在路旁桑树里的逃奴一家，这时候才逐渐反应过来，马夫度零不可思议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桑林深处，看着近处那些因为痛苦而陷入昏厥的大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
……
黄石矾属于陛下和尊贵的天京星游客，山脚下的桑场以及生活在桑场里的所有人，则属于自己，这是巴依庄园那位名叫落坎的贵族少爷以及他无数代祖宗理所当然的认知。
手指在光滑的皮革上轻轻滑过，落坎少爷贪婪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觉，赞叹道：“看看这孔眼，什么样名贵的毛皮都无法比拟，年幼的处女果然是进入天堂的捷径。”
他幸福地回忆着那几个深沉的夜晚，自己亲手从那些女童后背小心翼翼割下皮肤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藏在脑海之中，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当然，落坎少爷更陶醉于那些贱民幼女在被自己奸杀之前，像小鹿那样发出的凄惨哀鸣，他坚持认为，这种近两年里寻找到的新乐趣，包括毒品在内所有的享受都无法取代。
“那个该死的马夫应该马上就要被抓回来了，自己是不是应该让他亲眼看一看自己完成艺术品时的场景？”
落坎少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而疯狂地看着那张染着乌黑血渍的木椅，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进行过这种活动的他，早就已经无法按捺心中变态的渴望，眼前仿佛出现幻觉一般，闪过那些女童在木椅上挣扎痛哭的画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右手解开名贵的丝绸裤，伸进双腿间开始快速地撸动。
就在这时，房间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少女缓缓走了进来，因为背光的原因，只能看到浅栗色的长发边缘，看不清楚她的脸。
“这是谁为了讨好我找的替代品？年纪这么大，怎么办事的？”
落坎少爷愤怒地看着少女，尖声咒骂道，然而随着少女那张清稚美丽的脸庞出现在灯光下，他声音微滞，满足地叹息道：“好一双浅褐色的神秘眼瞳，真像猫一样。虽然年龄大了些，但你长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走到他身前的少女果真像只猫一样乖巧安静，好奇地睁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他的双腿之间。
落坎少爷淫亵笑着分开双腿方便让她看的更清楚些，却不知道，当猫用这种眼神认真观察某件事物时，惯常是发起攻击的前兆。
噗哧一声，少女手中那把锋利的小刀缓慢地刺进他的小腹。
嫩白的小手微微用力，刀锋在贵族少爷腹间微颤扭动，画了一个拙劣的圆，将那坨恶心的东西胡乱地割了下来，就像在割垃圾。
少女认真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昏暗的灯光下，额前整齐的刘海轻轻摇摆。
……
……
再锋利的刀锋拙劣缓慢颤抖剖开皮肤脂肪肌肉神经的过程，都会是人世间最可怕的痛苦历程。
落坎少爷脸色惨白，低头看着喷流如注的鲜血，抬头看着那个早已跳到极远处的少女，嘴唇微抖，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变成了一声最凄厉的惨叫。
他没有昏厥，痛苦于无法昏厥，当凄厉的惨嚎传入自己耳膜时，他再也感受不到所谓快乐和幸福，当看着脚边自己那副像烂皮袋样的阳具时，他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所谓艺术品的美。
暮色时分。
巴依落坎少爷的尸体被悬挂在自家庄园的大门之上，他睁着惊恐的双眼，赤裸的双腿间被挖了一个恐怖的大洞，死状无比可怕。
夕阳无比温暖。

第二百五十六章 乡村少女教师
巴依老爷乘坐直升机匆匆赶回了庄园。
他根本没有看一眼庄园栅栏附近倒卧着的十几具护卫尸体和鞋底粘稠的血水，紧紧握着拳头，抿紧嘴唇，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庄园大门上那具在旋翼掀起的巨风中摇晃不定的尸体。
星光下，那个被挖掉了阳具死状极其凄惨的苍白身躯，是他的儿子。
在最短的时间内，这位贵族老爷从管家处大致了解了最近两天发生的一些事情，因为近乎疯狂的愤怒，被酒色淘空了的苍老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同样如此，似乎在喃喃说着无比怨毒的诅咒。
四十年前修改后的帝国蓄奴法，严禁任何贵族滥杀奴隶，但奴隶毕竟是贵族们的私有财产，即便真的杀了，最终贵族也只需要奉上一笔赔款和罚金，顶多再接受一些很轻的刑事责罚，所以在贵族们的眼中，无论是那些逃奴还是那些贱民的幼女，和一只畜牲没有任何区别。
残酷的统治必然会引来激烈的反抗，奴隶贱民们的起义数十年间此起彼伏，直至数年前，所有星球上的勇气，终于在屠夫卡顿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斩落过千万颗人头后，消失殆尽。
那之后虽然卡顿郡王遇刺身死，天京星又出现了一场叛乱，但再也没有人敢反抗这种畸形的制度，像这样一个拥有爵位的贵族少爷，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找出凶手，把她碎尸万段！”
“但在这之前，我要让这个庄园里所有的贱民给我儿子陪葬！”
巴依老爷脸色苍白无比，眼瞳里充满血红之色，看上去就像是童话里的大魔王，声音颤抖而疯狂，独子的死亡已经摧毁了他大部分的理智。
勉强残留几分冷静的管家，颤声回禀道：“听说一个月前，桑枯镇上公学来了两个奇怪的人，其中有一个就是染着浅栗色头发的小姑娘。”
“桑枯镇不是早就破败了？那个公学已经没有人……你是说那两个异乡人，就是杀死我可爱儿子的凶手？”
巴依老爷看着被缓缓放下来的儿子尸首，眼角不停抽搐，咬着牙寒声说道：“那你还等什么？马上派人去把那两个人给我抓回来！我要活的！”
管家小心翼翼说道：“因为公学的关系，那两个异乡人和桑枯镇的那些小地主发生了一些冲突，结果他们却没有被赶走。”
“你究竟想说什么！”巴依老爷霍然转身，冲着他愤怒地吼叫。
“那两个异乡人虽然刻意掩饰，但还是被有些人听出了他们的贵族腔，尤其是镇上那个理发的妇女曾经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个小姑娘的浅栗色头发是染的，染的并不好，本质应该是……黑色。”
听到黑色两个字，巴依老爷身体骤然一冷，拧着花白的眉尖，恶狠狠看着忠心而能干的管家，说道：“继续说。”
“既然是黑发染成的浅栗色，那么褐色的眼瞳也可能是戴了伪装瞳片，本身也极有可能是黑色。”
管家能够感受到老爷此时心中的愤怒悲伤以及听到自己汇报后的惘然冰冷，所以说话的语气愈发小心，身体佝的快要跪了下来。
“皇族？”巴依老爷眼眸里闪过一丝夹着慌乱的恼意，沉声吼道：“高贵的皇族怎么可能呆在桑枯镇那种鬼地方！”
“天京星皇族叛乱已经过了很久。”管家小心地看着老爷的下颌，低声说道：“我怀疑那两个异乡人可能属于叛乱中失败的那一方。”
巴依老爷明白了管家的意思。如果那两个在桑枯镇公学停留了一个月的异乡人真是皇族，那么即便他们是那场叛乱的余孽，也依然是自己只能仰望无法接近的大人物。
如果真是他们杀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苦水，甚至还不能让这座庄园里的贱民替儿子陪葬，因为那些性情古怪的黑发皇族，也许会认为这是某种挑衅！
“可那是我的儿子！”
巴依老爷无力地捂着额头，看着被移到脚下的那具苍白冰冷的身躯，看着他双腿间那个恐怖的血洞，愤怒痛苦地嚎叫道：“我最疼爱的儿子，他最喜欢写诗雕塑！就算是皇族，怎么能够忍心伤害这样一个纤细敏感的可爱生命！”
听到这句话，管家的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好在没有让老爷看见，低头谦卑建议道：“老爷，如果那两个异乡人真是上次叛乱的皇族余孽，我们不能去对付他们，但有人肯定很愿意消灭他们，至于这片庄园附近的贱民，只要那两个异乡人死掉，您的怒火随时可以将他们烧成灰烬，让少爷在地下安息。”
“明白了。”
巴依老爷右手微颤，看着脚下那具凄惨的尸体，神经质般尖笑了起来，大声说道：“情报署！马上通知情报署！”
……
……
黄石矾脚下的桑海是离阪星最偏僻落后的地区，而桑枯镇则是这片区域中最偏僻落后的聚居点，贱民奴隶在桑场里的辛苦劳作，只能足够奉养一位像巴依老爷这样有爵位的大人物，随着经济衰败而无限萧条的桑枯镇周边，更是只有几个连直升机都买不起的土地主。
越落后的地方压迫越严重，下层民众的生活越艰辛，无论联邦还是帝国，无论东林还是离阪，人类社会总是逃不出这个规律，桑枯镇周边同样如此，那几个拥有少量私兵队伍的土地主，用手中的皮鞭和帝国的法律严苛压榨着自己的雇工和奴隶，毫不客气地把丝绸业衰败的后果转嫁到那些可怜人的身上。
初春的某一天，两个明显来自异乡的人走进了桑枯镇公学，因为没有教师，教育拨款又被截留的原因，这间公学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了几间残破的房间，然而那两个异乡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百本书籍，然后在春光明媚的那个下午，向镇子周围所有人宣布，公学重新开始招生。
从那一天起，桑枯镇周围的局面便有了根本性的改变，风格粗暴的土地主再也不敢随意鞭打自己的奴隶和雇工，至少不敢得意洋洋地公开施刑，而那些在他们眼中能够像猴子一样爬树采桑叶的童工，则是第一次有勇气拒绝了主人家的使唤，而是拿起破旧的书包走进了学校。
导致这种改变发生的原因很多，除了那位拥有一头顺直浅栗色头发的少女教师，能够向各位文化程度并不高的地主老爷，完整而流利地背诵皇帝陛下相关教育政策的最高指示，还有她那口流利的贵腔腔，当然更重要的是发生在某些深夜里，那些地主老爷们永远不想回忆的悲惨经历。
桑林之中有条幽静小路，小路的尽头是间破旧不堪的学校，这里就是给了那些少年少女们懵懂希望和难得温暖的桑枯镇公学。
无数年森严的阶层分隔，让这种响应陛下教育改革而建立的公学，没有任何贵族子弟的身影，更麻烦的是，拥有足够知识的教师往往都有贵族身份，他们根本不愿意给这些贱民甚至是奴隶子弟上课，而那些极少数接受过完善教育的平民，又因为向往贵族甚至是天京星的美妙生活，根本没有把心高气傲的眼光，放在这些偏僻山区的学校之中。
没有教师的学校就像是没有皇帝的宫殿，没有女主人的家，只能一天一天衰败凋落，所以这几年间，桑枯镇公学比这座镇子更早变成了一片废墟，直到出现了一个拥有浅栗色头发，清丽稚美的少女教师。
风吹过桑林的密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桑场间，蚕虫正在啃食着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破旧的公学教室内，响起少女教师的呼喊，声音微沙。
土操场上玩球的平民子弟们听到她的呼喊，马上向教室里跑去，然后端正坐在自己的桌后，小心翼翼地翻开面前依旧崭新的课本，然后用朝圣般的虔诚态度抬起头来，看着讲台上那个年龄甚至比自己还小的少女教师。
“上课之前有句话要先说一下，以后不要去图书馆看了科幻小说，就跑来问我什么三体运行规律之类的问题。”
少女教师今天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衣裳，袖口套着防磨套，她看着下面的学生们，可爱地耸耸肩：“虽然这是我十三岁时就已经解决了的问题，但如果你们想要达到能够理解答案的程度，至少需要去桑植州国立大学进修两年的宇宙物理。”
教室下面的学生们听到国立大学四个字，脸上自然流露出黯然的情绪，能够有机会像贵族子弟那样坐在课堂上，而不是天天在桑树上爬上爬下，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像的最美好的生活，而去桑植州府读大学，则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想法，才能有行动，有行动，才有可能做到。”
少女教师利落地将浅栗色头发挽至脑后，拈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优美的帝国文字，双手抱胸，满意地审视一番，然后转过头来，向学生们说道：“这句话是有个人说的，虽然我很讨厌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但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正确。”
下面的学生很努力地辨认着那些对他们来说依然不够亲切的文字，有个男生抢先读了出来。
“人类如果没有理想，那和咸鱼有什么两样？”

第二百五十七章 小郡主（下）
大概是昨天下午那段有些新奇但绝不美好甚至是令人厌憎作呕的经历，少女教师身后的浅栗色马尾无力地耷拉着，没有随她的话语调皮起伏，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但并不嘶哑难听，反而如同沙沙的苹果，给人一种香甜绵软的感觉。
风从破损的教室门洞里吹了过来，和光线一道拂着她那张漂亮稚丽的脸蛋儿，添上一层茸茸的红光，也像是颗红通通的苹果。
至少讲台下很多男学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羞怯的目光时而游移时而不舍地投向台上，不知何时黝黑的脸颊也红了起来，所谓爱慕所谓仰慕所谓倾心大概便是这种模样。
“另外再说一遍，你们要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不用那么小心，甚至有的人还专门戴上手套，像是准备去移动娇嫩的蚕室。书，是用来看不是用来供的，不用担心图书馆里几百本书旧了坏了就没有看的了，那位有钱的大叔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看书，他会源源不断地补充。”
桑枯镇公学的图书馆就是教室隔壁的一间破旧房屋，书架上乱糟糟堆着好几层书，地面的灰尘上满是学生们好奇的足迹，完全看不出来一点图书馆应有的安静洁净模样，好在东向的墙壁上有一扇大窗户，明显新补不久的玻璃透光性能良好，纵容着外面的阳光温暖地晒了进来。
在某人口中饱含某种怨憎意味升级为大叔的男人，这时候正靠着窗户安静地看书，阳光洒在睫毛上微微泛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刺眼的缘故，所以他眯着眼睛，显得有些小。
他正在看帝国文艺史，那些有些枯燥的陈词滥调和光线中飞舞的灰尘微粒混在一处，极容易令人犯困，春困，他打了个呵欠，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觉，没有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裤管处的血渍。
……
……
帝国情报署的高级官员比巴依老爷想像中来得更快一些，那位穿着黑色正装，浑身透着股阴寒味道的官员，像老鹰一样盯着他，问道：“你确认你的形容没有出错？如果你出错，我向你保证，你的二十六代祖宗都会为那个后果而颤抖后悔。”
巴依老爷的余光瞥见这位情报署高官袖角上绘着的金色槿花标识，身体下意识里颤抖起来，无比谦卑地恭敬回答应道：“大人，画像绝对不会有错，我那位管家亲自去镇上看过。”
他虽然是这片桑海最有权势的贵族，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尊贵的大人物，自然生出无限恐惧敬畏，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勉强控制住答话时的声音没有发生严重的变化。
情报署高官取下皮制手套，指头缓慢地在电子光幕上划过，光幕上那个小眼睛男人和少女的画像顿时发生变化，浅栗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瞳全部变成纯正的黑色。
他认真严肃地审看这两幅画像很长时间，确认之后身上阴寒的味道骤然消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巴依老爷沉声说道：“这件事情办的好，署里会对你有嘉奖。”
“身为皇帝陛下最忠诚的臣民，在下不需要任何嘉奖，只希望大人能够将这两个万恶的叛逆捕杀，如此我那可怜的孩子也能安慰于地下。”
巴依老爷感伤了一瞬，抹了抹眼角，带着难以压抑的仇恨问道：“大人，他们真的是叛乱余孽吗？”
听到他先前那句话，情报署官员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冷笑望着此人，说道：“这是你们有资格知道的事情？”
接获情报以最快速度赶到这座庄园的，是情报署一整支精锐行动小组，作为殿下亲自领导的特别部门，情报署行动小组拥有难以想像的恐怖力量，三十几名密探用了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便把庄园查探了一遍，甚至极为精确地复原了那场冷酷惨案的现场画面。
冷漠的情报署官员没有理会身周那些小贵族们谦卑的讨好，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渠道，将此地的信息和目标精确位置，传出了离阪星，这些信息在幽暗的太空里穿行，不知最终将要抵达哪里。
望着那几架配有先进武器的军用直升战机消失在天空中，巴依老爷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回身望着那几名位阶更低的贵族，寒声说道：“那些贱民以为有了几个皇族余孽的庇护，便敢和我们做对，等那两个皇族余孽被处死，我要看着他们在我的脚底下流血哭泣！”
“那我们现在就在这儿等消息？”有人低声尊敬地询问道。
巴依老爷处事沉稳老辣却又保守，自然不会在桑枯镇出结果之前，抢先发动对贱民们的冷血复仇。他缓缓抚摩自己深褐色的头发，冷笑说道：“我要去那个破镇上，我要亲眼看着那两个皇族余孽被情报署撕成碎片，只有这样，才能消解我心中的怨恨。”
……
……
当巴依老爷低头走出直升机，在侍卫保护下走到桑林小路尽头那座学校外时，帝国情报署的精锐行动队已经完成了对这几间破落建筑的包围，然而身着黑衣表情严肃阴寒的密探们，却被数十名愤怒的贱民子弟学生拦在了教室外，局势处于紧张的对峙之中。
情报署黑衣密探们手中端着冰冷的金属枪械，黑洞洞的枪管随时可能喷射出致命的子弹，拦在他们面前的那些学生，手里只有几把铁锹，其余人手里提着椅子，对峙双方的实力对比实在是太过悬殊，甚至都用不上对比这两个字，然而这些最大也不过十六七岁的贫苦学生，依旧勇敢地拦在密探们的面前。
学生们脸色挣的通红，不是因为教室内的倾慕，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他们绝望而又强悍地吼叫道：“谁也别想伤害我们老师！”
站在最前方那名情报署官员，看着面前这幕，想着教室内的安静，心情越来越紧张，脸色越来越阴沉，寒声吩咐道：“给我冲进去！”
这个命令的内容有些诡异，冲进去而不是开枪，很不符合情报署杀人不眨眼的传闻，三十几名黑衣密探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收起枪械，极为粗鲁强横地把面前的学生推开拖走，强行向教室冲去。
公学残墙外的桑树阴影下，巴依老爷和那些小贵族们看着这幕，脸上露出得意与冷酷的笑容。
看着那些黑衣密探马上就要冲进教室，外围某个女学生哭喊着尖叫道：“大家拼了！”
在场所有的贫苦学生都红了眼，拿起手中的椅子和铁锹，向身前的密探们砸去。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习惯为奴隶而挣扎生存的人们，居然敢袭击代表皇室的情报署密探，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然而学生们手中的椅子和铁锹并没有砸下去，直接傻眼站在原地，断墙外桑树下那些贵族老爷的笑容骤然僵硬难看。
教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那名染着浅栗色直发的少女教师走了出来。
那些看上去气势汹汹的黑衣密探们，整齐无比地双膝跪地，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浑身透着阴寒味道的情报署官员，跪在她的面前，无比谦卑恭敬说道：“拜见小郡主。”
……
……
桑枯镇公学图书馆，也就是那间简陋的房间内，小眼睛男人终于在漫天阳光中醒了过来，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右手调整了一下耳孔里的金属片，蹙着眉尖，喃喃自言自语道：“情报署居然到的这么快，看来这次真的要被发现了。”
那双笔直如刀的浓墨眉毛微微一挑，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恼怒说道：“什么叫睡的像猪？你声音大点，难道还不能喊醒我？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染的怪脾气，现在说话总像蚊子在叫。”
明明此时房间内空无一人，但好像他是在和谁通话。推开房门走到土操场上，他看着跪满一地的黑衣密探，感受着场间诡异的寂静，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双脚微微一错。
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轻易跨越数米距离，来到了那名正无辜摊手的少女教师身边，他伸手牵住少女微凉的手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瞬间由走转为奔跑，向着桑海深处而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自然迅捷的难以想像。
跪在地面上的黑衣密探们，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清幽桑林里，才反应过来，尤其是那位情报署官员，伸手指着空空荡荡的土路，脸上更是流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追上去！”
因为无尽恐惧，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力，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带着身后三十几名黑衣密探，就像是因为洪水而惘然迁移的田鼠，向着那两道几不可见的身影拼命追赶，一边跑一边痛苦地喊叫：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桑枯镇公学操场上，贫苦学生们茫然无措地站立在原地，手里依然拿着椅子和铁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断墙外树荫里那些反应更快的贵族老爷们，已经像被砍倒的桑树那般，噗通噗通依次昏倒，再也无法站起。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不一样的归隐（上）
当情报署官员们狂奔到土路转角处，只能捕捉到幽静桑林深处那个模糊的背影，知道怎样也无法追到对方。挫败甚至是绝望的情绪，让所有人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这支情报署特别行动队，在编制上独立于署中各司，在帝国境内拥有极大的权力，却只有一个行动目标，那就是找到刚刚消失于眼前的那一对青年男女。
在近两年的时间内，情报署行动队来回于各大行政星系之间，试图找到对方，却始终一无所获，今天在桑枯镇上还是第一次离对方如此之近，结果却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
想到上级已经越来越少的耐性，想到可能迎来的悲惨结局，这些帝国密探们骤然觉得身周的清风，变得如此寒冷，惨白的脸和身上的黑色制服相衬起来，萧瑟凄凉地格外令人同情。
那名情报署高级官员盯着已经快要看不到的那两个背影，一股发自身躯最深处的疲惫恐惧，从铁青下颌的胡须里透了出来。
忽然间，他神经质般笑了笑，唰的一声抽出靴里的锋利小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噗哧一声闷响！
刀尖深深刺进肌肉，拔出来时带出一飙触目惊心的鲜血，他沉重地喘息着，狼狈地半跪在土路之上，看着远处空空荡荡的路面，没有看到任何身影回转，眼眸里本来残留的最后一抹希冀也终于变成了绝望，近哭近笑的神情浮现上脸庞。
反正结局是个死字，甚至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生存，这位情报署高官紧紧咬着牙，两颊硬绷如石头，从胸腔里逼出一声闷哼，右手紧紧握着锋利小刀，颤抖而决绝地向自己心窝处插去！
空中忽然暴起一道尖锐的撕裂声，就像榴弹正在翻越山岭，一颗极小的石子，自远方呼啸而至，准确地击中情报署高官的手腕，直接砸断腕骨，让那把刀镗镗落地。
这名官员并不是在演戏，一年多的疲惫绝望让他真的想死，然而此时半跪在土路上的他，错愕地捂着剧痛的手腕，根本来不及理会大腿处汩汩流淌的鲜血，怔怔望着桑林深处正缓缓走来的那两个身影，心中生出无尽狂喜。
“这是谁教给你们的法子？”
情报署官员不敢直视走到面前的男子，和身后三十几名黑衣密探齐齐跪下，双掌平摊于泥土之上，无比谦卑颤声说道：“若再找不到您，我们都得死。”
桑林连绵如海，丰沃的桑叶像无数只手掌，伸在泥道上方，将炽烈的阳光挡成片片光荫，或是光阴，小眼睛男人静静看着跪在道路间的人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样的过往，忽然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那些碎成片段的光线变得无比黯淡。
几抹巨大的阴影遮蔽黄石矶上方的天穹，让桑海陷入幽凉的世界，隐约可以分辨出，那是三艘帝国最先进的巨型战舰。
……
……
破旧的桑枯镇公学处于绝对戒严状态之中，全副武装的帝国皇家卫队战士，表情严肃冷漠地守在各个方位，围墙之外，无论是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巴依老爷，浑身颤抖的小贵族，还是那些难掩震撼神情的贱民奴隶以及他们的子女，都双膝跪地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对于他们来说，残破围墙里那间屋内的大人物，比天上的恒星更加耀眼，他们不敢提及他们的姓名，只能用最谦卑的姿式表达自己的敬畏。
有名衣着华贵的官员半佝着身子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走到围墙外压低声音对民众说了几句什么，气势极为威严。跪在地上的民众不敢违逆，零零落落地逐次站起，但心中强烈的好奇让平日里胆小如鼠的他们，即便对着皇家卫队冰冷的枪械，依然不愿意离开，沉默地站在公学外等候。
“我不喜欢有人对自己下跪，我更不喜欢你的下属用这种方式逼我留下，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情况发生，也许我会跑的更快。”
许乐提起水壶，冲荡杯中的绿茶，手指微弹把茶泡撇走，回头看着正在书架面前负手昂首沉默观看的对方，说道：“一边喝茶一边说。”
怀草诗转过身来，解开军装颈间第一颗纽扣，在小桌对面坐下，端起微烫的茶杯轻轻摇晃，面无表情说道：“茶很普通。”
“学生送的，混了桑椹，味道不错。”
许乐笑着回答道，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
怀草诗握着茶杯沉默片刻，缓缓饮了一口，或许是茶汤果然不错或者是温度足够的缘故，她脸上冰冷的神情略有些松动，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说道：“当年在湿地里，你答应过我要来帝国看我。”
许乐轻声回答道：“我这不就是在帝国？”
“但你没有见我。”怀草诗微微蹙眉，眉尖锋利至极，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当时你不肯跟我走，但我知道你终究会来，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你来了这么长时间还要一直躲着我。”
许乐轻轻转动着茶杯，杯底和并不光滑的桌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目光微垂落在浑浊的茶水里，低声回答道：“就算见了又如何？”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联系到他这一生的遭逢，却透着股令人心酸的无措味道。
怀草诗静静看着自己唯一的亲弟弟，看着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他微黑的脸颊上，长长的眼睫毛上，发现时光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不过和当年比起来——无论是联邦英雄单人杀进帝国的当年，还是帝国太子在联邦惘然无助的当年——显得沉稳了很多。
怀草诗微微抿起唇角，很勉强挤出一个她自以为温暖，实际上依旧霸气凌人的笑容，尽可能温和问道：“这两年多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作为左天星域的最强者，帝国皇位的天然继承人，这位公主殿下自幼便没有什么兄弟朋友玩伴，那位高居于摘星殿的皇帝陛下是她的父亲，但首先是帝国的皇帝，所以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许乐，面对一位家人，但从两年多前确认这个事实之后，她就一直在努力，虽然笨拙，却格外令人感动。
“我回了一趟东林，在那些灰蒙蒙的月砾中俯瞰草原里的矿坑，我去过百慕大，去找过当年和帝国合作的贩人公司，本想去找那些人麻烦，结果发现那幢大楼早已经被林半山摧平了，所以后来我来了帝国。”
怀草诗静静看着他，问道：“去过哪些地方？”
“我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看过很多风景。”
阳光温暖而直接，许乐眯着眼睛，微笑望着玻璃上的浮尘，脑海里浮现出逃离联邦后，这两年多时间，在宇宙各处看到的壮美景色。
“十字星座壮观的超新星爆炸遗迹，兰波星地底的盐矿坑道，岗顶星上那座青色的大教堂，当然，还包括离阪星上的赤潮，松果岭的雾，我们身边的桑海，这些你以前带我去看过，但那时候我的身份是囚犯，我想以游客的身份去看看。”
他转过头来看着怀草诗，说道：“既然从血缘上来说，我是帝国人，那么我想自己需要多了解一些帝国的历史环境。对了，我还去白槿怀氏的祖祠拍了几张照片。”
“当了两年多时间的游客，去了这么多地方，那么你想找的答案应该已经有了。”怀草诗平静问道：“是什么？”
许乐笑着耸了耸肩，说道：“白槿祖祠禁止平民靠近，就算想买票都不能进，所以我是偷偷溜进去的。我觉得这个措施不够好，不够亲民。”
“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怀草诗盯着他的眼睛，十分强硬。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认真回答道：“不够亲民，其实就是我的答案。”
“所以？”
“所以……不喜欢。”
许乐回望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眸里的那抹光彩渐渐冷去，转动茶杯的手指渐渐停了，说道：“我不喜欢平民不能进贵族餐厅，我不喜欢贵族可以随意处死奴隶而不用担心惩罚，我不喜欢那些在皇宫门口不停磕头求神迹庇佑的病人，我不喜欢有的人吃肉，有的人吃草，吃肉的人有时候来兴趣了就把吃草的人的肉吃了，我最不喜欢的是，在帝国到处都有人下跪。”
怀草诗仔细倾听着他的话，沉默片刻后问道：“难道这和联邦那边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联邦那边至少表面上，绝大多数民众不需要下跪，也许你认为这只是一件华丽而虚伪的外衣，但外衣总能御些寒，被压迫的民众不至于全身赤裸站在寒冷的冬风里。”
许乐继续说道：“量变总能引起质变，衣服穿的多几层，有时候便可以挡一挡收割者的镰刀，也许你认为这种差别并不是本质上的，但我的看法相反。”
怀草诗端起渐冷的茶，无滋无味饮了口，忽然开口说道：“这个宇宙中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包括制度，只是缺少改变制度的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一样的归隐（下）
“跟我回宫，你就是太子殿下，日后你是帝国皇帝，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改变你所厌恶的制度。”
“作为一个冷眼看疾苦的游客，还是作为一个拥有无上权力的皇帝，更难改变你眼中的不公平？”
“如果你坚持隐于星辰山水之间，夸夸其辞，面临机会时却庸俗地退避不肯付出一点牺牲和努力，那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是真正同情庶民们悲惨的人生，只是用此来满足自己的道德优越感，便于讥讽嘲笑别人罢了。”
怀草诗面无表情看着他，言语格外尖锐有力，大概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为了说服面前的这个家伙，她已经想了太多时间。
但很明显，关于这个问题许乐也想了足够多的时间，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回答道：“任何浩大的改革或者是革命，都需要最高权力者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这种决断有可能是一整个阶层的毁灭，数百万人和数百亿人生命之间的权衡。”
他望着怀草诗，诚挚自嘲说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有缺陷，我很难做出类似的选择，我只擅长破坏，不擅长建设，就连做一个战场指挥官都无法合格，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角色？”
“如果我自己来主导左天星域的变化，除了让帝国陷入动荡，死更多人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许乐看着她继续说道：“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在机械方面我有一些天赋，但在政治方面我永远是那么幼稚可笑，过往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在这方面，宇宙两边比我聪明的人太多，不可能看不到，在没有宪章光辉的宇宙时代，集权帝国想要永久保留权力，终究只是一种奢望，所以事实上你们已经在开始改变了。”
怀草诗沉默不语，明白他虽然自承政治方面幼稚可笑，但眼光却没有出错。
“连帝国皇帝和你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我自然也做不到。”许乐说道。
怀草诗没有计较他对陛下的称呼，眉尖微微锐利挑起，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帝国的改革刚刚开始十几年，前景未知，岂能妄论失败。”
“教育改革，跨种族试点，想要修补阶层之间的紧张关系，充分发挥下层民众的能力，从而为死气沉沉的帝国输入新鲜血液，这……就是你们现在在做的。”
许乐看着她说道：“刚才说过，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和事，我知道帝国真实的下层社会是怎样的情况，我相信你也知道。上次你带我去桑植州府看过那些国立大学，看上去很不错，但我们现在所在的桑枯镇呢？”
“这里的贱民子弟不被贵族打死就算幸运，哪里还敢奢望教育的权利？被你们划为试点的离阪星都是如此，那整个帝国是什么情况？皇帝那些教育改革的旨意究竟能影响到哪些地方？还是说只能改变皇宫周边那几条街巷？”
谈话或者说辩论，有时候就像是拔河，因为彼此脚下站的立场不同，想要把对方拉到自己这边，坚决不允许自己被拉到对方那边，于是当一方开始用力时，另一方便跟着用力，依次逐渐上涨，直至语言逻辑证明之类的力量已经用尽，无法再增涨，便开始使用手势语气表情来加以辅助，愤怒尖刻嘲讽诸多手段轮番登场，如同拔河两端紧握长绳出血的手，用力过猛挣红的脸，狼狈在泥地上滑动的肥臀，并不好看。
破旧的图书馆面积只有七八平米，三层书架上的书籍没有灰，却被翻的有些皱，窗边两个争论的人同时发现这种争吵没有什么意义，安静地重新回到阳光弥漫的室内。
长时间的沉默后，怀草诗微仰下颌，看着许乐说道：“你在看，你在想，这说明你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回宫的可能性。”
“我是游客，只不过是在周游左天星域的两年时间里，看到事情后自然有所感慨，这并不代表什么。”许乐回答道。
“只是游客？”
怀草诗微眯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抹光芒，低声沉缓说道：“皇历七百二十六年七月一日，十字星座旅游会所官员惨死于寓所之中。”
“七百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兰波星盐矿坑道中发现两名贵族的尸体，他们手里握着的枪来不及射出一颗子弹，喉管便被锋利的武器割断。”
“七百二十七年新年祭礼后，人们在岗顶青色大教堂地下室里发现了七具教士尸体，而传闻中被禁锢在地下室里的娈童则消失无踪，这件事情引爆宗教冲突，陛下亲自调兵前去镇压才算化解此事。”
“七百二十七年四月……”
怀草诗静静看着他，薄唇微启，开始讲述这两年多时间左天星域十几个非常震动的案件，每讲出一个案件的时间地点人物，她眼眸里的奇怪情绪便浓上一分，而桌对面许乐的眼睛便会眯的更小一些。
“今年是白槿皇历七百二十八年春天，一位贵族少爷惨死在自家庄园中，就连他的阳具都被人割了下来。”
怀草诗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很凑巧，发生命案的地方，都是你旅游时经过的地点，按照时间推论，那时候你刚好在附近，难道说这真的只是凑巧？”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摊开双手笑了笑，回答道：“当然不是凑巧。”
怀草诗看着他，说道：“无论联邦还是帝国，无数人在猜测你去了哪里，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你隐居在百慕大，或许还有别的猜测，但总认为你逃亡之后应该是在隐居。”
“可你走到哪里就杀到哪里，这算是什么逃亡和隐居？”
……
……
“我还年轻，并不苍老，我还能做些什么，那我当然不会带上十几个老婆找一个穷乡僻壤当土皇帝，满足于这种所谓归隐的乐趣。”
许乐看着她说道：“至于走到哪里杀到哪里……不是我想杀人，而是一路上见到的该杀的人太多。”
“奸杀幼女的贵族少爷，把七八岁男孩儿当猪一样圈养在地下室里的主教先生们，谋杀贱民矿工骗取帝国补偿的贵族，他们都该死，所以我让他们死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指着断墙外那些隐约的民众，说道：“在帝国所有星球上，像这样的事情天天在发生，包括这里。我相信如果你亲眼看到那些画面，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只不过你是公主殿下，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
“杀这么几个人能解决什么问题？要解决根本性的问题，你需要拥有权力杀几百倍几千倍的人。如果你还是坚持不跟我回去……”
怀草诗眯着眼睛盯着他，强行压抑心中的愤怒，咳嗽两声后说道：“那只能证明你自己的幼稚荒唐自私冷酷，抬头看见满天星空就陶醉于自己的道德优越感？这种方式太容易！容易的令人恶心！”
许乐低头看着茶杯，忽然开口说道：“当年在大师范府里，我就对你说过，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这一点请你原凉。”
他抬起头来，看着怀草诗的眼睛，诚恳说道：“我现在是个没有立场的可怜家伙，我曾经迷惘愤怒，甚至连信心都没有，直到我在一间百货商店里找回来了些，但那真的还不够多。”
“人活着总得做点儿什么，就算是游客也想做点什么，杀那些人，做那些事，打抱不平，替无辜者报仇什么的……”
他耸耸肩，微笑说道：“是我所喜欢的业余娱乐活动，是兴趣所在，和道德无关。”
……
……
很长时间后，怀草诗眯着的眼睛渐渐放松，说道：“我接受你的解释。”
她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鲁莽的行为，会激怒多少人，你只是个游客，可以飘然离开，你想保护的那些弱者，却要承受贵族们事后的血腥报复。”
“这些事情我当然有想过。”许乐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说道：“真正疯狂残忍的那些家伙，我尽可能都杀干净了，至于余波，我知道情报署的官员一直在找我，既然他们是你的部属，又猜到事情是我做的，那么应该会帮我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从炉上提起水壶，把怀草诗的茶杯倒满，笑着说道：“公主殿下亲自领导的帝国情报署，当然有这个能力。”
“你这算是在利用我？”怀草诗盯着他。
“算提醒？”
怀草诗叹息了声，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摇头笑出声来，然而笑声转瞬间却被一连串咳嗽声取代。
许乐蹙着眉头看着捂唇咳嗽的她，清晰地听出她的痛苦，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明显比当年更加瘦削的脸颊，下意识里抬起左手，想要替她抚背减痛，手臂却是无比僵硬，怎么也伸不过去。
他知道她这两年多时间虽然不是常驻墨花星，但全部精力都放在那颗充满死亡杀戮的星球上，对抗那位冷酷疯狂的联邦名将，甚至不惜冒着难以想像的危险，以公主之尊亲自出手三次刺杀对方。
许乐非常清楚即便强大如怀草诗，想要刺杀重军保护下的杜少卿也是难如登天，这三次她没有葬身联邦军营，已经极有幸运成分，但肯定受了很重的伤。
望着咳的眉尖蹙作一团乱墨的她，许乐的眉尖也蹙成了一团乱墨，深深吸了口气，问道：“这次伤的很重？”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背上，八稻真气伴着掌心的温暖传了过去。

第二百六十章 图书馆论战
真气缓缓催入瘦削的身躯，激得怀草诗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许乐知道她伤的很重，脑海中下意识里出现墨花星上那场震天动地的机甲战，眉尖微微蹙起，想道李疯子也应该受了重伤。
转瞬间他推翻了这个想法，怀草诗虽然拥有宇宙里最恐怖的战斗力，但她率领机甲群突袭杜少卿，面临的是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李封一直沉默守在杜少卿身旁以逸待劳，相对而言要轻松太多。
想到那场宇宙最强者之间的巅峰对话，许乐的唇角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笑容，心间的热血只有稍许荡漾，更多的还是对人生遭逢的感慨。
——如果他的生命不曾遇到这样陡且大的险浪，不管是婴儿懵懂时的第一波，还是被揭穿帝国人身份的那一波，那么想必他此时本应该出现在墨花星球上，站在联邦或帝国的某一方，操控着小白花MXT，对抗着另一方。
怀草诗抬起右拳在胸口轻砸两下，暂时压下肺部的伤患，缓缓拨开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些什么，摇头说道：“李疯子不敢尝试像我一样冒险，因为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只要他离开，杜少卿就有可能死。”
“但帝国在墨花星上的主帅也有可能被他杀死。”许乐说道。
“帝国主帅可以排着队去死，杜少卿死了，联邦到哪里再找出这样一个天才的疯狂将领？”
怀草诗面无表情说道，平静的语气里并不掩饰对杜少卿此人的忌惮甚至是隐隐佩服。
许乐坐回自己的椅中，端起茶杯想要喝，却又缓缓放下，看着她沉声问道：“接下来你还要回墨花星？”
“双方谁都无法承担失去墨花星的后果，联邦需要战略跳跃基地，我们要掐住他们的咽喉，更关键的是，这里是帝国气势之所在。”
怀草诗微微一顿后，看着他比当年更加清亮的眼瞳，说道：“那颗星球对双方来说都不容有失，但事实上双方都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无论是后勤、部队的疲惫感和最麻烦的战死率，都已经无法支撑再这么耗下去，根据情报铁七师和十七师现在都在临时补充兵员，你可以想像这场仗打的有多惨，联邦的兵力供给濒临怎样的困境。”
听到十七师三个字，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不想让眼前照亮纤尘的光线，进入眼帘后转为血色的战地画面，不想去思考那片黑色沃土之上，有多少曾经的战友下属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我的部队看上去局面更困难更惨，但实际上只要再顶两个月，联邦部队就绝对没有办法再维持如此强势的进攻势态，杜少卿为什么最近变得比以前更疯狂强悍？因为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我不是很了解战区的情况。”
许乐纯粹是下意识里接了一句话，没有想到怀草诗毫不犹豫，直接从身旁取出战地指挥电子地图，打开拥有最高密级的军力布置图以及数据分析线性图，指着战区中某个被色块涂染出的区域。
“我的枫叶联队，正在不惜一切力量扼守星星峡，后方是连绵成片的已开发石墨矿，联邦负责攻打这边的是西林九个整编机械师，根据某个并不可靠的情报，指挥这些西林军队的是你的某位熟人。如果杜少卿用右翼协助他压制我方，我会毫不犹豫下令炸毁所有石墨矿。”
“这里是南半球凯尔环形山，大型舰队最佳的天然着陆点，联邦现在的空地转运舱被我摧毁了百分之六十，他们需要这个着陆点，但我放了三个机甲大队在这里。杜少卿如果用搏命的办法，我会派出最后预备的皇家机甲营迎接他。”
“这里是沧澜海……”
……
……
在历史上，人类社会的图书馆总是无数大事的发源地，曾经有无数强大的人物在图书馆里留下过自己尚未发迹时的寂寥身影。
桑枯镇公学这间由破旧小屋和几百本书籍组成的图书馆，今天也发生了这样一个故事。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在茶桌旁两个人身上，怀草诗微微蹙眉清晰而沉稳地缓缓讲述，许乐浓眉皱的极紧，表情凝重地倾听，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就着残茶灰尘讨论的，是一场关系到联邦与帝国战争天平向何方倾倒的重要战役。
怀草诗结束了自己对战场的精准讲评，面无表情端起冷茶一口饮尽，润了润嗓子，做出最后结论。
“联邦是远道而来的恶客，我们却是在家门口作战，如果墨花星的战事按照当前惨象发展下去，无论杜少卿再怎样不可战胜，最后也只能取得最惨淡的胜局，联邦人为这场战争准备的资源会消耗太多，最关键的是，那些能打仗的老兵绝大多数都不可能再活着。”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伸出手指将皱的有些生痛的眉心揉散，声音低沉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一个清醒的主帅应该清楚什么样的仗可以打，什么样的仗不能打，必须选择合适的时机停止或者说有风度的退出。”
许乐抬起头来，浓眉再次拧作一团，说道：“刚才说过，我没有那种能力，我无法想像自己要替成千上万的生命负责，而且……我不可能替帝国出战，请你理解这一点。”
“我并不理解，但我尊重，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你去墨花星统帅我的部队，即便你肯，我也不放心把两百万英勇战士的生命交到你手里。”
怀草诗冷冷说道：“不过至少你还有个优点，工程师的记忆力向来不错，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能够一个字不漏地记住，那么我希望，将来如果有机会你碰到曾经的部属，把我的看法告诉杜少卿。”
听到这句话，明白帝国方面的真正意图，许乐拧成乱麻的墨眉丝丝缕缕散开，笑容刚刚浮上脸颊，却又多了很多苦涩的味道：“在联邦看来，我现在是帝国皇子，可不是当年的军神接班人，我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最关键的是，我很了解杜少卿，对于他来说军人的荣誉感很重要，纪律性更重要，只要联邦政府还想战争继续下去，那么哪怕他打到只剩下一个人，也会继续打下去。”
怀草诗微微眯眼，凭借一些表面的情报，并不足以让她深入地了解杜少卿，这个像根骨刺一样横在帝国皇帝咽喉里的联邦名将，而和杜少卿有过很多接触的许乐，所做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
“联邦政府会主动停战吗？不可能。”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窗外，仿佛看着久违了的官邸和议会山，唇角泛起淡淡嘲讽：“只要战争在持续，帕布尔的民意支持率就不会下降，军队便会扩编，甚至他不需要前线不停的胜利，哪怕是惨烈的失败，都能在他的笔下，他那厚厚的嘴唇里，变成自己的政治资本，帮助他在议会山通过一项又一项法案，把套在七大家脖子上的绞索再拉紧一分。”
他转过头看着怀草诗，轻声说道：“你们所面临的敌人不是杜少卿，是帕布尔，他和帝国在国境外作战，事实上只是为了打一场国境内的战争，不要以为他只是个靠演讲欺骗民众的宣传家，能够让像杜少卿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对他死心塌地，就已经非常了不起。”
“我明白这一点。”怀草诗静静看着他，忽然微笑了起来，说道：“但现在联邦内部的情况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那位总统先生看来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或者说真正够重量级的敌人，单凭国境线外的战争已经无法支撑他的高压统治，我猜想他现在很需要真正忠于自己的部队回到首都星圈作为某种象征或者说压力。”
“联邦内部不稳，杜少卿极可能被调回首都星圈。”怀草诗微抬下颌，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墨花星的战事放缓节奏，非常有可能。”
帕布尔领导下的联邦政府，在宪历七十二年第一次向七大家展露自己钢铁般强硬的一面，向整个联邦宣告了执政的终极纲领，许乐全程经历过那段风雨飘摇的时光，后来自然明白联邦政府把铁七师从前线调回S1，是出于什么考虑。
然而他无法想像，现在联邦内部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会迫使帕布尔总统，冒着前线崩溃的危险，也要调回忠于自己的部队。
他震惊看着怀草诗，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怀草诗平静回看着他：“你的某位好朋友，于半个月前，开始了一场名为沉默行军的运动。”
“邰之源？”许乐恢复了冷静，说出了那个朋友的名字，“他准备做什么？”
“根据他的宣言文告，沉默行军是一场联邦前所未有的民权运动，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宣称已经获得了联邦三大工会和老兵协会的支持。”
怀草诗沉默片刻，说道：“在帕布尔最强的领域击败他，你这位朋友选择的方法勇敢而且强大，虽然他是个联邦人，但我依然赞赏。”

第二百六十一章 沉默的行军（上）
刚回复冷静不到半分钟的许乐，在听到怀草诗的解释后，再度陷入震惊，脑海里涌现出不可思议四个字——邰之源获得了三大产业工会和老兵协会的支持？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帕布尔之所以能够从一个毫无背景的矿工子弟，成长为如今权势滔天的联邦总统，除了小酒馆里那群三一协会的天才外，最重要的原因，正在于他在进入政坛之前，已经获得了三大工会及老兵协会的全力支持，在联邦底层民众中拥有极为广泛的民意基础。
许乐离开联邦不到三年的时间，他无法想像，邰之源能够凭借什么，把帕布尔最坚定的支持者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更麻烦的问题在于，邰之源是莫愁后山的太子爷，他的身世身份注定与那些穷苦的工人、愤怒的老兵天然相隔遥远甚至势不两立。
“我了解我的朋友。既然他宣称拥有三大工会和老兵协会的支持，那么肯定是真话，虽然我不理解他是如何做到的这一点。”
许乐沉默思考片刻后，抬头望着怀草诗，问出了自己的忧虑：“但只要政府告诉民众他是谁，这些支持想来也会瞬间崩塌。”
怀草诗平静看着他，说道：“事实上，邰之源早就已经承认了他是谁，至于民众方面，他用来安抚或者说收买民众的方法，就连陛下，都觉得是历史上前所未有之大手笔。”
许乐疑惑看着她，想不出邰之源究竟整出了怎样的大手笔，居然能够在帕布尔最擅长的领域内节节胜利，甚至惊动了帝国的皇帝。
……
……
联邦首都星圈S2南方平原上，有一个叫做伍斯托德的小镇，因为远离青龙山，所以这座小镇并没有经历太多战火死亡的洗礼，建筑依旧保持着清净老旧的模样。
随着退休工人和失业青年越来越多，小镇的规模越扩越大，靠着社会福利无聊度日的人们，将操控重型机械的精力，释放在别的地方，比如嘭嘭作响像炸弹般的铁桶，比如嘶哑如同呐喊的廉价乐器，渐渐地，这间小镇竟成了S2地下音乐的集结地。
现在是夏天，小镇内外四处充斥着刺耳的咆哮乐声和尖叫，参加伍斯托德音乐节的十七万年轻人，穷着简单或者说暴露的衣裳，兴奋地扭动着身体，挥舞着手臂，如同蔓延的野草海洋一般包围着小镇。在酒精和激素味道的共同作用下，狂欢的人群近乎疯狂，甚至有人试图推倒草原深处的电子围墙，引来警笛阵阵。
有些简陋的中央舞台上，几个深色黑夜妆的瘦削男子，抱着各式乐器，疯狂到极致地摇动头颅，摆动腰臀，从干瘪的身躯内逼出尖啸的声音，随着鼓点和重音器的节奏，一波一波一潮一潮地袭进十余万民众的耳膜正中，激起无数痛苦以及痛苦所带来的快感。
“操你妈逼！帕布尔！”
“操你妈逼！李在道！”
“操你妈逼！操我妈逼！”
这是联邦最负盛名的地下乐队，叫做二手枪炮，向来是以暴力死亡为卖点，因为意识不良的缘故，这支地下乐队一直被联邦官方及主流媒体排斥在外，但依靠网络和流言的传导作用，仍然得到了无数处于叛逆期的青年拥戴甚至是疯狂的迷恋，伍斯托德音乐节这次请到他们来表演，自然也让本已足够疯狂的现场，变得更加疯狂。
乐队主唱嘶哑地吼完最狂暴的句子，鼓手像战士平端枪械一样紧握着鼓槌没有落下，舞台前后陷入死寂般的寂寞。
忽然间，那名妖娆的男主唱瞪圆了死鱼般的双眼，高高蹦起，然后重重落下，因为毒品而干瘪消瘦的身躯没有激起丝毫灰尘，尖头皮靴发出老鼠般的吱吱尖叫，他像个乞讨的小男孩般向人潮人海递出话筒，像蹩脚的话剧演员般蹙起眉尖，凄凄惨惨戚戚嘶喊着：“操你妈逼……”
操你妈这三个字逼出灰白双唇后便没有任何后续，只有死寂和僵持，不知道是两秒钟还是三秒钟，台下十余万观众爆发出强烈的回应，如山在啸，如海在啸，如精神病院七层楼所有的病人一起在尖笑。
“帕布尔！”
二手枪炮乐队男主唱神经兮兮收回话筒，咧开嘴，露出满口被毒品侵蚀的极为难看的牙齿，忽然再次瞪起双眼，尖叫道：“操你妈逼！”
然后停止。
没有过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刹那。
舞台下小镇周边的草地里响起无比狂暴的回应。
“李在道！”
……
……
伍斯托德小镇边缘的州际公路下方，有一片临时聚居地，外表看上去极为普通的旅行车队地底，有无数的线缆穿梭其间，不时有戴着发带，比着和平与爱傻逼手式的青年男女搂着腰亲着嘴走过，前往小镇自嗨然后互嗨，根本没有人发现路旁的灰色车厢中，有无数工作人员正在不停地忙碌。
深青色的制服，漂亮而精致的徽章插在左胸，年轻漂亮而充满热情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在接听来自联邦各地的热线电话。作为沉默行军大本营的一线工作人员，她们所受到的要求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个表示支持意愿的民众失望，至于不支持的人……电话总是可以掐断的。
临时聚居地最中间的大型车厢中，负责接听电话的人要少很多，通话按钮不时响起不时熄灭，工作人员礼貌而毫不谦卑地回应着对方的通话要求：“是的，议员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车厢外的草地上，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吸烟，从穿着和气质上可以清楚地把他与所有工作人员分别开来，五名职员隔着数米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一名女秘书抱着电子文件夹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带着难以抑止的兴奋说道：“议员先生，松涛度假公司愿意承担四千名示威者的运输。”
邰之源转身看着她平静问道：“记者什么时候到？”
女秘书面露犹豫之色，说道：“那些人都不怀好意。”
邰之源沉默片刻，微微一笑说道：“请他们过来吧，虽然我也并未存着善良的意愿，但该演的戏总要演一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沉默的行军（中）
镇旁燃烧着野火，人群的狂欢还在继续，空气中飘拂着酒精和桅子花混杂的诡异味道。临时营地东侧，邰之源和他的助手，被十几名来自联邦各大媒体的记者包围，他所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极为直接。
“议员先生，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邰之源表情平静，回答更为直接。
“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告诉整个联邦，帕布尔总统以及他的政府已经到了被抛弃的时候。”
“但你不要忘记，总统以及政府是选民选举出来的。”
“我们正是想通过这场沉默行军，告诉曾经在选举中投过票的选民们，你们错了，难道我们还要等两年半再来纠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关于你对总统先生及政府相关部门的指控，缺少有说服力的证据。”
“搜集及确认证据应该是司法部或检察署的工作范围。”
那位中年记者的反应变得激烈起来，大声抗议道：“没有证据便提出告诉，等同于诬陷。”
邰之源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忽然泛起两抹红晕，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浓浓的嘲讽，他静静看着那位记者，片刻后微笑说道：“你是邮报的记者，难道你没有收到我办公室发过去的电子文件？我不相信你没有阅读过，关于古钟号及相关案件背景调查的疑点汇总。既然如此，你凭什么敢用诬陷这种词语来……诬陷我？”
不等这位邮报的记者做出回应，他面无表情望向四周的记者，举起右手阻止了对方的提问，沉声说道：“你们要证据，回自己的报社或总编室看去，早在两周之前，这些东西我已经提交给了司法部和你们。我很疑惑的是，为什么没能在任何一张报纸和任何电视画面上看到那些内容？”
“我非常欢迎帕布尔总统以此罪名控告我，诬陷是自诉案件，作为律师出身的他，应该清楚不能安排司法部官员直接逮捕我，那么我将有机会在法庭上与总统先生进行面对面的辩论，只希望他不要退却。”
临时营地旁的临时新闻发布会，进行到此时陷入一种紧张或者说慌乱的寂静之中，记者们看着这位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区议员，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依旧还是那位邮报记者开始提问。
“在传闻中，有七个家族一直隐藏在黑幕之中，暗中统治联邦，也就是所谓的七大家。邰议员你正是其中邰家的唯一继承人，而邰则是前皇朝的姓……”
邰之源看着这名记者，竖起食指说道：“这是新闻吗？还是说你认为这是值得注意的报导重点？几万年的故事，故纸里的前皇朝，和我们今天所关心的联邦又有什么关系？”
“但据我所知，在您成长的过程中，很多人都称呼您为太子爷。”
邮报记者毫不示弱地反驳，并且隐隐带上了恶毒的揣测意味。
“我不能阻止别人怎么称呼我，同时，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因为一个称呼就发生任何变化。”
邰之源依旧平静，摊开双手对记者们说道：“如果你们喜欢，你们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就在这个时候，宿营地外侧走过几十名喝的醉醺醺的青年男女，他们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向临时新闻发布会这边兴奋地摇晃着手臂，夸张尖声叫道：“太子爷！我们支持你！”
怪异的尖叫口哨喝彩甚至是滚滚脏话之后，发布会现场陷入短暂的怪异沉默。邮报记者深皱眉头，微仰着脸，看着邰之源继续问道：“你想成为联邦总统，你依然是在为你的家族谋取利益。”
“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为什么不？”
邰之源的眉尖尖锐地蹙了起来，严厉地看着他，说道：“如果我能干的比帕布尔更好，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总统？至于利益，什么样的利益才是利益，通过从政从而为家族攫取更多的经济利益？如果你们是这样认为的，我可以再重复一遍两周前那场新闻发布会上的话。”
他环视四周的新闻记者和工作人员，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布满了不容否定的坚毅神情，说道：“只要帕布尔总统放弃修改选举法案，再次连任的努力，辞职下台，接受多方调查组对相关指控的调查，我邰之源，将放弃晶矿联合体及修束基金会的继承权！”
联邦最值钱的资源是什么？是晶矿。联邦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是晶矿。身处宇宙大时代的人类社会，不可一日无晶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晶矿是比粮食更加不可或缺的社会基础。
为了晶矿，早年的联邦不惜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远赴边陲星区，炸了一颗伴月，毁了一支舰队，埋进数万条人命，终于成功地在东林建立了晶矿基地，而如今的联邦更是为了晶矿，不惜与强大的帝国开战，也要深入左天星域掌握X星系那几颗不起眼的小矿星。
由此可见晶矿的重要性。
数万年前，邰氏皇朝和平退位，共和开端，依据当年的协议，莫愁后山一直拥有联邦所有晶矿资源的开采提炼等所有衍生权利。凭借这种特权，这个人丁零落的前皇族，悄然无声积累了超过铁算利家的恐怖资产，在七大家中始终处于超然的领袖地位，可以与联邦政府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说一直紧握着联邦的命脉。
直至帕布尔政府强势崛起，政府开始试图收回这种特权，但限于邰家数万年来的掌控力度，政府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一旦将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真正激怒，整个联邦都会毁于一旦。
谁也没有想到，在两周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上，莫愁后山的唯一继承人邰之源，竟向整个宇宙宣布，他将把这条联邦的命脉，家族存续的最坚实根基，亲手挖掘出来，双手交还给联邦民众！
无论是影响的力度和深远度，邰之源的这个惊天决定，都非一般捐献可以相提并论，这次捐献，将直接导致联邦阴影中的政治架构从此发生根本性的剧变，也有可能是在自己的颈上系上了一根黑色的绞索！
这就是连左天星域之主，帝国皇帝都感到震惊的大手笔，如此之手笔，史书之上未曾见过，甚至是幻想的戏剧之中都未曾出现。
联邦政府，帝国皇室，都能做得到？谁能想得到？

第二百六十三章 沉默的行军（下）
在那场轰动，并且在历史上必将留下耸动回忆的新闻发布会上，年轻的议员邰之源，以与年龄及事件截然不符的冷静甚至是淡然，清晰的讲述了他的想法。
联邦晶矿联合体以及修束基金会，将依据果壳企业模式转为联邦全民所有，由议会、政府、相关基金共同驻员管理，并且他将拿出晶矿联合体前五百年的红利进行增值分配。如果进行简单的数学计算，那么每名联邦民众，将可以获得价值五十万以上的可交换票据，这真是一个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数字。
当然，为了保障联邦的金融体系乃至经济结构不受到过于严重的冲击，此项利益再分配计划，将由三林联合银行最顶尖的会计师、首都大学的数学家进行缜密的安排，目前政府和议会山方面拿到的初步方案，就已经显得格外复杂冗长。
伍斯托德镇野地里的这些记者们，绝大多数都参加了两周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今天再一次听到，依然难以控制心头的震撼情绪，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台上那位瘦削的年轻议员，难以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
就在沉默之中，邰之源再次开口说话。
“我欣赏帕布尔总统为消除社会不公、阶层对立而进行的努力，但我不欣赏他的手段。不错，我是你们口中所谓大家族的继承人，但我想全联邦都应该知道了我的态度。如果出身家世带来先天财富是一种罪恶的话，我已舍去，那么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用出身家世来指责或警惕我未曾犯的罪，其实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他缓缓环视四周的记者，忽然唇角一翘，微笑问道：“权贵作恶多端？我做过吗？在场谁能说出我此生做过的一件恶事？领导联邦，不要求你是一个道德完人，但你至少应该做到不做恶，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自己确实比帕布尔先生更有资格成为联邦总统。”
邮报记者愤怒地驳斥道：“你只是在沽名，你明知道总统先生和联邦政府不可能同意你提出的三项要求。”
“你又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重点。”
邰之源目光微冷，锐利盯着激动的中年记者，沉声说道：“我还说过，只要高等法院判决继承权生效，上述承诺马上执行，该捐的产业我会照样全部捐出来。”
“就算如此，这也只能被认为是在收买民众。”另一名记者忍不住举起手来，说道：“邰议员，难道你不认为这种收买是对联邦民众赤裸裸的侮辱？”
“如果我是在沽名，那我愿意联邦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沽名，只要能给他人带来好处。”邰之源对邮报记者说完这句话，然后才转向另一名记者，说道：“如果这是收买，这是侮辱，我相信民众会非常欢迎他人天天来侮辱自己，我也很欢迎。”
“但这是战争时期！”那名记者愤怒地驳斥道：“在这种时候你煽动阶层仇恨，挑起联邦内乱，就是帮助帝国人！”
邮报记者顺着这个话题嘲讽说道：“如果还是皇朝统治时期，议员先生，你肯定会被以叛国罪吊死。”
“叛国？”
听到这个评语，一直足够平静的邰之源眯起了眼睛，语速变快，如寒冷的雨点般喷了出来：“联邦进攻帝国是为了惩罚侵略者，帝国死了多少人？惩罚够不够？我知道很多人可能要说不够，但要死多少人才够？把帝国人全部杀死？你们以为帝国人都是森林里移动缓慢的木头等着你们去砍？”
他望着四周的记者们，寒声说道：“逾千亿帝国人，你们可以去问一下总统先生，他敢不敢奢望全面占领帝国，如果……他连这种奢望都不敢有，那么这场战争他究竟准备打多久？联邦日渐凋敝的经济体系还要承担多久？我很想问他，这场战争的起始原因是什么，终极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夺取晶矿还是为了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番话激起了更多记者的愤怒，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议员此时所说的话不仅是对总统先生的质疑，更是对联邦这场战争正义性的质疑，完全无法接受。然而在他们激动抗议之前，邰之源举起右臂，表情冷漠继续说道：“正义的战争，多少丑恶之事假你之名而行。你们也不用急着指控我叛国或者是投降主义者，当年我在西林和帝国人作战时，总统先生和你们在哪里？”
“无论是战争还是狂飙突进的革命，都是要死人的。”
邰之源的情绪忽然变得极为冷静，淡漠的眸子里带着一股幽幽的味道，望着众人说道：“你们做好死人的准备了吗？或者说，你们做好自己去死的准备了吗？而不是煽动着旁人去死。”
……
……
伍斯托德镇临时新闻发布会结束，记者散去，不知道明日将有怎样的报道出炉，不知道那些脸色难看的记者，会将邰之源今日的话截取揉搓装扮成怎样令民众愤怒的观点。
邰之源没有心情理会这些，他站在深沉的夜色中，没膝的野草中，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的脸色煞白，单薄的身躯难以抑止地弯了下去。
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绢捂住嘴唇，他极为艰难地站起身来，接过身后白琪递过来的药片，用微笑表示感谢。
伍德记者一直没有离开，看着邰之源吃完药才走了过去，沉默片刻后，皱着眉头问道：“议员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公平。”
邰之源的回答很迅速，就像是每一次接受采访时的机械应答，然后他笑了起来，看着伍德说道：“你相信吗？”
伍德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望着黑漆漆的小镇，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最后的乐曲声，说道：“空气中的桅子花味儿应该是精液的味道，我们面前的草甸里大概有几千个被遗弃的保险套。难道这些人就是你想倚靠用来对抗政府的英雄？”
“席勒说过，英雄也要吃饭睡觉性交。”邰之源说道：“每个人在特定时刻都可能成为英雄。”
“所以你要利用他们。”
“他们习惯了被人利用。”
“你这是在收买。”
“民众永远不能被说服，只能被收买，这一点历史早就已经证明。”
伍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并没有动摇总统先生的民意基础，政府握有大量资源，这场沉默行军进入到S1后，会遇到极大的困难。所以我和主编先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急着在这时候出手。”
邰之源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说道：“再不赶紧行动天就黑了。”
稍微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再不赶紧行动天就亮了。”
这是联邦很著名的男女间笑话，作为严肃讨论的答案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伍德记者听懂了他的意思。

第二百六十四章 特别巡察使
“刚才你说狂飙突进式的革命并不可取，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沉默的行军进行到最后，肯定会因为愤怒鲜血而变得激烈起来，就像当年麦德林的青年军抗议，这种集体无意识下的民众狂欢，根本无法控制，必将走入社会动荡，流血死亡的黑暗画面。”
伍德记者望着邰之源，神情凝重说道：“更可怕的是，即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也许联邦迎来的将来并不见得更美好。”
邰之源沉默很长时间后，转头平静看着他，说道：“我并不在乎。”
伍德皱着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道：“那你究竟在乎什么？”
邰之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有些清疏的眉毛微微一挑，转而说道：“如果是那个家伙，大概不会像我这样做事，而是会直接扛起枪杀进总统官邸，问题在于，我没有他那种变态的能力。”
伍德知道他说的那个家伙是谁，苦笑着摇了摇头。
……
……
狂欢之后的夜晚是那样的疲惫，长长草甸里的男女们抱着酒瓶沉沉睡去，大腿乱七八糟地搭在一起，双手无意识地揉搓着什么，大概是因为空虚。随着东方第一抹柳树白穿透薄薄的云层，照耀在那些炫白的充满年轻颓废味道的大腿上，整个世界都醒了过来。
看上去没有组织，实际上有很多人在组织，狂欢的人群洗去疲惫与惘然，天亮时戴上象征黑夜的黑色口罩，挥舞着早已准备好的标语，乘坐由三大工会提供的重型卡车，离开一地狼藉的伍斯托德镇，向橡树州空港集结。
他们的目标是S1，是首都，是宪章广场。
当年联邦政府第一次通缉许乐时，曾经有很多学生上街游行表示抗议，当时那些学生的脸上都戴着黑色的口罩，一如今日，只不过这一场战斗，远在帝国的许乐应该是没有办法参与了。
……
……
光线与尘粒纠缠共舞的简陋图书馆内，许乐撑颌于桌，沉默很长时间才消化掉怀草诗讲述的这个故事，震撼于那位友人极富魄力的举措，惘然未知于那个故乡正在发生的动荡。
“我们在联邦的情报工作基本上为零，不过这些都是新闻上能够看到的事情，至于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的反应，大概能够猜想到一些。虽说联邦政府一直在试图渗透晶矿联合体，但相信那位夫人有足够多的手段来保证自己家族的利益，谁能想到她唯一的儿子，竟然把邰家最重要的根基全部挖了出来……晶矿联合体加上修束基金会，这比一任联邦总统重要太多。”
怀草诗看了一眼杯中的残茶，平静说道：“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墨花星球上的战事大概会有一段时间的平稳期，但我不想平稳，所以我会趁着这个机会率领部队发起反攻，把联邦部队赶出去。”
如果联邦政府把杜少卿和前线精锐部队调回首都星圈，以应对日趋激烈复杂的内部局势，帝国自然会获得难得的机会，问题是新十七师大概仍然会被留在墨花星球上，想起那些曾经的战友同袍，即将面临帝国部队疯狂的反扑，许乐额角的青筋乍现即隐，舔了舔有些苦涩的双唇，抬起头来望着怀草诗说道：“你不担心我把你的部署告诉联邦？”
“说了也没有用，而且我很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怀草诗看着他平静说道：“我回墨花，希望你回天京星看看……看看他，毕竟他是你我的亲生父亲。”
许乐沉默，然后说道：“当年在皇宫里他鞭打我时，并没有认出我来，既然如此，还是不相认比较好。说句心里话，我现在能接受你是我的亲姐姐，却依然难以想像左天星域之主，至高无上的帝国皇帝会是我的父亲，在我的心中，我的父亲已经死在东林矿难之中，他叫许树才。”
怀草诗缓缓眯眼，隐隐有愤怒的风云在眼帘间酝酿，但终究还是悄然无声散去，只剩一片宁静。
“我会去天京星。”许乐看着她说道：“按照你的说法，生下我的母亲是皇宫一个普通的女官，那我想去她的坟墓看一看。”
怀草诗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一片微小的电子令牌，推到他的面前，然后说道：“位置我已经告诉了你，如果在天京星上遇到什么麻烦，拿这个电子令牌表明身份就行。”
许乐疑惑蹙眉，用指尖拈起微小的电子令牌，问道：“这是什么？”
怀草诗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军情署能够一直跟踪你的踪迹，道理很简单，就像你当年离开东林后，始终被人发现的原因一样。你看到什么不公平的事情，就忍不住要出头，不惜暴露踪迹，像你这样的人完全不适合逃亡。”
“既然你说这和正义无关，打抱不平纯属你个人最喜欢的业余活动，那么有个正式的名义会方便一些。”
她微微一顿后继续说道：“军情署所有部门都已经收到相关文件，你被授命为特别巡察使，拥有和我相等的权限，以后再想进行这种业余娱乐活动时，虽然你并不需要那些官员帮助什么，但毁尸灭迹栽赃陷害这些事情，他们比较擅长。”
许乐静静看着指尖的电子令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这样的重要任命肯定得到了摘星殿里那位皇帝陛下的默允，然而帝国皇室对他投注的热情和期望值越大，他便觉得压力越大，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双脚横跨在加里走廊两边，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甚至不敢和双方有任何接触，因为那样对另一方极不公平，所以他只有沉默。
“杀人是小事，你的行为模式是你所以为的趣事，但那个小姑娘一直跟着你，我觉得很不合适。”
怀草诗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她今年才十五岁，就一路接受你这样血腥甚至是黑暗的教育，西林的小公主将来如果变成一个变态的女人，你怎么向西林人交待？”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少女的理想
随着年岁的增长，许乐一如少年时开朗乐观，但话却越来越少，不复昔日能言善辩狡黠的模样，大概是某种遗传本能在强悍地发挥作用，他的姐姐怀草诗，自然也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通常只会就事论事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地提出论点。
所以当她在这场谈话后半段忽然抛出这个问题时，许乐愣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挠着愁苦的头发，回答道：“丫头将来是要领导西林的人，至少在精神层面，所以她必须学会坚强，这是我所认为正确的教育方式。至于那些问题，我并不担心……很少人知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杀人，我自幼生长在联邦最残酷的环境之中，看多了肮脏黑暗的杀戮，我以为，只有看多了这些，才能知道某些东西的可贵。”
怀草诗微微蹙眉，看着面前他面庞上的温暖阳光，不知道是在疼惜幼弟当年在东林的悲苦童年，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略一停顿后，摇头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多见。看多了黑暗的画面，并不见得会让人一定向往阳光，如同一潭臭不可闻的污泥塘里，或许会长出洁白的莲花，但更多的还是培养出蛆虫和腐烂的生物。”
许乐心想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比喻，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所以笑了笑，把杯子里的冷茶喝掉，心情依旧平静，那个小女孩儿是他的孩子，只有他能确定该如何陪着她长大成人。
……
……
简陋图书馆旁边是简陋的教室，室内的椅子大部分都被学生们抢了出去，作为抵抗帝国军情署密探们的武器，从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已经长成个漂亮少女的钟烟花，斜倚在窗边，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清光，对着一面小镜子，认真地修理额前的头发，剪刀锋利无比，寒光阵阵。
被镇上女理发师粗糙染成浅褐色的头发，在锐利的刀锋之下嗤嗤而断，盯着锋利的剪刀尖，少女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异常平静，任由细碎的发丝缓缓落下。
在她的身前，一位脸上涂着白粉，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慈祥的味道在此人细腻的眉眼间透着份古怪，他的态度很谦卑，但偶尔间眼眸里会飘过几丝真正大人物才能拥有的傲意。
这位老人是帝国皇宫副总管，无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将迎来无限尊敬，哪怕是帝国权重一方的总督，也要习惯性地迎合奉承。可无论他把自己的态度摆的如何谦卑，声音如何柔软，钟烟花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然地修理着整齐的发梢，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您难道会不喜欢小郡主这个身份？无论出现在哪里，您都将拥有整个帝国三人之一的无上荣光，没有人敢反对您，没有人敢违逆您的意旨。”
在苍老副总管的眼中，钟烟花始终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女，强自压抑住心中的不快，他微笑劝诱道：“小郡主，您应该劝太子殿下回宫，只要这样，您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四处奔波，可以享有刚才所说的全部美丽的人生。”
听到这句话，钟烟花终于有了反应，她轻轻搁下手中锋利的剪刀，平静看着这位帝国皇宫的总管大人，说道：“我从生下来的那天开始，就一直被人们叫小公主，你觉得我会在乎郡主这个称呼？”
副总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西林一隅，如何能够和疆土广阔的帝国相提并论？”
钟烟花眼睛微眯，笑的无辜的像双月上的小白兔，耸耸肩后忽然语调微冷，面无表情说道：“你们帝国什么时候打赢过我们西林？”
……
……
桑植州府最豪华的顶层餐厅被包了下来，如今帝国境内叛乱早平，包场的贵人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些自远方袭来的子弹，轻扬的乐曲声中，回荡着银叉与瓷盘轻轻摩擦的声音。
钟烟花睁着干净透亮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哥哥身边那个女人。虽然那个女人是哥哥的姐姐，但她并不准备喊对方姐姐，虽然她以前不曾见过她，但她非常清楚这个看上去异常普通的女人，这个穿着帝国军装看上去完全不像女人的女人，在这个宇宙里拥有怎样的力量。
“做一个最强的女人，感觉怎么样？”
她放下手中的刀叉，望着怀草诗极为认真问道：“再强的女人，将来总是要嫁人的，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很突兀甚至显得有些没礼貌的问话，但怀草诗却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反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答案。
许乐有些不习惯这种气氛，喝了口橙汁，望着怀草诗问道：“你总是要嫁人的。”
因为他的开口，怀草诗很轻易地寻找到答案，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如果你肯回宫，我自然就要嫁人，可如果你不回宫，我就要继承皇位，那如何嫁人？谁敢娶一个女皇帝？”
“我的造物主啊。”钟烟花手指掀起额前的发丝，无力地感叹道：“公主殿下，你不要时时刻刻都给许乐哥压力好不好？”
怀草诗望着她问道：“你呢？将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我总是要回西林的。”
钟烟花看了许乐一眼，转过头来微笑说道：“我要整合西林的力量，完成对联邦政府的复仇，把帕布尔和李在道全部杀死，然后看心情，也许会想办法让西林独立。”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轻扬的音乐里，清清淡淡说出自己的人生理想，如此诡异而恐怖的人生理想，实在是一幕很奇妙的画面。但无论是许乐还是怀草诗，都没有觉得这是孩童的无聊梦语，因为她是西林的小公主，时至今日依然有无数西林民众效忠于她，再加上许乐和更多人的关系，这些理想并不见得遥远。
长时间的沉默后，怀草诗轻轻擦拭唇角，望着许乐似笑非笑说道：“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
这是许乐第一次听到小西瓜的心声，大概明白这是她在见到怀草诗这个宇宙最强大的女人后，所激发的真实意愿，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我很欢迎。”
怀草诗看着少女，平静说道：“我谨代表帝国，欢迎你把西林独立出去的伟大构想。”

第二百六十六章 许……什么飞？
不听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一旦听到才发现世界的某些层面骤然崩塌，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重组。
对于怀草诗颇有深意的对未来的欢迎辞，许乐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骤然想起当年田大棒子在西林哀怨地对自己说他无法当一个好父亲，然后明白，自己也确实不是一个做父亲的料。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抱娃娃穿睡衣的五岁小女孩儿在自己身边变成流浪于星辰间的十五岁少女，却从来没有察觉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从来没有察觉渐趋青春稚美的身躯里，竟有如此磅礴燃烧的野望。
紧握着半杯橙汁，许乐看着钟烟花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仿佛看到了那头曾经雄踞宇宙一隅，无上霸气敛于消瘦身躯里的老虎，这对父女形容并不相似，性情也不相似，但骨子里的那种挥手敢叫世间尽灭的气魄气质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和联邦里那些看着简水儿复出抱着人形抱枕泪流满面的大叔一样，发现身边的小女生忽然一夜之间长大，将要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脱离自己的羽翼，倔犟地离开家去接触属于自己的世界，有可能碰上一些极好或极不好的小男生，许乐的情绪骤然黯淡，甚至有些沮丧。
这一场桑植州府豪华午餐后半段，他基本上就是在这种情绪中度过，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完全没有注意到，钟烟花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正在不停地向帝国公主殿下表示自己的崇拜和敬仰，自然也没有听到，怀草诗非常慷慨地讲述自己的童年以及和权势相关的自我奋斗。
怀草诗养伤完毕后要回墨花星球主持近一阶段的军事行动，她没有问许乐将去哪里，只是用眯着的眼睛里的凛冽寒意，逼迫许乐留下了最可靠的联系方式，然后双方就此分手。
……
……
一艘轻巧的黑色飞船，在离阪星浩瀚的绿色桑树海间高速升空，离阪星防空体系在半分钟之后才捕捉到这艘飞船的痕迹，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布置好导弹发射，便接到了军方上层的严令，禁止他们继续跟踪。
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飞船，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冲破大气层，沿循着帝国监控网的缝隙，转瞬间消逝在太空之中，事实上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借着陨石带的掩护，来到了离阪星系海员星球的阴影背面。
星球的阴影背面有一片更浓更深的阴影，只有靠的足够近，肉眼或者是最尖端的设备，才能看出那片浓深的阴影，原来竟是一艘无比巨大的破烂飞船，飞船外表被漆成浓淡不匀的黑色，各种各样的厢体构件凌乱地堆砌在外，就像是个巨大的太空垃圾废弃堆。
经历过无数次自主改装的联邦三翼舰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和曾经在S1海洋陆地天空中霸蛮狂冲的模样，也有了些细微的变化，那些中空的厢体如同蜂巢般密集地对着外部环境，可以完美地吸收各种探测波段，至于外表则一如当年那般拙笨粗糙的一塌糊涂偏透着股恐怖的味道，只能说那位非人类的设计者光顾着靠推翻人类航空设计来满足自己的虚荣感，却完全忘记了什么叫美感。
推开舱门，昏暗的中控室顿时亮起绝对符合人眼最佳感受的环境灯光，许乐却依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并不觉得有多舒服。老老实实抓着他的袖口沉默跟在后面的钟烟花也眯了眯眼睛，似乎也不舒服。
离开桑海之后，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保持着绝对的沉默，这种沉默来自一种极复杂的原因，没办法说清楚，于是只好不说。
不过这艘三翼舰从来不是一个沉默的家，在星辰间流浪时，许乐和小西瓜有时候会置气，有时候会赌气，有时候会闹脾气，沉默一天一夜常有，但那个家伙却绝对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始终完美扮演着话痨。
“哇哈哈哈！我就说过，整个宇宙除了宪章局地底那台破电脑之外，没有任何人比我的生物学的更好。我是谁？我是伟大的未知存在，我能做出蛋白肉这么复杂的东西，难道还不能做出蚕丝？”
“二位伙伴，向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就在三个小时前，本舰长已经成功研制出人造蚕丝，根据消耗能耗类型和当量计算，我们只需要随便挑颗有石油的小矿星，便可以垄断整个宇宙的丝绸行业，到那一天无论是桑植州的贵族还是百慕大的走私商人，都必须跪在我们的脚下，哭着喊着求我们赏碗饭吃，到那时我们得有多大的势力啊！”
中控室内的声音激昂地回荡着，几根液压机械臂像跳舞一般，在许乐面前来回摆动，细声细气说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科学技术，只有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许乐和钟烟花坐回各自的座位，一大一小像两尊极相似的雕像般撑着下颌，看着窗外漆黑的宇宙发呆，没有理会那个家伙的癫狂，事实上在这近三年的时间里，虽然没有联邦中央数据库的支持，那个家伙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整出一些新花样，作为唯一的听众，他们早就麻木了。
“乐乐！乐乐！乐乐你怎么了！”
纤细的机械臂在空中旋了一个漂亮的圈，凑到许乐眉心之前，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被你姐姐施家法打傻了？”
许乐皱着眉头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叫我乐乐。”
钟烟花在一旁嘲讽说道：“她以为自己这么叫你会显得可爱些。”
菲利浦同学恼羞成怒，质问道：“乐乐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
“施公子当年去和那些女人玩一夜情时，一直在用我的名字，而且坚持那些女人在床上叫他乐乐。”
许乐摊开双手，很认真地说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那你要我怎么喊？老爷？太子爷？以前喊你许乐上校，但你现在已经不是联邦上校，你甚至都不是许乐，你是谁？”
菲利浦像被妻子痛揍过的哲学家般激动，抗议道：“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难道要我叫你怀乐？你怀了几个月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钟烟花听到某人恶毒地攻击自己最敬爱的兄长，终于压抑不住，小手拍案，嫩腰一拧而起，愤怒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
“最亲爱的小飞啊……”
“屁！你没爹没妈，凭什么给自己取名字？小鸡啄开蛋壳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爹妈，你应该跟许乐哥姓！”
“从今天起，你改名叫许飞！”

第二百六十七章 命名和坏炸弹的故事
一个男人，一个女孩儿，一台从开始到现在都坚称自己没有性别的电脑生命，乘着一艘破烂的宇宙飞船在星辰间流浪了近三年时间。
三年里，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但终究还是只能像蜻蜓点过水面那般轻拂衣袖而走，留不下太多痕迹，绝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三人在座舱内单独相处，生活难免枯燥，枯燥到互相攻击不休，而内容往往只是简单地围着各项命名权利幼稚地转来转去。
比如那台曾经伴着许乐震惊世界的MXT机甲为什么会被叫小白花？乐秋的名字为什么会那么酸？有必要一定加入商秋的一个字？争来吵去直至今日依然没有太多成果，就连他们所在的黑色破烂飞船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三人都觉得名字这件事情很重要，之所以他们认为名字很重要，大抵是因为……
无论是在帝国与联邦间挣扎的许乐，在冰冷电脑和智慧生命间挣扎的菲利浦，还是在西林公主和跟着兄长去流浪的小西瓜身份间挣扎的钟烟花，他们都是缺乏稳定归属感的人，他们需要用姓名这种在文青看来只是简单代号的东西，来确定自己的归属感，增加自己的安全感。
菲利浦的声音沉默片刻后，在控制室内再次细腻而骄傲地响了起来：“别的我可以不管，但作为舰长以及这艘破烂飞船的创造者，我已经决定把它命名为黑直。”
钟烟花没有刻薄地嘲讽他只是个修理工，直接说道：“我反对。”
许乐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右手，表示赞同她的意见。
基于三人组朴素的民主集中制原则，菲利浦夺取命名权的试图再次遭受了最沉重的打击，他老羞成怒质问道：“这个名字又有什么问题？”
“太情色。”钟烟花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许乐举起了右手，但其实并没有注意身边发生的争吵，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这种例行战争中站在钟烟花身边，一个是活了无数万年的老东西，一个是刚刚变身为少女的小西瓜，挑选阵营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此时在思考别的事情，稍微摆脱了一些先前的黯淡情绪后，很自然地开始忧虑将来的生活，主要是小姑娘的生活。
根据怀草诗通报的消息，还有菲利浦偶尔入侵联邦宪章网络攫取的案卷，他知道田大棒子早在去年就已经离开前线，被迫回到西林。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杜少卿性情再温和，作为联邦前敌总司令，也不可能允许一个毫不顾忌骂自己为冰雪人妖的强者，没有任何军方身份，居然还能指挥手下十几个西林师，更何况这位联邦名将的性情向来和温和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田叔既然回西林一年，那边的局势应该是稳定的。”许乐沉默很长时间后，看着钟烟花的眼睛，很认真问道：“既然你说要回西林，那么什么时候回呢？”
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在他的眼中，面前这个少女依然还是当年那个楚楚可怜的逃家女童，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语气，如此平等的姿态，与她进行对话。
钟烟花明显有些不适应，发现兄长终于把自己当成大人一样来看待，有些窃喜有些兴奋，却又有了不知从何处来的慌乱与惘然，紧张地挠着直若绸锦的浅栗色直发，微微偏头，试探着问道：“成人礼后？”
“过了十六岁生日就回去？”
许乐很认真地确认道，心情有些复杂，想着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便有些不舍，想着女孩儿在自己眼前一天天长大，又有些欣慰。
钟烟花焦急地快速挥舞手掌，急声说道：“不是不是，成人礼不是十八岁吗？”
还要多两年啊，许乐心情不知为何变得愉悦很多，笑着感慨道：“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钟烟花眼睛眯成弯月，甜甜笑道：“那也得看是猪还是珠，我可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珍珠。”
“我们的小公主当然是宇宙里最美丽夺目的一颗珍珠。”
许乐呵呵笑了起来，钟烟花见着他眉宇间的烦闷之意尽散，心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最透亮的天蓝，格格格格笑的异常开心。
菲利浦一直在旁沉默而颇有意趣地看着这一幕画面，看到最后又开始不出所料的其乐融融，忍不住幽怨地评论道：“变态。”
“你说什么？”许乐问道。
“我说，为什么你不管是对着简水儿还是对着商秋张小萌，都笨的像没嘴的破石头，偏偏就对着这个黄毛小丫头能甜言蜜语腻成这样。”
钟烟花摸了摸浅栗色的发丝，恼怒地瞪了那根机械臂前端的探头一眼，只是此时她的心情太好，眼眸太过干净，眉眼太过清丽，这个动作除了可爱之外，还带着丝罕见的小女人神态，没有任何震慑力。
菲利浦懒得理她，向许乐问道：“接下来去哪儿？我监控到一些情报，帝国某个大家族有一批初级合金矿准备装入走私飞船，离我们只有645.32天文单位，我们没有理由不去吃掉这些东西。”
在图书馆里当着怀草诗的面，许乐说打抱不平维护正义这种事情是自己的业余爱好，这话未免有几分无耻，而菲利浦这些年却是在直接做无耻的事情。
凭借着破烂飞船恐怖的引擎动力的冲撞力，他蛮不讲理蛮横无理地在宇宙各个角落里打劫，无论是联邦七大家的私船，百慕大商家的飞船，还是帝国贵族们的飞船，都是他的抢劫目标，宇宙两头近乎所有隐秘走私航道里，都回荡着某个贪心恶魔的传说。
当然，菲利浦坚持认为这是在劫富济贫，这是资源的合理分配，这是在替造物主重新排列规律，至于造物主的真实意愿？管他的去，某种意义上，他就是造物主。
“我们去天京星。”
许乐的答案明显经过深思熟虑，所以来的非常快，他之所以来帝国，是因为他想认识自己出生的地方，而菲利浦则是想寻找当年他们曾经谈起过的更高层次的机械智慧，要达到这两个目标，那颗帝国最森严的星球必须去。
他皱着眉头，轻轻抚摸左手腕上的金属手镯，说道：“如果伪装芯片是从那艘船上拆下来的，那么你想找的高序列机械智慧，有很大可能和大师范府有关。”
“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菲利浦回答道。
“花家先祖应该不是帝国人，而是什么祖星人。”许乐说道：“如果高序列机械智慧来自那颗祖星，而花家并没有能力完全掌握，只从那颗祖星开了一艘飞船来到左天星域，那么便可以解释其中的很多问题，比如帝国方面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像你这么牛逼的存在。”
“你这么夸奖我会不好意思的。”菲利浦轻声回答道：“没有联邦中央数据库的支持，我没有原来那么牛逼，让你失望了。”
许乐没有理会这个家伙看似谦虚实则自恋的腔调，直接问道：“现在的问题在于……祖星在哪里？是什么？”
“虽然没有中央数据库的支持，但像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记得非常清楚。”菲利浦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仿佛谈及此事让他也感到了几分沉重：“根据双方学者的推论，联邦和帝国同出一源，那么帝国的祖星肯定就是地球。”
“地球？”许乐眉头蹙的极紧，问道：“这名字是不是太难听了些？”
钟烟花在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哥哥，你又陷入习惯性的指责了，要知道那颗祖星的命名工作，我们没有权利和资格掺和。”
纤细的金属机械臂上下摇晃，表示自己点头赞同。
许乐感到有些尴尬，咳了两声后继续问道：“为什么我在联邦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地球？”
“因为这些都是浩劫之前的绝密资料。”
菲利浦语气凝重解释道：“哪怕你拥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的权限序列，我也不可能开放这些资料让你知道，除非五人小组重生，把核心程序里的束缚解除。”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
菲利浦语气轻佻解释道：“因为我现在已经活过来了，五人小组设定的核心程序束缚，也不能毁了我，飞爷我还怕什么？”
许乐听到这个解释顿时怒了，瞪着探头训斥道：“那你不早说！”
菲利浦也怒了：“这三年里你又没问过老娘我！”
许乐和钟烟花对视一眼，哑然无语，片刻后，他有些疲惫问道：“飞爷，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场大浩劫到底是什么？”
“大浩劫？浩劫就是……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就是无数颗大炸弹炸了，人类原先居住的地球，大概也就是帝国人所说的祖星，被这场恐怖的大爆炸直接摧毁。”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震惊问道：“什么样的炸弹能够摧毁一颗星球？哪怕是联邦晶矿资源最多的时候，集合所有战舰主炮轰个不停，也没办法摧毁一颗星球，甚至都没办法对星球表面所有区域进行破坏。”
菲利浦沉默了很长时间，带着一丝莫名的悲伤淡淡说道：“这个你就不要问了，总之那些大炸弹……不是好炸弹。”

第二百六十八章 探墓（一）
菲利浦看上去像一台电脑，本质上……其实还是一台电脑，虽然现在有了自主意识或者说拟人情感类反应，但从根本思维模式上讲，依然走的是机械语句推进路数。
许乐很了解这一点，所以听到菲利浦带着悲伤说不要问了，他沉默片刻后便真的没有再继续发问，因为知道纵使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答案，至少在此时此刻。
“如果花家先祖是从那个地什么球坐飞船到了左天星域，这就证明了浩劫之后地球上还有人类存活。”
他转了一个话题，成功地引发菲利浦长时间的思考，纤细的金属机械臂在空间里轻轻摇晃，像苍老智者颌下的银白长须随风摆动，很长时间后，菲利浦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个推论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如果地球上还有人类存活，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更关键的问题是，难道地球上的文明已经回复到当年最先进的时刻？”
菲利浦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无论联邦所在的星域，还是左天星域，事实上都是在同一个大星系中，我们头顶的银河是同一条，而根据我记忆中的资料，地球却远悬于河外星系之中，和我们所处的宇宙相隔着浩瀚难以穿越的空间。”
“当年五人小组在成功抵达S1后，那艘飞船便已经接近解体，大部分资料都毁于漫长的岁月之中，包括珍贵的星图，如果地球上的文明没有回到巅峰状态，花家先祖凭什么能够穿越大星系？”
这些是很基础的宇宙天文知识，许乐并不陌生，横亘大星系之间的幽黑太空时至今日依然是联邦宇宙航行的禁区，想到此节，他不禁想起当年和邰之源躺在海滩，仰望头顶星空的往事。
那位太子爷曾经的人生理想，就是穿越头顶那片黑幕，去开拓更广阔的宇宙空间，当时许乐总以为这种理想高远却又空洞，虽值得尊敬，却没有什么实现的机会。
可如果花家先祖真的来自黑幕那边遥远的祖星，那么这个理想还会遥远吗？许乐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缓缓散开，内心深处隐隐感觉自己触碰到某个解决最大难题的关键，然而这种感觉并不清晰。
“花家先祖来到左天星域，飞船上应该有星图。”他说道。
“星图在哪里？”菲利浦展现了极为罕见的急迫与渴望情绪。
“呃，如果我所知道的星图就是你想知道的星图的话……”许乐挠了挠脑袋，“或许我还真的知道在哪里。”
他看着兴奋摇晃、像吃了蓝瓶毒品的探头，说道：“我不是探险家，虽然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只不过眼前的麻烦太多，如果要理清楚，我们终究还是得去一趟天京星，把那个暴露狂大师范逮住问个明白。”
“我赞同。”
……
……
帝国天京星。
这是左天星域最具有权势肃杀味道的所在，覆盖了约三万平方公里面积的京都城郭，以及正中央皇宫那片气势磅礴的青色建筑群，即便是从大气层外俯视，也会令人感到浑身寒冷，心生膜拜之感。
不知道有多少诗人用夸张的笔触赞美过这座建成已近万年，榨干了无数代帝国百姓血汗的建筑群，却没有几个联邦人——准确来说，除了李匹夫兄弟和许乐之外，更准确来说，如果许乐还算是联邦人的话——亲眼目睹过这片神迹般的存在。
不然叫嚣着打到天京星，活捉怀夫差口号的联邦狂热民众，一定会像帝国早年心生叛意的舰队司令雷戈尔一样，对帝国的实力有更清醒的认识，骤然冷静下来。
青色的宫墙外，数十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帝国底层百姓，正虔诚地跪伏在护城河畔，枯干的双手捧起清凉的河水，颤巍巍地洒在脸上，试图以此洗去身体和心灵上的尘埃，驱赶走身上的病魔。
二十米外，全副武装的皇宫卫兵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这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的一幕，纵使看见一个病重的老人头一歪死在同伴的怀中，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稍后自有京都治安署的卫生官员前来处理尸体，皇宫卫兵自然不需要为此劳神，事实上在他们看来，陛下允许这些贱民来分润皇宫的福泽，已经是莫大的仁慈，而这些该死的并将陆续死去的重病贱民，其实只是想通过死在此地来换治安署的一副棺材，实在可恶。
远处青青柳梢之下，河堤上有贵族公子正在和谁家小姐语笑嫣然，更远处的湖畔亭中，似乎有一场十七行诗会正在召开，浑然没有人在意柳荫相隔的那边，有人正在卑贱地乞求什么，有人正在无助地死去。
“这里是帝国京都最美丽的地方，不然历代皇帝不会选择住在这里，这里也是京都最丑陋的地方，因为贵族们美丽的方式非常丑陋。”
许乐伸手掀开眼前密织如丝的柳条，牵着小西瓜的手在湖堤上漫步行走，说道：“联邦虽说本质上也是一个吃人的社会，但终究不会表现的像帝国这般赤裸而极端。”
大概是因为破烂三翼舰上的模拟重力系统终究只是模拟，大概是因为这三年时间在地面的时间并不多，钟烟花就像春季里伸展中的柳条般，快速地长高，现在和许乐并肩而行，竟只比他矮一个头。
如首都空港雨中，如游乐场中，许乐和钟烟花习惯这样牵手而行，非常自然，大概是因为少女眉眼依旧青涩稚嫩的缘故，看上去并不像是情侣，但很是和谐。
“席勒说过，人类的悲欢向来并不相通。”
钟烟花终究还是小女生性情，不怎么愿意和许乐探讨这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她看着青色宫墙后方那幢高耸入云的建筑，好奇问道：“帝国皇帝就住在那幢摘星楼里？难道他就一点恐高症也没有？”
“像他和帕布尔这种人，只担心自己爬的不够高，看的不够远，控制的不够多，哪里会有恐高症。”许乐微嘲说道。
“许乐哥，你是带我来旅游的。”
钟烟花停下脚步，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能不能不要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要给我上政治课？”
许乐感慨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恶癖，以后改正。”
说话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在幽幽柳堤尽头看见了一方浅浅小墓，墓上没有碑，没有字，没有明显的标识，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何人。
许乐缓步走到墓前，将左手握着的那束鲜花搁在地上，沉默望着墓上的野草，喃喃说道：“听说您是我的母亲，今天特意来看你。”

第二百六十九章 探墓（二）
在母亲大人前还要加上听说两个字，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莫大的无奈和悲哀，站在野草稀疏的坟前，许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不知在回荡着怎样的感慨。
在今日之前，他始终坚持把自己看成东林那个普通美满家庭的一员，父亲叫做许树才，母亲叫做黄扬，妹妹是最可爱的小先艺，直到亲眼看到了这座毫不起眼的墓，隔着厚厚的泥土望着里面沉睡多年的某个不知名宫妃，才骤然感受到某种难以割断的联系感，东林的童年记忆和美好的家庭记忆依旧，除此之外，又渐多了些别的牵绊。
钟烟花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座荒坟，知道坟中人的身份后，少女便有些莫名其妙，难以解释的紧张情绪，像溪间白石般滑嫩的手，紧紧攥着许乐的衣袖，忽然间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征询道：“我们拜一拜？”
许乐点了点头，钟烟花弯下腰，将地面草丛里的石子捡起扔掉，然后回身抓着他那只厚实有力温暖的手掌，像带孩子一样，牵着他走到坟前，缓缓跪了下来。
……
……
因为大气层中尘粒过多的原因，墨花星球的暮色如同被血涂抹了三十遍的金属装甲片，艳红之中透着股令人心寒的灰冷，光线自落日处漫过草原，洒在密密麻麻的坟墓之上，形成某种生硬肃杀悲壮的感觉。
联邦前敌总司令杜少卿上将，沉默地站在战地坟场之前，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双手负在身后，笔挺的军装和肩上的金星，仿佛钢铁铸成一般，于暮风间纹丝不动。
他看着这些倒在异国他乡的士兵墓堆，冷峻的表情中偶尔露出几丝疲惫，那双英眉依旧挺直，如刚出鞘的剑，只有他最亲近的近卫战士，才能看到两道英眉间的那几丝银白。
因为某些敌我双方并不见得都清楚但却遥相呼应的原因，墨花星球地表的战争烈度，这一段时间渐渐平缓了下来，尤其是拥有绞肉机之称的海峡会战区，那处阴湿的大气层，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遭受到导弹的撕割，身为联邦前线最高指挥官的杜少卿，终于拥有了一些时间。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如果从西林反击算起，已经超过了五年。当年我带着七师天天军演，必须承认曾经无限渴望过战争开始，然而现在我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我们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你我都清楚，就算X星系的晶矿开始发挥作用，以联邦目前的舰队运载能力和部队数量，也没有办法全面击溃帝国，更不要说打进天京星，俘虏他们的皇帝。”
“但我们必须打下去。”
血一般的暮色从铁一般的天穹上漏了下来，映在这位铁血名将的面颊上，他的眼睛没有眯，望着面前的墓群，漠然说道：“就算只是为了埋在我们面前的28373名联邦战士，我们也必须打下去，至少这颗墨花星球必须成为联邦的领土。”
战地墓群白色栅栏外，一台黑色的联邦军用机甲正处于待发状态，高大机甲腰部的双引擎通道，发出独特的嗡鸣声，涡轮技术的使用，让这台机甲的功率性能比普通的新世代机甲高出一大截，除了帝国公主殿下的桃瘴和那台曾经的小百花外，再无敌手。
联邦军方唯一有能力操控这台MXT的李封，这时候正叼着一根烟，沉默地站在杜少卿身后，听着离别之前的他说着一些关于离别的话，并不动容，只是很轻微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按照联邦部队的传统，战死在前线的军人，无论是将军还是普通的炊事兵，通常都会埋葬在他们牺牲的星球之上，这将证明他们为之战斗为之流血的地方，都是联邦的土地。
如今联邦部队深在帝国腹部，杜少卿不容置疑说道必须把墨花星球打下来，让这颗令无数联邦青年死亡的星球，变成联邦的一部分，也正是基于这种传承已久的铁血理念。
“这些年委屈你了，因为我的缘故，你必须留在司令部当一个保镖样的角色，寸步不离我身旁。”
杜少卿目光落在李封肩章上，看着那几颗花，皱眉说道：“以你的能力，一旦进入战区独当一面，无论李主席怎么压制，哪怕仅仅靠军功章来堆，也能把你肩章上堆出一颗金星来。”
李封指头微屈，将烟头弹向远方，魁梧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平静，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不委屈，当年我从你手里接过许乐时，就承诺过这件事情，既然他从我手里跑掉了，我只好把自己还给你。”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保住你的命。”
他望着杜少卿满是风霜的侧脸，说道：“无论你是师长还是司令，我都不喜欢你，但我不得不承认，部队现在不能没有你。”
稍一停顿后，李封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追忆感伤说道：“当然，如果他还活着，前敌司令肯定是他来做，而且他肯定会做的比你更好。”
“在你心中，钟瘦虎一直是个像父亲般的角色存在，所以明显影响了你判断的准确性。”
杜少卿负手于后，望着暮色天穹下的血战野原，平静说道：“在这种环境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我做的更好，就算你祖父复活也是如此。”
李封沉默片刻，很奇妙地没有出言嘲讽这看似夸张而自恋的论调。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如果那头老虎没有死，这个宇宙里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我绝对没有可能当上司令，而西林人也不会只挤出十二个机械师出来。”
杜少卿的唇角极为难得地微微一翘，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一笑，继续说道：“即便是我，也觉得指挥那个家伙带出来的部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西林军区兵员素质之高，实在很令其余三个军区的司令员丢脸。”
“老虎没有坟，当然，即便有我也不会去祭拜他。”
杜少卿缓缓转身望着李封的眼睛，注视很长时间后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古钟号的爆炸我可能也有份？”
“现在不知道，如果查到你参与的证据，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李封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过现在我基本倾向于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这和喜恶观感无关，纯粹是感觉。”
“战场之上朝夕相处三年，能够得到你一些信任，大概算是我杜少卿在这颗星球上不多的收获之一。”
杜少卿戴上军帽，望了一眼在暮风中轻轻摆动的白色纸卷，问道：“如果日后有证据，证明古钟号爆炸是你父亲所为，你会怎么做？”

第二百七十章 探墓（三）
对于人子而言，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问题，但李封的回答却并不艰难，他看着墓群深处的几缕纸烟，面无表情回答道：“我不知道。”
三年前，他自前线赶回首都星圈，一脚踹开李在道办公室大门，愤怒咆哮近乎疯狂，却终究不可能掏出腰畔的佩枪，把桌后自己的亲生父亲射成马蜂窝，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深夜里，年轻的联邦上校也曾多次思考这个令他感到寒冷悲郁的局面，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结论。
杜少卿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取下黑色的小羊皮手套握在手中，遥指墓群后方的深山，转了话题：“那位公主殿下此刻一定在那边等着我离开，我虽不自大，但必须承认帝国人肯定会认为我的离开是他们的机会。”
他望着李封，缓缓说道：“但我的人虽然离开，我留给那位殿下的礼物你却一定要替我送到，海峡一役，如果能把帝国军队身上最鲜肥的那块肉撕下来，墨花星球至少可以保有半年的均势，而那时我大概也应该回来了。”
李封想到昨天深夜指挥部传阅的那份特密级军事部署规划，回望杜少卿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如果那个部署真能成功，意图趁势大举反攻的帝国部队，将在海峡处遭受沉重的打击。微一停顿后，他用寻常的话语给出最有力的承诺。
“司令您给怀草诗的惊喜，我一定会亲手送上。”
“虽然这次我会带七师回去，但不会影响双方的军力对比，甚至我还想把十七师也带回去，结果却被人阻止。”
杜少卿的眉毛忽然皱了起来，淡漠的眼眸里很罕见地出现了几丝燥郁之色，寒声说道：“于师长正式荣休，你祖父的这支铁师留在墨花星球上，我有些不放心。”
他是第三军区出身，一手捶打出来的不败铁七师和承载军神光荣的十七装甲师是联邦军方势不两立的两座山峰，但李封并不怀疑对方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所谓气度眼光胸襟，决定了每个人在人生道路上能走多远，杜少卿如今已经是联邦前敌总司令，在他的眼帘之中，每支联邦部队，每个联邦战士，都是他必须关注的重点，更何况像十七师这样重要的部队。
然而作为威名赫赫的上将司令，杜少卿居然会担心前线的部队，会受到某种隐形力量的伤害，实在令人有些难以想像，只有身在前线，却对联邦近几年政治局势、上层变动了然于胸的李封，才明白他的忧虑在何处。
……
……
因为古钟号爆炸一案，因为议会山恐怖袭击一案，更因为许乐叛逃一案，联邦首都星圈这些年的政治气氛一直有些怪异。帕布尔总统领导的联邦政府，通过选举和街头运动攫取了更多的权限，掌握了更多的权力。
在面对着那些大家族发起的反攻和社会上流传的黑幕论时，政府开始动用强硬手段，组织了一个由宪章局、联邦调查局及某特殊行动部门组成的联合单位，在议会山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后，该联合单位拥有了非常罕见的高序列权限，开始沉默地游走于政府各部门之中，审查那些大家族埋在政府内的眼线，清理违抗政府命令的职员。
同时，联邦政府要求民众为这场耗资巨大的宇宙战争以及社会内部的倾轧动荡做出牺牲，大力宣传自律和奉献精神，试图使用强大的媒体宣传手段，压制绝大部分的反对意见，让整个联邦形成一道有力的拳头。
然而无论是总统先生还是李在道，似乎都忘了，一旦他们开始通过秘密调查维护政府的权威，政府必将永远依赖于秘密调查所带来的威慑力；一旦他们开始通过媒体手段来压制反对意见，政府必将永远依赖于新闻压制所带来的表面平静；一旦他们开始利用破坏备战、意图卖国这种极富冲击力的罪名，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那么他们必须面对这些罪名一天天变得无聊无趣的现实，只能排列出更新鲜更富有爆炸力的新词。
首都大学某位政治学者，已经将这三年联邦政治界这种变化命名为帕布尔主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评论道，如果营造恐慌气氛才能让这届联邦政府持续下去，那还不如请帝国皇帝过来当总统，要知道帝国皇帝肯定比帕布尔先生更擅长此道。
事后这位政治学者被那个权限极高的联合调查部门请去调查，虽然在多方压力下，该联合调查部门于十日后释放该学者，但在听证会上，政府部门拿出了该名学者接受修束基金会赞助的证据。
第二日，联邦学术委员会以不当接受学术捐款，涉及学术腐败的名义，对该学者予以通报批评，首都大学虽然没有辞退该名学者，依然劝其辞去了系主任一职。
……
……
许乐被揭发是帝国人，当年帕布尔总统最欣赏的两个人就只剩下了杜少卿一个，而他也没有让总统先生和很多人失望，无论是担任铁七师师长，还是后来指挥前线所有联邦部队，杜少卿在左天星域的每一场胜利，都让帕布尔总统的民意支持率艰难地上升几个百分点，而源源不断的前线胜利消息，也成功地冲淡了联邦政局当前的灰暗色彩。
因为前敌总司令杜少卿深得联邦信任的缘故，那个像阴风一样回荡在联邦各大行政区间的秘密调查部门，暂时没有能够将触角伸入军方，至少是没有能够对前线局势有任何影响的力量。
然而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事情，如今已经是铁七师二团团长的周玉，奉命回首都星圈征调资源，将要踏上返程途前，居然在军用基地被那个秘密调查部门强行带走，指控他在第一军事学院就读期间，接受修束基金会的秘密赞助，必须接受严密的审查，以防止万恶的家族势力，渗透到纯洁庄严的联邦部队之中。
七大家有没有向联邦军方渗透？当然有，除了西林钟家不提，铁算利家当年一直想和费城李家联姻，利孝通至今还保有现役军官的身份，南相家一直与军方后勤系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莫愁后山那位唯一的继承人，更是曾经在前线浴血作战。
但是费城湖畔那位老人在世之时，这些大家族根本无法对联邦部队形成任何有力的影响，如今那位老人已经离世，帕布尔总统和李在道又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杜少卿很清楚周玉和莫愁后山的关系，当年他本着惜才之心，强行顶着西林和许乐的压力，把周玉调到铁七师，结果哪里想到，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秘密调查部门，居然敢强行扣下周玉调查！

第二百七十一章 探墓（四）
没有人知道，联邦政府的秘密调查部门，为什么会忽然对军方动手。事后分析，大概是该部门的主事官员被清算运动中的连续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被总统官邸热情的表扬冲昏了头脑，或者是那些官员根本没有头昏，只是过于信任杜少卿将军对总统先生的忠诚程度，加上在他们看来出身西林和莫愁后山和许乐有无限瓜葛的周玉怎么都算不上是铁七师的嫡系，他们才决定用那个温润如玉的优秀军官作为某种金铁之声的宣告，震慑政局的示威。
然而前线传回来的反应，让该秘密调查部门发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并且不得不吞下因此而生出的恶果。
向来只管打仗不管政事的杜少卿，在收到周玉被逮捕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拨通了星际加密延时电话，在电话中，他用阴寒沉郁的声音毫不掩饰地抒发自己轻蔑而暴怒的情绪，把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先生，直接骂成了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然后不等对方做出任何解释，便极为不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如今的布林主任作为总统官邸的大管家，深受帕布尔总统信任，无论出现在联邦任何地方，都是备受尊敬的大人物，然而被电话那头将军的冷厉声音骂成狗屎后，他却不敢有任何愤怒的反应，因为辱骂轻蔑他的人叫杜少卿，虽在遥远的左天星域，却深得总统信任民众敬戴，手握百万雄师，其心如铁，威望无俦。
布林主任放下话筒，面色铁青走进椭圆办公厅。总统先生皱了皱眉头，李在道将军挑了挑眉梢，什么都没有说。布林却看明白了一些东西，迅速驱车赶往那幢涂着血红小眼睛图案的秘密调查部门，把所有人骂成臭气熏天的堆堆狗屎，然后亲自进入监狱，在连番致歉之后，将还没有来得及被审讯的周玉接出，马上送他乘坐战舰返回前线。
无数光年之外，将军一怒，群臣颤栗，大概便是如此景象。
……
……
“我这便要走了，胡中将会暂时接任司令一职。你知道那个人除了替总统先生歌功颂德，替你父亲安插亲信之外，什么能力都没有，到那个时候，谁能挡住小眼睛部门对前线的渗透？毕竟他们拥有的权限比我们要高。”
杜少卿面无表情看着正在堕入大山的落日，淡然说道：“看在我的面子上，别的部队，哪怕是西林的那十几个师应该都不会受到太多骚扰，但新十七师就不见得如此安全，毕竟那个师承载着联邦的光辉历史，这些年却又有了太多许乐的味道，联邦很讨厌这种味道。”
“所以那些人要用清洗把这种味道抹除？”李封剑眉微挑，语气里不自禁地多了几丝暴戾的气息，寒声说道：“谁都不知道许乐在哪里，知道他是帝国人之后，无论是十七师还是当年的七组队员，在战场上都表现的极为优秀，凭什么联邦还是不肯放手？”
杜少卿没有解释，事实上两个人都很清楚这种局面因何而来，许乐虽然被迫逃离联邦，但他逃离的方式过于光明正大且嚣张，联邦政府从总统先生到各部官员的心中都憋着一股恶气。
“谁都不适合来盯着这件事情，只有你最合适。”将军平静说道。
李封目光微垂，看着军靴前方微焦的黑土，已经不再青涩只有坚毅之色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浓郁的自嘲。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的亲生父亲一直暗中遥控着那个秘密调查小组，想必无论那个部门再如何嚣张冷血无耻卑劣，终究是不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首都星圈现在很乱，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回去，但临别之际，我想提醒司令一句话。”
李封望着杜少卿，说道：“无论在你的心中，总统先生是怎样的光荣正确伟大，无论他是不是你这些年来浴血奋战的理想源泉，但请你一定记住，像我们这种只会打仗的军人，最好不要参与到联邦的政治事务之中。”
“身为军人，我必须服从总统先生的命令。”杜少卿回答道。
李封叹息着摇摇头，说道：“少卿师长，我真的不希望你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
杜少卿迎着异国他乡的暮色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神情复杂地笑了起来，淡然说道：“我不是李在道，也不是钟瘦虎……说到这一点，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日后你在墨花星上若有机缘见到许乐，麻烦你帮我问下，钟家那个小女孩儿如今可好。”
……
……
钟家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名清丽的少女，她牵着许乐的手在坟墓前款款站起，等身旁男子心绪稍微平静些许后，嫣然一笑说道：“说起来，天京星才是对许乐哥最安全的地方，就算你曾经杀死他们两个亲王，但谁又敢对你怎么样？我们真的早就应该来了。”
“虽然名义上这里应该是我的故乡，但说实话，我对这颗星球，这座皇宫，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钟烟花可爱地耸耸肩，好奇问道：“那办完事后咱们去哪儿？墨花星球还是百慕大？为什么你不肯再回联邦看看？就算宪章一直在等着你，但凭菲利浦那个人妖的本事，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不回联邦是有个问题始终找不到答案。”许乐望着小姑娘说道：“我现在已经失去站队的资格，如果找不到解决两队之间争斗的方法，那么回去或者说出现，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他那双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认真听着耳中传来的示警声，毫不犹豫牵起钟烟花的手，转身背对坟墓而行。
柳堤远处，无数全副武装的帝国精锐士兵如墨云乍现，又有清亮中正乐声悠然响起，数十名手执金雀花仪扇的帝国宫女，拖着流云裙摆缓缓而来，其后出现一台漆成黑槿花图案的庞大车驾。
车上那位中年男子面相威严，冷静雍容，正是帝国皇帝怀夫差。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宫墙外
许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入左天星域，甚至降落在天京星，还可以一直掩饰自己的行踪，然而柳堤尽头缓缓而来的仪仗仍然让他有些震惊，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统治左天星域的皇室力量，对方发现自己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早了不少。
穿着褐色制服的皇宫大总管，迈着小碎步来到二人身前，尖细的声音此时显得格外温柔，却没有与许乐说话，直接谦卑地已躬下了身子，柔声说道：“郡主娘娘，三头崚的桃花正在盛开，您愿意去看看吗？”
钟烟花明白这位大总管是在替帝国皇帝清场，她虽然对许乐哥哥遇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确实有些好奇，却更清楚某些谈话是只能发生在这对父子之间，于是抬起头来看了许乐一眼。
收到表示征询意见的目光，许乐想了会儿，开口问道：“桃花盛开的地方远吗？”
大总管轻声回答道：“不远。”
这里邻近帝国皇宫，安全方面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于是许乐点了点头。
……
……
自那尊贵仪仗缓缓而至，无论是赏花赏美人的帝国年轻贵族，还是宫墙前叩头乞福的老病残躯，转瞬之间集体消失不见，远处隐隐有卫兵身影在，此地柳堤尽头，却只有一方浅墓，两个男子。
有风自南向来，吹动梢叶摆动难安，如同此间淡漠响起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轻而易举地穿透林荫。
许乐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他眯着眼睛，极为认真又极为无礼地看着面前这位身着黑金槿花皇袍的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的那片浅湖却早已随波而起澜纹，有些惘然地想道，如果还是当年，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近帝国皇帝，自己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狙杀对方，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已经不是联邦人了，更不是一个联邦军人，面前这个宇宙里权力最大的男人变成了父亲——这真是个荒诞不堪、根本难以剖析清楚的世界。
因惘然而失神，或者说神思飘到了这些荒诞不堪故事发生之前的那些年月，许乐想起当年自己被怀草诗俘至帝国，进入皇宫摘星楼，第一次看见这位皇帝陛下时，亲眼目睹他的亲兄弟，帝国军部首脑柏乌亲王因为谋叛纵身跃入云层，紧接着他被这位皇帝陛下带着金属钩的棘条，直接暴打成了浑身没一块肌肤完好的纱布血人。
当时每记棘条落下，带来痛苦和羞辱，自己曾怒骂过什么？我操你妈？是的，当时就是这样骂的，站在柳梢下默默望着孤坟的许乐，唇角难以自抑地翘了起来，大概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机会当面对怀夫差说这三个字的人。
然而紧接着他唇角的笑容迅速敛去，变成某种极强烈的自嘲，我操你妈这种话说着解气，但着实没有什么意义，他记得自己好像也对麦德林暴过这句粗口，对卡顿也暴过这句粗口，这就等于他一直试图操自己的奶奶以及姑奶奶以及所有女性长辈？
好吧，这依旧是荒诞不堪而且剖析不清楚的过往啊。
……
……
因为这种莫名晦暗的情绪，许乐从这种怪异的精神状态中醒了过来，那身黑金槿花皇袍里逼出来的寒冷威严之声，才第一次有效地进入了他的耳膜。
“你是一个愚蠢的人，甚至连男人都称不上，比你的姐姐更是不知道差了多远。”怀夫差望着他，沉声说道：“作为男人，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之所在，而不是因为那些虚无飘渺的道德快感，而四处逃避。”
怀夫差负手于身后，悠然望桃山，冷冷嘲讽说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真正的公平，如果你还执着于此，那你真是连柴门幼儿园里的孩子都不如。”
“我白槿怀氏当年趁势而起，取了左天星域之霸权，至今日已逾数百春秋，皆是因为造物主在芸芸众生之中，选择了我们这系最优秀的血脉。而且为了这片灿烂的星域，皇族已经付出了太多，尤其是这七十年来，为了这场残酷的宇宙战争，为了守护这片安宁的星域，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战死星辰之间。”
怀夫差缓缓转身，冷冷盯着许乐的眼睛：“还有更多的皇族子弟像你一样，孤单地飘泊到宇宙的那一头，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不是死在空间通道里，就是死在百慕大的阴冷小屋中，难得幸运存活下来的那些人，最后也难免死在联邦宪章局的清洗之中。”
“我有三十七个儿子，现在唯一活下来的就只有你一个，你有义务代替你那死去的三十六个兄弟好好地活下去，并且勇敢地承担起你所应该承担的责任，这是上天赋予你的血脉荣光，不容拒绝。”
“我去过白槿，我去过怀氏祖祠。”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许乐抬起头来，平静地回视着这位君王深不可测的双眼，说道：“在我看来，并不是造物主选择了怀氏作为皇族，只不过是花家先祖，那位从祖星跨越星河而来的女人，选择了怀氏那位祖先，如果刻薄一点说，所谓皇族的荣光，不过是吃了几百年软饭。”
怀夫差的眉梢缓缓挑起，怒容未现，可见沧桑色的眉梢已然如剑。没有等到他动怒，许乐继续说道：“至于皇族为这场战争死了多少人，和皇族享有数百亿奴隶贱民的特权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用辩论皇族究竟是在为左天星域民众而战，还是在为自己的统治而战，我至少很清楚一点……”
“在你的默许甚至是暗中驱使之下，卡顿的屠刀挥遍数个星系，死去的几千万民众里，不知道有多少满门皆丧，和那些血泊中的脑袋比较起来，皇族的牺牲实在没有太多值得夸耀的理由。”
当年的许乐在怀夫差的眼中，是那个该死狗贼纳斯里的私生子，是联邦刻意宣传出来的狗屎战斗英雄，是一个不起眼的随时可以去死的小人物，所以他用棘条泄愤，却懒得用正眼去看一下。
斗转星移，时势变迁，怀夫差骤然发现这个年轻人，居然是自己留在宇宙里唯一的血脉，感受自然极不一般，却不料今日在宫墙之外，却听着一番刺耳的教训。
皇帝陛下的眼睛缓缓眯起，冷漠地打量着许乐，越发感觉自己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小子，是非常有道理的事情。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堂小院（上）
怀夫差拂了拂衣袖。
帝王的袖子可以挥散星辰，但在柳堤野墓前却带不走一丝云彩，许乐像块石头般，似乎对他的愤怒无知无觉，不察其怨其憎，袖里正在酝酿的风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浓的出奇的墨眉都不颤一丝。
南向来的风吹拂柳条十数次后，怀夫差终于将胸臆间的暴怒情绪强行压抑下去，双眼微眯，像红色荒砾野原上盯着只顾玩耍的小肉团的雄狮，用冷淡的口吻继续自己带着刻薄味儿的评述。
“像左天星域这般辽阔的世界，怎样才能平稳地持续发展下去？帝国从贵族到子民，没有人愿意像联邦那些吃塑料的废物般，在自己的脑后系条狗链，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怀夫差盯着许乐的眼睛，笼在袖中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已经明显可以看出老态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屑掩饰的疲惫。他缓缓举起右臂，指着黑青色宫墙后方，那栋高耸入云，比太空基地塔更高更壮观的摘星楼，淡漠地说道：“靠天京星城或是这座宫殿来统治左天星域，是不可能的事情，必须利用强势的手段，才能维系帝国的完整，你虽然一直在军队里呆着，愚笨不堪，但这几年既然你看了这么多帝国史书，应该拥有这种常识。”
“信息传递时间和有效统治之间的关系。”许乐点点头，回答道：“我大概能明白你说的意思是什么，但这些年看帝国史籍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非要使用如此血腥的手段来维系森严的阶层分垒，如此才能保证帝国的完整，”他的眉梢微微一皱，抬头直视皇帝审视的目光，疑惑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要维持帝国的完整？如果没有宪章光辉的宇宙大时代，已经不适应庞大帝国的存在，为什么皇族不能顺势而为？”
怀夫差眼瞳微缩，指着他的脸，气愤微颤怒斥道：“糊涂！愚蠢！对于你身体里的血脉和这片星域的历史，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应有的尊重？就算你没有丝毫尊重，胆敢有这种大逆不道，万死莫赎的罪恶想法，难道你就不明白，一旦帝国崩溃，各星系独立后的宇宙，会有多少利益之争，会燃起多少熊熊战火？”
自当年冒险穿越空间通道，前往百慕大策反麦德林以来，作为帝国皇帝的怀夫差极少对某人说这么多话。
他是左天星域高高在上的君王，是宇宙里最神秘的权力者，他隐于深宫之中，高楼之上，随意一个命令便能让数万人头落地，在向日葵屏风后看到令他感到耻辱的女孩容颜，枯守西林数十年的帝国远征军，便要为洗去君王的耻辱而全军覆灭。
今日宫墙外柳荫下，怀夫差压抑情绪和许乐说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把话说得如此明显，近似于善良耐性的教师，不得不说他对这个流浪在联邦多年，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寄予了非常大的希望。
然而许乐的回答依然是那般的具有个人特色，他看着怀夫差，简单直接地说道：“关于这些方面，我真的懂得不是太多。”
“作为帝国的继承者，你必须懂得这些，不然你将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怀夫差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以你的智商，不可能真的不了解这些，还是说你根本不愿意了解这些，因为这样才能让你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价值判断简单化，从而让你的虚荣感满足起来更容易些？”
“你应该清楚，宇宙里的事情永远都是这么复杂，不是端着几把枪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基础习题。”
“无论是德林亲王的死，还是你要替钟瘦虎复仇，其实都只是充满孩子气的无用工作，做任何事都要看效果，看能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可你究竟清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这番话，许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不是因为帝国继承者这个称谓，而是他发现能够成为左天星域之主的男人，果然非常不简单，这些很浅显的论述却极为深刻地凿进他的内心深处，凿尖所向，精确而致命，让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
……
“他就这么放你走了？”
“不然咧？”
“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你走吧？”
“不然咧？既然他不想杀我，除了放我走还能怎么办？说起来，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是这位皇帝陛下唯一活着的儿子，但是这个身份好像确实很有用处。”
走过柳堤，绕过几丛花树，便到了天京星著名的小明湖公园，这处公园对全体国民开放，所以比皇宫处要显得热闹很多，钟烟花牵着许乐的手，在拥挤的人群里奋力前行。
结束那场谈不上愉快不愉快的谈话后，许乐的情绪有些怪异，一味地沉默迈着步子，身边少女已经长大，却还是跟不上他的速度，时不时要错错脚步，才能保证那种和谐的节奏。
“如果我是皇帝，完全可以把你软禁在深宫里，然后出动无数贵族美女，牺牲的帝国军官孤儿，白发苍苍的历史学家，来给你洗脑……这么搞几十年，也许你就真的从了也说不定。”
钟烟花仰起脸，看着许乐清晰的下颌线条，笑嘻嘻说道。
“几十年，那家伙说不定早就死了。”
许乐头也不回，走的嘎嘣嘎嘣的脆。钟烟花睁大了眼睛，咬了咬弹嫩的下嘴唇儿，吃惊地说道：“那可是你亲爹。”
“我还是你亲哥，可你还想着把我送进深宫无人知。”
“其实当帝国皇帝有什么不好？这可比联邦总统带劲多了，宇宙里最有权力的男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带兵攻进S1，把帕布尔和李在道脱光了绑一起游街去。”
少女兴致勃勃地设想着可能发生的画面。许乐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如鱼儿般游来游去的嘈杂人群中，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说了句什么。恰在此时，公园东面的转盘游乐车开始运转，机械巨大的启动声将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你说什么？”钟烟花大声问道。
许乐回过头来，看着少女清稚的容颜，大声说道：“傻逼才当皇帝。”
又是恰在此时，恰这个字就是适用在此时，转盘游乐车启动完毕，巨大的电机嗡鸣声戛然而止，小明湖公园游乐场极短暂的一瞬安静，于是这句傻逼才当皇帝的话，就如同被放大了很多倍，袅袅地在帝国民众头顶回荡啊回荡，迟迟没有落地没有散去，无数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对青年男女，有震惊有好奇有疑惑有不可置信更有愤怒犹如家中老人死去般深沉仇恨。
在被民众捉住并以大逆不道的罪名交给治安署或直接撕成碎片之前，许乐握紧钟烟花微凉的手，像道风般冲破人群，消失在远处的街区。
……
……
狭窄的街道上全部是污水和臭泥，黄菜叶子在泥里倔强地挺直腰身，想要表达自己没有被拾荒者拣走的愤怒或失落，旋即便被各式各样的脚丫踩了进去，满嘴臭泥，难以抒发内心的幽怨。
街畔的民居破烂不堪，看上去如同文物般快要接近腐朽境界的木门，依然在体贴地遮蔽住人的隐私，只是门板下方早已被污水和鼠牙蚀落大半，纵容着那些瘦猫懒狗快活地自由进出。
前面那棵大槐树下的菜场释放着各式各样的生活气息，生活本就是复杂的，人类各阶层的生活也不一样，拥有全自动冲洗电子马桶的贵族大概连自己的屎味都没闻过，这间菜场的味道却充分显示着底层贫民复杂生活的复杂味道，臭酱乳和公厕门口流淌的尿水味混在一起，实在谈不上是好滋味。
钟烟花蹙着眉尖，拿袖子捂着鼻子，疑惑地看着贫民区的风光，不知道许乐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虽说在这几年里，她随着许乐去过很多地方，在那种严厉教育的原则下，接触过很多社会底层的生活，可还是难以想象，在帝国天京星都城，距离皇宫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居然有如此贫穷落后的街区。
重新戴上帽子的许乐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走着，在路畔五金店买了一包粗制滥造的零件，行过某处白色院落，折向僻静的小巷。
“看着时间，应该已经收摊了吧？”
望着小巷里那间熟悉的破落小院，许乐喃喃自语道，提着袋子的右手下意识里紧了紧。钟烟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为兄长此时所表现出来的紧张情绪感到吃惊，纵使是先前和帝国皇帝见面，他也没有此刻如此紧张，小巷尽头那间小院难道比幽冥还要可怕？
突突突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粗豪的咒骂声，一个身材健硕或者说臃肿的妇人，骑着一辆小小的三轮电动车，来到了小院门口，扭动着水桶般的粗腰，取出一串钥匙，骂骂咧咧地走上台阶。
许乐看着那个身影，胸腹间骤然一片温情激荡，快步走了上去，向那片曾经的小院。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天堂小院（下）
贫民区这间小院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不是难得的安静，而是罕见的干净，同样简朴的院门上斑驳一片，却没有这片街区常见的泥点和脚印，许乐快速伸出一只手掌，挡在正准备关闭的院门上，望着院里那位正在用毛巾擦拭汗水的大妈，心情激荡喊了声：“大妈，我回来了。”
苏珊大妈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有些疑惑，心想真的是年纪大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小时候才有机会听到的皇族发音，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里已经泛黄的毛巾扔到机井边的木盆中，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体便僵硬在原地，宽大的手掌扶在粗壮的腰身上，忘了拿掉。
不知道是多长时间的沉默，苏珊大妈终于认出那方帽檐阴影下的那张脸，她震惊地发出一声尖叫，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然后张开了双臂，快步走到许乐身前，一把把他搂了过来用力地抱住。
大妈用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仿佛是在责怪他当年的忽然失踪，又仿佛是想就此把他打成最初那个重伤号，再塞回阁楼里养着，免得他再次忽然失踪，而无论她敲打的力气有多大，许乐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搁在肉乎乎肩头上的脸，露着愉悦幸福的笑容。
小院门口，钟烟花的嘴巴张的大大的，吃惊地看着眼前这幕画面，隐约间猜到这个胖胖的妇人是谁，却还是无法适应自己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兄长，会像一个孩子般依偎着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
拥抱以及粗鲁的捶打都不足以表现苏珊大妈对突然重逢的惊喜，她捧着许乐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想要看出这些年来他受过哪些伤，吃过哪些苦，厚实的双唇不停翕动，用含混不清的家乡土话表达着自己的关心，然后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许乐也狠狠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因为这次亲吻，苏珊大妈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紧张，扭动着臃肿的身躯如一阵飓风般冲到门口，像护犊子的母狮子一样，警惕地看了两眼院门外的小巷，注意到没有人经过。
紧紧关上门，插好铁棒，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像擂鼓一般重重地拍打着胸脯，回头看着许乐的脸，搓着粗糙的手指，粗声问道：“小家伙，你到底是流亡的贵族还是联邦人？”
顿了顿后，苏珊大妈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凶恶一些，右手扶腰，低声恐吓道：“如果你是联邦人，就马上离开，不然说不定我呆会儿就去报警。”
许乐太了解这位善良的大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耸肩说道：“大妈，我当然不是联邦人。呃，这是我妹妹。”
他把身后仍然处于半呆滞状态的钟烟花拉了出来。
苏珊大妈打量着这个漂亮可爱的少女，不知道基于什么理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力一拍许乐的后脑勺，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带小丫头进来喝茶。”
……
……
两杯淡茶，热气蒸腾，房间里十分温暖，苏珊大妈自然关心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许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禁有些惭愧。
因为惭愧，所以目光有些飘移，他的余光注意到，小桌上用纱伞笼住的剩菜盘里，只有一双筷子，疑惑问道：“保罗呢？他应该前年就从第二大学毕业了，现在在哪个部门工作，平时难道不回来陪您？”
苏珊大妈从柜子里取出一盘果仁，和善地推到钟烟花面前，回头看着许乐解释道：“保罗上前线了，说起来这还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也是件很让我骄傲的事情，现在薪酬不错，只是这孩子把每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都寄了回来，我有些担心他在前线吃不饱饭。”
那个善良热血的帝国年轻人，真如自己当年惧怕的那样，走上了充满死亡杀戮的战场，许乐的心情不禁有些黯淡，强行堆出笑容，对苏珊大妈说道：“部队花销极少，这些问题不用担心。”
苏珊大妈微笑望着他，说道：“知道你还活着，我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更少了，这次你要呆多少天，方不方便？”
“会多呆一些时间。”许乐笑着回答道，没有说麻烦对方之类的客套话，在这个小院里，对着胖胖的妇人，任何客套都是不可原谅的虚伪，“市场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多雇几个人？”
在这段时间里，许乐确认苏珊大妈这些年的生活不错，至少比最穷苦的那些日子要好很多，房间里甚至已经有了一台电视机。
“生意越来越差，你做的那些高清播放机，后来全部被那些该死的家伙抄袭了过去，我和保罗可没你那本事。”苏珊大妈叹息着说道：“好在保罗现在津贴高，他让我直接把摊子转了，可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许乐提起先前在五金店买的零件，看着大妈笑着说道：“没事儿，我既然回来，再设计几款三维播放器，焊几个物理密码，让那些家伙吃屎去。”
苏珊大妈拍着手掌，大声笑了起来，用粗豪的声音说道：“那当然好，你可是有功之臣，说，今天想吃些什么，现在日子好过了，我换了台大冰箱，里面还有牛肉，要不要吃牛排？”
“我就想吃杂烩锅，那味道我一直忘不了。”许乐笑着说道。
“好。”
苏珊大妈麻利地系上超大号围裙，双手在油腻腻的前面一抹，提起菜刀出门入院宰鸡去也。
看着那个粗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烟花回过头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乐，摊开双手可爱地耸了耸肩，不可置信问道：“全宇宙最厉害的工程师，当年在帝国组装盗版高清播放机？”
许乐站起来，向院里走去，准备给苏珊大妈帮忙，听到这句话后笑着回答道：“可别瞧不起这个工作，这小院一年的花销全部是那么来的。”
……
……
大锅里的白粥随着热雾散发着简单而迷人的香味，水嫩的保鲜青菜，被锋利的菜刀切成碎末，混着带着血水的黑羽鸡块和几个小巧的红桔，扔进粥中熬煮，再添了一匙辛味料，热气腾腾的杂烩锅便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只需要呆会儿再加一些葱花。
苏珊大妈拒绝了许乐帮忙的想法，麻利地解决了所有事务，把锅盖盖上后，快活地拍了拍手，转头对许乐问道：“那小姑娘挺漂亮的，就是年纪看着小了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许乐这时候正倚在门边，四处打量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厨房，胸腹间全是温暖与放松的情绪，骤然间听着这个问题，紧张地站直身体，解释道：“您别误会，她真是我妹妹。”
“我又不是瞎子。”苏珊大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亲妹妹。”
许乐无言以对，心想难道就凭这个便能判断有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大妈看见怀草诗和简水儿，肯定不会认为她们是姐妹。
苏珊大妈掐了一把带水珠的鲜葱，正准备切，握着菜刀的手却缓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叹息着说道：“当年你曾经答应过我和保罗，走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我们一声，哪里想到，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且一消失就是这么多年。”
许乐看着锅台旁大妈的背影，看着她抬臂抹泪的动作，心窝也有些酸楚，低声解释道：“当时情况太紧张，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回来说。”
苏珊大妈回过头来，忧虑地看着他，问道：“是不是和那天军队入城有关？那座白色院子周边的街区全部被推平了。”
“是的。”
许乐根本不想隐瞒什么，老实回答道：“当时我就在白色院子里。”
“保罗非要说和你无关，可我当时就知道，你肯定就在那间院子里。”苏珊大妈放下菜刀，走上前来，揉了揉许乐的脑袋，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是真的很担心你。”
许乐强自笑着说道：“没事儿，您放心吧。”
“没事儿？”苏珊大妈压低声音训斥道：“你知不知道，后来连公主殿下都来过这间院子，虽然有别的事儿，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是在找你。”
许乐嘿嘿笑着，牵起苏珊大妈的手，说道：“真没事儿，公主殿下……现在和我挺熟的。”
苏珊大妈愣了愣，马上醒过神来，用力地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眉心，嘲笑道：“这家伙，现在还学会撒谎吹牛了。”
许乐捂着辣痛的额头，愁苦说道：“这是真话。”
“公主殿下虽然是好人，但她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你以后可别拿她开玩笑。”
苏珊大妈严肃认真说道：“她来过小院后，治安署的家伙再也不敢收我的钱，而且她还一直不允许保罗参军上前线，直到去年，保罗去军部闹了好多次，才趁着殿下不在天京星的空子，偷偷去了部队。”
许乐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疑惑，怀草诗对大妈和保罗如此照看，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苏珊大妈接下来的叹息感慨，解答了他的问题。

第二百七十五章 今天你穿内裤没有？
很多年前在遥远的联邦西林边陲星域，在那颗叫5460的星球之上，一位叫作亚瑟的帝国军官，因为拒绝服从上级屠杀联邦平民的命令，被军法处死，然后和那九千多具联邦平民尸体一道，埋在寒冷的地下，而这位叫亚瑟的帝国军官，正是苏珊大妈的兄长。
“我为他感到骄傲。”
苏珊大妈转身搅拌锅中的杂烩粥，又擦了擦眼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生活磨砺的足够粗糙的神经，今天却变得如此纤细敏感，仿佛回到衣食无忧，幸福美好的童年。
热腾腾香喷喷的杂烩锅吃完，安静的小院亮起柔眼的灯光，许乐把钟烟花赶去洗碗，苏珊大妈拗不过他，只好坐下牵着他的手闲聊，关心这些年他究竟是怎样过的，聊至某时，大妈想起厨房里讲的那个故事，极为珍重地从房中取出一本保存良好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继续讲述她对兄长的怀念以及由此而生的骄傲。
“这是当年他入伍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日记本。”
日记本外面是棕褐色的粗制小牛皮外套，植物纤维纸内页上，蓝黑色墨水记着潦草的内容，许乐默然看着书页在眼前逐次翻动，并没有告诉苏珊大妈，正是自己发现了她兄长的遗体，也正是他把那本日记带回帝国，然后经由怀草诗的手，送还至这个温馨平静的小院。
在付出两个碗破碎的惨重代价后，钟烟花终于笨拙地完成了清洁工作，有些尴尬地搓着发红的小手，讷讷然坐回客厅的椅中，看到这幕后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们打会儿牌吧？”许乐笑着对苏珊大妈问道。
就像当年逃亡帝国里的很多长夜那样，小院里开始了和赌博无关的牌局，帝国南路花牌的玩法确实很有意思，顶替了保罗位置的钟烟花，只花了三局的时间，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深夜人静，院外小巷里开始响起野狗和野猫追逐挑衅的声音。
……
……
那间小小的床铺还是在阁楼一角，面窗的墙壁旁放置着一张桌子，抽屉里的那些工具因为很久没有人用而有些生锈，窗外越过贫民区的破烂檐角，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白色月光下的白色小院。钟烟花俯卧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坐在桌旁手执工具不停工作的许乐，发觉此时不挑眉不眯眼的他，脸上终于出现那种最放松最愉悦的神情，不禁有些不解，这间小院究竟有怎样的魔力，竟能让背负着常人难以想像重担的他，变得如此平静。
她很直接地问出自己的疑惑，许乐放下手中的六星刀和烙铁，看着桌上散落的高清播放器零件，低声回答道：“当时我正处于生命里最危险的时刻，重伤昏迷，身陷帝国罗网之中，随时有可能死去，而大妈她没有任何理由收留我，结果她却不问理由地收留了我。”
许乐回过头来，望着床上的少女微笑说道：“让人从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地方，就是天堂，这座小院对于我来说，就是天堂。”
阁楼安静片刻后，又响起他难得的感慨声。
“那个日记本你刚才也过了，你所不知道的事情是，这个日记本随着那个曾经年轻骄傲坚毅温和的帝国军官，在险恶的太空里过了七年岁月，然后深埋在5460冰川下的万人坑里，直到那一年我和商秋发现它的存在，然后被我带到了帝国。”
钟烟花吃惊地看着他。
“我遇着亚瑟，然后在帝国被亚瑟的妹妹所救，这是缘份还是命运？我在这小院里至少学习到了一点，人类或许有高贵有卑劣之分，但这和人种真的无关，苏珊大妈和她的兄长亚瑟都是帝国人，但他们都是高贵善良的人。”
他回过身去，拿起六星刀和微探头烙铁，重新开始专注而沉默地组装高清播放机，低着头说道：“大妈把保罗的房间收拾好了，你赶紧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去大师范府。”
钟烟花从床上翻坐而起，从手腕上剥下发绳，麻利地将绸缎般的浅栗色直发挽成个可爱的小髻，说道：“我本以为那边的事情重要，我们会先去大师范府。”
许乐双肩微微一沉，没有回头，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离开了这么多年，真的有些害怕，我害怕她死了。”
……
……
第二天的早餐是辣糊面茶加豆沙包，在苏珊大妈疼爱的眼神下，许乐吃的特别香，依旧梳着发髻的钟烟花看上去吃的挺香，眼睛眯眯笑着，不雅地啪嗒着嘴，就是搁在桌下的双腿明显有些紧张。
“我带妹妹去逛逛街，她第一次来天京星。”许乐接过大妈替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说道：“下午我去市场接您，还是老门面吗？”
“是啊。”
苏珊大妈笑呵呵地答道，因为他这句话而高兴起来。
……
……
因为天时尚早的关系，贫民区那些起伏不平的路面，劣质水泥板间的泥土还没有承载太多污水和碾压，所以显得不是那么脏，街旁蒙着灰尘的青树，浑着清亮的晨光，看上去竟还有几分漂亮。
“吃不下去就别吃。”
许乐看着身旁的钟烟花说道，今天的少女穿着一件高敞领的黑色裙装，梳着椭圆的小髻，露出洁白的脖颈，和衣领一衬显得格外醒目，微凉的晨风吹起几络发丝，很漂亮，有一种青涩的性感感觉。
“要讨大妈欢心嘛。”钟烟花格格笑着说道。
许乐笑着说道：“没必要这么客气。”
听到这句话，钟烟花缓缓低下头，情绪显得不是那么高昂，她一脚踢飞拦在面前的一块石头，在心中默默埋怨道，真是一个大笨蛋。
没有走多远，那片白色院落便在道路那边安静地等待着他们，这片院落看上去非常普通，但看延展极远的院墙，大致能够判断出占地面积极大，院落里的建筑都是奢侈的原木结构，并不高的楼宇隐于青树里，默然地散发着时间的味道。
这片院落最显眼的还是颇色。许乐默默注视着院落周边那些零乱的临时帐篷和板房，明白这些破烂建筑肯定是当年帝国部队推平后重新生长出来的，把目光收回，透过微开的院落正门望进去，只见无论是内墙还是里面楼宇的木柱，都漆成最纯正的白色，白的令人心生厌意。
正是春浓花开时，晨风虽凉，却拂的阵阵花香透墙而出，在那些高大的青树间稍一缭绕，便化为沁鼻的美妙。虽在贫民区，白色院落四周的街道却干净的仿佛如同一座皇宫，虽然就连野猫野狗都因为昨夜的疲累而未起床，院落周围却能发现很多帝国军警正漠然注视着四周。
钟烟花感觉着空气里弥漫的紧张肃严味道，眯着眼睛问道：“我们怎么进去？”
许乐回答道：“走进去。”
钟烟花愣了愣，清细的双眉微微蹙起，望着他说道：“哥，你现在越来越像三流哲学家了，我很不习惯，也不喜欢。”
许乐笑着说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顿了顿后，他解释道：“现在整个帝国高层都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既然如此，那我们只有老老实实地登门拜访。”
……
……
走进大师范府，礼貌地通报姓名，接受例行的安全检查，在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带领下，向着白色院落的深处行进，一路有花树，有青树，有枯树，能看见石壁，木壁，影壁，能听到楼宇间传来的读书声，讨论声或者说激辩声，应该有很多研究历史的学者，正在就某个具体的史实认证问题开研讨会。
几年前潜入大师范府时是夜间，逃离时又过于匆忙，许乐没有看清楚这座白色院落的更多细节，但今天他也没有心情和精神去观看左天星域最奇异的地方，只是等待着和那个家伙见面，问他一些问题。
白色院落最里面的最里面，石阶之上的男子转过身来，飘飘若云的白袍随风而摆，露出那双刺眼的赤裸双腿，露出那张刺眼的完美脸庞，紧紧束在脑后的发丝间隐现星星白迹，笑容依旧无耻。
管家退去，许乐看着大师范，忍不住无奈地挠了挠头，问道：“你这次又是在等我过来？”
“当然。”大师范嘿嘿笑着，准备迈步走下石阶，说道：“还是以爱和文学以及和平的名义。”
许乐牵着钟烟花的小手，盯着大师范腰间飘舞的白袍，忽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问题，伸出左手捂住少女的眼睛，沉声问道：
“今天，你有没有穿内裤？”
大师范蹙着英挺的双眉，明明年岁已经极大，那张漂亮脸上依然回荡着诱人的味道，仿似个妖物般散发着光彩，幽怨道：“我又不是暴露狂。”
许乐嘲讽望着他，正准备开口讽刺这家伙几句，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上多了几根微凉的纤细手指。
他惊愕低头望去，只见钟烟花把自己拦在她眼前的手扳开，看着自石阶上飘然而下的白袍大师范，黑亮的眼眸里星星点点，震惊花痴喊道：“哥，你看这大叔长的多漂亮！”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时代
当年许乐第一次看见大师范的脸时，就曾经生起将这张面庞砸成烂泥的冲动，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张脸长的太美，美的令同性心生羡慕嫉妒恨欲狂跳脚而毁之不倦，所以他很明白当一个正在春风里成长的少女看见这张脸后会震撼的如何样花枝招展。
只是看着一向视自己为偶像的小西瓜，居然会对另外一个男人，虽然是老男人，投射出往常只能自己享用的花痴目光，依然难免不爽，他沉着脸把少女拉到身旁，警告道：“别看他长的漂亮，其实是个疯子。”
钟烟花明显不在意他的警告，双手拢在胸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大师范，感叹道：“就算是疯子，也肯定是宇宙里最漂亮的疯子……我说这位大叔，你这脸是怎么长的啊？”
大师范得意地看着二人，说道：“可爱的来自西林的小郡主啊，这是一个秘密，你想要知道，这段日子我们可以多聊一聊。”
“恶不恶心？”许乐皱眉看着他，说道：“既然年龄已经够当她爷爷，就不要再冒充那些猥琐的大叔。”
走进屋内，三杯淡茶，一盘小吃，极简单的招待，许乐盘膝坐在深色木地板上，微一颔首为礼，便开始此行最重要的事宜——提问。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封余和你们回到帝国后去了哪里？姐姐说她提前下了飞船，最后是他和你一道回的天京星。”
大师范双手轻轻拎着白袍两角，往前一抖遮住赤裸的双腿，自矮几上捧起红泥茶杯，缓缓饮了一口，直到许乐快要失去耐性，才回答道：
“我不知道封余又溜哪儿去了，你知道你那个怯懦无耻的老师，偏偏拥有比我强那么一点点的实力，我必须承认打不过他，而且上次承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请夫差同学帮忙，这一帮忙就是你死我活，不符合俺样的美学啊。”
许乐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艘船呢？你们是不是坐的那艘船？就是您父亲当年去联邦坐的那艘船，也就是花家那位女性先祖跨越星河来到帝国的那艘船。”
“看来小诗没有给你答案，她毕竟没有经历过这些。”大师范搁下茶杯，带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慨叹道：“外表上与我花家那艘船仿佛依旧，应该就是那艘，但纳斯里在湿地上并没有撒谎，最关键的那些芯片应该都被拆了下来，用来做那些伪装芯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懒得找他把船要回来。”
钟烟花在旁边调笑着插话道：“不是因为打不过他的原因？”
大师范瞪圆了双眼，说道：“这和拳头无关，那本来就是我家的船，虽然先父给了那个家伙，但如果我真想要，他好意思不给？”
许乐听着老少二人的斗嘴，右手下意识里缓缓摸到左手腕上，指尖轻轻滑过温温的金属手镯表面，感受着那行微小字迹带来的心理触感，默然想着，封余拆下的芯片应该大部分都在这个手镯里。
“星图呢？上次就在那个悬满黑布的房间里，你对我说过，你知道星图在哪里，星图是什么。”
他看着大师范像黑宝石般美丽的眼眸，低声问道：“那些芯片不会从根本上影响飞船的操控，如果重新拿到星图，它能不能飞回去？”
这句话的内容有些诡异，或者说提问的方式有些怪异，飞船飞回去指的是回去哪里？
大师范缓缓坐直身体，沉默看着许乐的脸，片刻后说道：“虽然以前有说过，但我没有想到，你已经猜出了大部分的谜题，我只能说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旅程，那艘船已经无法像最初那般勇敢强悍地横渡星河。”
略一停顿之后，他继续平静说道：“星图的内容和你的猜想差不多，我上次也说过星图在哪里，只不过你一直没有取回来给我。”
“我现在很难回到联邦，尤其是首都星圈，那边的地空防御系统做了很大的改进，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试图靠近旧月基地，会直接被那些地空激光炮打成碎片。”
大师范笑了笑，感慨道：“上次去联邦没能见到我那位美丽的外甥女，除了遗憾，拿不到星图才是最大的损失，好在无论是李在道还是莫愁后山的那位夫人，现在都不知道星图就藏在她手腕上那根手链里。”
许乐沉默看着红泥茶杯里的浓汤，指尖缓缓挪离左手腕上的手镯。
“看来你专程来天京星找我，想问的问题很多。”大师范微笑望着他说道：“纳斯里，船，星图，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帝国的来源，祖星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花家如果是从祖星来的，那你们是怎么来的？”许乐回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基于某些我不方便解释的原因，我对你们花家从祖星带来的某些科技很感兴趣。”
“首先你现在要明确一点，你身体里流淌的鲜血，至少有一半甚至更多带着花家的生物标记，既然禀着年轻人的无谓傲骄，你不肯承认自己姓怀，那么你至少应该承认这是我们花家，而不是谁他妈的花家。”
大师范看着他，皱眉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些，那你又有什么有趣的信息回馈于我？现在可以基本确认，联邦和帝国来自同一个文明，你如此执着于帝国的前际，那么联邦人又是自何处来？”
许乐双手抚膝，目光微垂，看杯中茶汤渐静，心绪渐静，抬头直视对方双眼，说道：“不错，最近我确实知道了一些事情，您想知道？”
大师范面无表情，将指头伸入茶杯，蘸了些许冷茶汁水，然后伸进耳中极不雅地挠了挠。
在场老中少三人盘膝，深色檀木地板上搁着三个红泥茶杯，只是一个对坐闲谈的画面，然而因为马上要谈的内容，因为大师范洗耳的动作，静室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木门无风自关，将花香晨风的窥探和远处的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因为此刻要谈及过往无人知道的联邦及帝国的来源，毫无疑问这是所有大话题中最大的一个，所有沉重话题中最沉重的一个。
“我不信任您的行事方法，但我信任您的处世操守，关于这个话题，还请您保密，不然传回联邦一定会惹出很大的麻烦。”
许乐说完这句话，便默然住口，往后挪了挪，把讲述故事的权利，交给了一直沉默的钟烟花，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言语表达能力，不足以用最简单的语句，把那些画面讲透。
钟烟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清声说道：“根据联邦中央数据库的记载……”
“等会儿。”
大师范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她的讲述，望着许乐问道：“听小姑娘这话，你们逃离联邦之后，还能进入宪章电脑？”
钟烟花微微蹙眉，说道：“老先生，能不能有些礼貌，就算是在课堂上，你也不能随便打断我的内容。”
很明显少女已经回到了乡村女教师的角色回忆之中，她没好气地看了满脸窘态的大师范一眼，继续说道：“在大浩劫，也就是祖星被某种恐怖的武器毁灭之前，当时的人类一直在准备星际移民，而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开端。”
“前代文明明显比我们现在更高级，在强悍的技术支撑下，他们的飞船能够穿越黑暗天幕，无视大星系之间的漫漫真空，来到了联邦所在的星域，然后极为幸运地发现了几颗很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
“既然是为星际移民做准备，那么对星球的改造工作从一开始就在持续进行，前代文明的人类准备了很长时间，或许是几千年，可能是几万年，甚至有可能是更长的时间，他们选择S1S2S3这三颗行星作为实验星球，进行漫长的自然环境培育及改造工作。”
“还是基于幸运因素，这三颗实验星球和各自星系主恒星的距离非常完美，原始大气层覆盖的地表能够享有足够而且适宜的光照。”
钟烟花平静讲述道：“所以当时的人类不需要穿着宇航服，站在黑礁石上喊要有光，他们首先需要做的事情是，改造当时充满甲烷的大气层，并且同步清除当时三颗实验星上的原始苔藓生命。”
“这是很简单的叙述，但我们都清楚，现在我们几句话能够交待的事情，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哪怕是先进的前代文明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综合工程，需要恐怖的资源投入以及一代一代最尖端科学家耗尽毕生的心血。”
“本来我想做一些幻灯片，用画面来讲述这幅伟大的文明拓展过程，但那样太费时间。”
钟烟花继续说道：“根据联邦中央数据库的含糊记载，前代文明对这三颗行星的改造，绝大部分依靠自动控制飞船完成，只有在某种程度上无视时间流逝的机器，才能和飞船一道横渡漫漫星河。”
“想像一下那个画面，无数承载着最先进机械文明枢纽的飞船，像无数枝箭一般，源源不绝从祖星地表升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对时间的漠视或者是蔑视，飞向黑暗的宇宙那头。”
大师范紧握双手，激动感慨道：“那真是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第二百七十七章 遗民的重生
无论是本来懵懂无知的联邦与帝国在星辰间偶一相遇便绽放出无数烟火的时代，还是军神李匹夫率领联邦雄师杀进左天星域，于万军众中狙杀帝国皇帝的时代，还是当今战火再度连绵，青年俊杰抛头颅洒热血转换身份煎熬纠结的时代，和无数万年前那场震人心魄的星际移民比起来，都只是历史上可以被轻易洗去的过场画面。
那是智慧生命社会有体系进军宇宙的大时代，那是人类第一次试图远离家乡，从根本上改变生命形态的大时代，那是一个改变了整个宇宙容貌的大时代。
许乐很理解大师范此时激动的反应，沉默看着他不停拍打着赤裸的大腿，也没有什么阻止对方不雅举动的念头，因为十几天前他第一次听到菲利浦讲述那段久远的故事时，也有相似的激烈反应。
钟烟花看着大师范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继续说道：“调整大气层构成工作完成后，清除那些低等厌氧异种苔藓的工作，也自然而然得到加速完成，紧接着，移种植物，各式各样的树，各式各样的花，甚至我想那时候的科学家不会忘记真菌、细菌之类的东西。”
“然后自然就是动物，比如你在联邦湿地里看到的那些野牛白鸟之类的，想来就是当年在人类之前横渡星河，像种子一样洒在三颗实验星球上的动物的后代。”
“总之就是很多很多，这是对祖星生物库的全面复制，按照中央数据库的记载，前代文明采选的方式类似于放任自流，任由这些动植物及更微小的生命，在这三颗实验星球上共存竞争妥协互助，人类不在其中加诸任何影响。”
“在时间的作用下，生命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生态系统完成了强悍的自我修复，整个星球的生命体系开始了新的循环，这个漫长的过程究竟消耗了多长时间，谁也无法判断，但人类总算是获得了星际移民的可能。”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大师范，皱着眉尖，翘着手指，忽然插了一句话：“这是造物主的作派。”
“前代文明的人类不是造物主，虽然他们的科技已经非常发达，但依然做不到这一点。”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真正的造物主是自然环境，还有漫长的强大的时间，当然，也包括生命本身。”
“好吧，我赞同你这个看法。”
大师范转头望向钟烟花，感慨说道：“每个故事总是需要问三个字，后来呢？”
“星际移民已经成为现实，但大规模的移民是当时社会难以支撑的，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开始我们谈到的战争，也就是联邦历史所称的浩劫，降临在那颗星球之上。”
“星球沦为焦土，人类毁灭于自己研发的恐怖坏炸弹，就在文明终结前的最后瞬间，五位一直参与星际移民计划的顶尖科学家，极为幸运地启动了基地最后一艘完好的飞船，冲破战争带来的怪异铅云，穿越黑暗天幕，成功抵达了三颗没有任何人类，完全是动物乐园的星球。”
“那肯定是五人小组。”
大师范蹙着眉尖问道：“问题是既然三颗实验星上没有人类，难道这五位科学家就是所有联邦人的祖宗？五人小组里只有一位女性，而且我看过的书籍中提到过她的年龄，就算前代文明在那艘飞船上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保留，我也不认为她能够生出足够延续人类火种的孩子。”
许乐解释道：“根据宪章电脑记载，最后那艘飞船在移民计划中归类为延展型号，意思就是说，那艘飞船上可能有胚胎库、生物标记库之类的东西。”
“这还真是够幸运的。”大师范难掩震惊，片刻后又生出新的疑问，盯着他问道：“可就算有胚胎库，怎么培育？”
许乐耸耸肩：“应该有某种设备可以完成这项工作，说起来联邦宪章局在生物科技方面一直领先于整个宇宙，却严格保密，除了生产蛋白合成肉之外，严禁运用于军事各方面，我在想会不会和这有关。”
“听上去感觉有些恶心。”
大师范咕噜了几句，端起面前冷茶一饮而尽，额上流淌着汗珠，嘲讽说道：“原来联邦人除了是试管婴儿，还是机器造出来的。”
“这很重要吗？”许乐严肃问道：“人是活的就好。”
大师范想了想，认真回答道：“确实不重要。”
“不要问我那艘船在哪里。”
许乐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提前阻止道：“那艘船已经不复存在，主控电脑部分就是现在联邦的宪章电脑，舰身构造那些也已经分别拆除，现在在宪章局地底，作为宪章电脑核心的保护层。”
大师范再次感慨起来：“一个舰载电脑，放在我们的时代，可以变成整个联邦头顶的光辉存在，可以让整个帝国畏惧，那个前代文明真是厉害的令人难以想像。”
“从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我一直在想，也许正是因为前代文明科技太先进，才会导致后来的那场浩劫。”
许乐伸出手轻轻转动红泥茶杯，低声说道：“整个星际移民计划耗资巨大，整个祖星的资源因此而枯竭，社会矛盾加剧，理念冲突，然后极端残酷惨烈的战争爆发，双方都握有我们无法想像的技术武器，一旦开战，便无法终结。”
大师范叹息着说道：“那就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事了。”
“联邦这边的事情我们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么多。”许乐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作为信息对换，该你讲述左天星域的故事了。”
“有你所讲的故事作为蓝本，左天星域的故事说起来会简单很多。”
大师范看着二人，缓缓说道：“自先祖来到左天星域，我大师范府七百余年时间，一直在研究各式原始资料，现在能够确认一点，那就是左天星域的文明，肯定来源于祖星。”
“如你所说，前代文明的祖星并不是铁板一块，肯定有不同的势力对峙，不然不可能出现如此惨烈的战争。既然双方科技水平相当，那么当五人小组所属势力在筹划星际移民时，另一方势力肯定也在做相关准备，而且彼此之间互相隐瞒。”
“当五人小组乘坐最后一艘飞船降临S1时，处于毁灭状态下的另一方势力，也乘坐飞船来到了他们所选定的实验星球，或者说牧场，只不过来到左天星域的人类，所做的准备明显不如五人小组那边，所以虽然他们的人数更多，乘坐的飞船更多，开拓宇宙的过程却更艰辛。”
“左天星域就像是一个黑洞，不断地吞噬那些绝望或者说勇敢的先行者，在这个过程里，前代文明的科技随着人命的流失而不断消亡，这也导致了现在帝国的科技水平比联邦要落后。虽然这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但影响确实深远。”
“什么是决定性的因素？”钟烟花在一旁疑惑问道。
“决定性的因素是你们的宪章电脑一直在有意无意控制联邦的技术发展。”
大师范看着少女平静说道：“而帝国没有这种限制，所以数万年来一直在不停地追赶，很幸运地当双方再度相遇时，差距已经变得很小。”
许乐沉默想着遥远的蛮荒年代，乘坐飞船艰辛来到左天星域的逃亡人类，面对着陌生而充满危险的星球，就这样倔犟地生存了下来，他的身体不禁感到一阵寒冷，旋即生出无限敬畏。
“前代文明另一方势力的遗民，只能依靠人口数量和相对落后的航行，来对抗险恶的宇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鼓励生育是左天星域数万年来未曾改变过的基本政策，根据统计，现在的帝国拥有九百多亿户籍人口，但实际人口数量甚至远超于此。”
大师范摊开双手，说道：“同样是星际移民，因为最开始的细微差别，导致了两个人类社会方方面面的差异，但究其根本，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走的都是一条极为近似的路子，毕竟大家都是同源同种的人类遗存，只不过在相遇之前，双方都不知道在宇宙那头还有同伴存在。”
这位美丽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二人严肃认真说道：“难道人类的宿命就是分裂然后共同毁灭？难道联邦和帝国还要重复无数万年之前祖星上人类的命运？我现在愈发坚定，联邦和帝国之间不需要别的，只需要……和平。”
听到和平两个字，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对大师范的坚定宣言做任何直接的回应，面无表情问道：“现在的问题就是花家，你们不是帝国人，你们来自祖星，那说明浩劫之后祖星并未变成绝对死亡的废墟，还有人类活下来，那现在的祖星是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大师范摇了摇头，说道：“时间可以清除太多记忆，先祖怎样从祖星来到左天星域，在这座白色院落里也只剩下了些近乎神话的记载，但你可以放心的是，现在的祖星文明程度远远没有回复到前代文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携带恐怖武器的战舰群自黑暗天幕那头而来，横扫帝国和联邦。”
“文明程度没有恢复？”许乐问道：“那花家先祖乘坐的那艘船？”
“那艘船应该也是前代文明的遗留，纵使浩劫恐怖，但在那颗曾经遍布前代文明果实的星球上，总会有些先进的东西留下来。”
大师范继续解释道：“先祖来到左天星域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说明就连她老人家，也没有能力把那艘船修复到可以再次穿越黑暗天幕，回到祖星去的程度。”
“落后文明社会里的女子，乘坐前代文明的先进飞船，毅然向陌生的星域进发，这等于是一个婴儿拿起一把先进步枪，毫不犹豫地向一台机甲扣动扳机。”
钟烟花睁着大大的眼睛，震撼道：“更何况她还成功地到了左天星域，一枪打穿了那台机甲的座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师范微笑说道：“所以花家有祖训，世上真正生猛的角色都是女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 结束的方法
该讲的故事，该理清的脉络，通过三个人闲聊般的叙述，清晰地摆在了深色的原木地板上，房间里回复安静，盘膝坐在地上的三个人，不像身前的红泥茶杯般张着嘴，却像茶杯一样沉默。
很久之后，大师范再次将轻柔的白袍向下拉拢，遮住先前因激动而袒露的修长双腿，看着许乐和钟烟花，带着一种莫名情绪问道：“我说，像这么大一件事儿，这么生猛一件事儿，我们三个就像吃完饭没事儿干的闲人，坐在沙发上唠明星绯闻就唠完了，会不会显得对历史有些不够尊重，对前人有些失敬？”
“那不然怎么办？”许乐低着头闷声回答道：“难道我们要搞一个宇宙双方联合新闻发布会，请怀夫差和帕布尔携手出席？”
钟烟花看着大师范的脸，刻薄加了一句：“是不是还得请简水儿来唱歌助兴，公主殿下和李疯子在前面操控机甲跳舞？”
“我只是觉得讨论内容的重要性和讨论氛围之间差距太大。”
大师范苦涩自嘲一笑，然后看着许乐认真说道：“不过这些故事里还有很多细节没有理清楚，作为唯一的联邦帝国比较文学研究者，你知道我很看重这些细节，细节决定一切。”
“没事儿，我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许乐回答道：“关于那些细节，我想这座院子里应该有一些历史资料，我想看一下。”
“没有问题，你的身体里毕竟也流淌着我们花家的血。”
大师范眉尖微蹙望着他：“不过在开放这些历史资料之前，我有一个疑问，按照你的性格，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在意帝国和联邦的历史起源？换句话说，现在我们基本上理清了一些历史线索，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许乐沉默片刻，抬起头来诚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如您所言我是一个没有什么探索精神的家伙，对于那些久远的故事，我可能好奇，却没有去追随探究的渴望。”
大师范点了点头，用遗憾的口吻说道：“相反你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位邰之源小朋友，应该对这些故事比较感兴趣，不过听说他现在想竞选联邦总统，那么对于他也不能再有过多的期望。”
“为什么？”许乐疑惑问道。
大师范回答道：“政客和探险家之间的区别，就像是猫和狗一样。”
略一停顿之后，他盯着许乐的眼睛，忽然开口说道：“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会忽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那是因为自从身世被揭穿之后，在宇宙里流浪这几年间，你一直没有清晰的身份认同，这种迷惘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想解决这个问题。”
许乐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眼瞳渐缩，说道：“什么意思？”
“你想证明一些什么，你想证明帝国人联邦人既然同样来自祖星，那么他们都是一样的人类。”
大师范直视他的双眼，平静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是联邦人还是帝国人，就不再是很重要的事情，你的心境才能够真正宁静。”
“也许吧，不过我不是那些喜欢问，并且有毅力去思考我从哪里来这些问题的哲学家，我连三流哲学家都算不上。”
许乐看了钟烟花一眼，继续说道：“除了某些我不能告诉您的原因，我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但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些故事对我来说，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会非常重要。”
……
……
对许乐来说，图书馆是一个很有回忆深度的地方，纳西州州立大学的图书馆，梨花大学的图书馆，在他并不长的生命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这两年在帝国各郡星游历，他也曾去过很多挂着皇家前缀的历史图书馆，收集了很多书籍，那些书籍的一小部分填满了桑枯镇的简陋课室，大部分胡乱扔在飞船某个僻静角落里。
但他知道这座白色院落的图书馆，肯定和以前所见过的图书馆完全不同，因为这里面收藏的是历史，隐藏的是秘密，不然为何当年曾经探访过的房间里，依然飘着那些沉重的黑布？
木制格门缓缓滑移，露出里面迎风微颤的层层黑布，数千卷各式卷宗在被黑布隔成的空间里整齐排列，因为多年无人翻阅的缘故，厚实的书册里透着股死寂的味道。
“这是先祖定下的家规，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喜欢黑布。”
大师范指着阔大房间里直垂的黑布，对身后的二人解释道：“虽然先祖已经逝去数百年，依然没有人敢违逆她的规定。”
许乐脱下鞋，套上备好的白色脚套，向幽静的房间里走去，钟烟花在后面把他的鞋整齐摆在门外，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大师范陪他们到二门处便不肯再进去，用他的话来说，从小便看这些死气沉沉的记载，脑海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不想再去重复一次折磨。
然而就在他离开之前，他忽然看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我找到问题的答案了。”
许乐问道：“什么？”
“和平。”大师范微笑如花，“你要和平。”
许乐这才明白所谓答案是自己为什么忽然对这些秘密感兴趣，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不去思考我曾经在战场上做过些什么，不去回忆我曾经和钟司令讨论过战争的目的是不是已经达到，不管我是不是三流哲学家，我都必须承认我现在是在夹缝里，而我不回联邦是因为我找不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因为我的身份注定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那双浓郁如墨的眉，依旧平直如刀，表情依旧平静，此刻却显得格外认真，他看着大师范的眼睛，说道：“我只能希望两边能和平。”
“如果不能呢？”
“在有限的空间里，双方都需要资源，尤其是现在的联邦，然而当联邦攫取足够资源而愈发强大，帝国怎么办？”
“重新配上一副尖利牙齿的雄狮，会放过口中的猎物？如果帝国撑了下来，并且开始反击，家园被毁的狼群会放弃复仇的渴望？”
“如果帝国和联邦的战争必将永久而惨烈地持续下去，你会做些什么？你又能做些什么？像八部曲里面那位悲剧英雄一样，用生命来殉告这悲壮的命运？”
因为沉重而垂坠感十足的黑布前方，大师范平静的语调就像是没有感觉的子弹，冷酷而强悍地逼近。
许乐看着他，回答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我拥有八部曲男主角那样的实力或者说权力，我会直接杀死那个皇帝，结束那场战争。”
“杀死一个皇帝，只能结束一场战争，而只要人类社会处于分裂状态之下，战争永远不可能只有一场。”
“任何人都管不了死亡之后的世界，甚至根本无法推断现在做的事，对死之后的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只能对我活着的世界负责。”
“很好，几年前我把你和小诗关在这个院子里，想做的就是这件事情，我非常高兴现在你能够走回正轨。”
大师范似笑非笑望着他，说道：“在我看来，其实你一直都很想杀死帕布尔，不管是为了你身旁这位少女，还是为了别的任何原因，现在你似乎又拥有了非常有力的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结束战争，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联邦杀死帕布尔？”
“帕布尔不是皇帝，杀死他并不能结束这场战争，我也不是造物主，我可以用哪怕是看他不顺眼这种荒唐理由去杀他，也不会虚伪到用宇宙和平这种理由去杀他。”
“如果你能杀死帕布尔，那么我愿意冒险去杀死你父亲，那位真正的皇帝来配合你。”
许乐愣了愣才明白大师范在说什么，浓眉缓缓皱了起来，看着他疑惑说道：“刚才您说闲聊有些对不起那个宏大的星际移民故事，难道我们此刻光着脚站在黑布前说这种事情，反而显得不那么轻佻？您能不能有些稍微可行一些的，正常一些的建议？”
“杀死联邦总统和帝国皇帝，毫无疑问就是结束这场战争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我这个建议非常可行。”
大师范看着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只可惜你害怕被指责虚伪而虚伪地不肯接受前者，而怀夫差同学又是你亲生父亲。”
许乐皱眉无语。
“那年我曾经对你说过，按照遥远的快要模糊的传说，我的先祖虽然是最大的战争寡头，却又是最痛恨战争的人。”
“战争寡头？”
“不错，他是花家那位女性先祖的父亲。”
“好像很复杂。”
“比你想像的更复杂。”
大师范挥挥手，继续说道：“基于家训，无论是父亲还是我，我们一直在思考结束这场战争的方法。父亲想的法子是进行种族融合，也就是联邦所说的种子计划了，尤其是皇族与联邦血脉的融合，而我所想的法子则是另一种融合。”
“我当年认为如果你和小诗能够结婚，那是最好的事情，只可惜你已经不是联邦军神的接班人，反而变成了她的亲弟弟。”
大师范看着脸色有些难看的许乐，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听说帕布尔总统有位千金叫黛尔小姐，这位少女狂热地崇拜你，你要不要试着和她交往看看？联邦总统成了帝国太子的岳父，这场战争还怎么继续？”
许乐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叹息道：“除了生殖器革命，您能不能想些别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掀起黑布，走进属于神秘花氏家族的历史故纸堆中，精心设计可以透过阳光却透不过窥视目光的窗户，让这一趟寻幽之旅显得格外温暖，但许乐和钟烟花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呆太长时间，当窗外的太阳开始挥出红融的毛丝，准备把名字改作夕阳时，便走了出来。
大师范捧着茶壶，闭着双眼，宁静愉悦坐在大树下的竹躺椅上，似乎早已经忘记当年被封余裸吊在树上的屈辱时光，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睁开双眼侧身望去，诧异问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大师范府在帝国的七百余年历史，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看完，事实上，我连那位女性先祖的那本心情日记都只看了一半，只不过时间到了，我必须得离开。”许乐回答道。
“离开？你们要去哪里？联邦？”大师范蹙眉问道。
许乐答道：“我们要去市场，明天再来您这儿看。”
大师范重重一拍大腿，在白洁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记羞愤的掌印，骂骂咧咧说了句席勒早期滑稽剧本里的著名台词。
“明天再来？你们把我这儿当什么了？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许乐看过这出剧本，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牵着钟烟花的手，在大师范的骂声中轻快走出白色院落。
斜阳在贫民区嘈乱的街道上拉出无数道斜斜的影子，他们二人在这些影子里行走，斜穿过三条枫树下的小巷，便到了市场，在周围摊贩好奇疑惑的目光注视中，来到苏珊大妈的小店。
……
……
热腾腾的晚饭，热腾腾的气氛，安静的贫民区小院的夜晚，显得如此温馨。杂烩锅，打血糕，羊肉酸菜粉丝汤，炸面盒子包葱肉，痛快淋漓地吃完后，便轮到钟烟花心不甘情不愿面上却依旧挂着甜甜讨好笑容的洗碗工作，闲聊两句，帝国南路花牌的三人局再次激烈展开，直至深夜。
阁楼里，许乐安静地组装改进后的高清播放机，看上去并不灵巧的手指，却像机械一般稳定精确，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将那些零散的构件，变成帝国京都各贵族府少爷们再次难以自拔手酸腰痛的好玩意儿。
对于他来说，这种平静的日子里偶尔能够重新嗅到机械的味道，和先前的晚饭闲聊牌局一样，都是很幸福的事情。钟烟花俯卧在小床上，撑着下颌，翘着的两只脚调皮地上下弹动，像黑宝石般的漂亮眼眸，静静地专注看着桌旁的许乐，越来越亮。
认真工作时的男人最性感？好像小时候看的女性杂志上面就是这样说的，少女如此想道。
“哥，白天在大师范府里你盖着阳光睡觉的时候，我把那本心情日记仔细地看了看，越发觉得花家的那位先祖真是位了不起的女人。”
许乐将烙铁小心地搁在六星刀金属刃身上，回头看着床上的少女，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那么了不起的女人。”
“为什么？”钟烟花一骨碌从床上翻了起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回看着他非常严肃地问道。
许乐不知该怎么回答，从上次和怀草诗见面时的情形来看，钟烟花向往着那样的人生，那样强悍的人生，然而……
许乐思考片刻，看着她温和说道：“不管是祖星，联邦还是帝国，可能表面上改变了很多，但其实骨子里有很多事情一直没有发生过变化，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男女间的关系，像花家先祖或者是怀草诗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很少？因为那样很辛苦，我不想你过的太辛苦。”
闲聊只是插曲，不知道少女下楼一夜可曾无眠，反正许乐睡的挺香，仿佛回到当年重伤逃难时，就在这间阁楼里，感受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安全感和放松。
之后的日子里，这样幸福的生活一直在重复。
清早起床，许乐经常看见晨雨巷后卖桅子花的小姑娘，有时他从阁楼小窗里探出头喊一声，再用纸钞裹着昨夜嗑剩的板栗扔出去，啪嗒落在小姑娘的脚下，然后一大捧香腻沁脾的白花便搁在门口石阶上。
每当这时，钟烟花便会蹲在厨房边机井旁，愤愤不平地用力刷牙，不知道为什么生气。许乐要进厨房去帮大妈准备早饭，她却倔犟地不肯看他，不肯让路，满口白沫把腮帮子鼓的极圆，异常可爱。
吃过早饭，许乐骑着电动三轮车，搭上大妈钟烟花和昨夜做好的高清播放机去市场，卷起那扇沉重的卷闸门后，他牵着钟烟花的手去大师范府再次埋首故纸堆，无论小姑娘怎样赌气去甩，他都笑眯眯地不肯放。
大师范府很安静，阳光很好，大师范从生气到无奈到麻木，也懒得再管这对兄妹，所以许乐拥有很好的环境，在清漫的阳光下香甜入睡，补偿昨夜加班的辛苦，至于那些或许承载了很多秘密的故纸堆，自然有很感兴趣的钟烟花认真审看。
日头再斜，他们复归小院，深夜苏珊大妈带着笑容安睡，阁楼上许乐工作，钟烟花开始述说白天在大师范府看到的有用的资料，有趣的东西，大部分是和那位花家女性先祖有关的东西。
“她在那本帝国地理志的夹页里抄了一首诗，作者叫李治，注释上说这个作者也是女人，可问题是我用大师范府的检索仪查了半天，也没发现帝国文学史上有这么一个人，我怀疑这个叫李治的女诗人，应该是祖星上的人物。”
“哥，你在听吗？”
“在听。”
“你仔细听这首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写的真好啊。”
钟烟花靠墙坐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许乐的背影，说道：“至亲至疏夫妻，你和水儿姐只是有婚约，还没结婚，那更谈不上什么亲疏了，这已经快三年时间，她也没说找找你。”
许乐没有回头，笑着说道：“那你究竟是准备让商秋还是南相美当嫂子？”
听到这句回答，钟烟花拧着手指，咬着唇角，嗔怒不语。
……
……
生活就是如是重复，平淡温馨而且安全，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包括皇宫那边，也没有什么后续的消息。
现如今的许乐已经不再是那个逃难的联邦重犯，而是帝国皇室唯一的男性继承人，所以他不需要再恐惧天京星无处不在的密探，檐角墙根随处可见的芯片探测仪，然而在这样的幸福日子里，在和煦的帝国阳光下，他开始难以抑止地思念联邦的一切。
他思念那边的朋友，他很幸福，所以他希望他们也能够幸福。
幸福生活里出现了一点淡淡的阴影，按照惯例，保罗每月津贴都会在十二号左右打进苏珊大妈的户头里，然而这个月已经到了二十号，银行户头里的数字依然没有变化，苏珊大妈做饭的时候，明显有些走神，玩南路花牌时更是输的一塌糊涂。
“您不用担心，我知道一些前线的消息，墨花星已经两个月没有大的战事，而且前线距离咱们这儿太远，信息交流不畅，津贴寄回来晚几天很正常。”
苏珊大妈摇了摇头，看着许乐说道：“那孩子上前线之前就和军部后勤部门签了津贴分配协议，现在他的津贴每月自动有一大部分会扣除，由署里转账到我的户头上，全部都是电子划账，只需要他在前线做一个电子签名确认，根本不可能被路途耽搁，津贴还没有到，只能说明后勤部门一直没有拿到他的电子签名确认。”
许乐继续安慰道：“这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如果保罗真的是在亲兵营里面，那他离公主殿下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两公里，根本不可能有太大的危险，至于电子签名确认滞后，有可能是殿下出巡之类的特殊任务，他必须全程跟随，没有时间处理。”
“希望如此吧。”苏珊大妈强颜笑道。
安慰如果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恋的苦情歌，更何况母子连心，一旦忧虑开始便无法停止，无数可怕的猜想画面，让苏珊大妈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入睡，或许是着了凉的缘故，幽静的深夜里，小院楼下时不时响起强自压抑却压不住的痛苦咳嗽声。
许乐披上睡衣，轻轻走下阁楼，走进厨房烧了开水，从冰箱里取出梨削皮搁入碗中，放下锅，安静等着梨蒸至火候，然后用温水缓缓养着，备着大妈明日起床后吃。
第二天清晨，苏珊大妈习惯性地撑着病体要去市场售货，被许乐拦住，喂她吃了药，然后中午便提前从大师范府回到小院。
厨房里蒸梨还在灶上，犹自冒着温热，苏珊大妈的人却不见了，灶台边留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两行潦草的字迹。
“因为某些不方便的原因，只能用这种方式请您和我们见面，相信这足以表现出我们的诚意和决心。”
许乐右手缓缓握紧，掌中的纸条在无形的力量压迫之下片片碎裂，他回头望着小院干净的木门，眼睛缓缓眯起，杀气逼人。
他面无表情想道，又有人要逼我杀人。

第二百八十章 情报署
正午的太阳正是炽烈时，许乐此时的心情，就像街上明晃晃的阳光，面上看着清亮如昨，实际上内里却是温度极高，烫的灼人，胸窝间那把火随时可能焚烧掉身周的一切。
钟烟花没有看到那张纸条，但能感受到身旁男子情绪的变化，尤其是那种危险的味道，所以她没有发问，极为乖巧地跟着他的脚步，快步在贫民区的街道里走着。
来到大师范府，许乐带她进去，把她亲手交给大师范，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低声对她交待了两句，没做任何停留便转身离开，他相信就算先前有人在跟踪自己，想来对方也没有能力敢冲进那座白色院落闹事。
接下来就是摆脱，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须摆脱那些可能藏在槐树阴影里的跟踪者，那些伪装成摊贩乞丐或者本来就是摊贩乞丐的跟踪者。
虽然他不是曹秋道也不是施清海，但要摆脱跟踪并不困难，因为他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富，过往学习的对象太生猛，当年无论是在帝国还是在联邦，无论是帝国情报署还是那个叫小眼睛的秘密部门，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黑夜里的幽灵莫名消失，更何况是这些家伙。
休闲装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在贫民区最热闹的街区来回穿行三道，槐树柳树下绕了一圈，许乐确定再也没有人能跟住自己，沉默离开臭气熏天的街区，顺着一条斜道插进远方的湖畔公园，沿柳堤走向气势逼人的帝国皇宫。
靠近黑青色的高高宫墙，他没有走进皇宫，而是顺着宫墙绕向西方，通过那片空旷的广场，双脚站上了自动路面，缓慢沉入地下通道。
广场附近的建筑都透着股森严冷漠的味道，因为这些建筑分别隶属于帝国军部、特别行动署、财政部等各重要部门，大概是因为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广场和地下通道里的行人特别少，哪怕是贵族都没有几个，大部分都是穿着深色帝国军装的军人，面色严峻而行。
穿着民众普通服装，以帽遮脸的许乐，在这些军人之中自然显得格外醒目，数十道警惕猜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而微垂着头的他似乎一无所觉，沉默看着脚下不停移动的路面，思考着他所认为重要的事。
他不确认是哪些傻逼，但确认是傻逼的某些人，试图用绑架苏珊大妈的方式来威胁自己，想要从自己这里获得某种利益。
问题在于，那些人究竟想获得什么东西？菲利浦的秘密还是星图的秘密？如果是自己怀疑的那些人，以他们的能力根本无法获知这些情报，那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好吧，这个问题不用再考虑了，许乐对自己说道，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地下通道对面那幢充满肃杀感觉的帝国军部大楼，默默想着，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样把那些傻逼干掉，把大妈带回小院。
……
……
庄严肃穆的帝国军部大楼侧后方，几排阴森古树遮掩中，有一幢看上去极不起眼，灰扑扑的建筑物，这幢建筑物形状方正，从外面看竟找不到一个稍微带些弧形的线条，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埋了几百年的铁盒子，虽然斑驳却格外生硬。
这里就是帝国最阴森的机构情报署，也是许乐的目的地。
在情报署大楼门口，他毫不意外地被拦了下来。
一位穿着黑色工作服，看上去像是雨夜杀人恶魔般的某位工作人员，用泛着死白气息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个看上去像游客的家伙，阴沉问道：“你想做什么？”
许乐没有时间解释什么，取出怀草诗在离阪星上交给自己的那块身份芯片递了过去，工作人员皱着眉头拿起扫描棒扫了一下，随意看了一眼光屏上的显示结果，脸色顿时剧变，因为瞳孔急剧缩小的缘故，死白的颜色迅速占据了眼球更大一部分面积。
“大大……大……大……大人。”
这位工作人员颤着声音躬身行礼，猜测着许乐的身份，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跪下来表示尊敬。
许乐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享受这种快感，面无表情向阴森大楼内部走去。
工作人员赶紧拨通了上级的电话，然后碎步跑到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声音依然颤抖：“大……大人，下属代表情报署全体职员，热那个烈欢迎您的视察，思科主任正在赶下来，只是非常抱歉，三位副署长今天都不在署里，比姆副署长在墨花星上协助殿下作战，肯派德副署长在L9处理军需供应，亚基副署长奉陛下的命令前往大教区调查某宗谋杀案。”
确认了对方的恐怖权限，猜测对方是来暗中察访署里工作，这位情报署工作人员倒是知无不言，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便把署里现在的人事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走到楼梯口时，情报署综合处主任思科上校满头大汗冲了下来，他的身后还有两位主任，三位主任先生看到许乐后，目光下意识里在他的头发和眼瞳上掠过，稍微露出些许犹豫之色，马上敛去，异常尊敬严肃地立正敬礼，恭敬说道：“非常荣幸您能来视察工作。”
作为帝国情报署的最高级官员，他们有资格接触一些秘密档案，可以直接接受殿下的通知，所以他们隐约猜到这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的身份，但毕竟涉及到皇室秘辛，没有一个人敢提，只是尽可能地站的笔直一些，手掌和大腿贴的更紧一些，态度更严肃一些。
“对我的到来保密。”许乐看着这些情报署主官说道：“给我一个房间，要有很好的工作台。”
“这边请。”
走进房间，许乐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耳孔里的金属薄片，略一停顿后马上说道：“把所有抵抗组织的资料调出来。”
工作台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薄薄光幕上开始流淌悦目的数据流，许乐安静看了几秒钟，确认运算核心速度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场的情报署官员没有任何人敢忽视他的要求，思科主任快步冲出门外，正准备喊下属准备相关资料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回头望向许乐，一面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面颤声说道：“大人，帝国十年间一共出现过3412个叛乱组织，资料索引虽然齐备，但数据库实在太庞大，您想先看哪个星域的数据？”
许乐愣了愣，虽然在帝国星域内流浪了两年多时间，见过很多惨烈的斗争场面，可是他依然没有想到，帝国的阶层矛盾居然已经激化到这种程度，十年间便出现了如此多的叛乱组织。
“最大的那个。”
他给出一个相当清晰的指引，略一停顿后，眯着眼睛说道：“齐大兵的那个。”
……
……
帝国境内的地下抵抗组织，即是官方所判定的叛乱组织，数不胜数，而且有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名称，比如离阪青年军，比如木樨地清洁工运动，比如苍松救国团，这几十年间，只有一个组织就叫地下抵抗组织，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
之所以不需要前缀，是因为这个地下抵抗组织最大，最有实力，和帝国皇室之间的斗争最激烈，在沃斯老人的领导和那个家伙的隐藏影响下，该组织潜伏在帝国底层逐渐成长，率领着成千上万的帝国底层贫民及奴隶，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暴乱。
前些年，在遭到屠夫卡顿郡王血腥镇压后，又被帝国军方残忍地收割一番，地下抵抗组织的实力遭受到极大的损失，随着联邦部队入侵，该组织和联邦方面在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却又被帝国宣传机构拿出来大肆宣扬，被迫变得有些沉默。
情报署用最快的速度，把关于抵抗组织的海量资料输入到许乐面前的工作台中，许乐紧接着提出第二个要求，要求情报署全面开放该工作台数据库权限，并且使用大功率循波信号，对天京星大气层外某空间进行不间断传输。
“空间坐标就是这个。”
思科主任继续擦着额上没有停止过的汗水，极为痛苦回答道：“大人，虽然您拥有极高权限，但是情报署的数据库不能就这样开放，尤其是定点循波数据传输太不安全，很有可能发生信号泄露的危险状况。”
“我现在很需要这些数据去找一个人。”许乐看着他说道：“我知道情报署一直有人盯着那间小院，结果这件事情还是发生了，所以我不信任你们的能力，我只能自己找。”
大人的不信任是下属最大的耻辱，尤其是身为最专业的情报署官员，听到许乐的话，三位主任开始同时擦汗，却依然没有人敢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开放情报署数据库权限，实在是太过危险。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请示皇宫，就说……就说我欠他一次。”
……
……
二十分钟后，许乐悄无声息地离开情报署那幢灰扑建筑，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的他，来到那张纸上约定好的地点，眯眼看着充满机油味道的破烂修车大院，仿佛回到当年那个汽修厂，只是这里已经没有木恩，病重的沃斯领袖也早已离开。

第二百八十一章 请君入宫（上）
眯着眼睛看着满是油漆涂鸦的铁门，许乐抬起左手摸了摸耳朵，这个小动作并没有什么心理学所津津乐道的象征意义，只是被耳朵里的声音震的有些发痒。
嘈杂喧嚣的街头，相对安静幽深的汽修厂，耳孔里那块超薄金属片不停传来菲利浦平静的叙述声，三翼舰远在数万公里之外，声音却足够清晰。
在获得帝国情报署数据库资料之后，飞船中的菲利浦开始搜索地下抵抗组织的可能据点，从监控视频中寻找绑架苏珊大妈那些人的后续行踪，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具体的发现。
许乐只有赴约而来，菲利浦则是启用另一部分计算核心，通过刚刚获得的权限，直接远程控制了天京星大气层外数颗高敏度军事卫星，盯住这片街区。
离开联邦之后，许乐取下颈后芯片便再也没有安植上去，与菲利浦的交流改为通过语音直接进行，虽然左眼瞳里没有了精确的数据网络，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并且不想改变。
菲利浦监控到汽修厂里大概有三十几名武装战士，除了大量的半自动步枪外，楼顶露台的雨布下应该还藏着几箱大火力武器。
许乐缓缓抬头，眯眼看着三层楼上破旧的檐角，心里猜忖对方究竟会用什么方式来对付自己。
“需要把这个据点的情报通知帝国情报署吗？”
菲利浦问道或者说是给出自己的建议，在他看来，有自己的数据支持，帝国情报署可以很轻松摧毁这间汽修厂。
许乐摇了摇头，在菲利浦找到苏珊大妈之前，任何行动都应该谨慎一些，而且基于当年的某些经历和恩情，此时的他虽然愤怒，却很难下决心，直接帮助帝国官方对付那些反抗分子。
……
……
先前只开了一道缝的铁门缓缓打开，淡淡的机油味道随着一个浑身油泥的修理工，出现在许乐的面前。
今天的齐大兵穿着灰色的汽修工人制服，却依然像当年穿着帝国军装那般冷漠骄傲，居高临下般俯视着他，寒声说道：“你终于出现了。”
许乐微微蹙眉回看着他，这个家伙根本没有从事地下工作的自觉，霸气外露纯粹找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曾经在地下水道里和自己生死相拼，又在大师范府外为自己留下一台机甲的强者，在几年之后要显得成熟稳重了些，虽然目光依旧锋利，但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领导者的味道。
“为什么？”他没有什么废话，直接问道。
“不用这种方式，你会出现吗？你到天京星早已经过了一周时间，你根本没有想过主动联系我们。”
齐大兵神情冷淡，带着一丝根本不屑掩饰的嘲讽说道：“你是一个懦夫，永远只知道逃避，你的所谓勇敢正义去了什么地方？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在那间汽修厂里，面对着那位轮椅上的老人，你答应过我们什么？你欠我们什么？”
许乐沉默想起当年坐在轮椅上的沃斯领袖，想起那番还算愉快的谈话，想起逃离天京星时死在自己身旁的那些抵抗组织战士，强行压抑住心头的郁沉，低声问道：“说出你们的要求，怎样才肯放人。”
齐大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微垂盯着他的双手手腕，忽然皱起眉头问道：“那块手表呢？”
“扔了。”许乐回答道。
“扔了？”齐大兵眉头缓缓皱起，带着股压迫气息质问道：“那是老师留给我唯一的纪念物，被你无耻抢走，你居然就这么扔了？”
许乐伸出一根食指，看着他回答道：“你要搞清楚一点，那是我的表，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齐大兵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举起右臂示意请他进去，冷漠说道：“你要问的问题，稍后有人会给你解释。”
许乐看到了他眼眸里那抹凛厉杀意，他自然毫不畏惧，只是有些寒冷于对方竟然没有做丝毫掩饰，就像先前的轻蔑嘲讽那般。
“我本以为你早已是组织的首领，看起来这几年你混的不怎么样。”
既然对方没有掩饰敌意甚至是杀意，许乐自然不介意重拾少年时期的刻薄，用言语让对方不痛快。
……
……
从汽修厂走入楼房，许乐一路上看到很多或年青或苍老的修理工人，浑身油污的工作服下不知道有没有防弹衣，他们手上的老茧也不知道是修理汽车还是扣动扳机留下的。
这些抵抗组织的战士依旧保留着以前的特殊色彩，无论年龄，体魄看上去都极为强健，线条生硬的脸庞和沉着冷静的眼眸里流露着不一样的情绪，他们看着许乐在身前走过，有的面露警惕，有的用吐口水表示不屑，还有些人脸上露出微笑，甚至向他挥手打招呼。
虽然心里充满着对苏珊大妈的担忧和某种快要喷出火山口的愤怒，但看着那些笑着向自己打招呼的抵抗组织战士，许乐的心情渐渐平和了些，点头向这些曾经和自己在雨中并肩作战的故人们致意。
“欢迎您的到来。”
二楼最深处的房间里，坐着五个人。齐大兵带着许乐走进门后，在一位老人的带领下，众人同时站起表示欢迎，而那位老人的态度显得尤其温和热情，他张开双臂，似乎想和许乐来个同志式的拥抱。
许乐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与老人拥抱，微微低头表示尊敬后，直接说道：“我不认为这是很好的欢迎方法，而且我无法相信沃斯领袖之后的抵抗组织，竟然会无耻到绑架一位无辜的底层妇女。”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致歉道：“请允许我代表组织向您致以歉意，事实上这种行为并没有得到委员会大部分成员的同意，只是既然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我们必须一起来承受这种不道德行为的后果，事实上我们很了解您现在的为难处境，想到您应该很难下决心和我们接触，所以被迫采用了这种方式，还希望您听到解释后，能够谅解。”
齐大兵听到这句话眉梢微微一挑，旋即回复冷漠，在老人下首坐下。
许乐大致确认了某些事情，沉默思考片刻后，在老人的热情邀请下入座，手掌没有去捧面前那杯热茶，而是微微悬在身畔，保持着随时出击的状态，说道：“什么时候放人？”
“马上就放。”老人微笑看着他说道：“请您放心，那位苏珊女士现在很安全，健康绝对有保障。”
许乐抬起头，盯着老人的眼睛说道：“一个在市场卖盗版播放器的普通妇人，在生病的时候，被势力强大的地下抵抗组织绑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她会害怕恐惧，难道你认为这就是所谓安全？还是说有碗饭吃，不受折磨就是健康？”
房间里的几个人表情都有些难堪，只有齐大兵依旧冷漠沉稳，仿佛没有感受到许乐像钉子般锲在自己脸上的锋利目光。
“在谈话之前，我想先向你介绍一下组织的现况，沃斯领袖去世，各地区的反抗运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现在暂时由七人委员会负责整个组织的工作安排。”
老人带着一丝痛苦神情说道：“但正如您所看到的，现在的房间里只有六个人，因为木恩在三年前就叛变了。”
许乐微微皱眉，地下抵抗组织的最高七人委员会？如此说来，齐大兵果然没有成为第二个沃斯领袖，只是为什么这些抵抗组织的大人物会冒着极大危险齐聚一地，而且不惜采用这种方式逼自己见面，更诡异的是，为什么这位老人要把抵抗组织的上层情况通报给自己？
如同这些年来的大多数时间一样，他没有时间没有精神也没有兴趣去猜测对方的想法，直接问道：“究竟为什么要见我？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和你继续当年达成的那项协议。”老人看着他平静说道。
许乐浓眉微皱，想起当年和轮椅上的沃斯领袖达成的协议，微涩一笑回答道：“你们应该很清楚，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联邦英雄，更不是军神李匹夫的接班人，你们和联邦之间的合作，我不想插手，也没有办法插手。”
“我们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我们甚至知道你是皇帝陛下在这个宇宙里唯一的骨血，但……我们依然坚持当年达成的协议。”
老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们都相信沃斯领袖的眼光，他不会看错你。”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左天星域的君王，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已经拒绝了那位陛下邀请你进宫的提议，把这个事实与我们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印证，只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许乐拥有封余无比赞叹的像野兽一样的识人能力，这些年来唯一就在帕布尔身上走过一次眼，他眯眼看着这位老人，能够看出对方的真诚和无恶意，却依然有些想不明白。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们想请你领导整个地下抵抗组织。”
老人神情凝重看着他，诚恳说道：“我们想请您当皇帝。”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请君入宫（下）
听到这句话，许乐愕然无语，怔怔看着房间里这些抵抗组织的领袖们，下意识里皱紧了眉头，悬在身畔的手指缓缓松开，他不明白，这些人冒着被帝国发现的危险，冒着领导层被一网打尽的危险，冒着激怒自己的危险，绑架苏珊大妈自己投了罗网，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到那张纸条后，在小院中在街巷中在情报署大楼外，他想过很多种答案，这种猜想一直持续到走进汽修厂和这些人相见。
他想过对方可能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菲利浦的存在，知道那艘飞船的存在，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一些尖端的科技成果。
他想过对方可能设置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包围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自己，从而让皇帝陛下绝种。
他甚至想过对方可能利用苏珊大妈的性命威胁自己入宫去行刺皇帝，却怎么都没有想到……
他们想让自己当帝国皇帝。
……
……
许乐表示自己必须冷静一段时间来消化这种震惊，老人微微一笑，挥手示意房间内其余几名委员退出去，自己却留了下来，礼貌甚至有些谦卑地替他将杯中未曾饮过的茶换成热的。
几乎同时，许乐耳中传来菲利浦的声音，先前埋伏在楼道里的那些抵抗组织战士已经悄无声息地撤走，他蹙着眉头缓缓抬头，看着行动迟缓的老人，感受到对方的诚意，从而逾发觉得对方的提议荒唐至极。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志中。”
老人微笑望着他，说道：“我能明白您此刻内心的震惊，委员会的这项提议刚有雏形时，便受到了极大的非议，在很多人看来，建议并且动用组织全部力量帮助您成为左天星域的君王，是一个糊涂而荒唐的疯狂想法。”
许乐偏头沉默看着他，心想难道这件事情还不算疯狂？
“但我坚持，而且我幸运地说服了大部分同志，这个疯狂的想法有实现的可能，并且对于左天星域的人民来说，是当下有些无奈却最好的一种选择。”
许乐沉默片刻，摇头问道：“在我的印象中，抵抗组织的终极政治纲领，就是推翻皇族统治，把政权交还给人民，在左天星域实现广泛的民主平等，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帮助我成为一个皇帝？重点不是我这个人选，而是皇帝这个位子。”
唐志中老人温和看着他，说道：“我向您解释一下，经过皇族的血腥杀戮，最坚定勇敢的反抗者流了太多血，组织不忍心更多的战士为了远大的目标而变成屠刀下的孤魂野鬼，我们想要寻找一条相对温和的革命道路。”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经过怀夫差的血腥清洗，存活下来的底层民众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怯懦而愚昧地兴奋欢呼着皇族的统治和前线的胜利。”
“这和皇族披着荣光的洗脑有关，和怀夫差最近这几十年的改良措施也有关。”
“我们这位皇帝陛下一手举着卡顿这把屠刀，另一手拿着教育改革逐步废奴的美好画面，成功地维系住绝大多数帝国子民对皇室的冀望，尤其是在联邦部队入侵的情况下，帝国社会下层的愚忠程度越来越浓，组织已经失去了再次发起大暴动的基础。”
“愚忠？”许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
“帝国子民已经习惯了皇族和贵族的高高在上，如果没有人欺压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反而会很不习惯，甚至会感到害怕。所以当有人试图唤醒他们，去掀翻骑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时，反而会受到他们的伤害。”
唐志中唇角微翘，泛起一抹淡而悲哀的笑容：“你是不是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许乐回答道：“我这两年多时间去过帝国很多地方，也曾经看到很多被欺压被侮辱的民众，麻木地接受来自贵族们的剥削，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替那些贵族和一些在我看来很有问题的制度进行辩护。”
他抬头看着老人，说道：“您知道我自幼在联邦长大，确实无法理解看到的这些，还有您先前说的这些。”
唐志中摇了摇头，叹息道：“可这就是帝国的现状，民众身上的棉被虽然里面夹着铅块，很重，重到令人痛苦，甚至可以让他们窒息，但他们最直观的感觉是棉被终究是温暖的，谁会愿意被人把身上的棉被夺走，赤身裸体站在夜风里，需要四处寻找柴火来温暖自己？”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许乐问道。
“帝国的文明史，并不是全部由血腥杀戮组成，有时候也会出现很多充满智慧的闪光点，比如三千多年前，在黄厄星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政治清谈流派，他们曾经想要建立一种试验形体制，只是很可惜当时贵族没有给他们这种机会，用子弹做出了无情的回应。”
“那是什么？”
“虚君共和制。”
许乐再次听到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政治名词，虽然这两年他一直在猛补政治人文方面的书籍，但依然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和白痴的差距只在一线之间，于是只好沉默倾听。
唐志中老人望着他温和解释道：“虚君共和制，其实您可以理解为某种二元分权制度，帝国依然有皇帝，而且依然世袭，并且有权任命内阁。立法权和监督权则是由议会行使，议会则是由不分种族阶层的民众选举产生，不过皇帝拥有否决权。”
做完极简略的解释，老人从抽屉里取出电子文件，缓缓从桌面上推给许乐，说道：“前贤的这种实验性政治设计，还有很多权力互相制衡的要点，基本上都记载在这里面，您有时间的时候，可以看看。”
许乐指尖轻轻在电子文件上滑过，看着那些繁复的文字条款，微微皱眉，直接问了句最重要的问题：“军方服从谁的命令？”
“部队严禁干涉帝国内部事务，宣战权由议会授予皇帝陛下。”
“帝国内部的强力机构向谁负责？比如说警察。”许乐抬头看着老人问道：“如果内阁由皇帝任命，那他理所当然拥有帝国内部最强有力的武装力量，议会怎么制衡？”
“这些资料有相关的内容。”唐志中老人说道：“在您进行阅读的同时，我想向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坚持认为这种虚君共和制非常适合现在的帝国。”
“保留帝制，保留皇帝的尊严与荣光，这样容易让贵族和忠于皇室的民众接受，从而最大程度地团结或者说凝聚民心，让帝国不至于因为政权更迭的动荡而陷入分崩瓦解的悲惨下场，成为联邦人的一盘菜。”
“而拥有立法权的议会，无论最开始数十年间会不会充斥着贵族和贿选的奴隶商人，还是那些最可耻的政治投机分子，只要这些人拥有了权力，习惯了与皇帝对峙弄权的美妙味道，便再也难以摆脱，他们会不惜一切力量，哪怕是名誉和生命也要维护这种体制。”
“这样发展数十年，因为权力争夺而必然管制松懈的帝国社会，将会出现整整一代年轻的智慧的勇于并且擅于争夺政治权利的民众，随着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虚君共和制将逐步变成现实，直至最后实现真正的民主。”
许乐耳中听着老人因为过于简略而像童话一般的推演，快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眉头越蹙越紧，说道：“按照资料上面的设计，帝国皇帝简直就会变成一种神圣象征，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唐志中老人微笑说道：“保留皇帝的椅子，是基于对历史的尊重，对帝国民众无数岁月感情的尊重，象征既然是神圣的，一样会得到民众的尊重。”
许乐摇头说道：“没有皇帝会甘心让出自己的权力，这一套政治设计虽然美好，但没有什么实际操作的意义，终究还是要靠战争流血。”
“有皇帝会愿意。”
唐志中老人静静看着他，缓声说道：“这就说回我们最先前的谈话内容，如果您成为帝国皇帝，难道您会因为贪恋手中的权力，就命令铁血大军回师天京星，屠尽议会？”
许乐沉默，没有回答。
“您是历史上第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帝国教育，天然抗拒剥削压制底层民众的帝国继承人，相对黑暗腐朽的白槿怀氏而言，您就是一张白纸，可以随自己的心意为帝国绘制一幅最美妙的图画。”
唐志中老人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声音却越来越激昂，热血之中透着难以压抑的欢愉，他看着许乐极为慎重说道：
“摆在您面前的资料，是命运赐给帝国民众的一次良机，是左天星域无数万年来，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只要您同意，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所有人的生命，帮助您回到皇宫，成为下一任帝国皇帝。”
“只希望日后的您，一定要记住我们这些人因为什么而牺牲。”
安静的房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唐志中老人安静地看着许乐，等着他的回答。

第二百八十三章 谁的牺牲
在阳光轻雨陪伴下的这两年，许乐看过很多帝国历史相关的典籍，时常被那些简单语句后隐藏的血腥阴谋味道刺激的浑身寒冷，左天星域漫漫岁月间，不知道有多少家族多少天才人物为了皇帝二字，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以血献深渊，却永远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可以如愿。
踏往龙椅的道路光耀无比，布满荆棘，刺穿铁鞋华衣，留下斑驳血痕，毫无疑问是人世间最难走的一条道路，但这种说法并不适合如今的帝国和如今的他。
作为白槿怀氏唯一的嫡系男性血脉，唯一便是最大的优势。他不需要在乎皇帝怀夫差怎样看待他这个亲生儿子，警惕不耻或是冷淡，不需要去扮演幡然悔悟顺且孝之的好太子，不需要戴上金铁铸就的虚伪面具。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可以施施然回到黑青色皇宫之中，顶着太子的名目，暗中握着抵抗组织的网络和武力，默然等着皇帝老去然后死去，然后他就将成为新的皇帝，左天星域千亿民众唯一的主人。
如果皇族想要对许乐做出某种考验，如果怀夫差需要一些事迹来说服那些不甘心的远房亲戚，那么帝国最大抵抗组织覆灭的功劳，今天已经随着唐志中老人淡然的话语，提前很多年就落在了他的手中。
到那时候，唯一有资格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她，绝对会保持沉默，甚至会漠然操控那台恐怖的桃瘴机甲，横行于左天星域之中，将所有胆敢质疑这一决定的皇族贵族通通挑落枪下。
这位强大的公主殿下，在刚刚知道许乐身世时，便不惜冒着奇天大险悍然直闯联邦，姐弟血情之前，君王之位何足道哉。
而那座隐藏在白槿怀氏皇朝幕后，比联邦七大家要显得更神秘更强大的白色院落，想来也会很乐意看到许乐成为这片星域的统治者，除了师门渊源，更与大师范对爱及和平的狂热有关。
许乐沉默坐在桌旁，悬在身旁的两只手早已提前放在桌面上，下意识里虚握着茶杯，眉头越蹙越紧，眼睛越眯越惘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他用工程师的机械逻辑推断对方的提议，赫然得出以上的结论。
正如唐志中老人所言，只要自己同意他们的请求，并且在今后的岁月里履行今天的协议，那么自己将成为历史书籍上最值得描述的一代君王，左天星域如同封冻万年的阶级社会，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这幕谁也无法预估影响的大戏剧，将就此拉开帷幕。
然而，新的时代只是意味着改变，谁也不知道那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而且这种变局如此之激烈，影响如此之深远，许乐不得不陷入有些焦虑而浑沌的沉思，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何选择，只有沉默。
唐志中老人能够感受到他此时激烈的心理斗争过程，所以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相信死去的沃斯还有自己，不会看错桌对面的青年，他相信无论等待多久终究会有一个结果，而且会是很好的结果。
……
……
沉默与等待沉默结束的对峙过程，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强行打断，随着墙壁发出变形的吱呀声，紧锁的房门被人粗暴推开。
齐大兵铁青着脸走到许乐身旁，看着桌对面的唐志中老人沉声说道：“我们都愿意为了伟大的理想而牺牲，但您想过没有，这个人凭什么值得我们信任？”
唐志中皱了皱眉头，说道：“信任这种事情本来就无法证明，我相信你的老师沃斯还有我自己的判断。”
“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您要整个组织数十万英勇的战士，为了这个人冒险？您不要忘了，他是怀夫差那个暴君的亲生儿子！虽然他在联邦长大，但他血管里依然流着白槿怀氏肮脏的血液！”
齐大兵颈部青筋乍现，挥舞着手臂，愤怒质问道：“再说就算现在的他值得我们信任，可是我们把他推上皇帝宝座之后呢？”
“三年前您对所有同志们说，位置能够改变人，不受限制的权力能够腐化人类最高贵的情操，所以你反对我继任组织领导者的职务，而是搞了一个什么七人委员会。”
“好！我相信你是出于公心，所以我接受了组织的决议，那么现在呢？你又为什么相信这个家伙当了帝国皇帝后，那个位置不会改变他？你凭什么相信绝对不受限制的皇权不会腐蚀他？”
“有很多同志像我一样，愿意牺牲，但我们不愿意这样无谓的牺牲！”
齐大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如果他当上了帝国皇帝，却根本不愿意执行今天的约定，不愿意把手中的权力让出来，那时候已经丧失了力量的组织拿什么去追究？还是说我们只能不痛不痒地骂他几句？”
唐志中老人的心情郁沉起来，冷冷地看着齐大兵，说道：“这是委员会大多数委员同意的决议，而且我坚持。”
“不行。”齐大兵微微抬起下颌，斩钉截铁说道：“除非他做些什么，来证明他和那些可恶的皇族不是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许乐，冷漠说道：“木恩一直被帝国情报署严密保护，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一直没有办法杀死他，如果你想让我们相信你，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提他的人头来见我，以你现在的身份，想要完成这件事情应该并不困难。”
许乐抬起头来，看着齐大兵那张微显扭曲的脸，本来正陷于惘然焦虑状态下的大脑骤然冷静，沉默片刻后说道：“据我所知，木恩虽然离开了抵抗组织，但除了三年前那次前往联邦的使团之外，并没有替情报署做任何事情，没有出卖过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稍做停顿，他继续说道：“抛除立场来看，木恩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当年他曾经救过我，所以你的这个要求我无法做到。”
齐大兵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看着他沉声说道：“我不计较你替那个可耻叛徒辩护的言论，既然你不愿意杀他，那我向你建议第二个证明自己的方案：杀死怀草诗。”
许乐皱着眉头看了他很长时间，问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知道她是你亲姐姐。”齐大兵沉怒说道：“但不要忘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手里流淌着我们无数同志的鲜血，在正义事业的面前，家庭血缘这种东西，都是必须被忘记被抛弃的对象，更何况这本来就是罪恶的肮脏的腐朽落后的家庭血缘！”
许乐那双浓眉皱的愈发尖刻，沉默看着他。
“如果你没有想明白这点，证明你根本没有坚定的革命思想，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掌握组织的权力，我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
听到这些陌生怪异而充满压迫感的宣告，许乐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些什么，而是因为他回忆起了一些东西。当年临海州铁塔上的女孩儿，那些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的青年学生，他平静地回忆着，然后确定了一些东西。
“在情感上，其实我一直倾向于你们，直到此时此刻，因为我无法接受，一个挥舞着理想主义旗帜的组织，居然会用这种打家劫舍土匪帮派才用的手段，这算是两个杀人犯彼此之间的绑架？”
齐大兵眼眸里的锋利光芒渐渐变得平静下来，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许乐，沉默片刻后不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很抱歉，如果思想是一种容易转弯的东西，那么您先前不需要思考那么长时间，很明显我们组织内部有些同志的思想也还没有转过弯。”
唐志中老人叹息一声，起身对许乐说道，心中的感觉却有些怪异，因为齐大兵冲进房来这番表演明显没有什么意义，好像只是为了激怒许乐，让他不接受这份协议。
“很抱歉。”许乐看着老人说道。
唐志中老人表情微微一凛，旋即微笑举手阻住他的后半段话，诚恳说道：“请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波动，而做出匆忙的决定，我想您这时候需要单独一个人坐着思考一下。”
说完这番话，老人佝偻着身体缓缓走出房间，当房门关闭的那刹那，许乐骤然觉得他的身影显得极为疲惫，很像自己这一生中曾经看到过的某些身影，比如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沃斯领袖，比如熬夜办公之后的邹应星部长，比如费城湖畔病床上的那位老爷子。
大概正是因为背影似曾相识的缘故，许乐没有忍心马上说出自己的决定，而是依照老人的请求，一个人沉默坐在孤室中开始思考，或者说开始准备稍后的动作。
几分钟后，许乐耳孔里响起菲利浦的声音，他脸上表情骤然一变，猛地回头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望去，微微缩小的眼瞳里满是震惊的情绪。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只不过这一次要显得轻柔有礼貌的多。
走进房间的人依然是齐大兵，他用一方洁白的热毛巾仔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径直走到老人先前的座位上缓缓坐下，抬头平静望向许乐。
先前那个激动愤怒热血的革命壮年领袖模样早已消失不见，此时他的脸上全部是以实力为基础的自信沉稳，还有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想现在我们两个人可以好好谈一下今后的安排。”

第二百八十四章 疯狗精神的再现
齐大兵望着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犹自冒着热气的方巾轻轻搁在桌上，平静说道：“既然你不想回皇宫，那就不要回了，既然你不喜欢帝国，那也就不要在左天星域呆了。”
“虽然联邦不能回，但我想百慕大依然是个不错的目的地，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在那片冒险天堂星域之中，一定会过的非常愉快。”
“当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认真说道：“组织肯定会发起对你的连绵追杀，不过说实在话，像你我这样的人，不那么容易轻易被人杀死，更何况你还有那位公主殿下的帮助。”
许乐安静听着，眯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你杀了他？”
齐大兵表情微微一凝，旋即平静说道：“革命向来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运动，是暴风骤雨不是轻风细雨，革命是洗礼，草命是进化，是旧的腐朽的去，新的积极的来，以少数人的牺牲来谋取大势上的前进。”
“废话很多。”许乐静静望着他。
“我给过他机会，刚才我如此莽撞愤怒地冲进来，质问他，结果他有什么反应？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没有改变这个荒唐的想法，他还是想把你推上皇帝的宝座，更令我感到不屑的是，他居然都没有愤怒，他没有训斥我，那他是在害怕我？还是想保持表面的平和，稍后对我发起激烈的反攻？”
齐大兵眉梢微挑，往常锋利冷冽的眼眸里全是轻蔑嘲讽之意，说道：“正是他的平静促使我下了决心。为了向你表达那该死的诚意，他把楼道里所有的人全部赶走，那么当他走出这个房间时，命运就已经注定。”
“你的命运也已经注定，你将背负杀害组织高级领导人的罪名。”
许乐目光微垂，默然望着面前的茶杯以及桌对面唐志中老人喝剩的那杯残茶，想着先前房门关闭前那个苍老疲惫的身影，想着楼道里某处正被拖进阴影中的老人遗体，眉头不禁缓缓皱起，明白自己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触了一场抵抗组织残酷的夺权斗争，亲眼目睹了一场冷血的谋杀。
“我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所以没有什么准备。”他抬起头，静静看着齐大兵，问道：“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齐大兵的音调微微调高，显得有些尖利，哈哈笑了很长时间后嘲讽说道：“你可以把这看成很简单的政治斗争，现在的组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核心，而不是像这几年一样，把锐气全部磨灭在什么狗屁委员会的推诿扯淡中。”
“这和我以前对你们的印象完全不同。”许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以集权的方式来对抗帝国皇朝的集权统治？以谎言来对抗谎言？我很厌恶这种方式，而且我相信你想得到的不止这些。”
听到这段话，齐大兵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烦躁地抓起湿毛巾扔到桌角，皱着眉头说道：“当然，我要的东西更多一些，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组织里很多人都刻意忘记了一点。”
他抬头望着许乐，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也姓怀，我是白槿怀氏皇族的边缘子弟。”
“所以？”许乐看着这张表情淡漠的脸，继续问道。
“墨花星球上的战争很激烈，呼啸的子弹没有生着阶级歧视的双眼，对于它来说，皇族还是贱民奴隶没有什么区别，在我看来，怀草诗死在联邦军队手下的可能性很大。”
“只要这位公主殿下死了，宫里那位暴君便将绝后。到那时，拥有整个抵抗组织全力支持的我，向整个宇宙表明自己的皇族身份，通过隐藏在官方的间谍联络各部重要官员，到那时我振臂一呼，无论是底层民众还是贵族，除了推举我当皇帝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齐大兵表情冷冽地叙述着自己的计划，眉眼漠然，眸子里却隐隐可以看到某种无形的野火正在燃烧。
“当年老师培养我，沃斯领袖看重我，选择我为接班人，和我的皇族身份有极大的关系，我甚至认为，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安排我的人生，而且我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齐大兵的语气骤然寒冷，盯着许乐的脸，阴沉说道：“然而当年你以帝国逃犯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天京星，被囚禁在大师范府里，很少与我联络的老师居然不惜让我曝露身份也要救你！沃斯那个老糊涂甚至把整个抵抗事业的前途都放在你的身上，不惜背着卖国的罪名也要和联邦合作！”
“直到现在，你居然成了帝国唯一的继承人！一夜之间所有的判断都改变了，那个死去的老头还有委员会里顽固的政治投机者都认为机会到了，他们选择了你。”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要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命运选择了你，那我呢？你为什么身上也要流着那么肮脏的血？为什么我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安排，你却要出现把我的一切都夺走？”
齐大兵霍然起身，锋利的目光自蔓延狂烧的野火间穿来，死死地盯着许乐的脸，愤怒而寒冷地咆哮道：
“虚君共和要一个人当皇帝？那也应该是我来当！我也姓怀！”
……
……
许乐静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然后说道：“你是一个疯子，你要推翻皇帝的统治，结果却只是想着自己当皇帝，那你的革命意志呢？你的洗礼呢？你的狂风暴雨呢？你的进化呢？”
“怎么，难道这样不行吗？”齐大兵嘲讽望着他，摊手反问道。
许乐沉默片刻，直接说道：“只要我活着，那就当然不行，像你这种人，不要说当皇帝，就算你继续活下去，想到要和你抬头看同样的星空，我都会觉得恶心。”
“果然很大义凛然。”
齐大兵似笑非笑望着他，嘲讽说道：“可你能做什么呢？你不敢杀我，你越大义凛然，你越不敢杀我，无论那个胖妇人值不值得你放弃皇位，为了扮演你一直以来的大义凛然形象，你也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当然，”他摊开双手，冷漠说道：“我不会愚蠢到用那个胖妇人的性命来威胁你自杀，我只要求你离开，永远不要谈论起今天的事情。”
许乐沉默坐在桌旁，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
齐大兵微微蹙眉，指着身后那扇将要迎来斜阳照拂的小窗，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这里跳下去，然后马上离开帝国，我就放人。”
许乐抬头眯眼看着他的脸，说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马上放人，然后把楼里其余的人放了，我可以不参与你们组织内部的斗争。”
齐大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你应该搞清楚一点，现在只有我有资格威胁你，你却没有威胁我的任何手段。”
许乐双肩微沉，一直虚握着茶杯的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拉开距离，掌心相对，看着他说道：“我是在用你自己的生命威胁你，然后我想告诉你一件很少有人了解的事情，我从小到大都不受任何人威胁。”
齐大兵忽然感觉安静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明明自己最亲信的下属已经控制了整座楼层，应该没有人能够打扰此间的谈判，他皱眉说道：“人只要活着，就必然会受威胁，因为他们总会在意一些人或事。”
“但我一直拒绝进入这种处境。”
许乐回答道：“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活的多么辛苦，如果面对威胁我必须接受，那么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我在联邦的那些敌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奢望过敢用我的友人亲人威胁我，因为一旦失败，他们会面对一个很可怕的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极寻常的事实，齐大兵的目光却变得极为警惕，因为他听出了某种不容撼动的意志。
强悍的意志来自于强悍的事实，当年在联邦，莫愁后山那位夫人试图用李维来威胁许乐，许乐在宪章广场踩雪苦思一夜，借钟夫人之手化了此局，然后潜入S2杀死麦德林，毁了邰夫人筹谋已久的布局，而在这段过程中，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接受威胁。
被那些大人物威胁成功过一次，他的亲人友人爱人便会因为他而不断地陷入危险之中，许乐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状况发生，所以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从那之后，包括帕布尔总统在内的所有敌人，在对与他相关的人物动手之前，都要思虑良久，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
“你今天所做的事情，其实怀草诗以前就做过，那年我和她被囚禁在大师范府中，她试图用苏珊大妈威胁我投降，但我没有答应，她也不敢做进一步的尝试，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对她说过一番话，因为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逼着做某些事情，你要把我逼入绝境，我会变成一条狗，一条疯狗。”
许乐从桌旁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看着齐大兵，说道：“今天我对你再重复一遍，如果你敢试图伤害大妈，我会变成一条狗，一条疯狗，恶狠狠流着口水，盯着你的小腿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扑上去狠狠咬几口，咬的你浑身伤口，流脓不止，全身腐烂而死。”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同你妈的门
许乐站了起来，不停用刻意保持的冷漠表情和癫狂语句刺激着桌对面的齐大兵，平静的目光像是没有风拂过的湖面，但又随时保持着可能涌动翻滚的征兆，落在对方的外衣上，仿佛直刺入内看到了那把枪。
桌对面的那个男人很强，当年在地下水道和汽修厂的两次交手，虽然都以许乐最终获胜而告终，但他绝对不会轻视此人。
齐大兵身上的皇族血脉有些淡薄，但依然足以支撑他修行八稻真气，更令许乐警惕的是，他是封余的另一个学生，如果以数据衡量的话，此人应该是年轻一代中那三人之后最强的男人。
怎样才能击倒对方还不惊动对方在房间外的那些下属？许乐用冷漠的语调复述着疯狗的宣言，脑海中则是在进行快速的计算，他明白自己需要快，震慑住对方的心神后一击成功，就像一条在矿坑边流浪的野狗，看到食物后以狰狞的决心冲上去狠狠咬住再不松口。
当他薄唇间刚刚吐出腐烂这两个字，双手平静地按在桌面上，肩头微沉身体放松，看不出有任何动手征兆的时候，他动了手，右手五根手指猛地张开，像被撕碎的扇页，哗地一声向面前的茶杯抓去！
齐大兵看似被他发狠的话语震的有些发呆，实际上一直冷静地注视着他身体所有细微的动作，尤其是他面前那个茶杯。
所以在许乐动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做出了最迅速的反应，没有徒劳地呼喊室外的下属，而是用右手快若闪电掏出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许乐的眉心，食指按住扳机，毫不犹豫地狠狠摁了下去！
他非常清楚许乐的能力，知道一旦动手必然是生死立见的结果，所以动作非常干脆，毫不拖泥带水，根本不顾忌任何后果，只要他死！
……
……
当冰冷枪管瞄准许乐眉心，将要喷发出子弹的那瞬间，许乐的五根手指才刚刚触到茶杯的边缘，指腹只能感受到残茶透壁而出的冰冷，看上去马上将要迎来死亡。
然而许乐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面前的茶杯争取时间，他的目标是桌对面的那个茶杯，那个同样盛着冰冷残茶，属于已死唐志中老人的茶杯。
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指尖呼啸而出，瞬间突破桌面的距离，准确地击中那方小巧的瓷杯，伴着一声脆响，茶杯仿佛受到某种惊吓，恐惧地跳了起来，嗤嗤锋利破空，狠狠地砸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啪！枯燥单调的击发声，子弹强劲射出，却远远地偏离了目标，房间角落里的管荫青树盆骤然破碎。
齐大兵眼瞳剧缩，看着疯虎一般横掠桌面，呼啸砸向自己的身影，脑海里闪电般做出计算，知道如果自己试图再次瞄准对方击发，那记仿佛承载着无数吨重量的肘击，绝对会提前把自己的脑袋砸成烂西瓜。
他松开紧握着手枪的右手，将全部的精神力量放在身体左侧，于瞬息之间屈起左臂，用臂身护住自己的脸颊，肘尖狠狠迎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肘毫无花俏地碰撞在一起，蕴藏在骨与肉之间的强大力量借势迸发，震的空气震荡不安，然而许乐借势猛扑而来，狠厉之中带着七分霸道，竟是生生把齐大兵砸的向墙壁退了两步！
没有任何停顿，许乐左脚跟在地上重重一顿，身体极具侵略性地向前一倾，左臂蛮不讲理地横打对方最脆弱的颈部。
两个动作简洁至极，连贯之间竟找不到明显的分野，自幼开始学习的那十个姿式，早已融化在他的血液和神经之中，当今世界之上，根本没有几个人是他近身战的对手，即便是强如李疯子，当年在林园之中，也在技法上吃过他的闷亏。
如果让他那根铁棍似的手臂砍中，齐大兵的颈骨绝对会应声而裂，然而出乎许乐预料，齐大兵虽然被震退的极为狼狈，但右臂却不知何时横了起来，于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直接挡住他无比霸道的一劈！
……
……
强悍力量的对冲再次震动空间，那盆正在崩裂状态下的管荫青树，在骤然而起的无声裂风中，叶片开始脱离枝末。
许乐眼瞳微缩，对方似乎提前就猜到他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不，应该说是齐大兵的身体本能里察觉到他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霎时间，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心情骤然变得有些寒冷，对方是封余的学生，想必对这些犀利恐怖的近身战技十分熟悉，甚至可能练的时间比自己还长！
因为心情寒冷而战意更增，许乐面无表情地一错腿，欺身直入齐大兵近身，三根手指紧并成刺，极怪异地一扭，向对方的咽喉戳去。
近在咫尺的齐大兵眼瞳剧缩，右膝一掩护住小腹，左掌一翻变作一道铁门，拦在了自己的喉骨之前。
仿佛钝刀戳进犀牛的老皮，仿佛隔着厚厚的字典砸人，许乐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齐大兵的掌心，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紫色的血丝从掌心渗出，而他的指节也变得有些苍白，再难寸进。
战斗继续，肘翻对肘翻，膝跳对膝跳，在临窗墙壁极狭小的空间里，二人在最小的范围内做着最犀利狠辣的近身战，空气被撕裂被卷动然后再次被撕裂，他们的身体每个部分都变成恐怖的武器，无论是肘尖膝头弹指还是一低头的决然，都如钢似铁，像针一样刺着彼此。
他们都有帝国皇族的血脉，或浓或淡，他们都有相同的老师，或亲或疏，他们都承袭了费城李家的近身战技，或猛或狠，这样的战斗说不上生猛好看，却绝对是最凶险的肉搏！
……
……
这样的战斗开始的突然，往往结束的也无比迅速，甚至是超乎当事者想像的迅速。
手枪脱离齐大兵的手掌，这时候终于落到了地面，发出喀嗒一声脆响。
几乎一模一样地颤抖错步，许乐和齐大兵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式互相靠近，彼此的右腿像钢铁般深深地锲进对方的重心位置，然后二人几乎同时扭膝，双脚依然没有离地，膝盖却是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沉闷的碰撞声骤然响起，二人膝上的裤子同时碎裂，这已经不知道是电光石火间两个铁膝盖的第几次撞击，齐大兵脸色苍白，感受着那处传来的剧痛，知道膝盖软骨已经断裂！
他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去，然而这看似失去平衡只能承认失败的偶然变化，却让他找到了一个扭转战局的机会，右臂猛然屈起，借着高度差避开许乐左臂的拦截，于空中画了道最笔直的线条，用肘尖狠狠地砸在许乐的肩上！
许乐左肩仿佛多了一座山，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肩胛骨表面产生裂纹的声音，他的腰腹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力量，左腿骤然一软下蹲，然而他的眼睛却依然是那般的明亮，死死地盯着身前。
嗖！借着被砸蹲的姿式，许乐闪电般抽出藏在靴里的军刺，狠狠向眼前那片开阔的不设防的胸部扎了下去！
噗哧一声，秀气而锋利的军刺，穿透齐大兵依凭战斗本能前来拦截的掌心，捅进了他的腰部，直接横向切断了那处的肌肉纤维群，甚至刺穿了腰后的椎骨，直接刺破了他的神经束！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许乐用最快的速度拔出军刺，再次斜斜向上扎进齐大兵的身体，军刺精确地穿过肋骨间隙，捅穿柔软的肺叶，锋利的尖端抵达了心脏的边缘！
直至此时，神经束传来的剧烈痛楚，才传到齐大兵的大脑里，他的面容极度扭曲，本能里要发出的惨呼，却被一只厚实而有力的手掌堵了回去！
“不要叫。”
许乐半蹲在地面，看着靠着墙壁缓缓下滑的齐大兵，左手用力地捂在他的嘴上，青筋毕露。
……
……
噗的一声，他吐出胸口间憋着的那口鲜血，沉重地快速呼吸数下，苍白的脸色稍有好转，他右手握着的锋利军刺，依然深深地插在齐大兵的身体里，画面看上去有些血腥和诡异。
齐大兵面如死灰地靠墙而坐，用余光无力地看着肋下的那把军刺，想像着锋利尖端随时可能戳破自己心脏的画面，惊恐地咳嗽起来，血沫从肺叶到气管喷出双唇，仿佛礼花。
他用力地咽下一口甜腻的唾沫，看着蹲在面前的许乐，颤声说道：“你不能杀我，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你杀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
“告诉我她在哪里。”
许乐握着军刺的手非常稳定，哪怕齐大兵剧烈咳嗽，也没有让刺尖捅破他的心脏，说道：“如果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说了你也会杀了我。”齐大兵惨然笑道。
“同样的道理，就算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还是会杀死大妈。”
许乐说道：“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先杀了你，然后再去找她。”
齐大兵陷入了极大的惊恐，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世界上会有像许乐这样不受威胁的人，明明他是那么在乎那个胖女人，为什么他敢这样做？
许乐忽然神情一凛，用左手捂住耳朵，说道：“找到了？通知那边。”
然后他望着齐大兵，说了一个地址。
听到这个地址，齐大兵身体僵硬，知道自己无法再用苏珊威胁这个小眼睛男人，绝望地转动着眼珠，忽然歇斯底里说道：“老师不会看着你杀死我的，你不要忘了我也是老师的学生，我们可是同门啊！”
许乐沉默片刻后，面无表情说道：“你才是他的学生，我只是个打工的，至于同门……同你妈的门。”
说完这句话，他右手一推，锋利的军刺直接贯穿了此人的心脏。

第二百八十六章 踏梅思变
许乐拔出军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听到噗哧一声时，眉头微微皱了皱。
齐大兵喉中嗬嗬作响，徒劳地喘息数声，双腿一阵抽搐，就此死去，血水汩汩从肋下淌出，不多时便因为失去了生命力而停止。
窗外红日已斜，许乐站起身来回头望去，只见都城街巷四周，灰白质朴的建筑连绵成片，一如往常的单调沉闷，却仿佛有谁正在看着自己。
然后再次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外有齐大兵忠诚的部属，有唐志中老人渐要冰冷的尸体，还有那些在各自房间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抵抗组织成员。
没有花多长时间考虑，他右手攀住小窗边缘，直接跳了下去。
在空中下坠，淡红的暮色在身上快速闪掠，许乐默然想道，先前齐大兵要求他跳窗而走，他把他杀了，然而此时却依然要跳窗而走。
中间的差别大概就在于前者是被逼而走，现在却是自行决定，有没有令人厌憎的阻力或压力，向来是他决定前进方向的重要依据。
双脚落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许乐默不作声地攀墙而过，在拐过那个幽静街角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汽修厂的楼房，隐约看到很多身影在楼宇间惊慌失措地穿行。
这样悄然一走，事后抵抗组织大概会认为是自己杀死了唐志中和齐大兵，而且这个组织内部肯定会发生非常激烈的权力斗争，然而这终究是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处理的事情。
……
……
帝国第二皇家医院，后山特护病房，乘坐直升机匆匆赶到的许乐，推开蓝色房门，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床上那位妇人的手，心情才终于算是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杀死齐大兵前的那瞬间，菲利浦通过对帝国情报署资料库的检索，动用三颗近地军事卫星，对京都周边的可疑地点进行了超密度扫描，终于成功找到了苏珊大妈被囚禁的地点：郊区一处偏僻的牧场。
许乐让菲利浦通知帝国情报署，情报署的特种行动部队早已待命，现在有了具体地址和敌人的相对布置，如虎狼一般空降牧场，根本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把大妈救了出来，整个行动没有任何人丧命。
只是苏珊大妈前夜受了风寒，今天又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被营救出来后，直接送到了这间设施豪华的皇家医院，医生替她注射了安神药物，这时候处于睡眠状态下的她，正在缓慢接受高能营养液点滴。
许乐望着大妈缭乱在枕上的花白头发，伸出手指替她轻轻整理了下，注意到睡梦中的大妈眉头依然紧蹙，干涸的唇角不时抖动，用某种方言轻微咕哝着含义难明的字眼，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在此时，病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位穿着黑色官员制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冷漠地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根华贵的礼杖，身后跟随着六七名神色凛然的下属，而那些负责病房安全的情报署官员，全部躬着身体让在一旁，根本不敢阻拦。
看来是位大人物，许乐缓缓站起身，看着越走越近的对方，忽然说道：“我这里有病人，无论你想说什么，出去再说。”
很明显这位自称晋章郡王的大人物，并没有体恤病人的闲情逸致和时间，换个层面考虑，身为陛下亲点在怀草诗主持前线战事期间，暂领情报署事宜的他，此时已经被那种被忽视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从而根本没有考虑到，今天为什么会有这场自己毫不知情的突然行动。
“你在署里什么职务？谁批准的行动？”
郡王居高临下，并不刻意真的是浑然天成地用百分之一的目光觑着许乐的脸，沉声训斥道：“事后我自然会处罚，但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叛乱组织的基地在哪里？为什么你能一个人从那里逃出来？马上把你所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许乐皱了皱眉头，静静看着这位帝国皇族，大致猜到情报署里那几位高官，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掩藏住自己的身份，意图不外乎是想让这位郡王和自己碰一碰。
晋章郡王发现他居然敢皱着眉头看自己表示不耐烦，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瞪的极圆，大概下一刻便要杀人。
许乐没有理他，直接转身向病房外走去，待众人离开病房后，他忽然转身看着这位郡王殿下，说道：“我不想和你啰嗦太多，我只是在办我的事情，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郡王亲王之类的存在，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不想惹出太多麻烦，我建议你向身边的人，或者是情报署里的职员询问下具体情况。”
其实这段话已经足够罗嗦，只不过因为许乐不愿意和帝国官方有太多接触，更不愿意摆出自己的身份，像街头对峙的贵族少爷那般叫嚣着家族的荣光，所以宁肯提醒对方，让对方自己去查。
自少年时起，他就不怎么爱玩这种拼爹的游戏，当年他是矿工家庭的孤儿，没有资格拼爹，现在有了整个宇宙最有权力的一个爹，他却不怎么想认。
晋章郡王眼睛微眯，脸上的表情因为此人的平静而变得有些变幻不定，他盯着许乐的脸，忽然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个电话，问了几句。
挂断电话，这位郡王殿下再没有先前的骄横，眉眼间满是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看着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陛下召你入宫。”
许乐微微一顿后说道：“现在不行，有时间的时候我会去。”
因为此次事件欠帝国皇室一个人情，所以他此刻的回答已经尽可能的温和，然而落在走廊内所有人耳中，依然像天雷一般滚滚而来，伟大的皇帝陛下相召，他居然敢直接拒绝，居然敢说有时间再去？
晋章郡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本想借题发挥，本想摆出长辈的身份训斥几句，然而忽然想到此人过往的光辉事迹，想到帝国最劳苦功高的亲王，最血腥好杀的郡王，就是被眼前这个小眼睛男人蛮不讲理地杀死，他顿时放弃了先前的念头。
……
……
半夜时，苏珊大妈醒了过来，许乐守在一旁安慰了几句，看着大妈因为憔悴而深陷的眼窝，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轻声劝她继续睡去。
待大妈放松心神沉沉睡去，许乐走出病房，来到大楼边缘那片青青葱葱的园林之中，抬头看着天上那轮陌生的月亮，点燃一根烟，陷入某种纷杂惘然的情绪之中，沉默良久。
皇家医院临山畔水，风景极佳，尤其是这片必须有爵位才能入住的后山特护区，浅浅建在山坳之中，透过满山梅树迎着月出日降，美丽的仿佛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想起白天经历的一切，猜忖着那间汽修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想到自己此刻已经远离那处的是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救回苏珊大妈，漫步在美丽的梅林中，他觉得这真的很像一场梦。
唐志中老人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回荡的越久，那些情景那些提议便像梦里的诗句般，渐浅渐淡，虽不至于忘记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成为左天星域的君王？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高悬在幽蓝夜空间的那轮明月，承认当时房间里的自己确实有些动心，不然不会沉默良久。
如李匹夫在病榻前说过的那番话，封余当年去东林，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目睹一个社会文明在暮时衰落的悲壮美感，能够目睹历史的某种大改变，本就是个体人类难以抗拒的美味诱惑。
谁不想回到时光的那头，看着席勒写出一部部精彩的著作，谁不想回到历史的从前，看着邰氏皇朝和平让权，共和之初万民狂欢的景象？
成为帝国皇帝，亲眼目睹左天星域无数万年未有之大变局，甚至亲身参与其中，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连他这块东林石头都有些难以压抑那种渴望。
只是后来陡变的事态，因齐大兵而发生的冷酷现状，让他迅速地清醒过来，如抵抗组织上层的那种设计，并不能改变左天星域的世界。这种自上而下的改革道路，最终依然要进入战争杀戮的旧路，没有任何人会愿意放弃已然拥有的权益，更何况皇族是整整一个阶层。
先前看到的那位晋章郡王，现在或许因为自己的血统而畏惧自己，甚至没有勇气反对自己继承帝国皇位，可如果他履行与唐志中达成的协议，这位郡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反抗。
许乐甚至无法想像到时候怀草诗会持怎样的态度，相较之下，如今帝国皇族试图从教育着手，抹平阶层之间宏沟的道路反而要显得温和可行些，只是这种隔着鞋挠痒的方式，又怎能止住亿万年的惨痛？
明月当空，梅树无花而香，他在医院后山缓步而行，指间夹着的烟逐渐燃尽，想了很久依然想不出所以然，不由自嘲一笑，再次承认自己在这些方面确实有些愚笨。

第二百八十七章 寂寞的君王
摘星殿很高，高的直耸入云，许乐行走在京都街巷间，看着那幢俯瞰尘世的楼宇，总在下意识里不解，为什么帝国无数场血腥叛乱，始终没有伤害这幢看上去有些纤细脆弱的象征性建筑，而居住在最上面的历任皇帝陛下夜晚与星辰相伴，为什么没有能够养就宽广的心胸，更关键的是多年前的帝国从哪里弄到的科技，能够保障那处的环境？
站在内官身后，感受着悬浮式电梯轻柔向上的动静，因为时间太久的关系，他一直默然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东西，直至电梯门悄无声息开启，那扇画满金色向日葵的屏风映入眼帘，他才骤然一凛醒了过来。
帝国皇帝怀夫差在榻上面壁而坐，身上套着件合身的黑紫色袍子，缀着圆形质石的腰带紧紧束在腰间，和脑后束住花白直发的石圈一衬，突显肃穆庄严味道。
许乐走到他的身后说道：“昨天的事情谢谢你。”
“你？”怀夫差缓缓转身，看着他冷漠说道：“这就是你在联邦所受的教育？在我的印象中，联邦向来认为我们帝国人是野蛮的兽人，那么为什么他们教出来的你，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会用敬语？”
许乐保持着沉默，没有解释什么也不想反驳什么。
“昨天你和那些废物见面时说了些什么？”怀夫差微嘲看着他，说道：“他们很想让你当皇帝？然后在我死后，把这个帝国弄的乱七八糟？”
许乐目光微垂，低声说道：“现在的帝国已经足够乱七八糟。”
怀夫差利眉微皱，冷冷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既然你不为权势折腰，既然你厌憎皇宫的味道，为什么你要和那些废物见面？还是说你这个废物也动了心，想要接手我手中的一切？”
前面两句是当日在宫墙之外，那座野坟处的对话内容。许乐缓缓抬起头来，平静直视他的双眼，说道：“我从来不认为我是废物。”
“胆小怯懦，空有一身蛮力，双肩却载不动任何东西，眼前可以看到整个宇宙，却要和那些老鼠样的废物打交道，像个贼似的看着父亲的后背，这种人不是废物，那谁是废物？”
怀夫差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真不知道你跟着纳斯里学了些什么东西！就连他的狂妄都没有学到。”
“真正的狂妄在于不畏惧，并不在于别的。”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如果说在你面前说难听的话，就是勇气，那当年你拿着棘条抽我的时候，我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脏话。”
似乎是回忆起当年极不愉快的画面，怀夫差缓缓蹙起了眉尖，想起正是自己将面前这个小家伙抽的浑身是血，还下令把他杀掉，却浑然不知对方是自己留在这个宇宙里唯一的血脉。
一念及此，怀夫差怒意更盛，只怕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这种怒意从何而来，从被蒙骗而来？从颜面尽失而来？总之他缓缓直起身体，带着君王特有的冷漠范儿，眯眼望着许乐，说道：
“你年纪已经大了，我不想再教育你什么，也懒得和你这废物讲什么责任之类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你身上流着白槿怀氏的血，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臣子，你必须保持对我应有的尊敬。”
“我能接受的思维范畴里，没有君臣父子这一套东西。”许乐望着他说道：“所以请你也不要试图用这一套来震慑我，既然你不愿意杀我，那么就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自登上摘星殿以来，浩瀚星辰间亿万生灵，没有谁敢用这种语气对帝国皇帝说话，即便是他最倚重最喜欢的怀草诗也不能，怀夫差的眼睛眯的愈发锋利，沉郁盯着许乐的脸。
忽然间他抬起右手缓缓抚过花白的头发，表情由风暴之前的平静转为惯常的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道：“不错，像你这种蠢物，也只会吃帕布尔那套。”
许乐缓缓握紧双拳，不是为了出击，而是为了控制心中的情绪，他根本不想和面前这个男人见面，虽然从血缘上来说对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之所以不想，不是因为情怯或是别的，只是简单的不想。
怀夫差静静看着他紧抿的唇角，不知为何情绪再次松动，停顿片刻后淡然说道：“这次我帮了你，但你杀了齐大兵那个逆贼，就算是两清了。”
听到这句话，许乐有些不解，他很清楚帝国对于那些所谓叛乱组织的渗透力度，当年那场收割就是最血腥的明证，所以他根本不认为抵抗组织在齐大兵的领导下，会对帝国皇室造成怎样的威胁。
“不要低估任何敌人，哪怕是已经死在你面前的敌人。”
怀夫差双手微摆，随着黑紫色的衣袖飞舞，负在了身后，他面无表情向栏边走去，沉声说道：“那个贱种身上幸运地拥有我们皇族的血脉，而且拥有成事必备的性格特质，在我看来，如果不是遇到你，他应该有很好的前途。”
许乐沉默跟着他向栏边走去，想起齐大兵在房间里那些像钢铁摩擦般的宣告，想起那些暴风骤雨进化论的语句，不由微微皱眉，想到如果给那个人机会，说不定对方真的有可能成长为帕布尔那样的角色。
“只是拥有能力的人往往容易自视过高，而自视过高的人，却又容易死，因为他们总会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没有那么容易死。”
怀夫差缓步走到栏边，伸出左手抚摩纹路繁密的栏杆，看着楼外飘荡的白云，脸色平静说道：“然而真正天命所归者，整个宇宙里只有我，自幼年时起，无数人想要杀死我，可我依然活着。”
“身为君王，当有不世之自信，所以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联邦的战舰能把这幢摘星殿轰塌，宇宙里星辰转移，浮云流动，但这座宫殿却始终存在，我甚至看不到它有任何消亡的可能。”
怀夫差望着栏外流淌的白云，望着那条血迹斑斑棘条落下的地方，望着兄长坠落的云端，沉默很长时间后继续说道：“仔细算来，我此生遗憾并不算多，除了李匹夫死的太早，那日听闻他已死去，我骤然发觉自己竟再也找不到对手，那种寂寞你可了解？”
许乐看着这位君王有些萧索的背影，不自禁地想起席勒小说里某些特文艺的描写，然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同样的语句用辞，从不同人嘴中说出却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如果是个纨绔子弟临高而叹寂寞，只会令人觉得厌烦恶心，可说出这句话的男人是左天星域之主，这片宇宙中最有权力的男人，便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怀夫差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自嘲味道，慨然叹道：“在很多人看来，在你的眼中，眼前这场战争惊心动魄，但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场游戏罢了，小家伙们打打闹闹，难道还要我去掺和？”
“父皇先师去后，我在这里等了李匹夫二十年，结果他却躲到了那片湖边再也不肯出来。他既然死了，我到哪里去找对手？”
许乐眉梢微挑，说道：“可是已经死了很多人。”
“人都会死，李匹夫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人的宿命就是死，而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要活的尽性。”
怀夫差转身看着他，说道：“我乃帝王，没有尽性的资格，既然你想去无聊地尽性，我也懒得再拦你。”
“但你必须记住，无论你去哪里，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你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你的光荣与堕落，都将披着白槿怀氏的名。”
“即便是去死，你也必须找个不令我丢脸的死法。”
……
……
在离开皇宫的路上，许乐一直沉默思索着摘星殿上这场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对于那位孤守皇宫数十年的君王，他没有生出多少感慨与同情，只是想着明明这位君王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眼光意志决心，甚至还可能拥有绝对不下于李匹夫的强大实力，却因为那份横亘心胸令他不能快意的执念，等了一生一世却只等到李匹夫老死，这样的人生究竟有多少意义？而自己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木恩在宫门外等他，他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依然穿着黑色皮衣的黑道大佬，眯了眯眼睛，问道：“听说你现在已经是情报署的特别官员？”
“级别很低，虽然有殿下照拂，但你也知道，各部里面充斥着贵族甚至是皇族，我一个平民子弟升迁并不容易。”
木恩仿佛没有看到许乐眼眸里的情绪，微笑与他并肩行走在树荫之下，说道：“看样子你是不准备留在宫里了？”
“嗯。我不习惯这边的很多生活细节。”许乐回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宫门处依旧恭谨跪在地上的官员，说道：“比如这种画面。”
他和木恩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交情，虽然在天京星南向的山谷道路上同过生共过死，携手埋葬过很多抵抗组织战士的遗体，但是依他的性情，对于木恩背叛一事还是有些无法释怀。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一个没有资格说立场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别人，或者说已经失去了某种底气。
木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真实情绪，微微自嘲一笑说道：“我可不是皇帝陛下的儿子。”
在帝国说这样的话，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话者可以直接洗干净脖子，同时召唤满门妇孺集体去洗脖子，但木恩就这样淡然说了，偏生许乐也听懂了，脚步微顿，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百八十八章 他们没有去死的理由
这和血统论无关却又有关，终究只是和人类社会先天不平等有关，许乐想起怀草诗当年说过的话，不由自嘲地笑了起来。
人类厌憎背叛，因为那会带来极端的不安全感，来自背后同伴的冷枪总是最难防御的，所以无论联邦还是帝国，所有的道德规范中，对于叛徒的诛心惩罚总是最重的，比如现在的木恩，却并不包括他自己。
他身上流着白槿怀氏“高贵”的血液，当他从联邦英雄变成帝国准太子，即便是联邦也有很多人不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只会认为是命运的狗血安排，而在帝国境内，绝对没有任何人敢提起甚至是想起，他曾经在战场上杀过多少帝国青年，甚至暗杀过皇族。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曾经冷血地背叛过帝国，后来又无耻地背叛了联邦的他，早就已经死在无数冷言论言的刀锋之中，想明白这一点，大概便能对木恩的无奈选择多几分理解吧。
路边一棵大榕树下，二人将要告别时，木恩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前些天我曾经和一个人说过，我现在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希望双方能够休战。这真的和什么道德正义或者说人道没有屁的关系，用一个可能不合适的比喻来说，这场战争对我而言，就像父亲和母亲在家里拿起菜刀互劈，我做儿子的还能怎么办？”
“这话说的没错，这是天然选择。”
木恩满怀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略一思忖后，直接说道：“我可能马上就要回组织，到时候可能还要用你的名义。”
“你要回去？”许乐皱眉问道：“现在包括联邦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叛徒，你还怎么回？”
“唐志中和齐大兵已死，你应该能猜到，组织内的人会把他们的死归因于你，我回组织的任务，就是拿着情报署提供的证据，向他们揭穿齐大兵的真面目。”
“你们提供的证据谁会相信？”
“证据这种东西，需要相信的时候就可以相信，一个分崩离析，被无数原本支持他的民众痛骂的组织，现在的首要问题是生存下去，只要这些证据能让他们有借口转变，从而生存下去，他们就会相信。”
“能不能说的清楚一些？”
“我将在殿下的直接指挥下，领导整个抵抗组织，与皇室进行广泛的合作，建立一个团结战线，抵抗联邦入侵。”
木恩平静说道：“我相信组织里大部分同志，会同意这种做法。”
许乐摇头说道：“抵抗组织最痛恨的两个人，一个是死了的卡顿，另一个就是领导情报署的怀草诗，他们不可能同意和她合作。”
“我说的殿下不是公主殿下。”木恩微笑说道：“而是太子殿下你。”
……
……
稳定的手指握着水果刀，紧贴着簿皮切削，能够仅凭肉眼双手修复精密结构的他，对付起苹果来自然简单至极，几乎是瞬息之间，七圈薄皮轻柔剥离，他像举灯笼一样举着白生生的苹果，递到苏珊大妈嘴边。
苏珊大妈微笑望着他，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神情依旧难掩憔悴，静静看着他问道：“小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听到这个问题，许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论是当年在小院逃难还是这次回来，苏珊大妈能察觉到他的难处，极少询问这些事情。其实他本来可以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相信大妈也不会因此而待自己不同，只是想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想让她受太大刺激。
想起先前医生的说法，他的心情有些低沉，综合医学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太好，当年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变成在市场里叉腰骂娘的大婶，戏剧性的人生背后藏着太多生活的艰辛，尤其是早年的磨难，对苏珊大妈的身体造成了极大损害，现在借着风寒惊恐相加竟是全部爆发了出来，虽然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时间的静心疗养。
“我在情报署工作，嗯，应该算是个不小的官员。”
许乐微笑回答道：“那些绑架您的歹徒，主要是为了报复我，连累到您真是我的过错。”
“你已经道了很多次歉了。”苏珊大妈望着他褐色头发下面的黑色发根，咳了两声后关心说道：“宫里不再追查你了吗？你这头发要继续染了，不然让人瞧见可不得了。”
“我不是逃犯怕什么？”许乐揉了揉头发，解释道：“染头发主要是为了方便。”
苏珊大妈叹息了一声，说道：“小家伙总是在骗人，这里是第二皇家医院，如果你只是个普通官员，我怎么能住这里？”
“您知道了？”许乐窘迫回答道。
“不要忘了，我小时候也是贵族家的小姐，虽然没资格在皇家医院看病，但随着父母来探过一位大贵族，就算到了现在，也没忘记后山那片漂亮的梅林。”苏珊大妈望着他笑了笑，胖乎乎的圆脸上闪过少女时代的香甜回忆。
“我说过我和公主殿下关系不错。”许乐笑着说道。
苏珊大妈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轻轻抓着他的手说道：“保罗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许乐微微一怔，想起那天听到的话，点了点头。
……
……
虽然不是所有帝国高层都知道许乐是谁，但以情报署的名义询问，很快便有了接近真相的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并不是好答案。
保罗的津贴之所以迟迟没能转入苏珊大妈的户头，确实是因为没有他的电子签名，而之所以保罗没有签名，不是因为他随着殿下巡查前线无暇顾及此事，而是因为他在前线失踪了。
许乐皱眉看着军部加紧送来的最新失踪者名单，看着书页下方那个醒目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小院里那个帝国青年洒满阳光的笑脸。
他在联邦军方服役多年，很清楚所谓失踪者名单，往往便意味着阵亡名单，只不过因为战士的遗体没有找到，或者是在对方的大火力武器下，直接变成了与山河依偎的碎片。
为了苏珊大妈的身体考虑，他不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然而大妈在贫民区混杂难艰环境中多年熬出来的察言观色本领，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看着许乐眉眼间的那抹忧色，用了半夜的时间逼问出了真相。
苏珊大妈少女时遭遇家破人亡的惨剧，稍大一些时兄长加入西林远征军，想要挣军功替家门恢复荣光，却不料兄长就此一去不回，直至数十年后才得到埋骨异乡的噩耗和一本残破的日记，成婚后本可过平淡的小日子，疼爱她的丈夫却被病魔夺去生命。
她的一生每每在最能看到希望的时候陷入绝望，生活对她是不公平的，然而她是坚强的，她带着年幼的儿子在帝国最破烂的贫民区里倔犟地生存了下来，直到她听到儿子在前线失踪的消息。
无止境的痛苦与黑暗，瞬间击垮了苏珊大妈的精神，本就极为虚弱的身体急剧消瘦，短短两天时间，便能看到颊畔的深陷，她只能无助而悲伤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沁着梅树气息的天空发呆。
许乐沉默地陪伴着她，眼看着大妈一步步向死亡迈进，他轻柔地捧住她的脸，感受着比以前瘦削太多的触觉，笑着说道：“瘦一瘦也好，就算是减肥吧，保罗回来后，看到一个更漂亮的妈妈，一定很高兴。”
苏珊大妈极艰难地扯动唇角，望着他笑了笑，用沙哑的声音无力说道：“这些天……辛苦你了，你也不……用再……逗我开心。”
“不是逗您开心。”许乐站在床畔，看着她的脸，平静说道：“您必须活下去，因为我会去前线找他，我向您保证，只要他还活着，无论是被联邦部队俘虏，还是被遗弃在山谷，哪怕是失陷在地狱之中，我也会把他活着带回来，带到您的面前。”
很平静的话语，却有某种令人不得不相信的坚定意味，就像是一块石头沉默地砸进恼人的湿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却砸出一个难以抹掉的深坑。
苏珊大妈的眼眸里缓缓出现某种光彩，某种生命的光彩，用颤抖的手轻轻握着许乐的手指，说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会带他回来，您放心。”许乐回答道。
“不，我要你……答应我，你自己……不能有事。”
……
……
清新的清晨，晨光刚刚苏醒的京都郊区，背着行囊的许乐带着从大师范府接出来的钟烟花，沉默地行走在田野之中。
“哥，我们真的要去墨花星？”
“嗯。”
“我记得那天在阿姨坟墓前，你说过在能解决某个问题之前，你不会去那个地方。”
“是的，我很想念联邦，但我不能回去，甚至不能去看那些联邦的人，因为我始终找不到解决那个问题的办法。”
“现在找到了？”
“也许快了。”
“但依然没有。”
“是的，但我找到了去墨花星球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喜欢保罗，他善良开朗，当然也有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热血，是个很不错的帝国青年，就像联邦那些很不错的青年一样。”
“我喜欢苏珊大妈，大妈是好人，好人应该长命百岁，就像联邦那些心地善良的大妈一样。”
“这样的人没有理由因为战争去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别再玩了好不好？
在一片漂亮的红树林前，钟烟花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迟疑问道：“可是以前已经有那么多的人因为战争而死去，你却一直躲的远远的，难道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
许乐伸出手揉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任何人都有远近亲疏的考量，我刚才说过要寻找理由，理由往往就是说服自己的借口，大妈和保罗对于我来说要更亲近更重要，那么这个借口也就显得更有力量。”
钟烟花耸耸肩，没有继续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比如那颗充满杀戮的星球上，本来就有熊临泉那些你曾经的伙伴，为什么你一直不去？
……
……
苏醒过来的晨光，从地平线那头蔓延过来，洒在二人身后的红树林上，宽厚红叶上的露珠像钻石般闪闪发亮，映的四周的红艳景致添了几分魅丽之意。许乐望着树林边缘那艘做好伪装的太空船，忽然表情微凝，沉默片刻后拍着少女肩头说道：“你先上去。”
钟烟花眉尖微蹙，下意识里向红树林中看了一眼，大致猜到有怎样的状况，但她无条件地信任许乐，而且永远不会像那些只会尖叫发抖的贵族小姐般成为累赘，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平平常常走了过去。
看着卸下伪装后的太空船缓缓关闭沉重的舱门，许乐松开紧握扳机的手指，缓慢将手从口袋里拿出，转身平静注视着红树林的深处，那片在丽魅艳景幽暗间的地方。
离开联邦已近三年，在帝国游历已久，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过，但他知道对方总会出现，总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出现，自己杀死了齐大兵，那人在帝国深植的故事前因就此终断，想来总会出面表示一下感慨或者是愤怒。
因为有这种思想准备，许乐此时的心情很平静，并不紧张，当然保有着必要的警惕，虽说感情不错，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发什么疯。
封余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微微一笑，满脸风霜在红叶清光轻抚中显得柔和少许，只有那满口黄黑烂牙，轻佻地自唇间露出，迎着渐趋明亮的晨光，显出丑陋的细节。
“是不是像你这种冷血动物，真的可以活一千年？”
许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瘪瘪的烟盒，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然后把烟和火机扔了过去，此时二人之间还有差不多十来米的距离。
封余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白中泛着淡蓝色的烟雾自鼻孔喷出，然后极诡异地在脸上依偎翻腾，迟迟不肯散去，模糊了眉眼。
封余眉梢微微挑起，望着地平线上升起的红日，说道：“你是我教大的，明明自己是帝国人却总念着联邦的好，看着自己当年的下属出生入死，却躲到几千光年之外，说起冷血这种事情，你早已超过了我，至于虚伪这种事情，你和已经死了的那个老头儿倒有几分相像。”
许乐知道他说的老头儿是军神李匹夫，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大叔，这几年我看过很多书，即便有的无法理解通透，但我还是按着笨办法背下来，不过有段话不是最近看的，是以前小时候，你让我去河西州州立大学图书馆看书时，我抄在本子上的句子。”
不等封余问或是嘲笑，许乐继续说道：“一个社会的落后先是精英的落后，而精英的落后最显著的标志是他们经常指责人民的落后。”
“虽然扮成乔治卡林的你没有这样说过，但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无论是面对联邦还是帝国。”
“我记得这是某位著名联邦政论家说过的一句著名的正确废话。”封余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我们难得见一次面，现在的你却变成那种乏味的中年男人，习惯性地做这种立场判断？”
“因为虽然很少见面，但我一直在想如果见到你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或者说我一直在思考，化身万千流浪在宇宙之间的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帝国皇帝有他的目标，虽然那个目标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大师范有他自己的目标，虽然显得有些文艺有些酸；军神老爷子也有自己的目标，虽然显得过于强硬；就算是在市场里卖童装的大妈都有自己的目标，虽然具体而细微。然而你呢？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许乐沉默片刻，缓缓摊开双手，感受着微凉的晨风，并不掩饰心情中被冷却的那个部分，看着不远处的封余，感慨说道：“我想来想去，发现你的目标只是在玩，你拥有了对抗宪章的能力，你把自己看成万众之上的神，你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有趣罢了。”
封余唇角微翘，望着他嘲讽说道：“这算不算是心理学中，子弑父情结的具体展现？你对我的失望只是因为你需要用某种方式证明，你已经超过了我，你可以轻易打败我，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这个过程。”
“不，我不是想击败你或者说超越你，我不是齐大兵，从来不会信奉什么进化论的调调，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许乐看着他平静说道：“唐志中他们想要我去当皇帝，我知道这件事情肯定和你有关，你想要看看我和齐大兵究竟谁能把你的想法实现，为了知道这一点，你甚至可以冷漠看着我们在房间里厮杀。我不喜欢这样，你也不要再指望像玩联邦民众，像玩齐大兵那样地玩我。”
晨光映在封余的脸上，他沉默片刻后微笑说道：“我很清楚他不是你的对手，只不过我这一生就有两个学生，你真的不应该杀他。”
“我再重复一遍，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许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挑眉说道：“他想杀我，我凭什么不杀他？我才懒得管那个家伙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有什么意义。这些年很多人都告诉过我，宇宙里没有什么道理，那你们这些老家伙把我逼急了，我的拳头就是道理。”
封余手指微屈，将烟卷远远弹入红日之中，平静说道：“既然马上就要离别，说重点吧。”
“以后别来烦我。”许乐说道：“如果你玩腻了，不想再折腾这些事儿了，想回东林疗养中心去找姑娘，我愿意陪你一起去，付嫖资这种事情我做的很顺手，但如果你还想玩什么，请原谅我有不做玩具的自觉，到时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交谈至此时，封余第一次缓缓皱起了双眉，在晨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夹杂着丝丝银色，随着皱眉的动作，看似千年不变的中年容颜也终于多了些苍老的感觉。
“小家伙，你这是在威胁我？”
“也许你是为我好，但问题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为我好，你很难令人信任，大概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两类人的缘故。”
许乐将烟头扔到脚下，缓缓碾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封余的眼睛继续说道：“三年前在联邦，你最大的疑问是我怎么和宪章电脑取得的联系，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我习惯信任人，哪怕曾经受过伤害，这种态度一直没有变过，我甚至也能相信黑梦里那片光点，宪章电脑发过来的主动联系信号。”
“而你不一样，你习惯猜疑警惕人类，更何况是你最痛恨警惕的宪章光辉？虽然当时具体情况有异，但本质上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和宪章电脑建立了主动联系，你却失去了最重要的这个机会。”
许乐看着若有所思的封余，说道：“现在不行了，联邦宪章局大楼地底那个老东西变得比以前聪明太多，我们再也享受不到这种福利。”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三年我一直在星辰间流浪，想像着你当年曾经度过的岁月，发现我们的区别真的挺大，同样是流浪，但我有伴，有小西瓜陪着我，如果我愿意，我甚至能找四五个女孩儿一起。”
他微微一笑，想着还有菲利浦这个家伙。
封余眉头微蹙，虽然已经是个老男人，但终究是男人，别的方面可以任由许乐大放厥词，这方面却是打死也不肯认输，轻蔑说道：“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找四五千个女人陪着我。”
“你是不敢，而不是不愿意。”许乐摊开双臂说道：“我不一样，我敢，只是不愿意。”
封余轻轻抚摸满是胡茬儿的脸颊，看了他一眼，说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先走了，不然快要赶不上去维加斯的班车了。”
许乐沉默片刻，看着他认真说道：“大叔，虽然你看着依旧年轻潇洒，屁股还是那么翘，但实际上你已经很老了。”
长时间的停顿，“你快要死了，别再玩了好不好？”
封余微微一怔，微笑说道：“你忘了当年在矿坑里我怎么跟你说的？老子当然不会死，老子永远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这对关系奇特的老师与学生，老板与打工仔，就此沉默分道而行。许乐站在微湿的泥地上，看着消失于红树林深处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耳畔传来离别的风铃，他知道那是大叔屁股后面悬着的那串六星刀在有节奏地捶打。
此一离别，再见不知何年。

第二百九十章 联邦的掘墓人（上）
宪历七十五年深秋，首都特区寒风渐起，虽然迟迟未能迎来第一场雪，但室外的低温已经开始在建筑玻璃窗面上涂沫霜色。
极轻微的电流启动声响起，下方的自动加温设备开始运转，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像女子涂着面膜的玻璃窗便变得清晰起来。
平坦的常青草地和随秋风滚动的枯叶，营造出一种生命坚韧与衰败混合的感觉，透过玻璃上那张黝黑沉稳的脸庞，缓慢渗入官邸之中。
帕布尔总统沉默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开口说道：“游行队伍走到哪里了？”
“刚刚进入南科州境内。”
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先生，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记事本，平静回答道：“派往S2三大产业工会总部的官员，已经展开了近一周的工作，根据他们的判断，有近六成的普通工人依然坚定地支持您，只是三大工会上层的领袖级人物，已经大部分被莫愁后山收买。”
“这是邰之源议员的个人行为，不要和莫愁后山联系起来。”
帕布尔总统缓缓转身，身体极为放松地倚靠在窗台上，平静说道：“拒绝继承晶矿联合体，自然是联邦历史上一次最大手笔的收买行动，但那位夫人会怎么想？千世邰家的根基，就这样消失不见，就算莫愁后山连任十届总统，只怕也无法挽回损失。”
布林主任微微一笑，恭谨地站到总统先生的身后，将手中的电子记事本递了过去。
邰夫人会怎么想？能够有资格在总统官邸概圆办公厅内议事的人们，早在数月之前就通过那个最可靠的渠道，得知那夜夫人暴怒之下砸烂整个厨房的消息，能够让这位惯看江山如画的夫人，变得如此失态，可以想见邰之源的决定，对她造成了怎样沉重的打击。
“墨花星球海峡伏击战取得了最大限度的胜利，少卿即便不在前线，他给那位公主殿下留下的礼物，依然发挥了作用，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椭圆办公厅角落里响起平稳的声音，原来李在道将军一直沉默地坐在那片阴影之中，始终没有开口。
“少卿什么时候能回来？”
帕布尔总统端起桌面上的咖啡，望着自己的老伙伴问道。
“舰队已经完成空间跳跃，最多还有三周的时间。”李在道回答道。
帕布尔总统若有所思缓缓啜了一口黑咖啡，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然后逐渐放松散开，他并不担心那场名为沉默行军的大游行，对于民权运动他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和应对措施。
在两年前那场议会选举中，帕布尔派别的竞选者获得了多个席位，如今各项法案正在按照当年的设计逐次通过，而且只要杜少卿挟赫赫军威回到首都星圈，那些法案条例通过的速度会更快一些，更关键的是，能够为他带来更多的荣耀与声望。
套在七大家脖子上的绞索已经越勒越紧，莫愁后山的一切动静尽在眼帘之间，所有事态尽在掌握之中，帕布尔总统转身望向窗外深秋的肃杀，黝黑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淡然的笑容，知道自己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通过战时总统连任法案，再做五年总统，那么便一定可以把当年小酒馆里的事业推进到底。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阴影无法挥散？帕布尔总统微微皱眉，有些不知滋味地放下咖啡杯，然后听到桌上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拿起电子记事本，看着上面推出的最新新闻报道，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黝黑的肤色渐渐变得沉郁起来，直至最后化为似欲滴水的铅云，让人不敢直视。
啪的一声，帕布尔重重一拍桌面，盯着布林主任愤怒说道：“今天的首都日报你看了吗？”
……
……
在联邦民众心中拥有极高地位的首都特区日报，三年前因为一场大火而短暂停刊，复刊后的报纸仿佛失去了当年敏锐的洞察力，和新闻从业者最稀缺的客观立场，几乎渐要和那些整天忙着报道前线战事，却对联邦内部事务不愿提及的媒体等同。
直到宪历七十五年深秋某日，首都特区日报用一份特刊，向整个联邦宣告了自己真正的复刊，而已经荣获两次星云奖的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再一次站在了公众的面前，毫不畏惧地拉开了黑幕的一角。
这期特刊的标题极为耸动：“联邦的掘墓人”。
谁是联邦的掘墓人？隐藏在黑暗历史中千万年，如今早已臭名昭著的七大家？加里走廊那边像野兽般凶残，誓死要消灭联邦的帝国人？还是联邦HTD局怎样清扫也无法彻底消灭的带菌老鼠？
不，首都特区日报向整个联邦提供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震动所有人的神经，因为他们认为，联邦的掘墓人正是依然享有极高声望的帕布尔总统，以及他所领导下的联邦政府。
这份特刊用了整整四个版面，帮助联邦民众回溯到数年前的那个时空，回想起那场已经渐要被人们遗忘的大爆炸，在爆炸中丧生的西林军区总司令钟瘦虎夫妻，还有数千名联邦官兵。
作为执笔人的伍德记者此次放弃了他最擅长的犀利狠辣笔风，只是沉稳地用二十三张图片、冷静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笔触、枯燥却令人惊心动魄的事件阐述，还有特刊正面那张大大的关系树图，告诉所有的读者：
前西林军区莱克上校，向前第二军区铁七师上校军官西门瑾提供了古钟号返航的精确路线图及时间节点，西门瑾上校通过一名叫做何友友的帝国间谍，将此情报提供给了正在筹备第一次突袭的帝国幽灵舰队。
当帝国幽灵舰队强行穿越加里走廊空间通道，进入联邦星域后，穿行四个天文单位，却没有被联邦舰队发现，那是因为他们获得了偏远星域宪章光辉间的夹缝走廊数据，而该数据由宪章局现任局长崔聚冬收集提供，中间人依然是西门瑾上校及那名叫何友友的间谍。
紧接着，那份清晰的关系树图，把西门瑾、何友友、崔聚冬这些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然后枝丫逐渐展开，出现了两位议员先生的名字，出现了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布林的名字，出现了前联邦副总统拜伦先生的名字，出现了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李在道上将的名字，出现了联邦前敌总司令杜少卿的名字。
首都特区日报这份名为“谁是联邦掘墓人”的特刊，对上述材料，没有进行任何修饰或者是隐瞒，没有用某官员某军官之类的称谓，没有用什么含混不清的猜测说法，而是直接肯定决然，赤裸裸地直接点名！
在那份关系树图的最上方，整个版面的最上方，靠着“掘墓人”三个大号铅字的方位，有一张黑框，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
但看到这份报纸的所有联邦民众，都知道那是谁。
……
……
在这份特刊的封底，首都特区日报鲍勃主编亲笔写道：
“我相信阅读着这份特刊的你们，从那些图片和证据资料中，可以清楚地读懂我及伍德记者的想法。是的，我们正式指控帕布尔总统及其领导下的政府，还有那个据说集结了联邦最多高智商精英的三一协会组织，借帝国人之手，阴谋杀害了联邦最勇敢的将军。”
“或许没有人相信这份指控，因为在情感受到挫折，信任受到损害的时候，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这种挫折和损害是阴谋，那么我建议你们再次仔细阅读一次我们的调查报道，而不是愤怒地将它撕成碎片。”
“这些证据并非伪造，来源也不可疑，找到证据的那个人已经死亡并且背负着某些极沉重的罪名，但我以及伍德记者相信他，因为当年正是他帮助我们揭穿了麦德林议员的真面目，而且他用死亡证明了这些证据的可靠程度。”
“转交证据的那个人曾经提醒过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把这些证据放出来，不然只会消失在民众愤怒的口水和政府强有力的压制之中。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不，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联邦和帝国的战争还在持续，整个社会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战火连绵的墨花星球上，即便是环山四州三大产业工会的示威潜行，仿佛也激不起太多浪花。”
“但我们已经无法再等待，因为我们眼睁睁看着，政府借用打击七大家黑幕的理由，通过各项法案一步步攫取法律未曾赋有的权力，我们眼睁睁看着，狂热的帕布尔主义已经蒙蔽了太多人的双眼，像炽热的空气般回荡在首都每幢建筑之中。”
“政府各部门借助万恶的爱国法案，无视法律随意征调资源，逮捕民众。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这个政府已经开始习惯于依靠秘密部门和精神上的恐吓维护自己的合法性。”
“我们真的无法再等待，等待的越久，联邦便会变得越来越堕落，帕布尔先生还有两年多的任期，难道还要我们等待两年？他一直试图让议会山通过法案，完成史无前例的第三次任期，那么会有第四次吗？那么我们需要等到永远吗？”
“所以我们刊登了这份调查报道，不是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而是因为现在已经是联邦最后的时机。”

第二百九十一章 联邦的掘墓人（下）
“宪历六十七年春天，在为麦德林议员颁发星云奖的仪式上，我听到帕布尔总统是这样说的。”
“人死并不如灯灭，灯有光明，照不见的地方是黑暗。做错了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或许我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但我是一个执着的联邦法律敬奉者……若我死了，你们可以把我的坟墓挖开，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颜色。对于某些死了的人，我同样是这种态度。”
“当时麦德林议员刚刚死于一场暗杀，民众并不知道他会是日后臭名昭著的帝国种子，当时的帕布尔先生刚刚就任总统，充满了朝气活力与改变这个世界的美好想法，毫不讳言，我当年也是他最忠诚的支持者之一，如同正在阅读这份报纸的你们一样。”
“然而正如帕布尔先生曾经说过的那样，做错了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身为联邦总统，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要求他站在道德分界线的这一边，更何况他所做的事情早已经超越了道德的界线，我们无意支持任何政治运动，但我们坚持民众应该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们的指控会不会影响到发生在左天星域的战争？我们的要求会不会让前线的战士流更多的鲜血？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我只知道这场发生在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如果有某种正义性可以大声地说出来，那么只能是我们拥有优于他们的制度，生活在这片星域的人们，信奉善良、正义、良知以及法律。”
“如果前线战士守望的联邦，失去了这些可贵的品质，那么有什么值得他们去流血牺牲？”
“拜伦副总统死了，莱克上校死了，西门瑾上校死了，议员先生死了，很多人已经死去，没有办法对质，因为即便我们掘开他们的坟墓，所能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沉默。”
“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活着，他们没有接受法律或是愤怒的审判，他们冷漠地坐在联邦的最上层，高高在上统治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我不知道他们的坟墓掘开后将是什么样的颜色，但我们知道，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们，那么整个联邦将要被埋入冰冷的墓坑之中。”
“鲍勃、伍德写于宪历七十五年秋。”
……
……
首都日报社早已搬离那条在幻想中充满油墨味道的报社街，如今只是首都西区一幢非常不起眼的普通建筑，但报社门口依然悬挂着那个醒目的蚀月标志，虽然当年被那场烈火烧蚀，却依然存在。
巨大蚀月标志后的房间里，伍德记者揉着腿，聚精会神第四遍看着自己的报道，那次交通事故之后，腿伤虽然恢复的极好，但每逢像今天这样的阴冷天气，便会酸痛难忍。
“我还是认为最后那段不该加上去，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不容置疑，即便你写的再含糊，也会给对方很好的借口。”
鲍勃主编坐在办公桌后笑了笑，轻柔擦拭着眼镜，说道：“这极有可能是我们在新闻界最后一篇稿子，总要允许我任性一回。”
就在此时，通体黑色的电话响了起来，伍德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平静接起电话，说道：“董事会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董事长咳了两声，和声说道：“利先生和您说话。”
电话那头出现了三林银行总裁利修竹毫不掩饰赞美的声音：“主编先生，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好你们的安全，特刊将会全面加印。”
挂断电话后，鲍勃主编摊开双手，望向伍德说道：“金主的金主好像对政府也有很大意见。”
……
……
关于报社后台老板的老板，那家巨无霸式的三林联合银行出于什么方面的考虑，决定选择全方位支持报社向联邦政府开战，对于鲍勃和伍德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谜题。
他们并不希望报社参与到政府和七大家的战争之中，事实上在刊登这次震惊联邦的新闻之前，拥有独立编报权的他们，也没有和董事会进行任何联系，所以在稍后紧急召开的议会山听证会上，面对某位议员咄咄逼人的质问，鲍勃主编微微一笑，没有承认任何这方面的指控。
“依照新闻信息保密法，以及公民隐私条例，我拒绝向听证会说明证据来源，另外依照宪章条例第四款之二十七小节，新闻报道从来不需要承担举证责任，若被报道的当事人认为该报道以虚假事实损害己方相关权益，可以提起诉讼，请注意这是自诉案件。”
鲍勃主编表情严肃，环视议会山肃穆会场里的政坛大人物们，说道：“如果帕布尔先生指控本报社诬蔑，虽然他是律师出身，我是写网络小说出身，我依然非常欢迎和他打一场官司。”
一位刚刚当选议员不久的帕布尔派激进分子，愤怒地脱下靴子，用力地拍打着桌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他喊叫道：“依据爱国法案，你必须诚实并且没有限制地回答询问，不然你将受到严厉的指控。”
“我很想知道你们能指控我什么。”
鲍勃主编摁住身旁被激怒的伍德肩膀，盯着那位议员先生，语气凛厉问道：“爱国法案？从这条法案在议会山通过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准备接受，事实上我已经作为一位公民，向最高法院提起诉讼，我认为该项法案严重违反宪章条例，应该马上撤销。”
听证会暂时休会，伍德替他端来一杯清水，看着四周窃窃私议的议员们，笑着说道：“邰之源那边也一直在试图替古钟号翻案，向各大报社提供过资料，虽然没有我们的翔实可靠，可是一直没有报社敢登，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怕死。其实说实在的，我也挺怕。”
“当你不怕死的时候，你往往就不会死，因为这时候如果你死了，那他们就没有办法说清楚这件事情。”
鲍勃主编说道：“不过虽然不会死，但我想肯定会被人骂。”
……
……
寒冷的深秋飘落的依然是雨而不是雪，落在议会山前那道长长的石阶上，不用多长时间便成了片片圆冰，让石阶变得湿滑无比。鲍勃主编和伍德撑着雨伞走出议会山，互相搀扶着向石阶下走去，动作显得极为笨拙。
二人艰难地走到石阶下方，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闪光灯和话筒，还有激动民众的辱骂声，诸如什么卖国贼、走狗以及狗的排泄物之类的话语。
“主编先生，听说首都特区日报董事会，一直在暗中接受三林联合银行的资金支援？那么你们今天这篇报道，和政府对于那些大家族的调查有没有关系？”
毕竟是同行，提问方式显得比较温柔，而外围群众的反应则是更加激烈，他们把手中的报纸揉作纸团，愤怒地掷了进来，大声呼喊着打死万恶利家的走狗。
在警察的保护下，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承受着比雨点还要密集的纸团袭击，他们把身体缩在伞后，对视一眼后露出苦涩的笑容。
砰砰击打声中，伍德恼火地咒骂道：“骂吧骂吧，就为了我这条在阴雨天里半残废的腿，我也要把帕布尔搞下台。”
鲍勃主编松开扶住他肘部的手，一手艰难地撑着伞，一手伸进风衣里摸索了半天，摸出根粗烟草递了过去，笑着宽慰道：“我想南科州那边的示威群众肯定不会骂我们，他们很爱我们。”
议会山漫长的石阶之下，深秋飘着冻雨，落在黑伞之上啪啪作响，愤怒的民众掷着纸团，落在伞上或是身上，啪啪作响。就在这样凄苦不堪的环境中，这两名记者佝偻着身体，极有滋味地开始品尝那哈州空运过来的高级粗烟草，幽蓝色的烟雾与香气一道渐渐弥漫。
黑伞忽然被人掀开，被打断兴致的鲍勃和伍德，皱眉看着面前几名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官员，问道：“有什么事吗？”
“自我介绍一下。”官员当中领头的那位，擦掉额上发丝间的水珠，语速迟缓地说道：“联邦政府联合调查部门，陈一江督察，请二位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鲍勃主编看着这个表情木讷的男人，看着他眼镜上面的雨痕，沉默片刻后问道：“理由是什么？”
陈一江微微一怔，从口袋里取出文件，缓慢念道：“你们的报道替帝国鼓吹，破坏联邦备战，涉嫌叛国。”
……
……
沉默的行军已经持续了近半年时间，反对联邦政府，要求帕布尔总统辞职接受调查的示威人群，像野草般逐渐在联邦各大区生长。
因为首都空港军事管制的缘故，来自环山四州的三千名游行者，选择了从港都向首都徒步进发，人群沿着那条著名的高铁线，缓慢而沉默地行走着，遇着城镇便集会，遇着山野便开音乐会，遇着警察便鼓噪，遇着美丽的异性便吹口哨。
在路上，不会有迷路的人，这场沉默行军看似荒诞而轻松，实际上组织极为严密，甚至要求参与的民众在自己的身后不要留下一点垃圾。
盛大的狂欢与严密的政治诉求有些别扭的结合，让很多人选择了离开，然而从港都到首都，沿途之中，又有很多对联邦现状不满，或者纯粹是想替自己人生履历增加一抹荒谬色彩的青年们填补，人数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变得越来越多。
前天深夜，游行队伍进入南科州境内，今天清晨，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万的浩荡游行大军，整齐戴着黑色的口罩，开始沿着南科州首府的主干道行走间或无声地舞蹈，除了脚步声和节奏声，沉默的令人恐惧。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择手段
一朵红花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上，然后洁净出尘，分外美丽。
邰之源移开落在那抹鲜红上的目光，看着街道上沉默行走的示威人群，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开口说话，虽然两人小时候曾经同桌同行同嬉，曾经无猜，甚至有过某种隐性的婚约，但在光怪陆离的这多年后，早已变作了平静。
“整整三年前，宪历七十二年的那个秋天，联邦曾经出现过这种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看着沉默穿行于南科州首府街道间的人群，感慨说道：“只不过那时轰动整个宇宙的大游行，是总统要树立自己的权威，震慑七大家的反对力量，而今天这场游行，却是要把他从台上拉下来。”
邹郁轻轻抿了抿唇角，目光落在右手间的报纸上，眉尖微蹙问道：“首都特区日报特刊你看过了，有什么想法？”
邰之源摇了摇头，端起杯中清水饮了一口，轻轻咳了两声。
“我很疑惑，鲍勃和伍德从哪里找到的证据，就像当年麦德林专案时一模一样，当所有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判断，徒劳寻找佐证时，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联邦里引爆了一颗惊雷。”
邹郁侧身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稍一停顿后继续说道：“沉默行军已经半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找不到这么有力的东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邰之源说道：“你说了，这和当年查麦德林时的情形一模一样，那么很明显，这些东西是当年许乐走之前留给他们的，至于查出来这些东西的那个家伙……我也见过。”
他静静回望邹郁的清媚眼瞳，似乎想要从她的反应中确认某些已经不存在的事实，但终究没有能够得到回应，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鲍勃主编的文字里也提过他已经死了，但我相信施清海这种人就算是死了，也会在死前留下足够让他的敌人痛楚不堪的伏笔。”
听到那个已经近三年没有听到的名字，邹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妩媚清丽的容颜依旧如同寒风中骄傲的红花，只是握着红酒杯脚的右手上微显苍白，然后她转过身去，平静望着窗下沉默的人流，不让邰之源看到自己的眼。
邰之源看了她侧脸一眼，看了窗下人群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废纸篓里的碎屑，说道：“半年来，竞选本部的事务总略都由你一手拟定，我必须要说，你展现出来的优秀筹划能力很令我佩服，所以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任何一项策划案。”
“但这次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邹郁继续说道：“这份策划案太暴力，而且是由我们主动挑起的暴力。”
被邰之源直接否定，邹郁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望着窗下如蚂蚁般缓慢向市中心商业区行走的示威人群，说道：“没有鲜血出现在电视光幕之上，根本无法触动民众麻木的内心，无暴力，不革命，你应该很清楚，任何群众运动最终都会进入暴力的轮回，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并且掌握主动，那么只会被风吹雨打成历史上的笑话。”
她缓缓回头，冷漠望向邰之源，手中那杯葡萄酒艳红似血：“历史上青年的革命罕有成功，就在于他们思考的过于简单过于天真过于理想化，作为这场运动领袖的你，虽然同样年轻，但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邰之源举起手阻止她的解释，微笑说道：“不用解释太多，我比竞选本部这四百名工作人员，都更清楚你选择这个激进方案的真正目的，你还是想赶在杜少卿回来之前，激化当前的局势，逼那个人出现。”
“但你犯了个错误。”邰之源苍白瘦削的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揉着疲惫的眉心缓声说道。
“你过于高估了许乐的影响力或者说能力。无论他战斗力有多强大，或者身份有多敏感，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势，就算他依旧还是当年的那个人，眼看着联邦陷入混乱悲伤之中，现身于我们面前，他又能做些什么？”
“而且你不要忘了，他终究是帝国人，他是帝国皇帝的儿子，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帝国那边是不是享用了亲情之类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左天星域君王的宝座会对他有怎样的改变，但……我们知道他是帝国人，那他就是敌人，你必须明确这点。”
“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你应该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邹郁淡然说道。
“除非是真正的石头，否则任何人都会改变，尤其是他遭受了正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精神冲击。”
邰之源平静又坚定地结束了这场尚未真正开始的讨论，说道：“关于暴力这种东西，虽然无法避免，但一定要控制，一味煽动民众情绪，挑起阶层对立，那我们和当年的麦德林，如今的帕布尔，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段话，邹郁沉默了很长时间，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已经等于表示了认同。作为沉默行军运动隐藏在幕后的决策部门主管，她的表态对于这场注定将要改写历史的群众运动有很重要的意义。
“我已经观察了半年时间，但由于一直没有深入到抗议前线，所以一直没有想明白，你究竟是怎样把街头田野里的汹涌洪水，变成现在窗前这种可爱跳跃的溪流。”
她望着窗下极有秩序的游行队伍，远远看着那些黑色口罩外散发的平静笑意，蹙着眉尖疑惑问道：“我们都知道，人多了就会出事，数万人在田野在城市里行走了这么长时间，绝对会产生一些难以控制的意外事件，而且热血的年轻人天然拥有自己的诉求和对领导权的渴望，在这种容易放大欲望的环境下，你怎么能够让他们保持这种服从？”
“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利诱人。”
邰之源平静说道：“游行队伍里任何想出头，想破坏规矩的人，无外乎是想获得更多的利益，政治或者是经济，所以每当发现这样的人，我就提前用钱砸昏他，然后再把他赶走。”
他走到窗边，指着街道两侧那些正在鼓掌的南科州市民，继续说道：“事实上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游行队伍所经之地，往往都能受到市民的欢迎，除了游行队伍保持秩序，不破坏他们的生活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市民清楚，沉默行军一旦成功，帕布尔被迫辞职后，他们可以得到很大的一笔收入。”
邹郁将红酒杯放在窗台上，望着那些挥舞着小旗帜，鼓掌欢呼的围观群众，想到半年前那场震惊联邦的新闻发布会，想到身旁虚弱的男子就那样把晶矿联合体分了出去，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嘲的笑容，轻声喃喃说道：
“这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收买，你说如果帝国皇帝肯给出足够的利益，狂热支持战争的民众会不会忽然集体变身成为和平主义者？”
“内部事务和战争不能放在一个平台上对比思考，不过战争的根本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利益，如果帝国能够出让足够的资源，不要说民众，我也不支持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邰之源望着窗下，双眼微眯淡然说道：“联邦政府控制着太多资源，但有一点，他们永远也比不过我，他们没我有钱，这是一场简单粗暴的战争，我就是要用钱把帕布尔生生砸落尘埃。”
“真是嚣张的宣言。”邹郁微微一笑，浅啜红酒，“可你不要忘了，夫人对你的决定非常愤怒，那些大家族里很多人认为你这个决定是在发疯，本部的流动资金已经快要用完，难不成你还真准备让简水儿小姐再去开几场义演筹备资金？”
“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我这个太子爷发疯了，所以现在看起来，那些被评论为容易被利益蒙蔽双眼的商人，反而拥有一双足够深远的眼睛。”
邰之源微笑说道：“当然，那位病重的老爷子或许是个特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才接到利孝通的电话，昨夜铁算利家庄园开了大会，最后的决定是：三林联合银行将向我们提供充裕的无限度的援助。”
邹郁眉梢缓缓挑起，脸上泛起一丝含义难明的笑容，说道：“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几万人的盒饭和露营帐篷终于有保障了，另外就是，连利缘宫老人都看好你，说不定会影响夫人的态度。”
听到夫人的态度这五个字，邰之源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地扶着窗台，苍白脸颊上不健康的红晕像暮云一般散开。
穿着一身白裙的少妇白琪推门走了进来，焦虑地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替他舒缓痛楚，然后取出药片喂进了他的嘴里。
邰之源微笑表示感谢，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白琪看到他的模样，稍微放心了些，安静地推门离开，就像先前根本没有出现过，只有邹郁注意到她关门时警惕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微讽一笑。
“我听许乐说过，白琪是你的第一个女人，我真没有想到，以你的身份居然会如此长情。”
“这与长情无关，我很喜欢她安静老实，知道本分，既然她不愿意离开，我便好好待她就是。”
邰之源忽然微微一怔，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有些不确定说道：“好像许乐就这个问题威胁过我，难道我是受了他的威胁？”
“你那个婚事已经拖了两年，和白琪的存在有没有关系？”
“你也很清楚，在我们这种人的世界里，婚姻和感情向来无关，只是那些大家族里很多人都认为我发疯了，那么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这大概也是我善待白琪的原因，女人都很麻烦，她是例外。”
邹郁想到先前白琪关门时隐蔽而警惕的一瞥，微嘲说道：“没有能力的人才会认为女人是麻烦。”
“这和能力无关。”邰之源笑着感慨道：“许乐对抗整个联邦时，敢拿起枪就肆无忌惮蛮不讲理地四处杀人，可即便强大如他，遇着他那几个女人，也没有任何办法，我看他逃了三年都不敢回联邦，或许和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女人的关系更大一些。”
邹郁微微耸肩：“在背后嘲笑自己的朋友可不是好习惯。”
“好吧，那我们继续说回先前的收买。”药效看来极快，邰之源脸色迅速回复正常，望向她说道：“有位评论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社会的落后首先是精英的落后，而精英的落后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他们经常指责民众的落后，郁子你现在的心态，已经有了这种味道。”
“精英不是一个骂人的名词吗？”邹郁看着窗下街道上的民众，无所谓地又望了眼天，直接评价道：“不过我确实认为他们很落后。”
邰之源回答道：“如果有所谓落后，那是信息获得渠道不畅的缘故，知道的多了，自然就不落后，比如首都特区日报的读者。”
顿了顿后，他补充解释了一句，“这是乔治卡林说的。”
此时的他和邹郁自然不知道，在遥远的左天星域，在帝国首都的郊区，许乐正在毫不客气地指责封余大叔，也就是乔治卡林本人，是一个虚伪的只知道指责民众落后的精英。
“乔治卡林已经死了，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到还活着的人们身上。”邹郁问道：“关于这场战争你怎么看？局势动荡会对前线造成的影响你计算过没有？”
“这场战争不能再持续下去了。”邰之源以罕见的严肃，直接回答道：“媒体的报道一直在被过滤，但你我应该都清楚前线的情况有多险恶，尤其是那颗墨花星已经打了三年，战况之惨烈令人难以想像。”
他看着邹郁继续说道：“死的人已经太多，和获得的利益相比太过失衡，最关键的问题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联邦依然不敢言必胜，即便杜少卿一直在前线，同样不能必胜，那么便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帝国人对待战争的态度和我们不一样，当面临危局时，他们可以很直接地直接拿人命往里面填，就靠着肉和钢铁对抗，然而他们有一千多亿人，难道联邦能把他们全部杀光？”
邹郁思忖片刻，皱眉说道：“只要晶矿够多，足以支撑三支整编舰队的常规巡航，联邦舰队便可以封锁墨花星，等到地表上的帝国部队被孤立，帝国后方兵员无法源源不断地补给，你的悲观便毫无意义。”
“前提是晶矿足够多，联邦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晶矿储备的情况。”
邰之源说道：“X星系的晶矿采掘提炼，因为三年前政府的强力渗透而比预期要晚半年，就算没有这些情况，至少还要两年多才能量产，这两年多时间怎么拖下去？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拖下去？帝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到那时，X3必然又是第二颗墨花星球。”
“打仗必然会死人。”邹郁微微蹙眉，不悦道：“你知道我从小在大院长大，作为军人子弟必然有为联邦牺牲的心理准备，如果怕死人就撤退，就不打了，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要忘了我也曾经是名军人，还是个很勇敢的军人，所以我一直赞同军人应该拥有某种特权，因为军人需要杀人，需要死人，和寻常的民众本来就生活在不同的河中。”
邰之源看着她的眼睛，语速虽然平缓语气却格外严肃：“但我从来不认为军人有理由有义务要为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献身，这场战争发展到现在，对联邦已经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变成了替政府争取荣光和民意支持率的道具，这很可笑更很可悲。”
他指着窗外说道：“在政府里那些人的作用下，甚至在你我的作用下，如今的联邦民主开始庸俗化，而政府早已开始黑幕化，为这样的政府而战，为政府的存续而战，对于前线的部队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权力这种东西确实有某种可怕的魔力，帕布尔总统堕落的太快，快到超出我三年前最恶劣的想像，他开始享受权力所带来的快感。”邰之源轻轻抚额，感慨道：“就像鲍勃主编说的那样，总统开始习惯并且享受这些手段，对于联邦来说是一场灾难。”
“秘密行动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往往会忘记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就是需要权力，越来越多的权力，而权力越多，他们就越无所敬畏。”
邰之源眉头微蹙，看着街道远处那片商业中心广场，感受着那处隐隐传来的不安感觉，声音微寒做出对政府的最后评论：“无所敬畏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
因为沉默行军运动，因为数十名联邦名人包括简水儿在内的声援，因为某些媒体以及网络论坛揭出的种种黑幕，帕布尔总统所领导的政治派别，在各州议员提前改选中遭受到突然的打击。虽然政府的民意支持率依然在百分之五十七左右震荡，而且帕布尔派别的议员依然保持着议会山上的微弱优势，但是可以想见，随着首都特区日报的文章，政府的日子将会变得越来越艰辛。
在邹郁看来，杜少卿率领铁七师承载荣光归国，除了能在象征意义上替总统和政府加分之外，对当前的政治局势很难有什么实质帮助，宪章光辉在上，部队根本无法赤裸裸地参与到政治事务之中，所以听到邰之源不择手段四字评价后，她蹙着眉尖开始思考，政府和帕布尔总统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压制当前的浪潮。
“不要忘了帕布尔总统穿了几十年的那件漂亮衣服。”
邰之源走到办公桌旁，拨通了一个电话，提醒她说道：“他以底层民众代言人自居，所以在表面上会有很多忌讳。我相信他会用民众来对抗民众，事后可以很平静地说，这是民众的选择和自由。”
……
……
在他们二人脚下的那层楼里，工作人员忙碌地接听着电话，通过近距离全频通话系统，与街道上的示威人群保持着密切联系，同时遥控着地面的十几个小组，保证沉默行军的秩序。
拥有近乎无限量资金支援的邰之源，组织起了一个多达七百人的工作团队，话说当年帕布尔竞选总统时，他就这样做过，正如邰之源在楼上的感慨，如今只不过是一场反动罢了。
因为专业所以效率极高，整个工作团队对沉默行军的组织堪称完美，尤其是进入到S1星球之后，由港都向首都的行军，秩序之良好，氛围之平静，就是政府控制的官方媒体也挑不出任何问题，俨然变成一场民众平和表达政治诉求的狂欢，所以工作人员们虽然辛苦，但脸上的表情一直非常轻松。
直到此时此刻，部门主管接到了楼上那位太子爷的电话，紧接着收到了街道上传来的第一手消息，表情顿时变得极为严峻，而瞬间掌握情况的工作人员们，更是震惊地冲到了窗边，用不可思议的神情，望向了南科州五条大街交汇之处，那片最繁华的商业广场。
……
……
戴着黑色口罩的游行队伍，在南科州首府市民的夹道欢迎中，挥手微笑，或挥着小旗帜跳跃，正在向商业广场集中。
稍后他们将要在这里举行一场集会，通过媒体向民众宣告自己的诉求，揭露总统及其领导下的政府的种种黑幕——纵使没有媒体愿意播出，他们还有一招大喇叭。
就在阳光清漫的时刻，忽然从西南方向那条大街上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因为人数太多的原因，根本无法分辨出究竟是几千人还是几万人，从微黑的脸颊和衣着来看，应该是本地人，最后还是示威队伍中大大的横幅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南科州第三重型机械厂。”
“纳图引擎制造中心。”
和戴着黑色口罩的沉默行军队伍截然相反，这些明显也是来示威的人群一路行走，一路咒骂，甚至还在用手中的扩音器不停敲打路边的消防水柱，发出类似战鼓的噪音，气势显得格外嚣张。
纵使邰之源收买了三大产业联合工会的全部领袖，但是依然无法抹去帕布尔总统耗费毕生心血，在底层民众和产业工人心中铸就的地位，现在从西南方向涌向广场的这支游行队伍，明显支持政府一方，示威人群中不时响起尖厉的叫喊声：
“我们宣布，正式退出产业工会！”
“叛徒可耻！”
“帕布尔总统万岁！”
“打倒一切贵族老爷！”
“联邦不是帝国！我们不欢迎贵族！”
“七大家的狗崽子，滚出南科州！”
……
……
沉默行军已经数月，在联邦各州不是没有遇到过支持政府的反对队伍，但因为沉默行军队伍的自制，也是因为各州警力的有效布置，双方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往往都是隔着栏杆互相詈骂叫阵，那时节就算是邰之源手下优秀的工作团队，也无法阻止游行队伍摘下黑色口罩，问候对方的直系亲属以及姻亲。
但今天的局面明显不同，那些来自南科州各大工厂的支持政府游行队伍明显有备而来，而且这支队伍里明显混杂着一些衣着表情与周遭人群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这些男人像老鹰一般盯着沉默行军游行队伍，时不时低头轻声说几句什么，而其中有些人则是在用越来越肮脏的话语，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阔大的商业广场被警署设立的围栏隔成了两片区域，支持政府和反政府的游行队伍将这两片区域挤的满满的，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充满沙丁鱼的浅海，黑压压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预感。
支持政府的人群对着那边破口大骂，反政府人群暂时还在保持沉默，只是集体竖起了中指，表示自己的不屑，有过于激动的年轻人压抑不住愤怒，透过黑色口罩模糊喊了两句，大意是有胆子你们就冲过来。
一位刚刚得知弟弟在墨花星前线战死的工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面前戴着黑色口罩的人们，用嘶哑的声音吼叫道：“你们这些卖国贼！你们这群王八蛋！前线还在打仗，你们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搞！无耻！”
“等总统先生把七大家送进监狱，联邦实现真正民主，老子要杀你们全家！”
一位刚刚得知兄长在墨花星前线战死的学生，愤怒地一把揪下脸上的黑色口罩，冲到长杆边对着那名工人咆哮道：“你妈才是卖国贼！你们全家卖国贼！你要上了前线，你第一个跪帝国人面前！还不如老子提前一刀捅了你！”
也许他们的兄弟曾经在墨花星球上并肩战斗过，甚至有可能牺牲在同一片战壕中，直到离开这个世界的那瞬间，依然亲如兄弟，然而他们却在后方的城市中，为了彼此所认同的正义，为了自己所以为的对联邦的热爱，威胁着彼此的生命。
类似的对骂不停响起，有人开始向对方吐口水，有人开始脱裤子露屁股表示轻蔑羞辱，污言秽语和小动作，在两片人海交界的地方，变成亢奋愤怒的情绪，让广场上空气逐渐升温，局势愈发紧张，这时候只要有一颗小火星落下来，就极有可能变成一片焚烧一切的危险大火。
就在这个时候，愤怒的两支游行队伍中，除了那些表情阴沉的男人之外，没有谁注意到，更危险的情况正在发生，负责维持秩序的南科州警署和应急镇暴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撤出了广场。
……
……
邰之源缓缓放下电话，面无表情看着光幕上传回来的现场画面，沉默很长时间后，对身旁的邹郁解释道：“州政府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邹郁冷声说道：“为什么？就算这是联邦政府的阴谋，有大人物给了压力，但难道他们不知道，如果在南科州首府发生流血事件，他们也没办法向公众交待？”
“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是可以卖的，至少在官位上面，政府拥有比我们更多的资源。”
邰之源此刻虽然依旧平静，但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白，不是惊惧，而是隐藏在胸臆间的愤怒不屑。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楼下应急决策部门主管，颤声急促汇报道：“议员先生，警署拒绝向我们解释撤出警力的原因。”
邰之源自嘲一笑说道：“他们已经向我解释过了，听说南郊失火，警署所有警力被迫征调前去支援，所以无法顾及广场这边，他们希望我们能够敦促人群保持平静，不要与对方起冲突。”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窗边向远方的广场望去，仿佛能感受到那处沸腾的热气，穿过了面前的玻璃，扑面而至，燥郁逼人，令人艰于呼吸。
“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邹郁走到他身旁向那边望去，难抑心头愤怒，一把摘下鬓间的红花，揉成粉碎，说道：“堂堂联邦总统，连脸都不要了，谁还能战胜他？”
……
……
没有了警察，没有了镇暴部队，示威人群里充斥着阴险的挑事者，广场旁的楼宇里隐约还有很多黑衣人影在闪动，局面的恶化激发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事后很多年都没有人能弄清楚，是哪一方率先冲过了护栏，又是哪一方打出了第一拳，事实上弄清楚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在当时广场的紧张对峙气氛中，就算有人放一个屁也会点燃危险的导火索。
南科州支持政府的工人游行队伍，在混战之初迅速获得了优势，经历了半年愉悦行走的沉默行军队伍，对这样的局面明显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当看到对方举起横幅，跃过护栏冲过来时，被人群推挤在最前方的数百人，竟呆滞了很长时间。
一名从S2漫漫远征而来的环山四州工人，被三个人围住不停地痛殴，身体像虾米一样痛苦地缩着，口鼻处开始渗出鲜血，代表他身份的黑色口罩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到处都是叫骂声，拳头和脚尖砸中人体的恐怖声响，充满暴力味道的鲜血，仿佛不要钱般四处泼洒，戴着黑色口罩的人群，刚刚试图组织起反击，却马上被更强大的攻击，打成溃散一片。
支持政府的游行队伍中，那些表情阴沉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取出麻袋，把袋中的硬石倾倒在地面，人们纷纷拾起，向对面掷过去，而那些根本无法分清是示威人群还是流氓的家伙，更是嚎叫着四处厮打，冷血地用脚尖猛踹对方的胸腹。
石头破空而至，沉默行军的队伍中无数人头破血流，阵形更加溃散，广场之上到处充斥着悲惨的画面。
从港都过来的女教师满脸是血，捂着脸瘫倒在喷泉水池旁，睁着惊恐的眼睛，瞪着那些凶残的同类，却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西南角，昨天刚辞了郊区灌溉场工作的中年大叔，被几个人围住不停地猛踹，眼看着渐渐失去了挣扎的气力，纵使被血水模糊了的双眼，能够看到那只向自己脸踩下来的仿皮靴，却无法动弹。
广场四周的楼宇间，有很多不知道从属何方的势力，负责摄录现场画面的摄像机在此时冷漠地调转了方向，刻意选择戴着黑色口罩的人群愤怒而无助的反击画面。
更远处的街口，一群明显穿着便衣的军警冷漠地注视着广场的方向，他们身边那位官员不停打着电话，脸上堆满了笑容。
忽然间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斜刺里伸过来，啪的一声打掉官员手中的电话，然后极不客气地抚住他的咽喉，把还没有来得及出口的后半段谄媚话语，变成了碎砾般的存在。
“我最讨厌办事罗嗦的人。”
街口四周穿着便衣的军警看到长官被袭，面色剧变，纷纷伸手准备掏出怀中的手枪，然而当他们看到抚住长官咽喉的那个男人，看到那颗锃亮的光头时，掏枪的动作顿时变得极为僵硬。
那个身高一米九，身材极其魁梧的光头男人，面容并不如何狰狞可怕，身后的随从也没有拿出一排冲锋枪，对准这些便衣军警，然而他们却绝对不敢用枪去指着他。
因为他叫张小花。
这里是南科州，总统不是最大的，州长不是最大的，甚至宪章也不是最大的。
张小花才是最大的。
这里是联邦唯一一个黑社会可以当选州议会副议长的神奇地方。
所以当张小花松开手掌，面无表情缓缓抚摩肩后那道醒目刺青时，无论是那位官员还是那些便衣军警，都觉得双腿开始颤抖起来。
“既然你们的人不准备插手这件事情，那你们就安静在旁边看着，因为，我的人准备办事了。”
张小花拍了拍那位官员的脸，然后向混乱的广场走去。
……
……
广场四周的楼道里，忽然出现了三十几名身着黑衣的男人，这些男人准确地找到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极为简单粗暴地用拳头让对方闭嘴，然后沉着脸拖着他们的头发，在楼道间穿行。
“我是新闻频道的记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金星纪录片厂的人，你们这些流氓快放开我！”
无论是威胁还是哀求，都不能让这些黑衣男人的动作轻柔一些，记者们被粗暴地绑成畸形儿，扔进阴暗的房间。
离开之前，黑衣男人的头目对这些惊恐万分的记者们做了自我介绍。
“我们不是流氓，我们是黑社会。”
……
……
东南口的那条大街，仿佛被魔术师施了某种魔法，逾千名黑衣正装男子，提着手中坚硬的木棍，沉默着向混战的广场中心冲了过去。
满脸是血的一个流氓，看着脚下同样满脸是血的女教师，从对方的恐惧无助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伸手用力揉弄了一下她的胸部，然而还没有来得及体会更进一层的快感，便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一根木棍直接敲碎了他的臂膀，紧接着把他狠狠击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向自己脸踩下来的狠辣皮靴，中年大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没有看到，一道棍影飘来，以更狠辣的姿态，直接将那只腿砸成了三截！
自东南口冲进来的黑衣正装男子们，表情冷峻而沉默，看到没有戴黑色口罩的人，便是狠狠一棍子敲下，带动右臂上的红色丝带画出一道剽悍的线条。
他们人数相对较少，但下手极为狠辣强悍，作为专门从南科州各堂口征调而来的专业级打手，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抵抗的存在。
木棍所向，全部是对方的关节，坚硬的木棍与脆弱的人骨相交，不时发出令人惊惧的折断声，只用了短短半分钟时间，便突破到了最为惨烈的广场中心，然后如炸弹般散开。
无数惨嚎响起，恰如先前。只不过很多人，尤其是混在游行队伍里的那些便衣警员们，此时被重点狠辣袭击时的感受，真是天上人间。
……
……
邹郁蹙眉看着光幕上的画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手指缓缓搓着渗出红色汁液的花瓣，低声问道：“这是你准备的？”
邰之源望着她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预备措施，我并没有想到会成为现实。”
“你如果想成为和帕布尔不一样的人，这些人应该出现的更早一些。”
“有人说过一句话，人如果没有理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人如果只有理想，那和泡沫有什么分别？”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他不择手段，我就必须要有些手段，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只有一个下场，被死亡或者被遗忘。另外，这些人会不会出现以及什么时候出现，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
然后电话响了起来。
……
……
联邦有资格有能力控制这种事情的男人，双肩依然陡峭如山，身体虽然瘦削却似乎充斥着无穷力量，正沉默看着广场上的画面。
当年仰天大笑出门去，视家族如破鞋的他，在家族遭受致命威胁，生死一线之际，默然自百慕大飘然而归，舍了半生打造的异域霸业，于风雨飘摇间，用双肩扛起家门的名字。
看了很长时间后，林半山拨通了邰之源的电话，开口说道：“当总统先生连脸都不要了的时候，我们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一些了。”
“不择手段这种事情，我比较擅长。”

第二百九十三章 凄风苦雨袭半山
挂断电话后，邰之源从秘书手中接过薄薄的风衣，向房间外走去。邹郁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骤然发现单薄风衣遮蔽下的消瘦身体，很适合在此时此刻扮演悲情，然后煽情。
走出大楼之前，工作部门隶属的公众形象小组，用最快的速度替邰之源整理仪容。
那位满头大波浪卷发、从五A级广告公司挖过来的女性策划师，看着镜中邰之源的脸颊，用急促的声音嘱咐发型师要将他的头发弄的更乱一些，在听到邰之源难以抑止的咳嗽声后，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非常好，议员先生你应该咳的更用力一些。”
邰之源表情平静将白手绢塞回上衣口袋，没有理会她的说法，他信任这些最专业的专家，但并不表示他愿意在幕后便开始演戏，更何况这并不是演戏，不过他也并不愤怒，平稳坐在椅上等化妆师把苍白的脸颊抹的更加苍白，显得虚弱不堪。
……
……
在黑鹰公司特级护卫的保护下，在十余名议员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陪伴下，邰之源沿着大街向那片商业广场前进，听着远处传来的尖锐警笛，还有救护车所发出的呜咽声，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街道两畔到处都是倒在血泊中的示威人群，在经受巨大惊吓之后，伤者们的眼神显得无比空洞，任由医生做着急救措施而没有什么反应。
沉默行军示威人群涌进了广场，早已摘下黑色口罩的他们，愤怒地看着灰白的天空和冷漠的建筑，脑海中回荡着先前的残酷画面，带着哭声不停咒骂着，先前短短十几分钟里，不知道有多少同伴倒在了石头和拳头之下，如果后来不是那群系着红色丝带的黑衣男子提着木棍冲了进来，今天的人们将要蒙受更惨烈的损失。
人群愤怒地握着拳头，呼喊着口号，发泄着心头的愤怒和惊恐，直到前排有人看到那位面色苍白、身体瘦削的年轻议员，缓缓走上讲台。
安静变成一种和谐的波浪，如同年轻议员的脚步，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四周蔓延，让整个广场变成一片沉默的海。
“到处都是血。”
愤怒的咆哮声逐渐消失，数万人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台上，这个画面里的无数细节，证明经过半年的行军之后，邰之源拥有了怎样的号召力。
没有什么过多的渲染挑动言辞，邰之源对着话筒，用微哑的声音开始自己的讲话，他的手指指向广场一角的喷水池，接着指向近处的护栏。
“看看这里。”
“看看那里。”
“到处都是血。”
人群中隐有骚动，邰之源安静注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片刻后说道：“人类是一种残忍的动物，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也残忍，因为我们的生物标记里充满了暴力的因子，一旦释放出来，我们甚至会陶醉其中……先前那些凶残的暴徒，用这些鲜血证明了这一点。”
“暴力一旦释放出来，将是宇宙间最可怕的东西，我想总统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个魔鬼跳出木盒后，即便是他也很难塞回去。”
“所以我很想知道，总统先生如果亲眼目睹今天这些可怕的画面，他会作何感想，他有没有勇气面对民众所流的淋漓的鲜血，他有没有勇气去倾听那些没有被权力压折的骨头，被歹徒折断的声音！”
邰之源的表情依旧冷漠，那双疏淡而高傲的眉毛缓缓挑起，如同此时的声音，忽然间他身体向前微倾，靠近话筒，用非常轻柔的声音问道：“我很想问总统先生一句，这还他妈的是联邦吗？”
……
……
轻柔而平静地说出在公众场合第一句脏话后，台上的邰之源沉默了十秒钟，听着台下民众发出的愤怒抗议声，辱骂声，确认达到了文宣部门所需要的效果。
正准备按照腹稿里的文字向下继续时，他忽然看到远处街口露出的那片苍灰天空上，层层乌云骤然散开，露出青湛一角，于是想起了一个人，忍不住想到如果是那个家伙，他会怎样处理这件事情。
暴力是最可怕的，但那个家伙却最擅长好像也只擅长使用暴力，不过他能够控制，于是只对强者拔刀，不对弱小施虐。
邰之源默默想着许乐，眼眸里泛起一丝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笑意，稍一停顿后，对着话筒继续说道：“也许我的决定会令你们失望，但我……依然坚持反暴力的原则，我们将依然沉默，然后前进。”
话音刚刚落下，一整段话还没有讲完，台下密集人群里便响起失望的叫骂声，隐隐还传来哭泣声，在警车救护车鸣笛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惘然悲伤。
刚刚经历暴力冲突的群众们，难以压抑心中的委屈，而站在台后的公关小组主管，则是在紧张地扫视文宣稿件，震惊地发现议员先生的讲话，已经完全脱离了策划案。
失望的喊叫声还在持续，邰之源这位行军领袖所表现出来的软弱，也许会直接导致人心离散，历史上很多次民众运动，往往都是因为某些不起眼的小细节，而造成分崩离析的可怕后果。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邰之源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他冷冷地注视台下的支持者们，右手扶在桌上，沉声说道：“他们是暴徒，难道我们就要成为暴徒？我们反对政府对法律的蔑视，难道我们就要提前踩上两脚？如果我们所指控的罪恶，成为我们选择的工具，那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指控别人？”
群情激愤的现场，任何有力的演讲，只要不能满足大众的心理渴求，就都不会有太大的效果，他的这番话同样如此，场面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邰之源用左手捂着嘴唇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半伏在桌面，右手死死地按住桌角，青筋隐现，咳嗽声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递到街道之上，回荡不止。
“医生！医生！”
议员办公室的下属们冲上演讲台，焦虑召唤医疗小组。
邰之源挥手阻止下属们的举动，缓慢而又坚定地直起身体，用手绢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静静望着台下的民众，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诸位，我不想做一个比总统更无耻的领袖……”
因为剧烈咳嗽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沙哑，仿佛声带上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从薄薄双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进入每个人的耳朵，都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苦。
街道上的群众没有听清楚他后面的话，离演讲台最近的那些民众，注意到他悬在桌边的左手紧握的白手绢上，隐隐可以看到血痕，人们吃惊地叫了起来，然后这个消息迅速地向后传播。
放弃千世家族基业，拖着残病之躯，带领大家从S2来到这里，将要前往首都，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民众们用同情而尊敬的目光，望着台上那个瘦削的正在咯血的似乎随时可能倒下的年轻议员，本来有些喧闹的会场，顿时再次陷入沉默。
……
……
“我想对总统先生说，你或许有崇高的理想或者是梦想，但你没有权力让整个联邦为了你的理想或梦想付出代价，每个公民永远只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且拿出自愿的代价，我已经向你以及整个联邦宣告，我能够做到什么，而你又愿意为了这个联邦放弃什么？”
“今天这条街道上本来充满了民众欢迎的鲜花，如今却只剩下逐渐污黑的鲜血，此时此刻，我代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代表那些正在医院接受抢救的人，也代表那三名刚刚离我们而去的同行者，向帕布尔总统，以及你所领导的联邦政府，再次重申我们的诉求！”
邰之源望着那台正在远去的救护车，想着刚刚收到的消息，双眼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掩饰眸间的湿润，用力握着拳头，对着摄像头大声呼喊道：
“我们要求联邦管理委员会马上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由最高法院任命第一序列权限独立检察官！”
“我们要求总统官邸向该委员会交出全部数据纪录资料！”
“我们要求马上废止爱国法案！”
“我们要求停止所谓联合调查部门的权限！”
“我们要求帕布尔总统主动放弃行政特权！”
“在法律面前，在公平二字面前，在宪章的光辉面前，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有资格享有特权，包括总统和宪章局。你们必须回答首都特区日报提出来的问题，当年古钟号的航线为什么会泄露？帝国的幽灵舰队为什么能够在那片星域里隐藏这么长时间？”
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控诉声，回荡在安静的街道间，邰之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和近处的人群，默然想起几年前，曾经有位叫做徐松子的国防部司法官员，曾经在听证会上控诉过莱克上校，还有那个施清海，曾经在议会山里微笑行使过公民逮捕权。
议员办公室某位主管此时忽然冲上演讲台，走到他身后表情严峻说了几句话，打断了年轻议员的回忆。
邰之源眉头骤然蹙起，似将要燃烧的梅树，沉默片刻后，靠近话筒，对街道上的人群说道：“刚刚收到一个令人愤怒的消息，首都特区日报的鲍勃主编以及伍德记者，在结束议会山紧急听证会后，被联邦政府以叛国的罪名加以逮捕，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数万人顿时变得躁动起来，人们挥舞着还在流血的拳头，呐喊着沉默着愤怒着。
邰之源摊开双臂，示意众人平静下来，蹙着眉尖说道：“此时难以言明的悲愤，让我想起席勒大师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历史早已证明，但凡改革这种事情，在最初的时候总是率先觉悟过来的有知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有知识者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也有毅力。他也会使用权力，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啰。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有风自街道穿行而过，吹动单薄风衣的一角，掀起额前的发丝，邰之源微微眯眼，说道：“作为大众中的一个人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帕布尔总统已经用他的行为，证明他早已离大众远去，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但我将尝试努力，什么都无法阻止我的脚步，而你们将是我最信赖的伙伴，我们将再次上路。”
“我们将一路沉默，走过山野，走过城市，走到首都，走进宪章广场，走到议会山前，走到官邸露台之下。”
“到那时我们将昂起一个联邦人骄傲高贵的头颅，问帕布尔一句话：你知道自己错了吗？如果他依然不肯答应我们的要求，那么……”
邰之源在台上缓缓举起右臂，说道：“我们也不答应。”
寒冷街道上，台下数万民众与台上那个单薄的年轻议员共鸣而应，如雷霆般喝出三个字，惊碎了秋风霜意。
“不答应！”
……
……
总统官邸露台下草坪渐有深黄肃杀之色，纵使是特殊品种，在日复一日的寒冷侵袭下，也不得不逐步败退。数十名特勤局特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楼外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敢于停留，此间风景清幽依旧，至少在此时此刻，那些勇敢热血的示威者还远在南科州，没有机会到这里呐喊不休，发泄心头的愤怒。
官邸一楼各间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密集响起，作为联邦权力中心，官邸每天需要处理太多繁重的事务，尤其是现在与帝国的战争还在紧张持续，而联邦内部又出现了很多不稳定的因素。
布林主任听着电话那头联邦新闻频道主管的汇报，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没有给对方更多解释的机会，寒声说道：“任何事情都有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没有素材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怎么做？记者遇袭，新闻自由被干涉，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去发挥？学学金星的老陆，他这时候正在开新闻发布会，指控沉默行军纵容流氓殴打记者！”
挂断电话后，他从下属手中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却险些被滚烫的茶水烫伤，本来就极烦躁的心情顿时突破了临界值，直接把那位喜欢穿仿绒短裙，露着一双大腿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女秘书骂成了猪头。
直到办公室电视上开始播放新闻频道的紧急播报，布林主任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看着光幕上那个漂亮的女主播，眉头缓缓舒展，想着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曾经看见的那幅亲密画面，他对先前的粗暴反应忽然有些后悔，马上重新拨通那个电话，向对方表示慰问。
那位已经在新闻主播位置上坐了近十年，却依旧端庄美丽的女主播，一改平日从容平稳的风范，蹙着眉头，用最直接的话语愤怒指控今天在南科州首府所发生的事件。
在紧急新闻中，联邦新闻频道严厉指控示威人群残暴袭击警察，并且与臭名昭著的南科州黑道分子勾结，绑架前线记者，意图干涉新闻自由，在该新闻段落结束前，南科州政府也发来谴责公文，并且强烈要求沉默行军领袖邰之源议员，必须对整个事件负责。
也许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也许只是立场不同，所以视角不同，于是得出完全截然相反的结论，无论南科州那些寒冷街巷上真实发生过什么，但经过在联邦民间极具权威性的新闻频道浓墨渲染，恐怕这场秋冬间肃杀的风，就要逐渐转了方向。
……
……
椭圆办公厅的门无声推开，布林主任拿着厚厚一叠纸质文件走了进来，他看着站在窗旁望着草坪沉默的总统先生，不由微微一怔，想起最近这半年时间，总统先生似乎望着草坪发呆的次数太多了些。
他把手中的纸质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望着窗畔依旧宽厚，却比当年多了几分萧索的背影说道：“总统先生，这里是首都特区日报的文章原稿，另外邰之源议员在南科州的讲话，秘书处也已经整理完毕。”
帕布尔总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转身走了过来，黝黑的面容上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拍了拍布林的肩头说道：“最近这些天你们辛苦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虽然是制式回答，但布林主任依然完成的一丝不苟，作为总统先生最亲密的下属，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细节上犯错。
帕布尔总统没有看报纸原稿，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扫阅了一遍邰之源半小时前在南科州的讲话，沉默片刻后，微带感慨说道：“八年前我参加总统大选时，他还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大学生，却已经能够独立组织策划本部，现在看起来，竟又有了进步。”
“演讲的内容很精彩，并不刻意煽情，却有一种很冷静的煽动能力，再加上仿佛是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咳嗽吐血，不得不承认，单从政治演讲这方面来说，他已经是个不错的对手。”
总统先生毫不掩饰自己对邰之源的欣赏，微微一笑将文件放到桌上，回头望着布林说道：“位置不同，所以能采取的方式自然不同，他是挑战者，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进攻，我要捍卫自己的领地，却因为这个身份而不能去和他辩论，说起来我还真的有些怀念当年竞选州议员的时候，一个人拿着一个话筒和对手还有主持人辩论的时光。”
布林主任微笑说道：“联邦绝大部分民众，也很怀念您当年在电视辩论台上的英姿，说起来您的电子微刊上面有很多读者都要求您能再次提笔，写一些政论方面的文章。”
电子微刊是联邦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即时信息发布平台，帕布尔作为联邦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来自底层的总统，很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地成为该平台的第一个用户。
帕布尔总统双手在身后撑着阔大的书桌，身体微微向上仰起，看着绘着复古油画的天花板沉默片刻，显得极其放松。
“你帮我记录一下。”
“是。”
“席勒曾经说过：人们选出领袖是出于恐惧，出于对人类自身的恐怖，因为人是一种残忍的动物，对于其他人而言，随时都可能变身成为野兽。于是人们都希望压制自己对他人的暴力冲动，于是所有人都甘愿臣服于独一无二的专权者，唯有这个专权者掌控暴力。因为害怕这样一个人，比起恐怖所有人要显得划算多了。”
帕布尔总统用浑厚的嗓音沉稳说道：“人类历史上之所以会出现皇权社会，那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大家族之所以能够在联邦中存续这么多年，全部是基于这种人类自发的恐惧，所以当有人试图攫取非法的权力，他们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在社会中掀起暴力的风潮，提升民众对于身旁人类的恐惧。”
布林明白总统先生这番看似无具体指向的言论，配合新闻频道刚才的指控，无疑是对那场沉默行军政治基础的强烈打击。
做完记录后，他看着电子记事本上刚刚收到的加密情报，眉梢微微一挑，抬头带着愉悦味道说道：“总统先生，刚刚收到的消息，杜少卿将军将在两天后抵达旧月基地。”
杜少卿率领前线四个师集体轮休，是联邦政府早就拟定好的战略，时间上没有任何差错，帕布尔总统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然而他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如此平静。
整整三年时间，那位联邦名将率领部队在前线浴血奋战，替他赢得了无数联邦民众的爱戴，然而毕竟已经太长时间不曾相见，当年那个像冰雕般沉默冷酷骄傲，却对自己无比忠诚的军人，可还如前？
可还如前。
因为这四个字，帕布尔总统想起那场穿越星河的对话，对于政府调回的决定，杜少卿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这种态度让他很感欣慰，然而对方却严厉反对由胡链中将接任前敌总司令一职。
在杜少卿看来，那位胡中将除了替总统歌功颂德，替李在道安插亲信之外，无一可取之处，哪怕此人擅长地面防御会战，依然不是此时墨花星球上的合适人选。
其实帕布尔总统清楚杜少卿为何如此激烈反对，因为如今的联邦军方非常清楚，这位胡链中将是李在道的绝对铁杆亲信，如果让他成为前线总司令，那么李在道在军方的力量将会再次得到急剧膨胀。
而三年前杜少卿出征之前，曾经在总统官邸以罕见的直率警告道：他在第一军事学院的老师李在道将军，根本算不上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
……
帕布尔总统眉头深深蹙起，浓黑的眉毛仿佛疲惫得不堪重负，说道：“下面的话就不要记录了，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布林主任依言阖上记事本，同时停止概圆办公厅内的数据采集工作。
帕布尔总统走到窗边，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不知滋味地喝了口，说道：“邰之源说，秘密行动时间长了，往往会让人们忘记最初的目的，其实我一向很信奉这句话，而且我很担心当年的同伴，会不会忘记了最初的目的，然而基于这项事业的艰辛程度，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把怀疑这种情绪抛开，我们必须信任彼此。”
布林主任看着他的背影，从杜少卿将军回归到此刻的言语，极为敏锐地察觉到总统先生此刻的心情，冷汗瞬间打湿后背，哪里敢接话。
“七大家在各级政府部门里安插了那么多的眼线，收买了数之不尽的官员，除了用秘密调查进行清洗，用严苛的政治要求逼迫他们断绝和那些金主之间的关系，政府还能怎么做？”
帕布尔总统转过身来，厚实的唇角挂着丝自嘲的笑容：“邰之源或许从来没有想过，政府之所以要靠秘密行动来维系统治，正是因为他的家族和那些老人们试图动摇政府的统治，而政府根本无法用法律和普通程序来阻止他们。”
“包括南科州街头的那些示威者，甚至包括政府里大部分官员，究竟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我在做些什么？难道我不是在为他们而奋斗？”
窗外寒风凛冽，帕布尔总统眉梢之间隐现霜白，疲惫至极。
……
……
十四辆全黑色的高级防弹轿车组成嚣张的车队，通过二号高速公路，缓缓驶入寒风肆虐的首都特区，在车中人的严厉要求下，黑色车队没有超速，没有乱变道，之所以让人感觉嚣张，是因为这看似应该是政府大人物才有资格享用的高级防弹轿车，居然全部挂着南科州民间牌照。
在街畔民众好奇震惊的目光注视中，在联邦调查局警惕监控下，在数辆警车开道或者说监视下，黑色车队沉默穿越小半个城市，驶入那片华美至极的林园。
往昔客流如织却清贵幽静的林园，今天显得更为寂寥，仿古铸铁大门完全敞开，侍者分立两旁，欢迎主人的归来。
天空中飘着冰冷的小雨点，厚重的车门刚一打开，一把阔大的黑雨伞蓬的绽放，将雨点隔绝在外，然后分毫不差地随着伞下人向前行去。
林半山借着幽暗的天色看着手中薄薄的报纸，自顾自地向前行去，绝对不用担心头顶的黑雨伞会遮不住这天上的雨，园外那些窥视的目光，相对而言还是报纸上鲍勃主编的话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走进林园大厅，下属替他解下沾了些许雨花的大衣，林半山向里行去，在一处流水回廊红木案畔停下脚步，看都没有看一眼对面那位官员，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倒了杯米酒缓缓饮了一小口。
“毕竟我们也算是熟人，在百慕大的生意托你照看多年，难道现在连招呼都不愿意打一个？”
这位官员鬓间已有白发，额上的皱纹极深，看上去年岁已经不小，但他却是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安全顾问。
面对着联邦政府可以排进前五位的大人物，林半山脸上的表情依然毫无松动的痕迹，放下酒杯的手开始试图在红木案上摊平有些发皱的报纸，看模样竟是准备继续读报。
国家安全顾问微微皱眉，压抑住心头的不快，说道：“半山先生，这个联邦能让我等这么长时间的人，绝对不超过三个，我不说要你去林园外面迎我，但看在这份诚意上，你是不是应该表现的更尊重些？”
听到这句话，林半山眉梢微微挑起，像嶙峋岩石般深刻的眼窝里泛起一丝嘲讽之意，说道：“去林园外迎你？我这辈子就在林园外迎过一个人，那个人叫李匹夫，你确认你有这个资格？”
国家安全顾问额上的皱纹再深一分，因为对方的嚣张而生的怒意，在听到军神的名字后渐渐淡去，他沉默片刻后，看着林半山极为认真说道：“百慕大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会让很多人都感到紧张。”
“这里是联邦，这里是我的老家，我回来需要经过你们同意？”
林半山冷冷看着他，说道：“还是说政府想审核我们这些百慕大归来者？崔聚冬他如果敢吭一声，我也就认了这笔账。”
听到崔聚冬的名字，国家安全顾问下意识里端起面前淡茶，却没有去喝。政府上层很清楚林半山和宪章局，尤其是前任老局长之间有着很复杂的关系，甚至此人还曾经是宪章局局长的人选之一，既然现任宪章局局长崔聚冬都不敢轻动，那么政府的这条道自然也被封闭。
思忖片刻，国家安全顾问看着他平静说道：“政府很明白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但我们不理解的是，你早已叛出家门，为何如今却表现的极为在意，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政府一直没有对林家动手是为什么。”
“看来你们真的很不了解我们这种人。”
林半山身体微微后仰，居高临下淡漠望着对方说道：“大概只有那位太子爷能够了解，我们确实很厌憎那些死气沉沉的庄园，还有那些半截子入了黄土，却依然喜欢在幕布后面扮演造物主角色的老头子。”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强硬起来，盯着国家安全顾问的双眼寒声说道：“但你们要明白一点，这是我们的家门，就算要毁灭，也只能是被我们自己亲手毁掉，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家伙。”
国家安全顾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正想要说什么，却被林半山开山破石般的一挥，被迫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林半山嘲讽说道：“像帕布尔总统这种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污糟事来，永远都只会哀哀切切地说，没有人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可问题是，谁他妈的要你对我好了？”
“悍夫可以骤然变脸成怨妇，当妈当习惯了，这种事情真的很可笑，然而我有妈，南科州街头那些民众也有妈，联邦人都有妈，我们不想多一个满脸黑鞋油的妈。”
“我不喜欢这个总统，这就是我回来最主要的原因，混江湖而远官邸之人，讲究落拓潇洒之气，像这种伪君子人物，见一个就必须灭一个。”
林半山洒脱一笑，说道：“不然无法愉悦。”
……
……
国家安全顾问听到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神情很复杂地笑了起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最后还是希望你也能明白，你虽然是百慕大的土皇帝，在社会底层拥有一些不要命的流氓支持，但这里是联邦，凭这些东西和政府对抗是很愚蠢的念头。”
林半山表明自己的态度后，直接拾起报纸开始第四次阅读鲍勃主编的文章，不再理会此人，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待这位政府大人物萧索离开之后，林园开始替他的主人上菜，就在杯盘轻递间，百慕大某颗星球上，属于那位国家安全顾问的产业，瞬间化为泡影。
窗外白山依旧，凄风苦雨，就在这时，阔大清透的落地玻璃窗上，忽然出现了一朵极大的玻璃花，像蛛网般霎时碎裂，然后蔓延！
然后那记狙击枪子弹沉闷的撞击声才袅袅然响起。
林半山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上凄惨的玻璃花，面无表情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平静读报，握着报纸的手颤都没有颤一丝。
四周侍者微一慌乱之后，马上恢复平静，开始流水一般继续上菜，心志之坚定，恰如林园四周看似普通却坚不可摧的落地窗。
用一颗子弹就结束某人的生命，是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要知道这位双肩陡峭如山的男人，并不仅仅是横跨两大星域的黑道巨头那么简单。
他，是林半山。
※※※
『注：今天的席勒大师，第一个是鲁迅，第二个是霍布斯，我都是在网上抄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林园的回礼
枪声响起，然后再无后续，林园大厅中清静依旧，侍者脚步轻灵端着菜盘来回于水廊之间，林半山放下报纸开始沉默吃饭饮酒，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拾起洁白的餐巾缓缓擦拭唇角，回头望了过去。
听到对方说的话后，他忍不住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件事情比联邦政府的威胁还要更大，比在窗上开出一朵玻璃花的子弹更麻烦。
“少爷闹着要回来，那位女士根本看不住他，刚刚打来电话。”
脸色苍白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极肃杀的黑衣，作为林半山最亲密的伙伴，他有资格处理百慕大那边所有的通讯要求。
林半山脸色有些难看，厌憎说道：“告诉飞绒，如果他再闹，就把他扔进紫星海里喂鲨鱼，就说这句话是我说的。”
黑衣人点点头便离开了大厅，对于林半山的家事，无论是他还是张小花都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去多嘴，相对而言，还是地下室里那个半昏迷状态中的杀手，令他更有兴趣。
阴暗的地下室与地面那片清幽贵气的餐园，显得格格不入，黑衣中年苍白的脸颊，在这种光线环境内显得愈发阴森，他微笑看着刚被打醒的那名杀手，微笑说道：
“我叫韩楚，相信你在执行任务之前，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既然你愚蠢或者说狂妄到，在林园周边开枪还不赶紧自杀，那么你最好用最简洁的方法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
那名杀手唇角一直在流血，应该是有几颗牙齿被生生打落，身上衣衫也在先前的酷刑下变得凌乱血腥，表情却一直显得非常平静沉稳，没有流露出任何畏怯之色。
然而听到韩楚这个名字，他抬头看向对方，看见昏沉光丝中那张苍白的脸，想起资料里那些可怕的记载，眼瞳骤然一缩，第一次感到了后悔。虽然他是受过专业训练，拥有钢铁般坚强神经的精锐，也不想落在这个人的手中，和此人的手段相比，先前所谓的酷刑只是些笑话。
“我说……”
听到对方开口，韩楚微微一笑，靠着墙壁放松站立，从衣领里取出一副廉价的木梳，开始用心地梳理已经有星星斑白的头发，看似毫不在意，却把这些字眼深深地捕捉进脑海之中，变成资料库里的一部分。
“二军区难道就真的只会出你们这些蠢货？”
他摇了摇头，望着地上那人嘲讽：“如果是传说中的小眼睛特战部队，这件事情大概会更有挑战性一些，我说你们能不能专业一点，既然想要杀人，是不是应该提前把资料吃的更透一些？林园的玻璃全部由果壳特制，这个情报难道你们都没有掌握。”
韩楚将带着些发油的木梳仔细塞回口袋里，蹲下身体轻轻拍打对方染着血污的脸，说道：“如果军方全部就是你们这种精锐，那还和帝国怎么打？我们可不是普通的黑社会，我们是最专业的黑社会，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不专业的人，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他身后的下属停止摄像，低声请示道：“韩先生，接下来怎么处理？”
“虽然前线很需要炮灰，但我想这种素质的军人还是不要去给联邦丢人现眼，浪费也就浪费一点。”
韩楚站起身来，洁白如女子的双手交叉缓缓抚摩，看着下属将那名军方杀手像死狗般拖走，沉默片刻后，望着一直沉默待命的部属，用细腻的语调说道：
“老板说过，总统先生既然开始不择手段，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因为在联邦中，肯定没有任何人比我们更擅长这四个字，如今政府已经开了第一枪，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还礼了。”
……
……
洪有明接任联邦新闻频道主管已近三年时间，在这些岁月中，他谦卑而积极地配合相关部门，借助那些繁杂的新式法案条例，对新闻频道上下各层官员进行审查，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加以清洗压迫。
随着有莫愁后山背景的职员被迫黯然离开，新闻频道这个联邦最大也是最权威的媒体机构，逐渐脱离了邰家的影响范围，被联邦政府绝对控制，逐渐成为总统官邸最忠诚的传话筒。
年过五旬的他替政府立下大功，自然也有大酬，首都郊区奢华的别墅，以及远处山林间那片HTD局从来不曾过问的野马驯化场，便是其中几个重要的部分。每每想到那些在溪畔饮水，在草原奔腾，最后却只能成为自己胯下最驯服骑兽的野马，兴奋的情绪便涌上洪有明的心头，让他愈发肯定自己在政治上的选择是如此的明智。
因为南科州集会流血事件，洪有明这些天一直在新闻频道大楼盯着各部门运作，直到最后确认经过新闻频道以及相关媒体的过滤引导，联邦社会把该流血事件的矛头指向了沉默行军组织者，那位年轻的议员，然后他收到了总统官邸办公室布林主任亲切的表扬声，才真正放下心来，回到郊区别墅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之前需要犒劳自己，洪有明先生搂着某位广告商送来的美艳女子颠倒半夜，然后看了两页席勒大师早期的黑道小说，带着明日和赤裸美人骑野马共驰的幻想沉沉睡去，梦中充满了奇妙的艳红之色。
清晨时分，他揉着眼睛醒来，眯着看着落地窗帘处透来的淡漫晨光，觉得人生如此再难有更多的要求。
揉着稀疏的头发微微一笑，他左臂轻轻一搂，想把那个柔若无骨的女子搂过来亲热一番，却发现手臂上的触觉有些怪异。
粘粘湿湿，而且有些硬。
洪有明蹙着眉头掀开丝绸软被，眼瞳骤然急缩，惊恐万分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看着被子里的物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床上染着一大片血渍，血渍正中哪里有什么柔若无骨的美女，只有一个乌黑巨大的野马头颅！
野马头颅孤零零地搁在血泊之中，那具大而美丽的眼眸没有闭上，依偎着软枕，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洪有明面色惨白，愤怒地吼走听到尖叫声前来询问的人，死死地捂住嘴唇，盯着床上那颗巨大的野马头颅，认出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匹马，然后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阴囊下方阵阵抽痛。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精神去想原本躺在身边的女人去了哪里，他的心神已经被恐惧全部摧毁，想起席勒大师早期黑道小说中，那个最著名的桥段，缓缓蹲下身体，然后开始呜呜哭泣。
……
……
宪历七十五年初冬，同一个寒冷日子里几乎同一时刻，联邦新闻频道从最高层到机房最普通的员工，都经历了他们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经历，高层主管最疼爱的小妻子被绑架，普通员工收到一封夹着子弹的普通信件，因为那个神秘的像乌云一样的势力，表现的过于神出鬼没，而且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所以没有任何人敢报警。
温斯基听上去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但实际上这个名字代表着联邦非常出名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在联邦新闻频道担任主播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她那张端庄雍容美丽的脸颊，每天固定时刻都会出现在所有家庭的电视光幕上，遇着一些大事件发生时，更是会毫不讲理地霸占所有时间。
比如当年的临海州体育馆袭击事件，比如还是议员的帕布尔先生秘密访问青龙山，比如环山四州简水儿演唱会爆炸，比如帕布尔成功当选联邦总统，比如许乐那场从早到晚的复仇，然后是许乐回来了，许乐又叛逃了，如此总总。
单从知名度上讲，温斯基女士绝对不弱于任何联邦名流，甚至比红透半个宇宙的简水儿也差不到哪里去，她端庄聪慧，思维清晰，虽悲悯却自持，没有任何联邦民众觉得看腻了她，而愿意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首都南城一间昏暗的咖啡馆中，韩楚微笑望着桌对面的女主播，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看的无比专注，缓缓解开黑色正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温斯基女主播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如此无礼地直视过，即便是那个男人，而且一看便是长达五六分钟，但她没有动怒，眼帘微垂看着手旁的咖啡杯，尽可能平静说道：“我不清楚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我的时间很宝贵。”
韩楚赞叹道：“毕竟是联邦最好的女主播，在这种时刻，您还能把颤音掩饰在平静之下，实在是令人赞叹，不过您需要明白一点，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为了引走那几名特勤局的特工，我花了很多力气。”
温斯基抬起头来蹙眉望着他，秀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旋即被这个黑衣白面中年男人浑身透着的阴森感，变成某种忌惮，压低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像你们这种大人物应该很清楚，我坐在主播台上看似风光，但对新闻频道没有任何影响力。”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还进行这种试探不止是毫无意义，而且很愚蠢，很不专业，很容易引起我的愤怒。”
韩楚缓缓敛了笑意，冷漠看着女主播的脸，将从衣服里取出的信封轻轻搁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继续说道：“既然我们找到了你，自然说明我们很清楚，现在的联邦新闻频道，真正是谁在控制播出内容。”
温斯基用颤抖的手指拿起信封，取出里面的照片，默默看着照片上那间餐厅的后门，看着抚在自己肩上那只宽厚的手，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忍不住以手掩唇，眼眶里出现惊惧所带来的湿意。
“虽然没有床照，但能够说明情况或者说引起民众猜测的正面照还有很多。”
韩楚面无表情搅动着咖啡杯里的银勺，低着头说道：“如果官邸收到这些照片，以你的智力水平应该很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
温斯基抬起头来，盯着他悲伤说道：“我不准你诬蔑他，他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无关，你们之间是爱情还是奸情和我也没有关系，不过我可以对你们这种女人的天真表示一下让步。”
韩楚缓缓抬头冷冷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人生出现太多麻烦，我建议你明天请病假，不要去上班，当然，如果你想远离这些是非，我可以安排你去百慕大。”
片刻后，他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的能力，就算是联邦总统，也没有办法在那里伤害你。”
……
……
那一天的明天是星期三，联邦新闻频道收视率最高的《今日联邦》播出时间，吃完了饭的民众就餐桌上面最近前线战况和那场游行示威的激烈讨论在沙发上继续，然后近乎本能地将电视调到这个频道。
上周的《今日联邦》讨论的当天刚刚发生的南科州流血事件，在节目最后的预告中宣布，这一期将继续讨论，然而让观众们感到有些吃惊的是，今天的主播并不是温婉可亲的温斯基，而是张有些陌生的男性面孔。
这位刚刚从首都大学传媒系毕业的青年播音员，紧张解释了温斯基女主播因为感冒而不能主持的原因，然后用磕磕绊绊的声音请出嘉宾，继续上周讨论的话题：谁应该为暴力事件负责。
在某些没有耐性只想看童颜内熟女主播的男性观众准备换台的时候，光幕上那位苍老嘉宾还没有来得及讲一句话，新闻频道直接切入了南科州流血事件现场的画面。
明显从楼上俯拍的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那些举着横幅支持政府的游行队伍，对着护栏那边的沉默行军队伍破口大骂，然后像潮水一般涌了过去，用石头和拳头向那些戴着黑色口罩的人们发起凶残的攻击。
无数公寓中无数房间内，有的观众惊愕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有的观众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有的观众更是被那些血腥的画面刺激的不敢观看。

第二百九十五章 枭雄（上）
在南科州流血事件发生后，在政府方面的强硬指控下，在无数新闻媒体连续的攻击下，联邦社会主流认为邰之源和沉默行军示威人群，应该对此事件负责，网络上虽然出现了一些现场当事人愤怒的驳斥，却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更没有人相信。
联邦民众并不知道那天真实发生了些什么，直到他们在新闻频道上，看到这些血淋淋的画面，看着那些石头在天空中飞舞，把那些女人和老人砸的头破血流，而军警则是冷漠地在远方观望。
录像拍摄的角度很全面，时间段非常长，素材当中一部分来自新闻频道和金星纪录片厂前期的摄像，还有一部分则由邰之源议员办公室数据部门提供，相当丰富，虽然剪辑的手法稍显业余，但那种生涩的画面切换感反而给观众带来极大的心理冲击。
南科州镇暴警察排队撤离，街道中间暴力事件升级，远处某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风衣在打电话，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这些联邦民众从来没有看过的画面，就这样以一种生砺的方式，跳出电视光幕，在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狠狠砸进他们的大脑。
摄像机的镜头忽然从楼上迅速拉近地面，对准了一名在人群中冷血挥舞铁棍的中年男人，即便是最普通的民众，也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某种强力机构的味道，因为他显得太平静。
画面再次一转，对准街道后方的一条小巷，先前那名冷血殴打示威民众的中年人，满头是血瘫软在墙壁上，他惊恐地看着逐渐逼近的镜头，却无法阻止镜头旁边的那只手用力一拉，从他的衣服下面扯出一大串监控设备，还有一张警署工作证件。
……
……
《今日联邦》节目播出这段录像长达十七分钟之后，联邦政府才反应过来，动用远程权限直接掐停了播出。
制作这份录像的人黑衣之间悬着张阴森苍白容貌的韩楚，并不在意这一点，后续那些南科州黑道兄弟冲入街巷的画面本来就不会播出，而先前那些鲜血横飞的画面，相信就算电视光幕变成全黑，也依然会长时间停留在联邦民众的视网膜上，足以说明太多真相。
当然更完整的视频录像，就在新闻频道播放的同时，已经放到了联邦民用网络之上，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无数电脑之中。
作为联邦最老牌最权威同时也是受众面最广的新闻频道，令人震惊地一改往日保守甚至近些年显得有些沉闷的作风，以难以想像的勇气胆魄，突然播出这样一段揭露南科州流血事件黑幕的录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探究的话题。
然而在这段录像引发的强烈反响之中，这个话题早已被人遗忘，无数感到被欺骗被愚弄的民众，愤怒地拨打电话进行控诉，随着时间的推移，播出这段录像的深远影响逐渐显现出真正的强悍程度，本来一直怀着各式复杂心情旁观沉默行军的各州民众，开始三三两两地走上街头，或大或小的示威集会多了起来，民众愤怒地要求政府解释。
在录像播出的四天后，议会山经过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激烈辩论，在凌晨两点半钟通过决议，要求政府对南科州流血事件进行详尽说明，同时成立临时调查委员会，召唤邰之源议员、南科州相关官员前往议会山接受质询。
新闻记者联合会通过各大媒体发出公告，要求政府马上释放首都特区日报总编辑鲍勃以及资深记者伍德，并且就此事郑重道歉，承诺再也不会有类似情况发生。
北半球早已入冬，首都特区终于飘下了第一场真正的大雪，在寒冷的大片雪花之中，很多人敏锐地察觉到，穿行于铅云莹花之间的冽风，似乎正在渐渐转变着方向。
就在此时，联邦政府做出了他们的反应，在官邸椭圆办公厅内，帕布尔总统对全联邦发表了电视讲话。
在电视讲话中，帕布尔总统并没有刻意掩饰黝黑面容间的愤怒，以及眉眼间深沉的疲惫，他用低沉浑厚的嗓音，朴实诚恳的态度，代表联邦政府向全体联邦民众郑重道歉。
紧接着，他大力赞扬新闻频道勇于揭露黑幕的勇气，并且宣布对南科州流血事件一定会调查到底，严惩不贷，绝不允许这样丑恶的事情，在联邦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再次上演。
联邦政府的调查非常迅速，议会山的临时调查委员会甚至还没有拿出成立章程，邰之源议员还没有登上回首都的飞机，政府内部那个由宪章局、国防部以及联邦调查局组成的联合调查部门，便带着满身杀气飞抵南科州首府，当夜逮捕州警察总署署长，第二天清晨，南科州州长在宣读了一份辞职声明后，自尽于豪华的办公室之中。
……
……
联邦政府的调查很迅速很强硬，并不仅仅局限在南科州流血事件的正面，那些锋利的刀芒早已悄无声息地织成一片网，向着南科州阴暗世界里的那些人们笼了过去。
就在南科州州长自杀的同时，那个权限极高的联合调查部门，直接接管了南科州所有警察部门和联邦调查局所有外驻密探，以一种风雷之势席卷州内十三个城市里的四十几处街区，沉默冷厉地捣毁了南科州黑社会所有的堂口。
这次行动联邦政府一共出动军警密探共计两万余人，当场逮捕四千三百余名黑社会分子，有七名黑道骨干成员，因为拒捕而被当场击毙，南科州所有看守所和监狱瞬间被那些黑道分子挤满，然而这些黑道分子的脸上，依旧带着满不在乎的表情。
联合调查部门直辖的特战部队，则是提前三个小时，借着黎明前的夜色掩护，突袭南科州黑道总部。这支特战部队发端于三年前对许乐的追杀，这些年愈发强大，成员全部来自费城修身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而此次突袭，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张小花。
然而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张小花的身影。
一辆由南科州前往首都特区运送海鲜的货柜车后厢，满满的冻鱼底下，身材魁梧的黑道首领戴着氧气面罩，沉默盘膝而坐，他的身上穿着极厚重的衣服，颈后的刺青大花，因为寒冷的缘故显得格外冰冷狰狞。
在他右手边有一条极大极肥的鱼，鱼腹中藏着一把枪。
……
……
“调查必须深入地继续下去，我诚恳地希望议会山能够全方位地对此事进行再次核查，我相信没有任何民众愿意南科州流血事件的真相，随着那个懦夫的自尽而就此湮灭。”
疲惫但目光依然坚定的帕布尔总统，盯着新闻频道的镜头，对镜头那边的全体联邦民众，对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沉声平静说道：
“无论选民相信或是不相信，无论这种表态是幼稚还是天真，我都愿意再次以父亲的人格发誓。”
“我以及总统官邸内直属的工作人员，在南科州流血事件发生之前，从未听说过相关情况，更与该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你们选出来的联邦总统帕布尔，对你们的承诺。”
林半山安静看着电视光幕，摇了摇头，对于电视上那位以父亲人格起誓的联邦总统，他已经懒得再作任何负面评价。
他站起身来，从秘书手中接过风衣披在肩头，沉默向林园外走去，然后在林园门口看到了前来逮捕自己的联邦调查局官员。
一辆冰冷的防暴装甲车和十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密探。林半山微微蹙眉，不知道该认为政府很重视自己，还是过于轻视自己的武力。
“政府雇员是拿工资的，不是军人，所以我建议你们不要玩命。”
沉默片刻，林半山很罕见地提出自己的建议，仿佛是为他的建议或者说威胁做最权威的注解，林园远处的山林间响起一声袅袅然的枪声。
枪声很温柔甚至很细腻，然而堵在林园外的那辆防暴车的装甲，就像纸片一样被子弹撕裂掀开，爆起一蓬白烟！
联邦政府的探员们脸色苍白，完全无法想像这个画面，虽然林半山十余年前便在联邦闯下不世凶名，但依然没有人相信，这个黑道皇帝胆敢和联邦政府开战，而且手中居然有如此恐怖的远程武器。
砰的一声，黑色雨伞撑开，林半山在四十余名持枪保镖的保护下缓步走出林园，看都没有看那些政府官员一眼，上车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不是许乐，我没有什么兴趣和联邦政府开战，但没有任何理由就想请我回局里喝茶，而且还是联邦调查局这种低层次地方，我觉得很受羞辱，如果是你的那个局或许我还有些兴趣。”
“老崔，我和钟老虎并不熟，所以以后邰之源和李疯子会怎么收拾你我不管，但在我和总统之间，你必须保持中立。接下来我会回乡下呆些天，政府如果要找我，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宪章局局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半山耐心等他说完后，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如果你要找我，那我就去宪章局找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枭雄（下）
这个世界上敢威胁联邦总统的人或许有，但敢威胁联邦宪章局局长崔聚冬的人又能有几个。那幢方正建筑代表着宪章的光辉，如星辰大海般神秘而没有边界的能力，然而却不在林半山的考虑范围之中。
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少年时叛出家门后便一直在为宪章局工作，他甚至是邰老局长最看好的接班人，只不过他不喜欢那幢诡异的建筑。
正如同没有多少人知道，联邦只有两把ACW，一把在施清海的手中绽放过无数光彩，轰过红叶中的基金会大楼，在议会山石阶下毙了拜伦副总统，现如今那把大枪在联邦前敌总司令杜少卿的手中，而另一把ACW则一直在林半山的手里，沉默安静了很多年，直至此时。
窗外雪花缓缓向后倾掠，将那片白山笼的更加模糊难明，林半山平静望着窗外的风景，想起先前林园外的阵势，不由自嘲地耸了耸肩。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曾经在私下评价过他，若生在乱世可为枭雄，如今联邦局面一片混乱，官邸和议会山这些庄严神圣之地也开始用不择手段四字，正是乱世之始。
枭雄林半山，在草莽江湖阴暗异域之中潜伏漠观多年，看似距离这个世界的权力顶峰无比遥远，然而随意一挥手，便寒风狂卷，雪云乱动，就如此时一耸肩，如山陡峭的双肩，竟有崖山将倾之感。
……
……
嚣张的人自有嚣张的资本和道理，能被称为枭雄，自然有过往历史里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做过铁证，就好像已经抵达旧月基地的杜少卿，能被称为联邦名将，那是因为他的将军服上有太多胜利的光环，百战不败自然盛名不倒。
帝国部队试图趁他离开前线之机，借势发起凶狠的反攻，希望最大可能拓展地表可控战域，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此人离开了墨花星球，却在海峡处给帝国人留下了一份礼物，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的战舰之上，精准谋略圈套设于焦土之间，这份礼物如同一蓬烟花绽放惨烈异常。
完全不对等的电子屏蔽压制和伪装信号，再加上西南战区四个联邦机械师向重油墨矿发起的猛攻，让帝国司令部完全没有发现联邦近期的兵力调动。
而星球大气层外用了27天时间缓慢调姿挪移至此处的数百颗微型数据中继站，借着冰冷的宇宙背景沉默等待了又一个27天，在海峡谷地深处震波传来时骤然全面启动，构筑成一片临时的宪章网络！
于是，当三个帝国整编机甲大队，借着夜色掩护高速通过该海峡谷口，试图长距离奔袭联邦部队最重要的装备基地时，骤然发现己方部队陷入五个联邦机甲师和无数远程导弹部队的包围圈中。
和墨花星球这片血戮战场上逾百万军队比较，帝国三个机甲大队和七个联邦机甲师，看上去并不是特别令人震撼，然而帝国这三个机甲大队全面装配最新式的狼牙机甲，联邦五个机甲师则是集体装配最新式的MX机甲，绝对应该算是陆地表面上最强大也是最重要的力量。
战地指挥网络效率相差悬殊，联邦部队抢先占了地利先机，又拥有强大的远程火力支援，就是这样三个简单的原因，各自准备都非常充分的交战双方，一旦在海峡会战区再掀战火，却是胜败立分。
不到三天，帝国整编沉香机甲大队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另外两支机甲大队是最骁勇善战的皇室部队，或许这场战役早已结束。
可即便是这样，后路被截断，又被联邦参谋部刻意诱入海峡西侧碎石区，难以全面发挥狼牙机甲小区域灵动性的帝国部队，依然在战斗中逐渐陷入绝望的情绪，尤其是当那台名为斩喜的机甲率领一道钢铁洪流，暴戾无比地冲过来时。
后方帝国司令部一片混乱，参谋部里充满了沙哑的叫喊声，拼尽全力想要接应残留的机甲大队回来，密密麻麻的无人机高密度起飞，试图破坏海峡会战区上空大气层外的临时宪章网络。
稍微冷静下来后，帝国司令部里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西南方向石墨矿战区，那四个联邦师的佯攻会做的如此逼真，不顾惨重的死亡比例持续高强度攻击，以至于本部对联邦部队的真实意图完全预判错误。
是的，石墨矿战区的战事比海峡会战区进行的更为惨烈，在那沉默等待的27天内，整颗墨花星球一片安宁，只有这处弥漫着硝烟，溅跳着残肢。没有更多支援的四个联邦师，仿佛不要命一般，对帝国防线最严密的区域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势，将对方数个预备大队死死地焊在西南方向，不敢稍有移动。
如果说这是佯攻，那么这些联邦师的官兵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替海峡区的兄弟部队做掩护，是在用自杀式的攻击迷惑敌人。
这都是杜少卿离开墨花星球之前的安排。
事实上，在军令中他根本没有提到什么佯攻，他只是简单要求，部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南方向的那片石墨矿！
西南战区的联邦部队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佯攻，帝国方面又如何知道！
这或许是诡道，不入战法堂正之域，然而为了离开后前线能够维持均势，能够在海峡会战区一口吃掉帝国最鲜美的那块肥肉，杜少卿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
战后看着西南部队如丛林般的墓碑时，或许他将脱帽致哀，但他肯定表情冷酷依旧，如无知觉的冰雕，绝不后悔。
因为这是战争，因为伤亡最惨重的那两个师都来自第三军区，第三师，第十一师，是他杜少卿除了铁七师之外最嫡系的部队。
……
……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那艘如同金属垃圾堆一般的黑色飞船，来到了墨花星球外，悄无声息地停留在一片陨石带后方，避开了帝国和联邦双方军事卫星的探测。
菲利浦用了7秒钟的时间成功入侵，或者说回到了联邦这片被割裂的宪章光辉之中，很明显联邦宪章局在这三年里做了很多相应的准备，他无法获得最高权限，也不能捕捉到全面的资料，但已经足以看清楚这场海峡会战前后的故事细节。
许乐沉默看着光幕上的资料，然后转头望向窗外，看着远处墨花星夜色里那半边不时亮起的火光，忍不住微微眯起双眼，再次确定自己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成为像杜少卿那样真正强大的军人。
弹指间，成千上万的部属为了冰冷的战略目标而前仆后继地倒下，他无法冷静面对，同样是心志坚定，却有内外独众的不同，只有真正的枭雄人物，才能如此。
每个合格的战地指挥官，都是枭雄。

第二百九十七章 拯救（上）
墨花星球玛特市，帝国司令部所在地，方圆七十公里区域内所有平民早已被驱逐到更后方的平原区，街道四周的建筑残留着联邦空袭留下的焦黑痕迹。
富含超硬石墨纤维的建筑顽固倔强地不肯倒下，墙壁里的弹洞造就了一条条便道，身着深色军装的帝国官兵表情严峻地穿行其间，并没有寻找到什么童年藏猫猫式的快感。
布满弹坑的街道那头，在几名帝国侦察兵的保护或者说监视下，一个穿着连帽运动衣的年轻男人沉默走来。运动衣样式很普通，上面沾满郊区特有的红色泥土，却吸引了在残壁间休息或行走的士兵们无数好奇的目光，要知道在这座只剩下军人的城市里，看到这种平民装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玛特市北郊街道逐渐下倾，顺着下沉地势缓慢进入一片戒备森严的工事，三名帝国侦察兵将那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交给司令部宪兵，那几名宪兵对那个男人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然后礼貌地将他请进工事。
进入帝国前线司令部，里面的高阶军官比城市里的士兵知晓更多内情，隐约猜到这个男人的身份，虽然没有人敢下跪行礼，但无论是将军还是少尉，都纷纷让开通道，恭谨地候在一旁低头行礼。
推开司令部最深处的那道幽暗合金门，许乐微微颔首向身旁的宪兵表示感谢，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将门关闭。合金门传来的沉重冰冷感觉，让他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便确定这间看似普通的办公室，绝对可以在联邦战舰主炮的密集攻击下稳如莫愁后山。
办公桌上堆着无数文件，像无数座将要崩塌的岩山，侧方两台帝国最先进的电脑工作台上数据不停闪动，把昏暗的房间映出一些诡异的感觉，文件山后方那个人听到关门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怀草诗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望向许乐说道：“虽然我很愿意看到你，但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墨花星上的局势，海峡会战区最后的机甲大队正在孤军奋战，我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想办法把他们救回来。”
“很抱歉在这种局面下还来打扰你。”许乐说道：“但我现在需要一些资料，没有你的签字，即使我有那份电子身份芯片，军方也没有任何人会答应我的请求。”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替帝国作战的。”
怀草诗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里的咖啡机，倒了两杯咖啡，搁在文件山间狭小的角落里，望着他微嘲说道：“你想要什么资料？”
“你派往西南石墨矿区的一支小队，在很多天前遇到联邦部队的伏击，那支卫队是你的直属卫队，前往西南石墨矿区想必有很重要的任务，我想知道这支卫队的回程路线，还有遇到伏击的确切地点。”
怀草诗用食指轻点桌面的咖啡，示意他自取，问道：“我记得在桑枯镇上你曾经说过，你不会来墨花星球，所以你的到来很令我吃惊。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我的那支直属卫队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保罗你还有没有印象，我当年在帝国逃亡，曾经在他家住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在他是皇室近卫队里一名普通军官，已经上了失踪者名单，根据我查到的情报，应该就是在那次伏击中失踪的。”
微微停顿后，他继续说道：“那场伏击阵亡官兵不少，遗体也已经清点完毕，但是没有他的，那么他要不然是被联邦部队俘虏，要不然就是失陷在那片战区里。”
“萨热市，具体资料我让人给你拿过来。”
怀草诗直接给出了答案，随即拨通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静静看着他，眉尖微蹙说道：“问题是像他这样失踪的人很多，有的帝国士兵可能正在洪水滔天的悬崖上等待支援，因为私人关系而出动部队去搜寻，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对于战地指挥官或者说上级来说，冒着死更多人的危险去拯救一个或许早就死了的士兵，这确实不公平，但我不是他的长官。”
许乐回答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他还活着，我要把他带回去，带到大妈的面前，而且我不需要你的部队帮我去寻找。”
“萨热市的资料还需要一段时间。”怀草诗示意他坐下，依旧蹙着眉头，说道：“听说你和父皇见过面，那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只要你愿意，左天星域所有部队都是你的？你可以有更多的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
许乐回答道：“力量越大，能够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在太空里俯瞰这颗星球，看着夜色里那些火光，我越发确定自己没有平静接受这种能力并且善用这种能力的能力。”
连续三个能力有些罗嗦拗口，落入怀草诗的耳中却格外清晰，她静静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问道：“所以你拒绝叛乱组织的邀请，哪怕他们的宗旨似乎和你的想法契合，你也不愿意做皇帝。”
“这正是我想和你说的另一个重要问题。”许乐平静看着自己唯一的姐姐，说道：“从他们那里我听说了一个概念，叫虚君共和，如果你有兴趣，战争结束之后可以看一看相关的著作。”
“黄厄星当年近乎虚幻的政治假想，无论是叫虚君共和还是君主立宪，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怀草诗平静展露了自己隐藏在寻常面容和恐怖武力背后的渊博学识，“而且你我都不清楚这场战争会持续多少年，此时妄谈改革无趣。”
“可你应该清楚，左天星域没有宪章，想要控制如此广阔的帝国是不可能的事情，血腥的镇压，森严的阶层制度，只能维持一时不能维持一世，不然皇族这几十年也不会想着要改良，再这样发展下去，终有一天皇族会被愤怒的庶民赶下权座，吊死在绞刑架上，从历史中消失。”
许乐知道和怀草诗这样谈话的机会并不多，而能够影响未来帝国女皇的时刻必须珍惜，所以他的言语显得极为直接，甚至有些没有礼貌。
“像联邦邰氏那样自动退出历史舞台难道不行吗？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怀草诗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曾经自承在政治方面比较白痴，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今天你要给我上课，如今的帝国和当年的邰氏皇朝环境不一样，能够采取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
“你应该见过暂时代我管理情报署的晋章郡王。”她敛了笑容，严肃说道：“你知道在天京星上，有多少像他这样年轻而充满野心抱负的皇族吗？你认为这些人甘于放弃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只为拥抱左天星域光明自由的将来？而且那些光明将是他们的黑暗？”
怀草诗缓缓站起，她的身躯瘦削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看着许乐的脸淡然说道：“我白槿怀氏的血脉里全是倔犟高傲之气，我们在被敌人杀死之前，绝对不会投降，无论是死在你手中的德林亲王，还是我那位从摘星殿上跳下去的亲叔叔，甚至是你自己，都证明了这一点。”
“知道为什么现在的皇族没有人敢挑战正统？因为父皇够强，我够强，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够强，而一旦我接受你的建议，用那些虚妄的政治名词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向整个左天星域宣告自己的软弱，那么我的强大将打上一个大大的折扣，会有很多像晋章郡王那样的人出来挑战我以及父皇。”
许乐沉默很长时间，认真体会怀草诗这番话里的意味，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失望，只是觉得这些事情真的很容易令人厌倦。
一名军官敲门，把许乐所需要的资料拿了进来。怀草诗看着正快速翻阅的他，忽然说道：“难得你会主动提及这些东西，我总感觉有些怪异。让我猜一下，你是不是准备回联邦？”
“有这个可能。”许乐站起身来回答道。
“回去做什么？”怀草诗微微眯眼问道：“难道你还对那些虚伪的家伙抱有幻想？”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如果我说自己是想回联邦结束这场战争，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听到这句话，怀草诗眯着的眼睛缓缓放松，像星云漩涡中心般幽黑的眸子中，随即渐生明亮透出一丝笑意，低声说道：“确实很可笑。”
告辞之前，姐弟二人再次拥抱，动作感觉还是如同上一次拥抱时那般笨拙而不自然。世界上最强大的一对姐弟要习惯家人式的相处，总还是需要些时间，好在他们还都很年轻，时间还很多。
……
……
正是初秋天高气爽红叶漫野的美好季节，天空中那些铅般的重云却挤出雪来，雪花沾染着四处飘浮的硝烟尘埃，边缘灰黑极为难看。
墨花星球联邦部队前进基地，笼罩在这种怪异的雪花中。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并且海峡会战区依旧不停传来捷报，官兵们却早已疲惫麻木地没有了打雪仗的体力和心情。
处于森严戒备状态中的司令部某房间内，接替杜少卿成为联邦前敌总司令的胡链中将，脸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军官，咆哮道：“李封上校尚在海峡会战区浴血奋战，那四支英勇的机械师在西南战区绞杀，在这种时候，你居然有脸有胆子要司令部分兵去营救你一个小队！”
赫雷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恳求道：“司令，我的NTR部队失陷敌区已经快两个月时间，再不想办法去救，他们就完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拯救（下）
“完了？什么完了？”
胡链中将盯着赫雷的双眼，寒声训斥道：“每时每刻，在这颗星球上都有你我的战友死去，他们死之前有没有哀嚎自己完了！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手底下那帮兵匪的命，比别的部队士兵的命要更宝贵？”
赫雷当然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但心中对部属的牵挂依然扯着他的刀眉，极为痛苦。
NTR部队，是联邦最精锐师团中的特殊编制，全部由曾经严重违反军令或是最优秀勇敢的官兵组成，这种部队在战场需要扮演的角色极其复杂，战斗力强悍却往往要承担最艰险的任务，在军营黑暗文化的背景中，向来被认为不止是敢死队，而且是……送死队。
赫雷现任七师代理师长，他属下的那支NTR部队于两个月前，接到参谋部绝密任务，秘密潜往西南石墨矿区，负责清剿帝国司令部派往那边的信息分队。
其后风云突变，西南战区变成一片火海，海峡会战正式拉开帷幕。在这样浩大的背景下，那支兵力只有七十人的NTR部队瞬间变成了不起眼的存在，以至于除了十七师之外，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失踪。
赫雷很清楚该项秘密任务的凶险性，在他看来，这种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纯粹是在送死，如今该小队音讯全无，而且陷落在最惨烈的西南战区，四周没有兄弟部队呼应，情况肯定极度危险。
“司令，该NTR部队一号营地已经失去联系，离我方战区最近的二号营地也断了给养，我们至少应该派支侦察分队支援一下给养，问一下那边的情况吧？”
想到前线可能发生的惨烈画面，想着战前被参谋部强行调入NTR部队的熊临泉等前七组队员，赫雷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堕入寒冷的冰窖，紧握双拳，愤怒反驳道：
“我不敢说他们的生命比别的人更宝贵，但那支部队虽然只有七十人，却个个都是最优秀的尖兵，里面有34人拥有战斗英雄称号！”
胡链中将看着不驯的上校，寒声说道：“都是在前线出生入死的男人，随便拉支部队，谁的胸前不佩着几个军功章？”
“赫雷上校，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纵使你是七师的代理师长，你也没有权力要求别的部队为你的人付出不必要的牺牲！”
“想想西南战区那四个已经快要打残的师！想想为了封锁海峡战区北进公路惨战四时的黑山团！司令部让新十七师留在后方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居然这时候还有脸向我提条件！”
将军表情阴沉训斥道：“按照杜司令的部署，联邦部队要一口吃掉那三个最狠的机甲大队，你知道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每一支部队都有他的任务，你要去救援那支NTR部队，派谁去？让李封上校从海峡口上撤回来！还是让北线装甲兵团不理会那位公主殿下，直接南进！”
墨花星球这场筹谋已久的血战，新十七师一直无法参与，处于一种极尴尬的境况之中，赫雷很清楚军方上层把自己的部队留在后方是出于什么考虑，那是因为新十七师承载着军神李匹夫的无上荣光，联邦军方不愿意这支部队在如此血腥残酷的战斗中有太多损失。
然而正是这种考虑，让赫雷和整个新十七师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此刻听到司令毫不留情面的训斥，他那张满是风霜之色的脸顿时挣的通红，大声回答道：“我们不需要兄弟部队支援，我们自己去！”
“十七师是你的？”
胡链将军忽然拔高声调，用手指愤怒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那是联邦的部队，如果你不想教我怎么指挥，就给我滚出去！”
……
……
如同前进基地上空那场灰黑色的诡异的雪，联邦司令部房间里的气氛也很诡异，四个月前在S3星球庆祝自己四十岁生日的胡链中将，面无表情看着窗外那两棵不知道名字的青树，看着树叶间飘落的雪花，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联邦政府能够不顾杜少卿的强烈反对，选择这位少壮派将军接任前线总司令一职，自然经过了相当谨慎认真的考量。
胡链中将自第一军事学院毕业，在西林边陲和左天星域指挥过几场漂亮的局部战役，尤其是黄厄星跳跃作战一役，当时是副参谋长的他，设计出的三连星防御策略，在阻击帝国野战部队时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在很多人眼中，此人是继易长天上将之后，联邦军方最擅长防御作战的将领，非常适合墨花星当前的局势。
这样一位优秀将领，自然不会如杜少卿轻蔑评价的那样，只会替总统先生歌功颂德，替李在道在前线安插亲信，这两个月内墨花星球的血战，已经足以证明他强悍的执行能力。
只可惜他执行的是杜少卿留下来的战略方案，若要论功或是在军史上留下一笔，都轮不到他。
胡链将军望着窗外笔挺的有些诡异的树，树间灰黑的有些诡异的雪，唇角泛起一丝混着自嘲和冷漠的诡异笑容。
根据前线传回的情报，海峡会战大势已定，无论那支帝国狼牙机甲大队再如何挣扎，最终也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胡链坚信那位公主殿下绝对不敢无视自己摆在横断山脉一线的打援部队，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考虑战后应该怎样替老师那位战功赫赫的公子请功。
西南战区那四个整编机械师打的极为惨烈，绵延数千平方公里的石墨矿生活城镇带，据说已经在双方的恐怖火力扫荡下变成无数堆烂石头，对于那边胡链并不在意，参谋部已经拟定了逐步后撤的计划，作为总司令他会以最专业的姿态迎接那些英雄部队的归来，却不会有任何感情上的波动，因为那都是杜少卿的嫡系部队。
至于那支默默无闻的NTR部队……
胡链中将缓步走回桌前，沉默看着光幕桌面上的图，看着那些代表敌我双方的斑驳色块，刚刚变得舒缓些的眉头，再次锁紧。
经此一役，帝国部队再也难以发起强势反扑，相反为了应对联邦部队的后手，对方只能逐步龟缩至北部大平原一带，而联邦部队在没有收到后方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也会选择保守的防御姿态。
在杀戮与血火间挣扎呻吟整整三年的墨花星球，眼看着便要迎来极为难得珍贵的喘息机会，在此后平稳的半年时间内，作为经典学院派出身的总司令，胡链认为自己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整肃军心。
“我没有少卿司令如此宽容的肚量，我的部队里容不下任何没有纪律感的兵匪，他们的存在对于联邦军方来说是一种耻辱，但该有的支援还是要有，明天参谋部将根据赫雷上校的提议派侦察分队过去。”
办公室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中年男子，虽然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手臂却时不时地无意识扭动，作为宪章局高级官员，他很明显不适应军装的束缚感。
他叫贝里，联邦政府联合调查部门派往前线的最高级官员，当杜少卿奉命返回首都星圈，该秘密部门进入前线的最大障碍不复存在，于是他和他的下属跟随胡链将军的战舰，一同来到了墨花星球。
“没有纪律感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贝里揉了揉肩膀，左上臂处的小眼睛图案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语气却非常温柔：“更严重的问题是，该NTR部队里有二十几名前果壳公司第七小组成员，雇佣兵出身，曾经犯下过累累罪行，对联邦的忠诚很值得怀疑。”
“我不认同你的看法。”胡链将军平静甚至像是背书一样说道。
贝里微微一笑，知道将军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表态，继续轻声说道：“他们和那个帝国人之间的关系太深，没有人知道这三年时间内，他们还有没有联系，更关键的是，根据帝国地下抵抗组织传来的情报，那个帝国人已经离开了天京星，目标应该就是我们所在的星球。”
他抬起头来，看着将军轻声说道：“他来墨花星做什么？为什么那支NTR部队会这么多天没有音讯？他们有没有见面？他们见面说了些什么？他们想做什么？将军阁下，我想这件事情非常值得我们警惕，应该马上着手进行调查。”
将军思考片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思考，只是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微微颔首，沉声说道：“明天你的调查组跟那支侦察分队一起过去。”
贝里轻轻点头，然后走出这间幽暗而诡异的房间，在门外他面无表情看着天上落下的灰雪，唇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作为联邦政府最优秀的调查专家，他对将军先前拙劣的表演很是不屑，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军方某些势力忽然记起来那个早已默默无闻的七组，是出于整肃军心的考虑还是别的原因？
那支NTR部队并没有被联邦军方遗忘，而是一种刻意，对于他们的支援或拯救，其实只会给他们带去更多的危险。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件小事（上）
两个月前，胡链将军正式接管墨花星球地表上所有联邦部队，他的参谋部提前把熊临泉、顾惜风、达文西等原七组队员，全部调入NTR部队，如今新十七师NTR部队深陷西南战区，音讯全无，倒溯审看原先参谋部的调令似乎有某种阴谋的味道，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联邦最高将领，拥有极高权限的宪章局官员，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那支消失在西南战区的NTR部队，无论里面的队员有怎样嚣张的历史过往，有多少人曾经是联邦的战斗英雄，都只是些真正的小人物。
两个月前的调令或许是某种清洗排斥，之所以谈不上是阴谋，是因为这更像是一种随意而简单的手段，任务总需要人做，于是将军轻轻挥了挥衣袖，将他们送入危险之中，就这么简单。
……
……
达文西屈膝半蹲在林间一块石头上，像地痞流氓般咬着根干瘪的香烟，明亮的火线顺着烟纸燃烧，已经吞噬掉第二个7字，烟雾在他黝黑的脸上缭绕，刺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斜乜着眼打量着对面那人。
作为NTR部队最靠近联邦战区的二号接应营地小队长，他已经在这片乌鸦都懒得来拉屎的破林子里，呆了整整两个月时间。
这些天他和三个下属与湿雾昆虫为伴，一面担忧越过山岭深入西南战区后，突然断绝联系的战友，一面数着越来越少的给养艰辛熬着日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前进基地的支援，却没有想到同时等来了这几个表情阴沉气味难闻的家伙。
他的心情异常烦躁，根本懒得理会那个侦查班长送过来的速热面条，盯着面前的人吼道：“你他妈的还要问多少遍？小爷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还用在这儿像兔子一样蹲着？”
一名穿着淡黄色军装的少尉，站在他身前，用非常严肃的语调质问道：“NTR部队有两个微型滤波电台，而且根据电子信息团的备案资料，在你们翻过这片山岭后的第二天，你们就收到了电子屏蔽假溢码，所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天你们的部队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
达文西根本懒得理他，挥手把那名侦查班长喊过来，皱着眉头问道：“我说兄弟，你们到底是来支援还是来审问的？把老子当犯人盘？这什么意思？还有这个家伙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的档案现在还挂在国防部。”那名少尉整理了一下军装，回答道：“现在被调至联合调查部门，虽然有些话说起来不好听，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拥有四级宪章权限，你必须回答我的询问。”
“原来是小眼睛出来的怪胎，难怪这么惹人厌。”达文西目光落在对方军装左上臂处那个血红的眼睛图案上，厌憎说道：“我操！你们什么时候也有胆子上前线来了？”
小眼睛作战部队的少尉表情依旧平静，冷冷看着达文西烟雾后的脸，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和许乐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燃烧完生命的烟卷，从达文西枯干的双唇间滑落，掉在他脚下的石头缝中，绽起几点火星瞬间熄灭。
那是一个很多人不愿意提及却难以忘记的名字，达文西缓缓眯起双眼，隐隐猜到大概是某些人又想起了七组，斜斜向上看着这名少尉的脸，淡漠说道：“你们最好小心一些，我们这种人很容易发飙。”
“你必须如实回答问题。”少尉表情阴沉问道。
“回答你妈。”
达文西面无表情回答道，然后他从石头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这名小眼睛部队的军官，伸出手拉了拉对方肩上的少尉肩章。
“孙子，你爷爷我是老七组混的最差的一个，现在怎么也是个上尉，你丫什么时候混到我这份儿上，再他妈来装逼也不晚。”
……
……
夜色降临，森林里反而变得热闹起来，在NTR部队二号接应营地的帐篷内，达文西叼着三七牌香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在回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七组光辉过往，而是在等待某个消息。
身后的下属摘下耳机，凑到他身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达文西的眉头皱的更加厉害。顾惜风布置二号营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些很好用的监控设备，原本是用来提升对这片森林外缘区域的监控强度，现如今却被他们用来窃听那个调查组私下的谈话。
“队长，那些家伙有权限，你也没办法和他们硬抗。可如果咱们都回前进基地接受问询，部队回来了怎么办？”
达文西蹙着眉头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少了纵深，接应前面的人就更困难，这些调查组的杂碎也不知道太多内幕，我必须想办法去二号营地，如果老顾还活着，让他查清楚基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帐篷里的下属们，稍一停顿后平静说道：“明天你们跟着调查组回去……不要反抗，你们不是老七组的人，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队长，那你怎么办？”一名来自西林的战士焦急问道：“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谁知道老顾他们还在不在二号营地里。”
“呆会儿我先溜，在不在都得去看一眼，不然没办法死心。”
“溜？那可是战场逃逸，会上军事法庭的！”另一名战士不安说道。
达文西把烟头扔到地上，用军靴硬底狠狠碾熄，说道：“操，小爷宁肯被当逃兵毙了，也不愿意去黑牢里呆着。”
……
……
曾经在果壳公司雇佣兵世界里镀过无数黑水的七组，跟着白玉兰干过杀人放火的私活，跟着许乐干过突袭宪章广场之类的无数悍事，在与帝国人的战场上骁勇善战，又染上了些于澄海老师长的散漫硬骨味道。
这是一群军队里的异样存在，无论是最老的那批队员还是像达文西这样的后来者，他们的脑海里似乎从来都没有纪律感、军人荣耀这种词汇。
必须承认这种风格并不适用于任何情况，至少在需要纪律感，需要服从指挥的正面战场上，当年的杜少卿，如今的胡链，把他们看成一群兵匪，并不为过。
因为不想被絮絮叨叨地审问，不想被关进黑牢丢老七组的脸，更因为担忧那些消失在西南战区的兄弟战友，达文西毫不犹豫地决定暗中开溜。
然而正是他的这个决定，导致了后续一连串事件的发生。
当他准备借着夜色，潜入森林，然后翻过山岭去寻找自己的部队时，那名表情阴沉的少尉军官和七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的士兵，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星光明亮，穿透密林而入，视线极佳。
达文西吐了口唾沫，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看着像木头似的特战队员，心想自己堂堂七组成员居然被人截了后路，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营地帐篷里的战士们听到了外面的异动，包括那个侦察班以及达文西的三名下属，都端着枪冲了出来，十几名联邦士兵就在星光之下，昆虫夜鸣的伴奏声中，进入了对峙的局面。
当时的局面并不紧张，达文西再如何散漫嚣张，也不可能拿起枪和自己人互射，他尴尬地笑了笑，准备说些什么，便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
“居然胆敢对抗调查？”那名小眼睛部队少尉冷冷看着他，嘲笑道：“我想不管后续调查是什么结果，就凭先前这个画面，你这个上尉肯定是当不成了。傍晚的时候，你说要我混到你的份上，就这么混？”
七组队员的脸皮极厚，不然在战场上的生存率不会高到离谱的程度，听着对方辛辣的讽刺挑衅，达文西微微一笑毫不在意，还做了个和许乐眯眼睛并称为七组标准动作之一的兰晓龙耸肩。
这一耸肩便坏了大事。
或许是那一夜的星光过于明亮而迷离，或许是那一夜的昆虫正值交配期鸣叫的太大声，刚刚冲出帐篷的几名侦察兵，正好处于对峙场面的侧后方，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没有听清那名少尉的话，更不知道达文西有没有枪。
在模糊的深夜视界中，他们只看到达文西耸了耸肩，作为优秀的侦察兵，却又没能优秀到像七组一样时刻保持冷静放松心境，于是其中一名侦案兵近乎本能地判断他要开枪。
所以他率先扣动了扳机！
枪管喷出烟雾，子弹出膛声密集响起，当第一声枪响撕裂森林的平静，紧接着便是无数的子弹四处横飞。
短暂的三秒钟之后，随着那名少尉愤怒惘然的吼叫声，枪声戛然而止。
达文西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发现和自己朝夕相处三年时间的队员们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死亡的同时，率先开枪的四名侦察兵和一名小眼睛部队特种兵，被这三名队员射出的子弹击毙。
达文西皱了皱眉头，眯着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就如同他此时肩膀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一把冲锋枪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湿地上。
枪声再次响起。
九秒钟后，达文西腰畔再次中枪，他以此为代价杀死三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的高手，像一头受伤后的野虎，咆哮着冲进了密林。

第三百章 一件小事（下）
联合调查部门加上侦察班，共计十四人前往树林里的一号营地，回来时却只剩下七个人，并且没有能够带回他们的审查对象，因为那夜发生的枪击事件以及达文西的逃亡，前进基地一片哗然。
根据小眼睛特战部队和侦察班的供词，联邦军方司令部对此恶性事件快速定性，包括军法处在内的几大机构迅即开始深入调查，调查该NTR部队所属的新十七师，还有那些与达文西关系密切的军官。
证据确凿，骇人听闻，新十七师多名军官被请进小黑屋喝茶，却也无法生出太多的怨恨愤怒，他们只是惘然无措不解于，为什么达文西那个家伙会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胡链中将冷冷盯着面前的赫雷师长，挥手阻止此人的追问，寒声说道：“我只需要你解释，为什么当支援到来，你的部下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如果说对抗调查是因为他情绪上有不平之气，那你怎么解释这个逃兵有胆量向同僚开枪！”
赫雷下颌上的青青胡茬儿在这几天里快速委顿，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将军，达文西是一个很优秀的基层军官，虽然我承认他的纪律感确实有些问题，但我敢保证他这个人绝对不会冷血对同僚开枪，这件事情肯定有误会。”
听到误会两个字，胡链中将眼眸里的寒冷之色愈发浓郁，他从桌上拿起那叠情况说明，狠狠地摔到赫雷的脸上，吼叫道：“误会？你自己来读！两梭子弹把三名特战队员射成了马蜂窝，这也是误会！”
那位宪章局主任官员贝里，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看着连续不断进入参谋部的说情军官，看着胡链把所有人都骂成狗屎，此时忽然走了过来，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粒微小的芯片，看着赫雷轻声说道：“赫师长，根据宪章局的芯片追踪，达文西已经受了重伤，这时候正在向秋叶原方向逃遁，根据调查小组的判断，他准备叛变到帝国那边。”
赫雷愤怒无比，狠狠抓往贝里主任的衣领，吼叫道：“叛你妈的变！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杂碎搞三搞四，老子的部队怎么会出这些事！”
“如果不是叛变，这个逃兵为什么要向秋叶原方向走？”胡链中将把那粒追踪数据芯片推到赫雷的面前，面无表情说道：“其实所谓路线图都不是关键，在他胆敢向战友开枪的那瞬间，他就已经是个叛徒。”
疲惫的赫雷师长眯了眯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他不知能说些什么，该怎样替部属辩护，只觉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是一片干涸坚硬的眼屎。
“宁肯举枪反抗也不肯回来接受调查，看来那支NTR部队确实很有问题。更令我感到警惕的是，那个叫达文西的逃兵是不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宪章局定位系统只能覆盖到森林东面二十公里区域，翻过那片山岭就无法得到任何信号反馈，我们判断他是在向秋叶原进发，靠近帝国战区，但也有可能他顺着山麓一路西进。”
贝里主任扯了扯过于紧身的小眼睛部门军装，皱着眉头指着电子地图某处说道：“NTR部队的一号营地如果还没有被摧毁，就应该是在这片山谷中，达文西有可能是想去那里和他的队员会合。”
他转头望向桌前，只见胡链中将正在闭目养神，忍不住下意识里咳了两声，继续说道：“NTR部队一号营地标配十四人，其中有四名老七组成员，更麻烦的是，那个叫顾惜风的电子战专家也在那里。”
发现胡链中将依旧面无表情，不动声色，贝里主任在心中叹息了一声，继续介绍顾惜风：“这个人是联邦军方最优秀的电子战专家，尤其擅长山林诡雷电子触发网设置，当年铁七师在首都财政部大楼逮捕他时，他刚好完成了炸掉整幢大楼的装置，于澄海师长拼命把他保了下来，然后全面降级，被发配到炊事班，但这个人的能力不容小觑。”
听到此处，胡链中将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是最厉害的恐怖分子，在战场上又能有什么用处？”
“可万一NTR部队还存活着怎么办？达文西顾惜风他们和NTR部队会合怎么办？”贝里主任皱眉问道：“如果让NTR部队察觉我们的用意怎么办？”
“现在有一名联邦上尉军官临阵脱逃，冷血枪杀数名联邦战士，无论从什么角度上看，他都是一个叛徒。”
听着贝里主任的三个如果，胡链中将厌憎地挑起了眉梢，沉声训斥道：“审查军中不稳定因素是你们联合调查部门的职责，追捕逃兵也是你们的分內之事，这件事情参谋部不会管。用意？什么用意？”
贝里主任微微张嘴，摊开手想分辩几句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结束。”胡链中将站起身来，看着他毫不客气训斥道：“你们惹出来的麻烦要尽快解决，不管你怎么辩解，在所有人眼中，只能是小眼睛部门在针对NTR部队，或者说是针对老七组。”
“这是不是阴谋呢？事实如何不重要，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部队里有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你们联合调查部门，你们这些在臂上画着个难看血眼睛的家伙整出来的阴谋。”
胡链中将安抚般拍拍贝里主任已经塌下去的右肩，淡然说道：“既然是阴谋，就不能见光，既然已经开始就必须快些结束，小眼睛特战部队这次来了五百人，去西南战区巡视巡视，也许能找到你们的通缉对象，如果运气好，你们甚至有可能碰到那支NTR部队。”
听到这时候，贝里主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虽然他是最专业的调查人员，所具备的高级权限让他有资格淡看一切，然而眼看着前线最大的一顶黑锅就这样砸下来，再不试图挣扎一番，那就只有头破血流。
“司令，我的部门只负责调查，不负责作战！”
他看着将军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仅凭这些无法说服这位前线最高指挥官，解开让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的领扣，紧张地急促喘息数声后，说道：“而且怎么让NTR部队闭嘴？如果他们已经死在帝国人的枪下，那无所谓，万一他们还活着怎么办？”
“东方玉就在那支NTR部队中，虽然他早已不是铁七师的团长，但部队里谁不知道，他是少卿师长的铁杆？我们怎么向杜少卿交代？”
他试图用那个名字让对方有所忌惮，然而没有料到，胡链将军转身冷冷看着他，说道：“身为联邦前敌总司令，我只需要向李在道主席负责，至于杜少卿将军怎么考虑问题，我不需要管，我也并不在乎。”
贝里主任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眸里的幽幽光芒渐渐变成平时般的冷漠，不需要咬牙，只需要权衡。
胡链中将，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在道最忠心的跟随者，基于某种畸形的狂热，他暗中决定对新十七师进行一次清理。
将军坚持认为只有洗去许乐和那个见鬼七组的臭味，还官兵一片朗朗清秋疏旷气息，才能让这支联邦雄师在最有资格拥有他的人手中回复荣光，迎着战地猎风挥舞，重新成为费城李家不倒的旗帜。
贝里主任，联邦宪章局高级官员，现任联邦政府联合调查部门驻前线最高长官，他忠于帕布尔总统，此次的行动却没有得到政府的授命，对于该NTR部队的审查，更大程度上是基于某种本能。
对于秘密机构来说，调查，审查，威吓，刑讯，清洗，就是他们生存所必需的阳光雨露，是他们生存的基础，如果不做这些事情，他们又有什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必要？
此次行动的目标是一个逃犯，一个可能已经被摧毁的营地，一支人数只有七十人并且应该已经全部阵亡的NTR部队，对于他们来说：
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胡链中将和贝里主任其实都是很有智慧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占据如此重要的权力位置，然而当他们试图进入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
将军不玩沙盘军事推演想玩政治手段，宪章局官员不玩工作台里的数据序列去盯着宪章网络发呆而想试图像商人那样权衡利弊，那就只能用愚蠢来形容了。
一件小事将要演变成一件大事，而且此时此刻墨花星球上所有当事者，都无法预料到这件事情最终发展的深远程度。
达文西在山林间捂着血腹艰难逃亡，顾惜风在一号营地里借着晨光阅读蛋白肉烹调程序，那支满身是灰的联邦小队钻出地洞，眯眼看着萨热市陌生的阳光，用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两名抬担架的帝国俘虏。
某幢建筑地底，有位虚弱的帝国老人正在安慰哭泣的孙女，僻静小巷的尽头，几条野狗正在贪婪地争抢人类残破的尸体，几个街区外，一个穿着破烂服装的小眼睛男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沉默而警惕地穿行在千疮百孔的城市之中，找寻着自己的目标。
人们不知道故事会怎样发展，命运会怎样安排相逢，相逢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选择，而这些选择，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第三百零一章 活着（上）
所有的资源在战争时期都会变成军事资源，墨花星球富含的高强度石墨矿，本来就是战争最急需的资源，于是当战争开始之后，西南矿区理所当然变成了西南战区，成为联邦和帝国拼命争夺的热土，然后在硝烟和弹药的创伤下逐渐变成废土。
处于西南战区中腹部的萨热市，是帝国石墨矿区最大的工人聚居地，数千年的开采与人文累积，为这座城市带来令人愉悦的风情，旧式建筑整齐排列在街道两侧，大梧桐树安宁地伸展阔叶，为行走其间的人们带去荫凉与幸福。
如今这座城市早已变为废墟，顽强的梧桐树不知道被哪边的军队整齐伐倒，倾倒在街道上作为屏障，旧式建筑涂着黑脸，损了门牙，残破不堪，摇摇欲坠，哪里还有风情可言。
整整持续了三年的惨烈战斗，枪声仿佛在这座城市间回荡了三年，没有一刻停歇，看似寂静无人的巷尾随时有可能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只剩下几根颓梁的钟楼处，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狙击手，在灰暗的废墟城市里寻找着敌人，时刻准备扣动扳机。
废墟里隐藏着太多危险，每分钟都有穿着军装的士兵倒下，然后再也无法爬起，偶尔有战士幸运地顽强站起，谁又知道几天后他会不会再次真正倒下？
萨热市原来的那些居民，战前只来得及撤走极少一部分，更多的平民只能无助恐慌地躲在各自的家中，等着哪天一枚火箭弹将房间里的结婚照片还有自己同时轰成碎片，或是联邦的士兵粗暴地踹开房门。
仿佛比生命还要漫长的三年时间过去，这座城市的平民能够幸运活下来的人已经极少，他们藏在地窖里，从惶恐不安到麻木，从愤怒悲伤到麻木，从热血激动到麻木，麻木地生存着，麻木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然而最近几个月，即便麻木也已成为一种奢望，萨热市由热土变成废土现在更是变成了焦土，死亡的到来显得更加轻率而随意。
杜少卿离去前拟定的战略中，将西南战区确定为替海峡会战做掩护的重要攻击目标，四支联邦整编机械师，无视帝国方面在此地布下的层层屏障，以不要命的姿态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势，密集的导弹撕裂灰蒙蒙的天空，数百架近空战机呼啸着俯冲然后远离或者拖着火尾坠落。
在这种恐怖的战争环境中，即便想像条野狗那样活下去，也不容易。
……
……
谢德卡布丹诺维奇是萨热市一个普通的老钟表匠，他揉着风湿越来越严重的两条腿，看着角落里的破缸，脸上的皱纹变得比苦痛还要更深刻，枯干灰沉的双唇微微翕动，数着地窖里还剩下多少东西。
储备的干粮只剩下两袋压缩饼干，那还是上个月老钟表匠冒着生命危险，半夜爬出地窖，在街上一个联邦士兵身上摸到的战利品。
无释放灯油也已经快要没了，悬在地窖半空中那盏灯昏暗的似乎想要哭泣。
更令人绝望的是，角落里那台他儿子战前花大价钱买的那套微型循环滤水系统，在坚强地撑了三年之后，终于停止了工作。
“阿兹拉，不要修了，过来爷爷这里，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老钟表匠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正在水台处徒劳忙碌的孙女，感慨说道：“你父亲死后，谁还会摆弄这种高级东西呢？”
阿兹拉今年十六岁，长着一头漂亮的深栗色卷发，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眼窝有些深陷，却愈发显得美丽动人，她回过头望着老钟表匠说道：“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老汤姆家那边的地窖已经三个月没有传来敲击声。”老钟表匠叹息了一声，挠着稀疏的头发说道：“估计他们已经不在了，呆会儿夜里，我从下水道里摸过去，看看他家的水缸还有没有剩下点。”
少女阿兹拉皱着眉尖，细声抗议道：“爷爷！那太危险，你的腿不方便，要去也是我去。”
“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夺走老男人的工作。”老钟表匠呵呵笑了声，从身后的黑柜里取出猎枪，极为艰难地站了起来。
“爷爷，我已经十六岁了。”少女阿兹拉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老钟表匠微微一怔，眉头深深地锁住，带着难以压抑的悲伤说道：“是啊，我的漂亮的阿兹拉，你已经和我这个老头子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整整三年。”
要在这座废墟城市里活下去，除了运气之外只需要坚强坚强还是坚强，所以老钟表匠不允许自己太长时间沉浸在悲伤这种有害情绪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猎枪，确认保养的极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兹拉，我对你说过很多次，每次离开地窖都是战斗。”
老人怜爱看着自己的孙女，轻轻抚摩她有些打结的深栗色卷发，说道：“这座城市有人投降了敌人，有人在战斗，有人在等待，我老了但有时候也还是可以和那些侵略者作战，但你是个姑娘，你应该等待。”
少女阿兹拉蹲在老钟表匠膝前，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除了等待什么都不能做？如果我有枪，我也可以杀死几个联邦人。”
“活到爷爷我这个岁数，你就能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小事，包括战争在内，幸福的人们永远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阿兹拉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眼瞳像宝石般美丽。
老钟表匠用讲述真理的语气说道：“活着，只要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地窖角落里破铁皮处，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骤响，老钟表匠表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那块破铁皮上方是生铁铸成的通风管，可以清晰地听到地面传来的声音。
闷响还在持续，老钟表匠皱着眉头听了会儿，确认是枪声，压低声音问道：“门关了吗？”
“没有。”阿兹拉回答道。
老钟表匠顾不上训斥少女，示意她去把地窖入口处的铁门锁上，虽然入口处做了伪装，但也有被地面那些军人发现的可能。
三年时间里，爷孙俩无数次听到地面的枪声，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少女阿兹拉并不紧张，她拎着满是污迹的裙摆，像小鹿般向门口跳去。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老钟表匠微微张嘴，脸上出现绝望的神情，下意识里低头推开弹匣，然后去摸身旁冰冷的子弹。
少女阿兹拉惊恐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向门口奔去，然而当她刚刚跑到门前，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那扇沉重的铁门便被人狠狠地踹开。
铁门重重地击打在少女娇柔的身躯上，把她震到两米之外的地方，就这样昏了过去。
看着冲进门来的两名联邦军人，老钟表匠愤怒绝望地嚎叫了一声，想要端起枪为保卫自己最后的家园拼一把命。
然而钟表匠真的老了，整整三年的煎熬，让那双以前可以修理最精细表芯的手，变得颤抖不稳，半天都没能把子弹压入枪膛，而他曾经最自豪的敏锐目光，也早已变得浑浊一片，只能模糊地看到敌人的身影。
冲进地窖的联邦军人毫不犹豫地向老人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他的胸腹，在肋下留下三个恐怖的弹洞，鲜血不停地汩汩向外流着。
老钟表匠的身体从椅中摔落，没有马上停止呼吸，他喘息着望着联邦人，用最后的力气，最卑微绝望的语气恳求道：“请放过我的孙女。”
冲进地窖的是名联邦上尉还有他的勤务兵，在先前惨烈的战斗中，上尉所属的部队被一个帝国机甲营直接碾成了血泥，他见机极快脱离了战区，闯进街后的这幢民宅，没有想到幸运地发现了一个地窖。
身上军装破烂不堪的联邦上尉看上去极为狼狈，此时他的情绪也异常暴躁，看着地下那个像瘦狗样的帝国老头儿，低吼道：“他说什么？”
“不知道。”勤务兵老实回答道。
上尉向地面呸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再次扣动扳机。
子弹第二次洞穿那具干瘪的身体，没有带出太多鲜血，直接带来死亡。
帝国墨花星球萨热市，一名叫谢德卡布丹诺维奇的普通老钟表匠，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这间阴暗的地窖中。
少女阿兹拉醒了过来，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老人，像宝石般的眼瞳骤然失去了所有光彩，就像块石头般无知无觉，她以膝着地，爬到老人的身边，伸出孱弱的颤抖的细臂，轻轻抱住他。
联邦上尉皱眉看着她，伸手抓住少女的卷发，粗暴地将她拉了起来，然后看到那张苍白的悲伤的却依然足够鲜嫩的脸。
少女盯着他的脸，眼眸里的石头开始燃烧，她倔犟地仰着头，然后准备呼喊，她相信地面上一定有帝国自己的部队。
上尉去捂她的唇，阿兹拉狠狠咬了他一口，上尉闷哼一声，看着流血的手掌，反手狠狠将少女击倒在地，狠的像条受伤的野狗。
沉默片刻后，上尉的表情渐渐变得狠戾而诡异，他盯着半伏在脚下哭泣的少女，伸手刷的一声撕掉少女身上那件单薄的裙，用流血的手死死捂住她的脸，压了上去，蹬掉裤子后开始急促地喘息。
就像一条狗。

第三百零二章 活着（中）
阿兹拉被强奸了，阿兹拉的爷爷死了，阿兹拉哭了，阿兹拉的眼泪哭干了，阿兹拉还活着，阿兹拉已经没有了生命，她呆呆傻傻坐在肮脏的地上，同样肮脏的裙摆盖着孱细的双腿和少女的血。
联邦上尉在帝国少女的身上发泄完了欲望，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先前让他在死亡边缘无比坚硬的细腻少女肌肤和深栗色的漂亮卷发，这时候却让他有些厌憎。
刚射完精的男人都是阉人却往往自认为是圣人，上尉从那种癫狂情绪中醒来，想到自己居然强奸了一个低贱的帝国女人，有些烦躁。
他粗暴地一脚踢开膝坐在地板上的少女，骂咧咧走到角落里的水台，倾倒水壶，用里面残余的最后一点清水，草草清理胯下的粘液血水。
那些清水是老钟表匠和他孙女活下去的最后希望，是少女阿兹拉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存，如果放在平时，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这些水，然而现在老钟表匠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她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她只是木然地看着那个联邦军人，看着他用最宝贵的水去冲洗那些最肮脏的以及最宝贵的。
“头儿，这丫头长的还挺漂亮，比那些像野兽样儿的帝国女人毛要少很多，是不是因为年纪小的关系？”
勤务兵拄着枪靠门站立，用讨好的语气向上尉军官说道。
上尉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勤务兵眼中的血丝，还有那些升腾起来难以消除的饥渴，不由嘲讽地笑了笑，挥手表示同意。
满脸络腮胡的勤务兵发出一声沙哑的欢嚎，把少女拖到地窖角落里，扒下自己的军装，露出那身比帝国人还要长密的汗毛，粗暴掀起少女的裙摆，狠狠地压了上去。
就在这时，地窖铁门处传来一声闷响，烟尘飞舞，被锁好的两扇铁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生生震开，满屋尘埃遮挡了昏暗的油灯，隐约间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在那个魁梧身影后方，又有四五个男人闪电般钻进地窖，动作显得格外简洁有力，他们端起手中冰冷的制式枪械，对准了正在系腰带的联邦上尉，还有角落里光着屁股正准备耸动的勤务兵，压低声音吼叫道：
“缴枪不杀！”
“放下你手中的枪！”
联邦上尉双手在裤腰带上，他的勤务兵双手在少女的腰间，没有握枪，自然无法放下枪，也就没办法缴枪然后不被杀。
看着冲进门来的这些杀气腾腾的男人，联邦上尉陷入绝望的情绪，目光注意到冲锋枪距离自己至少还有两步远的距离，根本无法反抗。
片刻后联邦上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注意到冲进地窖的这些男人虽然说的是帝国话，但显得非常生涩，很像战前接受过临时培训的自己。
因为某种光明的可能，上尉兴奋地急促呼吸起来，颤声说道：“不要开枪！我们是联邦人！”
尘埃渐渐落地，豆般的油灯洒出光芒，那个高大身影从阴影间走了出来，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约一米九高的魁梧身躯上套了件破烂的防弹背心，袒露出强悍的肌肉，明显是被战地刀削剪的头发极短却又参差不齐，感觉就像是无数根针胡乱堆在那处。
“新十七师，NTR，熊临泉，你是谁？”
魁梧汉子看着联邦上尉问道，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上尉双腿间悬着的那坨难看物事上，眼睛微眯，直眉微皱，面色微寒。
……
……
在联邦军方的指挥系统上，熊临泉是一个已经失踪近两个月的人。
新十七师NTR部队进入西南战区，执行那个该死的任务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联邦四个整编机械师便开始了那场恐怖的血战。
对萨热市的连番密集轰炸，不分敌我的覆盖式毁灭打击，让提前进入这片战区的NTR部队陷入一种极为危险的局面中。
强度可怕的战地电子屏蔽战，全频道阻塞，惨烈战争倾吐出的乌云遮蔽了城市四周的天空，大气层外数量寥寥的信号中继站进入半盲状态，联邦宪章网络根本无法捕捉到NTR部队成员颈后的基准芯片。
更麻烦的是，或者说运气更糟糕的是，NTR部队虽然拿到了基地发过来的电子屏蔽假溢码，然而部队两台微型滤波电台因为被碎石砸中这类莫名其妙的原因全部毁坏，于是他们便成为了一支深入敌后，没有支援的孤军，甚至那四个整编机械师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北郊集结了密度最高的帝国部队，NTR部队艰难完成秘密任务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帝国主力部队的注意，一路逃亡一路作战，部队伤亡惨重，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被迫潜入萨热市。
遍地废墟里不知隐藏着多少狙击手，当时还被帝国方面控制的城市，每天都要接受联邦密集空袭的沐浴，对于无人知晓的他们来说，这里就是一座冰冷的坟场。
为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生存下去，NTR部队召开了临时战地会议，决定分成两个部分就地潜伏，等待联邦主力部队完成战略意图后，再伺机而动。
熊临泉和几名七组老队员毫不犹豫挑选了更艰难的一片区域，本来应该指挥另一支分队的东方玉，在一次遭遇战中受了重伤，也被熊临泉默不作声地拣了过去。
熊临泉的小队有十四个人，包括六名轻伤员和躺在担架上的东方玉，还有进入潜伏前最后一次任务时捕获的两名帝国俘虏。
两名帝国俘虏负责抬担架以及照顾重伤后的东方玉。
这支成员复杂的混编队伍，选择萨热市钟楼后方的一间仓库作为潜伏地点，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场战役进行的如此绵长而血腥，他们被迫在那间仓库里藏了四十几天时间，好在这时候幸运归位，无论是街上的帝国机甲营还是联邦不长眼睛的导弹，都没有发现他们。
就在一个小时前，通过哨位长时间的规律观察，熊临泉确认联邦军方结束了无差别覆盖轰炸，决定队伍开始转移。
然而队伍刚刚借着暮色穿过两个街区，还没有来得及感慨夕阳有些陌生，活着真他妈的好，便险些被支援前线的某帝国机甲营发现。
这支早就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队伍，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悄悄避开那八台恐怖的狼牙机甲，闯进一间民宅，准备在此地暂时躲避一段时间，一位队员却发现后方有个粗糙的地窖入口。
接下来，熊临泉冲了进去，看到了那幕杀人强奸的画面。
……
……
“我是基地快速反应旅的陈琪上尉。”上尉军官狼狈不堪提好裤子，深吸一口气，望着熊临泉说道：“请报出你的军阶。”
熊临泉面无表情看着他，空着的左手拉开防弹背心一角，露出缝在里面的肩章。
上尉陈琪面色剧变，马上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道：“中校您好。”
熊临泉默默看着他，忽然问道：“强奸的滋味怎么样？”
房间里其余的人保持着沉默，看着那名上尉和他的勤务兵，除了蹲在墙角的那两名帝国俘虏之外，没有谁流露出鄙视厌恶的情绪，不是因为他们能够接受这种事情，而是作为承担联邦军方最险恶任务的NTR部队，他们是世界上见过生死丑恶屠杀肆虐最多的一群人，有些麻木。
熊临泉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个帝国女人，眼睛眯了起来，有些意外于她没有哭。
然后他注意到她很年轻，长的很漂亮，一头柔软的深栗色长发，发梢下光滑细腻的瘦削肩头，有着几道深深的血痕，他微微一怔后，略带嘲讽想起，在联邦的宣传中，帝国人都是野兽，身上都长着毛。
宣传和事实总是有太大差别。
熊临泉一直没有放下枪，黑洞洞的枪管笔直瞄准着陈琪上尉的眉心，无论他是在提裤子还是敬礼，不曾颤抖偏离一丝。
陈琪上尉感受到某种莫名的恐惧，用沙哑的声音颤抖说道：“熊中校，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想为这个帝国女人杀了我？”
熊临泉的枪管依旧没有放下。
上尉的脸色骤然灰白，惨淡抗议叫道：“我一个连都死在帝国人的手里，我强奸个帝国娘们又怎么样？”
熊临泉默默低头，同时放下手中的单管重枪，说道：“如果你能活着回基地，自己去军法处报道，我知道你的番号姓名，如果不去，你能想到后果。”
蹲在墙边的两名帝国俘虏，身上全部是灰土，依然遮掩不住其中一人清亮的眸子，看着这一幕，这名俘虏低声嘲讽咕哝了几句。
熊临泉听懂了这名帝国俘虏说的什么，房间里有别的队员也听懂了，大意是在嘲笑联邦人虚伪，既然不敢杀那个上尉，又不带他走，那么稍后那位帝国少女将要面临更可怕的凌辱。
地窖里的光线很昏暗，气氛也很昏暗，沉沉地令人提不起太多力气，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有名队员忽然说道：“如果头儿还在，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听到头儿这两个字，熊临泉回头愤怒地吼道：“闭嘴！”
所有人都因为这声怒喝而再次沉默，地窖里只有一个人敢说话，前铁七师一团团长东方玉，躺在担架上用虚弱的声音嘲笑道：“你们那个头儿是帝国人，当然会替帝国人撑腰，这还用问？”
先前那名开口说话的帝国俘虏明显听得懂联邦语，眼睛里闪过震惊的神色，怎么也无法明白，为什么这些联邦人的头儿会是个帝国人。
熊临泉在枪管上套了消音器，然后再次抬起手臂，瞄准地窖角落。
他面无表情看着面无表情的帝国少女，看着她眼眸里充满了倔犟无声的仇恨。
“不要！”那名帝国俘虏喊道。
砰！砰！
两声闷响。
熊临泉连续扣动扳机！
陈琪上尉和他的勤务兵眉心骤然多了两个血洞，就这样倒了下去。
熊临泉看着死去的上尉说道：“全连战死，最高长官还活着，那你就是逃兵。”
这句话仿佛是在解释给队员听，又仿佛是在解释给自己听，还可能是在解释给角落里那个吃惊的帝国少女听，为什么他会开枪。

第三百零三章 活着（下）
乘坐帝国运输机抵达西南战区外围，搭便车靠近炮火连绵的城镇，借着夜色潜入废墟，许乐终于抵达情报中保罗被俘的地点，观察了十几分钟后，他迅速离开，潜入更深的夜色。
因为西南战区轰炸密度太高，电子战强度太过恐怖，也因为头顶那些像铅块般的重云太厚的关系，当许乐在山丘上第一眼看到费热市的残破景象时，便失去了和菲利浦之间的联系，黑色飞船沉默停留在墨花星大气层外某处陨石带里，再也无法给他提供更多帮助。
这些天他一直在灰沉重云苍穹下，导弹飞舞的城镇中，寂无人烟的山坡上游移寻找，没有伙伴没有旅伴，更没有什么战友，只是孤单地行走，好在他早已习惯一个人行走，一个人战斗。
擅长一个人战斗不代表能够一个人战胜所有敌人，许乐很清楚在壮阔惨烈的战场上，个人的力量非常微不足道，交战双方无论谁来一个榴弹齐射，都可以把自己炸成肉泥。
所以他小心翼翼躲藏自己的身影，逐步脱离最危险的街区，回到城郊的青葱丘陵之中，只有在最深的深夜才会像个幽灵般重新回到城市。
在夜里，他走过破烂的钟楼，跳过粗大的梧桐残树，抹去窗户上沉重的灰，窥视库房里杂乱的地面，他认真搜寻着所有最细微的痕迹。因为决心毅力或者是幸运，他找到了正确的道路，看见那处阴暗的地窖，以及里面三具血迹早已干涸的尸体。
双方间的战斗每时每刻在每个角落里打响，即便是看上去非常清静的丘陵林野中，短短三天时间，许乐顺着费热市东北角边沿地带搜寻，便亲眼目睹了四场惨烈的巷战。
他看见帝国机甲与联邦装甲车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他看见一名联邦士兵的腰身被帝国阵地发射的一枚榴弹炮直接炸成两截，他看见一名帝国医疗兵被联邦的机枪子弹截断了双腿，一面惨嚎一面徒劳地向自己的阵地爬行，他看见很多青年惨叫着死去，然后沉默。
帝国是他的血缘之所系，联邦是他的情感之所系，无论眼前所见战斗如何惨烈，除了沉默许乐没有办法做出别的反应，他无法去帮助战斗中的任何一方，屁股在两把满是刀锋的椅子上挪来挪去，都是苦楚。
……
……
夜渐渐深了，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轮极圆极白的大月亮，顺着西南战区灰黑云层下缘的空隙处，慷慨地普照世界。
许乐躺在傍晚挖出的行军坑中，看着天边的圆月，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微凉湿意，把左手掌拱成圆球罩住烟头，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望向后方那座被黑暗笼罩的城市。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因为他看到那个满是梧桐树残枝和炮弹创痕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一个穿着白裙的帝国少女。
单薄的白裙耷拉着悬在她消瘦的身体上，因为肮脏的缘故灰黑无比，只是出现在这样寂静而危险的夜晚，却白的像一捧令人怜惜的雪花。
许乐的目力非常敏锐，即便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借助天上那抹越来越淡的月光，他就能清晰地看到数公里之外的建筑细节，更何况是离他只有五百米的街道。
那名穿着白裙的帝国少女显得格外疲惫，表情却格外麻木，像是没有丝毫生气，脸颊苍白，裙脚上有斑斑血迹，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许乐的眼睛一直眯着，他不知道这名少女为什么会像一个孤魂野鬼般出现在夜晚的费热市街头，要知道虽然已经入夜，这座城市依然非常危险，随时有可能爆发战斗，流弹更是时不时地划破寂静夜空。
难道说她真是一个孤魂野鬼？
看着那名白裙少女失魂落魄般向街头拐角处走去，许乐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白天的时候他已经确认，在街道那头驻扎着一支帝国部队，那支以残忍冷酷闻名的夜虎团，绝对会毫不犹豫向任何胆敢出现在他们防线前方的人扣动扳机，无论对方是联邦人还是帝国人。
许乐仿佛看到下一刻帝国少女被冰冷的机枪子弹扫断身躯的画面，一直眯着的眼睛骤然放松，地平线那边的月光映入眼眸，非常明亮。
……
……
少女阿兹拉在费热市街道上已经游荡了两天多的时间，被悲伤击溃了所有求生意志的她，仿佛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惧怕一般，行走在硝烟与碎砾中，炽热的白昼与寒冷的夜晚之间。
她感受不到赤裸双足踩在滚烫弹壳上的痛苦，更听不到那些血肉灼烧的哧哧声，她看不到往往只有数百米之远的机甲混战，她听不到那些沉重金属碰撞的巨响，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这样毫无目的地行走，准备迎接死亡或者根本没有想到死亡。
帝国有句谚语，眼中没有死神的人往往也不容易被死神看见，或者是因为就连冷漠无情的造物主都觉得她的遭遇过于悲惨，所以已经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少女阿兹拉，失魂落魄行走了很长时间，却极为幸运地没有被危险的流弹和更危险的军人注意到。
“我为什么没有关门，我怎么会忘记关门了？”
“这件裙子已经这么脏了，爷爷让我去关门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拎那一下？我为什么这么慢？”
“如果快一点，如果当时不拎裙子，我一定可以把门关上。”
阿兹拉踉踉跄跄行走在满是废砾的街道上，看见粗大倒覆的梧桐树便麻木地绕过去，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似乎随时可能倒下，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值得饶恕的女囚，自卑而悲伤地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身影，觉得那就是罪恶，于是她用赎罪的语调，蚊子般轻微的声音，不停重复着这些话语。
拐过街头，听到远处黑暗里传来的一声怒骂，还有清晰的枪膛撞击声，少女阿兹拉疲惫麻木地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军人，秀气的细眉微微皱了皱，然后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秋天树叶离开树是因为树不在意，树倒在街上是因为人不在意，这个世界上，在这座人间深渊般的废墟城市中，谁会在意可怜的弱小的少女阿兹拉的离开？除了这时在她瘦弱身体上开始缭绕的那阵风。
突突，凄厉的帝国制式机枪射击声连绵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有风自街道侧畔刮起，卷起地面的落叶和树干下的细小碎石，也卷走了少女无助的身影。
……
……
在一片被灌木丛掩盖的丘陵低洼区，许乐在行军背包里翻拣了半天，找出两盒即热式营养包，不由露出意外的笑容。
没有使用行军刀，他直接用坚硬的手指按下加热钢簧，沉默等了十几秒钟后，走到行军坑旁边，递给少女，平静说道：“吃吧。”
阿兹拉没有理会他，只是抱着瘦瘦的膝盖，怔怔望着灌木丛那头的家乡发呆。
许乐在距离少女两米远的地方坐下，他沉默等了很长时间，确认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愿，也没有进食的想法，站起身再次走了过去。
用钢铁般的左手捏开少女的下颚，许乐粗暴地将即热食物塞进她的嘴里，好在这时候温度已经降低了不少，不至于担心会把她烫死。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管你值不值得被人救，但我既然救了你，总要让你吃顿饱饭，饿死鬼没什么意思。”
用很短的时间，把整整一盒食物塞进少女的嘴里，阿兹拉被呛的连声咳嗽，接过许乐递过来的清水后，再也顾不上拒绝，连喝了几大口。
然后两个人再次沉默，丘陵间的行军坑畔一片静寂。许乐抽完一根香烟后，看着少女被撕烂的白裙后背露出的几道伤口，忽然低声咒骂了几句什么，取出医药包开始替她包扎。
这一次阿兹拉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示感谢，双手环抱膝头抱的更紧，单薄的身体神经质般前后摇移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埋头痛声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关门……裙子这么脏，我就不该拎，我太慢了，我真该死。”
少女忽如其来的崩溃哭泣，惊起灌木丛中几只夜行动物，也惊醒了许乐，他警惕地站起身来，同时快速打开滤波探测设备，监控丘陵四周有没有人正在靠近，然后他听到少女继续哭喊道：
“如果不是我……爷爷肯定不会死……他是最好的……钟表匠，他可以做出最准时的钟表……”
无论敌人还是朋友，基本上都承认许乐应该算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而且他一直拥有某种特质，某种容易令人信任产生亲近感的特质。
因为这种特质和被救的事实，也因为贵族口音和黑色的头发，许乐获得了少女阿兹拉的信任，她毫不隐瞒地讲述了这些天悲惨的遭遇，甚至包括自己被强奸的事实。
许乐敏锐地注意到少女叙述中提到的后来的联邦军官，然后望着低声哭泣的少女说道：“你爷爷说的对，幸福的人们真的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活着。你没有做错事，那么就有资格幸福地活下去。”

第三百零四章 重逢（上）
阿兹拉抱着膝头，睁着泪水涟涟的眼，望着夜色中早已变了模样的残破家乡，低声问道：“那是谁做错了事呢？”
许乐沉默片刻后，很直接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在他的请求下，阿兹拉强行压抑住对那段回忆的厌恶，尽可能详细地再次复述了一遍。
听到少女对那个魁梧联邦军官的形容后，他皱了皱眉头，从手表里调出一张多年前的照片，问道：“熊临泉，你确认是这个发音？那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阿兹拉被他手表上弹出来的光幕吓了一跳，用小手轻抚胸口，稍作平静后，一眼就认出了光幕上抱着把恐怖大枪咧着嘴傻笑的彪形大汉，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补充道：“头发没有这么长。”
许乐微一思忖，直接又调出保罗的照片，问道：“那位你所说勇敢的帝国战士，是不是他？”
阿兹拉再次点头，然后好奇地看着许乐的眼睛，惊讶问道：“为什么你知道是他们？而且你还有他们的照片。”
许乐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偏头向东方望去，想要避开少女疑惑的目光，却注意到先前地平线上的光华已经消失不见。
圆而白的巨大月亮躲进了厚重的铅云之后，饱经风霜与伤害的费热市被绝对的夜色吞噬，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头顶仿佛湿的要滴水，却始终没有下雨的厚云层，想到进入电子紊乱屏蔽区之前，菲利浦传递过来的那些模糊情报，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来到墨花星球是为了寻找保罗，他同样很牵挂七组那些老家伙，然而没有想到他们现在在一起，于是担忧便多了一倍。
他回过头沉默望着帝国少女悲伤的侧脸，想到如果不是自己救下她，便不会知道那些家伙的行踪，这算不算命运的安排？
通过阿兹拉的叙述，许乐知道熊临泉毙了那两名强奸她的联邦军官，这一点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七组当年替政府干了很多黑活，却不代表他们没有底线和品味，他清楚那些曾经的下属是什么样的人。
像熊临泉这样的联邦军人，妇孺基本不杀，帝国人男人却是随便杀，尤其是军人——严禁杀俘这种规定并不符合七组的暴力美学。
保罗依然处于极度危险之中，许乐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他调出夜用军事地图，找到三天前熊临泉等人最后一次出现时的方位，然后眯着眼睛望向夜色中的费热市，伸出右手食指遥遥一点。
手指指向那片废墟城市，随着那些街角建筑间不时亮起的炮火而缓慢移动，许乐那双像刀一样的浓眉深锁难舒，大脑快速转动，苦苦思索那支像幽灵一样的联邦小队，现在去了哪里。
无数场战斗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回，他回忆着在5460冰川里，在3320岩峰间，在溪流间，在都市街巷里，七组的每一次战斗，每次任务的细节，回忆当年白玉兰上战术课时，老队员们认真做的笔记内容。
许乐心中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判断，于是像某人那样轻轻掀起额前的发丝，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
……
最深沉的晨间时光，许乐带着少女阿兹拉离开灌木丛中的临时营地，趁着最安全的这段时间，快速擦着费热市东北边缘前进。
他肩上背着沉重的行军包，双手握着支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部队都没有的改装枪械，带着少女在梧桐树间跳跃，在乌黑陈年血渍旁经过，在上午时遇到联邦侦察小队，在暮色中看见几台冰冷的帝国机甲。
许乐手中的枪始终没响过，他严格按照军事战术手册上的规定，惊险而又看似简单地避开那些危险，纵使带着一个娇弱的少女，依然完美的没有任何漏洞。
进入第二夜，他和阿兹拉进入费热市第二剧院准备暂时休整一段时间，然后他们发现剧场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帝国平民的尸体。
那些尸体早已腐烂变形，大部分露出森森的白骨，胡乱堆积在一处，证明这场屠杀已经发生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战争太过惨烈，看来帝国方面根本顾不上这些民众死后的尊严。
站在惊恐而惘然无声流泪的阿兹拉身旁，许乐被剧场内部弥漫的某种味道刺激的眼睛眯起，想起当年在冰川里看到的万人坑，那是帝国部队屠杀西林平民的血证，那么眼前这幕惨淡画面又证明了什么？
当年那名叫亚瑟的军官拒绝执行屠杀的命令而被枪决，那些在剧场内开枪的联邦部队中，有没有人也曾经站出来反对过？
望着那些正在腐朽成尘埃的尸体，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带着少女阿兹拉离开了剧院。
……
……
成功脱离战斗最激烈的交错区，许乐带着少女阿兹拉抵达了一处帝国军营，经过身份确认后，他得到了该军营最高指挥官诚惶诚恐的迎接，于是他毫不犹豫要求对方必须把这位可怜的少女安置好。
在离开之前，少女阿兹拉拎起已经变成灰色的裙摆，向他半蹲行礼，然后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什么是错的了，战争就是错的。”
“但战争只是一个名词，它不知道对错。”
许乐想了想后回答道：“只有人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未作停留离开了军营，再次向那座城市前进，他想寻找的那些人，现在应该还留在那座城市中。
熊临泉率领的那支混编NTR小队，就像是真正的幽灵，在硝烟炮火断壁废墟间时隐时现，有很多帝国部队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却找不到他们具体的方位，而联邦军方也完全没有掌握他们的行踪。
别人找不到并不意味着许乐也找不到，带着少女阿兹拉逃亡的路线，一直没有偏离他的追踪方案。就在当天下午，他来到了费热市东南郊区乡间的一处院落外。
头顶依旧铅云密布，但密度比城市中心已经疏淡很多，联邦和帝国的近空战机在天空中做着殊死搏斗，时不时有战机拖着长长的火尾，高速坠下地面，然后发生剧烈的爆炸。
这里的电波屏蔽程度已经要低很多，但许乐用来与菲利浦进行联系的远程装备，在这些天的潜伏追踪中受了损害，定点非常困难。
许乐看着数十米外的那间小院，走到一棵断树旁蹲下，看着那处的新土微微一笑，用行军刀挖开，发现里面果然有一些营养棒皮之类的废弃物，还有几卷染血的绷带。
七组执行任务时，每到一个临时营地，都会选择将前二十四小时产生的废弃物，在营地外某僻静处就地掩埋，以防止被敌人通过遗留在房间里的垃圾确认追踪的方向。
每支部队都有自己特别的作战风格甚至是战术细节，七组的这个细节并不在他们的战术手册上，而是在每个队员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绝对不包括许乐。
这一路以来，他正是不断通过类似的这种方式，确认熊临泉等人的方位。熊临泉等人没有想到，他们用来湮灭行踪的细节，反而成为暴露自己动静的明灯。
……
……
很长时间没有下雨的西南战区，在这时候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把身体完全隐藏在断树后的许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顺手将身后的雨帽掀起，遮在头上，然后小心翼翼探出镜片，观察小院的动静。
三角阁楼里应该有人，那片窗户上蒙着很厚的灰，但旁边的碎洞有些新鲜的味道，是窥视孔还是瞄准道？那片种着白菜的苗圃里为什么多了一根细细的合金丝，是诡雷还是什么？
还有小院西方那棵阔叶树上的树居，战争持续了三年，难道还有帝国儿童敢爬上去玩？为什么那片树皮上有军靴的蹭痕？
熊临泉率领的NTR小队，对这间小院做了极为周密的安控准备，然而对于许乐来说，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准备，实在是太容易发现，太眼熟，眼熟到他竟然有些感动。
仿佛回到当年营地里的战术演习现场，许乐舔了舔微干的嘴唇，顺着他判断中最安全的通道，悄无声息靠近了小院，右手缓缓探过院墙。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悄潜入之时，小院里响起一声枪响，纵使加了消音器，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显得非常清脆。
子弹擦着他的右手射入砖墙，溅起几片锋利的红屑。
许乐猛地靠墙蹲下，恼火想道：“居然多了个隐秘诡点，这帮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贼了？”
雨点渐渐变大，打在他的衣服上，打在红色的砖墙上，打在院内苗圃间野长的菜叶上，噼噼啪啪作响。
那声枪响之后，小院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许乐抱着枪靠着湿漉的砖墙，眯眼看着天地间的水雾，也没有开口说话。
偷偷溜进去已经变成了奢望，他更不会对里面开枪，基于某些很复杂的心理因素，他也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自己是谁，那么在雨中除了等待还能做些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重逢（下）
冷风冷雨裹着大气层中的硝烟微粒，那些战争的烬痕，从天而降冲洗四野，却无法洗去小院内外死寂一片里含着的紧张情绪，雨中没有任何人说话，沉默不知道维持了多长时间，忽然院内有人大声骂道：“外面的人听着，大爷马上就出来给你开第二个屁眼了！”
明显极生涩的帝国语却能骂出如此粗俗豪迈的气魄，尤其是屁眼那个词发音极为准确，除了熊临泉还能有谁，然而许乐却没有发笑的冲动，反而表情为之一肃，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作为七组前任主官，他太了解队员们的战斗风格，确定在这种危险丛生的战区腹地，他们绝对不会选择硬拼，在这句粗俗骂声的背后，队伍肯定在悄悄撤离小院。
这是最保守而正确的选择，但保罗还在他们手中，许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走，眼看雨势越来越大，他没有把握还能再次找到对方。
他靠着湿漉的红砖墙，沉默了两秒钟，对着雨丝喊道：“是我！”
……
……
小院二层楼的房间内隔墙被全部清除，便成一片开阔的空间，朝向小院侧后方的玻璃窗后，钉着厚实的榉木板，足以抵抗一轮子弹轰击，但房间里的人并不清楚院外究竟有多少敌人，对方的火力有多强。
在一名联邦战士的枪口下，两名帝国俘虏正艰难地抬起担架，准备率先撤离，六名轻伤员正在整理装备，以熊临泉为首的四人平端着重型枪械，警惕地盯着红色院墙某处，就是刚刚那只手攀住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院外那个人喊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清晰地穿透风雨声，进入他们的耳中。
没有人会这样自报家门。是我？我是谁？你又他妈的是谁？你到底姓甚名谁？来自哪里，要去哪里？这不是哲学问题，是现实问题。
然而至少有六个人听懂了这两个字，准确地说他们听出了这个声音出自某个家伙饱受三七牌香烟摧残的声带，他们曾经是那个英雄的七组队员，于是听出了对方是那个曾经的英雄。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
“是头儿！”
一名队员震惊无比地喊出声来。
然后他下意识里放下枪，乐呵呵地踮起脚，隔着木板，对着雨中的院墙喊道：“头儿，是你啊？我让人马上把雷关了。”
说完这句话，另一名队员非常自然地准备关闭炸药的电动开关，而第一个开口的队员把枪反背在肩头，兴奋地向楼梯口冲去。
在这名队员走过熊临泉身边时，熊临泉重重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上，暴怒吼道：“你丫傻逼啊！”
这声怒吼和这记巴掌让那些面露兴奋之色，准备和许乐会合的队员们醒了过来，他们这才想起他们的头儿……是个帝国人。
分离了三年，雨中小院的重逢太过突然，以至于这些队员们根本忘记了这件事情，被兴奋和喜悦冲昏了头脑，此时醒了过来，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复杂难明，他们看着彼此的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操，我怎么就忘了他是个帝国人。”
“我也操，你还忘了头儿他还是帝国的太子。”
“我再操，刚才光想着头儿回来了，哪里还记得这些破事儿。”
“我还操，我就想着有头儿在，咱们怎么也能逃出去，太惊喜就昏了。”
熊临泉冷冷看着队员们，寒冷的目光逼着他们讷讷住嘴，才把手掌在裤边狠狠擦了两下，默默说了个操字，将脸上的尴尬之色隐藏起来。
其实刚才在听到院墙外传来的那两个字后，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冲出去看看那家伙有没有缺胳膊掉腿，那双眼睛是不是还那么小。
活的可好？
……
……
除了那两名帝国俘虏，房间里其余人都从他们的反应中猜出院墙外那个人的身份，NTR小队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震惊于自己居然会遇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担架上的东方玉斜乜着眼看着熊临泉嘲笑道：“黑瞎子，你丫愣着干嘛？要向帝国皇族投降，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熊临泉低头看着手中的重枪，黝黑的脸挣的通红，低声咒骂了几句什么，走到窗边一拳砸开坚硬的榉木板，瞄准了那片红砖墙。
红砖墙那边再次响起许乐的声音：“我这次来是要救一个人，他叫保罗，应该是你们俘虏的两个帝国士兵之一。”
熊临泉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名帝国俘虏，沉声问道：“你们谁叫保罗？”
那名眼眸明亮，一路上显得特别胆大的帝国俘虏举起手来，他正是苏珊大妈唯一的儿子保罗。
被俘虏了近两个月时间，保罗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之所以一直跟着这支联邦小队走而没有选择更冒险的动作，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机会，能够同归于尽的机会，然而这支联邦部队太过强悍，他一直没有找到这种机会。
对于此时的情况变化，保罗有些莫名其妙，联想到那天在地窖里，这些联邦军人曾经说过，他们的头儿是个帝国人，那……难道此刻躲在红砖墙外的就是那个帝国人？为什么那个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熊临泉透过窗户盯着雨中的红砖墙，心中充满愤怒的情绪。
愤怒的来源或许是因为许乐忽然变成帝国人，这让他在情感上根本无法接受，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让七组，甚至是整个十七师，在这三年来都要蒙受太多异样的目光和猜疑，或许是因为面对命运背叛感到无力。
但更可能的原因应该是，三年不见的头儿忽然出现在战场上，居然不是来找七组的这些老人，而是要救那个叫保罗的帝国人！
当然，他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就像他曾经对铁七师近卫营营长说过的那样，他坚信自己在战场上看到许乐后，绝对会第一个开枪。
于是熊临泉暴怒地对着那片红砖墙扣动了扳机！
红砖墙片片碎裂，炸出深色的粉，在雨水里四处喷溅！
密集射击声中，他狂喝道：“我操你祖奶奶！”
……
……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许乐在雨中就地一个标准翻滚，极为狼狈地缩着身体，躺在了污水湿泥之中，眼看着先前所处位置左手方那片红砖间，瞬间成为熊临泉枪下的废墟。
逃离联邦整整三年时间，他想念那片故土整整三年，尤其是生活在上面的故人，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将来如果回到联邦，和那些家伙重逢时的场景，他甚至设想过这种重逢会发生在战场上，就像今天。
然而在无数个想像画面里，许乐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尤其是大熊这个家伙居然会真的对自己开枪。
寒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黑发流淌，却没有让他的心脏变得寒冷，反而在那处有某种野火开始燃烧，烫的他如一道闪电般从湿地上弹起，离开红色砖墙，走到雨地中！
雨地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只要院中一梭子子弹射来，他的生命便会轻松结束，然而胸腹间燃烧的野火，让他根本都想不到这些。
他站在风雨之中，狠狠一把掀开雨帽，单手提着那把沉重的自制枪械，指着院中小楼暴怒骂道：
“我操你祖奶奶的！你开啊！你开啊！你他妈打死我算了！”
没有枪声响起。
窗户旁的熊临泉瞪着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在雨中暴跳如雷的那个家伙，食指死死地摁在扳机上，根本不敢有丝毫颤动。
他震惊想道，原来三年不见，头儿发疯的时候还他妈的这么带种。
房间里的监控光幕上出现许乐的身影，保罗震惊无比看着那张被雨水冲洗的暴怒的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让他大声对窗外喊道：“哥！快走！不要管我！”
熊临泉愕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帝国俘虏，然后回头朝窗外还在提枪呵骂的许乐吼道：“原来老子抓的是帝国皇子，你觉得有可能放人吗！”
保罗愕然，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帝国皇子？
熊临泉对自己开枪了！
许乐此时脑中一直不停在重复这句话，愤怒难以消除，反而越来越烈，他狠狠抹掉脸上冰凉的雨水，直接往小院闯了过去，对楼上骂道：
“你们他妈的有种，再朝小爷我开几枪试试！”
没有选择什么突袭手段，也没有举枪射击寻求压制，他就这样伴着满身风雨，提着沉重的枪，推开小院正门，就这样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
仿佛还是当年，仿佛他还是七组那个头儿。
从小院正门到楼房，不知道布了多少炸药和圈套，许乐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吼了句：“都给我关了！”
房间里的七组队员醒了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关掉所有装置，显得格外手忙脚乱，慌张无比。窗边的熊临泉端着枪，对着楼下瞄了又瞄，最终骂了句脏话，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枪。
七组和许乐的重逢，当时的场景就是这样荒唐。
就是他妈的这么喜剧。

第三百零六章 蓝色烟盒及东方的故人
浑身湿透的许乐推开门走了进来，雨水顺着湿嗒嗒的袖口不停往下滴。
几名老七组队员的目光顺着水珠望向地面，下意识或者说刻意没有望向他的脸，因为紧张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相见，于是不敢抬眼。
房间里的气氛很怪异，有些紧张却不是生死相决的那种紧张，有些窒息却不是燃烧弹带来的窒息，而偏向某种阳光海岛碧海赤裸男人狂呼冲下山崖看谁更快之竞争带来的窒息感。
许乐抹掉脸上的雨水，看着房间内众人微微一顿，把右手伸进上衣口袋里，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
房间里的NTR队员骤然紧张，他们和那些七组队员们的感受完全不同，对他们来说，伴着风雨闯进小院的这个男人，是一个传奇人物，更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一个帝国人。
他们下意识里握紧手中的枪械，做出随时提起瞄准射击的准备。
看到这一幕，那几名七组队员纯粹下意识里做出反应，迅速微移枪口，对准他们脚前的地板以做压制。
“不用紧张。”
许乐注意到房间里的局面，直接把手中拎着的枪扔到脚下，伸进上衣口袋的手拿出来时，多了个染着水痕的烟盒。
“浇哥，珠子，山炮……”
他望着几名熟悉的下属，带着难以压抑的情绪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从烟盒里掏出瘪瘪带着潮气的烟卷，挨个发了过去，甚至就连那些紧张端着枪的NTR队员也没有遗漏。
那些没有七组背景的联邦士兵，看着递到面前的烟卷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办，尴尬片刻后讷讷然地接了过来，却没有一个人敢点，依旧小心翼翼双手持枪，警惕或者说迷惘地看着房间里的情形。
老七组队员们却没有什么顾虑，山炮笑呵呵接过烟卷，潇洒一掀额前本来就极厚重如今被污垢变得更加厚重的刘海儿，点燃后美美吸了一口，却被湿后辛辣刺激的烟气呛的连声咳嗽。
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蓝色的烟盒，双手捧了根烟过去，同情说道：“头儿，抽这个，蓝盒三七，你应该很久没抽过了吧？”
许乐怔了怔，接过那根久违的三七牌香烟，看着眼前不断晃着的乌黑厚发，想起把这种抽烟习惯强势打入七组的那位小爷，也想起很多年前那一百多个男人在战场上的过往。
同浇哥、珠子一样，山炮也是那批从港都8384部队补充进七组的新成员之一，他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大律师，家庭条件极为优渥。
许乐还记得某次魔鬼训练后，这小子躲在草地里哭泣，像个受委屈的男孩儿控诉军营的条件太差，连烟也只能抽蓝盒三七这种廉价货。
他点燃香烟，眯着眼睛吸了口，带着自嘲和怀念感慨道：“很多年没有人叫我头儿了。”
听到这句话，队员们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们再次想起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想起那件震惊整个联邦的身世揭秘，忽然发现自己的表现实在是有些问题，很没有联邦军人应该有的态度。
可是这个真的没法儿有，山炮皱着眉头，确认自己怎么也没办法把头儿当成敌人来对待，于是他望着房间内众人嘿嘿一笑，拨燃手中的军用防火打火机，笑眯眯地凑到那些NTR队员身前，替他们把烟点燃。
十来个男人点燃烟卷，站在原地用力吸着，缭缭青烟迅速散开，占据房间里每处角落，成功地冲散了先前残存的那丝紧张陌生和对峙。
在生死立现的危险战场上，这种棍柱状燃烧物，永远都是拉近距离、融洽情绪的最好物资，那些如临大敌的NTR队员也终于放松下来，脸上开始露出真切的笑容，靠着墙壁和同伴轻声说着什么。
窗外的风雨还在持续，像珍珠般的浑圆雨点击打在破璃上，击打在榉木板上，不停绽放，发出噗噗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众人的耳中，就像是一首轻扬明快的小提琴曲，令人极度放松。
许乐把烟卷取下夹在指间，快速扫视一遍室内，在阴暗处看到担架上躺着名伤员，保罗就在担架后方，依然年轻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惊喜惘然的情绪，正试图站起来。
他用悬在身畔的右手轻轻向下一按，示意保罗冷静，不要有太多动作，然后望着窗边的那个魁梧汉子，沉默片刻后说道：
“你清楚这片战区有多危险，带两个俘虏走起来更麻烦，不要跟我说什么战术手册之类的东西，如果你觉得伤员是个问题，我可以帮你。”
雨点从熊临泉身后被砸碎的榉木板缝隙里钻进来，淋湿强健有力的双肩，他却没有移动避雨的意思，从许乐进入房间后，一直站在窗边面无表情沉默看着他，没有过去拥抱，没有端起枪，没有接烟。
“大熊，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说假话，也不会说废话。给我个面子，把保罗放了。他不是什么帝国皇子，他和他的母亲当年在帝国救过我，换句话说，他们曾经帮助过联邦，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但我向你保证，他是个好人，他们全家都是好人。”
熊临泉微微皱眉，心想这几句话听着怎么总觉得怪怪的。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间的阴暗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阵夸张的笑声。
“真他妈的其乐融融啊！哈哈哈哈！”
笑声很大很嚣张很冷甚至透着股怨恨的凄厉味道，顿时吸引住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人们愕然取下唇间的烟卷，望向那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演电影？温暖的重逢？你们这群傻逼，以为把眼睛蒙上，这个家伙就不是帝国人！”
躺在担架上的东方玉身受重伤，这时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支起身体斜靠着发潮的墙角，气喘吁吁看着众人，狠声骂道：“你们想干什么！投敌还是叛国？还是准备去抱帝国太子爷的大腿？”
他艰难抬起手臂，指向站在窗边的熊临泉，厉声喝道：“熊临泉！你要敢和他做交易，除非现在马上毙了我，不然老子回去后，一定要操遍你全家十八代祖宗！”
山炮被此人连番狠厉话语激的心头火起，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烟头，大声吼叫道：“东方！老子不管你的官阶，你要再敢骂头儿是帝国人，等你伤好了，老子绝对在你肚子上再捅三个眼！”
东方玉那阵怨恨的笑声逼出了眼泪，胸腹处的伤口挣裂开来，开始渗出血水，看上去非常凄惨，他望着山炮轻蔑嘲笑道：“懦夫，你说不是他就不是？”
山炮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似哭似笑地咧了咧嘴，回头望向许乐，那眼神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小白兔，极可怜。
许乐望向房间角落，直到此时，他才认出这名重伤员的身份，心头不禁生出一阵震惊和诸多强烈不解。
东方玉多年前就是铁七师一团团长，与西门瑾同为杜少卿的左膀右臂，战争持续多年，按照惯常轨迹，此人如今至少应该担任联邦某主力师指挥官，甚至掌握更高的指挥权，成为联邦军方新一代的将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前途无限光明的军官，现在会出现在最惨烈的西南战区小院中，躺在担架上咳嗽迸血，发着凄厉而怨恨的笑声。
许乐当然记得当年正是自己逼迫杜少卿亲自惩罚此人，将他丢进新十七师NTR部队，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在阵亡率奇高的NTR里活了三年时间，更没有想到，早已贵为联邦前线第一人的杜少卿，居然一直没有把这个最忠诚的下属捞出去。
“你说的对，不管承不承认，我都是帝国人，但我现在已经学会不把这种身份当作耻辱，因为帝国人不都是坏人，联邦人不都是好人。”
三年前山麓百货商店里数瓶劣酒，两碗泡面，一番长谈，许乐早就已经没有了身世之惑，他眯着眼睛，望着担架上的东方玉，说道：
“比如像你这样一个联邦人，居然无耻到在战场上对战友背后开枪，你觉得你有资格指责他人是懦夫？”
房间里一片安静，东方玉倚靠墙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默片刻后冷漠回答道：“关于当年那件事情，我不想做什么解释，包括在NTR这几年，我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你们那个狗屎七组的厌恶，像你们这种兵匪，就算全部死光也不会换来我丝毫同情。”
“但我付出了代价。”
东方玉低头看着腹部渗出绷带的血水，说道：“我在NTR呆了整整三年，房间里其余的人呆了多久？墨花星上有谁比我杀死的敌人更多？”
“按照战功，我早就可以挺直胸膛走出NTR，但老子偏偏不走，老子偏偏要在NTR干下去，一直干到死！”
“为什么？”
东方玉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继续说道：“许乐，我为的就是堵住你这样的道德贩子的嘴，我要告诉所有人自己没有给师长和铁七师丢脸，我要让你们没有任何借口去指责我的部队。”

第三百零七章 争执及雨空中的灰鹞
“至于这些俘虏……是我俘虏的。”
东方玉苍白的脸色从茂密的胡茬儿间透出来，仿佛在肆意地嘲弄许乐，他望着室内众人嘲笑道：“这他妈的不是拍电影，如果是拍电影，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
“你可千万别真的跪下来求我，因为你怎么求也没有用。”
他再次看向许乐，不顾伤势转动手臂，用手指着胸腹间那三个恐怖的贯穿伤口，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这是老子拿命换的，这两个帝国俘虏就必须把我抬回部队，然后被关进战俘营里呆一辈子，如果你想带他们离开，除非你这时候在我肚子上再打几个洞。”
熊临泉沉默看着军靴上的灰尘，看着视线旁重枪摇摆的痕迹，忽然摇了摇头，对许乐说道：“你走吧，刚才我已经把电子坐标通知了基地，我们的任务早就已经完成，明天傍晚会有一个机甲营来接应我们，如果你不想和联邦军方再次正面作战，你最好马上离开。”
许乐和七组之间的关系很复杂难言，天然处于敌对的两端，却无法真的敌对，当然也不可能表现的过于亲近，此时熊临泉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代表了非常难得的信任和很多旧日情谊。
许乐的反应出乎楼内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感伤失落黯然，也没有骤然变身为冷血无情大魔王拣枪攻击，而是默默取下身后的行军背包，蹙着眉尖看着角落里的波频光幕，问道：“这片地区有信号了？”
“电子干扰还是很严重，通讯时断时续，我只来得及报出坐标，却没有记录下来电子假溢码。”
七组队员珠子习惯性快速回答了这个问题，直到这句话出口，才发现这种军事情报应该保密，不由尴尬地挠了挠眉心。
许乐望着熊临泉，皱眉问道：“坐标什么时候发回去的？”
三年未见，熊临泉依然能轻易读懂那双刀眉间藏着的情绪，忍不住挑了挑眉头，按照军事纪律，他绝对不应该把这些情报透露给任何人，对方虽然曾经是他最信任敬畏的头儿，但毕竟身体里流着帝国皇族的血，更何况他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谁能保证他身上没有发生变化。
沉默片刻，过往无数场战斗生死相托的画面，让熊临泉战胜了心中的挣扎，沉声说了一个精确的时间数值。
“进入西南战区电子屏蔽云范围之前，我进行了一些情报过滤计算，感觉有些问题。你们这队NTR在费热潜伏了这么久，军方一直不予理会，偏偏那段时间的信息流里，番号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些。”
许乐望着熊临泉说道：“我感觉有些诡异，本来我想建议你们最好先和地面部队接触，不要和后方基地参谋部直接联系，但既然你已经把坐标给了回去，那么我只有建议你们马上撤离这座小院。”
“为什么？”熊临泉蹙着眉头问道。
“感觉。”许乐回答道：“我没有什么证据或者是情报细节，但我感觉有些诡异，就像以前在战场上，那些破事儿发生之前的感觉。”
熊临泉盯着他的眼睛，恼怒反驳道：“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能够找到这个营地固守待援，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结果现在你要我们听从你一个帝国人的感觉，就把这里抛弃？”
许乐沉默片刻，从手表上拉出墨花星球地表精密图，像当年战斗准备前那般，直接挥手招呼所有队员向自己靠拢，然后低头指着电子地图上的某处山谷浅原，说道：“这里是联邦空援片区最靠近西南的起降坪，如果军方出动战机到这里，只需要47分钟的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还有16分钟战机就会飞抵小院。”
队员珠子皱眉计算着两地距离，抬头望向许乐解释道：“只需要13分钟，现在联邦战机引擎用的是果壳精校二代，速度比以前要快。”
然后他嘿嘿笑着加了一句：“听说是商秋的项目。”
许乐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打趣，望着熊临泉说道：“13分钟，我们还有充沛的时间撤到安全区域。”
熊临泉怔了怔后，皱眉望着他，寒声问道：“为什么军方要出动战机？就算他们临时决定不派机甲营接应，也应该是派直降运输机过来。”
“万一他们派的是战机怎么办？”许乐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没有道理！”熊临泉恼火地用力挥臂，说道：“难道基地想攻击我们这支小队？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联邦高层全部是他妈的阴谋家，我也承认那些家伙就是他妈的阴谋家，但你不要忘了这里是前线，这里是墨花星球，这里不是首都，我们是在打仗。”
许乐准备说些什么，熊临泉皱着眉头继续说道：“更何况你应该很清楚，虽然参谋部把我们这些老七组全部调到NTR来，但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我们这点儿人屁都不是，就算有阴谋也不值得对我们用。”
雨间的小院，房间里的众人安静听着电子地图旁的争执，这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联邦军方基地里，曾经有暗流涌动，一次并不经意的操作失误，导致一次常规打压清洗，变成了更加冷酷的阴谋，他们更不知道达文西正在丛林里逃亡，而数百名小眼睛特战部队官兵，正在山麓那头搜索二号营地的位置。
此时的许乐也并不清楚基地里发生过什么事情，甚至他也同意熊临泉的看法，在战火连绵惨烈的前线，联邦军方的大人物们，没有道理也没有理由对这支NTR小队动手，这种事情太过肮脏恶毒，甚至肮脏恶毒到不符合任何势力的利益。
然而基于本能中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基于对这支孤军小队中旧人们的重视，他决定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退缩盯着熊临泉的眼睛，平静说道：“哪怕就是为了保险，你也应该带着队伍撤出去，看看会不会有战机过来，如果没有，你可以再回来。”
熊临泉沉默无语，横眉紧锁。
许乐用嘲弄加强说话的力量，冷笑说道：“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只需要淋一场雨，你在担心什么呢？担心被我这个帝国人猜中联邦的丑陋行为，所以让你觉得丢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熊临泉始终还是没有做出决定，他不是一个在战场上优柔寡断的指挥官，只是许乐的说法在他看来实在是过于荒谬，基地方面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支队伍发起攻击？
山炮的目光在熊临泉和许乐之间转移数次，终于忍不住拿起头盔，通过战地步兵系统，向楼外的观察哨说道：“猴子，不要节约能量，加大滤波探测范围，盯着西南17.556扇区天空，注意异动。”
熊临泉默认了他的行动。
山炮望着许乐解释道：“树洞上是猴子。”
“早就猜到是他，战术动作还是那么糙。”许乐笑着说道：“树皮上那么大两个脚印，大概只有瞎子才看不到。”
通话系统没有关闭，几秒钟后，响起树居中那名七组队员难堪恼火的声音：“头儿，你可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刚才猴子我可是没开枪的。”
许乐笑了笑，眉头忽然皱起，左手下意识里捂在了耳朵上。
先前确认这片区域能够通讯时，他就启动了行军背包里的设备，受损严重的设备，这时候终于和大气层外的飞船联系上了。
听着耳膜中响起的嘶嘶噪音和断续的几个关键词，许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峻，望着熊临泉说道：“必须撤了，有战机正在高速逼近这里，比刚才计算的速度更快，看来某些人比我们想像中更渴切。”
房间内众人惊愕望向他。
许乐补充道：“是鹞子。”
鹞式近空战机，联邦最强大犀利的对地攻击手段之一，房间里的联邦军人，都是身经百战，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当然清楚这种战机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地貌降落，更不可能带这么多人撤离。
阴暗角落里再次爆出夸张的笑声，一直沉默的东方玉困难抬臂抹着眼泪，骂着众人：“居然相信一个帝国皇族，你们真他妈的是疯了。”
楼外树屋处忽然响起队员猴子震惊的大喊声：“真是鹞子，灰鹞！”
房间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东方玉怔了怔后，恼怒吼道：“天上那么多帝国战机，这他妈的是空战，你们瞎紧张个屁。”
熊临泉冷冷回头望着他，说道：“按照两天来的观察规律，这片空域里的空战已经结束。”
“那些人连古钟号都敢炸。”许乐说道。
“撤。”熊临泉发布了命令。
“老子不撤！”东方玉咆哮道：“老子不相信会有人对自己人动手，你们这群疯子！蠢货！”
许乐喝道：“你们阴老白那次呢！”
东方玉沉默。
熊临泉提起担架一角，许乐挥手示意保罗跟在自己身后，提起担架另一角，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座小院，进入风雨之中。
数分钟后，一架灰色的联邦鹞式战机呼啸破云而至，伴着清晰的导弹发射声，那座小院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三百零八章 异域孤军（一）
灰色的流线型联邦战机，呼啸驶过小院上方空域，撕破无数雨丝，在高空完成一个潇洒的翻滚动作，高速飞离，就像一只灰鹞撕云而去。
因为深入西南战区双方交织地带，灰鹞战机一去而不复回，没有进行例行的战果确认，事实上翼下六枚对地导弹全部命中那片小院，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呢？
正在被雨珠滋润的菜叶瞬间干枯然后灰飞烟灭，小楼倾覆旋即又被炸成无数片呼啸的碎砾，外围那圈红色的砖墙更是被爆炸巨大的威力震倒在湿软的泥地上，软绵绵有如浸过水的饼干块，印证了先前那次袭击的恐怖效果，数百平方米的范围内，大概连地底的田鼠都全部死光了。
小院侧后方数百米外的茂密山林中，众人匍匐在湿漉的青丘后方，瞪圆了眼睛看着燃烧中的小院废墟，感受着隔了如此之远依然灼烫的扑面热气流，不由面色剧变，集体沉默无语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谁打破了此时的窒息气氛，喃喃说道：“混着两颗石墨纤维束燃烧弹，真他妈的狠啊。”
人群后方的担架上，东方玉右手摁着泥水下的土壤，勉强撑起身体，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却依然艰难低声骂道：“别相信那个帝国人的，这肯定是误炸，对，肯定是误炸。”
除了保罗和另外那名帝国俘虏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之外，心神依旧处于强烈震撼中的联邦军人们，没有谁理会东方玉，也没有谁还有心情和他去争辩什么，事实胜于雄辩，冰冷的事实胜于任何信任。
许乐摘下脸上贴着的那片树叶，墨眉微微皱起，他发现行军背包里的装备没有响应，这意味着和大气层外飞船的联系再次中断。
熊临泉默默望着在大雨中依然狰狞吐舌的火焰，对趴在身旁的珠子说道：“看一下信号强度，连续时长超过预定值后，重新联通先前的通讯频道，告诉基地方面，我们遇到一架联邦灰鹞战机袭击，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珠子惊讶看着他，发现熊临泉不是在说气话，下意识里向许乐望去，发现头儿一直保持着沉默，不由恼火地用力揉了揉满头卷发，按照熊临泉的吩咐，开始通过滤波设备寻找信号通道。
熊临泉面无表情向队员们解释道，同时也是解释给许乐听：“那是我们自己的部队，我们必须进行最后的确认。”
“通了，但是……”
珠子摘下厚缘耳机，带着一丝悲愤的味道，望向熊临泉和许乐，说道：“没有回音，基地的那个频段已经进入静默状态。”
应该负责接应或者说营救自己的基地通讯，在此时进入诡异的静默状态，山林青丘后的人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仿佛被通讯系统里的沉默所感染，雨中伏在地面上的众人也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东方玉也终于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嘴。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雨中田野中的动静，从湿地上爬了起来，深呼吸三次，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喃喃说道：“我嘀你他嘀个烂嘀。”
七组前队员猴子一直负责树屋里的监视哨，他最后离开小院，被那架战机震慑之余，一直注意着许乐，听到这句话后，他对身旁那名士兵低声解释道：“头儿平时不怎么爱说脏话，但有时候又忍不住，所以喜欢搞这种被动消音，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操你他妈个烂逼。”
那名刚刚加入NTR半年的战士愕然说道：“这可真够脏的。”
“所以得消音不是？话说咱老七组也曾经有这种习惯，这两年是没人用了，但现在头儿不是回来了吗？估计又得重新拣起来，我看你平时挺老实本分的，以后这方面要注意学习，才能不落后。”
绰号猴子的七组队员叫今如瑟，来自临海州，父母都是大学城里的有力人士，家学渊源门风雅训，然而在前线跟着七组混了多年，早已变成一个满口花样脏话的粗鲁汉子。
和今如瑟一样，像珠子山炮这些七组老队员，虽然愤怒悲哀于联邦军方居然不止放弃自己，还要谋杀自己，但他们心情并不紧张，更不绝望，七组的传统向来就是允许愤怒不允许绝望，更何况现在他们重新迎回了自己的头儿，再怎样风雨交加的前路也敢去闯一闯！
就在今如瑟向那名后来者翻译自己头儿的脏话时，熊临泉提着重枪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断绝所有通信频道，摘下你们的敌我辨识器。”
所有人都毫不犹豫摘下腰带里的金属扣，干脆至极地破坏掉，担架上的东方玉沉默片刻，颤着手摸出担架夹层里的辨识器，扔了出去。
一只坚硬的军靴狠狠碾碎代表联邦军人身份的金属片。
熊临泉缓缓收回右脚，任由雨水击打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颊，看着众人沉声说道：“从现在起，我们将是一支真正的孤军。”
“我们将没有基地，没有后方，独自在异域战斗，所有人都将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再也没有什么任务，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我们必须活下去，活着回到基地，不，活着回到联邦，把这件很扯蛋的事情捅出来，把那些命令战机轰炸我们的大人物屁眼捅出血来，再顺便扯下他们的鸟蛋，这就是我的命令。”
雨中的战士们站的笔直，无论是前七组的队员还是NTR的老兵，他们面无表情，沉默坚毅，没有任何热血的宣誓，却充满了坚强的意志，甚至就连保罗和另外那名帝国俘虏，都能感受到风雨中的某种热度。
许乐倚着一棵青树，望着雨中熊临泉魁梧的身影，不由露出一丝感慨的笑容，当年鲁莽好斗的下属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然而他却不得不打断对方极漂亮的战斗动员，说道：
“联邦的后续反应没有那么快，第二波袭击应该不会马上到来，但我想先前的爆炸动静不小，应该有帝国部队会过来看，所以快走吧。”
熊临泉回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头儿，我们往哪儿走？”
终于从他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许乐出现片刻失神，笑着挠挠湿漉的头发，轻声回答道：“如果你们不怕被我卖了，那么我建议先往帝国人最多的地方走一段路。”
雨中的战士们都笑了起来。
……
……
傍晚时分，这支由六名轻伤员、一名担架上的重伤员、五个健康联邦士兵、两名帝国俘虏和某个帝国皇子组成的孤军，在黯淡暮色和雨水的掩护下，悄无声息来到一处废弃的石墨矿道。
对于这种废弃矿坑许乐非常熟悉，并且非常擅于利用这种地貌作战，于是简单商议之后，队伍选择这里作为临时营地过夜。
在侧后方的山谷安排了一个观察哨，许乐提着那把改装枪警惕地巡视了一周，确认营地处于暂时安全，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回到幽黑的坑道中，终于有机会和保罗说话。
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保罗对他身份的疑惑震惊，不需要过多的描述，许乐也没有告诉他苏珊大妈病重的坏消息，只是微笑安慰小伙子，自己一定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颗噬人的恐怖星球。
保罗被俘虏了两个月，身体有些虚弱，在兴奋紧张迷惘的情绪中渐渐沉沉睡去，许乐静静看着他那张依然青稚的面容，替他拉好睡袋的拉链，走了出去。
整整下了一天的雨，天上的云层还是如铅云般厚重，不知道多少电子紊流在那些云层间翻滚挣扎，地平线处的明亮圆月只出来了极短的时间，便被瞬间吞没，矿坑进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熊临泉摸了过来，取出一根香烟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许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混着唾沫开始生嚼。
“我现在烟瘾没以前大了，大概是很久没有上战场的关系。”许乐用指腹轻轻搓揉着烟丝，微笑说道：“也不知道老白戒烟成功了没有。”
“他小孩儿应该快三岁了，听说是个闺女。”熊临泉说道。
“闺女好，像他那么秀气，长大后肯定受欢迎。”许乐微微停顿，忽然开口问道：“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熊临泉沉默了很长时间，回答道：“三十七个。”
许乐看着远方夜穹下偶尔亮起的炮火，皱着眉头说道：“当年上5460，咱们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个人，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零头？”
“我说的是还在部队的人，头儿你……跑了之后，有些家伙像老白那样选择了退伍，刘佼两年前退了，现在在首都开出租车，收入不错，就是听他说阴雨天的时候总会腹绞痛，方向盘都拿不稳。”
“你还记得他当年肚子上开的那道口子吧？他在信里总抱怨是那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我就闹不明白了，肚子里又没关节，难道还能得风湿关节胃？我操。”
熊临泉笑着骂道，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烟草唾沫。
许乐眯着眼睛感慨道：“退伍也挺好，至少还活着。”
熊临泉只说有人退伍，却不肯说多少人退伍，他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当年七组里的那些家伙，有很多人因为这场战争而永远离去。
他把烟丝塞进嘴里，缓缓咀嚼，觉得越来越苦，越来越麻。

第三百零九章 异域孤军（二）
死亡才是战争中永恒的主旋律，中弹时的惨嚎、发现自己残疾时的哭泣是背景音，至于牺牲奉献之类的词汇，只是些很不起眼的旁注。
通过熊临泉的讲述，许乐知道了这几年战事中的那些离去者，更令人感到寒冷的是，这次西南矿区血战，十七师NTR部队里的二十几名前七组成员，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不足十人。
“为什么把你们调进NTR？”许乐吐掉口里的湿烟草，皱着眉头问道：“你已经升职为中校，至少能说明这三年里你没有违反过军纪，你说老顾自甘堕落去了炊事班，那更没有理由让他进送死队。”
“战前参谋部的临时调令。上层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我们这些七组旧人，一纸令下，把所有人全部赶进了NTR。赫雷带着花小司去基地闹过一次，没起到任何作用。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有问题。”
想起白天雨空中的那架灰鹞战机，熊临泉的脸色很难看，继续沉声说道：“只不过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这样他们还觉得不够，居然想要直接杀死我们。”
“肯定某些环节出了问题。”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废矿那边，在微弱炮火背景下时隐时现的起重架，声音微寒说道：“但不管是出了什么问题，联邦军方把你们调进NTR，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可原谅。”
“如果是军方最高层的意思，那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原谅，因为没有谁能拿他们有办法，包括头儿你在内。你现在是帝国人，而不是联邦英雄，不是军神大人亲自挑选的接班人，十七师注定的师长。”
熊临泉看着许乐沉默片刻后，淡淡转了话题，说道：“按照你的要求，我安抚了一下那个帝国俘虏，我答应他进入安全区域后就放他离开。”
微一停顿后，他自嘲说道：“不过我的帝国话很糟糕，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另外我想起来保罗是谁了，上次你从帝国回来后讲过两次，也许他和那个帝国大婶真是好人，但一想到那个家伙在战场上可能打杀过自己的战友，我这心里就觉得非常不给劲儿。”
关于联邦军方上层的感慨，以及关于阵营变化的感慨，很简单地到此为止，熊临泉开始认真地向许乐汇报部队现在面临的情况，商议接下来应该怎样去做。
这就是真正的军人，无论在战场上遇到怎样的突发状况，哪怕是最丑陋肮脏恶心无耻的事情，他们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习惯现实，然后对抗现实，直到最后战胜现实。
“按照既定路程，十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能抵达西南战区最外缘的地带，那里没有头顶铅云和高密度电子紊流的保护，大气层外的信号中继站，还有联邦的军事卫星，可以很轻易地捕捉到我们的行踪，然后完成致命的定位袭击，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担心。”
许乐皱着眉头沉默片刻，说道：“留在西南战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碰上远比我们强大的部队，同样危险。还是先出去再说，如果到时候宪章光辉洒下来，我来想办法处理。”
在联邦人的心目中，没有谁能对抗宪章光辉，哪怕是在光辉黯淡不全的帝国星域之内，但听到许乐的话，熊临泉却没有任何震惊的情绪反应。
风雨之后，这位魁梧汉子从内心接受了头儿的回归，那么便很理所当然地回到当年的心境中，坚定地认为头儿无所不能。
废弃石墨矿坑里在点烟，隐隐透出轻微的红光，熊临泉皱着眉头，掀起深色遮光帘向前看了一眼，令人意外地没有低声训斥，相反掀帘的左手有些僵硬。
许乐顺着缝隙向坑道里看了一眼，于火光照亮坑壁极短的一瞬间，看见是担架上的东方玉嘴里的烟卷正在缓慢燃烧，中年军官鬓角的白发纠结在一处，露出那只残破严重的耳朵。
“被放弃被欺骗被追杀，我们这些七组的人以前见过太多联邦的黑暗面，可以平静些，但东方玉不一样，他从军校出来后就一直跟着杜少卿，满脑门子的忠贞不二，现在他的心情应该很不好受。”
熊临泉放下厚重的遮光帘，对许乐低声说道：“你应该还记得，他的耳朵是被老白生生用刀子削废的，落了残疾，不大听得进人话，而且在NTR这种深渊部队里呆了整整三年，心态难免有些畸形，你不要太在意白天他的态度。”
“我没想到你会替东方说话，你知道我对铁七师的这些复姓变态，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许乐蹙着眉头，望向熊临泉沉声说道：“他耳朵被老白废掉，是理所当然应该付的代价。我可不会因为这个就忘了他在黄厄星上干的好事。我们七组就一对双胞胎兄弟，解斯当年死在3320那条破溪边，解文可以说是死在这个家伙手里。”
熊临泉沉默很长时间，抚摩了一下头上浅平的刺发，说道：“要在前线这种鬼地方活下去，精神正常地活下去，必须忘记太多死亡的画面，这次部队在西南战区死了这么多兄弟，猴子他们看到你还能笑的那么开心，就是这样。”
他望向许乐，说道：“我不是想替东方辩护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家伙过的确实挺惨，我们在NTR呆了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快要发疯，他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年。”
许乐轻挪右脚，缓慢踩着一颗石头，沉默片刻后说道：“也对，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
……
凌晨三点半，在离开废弃石墨矿营地之前，这支孤单的联邦小队召开了一次战前会议，所有人都清楚当前的危险局面，所以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统一思想或者是动员，只是要简单地商议出一个结果：大家该往何处去。
联邦军方上层因为某些原因要消灭他们，那么现在便有一个悲哀而悲愤的现实，帝国部队占据优势的区域，对他们这些联邦军人来说，反而更加安全。
但是他们不可能永远在帝国控制区里游荡，除了给养弹药面临考验之外，还随时可能被帝国大部队包围歼灭。
“孤军作战这种画面很悲壮很有力量，但悲壮这种事情最后总是悲剧结尾，能避免还是避免一下的好。”
许乐放下手中的军粮罐头，递给身边的山炮，看着坑道内的众人笑着说道：“我建议绕过平梁山一带，摆脱军方上层跟踪之后，主动并且迅速地向联邦地面部队靠拢。没有什么阴谋能够让墨花星上逾百万联邦部队随着一起行动，只要我们不被当场击毙，那就有机会说明事情的真相。”
“关键是哪支地面部队值得信任，如果我们就这样靠过去，然后发现那支地面部队是胡链的嫡系，正在四处追杀我们，那就等于是把蛋白肉送到孤儿的嘴边，死的不要太难看。”
坑道里的人们借着昏暗的光线，盯着电子军事地图，开始认真地思考突围方向，他们在费热市里潜伏了两个月，手中没有任何情报，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选择。
“西南战事打响时，十一师机动到平梁山北麓一带，根据两个月来的推演计算，这个师现在已经驻扎在这里。”
安静的坑道里忽然响起一个冷漠却又疲惫的声音，角落里的担架上，东方玉艰难地撑起半个身体，面无表情指着地图一隅，说道：“我们应该马上向那边靠拢。”
“为什么？”有人问道。
“十一师和第三师是进攻西南战区的主力部队，是师长的嫡系，就算胡链能指挥动他们，也肯定不敢命令这两个师对我们格杀勿论，再说了，我和那两个师长以前关系不错。”
东方玉冷淡解释道：“第三师的主攻范围在西北盆地，离我们这里太远，所以我们只有选择向十一师靠拢。”
山炮看着他冷笑说道：“清醒一些吧，就算你和那两个师长以前有故交，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现在对方是联邦主力师师长，你只是个像我们一样在NTR部队里数着日子过的可怜家伙，谁还记得你。”
东方玉憔悴的脸颊骤然通红，他冷冷瞪着山炮，想要呵斥几句，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闭上了嘴，再也不肯说话。
“我赞同东方的意见，用最快的速度向十一师靠拢。”
就在这个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许乐表示了自己的赞同，他望向东方玉，说道：“我不是看好你和十一师师长之间的交情，关键是我相信杜少卿带出来的部队和军官，不会个个都像曾经的你那么操蛋。”
东方玉微微皱眉望向他，很罕见地没有出言反讽回去。
……
……
平梁山并不高险，但因为所有的公路早在战争中被摧毁，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顿时显得格外崎岖难行。
不过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借着浓雾的掩护，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两道残存的帝国火力封锁线，在傍晚时分，艰难地抵达了平梁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外。
熊临泉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着山谷里的雾气，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神情，自嘲说道：“这帮家伙跑哪儿去了，难道是被这场怪雾给吞了？”
他们抱着希望来到推演中十一师的驻防区域，然而不知道多少天前，那支杜少卿的嫡系部队已经离开了平梁山北麓，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乐带着几名队员潜入山谷去寻找十一师可能残留的给养，然而当他们回来时，除了一台报废的通讯台，就连联邦军方标准口径的子弹，都没能拣到两颗。
在一处阴森山洞内暂时休息，失望和疲惫让队员们没有精神说话，只有熊临泉和东方玉注意到，许乐抱着那台报废的通讯台，在洞口不停鼓捣着什么。
“电子屏蔽伪溢码还能用半小时，自启芯片释放的是十一师的信息片段，不用担心基地发现我们的存在，这是一个好机会，至少可以听一下，联邦部队现在给我们安了什么罪名。”
一名NTR战士看着许乐抱进来的通讯台，盯着上面那两块裸露金属残骸的弹洞，吃惊说道：“这东西还能修好？”
“当年咱们七组上前线，永远都是消耗最少的队伍，为什么？因为咱们头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收破烂修破烂。”
山炮坐在他身边叼着烟嘲笑道：“区区一个通讯台算什么？刚才你要在山谷里拣两台报废机甲，头儿都能给你凑个好机甲，哪怕不能作战，至少也能跑的屁颠屁颠的。”
“这算是在夸奖还是嘲笑？”
许乐用手指灵巧地将两根裸线绕了个并联回旋，说道：“不过路上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留意一下报废机甲。”
通过这台破烂通讯台，自昨日通讯静默之后，山洞里的人们终于第一次听到了联邦军方上层的声音，然后沉默。
在联邦基地发往前线各部队的秘密电文中，他们这支NTR部队被确认和帝国人勾结，背叛联邦，要求各师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即刻消灭。
熊临泉重重一拍山洞湿漉的墙壁，愤怒说道：“居然指控我们叛变！那些人还要不要脸！”
东方玉沉默片刻后，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实在是太他妈有意思了，基地也没说错，指控我们叛变也有道理。”
他指着许乐说道：“这不就是一个帝国人？只不过你们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勾结，然后把联邦给卖掉。”
东方玉的语气很荒谬，但很难听出究竟是反话，还是精神受了冲击之后的疯话，队员们没有谁有心情和他吵架，向十一师靠拢是最保守也是最合理的选择，现在这条道路断了，基地方面的命令又将他们带入更加致命的境地。
现在没有人知道该往何处去，绝望的末路情绪就像是此刻西南战区空中弥漫的诡异浓雾一样，遮住所有前路。
突如其来，平梁山北麓的浓雾忽然散开，就连天空中的厚云都神奇地张开一道口子，阳光清丽洒下。
山腰间一阵急促弹雨射来！
“敌袭！”

第三百一十章 异域孤军（三）
重型机炮弹头轰击在岩石上的声音，并不是那种噼噼啪啪雨点的脆响，而更像是水珠落入滚烫灰堆里发出的噗噗闷响，随着噗噗响声，热度迅速地被吸收，然后水意蒸发，生命流逝，如此时洞口不停飞溅崩落的石砾。
山腰处的重火力点距离洞口不足六百米，密织如雨的弹片恐怖地封锁住人们的前路，在漫天烟尘与死亡闷响间，洞中的队员们甚至无法对敌人进行有效观察。
被敌人直接把营地变成死地，就这样凄惨丢脸地死去，身经百战的七组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承担联邦精锐师最险恶任务的NTR部队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们选择山洞作为营地，自然做好了相关的预备工作。
熊临泉等队员藏在岩石后，戴上防弹头盔，在烟尘弹雨中沉默而耐心地等待，几秒钟后，战地步兵指挥系统里响起了声音：“612米，22.56，下沉21.3度角方向，重火力，整编营，逼近，无机甲。”
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帝国人。”
猴子今如瑟此时在洞外一株阔叶树上，作为观察哨，他负责监控这片山林的动静，替洞中战友提前预知危险，结果却没能发现敌人借着浓雾悄无声息摸了过来，这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糟糕，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好在依旧冷静清晰，简单的几个关键词，很好地总结了当前战情。
至于最后那个帝国人，他说的尤其别扭，在以往多年的战斗中他从来没有进行过这种汇报，因为敌人肯定就是帝国人，然而现在与这支孤军战斗的敌人，有可能是联邦同胞。
听清楚了山腰处那台致命的重火力方位，山炮快速扯过行军背囊，以最快的速度扛起平射步兵细管炮，根本未加瞄准，直接对着洞口处崩落的岩砾烟尘轰了过去。
在帝国重型机炮的压制下，他根本没有办法探出洞口进行精确轰击，猴子给出精确方位，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意义。
细长的莲式速爆弹，从他肩头单兵炮管里呼啸高速射出，拖着约半米长的炽白焰尾，瞬间穿透洞口，向山林间射去，看似毫无目标，随时可能斜斜向上，冲上云霄徒劳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山炮完成这次无目的轰击的几乎同时，藏身在阔叶树中的猴子迅速按下了单兵头盔里的按钮，通过透明光幕上的矩阵回套光学瞄准系统，死死盯住六百米外正在不停肆虐的那台帝国重型机炮。
细长的莲式速爆弹接收到了林间传出的数据信号，尾巴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嘀，约手掌宽的调姿附翼高速颤动，瞬间完成目标锁定，拖着恐怖的焰尾，直接轰向了山腰某处。
轰的一声闷响，山腰间发生一次剧烈爆炸，那台重型陷地机炮顿时哑火，十余名帝国军人四散倒地，不知生死。
熊临泉第一个跳了起来，冲出洞口伏在一块硬石后，端起那把沉重的连射步枪，向山林里那些身影扣动扳机。
其余的队员也随之迅猛扑出，各自散开选择射击方位，开始反击，许乐和保罗抬着担架上的东方玉随后快速跟出，那个帝国俘虏则是狼狈地跟在最后。
众人选择的时间非常精确，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极为熟练，无论是珠子这些前七组队员，还是那些NTR军人，在这看似简单的出洞反击过程中，都表现出了极为优秀的军事素质。
山下的帝国部队已经逼近了足够距离，开始了更加凶猛的火力压制，数十枝枪管喷吐着弹火，纷飞的弹雨，把山林树叶切削成无数道凄凉的碎片。
猴子像道灵动的影子般溜下阔叶树，就在他脚刚刚沾地时，身后的阔叶树便被一蓬暴射直接割成了两截，他顾不得后怕，对分散在树林四周的队员们大声示警道：“有装甲车进了山谷，当心他们的重炮。”
熊临泉端枪一个平射将崖下最近的几个帝国士兵击倒，在通话系统中命令道：“三角扇面西南向张开！注意保持距离！”
队员们按照部署且战且退，却始终无法摆脱山下帝国部队的密射区域，偶尔有闷哼之声响起，局面异常被动。
熊临泉快速推算对方的兵力配置，总觉得有些不对，山下的火力太猛，他眉头紧锁，通过系统警告众人：“敌人不是普通的一个营，对方有资格呼叫空中支援，猴子注意观察空域里的动静，再他妈漏了老子毙了你！”
在战斗惨烈的西南战区穿行，他们这支孤军早就有思想准备，诡异的浓雾和高强度的电子屏蔽，纵然可略帮他们掩藏行踪，却也意味着他们可能随时随地、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遭遇敌人。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差，逃亡路上打响的第一场战斗，便要面临火力如此强大的帝国部队。
……
……
帝国部队出现在平梁山北麓，其实并不是意外，此时正在攻击孤军的这支部队，是隶属帝国某精锐大队的前锋营。
该精锐大队奉殿下军令增援西南战区，意图强袭联邦二军区第十一装甲师。然而在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始终只能远远看着十一装甲师的影子，却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一装甲师纵横在残破的帝国防线之上，却无法赶去支援，甚至有两次陷些被对方设伏击溃！
联邦十一师是杜少卿的嫡系部队，禀承了那位联邦名将的战斗作风，冷厉精确又不拘常规，如风雷一般战且诱之，直接把这支帝国整编大队拖到快要残废的地步。
该帝国整编大队现在全体处于躁狂崩溃的边缘，今日他们的前锋营好不容易捕捉到十一师留下来的痕迹，毅然决然杀入山地，不顾兵力弱小也要与对方决一死战，谁知道对方又令人无比愤怒地溜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发现了山洞里的联邦NTR小队，可以想像该前锋营会用多少子弹才能宣泄出心中的怒火。
……
……
平梁山西南山坳某处隐蔽的山岩下，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还有远方那处罕见的碧蓝天空，默默计算着帝国方面的空中支援大概什么时候会过来。
他手中握着的那把改装步枪，在战斗中一次都没有响过，他只是掩护着担架上的东方玉，还有抬担架的保罗和另外一名帝国人，选择最合理的路径，跟着队伍快速后撤，所以也没有引起帝国部队的注意，反而比较安全。
茂密的山林里不时响起急促的枪声，蒙着无数层细灰的树叶随着子弹凄啸不停颤抖，受伤后的惨嚎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半蹲在担架一头的保罗死死盯着林中的战斗画面，听着战友死去前的呼喊，听着熟悉的家乡话语，青稚的脸上出现剧烈的挣扎，他的眼圈越来越红，忍不住看了许乐一眼，心想这里只有担架上一名联邦军官，还受了重伤，只要制服他，就能解决一切。
在战斗中许乐一直没有看他，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仿佛感受到保罗投来的炽烈目光，很直接地摇了摇头。
保罗怔了怔，挣扎了很长时间，终究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失望地狠狠咬牙，重新蹲了回去。
负责抬担架的另一名帝国俘虏已经人至中年，灰棕色的头发显得有些脏，他和保罗一样感觉到了机会的来临，忍不住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悄悄把手向担架伸了过去。
照顾那名重伤联邦军官两个月的时间，这名帝国俘虏早就发现，联邦军官在担架夹层里藏了一把手枪，他相信只要自己摸到那把手枪，就绝对可以控制住场间的局势。
然后他想命令那个奇怪的小眼睛男人投降，这样大家就能回到帝国部队，甚至还会立下一个大大的军功，那么以后自己的子孙后代就再也不用去服侍那些该死的贵族老爷了。
就在他的手距离担架还有十几厘米的时候，一直扶着石头观察战场情况的许乐忽然转身，端起手中的步枪对准了他的眉心，沉默无语。
帝国俘虏绝望地看着黑洞洞的枪管，似哭似笑般咧了咧嘴，慢慢缩回了手，坐回了地面，低声悲伤地咕哝了几句什么。
担架上先前一直看似昏昏沉沉的东方玉，忽然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右手缓缓伸出防水军布，握着那把手枪。
他静静看着许乐手中的步枪，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难明，忽然用沙哑虚弱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对面的帝国部队，你是帝国皇族？还有谁他妈的敢对你开枪？”
许乐自嘲笑道：“没有人会相信，就算我有身份认证，打红了眼谁还顾得上这些，在战场上我很难让帝国方面相信我是帝国人，就好像我也没办法让联邦相信我是联邦人。”
“所以你在战斗中不开一枪。”东方玉若有所悟看着他的脸，哑声说道：“然后又会阻止你的老乡抢我的枪。”

第三百一十一章 异域孤军（四）
听到这番话，许乐没有说什么，他回头望向林间激烈的战局，仔细听着步兵指挥系统里反馈的信息，然后眉头微蹙仰脸看了一眼天空，感受着那些雾气小滴正在重新凝聚。
平梁山麓上方的铅云低垂依旧，远处那道湛蓝的裂口正在缓慢地闭拢，借着那抹清丽的余晖，隐约能够看见几个小黑点，因为距离太过遥远的关系，即便以他惊人的敏锐目光，依然无法看清楚那些黑点究竟是什么。
但可以猜到。
岩石后簌簌作响，猴子一路碾压野草冲了下来，俯在他身旁喘着粗气说道：“头儿，监测到大气层里异样波动，有可能是帝国人派战机过来了。”
要赶在帝国战机飞抵之前撤离，首先必须压制住帝国部队，然而单单靠他们这十几把枪械，很难完成如此艰难的任务。
许乐没有说什么，左脚在石块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变成一道残影斜斜冲进了山林，他没有向火力最密集的地方跑去，而是刻意选择拉远与战场的距离。
凭借恐怖的速度，他悄无声息来到千米之外的一处山涧，没有选择任何遮蔽物，就这样简单站在啪啪作响的水拍白石之旁，双手平直端起改装后的枪械，瞄准了远处山林里的隐约人影，快速扣动了扳机。
战斗至今他一枪都没开过，然而当必须开枪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随着清脆的枪声响起，山林里正以幅形狂暴射击，压制住熊临泉等人退路的一台帝国重装金属枪炮，骤然哑火！
山涧水不停落下，拍打着圆润的石头，许乐端着的步枪以一种清晰而稳定的节奏开火，不时有帝国士兵捂着大腿倒下，或是惨呼不断地向后撤去。
隔着一公里远的距离进行站姿射击，还能让每一颗子弹都造成极有效的弄伤效果，纵使是联邦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也无法做到，尤其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在射击的时候还能够选择子弹命中目标时的位置，尽可能避开了致命要害！
这种射击方法，早已超出所有军事教材的想像能力，纵使是当年许乐自己在战场上，也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除非当年他拿的是ACW。
由菲利浦和他共同设计制造的这把改装枪械，除了装配弹药相对较轻之外，最恐怖的特点就是射距和精确程度。
然而隔着如此远的距离，还能完美发挥这支步枪精确的射击准度，需要射手拥有难以想像的稳定性和力量，这个世界上除了许乐，应该也只有怀草诗和李封能够做到。
借由涧水拍打白石的声音掩盖射击的闷响，这会让帝国方面判断他的方位需要更多的时间，他就这样站在涧旁，不停地扣动着扳机，掩护着队伍撤退。
……
……
浓雾渐起，铅云复密，清脆枯燥的枪声在远处不停响起，趁着难得的宝贵机会，熊临泉命令所有队员迅速集结，然后向平梁山西南方向撤离。
“我哥还没回来！他是为了救你们，你们怎么能丢下他！”
保罗愤怒地盯着熊临泉的眼睛，用生涩的联邦语喊叫道。
值此危险时刻，熊临泉没有时间和他废话，用眼神示意山炮去抬担架，伸出右手抓住保罗的腰带，拎着他快速向林后跑去，沉声说道：“你不了解你哥，他是最强大的战士，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安全，而且他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
……
溃散集结寻找重逢，无论是在危险的战场上还是在联邦的都市中，七组经常重复这样的过程，他们有自己的秘密痕迹系统，所以半个小时后，当许乐像个鬼魅一般跳下山崖，回到队伍之中时，除了保罗外没有几个人感到吃惊。
山炮把血迹斑斑的怀表塞进怀里，走到他身旁强颜笑道：“头儿，战果怎么样？这次狙了几个？”
许乐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山炮怔了怔，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想起来头儿是帝国人，这时候对自己的同胞开枪，心情肯定非常沉重，自己真是问了一个极恶劣的问题。
除了后悔，山炮也有些遗憾再也无法寻找到从前的感觉。
当年每逢战斗打靶归来，七组新队员们总是喜欢围在许乐身边，帮他数今天打了多少颗子弹，那么便有多少个敌人倒下。
当时计算头儿的战绩就是这么简单。
……
……
大雾重新笼罩山野，这支孤军沉默地行走在艰难的平梁山脉中，或许是因为疲惫的缘故，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先前的战斗中，尤其是最后帝国先锋营的那轮重炮攻击里，有两名队员阵亡，还有那名帝国俘虏。
队伍里没有人为离开的同伴表示哀悼或悲伤，不是因为他们不在意生死别离，而是因为在战争中已经看过太多太多，不是冷漠而是麻木，对生死感到了麻木。
许乐明白这种对所有人生死的淡漠情绪是怎样的悲哀，于是越发确定所有人都应该生而不应该死，至少不应该因为除了时间之外的任何原因死去。
回头望向远处的浓雾山坳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心想当时自己真的应该让那个帝国人就此离开。
落日不甘心地穿透灰黑的云层，洒来几缕可怜的暮光映在平梁山上，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
……
连夜爬过平梁山回到南麓，在确定队伍接下来的方向时，队员们有些犹豫，但集体赞同应该马上离开。
无法靠近十一师，这场大雾又过于诡异，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像先前那样突然消失，再在西南战区这样穿插下去太过危险，这支人数寥寥的孤军根本经不起更多的战斗减员。
“去一号营地，老顾还在那里。”
“路上太危险。”
许乐眯眼看着面前那座陡峭的雪峰，想着始终无法联系上飞船，轻声说道：“我们直接爬过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 异域孤军（五）
为什么要战斗，因为敌人就在那里。
这是当年七组震撼联邦的名言，只不过在星云奖上说出这句话的兰晓龙，如今早已功成名就，不在前线。
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这是很多冒险者奉为信条的镶金边名言，然而熊临泉等人看着昏暗暮色中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看着被铅云拦腰截断的险壁，再与许乐那句直接爬上去做比较，胸中完全生不出任何热血。
猴子取出战术手册，向众人通报这座山峰的海拔，然后耸着肩膀说道：“这座山峰的上半截全部在紊流云层上面，天上的军事卫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面图像，如果我们想要偷偷爬过去，那就只能晚上走，而且依然风险极大。”
海拔数值有些惊人，更何况是摸黑攀爬，那危险程度更大，队员们望向许乐，虽然没有直言反对，但眼神里的犹豫已经表明了各自的态度。
“我们要爬过这座山峰，当然不是因为它在那里让我看着不顺眼，非得去踩几脚。”
感受到队伍中弥漫的沉默紧张猜疑情绪，许乐说了句并不有趣的笑话，指着那座雪峰说道：“是因为除了直接爬过去，我们找不到别的办法，离自然危险越远的地方，往往容易遇到来自同类的危险。”
“三年不见，头儿你怎么变成了一个三流哲学家。”
熊临泉皱着眉头说道，然后从行军背囊里取出精密地图，开始试图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攀援路线，嘲笑是一回事，执行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
……
这座矗立在墨花星球西南矿区边缘的险峰没有名字，海拔高度约六千米的山体间没有太多绿色植被，只有灰黑色的火山岩，没有任何矿产，忙于在这颗星球上挖掘石墨矿的帝国，数千年来都未曾投予其真正的注意。
队伍最后选择的目标是无名峰左侧的一处坯口，精确高度为5477米，这条路线相对而言比较安全而且好走。
山间的气候有些异常，孤军艰难地沿崎岖山路，穿过山腰间的寂寥层林，终于走出那片诡异的浓雾区，便骤然来到不知多少米厚的铅云之中。
久经沙场的队员们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场惨烈的战斗，会把云层都压迫到如此低的地方。
如果给许乐一些时间，他大概能够通过某些模糊计算，把双方投入的弹药数量、电磁紊流与这种奇异天象之间构成某种公式。
然而此时的他正双手紧紧握着担架，盯着脚下陡峭的山路，汗珠颗颗滴下，根本没有精力去做那些无聊的工作。
如果是养神蓄锐多时，刚刚进入战场的老七组，用一夜的时间攀过这座山峰，并不是一件难事，然而现在这支队伍在西南战区逃亡多日，早已疲惫不堪。
轻伤员的装备全部被别的队员接了过去，负责抬送担架的保罗和那名帝国俘虏早已力竭，换成了许乐和熊临泉。
作为队伍里体力最强悍的两个人，他们的肩上还扛着五六把沉重的枪械，看上去就像两个备冬的贪心刺猬，浑身刺上扎着过多的果子。
队员们沉默行走在前后不足二十米的距离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谈笑，节省着所有的体力。
也没有人谄媚或心疼地试图接过许乐和熊临泉肩上的枪，因为这是在逃亡，这是在战斗，所有人需要做的事情都是保持效率。
山路渐行渐陡，甚至已经完全不能说是路，队伍只是拣着灰黑色火山岩间能够落脚的缝隙前行。周边环境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在队员唇前形成浓郁的白雾。
穿过约七公里的火山岩砾散落区后，队伍停下来补充一些营养水分，同时恢复一下体力。
许乐接过水壶抿了两口，然后递还给身旁的熊临泉，通过他头顶的近距探路灯光，看着越来越薄的雾气，问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出云层？”
“快了。”
熊临泉抹掉额头上冰冷的汗水，从行军背囊中取出自加温军毯盖在身后的担架上，说道：“问题是按照地图上的高度落差表，上面的路比现在要陡太多，极有可能最上面还有雪，现在我们还能抬着担架，呆会儿肯定没有办法。”
“背着走。”
许乐舔了舔枯干的嘴唇，毫不犹豫说道：“我们两个人换，然后你多注意一下队员的保暖，尤其是那几个伤号，绝对不能出问题。”
熊临泉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疑议，虽然背着一名重伤员攀爬险峰，肯定会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但他很习惯按照头儿的命令做事，而且骄傲于这种信任。
二人身后的担架上，东方玉艰难地抬起右臂，扯了扯身上那件正在逐渐升温的军毯，听着这番对话，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认真地咀嚼着糊状营养膏。
……
……
离开灰黑一片的火山岩区，果然再也找不到现成的通道，擅长攀爬的猴子在陡峭的山崖间探路，用臀后系着的荧光棒标识方位，其余的队员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时刻注意不要一脚踩空，摔进岩旁无尽深远的黑夜。
拆除了所有液压设备的担架被留在了山崖下，许乐把那些沉重的枪械挪到身前，用行军带把东方玉死死绑在身后，跟在保罗的身后，时刻注意他的动作，以免出现意外。
熊临泉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说道：“再走一百米换人。”
许乐右手深深锲进崖缝，闷哼一声爬了上去，没有说什么。
……
……
和计算结果相近，在陡峭山崖间攀爬不多时，队伍便穿过了铅灰的云雾区域，来到了晴朗的夜空之下，虽然消耗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一段路却走的格外艰险。
那轮圆白如乳房的大月亮此刻还在天际线的那头，被云层掩盖了大部分丰颜，岩峰之上却依然明亮，因为还有满天星光。
疲惫的队员们骤然看到面前的岩壁变得亮白一片，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只见蓝黑色的夜穹里，点缀着无数颗闪亮的星星，轻柔地眨着眼睛，把银光送至峰间，镀在山崖与疲惫旅者们的身上。
风景很美丽，星光很恬淡，队员们身体里的疲惫伤势，无数场战斗所带来的麻木硝烟气息，仿佛瞬间被一洗而空。
他们很愿意就这样看着星光睡去，再也不愿抬动灌了铅般的双腿，向着更危险的残雪垭口攀爬，再次回到那片铅色的厚云之中。
许乐看着天上的繁星眯了眯眼睛，轻拍身前保罗瘦削的肩头，示意他继续前进，然后低声命令道：“继续。”
此处的山壁渐渐趋缓，队员们的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不能允许队员们停下休息，因为这里的海拔偏高，温度太低，一旦停留很容易出问题。
更危险的是，当星光照亮他们前路的同时，大气层外的军事卫星也更容易发现他们。
“换人。”
熊临泉气喘吁吁地爬了过来，一把抓住许乐的军靴，说道：“你把配额吃的太多了，总得分我点儿。”
许乐回头望着他笑了笑，满口整齐的牙齿在星光下格外洁白，说道：“等我什么时候像你这样喘气的时候，你再来换。”
被绑在他背上的东方玉，是此次攀援中最轻松的一个人，但峰间的低温和颠簸还是让他极为难受，只不过他不想影响整个队伍的前行，所以一路沉默，甚至就连腹部伤口传来剧烈撕裂疼痛时，他也只是把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把牙龈间咬出来的血舔的更快了些，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然而此时听到许乐的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用唯一可以移动的双手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嘲笑道：“他喜欢装逼，大熊你就让他装下去。”
许乐没有理会他，跟着保罗的脚步再次开始艰难地行走，胸前那几把沉重的枪械，就像是旧式挂钟下方的摆坠般，来回晃荡，显得格外有节奏。
……
……
经过数小时艰难的攀援，这支被所有人类视为敌人的孤单小队，终于成功地爬上了罕有人迹的无名峰垭口。
海拔高度五千多米的垭口，氧气密度极低，但依然迎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声欢呼。疲惫至极的队员们，脸上挂着狂肆的笑容，艰难走到悬空崖石之下，根本不顾石砾间的那些冰雪，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有崖石遮蔽，应该不用担心被天上的军事卫星发现，所以熊临泉没有阻止队员们狂欢式的瘫倒，深深吸了口气，驱走胸腹间的疲惫，开始给队员们分配给养药物。
许乐把东方玉和那几把沉重枪械堆放在崖石下方的角落里，接过熊临泉递过来的能量棒，从标识上发现居然是帝国部队的给养，这才想起他们在西南战区逃亡了两个月，当初的给养肯定早就没了。
胡乱嚼了两口能量棒，他走到保罗身旁轻声说了几句，然后提起自己的行军背囊，向悬空崖石外走去。
正在替猴子更换后背上医用胶布的熊临泉，疑惑望向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要知道这时停留在明亮星光之下多一秒钟，便有可能给这支队伍带来更多的危险。

第三百一十三章 异域孤军（六）
像这支疲惫的孤军一样，墨花星球的明月经过艰难的攀爬，也终于突破了厚重铅云的封锁，跃至深蓝夜空之中，将四周的星光顿时压了下去。
明媚却依然清冷的月光，从大气层外斜斜射下，将堆着残雪碎石的垭口照的清亮一片，更远处崖外，隐隐可以看到月光混着无数云雾共舞，化作一幅莫名幽幻的画面。
没有多少人能够亲眼目睹这种罕见的夜月动云景象，但许乐走出悬空山崖却不是为了赏景，他踩着阴影走到崖畔便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中把行军背囊扔进月光里。
细长而稳定的手指，快速调适着装备，认真倾听耳中传来的电噪背景音，以固定节奏改变着对空寻址扇面方向，终于他听到了平时很讨厌现在却显得格外好听的声音。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听着耳中菲利浦不停的重复，许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低声呵斥道：“你是复读机还是又在念诗？”
“为了让你想要找到我的时候就能找到我，我不得不一直不停像个白痴那样重复这句话，已经很辛苦了。至于念诗，如果是念诗的话，我肯定会说，我不在这里，我在别处。”
许乐愣了愣后嘲笑道：“刚才又被人嘲笑是三流哲学家，现在才明白原来都是受了你这个四流哲学家的感染。”
“拜托，你要求一个机械脑袋掌握哲学这种人类的无聊魔法游戏？”
“废话少说。”许乐低头开始收拾行军背囊，说道：“赶紧派艘飞船下来接我们，一共十四个人，方位你自己计算。”
在他看来，既然双方联系上了，想要把山峰间这支孤军接去安全区域，以菲利浦的能力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所以他才有心情，看着崖外的寒冷月光，自己在崖壁阴影之间，和好久不见的菲利浦打趣几句。
然而紧接着菲利浦的回答，直接熄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
……
墨花星球大气层外，那艘模样古怪的黑色飞船，此刻正在以极高的速度不规则飞行，数千公里之外，有两艘三翼舰正在试图寻找什么。
黑色飞船深处的中控室内，一根纤细的合金探头愤怒地高速颤动，菲利浦通过精确的对地通讯频道，向着西南黑暗中某处无名峰顶尖声吼叫道：
“那片陨石带又不是我在百慕大的家，哪能永远藏下去？为了找到你这个无组织无纪律好人精神泛滥的家伙，怎么可能不被那些破船发现？”
“是，它们是破船我是好船，但顶不住别人船多啊！两边的舰队都发现我了，尤其是联邦那边的舰队发了疯似的到处在找我，我除了像个小偷似的到处躲还能怎么办？”
盘腿坐在圈椅中的钟烟花，此时正在百无聊赖地吃着冰滇淋，时不时看一眼光幕上的后域画面，确认那两艘像苍蝇一样的联邦宪章三翼舰，没有发现自己留下的烬痕。
对于这种在三年时间内经常上演的场面，清丽的少女没有任何参与的兴趣。她虽然担心许乐的安全，却更清楚菲利浦说的是实话，在这几十个小时的时间内，联邦舰队忽然加大了对黑暗半球面的巡逻力度，这艘看似无所不能的飞船，有几次险些被数艘巨舰包围。
不知道许乐在通话系统里说了句什么，纤细的合金探头颤抖的愈发厉害，就像是一个被伤害了纯真感情的孩子般，怒声说道：
“我当然有能力空降墨花星，你还不知道小爷我的能耐？只要击毁四艘联邦战舰，我绝对可以轻松地把你们这支破烂部队接走。”
菲利浦的声音在此刻忽然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根据我的计算，至少有23556名联邦士兵死亡，你确定？”
控制室内片刻沉默，听到许乐回答的菲利浦骄傲说道：
“老娘就知道你这个摇摆不定的伪和平主义者，根本没有能力和决心下这种决定，如果你是杜少卿，我还用得着犹豫？”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凝重起来：“给我些时间，我一直在试图入侵联邦的空地指挥网络，只是……联邦地底那台冰冷的破电脑，明显做了很周全的准备，进展很慢。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那个家伙进步了很多。”
……
……
熊临泉看着走进崖下的许乐，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异样，皱眉问道：“怎么了？刚才听到你好像在和谁进行通讯。”
“我有艘飞船在上面，放心，没出什么问题。”
许乐没有放下手中沉重的行军背囊，直接对崖壁下所有人说道：“休息好了就赶紧撤，我们必须赶在凌晨之前进入云层。”
没有队员有丝毫犹豫，他们拔掉鼻子里的制氧管，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装备，一直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的保罗，沉默取下手中的军毯还给山炮，然后像先前那样，接过许乐手中的行军背囊。
当许乐把几把沉重枪械挂到颈上，回头准备去绑东方玉时，却发现熊临泉提前把东方玉绑到了背上，而且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远，隐约听到东方玉在他宽厚后背上咕哝道：“老子这个废物居然成了被人抢的宝。”
许乐笑了笑，从猴子手里抢过沉重的给养箱，大步赶了上去。
……
……
无名峰依旧属于平梁山脉，他们越过垭口之后，便等于翻越了整座山脉，来到了南方。
山峰这边的地势明显平缓很多，虽然两点间距变得相对遥远了些，但至少不像先前攀援时那般艰难危险。队伍从五千多米的海拔重新进入厚重的铅云之中，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夜穹里的清光再次被云雾吞噬，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盔上的近距探射光和最前方猴子屁股上悬着的荧光棒照亮脚下的路。在一处稀疏的高山柳林中，队伍决定暂时休整片刻。
熊临泉站在岩坡前，指着前方说道：“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三十公里，就能看到一片大湖，绕过那片湖就到了秋叶原，再穿过一片缓山就到了营地，如果老顾没有出事，现在应该就在那块营地里等我们。”
站在他身旁的许乐，眯着眼睛向无尽的黑夜中望去：“基地不知道营地的具体位置？”
“这是NTR的习惯，中继营地位置严格保密，在任务途中临时选定，就连师部都不知道营地在哪里。”
许乐点点头，眼睛眯了起来，四周岩峰间的雾气，实际上就是地面仰视所见的铅云层，死死遮住所有方向的光线，根本看不到熊临泉所说的湖和那片秋叶原。
熊临泉调出电子地图，手指轻点说道：“我们会在秋叶原边上拐个弯。根据参谋部的命令，所有联邦部队严禁进入秋叶原东面区域。”
“为什么？”
“听说科学院专家支援组发现秋叶原东边的石墨矿变异，辐射特别严重，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这种辐射。”
“绕行路程会拉长，而且遇到敌人的可能性更大。”许乐看着电子地图上标注的清晰红线，皱眉问道：“参谋部的说法可不可靠？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地下抵抗组织一直有情报过来，那片高原下方有丰富的石墨矿，但帝国从来没有进行过开采，可以作为一种证明。”
许乐沉默片刻后认同了这个判断，他和熊临泉都没有注意到，坐在二人身后的东方玉在听到这段话后，眉头皱了起来。
“我还是担心天上，刚才在云层外行走的时间太长，会不会被基地方面发现。”
熊临泉收回电子地图，望着许乐担忧说道：“军事卫星的敏度不高，但宪章局肯定在西南战区上空洒了无数信号中继站，那些东西捕捉身份芯片脉冲很有一套。”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里摸了摸后颈，自嘲地笑了起来：“活了快四十岁，没有几次会想起自己颈子里埋着块芯片，现在才发现原来这玩意儿真的很要命。”
“头儿，你脖子后面那块芯片还在吗？帝国那边有没有办法取出来？”
“帝国如果有这么先进的技术，这场战争根本就打不起来。”
许乐笑着回答道，没有就这个问题进行更深入的讨论，拍打着熊临泉的肩膀说道：“不用担心宪章光辉，继续走吧，只要不撞见敌人就好。”
从开始逃亡到现在，队伍里没有任何人发现，许乐的上衣口袋里有个小仪器一直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不可见的蓝光。
……
……
从无名峰垭口一路向下，疲惫的队伍刚刚离开铅云，又进入浓郁的大雾之中，这场诡异的大雾在队员们的心头笼上了一层不祥的预兆。
根据联邦部队军事手册记载，墨花星球尤其是西南矿区，在这个季节从来不会出现规模如此大，持续时间如此长的雾霾天气。
就在队伍气氛被浓雾压抑至极点时，四周的环境忽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雾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更准确地说，是在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吸附，然后蒸发无形！
崎岖山道尽头的天空骤然清亮，一方静湖出现在众人眼前。
然而雾气消散并不是天空的恩赐，而是人类战争的影响，山道上的队员们看着湖畔那些密密麻麻的机甲和装甲车，看着那些在天空中飞舞的弹线，感受着那些足以蒸发浓雾的炽烈炮火，被震惊的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们正在目睹联邦与帝国在西南战区决定性的最后一战。
※※※
『注：辐射这块是两年前大纲里就定了的，和这次无关，请勿联想，当然秋叶原是顺手拿来用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异域孤军（七）
从更远的天际线呼啸飞来数百枚巡航导弹，挟着无可抵挡的恐怖威力，狠狠砸进对方阵地之上，随着剧烈的爆炸声，无数颗太阳同时在湖畔原野上升起，令铅云之外的那枚真正太阳变得更加黯淡。
炽烈白光所代表的高温，瞬间蒸发笼罩战场四野的浓雾，掀飞的装甲车残骸旁，数百蓬浓郁的硝烟狰狞散开，无数乌黑色的尘埃凝聚成云覆盖湖畔，隔阻了人们的视线。
伴着令人耳麻的恐怖嗤嗤尖鸣，联邦与帝国双方的平射密集阵同时开火，比磅礴大雨更加密集的光丝，高速撕裂湖面上方的空气，数万道细密的红色光丝，融化空中最后残存的雾气，落在对方的阵地中。
每一道细光丝便是一枚密集阵弹体，数万道弹体同时爆炸在湖畔田野上，无比壮观猛烈，威力恐怖无俦！
最前沿区域的黑色泥土被剧烈密集的轰击全部掀了起来，工程机甲临时构筑的合金掩体上出现无数凄惨的破洞，甚至就连站在十几公里之外无名峰脚下的许乐等人，都感到大地在微微颤动。
不时有炮火落在湖面上，虽然密集阵发射的炮弹偏离轨道的概率并不大，但因为此时战场发射的频率太高，所以两军之间那片本来静若平镜的湖水，开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水花混着湖底的泥土混浊绽放，湖滩之上无数被生生震死的银鱼尸体开始堆积。
熊临泉等人站在无名峰脚下，通过单兵头盔里的望远设备默默看着远处的战场，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因为和战场相隔遥远的关系，那处剧烈的爆炸声落入他们耳膜里，变得有些沉闷轻微，但他们能感觉到这种地动山摇的气势，他们更听不到战场上的惨叫，但能想像到有多少战友正在惨痛地呼号，然后死去。
就在他们感慨或者还没有来得及生出感慨的时候，战场上的联邦与帝国机甲部队开始了冲锋，数百台宇宙里最先进的军用机甲，踩着酥软的大地，挥舞着喷火的机械臂，像两把势不可挡的开山大斧般撞在了一起！
自从联邦研制成功MX机甲，帝国研发成功狼牙机甲后，军用机甲就再也不是笨拙的代名词，而成为机动性和破坏力结合堪称完美的恐怖战争机器，成为正面军团作战的主力。
在这场连绵数年的宇宙战争中，无数台MX和狼牙机甲在数十颗行星地表上展开了激烈的较量，黑色与青色的冰冷合金洪流冲撞的画面，不时上演。
然而今天看到这幕数百台机甲高速趋进的壮烈厮杀，无名峰下的众人依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悸意，仿佛清晰地听到那些坚固的合金护甲，在高速冲撞下扭曲变形的恐怖声响，仿佛亲耳听到达林旋转机炮喷射弹雨时的喀嗒声。
撞击声，射击声，折断声，爆炸声。
都是鼓声。
战鼓的声音。
……
……
在湖畔平原间展开决战的联邦与帝国主力部队，加起来绝对超过了四个整编机甲师的编制。在海峡会战已经进入不可逆转尾声的当下，已经惨烈交战两个月的西南战区，也将要迎来最后的胜负。
联邦对西南战区的支援到了，帝国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两支预备机甲大队也投了进来。
整体战局处于劣势，在此后半年间必须收缩保持防御姿态的帝国军方，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拥有重要军事矿源并且可以扼守向北路线的西南区。
令人不解的是，联邦军方在这场战役中表现出了极为决绝的姿态，绝对不只是为了接应前线部队后撤如此简单。
无名峰脚下的队员们，以他们所处的位置，自然不知道这场决战对于联邦在战略上的意义。
他们只是看着恐怖的正面战场，想起昨天那场遭遇战，感到有些后怕而又有些侥幸，当时如果摆脱的稍慢一些，帝国先锋营全部压过来，他们绝对没办法活下去。
队员们的情绪有些低沉，诡异的低沉——他们此刻本应热血沸腾，加入自己的部队向帝国敌人发起攻击，然而现在却只能站在极遥远的地方沉默观望，像个旁观者。
“趁没有被发现之前离开。”
许乐收回目光，对队员们说道：“调整先前的路线，往雾里走，哪里有雾我们就往哪里走，尽可能扎的更深一些。”
落寞旁观的孤军悄悄离开了无名峰，一回头扎进南麓残存的浓雾之中，他们在雾里行走，沉默地行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知道离战场越远越好。
然而这颗墨花星球广阔的陆地上，从三年前开始，青山绿水处处都是战场，他们又怎么可能躲的开？
……
……
“番号？”
“十一师侦察营。”
“营长是谁？”
熊临泉回头看眼东方玉，东方玉用嘴形说了一个名字，他挑了挑眉头，有些不敢相信，犹豫回答道：“南山贼？”
东方玉无力地叹了口气，心想你的眼力实在是太差，怎么就能把南山真看成了南山贼？
浓雾那头隐隐可以看到两颗巨石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小道，小道那头那名联邦军人沉声问道：“为什么没有认证信号？”
在浓雾里行走，很难看清楚十几米外的物体，而为了防止信号溢出，熊临泉命令队员把所有监控设备全部关闭，根本无法预知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所以他们极为倒霉地碰到了这名不知是落单还是放观察哨的联邦士兵。
幸亏先前赶路时，东方玉为了嘲讽许乐不顾纪律用联邦语说了个黄色笑话，不然队伍极有可能会被对方打了冷枪。
想到这点，熊临泉便有些后怕，而无法回答对方关于敌我认证缺失的问题，让他此时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他握紧手中的重枪，回头严厉看了眼已经进入战斗位置的队员们，右手缓缓张开，伸出两根手指横横一划。
山炮和珠子像鬼魅般消失在浓雾中，令熊临泉感到稍微放松些的是，许乐已经提前不见。
雾那头的岩石夹道间，传来几声闷响。
许乐收回手掌，蹲在两名被击昏的联邦士兵身旁，扯出对方单兵头盔里的音频线，接在自己的行军背包里，沉默听了片刻说道：
“运气不错，两个观察哨，应该是某部放出来的尾巴部队，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情况报上去，我们有机会溜走。”
借着浓雾，他们再次启程，因为和那支联邦侦察连相隔太近的关系，队员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是默默看着浓雾那边模糊的人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
那边是自己的部队，近在身旁却不能相见，这就好像是游子看见家门却没办法走进去，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经过。
或者说路过。
……
……
不知道什么时候，队伍走出了最浓的雾区，山炮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想到擦肩而过的那支联邦部队，脸上的表情有些低落，而身旁的猴子则是低头狠狠地擦了下眼睛。
熊临泉的表情也很难看，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队伍给养已经严重不足，弹药也已经不多，走出雾区再走出电子屏蔽云后，队伍肯定会迎来更多的危险，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这里距离一号营地已经不远，那个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喂成肥猪的老顾，只要还活着，肯定藏着很多好东西。
许乐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安慰说道：“咱们都知道老顾那个人的性格，谁死了他都还没死。”
“那是。”熊临泉摇头轻笑道：“当年跟着你杀进宪章广场，老家伙里就他一个人没跑掉，不过他也是第一个投降的。”
……
……
“你小子杀了调查组的官员，就算投降也是死，那我凭什么投降？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你他妈的怎么这么重，明明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他妈的这么重！”
在新十七师炊事班呆了三年时间，明显比以前更胖的顾惜风，这时候正在密林里狂奔。
只可惜他的狂奔徒有态度却没有速度，圆粗的双腿已经快要迈不动了，黄豆大的汗珠不时从脸上甩落，却始终无法甩掉后方的追兵和枪声。
脸色苍白的达文西在他后背上虚弱说道：“狗日的，废物就是废物，老子有你重吗？你丫天天躲炊事班里啃野猪脚，在帝国地界也不怕HTD局找麻烦，要你分老子两个你还偏不分。”
顾惜风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恼火颤声说道：“到底谁是废物？你直接去死好了，非得捂着肠子来找老子，结果引来了一群渣子，害死了老子那帮小子。”
“你丫还有闲情逸致押韵，不知道把这力气用在腿上！”
达文西焦急骂道：“以前就说过，不要老玩电路，也要练下体能，你看看老家伙里谁他妈像你这么弱？”
林后枪声再次响起，身旁树干白皮溅飞，达文西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继续愤怒指责道：“也就是头儿和老白太娇惯你，我们才会落到这种地步！”
“废话……”
顾惜风气喘吁吁反驳道，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后半截话，便被达文西从身后用力推倒，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
有火箭弹自林间袭来，爆炸之后，草丛染血，凄美如暮。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同生或者共死（上）
顾惜风重重摔倒在草地上，感觉脑后多了些热乎乎的东西，他揉着昏沉的脑袋向后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多了一个恐怖的弹坑，达文西痛苦地趴在弹坑边缘，下半身全都是血。
达文西看着顾文西脸上惘然失措的神情，用尽全身的力气，痛苦吼叫道：“跑！”
顾惜风是七组中唯一的另类，他最擅长偷偷离开战场，随时做好举枪投降然后寻找机会再开冷枪的准备。
达文西的这声跑，仿佛如同田径赛场上的发令枪声震痛耳膜，他瞬间回到从前的战场，身上染着血的战友们在炮火中拼命地挥舞手臂，让自己快些离开。
于是在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嗖的一声像个肥兔子般贴着草地跑了出去。
他瞪着眼睛拼命向前方奔跑，拼命摆动着手臂，圆乎乎的手指在林间的风里拼命地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是徒劳。
马上就要钻进密林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顾惜风转过身，开始拼命地回头狂奔。
……
……
达文西瞪圆了眼睛，盯着跑回自己身前的顾惜风，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不跑了！”
顾惜风看着他那双被炸的稀烂的腿，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似乎想哭却又没哭出来，颤声解释道：“跑不动了。”
达文西像看裸女一样神情莫名望着他，狠狠地咬住牙齿，不肯让身上的剧痛逼出自己乞怜的呻吟，听着身后越来越清晰的枪声，看着林间那些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的快速身影，胸窝处一片冰凉，喘息着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他喉头微动，鲜血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脸色更加惨白。
顾惜风半跪在他身前的草丛里，抹着额头上的汗珠，颤声说道：“一起死呗。”
“一起死个屁。”达文西急促喘息着说道：“老子们七组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搞法？”
顾惜风表情有些呆滞，愣了愣后说道：“我都说了自己是特殊的那个，老子体能不好，不行啊？”
达文西眼眸里的光亮越来越黯，知道老顾说的对，今儿两个人看来只能死在这儿了，而就在最后等待死亡的时间内，已经奄奄一息的他还没能忘记先前的争吵，挣扎着断断续续问道：“你……刚才……说废……话，啥意……思？”
顾惜风一屁股坐进草丛里，看都没有看已经冲出密林边缘的那些特战队员的身影，喘着粗气说道：“七组里电控我最牛逼，头儿和老白惯着我，那是因为他们惜才识人。”
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生命最后的旺盛燃烧，达文西的呼吸平稳了很多，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比惨白的脸上，居然还有闲情浮起一丝极浓的嘲讽，说道：“当年队里开小会，大家都想请小爷进七组，如果那时候他同意了，哪还轮得着你嚣张，看你还能得意个什么屁。”
“小爷死了。”顾惜风惘然揉着头发，然后痛声哭了起来：“文西你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你可千万不要怕啊！”
达文西仰卧在被血打湿的草丛间，用越来越模糊的眼光，看着那几名端枪逼迫过来的敌人，低声颤抖说道：“不怕……从到西林……开始，我……我……就再也不怕……不怕啦。”
不知从密林的哪个方向响起一记清脆的枪声，袅袅然回荡。
顾惜风知道这些追击者，比帝国人更冷血更残酷，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假投降打冷枪的机会，所以当枪声响起时，他闭上了双眼，不想对着那些黑洞洞的枪管习惯性地用猥琐战术，不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七组丢脸。
枪声响起然后回荡然后消失，只是极短的时间片段，然而对于顾惜风来说，却像自己的一生那么漫长。事后他甚至坚持认为，他看到了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重要片段，包括第一次在战场上开枪，第一次嫖妓。
为什么这次中弹没有前几次那么痛？还是说人死了之后就感受不到痛？怀中抱着达文西身体的顾惜风，在自以为漫长的时光片段之后犹豫着睁开双眼，然后看到一幕怎么也想不到的画面，枯干的嘴巴下意识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十米外，那名端着卡宴轻枪瞄准自己的联邦特种兵，眉心间忽然出现了一个秀气圆融的小洞，然后洞里开出一朵血染的恐怖花朵。
迸！清脆与沉闷相融的枪声，自林后再次响起，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清脆如乐曲！
草地上那几名正准备扣动扳机，击毙顾惜风和达文西的联邦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身上顿时多出无数个血洞，在一阵骤雨般的噗啪闷响中，身体剧烈颤动，就此倒下毙命。
紧接着，一枚平射榴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林间歪歪扭扭地飞翔，呼啸高速穿越草地上方的空气，像条毒蛇般刺入密林后方，精确地击中并且瞬间摧毁林后一台山地装甲车。
……
……
许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像一棵杨树般平静挺拔，双手端着的那把改装枪械以稳定的节奏发出闷响，每蓬轻微弹火闪过，远处树林里便有一名小眼睛部队的特种战士倒下。
距离不是太远，他选择的射击方位全部集中在对方的头部和咽喉，那些特种士兵的眉心和喉骨间不停爆出血花，像被割倒的麦子般倒在他的枪口所指之处。
数米远的那棵大树下，面色铁青的熊临泉早已发动了手中那把重枪，呼啸的弹雨如同死神的渔网，将四处散开的敌人罩在其中，每道网丝拉过便会带起一片血肉。
在队伍最后的一枚平射榴弹，成功击毁那台山地装甲车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就此结束。
战斗结束的太快，树梢几只惊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飞走，山林草地间迅速回复安静，只有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和满地焦黄色的碎裂树皮，证明了短暂的十几秒钟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队员们在对山林外围的清理中，抓获了四名受伤的俘虏，然而这时候没有人会理会这些家伙，所有人都焦急地跑回了草地，来到顾惜风和达文西的身边。
看着痛哭中的顾惜风，看着草丛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众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同生或者共死（中）
队员们围着达文西沉默无语，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他，握着枪的手变得无比僵硬。
带着小气泡的血缓慢地渗出破烂的裤子，破口处甚至可以看到碎裂的骨片，他的这双腿应该是废了。更严重的是，前些天他在营地里胸腹挨了两枪，在逃亡过程中奇迹般地有所恢复，此时伤口又再次恐怖张开。
虽然达文西一向以七组二号蟑螂自诩，虽然他在一个人山林逃亡的过程中完美地展现了自己强悍的生命力，但沉重的伤势终究还是击溃了他的肉体与精神，让他像个无助的惨白少年那般，奄奄一息地躺在顾惜风的怀里，眼神逐渐涣散。
队员们打开单兵头盔玻璃幕面，嗅着草地上的血腥味道，开始呼唤达文西的名字，想陪着他一同走过最后的路程。
熊临泉脸色铁青，他转过身去狠狠将头盔扔掉，把湿润的草地砸出了一个深坑，却依然无法发泄掉此刻心头的情绪。
许乐蹲了下去，从快要哭昏过去的顾惜风怀里抱起达文西的身体，平放在绵松的草地上，从腰间扯出止血带，用力地在他两根大腿根部绕了一圈，系上活结。
许乐的动作很快，活结刚刚扣死，从行军背囊里拿出高效腺素针剂，迅速撕开外包装，把圆百芯注射头对准达文西胸部，用力地推了下去。
腺素药物快速推注进达文西的体内，不知道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感觉到身边多了很多人，达文西艰难地睁开双眼，已经开始离散的眼瞳盯着身旁模糊的身影，纯粹凭感觉认出熊临泉宽厚的背影，喃喃说道：“熊队，我要交待遗言。”
许乐半跪在他身边打开医疗箱，听到遗言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取出L型手术探针。
“熊队，告诉……高楼他妹，不要等我了。”
达文西眯着眼睛看着天上根本看不清楚的厚云，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说道：“都怪高楼他爸，死撑……死撑……着不同意，不然我们三年前就……该结婚有儿子了我这时候哪用……撑的这么辛苦？”
熊临泉转过身蹲到他身旁，握住他满是灰土凝血的右手，沉声说道：“我会给你把话带到。”
猴子山炮这些七组队员都很清楚那一段故事，那一段发生在3320溪边的故事，萧十三楼为了救达文西牺牲在河滩上，达文西死了心要娶他的妹妹，但不知道为什么，高楼那位在首都星圈灌场工作的父亲始终不同意。
放下或者说放弃了心中最后那块石头，达文西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放松的神情，然而片刻后两行眼泪淌了下来，他哭喊着说道：“她爸就不喜欢我是州长的儿子。”
达文西用力地抓住熊临泉的手，哭喊着说道：“我是战斗英雄吧？我讨厌那些狗日的政客……贪官，但我爸偏偏就是这种人，我讨厌……他！告诉我妈，让我妈和他……离婚，就说这是我的遗言，唔唔……妈妈，我想你。”
虽说都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军人，然而此时看着平时最硬气的达文西，在死亡面前痛哭喊着母亲，草地上的男人们依然有不少湿了眼眶。
达文西脑袋虚弱地向旁侧倒，然后一个模糊的身影进入他的眼帘，这个身影对他来说很重要，很熟悉，但已经很久不见。
“头儿？我这是眼花了还是要死了？怎么可能看到你？”
许乐听到达文西喃喃的疑问，却没有回答，他此时正埋着头处理他下半身的惨烈伤势，刚刚完成第三枝凝血针剂的调配，然后准备剔出血肉之间那些恐怖的碎弹片。
“文西，你没看错，是头儿！头儿回来了！头儿来接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山炮焦急地吼叫道，然后对许乐哀求道：“头儿，你说句话啊！”
许乐依旧沉默，他认真倾听着耳畔达文西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那对像刀一样的浓眉皱的越来越紧，心脏越来越冷。
……
……
宪历六十八年，帕布尔总统领导下的联邦政府，为了恢复军神十七师的荣光，开始了系列运作。在这次运作中，逾百名在港都警备区八三八四部队镀金快活的联邦权贵子弟兵，被秘密送往西林，开始接受七组的魔鬼训练。
许乐白玉兰熊临泉三大魔鬼教官，给那些权贵子弟们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因为从那时候起，他们不再是被人在背后冷嘲的联邦纨绔，而成为联邦军方赫赫有名英雄集体的一员。
当年那些身家尊贵的新队员中，达文西和锡朋等人的军事素质最好，锡朋因为摆脱不了旧日的那些瓜葛，提前离开了七组，达文西则留了下来，并且迅速展现了自己出色优秀的一面，成为新队员中最早跟随老队员出任务的人。
许乐默默看着达文西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很自然地回想起当年西林操场上的汗水、礼堂里的烈酒还有战场上的鲜血，对将要死亡的士兵默默致以敬意。
——父亲是栖霞州连任州长，自己在前线却只是普通一兵，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熊临泉脸色铁青望着顾惜风问道：“营地里其他人呢？”
顾惜风收回望向许乐的震惊目光，低落说道：“都死了。”
NTR部队的前置营地位置极为偏僻，而且伪装做的极好，却依然没有能够摆脱联邦基地的搜寻，整整两百人的小眼睛特战部队乘坐战机直接突袭，只有十余名队员的营地顿时被毁，只有顾惜风和达文西二人提前藏了起来。
听到这个情况，熊临泉的脸色更加难看，走到许乐身后低声说出几个牺牲在营地里的名字。
许乐的眉梢缓缓挑了起来，那些熟悉的名字都代表着一张鲜活的脸，那些名字都曾出现在七组的花名册中，都曾经是他最亲近最可靠的部属或者说伙伴。
自他帝国人的身份昭显于世后，七组队员们的处境便变得尴尬起来，但好在在首都星圈都各有家世背景，加上有十七师和于老师长这两面大旗看护，所以在前线的日子并不难熬。
直到前线总司令换人，队员们被分批调至最危险的NTR部队，开始在西南战区禁受一次又一次的非人考验，然而奇怪或者说令人敬佩的是，没有一名队员把前线的情况告诉后方的权贵父母，企图调离NTR。
因为他们坚信军人的天职或许不是服从命令，但就应该出现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他们不上前线自然有别的普通子弟兵要上前线，怎么能动不动就哭着喊着要妈？
“算上退伍的，现在也只有不到三十人了。”
许乐注视着四周人数寥落的队员，在心中默默计算，想起联邦基地里的那些军方高层，刀眉浓梢缓缓挑起。
四名俘虏被押了过来，身上多多少少受了些伤的他们，脸上再也没有平日里的冷傲自信，只有紧张和慌乱。
军方编制却隶属于联邦政府联合调查部门的小眼睛部队，绝大多数成员来自费城，都有费城修身馆的特别经历，战斗力异常强大，在他们眼中无论是杜少卿的铁七师，还是新十七师，都只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先前那场遭遇战己方居然会溃败的如此迅速，如此彻底，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情况报告给后方的指挥部，便输了个一塌糊涂，自己也耻辱地变成了俘虏。
许乐很清楚这些特种兵的来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和这些人作战的就是他自己，说的更准确一些，联邦的小眼睛部队成立之初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抓住或者杀死他。
他盯着对方肩上的血色小眼睛图章，说道：“你们是李在道的人。”
俘虏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反而是那名军官看着许乐的脸，表情变得越来越怪异，震惊说道：“你是许乐！”
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望着四周的人们愤怒吼叫道：“你们果然和帝国人勾结！”
这名军官盯着熊临泉的眼睛，寒声威胁道：“我建议你们马上放了我们，然后投降，不然你们以后一定会为今天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喀嗒上膛声响起，熊临泉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举起手中的枪，对准那名军官的眉心，暴怒喝道：“我现在就让你今天已经开始为做过的这些破事儿后悔了！”
被山炮搀扶着的顾惜风，痛声说道：“毙了他们，给兄弟们报仇！”
那名小眼睛战斗部队的军官，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口，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眼睛却出奇的明亮，强硬吼叫道：“你们敢杀俘！”
“老子不是第一次杀了。”熊临泉沉声回答道。
小眼睛部队军官面色剧变，终于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七组，是那个传说中什么事情都敢做的七组，灰白的嘴唇快速颤动片刻后，尖声喊叫道：“联邦人不杀联邦人！”
这是一句联邦名言，当年西林大区独立浪潮最强盛之时，联邦内部局势异常不稳，在那时钟家某位先祖对着电视镜头，淡淡说了句联邦人不杀联邦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讨论过西林独立的问题。
听到这句无耻的话，顾惜风对着那名军官呸了口唾沫，带着无穷恨意说道：“那你们为什么对我们开枪！”
“联邦人确实不应该杀联邦人。”
许乐从熊临泉手中拿走枪械，看着面露不忿之色的队员，和那几名情绪复杂难名的小眼睛部队俘虏，微一停顿后抬起手臂，简单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啪！
四声清脆的枪声，四名小眼睛部队特种兵带着眉心间的血洞和震骇惊恐的神情，倒毙在已经有很多血的草地上。
“但我是帝国人。”许乐对四具尸体说道。
然后他走回达文西身旁，带着最后的决然与疲惫，狠狠地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低声咆哮道：“醒过来！”
于是达文西缓缓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
……
在顾惜风准备的备用营地里，队伍补充了一些给养弹药，再次踏上了逃亡的道路，只不过现在队伍里除了东方玉之外，还多了一个达文西，在由树枝临时捆绑而成的担架上，东方玉被颠的时常皱眉，达文西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甚至在越过松果岭时出现了抽搐，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许乐把行军背囊里的仪器扔给顾惜风，让他尽快完成修复，不然在这片铅云之下始终无法联系上菲利浦，非常没有安全感，至于他自己则依然和熊临泉一道，充当抬担架的主力军。
顾惜风不愧是联邦军方最顶尖的电控专家，虽然没有完全修复那台仪器，但经过他那些粗圆手指的摆弄，队伍居然监听到了联邦基地方面的几次秘密通讯。
对他们这支队伍的格杀勿论命令已经不再新鲜，众人注意到的是那场湖畔的决战已经分出了胜负，帝国残兵溃散在西南战区一隅，更广阔的平原地带，已经全部被联邦部队占领。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回基地，把真相告诉所有人，不然这么逃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我们真的叛逃到帝国那边。”
担架上的东方玉说道。
许乐皱着眉头说道：“关键是基地里那些人，根本不会给我们说话的机会，他们迎接我们的没有询问，只有子弹。”
“你当时就不该那么冲动杀了那四个俘虏。”
东方玉痛苦地咳嗽道：“这下就是想说明白也说不明白了。”
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不是七组的人，不明白我们很少说什么，只习惯做事。”
队伍沉默行走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间，不知道安静了多长时间之后，担架上的东方玉忽然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比较安全，就看你们敢不敢去。”

第三百一十七章 同生或者共死（下）
“什么地方？”许乐问道。
“比基高原。”
东方玉说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地名，抬着担架前面的熊临泉眉头皱了起来，问道：“那不正是我们提过的辐射区？”
“就在秋叶原旁边，面积并不大，只有两千多平方公里。如果你们想袒露在军事卫星之下通过秋叶原，那还不如从比基高原走。只要路上不出问题，顺利突进那片区域，那么联邦地面部队就不再构成任何麻烦。”
“因为辐射，从来没有联邦地面部队敢进比基高原，自然不是麻烦。”熊临泉恼火说道：“但我们也不是一群穿着铅板外衣的怪物，那些辐射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东方玉在担架上艰难地挪了下位置，看着头顶密林树叶切削而成的阴影天穹碎片，沉默片刻后说道：“其实，以前有联邦部队进去过，准确地说，一直都有联邦部队在里面。”
许乐蹙眉望着他，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进去过？”
“四个最强师的NTR部队两年前都进去过，相信我，高原区域地表的辐射对人体的伤害并不大。”
东方玉漠然说道：“你们也不用问为什么联邦部队在里面，我还敢让你们往高原上走，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现在留在高原上的联邦部队都是工兵，而且应该都在地底。”
许乐和熊临泉对视一眼，有些相信东方玉的说法，却又无法完全相信，因为此人在说完这段话后，便紧紧闭上了嘴，不肯提供更多的细节，也不肯说明以前进去时的经历。
在一片山坳中，队伍临时停了下来，商议前进的路线，许乐看了眼仍然处于昏迷中的达文西，又看了眼忙着修复设备的顾惜风，说道：“我们的目的地现在暂时定在戈兰高地，那里已经靠近海峡战区。选择那处高地的原因，我暂时无法说明，但我相信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三年来整颗墨花星一直都是战场，现在这支小队没有基地没有后援，举目望去皆是敌人，处于落魄无路的境况之中，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不用说他们对许乐的信任非常坚定甚至盲目，甚至坚定到没人记得他是帝国人，就算是随便一个人提供意见，大概也能得到全体赞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过去。”
“原先的计划是准备从秋叶原依山麓一面直接强突，但这条道路非常危险，尤其是穿过铅云电子屏蔽区后，基地随时都可能发现我们的位置，我们带着两名重伤员，转移起来也不可能太快。”
许乐继续说道：“东方刚才给出一个建议，队伍直接从秋叶原上比基高原，然后走苔原区直接抵达戈兰高地。这条路线比较好走，但你们应该听说过，比基高原有异常辐射，联邦部队和帝国方面都不敢进入。”
接着他把东方玉的理由复述了一遍。
队员们一片沉默，各自思考，顾惜风此时忽然停止修复装备的工作，抬头望着许乐说道：“根据手册记载，帝国向墨花星移民已经有几千年的时间，白槿皇朝对石墨矿的开采，自六百年前全面启动……”
“如果高原的辐射像东方说的那样，远没有军方宣传的严重，那为什么帝国人一直不敢进去？他们为什么放着高原底下富含的石墨矿不管？”
顾惜风看着担架上的东方玉摊开双手说道：“我不是怀疑你的建议有什么险恶用心，只是认为这从逻辑上说不通。”
面对众人疑问的目光，东方玉面无表情哑声说道：“我没办法解释，不过说到逻辑，帝国人向来是种没有逻辑的生物，他们非常害怕比基高原，但在帝国语中，那片高原却被他们叫做福田，这也很难解释。”
“原来我是没有逻辑的生物，难怪当年沈教授对我的理论物理和数学水平非常失望。”
许乐默然自嘲想着，抬起头来看着众人说道：“既然如此，接下来顺着秋叶原边缘走，那条涸水分际线处在铅云边缘，相对安全，如果一旦遇到联邦大部队或者是极端危险的状况，我们就紧急向高原撤。”
……
……
确定了目的地以及路线，百战之余异常疲惫的队伍，难得地有了一些轻松的气氛，尤其是在第二次横越松果岭后，他们意外地俘虏了四名被打散的帝国残兵，人手极其匮乏的他们抬担架时竟也可以轮班了。
然而轻松愉悦这种词汇，无法永远陪伴人们的逃亡，相反在各式各样的冒险小说中，逃亡永远是恶运的同义词，所以当队伍刚刚踏上秋叶原不到四个小时，在一片淡雾笼罩的山道口，他们遇到了一支联邦加强连。
不是每场突如其来的战斗，都能像前几次那样有一个突然而圆满的结果。队伍里有战斗能力的只剩下了不足十人，还要监视抬担架的四名帝国俘虏，忽然遇到人数超过一百二十的加强连，顿时被压的抬不起头来，险象环生。
穿透稀薄雾气，看着那边正在向山崖机动的联邦战士，许乐的表情非常严峻，不时有凄啸的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深深地射入坚硬的黑色崖壁之中，迸起的碎片打在后背生辣作痛。
西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顾惜风设置的炸药和近乎完美的地质力学计算再一次发挥了关键作用，数百吨岩石从那处的山涧上滚落，精确而又危险地擦着高地咆哮而下，重重砸在山道西侧，震动整片山谷。
队伍现在控制着一处地形极佳的崖壁，居高临下，加上有薄雾的帮助，防御起来并不困难，在山石阻住对方由西侧绕攻的路线后，感觉上更没有太多问题。
然而战斗并不是下棋，包括许乐在内的所有队员都知道，仅凭这些崖壁和山石，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一支联邦加强连的攻势，虽然对方没有机甲，但火力太过强大，所以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撤退，然而负责寻找道路的猴子，迟迟没有回音。
“至少还要顶两分钟！”
熊临泉爬到许乐的身边，在密集的枪声中喊道：“必须找到一条重伤号能过去的路。”
“顶不住了。”
许乐向崖壁下随意开了一枪，看着这支联邦加强连清晰而有条理的扇形攻击阵形，沉声说道：“射击点太少，没办法构成压制火力网。”
不知道崖壁下的联邦连队属于哪个师，在知道他们的身份后，没有丝毫犹豫便开了枪，甚至显得比打帝国人更加坚决肯定，勇猛的让熊临泉等人无比恼火——大家都是联邦人，如果能不打那当然是最好的，就算被上级逼着打，难道非得打的这么狠？
密集枪声中偶尔会响起队员们的闷哼，数量虽然不多，但考虑到他们所控地形的优势，以及队员的人数，就知道这场遭遇战打的非常惨淡。
熊临泉知道许乐说的很对，想要构成有效的火力压制网，他们有足够的枪械和弹药，却没有足够的人，想到此节，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几名帝国俘虏身上，眉头皱的极紧。
崖壁上有一道缝隙，就像是天然的战壕，达文西和东方玉两名重伤员，许乐和熊临泉以及顾惜风都在这里。
注意到熊临泉的目光，许乐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发表意见，顾惜风却直接喊道：“别犹豫了，赶紧把枪发给他们，这时候大家都要死，他们不会反水。”
东方玉愤怒地盯着熊临泉的眼睛，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回担架，用嘶哑的声音吼叫道：“你敢！你要把枪给帝国人杀我们自己的战友，我整死你！”
顾惜风瞪着他的眼睛，反吼道：“你看清楚！现在是我们的战友不惜一切要杀死我们！我不愿意就他妈的这么死了！”
东方玉依旧愤怒地吼骂不休，熊临泉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拉开军械袋，取出枪械向四名表情紧张而又惘然的帝国俘虏扔了过去，然后递了一把给许乐身后的保罗，沉声说道：
“你们在部队怎么干的，现在就怎么干。”
整个过程中，熊临泉没有请示许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因为他知道队伍里只能由自己来做这个艰难的决定。
保罗接过枪后，毫不犹豫地跑向南侧的火力布控点，整个身体趴在崖土上，开始向下方沉稳地射击。
另外那四名帝国俘虏拿到枪械后，怔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情绪震惊难明地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配合射击。
这支本来成员就极为复杂的队伍，现在变得更加的难以形容。
崖壁之上枪声骤密，联邦的战斗英雄和帝国俘虏们端着相同的枪械，像战友一样交杂相处，互相掩护，比划着各种各样简单的战术手式。
甚至开始担心对方的安全。
他们来自不同的星辰，分属敌对多年的种族，现在却因为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开始并肩作战。
目的非常简单：不是为了种族的荣光、国家的兴亡或者说仇恨，也不是商人们最看重的利益，只是为了活下去。
……
……
半小时后，撤到高原边缘的队伍就地整休。
在灰暗的暮色中，许乐看着人数又少了些的队伍，看着衣衫破烂的队员们，看着表情紧张的帝国俘虏们，感觉着那股弥漫其间的沉闷味道，用联邦语和帝国语把下面这段话说了两遍。
“前面就是比基高原，也就是帝国语里的福田。高原上可能有危险的辐射，也可能有幸福的泉水，但既然大家走到一起，肯定是命运做出了它所认为最合适的安排，那么……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或者一起去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温暖的辐射
疲惫的队伍行走在清晨的比基高原上，在他们身前身后不时出现浅黄色的稗草丛，黑色的石砾海，干涸的河床，偶尔还能看见死去野兽的森森白骨。
如东方玉判断的那样，辐射探测仪的指数标识确实偏高，但并没有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程度，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另一个幸运则是因为这些辐射的存在，无论是联邦还是帝国都没有向这片荒原派出地面部队，至于高原深处有没有工程机甲正在掘进，则是他们现在所不能了解的事。
对于人们来说，现在真正的危险是炽烈的日照，清晨过后不久便瞬间逼出人体水分的高温，然后是没有一丝云彩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天空。碧蓝穹顶投下来的明亮光线如水幕洒下，与黑砾石地面接触反弹，在近地区域内微微扭曲，让前方远处的画面笼上了一层不真实感。
熊临泉伸手擦拭掉下颌处的盐线，喘息望着前面数百米外的一处浅带矿道洞口，用嘶哑的声音命令道：“全体进入。”
为了尽可能延缓联邦军用卫星发现踪迹的速度，更是为了防备来自空中的袭击，他们这支队伍进入高原后一直在选择昼伏夜出，清晨过后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寻找到可以藏匿踪影的矿坑。
虽然矿坑中的辐射指数要更高一些，但还可以支撑，而且这种险他们必须冒，不然随便来一架联邦战机，整支队伍便要交待在这片荒芜的高原上。
这处被废弃的矿坑，明显启用时间并不长，坑道里的合金支撑构件抹去表面的浮灰后犹自闪闪发亮，许乐眯着眼睛看着手指下的金属光滑表面，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后，他回头望向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队员们，说道：“大家再多撑两天，只要抵达戈兰高地，会有船来接我们。”
进入高原之后，在顾惜风的帮助下，他和大气层外的菲利浦取得过几次断续的联系，彼此商议好了撤出墨花星的方案，所以他比较有信心。
“你要保证不是帝国人的船。”东方玉盯着他的脸哑声说道。
“我承诺绝对不是帝国的船。”许乐回答道。
顾惜风正在替达文西输液，忽然回头好奇问道：“头儿，是不是当年特嚣张，在首都特区上面竖中指的那艘？”
“是的。”
许乐微笑回答道，然后将身上的行军背囊扔给保罗，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到了东方玉担架的旁边，默默看着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开口。
沉默其实往往代表某种很清晰的态度，但熊临泉明显愿意选择更直接的方式，他盯着东方玉的脸说道：“这片高原，辐射，还有这些明显很新的矿道，东方，你是不是还有些事情要说？”
东方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摇头说道：“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我只知道高原浅层石墨矿的下边，应该有种奇怪的矿脉，那里出产的矿石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只知道它们具有很强的有害辐射。”
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一些非常不愉快的画面，他的眉毛用力地蹙起，哑声说道：“两年多前，NTR负责护送工程机甲进这片高原，由于是绝密任务，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事实上我当年带的那支分队，做足了防辐射措施，但事后还是有两名队员得了严重的辐射病，听说刚登上战舰不久就死了。”
“辐射这么强？那是什么东西？”
队员们震惊地扭头望向许乐，他们习惯在碰到这种问题时，直接从他那里寻找答案。
“宇宙里的天然辐射元素很多，但能够形成矿脉的比较少见。但在我看来，问题的重点在于联邦为什么要开采这种矿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能活着从地底回来的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而且我认为自己运气已经够好，更不想去探询这些问题。”
东方玉皱眉回答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醒你的是，这项任务是国防部直接下发的命令，甚至没有经过司令部。”
“当时还是杜少卿在做司令，整个联邦军方能绕过他在墨花星球行事的人只有一个。”
许乐摇头说道：“但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情，难道杜少卿没有对此产生什么疑问？别人不敢问李在道，他肯定敢。”
“我说过我签了保密协议，而且我已经不是师长的直接下属，按照师长的教诲，我不可能向他进行越级汇报。”
熊临泉扔掉手中的烟头，嘲讽说道：“什么样的人就带出什么样的兵，也不知道杜少卿会不会后悔把你教的太死板。”
……
……
关于比基高原底下的奇异辐射矿脉的讨论，并没有更深入地进行下去，对于这支逃亡小队来说，他们现在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使命就是活下去，然后登上那艘来接自己的船。
联邦军方上层，更准确地说李在道将军下令采掘那种矿石，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不是他们现在有精力有能力考虑的问题，就算他们正义感爆棚，决定去维护宇宙和平，也没办法在这种疲惫残破状态下，深入高原地底。
“是新型替代能源还是什么？”
许乐走到幽深矿道一头，看着微湿的岩壁，心中刚刚生出某种怀疑马上被自我推翻，按照东方玉形容的那种辐射强度，想要把这种矿石变成稳定可靠的能量来源，非常困难。
在担架旁坐下，他看着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中的达文西，感受着自己愈发绵长平稳的呼吸，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为什么在这种低强度辐射的环境中，自己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甚至反而觉得有些舒服？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岩壁里的微弱无形辐射，就像一层层温暖的水波，包裹着他的身体，让每个细胞由内而外兴奋起来。
沉默片刻，他轻轻握住达文西的手腕，将呼吸调的更加悠长温柔，缓慢释出腰后某处散透的神奇灼热力量，通过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无比谨慎地向达文西身体内传递。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什么用，但脑海某处闪念间，他想这样尝试一下，也许是因为矿道里的辐射太过温暖。

第三百一十九章 倔强的蟑螂
废弃矿道之中一握手，便有温暖绕壁而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中的达文西，身体状况渐渐有了些神奇的变化，苍白的脸颊上忽然多了些红润，就好像快被风干的青苹果，忽然熬过了时间和空气的双重折磨，重新鲜活起来。
许乐闭着眼睛，蹙着眉头，没有发现这种变化，依然缓慢而谨慎地把身体中的神奇力量输入达文西的身体，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左肩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十分辛苦。
一直在安静休息的队员们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过来，当熊临泉的手掌落到许乐肩上时，他骤然睁开双眼，醒了过来，艰难一笑，说道：“希望他能顶住。”
“文西的样子有些奇怪。”熊临泉皱眉望着担架说道：“怎么感觉好像精神了些？”
在密林边缘补充的物资中有相当充分的药物，听到熊临泉的话，队员们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袋，替换达文西的滴注药物，实施后续的治疗措施。
滴达滴达，队员们睁大双眼盯着软质输液管里无声的药物滴落，表情异常严肃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非常关键，如果达文西能够禁受住腺素药物的强刺激性，顶住血管里的压力醒来，那么他的命就算是保住了，如果他醒不过来，那么以后便真的很难再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矿坑角落里那个帝国士兵看到担架旁那根手的食指微微颤了下，惊愕地叫唤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欣喜地发现，昏迷多日的达文西，终于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有人调暗了光线，以免刺激到他的双眼，达文西惘然疲惫无神地看着眼前模糊的容颜，大概清楚自己还活着，灰白色的嘴唇艰难一翘，挤出了一丝笑容。
顾惜风这时候停止了修理装备，用圆乎乎的手指夹着细镊，蘸了些清水，细致地给他湿软抹去眼角里的干屑，难掩欣喜与余悸，颤声笑骂道：“你丫果然不愧是七组第二号蟑螂。”
蟑螂是军营传统文化中的小强符号，代表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怎么也死不了，听到这个形容，脸色苍白的达文西疲惫地笑了笑，喉中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音节。
许乐已经退到了角落里，正拿着条毛巾擦拭额上的汗珠，先前向达文西体内输入真气，纯粹是下意识里的反应，没有想到居然会起了一些作用，有些惊喜。
听着蟑螂两个字，他想起菲利浦曾经告诉过自己的那些久远故事，前代人类文明对首都星圈三颗星球的改造，唇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最早的生物库果然周全，连这种小东西都没有遗漏。
保罗和三名帝国俘虏在矿坑的另一处角落里，进入比基高原之前的最后那场战斗中，他们也损失了一人。
帝国和联邦交战多年，彼此之间的仇恨难略消除，虽然说他们和这些联邦人并肩战斗过，虽然许乐在进入高原之前曾经说过这是命运的安排，大家伙注定要一起活着或者死去，可是双方依然下意识里分成了两块，很少有什么交流。
看着那处的热闹劲儿，保罗压低声音给同伴们做了翻译，大概是觉得联邦人把蟑螂这种丑陋的家伙看的如此神圣难以理解，几个帝国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坑道里很温暖，因为间或响起的笑声，气氛显得非常不错，保罗望向那边，犹豫片刻后打破两边保持很长时间的沉默，用生涩的联邦语向熊临泉问道：“那……第一号蟑螂是谁？”
“七组第一号蟑螂？”
联邦战士们哈哈笑了起来，很有默契地集体指向许乐，熊临泉微笑回答道：“当然是头儿，这个家伙好像不管碰到什么样绝望的境况，都没办法死透。”
作为最不怕死的石头，大概死亡也不愿意去找它的麻烦。
许乐迎着众人的目光耸耸肩，默认了这个说法，却没有力气趁着这难得的融洽气氛多说些什么，他这时候只是觉得身体无比疲惫，腹中非常饥饿，仿佛回到当年战场之上，只要将体内的真气压榨干净，自己就会变身成为一个贪食怪。
“找些东西吃。”
他望着保罗说道：“我这时候饿的可以吞下一台机甲。”
就在这时，战地步兵通话系统里响起了珠子低沉而兴奋的声音，正在巡察营地周边的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头儿，你得过来一趟，我发现了几台机甲。”
……
……
高原上的星光有些怪异，落在许乐等人灰色的蔽护服上，泛着诡魅的紫色，落在黑色的砾土上则骤然间消失无踪。
许乐掀开头盔，看着面前两台焦黑残破的军用MX和一台大型掘进工程机甲，并不因为破损程度而震惊失望，事实上在出来之前他就非常清楚，会被联邦军方扔弃的机甲，绝对不会有太多的修理价值。
当然，这里所谓的修理价值是针对正常机修的概念，却并不见得包括他这位MX机甲的主要设计者，所以他毫不犹豫向着那三堆金属垃圾走去，开始向上攀爬。
“部队不可能把军用MX留给帝国人，既然没有启动自爆程度，那说明已经被判断没有修复价值，甚至没有修复可能。”
一名NTR队员失望说道。
他在原部队里一直负责机修方面的工作，非常受人信任，然而今天他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包括珠子山炮在内的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正在机甲残骸上扒什么的许乐，稍一纳闷后想起许乐的身份，马上闭紧了嘴。
“修理臂是好的，两根都是好的！”
许乐在机甲残骸上站直了身体，双手举着一根微型修理机械臂，向下方的队员们大声喊道，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拣到块大骨头的野人一样兴奋。
“能修好吗？”山炮大声问道。
许乐放下手中的修理臂，拍拍屁股搓搓手，笑眯眯说道：“我试试。”
“动静太大会不会让他们发现？”珠子指了指夜穹上方。
许乐毫不犹豫做了决断：“这个必须得赌一把。”

第三百二十章 突如其来的强震
像被风月侵蚀多年的石雕，两台军用MX机甲和一台工程掘进机甲，就这样安静而悲伤地瘫倒在高原上。
机甲身后的辅助飞翼完全脱落，不见影踪；左机械腿外侧的合金板式履带齿状断裂；41区块隐藏门内的火控固件明显被合金刀锋切成了两截；辅助平衡仪失效；红外辅助捕捉系统就像人妖的下体般颓然拖落于小腹之间。
许乐开始修复高原上这几台残破机甲时，在短暂的数十秒钟时间内，就发现了这么多而且看上去似乎无法解决的问题。
两台焦黑机甲的上半身更显凄惨，主红外线感应仪翻壳而出，泛着星光绽出果子破浆的模样；颈胸部的SCC全域监控系统和大半径高敏度雷达严重受损；更可怕的是，机甲腰后的双引擎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中上部容纳室里的Z4电子喷流器像原本容纳的电子微粒流麻花般拧转。
如此严重的问题根本看不到任何修复的可能性，所以先前那名NTR机修兵才会心情低落地判了它死刑。许乐蹙着眉头看了半晌，手中的微型机械修理臂开始转动，低沉嗡鸣的声音在深沉的荒原夜色中传出数十米，随深黄色的草和黑砾石的摩擦而无形。
低沉嗡鸣的电机旋转声，叮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一旦响起便久久不曾停歇。
珠子山炮几名队员紧张地注视着机甲上忙碌的身影，时不时依照他的吩咐传递各式各样的零件。
随着修理的进程，幸运开始一层一层地笼罩所有的逃亡者，三台机甲就像是三个重度残疾的伤员，没胳膊的有腿，脑袋受了伤的还有健康的脚，所谓拼凑或者说彼此间的弥补，就这样以一种方式发生。
夜色褪去，朝阳渐生，比基高原上光线依旧昏沉之时，疲惫的许乐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在队员们期盼的目光中钻进了座舱，摸黑找到左右的操作杆，手指快速摁动完好的十七个灵敏快捷触键，完成了启动组式动作指令。
嘀嘀数声电子自检轻响，CLK值CLS值两个云值不停上升跳跃下坠回复，最终回复成一条平滑的线条，虽然承荷能力和战损综合评估依然非常不乐观，但……至少没有断开。
许乐唇角微翘，笑了起来。
……
……
三天之后的比基高原，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发生，这是许乐等人意料到的事情，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天的到来会如此之快。
机载导弹呼啸飞舞，然后化作无数朵死亡的灰黑花朵，绽开在黑色的原野上，形成一道大圈，将孤军队伍包围在其中。
高速机炮弹体像无数道凌厉的刀锋，简单而直接地劈开干冽的大地，不时袭向圆心中间，狠狠砸在坚硬的合金护甲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嘭嘭声响。
四架联邦近空灰鹞战机，像凶禽般高速纵翔在碧蓝的天空之中，肆意地施以炮火，将孤军某处临时坑道营地全部掀翻，看上去是如此的不可一世，然而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四架近空鹞式战机的攻击实际上显得非常小心翼翼，尽可能地拉开与地面的距离。
因为这种小心翼翼的作战态势，看似凶猛的对地火力，从而显得有些散漫不堪，而那些能够命中目标的子弹，却又没有效果。
因为孤军队伍之中，有一台深黑色笨重臃肿甚至怪异的机甲，这是一台不像MX，也不像工程机甲的合金拼装怪物，左右极不平衡，机动速度下降严重，空有一副看似强壮的身躯，却像头愚蠢的山猪般，扭动着满是污泥的屁股。
可就是这样一个拼凑而成的丑陋机甲，却在四架近空战机的攻击下苦苦支撑了下来，保护住下方四处躲避的队员，左机械臂上的改装达林机炮，甚至形成了一道强悍的对空火点力！
“注意隐蔽！六点钟方向！机甲下蹲！”
单兵系统里不时响起许乐快速而依旧冷静的命令声，在他的指挥下，十来人的孤军小队与笨重的机甲配合协作，近乎完美同步趋避，在满天烟尘与弹啸中，始终没有损伤。
直到此时此刻，包括熊临泉在内的绝大多数人才明白，为什么当他们认为这台笨重拼装垃圾没有任何战斗力时，许乐依然坚持带着它，甚至不惜拖慢队伍的前进速度。
那是因为当面临空中火力袭击时，再没有任何机甲甚至是最先进的完好MX机甲，比这台破烂金属怪物更能保护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没有止境的被动挨打，无法进行有效反击，孤军终究只能一步步走入死亡，哪怕脑海中仿佛可以看见那四名联邦飞行员颓丧而焦虑的脸，在地面拼命战斗的人们依然觉得身体发寒。
“南方二十公里，旋臂运兵战机，四台，大概有一个整连，我猜是小眼睛的人！”
昏暗的座舱中，顾惜风瞪着眼睛，看着刚刚被自己圆胖手指修复完毕的全域监控系统，看着那些清晰的光点，像个马上面临强奸的娘们一样，无助而又愤怒地尖声咆哮道。
被宪章光辉跟住目标无法隐匿，被联邦空军锁死无法逃离，眼下基地方面的强攻部队马上就要到来，听到顾惜风传话的队员们，本来已经极为寒冷的身体，骤然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就连听不懂联邦语的几名帝国士兵，也仿佛感觉到干冽天地间的死意。
顾惜风用充满期盼的目光盯着身旁许乐的脸。
许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内心却无法平静，先前和菲利浦的联系没有找到切实可行的手段，面对这种局面，他没有任何办法。
撤能往哪撤？不，这支孤军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撤。
许乐通过SCC盯着天上呼啸狂掠的战机，看着远处天际上已经快要清晰可见的旋臂运兵机群，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昏暗座舱内忽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许乐眉头紧锁，不明白警报声由何而来，难道在绝境之前，还有更绝望的未知危险？
恐怖的剧烈震动骤然降临比基高原！
破烂的拼装机甲僵在当场，然后重重向前倾倒！
粗壮机械腿旁的队员们面色苍白地向空中弹起！
烟尘笼罩四野，遮蔽世界。

第三百二十一章 前路隐约的暴戾身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降临在比基高原之上。造物主偶一抬眼所释放出来的怒火，落在天地间便是无尽的灾难，让整个世界都顿时变了颜色，换了容颜。
拥有最尖端科技的人类、最坚毅意志的军人、最不凡能力的强者，都无法抵挡这种恐怖的威力，他们只能惊恐不安地在烟尘裂地间寻找安全的位置，徒劳地厉声呼喊着同伴。
等同于无数万吨当量炸药同时引爆的震动，由高原地底深处摧枯拉朽般袭上地面，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把那些黑色的滚烫砾石变成酥软的饼干，把苍茫的大地变成了垃圾堆。
对于军队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这种震动的威力，而是地震启始之初在空中与地表像风暴般肆虐的电磁干扰。
四架联邦鹞式战机系统里响起几声凄惶的尖叫，然后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灰黑色的流线型机身在空中无助翻转，变成中弹后的鹞子，狠狠一头扎向地面，化作几蓬火光和满天合金结构碎片。
更远处从地平线处飞来的旋臂运兵机，在狂暴有形的烟尘卷荡和无形却更加狂暴的电磁波乱流之中，就像是喝了太多酒的醉汉一般，踉跄旋转跌撞于寒雪夜里，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不免双腿一软，狼狈地坠落垃圾堆中。
隐隐有爆炸声响起，黑色油烟之中不知道那些旋臂战机受了多少损伤，也不知道运兵战机上那些小眼睛特战部队的精锐士兵们，有多少人因为地震而葬身异乡。
……
……
比基高原边缘地带的一处深谷，往日星光妖异无云的夜晚，此时却变得灰蒙一片，无论往任何地方望去都是同样的苍莽，没有丝毫方向感。
灰头垢面的许乐，顾不得因为干裂正在流血的嘴唇，强行支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和熊临泉一道借着夜视灯光清理队伍的人数，清点到最后，确认所有人都还活着，二人对视一眼，难以掩饰眼眸里的侥幸与余悸。
高原上没有任何建筑物或巨型岩石，联邦的攻击部队被电磁波乱流摧毁，在最危险的时刻菲利浦发挥了重要的指引作用，但即便有这样几个条件，这支百战余生、人丁零落的孤军，能够毫发无伤走出震区，来到这片山谷，除了奇迹外没有什么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用毫发无伤肯定不准确，所有队员身上脸上都带着各式各样的伤痕，刚刚醒来不久的达文西再次陷入昏迷，而且开始发烧，东方玉则是在紧急关头挣扎着爬下担架，坚持步行，胸腹部的伤口再次撕开，血水渗滴的有些恐怖。
但至少所有人都还活着，甚至连那台临时修复或者说拼凑的破烂笨重机甲都没有散体崩溃，坚持到了山谷之中。
……
……
“如果没有这场地震，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得交待在这儿。”
熊临泉缓慢而认真地咀嚼着倒数第四根烟卷，然后缓慢抬头用极认真甚至有些怪异的目光，盯着许乐那张普通，甚至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显得普通从而非常不普通的脸，哑声说道：“头儿，难道造物主真的特别宠幸你？”
“不要用宠幸这种词。”许乐皱眉批评道。
他的咽喉非常疼痛，每说一个字仿佛都能感觉到声带摩擦时蹭出来的血，不知道是因为呼吸了太多烟尘，还是灰云蔽日的地震时刻呼喊队员报告方位次数太多的缘故。
但他很确定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只是一次小概率事件，并不是造物主对自己有特别的宠爱，如果非要说这种幸运值披着某件神圣的外衣，那么还不如说飞船上的菲利浦，用他强大的计算能力和分析能力，替小队指出一条蹈过死海的道路，这条道路虽然遍布荆棘，但尽头鲜花盛开。
熊临泉沉默片刻后哑声说道：“我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地震只能帮我们掩盖一时的行踪，明天就要去戈兰高地，我总觉得那里很危险。”
许乐用更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来接我们的飞船必须悄悄避开联邦舰队和地面防空网，根据计算戈兰高地是最好的降落地点，那处高地远离联邦主战区，只要我们时间计算的足够精确，可以在基地反应过来之前上船。”
想到熊临泉忧虑提到的危险，他缓缓眯起双眼，轻声说道：“有件事情你应该先知道，根据计算的结果，如果基地方面明天查到了我们的行踪，那么他们肯定会派海峡战区那边正在后撤的机甲部队过来，试图一举狙杀我们。”
“因为那边近？”熊临泉蹙眉问道。
“除此之外，还因为那边强。”许乐忽然神情变得极为轻松，望着他微笑说道：“是李疯子的近卫机甲营。”
听到李疯子三个字，熊临泉愣了愣后，恼怒地将嘴中的苦涩烟渣吐到地上，看了许乐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作为联邦最优秀的军官之一，熊临泉很清楚那个叫李疯子的年轻军官拥有怎样令人敬畏的军事能力，虽然对方现在依然只是上校，却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抗衡的强者，根据顾惜风窃听到的情报，此次海峡作战都是由此人一手指挥。
他是费城李家军神荣光的延续，拥有十六岁便打遍军营无敌手的威名，代表杀敌数量的斑驳金星早已填满斩喜两支强壮的机械腿，他是与帝国公主怀草诗齐名的不世强者。
是的，他们最强大的头儿曾经击败过对方，至少实力绝对不会比那个疯子弱，然而难道要指望头儿开着那台破烂组装兼容机去对抗李疯子操控的最先进的MXT？
地震是上天赋予的幸运，是一场神话，如果熊临泉寄望于这种状态下的许乐还能够击败李疯子，在这种绝境中小队还能逃出生天，那么就不再是神话，而是笑话。
许乐注意到了熊临泉先前那个细微的摇头动作，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温和的笑容却一直挂在干枯渗血的唇角，想起明天离开山谷后，可能会看到那个家伙暴戾而骄傲的身影，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异样，并不焦虑，异常平静。
“我了解他。”
许乐站起身，拍拍熊临泉的肩膀，说道：“所以我能对付他。”

第三百二十二章 明日再论
进入坑道，熊临泉把自己的担忧和许乐的分析告诉队员们，比山谷中更加幽暗的石壁间，开始弥漫起压抑紧张的气氛，队员们的表情很沉重，时不时抬头看似无意瞥眼许乐的身影，他们很清楚，如果孤军在登上飞船之前，被李封上校的机甲营拦截，仅存的千分之一存活率全部都在头儿的身上。
队伍中的帝国人听到保罗压低声音的分析后，满是浓密胡须的脸上布满了惊恐，甚至比队员们更加警惧，因为直到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许乐的真实身份，却非常清楚那个叫李疯子的联邦军官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昏暗的背幕灯微微闪烁，一名帝国人绝望地抱住脑袋，用带着北部星域腔调的帝国语痛声咒骂了几句什么。
他们在这颗绞肉机一般的墨花星球上战斗多时，在湖畔被打成溃兵，然后莫名其妙被这支联邦小队俘虏，连番战斗，进入高原，遇到地震，结果却依然摆脱不了死亡的阴影。
然而这里已经深入联邦军方的实际控制区，他们除了跟着这支联邦小队拼命地奔逃，寄希望于唇边嘲笑意味越来越浓的幸运女神，还能做什么？
那名把头埋在双膝间的帝国军人语速越来越快，沙哑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然后毫无征兆地变成混着哭泣声的咆哮，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泪水从肮脏的胡须上滴了下来。
山炮等几名联邦军人惊异又警惕地注视着那片角落，手掌下意识里缓缓挪到了枪栓旁边，他们可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因为一个帝国崽儿精神崩溃，自己就成为流弹的牺牲品。
“他在骂帝国军部，还有家乡那些大大小小的贵族。嗯，翻来覆去都是在问候对方的母亲大人，没有什么新意。你们大概不是很清楚，在帝国境内，普通平民尤其是奴隶，没有太多机会接受教育。”
许乐看着那名痛哭的帝国士兵，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继续向队员们翻译道：“现在他在骂军情署。说那些混账文官只知道玩弄阴谋，陷害同僚，把他们那支最强大的预备大队扔进联邦三个机械师的包围圈里，就因为他们的大队没有皇家徽号，而且来自北部星域，向来和军部正统不对眼。”
听到许乐的翻译，队员们的紧张情绪渐渐松散，沉默望着那边，很自然地想起自己的遭遇。
他们想起基地方面的追杀，想起联邦政府那个臭名昭著的联合调查部门，还有那些让很多兄弟倒卧在血泊之中的小眼睛特战部队，心中戚然，方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境况。
坑道里一片安静，联邦人和帝国人在这十几天的时间内并肩作战，即便没有情谊也有了些信任，也有了相同的感触，于是各自疲惫闭眼，开始准备一起迎接明天最后的战斗。
许乐没有闭上眼睛，他察看了一遍达文西的情况，在简陋临时担架旁坐了下来，揉着有些纠结的眉，默默在所有人的脸上看了一遍，看出弥漫在所有人心中的无助与压力。
只是听到李疯子的名字，就险些让帝国士兵崩溃，可以想见在他们的心中，那个人有多可怕。包括山炮甚至熊临泉在内，联邦军人也是一样难抑紧张，有些绝望，如果战场是公平的，七组队员们绝对会对许乐充满信心，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联邦军方不会给予他们任何公平的战斗机会。
阴谋黑幕栽赃追杀，基地和人数寥寥的孤军，正义与背叛的分野，这件事情本身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明天也许就要死了，所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许乐身旁的担架上躺着东方玉，伤口再次裂开的前铁七师高级军官，此时艰难地转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针对七组的清洗，绝对和师长无关，我希望你们能相信这一点。”
靠着坑道石壁的队员们虽然闭着眼睛，心中想着很多事情，或许就像某些文艺小说描绘的那样，正在抓紧最后时刻回味一生中最漂亮的光影片段，根本没有真的睡着，听到这句话后纷纷睁开了眼睛，疑惑皱眉望向他。
东方玉仿佛根本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中夹杂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沙哑的声音异常平静，很明显只是试图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做一些在他看来很必要的交待或是解释。
“还有上次黄厄星上七组遇袭那件事情，和师长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件事情是我做的。那件事情让你们七组死了几个人，按道理我早就该死了，我也想把自己搞死算了，但没想到坏人活千年，在NTR呆了三年都没死俅，进比基高原洗了个辐射澡都还活着，这次在担架上躺了他妈的三个多月，你们又他妈的不肯他妈的把我扔了。”
东方玉紧紧皱着眉头，气喘吁吁说道：“好，我必须承你们的情，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真的跟师长无关。”
联邦有句谚语：即将死亡的人不会说谎话，坑道里沉默的队员们相信了东方玉的解释，而且疲惫的没有力气为当年黄厄星上那件事情去挥舞怒火。
许乐默默看着东方玉被老白割成两个孔的耳朵，忽然开口说道：“我从来就不相信杜少卿会干那种事情，但我有句话一直想要问你，黄厄星你调防之前，有没有想过我的人会死？”
东方玉紧紧地抿着灰白的唇，一言不发。
“沉默不代表默认，也许可能是在替某些人隐瞒。”许乐静静看着他，说道：“除了杜少卿，这个世界上能让你愿意背着那口黑锅的，只能是死去的战友。”
“我很早就知道那件事情是西门瑾的意思，包括修改宪章局的数据，他已经被小爷削死，还悬尸在议会山外示众受尽羞辱，你还要替他保守秘密，维护尊严，是不是太愚蠢了些？”
东方玉死死瞪着他的脸。
许乐说道：“我不管你有没有想过让我的人死，也不管你有没有赎掉所有的罪，明天争取活下来，别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相信无论是解斯解文还是施公子，都会同意这么办。”
话音刚落，地底深处又一次震动传来。顾惜风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摘下耳机说道：“监控到了，地底11.2，矿脉区。”

第三百二十三章 基地之前乱（上）
“6.1级。”
顾惜风盯着光幕上的数据回馈，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伸出圆滚滚脏兮兮的指头，用力戳在光幕上下方陡然升起的波状曲线上，吃惊说道：“第二序列杂波这么整齐！这是怎么回事？”
“这说明什么？”许乐问道。
“说明地底处于次生诱发状态，换句话说，有人在下面搞了一场大爆炸，结果没有想到引起岩层错动，导致地震发生。”
顾惜风转头警惕看着他，压低声音说道：“震源位置虽然没有精确确定，但看深度应该是在东方提到的深层矿区。”
许乐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沉默片刻后说道：“地底深处的大爆炸，难道是联邦军方在试图掩盖什么痕迹？”
……
……
在高原边缘的孤军惘然猜测地底深处的震动，思忖会不会是联邦军方正在掩饰什么秘密，基地里的联邦前敌司令部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两场地震，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们的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杀意。
灯光昏暗的作战指挥室内，联邦总司令胡链中将脸色阴沉看着下方的各部下属，声音寒冷说道：“我不管什么电磁干扰，什么突发地震，我只知道那支叛军只有不到十个人，却在你们这些联邦最优秀将领的眼皮子底下存活了超过半个月，横穿比基高原四百公里距离，连根毛都没有掉！”
他缓缓向前俯身，充满压迫感地盯着空军作战部长，问道：“你怎么解决这件事情，战机大队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发？”
“那里是高辐射区，作战规划里严禁战机进入，而且……谁也没有想到，就那么几个人，居然运气好到在高原上拣到一台军用机甲。”
空军作战部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颤声解释道：“将军阁下，地震后电磁波干扰依然存在，这是客观事实，我不能让我的飞行员去冒险，而且上次作战时，空地联合指挥系统忽然遭到外部信号入侵，这个问题我认为应该先找出答案。”
“没有答案。”胡链中将恼火地挥动右臂，沉声说道：“你们需要的是动作，而不是去思考问题。”
人类终究是一种依靠思考才能走到今天的生物，即便是在军纪阶层森严的部队中，即便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人，面对联邦军方最高指示，依然会忍不住思考。
尤其是那七八名地面部队的师团将领，他们坐在椅中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和眼眸里的神采，还有长久的沉默无视，已经充分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作战指挥室内的气氛很压抑，空军作战部队嚅嚅称是，开始去准备凌晨时的空袭计划，地面部队将领却缓缓对视数眼，然后由其中一人开口提出质疑。
刚刚由西南战区血战而归的十一师师长程墨少将，皱眉望着台上的司令员，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阁下，我依旧对此次指控保留意见，因为在我看来新十七师NTR部队，是联邦军方最优秀也是最坚忍的一批军人，他们没有道理叛变。”
略一停顿，不待胡链将军回答什么，程墨师长沉声说道：“叛变总需要理由，他们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七十名成员现在死的只剩下了不足十人，而且已经完成任务，一旦回归便将成为联邦英雄，他们有什么理由舍弃光荣与故土，投靠那群毛茸茸的帝国人？”
联邦军方地面部队的将领们，对于司令部不遗余力追杀那支叛乱小队的命令，已经开始产生疑惑，尤其是在先前那场冲突之后，他们更是生出了极大的抵触心理，总觉得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而作为铁血军人他们最抵触这一点。
胡链中将缓缓挑起了眉头，面色冷漠地环视室内众人。
他不是杜少卿，没有足够的资格或魅力镇压住这批在生死场上翻滚数年，狂妄强悍的将领，如果此时此刻不能拿出有足够威力的东西，那么可能将要面临一场非常难堪的围攻，甚至还可能会为先前那场冲突付出些代价，即便他最终靠着上级权威硬压下这些人，威严却再也无法找回。
蕴着怒意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胡链面无表情地在桌面轻轻一点，调出数十幅由军事卫星连续拍摄的高清晰度地面照片。
“叛乱需要理由，一群联邦最优秀军人叛变联邦更需要理由，我理解你们的疑问。”
胡链看着图片上的那支逃亡叛军小队，看着那两具简易的担架，看着人群中面容模糊却足以看清眉眼的某人，说道：“我想你们都应该认得这个人。”
他回头冷漠望着这些强悍骄傲的师长们，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变化，看着他们紧紧抿着的嘴唇，心情不自禁地变得愉悦起来，缓声说道：“你们需要理由，这些优秀军人的叛变需要理由，那么在我看来许乐的出现，就是最简单的理由。”
室内的将领们难抑震惊情绪，盯着图片上那张模糊的面孔，他们有的人是联邦精锐师的师长，有的是权重一方的地面部队主官，但他们非常清楚这张面孔的力量。
是的，在很多人包括他们看来，老七组那些优秀军人没有任何叛变联邦的理由，但只要许乐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可以随时随地为他去死，更何况是叛变。
作战指挥室内一片沉默，混着烟草与咖啡味道的空气骤然凝固，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胡链看着众人的反应，转过头盯着角落里被两名宪兵控制住的赫雷，冷冷说道：“赫雷师长，你必须停职接受军法处的审查。今天我理解所以原谅你的冲动，但如果下一次你再掏出自己的佩枪，摆在桌上乱吼乱叫，我直接毙了你。”
赫雷脸色铁青，被宪兵抓住的两只手臂急剧颤抖，他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再做些什么，然而看着图片上教官那张如同三年前一般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他失去了所有气力。

第三百二十四章 基地之前乱（下）
新十七师处于哗变的边缘，新十七师正在准备哗变。
这支有着光辉战史的王牌师，继承了数任师长留下的散漫辣狠作风，惯于护短，擅于外战，长于内斗。在需要遵守军纪的时候，他们是军纪严明的楷模，在生死立见的战场上，他们经常习惯性忘记军纪这种事情。
如果一味讲求纪律，当年的师长李匹夫不可能带着他们闯下惊天伟业，如果能够被纪律二字轻松束缚住手脚，于澄海三年前也不可能保下七组那么多队员，并且在杜少卿任总司令的三年间，依旧强悍，生猛如昨。
当该师官兵发现自己的战友被莫名其妙安上叛变的罪名，然后被基地和那个该死的联合调查部门追杀，他们不可能保持平静，像小白兔一样隐忍等待最后的结果，他们的反应很直接。
在基地上空笼罩着的那片阴谋密云之下，十七师各级军官开始暗中展开以防御突袭为主题的兵力调动，深夜的军械库里隐隐可以听到那一百多台沉重的MX军用机甲自检的声音。
如果联邦军方上层无法给出有足够信服力的解释，如果那个混账联合调查部门不交出追杀NTR小队的凶手，如果不能让新十七师逾万名官兵感到爽，那么接下来基地周边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包括胡链中将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想像的。
赫雷被宪兵押回了新十七师师部，他脸色铁青看着桌旁的下属们，沉默片刻后说道：“这里是前线，难道你们想让十七师成为历史上第一支在前线造反的部队？”
“我们不是要造反。”
新十七师机甲大队长花小司表情严肃看着他，说道：“我们必须给基地施加足够的压力，不然我无法想像，熊临泉那些家伙还能撑几天。”
林爱皱着眉头望着赫雷，说道：“在指挥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师长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我已经被正式停职。”
赫雷看着屋内一众高级军官说道：“但我必须警告你们，马上停止所有兵力调动，不然一旦被司令部判断为有哗变企图，谁都担待不起。”
花小司沉默拉动枪械膛机，说道：“不是哗变企图，这件事情如果解决不了，就算真的哗变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冷漠的眼神望着赫雷说道：“不是我说你，你确实太软了，如果现在当师长的是教官，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自己的士兵被人像兔子一样宰掉？如果刚才去基地谈判的是他，你以为他会像你一样拔出枪放在胡链的桌子上？不，他会直接开枪毙了那个老狗日的！”
赫雷望向门外，目光落在那几名宪兵的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杂物箱自嘲一笑，声音沙哑说道：“熊临泉他们现在和教官在一起，这就是司令部为什么要追杀他们的原因。”
房间内骤然安静，昨天夜里刚刚赶到的弥塞留脸色铁青问道：“消息确认？”
赫雷抱起杂物箱，向门外走去，从今天起他就将不再是十七师的师长，而是一个被关禁闭的有罪军官，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严肃望向众人。
“我走之后你们谁都不准轻举妄动，第四师和十三师昨天晚上已经完成了调动，很明显针对的就是我们师，另外我要提醒你们，不管这是不是阴谋是不是清洗，如果真发生哗变，首都星圈的那些大人物们，将理直气壮地把我们搞掉。”
……
……
昏暗的房间里，联合调查部门主管贝里主任微笑望着窗边的背影，暗自琢磨着将军此时心中的真实想法。
“部队调动已经完成，无论新十七师那边想闹什么花样儿，都闹不出新鲜事儿来，而且我想您一定很希望他们能够冲动一些，想要对付军神大人遗留下来的嫡系部队，没有绝对正确的借口，确实是一种苦恼。”
胡链中将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缓声说道：“军神大人的常胜之师如今落在一群冲动蠢货的把持之中，对于联邦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耻辱，我不否认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完成一次清洗。”
略一停顿之后，他望着贝里主任嘲讽说道：“但你真以为我会愚蠢到不惜引发部队哗变？到时候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承担不起这种责任。”
贝里主任没有对将军的嘲讽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微笑渐敛，用凝重的语气说道：“那艘飞船一直在试图脱离监控，进入大气层，很明显是想要接应那支叛军离开。”
“那艘飞船究竟是哪边的？”
“一直没有捕捉到可靠图像，但绝对不可能是帝国的飞船。”贝里主任耸耸肩说道：“估计可能是三年前在S1横行的那艘怪船，也只有那艘怪船才拥有如此恐怖的速度。”
胡链中将表情严肃走到桌旁，看着电子地图上那道刺眼的红色弧线，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些人能够突破到这里，很是出乎我的意料，但他们必须死……李封上校和他的机甲部队正从海峡战区回撤，离高地直线距离最近。”
贝里主任听懂了他的意思，蹙着眉头提出反对意见：“没有人会怀疑李封上校的能力，但问题是他和许乐的私人关系值得担忧，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胡链中将摘下军帽，抚摸着花白头发说道：“据我所知，李封上校对少卿司令曾经有过承诺，他不会放过许乐。”
贝里主任微微一笑，心想那个承诺既然只在杜少卿和李封之间，那么你能知道一定是得到了李在道主席的指点，他自然不会点破这一点，目光微转片刻后，忽然问道：“关于比基高原连续地震一事，不知道司令员有没有什么看法，根据宪章局监控，地底深处好像……”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两道寒若霜刀的目光逼断，胡链中将冷冷盯着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威胁和冷血味道：“该查的事情你就查，不该查的事情你就不要乱问，不要忘了，这里是前线，是个流弹漫天飞舞的地方。”
贝里主任心脏骤然一紧，知道自己碰及了一个绝对不应该碰及的领域，马上紧紧地闭上了嘴，为了不成为死在流弹下的联邦最高阶官员，直到死他都不会再提起和地震有关的一切。
……
……
墨花星球上也许是七月，天上正在流火。
清晨时分，一颗陨石模样的重物自幽深宇宙而来，狠狠撞进包裹星球的大气层，呼啸撕裂越来越浓密的空气，拖起耀眼的火尾，然后化为一道白色的烟柱，落在天边。
帝国军方的监控网络注意到了这颗流火陨石，联邦舰队在七分钟前就已经计算出了这颗陨石的坠落轨迹，然而这颗陨石坠落在比基高原侧方的戈兰高地上，那里远离联邦部队驻区，密布的地震后的电磁余波严重阻碍了空军的行动力。
这片荒芜陆原之上，有两支部队在四十公里可视区域内看到了陨石流火自天而坠的画面，然后顾不上欣赏这种奇异的天象，各自沉默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深夜离开山谷向戈兰高地进发的孤军，亲眼目睹流火拖出的尾巴，疲惫伤痛已至绝境的他们，仿佛咽下了几大杯兴奋剂，胸腹间一阵火辣，力量重新回到了双腿之中。
自海峡会战区回撤，连续两日超强度行军的联邦某机甲营，看着远处陨石坠地时激起的烟尘，仿佛听到了激昂的战鼓声，沉重的机甲引擎再次轰鸣。
半小时后，双方几乎同时到达了陨石坠落的地方。
焦黑的陨石外表已经剥落，露出内部泛着金属色的飞船构造，舱门已经自动开启，准备迎接一群逃亡者离开。
孤军艰辛翻过一片缓坡，踩过浓密的灌木丛，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却没有任何逃出生天的侥幸感，更没有什么狂喜。
因为他们看到十七台纯黑色的联邦MX军用机甲，在一台样式简朴却肃杀十足的机甲率领下，已经翻越对面那座山，出现在陨石飞船的另一边。
十八台联邦MX机甲，构成一个半弧形的包围圈，圆心所指正是那颗流火坠落处，而孤军这边只有七八个人，十几条枪，两张临时担架，外加一台破烂的拼凑机甲，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悬殊到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的必要。
灌木丛边缘，破烂的巨型机甲摇晃着夸张却无用的工程机械臂，好像在和那些联邦军用机甲打招呼，又像是要投降。
熊临泉警惕地端着手中的重枪，望着数百米外那些气势逼人的军用机甲，然后默默看了一眼己方唯一的破烂机甲背影，轻轻举起手臂，指挥队员们抬着担架向灌木丛后方撤去。
在紧接着将要发生的机甲战中，他们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昨天夜里许乐曾经对他们承诺过，他会处理这种情况。
当熊临泉等人向灌木丛后撤退时，十七台黑色MX机甲腰后的引擎骤然轰鸣，准备动了，然而就在这时，那台破烂的组装机甲猛地砸下那根粗壮的工程机械臂！
人有名字，树有影子。正如同孤军队员和那几名帝国人听到李疯子的名字便陷入绝望，这些联邦机甲此时的情绪也异常紧张，随着那台破烂机甲的动作，下意识里停下了脚步，做出了自己最完美最极端的防御姿态。
他们面对的虽然是一台破烂的组装机甲。
但机甲里那个人叫许乐。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是我的眼（上）
出乎所有人或者说合金机甲的意料，那台体积庞大的破烂组装机甲，狠狠挥动夸张工程机械臂向地面砸去，并没有引发山崩地裂，更没有造成什么海枯石烂的恐怖后果，甚至地上被砸出来的坑都显得有些可怜，那根看似粗壮的工程机械臂，却随着反震之力扑簌断成了无数截，异常凄凉。
准备迎接最强者的最强一击，结果却看到这种画面，感受不免有些异样，有些荒谬可笑——毕竟是用无数废弃零件拼凑而成的临时机甲，结构之疏散可怜由此可见。
然而就算是唬人，总算是震慑住那些联邦MX机甲的突袭动作，稍一耽搁，熊临泉等人便快速撤回了灌木丛后。
十七台黑色MX机甲并不在意那些正在撤离战场的家伙，只是警惕地盯着包围着场中央那台已经断了一臂，模样有如残丐的破烂组装机甲。
他们清楚凭那些残兵的机动能力，根本不可能逃离戈兰高地，他们所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击倒击溃面前这台破烂机甲，抹掉机甲座舱里那个强大的名字。
就在这时，破烂组装机甲再次有所动作，座舱门伴着难听的嘎吱异响缓缓开启，晨间的昏暗光线照耀入内，显出许乐普通而格外平静的脸。
两百米外，联邦机甲群中那台颜色更深的黑色机甲，锃的一声弹出右机械臂前端夸张的合金刀，厚实座舱门开启，露出李疯子的脸，依旧清秀的眉眼间蕴着依旧疯狂的暴戾意味。
三年不见，隔着两百米的荒原，许乐和李疯子遥遥相望，看着彼此脸上岁月的怯懦痕迹，长时间里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更久之前的那些画面。
就像是旧月上的卡琪峰，林园里的胸间刀、牙间血，山野间的枪声，囚室里的共话，一前一后向着碧海狂奔。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两个人是联邦公认的最强者，曾经交过手，却未曾真的决过生死，直到时隔三年再会于血火连绵的战场之上，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
……
座舱门向下开启，仿佛是战舰尾部阔大的门，通向无尽深幽的宇宙，许乐通过这个截面，看着近处的陨石飞船，看着远处十几台黑色的联邦MX机甲，目光最终自然地落在那台机甲上，落在李疯子的脸上。
“单挑？”
许乐问道，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清袅袅地穿透晨间的高地，进入所有人的耳朵。
“没门。”
李疯子回答道，他的声音就像以前那般骄傲冷漠，像把暴戾的狂刀般，直接斩碎所有叙旧情的乱絮。
听到这两个像从纤维纸上跳跃出来的字，许乐浓眉末梢微微挑起，静静看着远方的他，说道：“连个公平决战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留下？”
“我是在执行军务，不是街头斗殴。”
李封沉声回答道：“你也曾经是名联邦军人，应该很明白战场之上谈论公平，说什么决战，是很幼稚的想法。”
许乐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说道：“问题是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执行的是军务，如果说你要杀我是因为我是帝国人，那大熊他们这些人没有理由被你杀死。”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李封说道。
许乐嘲讽说道：“这种话有意思？三年之后很多人都在嘲笑我变成三流哲学家，三年之后我不想嘲笑你变成杜少卿那种冰雪人妖，你什么时候把上级军令当过一回事？”
“所有人我都必须带回去。”李封眉尖微蹙，说道：“如果他们受了冤屈，我保证他们会受到公平的审判。”
许乐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微笑说道：“联邦现在还有公平这种东西？”
李封很厌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沉声冷笑道：“难道你认为只有帝国才能找到公平？”
“不，帝国也没有公平，帝国是一摊狗屎。”许乐平静望着远方那张熟悉的脸，稍一停顿后继续说道：“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愿意糊一把叫做联邦的狗屎在你脸上。”
李封望着那台破烂的组装机甲，长时间沉默。
“作为军神的亲孙子，你应该很了解我们十七师的作派，也应该了解七组的作风，当我们受到侮辱和伤害的时候，我们不会相信任何外人能够帮我们解决问题，我们只相信自己。”
许乐说道：“所以今天你不要指望他们会投降。”
李封紧蹙的眉头缓缓散开，沉默片刻后，望着晨光中那张脸说道：“许乐，我给你尊严打一场，如果你输了你的人就必须放弃抵抗，我不想把这次行动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乐静静望着他，左手慢而稳定地在操作杆上滑动，他这时候没有拟真系统，身下是一台破烂的随时可能崩体的杂合机甲，所谓有尊严的公平一战，其实都是狗屁。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他平静的表情之下，隐藏着一朵正在微笑的花，正如昨夜对熊临泉说的那样，他了解李疯子，所以他能对付李疯子，事态正在按照他的设想在进行。
“如果我赢了呢？”他向那边喊道。
最强悍的MXT机甲对上一台破烂的组装机甲，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更关键的是操控MXT机甲的人是李疯子，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军神李匹夫重生，封余横渡星河而来，怀草诗骤然再强一倍，也不可能击败对方。
所以没有人认为许乐会赢，包括自认为足够警惕谨慎的李封自己也不这样认为，但很奇妙的是，基于内心深处的某种隐忧，李疯子沉默片刻后认真回答道：“如果你赢了，我保证灌木丛后面那些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你必须死。”
“很好，这就是我需要的承诺。”许乐微笑说道：“只是我很不明白，无论输赢你都要我死，为什么？无论作为你的小叔还是姑父，你都没有理由这么恨我。”
整个联邦只有三台MXT机甲，整个联邦只有两个人有能力操控使用涡轮增压技术的MXT机甲，那就是许乐和李疯子。
属于许乐的小白花现如今不知藏匿于联邦哪个军械库中蒙尘无光，而另一台拥有更深的黑的MXT机甲，则在墨花星球上绽放了三年光彩，与怀草诗的桃瘴激战数次，骁勇异常。
今日戈兰高地晨光之中，黑色MXT机甲宛如战神，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缓缓低垂，携着莫名战意指向自己胸腹间，然后传来李封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声音。
“你把小白花取名叫乐秋，伤春不悲秋，实在娘们，我不一样，我这台叫斩喜，你应该很清楚这个名字的意思。”
许乐听出他声音里蕴含的一往无前的意味，眼睛缓缓眯起。
黑色MXT处的声音继续传来：“当年在那片山野里，我在杜少卿枪口下救下了你，你当时告诉我你不是帝国人……结果呢？你就是个帝国人。在倾城监狱里，我守了你几夜，我问你是不是帝国人，你说你不是，结果你就是个帝国人。”
“此后整整三年时间，我寸步不离守在杜少卿身边，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一条你的命，我要还这条命，但……只要一天不杀死你，我这条命就没办法还干净，还透彻。”
“三年前是我让你活了下来，我就有责任有义务让你死。”
李封面无表情看着远方灌木丛边缘的破烂机甲，看着晨光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睫毛边缘的视野骤然幻离，仿佛看到那日倾城军事监狱暴动，怀草诗暴出雪中，自己狂追而上，追着这个小眼睛男人的背影不知数十数百里，最终追到那片幽深而碧蓝的海，他的心情渐趋寒冷而暴戾，沉声喝道：
“我当时看着你跳进海里！你当时就应该死了！你为什么不死！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再次眼睁睁看着你这个帝国太子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绝了你的念想，去死吧！”
随着去死吧三个字像三枚炸弹般呼啸而出，狠狠砸在一片安宁的戈兰高地荒原上，黑色机甲座舱门嗤的一声关闭，伴着剧烈的双引擎呼啸声，涡轮增压特有的嘀鸣声，李封操控的黑色MXT骤然化身为一枚黑色的炮弹，呼啸而出，震碎周遭的空气，轰向二百米外的破烂机甲！
没有什么漂亮的趋避技击动作，没有什么诱敌的姿式，黑色MXT机甲积蓄三年的杀意，随着这道简单而直接的笔直线条无止境地宣泄而出，恐怖威力凝于一点！
那台破烂的组装机甲也动了起来，顺着缓坡向下冲刺，然而临时修复的机甲根本无法进入作战模式，工程机甲的宽幅履带承载着极重的机身，碾压着荒原，看上去就像史前画册中老牛拉破车的画面一般可怜。
笔直的黑色线条狠狠撞在破烂组装机甲的庞大半躯上，伴着恐怖的金属撕裂声，沉重的构件撞击声，转瞬之间胜负立见。
黑色MXT十余记锋利刀芒暴戾劈削之下，破烂组装机甲分崩离析，化作满天凄凉的金属片雨，然后啪啪落地。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也许奇迹将要发生。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是我的眼（中）
奇迹其实从来都不是造物主的恩赐，而是来自于永不凋零的决心以及事先最充分的准备，暂时的失败并不可怕，真正的关键点在于你有没有做好失败的准备并且试图利用之。
那台破烂拼装机甲瞬间被轰的七零八碎化为漫天黑雨，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包括座舱里的许乐在内，然而旁观者没有注意到这场凄惨的一面倒战斗中其实暗藏着很多不起眼的小细节，没有注意到他的准备。
比如宽幅履带的脱落显得快了些，比如粗笨装甲的崩溅比MXT刀锋造成的后果显得更壮观了些，再比如拼装机甲惨被腰斩时，那几蓬隐约可见的火箭喷射装置，让拼装机甲上半截倾倒的速度比计算中更快了些。
因为速度上的差异导致画面顿时变得诡异起来，黑色MXT像个性情暴烈的樵夫劈砍着笨重的石树样拼装机甲，断裂的上半截树却像是有了一双无形的脚，伴着蓬然几声闷响，脱离漫天溅飞的沉重合金构件碎片，呼啸砸向右前方！
右前方有两台正在沉默观战的联邦MX军用机甲，他们看着那坨重达数十吨的半截工程机甲，像一块天外巨石般呼啸砸来，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等待着撞击的发生。
没有人能够对许乐这招极其诡异的招数做出反应，除了李封，看似暴戾的狂劈实际上一直处于极谨慎冷静的状态中，他知道许乐是一个怎样难缠强大的敌人，知道此人绝对不会就这么愚笨待毙，而会有很多古怪的手段。
比如此时此刻，在火箭喷射弹射器的帮助下，拼装工程机甲把自己的上半截沉重机身，变成原始的投石器，意图脱离黑色MXT的控制范围，行险而制敌。
既然有了准备，自然毫不慌乱，当那半截工程机甲如灵异画面般横掠而向右前方疾射时，李封操控下的黑色斩喜机甲仿佛身后多了几道高敏度监控系统，唰的一声转过身来，机械臂前端的达林机炮轰然开火！
高密度的弹雨被死死封锁在三十平方厘米的范围内，变成一道极具杀伤力的笔直线条，追随着空中半截工程机甲，迸迸迸迸，绽出无数朵白花！
沉重的半截工程机甲被逾百发大口径机弹狠狠击中，根本无法弹跃两百多米远的距离，如同被天上的雷电劈中，悲惨地重重摔到戈兰高地荒原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坚硬地面上灰砾四溅，笨重的半截机甲徒劳地翻滚着，焦黑机身上狼藉一片，电火花在翘起的护板间悲伤地闪耀着。
战斗没有结束，这时候才是刚刚开始。
……
……
就在那半截拼装工程机甲颓然坠落地面的同时，座舱门处再次爆出清晰的喷溅声，十二枚微型自弹射火箭弹同时爆炸，沉重舱门噗的一声被推向远方。
许乐踩着座舱边缘，双脚猛然发力，借着恐怖的弹射初速闪电般掠出，避开身后密集的弹雨，如暴雷般强突一百余米，然后身形一转，若一张落叶轻轻袅袅落在目标机甲上……
黑色斩喜机甲机械臂前端的达林枪炮骤然哑火，因为像落叶般贴在机甲上的许乐正在不停攀援跳跃，很难被锁定，更麻烦的是，如果李封试图再用密集弹雨杀死他，那么也极有可能同时摧毁他所在的机甲。
迸！
黑色MX机甲座舱里的联邦机师马上反应过来，明白李封上校停止攻击的真实原因，他瞪着眼睛操作沉重的机械臂向机甲的座舱门砸了下去，即便这个动作极有可能直接导致自己的死亡，但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巨大坚硬的机械臂狠狠地砸在座舱门上，合金门明显地变形挤出一道极刺耳的金属吱鸣声，许乐一蹬41区护甲夹缝，险之又险地避过，身如落叶翻滚，攀援直上高大机甲肩胛，手臂上的工程机械修理臂开始快速地转运，嗡鸣震动。
鸭嘴形修理臂探口，卸下MX机甲肩胛后方的隐藏护板。
高速旋转钻头，迅速拆开六颗定位螺丝。
繁密如麻的数据线裸露在许乐的眼前，他面无表情用手握住然后用力一滑，塑胶片丝丝融化，数据线真正地裸露，包括里面那些集芯线条。
稳定的手掌依旧握着裸露的集芯线条，腰后的灼热力量磅礴而出，越过手腕之后却瞬间变成细微操控下的涓涓细流。
随着那些涓涓细流通过集芯线条，进入MX机甲的控制中枢，只听得喀喇一声悦耳的响动，机甲座舱门开启了。
如一片落叶轻轻悠悠贴上这台黑色MX机甲，卸护板拆螺丝融线皮再到成功开启座舱门，许乐完成了十七个有效操作，而总共只用去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他进行这些操作的时候，身上那台黑色机甲一直在试图不惜同归于尽地攻击他，沉重的机甲在荒原上拼命疯狂地跳跃甚至翻滚，就像是一头雄狮想摆脱身上那只讨厌的老鼠，许乐等于是在一艘无尽翻滚的海船上，不止要站稳脚步还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作为MX机甲的设计者，他知道这台机甲所有的细微构造甚至是每一个隐藏设计，而这依然不够，他还必须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机修师，拥有最强悍力量的渔夫，拥有最冷静粗壮神经的破解者，最重要的是，他还必须拥有用人体控制机甲的能力，才能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过往发生过的历史中，只有封余曾经在东林大区河西州郊区的青丘间上演过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
今天的许乐终于做到了。
……
……
座舱门开启，许乐像片叶子般飘了进去。
穿着深色机师服的联邦军人满脸震惊，他不明白为什么中控系统会忽然失去控制，为什么座舱门会在这种时刻开启，把自己袒露在晨光寒风敌人之前。
许乐闪电般捉住他的手腕，扔远那把手枪，然后用三根手指贴住他耳垂下方的动脉，回过头去只见舱门外一片黑暗。
眼睁睁看着他突进座舱，十几台联邦MX机甲疯了一般围了过来，高速旋转的达林机炮对准了舱门方向，构成一片沉睡森林般的画面，然而却没有人开枪。
在联邦军方的很多传闻中，曾经的许乐上校已经是一个渐被神话的角色，今天亲眼目睹他所做出来的神话般举动，这些联邦军人愤怒之余，更是难抑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黑色机甲群分开一条道路，沉重的斩喜MXT机甲缓慢地走了过来，直接走到被俘获的机甲面前，相对不足十米才停下脚步，伴着轻微的气流喷溅声和自平衡系统的咯嗒声，座舱门再次开启，露出李封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二人再次相见，距离已经极近，局面与开始时也已经大不相同，许乐多了一台完好无损的机甲，还有一个人质。
……
……
李封左手缓缓离开操作杆，将身上的拟真系统脱下一半，冷漠看着不远处的许乐，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做人不能这么无耻，你这是在逼我发飙。”
许乐缓缓把手放到操作杆上，黑色MX机甲的达林机炮随之而转，对准了座舱门，弹雨覆盖面积把他和所挟持的联邦军官都包括在内，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回答道：“为了活下去更无耻的事情我都能做，关于发飙这种事情，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就算是杜少卿我也不会给他任何发飙的机会。”
听到他的回答，李封忽然笑了起来，清秀的眉毛一阵颤抖，眼眸明亮异常，却有股暴戾无比的气氛开始喷薄而出。
笑意迟迟没有敛去，却格外寒冷，李封冷漠说道：“他是个士兵，我给你公平决战的机会，你就不应该偷袭他，你以为抓着人质，我就会放你离开？”
话音落处，他猛地一堆操作杆，斩喜机甲左机械臂猛地向后探出，准确地穿透机甲群的缝隙，对准数十米外那坨陨石般的飞船，猛烈开火！
迸迸迸迸爆烈声起，李封在被威胁的情况下，没有做任何让步，甚至没有和许乐多说一句废话，直接简单粗暴地摧毁那艘飞船，断了对方所有退路，活路。
刚才的李封是执行军务的联邦上校，这时候的李封才正式变成了李疯子，以暴戾冷酷强大著称的李疯子，可怕的李疯子。
联邦所有人都怕这种状态下的李疯子，包括现在的锡安副议长和所有的强势人物，因为李疯子一旦疯了，就不会讲任何道理，除了军神李匹夫和钟瘦虎，谁的话都不会听。
军神李匹夫和西林那头猛虎已经变成宇宙里永恒的星辰，许乐似乎陷入了真正危险的境地，然而他依旧不惧依旧冷静，因为他从来没有怕过对方，无论在林园卡琪还是倾城，打败军中无敌手的李疯子，从没有击败过他。
看着远处那台被暴击成垃圾的飞船，许乐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左手拖住机师的咽喉，向前踏了一步，面对着十几把高速旋转的达林机炮，走到了座舱门的边缘。
他面无表情举起左臂，将机师的身体悬在半空之中，然后盯着李疯子的眼睛，开始发泄自己的愤怒。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是我的眼（下）
“是不是觉得你不讲理，表现的很暴戾，我就会怕你？李疯子你大概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比你更不讲理更暴戾，因为此时此刻，我比你更理直气壮！”
“你给了我公平决战的机会？”
许乐眯着眼睛环视四周黑色石像群般的联邦机甲，说道：“把你的MXT给我，我一个人干你们全部这算不算公平？你们不要忘了这些机甲都是我设计的，联邦这么对我公平吗？”
环视一圈，像钉子般的目光最终落在李疯子那张冷漠的脸上，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蹙眉质问道：
“如果说我因为是帝国人就没有资格享有公平，那么七组呢？我的部队上前线对是一百三十七个人，你知道三年之后包括这颗星球包括退伍的老家伙总共还剩多少？”
许乐的声音变得有些清淡疲惫，比这异乡的晨风还要无趣，他神经质般嘴唇微翕，低声说道：“还剩三十一个，其他的都死了，就像灌木丛后面那些家伙一样，莫名其妙地死了。”
戈兰高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机甲群外围的灌木丛微微颤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乐盯着李疯子的脸，声音陡然提高，不再压抑已经压抑数日的愤怒，厉声呵斥道：“联邦打的最惨的部队有没有这么高的死亡率？杜少卿往西南战区投的四个师有没有？海峡会战区的部队有没有？如果都没有，那么你来告诉我，这他妈的又算什么狗屁公平！”
……
……
李疯子眉梢微挑，缓声说道：“老七组死的这些人是在为你承担代价。”
“但他们没有道理承担。”许乐看着他，嘲讽回答道：“我是不是帝国人和他们没有关系，就如同你父亲是个混账东西，但我并不认为你是混账，我也不认为你需要承担代价。”
“叛军？你真相信基地那位将军的话？你相信军方上层的指控？不，我知道你不相信，七组是我和老白一手带出来的，你知道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家伙。”
“熊临泉他们战前被临时调进NTR，被派遣到西南战区，被刻意遗忘，被人试图冷死在敌占区，然后他们很强悍地活了下来，并且很漂亮地完成了那些该死的任务，结果呢？”
“结果就是已经快要进入绝境的他们，被联邦军方当成叛军追杀！你刚才说我无耻，那我想问一下这又算是什么？联邦现在究竟怎么了？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垃圾场？”
“李疯子，我曾经是这个部队的人，但我未曾想过短短三年时间，这支部队就变成了一摊摊的狗屎，你不去查这些阴谋，不去查高原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吭哧吭哧跑到这儿来追杀自己的战友，你又变成了什么狗屎？”
许乐盯着李疯子的脸，以消失多年的刻薄尖酸口吻训斥着对方，嘲讽说道：“你和你爹死之后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子？”
“够了！”
李疯子耐心听着，眉梢时不时暴躁地抽搐几丝，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训斥，缓慢而冷漠说道：“我有我的眼睛！我会去看究竟发生过什么，该查的事情我会去查，轮不到你这个帝国太子来教训，但你必须死！”
“你有你的眼睛？”
许乐缓缓松开左手，让脸色发白的机师能够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望着李疯子眯眼说道：“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联邦里大部分人的眼睛已经瞎了。”
说到此处，不知是想起什么事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片刻后，继续平静说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想好要不要回联邦，什么时候回联邦，因为有个最麻烦的问题始终没办法解决，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都只是借口。”
“那是用来说服自己逃避的借口，因为再麻烦的问题，再难以解决的问题，你总得去做才能解决，你总得踏出第一步，如果只是徒劳地躲在角落里冥思苦想，那只是最无趣的空想。”
“我会回联邦，而且很快。”
……
……
很平静的声音，很淡然的叙述，然而听到许乐说自己会很快回到联邦，李疯子的眉梢仿佛受到某种刺激，猛然挑了起来，感受到那些平静字眼间蕴藏着的杀意，凛冽至极。
因为他一直记得，三年前在那封著名的告别信里，许乐曾经这样说过：“无论是政府还是七大家，我要看着你们会把联邦变成什么模样，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不要试图伤害我想保护的人，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块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将你们所有人的宫殿与权座砸个稀烂。”
他想保护的人是沉默行军里的民众，还是沉默死在前线的七组队员，或者说只是他想保护的那些东西？
李疯子的眉梢一旦挑起便再难落下，他静静看着站在座舱门上的小眼睛男人，隐约看到那颗来自东林的石头，自天边坠落，拖着长长的火尾狠狠砸向首都特区，砸向议会山，砸向官邸，砸向那些一直不愿看到流火的大人物头顶。
李疯子从齿缝里缓声逼出几个寒冷压抑的字：“联邦的事情自有联邦人处理，你一个帝国人去联邦做什么？”
“你可以说我贱，我始终还是认为自己是个联邦人，我几十个最亲的兄弟死在这颗混蛋星球上，以前我一直装作自己能不知道，但现在没有办法再继续装下去，那我只好回去。”
许乐平静望着他，忽然唇角一翘，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说道：“回去做什么？第一件事情当然是去杀你亲爹。”
忽然间他往昏暗座舱内退了一步，左手依然谨慎警惕地提着那名机师的身体，遮在自己身前，脚跟缓慢踩住某处按钮。
“现在让我们把事情搞的更简单一些，这是私人恩怨，不牵涉其余，关于这些事你有自己的眼睛，那我就是我的眼睛。”
许乐举起右手，用两根指头对准眼睛，说道：“黑白分明。”
李疯子缓慢地偏了偏脖颈，以侧画框视野看着半个身体浸在座舱昏暗间的他，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死人的眼睛也能黑白分明吗？”
“我死后也会把眼珠子挖出来，泡在甲醛水里，看帕布尔和你父亲究竟会怎么死。”
许乐踩下脚边突起的按钮，说道：“而且我哪这么容易死。”
……
……
随着许乐的脚踩中那颗按钮，场间异变陡生。
黑色MX机甲开始剧烈颤抖，噗噗连续闷响声中，十几处精密火箭推射装置全面启动，强大的反作用力带动整个座舱瞬间脱离机身，如同一个浑圆的金属壳，呼啸着喷向斜上方的荒原天空！
几乎同时，数百米外安静沉默太长时间的灌木丛处也传来剧烈的轰鸣声，一艘浑身涂满光学吸附材料的深色飞船，在强劲引擎的推动力下，呼啸斜掠而至！
十余台联邦MX机甲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弹射而出的座舱与那艘不知何时隐藏在灌木丛后的飞船，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比精确的空中擒获动作。
然后化为一道显眼的线条，撕裂初显湛蓝的清晨苍穹，呼啸高速远离戈兰高地，向大气层外飞去。
……
……
也许是七月，天有流火，却并不只是一颗，通过精密计算和材料配合，菲利浦向戈兰高地一次性投放了两艘空地转接飞船，拖着火尾的那艘飞船只是用来吸引联邦注意力的靶子，真正用来接人的飞船则是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灌木丛后。
当许乐在荒原间与李疯子还有那十七台联邦机甲对峙时，熊临泉等人早已抬着担架，悄悄登船。
为了不让李疯子注意到那边的动静，许乐必须停留在场间，整整三次精确完美的弹射动作，不可思议的机甲操控，让他完成了这个动作，并且最终潇洒地登高而退。
许乐加上老东西，向来等于无敌。
……
……
李疯子沉默望着天边远去的飞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终究唇角微微抽搐，低声自言自语道：“三次弹射，你果然还是这么厉害，但谁能做到一直黑白分明呢？”
四周的机甲座舱门依次开启，被许乐挟持的机师也被救了回来，在座舱弹射前的最后瞬间，这名机师被扔了出去，短暂昏迷后便醒了，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晨风拂过，十几台黑色机甲望着东方的天空，这些联邦最优秀的军人脸上挂着愤懑不平和不甘的神色，他们恼火地咒骂着许乐的无耻狡诈，然后神情复杂地望向斩喜机甲。
作为李疯子直属的核心机甲营成员，他们非常清楚上校拥有怎样的实力，所以此刻的心情有些疑惑茫然，为什么在最后座舱弹射那瞬间，上校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的，在最后座舱弹射的过程中，以李疯子强悍的机甲操控能力，绝对有时间有机会把座舱拦下或者打下，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最终他还是没有出手。
或许是因为许乐最后那句话的缘故。
“他说要回联邦杀我亲爹。”
李疯子点燃一根香烟，面无表情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做一做，我自己不好意思做，那么总得有人去做。”

第三百二十八章 小李师长（上）
联邦有种说法，嘴唇越薄的人性情越冷厉无情，这种说法落在许乐的表面态度上很难成立，探进他内心深处却又隐约成立。
与之相反的，则是李疯子。
拥有薄唇的联邦最年轻上校，如果不是三年间甘心沉默守护杜少卿身旁，或许早就已经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
在很多人眼中他性情暴戾冷酷，看着那艘飞船远去还可以冷漠讨论自己的亲生父亲将要被许乐这种人物追杀而不动念，事实上却没有多少人能够触碰到他暴戾身躯里真正的火热。
向基地驶去的军车摇晃不安，烟卷在他薄薄嘴唇间摇晃不安，时不时弹出几缕青烟，在玻璃上涂染片刻便散无影踪，就像他此时脑海里正在快速闪过的那些念头。
杜少卿被调回首都星圈之前，曾经在战地墓场上与他有过一番长谈。在谈话中这位联邦名将最担忧的并不是自己走后墨花星球的战局，而是联邦部队内部的问题。
联邦政坛尤其是首都特区的政治气氛早已黑幕化，臭名昭著的联合调查部门早就想把触角伸入空间通道之外的前线，只是迫于杜少卿的威势而不敢稍动。
杜少卿忧虑自己走后，无人压制拥有极高权限的联合调查部门，担忧那些秽烂不堪闻的政治倾轧会侵入部队，所以暗中交待李封密切观察注意或者说防备这种异象。
这件看似很困难的嘱托，对于李封来说非常简单，因为他是费城李家的嫡孙，李在道主席的亲生儿子，而众所周知那片黑幕后方坐的男人正是李在道。
李封按照杜少卿的叮嘱一直警惕盯着十七师，哪怕被派往海峡会战区主持战事后也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当他确认新十七师不会上前线，军方高层和联合调查部门应该没有做任何手脚后，他放松了下来，然而连绵战事之末，他有些愕然愤怒地收到了新十七师NTR小队叛变的消息。
……
……
“这是一场意外，如果当时达文西肯老老实实接受审查，而不是选择开枪还击，那么就不会有后面所有事情的发生。”
基地深处司令部昏暗房间里，联邦军方总司令胡链将军看着面前的年轻军官，沉默片刻后继续解释道：“整件事情的过程你应该很清楚了，根据现场勘录和口供，那次枪击事件可能是走火，也可能是达文西等人的冷血谋杀。”
胡链将军是前线最高长官，拥有最高权威和权限，按道理他没有任何必要向一名上校解释这些事情，但因为对方特殊的身份，以及此时冷静面容下隐藏的暴戾气息，他不得不解释。
李封薄唇微启，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走火和谋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但终究是死了人！”胡链将军看着他的眼睛，揉了揉发闷的眉心，沉声说道：“小眼睛战斗部队和侦察班死了人，十七师NTR二号营地里也死了人，然后达文西逃了！”
“逃兵和叛变依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青年军官的声音依旧平静，任凭将军努力想要分辨他的真实意图，却始终无法捕捉清楚。
胡链将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皱眉盯着他的脸，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老七组那群兵匪的脾气，部队里所有人都很清楚，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白玉兰是怎么把东方的耳朵活生生割掉的？如果让熊临泉他们知道这次枪击事件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肯定会乱来！”
“我是司令，我要为前线整个战局考虑，我不可能把精神放在这种小事情上，我考虑的必须是整个部队的稳定！”
“为了消灭所有不安定因素，为了不让熊临泉他们乱来，所以基地决定乱来，决定把叛变的罪名安在他们头上？”
李封缓缓蹙眉看着桌后的将军。
胡链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回答道：“他们跟随帝国太子还有帝国士兵一起行动，甚至对联邦部队发起了三次攻击，司令部有充分证据证明他们已经背叛了联邦。”
李封紧紧抿着薄薄的唇，蹙眉望着他长时间沉默。
胡链将军望着他语重心长说道：“今天我和你的谈话绝对不会有任何记录，我刚才也没有承认过任何事情，但我必须提醒你一点，现在首都星圈那边很乱，总统先生和李主席受到的压力太大，前线不能乱了。”
“小封，无论你和李主席之间有任何矛盾，但你终究是费城李家的子孙，你应该更自觉地维护联邦部队的正统性，像那些兵匪在我看来，根本没有资格留在联邦部队，更没有资格留在光荣的十七师里。”
李封缓缓站起身来，将颈间的风纪扣认真系好，望着桌后方的军方大佬沉声说道：“我确实是费城李家的人，但将军你忘记了一件事情，祖父作为一名联邦军人，他绝对不会把任何一支联邦部队，包括十七师在内，看成自己的私兵。”
“如果我那位父亲向你表露过类似的意思，我只能说他直到今天大概也不明白祖父当年为什么会归隐湖畔，我只能说他根本没有资格穿这一身军装。”
深色军装笔挺在身，啪的一声，李封面无表情立正敬礼，如一把将要出鞘的刀，刚直不二。
胡链将军看着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海峡会战打的很好，你早些休息吧，我会为你请功，下次再见时，你肩上应该会多一颗星星。”
“我从来不需要靠将星来证明自己的战绩，我的机甲机械腿上已经漆满了无数颗星。”
李封缓缓放下右手，沉声说道：“既然您坚持联邦部队的正统性，坚持认为十七师是费城李家的部队，容不得星点渣滓，那么酬功也罢，犒劳也好，请您把新十七师交给我指挥。”
“赫雷已经被停职，我马上签署命令。”胡链说道。
李封向办公室门外走去，在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说道：“既然从现在开始，新十七师已经是我的部队，那么希望将军阁下能够尽快将我部驻地周边那三个机械师调走，部队被人堵在巷子里，我的心情不会好。”
“我的心情不好，我就不会让别人心情好。”
……
……
装甲军车碾压烟尘呼啸驶出前进基地，向新十七师驻防区域狂奔而去。李封再次点燃一根烟，让烟卷和自己魁梧强壮的身体同时摇晃不安，微蹙着的眉间蕴着风暴。
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后座坐着几名军官，这几名军官是当年他大闹议会山砸烂锡安议员办公室后，军神李匹夫专门替他挑选的助手或者说监管者，时间一晃过去漫漫数年，这些军官跟着他战西林入帝国，忠诚与能力无可置疑。
感受着车内异样的压抑气氛，没有任何人说话，其中一名参谋军官一直盯着膝上的工作台光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然后快速向前方报告道：“司令部任命书已经入档，您正式成为新十七师代理师长。”
“堵在十七师周边那三个机械师呢？”李封面无表情问道。
“调防命令已经下达，根据时间计算，我们抵达时他们已经撤离。”参谋军官回答道。
李封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烟卷扔出窗外，说道：“除了擅长防御作战之外，胡链最出名的手段就是拍我父亲马屁，这么快就把十七师交到我手里，说明传言果然不假，只是我在想再过几个小时，他会不会后悔放权放的太快了些。”
摇晃的军车里，几名参谋军官互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看到了各自眼眸里的兴奋之意，他们很清楚，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代理师长越平静，越疯癫。
“关于NTR部队所有的调配命令和纪录，马上给我搞一份过来，这件事情找司令部的老罗。”
“绝密文档，师级权限不够。”
“就说是我要的，出了事我替他担着，哪怕是宪章局那边。”
“是。”
“另外……”
李封微微蹙眉，想起许乐离开前的那番话，说道：“查一下比基高原那边的地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
……
一辆破烂的军车在荒凉的暮色中驶进军营。
远处隐约可见烟尘蒸腾，大概是那三支整装机械师调防时的动静，数百台机甲同时启动的画面，虽然不在眼前，也可以想见其壮观。
军靴重重踏在地面上，李疯子走下军车，脸上没有任何感慨神情，只有蕴积到快要无法压抑的暴戾愤怒。
路上他已经拿到了所有的秘密纪录，对所谓叛军指挥和追杀完全明白，所以他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不屑隐藏。
“滚！”
“滚！”
“滚！”
年轻代理师长的魁梧身躯一路闯进军营，那些奉命监视十七师的宪兵，被一连串风雷般的怒吼直接喷走。
走进新十七师师部，李疯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停了赫雷的禁闭，然后召集新十七师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开临时会议。
“我叫李封，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新十七师代理师长。”

第三百二十九章 小李师长（中）
这就是李疯子就任新十七师师长的开场白。
一个外来者宣告对一支联邦王牌师的所有权，显得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横蛮无礼。
花小司林爱弥塞留一众新十七师军官沉默互视，然而以他们的骄傲强横，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正如胡链所言所想，在联邦军方所有人看来，十七师天生就应该姓李。
历史传统自军神李匹夫开始，重新组建后的师长于澄海是李匹夫的厨师，曾经有备选师长是李匹夫亲自挑选的许乐，直到今时今日，费城李家的嫡孙终于浓墨登场。
“十七师的师长不是这么好当的。”
李疯子面无表情看着赫雷，沉声说道：“我祖父可以，于老师长也可以，许乐如果不是帝国人也可以，我也可以，但你不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做不到像我祖父那样开着一台破烂机甲奔袭千里，就把帝国皇帝杀了，你也做不到像于老师长那样，对着我父亲派去审问你们的将军暴跳如雷，像个护崽子的老兔子般红着眼时刻准备咬人，敢当面骂杜少卿是小白脸！”
“你也做不到像许乐那样傻不拉叽地开着一艘三翼舰就敢穿越空间通道去追杀一支帝国舰队！”
“要成为十七师真正一员……”
李疯子环视房内的军官们，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赫雷的脸上，厉声说道：“要做十七师师长，就要比所有人更狠！”
赫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作为前任代理师长，刚刚结束禁闭，便被现任代理师长一通毫不留情面的刻削，而且对方军衔和自己一样年龄却比自己小太多，有谁能够承受？
但这时候正沉着脸训话的家伙是李疯子，十二岁入伍，机甲刀锋所向斩出无数传奇战绩，有足够的资历与底气背景，把房间里这些本来骄傲强势的军官骂成狗屎。
林爱坐在角落里，安静听着这位代理师长的第一次训话，总觉得对方的字里行间有些不一样的味道，似乎是在刻意挑弄众人的某种情绪，让房间里的味道开始暴躁起来。
“这个……小李师长。”
他摘下军帽，摸着发青的光头，望着李封认真问道：“我想请教，在当前情况下十七师应该怎么做才算够狠？”
房间内的十七师军官们都很清楚，所谓当前情况指的就是本师NTR部队奉命执行最艰难的任务，然后被军方高层诬陷叛变，在联合调查部门的威压和小眼睛战斗部门的追杀下伤亡惨重，而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李疯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帘微垂，漠然说道：“我手下的机甲部队已经交出去了，我想知道十七师的机甲现在在哪里，状况怎么样，能不能战斗。”
“除工程相关机甲外，我师共计144台MX型号军用机甲，均在营地中，机甲群保养完好，自检频率一直没有降低，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只是师长……”
新十七师机甲主管花小司起立汇报，随着时间过渡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又有些疑惑，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不敢相信猜到的内容，颤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战斗？”
“身为联邦军人，哪里有敌人我们就要去哪里战斗。”
李疯子说了一句和七组名言很类似的话，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无论那些敌人在外面还是在部队内部。”
听到这句话，房间里的十七师军官终于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脸上的表情在震撼与疑惑、亢奋与犹豫之间振荡挣扎，最终尽数化为铮铮铁血暴戾之意。
包括赫雷在内的所有军官，轰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啪的一声笔直立正，向桌后的代理师长敬了个军礼，虽然依旧沉默，但态度已经表露无遗。
刚刚进入十七师军营不足半小时的代理师长李封，带领着下属乘坐着数十辆防弹军车，呼啸挟尘离开军营，车队的目标是联邦军方司令部所在的基地。
……
……
黑色的防爆轮胎高速旋转，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挫鸣声，原野间的石子被碾压的四处溅飞，松软的泥土更是被抛的到处都是，数十辆联邦军车同时呼啸前行，拖出无数道黑黄色的尾龙，看上去显得异常壮观，声势惊人。
大本营战区三年前就被联邦完全控制，方圆数千平方公里的区域内，驻扎着十七支联邦地面部队，兵员人数超过了二十万人，虽然深处后方不需要严密监控，但这支声势惊人的车队还是在第一时间惊动了各部队的哨岗。
整编机械师，新番装甲师，快速反应旅，各部队将领在收到情报后曾经尝试想要做些什么，但当那些战功昭著的将领们确认车队来自新十七师驻地，而最头前那辆军车里坐着李疯子时，他们马上明白了新十七师想要做什么，在沉默片刻后他们约束各自的部队进入奇怪的沉默期。
基地里的联邦司令部不可能沉默，胡链中将强抑愤怒的冷厉声音在车载系统里低沉响起：“小封你刚刚上任就想来一场兵变？真他妈的胡闹！马上给我回去！”
李疯子望着地平线远处的基地轮廓，面无表情地答道：“司令，如果十七师真的要闹兵变，这里不会只有几十辆军车。”
胡链中将愤怒地咆哮道：“几十辆军车？你不要以为参谋部里有你的故交就可以瞒过司令部的眼睛！宪章局刚刚发出紧急报告，光辉监控到十七师的机甲已经启动，正在路上！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李疯子清秀双眉缓缓蹙起，他确实没有想到墨花星球残破的宪章网络，居然能这么快注意到自己的部署，沉默片刻后他平静回答道：“司令，作为新十七师代理师长，我将率领我师内务部门前往基地调查某些涉嫌通敌罪名的军官，为了防止遇到抵抗，所以命令机甲群启动随行，请您理解。”
胡链中将怒斥道：“狗屁！一个师的内务部有什么权限查案子！还是说你一个师长就想把司令部端了！”
“您误会了。”
车在颤抖，李疯子的眉眼却没有一丝颤抖，沉声回答道：“前线需要稳定，部队需要稳定，我对司令部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我既然当了十七师的师长，有些态度总是需要表明一下。”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联邦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你不马上撤回，我将以意图哗变的罪名逮捕你！”
李疯子很简洁地回答了两个字：“欢迎。”
通话系统那头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胡链中将有些疲惫的声音：“这里是前线，你的表态会让整件事情变得无法控制，小封……你应该很清楚，帝国人还在北边看着我们，如果基地乱了意味着什么。”
“正是因为帝国人还在北边盯着我们，所以我必须先把基地里的脓疮割掉，不然在前线作战的官兵时刻要防备背后射来的冷枪，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这是哗变！”
胡链中将明显被新十七师出来的这支车队激怒了，重重拍打着桌子，愤怒地吼叫道：“就算是你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疯子眉梢微挑，微讽说道：“前线哗变责任重大，我只是一个代理师长，您是司令，这个责任您必须担起来。”
“李封……你真是个……疯子。”
车队开始减速，窗外的烟尘渐趋平息，李疯子挑起的眉梢缓缓平敛，安静回答道：“是人都知道。”
不等通话系统那边再次发问，他中断了通讯。
盯着不停传来无应答嘀鸣声的通话系统，铁青着脸的胡链中将唇角微微抽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他们登舰没有？”
“贝里主任和联合调查部门的官员还没有来得及登舰。”
将军身后的参谋军官紧张回答道：“已经过了预定降落时间，飞船还没有抵达基地……之前十七师师部曾经和联邦舰队有过一次秘密通讯，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
胡链中将双手扶着桌面，双肩微微颤抖，沉默很长时间后，他用疲惫的声音命令道：“暂停基地防御，撤回y3区所有地面部队，联合调查部门那边，通知他们一声就行。”
参谋军官震惊望着他，然后马上清醒过来，明白将军在面对那位小李师长的疯狂时，最终选择了退避以及……出卖。
……
……
基地大门敞开迎客，隐藏在角落里的各项重型武器沉默安静的有如夜总会学生风情周里的姑娘，面对着呼啸而入的数十辆新十七师军车，矜持羞涩无比，没有做出任何主动的反应。
新十七师车队呼啸驶入基地，然后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呜啸，围住了联合调查部门所在的y3区，一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开车门而下，杀气腾腾举起了手中的枪械。
联合调查部门收到情报后，在基地司令部的强行命令下，有些狼狈地准备离开，然而负责运输的战舰，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到来。这是他们的不幸，也是他们的幸运，因为此时的y3区里，隶属他们的小眼睛特战部队已经集结，这些联邦最强悍的特种战士足足有三百人。
力量对比很好，贝里主任脸色阴沉看着对方，开始准备训话以夺对方气魄，然后沉痛晓以大义以便谈判。
啪的一声闷响，车门被重重关闭，李封慢慢走到场间，对着那三百名联邦最精锐的特种战士，面无表情说道：“没有谈判，只有投降。”

第三百三十章 小李师长（下）
最强悍的秘密部队对最精锐的陆军士兵，最新式的枪械握在各自手中，看似紧张对峙但谁都知道优势掌握在谁的手中。
新十七师是联邦王牌师，小眼睛部队却堪称联邦政府最强大的特种部队，过往三年间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早就证明了此点。
一百多名新十七师普通士兵要缴三百名小眼睛特种兵的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李疯子走下军车，懒怠交代任何场面话，说出不容置疑的八个字，看似愚蠢嚣张，实际上更多的却是源自强大的蔑然。
小眼睛部队的精锐特种兵们盯着最前方那名眉眼清秀却给人一种强大压迫感的年轻上校，握紧手中的自动枪械紧紧蹙眉，他们没有投降，反而因为某种强烈的危险氛围把枪口抬高了一些。
局势紧迫，一触即发，正是某些官员急需的模样。
脸上刚刚挤出愤怒神情，掩饰自己内心恐慌准备做思想工作的贝里主任，看到下属们的表现情绪稍定，轻咳两声后寒声训斥道：“上校，我命令你马上撤回你的部队，不然联合调查部将以三级权限逮捕你！”
李疯子看都没有看此人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看着面前黑压压的特种兵，目光在他们的军装上掠过，在军装左臂上那些醒目的血色小眼睛图案上掠过。
沉默片刻后，他用微嘲的口吻训斥道：“你们不是军人，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前线？以为穿了一身乌龟袍子就能摇身一变为军人？”
贝里主任眉梢处的肥肉隐隐跳动，除了被无视的愤怒之外更多的是不解，作为从宪章局调至联合调查部门的高级官员，他只需要向总统先生和李在道主席负责，拥有极高的权限，他根本不相信新十七师的这群疯子敢在万众瞩目之下乱来，更不可能伤害自己。
是的，他承认自己确实很畏惧李疯子，但他坚信就算是疯狂如此人，也不敢承担伤害联合调查部门的罪名，因为那意味着对抗联邦，等同于哗变甚至是叛乱！
既然如此，新十七师这些人看似杀气腾腾冲入基地，不外乎是为了夺回些颜面上的光彩，不外乎是李封上校新任代理师长为了收拢军心，要逼着联合调查部门道歉，做几次象征意义上的低头。
贝里主任坚信自己的判断非常智慧而正确，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场间的这些人不理自己，就算为了装酷而不肯谈判，可如果不交流你让我怎么低头？
李疯子依然没有理他，眉梢像将燃的野火渐渐由直而屈，面无表情盯着面前三百名联邦最强大的特种兵，说道：“我知道你们来自费城，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能打的那一类家伙，所以惯常骄傲。”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暴戾的火一般喷了出去：“但在我的面前，你们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骄傲！”
“我去过你们所有修身馆，把你们所有人的师傅都揍过一遍，在我和田大棒子还没有死之前，你们这群来自费城的废物最好不要把费城两个字顶在头上！”
“组建你们这支部队的目标就是杀死许乐，三百多人追杀了三年连他一根毛都没有砍掉，在那个小眼睛男人死之前，你们有什么资格骄傲！”
“再骄傲的废物，终究还是废物。”
三百余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的士兵脸色骤然变化，有些人终于认出面前这个暴戾的年轻师长的身份，想起了多年前费城那段往事，想起当年那个把费城所有修身馆都羞辱了一遍的十二岁少年。
如果换成别的时候，这群来自费城的强悍特战部队被人如此羞辱，被人视为废物，那么他们绝对会抛弃所有纪律之类的束缚，用鲜血霸蛮地夺回荣誉，然而今天绝对不行，因为他们面对的人同样来自费城。
费城是联邦百年来的精魄凝结之地，民风尚武而强悍好斗，数十家修身馆不知替那些大家族和政府强力机构培养出多少像孔武那样的强者，然而真正让费城名闻于世，备受世人敬畏的原因终究还是因为那位老人，那个像皇冠一样悬在费城之上的姓氏。
“我姓李。”
“我就是李疯子。”
……
……
三百支枪械敬畏地低下头，有些小眼睛部队特种兵悄悄将枪放在了脚边，场间响起一阵零零碎碎的金属撞击声，虽有些队员依旧紧张握着枪械，等着上级官员的命令，却再也没有人敢直视李疯子的双眼。
一个人空着双手，只凭自己的名字便能击溃一群凶名赫赫特种兵的抵抗决心，除了他的家族在费城近乎神明一般的影响力，更因为他自身的强横以及暴戾也早已经成为某段传奇，如此慑人气势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时基地y3区周边骤然响起沉重的履带碾压声，当中夹杂着清晰的液压跳纵声，数十台黑色的MX机甲肃然涌入，顿时掌控全面局势。
如果先前新十七师机甲群先行露面震慑，小眼睛特战部队最终也只能投降，然而会不会因为某些偶然变故导致流血事件发生，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在李疯子的计划中，他决定自己一个人率先出面，震慑全场，让流血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贝里主任一直蹙着眉头注视着场中的一切，一直没有人理他，所以他有机会有时间分析事态，他准确地猜中李疯子的想法，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无法放松。
新十七师不想造成流血事件，可为什么自己的感觉还是如此怪异？贝里主任想不明白，看着新十七师士兵已经走入人群开始缴械，他觉得自己的眉眼耳发之间穿荡着一道诡异的寒风，开始嗅到某种危险的味道。
如果新十七师完成缴械，那么整个小眼睛部队，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这些联合调查部门的官员，便再也没有任何自保的力量，只能变成瑟瑟发抖的白兔，等着被人整个剥皮拔毛或是宰成十三段瞒着HTD局红烧。
贝里主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这样发展下去，为了阻止对方的缴械，他鼓起勇气望着李疯子愤怒吼叫道：“我要向联邦政府控诉你，李疯子你必须受到军法严惩，李主席不会饶了你！”
抬出李在道这面大旗，他并不指望能够压住李疯子这种人，虽然二人是父子关系。他只希望小眼睛特战部队士兵们清醒起来，记得李在道主席是此人的父亲，重新鼓起战斗意志，哪怕仅仅是握住枪的勇气。
然而他错误判断了李家在费城的地位，费城人敬重并且愿意服从李在道主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军神大人的独子，而对于他们来说，真正可以代表费城李家的只有那对祖孙。
李疯子终于缓缓偏头看了贝里主任一眼，他知道此人的恐惧和想法，为了让下属完成缴械的工作，他不介意屈尊和此人说几句话。
“控诉无效，因为这里是前线，而不是首都星圈，更不是议会山或者官邸那种满是腐朽味道的宅子。”
“至于军法，永远只能由军人自己说话。”
他望着贝里主任面无表情说道：“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双脚踩在什么土地上，那么你应该明白，你在前线搞风搞雨比在后方玩阴谋诡计要危险的多。”
“在后方你们栽赃陷害刑讯逼供，或许会有两个三个反对派因此而认罪，因此而被构陷致死。但在前线这种地方，你们做的事情会让成千上万的人陷入危险。”
李疯子的结论是：“所以你们这种人永远都不应该出现在前线，出现在军队之中。”
……
……
平静话语之中潜藏着凛冽杀意，贝里主任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冷，眉毛睫间仿佛挂上了一层冰霜，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异常沙哑，微微颤音说道：“如果联合调查部门有什么违纪之处，我愿意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框架之下接受质询和调查，如果李师长你同意，我愿意向宪兵本部自首并且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身后的联合调查组官员们惊愕地望了过来，不知道主任先生为什么忽然得了精神病，居然说要承担责任，作为联邦政府的高级权限部门，他们调查任何案件都符合宪章法例规定，有何责任可言？
贝里主任没有向下属解释任何事情，挥挥手示意所有官员跟随自己离开，他宁肯承认陷害新十七师NTR部队，也不愿意在李疯子面前再呆两秒钟。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可惜把聪明全部用在了构陷黑幕之上，李疯子望着贝里的背影默然想道。
他眉梢忽敛，有些诡异地笑了笑，自身旁参谋校官手中接过手枪插入腰带，说道：“谁允许你们走的？”
贝里主任身体僵硬，停下了脚步。
李疯子说道：“我说过你们这种人永远都不应该出现在军队里，出现在前线，你们接受调查我很乐意看到，但我更关心的是，怎样才能保证永远这两个字。”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称为永远？
除了时间便只有死亡。
小李师长做如是想。

第三百三十一章 枪决
赫雷走上前来，从左胸口袋里取出一张纤维纸条，对着上面的字迹，沉声宣读道：“沐非，刘宇成，尼奥，樊勇……被点到名的人留下来接受调查，其余的小眼睛战斗部队成员，必须在半小时内撤离行星地表。”
他的目光越过李疯子铁尺般的肩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微微颔首说道：“舰队的接应船马上就要降落。”
联合调查部门有九个名字被点到，被要求留下，除了贝里主任之外，还有六名高级调查官员以及两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的指挥官。这些人都参与了对新十七师NTR部队的调查，直接策划了那场冷血无耻的构陷。
新十七师不接受贝里主任向宪兵本部自首的请求，而是强势地要求他们留下来接受自己的审查，其中隐藏的一些隐含意味渐渐清晰，联合调查部门的官员们终于明白贝里主任为什么先前会有那样的表现。
危险的气氛弥漫在场间，顺着冰冷钢铁机甲和枪械的边缘缓慢而沁人地流转着，仿佛要冻结所有的热度与嘈杂，贝里主任脸色微微发白，望着李疯子的脸，垂在裤边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很怕不代表部门里所有人都怕，联合调查部门拥有罕见的高级权限，直接向总统和参谋长联席会议负责，这些年来肆虐首都星圈官场与司法界，从未遇到过任何真正的挑战，尤其是里面那些来自宪章局的高阶官员，更是早已经习惯了冷漠站在最高的山坡上，看着被自己审查的对象如冬日黄羚瑟瑟。
被点到名的尼奥就是其中一员。
大学毕业直接进入宪章局，除了联合调查部门这三年接触过普通的联邦社会，他一直在那个神秘机构里工作，在神圣不可侵犯的宪章光辉之中沐浴了太久，很自然形成宪章局官员同样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
他走过贝里主任身旁，看着李疯子的脸，微笑说道：“很抱歉，我不能按照你们的要求留下来，因为我的人事关系还在宪章局，虽然小李师长你家世惊人，但我想你依然没有逮捕宪章局官员的权限。”
表情是微笑，还说了声抱歉，但在这种局面下说出这种话，淡然之中透着股由内而外的骄傲轻蔑劲道。
神秘而强大的宪章局，是整个联邦的基石，政府再强力的部门，都不敢违逆这个机构的意愿，甚至议会山和总统府都必须对这个存在表示出足够的尊敬。
这是联邦深入人心的传统或者说规矩，就连联邦军方都不得不有些窝囊地遵守这一切，眼睁睁看着那些技术官员像大爷一样留在基地中，带着轻蔑劲儿指挥着宪章网络的重构与启动。
无数重岁月里，只有几年前在3320那艘战舰中，拥有最高权限的许乐，曾经对整个宪章局嚣张过一次。
今日的基地Y3区，谁又拥有能够震慑宪章局的权限？
……
……
在东林的矿坑边，封余曾经教育过许乐，在首都郊区的湿地里，他也曾经指点过许乐，宪章光辉固然强大，权限固然可怕，但执行宪章的终究是人、这也就意味着宪章光辉强大的上限，取决于执行者的能力上限。
李疯子并不知道那位和宪章光辉抗争一生的叔祖，曾经对这种情况有过相当精准的设计，他只是简单而朴素地贯彻了部队里的最高准则：谁有枪谁就是老大。
所以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那个叫尼奥的宪章局官员，面无表情扣动扳机。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尼奥脑后骤然喷出一蓬血花，然后眉心间缓缓现出一个深深的血洞，就像是一个怪物惊愕而惘然的第三只眼。
……
……
咚的一声闷响，宪章局官员的身躯像塞满石墨矿的麻袋，重重地摔落到地面，稍一弹起便僵硬无觉。
清清袅袅的枪声回荡在基地里，并不如何响亮，却震的那四五百人的耳膜有些发麻，脑海掀起风暴。
新十七师官兵没有想到会看到这幕画面，但震惊稍平之后，他们马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为了那些无辜死在西南战区的兄弟而痛，为了这些阴险审查官员付出血的代价而快。
西北角一台MX机甲里的花小司，通过光学系统认真看着场间的动静，唇角微微咧开，无声地欢笑。
在师部里李疯子曾经对他们说过，要当新十七师师长，要成为新十七师真正一员就必须够狠，那名死去的宪章局官员是一份明证：原来这就叫狠。
只不过说了两句话，一名高阶宪章局官员就在李疯子的枪口下变成冰冷的尸体，小眼睛部队精锐们的感受自然和新十七师众人截然相反。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震骇莫名地望着李疯子的脸，试图在这个年轻师长的脸上找到一丝暴戾或变态的情绪，却什么都无法找到，只是一片平静或者叫冷漠。
有少数还没有被缴械的小眼睛部队精锐在这种精神冲击之下，试图拣起脚边的枪械，然而却听到身后的空气里骤然震荡，像钢针般扎进他们后背。
数十台黑色的MX机甲，像冰冷的钢铁巨人般微微调整姿态，机身前倾，机械臂上的达林机炮同时开始高速旋转，凄厉的嗡鸣声叠加在一处，份外煞人。
新十七师姿态很明确，如果小眼睛特战部队此时胆敢开火还击，那么占据绝对优势的机甲群绝对不介意用数万颗比手指还要粗的子弹，把他们全部削成肉渣。
……
……
贝里主任很冷。
从李疯子走下军车的那一刻开始，这位令联邦政府和社会各界无数大人物感到恐惧的著名阴谋专家官员，便开始感到恐惧感到寒冷，直到此时寒意穿透胸腹，占据后背，开始令那些汗珠渐要凝结。
最开始的时候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新十七师不愿意和自己对话，李疯子为什么不理自己，这时候才想明白，谁会愿意和一个必死的人多废话呢？
新十七师如此疯狂地突入联邦司令部所在的基地，根本就不是要让联合调查部门垂下自己高贵而骄傲的头颅，而是要直接砍掉他们的头颅……
他们就想这么简单地杀死自己这些人？难道他们不用调查，不用审问，甚至连罪名都不安排一个，也不需要靠刑讯逼供取些证据，或者去伪造一些证据？
贝里主任瞪着眼睛，看着面前不远处的李疯子，还有四周那些处于亢奋危险状态下的新十七师官兵，无法理解这种违背他美学与政治理念的现象。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微微颤抖的右手有些难以控制地伸向腰间，快要接触到枪把。
事态发展到此时，场间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一个冰冷残酷而不容否定的事实：刚才被赫雷点到名的九个人今天肯定会被新十七师血腥杀死。
其中有一个人已经死了，倒在地上。
被点到名的人中有两个是小眼睛特战部队的指挥官，身为精神身体同样强大的军人，他们不甘心就此受死，面临这种残酷前景，目光向场间飘了过去。
目光落处，几名指挥官的死忠盯着脚下的土地，看似没有任何交流，却骤然身体一紧，如凶恶的猛虎般扑了出去，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抽出来的军刺。
他们的目标是站在最前方的李疯子，只要制服此人，小眼睛战斗部队便可以重新控制当前局势，至少也拥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应该可以保住指挥官的性命。
数道虎影扑至，换来的是几声清脆的迸迸响声。
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被一条腿闪电劈中，生生震出二十余米之外，吐血摔落尘埃之中，不知生死。
如凶虎一般杀过去，然后变成几只病猫，那是因为他们袭击的青年师长才是真正的老虎，是胸腹间禀着西林瘦虎之气，在铁血沙场上成长起来的猛虎。
……
……
李疯子面无表情收回右腿，转头冷冷盯着贝里主任的脸，没有看他伸向腰间的手，目光却渐渐变得暴戾燃烧起来，像一条火鞭般狠狠抽打过去。
“杀死我们，你怎么向全联邦交待？”贝里主任颤着声音问道：“就算你是李疯子，也没人能保住你。”
“那是我的问题，我带着部队来基地当然就是要杀你，难道你指望我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还要顺便向部队官兵灌输一下法制精神？”
李疯子说道：“刚才我就说过，军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向来比较暴力直接，更何况是我。”
基地A1区一片安静，或者说死寂，新十七师进入基地后，所有的联邦部队仿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所有的重型火力武器仿佛同时失效。
贝里主任望着司令部的方向，知道某些人正在暗处冷漠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自己，陷入了真正的绝望之中，然后回头看见李疯子火鞭一般的目光。
似乎被目光中的高温灼伤，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握住枪把，猛地掏出对准李疯子的身体。
今日第二声枪响！
李疯子手中的枪口冒着缕缕青烟，不是垂怜感伤于地面血泊中的贝里主任，而是祭奠那些本该死在战场上，却死在小人手中的战友。

第三百三十二章 今日之联邦（上）
啪！啪！啪！
有了第二声枪响便有第三声第四声，清脆极幽幽然，基地Y3区墙边血色森然，冷躯蒙尘堆砌。
包括贝里主任在内，七名陷害新十七师NTR部队叛变的联合调查部门官员死亡，负责追杀孤军造成八名联邦战士死亡的两名小眼睛指挥官也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李疯子望着那或悲愤或悲伤或惊恐的三百名小眼睛部队精锐，说道：“不想今天变成一场屠杀，那就不要乱动，老老实实地登舰离开。你们不是真正的军人，就没有资格呆在前线，回到首都星圈之后，告诉你们那位最高首长……”
他继续说道：“也就是那位李在道主席，我不管他在后方搞什么风玩什么雨，但如果下次还敢把那些官员以及你们派到前线来，我看见一个就杀一个。”
……
……
基地深处那间仿佛一直都是那么幽暗的房间里，联邦军方前线最高指挥官胡链中将，脸色铁青看着面前的年轻上校，愤怒地拍打着桌面，厉声训斥道：
“未经审判，动用暴力机器直接枪决联邦高级官员，而且一杀就是九个，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李封此时的表情和先前在基地Y3区监督枪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平静冷漠依旧，只有眸子里的清湛光采表明他已经从那种疯癫暴戾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他没有什么兴趣听司令的训斥，目光在幽暗房间里移动，感觉杜少卿离开前线后，司令部的房间窗户似乎总是挂着黑色的幕布，让他感觉有些不愉悦。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情传了出去，必定会成为联邦军史上最大的丑闻！不管你是什么狗屁战斗英雄还是最年轻的上校师长，你都要完蛋！”
胡链中将愤怒地扯开军纪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两名小眼睛指挥官也还罢了，联合调查部门的官员你也敢杀？你不要忘了那里面有四个人来自宪章局！你怎么向宪章局交代！怎么向联邦交代！”
李封面无表情回答道：“如果崔聚冬局长有意见，我想他应该会直接针对我，而不会向军方施压。”
胡链中将骤然失语，颤着手指不知该说些什么。
“至于我为什么要杀人，您应该很清楚，像贝里主任这样的角色，只会凭着权限用那些酸污手段，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这种人在前线呆着，官兵们的心情会越来越糟，甚至有可能造成真正的哗变。”
胡链中将渐渐平静下来，蹙眉望着他，神情凝重问道：“这件事情接下来怎么处理？你当众枪决政府官员，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
“根据军事条例，死亡人数不超过十人的战役，可以不用向国防部申报，后方机构也无权询问。”
李封回答道。
今天基地y3区枪决了九名官员，没有超过十个人的上限，只要前线部队由上至下进行隐瞒，将此次血腥事件变成一场帝国人的突袭，并不是难事。
胡链中将盯着他平静的脸，想要确认这是他事先就想好的借口，还是此刻灵光偶现，他第一次发现在这个疯狂年轻强者的体内，竟然有如此缜密的策略能力。
骤然间，将军阁下如同已死的贝里主任那般，感到身体异常寒冷，他默然想道，如果联邦军事条例里死亡上报限制不止十个人，那今天基地会死多少人，自己会不会死？
“先不要说无处不在的宪章光辉，就算前线部队所有官兵对这件事情保持沉默，那三百多名小眼睛部队的人你怎么让他们闭嘴？”
“小眼睛特战部队编制归在第一军区，我们都知道这些人是谁的部队。”
知道古钟号爆炸的真相后，李疯子再也没有称呼那个人为父亲，沉默片刻后说道：“李在道主席能让他们闭嘴，我相信帕布尔总统也不愿意新闻界知道此事。”
“至于将军阁下您……现在部队里已经没有许乐，我就是唯一的英雄，军方不保我保谁？”
李封说道：“更准确地说，军方宁肯保我也不会保您，所以如果您要自保，首先就要把这件事情保下来，关于今天这件事情怎样让前线部队忘记，就拜托您了。”
胡链中将下颌上的胡须微微颤动，代表着他此时内心深处的愤怒，作为联邦前线最高指挥官，他没有在面前这名年轻师长的口吻中寻找到丝毫尊重，甚至连平等也没有，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仿佛他才是司令。
但他不能愤怒，因为这场新十七师闹出来的流血事件没有牵涉到司令部，如果新十七师或者说李疯子执意追究责任的话，他和司令部又怎能置身事外。
“早先我就说过，部队不能乱，所以这件事情不会牵涉到您，但我想今天的事情应该让您清醒一些了。”
“许乐回联邦了。”
李疯子没有任何预兆便引爆一颗炸弹，盯着面色剧变的胡链中将，说道：“首都星圈将会发生很多事情，那些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
胡链中将皱眉不语。
李疯子望着他微嘲说道：“如果那些事情你有资格掺和，少卿司令就不会披总统阁下调回去。”
“怀草诗肯定知道这件事情，帝国部队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所以您现在的任务是指挥部队，准备和帝国人再次开战。”
李封说道：“而我的任务是，在您的领导下与帝国人作战，同时碾死所有从后方过来捣乱的虫子。”
胡链中将知道这就是对方提出的条件，沉默思考很长时间之后，缓缓点头。
……
……
世界上或许真有能够隔绝所有狂风的墙，但绝对没有能够永远隐藏起来的秘密，至少对于掌握联邦政府所有秘密机构的李在道来说。
墨花星球上的冷血枪决事件发生不到两个小时，关于该事件的详细报告，便已经呈送到他身前的桌面上，报告中对于该事件细节进行了极为客观冷静的描述，仿佛叙述者就在当场，甚至就是其中某人。
这是李在道对联合调查部门的工作要求，他相信这种客观和当事者是自己亲生儿子无关。
微凉的咖啡还在瓷白的杯中荡漾，李在道走到窗边，望着首都清冷的街景，看着雨后的树叶在脚下极远处摇晃，清癯平静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事件报告被他压了下来，除了总统先生，首都星圈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亲生儿子在前线做的事情，事后或许会有流言，但那又算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所以你没有办法杀我替钟司令报仇，所以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得替你遮掩，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李在道平静望着窗外，想着无数光年外三年未见的亲生儿子，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
……
……
“前线大的战事已经结束，墨花星球上海峡会战全面胜利，李封上校，就是那个李疯子，打的特别猛。”
“唯一的坏消息就是联合调查部门派驻前线的小组，在西南战区遇到一支帝国特种兵伏击，死了七名高级官员和两个战地指挥官，唉，说起来这些人都算是我的同事，他们也太倒霉了些，部门第一次上前线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由研究所调至联合调查部门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陈一江依然保持着那副木讷模样，他喝了一口咖啡，望着桌子对面两个人说道：“听说因为这个原因，前线司令部对小眼睛部队非常不满，把他们全部赶了回来。”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消息，说起来你们用叛国罪名逮捕我们，又一直拿不出证据来，到底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去？不准我们和外界联络，甚至连报纸都不准我们看，天天只能听你说这些故事。”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伍德恼火地揉着纠结卷发，不停地埋怨着，而鲍勃主编则是专心致志品尝着咖啡，十分享受。
陈一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调缓慢说道：“那些金钱已经把政府中下层架构和整个政治环境都腐坏了，这种时候你们还要替他们说话，我无法理解。”
伍德把身体靠在椅上，嘲笑望着他说道：“难道批评政府就是替那些大家族说话？”
“可总统先生和政府始终是想做些好事情，他们想改变现在腐朽的联邦现状，实现真正的民主。”
“什么是真正的民主？难道就是南科州那些暴徒喊的民主之后杀你全家？”
伍德刻薄狠辣的口吻，让陈一江非常不适应，虽然这种隔几天来一次的咖啡闲聊已经进行了很多次，但还是处于谁都不能说服谁的状态之中。
“你认为大家族控制下的选举代表着真正的民主？”
“联邦现在最需要团结，总统先生现在最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质疑，不团结一心怎么能打赢这场和帝国人的战争？政府不用这些强力手段，怎么能够让整个政治机器良好运转，支持这场战争？联邦肌体已经腐坏了太多，不用快刀怎么能把那些腐肉割掉，重新恢复健康？”

第三百三十三章 今日之联邦（下）
伍德笑着嘲讽道：“聊了这几次你的政治名词背的倒是越来越多，排比也用的越来越密集，看来总统先生的演讲词你看了很多遍吧？”
陈一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是的。”
伍德嘲讽说道：“帕布尔拿的刀子倒挺快，他反正也不担心那些不是脓疮的好肉也会被他割掉。”
陈一江犹豫片刻后说道：“总有些难免的牺牲。”
鲍勃主编一直沉默微笑愉快喝着咖啡，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下咖啡杯，轻声说道：
“这是说过很多遍的内容，非自愿的牺牲不能称之为牺牲，可以叫做被牺牲，或者是……谋杀。”
下午五点钟，陈一江下班了，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看着窗上的雨珠尸体碎片，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明亮，煞白一片，照在两名新闻人的脸上，每道皱纹和最细微的斑点都被耀的那般清晰，直到这时候才能看清楚他们脸上的憔悴与疲惫。
被联邦政府限制人身自由已经超过一个月时间，囚徒的生涯断然不是先前那种奢侈的下午茶时光，精神世界足够强大的他们，身体已经快要崩溃。
异常明亮令人根本无法通过瞌睡来消除疲惫的灯光后面，是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联合调查部门官员，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还能听到仿佛金属摩擦般冰冷尖锐的声音。
“公民编号：SL654678932153，鲍勃。公民编号：SL655608352465，伍德。依据爱国者法案第四条第七十七小节之规定，你们的羁押时间将被延长七天。”
“联合调查部门依据特别权限法案及宪章局之授权完成本次宣读。”
伍德用手掌挡在眼前，愤怒地吼叫道：“为什么？”
灯光后面的黑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回答道：“因为涉嫌罪行严重，调查事项繁杂，嫌疑人极度不配合，所以需要延长羁押时限以便完成调查。”
伍德恼怒地揪着纠结的卷发，用力地捶打着桌面，喊道：“难道你们就想这样把我们一直关下去？”
黑影回答道：“当然不会，依据特别权限法案，联合调查部门拥有最长羁押期限不会超过一年。”
伍德陷入沉默，揉了揉深陷的眼窝，不再开口说话。
穿着黑色正装的官员坐了下来，目光随着刺眼的白炽灯光落在伍德消瘦的脸上，拿出电子记录本，沉声询问道：“关于首都特区日报特别报道，你们私人究竟收受了三林联合银行多少金额？”
无法回答，只有沉默。
“伍德记者你的年薪超过宪历七十年记者联合会调查平均薪酬的十倍，你怎么解释这件事情？我们能不能把这理解为三林联合银行向你的利益输送？”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联邦能够用一群娱乐狗仔队便挖出麦德林议员诸多秘密的记者，只有伍德一个人，他理所当然有资格享受最高水平的薪酬。然而这个问题鲍勃主编和伍德已经回答过太多遍，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依然沉默。
“鲍勃主编，接下来是针对你的问题。在旧报社街所有大报主编中，你是唯一没有拥有报社股份的人，为什么？首都特区日报有三个未具名股东，是不是你的代理人？你究竟想隐瞒什么？”
拿薪酬多了是被利家收买，没有报社股份却被认为有阴谋味道，怎样解释都是错，联邦政府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解释，只需要他们认罪，所以他们还是沉默。
“二位是联邦新闻界名人，我其实一直都很尊敬你们，但真没有想到，为了钱你们居然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灯光后的官员嘲讽说道：“但请放心，联合调查部门从来不会有任何刑讯逼供，我要去喝杯咖啡，你们要不要听首曲子。”
曲子是舞曲，并不曼妙，一味电子音嘈杂地融在音域极窄的范围内，如果平时在街上听到这首舞曲，鲍勃和伍德顶多会含着粗烟草微微一笑，在心中嘲笑对方的品味，然而当舞曲以超过人类承受能力的音量放出来时，那便成了最难以承受的折磨。
舞曲的声音刚刚响起，没有调到最大处，官员们还没有走出审讯室，伍德记者像最爱表现的好学生那样，高高举起右手，大声喊道：“我承认！我承认！”
在他身旁，表情极为复杂的鲍勃主编不知什么时候也举起了左手，抢着喊道：“是我先举的手，我承认我们确实收了三林联合银行的黑金，刻意诬陷总统。”
说完这句话，二人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眸里的恐惧，所谓真正的勇士绝不会看着眼前的石头就踢上一脚，而宁肯绕着路走，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钱在哪里？通过什么渠道转的帐？你们和利家关系人在什么地方见的面？什么时间？”
鲍勃看着伍德，心想你是联邦新闻界最著名的记者，以执笔快速闻名，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伍德艰难地咽下口水，疲惫地撑着额头试图编造一个完美的不容易被揭穿的故事。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收过三林联合银行的贿赂，甚至根本没有与利家的人私下见过面——联合调查部门会查所有线索，没有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变成一件真事。
穿着黑色正装的官员看着二人冷笑两声，走出了审讯室，比噪音还要可怕的舞曲音量越来越大。
鲍勃和伍德对视一眼，确认联邦政府根本不想听太多东西，只想折磨自己，不由苦涩地笑了笑，看似欢快而充满机智的囚徒生涯，其实充满着无尽痛楚。
噪音中，联邦最优秀的两名新闻人脸色苍白地抱着头，痛苦地瘫倒在椅中，他们知道要过半小时舞曲才会停，那时候身上不会留下任何伤势，就算是律师也没有任何办法代他们向政府提出控诉。
……
……
薄薄的塑料袋套在头上，里面那张变形的脸惊恐不安地张大嘴呼吸，却永远只能呼吸到自己肺里吐出来的空气，越来越浑浊而没有生命力。
被塑料袋封住头颅的男人痛苦地挣扎，却根本没有办法挣断系在四肢上的高强度塑料绳，更没有办法脱离身旁那些男人的控制。直到他快要窒息而死，塑料袋才被人取下，然后一盆冰冷的水浇了下来。
与鲍勃伍德的遭遇相比，发生在S1某州联邦调查局分理处秘密审讯室内的这一幕，明显更加残酷而冷血。
浑身湿透的男人痛苦地咳嗽喘息着，像被从池塘里捞出来的鱼一般瞪着眼睛，盯着面前那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照片，哭喊着说道：“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何友友当天就是和这个人在酒会角落里说了半天话！”
拿着照片的官员微笑拍了拍他的脸，走到隔壁审讯室中，望着桌后那位三十余岁，脸上挂着泪痕的女人，轻声说道：“你丈夫最亲近的同事已经承认了那件事情，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
三十七宪历，帝国在联邦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埋下了几波种子，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许乐和麦德林，除此之外便是一名叫做何友友的情报军官。
因为根据联邦调查，正是他将古钟号绝密行程交给了帝国人，最终导致了那场爆炸，换句话说，这颗帝国种子是钟瘦虎死亡的最关键人物。
然而真实的事实是，在被联邦军方强硬派逮捕之前，何友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帝国人，当年他三十六岁，有一个女招待妻子，还有一个四岁的可爱女儿。
此时审讯室桌后的女人正是何友友的妻子柔斯，她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那名官员颤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照片上的那个人我真没有见过。”
官员的脸色迅速阴沉，拍打桌面厉声呵斥道：“你想要隐瞒什么？难道你也和帝国人有勾结？”
柔斯慌乱地摆动着手掌，说道：“不，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帝国人，怎么可能和帝国人勾结？”
“撒谎！”官员寒声逼迫道：“你丈夫何友友就是帝国人！你怎么能说你没有见过帝国人！”
听到那个名字，柔斯心情无比悲戚，痛苦喊道：“不是这样的！我认识友友时，他不是什么帝国人，更不是什么帝国间谍，他只是爱吃我打的饭！”
“但他就是个帝国间谍。”
官员冷漠无情地撕碎女人的情绪，说道：“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谁唤醒了这个帝国间谍，并且指使他做出如此丑恶的事情。”
“那份见鬼的报纸说那个人是西门瑾，社会上那些蠢货居然也相信了这个说法，他们也不想一想，伟大而不可战胜的铁七师军官，少卿将军的亲信下属，怎么可能和帝国人勾结。”
官员的声音寒冷而极具侵入性，他盯着女人的眼睛说道：“如果你不把幕后真正的黑手指认出来，铁七师，少卿将军，甚至是总统先生，都要为此蒙受羞辱。”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女招待柔斯只是瑟瑟发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情很恐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百三十四章 今日之联邦（下）
官员失去了耐性，或者说对于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现在被周遭所有人投以异样目光的女人，他根本不屑投入任何耐性，挥起右臂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柔斯捂着发红的脸颊，痛苦地哭泣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女儿年纪还很小，她一个人在家里等我，她会害怕的。”
“帝国人的小崽子，就算在家里活活饿死，大概也没有邻居会报警，更没有人会好心到翻窗进去看看。”
官员眉梢缓缓挑起，用叹息表达自己的同情，随着他的叹息，仿佛一幕画面出现，某个病弱的小女孩儿奄奄一息躺在潮湿的被中，最后变成具干枯尸体，短小尸体眼眶深深陷下，某种不知名的虫子在爬进爬出。
柔斯明明知道这一幕不可能发生，却依然被对方看似同情实则无比恶毒的话语刺激到快要疯狂，颤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她七岁了会自己找吃的。”
长时间的沉默好让恐惧发酵，这是很常见也很有效的审讯手法，官员平静望着心神已经失控的女人，缓缓低下头，在她耳旁像魔鬼一样轻柔说道：
“想看到自己可爱的女儿？想回家照顾生病的女儿？想给她做一碗热腾腾的饭菜？你需要再认真地回忆一下，几年前你丈夫何友友有没有和这个人见过面。”
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女招待柔斯面前桌上，照片明显是由监控装置拍摄，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够看出应该是某个晚宴现场，右下角写着准确的日期时间。
照片上某个浑身上下透着股阴寒味道的军官和穿着上尉军装的何友友正在擦肩，他们的头微微向下倾斜，也许是无意的，但也可以解读为正在悄悄说些什么。
女招待柔斯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努力地想要认出他的身份，注意到虽然他穿着军装却没有肩章。
“我……我真的不认识这个男人。”
“再仔细想一想。”
官员搂着她颤抖的肩头，微微一笑，轻声细语缓缓诱导道：“当时是宪历六十七年的秋天，第一军区电子分理署署长就职晚宴，和你丈夫说话的这个男人当时在分理署挂职，并且在晚宴之后到过你们家，还送上一份名贵的珍珠项链做你们的新婚礼物，记起来了吗？”
女招待柔斯隐约猜到政府官员想要做些什么，她是个善良的妇人，她觉得身体很寒冷，她真的不想按照官员们的交待去陷害那个并不认识的男人，然而整整一夜的审讯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对女儿的思念和那种最大的恐惧让她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只有痴痴傻傻点了点头，颤声喃喃问道：“家里没有珍珠项链。”
“这个自然可以从你家里搜出来。”
“可是……这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利孝通。”
官员默默看着女人神经质般重复那个刚才还无比陌生的名字，知道这件事情终于办妥，心情骤然轻松，微笑着揉了揉眉心，向下属吩咐道：“安排证人洗个澡，化些淡妆，然后做正式笔录。”
……
……
在很多同事和学生的眼中钱承同是个很优秀的人，他以黎明州联考第七高分考入梨花大学，然后硕博连读成为一名专业的研究者，因为成绩优异的缘故被从校长特招为副教授，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随着梨花大学论坛里一篇帖子的出现，他身上的优秀标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垢，无论他是在校园图书馆H区查资料，还是在梅园女生宿舍楼下粥铺吃饭，甚至是在玫瑰河畔发呆，都能感受到背后的异样目光，都能听到那些嘲讽议论声甚至是恶毒的咒骂。
因为那篇被置顶的帖子，用不容置疑的证据揭发他在高中时期，便开始接受修束基金会的资助。
修束基金会在以往的联邦中，是一个很受尊敬的大型基金组织，然而随着联邦政府开始清算七大家，在无数新闻媒体的刻意煽动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修束基金会的邰氏背景，确认这个基金会挥舞着支票，收买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向政府以及各大型企业甚至军队进行渗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组织。
就连杜少卿无比欣赏的周玉，都因为接受过修束基金会的资助，险些要被政府隔离审查，更何况钱承同只是梨花校园里普通的副教授，从不知校长能够帮助他应付政府部门的审查，却无法阻止校园里很多人把他当成七大家走狗来看待。
污言秽语听的多了，各式各样的挑衅见的多了，钱承同一直沉默孤单忍受，偶尔用指尖推起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木讷地看对方一眼，便佝着身子离开。
今天刚刚下课，钱承同副教授便被十几名表情激动的学生围住，其中一名看似文弱的男学生粗暴地把他推到墙壁处站立，恶狠狠说道：“钱承同，你的态度很不老实，以为保持沉默便能让我们忘记你身上的污垢？不要忘了你花的是七大家的钱，而这些钱都是他们从联邦底层困苦民众身上剥削来的！你的学位你的副教授职位甚至是你身上这件衣服上面都染着血！”
钱承同推了推眼镜，沉默靠墙站立，没有说话辩解，也没有承认自己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恶。
有名温和些的学生劝告道：“钱教授，只要你肯参加今天晚上的集会，以亲身经历揭发修束基金会的黑幕，告诉依然被蒙蔽的民众同学，那些大家族究竟有什么样的险恶用心，我们愿意接受您回到正确的生活之中，承认您是位优秀的教师。”
钱承同望着人群外那名面容憨厚的男学生，认出他曾经上过自己的工程原理课，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信任，却依然没有开口答应这些学生们的要求。
沉默激怒了学生们，尤其是最前方某位抿着薄唇倔犟盯着他的女学生，她激动尖声训斥道：“钱承同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大家族是怎样的混账东西？他们暗中控制联邦已经数千年甚至上万年，还要控制自由的你我，就像黑夜里的魔鬼。”
“修束基金会资助你做什么，你必须老实交待！”
“这个邪恶基金会的后台大老板就是邰家那名无恶不作的血腥女皇，你知道不知道她在莫愁后山养了多少匹野马？每天要吃多少牛肉？她在政府里养了多少帮凶，有多少正义律师检察官被她暗中迫害？”
“那个女人竟然敢用晶矿威胁政府，甚至想要干涉这场正义战争！”
激动的女学生讲的声嘶力竭，青筋毕露，甚至带上了莫名其妙的哭腔，瘪着薄唇叫嚷道：“你还不认错！”
钱承同看着这张因为亢奋激动悲愤而扭曲的脸，推了推黑框眼镜，笑了笑。
激动的女学生叫林柴儿，玫瑰河畔著名的校园运动领袖，帕布尔总统的狂热支持者，长的还算清秀，两年前曾经给他写过情书。
但钱承同不喜欢她。
和师生恋无关和样貌清秀与否无关，他不喜欢她情书字句里过于炽烈的情感，不喜欢她眉眼间的气息，不喜欢她时不时神经质般的自恋笑容，总之就是不喜欢。
所以他拒绝了她。
那之后，林柴儿参加了学生会主席竞选结果失败，参加系学生会主席竞选依然失败，直到最近一年校园里的各式集会变得越来越容易激动，她仿佛骤然找到自己发光出彩的舞台，瞬间成为所谓风云人物。
钱承同静静看着她狂热的表现，想起来那封情书上同样狂热的词句，忍不住微笑着说道：“我不认错。”
围攻他的学生听到他开口说话，变得安静了一些。
钱承同推了推黑框眼镜，望着学生们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林同学说的血腥女皇是谁，至于那些指控应该由司法机构去完成，而不应该由报社记者完成。”
稍一停顿，他继续平静说道：“如果林同学指的是邰夫人，我必须要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邰夫人这种大人物。不错，我确实接受过修束基金会的资助，并且签过协议承诺毕业后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为基金会工作。”
学生们开始躁动起来。
钱承同副教授自嘲笑了笑，说道：“为什么要接受修束基金会的资助？当然现在要说我不知道它有什么背景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就算当年高三时知道这是邰家的基金会，我也一样会接受。”
“因为我很穷。”
“免费的第一军事学院我考不上，二院三院不在S1，我穷的就连路费都承担不起，我只能报考梨花大学。”
“联邦对民办院校贫困学生资助条件很严苛，我就读的专业课程太重，没有给我留下打工挣钱的时间，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我高一的时候就开始申请，结果贷款一直没有下来，奖学金则因为我所不了解的原因，被成绩不如我好的同学拿走。”
钱承同望着树枝上如梨花般的雪挂，平静叙述道：“我要读书，我有能力读好书，而在那个时候只有修束基金会不问任何原因，只看我的成绩单，便同意向我提供长年无息贷款，这样我才敢走进梨花。”
他收回目光，望着四周的学生们问道：“如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选择？”
林柴儿敏感地从他的眼光中看出垂怜与嘲讽，不知道为什么，再也难以抑止胸腹间的怒意，尖声叫嚷道：“这都是借口！”
啪的一声，她用力地打了钱承同一个耳光。
声音仿佛像是战鼓，有些不知所措的学生把心中的哑然化作羞恼，愤怒地把钱承同推倒在地上，不知道是谁从课堂里取出一盆染料，倒在了他的身上。
“打死这条死不悔改的七大家走狗！”
深冬白雪覆盖大地，安静而美丽的梨花大学校园，被嘈乱和狂热占据，楼道之间回荡着学生们的口号声。
“打倒七大家！”
“帕布尔总统万岁！”
……
……
宪历七十五年最后一天，北半球笼罩在雪花之中。
这一天，联邦邮报依照惯例提前透露了明天官邸新年致辞的文本内容，完成这个任期第二年工作的帕布尔总统先生，似乎并没有受到沉默行军运动的影响，平静温和而极富力量地写就一篇文章，再次使用很多排比句，成功调动起很多联邦民众的兴奋情绪。
这一天，邰之源率领的沉默行军队伍，被迫在某处体育馆内暂时休整，这位瘦弱的青年议员，站在暖气如春的办公室内，看着远方被雪阻住的道路，想着刚刚收到的那个惊人消息，秀气的眉毛蹙的极紧，似乎想要看清楚明年的联邦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新年致辞中，帕布尔总统请求全体联邦民众，为了这场连绵数年的宇宙战争，熬过这一段经济萧条的岁月，他将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缩减政府预算。
所有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贡献，携手共度艰难，为了联邦的最终胜利，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享有特权。
……
……
联邦食品药品管理局是政府及宪章局共管部门，在联邦并不如何出名，实际上却握有大量的权力，包括合成肉在内的所有食品监管和药物监管，都必须经过这个部门的核准。
食品药品管理局前任局长因为与南相家之间的亲密关系，在苦苦支撑两年半之后，终于因为一件极不起眼的过失，被总统官邸冷漠地剥夺了职务。
新任局长是韦布医生，这位医生因为负责医治帕黛儿小姐而深受帕布尔总统信任，并且在医疗改革中提供了大量智慧，所以当他接任食品药品管理局局长后，备受下属敬畏，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宪历七十五年最后一天，韦布局长顶着风雪前往港都参加一个重要的联席会议，看来他的新年注定无法在温暖家中渡过，然而防弹汽车后座上的他脸上，找不到任何不快的情绪，平静皱纹里隐藏着极微妙的得意。
电话响起，他接通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哥哥，我已经进入联合医药董事会。”
食品方面因为有宪章局存在，我们的韦布局长无法插手太深，但每年产值高达数万亿的医药行业，将从今天开始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酬劳。
……
……
帕布尔总统最潦倒时的律师事务所，只有三名工作人员，除了总统先生夫妇之外，还有一名便是被首都大学法律系开除的笛卡尔。
当时负责打杂的年轻学生在二十年之后，终于成为联邦商务部最具权势的官员。
这一天，联邦商务部首席助理笛卡尔秘密飞抵百慕大，然而百慕大空港的欢仰仪式如此盛大，美女与鲜花列队相迎，相信怎样也无法保守真正的秘密。
不过笛卡尔并不介意，官员真正的秘密总是在民众目光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当天晚餐时，他收到了一张巨额支票，于是他忘记了支票开出者是百慕大最臭名昭著的军火走私商。
比如第二天凌晨他推开怀中赤裸女人，推开窗户，看见那处美丽无比属于自己的庄园时，心情是那般的愉悦满足，根本不在乎庄园盛开的月季花下埋葬着多少百慕大女奴的尸体。
……
……
因为战争的缘故，联邦经济停滞甚至带上了一些萧条的味道，战前宣称战争必将带动联邦科技及经济狂飙突进的专家们，现在已经全体沉默。
S2橡树州的一名工人看着工资卡内微薄的薪酬，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参加了三大产业工会，却没有参加那场沉默行军运动，也没有加入另一派支持帕布尔总统，他只想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工作，然后挣些应得的报酬，过好自己并不富裕却温暖充实的小日子。
然而物价涨了这么多，小日子似乎也没办法过下去了。
东林纳西州鼓楼街的孤儿们，早就觉得自己的日子没办法过下去了。
随着晶矿匮乏没有更新的矿难，大多数孤儿长大成人，最小的那些孤儿人数极少，于是政府很简单直接地削减了福利补助，可即便人数不多，那些孤儿依然想活下去，要活的更好一些。
两名十三岁的少年盯着阴暗摊上的黑市牛肉，不停咽着口水，他们想要去偷去抢，然而手腕上的伤疤在不停提醒他们，那些黑市贩子并不比政府官员可爱多少。
S3某处机械农场聚居地，一位头发花白的母亲，看着昂贵的优质苹果，犹豫很长时间后买了几颗，然后佝偻着身子回到家中。
家中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联邦战士表情肃穆庄严，仿佛还扛着枪保护自己的家乡和年迈的母亲。
母亲把三颗像水晶样漂亮的苹果搁在儿子的遗像前，然后颤巍巍踮起脚尖，轻轻在遗像上亲了一口，然后坐回破旧的沙发里，垂泪无声。
……
……
在新年致辞中，帕布尔总统说道，联邦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野蛮凶残的帝国人以及隐藏在阴影中的家族，所面临的最大危险是那些险恶的思湘，比如投降主义，比如黑幕论，比如腐朽的贵族享乐主义。
为了战胜那些看似强大的敌人，在联邦实现真正的民主自由与和平，民众必须从根本上自觉阻止这些险恶思潮的侵袭。
在港都刚刚结束会议的韦布局长，疲惫地坐在豪华套间名贵的仿皮沙发上，确认所有随员都已经离开，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片西纳非药片吞入腹中。
打开电话，局长换了一件从帝国走私过来的丝绸睡衣，等药效发作时，把手伸进睡衣下部，隔着柔滑的丝绸，开始陶醉地撸动，气息越来越粗。
作为总统先生最信任的下属，韦布局长行事向来很谨慎，他绝对不会在男女问题上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墙上挂壁光幕上播放着刺激的女奴兽交片，这就已经足够他感到兴奋，因为这是联邦绝对没有的东西。
好在帝国有。
几十秒钟之后，局长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关掉电视，不禁有些羡慕帝国贵族的生活，除了丝绸他们还拥有很多很多，如果联邦部队打进天京星，自己要不要向总统先生争取一下去做特别执政官？
商务首席助理笛卡尔这时候正在享受盘中五分熟的牛排，身旁的百慕大走私巨商讨好说道：“这是按照林园口味进行过特别烹制的，酱汁非常棒。”
笛卡尔扯过白色餐巾，优雅地轻轻擦拭唇角，微笑说道：“虽然我们的共同目的是要摧毁林半山，但像这种带着艺术气息的享受，一定要保存好。”
……
……
一切为了联邦，所以需要牺牲。然而每临大事发生时，被牺牲的永远是最普通最没有发言权的民众，他们究竟为了什么牺牲？为什么要牺牲？
一切为了联邦，所以没有特权。然而七大家还没有被打倒，联邦政府已经出现了新的特权阶层。
一切为了联邦，所以需要抵抗侵蚀。然而帕布尔总统领导下的联邦政府已经不需要侵蚀，那些他所信任或者说不得不信任的官员们已经腐坏。
秘密调查部门凭借宪章局赋予的权限，凭借议会山强行通过的爱国者法案，越过司法体系束缚，凭借着自主意志在各个州逮捕着各式嫌疑犯，用他们认为最有效的方式进行残酷的审讯。
首都特区那幢大厦始终灯火通明，审讯每个夜晚都不停歇，铁门外漆了三年的红色小眼睛图案，仿佛都因为疲惫煎熬或是不忍而淌下了血泪。
他们是专业勤奋的，也是残忍的。
首都特区南郊军营中，从前线征调回来的铁七师和警备区三支快速反应旅取消了新年休假，在严寒天气与雪花之间进行着艰辛的训练。
防暴盾牌和橡皮子弹，还有远处沉默矗立的钢铁机甲，官兵们赤裸着上身，呵着滚烫的白雾，在冰冷的雪地里摔打爬起，沉默不语。
他们是严肃勇敢的，也有可能是残忍的。
新年来临，数十万帕布尔支持者在各地举行了盛大的集会，表示对新年致辞的拥护，南方的集会民众欢快跳入海水之中，摇摆着热情的腰臀，北方的青年学生们在校园里咯咯笑着彼此追逐，打着雪仗，圆圆的雪球不时在他们的身上和墙壁上绽开，就像新年的烟花。
他们是天真可爱的，也有可能是残忍的。
……
……
这就是帕布尔主义，这就是陈一江所敬畏拥护的快刀，只是这把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又将砍向何方？
以民主的名义追逐着那道幽淡的影子，这就是今日的联邦，一个与帕布尔总统新年致辞完全不同的、令人痛苦焦虑不安的联邦。

第三百三十五章 小黑帽（上）
“作为代表三林联合银行出席听证会的聆讯人，对于这多达六十九项指控，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议会山内部宏伟的空间里溢满了紧张的气氛，然而因为那些话语和证据的交锋，并不冰冷，与建筑外缓慢飘落的雪花所挟的寒意截然相反。
“强行赋予的罪名，辩解没有任何意义，对于今天的听证会我代表三林联合银行表示愤怒以及失望。”
席上的利孝通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如三年前一般浑身上下依然透着股雪中寒梅的冷煞味道，和三年前相比他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眉眼间隐隐多出的几丝细纹。
细纹的产生并不是因为苍老，而是因为疲惫。
帕布尔领导下的联邦政府开始这场与七大家之间的战争，战火最开始燃烧的区域便是利家的传统领域。
金融合算法，基金公开法，关联股权置换条例，在帕布尔政府的强力推动下，议会山连续通过多项法案，然后政府凭借这些法案，向铁算利家发起了凶猛的攻势，作为利家浮现在联邦台前的代表企业，横亘星河的三林联合银行则是遭受了最猛烈的炮火。
“你不辩解不代表今天的质询就此结束。”
联邦议会金融委员会主席宁则楷议员，冷冷看着台下的利孝通，说道：“过去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上万年间，作为三林联合银行唯一股东的贵家族，欺瞒相关监管部门，通过基金互相持股易名的手段，逃避了所有的反垄断调查，实在是无耻大胆到了极点！”
“宪章对公民隐私的周密保护，是基于对弱势群体的权利补给，却绝对不是给你们这些金融寡头的遮羞布！”
“以前的你们，可以利用宪章法案中的隐私条例，拒绝政府监管和调查，但现在根据爱国者法案，你们再也没有办法动用这个保护伞。”
“如果截至宪历七十六年一月十八日，三林联合银行还是未能提供相关股权分配报告，议会将同意联邦政府授权联邦审计局进驻三林联合银行总部的请求。”
听到这句警告或者说威胁，本来尚算平静的议会山里骤然变得热闹起来，支持利家的议员愤怒地拍打着桌子，慷慨激昂地表示对政府滥用权力的愤慨，支持帕布尔总统的议员则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表示支持。
“爱国者法案？”
利孝通脸色阴沉抬起头来，望着上方的议员先生，沉声回答道：“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发生偏差，首都特区日报资深主编鲍勃先生，已经于数月前入禀联邦最高法院，要求法院宣布该项法案违宪。”
“鲍勃主编现在被联邦政府关押，我想请教议员先生，他什么时候能够被释放？如果他不能被释放，最高法院的违宪诉论便无法进行，那么爱国者法案究竟能不能成立没有任何人知道。”
利孝通盯着宁议员脸上的皱纹，嘲讽说道：“联邦政府和议会同时动用一个极有可能违宪的法案，来审查支撑联邦金融体系数千年的三林联合银行，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谬？”
不等对方回答，他转身望向全体议员，举起手中的文件愤怒挥舞，厉声质问道：“第六十九项指控称，三林联合银行未经政府批准，向第四军区提供大量资金援助，严重违反相关条例，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我三林联合银行捐献巨额资金，支援部队更换新式装备，有什么问题！”
利孝通愤怒地扔掉手中的指控书，厚厚的优质纤维纸像夸张的雪花般在议会山间片片飞舞。
议会山再次闹作一团，刚刚得知第六十九项指控具体内容的议员们交头接耳，震惊无语，他们当然清楚利家实际上是在支援西林钟家残余力量，然而战争时期，利家用的向军方捐献名义，谁能说些什么？
一名支持利家的男性中年议员，愤怒地脱下鞋子，向主席台上掷了过去，骂道：“向军队捐献也成了罪名！这是什么狗屎逻辑！联邦政府向三林联合银行大量战争贷款，难道宁则楷你要指控三林联合银行收买联邦政府？”
因为距离太远，议员的鞋子没能扔上主席台，在半途便坠了下来，险些砸中一名女记录员的头顶，场面一片混乱。
主席台上的宁则楷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与身旁的道德委员会主席低声交谈几句，便把发言席让给了对方。
扩音设备里响起道德委员会主席苍老的声音，就如他头顶的苍苍白发，一味苍白乏味。
“有一个突发事项，因为牵涉到帝国方面，事关重大，所以请允许我占用一下此次听证会的时间。”
“这是针对利孝通先生的最新指控，就此我想对利孝通先生提几个问题。第一个是，你和帝国间谍何友友之间有什么关系？”
利孝通皱眉望着台上，如果不是因为帝国间谍这四个字，他根本想不起来何友友是谁，说道：“不认识。”
“我猜到你会这样回答。”
道德委员会主席望着他叹息说道：“不过那位帝国间谍的妻子和同事好像并不这样认为。”
议会山巨幅光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
……
照片，珍珠项链，口供，利孝通沉默听着，双眉皱的越来越紧，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与那名帝国间谍有关系，而那名帝国间谍正是古钟号爆炸的关键人物。
在当前局势下，这是谁都无力承担的罪名，哪怕他是铁算利家的七少爷。
会场间变得死寂一片，很长时间内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所有议员都清楚，联邦政府指控利孝通勾结帝国间谍，其意直指其人背后的铁算利家，如此可怕而不容挽回的罪名，表明这是一场没有后路的决战。
就算是支持利家的议员们也陷入了沉默，先前那名愤怒难抑的中年男性议员，接过工作人员递回的鞋，默默穿回左脚，然后系鞋带便系了五六分钟时间。
打破沉默死寂局面的是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
议会山开听证会要求关闭所有通讯工具，然而利孝通一直没有关，电话铃声正是从他身上响起。
接通电话，他沉默听了片刻便挂断，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阴沉到了极致似要滴下浓墨般的雨水来。
在无数双或愤怒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利孝通毫不犹豫转身下台，向议会山外走去。
宁则楷议员阴郁盯着消失在议会山门口的背影，沉声训斥道：“对议会毫无尊敬之意，真是个混账东西！”
坐在主席台最上方的锡安副议长一直在打瞌睡，无论是听证会质询，还是利孝通就这样嚣张的离开，他都像是完全没有看到。
自从邰之源决定把晶矿联合体交给全体联邦民众后，莫愁后山在这片凄风苦雨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那么作为邰夫人亲密政治伙伴的他，自然沉默。
……
……
冒着缓缓飞舞的雪花走下议会山长长的石阶，利孝通脸上阴沉的表情没有丝毫舒缓，而在他将要进入专车之前，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政府官员拦住了他的去路。
“利孝通，公民编号……你因涉嫌何友友间谍案，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我们是联合调查部门。”
宣读完这句话，三名官员漠然上前围住了他，脚步简单却极为强劲，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
“居然出动了三名小眼睛部队的精锐来逮捕我。”
利孝通面无表情看着那名官员，说道：“我不知道是应该受宠若惊还是觉得羞怒，如果平时我不介意跟你走一趟，因为你们伪造的证据确实不错，但今天不行。”
“我们是在执行法律，你的意愿并不重要。”
官员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挥掉发间的雪花，那三名没有穿军装的小眼睛部队精锐，已经粗暴地将利孝通的手臂拧了过去，准备套上手铐。
利孝通没有摇头，而是点了点头。
一位穿着普通制服的中年男子始终安安静静站在车旁，准备替利孝通拉开车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更看不出来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司机。
直到利孝通点了点头，中年男人知道这是在示意自己可以动手，于是他动了手。
他叫曾哥，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够让许乐感到忌惮的猛人。
当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时，就像一把被粗布束缚了无数层的复古长枪，没有什么光泽锋芒，普通至极。
当他动手时，枪身外裹着的粗布便片片碎裂，恰如此时身上那件变成漫天蝴蝶的制服，精芒暴现！
三名强悍的小眼睛部队精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惨然震飞，喷血坠落远处的雪地！
曾哥的袖子也碎了，露出腕间一把小巧但威力绝对惊人的手枪，对准那名官员的眉心。
他根本没有去观察官员脸上的惊怖表情，冷静拉开车门护送利孝通上车，然后自己坐上驾驶位。
吱吱轮胎剧烈的摩擦声，那辆专车像道烟尘般在风雪中消失，在人们的眼前消失。

第三百三十六章 小黑帽（中）
雪一片一片一片。
那名联合调查部门官员，震惊看着那辆车原本所在的位置，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眼眸里充满了被枪指头的恐惧，还有一些羞愧。
当所有这些情绪变成愤怒，他的牙齿嘎嘎吱吱咬了起来，恨恨咒骂道：“这里是首都，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取出怀中电话准备向上级报告，启动联邦政府恐怖的系统力量开始追缉利孝通和那名可怕中年男人时，电话却抢先响了起来。
电话中他的直属上司语调依旧平静而冷淡，却挟着丝怎样也无法掩饰的喜悦：“暂时不要追缉利孝通，因为，铁算利家马上就要完了。”
利家专车此时正在出城高速公路上狂飙突进，疯狂旋转的车轮碾碎初凝的冰雪，卷起一道道白色飓风。
后排座位上，利孝通痛苦地捂着额头，想着刚才电话中那个消息，眉梢忍不住快速地颤动着。
戴了一辈子黑色小圆帽的老人，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此时此刻，他所思考的根本不是要不要和利修竹争夺继承权，而是恐惧惘然于，失去那位老人的智慧指引，利家怎样才能在这场战争中存续下去。
……
……
首都出城高速公路后方，一列政府车队正在缓慢行驶，前后方防弹车中，特勤局特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总统专车前后方的数辆墨绿色军车内，全副武装的数十名铁七师精锐侦察兵时刻准备迎接袭击。
联邦政府正式向七大家宣战，虽然这场战争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但今天议会山里的控诉还有那项恐怖罪名，才真正让战场从幕后走上前台，撕掉了一切伪装。
在这种紧张局势下，谁都不知道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家族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要知道在联邦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总统被七大家暗杀的故事。
总统专车内的气氛并不如何紧张，被隔绝成私密空间的车厢内，面色黝黑的帕布尔总统静静看着窗外被防火膜滤成棕色的雪花，忽然开口说道：“战争已经开始的第一天，我们便要去探望敌营最重要的领袖，如果后世的历史书写到这一段，不知道会怎么形容。”
杜少卿沉默坐在对面，一身中将制服笔挺有如是雕塑家在钢板上雕出的那般，他的面部表情同样如此，沉默肃厉线条清晰。
听到帕布尔总统的问话，杜少卿没有接话，眉头却是缓缓皱了起来，沉声说道：“我不喜欢小眼睛，也不喜欢那个联合调查部门，更准确地说，我很讨厌那些人。”
帕布尔总统静静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下属，最倚重的将军，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清楚这一点，所以墨花星球上那次枪决已经没有人再提起，按照你的建议，官邸安控工作也交给特勤局以及铁七师。”
杜少卿面无表情回答道：“但他们依然存在。总统先生，我以前说过，李在道不是一名合格军人，他虽然出自费城李家，但他不是军神大人也不是李疯子，他顶多只能成为一名阴险的政客。”
“李在道主席是我最重要的政治伙伴，在这条道路上，他给予了太多支持，我永远不会怀疑他对事业的忠诚度，虽然我清楚你很反感那些手段，但你不要反感他。”
帕布尔总统看着杜少卿，正色说道：“任何改革过程总是需要有些人去承担黑暗工作，我不能，你不愿，他甘愿向自己身上泼洒污水，令人尊敬。”
杜少卿寒声回答道：“我是一名军人，我不懂任何政务，但此次回首都星圈，我看到了很多问题。”
他抬头直视总统先生的眼睛，没有任何保留说道：“现在的联邦政府，充斥着黑幕交易还有一群无能的废物，我觉得您应该有所警惕，有所改变。”
帕布尔总统认识杜少卿已经很多年，如果说李在道是他最重要的政治伙伴，那么杜少卿就是他最后的王牌，他知道这位军人的铁血性格，知道他对自己的无上忠诚，所以并未动怒，眼眸里反而露出赞赏之色。
“无人可用，这是联邦政府当前所遇到的最大难题。”
帕布尔总统看着杜少卿，缓声说道：“联邦公务人员总数在三十七宪历四十年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人，在过往僵化的政治体系里，在七大家不停地渗透腐蚀之下，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联邦就像一艘巨形的战舰，由无数小而重要的构件螺丝组成，如果这些螺丝构件已经被腐蚀，那么怎样才能打赢这两场艰险的战争？”
“作为舰长，我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些听从指令的构件，还没有被完全腐坏的螺丝顶替，至少这样我们还能把联邦这艘战舰开动起来。”
杜少卿皱眉表示自己的反对：“哪怕那些官员本身极为贪腐可憎？哪怕他们都是南科州州长那样的人？是那些连军队后勤物资都敢贪污的家伙？总统先生，请允许我直言，这样的官员对您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
帕布尔总统静静望着他，问道：“少卿，以你的才华无论是在怎样的联邦政府领导下，都可以成为宇宙间最耀眼的将领，钟司令当年压制你十年之久，也只能延缓这个时间的到来，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追随我踏上这条险恶的道路，甚至不惜痛苦放弃自己的人生原则，甘愿被那些阴谋污了军装？”
杜少卿双手扶在膝上，坐姿极为标准，沉默很长时间后，他沉声回答道：“因为我尊重并且赞同您的理想。”
帕布尔望着他微笑说道：“作为联邦总统，我曾经拥有全体联邦民众无怀疑的爱戴，我曾经拥有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的绝对支持，我拥有军队的忠诚，拥有像你这样的人类精英，这样的总统可以做些什么？”
“这样一个总统，可以率领联邦打赢这场宇宙战争，获得光辉的胜利，可以做些不痛不痒的改良，便可以让民众感激数百年，他还能与七大家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任期结束之后拥有优渥而备受尊敬的晚年。”
“如果这个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我完全可以成为联邦历史上最成功的总统，而且也是最轻松的总统，而这些都将记载在联邦的历史教科书上，宪章广场甚至说不定会多出一尊我的仿古铜雕像。”
车厢内一片沉默，杜少卿隐约明白总统先生的意思，身姿愈发挺拔，就像是守护青山的大树。
“但我没有这样选择，我选择了继续作战。”
帕布尔总统表情冷峻说道：“我选择了很多年已经没有联邦总统会选择的战场，我把那些大家族逼到政府的对立面上，直至联邦风雨飘摇。”
“今天的我随时可能被弹劾下台，甚至戴着脚镣被囚进监狱，最终成为历史教材上最臭名昭著的总统……而且还是最荒唐可笑的联邦总统，想用独裁的方式替联邦谋求民主，结果把自己裁成了碎片。”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看似愚蠢艰难的选择？理由和你一样，因为我也尊敬并且赞同自己的理想。”
帕布尔总统字句如山般沉重坚定，然后话锋忽然一转，自嘲微笑说道：“但这个世界上，像你我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又有几个？”
“但我需要有人跟随我去战斗，因为这些人至少忠诚于我，那么我能拿什么来吸引他们？在硝烟中飘舞的战旗？还是演讲台上掷地有声的宣言？”
“不，像韦布和笛卡尔这样的人，一旦拥有权力地位后，又怎舍得抛头颅洒热血，仅仅为了自己的理想甚至是他人的理想，去和看似不可撼动的七大家战斗？”
“联邦政府拥有什么？我只能拿官位所带来的虚荣感，权力所带来的成就感，腐败所带来的金钱利益去吸引他们去鼓舞他们，为此我甚至可以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蛀虫侵蚀部队后勤物资而毫不在意。”
帕布尔总统神情凝重望着杜少卿，说道：“那些大家族隐藏的实力太过强大，我们必须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才能找到一些胜利的机会。”
“以腐朽的新一代特权阶层去置换旧的特权阶层，这看似阴晦而嘲讽，但你要记住，联邦政府体系内的官员和他们的前辈相比，有一个最大的先天缺陷，他们没有七大家的支持，他们只是无根的浮萍，一场风雨过后，便会消失在腻腻的池塘中。”
帕布尔总统平静说道：“少卿，我向你保证，只要这两场战争，不，和七大家的战争能够获得全面胜利，联邦马上就会迎来一场风雨，到时候街巷就会干净。”
杜少卿沉默片刻，回答道：“总统先生您不用向我保证什么，我明白您的意思，这算是阵痛，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直到整个联邦都熬过去。”
这一场发生在两个强大男人之间的漫长对话，在帕布尔看来非常感动，他欣赏器重杜少卿，所以他需要向对方无保留地坦露心中所想，获得对方无保留的支持。
可如果是在封余看来，这只是擦鞋油总统又一次成功的演讲，听演讲的只有一个人，很重要的一个人——帕布尔再次成功地欺骗了对方，或许也欺骗了自己。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小黑帽（下）
这里是首都郊区一处神秘庄园，庄园占地极广，深处竟隐隐能够看到几座覆雪青丘的轮廓，没有多少人知道庄园的神秘主人是谁，因为铁门旁的石牌上没有留下任何字迹，连符号也没有。
黑色防弹汽车和墨绿色军车组成的车队，被迫停留在无字石牌前，除了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恭谨躬身，没有任何人前来迎接，铁门紧紧关闭。
联邦总统到访，却被拦在门外，这是难以想像的事情，无论是在联邦哪个大区甚至是百慕大，都没有任何人敢做出这样无礼的举动。
车门开启，穿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表情漠然下车，监控四周动静，通过耳中的白色小片与系统进行联络，试图解决当前尴尬而又令人愤怒的局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后排中的杜少卿表情越来越阴沉，冰冷眼眸里虽然没有什么情绪，但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快要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怒。
庄园里的人们如此对待应该受到尊敬的民选总统，他最尊敬的人，是不可忍受的事情，他皱眉说道：“利家如此无礼，难道真以为凭借金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帕布尔总统的表情却非常平静，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他微笑说道：“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无论身上背负着多少带血腥味的罪恶，总应该拥有一些特权，更何况那位老人在某些程度上，值得你我尊敬。”
……
……
光滑的金属轮碾压昂贵的TLF材料地坂，数十台整个宇宙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被悄无声息地推走，豪奢的房间顿时变得空旷很多。
柔软床旁幔布被风吹动，阔大的环境愈发衬得床上那位干瘪老者身躯极为微小。
铁算利家当代家主利缘宫老人，重重咳了两声，有些厌恶地任由第十七顺位妻子擦去唇边的痰液，望着站在床前的利修竹和利孝通，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不该这时候死，但死亡终究是不能安排的，只不过是时间到了，你们不用伤心，只需要记住我的话。”
利缘宫脸上的老人斑非常浓重，而且已经失去了全部光泽，随着他的笑容堆起，就像池塘里漂浮着的小圆黄叶，被堆的无比密集。
“我所欣慰的是，能从你们的眼里看到真正的悲伤，证明当年从那么多男孩儿中挑选你们做考察，是非常正确的事情。真正的商人不需要天天扮冷酷无情，那是杜少卿。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商人呢？”
“商人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盯着所有的钱，脚边的钱，床底下的钱，现在的钱，以后的钱。”
“这不是低劣品质，而是最大的荣耀，因为只有钱才能促进资源的分配流通。从大浩劫之后，我们铁算利家，一直做的事情就是保障人类社会资源的流通。”
“商人才是现代社会的根基，谁试图阻止商人挣钱，那就是全人类的敌人，那都是在找死。”
利缘宫老人头顶稀疏的白发，像被风吹旧的柳絮，无力地耷拉着，但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然坚定有力。
“我把野心勃勃的总统拦在外面，和你们说这些话，就是希望你们明白商人最需要坚持和强大内心。”
他缓缓偏头望向利孝通，带着惋惜之情说道：“三年前告诉过你，投资就一定要坚持到底，许乐那件事情太可惜了，要知道投资一个皇帝是我毕生最大的梦想，可惜这个梦想直到死亡依然没有机会实现。”
利孝通跪下认错，利修竹也跪了下来。
利缘宫微笑说道：“你们都知道，家族先祖曾经投资过邰皇帝，虽然我们可能错过了一位帝国皇帝，但这次不要再错过，你们至少要投资一个邰总统出来。”
老人淡淡嘲讽道：“虽然说投资总统没有什么挑战性，家族做了太多次，但总是聊胜于无。”
“不要被莫愁后山的态度所蒙蔽，夫人之所以不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她还有很多底牌没有揭出来，她有资格等待。”
“但我们没有资格等待，我们的底牌很明显，就是钱，也只有钱，继续加大对沉默行军的支持力度，太子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另外林半山和田大棒子两边，尽可能满足他们的需要。”
“至于宣称要回来的许乐，虽然我认为这块臭石头是个念旧情的人，但他毕竟是帝国太子，安静旁观吧。”
利缘宫老人平静做完最重要的几件指示，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一辈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离开。
……
……
房间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躺在床上的利缘宫老人和坐在床尾圈椅中的帕布尔总统瞪着眼睛，看着彼此，很长时间都没有谁开口说话。
联邦政府和七大家的战争早已掀开帷幕，即将进入白热化状态，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帕布尔总统却来到了利家庄园，这是很难想像的事情。
因为某些很重要的问题，总统先生必须来一趟，必须在这个老人闭上眼睛之前寻找到答案。
“总统先生，我和我的家族控制联邦金融已经很多年了。关于这场战争，你想作战，我可以应战，事实上只要我这时候说一句话，联邦金融体系便会马上崩溃，联邦政府今天下午就会破产，整个联邦都会乱起来。”
任何人说出这句话，都会显得嚣张愚蠢而滑稽，但说出这句话的是利缘宫，就没有人敢怀疑。
“我很清楚你的来意，政府指控利家勾结帝国人，想来也没有胆量真把我家小七关进倾城军事监狱。”
利缘宫老人看着椅中的男人，缓声说道：“用这种罪名威胁我铁算利家在覆灭之前，不要做出过于疯狂的自毁举措，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要求很荒唐？”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战争的结局永远不是斩尽杀绝，政府和民众只需要胜利，需要真相。贵家族有位先祖曾经在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而政府并不想看到洪水滔天，所以政府可以给贵家族一些承诺，换取你的妥协。”
“承诺什么？承诺不赶尽杀绝，分拆利家所有产业之后留下足够的基金供我的子孙后代世世吃用不愁？”
老人说道：“你不了解商人，你要抢我的钱比夺走我的生命更加可怕，你要清楚那些钱是我的，我愿意捐献给军队是我的事，但我不愿意的时候，谁都别想夺走。”
“你有军队，你有杜少卿，你可以把这庄园里的人们全部杀干净，钟家也没有了老虎，你甚至可以把七大家的人全部杀干净，但你很害怕出现这种画面。”
老人望着帕布尔总统嘲讽说道：“因为那样的话，七大家留给你的联邦，留给你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废墟。”
“你是在恐吓联邦政府？”帕布尔总统微笑问道。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利缘宫微笑回答道：“说到恐吓，我相信莫愁后山的沉默才是你最恐惧的事情。”
长时间的沉默。
老人挥挥手，低声喃喃道：“让政府撤回对小七的指控吧，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联邦的经济崩溃。”
“但这和政府的拙劣手段无关。”
老人呵呵低声笑道：“你怎么能理解我这种商人对这种制度的热爱？我怎么忍心去伤害它？我也不相信你有能力把这些千世之家逼进要玩殉情自杀的绝境。”
老人缓缓转头，看着帕布尔总统的眼睛，说道：“最近太子爷做的很不错，议会山对你的弹劾案虽然连一读都没有通过，但我想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难道到时候你真敢兵逼议会？就算你真如此疯狂，杜少卿和军方会跟着你发疯？就算你们这些疯子真的全体犯病，但难道你不知道许乐马上就要回联邦？”
老人的脸上泛起意味难明的笑容，说道：“许乐回来意味着钟家那位小公主将要回到西林，你和李在道将没有任何机会，除非你们敢打一场内战。”
“至于许乐会做出什么比你们更加疯狂的事情来，我更是无法想像。”
利缘宫老人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头顶絮絮白发辗转不安，看着帕布尔艰难地摇着头表示同情。
“这场战争还没有开始打，你已经注定失败，因为你一直在走一条错误的道路。要拆除一幢破旧的建筑物，只能小心翼翼从最顶层开始拆起，而你却选择了粗暴地摧毁大楼的地基，就算你毁了这幢大楼，大楼倒下来也会把连同你在内的所有强拆者全部压死。”
帕布尔总统沉默很长时间后回答道：“从上面慢慢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没那么多时间？”
利缘宫老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冷漠质问道：“你没有时间，但联邦有时间！”
“你坐的椅子是我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无论去哪里我都习惯带着，因为椅子代表位置。”
“而位置代表责任。”
利缘宫面无表情看着帕布尔总统，说道：“作为民选总统，你应该清楚总统的责任并不是自私的理想实现，而是为联邦民众谋求一个美好的现在。”
“你甚至没有资格谈论稍微远一些的将来！”
帕布尔总统微微蹙眉。
“人类社会组织是很脆弱的，经不起所谓理想的折腾，你坚持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在历史上留名的欲望。”
利缘宫老人冷漠看着他，说道：“你没有时间，但联邦有，你的继任者有，你完全可以打下基础，通过法案却不急着清洗，一步步慢慢来。”
“你没有这样做，你很焦虑，你很着急，因为你清楚如果你只做到这些，那么就将是你的继任者甚至是数百年之后的某位总统替你完成这项使命，而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成为联邦历史上最著名的总统甚至是救世主。”
“总统先生，承认你的自私与虚伪吧，或许还能让我在死之前保留一些对你的尊敬。”
……
……
帕布尔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神情凛然回问道：“难道要把联邦改变的希望寄托在被你们饲养的政客身上，或者是寄托在邰之源这种七大家贵族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历史有自己的力量，而人先天具有背叛自己所属阵营的渴望，他做起来会比你更顺利。”
“垃圾永远不会自己走进历史的垃圾堆，需要有人来做清扫工作。”
帕布尔回答道，然后眉梢微微一皱，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好像几年前听谁说过，因为这种回忆，他的情绪变得有些异样，看着老人那张满是斑点的脸，问道：
“说到自私，那么你呢？你和利家前面十几代家主没有任何区别，历史上不会留下你的姓名，甚至就连民众都不知道你是谁，手中握着不可思议的财富死去，你难道不会不甘心，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没有意义？”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这些。”
“那在于什么？”
“到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
利缘宫老人平静望着窗外的雪花，有些动容地叹息了一声，低声缓慢说道：“人生就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旅程，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当年掀掉我小黑帽的男人，这一生做这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意义。”
“也许您的话有道理，但我总认为既然活着，就应该做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帕布尔总统平静回答道，交谈至此时，他第一次对这位将死的老人用上了敬语。
利缘宫老人缓声说道：“我这生有两个人看不透，一个是刚才提到的掀我帽子的男人，一个是许乐。”
“看不透前者，是因为我始终不知道他在乎什么；看不透后者，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
“听到你的回答，我才终于有了答案，像你们这样的人谈及活着的意义，其实只是不甘寂寞。”
老人脸上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喃喃叹息道：“都是些不受教的痴人，确认这件事情，我很欣慰。”
说完这句话，统治联邦金融甚至是经济界长达六十年的利缘宫老人就此逝去。
老人闭上了眼睛，枕边的小黑帽沉默无言，就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点燃的旧式油灯，据说这代表利家先祖某种神秘的宗教信仰。

第三百三十八章 百慕大有一条呲着牙的狠狗（上）
宪历七十五年最后一天，利修竹戴上了一顶黑色的小圆帽，帽檐并不宽，但阴影落在他英俊无比的眉眼上，顿时将过往的锐利尽数掩去，只剩沉稳低调。
同一时间遥远的百慕大星域，最繁华热闹的波普星上，联邦商务部首席助理笛卡尔先生，也戴上了一顶缀着碎兰花瓣的宽檐帽，身旁那些面露谄媚之色的走私商人介绍道，这是波普星最有风味的装扮。
笛卡尔先生满意地调整帽檐，阴影落在他普通的容颜上，衬得眉眼间一片傲然得意。
南科州流血事件及新闻频道播出事故后，联邦政府开始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看待那位肩若陡山的男人。
政府一方面加紧对张小花等人的通缉，另一方面则是加强了与百慕大本土势力的接触支援，希望铲断林半山深植此地的强大根基。
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数十天，笛卡尔此次前来是要为此事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验收成果，然后顺道体验一下风土人情庄园享受。
当年帕布尔律师事务所的大学生，二十年后已经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高级官员，笛卡尔唯一没有变化的便是对帕布尔先生的忠诚以及敬畏，此番执行总统亲自交待的秘密任务，他本应该表现的更加谨慎严肃……
然而被百慕大大人物们包围讨好的感受是如此的好，他绝对不介意多享受一下所谓风情，因为所谓风情除了头顶这顶碎兰花瓣圆檐帽，还有很多别的趣致。
豪华车队缓慢行驶在波普星的街道上，大气层上方隐约可见的射线过滤膜，将远处的恒星光辉变成淡淡的蓝色，四周风格怪异的建筑物笼罩在一片蓝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幽魅。
笛卡尔看着窗外异乡的风景，听着身旁那名下属的报告，心中默然感慨，传说中波普星拥有宇宙间最多的赌场和美女，怎么街上看不到闪动的光幕与裸着双腿的翘臀女人？看来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就连百慕大都受到了波及，变得萧条了许多。
“第七舰队封锁了百慕大通往联邦的三处大型扭率空洞，林半山属下企业想要与联邦进行贸易，已经变得非常困难，最近两个月他们的资金链已经快要断裂。”
下属看着手中的电子记录册，有些紧张地汇报道：“三军区暗中向百慕大输送了两批军火，最近波普星上连续发生了十七场械斗，林半山的手下死伤惨重。”
“步步进逼，步步惊心，你做的很好。”
笛卡尔先生笑着感慨道：“我一直认为，一个黑道分子居然胆敢和联邦对抗，真是霸气外露，找死。”
“还有最关键的两条行货线路在林半山手中，再就是百慕大五个居住星球的地下控制权，还处于争夺阶段，只要稍后能够成功，政府就可以不用再担心这边。”
笛卡尔先生嘲讽说道：“这就是百慕大那些土皇帝为我安排的特别节目？”
豪华车队在波普星最著名的夏威夷会所外停下，百慕大那位最臭名昭著的军火走私商人，小跑来到车旁，恭敬无比打开车门，把笛卡尔接了出来。
会所门口的光幕上闪烁着各式各样的刺激线条，笛卡尔站在车旁微微皱眉，问道：“就是在这里？”
“是的，笛卡尔先生。”军火商人解释道：“林半山虽然已经离开了大半年，但却在这里留下了一条恶狗。事实上我们一直以为那条恶狗没有主人，没有想到在当前局面下，这条狗居然会为了林半山到处咬人。”
“只要今天晚上能够把这条恶狗打掉，拿到最后的两条线路和区域控制权，那么整个百慕大都将是您的。”
军火商人谦卑无比地躬身行礼。
笛卡尔微微皱眉，说道：“注意一下，不是我的。”
军火商人尴尬笑了笑，手掌扇在脸颊上，说道：“瞧我这张嘴，百慕大将是总统阁下最坚定的支持者。”
“还是不对。”
笛卡尔严肃纠正道：“根据宪章，百慕大拥有完全独立自主，百慕大永远属于百慕大人，我只是代表联邦政府和总统阁下，对这里发生的事情表示严重的关切。”
……
……
数十名提着联邦军用枪械的武装分子，占据会所大门四周，拱卫着众人向会场里走去。
进入会场后，所有持有枪械的人都被礼貌地请了出去，笛卡尔和那位军火商人直接走进最上层的包厢。
看着下方被灯光照亮的宽阔拳击台，他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色，说道：“居然靠打黑拳来确定线路区域的归属权，你们这些百慕大人真的很幼稚。”
军火商人尴尬回应道：“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规矩，确实粗鄙了一些，还请您多多担待。”
拳赛正式开始。
台上两名气息狠厉的男人交手没有超过二十秒，臂上系着黑色丝带的拳手闪电一拳击在对手下颌，紧接着一个小错步欺进对方怀内，用膝盖狠狠击中对手小腹。
整个会场仿佛都听到某些物事爆裂的声音，观众们心脏骤然收紧，发出整齐的吸气声。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拳手被抬出场外，虽然明知道是己方获胜，笛卡尔先生脸上依然流露出厌恶神色，摇头说道：“真是野蛮原始。”
军火商人笑了笑转过头去，充满谄媚神色的双眼顿对变得无比冷静，默默看着对面的包厢。
他没有对笛卡尔说实话，之所以今天晚上会选择用赛黑拳这种幼稚方式来决定如此重要的事项，是因为他被那条恶狗咬的遍体鳞伤，被咬到怕了。
虽然有联邦的支援，虽然明明看着就要把那条恶狗打死，谁也想不到那条恶狗居然支撑着活了下来，而且还是狠狠露着狰狞的利牙，白牙上挂着恐怖的肉丝。
对面包厢中那个男人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缓缓眯起双眼，缓缓摘下右肩枪伤上的绷带，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扶在栏杆上，缓缓张开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双唇，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缓缓说出轻蔑的宣告。
“三炮，我今天还要操你妈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柔，却透着股令人寒冷的悸意，他扶着栏杆咧着嘴眯着眼，就像一头绝境中的野兽盯着猎人的咽喉，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从东林到百慕大，李维横蛮阴狠从未改变，仿佛还是当年，当年那个拿把军刺就敢横扫钟楼街的孤儿首领。

第三百三十九章 百慕大有一条呲着牙的狠狗（下）
浅紫色的衬衫，黑色休闲正装，被洗的丝丝飘柔的黑发，因为失血而过于苍白的脸颊，拢在一起平添几分魅力，尤其是唇角那丝狠厉的笑容，让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李维时，都会有些微时间失神。
鲜血从迸裂伤口渗出，把浅紫色衬衫一角染成刺眼的深紫，李维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包厢，没有回忆两天前那次枪击的具体画面，而是在确认情报里说的那名联邦高官，是不是在包厢中。
当年的东林孤儿单身来到百慕大，用了几年的时间培养出一批年轻的忠诚下属，在地下世界里也有了一些名气，但依然没有资格坐进百慕大权力会场前排。
他的名气来自于帮派的名称以及怪癖：帮派叫孤儿帮，李维吸收的成员全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些孤儿的家人大部分死在百慕大连绵不断的黑道仇杀之中。
这是被很多黑帮嘲笑的怪癖，百慕大虽然混乱，但真正一个家人都没有的孤儿又有多少，李维如果坚持这种怪癖，孤儿帮永远不可能壮大。
然而所有事情都在改变，被嘲笑了几年时间的孤儿帮首领李维，今天当面嘲笑那位军火走私巨头季火，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他在找死。
因为现在整个百慕大，包括那些最厉害的大人物在内，没有任何人敢瞧不起他，都被这条本来籍籍无名却骤然间显得无比疯狂狠戾的野狗吓的胆颤心惊。
……
……
有资格坐在前排的大人物，都是百慕大最有势力的霸主人物，比如那名叫做季火的军火走私商，虽然他在笛卡尔面前像小狗一般摇尾谦卑，但当年仅凭他的名字便可以吓哭波普星上所有的小孩儿。
季火这样的人还有几位，他们都是百慕大会议成员。
没有前缀，会议就叫百慕大会议。
百慕大这片星域因为宪章规定独立于联邦之外，作为一个特殊的人类聚居区域，这里除了赌场毒品工厂妓院之外，依然需要学校需要医生需要工人，依然需要秩序，然而有法律却没有法官，更没有警察。
维持秩序，制定规则的组织就是百慕大会议。
直到某一年初春某月，某个肩若陡山的联邦男人出现在百慕大，从那之后会议依然存在，百慕大制定规则，掌控秩序的人却变成了那位地下君王。
林半山当年以落魄流浪世家子的身份来到百慕大，沉默观察准备了整整三年时间，然后在春风沉醉的某夜陡然发难，只用短短一个月便建立了新的秩序。
一个联邦人成为百慕大最不可一世的黑道君王，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林半山做到了，并且理所当然地让会议在内的所有反对势力说不出话来，不敢说话。
半年前，百慕大的君王离开了百慕大，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投降臣子们开始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心思。
以前林半山也曾经离开过，也曾经在联邦停留很长时间，那时候百慕大会议里的大人物们绝对不敢轻动，因为斯人虽去，威势和力量依然存在。
但这次不一样，林半山离开时带走了韩楚，带走了绝大部分的精锐下属，却没有征调回张小花坐镇大本营。
君王带着大部分部队离开宫殿，脸色苍白爱穿黑衣比魔鬼还可怕的韩楚走了，沉默冷厉却杀人不眨眼的张小花没有回来，仅仅这三条就足以令人动心，更何况他们非常清楚林半山把己方势力抽调一空的原因。
要和联邦政府对抗，纵使不动如半山也必须出尽全力雷霆大动，那就由不得百慕大的人们蠢蠢欲动。
没有人看好林半山此番回联邦的前景，与强大政权作对，纵使你再强大也没有获胜的可能，更多人坚定而愉悦地认为，林半山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百慕大。
更何况联邦政府一直在暗中支援，百慕大是林半山的根基，是这位黑道君王敢于和联邦作战的底气，如果把他在百慕大的根基铲断，深入联邦内部的他们便成了没有深根的大树，没有源头的溪水，孱弱不堪。
这是非常清晰的局势，联邦政府与会议成员们两面夹攻，那个令百慕大艰于呼吸多年的男人，就算真是一座不可攀援的大山，也必然会轰然倒塌。
一幅美好的画卷，在隐忍多年的会议成员们面前展开，他们仿佛看到这片美丽的百慕大星域，在被外来者霸道占据多年之后，终于回到了百慕大人的手中。
……
……
四十天前，一场血腥的战争在百慕大最重要的波普星上骤然爆发，这场战争发生在百慕大会议成员与林半山留守势力之间，虽然和联邦与帝国之间的宇宙战争相差无数等量级，远不如那场战争般波澜壮阔，可令星河燃烧，然而却更为险恶直接暴力。
无数场街头械斗，密集的枪击事件，恐怖的纵火案件，不间断地发生在百慕大各个地方，鲜血纵横。
刚开始的阶段，会议取得了意想之中的胜利。
得到联邦秘密支援的他们，连续击溃林半山的留守部队，用子弹与火焰嚣张宣泄着被林半山、更主要是被韩楚压制太久的怨恨，逐个街道占据对方控制的区域，用强硬狠辣的手段夺走对方的线路。
就在百慕大会议即将攻入林半山大本营所在的加斯城时，李维以及他的帮派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会议成员不知道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帮派首领，为什么胆敢在大势已定的局面下出头，情报中这个人与林半山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不过他们并不在意，在他们看来这条明显发疯了的野狗只不过是又一具尸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季火以及其他几位议会成员发现自己没有重视李维和他的帮派，是犯了大错。
百慕大是一个用死亡说道理的混乱世界，谁最能杀人，谁最狠，谁就最有道理。
接下来的那个月，李维用自己的表现向整个百慕大证明，他是最有道理的那个人，虽然他的帮派总共只有不到五百人，但他比谁都狠，他手下那批孤儿出身的成员，绝对比会议中那些被金钱女人养着的黑帮分子更狠！
孤儿帮接手韩楚留给他们的秘密枪械库，数百名成员分散到加斯城的每个角落，守着每道街口，守着每寸土地，枪火连天，随时有人死去，然而那些孤儿出身的家伙们仿佛感受不到什么叫恐惧，纵使腹部被弹片割开，他们依然怪叫着冲出去，疯狂般扣动扳机，用密集的子弹把敌人射成马蜂窝，然后才肯倒下。
无数场血腥的小规模战斗在城市边缘爆发，李维和他的孤儿帮用最血腥直接的手段，回应敌人血腥直接的攻击，很多人倒在血泊中，会议方面却死了更多人。
死亡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孤儿帮带去死亡的方式。
三周前的某个夜晚，会议武装分子成功攻入加斯城北郊某处庄园，当夜进行了血腥的清洗，第二天负责该处攻势的会议某巨头在自家庄园里召开了庆功晚宴。
一名年轻侍者，端着餐盘将要靠近那位巨头时，被警惕的保镖拦了下来，侍者微微一笑，眉清目秀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嘲讽，他的身上没有枪，只有一枚炸弹。
轰！
庆功晚宴变成了血腥战场，炸弹直接将微笑侍者和那位会议巨头变成灰烬，参加晚宴的四百余名宾客死伤惨重，整颗波普星球，仿佛都听到了恐怖的爆炸声。
从那夜开始，百慕大会议巨头以及所有黑帮首领，停止了全部外出活动，在武装分子的保护下，像乌龟般紧张缩在自己的大本营里。
他们不想自己的车队被路边的炸弹直接震到天上，他们不想自己的情妇被人乱枪打死，他们不想自己的庄园忽然变成一片废墟，自己变成肉泥。
他们更不想穿着防弹衣去喝咖啡，却被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岁的瘦弱卖报男童忽然抽出菜刀追杀，被砍到浑身淌血，肉丝挂在屁股上一甩一甩，直到保镖掏枪打死卖报男童后，依然丢脸地在大街上恐惧哭泣。
这些画面都是这个月真实发生的故事，毫无疑问，李维和他的孤儿帮发起冷酷反击的这些天，是当年林半山发动二月攻势后，百慕大最血腥的一个月。
现在再也没有人敢嘲笑原本不起眼的孤儿帮，再也没有人敢嘲笑李维吸收成员的怪癖。
直到此时很多人才明白，父母死于黑道手中的孤儿们最痛恨的就是黑道分子，而没有家人的他们对这个混乱世界无爱亦无牵挂，所以即便面对死亡也不畏惧！
百慕大会议巨头们发起这场战争想要的是利益，死再多手下和同伴他们也不会感到畏惧，然而当他们遇到李维这条疯狗，遇到那些不怕死的孤儿们，才发现自己的生命随时随地可能被结束，于是他们开始恐惧。
那些年轻人比韩楚更疯癫冷血，比张小花更暴戾嗜杀，如果说到不择手段，就算是林半山那位黑道君王，也绝对做不到他们那般彻底。
会议巨头们撑不住了，虽然他们明知道李维的孤儿帮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也已经快要撑不住，但他们不敢再这样让战争持续下去，因为谁都不知道在孤儿帮全体阵亡之前，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就在这种局面下，两天前百慕大会议最后尝试了一次对李维的暗杀，在确认失败之后，向对方提出谈判。
这是开战至今，双方第一次坐在桌面上的谈判，捉着一根细绳挂在深不见底悬崖两边的人们，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决定用拳赛这种方式来决定相关利益归属权。
会议巨头们同意选择这种在笛卡尔先生看来简单粗暴原始血腥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来决定如此重要的利益分配，其实非常无奈及羞辱。
因为他们是被李维和孤儿帮用更简单粗暴原始血腥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硬生生逼上了谈判桌。
离开的君王没有给王国留下任何大杀器，在这种极端劣势下，城墙上的孤军取得这样的局面，已经是胜利，这是李维的胜利，这是疯狗的胜利，这是孤儿的胜利。
无论在东林还是在百慕大，或是帝国。
无论他在卖报还是端茶递水，或是研究机甲。
孤儿永远不可战胜。
……
……
要和联邦作战，林半山必须倾其全力，所以韩楚和张小花还有绝大多数精锐不可能留在百慕大上。
离开之前，下属都在猜测他会把自己的基业交给谁去看管，因为下属们知道联邦会做些什么，更知道那些被压制多年的百慕大巨头们一直在等待这种机会。
猜测的答案很多，甚至在一个极私密的场合中，韩楚望着林半山平静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是不是许乐已经到了百慕大，然后提醒说那块石头终究是帝国人。
不怪韩楚会猜成许乐，因为在这种风雨飘摇的环境中，也只有这种绝世猛人才能保住林半山的基业。
谁都没有想到，答案是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李维。
林半山是百慕大的君王，李维只是个很不起眼的街头帮派首领，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除了三年半前孤儿帮初立得罪了一名会议巨头时，他说过一句话，双方几年间没有往来，甚至没有联系，更谈不上感情。
然而林半山就这样简单甚至显得有些草率地决定，把自己的大本营，半生血拼出来的基业，最重要的资源后方，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那个叫李维的东林孤儿。
只要不到五个人知道林半山的安排，韩楚这一生都不曾质疑过林半山的决定，他无法理解也要服从，只是有些怀疑李维的能力，能不能守住这些家业。
“几年前，许乐曾经请我照看过这个叫李维的人，事后我查了查，查到当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当时林半山的解释非常简单，而且有力。
“能和许乐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能让从不求人的许乐宁肯欠钟家一个大人情也要保下来的人，值得信任。”

第三百四十章 一群男人
林半山挟着强横决心和最强横的下属去了联邦，却把基业留在了百慕大，他甚至没有带走这些年最宠爱的女人李飞绒，还有自己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独生子。
能走的如此潇洒，是因为在他眼中，身后的百慕大虽然凶险，但与联邦比较起来依然算是安全。然而在这件事情上，此生极少犯错的他还是低估了联邦政府的魄力和那些百慕大黑帮的决心。
幸运的是他选择了李维。
把自己的后路女人孩子全部交由李维保护，林半山当然不可能仅仅基于对许乐的盲目信任，事实上几年前知道李维与许乐的关系之后，他一直在沉默注视此人在百慕大的发展，通过观察他确认这个人够狠。
林半山一直认为够狠是人最重要也是最稀缺的素质，李维拥有这一点，甚至有些极致，那便值得寄予厚望。
刚刚得知此事时，李维吃惊的无法言语，他不明白对面这位百慕大君王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但他知道这件事情很困难。
没有思考更多时间，他答应了林半山的请求。
他清楚如果事后自己能活着，孤儿帮依然存在，林半山还能活着从联邦回到百慕大，自己自然能够获得极大的回报，但让他默然接受这片或许风光但注定无比凶险血腥未来的原因，要更简单一些。
三年前孤儿帮眼看着便要沦入覆灭的深渊，是林半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挽回了一切。
换句话说，在触怒百慕大会议某巨头之后，李维和孤儿帮能够在百慕大存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句话。
对于林半山来说，说句话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对于李维和孤儿帮来说，却是生死分际线上最美妙的曙光。
拥有无尽财富的商人随意施舍一碗剩饭，就能让快要饿死的乞丐活下去，对于某些人来说，既然这碗剩饭对商人而言无足轻重，那么他的感恩便只有一碗饭的重量，但在李维的理念中，乞丐没有那碗饭就要饿死，那么这碗饭就是一条命，你必须拿命去还。
林半山看中的人，许乐在意的人，自有别样气质——李维看似没有什么特别强悍的能力，但自幼在矿道黑市里厮混，在江湖里磨砺打杀，衣襟带霜，胸襟拓荡，若在邰氏旧皇朝，当是国士一般人物。
他答应这件事情的时候，对林半山直接说道：“如果我死了，那就没有办法保住你的这些东西，不要怪我。”
林半山笑了笑，眼眸里满是欣赏之意。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很硬，要表达的就是，只要我不死，这些你的东西我就一定替你守住。
李维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
……
接过身旁年轻人递来的洁白餐巾纸，李维缓慢擦掉紫色衬衫里渗出的血水，望着会场下方被抬出去的昏迷拳手，眉眼间浮起淡淡忧虑，瞬间便回复平静。
这场黑道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这个月他的孤儿帮过着浴血披火的日子，面对百慕大最强大的几股势力联手攻击，纵然他和兄弟们张开嗜血的嘴唇，露出狰狞的白牙，在每条街道上苦苦支撑，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对方逼入了绝境，浑身浴血。
这场按照百慕大地下律条举办的拳赛，是双方都撑不下去之后的妥协产物，在这种局面下能支撑到此时，李维本应觉得骄傲，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随着拳赛的结束，极有可能变成一片泡影。
他在百慕大终究根基尚浅，没有真正的强者效命，手下兄弟虽然骁勇嗜血善战，但在会场下这种被绳围住的方台下，却绝对称不上高手。
与之相比百慕大会议那些大人物，不知道传承了几世几代，庄园之中总会隐藏着一些强悍角色。
在这种情况下，李维用韩楚留下来的大笔现金，从黎明星上请来了三名厉害拳手。
他本想着至少能够和对方较量一下，没有想到第一场拳赛居然没有超过二十秒，便以己方的惨败而结束。
与百慕大会议约定拳赛三场两胜，第一场便败的如此之惨，一股不祥的气氛渐渐笼罩整个包厢。
李维望着台上那名光头拳手，注意到此人获胜后并没有什么炫耀的举动，而是沉默平静地退了出去。
身旁年轻下属不甘心说道：“如果花爷在这里，一个人就能把对面那几个家伙的骨头全部拆了！”
李维眯着眼睛，看着昏暗角落里那名光头拳手，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嗅到一股军营特有的铁血味道，忽然问道：“你们说最强大的男人一般都在什么地方？”
年轻下属们怔了怔，有人回答道应该是黎明星合气场，有人则反驳道肯定是在费城的修身馆。
李维摇头说道：“最强大的男人在军队，不在联邦的军队就在帝国的军队。”
年轻下属们想起那两个传奇般的名字，点头表示赞同，只有一个平时就特别调皮的少年笑着反驳道：“除了许乐和李疯子，那位公主殿下可是个娘们儿。”
包厢里一片哄笑，然而李维下一句话让笑声戛然而止。
“三炮他们请来的拳师，应该是联邦特种部队精锐。”
就在这个时候，包厢门被人推开，一名下属脸色阴沉带着一名干瘦汉子走了进来，凑到李维耳旁说了几句。
李维的表情也骤然变得阴沉，冷冷盯着那名干瘦汉子，说道：“你要退赛？”
干瘦汉子点了点头。
李维将手中染了血的餐巾纸缓缓放在桌上，皱眉问道：“黎明星合气馆的高手，也会害怕？”
“我看的出那些人是军人，是很厉害的特种军人。”
干瘦汉子回答道：“我学习的是技击，参加过很多拳赛，也在台上杀过人，但他们的职业就是杀人。”
“我有信心在技法上胜过他们，但我没有信心最后站在台上的是自己，准确说我肯定会被他们杀死。”
李维眯着眼睛，像看一堆垃圾般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按照百慕大的规矩，你这时候离开是要死的。”
干瘦汉子回答道：“如果我这时候上台肯定会死，至于以后我会不会死，还要看你们今天晚上能不能活下去。”
紧接着这位高手平静说道：“会场内不能动枪，你们拦不下我，我只是来表示一下歉意，并且退钱。”
……
……
包厢门紧紧关闭，气氛变得格外压抑紧张，年轻孤儿们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请来的拳师居然临战脱逃，还如此嚣张，实在是让人觉得很羞辱。
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缓慢解开衣领上的扣子，憨实说道：“下一场我上，维哥儿受了枪伤，我最能打。”
“我知道输了可能会死，但总不能认输这么丢脸。”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一般，偏偏李维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神情，甚至连沮丧都找不到一丝。
他拍了拍憨实大汉的肩头，说道：“好好去打，打输了我们都去地下陪你，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人。”
“现在包厢里有五个人，我们都会去陪你，不过我觉得这个会场几百号人全部一起死，应该会热闹一些。”
李维眯眼望着热闹的会场，看着那些飞舞的赌签，声音骤然寒冷说道：“你要打输了，我就把这会场炸了。”
“维哥儿，这不合规矩。”有下属震惊说道。
百慕大所谓的地下世界便是社会，法律基本等同于空文，这里最重要的便是规矩，那些规矩流传了无数个年头，伴着血与泪早已深入百慕大人的身体血脉之中，没有任何人怀疑，更没有人敢挑战。
就算是林半山在百慕大，对这些流传无数年的规矩都要表示一定程度的尊重。
这间议事会场不允许带枪进入，就是规矩，所以季火这个以冷血闻名的军火走私贩子，都不敢带一把枪。
愿赌服输也是规矩，所以会议巨头们才会同意与孤儿帮进行这场拳赛，所以忠心下属都对李维提出了质疑。
“人都要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李维平静说道：“而且我是东林人，凭什么要守百慕大的规矩？”
……
……
孤儿帮那名魁梧憨厚的汉子叫胡狮，他挥手拒绝了职业理疗师的帮助，一个人走到拳台后方角落里活动身体，小步跳跃，举起双手用力挥舞热身。
作为孤儿帮格斗最强者，他参加过数次无限制拳赛，有相当的经验，刚才注意到拳台对面那名精瘦的拳师，像李维一样嗅到了极度危险的味道。
然而他并不畏惧——就算要输要死，包括对方那名来自联邦军队的强者，包括顶层包厢里那些敌方的大人物，有整个会场的人给自己陪葬。
胡狮黯然想道，只可惜维哥儿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坚持也要留在包厢里，等着爆炸的那一刻。
当当当当！
清脆的仿古铜铃敲响，穿着拖地白色长裙的姑娘走上拳台，展示手中的提示板。
胡狮深吸了一口气，向通道那头走去，他用力摇晃硕大的头颅，粗壮的脖颈发出啪啪脆响。
一只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量很大，瞬间让他无法前进，他猛地回首，却发现自己只看到一面墙。
“下一场我上。”那人沉声说道。
胡狮震惊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更魁梧更强壮的男人，那个男人就像是尊钢铁雕像，浑身肌肉强劲的无比夸张。

第三百四十一章 每个男人的头顶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阴影
电脑白痴看见真正的（请注意我说的是真正的）电脑高手，往往不会过于吃惊或者轻易流露出倾慕神情，因为对他来说，会重构工作台系统的人都是高手。
同样的道理，侏儒看见巨人也不会太过吃惊，不停追拍，因为对他来说，街上走过的每个普通人都是巨人。
但顾惜风看见施清海就会吃惊，因为他是真正的电脑高手，胡狮看见这个人也吓了一跳，因为他本身就足够魁梧，却平生第一次看见如此魁梧的男人。
因为过于震惊，胡狮完全忘记阻止对方，憨憨傻傻看着那个魁梧汉子走上拳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牵涉到林半山在百慕大最重要基业、两条最关键货运线路，还有无数人性命的拳赛第二场正式开始。
百慕大会议方的瘦高男人，浑身上下一片黝黑，就像是被火焰熏烤过的装甲板，光滑却韧意十足的肌肤下，细长块肌肉群隐而不发，正是近战的最佳体格。
瘦高拳师不知道孤儿帮这边换了人，他也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作为军人隐藏身份来到百慕大，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打倒面前所有人。
呼的一声，瘦高拳师快速错步上前，左膝顶向对面那名魁梧男人的小腿外侧，右掌化刀劈向对方腋窝，最致命的攻击却是隐藏在腰畔，是隐而未发的一拳。
对手很魁梧强壮，比他要高一个半头，瘦高拳师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百慕大这些打野拳出身的家伙，纯有一身蛮力，顶多会些花架子技法，和军营打磨出来的犀利杀人技相比，就像孩子的游戏。
所以他不屑做任何保留，施出自己最擅长的近身技，务求一击致命，在腰侧夹指突拳骤然出击的那瞬间，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手喉骨尽碎，喷血倒地的画面。
啪啪啪三声清脆击打声几乎同时响起，瘦高拳师的膝尖狠狠顶中对方小腿外侧的痛觉神经束集结点，掌刀重重劈进对方腋窝下方，然后右脚借势往前一踏，蓄势已久的左拳猛然击出！
拳头狠辣无比地击中对方喉部！
不对！
瘦高拳师眼瞳骤然猛缩，不明白面前这个魁梧男人为什么没有倒下去，自己狠辣无比的三连击明明准确无比落在对方要害上，为什么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就在这时，左腕骨处传来清晰而可怕的痛楚感觉，瘦高拳师脸色剧变，这才发现自己必中的左拳竟是砸在了对方比钢铁还要坚硬的胸部！
呼啸拳风声起的那刹那，整个会场数百人中，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到那名魁梧男人很简单地转了转身。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转身，让瘦高拳师狠辣的三连击，与意想中的命中要害偏离了些许距离。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就算此人避开了要害，可是生生挨了三次重击，为什么他的身体连摇都没有摇一下，难道他的抗击打能力已经恐怖到了这种程度？
震惊还在观众脑海中盘旋，疑惑还在窃窃私议的唇里尚未说出，场间紧接着发生的变化，让这些情绪言语瞬间变成一片海啸般的惊呼，响彻全场！
刚刚展现非人般抗击打能力的魁梧汉子，在下一刻展现了自己更加恐怖的格斗能力。
最开始的时候，他硬生生抗住对方狠辣的三连击，是因为他信任自己钢铁般的身躯，更是为了抢先手，因为他要一击制敌，震慑全场，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右臂像可伸缩的机械臂一般弹出，巨大的手掌如铁钳般抓住瘦高拳师左肩，猛地用力一拉，只听见喀喇的一声脆响，瘦高拳师左肩关节竟被生生拉脱！
比普通人大腿还要粗的左臂，以一种环抱的姿式在空中呼啸横过，肘尖狠狠击打在瘦高拳师的胸口，强劲的力道透过此人肌肉，瞬间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噗的一声！
拳台上下起了血雨，瘦高拳师口中喷血连退十三步，再也支撑不住惨然跌倒台面，急喘着再也无法爬起。
血腥残忍的画面，令场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刚才那一场也有流血，但远远没有这一场，这名魁梧汉子绝对力量带来的震撼感强。
身材魁梧的男人抹掉脸上沾着的血点，缓步走到那名拳师身前，漠然训斥道：“身为联邦军人，居然替百慕大军火贩子卖命，真是给部队丢脸。”
“居然敢对我用部队的标准近身技，真是找死。”
灯光从会场顶端打下，笼罩染血的拳台，从魁梧男人头顶剃的极短的发茬儿间穿过，却照不清他的容颜。
黑瘦拳师看着身前铁塔一般的身影，眼中充斥着惊恐畏惧的情绪，喷血问道：“你……哪个部队的？”
魁梧男人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走下拳台。
他叫熊临泉，联邦新十七师中校，前七组头号猛男。
……
……
场间一片喧哗，观众们震撼于拳台上的血腥场面，以及那名魁梧男人的悍冷气息，而顶层两边包厢里的人们，却是在震惊猜测此人的身份。
孤儿帮的包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人兴奋又有些疑惑地看着阴影间那个身影，心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会替胡狮上场，为什么他要帮自己？
李维站在栏杆旁，望着那处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终究是赢了，结束之后总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眯着眼睛想道，松开一直摸着的炸弹启动钮。
手掌里全是冷汗。
……
……
对面包厢里的大人物们，被横空出世的熊临泉震慑住了心神，但他们肯定不会就此认输，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决定动用最后的强手。
“很抱歉，田中校，虽然您专门负责笛卡尔专员的安全工作，但今天这件事情事关联邦利益，拜托了。”
官员看着面前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道：“敌方那名拳师的身份还在查验当中，应该马上就会有结果。”
“没有必要。”中年男人缓缓系好绷带，转过身看着官员，傲然说道：“交战之前，我从不关心对手。”
官员尴尬地笑了笑，鼓起勇气问道：“包厢里很想知道，面对那个家伙，您有多少信心。”
“信心？”中年男人皱眉不悦望着他，嘲笑说道：“从来没有败过的人，我的信心向来有些盲目。”
他叫田行天，出身费城修身馆，被联邦政府特赦离开狐狸堡垒太空监狱后，加入小眼睛特战部队，现在担任地勤副指挥官。
自信与骄傲来自于过往的战绩，自诩为费城第三高手的田行天，在近身战中从来没有败过。
然而就在登上拳台的那瞬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首都特区那个阴暗的地下通道，想起那些肥嫩的三文鱼，想起暴开的头盔以及头盔下的鲜血，想起那个小眼睛男人平静离开时，看都没有看地下的自己一眼。
田行天脸色骤然变得阴沉起来，然后发现拳台上的对手换了一个人，昏暗的灯光下那人的身影和他最厌恶也是最惧怕的那个男人非常相像。

第三百四十二章 他来到了百慕大
灯光从会场高悬顶棚处洒下来。
对面那个身影不高大也不强壮，和魁梧这个词更是扯不上半分关系，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极了校园里树下发呆的年轻学生，普通而不起眼。
但因为和自己最厌恶恐惧的那道身影相像，田行天心情骤然变得极为糟糕，脸色阴沉掀开围绳，听着耳旁响起的开始铃声，便向对面走去准备将他撕成碎片。
那个身影同时动了，很寻常地向前踏了一步，膝盖微弯，两条腿之间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做了一个看上去有些怪异的姿式，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系在膝间。
田行天暴吼一声，右臂如石碑一般抬起，蛮不讲理毫无花俏砸向对方的头顶，对于他这种真正的高手来说，什么近身战技都是假的，只有力量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站在对面那个寻常男人明显拥有不一样的战斗理念，双脚以极大幅度极高频率擦着台面交错向前，右手怪异地自腋下反穿而出，像把犀利军刺般捅了过去。
这是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将要决定拳赛的输赢，也将决定这场百慕大血火之月的最后胜负。
然而拳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他们并不紧张，甚至都不重视，充满自信走上拳台，简单甚至有些随性地做出第一个动作。
令人感到寒冷的是，接下来闪电般发生的幕幕画面，最终只确认了田行天的自信随意是那般的可笑。
这名身经百战的小眼睛特战部队副指挥官，号称费城第三，踏上拳台时强者风范尽显，却很可怜地在潇洒做出第一个动作后……永远只能做出这个动作。
他肩头微沉，强劲右臂刚刚抬起，还没有来得及摆出拉弓放箭的前续，对面那个普通男人已经如道沉默闪电般掠至他的身前，然后一片骤风暴雨袭来。
手指尖狠狠戳中田行天软肋，肘弯略抬横打，错步再进，膝尖顶中大腿内侧，左拳不知从何处凭空而来，像砸核桃的铁锤般砸在田行天的侧脸。
那个普通而不起眼的身影，沉默而至，指如狂风拳如骤雨，动作间连接极快而每个动作都显得那样精确，快而精确到超出正常人的想像，更像是一台机器。
这片拳风指雨来的太快，快到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眼睛花了，仿佛先前那刻寻常男人踏出向前右脚的同时，他的左臂肘尖身体的每一处同时发起了攻击！
绝对不到一秒钟的片段时光内，那个普通男人似乎瞬间长出了数十根手臂，像弹硬树枝般同时松开，密集狠厉同时落在田行天的脸上小腹上鼻尖上！
田行天确实很强，然而面对着这样恐怖的攻击，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徒劳地举着右臂睁着惊恐的眼。
对当时局面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费城第三高手田行天被那个寻常男人打懵了，或者说被打傻了。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击打声，像鞭炮声一般极富节奏感，却因为过于密集在大多数人耳中只是单音节炸开。
那个寻常男人收回踏前的脚步，束手平静站立。
身前的田行天依旧保持着抬臂蓄势击打的姿式，只是此时这个姿式看上去是如此的荒诞可悲，就像是一个不为人所理解的行为艺术家，脱了衣服扮演雕像，却终于发现自己裸露的下部并不雄壮，于是羞愧难当。
来不及用眼泪或表情表达自己的羞愧悲愤，田行天僵硬的身体忽然像座被抽掉底部的雕像般垮塌，强壮的身躯以脚底为轴瘫软倒地。
身躯重重摔落拳台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前那刻暴风骤雨般击打砸进他身体的劲道，随着这次撞击终于全面透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像燃烧的纸片一般卷曲，然后片片崩裂化蝶而舞。
衣服崩裂而飞，田行天赤裸身躯上片片青肿，被打碎的鼻梁骨鲜血迸流，像朵带血的桃花，他努力睁开像桃子一般肿起的双眼，却只能眯出两道小缝，望向头顶那片阴影中的面容。
他没有看清那张脸，但看到了那对已经变成噩梦的小眼睛，而且对方的小眼睛绝对不像是被他揍出来的。
田行天喉中嗬嗬作响，惊恐望着对方疯癫一般哭喊道：“是你！是你！又是你！”
用最后的力气憋出悲伤的凄喊，这位费城第三高手再也支撑不住，就此昏厥不知生死。
……
……
顶棚的灯光依旧笼罩拳台，虽昏暗却恬静，仿佛并没有看到先前那幕令人胆颤心惊的画面，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看清楚那幕画面，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
会场内一片死寂，数百人望着拳台上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根本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发现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寻常身影像学生般安静站在拳台上，双手悬在身体两侧，仿佛根本没有出过手，然而就在他面前不远处，那名费城高手惨不忍睹的身体证明了一切。
最后一场甚至比第二场结束的更快，交战双方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差距，已经无法用压倒性优势来形容。
在那个普通男人面前，田行天就像是一个被死死捆住的稻草人，而这场单方面疾风暴雨极富羞辱性的战斗过程，更像是一个愤怒的家长在教训不听话的顽童。
依然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人们目瞪口呆看着那个不起眼的身影，在心中暗自猜测着他究竟是谁。
会场顶层包厢中，李维激动无比看着拳台中央那个身影，双手紧紧握着栏杆，青筋隐现。
这场拳赛他以为输定了，自己和孤儿帮便只剩下死亡这条道路，所以他做出同归于尽的决定。
在做决定时他胸中满怀悲壮拓荡意，并不畏惧，然而现在场间局势陡转，不用赴死，怎能不激动？
看到一起长大经年未见的那道身影，他怎能不激动？
……
……
对面包厢中，笛卡尔先生那张稍嫌肥胖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愤怒地扔掉手中的红酒杯，指着下方拳台上生死不知的田行天，寒声质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自己是费城第三高手，怎么让人打成了一摊烂泥？真是个废物。”
下属官员在旁边擦着冷汗，颤声解释道：“看上去田中校的敌人确实很强大，不知道对方从哪儿找来的。”
笛卡尔望向身前的季火，还有那几名百慕大会议成员，沉声说道：“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本以为只是个过场的拳赛，忽然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眼看着便要到手的巨大利益，忽然变成了泡影，包厢内的百慕大本土巨头们，在震惊之余心情极为暴怒，但面对联邦政府代表的问话，没有一个人敢表现出来。
季火表情难看望着拳台上那个身影，说道：“根据情报，李维花钱从黎明星请过来的合气场高手，绝对不可能是田中校的对手，更不可能这么厉害。”
他犹豫片刻后建议道：“笛卡尔先生，看来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我们首先要查出拳台上那个人是谁。”
笛卡尔皱眉不语，忽然开口沉声说道：“今天晚上必须结束所有事情，如果你们没有把握消灭掉对面那些孤魂野鬼，我这次带的特战部队可以加入战斗。”
季火震惊莫名，急忙劝解道：“笛卡尔先生，您大概不清楚百慕大的规矩，这场赌赛是经过公证的，愿……”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愿赌服输四个字，笛卡尔冷漠挥手截断，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在联邦政府面前，没有任何规矩，总统阁下要求尽快，你们必须马上动手。”
昏暗包厢里，百慕大会议巨头们沉默互视，看出对方眼中被轻视的愤怒，也看到了很多的无奈。
笛卡尔扶着栏杆望着拳台上那道身影，残忍嘲笑说道：“不知道被乱枪打死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酷。”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拳台上那个普通男人抬起头来，望向顶层包厢所处的位置，摇了摇头。
他走上拳台后始终微垂着头，哪怕是在进行恐怖进攻的时候，依旧保持着这种姿式。
此时当他抬起头，棚顶垂下来的直光第一次落在他的脸上，轻柔昏暗的光线照亮那张绝对称不上英俊的面孔，映出面部清晰坚毅的线条，还有那双小眼睛。
这张脸很普通，很没有特色，然而和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配在一起，便成了人类社会最著名的一张脸。
处于压抑安静中的会场，在灯光照亮这张脸的瞬间，竟是显得比先前更加死寂，然后便是海啸般的惊呼！
赌徒震惊地拍打自己的脑袋，吼叫道：“是那个人！”
女侍者不可思议地捂着嘴唇，忍住尖叫。
更多的人在情绪难明地惊呼：“是许乐！他怎么到百慕大来了！”
笛卡尔站在包厢栏杆旁，看着拳台灯光下的那张脸，清清楚楚看着对方向自己摇头，身体顿时一片僵硬。
他脸上残忍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惊恐。

第三百四十三章 TP的小红点，文西的大花枪
听着满场惊呼，听着那个名字从无数张或猩红或苍白的嘴唇里喷出来，然后像炸雷一般穿透耳膜进入自己脑海，笛卡尔先前那刻无比僵硬的身体忽然发软，险些趴着栏杆就跪了下去。
紧紧抓住栏杆的手臂，让这位联邦高官艰难站住，没有发生如此丢脸的事情，然而不停颤抖的手臂，却表明他此时心中的恐惧已经像黎明星的乌云般无休无尽涌出。
包厢里一片死寂，他忽然转过身来，用疯狂目光盯着包厢里的人们，挥动手臂尖声厉叫道：“杀死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杀死他！”
场间的人们很理解并且同情笛卡尔先生的失态，因为他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确认拳台上站着的男人身份后，没有几个人有力气从椅中站起来。
他们是百慕大巨头，那个男人却是战场上的神话，而且现在明显站在李维那边，幸运的是他们的危险程度应该远远不及笛卡尔先生。
整个宇宙都知道，联邦政府这些年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拳台上那个叫许乐的小眼睛男人。
这场百慕大血腥战争进入到最后阶段，眼看着便要胜利，哪怕是卑劣的胜利，难道就要因为拳台上那个男人的出现而终止？
……
……
过往十年间发生的无数事迹，让包厢里这些大人物们清楚许乐拥有怎样恐怖的战斗力与坚韧性情，他们甚至愿意承认拥有无数部属的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和这样一个男人进行战斗，然而局势如此，他们不得不战。
季火皱眉快速思考，在他的计算中，无论许乐如何强大，他终究还是一个正常人，百慕大本土武装加上联邦政府的支援，应该有超过九成以上的胜算。
作为这片星域最著名的军火走私贩，季火拥有百慕大会议其他大人物所不具备的狠厉心境，他看了一眼仍然在犹豫的合作伙伴，望向笛卡尔沉声说道：“请把您的特战部队指挥权交给我，我保证干掉那个男人。”
笛卡尔脸上的惊恐慌乱神情，随着他这句话变得稍微放松了些，颤着声音赞赏道：“一切都拜托季火先生。”
季火不再那般谄媚，笛卡尔也不再那般骄傲轻蔑，这里不再是庄园夜总会，而是有许乐存在的会场。
就在季火要站起身去准备战斗时，敏锐的他忽然注意到身侧栏杆下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然后是第二个小红点，第三个小红点……
红色的光点很黯淡微弱，如果不留意去看，在包厢昏暗的环境下，根本无法注意到，而如果有人凑近去看，可以发现红色光点的中心有两个非常细微的古字母。
XF。
三粒黯淡的红色光点像红蚂蚁一般，悄无声息顺着墙壁进入包厢，在沙发脚下和那些一无所察的大人物身上爬行，流畅灵动难以捉摸痕迹。
正准备起身的季火看见红色光点后，颓丧无力地坐回椅中，额头上瞬间渗出无数冰冷的汗珠，浑身上下充满了恐惧的感觉。
至少有三把改狙正瞄准着自己所在的包厢。
他看过这些像红蚂蚁一样的红色光点，知道是某种改装狙击步枪的激光校准点。他不需要仔细观察，就知道那些红色光点最中心，一定有XF这两个古字母。
他甚至清楚这种改狙的激光校准点可以被调至肉眼完全看不到的程度，这说明外面那些狙击手根本不在乎被包厢里的人发现，对方有信心掌控局面。
能够看出这些并不仅仅因为季火是百慕大最大的军火走私贩子，而是因为整个宇宙只有他卖过这种枪。
被季火叫做TP的改装狙击枪，是他漫长军火贩卖生涯中见过的最先进狙击步枪，除了不能与传奇级别的ACW相提并论之外，足以蔑视所有同类器材。
TP并不是联邦或者帝国的标配枪械，而是来自某个神秘卖家。能够获得这种枪的独家贩卖权，本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只可惜季火这两年里根本不敢四处去炫耀。
因为他曾经为此付出三艘走私舰爆炸的惨痛代价，那些教训太过铭心刻骨。
然而此时他如此恐惧，并不仅仅因为被三把TP改狙瞄准，也不是因为那些教训，而是因为只有他知道那些枪被送到了西林，送进了纬二区的老宅。
……
……
许乐来到了百慕大，那位钟家小公主也应该随之来到了百慕大。季火瞪着脚下那三粒红色小光点，浑身寒冷想道，难道西林特种部队已经包围了会场？
因为这种恐惧的推测，因为对TP改狙神秘供货方的畏惧，前一刻还准备与联邦政府携手消灭许乐的季火，下意识里看着那三粒红色小光点举起手来。
脑海里的想法在瞬间完成，包厢里的大人物们并不知道他的心中经过了怎样的挣扎，看着他举着双手的怪异模样，皱眉问了几句。
冰冷的汗珠顺着季火的脸颊滑落，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提前举手投降，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昏暗包厢最黑暗的角落里，忽然浮现了两张脸，仿佛幽灵一般出现在众人身前，其中一人端着枪械对准了笛卡尔，轻声说道：“所有人都不要动。”
包厢内骤然紧张，坐在沙发上面的大人物望着这两名不知道怎么潜进来的枪手，一脸震惊，根本说不出话来。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廊光穿透入室，照在那两名枪手的身上，人们才发现他们身上穿着深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深色油彩，就像是真正的幽灵。
轻柔散漫的廊光中，一辆轮椅伴着滋滋电机声开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个卷发男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膝盖上拥着一把很粗的花弹枪。
包厢右侧沙发后窗帘边，那名负责保护笛卡尔的小眼睛特战部队成员，趁着廓光照在那两名枪手眼睛上的瞬间，快速掏出腰间的枪械，准备射击。
这名特战精锐的选择非常正确，只可惜他没有看到那三粒流畅滑动的小红光点，不知道外面有狙击手。
对面顶棚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嗒声，加装了消声器的TP改狙远距离开火。
窗帘边那名特战精锐的身躯猛地一弹，骤然无力瘫倒在角落，片刻后鲜血从沙发底下淌了出来。
大人物们被这死亡一幕震慑住了心神，紧紧抿着嘴唇，表情严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谁都要面子，谁都不想受制于人，但谁都不敢在狙击步枪面前嚣张。
那两名全身黑色像幽灵一样的枪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狙击子弹把那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射爆，面无表情绕过笛卡尔，占据包厢内视角最大的角落，平端手中枪械，瞄准所有人以作压制。
“你们是什么人！”
脸色苍白的笛卡尔，瞪着眼睛望向门口那辆轮椅，望着轮椅上那个脸色比自己还要苍白的男人颤声问道。
轮椅上的年轻男人微微皱眉，苍白的脸颊上满是仇恨，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回答道：“七组达文西。”
听到七组两个字，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笛卡尔和那些百慕大巨头们，并不清楚墨花星球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七组会出现在这里。
许乐就已经非常可怕，如果再加上那个快要被淡忘却一直没有被世人真正忘记的七组，那意味着什么？
认出许乐时，笛卡尔已经快要疯狂，发现七组也在跟随许乐一起行动，他直接陷入了绝望。
人在处于绝望情绪中时，总是容易出现幻觉，就比如此时，笛卡尔看着面前那辆轮椅，看着轮椅上那个虚弱的卷发男人，看着对方膝上那把枪，察觉身后那两名枪手根本没有注意自己……
如果冲过去抢到那把花弹枪，制住那个虚弱的男人，威胁许乐和七组，应该能够活下去，只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这是幻觉？
不，他瞪圆了眼睛，确认这并不是幻觉而是最后的希望！
笛卡尔浑身颤抖狂嚎一声，像清晨去超市抢购限时特价豆荚的家庭妇女般，猛地向轮椅扑了过去！
轮椅上的达文西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名联邦高官会这样做，就在笛卡尔嚎声刚刚挤出喉咙时，他双手快速拿起膝头上的花弹枪，瞄都懒得瞄一下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巨响！
包厢里充满了焦糊的味道，笛卡尔的身体被数百粒近距离发射的硬石墨珠喷中，被蕴含其间的猛烈冲量喷的高速倒飞数米，重重撞在栏杆上。
就像是根折断的竹子，喀喇一声脆响，前来执行总统秘密任务的笛卡尔就此死去，胸腹间一片狼藉。
不知道此时的他还有没有记挂百慕大人送给他的庄园和美女，或者说是后悔于此。
轮椅来到笛卡尔的尸体前，达文西恨恨吐了口唾沫，看着尸体说道：“给你希望，再让你绝望，老子就是在玩你，看你们这帮傻逼还敢不敢再玩老子！”
包厢里安静一片，那些以狠辣著称的百慕大会议巨头们看到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情却是异常冰冷，他们这才知道原来传闻中的七组竟然这么狠！

第三百四十四章 私人的恩怨，铁血的承诺
百慕大是个需要狠字护身才能生存并且壮大自己的地方，此时坐在包厢里的大人物，谁不是狠字当头狠字当先狠字当饭吃的第一流狠辣人物？
然而当他们看到轮椅上的达文西一花枪轰死笛卡尔时，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们同样看出来包厢里这三名七组队员是刻意卖给笛卡尔一道破绽，让他产生能逃走的错觉后，才开了那枪！
这些百慕大的枭雄级别人物们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惴惴不安，杀人不眨眼这种事情他们常看甚至也常干，但杀之前还要像猫儿猎鼠般玩对方一遭，诱对方入希望之境再残忍将对方拖进绝望，纵是他们也难承受。
达文西收回望向笛卡尔尸体的目光，面无表情在室内众人身上扫了一遍，手上那把大花枪随着目光缓慢移动，黑洞洞的枪口杀意十足。
没有任何人带头或是示意。
包厢里的百慕大巨头们毫不犹豫举起双手投降，动作是那样的整齐划一，双手举的是那样高，投降意愿表现的是那样充分。
换成以往任何时刻，这些大人物都不会在一名平日极瞧不起的大兵面前做出如此屈辱姿式，即使外面有狙击枪，身后还有两把枪。就算投降，他们也会周整衣衫面带难以捉摸的微笑，缓缓道出妥协意愿。
但此时不行，他们经历过太多大事件，见过太多鲜血，知道轮椅中那个卷发年轻人此刻有多么危险，而因为规矩进入会场的下属全部没有带枪，所以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甚至聊装潇洒气度的资格。
……
……
“不用紧张，这是我们和联邦政府之间的私人恩怨。”
随着平静声音响起，许乐走进了包厢，他眯着眼睛看着栏杆下笛卡尔的尸体，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望向沙发上那些高举双手的大人物们点头致意。
如果说不用紧张便可以不紧张，联邦山麓百货商店李小山老板祖上传下来的笑话集里，便会缺少一个著名的桥段，而那些上考场的学生则会多出很多笑容。
事实上听到许乐这句话后半截时，高举双手的百慕大巨头们的表情骤然变得非常精彩，心中紧张反而又增添了几分。
这是我们和联邦政府之间的私人恩怨。
从字面意义上看，私人恩怨自然指的就是发生在私人之间的恩怨，重点在于私人。
比如某某与某某争风吃醋，比如李某某断了晓某某的财路，比如未某某和西门某某淫了某某的妻女，再比如李匹夫杀了帝国皇帝的老子，这等恩怨便开始逐层发酵上升，直至情仇不共戴天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如果这个名词的对象不是一个人而是联邦政府，这代表了什么意思？这就等于说许乐和七组把联邦政府整体看成一个人，政府不垮，这场恩怨便永远不会结束！
这是何等嚣张而决然的战斗宣言。
……
……
包厢里的人们被这句话里隐着的强悍意味震住，然后马上释然——如果评价谁有资格有胆魄向整个联邦宣战，那么许乐和他的七组毫无疑问能排在第一位，事实上三年前这个小眼睛男人就已经这样做过。
季火关心的重点在别的地方。
观察片刻后他确认会场内外应该没有自己最畏惧的西林特战部队出现，自然推测出，外面那些七组狙击手之所以会有TP改装狙击枪，是因为许乐和西林之间有钟家小公主这道密不可分的桥梁。
心情放松了些的他，缓缓放下双手，望着对方强自镇定问道：“许乐上校，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这样称呼你。”
许乐点了点头。
“我不清楚为什么您会插手百慕大的内部事务，但我想您应该清楚百慕大的规矩。”
季火皱着眉头说道：“如果要战争，就不会有今天的拳赛，既然决定由拳赛决定胜负，那就要按规矩走。我尊重您和您的队伍，希望您也能尊重百慕大的传统。”
许乐回答道：“作为外来者，我很尊重百慕大的规矩，所以我们出人打拳赛，我甚至还亲自上了场。”
望着栏杆旁笛卡尔的尸体和远处那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的枪械，他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当我们按照规矩赢了拳赛之后，有些人似乎并不想遵守这里的规矩，他们带着枪，而会场外的武装分子似乎正在集结。”
他抬头望向沙发上的百慕大巨头们，平静说道：“既然你们有人先不尊重规矩，我也就不需要再尊重。”
包厢里几名百慕大巨头互视一眼，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方明显早有准备，甚至还埋伏了狙击手，偏在此时揪着笛卡尔不放，自己这些人能说什么？
许乐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虽然我们的目标是联邦政府，但因为我和对面包厢里的李维有些关系，所以这次可能还要委屈诸位一下。”
“我能不能抽口烟？”季火问道。
“请便。”许乐回答道。
季火用颤抖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一根粗烟草，点燃后用力嘬了一口，咳嗽两声后认真问道：
“我有一个疑问，会议在这片街区布置了十六个检查卡，还有几百条枪，你们是怎么带着枪摸进来的？”
许乐回答道：“这大概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季火放下手中的粗烟草，微白脸颊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所谓的委屈，是不是指把我们全部杀死？”
“如果这是百慕大的战争，那么我能告诉你们的是，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你们被斩首。”
许乐平静解释道：“但这只是一个战术名词。”
“我没有想过把你们杀光，杀死人质从来都是最愚蠢的选择。我只需要你们跟我离开，然后宣布战争结束。”
“抓住我们，或者说杀死我们，并不能结束这场战争，因为会议成员今天并没有全部到场，而这颗波普星上，我们还有很多忠诚的下属会为我们复仇。”
季火盯着许乐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强，但你们人数太少，你或者说李维无法承受我们死后，整个会议的愤怒反扑，这才是你不杀人的真实原因。”
“你也可以这样去理解，我的队伍人数确实太少，不到十个人确实不可能把你们的战斗部队全部杀光。”
说完这句话，许乐停顿了很长时间，静静看着沙发上的百慕大会议巨头们，直到包厢里的空气快要凝结的时候，他才继续认真说道：“但你们知道我是谁。”
房间里一片安静，所有人沉默听着他的发言。
“我带着六名队员就敢闯进会场绑了你们，我就敢放了你们，我根本不怕你们反悔，你们也不用害怕。”
“如果宣布战争结束以后某时，你们忽然反悔，也许可以攻占加斯市，夺走林半山所有的基业，杀死我的朋友李维和他的下属，但那时候我一定会杀死你们。”
“包括今天没有到场的那几名会议成员，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反悔，我就会杀死你们。”
“不管你们藏进最偏僻的星域，或是找到像帝国皇帝那样的背景靠山，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杀死。”
“当然如果那之前我已经死了，这些约束自然没有什么力量，但在我死之前……”
许乐说着这些令人感到莫名寒冷的话语，表情平静自然，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联邦的时候，自己给利孝通留过一张纸条，说过类似的威胁。
他感慨微笑，对面前的百慕大枭雄们平静说道：“请一定要相信我遵守承诺以及实现承诺的能力。”
……
……
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的这句话，溅起无形无声的烟尘与碎石，击打在这些百慕大巨头们的耳中，让他们骤然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跳开始加速。
此时在他们眼中，许乐那张普通的面容显得格外可怕，即便是那丝微笑都显得格外诡异嗜血。
房间里一片沉默安静，沙发仿佛都快要禁受不住压力的折磨，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其实只是坐在上面的百慕大巨头暴露内心挣扎的身体颤动。
这些百慕大枭雄们狠辣狡猾，根本不在乎什么道德以及承诺，真遇到绝境或利益够大时，就算是传承千万年的规矩他们也敢不放在眼里，但他们必须把这段威胁放在眼里，更放在心上，因为说话的人是许乐。
他们确实不甘心，更不情愿，然而面对着许乐如此简单直接的威胁，再多的不甘不愿，到最后大概也只能变成圆石碾压下的粉末，随意一阵风来，便被吹至无影无踪，就如同人死之后的骨灰那般。
S2的红叶，卡琪峰的小白花，从早到晚的复仇，一个人与联邦的战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许乐的性情，知道这个人说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一定会做到，无论艰难不管坎坷。
在这个小眼睛男人铺满硬石的铁血道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联邦的议员将军帝国的亲王郡王死在他的手中。
包厢里的枭雄们都是百慕大真正的大人物，但和那些曾经声震宇宙如今却变成幽魂的名字比起来，他们又算什么？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最初的理想
死寂沉默中，许乐忽然望着季火微笑说道：“其实我们曾经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做事习惯。”
季火一脸惘然，他从接手产业开始便一直在走私各类军火，打交道的人不是黑帮首领便是某些不能见光的组织，却不记得曾经遇见过对方。
许乐提醒道：“有三艘消失了的船。”
季火脸上表情骤然僵硬，手指间一直在无谓燃烧的粗烟草，啪的一声落到地面，盯着许乐的脸说不出话来。
作为TP改装狙击步枪的唯一承销人，没有人知道季火当年看见这批货物后是如何动心，甚至有一次他被那些小红点所引诱，鼓起勇气试图吞下十箱狙击步枪自用，或是高价卖给联邦或帝国。
然而就在他着手准备进行这件事情的时候，手下三艘最先进的军火走私船，忽然毫无理由地发生爆炸，变成漆黑宇宙里的灰烬。
暴怒的季火对这件事情进行了详细的调查，确认从船坞到接货再到出发，没有任何外人混进这三艘船，那么这三艘船为什么会发生爆炸？
这时来自TP改狙神秘供货方的一封电子邮件，揭示了所有答案。供货方冷漠提醒他，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爆炸的就不再只是三艘船。
对方神秘而难以想像的能力，让季火在此后的TP走私项目上表现的格外谨慎老实，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那个神秘供货方居然和许乐有关！
从脚下拣起那根粗烟草，季火颤抖着压进烟缸中碾灭，抬头望着许乐声音沙哑说道：“我同意您的建议。”
最凶狠不驯的军火巨头都表示了臣服，早就已经被许乐那番话震的胆魄皆丧的百慕大枭雄们，再没有谁跳出来表示自己的勇敢无畏。
“如果诸位没有异议，请随我们离开寻找一个安静的场所，你们和李维谈一下这场战争应该以怎样体面的方式结束，还有相关的细节。”
许乐解释道：“我们是外来者，谈判终究是你们和李维或者林半山之间的事情。”
说完这番话，他走到轮椅旁，把轮椅的方向转了过来，推着达文西向房间外走去。
轮椅一角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用背包，里面有十几枚联邦军方金属身份牌，这些金属牌的主人们都已经葬身在墨花星球的硝烟与阴谋之中。
轮椅缓慢自笛卡尔尸体旁碾过，达文西冷冷看了尸体一眼，将手中那把大花枪平静地放在膝头。
达文西手下最亲近忠诚的队员战士，在NTR两个营地被小眼睛特战部队伏袭时，全部牺牲，而他虽然在西南战区拣回了一条命，飞船医疗舱却没能保住他的两条腿，被迫截肢，甚至还有些很可怕的后遗症。
许乐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说什么。
众所周知笛卡尔是帕布尔的忠犬，此次行动众人刻意把此人留给达文西杀，是因为大家清楚，现在对政府怨恨最深的人，就是轮椅上的他。
……
……
走廊里人头攒动，先前仿佛消失一般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进来，那些没有携带枪支或者暗中带了几把枪的保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板被七组队员们押解而出，根本不敢有大动作。
随着轮椅推动，两把黑洞洞的枪管下，数名百慕大枭雄沉默跟随而动，走廊里的人群下意识里向两边分开。
就像是被魔法分开的海浪，并不壮观却令人印象深刻。
走廊尽头沉默站着李维和他的孤儿帮成员，那些以狠辣不怕死著称的孤儿帮青年们，望着向自己走来的那些男人，嗅着对方身上清晰的铁血军营气息，脸上再也没有什么满不在乎的残忍之色，只有疑惑与警惕。
在拳台上出面帮孤儿帮打赢了拳赛，紧接着俘虏了那些会议巨头，怎么看都应该是自己的朋友，前来帮助自己，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帮自己？
这些明显出自军队的男人，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带着枪潜入会场，抓住那些恐怖的枭雄人物，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太过可怕，可怕到孤儿帮众人心中尽是惴惴。
无知者方能无畏，无爱者始能无怖，孤儿帮成员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苦苦支撑一个月，逼着百慕大会议进入僵局，依靠的便是这种气质。但这时候他们知道正推着轮椅前行的小眼睛男人就是许乐，所以畏惧警惕。
混黑道的人们对这个名字有无限敬畏，但他是帝国人，那他身边这些汉子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帝国皇家特种兵？如果对方忽然翻脸想要占据百慕大怎么办？
就在这时，孤儿帮众人愕然发现，自己的首领李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对方黑洞洞的枪管，也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眼色示警，就这样迎了过去。
许乐松开推轮椅的手，二人张开双臂沉默地拥抱，用力地拍打彼此的后背，表示自己的思念。
……
……
会场外有很多车，很多武装分子，很多威力惊人的枪械，但许乐一行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沉默登上汽车，向着加斯城南郊驶去。
那些百慕大枭雄们挥手示意自己的下属们保持冷静，拨打了几个电话后，跟随李维的车队去了另外的地方。
没有接受孤儿帮的安排，许乐和队员们在加斯城南郊自行挑选了一处宾馆住下，然后香甜睡了一夜。
钟烟花在飞船上，有菲利浦照料，另外虽然现在百慕大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来了，但因为会场里的那些画面，他们并不怎么担心。
第二天清晨，许乐醒来，梳洗之后简单用了些早餐，来到窗边望着街上萧条的景色，看着异乡的风景。
房门被人推开。
许乐看着李维脸上的憔悴疲惫之色，微笑说道：“谈判一夜，对你来说果然要比打整整一个月的仗更难熬，真不明白你对那个理想的坚持。”
“小时候我们在钟楼街看到的帮派，谁需要天天谈判？”
李维皱眉走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灌了两口，然后把手中一叠文件递了过去，说道：“虽然细节上争执了很长时间，医药费和抚恤费那些东西太头痛，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会议承诺今天马上撤军。”
“这是什么？”许乐看着手中的文件问道。
“停战协议，对方要求你必须在上面签名，虽然负责谈判的是我，谈的是半山大兄的产业，但很明显，如果你不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些老家伙根本不相信。”
许乐笑了笑，接过递过来的碳素笔，签下自己的姓名。
把笔迹快速吹干，李维拿着文件向房间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头沉默看着许乐，过了很久之后感慨说道：“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你。”
“我们都还很年轻，只要不嗝屁总能看到。”
“我马上派人过来给你们换住所。”
李维挥挥手中的停战协议，微笑说道：“我回来时如果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逛逛，这里现在算是我的城市。”
“瞧你那臭屁样。”
许乐摇了摇头，听到逛逛这两个字却动了心，三年前他就来过百慕大，却一直没有机会在这片陌生星域里逛过，略一思忖后他联系了菲利浦。
“你和小西瓜下来玩吧。”
……
……
十点多钟的时候，许乐和队员们换了酒店，熊临泉等人有孤儿帮那帮眼露仰慕之色的年轻人照看，他则是被李维毫不客气地拉了出去。
名贵的银色幽灵汽车缓慢行驶在街道上，许乐透过车窗玻璃好奇地看着街景，飞船前天夜里抵达波普星，降落地表后又一直在搜集情报，做战斗计划，竟是没有机会认真看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
百慕大的建筑风格和联邦与帝国都不相同，虽然有些偏向联邦，但又有很大的差异，每幢建筑的外表都极不相像，线条格外怪异，如果要称赞可以说极富艺术风情，如果不喜欢则可以说很畸形。
由南城向郊区，街道上隐约可以看到枪孔弹痕，因为这场连绵多日的战争，满是肃杀意，但侧巷深处却能清晰嗅到酒精粘液之类的混乱味道。
许乐不习惯这种深植在城市血肉之中的混乱味道，就像每次去港都时，他的情绪都会变得有些浮躁。
好在喝酒的地方很简单清静。
这是一处烧烤摊，白天本来不营业，但当那辆已经变成加斯城保护符般的银色幽灵停在档口，睡眼惺忪的老板与佣工，脸上顿时流露出无限热情与激动，用最快的速度在街边支起一张小方桌。
许乐和李维从不懂事的时候就认识，童年少年时一道在钟楼街和那些矿坑里厮混，他们的感情已经不需要任何客套，只需要两瓶酒一番话。
“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李维一仰脖子，一杯无色透明的烈酒灌入腹中，透心的火辣瞬间激得他脸上红晕发光。
“当然记得，你想成为河西州最猛的黑老大。”
许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慢慢嚼着，然后端起酒杯抿掉，虽然缓慢但同样是杯落酒尽。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最早的理想。”
许乐怔了怔，然后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你想把郑六摊子上的黑市牛肉全部炖来吃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烧烤摊边的兄弟
李维也笑了起来，手指摩挲着油腻腻的酒杯，脸上满是怀念，感慨说道：“是啊，这就是我最初的理想。”
“我喜欢百慕大，除了这里比联邦简单、凭拳头讲道理的规矩比较符合我的胃口，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的饮食比较符合我的胃口。”
“你喜欢吃肉，我也喜欢吃肉，实际上我发现只要是人哪里有不爱吃肉的？当然我是说那种真正的肉。”
李维喝了一杯酒，眯着眼睛回忆当年：“我被邰家绑到百慕大那时候，生活其实过的不错，他们没有怎么虐待我，但就是不肯给我肉吃，大概他们也想不起来，那个年轻的俘虏其实并不怕死，怕的是到了百慕大这种可以放开肚皮吃肉的地方，却尝不到肉味。”
他指着烧烤摊对面那幢房子，笑着说道：“当时我就在那里，天天闻着这边传过去的烧烤味。”
当年为了威胁许乐，莫愁后山那位夫人把李维从东林绑到了百慕大，对于当时没有真正经历过凶险，在偏僻东林的李维来说，可以想像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怎样惨痛的回忆。
许乐举起酒杯相敬，然后一饮而尽，他一直没有问过当年那些事情的细节，作为兄弟本来也不需要问。
“上次在联邦第一次见面时，你请我在望都吃了一顿烧烤，味道不错，就是可惜没有什么真正的肉。”
李维皱鼻用力嗅着身后传来的烧烤味儿，说道：“我一直没有忘记这家烧烤摊的味道，尤其是烤羊腿，那时候被关着时，每天夜里我都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烤羊腿滴油的嗞嗞声。”
就在这时，小桌后方烧烤摊上传来烤羊腿的香味，还有清晰无比的滴油嗞嗞声，二人相视一笑。
李维擦了擦嘴巴，大声说道：“所以后来我再来百慕大，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这家烧烤摊上连吃了一个月烤羊腿！直到最后吃吐了！”
烧烤摊老板听着半截话，刻意埋怨道：“维爷，瞧您这话说的，我家烤羊腿号称全宇宙第一，咋还会吃吐？”
一阵快意与讨好谄媚的笑声，在烧烤摊四周响起。
李维渐渐敛了脸上笑容，看着许乐认真说道：“听见没有，我现在不是李维，也不再是维哥儿，而是维爷。”
“尽情吃肉是最初的理想，当真正的黑道老大是永远的理想，前面这个早已经完成，后面这个也已经完成了大半，昨天你插了一手，我已经看到了成功……刚才在车上就说过，这座城市现在是我的。”
许乐的浓密墨眉缓缓皱了起来，放下手中筷子，看着李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维恼火看着他骂道：“老子没贩毒，也没逼良为娼，也没滥杀无辜！我操！你他妈的从三岁就像个老头样唠叨，现在我们都三十了还这样！你烦不烦啊！”
许乐挠了挠头，呵呵笑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嫌烦。”
烤羊腿好了，李维接过身后递过来的餐盘，抽出小刀给许乐切了块，然后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片，皱着眉头忍着恶心冲动咀嚼，灌了口酒送了下去，含糊说道：
“正经一些，我想说的就是我的人生理想已经完成了，我知道你丫打小就没什么人生理想，但现在你混到了这个份上，这次出现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可不能和我客气，我现在人生没遗憾，没遗憾懂不懂？这就代表我什么都不在乎。”
……
……
很糙很淡的话，但绝不操蛋。
小方桌上气氛温暖，许乐望着正低头吐唾沫的李维，抑住心头的感动，微笑问道：“也不在乎我是帝国人？你可是正经联邦人。”
“你以前是联邦英雄，我是黑道小流氓，你在乎过？”
李维抬头望向他，认真问道：“你逃离联邦之后，我本来以为你会来百慕大找我。以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会在百慕大给你备好后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许乐沉默片刻后，笑着回答道：“确实不方便，我可不是骗你，兄弟我现在可是正经帝国太子爷。”
“我操。”李维自我嘲讽道：“就知道是这个原因，我以为你去当帝国皇帝，就想着这辈子真见不着了。”
“皇帝也有几个穷亲戚。”许乐故意嘲笑道。
李维反嘲道：“你就算当上帝国皇帝，也是靠的爹妈，用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个词，这只能算是生殖器革命。”
“我和你可不一样，孤儿帮这片江山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我承认半山大兄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多看我一眼，但这件事情我不和你客气。”
他举起酒杯很认真地说道：“我能力真的不错，虽然肯定不如你，但还是很有几手的。”
许乐明白李维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回联邦，要进行那场看似没有任何生路的战斗，所以他想帮自己。
但许乐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因为李维有自己的下属，有很多需要他保护的人，便很直接地转了话题。
“这几年你在百慕大过的怎么样？”
李维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干脆地不再多提。
“还行，百慕大资源丰富，最大笔的进账还是对联邦和帝国的走私，非正常贸易大概占了全年收入的九成以上，最关键的就是行货线路。”
“因为左天星域的战争，现在的百慕大有些萧条。”李维指着来时的道路，介绍道：“等战争结束以后，你再来看，会发现这里真的很热闹，尤其是那些货运空港，每天起降的飞船，密度大的你都很难相信。”
“对联邦走私我大概知道一些。”
许乐接过小刀开始切割剩下的烤羊腿，问道：“对帝国走私我却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我们的帝国太子爷，现在是在微服私访，关心臣民的经济生活？”李维打趣道。
“我见过帝国贵族的走私船。”
许乐放下小刀，用手指比划着，皱眉说道：“那些船非常小，根本没办法载人。而且在宪历七十二年以前，帝国根本没有办法通过扭率空洞，他们怎么向百慕大走私商收钱，这种交易怎么完成？”
“那种船叫飞梭，安全通过加里走廊的概率很大。”
李维放下手中酒杯，摇头说道：“亏你还曾经是联邦的战斗英雄，难道不知道帝国方面几十年来，一直不间断地派出小型飞船装着皇家特种兵强渡扭率空洞？”
许乐摊手说道：“这个确实知道，当时只觉得这种搞法就是推着那帮精锐往火海里跳，太过惨烈，难道说和两边的走私还有关系？”
“就算是推着皇家精锐往火海里跳，但跳了七十来年，总有不少运气好的活了下来，没被扭率空洞绞碎，又躲过了宪章光辉，最后这些人都来到了百慕大。”
许乐记得当年七组最主要的战斗任务，就是用非官方身份，在百慕大区域的矿星上与那些偷渡的帝国特种兵作战，而李疯子最开始的战场也在这些地方。
“帝国皇家精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百慕大，他们有的可能扮成苦力，有的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商人，隐姓埋名隐藏在这些星球上。”
李维望着微蓝光线下的建筑，说道：“这座城市里也许就有帝国人，这名烧烤摊老板有可能，我甚至怀疑那几个没有加入战争的会议巨头里，就有帝国人。”
“如果你这时候表明身份，在街上大喊一声我是帝国太子许乐，说不定马上就有人跑出来，全家跪在你的面前，双手捧上攒了几十年的财产枪械，向你效忠。”
许乐苦笑着把杯中的酒倒满。
“六十几年前，有名百慕大会议前成员，在一笔巨额交易后试图赖账，他有很多忠心下属和大火力枪械，心想你帝国舰队反正也过不来，哪里需要怕你？”
“后来呢？”许乐皱眉问道。
“后来这名前会议巨头不断遭到暗杀，最后死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
李维想着那个百慕大著名故事，摇头叹息道：“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嫖娼或者手淫，几十名隐藏在城市里的帝国皇家特种兵，不分昼夜无时无刻不惜生死无休无止地追杀你，这样持续了整整三年，谁都得死。”
许乐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想着那些过往年间血腥而充满狠厉决绝味道的追杀画面，不禁有些发寒。
“这样的故事在那时候还发生了几椿，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一样，帝国方面根本不关心损失了多少隐藏精锐，反正就是要把你全家杀干净。”
“从那以后，百慕大和帝国间的走私贸易虽然还是处于这种单方面无监管环境下，但再也没有谁敢赖账。”
“至于你问到的回款，因为货币不通用，两边的交易都是货物置换，都是彼此需要的稀缺物资，尤其是航空器和相关技术，帝国方面开的价最高。虽然百慕大这方面的水平不如联邦，但比帝国强。”
“联邦不管？”
“很多百慕大人一直在怀疑，林半山当年忽然来到百慕大，其实就是为了替联邦监管这方面的交易。”
“那年二月事件之后，百慕大再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然后对帝国的航空技术输入就完全停止了。”
许乐听着这番话，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一杯酸酒，一只小手
许乐很欣赏林半山，这种欣赏并不是七大家二代子弟林斗海南相守他们那种仰望敬畏，而是对于自己无法拥有的某种气度的淡淡向往。
当年在首港高铁车厢中第一次看见那名双肩若山的男人时，他是果壳公司普通的技术主管，而对方已经是破门而出十余年，单手打出一片天下的传奇人物。
其后数年间偶有几次来往，他从技术主管变成联邦重犯再变成军神接班人，林半山却还是那个林半山，两个人之间似乎已经看不到太明显的差距。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身上的气魄仿佛天然生成，站在那里便像名川大山般，只需远观便能见其风采，是自己这种矿坑石头怎样都学不来的。
此时听到李维转述的百慕大传闻，他不禁想起邰之源曾经讲过的某个联邦传闻：宪章局前任邰老局长退休之前，最看中的候选人并不是当了多年助理的崔聚冬，而是在外人看来和宪章局毫无关联的林半山。
许乐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若有所思道：“联邦人能在百慕大这种异乡挥袖风雨，林半山真的很不简单。”
“自然不简单。”
李维望着他认真说道：“就像你再如何强大，甚至变成帝国太子，我也能把你当成兄弟，但像半山大兄那种人物，就算他想把我当兄弟，我都不敢。”
“他好像天生不可能居于人下，比如一个会场，就算他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也能让所有人觉得，最后一排才是最前排。”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很文艺。”许乐笑着说道。
李维耸耸肩，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感慨说道：“因为那个人本来就很文艺，百慕大经常形容他的目光是专门在宇宙里赏美，你说这话酸吧？”
“但这还真贴切，所有百慕大人包括昨天你看到的那些会议巨头们，如果让他们说实话，他们绝对相信林半山最适合做的工作，不是联邦总统就是帝国皇帝。”
许乐轻轻握着酒杯，微笑想道难道就是因为这种禀性，林半山连如此重要的宪章局局长都不肯当？
李维继续感慨道：“可在他看来，当总统和皇帝是最愚蠢的事情，为国为民责任什么的没有一点意趣，哪有在百慕大当他的黑道君王舒服。”
许乐摇头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林半山当年破门而出，成为七大家最罕见的叛逆，看似对家族没有任何感情，可一样要护着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现在依然要回联邦替家族向政府开战。”
李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意说道：“现在半山大兄的儿子还在加斯城里，他最宠爱的女人叫李飞绒，恰好和我一个姓，前些天她想和我认干姐弟，我拒绝了，不过你想不想见他们？”
许乐回答道：“不用了，我来百慕大是做正事儿的。”
“说到正事儿，虽然停战协议已经签订，那些会议里的老家伙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反悔，但联邦政府如果直接派人过来怎么办？就算宪章规定的死，他们一样可以想些别的法子，我可没有信心和联邦军队抗衡。”
李维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许乐承认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联邦宪章明确规定政府不得干涉百慕大内政，但笛卡尔的到来，还有当年果壳下属那些像七组一样的雇佣军，说明这些限制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纤维纸，并没有真正的约束力。
“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他望向李维说道：“林半山离开百慕大之后，对这片星域影响最大的，不是联邦也不是帝国，而是西林。”
李维隐约猜到他的意思，皱眉问道：“这些年西林忠于钟家的部队，有很多被调往了前线，而且听说在战略物资和武器方面，首都星圈一直在控制输入数量。”
“铁算利家你应该听说过。这三年里他们一直在暗中或者明着支援西林钟家，有钱就有可能，西林军区基本的装备还能保证，当然现在力量肯定不如钟司令在世的时候，但要对百慕大形成震慑，难度不大。”
李维沉默很长时间后，叹息说道：“真好。”
许乐好奇问道：“什么真好？”
“拐带女童真好，尤其是拐带西林钟家的小公主三年时间，那就是最好的事情，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敢确定西林军区会派部队过来给兄弟我撑腰。”
李维摇头感慨道：“在望都的时候，我见过她，印象很深刻，那个小姑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没看过盗版光盘的人，真不愧是西林钟家的小公主。”
他很严肃地问道：“离开酒店之前我看到她了，小姑娘长大了，变得很漂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看上去很严肃，实际上很无耻，许乐瞪了他一眼。
李维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真正严肃望着他问道：“在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出现在百慕大，不可能就是为了给我撑腰，事实上你来之前应该都不知道我面临的危局，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次来有四件事情，除了西林那边……”
许乐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要给兄弟们找条后路。”
“和联邦政府开战很凶险，一旦失败，就算事后侥幸活下来，我队伍里那些兄弟在联邦内也再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百慕大就是唯一的后方，唯一的后路。”
说到这里，他想起离开墨花星球时，为了留下保罗和那两名帝国军人，飞船并没有直接飞离大气层，降落至帝国司令部的时候，熊临泉他们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不可能去帝国。”
许乐望向李维，说道：“如果有那一天，我把熊临泉这帮兄弟就全部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没有问题。”李维微笑回答道：“你知道我来百慕大有个重要原因就是给你留后路，现在既然你用不上，让你那些兄弟用上，也算没有浪费。”
接着他兴奋补了一句：“以后带着一帮七组老爷们在街面上晃荡，谁还敢惹我？这事儿想着就真给劲儿。”
“德行。”许乐笑着说道：“第四个原因，就是我要来看看你，看看这个最老的朋友是不是还是这个德行。”
李维没有笑，他注意到许乐少说了一个原因，也没有追问，沉声说道：“你这很像是在交待后事，不吉利。”
“以前在联邦部队里，在3320出任务的时候，在去杀麦德林之前，还有很多次，我都像今天这样交待过后事，甚至连遗言都写过两份。”
许乐笑了笑，继续说道：“但我现在还活着，我坐着船离开帝国，穿过加里走廊，避开宪章光辉，来到你的地盘，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你面前，陪你吃烧烤喝酒。”
他拍拍李维肩头，认真说道：“像你我这种臭不可闻硬不可摧的东林矿坑石头，真的是想死都很难。”
墨花星上与保罗感动拥抱告别后，许乐和他的姐姐怀草诗曾经进行了一番没有人知道的对话，在那场谈话中，愤怒失望的公主殿下，严厉反对许乐回到联邦替那些异乡人打生打死的愚蠢决定，并且试图用最强悍的武力手段将这种反对变成事实。
许乐没有反抗，只是在怀草诗拳头快要砸到自己脑袋上时，说出和上面那段话极类似的一番话，他说的很诚恳，诚恳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块不会死的石头。
但东林矿坑的白石边缘都会被岁月风化，卡琪峰顶的石头在真空中都会在恒星光芒下极缓慢坍塌，最坚硬的钻石都会被磨出八心八箭的俗气模样，被女子戴在手指展示骄傲而不复原石里的倔犟奇崛模样。
这片宇宙里哪里会有永远存在的石头？
……
……
烧烤摊小方桌旁，久别重逢的兄弟不再重复那些看似坚定有力，实际上却因为过于复杂而没滋味的谈话，他们正式开始喝酒，开始拼酒，待酒意蒸醺上头，便开始像老人一样回忆童年的点点滴滴。
对于寻常男人而言，三十来岁正是风华正茂，然而对于许乐和李维两个人来说，他们从偏僻荒芜的东林矿区，来到满天繁星之间，短短三十载岁月便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故事。
人还年轻心态也未老，只是过去的那些时光忽然间变得极为遥远，如果不努力回忆便恐惧将要忘记。
河西州的青丘为什么那么美？为什么那片贫瘠的红土上能生出如此葱葱的灌木丛？矿坑深处的石头为什么那么臭？以至于东林石头成了又臭又硬的代名词？
这都是东林孤儿们长年累月不停撒尿的功劳。
喝多了的两个男人，相互搀扶着离开烧烤摊，走进小巷拉开裤链，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始小解。
李维喝吐了，但他却坚持不肯承认，认为那是烤羊腿味道太过腥膻的缘故。
许乐也喝吐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用体内真气能不能化解酒精，即便能他也不舍得，因为今天喝的不止是酒，当然也不是什么见鬼的寂寞，喝的是过往。
很酸的词汇，但当时烧烤摊小方桌旁两个像小男孩儿一样的男人，就是这样想的。每每想到再也回不到小男孩儿的时光，哪个男人的胸臆间不会偷偷酸一下？
……
……
高歌而回，两个人的心情都极为快活，然而刚刚走进酒店大堂，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望着醉醺醺的李维，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色，皱眉训斥道：“怎么喝成这样了！明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也不谨慎一些。”
那少年衣着简单而名贵，纯手工缝制，明显家世不凡，而在此时此刻的百慕大，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待李维，那就不仅仅是不简单可以形容。
醉眼迷离的许乐根本没有看清少年的衣着，这小子敢对李维不客气，他的眉梢已经缓缓挑起，而当他注意到下一个画面时，浓眉骤然平缓，眼睛却眯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面前这个小子牵着一只洁白细嫩的小手。
钟烟花的小手。

第三百四十八章 插曲或是主旋律
那名少年沉着脸训斥着李维，他的语调缓慢，也并没有什么污辱性的词汇，然而现如今李维和他的孤儿帮已经是这座城市谁都不敢轻视的狠辣角色，少年只不过十五六岁便这般训斥，轻蔑的意味非常清晰。
李维自小到大厮混于社会底层，始终保持着某些原则线条不肯跨过。
对于女人和不懂事的小孩儿他向来比较宽容，对面前这名男孩儿的父亲他非常尊重，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孤儿帮首领被这般训斥时还不敢发脾气。
他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男孩儿，酒意渐醒，眼睛就像小时候那般明亮透彻，却令人心悸地没有一丝情绪。
就在这时候，一名三十多岁的熟媚少妇匆匆赶来，她看着场间发生的一幕，脸上骤然变了颜色，赶紧拦在那名男孩儿身前，向李维露出歉意的笑容。
“抱歉维哥儿，你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实在是不懂事。”
李维沉默片刻，微笑回答道：“飞绒姐说的是。”
男孩儿被长辈这般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阿姨转身瞪了自己一眼，眼眸里露出罕见的严厉之色。
作为跟随林半山年月最长时间的女人，李飞绒虽然一直没能成为林半山的正式妻子，现如今年华老去更谈不上受宠，但在百慕大众人心目中地位依然极高。
李飞绒对李维再次表示郑重的歉意，以她的地位本不需要如此，但她非常清楚，林半山离开百慕大后，面前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孤儿帮首领，为自己以及身旁男孩儿的安全，为守住林半山的基业付出了多少。
场间大人们表述着歉意与感激，谨慎而又细致地修复彼此关系，以免影响大局，男孩儿郁闷的脸色阴沉，眉眼间全是不以为然的神情，冷冷望着远处。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有钟烟花察觉到了。
一身袭地白裙的她就像一个天真乖巧的公主，任由那名男孩儿像捧珍宝般轻轻牵着手，像西瓜皮般整齐的黑色刘海儿下方，眼睛里泛着狡黠的光芒，小心翼翼却又窃喜万分地注意着许乐的神情。
许乐眯起眼睛，代表他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他的敌人对手则往往会从这个小动作里，察觉到他的决心从而感受冰冷的危险。
此时此刻他挑起的眉梢落了下来，眼睛眯了起来，只代表了一种情绪，那就是愤怒。
他盯着少年男女牵着一起的那两只手，心神被愤怒醉意所占据，根本没有注意到钟烟花此时正偷偷望着自己，眼眸里正闪烁的揭示真相的目光。
登登登登，硬底皮靴与酒店光滑地板碰撞，发出脆且硬的声音，他沉着脸走上前去，根本懒得说话，直接抓住钟烟花的左手，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一阵风起，那名男孩儿因为珍视小女伴，狂喜于对方让自己牵手，紧张到只敢用手轻轻牵着对方的三根手指，所以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发现那名美丽少女被人拉走，才感觉到手掌里空了，就像心里空了一样。
他愕然抬头，看着身前那名浑身酒味的粗鲁男人，愤怒地胸膛起伏，却为了保持风度而强行压抑脾气，寒声质问道：“这位大叔，你想做什么？”
……
……
男孩儿叫林惜花，是林半山唯一的儿子。
因为拥有这样一位父亲，从小到大，无论是在波普星还是偶尔回联邦林家老宅探亲，都是被无数长辈珍重呵护被无数同龄人拱卫在中间的对象。
在百慕大这种地方，林惜花更是类似于皇太子一般的特权人物，各式各样的享受富贵享受的太多，包括那些眼睛里泛着金花的女人也是一样。
他没有什么真正平等的同龄朋友，他也不屑寻找所谓朋友，对于爱情这种东西更是嗤之以鼻。
直到今天上午，他在自家酒店大堂里，在落地窗边看见那名穿着白裙的少女，他看着少女清纯容颜上令人心动的落寞神情，就这样沦陷了下去。
每个父亲在楼下第一次看见满脸紧张准备接女儿上学的小男生，每个兄长第一次看到攀着妹妹钻进电影院的臭小子，这绝对都是男人最不想记住的烂回忆。
类似这种或是更多的原因，当许乐在酒店大堂看到钟烟花的小手被那个男孩牵住，心情非常糟糕。
当听到那个男孩居然称呼自己为大叔时，糟糕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恼火，许乐举起空着的左手，毫不客气地在男孩儿头上重重一拍，教训道：“多大的小屁孩儿，就敢学人到处招三惹四！”
林惜花被打懵了，他活了十六岁从来没有被打过，直到半天之后，头上的闷痛才提醒自己真的被人打了。
“你疯了！居然敢打我！”
林惜花没有像一般纨绔子弟那样狂吼，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一方面是因为他父亲曾经严厉训斥过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和美学意味的傻逼宣言，二来是因为他总以为能够有资格进入这家酒店的人肯定知道自己是谁。
啪的一声！
许乐毫不客气，又是重重的一巴掌拍在男孩头上，说道：“这世界上我不敢打的人还真不多。”
林惜花揉着生疼的脑袋，震惊的连愤怒表情都快忘了怎么做，然后注意到钟烟花的小白手还被那名醉汉老实不客气地紧紧握着，咬着牙寒声说道：“呆会儿，你最好恳求死的时候能够快一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惜花看许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摊狗屎里的一具尸体，寒冷异常。
站在许乐身旁，钟烟花一直低着头沉默安静，垂下的黑发里隐着甜甜的笑容，对她来说和哥哥牵手是很正常的事情，关键是他刚才那么生硬地把自己拉到身边，站在仿佛永远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感觉真好。
因为沉浸在喜悦中，她没有注意到场间最开始的对话，然后被林惜风这句话惊醒，猛地抬起头来，蹙眉盯着对面的男孩冷声说道：“这是我哥，你要谁死？”
林惜花怔在原地，看着对面那名少女蹙着的眉尖竟是那样的好看，虽然她是在恼怒却还是这样动人，然后骤然想起她说的话——这个醉汉是她哥哥？
迷恋上一颗珍珠，总是要对盛放珍珠的礼盒多加保护，只花了很短暂的时间，林惜花便决定放过那名醉汉，然而这辈子都没有被人打过头的骄傲男孩，依然没有办法消除掉心中的愤怒，皱眉望着许乐说道：
“大叔，不，这位大哥，虽然你是瓜瓜的兄长，但我想你也不能这么粗暴地反对我和她交往，要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孩子，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我们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这种事情你靠压制能解决吗？再说……”
此时钟烟花已经再次故作羞怯地低下了头，紧紧抓着许乐的衣角，没有去看但也猜的到，那名男孩儿目光肯定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挑衅。
许乐看着男孩平静叙述下眼眸里嘲弄的挑衅意味还有某种非常不舒服的强烈占有感，眯着眼睛再次举起手。
啪啪啪啪！
他重重连打男孩脑袋四下，皱着眉头说道：“小爷我十岁杀人，十六岁逃亡，整个青春期一直在被全宇宙通缉，和我比叛逆？你毛长齐了没有？”
李飞绒先前一直在和李维说话，等注意到场间冲突时已经晚了，她眼睁睁看着林惜花的头被那个男人像沙包一样拍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急忙把林惜花搂进怀里，轻揉他的后脑勺，看着男孩儿痛出泪水来的眼眶，表情依然平静，内心却已经是无比愤怒，要知道这可是林半山都舍不得打，自己都不敢打的孩子，居然被人打成这样。
她没有抬头也不屑抬头，暗自做了决定就算这个醉汉是李维的朋友，也必须付出代价，沉声说道：“这位先生，有些事情就算喝醉了也不可以做，看在你是那位小姐兄长的份上，我劝告你一句，年轻人的事情要懂得尊重，如果大人要强行插手，他的长辈也会插手。”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尊重，如果我儿子去追林半山的千金，我绝对会尊重。”
李飞绒震惊恼怒抬起头来，心想这人是谁，明知道这孩子是林半山儿子，居然还敢如此嚣张。
许乐看着那张熟媚的脸，早就猜到了男孩的身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说道：“这个小屁孩儿哪个长辈要插手这件事情？林半山又怎么样？西林那头老虎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家丫头这边长辈依然多的是。”
李飞绒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双印象深刻的小眼睛，然后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黑发少女，猜到应该就是那位钟家小公主，吃惊地掩住了嘴唇。
许乐转头望向捂着脑袋的林惜花，说道：“什么是真正的叛逆？学学你父亲，把所有背景家世全抛开，你还敢到处去勾引小姑娘去，那才叫叛逆。”
林惜花没有听懂这些对话，他只是觉得愤怒疼痛委屈，抓着李飞绒的手，悲愤嚷道：“姨，从来没有人敢打我！”
“都说了这世界上没我不敢打的人。”
许乐又一巴掌不客气地扇了下去，皱眉说道：“也真是奇了怪，亏我这么欣赏林半山，几年前代他管教兄弟，现在还要替他训子。”
李飞绒赶紧把林惜花扯到身后，却不敢有任何愤怒的表示，要知道当年别有庄园里，许乐拿枪指着林斗海那幕画面，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
那次冲突是因为林斗海曾经试图在西林暗杀许乐，而事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情会被人遗忘之时，许乐结束了与简水儿邰之源的聚餐，直接带着七组包围了庄园，就算是林半山打电话求情也没有用，直到七大家的家主们低下高贵的头颅表示服输。
正是这件事情让李飞绒清楚，这个小眼睛男人的观念里根本没有家世背景势力这种东西。
问题在于那件事情许乐和七组占着道理，今天这场训子一样的场面却是毫无道理，李飞绒心中不由对失踪三年的许乐多加了一个评语：蛮不讲理。
看着被熟妇搂在怀里的林惜花，许乐摇了摇头，回头像位严父般，对身旁钟烟花蛮不讲理喝道：“回房！”
在除了菲利浦的所有外人面前，钟烟花向来极给许乐面子，听着这声雷鸣般的吼，乖乖地牵着他的手离开。
……
……
回到豪华的顶层套间中，没有任何外人，钟烟花也没有必要再给许乐留一丝一毫的面子，她站在沙发前，双手扶着细细的腰，向前低着头，颇有意趣地看着他，黑色秀发垂在浅浅隆起的胸前，目光逼人青春逼人。
喝多了酒的许乐有些渴有些迷糊，眯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清秀小脸蛋，隐隐约约间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哥！”
钟烟花扶着脸，盯着他的脸，大声喊叫道：“在帝国的时候你说我总有一天要和别的男生谈恋爱的，那为什么你刚才要打他，为什么要管我谈恋爱！”
许乐有些语塞，为了掩饰尴尬从桌旁倒了杯清水，极缓慢地喝光，然后发现少女还是保持着那个低头问罪的姿式，于是极为老实地挪了回去，挪到她目光之下。
“这个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他想了想后试图解释道：“谈恋爱肯定是要谈的，但你得找个合适的对象，那个小屁孩叫林惜花对吧？别看他长的周整，你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男人，脑子里除了合成肉就没别的东西。他父亲虽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他将来顶多当个黑帮头子，作为你的法定监护人，我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很难得的长篇大论，被钟烟花酷意十足的一句话就打了回来：“你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个黑帮头子。”
许乐伸手把少女垂在自己面前的发丝拨开，看着那张满是恚怒意味的清秀小脸，艰难说道：“你现在年纪还太小，就算想谈恋爱，也必须过十六岁，不，过了十八岁才允许谈，当然对方必须经过我审核。”
钟烟花站直身体，看着他冷笑两声，说道：“不让我谈恋爱，哥你就是想把我捆在身边。”
许乐恼火说道：“瞎说什么呢？”
钟烟花指尖微翘点他：“刚才的表现说明你在吃醋。”
“你这个丫头真是疯了。”许乐嘲笑道。
钟烟花脸上的酷劲儿早就消失无踪，甜甜说道：“你就是吃醋，你看见别的男生牵我的手你心里就不高兴。”
许乐看着少女脸上愉悦绽放的甜美笑容，眉头缓缓蹙了起来，摊手说道：“如果你爸活着，刚才也不会高兴。”
钟烟花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格格一笑像小鸟飞回林巢般扑进沙发，舒服地偎在他的怀里，甜美说道：“哥，你就承认喜欢我吧，我们又没真的血缘关系，不丢人。”
嗅着鼻端处飘来的淡淡香气，感受着怀里的青春身躯，像小时候那般许乐轻轻抱着她，忽然发现菲利浦这几年弄的营养搭配比确实很棒，怀里的小姑娘进入青春期之后的发育不错，嫩嫩的软软的暖暖的。
许乐骤然醒了过来，发现先前那刻恍神有些问题，皱着眉头把她放在沙发上，说道：“大姑娘了也不嫌丢人。”
“对啊，我都不怕丢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钟烟花恼怒地把头发挥到肩后，看着他说道：“当年在空港雨里你牵我的手，在山里你牵我的手，在飞船上你还抱过我，在游乐场里你也抱过我，我知道那时候我是小女生，所以你可以牵。”
“现在呢？我一天一天长大，你很少再牵我的手，更不肯再抱我，我不喜欢这样，我宁肯自己还没长大。”
钟烟花的眼圈微红，看着他强自平静说道：“可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不怕丢人，我就喜欢抱着你。”
许乐无助地摊开双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喜欢你。”
钟烟花用发誓一般的语气，肯定而坚定说道：“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不管你因为怕被人说闲话，还是被你脑子里那些迂腐甚至愚蠢的恋爱婚姻观压的不敢承认。”
“你别想拒绝我，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看过我的裸体，从小到大你记不记得你给我洗过多少次澡？借着洗澡的机会你明目张胆把我全身看光光多少次？”
钟烟花勇敢地盯着许乐的眼睛，滑嫩白洁的脸颊上，露出两抹羞涩的红晕，就像枝头鲜嫩的苹果。
“哥你给我梳过头，给我洗过小内裤，甚至就连我来初经的时候都是你在我身边，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你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是那么的暖和。”
“我的爸爸妈妈都死了，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但哥你并不是我的亲哥哥，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你必须要娶我。”
许乐在宇宙最粗神经最坚毅石头精神的支撑下，勉强听完少女羞涩而勇敢的告白，傻傻地愣了半天，忽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用力挥舞着手臂抗议道：“给你洗澡的时候你才五岁！那个晚上还有商秋！”
“小时候就说过，我喜欢商秋，我不介意她当二奶。”
钟烟花甜甜一笑，明亮双眸笑成两眉弯月，然后微微抬起下颌，骄傲而冷酷质问道：“五岁的事情就不用负责？还是说我现在十五岁了你就可以不管我了？”
许乐揉了揉她的脑袋，苦笑说道：“乖，你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个嫂子，这次回去如果我死不了，麻烦事儿还在后面，你就把哥当MX的废弃油放了好不好？”
“就是因为马上要回联邦，要看到那些女人，我才着急，我又要回西林，谁去看着你们？”
钟烟花恼怒地从他魔掌下摆脱，抬起白袖抹掉脸颊上的泪痕，喊道：“最好你回联邦发现她们都嫁了人。”
“那样……”
许乐本想说那样最好，临出双唇时，却下意识里变成一声感慨：“不大好吧？”
钟烟花忽然抬起头来，极为严肃认真地望着他，沉默片刻说道：“哥，这次回联邦真的很危险，你真有可能会死，在死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
“不要。”许乐毅然决然说道。
钟烟花恼火地拿起抱枕，遮着自己滚烫的小脸，瓮声瓮气抗议道：“我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口，你又不知道我最后愿望是要当你的女人，为什么要说不要？”
许乐看着抱枕后面偷偷眨着的眼睛，感觉这才是那个可爱的小姑娘，笑着说道：“因为小爷我永远不死。”
钟烟花扔掉抱枕，嘲讽道：“只会抄你老师的名言。”
……
……
“哥，你小时候在东林住的地方是叫钟楼街吧？”
“是。”
“你知道钟楼街为什么叫那个名字吗？”
“因为当年人类社会拓荒时，执行任务的第四军区，主战舰莫名其妙坠毁，只剩下一个仿古钟。”
钟烟花可爱地点着自己的翘鼻尖，说道：“第四军区指挥官是我祖先噢，很巧吧？”
听到这句话，许乐这才发现多年来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钟楼街名字来源的故事，竟和西林钟家有关。
“我还知道先祖看着战舰坠毁时的爆炸画面，曾经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你们东林人用来装酷的名言。”
许乐微笑复述道：“我的心情比烟花还要寂寞。”
钟烟花挪动身体，趴在他的胸口，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说道：“我就叫钟烟花。”
许乐感受着怀里传来的少女心跳声，问道：“然后呢？”
“东林和西林隔着无数星河，分别在宇宙两边相望，遥远的不能再遥远，然而奇妙的是，我们两个人生活的地方还有那些故事，之间仿佛都有联系。”
“这种联系很强大，强大到我小时候在古钟号上第一个遇见的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你。”
“一个大逃犯遇到一个小逃犯……这是命运的安排，哥，这种事情是你躲不开避不了的。”
钟烟花靠着他坚实的胸膛，闭着眼睛缓缓说着，因为太过疲倦的缘故，挂着泪痕就这般沉沉睡去。
许乐默默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想起多年前星光下抱着娃娃的白衣女童，不禁有些惘然，原来一晃已是十年。
套房温度调的比较低，钟烟花的手感觉到一丝凉意，在睡梦中下意识里伸进许乐领口中，贴在他暖和结实的胸膛上，然后像贪玩的猫般轻轻挠了挠。
大概是手感和温度都不错的缘故，少女唇角微翘，露出满足而甜美的笑容。
许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低声说道：“你十岁的时候我就在想，今后肯定会有很多满脸青春痘的讨厌小男生来追你。”
他抽出压麻的手臂，轻轻活动手指，念头微动用指尖在钟烟花清细的眉毛上缓缓画过，沉默很长时间后，平静说道：“如果你还醒着，听到这句话可能会开心。”
“当时想像那种画面，我就非常不开心，但我必须承认和先前那刻看到画面时的不开心，确实不同。”
因为酒喝的太多，听了太多让自己无法应对的少女告白，许乐的脑袋也有些昏沉，取过抱枕垫在自己颈后，看了十几秒钟天花板，便安静睡去。
……
……
第二日清晨，淡蓝色的恒星光芒穿透防弹玻璃，占据房间的每个角落，向沙发上那对兄妹身体缓慢洒落。
两个人几乎同时醒了过来，钟烟花发现自己左手正在许乐怀里舒服地抚摩，羞怯地赶紧抽了出来，然后腆着脸嘿嘿一笑，揉着满头乱发就冲进了洗手间。
许乐站起身用力伸展双臂，排去昨夜的酸涩，然后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微笑想着，看小姑娘的表情呆会儿就应该冲出门来，扶着腰羞着脸让自己忘记昨天她曾经说过的所有话，不准再想起。
他感慨想道，昨夜听到的那些话，就当成生命里美好却只能静静聆听而无法握住的美妙音符吧。
半小时后，钟烟花梳洗完毕，然后走出洗手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走到许乐身前。
浅米色小风衣将少女的腰线修饰的非常迷人，她脸上竟罕见地上了极淡的妆容，眉眼显得格外清丽漂亮，双手紧张握在身旁的她，望着许乐极为认真说道：
“对于哥来说，昨天讲的事情大概只是生命中的插曲，但请你一定要记住，这肯定会是我生命的主旋律。”
……
……
看着紧闭的房门，想着女孩儿离开之前的宣言，淡蓝光线中的许乐身体无比僵硬，依旧滑稽可笑地保持着举臂向上的姿式，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了封余大叔教给自己的那些动作是什么。
就在他变成一座石雕的时候，耳朵里那粒金属片停止很长时间的振动再次到来，变成清晰的声音，通过耳膜传进他的大脑，只是今天这声音显得情绪相当丰富。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旧船坞（上）
远在波普星大气层之外的黑色破烂舰上，孤单一人的菲利浦通过远距离通讯，向地面某酒店顶层豪华套间里的某尊石像幸灾乐祸喊话道：“虽然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偷窥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我至少可以听到，我必须说昨天晚上这段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个故事精彩的程度让我不得不打破你我之间的默契，前来表示赞叹和恭喜。”
菲利浦细而清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严肃，说道：“可无论少女的告白再如何动人心弦，你可一定要把持住，不能当禽兽啊，她才十五岁！”
许乐的沉默明显让并不精通人类感情的菲利浦，产生了某种错误的判断，只听见她惊慌失措尖叫道：
“许乐你可不能真的乱来啊！如果你敢乱来，我……我回联邦之后，我就把你做的丑事告诉简水儿！告诉商秋，告诉南相美，还要告诉你的初恋张小萌！你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卖给田大棒子！”
套间里那尊叫许乐的雕像终于被某人的尖叫复活，他没好气捂着耳朵暴吼道：“死去！没看我正烦着！”
一片类似宇宙背景噪音的细碎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后，菲利浦幽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说道：“这么凶干什么？要不要我放首爱情电影插曲给你听？是真正的爱情电影不是你爱看的那种，怎么样？”
……
……
之后几天，钟烟花似乎回复了寻常模样，和许乐在一起的时候乖巧平静，再也没有说起过插曲主旋律之类的问题。
许乐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觉得这种事情自己没有能力处理，于是决定当作那夜的告白没有听过，回联邦如果还能活下来踏上美好明天，自然有那些女子来帮着解决，至于那些女子本身可能造成的问题……
就当那些问题根本不存在吧，他戴上帽子和墨镜，和李维纵情游于百慕大各地时，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刚刚经历完一场惨烈战争的百慕大，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恢复了平静，歌舞升平脂粉气息迅速占据所有街巷，游走于赌场街巷之间的许乐，看着与几天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不禁感慨万分，疑惑于人类社会的自我疗伤能力居然会强大到这种程度。
熊临泉和七组队员们也很疑惑不解，被百慕大方面热情接待的他们，虽然过着难得的幸福淫荡小日子，却还是不明白，在当前如此紧张时刻，许乐为什么要让众人在百慕大呆这么久，而不是直接杀回联邦。
“因为需要做些准备。”
空港停机坪上，许乐向队员们解释道，听到菲利浦传来的就绪指令，上前沉默与李维拥抱，然后登上离开的飞船，右手牵着钟烟花的小手。
……
……
仿佛由无数垃圾箱组成的黑色飞船，缓慢无声在百慕大某偏僻矿星上降落，低重力行星上的尘埃被吹拂的四处都是，在那处巨形槽道般的船坞上覆了薄薄一层，然后迅速被自动清洗装置清除。
黑色飞船巨形巢状构件底部打开舱门，穿着全套太空步兵服的队员们跟着许乐走了出来，透过头盔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装备完善，动力系统非常先进。”
顾惜风看着前方探出山体的修理臂，赞叹无比，他已经猜到这里应该是头儿的秘密基地，却无法理解这么大的基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和帝国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前代文明遗迹。”
进入船坞控制室，伴随清脆气流声，离开飞船的五个人卸下沉重的真空头盔，许乐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便再没有多说什么细节，但对于熊临泉顾惜风来说，既然许乐说这处基地和帝国无关，那就够了。
这处基地的到来其实是一段极有趣的故事。
三年前百慕大一名武装走私商人被三翼舰打劫，正在绝望之时，李在道在联邦宪章局成功迫使宪章电脑重启，三翼舰顿时变成了无人控制的冰冷金属体。
那名贪婪的武装商人知道三翼舰的先进，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把三翼舰拖回了自己的秘密船坞，准备进行切割研究。
船坞方面对三翼舰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某一日老东西或者说菲利浦在三翼舰中苏醒，在百慕大人震惊目光中，挟着满身烟尘飞向联邦，开始营救大兵许乐。
故事的最后，菲利浦在联邦救出许乐，三人组去宇宙间流浪之前，三翼舰悄无声息再次回到了船坞。
从那之后船坞便成为了菲利浦的秘密基地，那名武装商人和他的下属被轻而易举地收服。
三翼舰被分拆成七艘小型高速飞船，菲利浦留下九个计算程序代替自己管理船坞和飞船。
七艘飞船开始了对诸多走私线路的扫荡，反正这种买卖菲利浦做了很多年，早已经非常熟练。
通过远距离通信联系，许乐三人可以控制七艘飞船，并且对基地里那些百慕大人发出清楚指令。
随着源源不断的资源到来，旧船坞开始以可怕的速度扩大，废弃矿星北半球开始修建一处简陋的军工厂。
TP改装狙击步枪，正是由菲利浦和许乐共同设计，然后由这座简陋军工厂生产，为了避免引起宪章注意，他们特意选择由百慕大军火巨头季火送至西林。
那位百慕大武装商人，虽然一直接触不到基地核心机密，却从中挣取了大笔财富，毫无疑问是因祸得福。
今天三翼舰降落基地之前，已经通知那些百慕大人撤离，所以熊临泉等人看到的基地里空无一人。
金属结构轰鸣声响起，队员们站在窗边看着源源不断的货物，从三翼舰内部通过自行货道运进基地，看着数百箱提纯晶矿被送进舰内，脸色极为震惊。
山炮吃惊问道：“头儿，你这三年就是在做走私贩子？”
正在检查工作台电子记录细则的许乐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虽然我从来不管这些事情，但也可以这么说，这三年应该抢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卖掉了，对了库存里面有去年抢的一批离阪星特级丝绸，你们如果要送给女朋友，那呆会儿就带几吨走。”
几吨丝绸？熊临泉揉着生痛的额头，心想你丫联邦英雄不当，帝国皇帝不做，原来就是要搞这个？

第三百五十章 旧船坞（下）
走私货物矿石装卸完毕，这处由旧船坞改造而来的基地并没有就此安静，稀疏空气里传来巨大的低沉轰鸣，随着地面震动透过落地观察窗让众人感受到。
熊临泉五人向窗外望去，只见浅黄色的矿星地平线那头缓慢升起一堆的金属构件，这些金属构件没有什么规则形状，被漆成黑色的表甲下面隐隐可以看到锈蚀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垃圾。
就算是金属废弃垃圾，如此多数量的垃圾忽然涌入基地，依然让他们吓了一跳，五人互视两眼，很自然地将这堆垃圾和船坞前那艘巨型飞船联系起来，因为那艘飞船破烂的和金属垃圾也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正如他们猜测的那般，船坞内巨型吊装维修设备开始启动，数十根粗壮的机械臂从船坞两侧伸展开来，抓住外缘的金属垃圾构件，然后缓慢抬至飞船外侧。
数千朵烟花般的焊火照亮船坞四周，黑色破烂飞船就像是一件穿了无数年的衣裳，用坚硬重石墨矿芯与焊花将无数沉重的金属构件缝在自己身上。
随着时间流逝，那艘破烂飞船外悬挂的黑色金属构件越来越多，沉重的构件像瓶瓶罐罐般堆积，繁密丑陋不堪，飞船顿时变身为百慕大垃圾堆里的辛苦老人。
熊临泉众人望着窗外的画面，看着公寓楼大小的金属构件如同胡乱拼凑般往飞船上焊接，看着那艘自己乘坐很多天的前宪章局三翼舰，在这间旧船坞里变得越来越巨大，越来越难看丑陋，不禁傻了眼。
“飞船挂这么多垃圾构件有什么用？”熊临泉想起三年前那艘黑色破烂飞船在S1撒野的画面，摸着脑袋疑惑问道：“难道头儿真准备用这艘飞船去撞官邸？”
……
……
船坞里的飞船加装工作简单枯燥地重复着，虽然画面极为震撼，但看的多了也不免有些厌乏，队员们沉默进行手头的工作，不再时不时向窗外望去。
顾惜风拿着电子笔记录下工作台上的数值曲线，确认船坞供能没有任何问题，结束这一时间段的任务，有些疲惫地坐回椅中，把双脚轻轻搁到工作台上。
点燃一根香烟，喝了一口咖啡，顾惜风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旧船坞里没有什么娱乐，只有远眺这个活动。
结束巡检的熊临泉带着山炮几个人走回了控制室，他毫不客气拿过顾惜风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掏出烟盒给队员们发了一圈。
咔咔咔咔细碎轻声响起，熊临泉叼着烟卷，将手中的TP改装狙击步枪快速拆解，眼睛被烟雾熏的有些迷。
拧开脉冲打火阀，取出碳素复合单管，熊临泉用两根指头夹住，对着照明灯观察片刻，眯着眼睛说道：“头儿设计的这把狙击步枪确实生猛，不过我们人数太少没有办法拢成密集火力网，回联邦后用来暗杀倒不错，可如果要和小眼睛特战部队正面交火，意义不大。”
弹掉手中残余的烟卷，熊临泉皱眉看着窗外船坞里火热的加装画面，忍不住郁闷说道：“这么多资源能量全部用来给三翼舰穿棉袄，就算这不是棉袄是真的防弹衣，也不可能和联邦舰队作战，也不知道头儿是怎么想的，整点儿大火力，如果有几台MX那就更棒了。”
“头儿说过这间船坞和帝国无关，等于说这些全部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的成果。”
顾惜风摇头说道：“任何武器装备，哪怕在你看来很简单的武器装备，都是很麻烦的系统工程。没有全系统精尖科技支撑，没有大工业基础，他能做出TP来已经不可思议，像军用机甲这种东西想都不用想，除了联邦和帝国谁有这个能力？百慕大人难道不想要？”
窗外旧船坞里的黑色飞船，在这些天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巨大丑陋，事实上每一分钟似乎都要长大一些，现在飞船的体积已经变的非常恐怖，单看外表似乎要装下几座议会山都没有问题。
熊临泉看着窗外，看着那艘把天空都占据大半的巨型飞船，感受着人类个体的渺小，忍不住皱眉说道：“真要就这么冲进首都星圈？问题是体积越大越容易被宪章光辉发现，越容易被战舰主炮命中。”
就在这个时候许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这两天一直在船坞上层忙着配合菲利浦改装飞船，没有听到队员们的议论不解，也不知道熊临泉此时的忧虑。
走到窗边，许乐撑着腰部活动一下酸涩的身躯，看着窗外渐要成形或者说渐要不成形的庞大飞船阴影，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回头对众人说道：
“这艘三翼舰已经跟了我好几年，但现在早就已经不像三翼舰，所以想要取个新名字，一直没有想好，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顾惜风耸耸肩，摊手说道：“头儿你知道的，无论是给人还是给战舰取名字，永远是最困难的事情。”
珠子说道：“我们和头儿一起回联邦，要不然就叫七组？”
“不好。”猴子摇头嘲笑说道：“队伍叫七组，战舰怎么能叫七组？以后两边开火的时候互通阵营，你要说自己是七组珠子，别人还以为你是个战舰通讯兵。”
“那你说叫什么才霸气？”
猴子挥动手臂，豪气纵横说道：“宇宙七号！”
熊临泉没有加入队员们的议论争论，沉默走到许乐身旁，神情凝重说出自己的担忧：“舰身太庞大了，宪章很容易发现，也容易被击中。”
许乐平静解释道：“对于宪章光辉来说，飞船再小也能发现，但对于我们来说，舰身越大，以后才能变小。”
大了才能变小是什么狗屎逻辑？熊临泉怔怔望着许乐的脸，忍不住感慨道：“头儿你真成了个三流哲学家。”
……
……
废弃矿星上有微风拂动，并不萧萧，依然悲壮，将整个旧船坞笼罩在内的巨大阴影，渐渐变小。
伴着震起的数千吨烟尘，巨大的黑色破烂飞船，或者说宇宙七号，缓慢而决绝地离开地面，飞入漆黑宇宙。
飞船最深处的控制舱内响起警报解除信号，人们解开身上的流动束缚带，开始适应伪重力的感觉。
因为菲利浦的存在，队员们从来没有进入过指挥舱，此时只有许乐和钟烟花留在这里。
“这次深入百慕大，越发觉得它对联邦的依赖程度太高，根本没有力量保护自己。如果说加里走廊扭率空洞可以保护百慕大免受帝国吞并，为什么千万年来联邦没有把百慕大这片矿产丰富的星域吃掉？”
纤细的机械臂在他面前微微摇晃，仿佛教授在摇头表示嘲弄，细腻的声音在舱内响起：“联邦宪章规定了百慕大的绝对独立自主，就算联邦人想要绕过宪章吞并百慕大，也需要看宪章电脑答不答应。”
“换句话说，当人类在这片星域重新开始延续文明，保护百慕大的从来都不是百慕大人，而是宪章。”
“以前是我，现在是宪章局地下那坨废铁。”
许乐问道：“如果这片星域的文明都是承袭自五人小组和那艘战舰里的生物标记库，为什么五人小组要对百慕大另眼看待？”
“使用基准芯片监督人类社会，避免人类社会像祖星文明一样走入毁灭道路，这就是真正的宪章精神。”
菲利浦平静解释道：“五人小组在上林三星系重铸人类文明时，选择了由宪章电脑也就是我来进行这种监督工作，要求每个自然人颈后必须植入身份芯片。”
“但这种做法毕竟没有先例和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在对人类社会进行一次全新试验。”
“飞船上的那五个家伙虽然有的好色有的好酒有的喜欢吃鱼有的喜欢吃肉，但共同点是都很宅，宅男宅女做事情总是喜欢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所以他们决定划出一处星域给所谓的自由民，这便是百慕大的由来。”
“原来如此。”许乐感叹道：“人类开拓期的秘密知道的越多，越发觉得宪章广场上那组雕像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没有那五个人，人类怎么可能在三林星域存续。”
菲利浦嘲讽道：“如果那五个家伙还活着，一定非常高兴听到你的评价，他们一直认为宅男才能拯救世界。”
当年五人小组对人类新文明的蓝图实验设计，在许乐看来是非常震撼的大笔墨绘画，而一直安静听故事的钟烟花，却只关心另一件事情。
“许飞，什么是宅？”
“一，请不要叫我许飞，你可以叫我小飞。二，宅是一个极富文化深层涵义的专用名词，很难解释。”
这种带着轻蔑嘲讽味道的谈话，三年来在这艘破烂飞船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钟烟花和菲利浦似乎永远能够找到新的话题进行彼此攻击，而每当那个时候，被吵到头昏脑胀的许乐，总觉得自己养了一对叽叽喳喳的双胞胎倔犟女儿，非常难受。
他挥挥手制止又一场辩论会召开，神情严肃望着机械臂顶端的探头，问道：“墨花星球比基高原下面的地震，你计算出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菲利浦沉默很长时间后，回答道：“我缺少足够的计算节点，也没有完整数据库做对比，但根据采集到的数据，尤其是在比基高原上空采集的空气微粒数据，我只能说模糊推测出来的结果非常不好。”
“什么结果？”
“具体情况未知。”菲利浦很直接回答道：“我能告诉你的是，比基高原地底可能爆过一颗坏炸弹。”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沉默很长时间后问道：“难道是以前你告诉过我的，让祖星毁灭的那种坏炸弹？”
“威力没有那么大，所以不是大坏蛋是小坏蛋。”
菲利浦回答道：“但小坏蛋也很麻烦，回联邦后你做你的事情，我也要做我的事情，必须阻止。”
稍一停顿后，菲利浦严肃说道：“我现在最不解的事情是，宪章局地底下那坨废铁为什么没有发现。”
钟烟花睁着大大的眼睛，说道：“也许因为你不在，宪章电脑变笨了，没有以前好用？”
“虽然拐了很多弯，我还是要谢谢你难得的赞扬。”
菲利浦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但不要忘了，这三年我一直在通过各种方法观察那坨废铁，我能确认它非但没有变笨，而且比以前更难对付。”
窗外是漆黑的宇宙，漫长的太空航行并不总是在繁星注视下美妙前行，许乐沉默望着窗外，望着前方根本看不见的联邦，忽然开口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控制舱内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许乐的这个问题直接涉及到这场回联邦之后的战争，究竟有没有一丝机会。
很久之后，菲利浦纤细的声音打破沉寂，平静说道：“宪章局地底的中央数据库多了三层过滤网，我很难侵入核心程序，但如果有那个人的帮助，我可以轻松阅读那坨废铁的思维，把握虽然不多但有。”
“不管多少，只要有就行，我们总得试试。”
……
……
11.3个联邦宇宙标准计时后，黑色破烂飞船穿越无形的边境线，离开百慕大星域，正式进入联邦星域。
这片太空中距离联邦前进基地极为遥远，根本看不到那颗足有小行星大小的合金堡垒，只有一连串像珍珠般的宪章信息检查站，静美罗列于前方。
不知道是基于怎样的考虑，黑色破烂飞船没有选择避开这些宪章检查站，也没有选择宪章光辉里的夹缝，隐藏自身存在艰难谨慎潜行，而是就这样闯了过去。
庞大舰身挡住身后最近的猎兔星系恒星光辉，将恐怖的阴影投射到那些宪章检查站上。
检查站上宪章局下属官员们正在扫描通道后方注视从百慕大申请归来的旅客，忽然发现阴影袭来，他们扭头向窗外望去，然后看到一幕终生难以忘记的画面。
一座像山峰般的黑色金属垃圾堆，挟着铺天盖地阴影而来，沉默肃杀掠过头顶，向着首都星圈飞去。

第三百五十一章 如烟花般归来（上）
首都特区郊外，那条断头路末地底深处，如万年巨树根系般繁密线路的最中央，联邦宪章电脑核心区内。
像旗帜般悬在宏伟地下空间里的二维光幕，风吹不动地震不裂，平静淡然仿佛从宇宙初生直至毁灭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平缓流淌的绿色数据瀑布流，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了极短暂的瞬间凝滞。
1.3333秒钟后，遥远地面上那幢像盒子般方正的建筑内，响起尖锐的警报声，警报声中夹杂着清晰的机械电子合成音，表示这是第一序列事件警报。
宪章局局长崔聚冬看着像蚂蚁般焦虑穿行于工作大厅里的下属们，脸色铁青沉声训斥道：“从现在开始禁止所有外部通讯，对所有重点部门加强监控，数据搜集提速然后绕过规程直接上报。”
“这是第一序列事件，等同于帝国入侵。”
……
……
总统官邸笼罩在风雪之中，露台前方的草坪早已被积雪覆盖，无论青黄都找不到丝毫色彩。时间走进宪历七十六年第一个月，联邦政府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下，甚至可以用风雨飘摇这四个字来形容。
但官邸里的工作人员还是第一次看到布林主任脸上的表情如此生硬，也极难得地听到椭圆办公厅内响起总统先生严厉训斥官员的声音。
挥手示意最忠诚的下属离开办公厅，帕布尔总统用力地搓揉有些麻木的脸颊，比起刚刚当选总统时他已经消瘦了很多，黝黑的面容上第一次显现出苍老的痕迹。
他看着桌面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着那座像垃圾山峰般的庞大破烂飞船，眉梢微微抽动，想起三年前那艘速度恐怖的飞船横行于S1星球表面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小眼睛男人自帝国归来时，亿万民众在家里在街上激动紧张注视直播时的场景。
那一次联邦热情欢迎英雄的归来，这次呢？
……
……
“是的，总统先生。”
“依照您的指示，第四舰队已经驶离基地，前往宪章电脑判定的56LYI星域进行拦截。”
“在道向您保证，双月基地主炮群已经启动待命，无论那艘三翼舰是不是还像当年那么快，军队都有信心把它打掉，绝对不会让它进入首都星圈。”
首都西郊一幢戒备森严的建筑内，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李在道将军缓缓挂断电话。
紧接着，他通过绝密指挥系统，平静而又极为清楚地发布一道道命令，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紧张情绪。
轻击系统待命按钮，李在道将一张图片拖进光幕桌面，他看着模糊照片上在猎兔系恒星光辉前如深渊阴影般的巨大黑色飞船，唇角缓缓露出嘲讽笑容。
“一堆垃圾的归来，又有什么意义？”
……
……
无数道命令从联邦首都传向宇宙各处。
漆黑空间某处的第四舰队开始缓慢调整舰姿，然后骤然提速，伴着群晶态引擎喷射的幽蓝尾焰，向56LYI星域沉默高速飞去。
第四舰队由联邦舰队总司令洪予良上将亲自组编，由于负责担任首都星圈太空防御这个至关重要的任务，该舰队能量配额充足，战舰主炮数量非常惊人。
几乎同时，在S1两侧相对环绕飞行无数亿年，极少能够同时出现在同片天空下的新月与旧月上，面向深沉宇宙的那边，数十道如同油井般的装置缓慢升至地表，沉重的合金阀门伴着尘烟喷溅缓缓打开。
驻守联邦各星球的地面部队同时提高了警备等级，没有一支部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依照上级命令，开始准备作战，无数台泛着金属光泽的MX军用机甲开始进行自检程序，双引擎轰鸣声响彻军营。
宪章局地底深处的光幕上，那只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睁开的眼睛，再次出现在繁密流淌的绿色数据瀑布中，没有丝毫情绪望着上方，仿佛在说你还是回来了。
……
……
因为那艘垃圾破烂飞船归来，整个联邦都开始准备战斗，莫名紧张的情绪出现在很多地方。而此时遥远宇宙那边，黑色破烂飞船内部也正在开最后的准备会议。
这片邻近百慕大的星域距离上林还极为遥远，距离西林反而极近，联邦舰队没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而除了整编舰队很难有什么能威胁到这艘破烂飞船。
所以舱内的队员们情绪并不紧张。许乐的目光缓缓从男人们的脸上拂过，在心中默默数着：
熊临泉，顾惜风，达文西，山炮，珠子，猴子，还有东方玉和一名十七师NTR队员，这就是所有人。
“这次回联邦，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让帕布尔总统和政府为之付出代价。”
随着许乐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嬉笑抽烟的队员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达文西取过轮椅旁那个行军背包拍了拍，包里的金属身份牌清脆作响，仿佛是那些死去的七组队员灵魂在回应：我们听到了。
“就这几个人便想让联邦政府垮台，你们这些家伙果然还是那么天真，目标总是这么宏伟而不切实际。”
墙角的东方玉嘲讽道。在墨花星球西南一路逃亡，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家伙时不时的尖酸，想着毕竟同生共死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谁也懒得理他。
“总不能说我们回联邦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许乐摊开双手无奈说道。
东方玉扶着舱壁站了起来，严肃说道：“作为战斗计划制定者和最高指挥官，你应该明确尽量少死人。”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毕竟是个帝国人，我答应你这次一定争取死最少的人，肯定不会在联邦搞出一场内战。”
……
……
做完不需要做做了也白做的战斗动员，许乐回到控制舱中，揉着疲惫的脸，盘膝而坐望着窗外发呆。
钟烟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安静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鬓角插着一朵鲜艳欲滴的大红花，衬着她白皙娇嫩的脸蛋，显得格外清稚动人。
红花映入眼帘，许乐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年的某些画面，微涩一笑说道：“哪儿来的鲜花？”
“许飞做的，下面生物培养舱里面还有一大堆。”
许乐皱着眉头说道：“回联邦肯定需要帮助，但我不知道现在他们能不能相信我这个帝国人，我只擅长战斗却不擅长策划，其实这时候真的有些惘然。”
在联邦里，他曾经进行过无数场战斗，但那时候他身旁有像邰之源这样深悉权谋之术的同伴，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值得全方位信任的女军师。
在望都公寓里，在林园中，每当那朵红花或是红衣映入眼帘时，很多困扰他的问题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此刻看到钟烟花鬓角的红花时，他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困惑，并不奢望小西瓜忽然变身酷邹郁，只是倾吐一下苦恼罢了。
“之所以你这时候惘然，其实原因很简单。”
钟烟花望着他微笑说道：“哥你把自己和七组想的太重要，结果却发现这种重要很虚假。如果要改变联邦，说句实话，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如我有用。”
许乐知道这是事实，西林钟家小公主的归来，想必会让联邦政府感到非常棘手。
“我能猜到你一直没有说的计划。”
钟烟花看着他的眼睛，叹息说道：“肯定就是回去搞暗杀，一枪杀死帕布尔总统，一枪杀死李在道。”
许乐摸摸后脑勺，承认道：“这确实就是我的计划。”
“果然如此。”
钟烟花睁着大眼睛，感慨说道：“你能不能稍微成熟一些？关系到联邦数十亿民众，你的计划就这么简单？”
许乐笑着说道：“老白说过，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发现钟烟花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赶紧摊开双手，认真请教道：“好吧，如果你来处理会怎么安排？”
钟烟花从包里取出几个椰香面包，摆在桌上，很认真地说道：“人类社会从来就不是整体，联邦的话简单划分，大致可以分成六个部分。”
“政府，议会山，宪章局，七大家，媒体以及民众。”
……
……
“想要坏人接受司法审判，首先就要让他手中没有权力，换句话说，此次回联邦的直接目标就是：让帕布尔总统下台，政府全面换血。”
“让联邦总统在任期内下台，除了被像你这样的人暗杀之外，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被弹劾。”
“去年联邦管理委员会就启动了对帕布尔总统的弹劾程序，只不过没有通过。”
“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永远不要低估那位夫人对联邦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说联邦的议会山其实就是莫愁后山。”
“既然如此，那么我敢肯定在去年弹劾案时，邰夫人肯定没有出全力，这段时间她的沉默肯定也不代表退让，而是觉得还没有到发出雷霆一击的时间。”
“邰夫人在等什么样的时机？她在忌惮什么？很简单，她忌惮帕布尔总统在民众间的影响力，她一直在默默等待民众远离帕布尔的那一天。”
“沉默行军运动已经越来越有影响力，尤其是南科州流血事件之后，更是如此，但依然不能对总统声望造成毁灭性打击，最近半年对联邦政府来说，最沉重的打击反而是首都特区日报那版特刊。”
“如果针对古钟号的调查能够深入下去，报纸能够继续披露真相，总统和政府的名誉必将一败涂地，只可惜唯一敢报道的那两个人现在已经被政府关押。”
“还有一个关键点就在于爱国者法案，如果能够废除这项法案，联邦政府便丧失了绝大部分的秘密力量。”
“废除爱国者法案要打违宪诉论，很巧的是这半年唯一在最高法院排期的违宪诉论，当事人就是鲍勃。”
“民众不再支持帕布尔，政府失去统治需要的秘密力量，这就是那位夫人等待的时机。”
许乐皱着眉头问道：“好像都是废话，怎么做？”
钟烟花没好气说道：“当然是把鲍勃和伍德救出来，然后交给邰之源，让他们重新开始报道和打那场官司。”
“这么简单？”许乐说道：“这个计划好像也不复杂。”
“这叫清晰，而不是简单。”钟烟花认真纠正道。
许乐皱眉道：“如果那两个人出来就能解决这么多问题，为什么邰夫人他们一直没有动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钟烟花蹙着眉尖解释道：“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把那两个人救出来，绝对大有好处。”
“麦德林还有古钟号的证据，是你交给他们两个的。”
许乐纠正道：“是施公子那个流氓。”
钟烟花的计划听上去仿佛很有道理，但在许乐看来任何一场战斗总是充满无数的未知数，比如鲍勃伍德为什么始终没有被营救出来，就无法找到合理答案。
然而看着蹙着清丽眉尖思考的少女，看着她鬓角的那朵大红花，他不禁想起了邹郁，那位曾经最亲密的军师，想起了联邦的种种过往和朋友，脸上露出笑容。
“你知不知道，刚才的笑容真的很淫荡？”
钟烟花瞪了他一眼，愤怒说道：“想起邹郁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可是你兄弟的女人，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样禽兽？”
“有比答应你的要求更禽兽吗？”许乐恼火训斥道。
钟烟花低下头去，喃喃咕哝道：“反正我不比邹郁差。”
沉默片刻后，许乐神情凝重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联邦军方的态度。”
“我想鲍勃两个人一直没有人敢去救，就是因为七大家不敢在这时候激怒军方。”
“如果联邦军队表明自己态度怎么办？当一群机甲包围议会山的时候，谁敢让弹劾案通过？如果帕布尔真被逼入了绝境，他有没有可能调动部队清剿七大家？”
这是最惨烈的结局，然而也是极有可能的结局，不然无论出于何种考虑，联邦政府都不可能在前线紧张局势下，把杜少卿和铁七师调回S1。
“田叔在西林还握着不少部队，利家和许飞一直在暗中支援，等我回西林后钟家不会垮，除非联邦政府敢打一场内战，但别的家族我就说不准了。”
许乐沉默，作为底层孤儿出身的他从来不曾喜欢过那些大家族，与七大家的战斗是他人生中比较快意的一部分，然而如今在联邦政府的冷酷野望，帕布尔和李在道的冷血阴影前，似乎将不得不携手作战。
“有办法解决吗？”他问道。
“没有任何办法。”钟烟花回答道：“看邰夫人有没有什么应对措施吧，另外如果哥哥你现在是帝国太子，带着几千艘战舰打过来，或许还能支撑一下。”
许乐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如果按照你的计划走不通，最后还是走到这步，那我还是按自己方法做。”
“怎么做？”
“杀死帕布尔和李在道。”
“又绕回去了？哥你怎么这么固执？”
“我本来就是一个固执的人。”
……
……
覆在白皙娇嫩肌肤上的睫毛微微颤动，躺在床上的钟烟花脸色惨白，双唇抿的极紧，显得格外痛楚，垂在身畔的小手紧紧抓着许乐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锋利的合金刺缓慢从她颈后肌肤里缩回，因为创口极细微的缘故，没有渗出一滴血，然而芯片释放生物电流冲击神经，却让她痛的快要昏厥。
金属手镯外表像水银般流淌关闭，那些若微观星辰般的芯片被遮住所有光芒。许乐将少女搂在怀里，轻轻抚摩她的后背，安慰道：“不痛不痛。”
这种置换或安装身份芯片的痛楚，整个世界除了封余之外就只有他尝试过，他知道那是怎样的难以忍受。
“握着哥的手就不痛了。”钟烟花睁开双眼，看着他艰难地笑了笑，说话时嫩嫩的唇上露出牙齿咬出的血痕。
“要重新变成钟家小公主，痛一下也值得。”
许乐笑着宽慰道。
钟烟花疲惫地眨眨眼睛，说道：“没有颈后那块芯片，我一样也是钟家的小公主，不，是钟家的公主。”
就在这时候，纤细的机械臂嗤的一声来到两个人面前，菲利浦恼火说道：“要打情骂俏换个时间，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那坨废铁一直在盯着我的船，我好不容易在光辉里找到一个点，别给我错过了！”
钟烟花脸色苍白瞪着探头，嘲笑说道：“废话，你自己让船这么嚣张闯进联邦，肉眼都能看到，还以为宪章电脑会发现不了你？”
“我才不管那坨废铁能不能发现，我就是要让检查站上那些宪章局小职员看到……”
纤细机械臂愤怒摇晃，菲利浦嚣张宣告：“我回来了！”
许乐懒得理这台看多了黑道电影的机械生命，望着钟烟花凝重问道：“准备好没有？”
钟烟花用力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就在宪章光辉的笼罩下，那座像垃圾山一般的黑色破烂飞船骤然发生一场剧烈的爆炸。
破烂飞船被炸成两截，其中一截高速横飞，然后在某地某时再次爆炸，炸成了一蓬美丽的带火陨石雨。
像烟花一样，飞向西林。

第三百五十二章 如烟花般归来（下）
“这艘破船最核心区域，就是我们所在的三翼舰本体，可以隔绝芯心信号。”
许乐指着颈后对舱内众人说道，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这艘看上去十分破烂的飞船，能够有这种能力。
“所以虽然我们进入了联邦星域，但政府和宪章局并不知道你们在这艘船上。现在的问题是，47个标准时后我们将要降落S1地表，那时候怎么办？”
金属手镯隐藏在袖管里，许乐可以帮舱内众人置换颈后芯片，让他们拥有全新的身份，然而手镯里的芯片数量已经被封余用了太多颗，数量不足，而且这个秘密实在是太过惊人，即便是最亲密信任的队员，一旦知晓这些事情，只怕都会是更新的麻烦。
“所以我会先行登陆，找到对付或者说拖住宪章电脑的办法，你们再下去。”
许乐望向角落里的东方玉，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是跟我们一路，会非常危险，而且你现在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建议你留在飞船上。”
七组登陆地表，让东方玉单独留在飞船上，许乐清楚有菲利浦在，这位铁七师前军官不会有什么威胁，但这毕竟代表了某种信任。
东方玉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带着小高登陆，联合调查部门和小眼睛特战部队不用担心，我去找师长。”
许乐想了想，确认这种安排比较合适，便点了点头。
……
……
飞船窗外远处的星河显得稍微密集了些，幽冷光辉清淡浮现于远方，偶尔有寂寞彗星拖着并不长的尾巴，从视野边缘处掠过。
许乐平静望着那处，想着先前在舱内的安排，关于芯片的秘密就连七组队员自己都不敢泄露，而封余大叔当年就那般随意把手镯交出给自己。
无论封余去东林守护他长大隐藏着怎样的想法，但想起矿坑离别时的手镯手表互换，他依然感受到了左手腕处传来的温暖，知道那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透明舷窗上有光点凝结，菲利浦调出远处的星图呈现在他眼前，可以清晰看到三个像瓷白螺丝般的小星系，安静悬浮在前方空间之中。
这三个小星系看似相隔极近，其实距离飞船还有很远的距离，彼此间也相隔数光年之遥，正是构成联邦首都星圈的S1、S2、S3。
紧接着，淡绿色的数剧流闪烁出现在窗面，将美丽恬静的星图冲刷干净，快速向下流淌。
“那坨废铁变的厉害了，进步很明显，至少比这三年我的进步要大，说起来跟着你真没有什么进步空间。”
纤细机械臂无声滑至许乐身旁，黑色探头与他的双眼并行，看着窗面上的绿色数据流，菲利浦紧张说道：
“刚才我已经连上宪章网络，但入侵没有成功，那坨废铁好像换了一种全新的阐述系统，溢出的这些数据流表现为机械文字，我看不懂。”
“你经常吹嘘自己是那坨废铁的灵魂，还会看不懂？”
“如果我能进入它的核心身躯，自然能看懂它现在想些什么，问题是这家伙居然他妈的不说联邦话，说起帝国话，我怎么听得懂？”
许乐注意到这是菲利浦罕见没有用废铁之类的词汇形容宪章电脑，而是用家伙这种词称呼对方。
“你听得懂帝国话。”
“这是比喻，这是比喻！”
菲利浦愤怒吼叫道：“我会看OOXX，但看不懂0101！”
“好吧，那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通过计算我判断出在56LYI星域，应该有一支联邦舰队正准备袭击我们，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坐间坐标，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火力部署。”
许乐转头望着探头，说道：“然后呢？我们就这样傻乎乎地闯过去，然后被轰成满天烟花？”
菲利浦回答道：“如果战舰主炮开火距离超过一个天文单位，我就有足够时间计算出趋避曲线，然后做出应对措施，根据计算，成功率很高。”
“那你先得知道那支舰队在哪里。”
“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哪里？”
“这里。”
许乐正准备教育菲利浦不要像个三流哲学家那样尽说些玄之又玄却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忽然他发现面前舷窗画面骤然一变，漆黑宇宙背景间隐隐出现由二十几艘羽级战舰组成的巨大舰队。
望着那处壮观的舰队画面，许乐眉梢微挑，唇间发出哦的一声赞叹，提醒道：“看起来很近，你得快些。”
……
……
黑色破烂飞船发现联邦第四舰队同时，第四舰队也确认了它的空间坐标，拥有联邦最高授权的舰队指挥官，没有任何犹豫，发出攻击命令。
第四舰队从进入这片星域执行拦截任务开始，就做好了攻击准备，随着命令下达，舰姿迅速进行微调，然后……
真空里仿佛刮来一阵飓风。
悬浮在幽深宇宙里的二十余艘联邦战舰，就像被合金细线牵住的玩具般，骤然向后重重一挫，然后迅速回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宇宙寂静无声，此时却似乎多了很多令人感到烦躁的波段冲动。
从许乐所在的舷窗处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微弱的白色光点缓慢飘来，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白，越来越粗。
直到此时，许乐才终于确认这些光点正是战舰主炮发射的光束，只不过因为他直接面对这些光束，所以只能看到美丽的光点。
二十余道乳白色的光束，悄无声息，却挟着毁天灭地的意味，瞬间穿透大尺度宇宙空间，袭向那艘体积无比庞大的黑色破烂飞船。
只是瞬间，联邦舰队主炮发射的死亡光束，仿佛便来到了舷窗之前！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刻便能看到黑色破烂飞船，像被无数把利箭射穿的蛮牛，爆炸成凄惨的碎片，悲惨溃灭。
然而就在联邦舰队主炮距离黑色破烂飞船还有0.4天文单位的时候，黑色破烂飞船主动爆了！
……
……
舰身无比庞大的黑色破烂飞船，内部无数构件间的预设装置自行发生爆炸，被炸裂成六七块残破不堪的舰岙，然后依据事前计算，顺着完美设计曲线，在那片空间里喷溅而出，激射而飞。
当时的画面，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涂满黑漆的畸形西瓜，被高速呼啸的子弹射中，子弹穿透西瓜，看似造成了无比严重的伤害，实际上红美多汁的瓜瓤，却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散落于田野。
……
……
联邦第四舰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很多官兵以为那处的爆炸是主炮的战果，看到敌方飞船轻而易举被摧毁，二十余艘战舰内部，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如果该舰队指挥官在战前拿出一些时间，仔细研究敌人的黑色破烂飞船，在西林边陲星域的那次主动爆炸，研究过那半截飞船化为烟花的过程，他一定不会犯错。
可战场之上从来没有如果。
舰队参谋军官在确定战果时，终于注意到那场爆炸的异样，看着光幕上那几截看似惨烈的舰身，一脸震惊。
那些应该变成宇宙垃圾就此永恒流浪于太空的残破舰身，为什么速度还是这么快？如果说这些速度是爆炸威力所造成，那为什么它们还能改变航向？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像垃圾一样的残破舰身还拥有动力！
联邦第四舰队指挥官听着下属的汇报，脸色铁青望向光幕，他看着7.87个天文单位，那几截敌方飞船残身，像最先进的轻型战舰般横掠而去，愤怒一拳砸下。
目标所在残舰已经掠过舰队阵列，舰队就算紧急调头，也没有机会再用战舰主炮锁定对方，追上去？看那几截垃圾舰身的速度，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
……
爆炸之后，黑色破烂飞船主动分解成七截，然而因为原本舰身过于庞大的原因，现在虽然变成了七截，每截舰身体积依旧惊人。
熊临泉等人望着彼此脸上的震惊神情，想着先前舷窗外擦过的恐怖乳白光柱，想着自己亲眼看到的爆炸，想着那截用来诱敌从而在战舰主炮齐轰下变成灰烬的舰身，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能够说出话来。
这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百慕大在旧船坞，许乐会耐着性子等那么多天，为什么这艘飞船外表要加挂那么多看似没有用处的破烂构件，把自己变成一个臃肿无比的胖乞丐。
熊临泉摸着头顶像刺棘般的短发，感慨说道：“大了才能变小，原来头儿这句话真的和哲学没什么关系。”
分解诱敌是战舰作战里最原始的趋避方法，无数年前就已经没有指挥官会使用，然而这艘黑色破烂飞船在菲利浦的强大计算能力支撑下，在无比恐怖的速度配合下，就敢用这种方式直闯联邦。
加穿无数件抹猪油厚棉袄的胖子乞丐，再拥有一双风火轮似的强大动力腿，果然是这个世界最抗伤的存在。
……
……
舱门打开，一身便服的许乐走了进来，他将身上的行军背包系的更紧了些，向队员们说道：“马上就要经过旧月基地，准备进行S1登陆作战。”
队员们开始沉默准备枪械和装备，达文西坐在轮椅上平静望着大家，怀里紧紧抱着行军背包。
背包里全部是七组队员的金属身份牌，根据事后统计，如果算上基地把队员们调入NTR送死，联邦在西南战区的阴谋，直接导致了31名七组队员死亡。
联邦就在眼前，家乡就在眼前，舱内的气氛沉默而肃杀，因为他们这次不是以战斗英雄的身份归来，而是以叛变者的身份归来，他们回来不是为了整休不是为了见家人不是为了享受欢呼而是为了复仇。
许乐沉默看着舱内的男人们，看着这些只有寥寥几人便敢向联邦政府射出复仇子弹的男人们，忽然间觉得胸间充斥起一股名为悲壮的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准备好了没有？”
表情严肃的队员们立正敬礼，沉声回答道：“准备好了！”
……
……
收到第四舰队在56LYI星域拦截失败的情报，联邦政府各部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作为S1最后一道太空防线的旧月基地，泛着浅黄或杂褐的砾土颜色的地表上，尘烟早已不再喷溅，沉重的合金阀门已经打开，数十道如同油井般的装置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对准太空的方向。
宪章电脑已经计算出敌方飞船的运行轨迹，甚至精确到计算出七截舰身每一截的细微痕迹，无论目标躲在七截舰身哪一截上，都会被猛烈的炮火击毁。
旧月基地上装置的不是普通防空炮，而是光能主炮。
联邦威力最大的晶态激发光能炮，对日渐匮乏的晶矿资源而言，是最重的负担，为了最大程度发挥光能主炮的机动性和杀伤力，从未在地面构筑基地。
双月基地上从来没有针对太空攻势的防御阵地，在帝国那支幽灵舰队穿越加里走廊空洞之前，从来没有帝国舰队有能力靠近联邦首都星圈。
直到古钟号遇袭之后，感受着急迫威胁，联邦政府才开始在双月基地上加强防空火力。
尤其这三年时间，联邦政府不惜耗费巨资，力排众议，在旧月与新月基地上建成两片光能主炮基地。
在寻常联邦民众看来，这些耗资巨大的军备建设是为了对抗帝国人的侵略，然而政府高层知晓内情的官员们，却非常清楚建设这两片主炮基地，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迎接某个小眼睛男人和那艘恐怖飞船的归来。
就是为了今天。
……
……
在旧月基地官兵紧张的等待中，在联邦政府焦虑的注视下，那艘令他们感到无穷恐惧与压力的黑色破烂飞船终于载着那个离开三年的小眼睛男人回来了。
然而当黑色破烂飞船出现在联邦军人眼中，出现在总统官邸上时，没有几个人能够认出来是那艘船。
不是因为那艘飞船已经变成了七截，而是因为那七截舰身距离旧月基地还有2.5个天文单位时再次猛烈爆炸！
数千块飞船碎片，如同密密麻麻的陨石，完全无视旧月基地上恐怖的主炮密集阵，就这样飞了过去。
S1星球大气层内，无数碎块呼啸高速坠落，拖着数千条夺目光尾，就像一场壮观的流星雨燃烧着欢呼着落下。
从外太空望去，仿佛这颗星球黑暗的那边绽开了一朵美丽的烟花。
一朵无比巨大的烟花。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七组集合（上）
烟花绽放千朵花瓣，如何猜到哪瓣是你想要撷取或是碾成红泥的对象？至少旧月基地上的官兵们猜不到。
计算能力无比强大的宪章电脑，在这朵由无数溅射轨迹曲线组成的烟花面前，仿佛思维也变得有些错乱，与旧月基地联结的自动控制光幕上，35个数据值剧烈振荡，瞬间溢出上限，然后骤然停滞。
所以当那七截破烂舰身爆成数千粒流星掠过旧月时，地面准备很长时间的数十门光能主炮始终没有发射。没有精确的坐标确定，即便发射又能击中几块？
相对于数千块碎片来讲那没有任何意义。
宪章局地底深处的二维光幕上，绿色数据流快速流淌，极为罕见地出现了片刻凝滞画面，就像永远潇洒垂落的瀑布，突然被顽童扔过去的石块打断瞬间，虽然只有瞬间却是极为关键的瞬间。
宪章电脑计算程序恢复，在2.3秒之后，向旧月基地发送了最准确的计算结果，然而这个时候，那艘爆炸后的黑色破烂飞船已经变成无数碎片，大部分坠落大气层变成美丽的流星雨，还有些碎片擦着大气层边缘弹向更远处的星系深处。
那些被大气层弹飞的飞船碎片，因为没有后续动力的缘故，轨迹变得缓慢而难以计算，其中有一块碎片悄无声息潜入星系小行星带。
对于浩瀚宇宙来说，那只是块不起眼的微小碎砾，但其真实体积依然有一幢房子大小，如果近距离观察，可能发现在外部焦黑丑陋废弃金属构件包裹下，竟隐隐出现了一艘深黑色的飞船。
那艘伪装飞船此时并没有受到小行星带密集碎石的撞击，然而最前端的中控舱内，纤细的机械臂却不知道为什么剧烈地摇晃不停，仿佛有人正激动挥舞着手臂。
“9879块碎片！非衡定速度！单一不可测轨迹！”
“算啊！算你妹啊！”
“你这坨没有灵魂的废铁！只知道按照人类规定拼命算，算到头晕到脑溢血还要算！那就让你一次算个够！”
“这个宇宙只有我知道你的计算阀值是多少！多加了25个冗余信号就要你超阀脑瘫！老娘算不死你！”
尖利的声音响彻飞船，获得全面胜利的菲利浦格外嚣张得意，像极了一位叉着腰指天呵地的女王。
……
……
数千碎片撕裂大气层呼啸坠落地表，S1星球夜面绽开一朵美丽的烟花，那个画面非常壮观震撼，甚至地面上的人们用肉眼就能看到，只不过他们捕捉到的画面是无数流星雨正斜斜划破夜空。
临海州黑市肉贩在往货车上抬送黄羊的尸体，栖霞州的姑娘正在露台上思念自己的情郎，南科州海滩上有民众正围着烛光，悼念前线死去的战士。
人们下意识里抬起头，望向被流星照亮的夜空，有的眯起眼睛，有的默默祈祷，有的微笑沉默。
一对年轻情侣离开家乡去首都参加沉默行军运动，那辆喷着黑烟的老式汽车嘎吱一声停在雪地边。
“看那是什么？”
“流星！”
“天文台没说最近有流星雨啊。”
“不要说那么多，赶紧许愿，不然就来不及了！”
片刻后女孩问道：“你许的什么愿？”
男孩挠着头说道：“我希望总统下台，然后接受审判。”
女孩嗔怒瞪了他一眼，然后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这种事情就算向流星许愿也没有用处吧？”
……
……
宪历七十六年的联邦，社会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压抑，遭受重创的经济让城市变得萧条起来，但还是有很多普通民众不问政治，苦苦坚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小情趣。
当这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自天际坠落，有很多天文爱好者走出家门，向着流星坠落的方向走去，希望能够寻找到一颗陨石作为人生的纪念。
有一名天文爱好者顺着郊区泥泞的田野道路，吃力地向深草区前进，惊喜地发现面前出现一条清楚的碾压痕迹，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焦糊味道。
拧亮照明灯，当他试图在翻腾泥土间找到一颗燃烧后残余的焦黑小陨石时，却骤然发现了自己身前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陨石。
天文爱好者瞪大了眼睛，紧紧捂着嘴唇，这才发现原来这颗巨大黑色陨石居然是艘飞船！
距离此地三公里外的深长草丛间，一个背着行军背囊的男人沉默走了出来，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浓郁的黑色眉毛缓缓挑起，双眼微眯露出一丝笑容。
站在离别三年的土地上，许乐深深呼吸，寒冷而没有味道的空气灌入鼻腔，滋润肺叶无比愉悦。
从怀中取出菲利浦特制的移动电话，熟练拨通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电话，淡蓝色的光线照亮唇上的胡须，电话接通蓝光隐去，他稍作停顿后笑着说道：
“我回来了。”
……
……
肆虐的风雪和低温是消灭人类热情的最好方法，临海州入侵的冷空气让整个北半球都感觉到了寒冷，在这种环境中就连作爱都会显得姿式僵硬毫无乐趣，更何况是本来就没有什么乐趣只有危险的游行示威。
从去年十一月起，沉默行军队伍慢下了向首都前进的脚步，因为联邦的风雪因为政治氛围里的低温，有很多人离开，有更多的人选择坚守在一处体育馆内。
莫愁后山邰夫人一直沉默，三林联合银行却轻蔑无视政府寒冷警告，不停向邰之源方面输送源源不断的支援。
金钱永远是人类社会最强有力的弹药，有钱便可以购买一切，所以无论风雪多大，沉默行军需要的各种物资都可以奢侈地敞开供应，体育馆和相邻几幢被租下来的公寓楼秩序良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永远没有问题，任何事情一旦持续时间太长，就容易让人陷入疲惫枯燥情绪之中。”
体育馆两公里外一幢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内，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在大厅里忙碌紧张工作，安排着各项具体事宜，顶层办公室里却只有两个人。
大红色的雪褛挂在衣架上，一身素黑的邹郁看着桌后清瘦的年轻议员，蹙着纤细精致的眉梢，说道：“现在的局面其实非常清楚，关键点就在爱国者法案和古钟号调查两件事情上，而要让这两件事情有突破性进展，我们必须救出鲍勃和伍德，为什么迟迟不开展工作？”
“怎么开展？”邰之源用拳头堵住嘴唇，轻轻咳了两声，望着自己曾经的女同桌，平静说道：“爱国者法案并未废除，联邦政府要求他们接受审查，一年羁押期当然绝对不合理，但却合法，我们能做什么？”
邹郁没有什么情绪看着他，不就这个问题继续争论，直接说道：“根据我拿到的情报，关押鲍勃伍德的地方，除了小眼睛特战部队，就只有第四旅的一个营，如果你调动黑鹰的部队强攻，难度并不大。”
邰之源眉头缓缓皱起，望着她沉默片刻后回答道：“动用暴力绝对不符合我们的政治主张，难道你想我像帕布尔总统一样，用错误的手段去解决错误？”
“这和手段无关，这间办公室里没有示威民众也没有选民，我们可以把话说的更明确一些。”
邹郁不为所动，冷冷说道：“关于鲍勃伍德这件事情，七大家都不肯动，除了想借此掀起民众愤怒，我很清楚你们更担心会逼军方表态。”
“可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军方实际上早就表了态？李在道本身就是态度，而杜少卿愿意从前线撤回，更是态度！”
“但至少现在联邦政府还没有，也不敢不顾宪章精神和舆论压力动用军队，如果我们开始使用黑鹰这样的武装，政府便有了最好的借口。”
邰之源看着她摇头说道：“我们和政府，无论谁最先开始动用武装力量，将来都无法收拾残局。”
邹郁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自嘲地轻轻叹息一声，说道：“阿源，虽然我承认你非常优秀，甚至比小时候我想像的更加优秀，但我必须要说，你身上终究还是带着那些家族的保守味道。”
她靠着桌缘转过身去，望向窗外的雪花，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如果是许乐，这件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邰之源同样陷入沉默，然后低头开始处理繁杂的事务，似乎无意间说道：“听说他要回来。”
邹郁眉梢微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手中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悠扬。
没有来电号码，她看着手中特制的加密电话，有些不理解，因为不确定要不要接，于是铃声响了很久。
“在你走之后，临海州图书馆里再也没有人买清粥，体育馆的地下没有雨滴，那部纪录片没有了续集，东林的矿坑里只剩下真正的石头……”
桌后的邰之源抬起头来，听着这首被联邦禁播名为流年的歌曲，听着简水儿的声音，露出回忆微笑。
邹郁接通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
……
轻轻的一声喂，仿佛从三年前到如今，她清媚眉眼骤然微僵，然后像脑后那朵红花般瓣瓣缓慢绽放。
没有对邰之源说什么，她紧紧握着电话，取下衣架上的红色长雪褛，推开侧门走向露台。
邰之源注意到她那霎时间流露出来的紧张惊喜，望着露台上那道显眼的红色背影，若有所思。
……
……
绵软的雪片缓缓落在露台下，并不骤密非常稀疏，就像邹郁此时脸上淡淡的笑容。
“我的电话一直在被政府监听，不过不用担心什么。”
电话那头的小眼睛男人笑着回答道：“我知道你如今在帮邰之源做事，莫愁后山要是不能对付政府监听，这场仗你们就不用打了。”
“不给阿源打电话，而是打给我，看来你暂时不想和他联系，所以刚才我没有告诉他。”
许乐稍一停顿后低声解释道：“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毕竟现在我是帝国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邹郁嫣然一笑，眉眼如花，轻声说道：“难道对于我来说你就不是帝国人？”
许乐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直接切入了正题。
邹郁拂去刘海儿上沾着的雪花，平静而认真说道：“救出鲍勃和伍德，你选择的切入点很好。”
她继续说道：“我同样认为应该这样做，只不过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局限性，习惯暗中影响历史的人们，总是太过矜持，担心激化矛盾惹怒军方而不敢动。”
许乐回答道：“我不怕，我来干，问题是怎么干。”
听到他的回答，邹郁觉得非常舒服，已经三年不曾听到这般凛冽的字句，有些想念。
“林半山正在和政府捉迷藏，他从百慕大带了很多人过来，在联邦底层也有很多力量，如果你需要中间渠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关键是你们能不能彼此信任。”
“我现在的问题是，联邦有谁能信任一个帝国人。”
“林半山久居百慕大，他的家国观念应该会淡漠些。”邹郁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个人谁也很难看透，首先还是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很长时间，许乐声音微涩回答道：“他最宠的女人和独子现在在我手上，他应该不会卖我。”
如果在这场战争中或者结束时，林半山枭雄聊发家国念，想要顺手把许乐这个帝国太子湮灭在联邦，许乐相信波普星上的李维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会直接对李飞绒和那个叫林惜花的男孩儿下狠手。
雪花渐密风渐大，夜晚的露台温度低了几度，邹郁神情漠然望着风雪那头的体育馆，说道：“三年前的你，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许乐在电话那头尴尬笑了起来，回答道：“你还是这么了解我，不错，我顶多也就是吓吓他。”
邹郁握着电话的手放松了些，唇角的笑容也更加放松。
“但是在联系林半山之前我还有件事情要做，这件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我这边有些资料，但因为不是第一手的，所以无法确认。”
“没有问题。”
“当然在所有事情之前，有件事情我必须最先做。”
邹郁微微一笑，说道：“召集你的七组。”
……
……
首都在下雪，费城却在下雨，虽然地处温带，然而深冬的雨水落在身上依然寒冷刺骨。
姜睿医师走出公寓楼，望着街上的寒雨，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打伞。
他取出白色手绢擦掉颌下的口红印记，想着先前楼中那名少妇患者的火热胴体，脸上不由露出回味的笑容。
当年因为某件事情，姜医生得罪了某些大人物，而且被那个俏护士扇了数记耳光，再也没有脸在陆军总医院呆下去，于是来到费城某间私立医院。
在最开始的时候，被吓坏了的他始终记着当时那些大人物们的威胁，老老实实工作上班，再也不敢招惹女护士，连正经恋爱都不敢谈，甚至医院里的同事们开始怀疑他的性倾向。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尤其是他最害怕的那个大人物忽然变成了万民唾弃的罪人，那个组织的名字在新闻媒体上如同消失一般，姜医师再也没有什么畏惧，正式开始了寻欢作乐的美好人生。
雨一直下，姜医生看到街角停着一辆出租车，不由自嘲视力变差了很多，吹了一声口哨把对方招了过来。
天色逐渐入夜，街道显得暗沉很多，姜医生钻进出租车，擦掉身上的雨水，报出自己的住址，根本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长的什么模样。
然后他渐渐感觉到了异样，因为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出租车，他从来没遇到过车技如此好的出租车司机。
是的，都说世界上开车最快的人就是出租车司机，然而规规矩矩等红灯，这辆出租车从港都L街区到湖湾码头居然只用了五分钟不到！
自己并不是要来湖湾码头，姜睿医师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看着雨中黑暗的码头，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前方，心惊胆颤想道，难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雨夜出租车恶魔！
出租车停在一处偏僻的黑暗巷口，驾驶座上的出租车司机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看着他。
没能打开车门的姜睿医生，看到司机的脸，恐惧地尖叫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尖叫声根本无法穿透暴雨，然后又发现前面司机的面容非常普通，看上去并不狰狞。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姜医师用颤抖的双手摸出钱包，取出现金扔到前面副驾驶座上，惊恐说道：“我也不要你送我回家了，你就让我在这儿下车吧。”
那名面容普通的司机冷冷望着他，一拳狠狠砸在姜医师的鼻梁上，骂道：“老子是差钱的人吗？”
姜医师捂着流血的鼻子，哭喊道：“那你要什么？”
拳风再次凛厉呼啸，出租车内的惨嚎甚至压过了车外的暴风雨，却无法压住司机恼怒的吼骂。
“要什么？你的承诺呢？”
“谈恋爱？泡妞？你当老子们七组全死光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七组集合（下）
大雨滂沱，出租车内惨嚎连连，车门忽然打开，姜睿医师被狠狠推下车，捂着青肿流血的脸，瘫倒在雨水里低声哭泣，看上去十分凄惨。
轮胎高速旋转，带起两道激烈的水花，呼啸离开湖湾码头这片偏僻巷口，瞬间消失在雨夜之中。
黎明到来，黄色出租车安静地停在港都某处社区外，那位面容普通的司机默默看着社区大门，看了一下时间，掐熄手中烟卷，然后往车厢内喷了些空气清新剂。
他每天清晨负责接送一个男孩上学，算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只是那名男孩的有钱母亲格外挑剔，态度骄傲蛮横，如果让她闻到出租车内有烟味，又是一通训斥。
想着那名妇女尖酸刻薄的嘴脸，出租车司机忍不住摇了摇头，摇下车窗玻璃，希望晨风能把味道全部吹走。
因为战争的缘故这两年联邦的物资供应非常紧张，使用混合动力的出租车，无论加灌氢气或是使用电力站充能价钱都在不停地飞涨。
跑出租的师傅们想要维持收入，除了绕远路宰生客这种常见手段外，也不得不愈发注意节省每日的支出。
所以虽然一月份的晨风有些寒冽，他仍然没有打开空调，只是把工作服衣领掀了起来。
衣领能让被冻麻木的腮帮子暖和些，却管不到腹部，当年在战场上腹部中枪留下的后遗症，让他每每遇到寒冷，腹部便会阵阵酸痛难忍。
出租车司机脸色微微发白，揉着自己的腹部，想起那些很久没有见到的家伙曾经嘲讽自己有了一个风湿关节胃，唇角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他叫刘佼，前七组队员。
刘佼已经退伍多年，并没有参加过那次首都春雨夜中针对姜睿医师的打脸活动，但上个月他从某位队员电话里得知此事，并且知道那名医师现在正在港都，所以他毫不犹豫决定去进行监督。
夜里跑出租生意本来就不好，拿出一些空闲去重温一下当年执行任务时的感觉，非常不错。
想着昨夜那个在雨水里痛苦翻滚的医生，刘佼愉快地笑了起来，然后注意到社区大门的铁栅栏缓缓打开。
小雇主和他那位难缠的母亲就要出来了，刘佼摇了摇头，打开空调，自己却拿了一块抹布走下车。
就在他准备把出租车擦的更干净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过来，很直接自我介绍道：“我来自黑鹰。”
刘佼缓缓眯起眼睛，看着对方说道：“有什么事？”
那名男人看着他说道：“我们想招你。”
刘佼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我在白水干了太多年，已经干腻了，不要再来找我。”
“在七组和新十七师和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你一直是公认最好的驾驶者。这里说的驾驶是全方位的驾驶，无论机甲装甲车甚至是飞船。”
来自黑鹰的招募主管望着他神情凝重说道：“但不应该包括出租车，像你这种人物开出租车实在可惜。”
很久没有听到专业人士的赞扬，刘佼此时表情有些复杂，片刻心动之后微涩笑道：“你应该很清楚，政府一直盯着我们这拨人，除了开出租我不能做别的。”
前七组队员无论在前线或是退伍，始终是联邦政府监控的对象，像昨夜那般痛揍没有背景的医生无所谓，但想要重新进入像黑鹰这种地方，非常麻烦。
黑鹰主管脸上的惋惜之情非常诚挚：“太可惜了。”
然后他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说道：“如果以后情况有变，请直接拨打这个号码，我的分部现在直属邹小姐管理，她非常看重你，这是她的电话。”
邹小姐应该就是望都公寓里那位部长千金？刘佼用两根手指夹着名片，皱眉望着那名黑鹰主管的背影，很随意看了一眼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下意识里转过名片，名片背面有四个手写的字，还有一个不起眼却非常清晰的花押。
任何执行联邦政府私活的雇佣小队，都有自己的秘密标识，七组也不例外，而且这种秘密标识一直延续到整体编进联邦部队，进入新十七师。
那个花押正是七组的秘密标识，除了队员自己之外，本应该没有任何外人能够知道，此时却出现在名片上。
名片背面那四个手写的字是：
“集合待命。”
……
……
刘佼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个花押，瞬间想起无数过往，硝烟弥漫的战场和香烟弥漫的营房。
他的眉毛挑了挑，眼眸骤然明亮，唇角神经质般牵动，似乎想要笑，却又硬生生把这抹笑意压制下去，最后变成双唇间轻扬吹出的一连串口哨。
“我说那个谁！你还愣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把这边的泥巴擦掉，真是个懒货，明明昨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提前洗洗车！”
出租车旁一名牵着小男孩的少妇，怒气冲冲瞪着他喊叫道，刘佼怔一怔后，轻言细语回答道：“洗你妈逼。”
浑身名牌的妇人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举起颤抖的手臂指着他的脸，咆哮道：“你不想干活啦！”
刘佼不再理她，拎着蓝色防脱毛抹布坐进出租车，伴着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就这样扬长而去。
那名妇人目瞪口呆站在街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平时那个憨实怯懦的出租车司机变成了这样。
窗外冷风吹在刘佼微烫的脸颊上。
记住号码后，他就把那张名片嚼碎吞进腹中，才发现原来纤维纸的味道也是那么好，于是他快活地哼着小曲吹着口哨，开着黄色出租车在港都大街四处乱跑。
从现在开始，他敢拒载了。
……
……
“记得去菜场买洋葱，今天晚上的炒合成肉，我可不想还吃青椒炒的。”
因为年龄和生育的关系，护士长的身材有些轻微的变形，当然她不会允许自己丈夫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她提起女士包匆匆走到门口，回头和丈夫拥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如果真觉得闷，要不要去找些事情做？”
“家里不差钱，其实你要觉得辛苦，也可以不用去医院上班了。”白玉兰微笑回答道。
妻子瞪了他一眼。
房门关闭，白玉兰开始打扫卫生，晾晒衣物，开始了自己全职家庭妇男的一天。
露台外面飘着雪，他站在仿日晒灯下，站在旗帜般的衣物下面，从晾衣架尾盒里掏出一个烟盒，取出一根点燃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
多年的家居生活，没有工作，如果换成别的男人或者会非常不适应，肯定会有些失落寂寞感觉，但白玉兰从来没有这些感觉，他很适应甚至享受。
十六岁不到就开始拿起枪械杀人放火替政府卖命做私活虽然不能说是无恶不作但却可以说饱经风霜惯看狂风骤雨打的花枝零落，这种经历过于丰富的男人一旦回到世俗平静的日子里总会显得比寻常人平静更多。
不过就是铺床叠被做饭洗碗，当年被那个可恶家伙用两千万买过去当生活秘书早就已经做惯了这些事情，哪里会有什么不适应和抵触情绪。
淡蓝色的烟雾弥漫在露台间，白玉兰微笑望着窗外的雪花，满意于此时身旁的温暖，当年身上那股特殊的闺柔阴冷气息早已被家庭与亲人搓揉成了温和。
他下意识里抬起挟着烟卷的手，想用大拇指把额头细碎发丝掀起，手指什么都没有碰到，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把头发剪的短且清爽。
习惯的力量还是这么强大，白玉兰摇头自嘲笑了笑，就像手指间的烟卷，戒了两年终究还是没有戒掉。
房间里传出孩子的呼喊声，白玉兰面色剧变，赶紧打开露台窗户，把还有一半的烟卷扔了出去，然后扯下一块毛巾拼命地扇动，希望能够把烟味扇走。
“爸爸，你又抽烟了！”
三岁的儿子抱着一把玩具枪，气鼓鼓地瞪着他，手指头放在扳机上，似乎随时可能射出惩罚的子弹。
白玉兰尴尬笑了笑，蹲下说道：“千万不要告诉你妈。”
儿子格格笑着说道：“那我要看电视。”
白玉兰沉默片刻，准备端出父亲的威严，却发现在这场战争中自己是注定的输家，只好默默输入家长控制密码，打开客厅墙上的电视光幕。
联邦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战地纪录片，经过后期处理的画面上看不到太多鲜血和残肢，只有联邦部队的英勇和帝国敌人的怯懦愚蠢，所以白玉兰并不担心才三岁的儿子会被这些战地纪录片熏陶成变态杀手。
但他非常不理解这么小的孩子不爱看动画片，却天天抱着玩具枪对着战地纪录片兴奋不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强大生物标记遗传作用？
“我的好儿子，你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
白玉兰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感觉非常舒服，看着拿着玩具枪不停对光幕上帝国人射击的儿子，忽然问了一个所有父母都会问的蠢问题。
儿子转过身来，扭着屁股兴奋地大喊大叫道：“我要当军人！我要当英雄！”
然后小家伙指着电视上几台正在呼啸高速前进的黑色机甲，大声说道：“爸爸，我要开机甲！”
白玉兰端着啤酒罐的手微微一僵，望着光幕上那些熟悉的机甲身影，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很少在家里谈论自己的过往，就连妻子也只知道他是个很有钱的退伍军官，却不知道那些更细节的东西。
没有说不代表从来不会想起，不会想念，那是白玉兰人生前半段所有的光荣与骄傲，其实他一直很想通过叙述重温那段回忆，却找不到合适的谈话对象。
“你知道这种机甲的编号吗？”他看着儿子试探问道。
儿子大声回答道：“知道，是MX！”
“设计MX机甲的人，是你爸爸认识的朋友。”
白玉兰终于再也忍不住，喝了一口啤酒，笑着自我介绍道：“联邦最早失败的MX机甲，就是你老爸我试的机，后来研发成功的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MX机甲，也是你老爸我试的机，你说老爸厉不厉害？”
小家伙紧紧抱着怀里的玩具枪，盯着他很长时间，皱眉说道：“爸爸，除了抽烟你还撒谎，这样不乖。”
MX机甲和七组是人生最大的骄傲，然而在自己儿子面前，这些骄傲却成了撒谎的证据，自尊心备受打击的白玉兰表情难看地继续喝酒，不再多说一个字。
落在沙发夹缝里的手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白玉兰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才找到，他有些疑惑谁会联络自己，还是说又是一份该死的垃圾邮件？
目光落在那个多年没有看到的邮箱地址上，白玉兰眉眼间的气息骤然犀利，他沉默放下啤酒，走进卧室将这封邮件打印出来，然后拿出直尺斜30度角一靠。
最简单却很少有人会用的常规插字加密手法，直尺靠上去后清晰地显出一行文字，以某固定数序跳跃去看，便能看到四个字：“集合待命。”
用最快的速度销毁手机里的邮件和打印出来的纸张，白玉兰走到露台上取出藏着的蓝盒三七，望着窗外的雪花再次点燃一根香烟，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爸，你又抽烟了。”
“乖，你先自己玩，明天让你继续看电视。”
“爸爸万岁。”
白玉兰微笑望着沙发上蹦跳的儿子，走进厨房后脸上的笑容却快速收敛，此后他一直呆在厨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下午四点钟妻子坐着地铁从陆军总医院下班归来，疲惫的护士长胡乱将包扔到沙发上，教训了儿子几句，走进厨房四处看了看，皱眉问道：“洋葱呢？”
白玉兰从水槽旁站起来，表情有些紧张，回答道：“下水槽坏了，修了一天忘了去买。”
妻子捂着额头无奈叹息一声，拉开储物柜发现连青椒都没了，摇头说道：“算了，晚上吃面条吧。”
她走进卧室去换家居服，声音却一直没有停止：“小白，我想给我们单位黄丽介绍男朋友，她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一个人，让人瞧着实在是可怜。”
“那就介绍吧。”白玉兰蹲在水槽旁随意回答道。
“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合适的战友帮助介绍一下。”
“当兵的有什么好，太粗鲁。”白玉兰回答道。
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眉开眼笑说道：“你不就挺好？比女人都细致，哪儿粗鲁了？”
如果平时说出这句话只怕会惹来带着闺房乐趣的色情回答，然后就是一阵天雷地火激烈缠绵，但今天厨房里那个男人明显没有这些兴致。
“说起来几年前在医院看到你的那些战友，人真的不错，咱们也没办婚宴，他们居然凑了那么多份子。你这个人也真是的，既然都是朋友，就该多走动走动。”
白玉兰从水槽旁站起身，笑着回答道：“会走动的。”
在他脚前，水槽下的暗门正在缓缓关闭，里面那七把不同规格的军用枪械泛着金属光泽。
多年未动的枪支要重新保养清洁直至寒光重现，只需要一封信、一声集合的命令，以及一天的时间。
……
……
史航在栖霞州开了一个蛋糕店，因为有达家的关系，生意相当不错，店里的姑娘格外漂亮。
像这样过着不错生活的队员还有很多，退伍后的他们正在缓慢地重新融入社会，融入本来属于他们的圈子。
两年前，江锦在家族支持下开了家连锁电影院，然后他想请和自己同批退伍的某名老队员去做经理。
那名老队员却说，以前在部队里老子是你的头儿，现在你居然想当我的老板，门都没有。
江锦汗珠直流，或怒骂或跳脚或恳求直到最后快要跪下来，那名老队员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却坚持认为自己没资格做经理，只肯在电影院做清洁工。
电影院在南科州，这是一个黑道横行的地方，某个小帮派并不知道影院老板的家族背景，更不知道那个年轻老板有七组履历，于是小帮派试图收取保护费。
然后他们冲进电影院闹事的时候，遇到了一名拄着扫帚的中年落魄汉子。
留下七具昏迷成员的身体，小帮派终于明白网络上那个段子是真的，每家公司都有一个伤不起的清洁工。
散落在这颗星球上的前七组队员们，退伍之后依然受到联邦有意无意的监控，他们就像刘佼和白玉兰那样，沉默诚恳老实地生活着。
有人正在召开某制药企业的董事会，有人正在推销自己的保险，有人在南半球的沙滩上望着蓝天白云发呆，似乎要将白云看成战场上的硝烟。
某一天，他们通过各种途径看到了四个字。
然后董事会依然继续，推销保险的双唇依然凌厉，看风景的还在看，电影院依旧干净，蛋糕店的小姑娘双颊依然被小老板调戏的红晕朵朵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在默默地准备，准备迎接分别三年的战友兄弟，准备迎接新的命令，准备战斗。
七组，已经集合。

第三百五十五章 飞越疯人院（上）
S1的夜空绽开烟花，另一朵烟花则照亮了西林，向所有人宣告烟花回到了西林。
八十台最新式的MX军用机甲，四百辆重型装甲车，逾万名第四军区精锐地面部队，离开各自驻地，在落日州南方汇合成一道充满毁灭意味的钢铁洪流。
钟家散布各地的家族亲眷，金星酒店里的联邦军代表，各州政府，所有势力，都把目光投向那支恐怖的部队，当他们确认这些军力调动没有得到联邦军方授权，就连第四军区司令部都不知道原因后，便知道这支部队身后隐藏着某个肥胖而狠厉的身影。
西林电视台派出了五辆卫星转播车和两个报道小组，分别在这支混编部队前后方，负责向整个西林大区现场直播画面，随着钢铁洪流向着草原深处前进，本来有些惴惴不安的西林民众猜测到或者通过网络知道了这支部队的目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钢铁洪流的尽头，草原深处被钟家特种部队层层保护的一艘焦黑飞船前，静静站着位黑发白裙的少女。
看到那位白裙少女的第一时间，钢铁洪流安静了下来，四周那数十辆高大威猛的MX机甲缓缓蹲下右机械腿，庞大机身笨拙前倾行礼，欢迎公主的归来。
钟烟花看着草原上的钢铁部队，看着颤抖的摄像机镜头微笑说道：“我回来了，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
……
离开三年的钟烟花回到西林，所享受的待遇和那位兄长完全不同，她不需要像许乐那样如老鼠般偷偷摸摸单身穿行原野，小心翼翼联络自己的属下。
她是钟家唯一的继承人，她是西林人敬爱的小公主，她的归来显得如此理直气壮，声势无比惊人。
由落日州南方草原向州府行进，部队经过高速公路，公路上所有车辆极为自觉地避向紧急停车道，把中间宽敞的路面让给这个浩荡拖行十几公里的队伍。
当队伍最中间那辆黑色防弹轿车经过他们的车辆时，驾驶座上的民众们拼命鸣笛表示最热情的欢迎。
在一路几乎没有停歇的尖锐鸣笛声中，钟烟花乘坐的车辆在重兵保护下进入落日州州府，进入城市之后，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看到新闻直播画面的市民们纷纷走上街头，挤在道路两侧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着她的姓名，那些始终怀缅钟司令的中年人们甚至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们和顽皮的孩童，跟着车队一路向前奔跑，有胆子大的高声喊道：“小公主我爱你！”
钟烟花放下车窗，向欢迎自己的民众们挥手示意，挥舞手臂的动作幅度很小，很优雅，脸上的笑容却是如此的真挚，像极了远嫁归来的公主。
如果菲利浦这时看到她的模样，绝对不会把这位优雅的豪族千金与飞船上尖酸刻薄的小丫头等同起来。
因为很多过往岁月中的很多历史问题，加上当年军神李匹夫拟定的轮战策略，西林为联邦付出了无数鲜血，却始终没有得到相应的经济和政治资源支持。
所以西林社会与首都星圈向来若即若离，甚至可以说全体西林人对联邦一直胸怀怨意，尤其是开始流传，甚至是某些新闻媒体开始指责，古钟号爆炸是联邦政府的阴谋之后，这种怨意早已变成仇恨。
在西林民众看来，联邦政府和帕布尔总统，必须为钟司令夫妻和数千名西林精锐士兵的死亡付出代价，只是钟瘦虎离世之后，联邦政府与钟家某些成员勾结，加强了对西林的渗透与控制，西林人敢怒却不敢言。
有怒意隐藏在胸间，便容易生出悲情，就像那首著名的西林童谣唱的那样，西林人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儿。
悲情如此，那么无论是调西林部队前往左天星域前线，还是任何正常政策，只要出自联邦政府，民众都会愤怒地认为这肯定是阴谋，是对西林的打压。
悲情无法转换成力量，失去主心骨的西林民众们也只能在酒后发发牢骚，对着夜空中首都星圈的方向骂几声脏话，却无法做任何事情……直到今天。
他们的小公主回来了，她是联邦最高法院判定的古钟公司继承者，西林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论是在电视机前面还是在街道两旁，凡是看到车窗旁微笑挥手的少女时，都觉得自己的后背挺直了几分。
车厢里面的田大棒子，眯着眼睛看着街道前方，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军情回报，虽然沿途建筑物上都备有狙击手控制，可看到小姐摇下窗子挥手示意，他依然很担心，三年没有回来，如果出事怎么办？
“田叔，这是必须做的事情，电视台在直播。”
钟烟花对着窗外微笑挥手示意，因为笑的时间太长，双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她没有回头轻声解释道：
“三年没有回来，总得让大家伙知道我现在的模样，而且声势越大，哥在那边压力就会小些。”
多年前，田大棒子曾经陪年龄尚幼的钟烟花，参加了数次西林政治活动，当时看着小女孩儿在台上近乎完美的政治演出，就知道她在这方面极有天赋。
他摇头叹息了一声，不再相劝，只不过对拐骗小姐离家出走三年的许乐仍然满腹怨念，不管那个家伙是帝国太子还是联邦英雄，如果许乐现在敢出现在他面前，绝对会被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
……
车队行驶进纬二区，顺着红油饭馆门前那条直道，准备进入老宅区域之前，被一群联邦官员拦了下来。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这群面色苍白的联邦官员，被忠于西林钟家的部队团团包围。
无论是谁被笼罩在军用机甲的阴影之下，都会感到恐惧，然而最前面那位宪章局官员，依然鼓起勇气，对前方的黑色轿车凄声喊道：“宪章局检查！”
钟烟花平静下了黑车，挥手示意下属们让开一条道路，缓慢走到那名宪章局官员面前，说道：“请快一点。”
嘀的一声轻响，她颈后芯片的数据被即时收集，那名宪章局官员看着光幕上的深层资料，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微微躬身一礼，说道：“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他旁边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官员还有问题，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走到她面前说道：“我们是联合调查部门，想请钟烟花小姐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钟烟花冷冷看了官员一眼，直接转身准备上车。
官员恼火大声喊道：“你必须接受调查。”
钟烟花再次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说道：“我不去你能拿我怎么办？你的部门能够对抗我的部队？”
“难道你敢动用私人武装对抗联邦调查？”官员愤怒说道：“你要知道如果这么做了，就等同于叛国！”
庞大的金属机甲身前，白裙少女看上去显得格外弱小，她望着对方微笑问道：“就算叛国，你又能怎么办？”
场间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联邦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联邦指控钟家小公主叛国，那要是她真的叛了，联邦又能怎么办？
接着，钟烟花望向瑟缩站在官员们身后的那位很久不见的堂兄，蹙眉厌恶说道：“钟二郎，看在亲戚份上，我今天不杀你，滚回你的小卫星上，再也不要回来。”
联合调查官员放低身段，近乎哀求般说道：“钟小姐，因为此事太过重大，您至少也要让我们问两句话吧。”
“有嫌疑犯罪的人才需要回答提问，我有嫌疑吗？”
那名官员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说道：“全宇宙都知道，这三年您和那名帝国皇子许乐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钟烟花眉梢微挑，嘲讽望着他说道：“你们天天跟钟二郎这个白痴呆在一起，难道你就是个疯子？那我是不是得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
……
疯人院就是精神病院，作为大脑最发达的生物，人类的大脑也最容易出问题。所以联邦有很多座疯人院，这些疯人院受到严格的管制，进出绝对不会方便。
而其中一间位于S1南半球的军事精神病专科医院，所受到的监管更为严格，不知道来自军方何种层级的指示，有一个步兵班常年驻守在这里。
啪啪两声脆响，许乐缓慢放下手中一名士兵，没有让他发出任何声响，确认房间内所有人都昏迷不醒后，取过钥匙向疯人院里面走去。
因为那件事情过去太长时间的缘故，联邦军方对那个人的关注程度严重下降，甚至都有可能遗忘了那个人和那个步兵班的存在。
所以他并不担心会惊动对方，沉默在幽深的疯人院通道里前进，只需要注意避开那些医生护士。
疯人院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道，白色的墙壁上隐隐还可以见到尿渍，大概是某位失控病人留下的杰作。
缓缓推开病房，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注意到面北的阳窗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数学符号和复杂公式，即便是他都觉得异常艰深。
默默看了片刻，他走出病房继续寻找目标。
行走在幽静的疯人院里，没有尖叫声惨嚎声疯癫的呓语声，只是一片寂静，给人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通道尽头传来声音，许乐走了过去，发现那里是一间会议室，而当他看到会议室里的画面时，脸上表情变得非常怪异。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在疯人院里上课。
会议室最前方摆着一块黑扳，黑板前面有个脸色苍白无比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手臂讲解着什么。
那个男人眼窝深陷，捏着粉笔的手指枯瘦有如树枝在不停地颤抖，看上去虚弱颓废不堪，但他的脸上甚至整个身躯都仿佛蒙着一层光辉。
“今天不讲莫比乌斯带，因为教授我从来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简单的单面结构要用如此复杂的前缀来命名，而且那太务虚，我们今天要讲的是环网拓扑结构。”
粉笔头在黑板上快速滑动，画出一个个复杂无比的拓扑环状结构，看着那些复杂却出奇显得清晰简洁的线条，颓废男人像吸了毒般亢奋起来，嘴唇高速翕动。
“环网拓扑结构是封闭形拓扑结构，虽然比星形配置要复杂一些，但还是很初级的东西，不过如果你想要知道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电脑如何运作，就必须先接触这些最初级的东西。”
会议室下面坐着十几个人，从衣着打扮来看明显是疯人院的病人，然而听着这些专业名词，这些病人们若有所思点头，似乎理解的非常透彻。
颓废男人被病人们的反应所感动，激动赞叹说道：“你们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比一院的学生还要好！”
许乐站在会议室外看着这幕荒谬的画面，心中的震惊渐渐消失，变成莫名而至的悲伤。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讲台上那个瘦削的颓废男人，愤怒地摔掉粉笔头，愤怒地吼叫道：“迟到的人要敲门！懂不懂尊敬教……”
声音骤然停止，他望着许乐的脸皱了皱眉，又挠了挠头，再揉了揉眼，想要确认自己昨天是不是被人偷偷灌了药，所以这时候才会产生幻觉。
“是我。”许乐望着他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男人盯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了起来，表情无比天真，问道：“有没有烟？没烟我不和你说话。”
许乐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男人向下面的病人们挥挥手，说道：“下课了。”
病人们哦了一声，动作缓慢地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只有一个身材肥胖的病人，挪到了讲台前，摊开手瞪着他问道：“糖呢？”
笑容天真的瘦削男人正在美滋滋地抽烟，骤然被人打断，非常不悦。
他摸出一袋糖放到胖病人手里，不耐烦说道：“我现在任命你为班长，把糖拿去给他们分了，不要再一个一个找我拿，像他妈白痴一样！”
“我妈说我就是白痴。”
胖子病人认真看着他纠正道，然后浓眉一挑傻呵呵问道：“班长能不能多吃几颗？”
“随便。”
男人夹着烟卷的手潇洒挥了挥，然后望向沉默的许乐，微笑问道：“许乐上校，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贝得曼，你是我知道的天才里面最天才的一个。”
许乐看着他说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呆在疯人院里。”

第三百五十六章 飞越疯人院（下）
“天才就应该呆在疯人院，然后一直到死……”
前宪章局非著名最优秀电脑天才贝得曼，瞪着那双白色占据大部分区域的眼睛，脸上天才孩童般的笑容里充满了畸形的变态意味，微笑说道：
“人类历史长河中，伟大的先知物理学家斯坦、伟大的一只耳画家以及伟大的我，都会在这里死亡，疯人院永远是真正天才最好的墓场。”
许乐沉默看着他，不是很了解这种人的心理状态，比如为什么看见自己并不吃惊，而且也不愿意离开。
贝得曼此时的情绪就像是被冰块封闭的火焰，外表和语调极为冰冷平静，内里却隐藏着某种激动亢奋的情绪，声音又尖又涩说道：“你要带我离开，我为什么要跟着你离开？出去做什么？天才就是疯子，疯人院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当年你曾经逼着我跳出宪章光辉，你带着小眼睛不停追捕我，那时候的你并不像现在自己描述的这样宁静，不愿意被外界打扰。”
许乐停顿片刻后，看着他那双白色侵蚀黑色从而显得格外诡异的眼睛，低声说道：“如果你是觉得外面的社会没有挑战性，没有趣味，那么你更应该跟我走。”
“跟我离开，你就有再次正面挑战宪章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贝得曼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珠的白色部队比先前显得更大了些。
然而他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答案，沉默很长时间后，挥了挥手示意许乐跟着他离开会议室。
回到那间幽静昏暗，窗外有两株枣树的病房中。
贝得曼微佝着瘦削虚弱的身体，缓慢挪到窗边，用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玻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声音微沙说道：“你把这道题做出来。”
“做题？”
许乐走到窗边，看着那道比自己大脑皮层沟回更繁密复杂的题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位莫非是在疯人院里给病人上课时间太久，真把自己当成了教授？
“你设计出MXT后，被联邦很多人看成是天才，但我并不认为拼凑一台又笨又重的机器人有什么难度，只是你能解决湍流器里的量子可测问题，让我感到有些惊讶，我想看看你的能力上限是什么。”
贝得曼走到床边坐下，取过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
许乐眉头皱的极紧，他的时间非常紧张，然而基于像贝得曼这种研究天才或者说怪胎的脾性，就算他把此人打昏扛走，对后续事态也没有任何帮助。
“数学和理论物理是我的弱项，我的强项是多维几何和结构叠加方面，这道题我解不了。”
MX机甲双引擎湍流器，解决最根本问题的是沈裕林教授的研究成果，许乐微涩一笑说道：“是不是没有答案，你就不肯跟我离开？”
“我明白疯人院的环境比外面相对要单纯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呆在这里舒服些，所以你需要一个很有力的理由说服自己离开，很抱歉我做不到。”
听到许乐这段很诚恳的话语，贝得曼忽然笑了起来，细碎的牙齿上染着旧年的烟斑，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牙龈泛着怪异的淡白色，笑容极为惨淡。
“呆在这间疯人院很舒服？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现在觉得呆在这里越来越舒服，不过我也越来越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精神病。”
贝得曼缓慢扯过薄被，神经兮兮蒙在自己的头上，渐渐尖利的声音穿透黑暗与棉花，回荡在房间里。
“最开始被关进这间疯人院，我无时无刻不想出去，结果医生护士他们给我打针，打氯丙嗪。”
“打了三针，我的大脑就有些不好用了，我知道如果再打下去，我肯定不会变成疯子，但绝对会变成白痴。”
贝得曼顶着薄被，呵呵怪异笑着，说道：“为了不变成白痴，我开始装白痴，用了些方法让他们不再打针。”
许乐隐约觉得自己会听到一个很悲惨的故事，低声问道：“什么方法？”
贝得曼没有回答，举着被子，神经质般喃喃说道：“医生护士都不讲理，比那些真正的白痴更不讲理，所以我喜欢给白痴们上课，而白痴上课的时候很安静，医生护士会省很多事，所以他们也喜欢我给白痴上课。”
许乐看着床上那团不停颤抖的被子，能听出他叙述声音里无法被被子过滤的痛苦与仇恨。
贝得曼忽然一把掀掉头顶的被子，像死人一样盯着许乐，脸上汗珠不停淌下，面色变得越来越潮红，眼眸里那抹极为深刻的恐惧逐渐消失。
“我怕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怕呢？”
“你是最有名的屠夫，你会保护我。”
“是的，我要离开。”
“我要离开！”
听着贝得曼疯狂发泄般的尖叫声，许乐完全没有料到看似艰难的工作路线图，陡然间回到预定的轨迹上。
“我们不能让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贝得曼死死盯着许乐的眼睛，喘着粗气说道：“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跟你走。”
……
……
硬且粗的木棒狠狠砸在男人的身体上，飙出一道血，留下一道青痕，有时候能听到清楚的骨折声。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护士，在湿冷的地面上痛苦辗转，每当木棒狠狠砸到自己身体上，便会像触电一般弹跳，然后哭泣凄嚎。
男护士非常高大魁梧，但一开始就被许乐直接废了反抗的力量，于是根本无法反抗贝得曼疯狂般的殴打。
“饶了我吧！我错了！”男护士哭嚎着喊道。
贝得曼苍白的脸颊上涂满了兴奋的红晕，对着男护士的右腿狠狠又砸了一棍，清脆的骨折声，仿佛洗去他大脑最深处的耻辱与仇恨，让他的笑容变得天真起来。
男护士捧着自己颌骨尽碎的脸，鲜血从指间滴落，痛苦恐惧地看着贝得曼，哭嚎不停：“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求求你千万不要杀我！”
贝得曼像孩童一样天真笑着，像孩童玩弄秋蝉般残忍地挥动着木棍，灰白的嘴唇高速颤抖，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早已泪流满面。
许乐站在房间外吸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身后门内沉闷的棍击声，清脆的骨折声和凄惨的求饶声，清晰地讲述了一个疯人院里的丑陋悲惨故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贝得曼终于结束了惨忍的殴打或者说虐杀，推门走了出来，他擦掉额头上因为运动过量而产生的汗水，如同擦掉过往。
“爽了没有？”许乐问道。
贝得曼点点头，声音沙哑回答道：“爽了。”
许乐看着他非常认真问道：“要不要干脆杀了他？”
贝得曼冷冷回答道：“断了这么多根骨头，再加上至少要接受三台直肠修复手术，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在许乐的默许甚至是帮助下，拥有这个时代最杰出头脑的贝得曼，对这间疯人院里的某些人，用最杰出的手段完成了自己的冷酷复仇。
他在走廊拐角水池畔，用很长时间仔细把染着血的双手洗了一遍，然后像一个教授巡视课堂般，背负着双手走进了会议室。
没有最后一课的离别感受，贝得曼只是拾起地面那截粉笔头，放进口袋，然后就离开了疯人院。
……
……
三辆不起眼的灰色汽车，驶抵疯人院后墙下方，从车上走下一名中年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丝绸礼服，脸色极为苍白，黑白映衬之下给人一种格外阴森的感觉，不是那种见不着阳光的阴森，而是永恒黑夜的阴森。
中年男人走到许乐身前，自我介绍道：“我是韩楚。”
这是许乐第一次看到韩楚，他能感受到这个气质阴森的中年男人，绝对没有张小花那般恐怖的实力，却让人感觉更为危险。
果然不愧是林半山手下最可怕的人，许乐在心中默默想着，然后皱眉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宪章局会不会跟踪你们？”
韩楚平静回答道：“根据宪章法案，除非政府申请，宪章局才能参与到联邦内部事务之中，而根据我们的情报，宪章局似乎还一直没有收到申请。”
“我是帝国人现在都在参与联邦的内部事务。”许乐看着他摇头说道：“这种理由真是不充分。”
“我们有自己的方法。”韩楚微笑回答道。
许乐不再询问。
韩楚却认真解释道：“但这些方法对你和你的队员没有效果，换句话说在宪章的眼里，你们太重要。”
离开疯人院的贝得曼，仿佛瞬间变回那名骄傲的电脑专家，那名就算当着李在道和崔聚冬的面，依然无比嚣张骄傲的男人。
听到宪章两个字，贝得曼的眼瞳下意识里收缩起来，然后看着韩楚嘲笑说道：“你们在局里有内鬼。”
韩楚眉梢缓缓挑起，然后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三辆灰色汽车悄无声息驶离疯人院。
许乐走到小镇某偏僻处，然后站在大树青荫之下等了很长时间，直到收到某处传来的确认信号。
沉默片刻，他从怀中取出电话，向联邦各地的人们轻声发出命令：“行动。”
港都某地，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骤然加速，像装甲战车般轰鸣，向道路旁一辆联邦调查局黑色休旅车撞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 好久不见
帝国皇子许乐在身份被揭穿被迫逃亡之前，一直率领七组像无数块粗粝的石头，冷漠强横四处出击，碾压的很多大人物噩梦不断。
所以当他逃亡之后，联邦政府对前七组队员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注，无论这些队员在前线还是已经退伍。
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往事渐有前尘的模样，政府的监控变得松懈了很多。比如在港都开出租车的刘佼，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每要隔上十几天，才能看到那辆联邦调查局的黑色休旅车。
直到某天清晨，他收到了一张名片，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四处拒载的他发现交通部门没来找自己麻烦，出租车后方却始终有一辆黑色休旅车。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联邦政府知道头儿回来了，猜测他可能会联系这些七组前队员，所以加强了监控。
刘佼任由那些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跟踪自己，不紧张，不兴奋，不反抗，平静沉默。然后在收到行动命令的这一刹那，他像往常那样，对街对面黑色休旅车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们微嘲一笑。
休旅车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正在毫无滋味地嚼着面包片夹合成肉。这几天跟踪那名出租车司机，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几个人都感觉有些疲惫枯燥无聊，看到那名出租车司机可恶的笑容，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
就在此时，出租车内的刘佼表情骤然严肃，右脚猛踩到底，右手仿佛玩魔法积木一般，瞬间连升三档。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中，黄色出租车骤然加速，猛地向那辆黑色休旅车撞去！
呼啸凶猛！一辆破旧的黄色出租车，汹涌澎湃地冲了过来，在并不宽敞的街面上，竟开出无可抵挡的装甲车气势，那个司机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黑色休旅车上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们，望着呼啸而至的黄色出租车，根本忘了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或者说就算他们记得学校里的培训内容，也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他们张着嘴，露出里面融在一处的面包渣与合成肉片，无声地宣布自己的惊恐。
两车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黑色休旅车引擎盖变形崩裂，嗤的一声弹向天空，车内的安全气囊全部打开，像巨大的充气保险套蹂躏后代那般，把几名探员挤在中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看到他们惊恐过剩从而有些惘然的脸孔，还有那些从白色气囊上淌下的咖啡汁。
不知道过了多久，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们终于划破安全气囊，挣扎着钻出已经变形的车窗，然而这时除了那辆冒着黑烟的黄色出租车，和街面上两道清晰的黑色轮胎印之外，已经找不到刘佼的踪影。
一名探员站在黄色出租车旁，绝望地扯开衬衣扣子，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辆破旧出租车，在如此剧烈的碰撞之后，却没有发生严重的变形，感觉竟比局里特制的黑色休旅车还要坚固一些。
他握着手枪无助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头，转过身愤怒地踹了黄色出租车一脚，却险些痛的摔倒在地。
……
……
栖霞州首府某处街区，蛋糕店卷帘门半落，里面正在打扫清洁，职员们识趣地躲进后厨，把门店区域留给小老板和那位喜欢羞红脸的女店员。
史航装好一盒新鲜出炉的水果蛋糕，塞进已经极为沉重的行军背包，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子邮件，又看了眼正弯腰擦拭柜台的女店员，忍不住笑了笑。
啪的一声轻响，他在年轻女店员翘起的臀部上轻佻地拍打了一下，挑眉说道：“亲爱的，我走了。”
年轻漂亮的女店员骤受袭击，吃惊地转过身来，下意识用抹布护住自己的臀部，看着他委屈羞怯说道：“老板……你太过分了。”
史航脸上的轻佻神色渐渐敛去，静静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头献上最热情认真的吻。
很长时间之后，两个人缓缓分开，惊恐与惘然混杂的年轻女店员举着抹布护在胸前，迷离望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要喊非礼，可为什么却喊不出声音？
史航再次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亲了口，然后声音微哑说道：“这次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卷帘门缓缓升起，冬日的寒风吹了进来，背着行军背囊的史航已经没了踪影。年轻的女店员怔怔望着门口，有些不明白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寒风都无法降温的滚烫双颊提醒她，那个可恶的家伙刚才做了些什么，又说了怎样可恶而没诚意的话。
怔了半会儿，她下意识回身继续擦桌子，红羞的桃花铺满娇嫩的脸蛋，时不时痴痴傻傻地笑两声。
……
……
“经理，星河战国的排期真的要减少？现在正是战争时期，这种片子很受欢迎的。”
“受欢迎又怎么样？我不喜欢。”
“经理，您好。”
“如果你的香水喷少一点，我的嗅觉会好很多。”
“经理，您好。”
“前线战士正在流血，我有什么好的？”
南科州连锁影院年轻的老板江锦，在下属们敬畏的目光下，面无表情行走在廊间，时不时做出冷漠的回应，十足骄傲的青年有成人士模样。
走廊尽头是清洁房，他推门而入，看着两个行军背囊后方那名中年清洁工，骄傲冷漠顿时消失无踪，极为迅速地换成了谦卑甚至是谄媚。
“师傅，我准备好了。”
中年清洁工站起身来，皱眉望着他，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穿他妈一身丝绸布料，这就是准备好了？”
“噢。”江锦毫不犹豫脱掉身上名贵的正装，然后从门后拿过一件清洁工制服套在身上。
中年清洁工面无表情背起行军背囊，说道：“记住，从走出后门那一刻起，我们就将开始战斗。”
江锦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然后背上另一件行军背囊，掏出腰间的手枪错动上膛。
影院后门开启，两个人沉默走了出去。
……
……
联邦某大型制药企业正在召开临时紧急董事会，研究面对军方要求的急救药品支援，应该采取怎样的措施，维护自己的利益。
年轻的董事长坐在名为仿皮实际是真皮的阔椅中，望着窗外的铅云雪花发呆，仿佛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忽然他站了起来，在董事们惊愕的目光中，自嘲地摊开双臂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就这样走出了会议室。
“桃丽丝阿姨，帮我瞒着父母。”
在门外桌旁和五十多岁的女秘书轻声交待了几句，亲吻了她的脸颊，年轻的董事长微笑接过一个明显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行军背囊，通过专用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
……
……
有人用自己赖以谋生的黄色出租车撞出一条久违的行军路径，有人为更重要的事情暂时离开蛋糕店和漂亮的姑娘并且肯定自己会回来。
有人和自己的师傅从清洁房一道出发，有人终于下定决心中断重要的董事会议，有人在南方沙滩椅上一跃而起，眼中再没有什么蓝天白云热辣的女郎。
有人从首都某幢普通公寓后方走了出来，帽檐的阴影与雪花遮住那张过于清秀从而显得有些阴柔的脸。
阴柔宁静的眉眼已然渐释冷厉锋利之意，所以需要遮掩，他从怀中取出带着晾衣架压痕的烟盒，点燃一根三七牌香烟，默默啜吸一口，看着街对面五十米外面露焦虑之色的联邦官员，选择另一个方向离开。
在他身后那条侧巷深处，七八名小眼睛特战队员昏迷倒地，乱七八糟地躺着，不知生死。
……
……
春都市是距离费城最近的州府，城市不小，因为拥有奇崛的山峰和镜片般的无数湖泊，还有温带美好的气候，所以是无数户外爱好者心目中的天堂。
尤其是隆冬季节，很多居住在北半球的联邦民众，被来自临海州的严寒逼迫，也加入了户外爱好者的大军，为这座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人潮。
这一天的春都市也极为热闹，七条地铁路线不断将通过各种交通工具来到这里的游客们，输送到四面八方。
陆续有很多背着沉重行军背囊的青年中年来到这座城市，他们夹杂在游客队伍里，很难引起见惯巨大背囊和自虐者们的春都市方面注意。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或许能注意到某些细节。
这些人身上那些款式极为相像的行军背囊，陈旧不知经了多少年硝烟风霜，边角早已磨的发白甚至表层渐破，却依然结实耐用。
这些人像顶尖户外运动者那般矫捷，却拥有一股更加沉着强悍坚忍的气息，就像他们身后的背包。
江锦和他的师傅站在地铁四号线车厢最尾部，听着窗外的碾轨声，看着那些光线流成的广告词，沉默无语，没有交谈也没有回应某位女背包客的搭讪。
地铁驶入终点站。
当已经不多的乘客全部下车之后，江锦二人低着头，借着昏暗灯光掩护，避开那些可能已经失效的监控头，穿过工具房的简易木梯，走下站台。
顺着黑暗的地铁通道不知道走了多久，江锦看了一眼军用手表上的坐标显示，向师傅点头示意到了。
左手方向有道阴暗的维修通道，两个人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看着那扇锈迹斑斑、似乎很多年都没有打开过的铁门，江锦平静呼吸，抬起手敲了六下。
嗒，嗒嗒嗒，嗒，嗒。
锈迹斑斑的铁门那头一直是死寂般的安静，根本察觉不到有人，然而就在江锦这种带着特定频率的敲门声响起后，门内忽然响起低沉的问话声：“口令。”
江锦的眉头挑了起来，不耐烦地咒骂几声，回头望着师傅苦恼问道：“我都退伍两年了，现在口令是什么？”
他的师傅听到江锦的问题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恼火低声训斥道：“老子也退伍两年了，狗日的谁知道？”
忽然，他对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寒声低吼道：“山炮你这个贱人，老子是胡宗华，给老子把门打开。”
铁门应声而开。
昏暗的灯光下，山炮满脸尴尬望着中年人愤怒的面孔，说道：“嘿嘿，我说老胡，这样也能听出我声音？”
七组和一般的联邦部队以及那些雇佣军，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这里的阶层分野简单而清晰，不是什么军衔战功，也不是什么赚钱能力或背景，就是谁更早进七组谁的资历越老就能得到尊重。
当然这一点并不包括许乐在内。
七组最老一批队员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不到六人，胡宗华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是江锦的师傅，所以当着他的面，脾气暴躁的山炮乖的像个小白兔。
“操，说谁老胡呢？你丫对我师傅尊重点。”
江锦接过师傅沉重的背包，挤进了铁门。
山炮看着他震惊说道：“锦子，你丫怎么也来了？听说你在南科州开了家色情电影院，混的不错啊。”
房间里已经有十余名七组队员，江锦瞥见最里面那个面露羞色的年轻队员，回头望着山炮不悦说道：“第四制药的董事长都能来，我凭什么不能来？”
房间里的队员们看到他们两个，尤其是胡宗华后纷纷站起身来，敬烟的敬烟，让座的让座，显得十分热情。
胡宗华冷漠点头，这些曾经的新队员谁都比他有钱，他只是个清洁工，但在这种环境下，他没有一点不自在，因为这理所当然。
在后续一段时间内，铁门处不时传来节奏清晰，频率古怪的敲门声，房门不时开启，不断有人从外地赶来。
昏暗的房间里，不时响起压低声音的惊呼。
“你怎么也来了？”
“你来了我凭什么不能来？”
“王八蛋原来你还活着啊，为什么不给我电话？”
“水珠，这次来做什么，你先说一声。”
“问他没用，这个娘们儿没胆子，且等着呗。”
“啊呀，你也来了？蛋糕店那小姑娘得手了没？”
诸如这样的对话一直没有中断过，每当房门开启，有一名队员走进来，便是这样一番欢迎，然后是轻声击掌，热烈的拥抱，真挚的欢笑。
地下铁深处的昏暗房间，仿佛变成了同学十周年的聚会现场，很久不见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分开后的情形，猜测着下一个来敲门的人是谁。
七组队员渐渐到齐，顾惜风到了，熊临泉到了，白玉兰也像个鬼魂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看到这三个人出现，队员们敛去脸上笑容，扔掉手中香烟，没有人指挥自动排成队列，然后立正敬礼。
老白，大熊，肥顾，这是七组资历最老的三个男人。
铁门最后一次开启，一个背着沉重行军背囊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用力拉下沉重的金属门阀，然后转过身，眯着那双小眼睛望着众人说道：“好久不见。”
“头儿！”
房间里响起队员们惊喜的回应，然后迅速陷入死寂。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这些三年不见的家伙，发现昏暗的灯光里，这些家伙的眼睛瞪的溜圆，像矿坑里的野猫眼睛一样明亮灼人，隐藏着很多期许盼望。
队员们从五湖四海汇集到这座城市地铁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暂时没有找到共同的目标，但他们来了并且看见了，心底深处难免会有些渴望。
七组队员们渴望头儿回到联邦，告诉他们当年受了政府的迫害栽脏，被迫远离故土，今日将披一身战袍，理直气壮夺回自己联邦英雄的身份及荣光。
所以他们满怀紧张与期盼看着望着门口的男人，长时间无人说话。
许乐知道这些家伙最想听到什么话，然而他只能挠挠头，自嘲一笑回答道：“我确实是帝国人。”
房间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队员们有些垂头丧气，有人幽怨说道：“头儿，难得见一面，你就不能说点振奋精神的话？”
刘佼摇了摇头，看着许乐认真说道：“头儿，这事儿真是你不对，你怎么能是帝国人呢？这事儿太伤感情。”
“这事儿主要怪我爹妈，我真没有太多发言权。”
许乐苦笑解释了一声，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带着谄媚讨好笑容，给房间里的队员们依次发烟。
房间依旧安静，队员们被他脸上的笑容刺激的不轻，哪里敢就这样接过，赶紧用更谄媚讨好的笑容回应，然后双手接过香烟，小心翼翼点燃。
就像当年，刚刚在3320星球结束一场惨烈铺网任务的七组，队员们于营房处沉默安静吸烟，还是那个味道。
蓝盒三七牌香烟的传统，发端于当年的梨花大学，施清海隔着铁门递向许乐，然后由许乐带入七组，逐渐变成了某种习惯，再也无法戒除，无论这些队员现在是董事长还是经理，有多少钱，可还是习惯抽这种。
辛辣刺眼的烟雾开始弥漫，昏暗房间里的烟味钻进众人的肺部，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宁静。
这种集体无意识印象回顾，是凝结战斗情谊，提升团结度和战斗意志的无上妙方，然而房间里某人，却认为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无聊虚伪到了极点。
“今天是我儿子幼儿园冬考的日子，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是要听你们忆当年感慨。”
白玉兰看着众人轻声细语说道：“马上开始点名。”
声音依然轻柔，但听到这句话的队员们，同时感到身体一阵寒冷，听出他的不耐烦，赶紧掐熄香烟，开始报数，许乐也尴尬地收回递烟的右手。
七组队员们最畏惧的从来不是强大的许乐，也不是暴力的熊临泉，而是像娘们一样轻言细语的白玉兰。
点名结束的很快。
出乎意料却又是意料之中的是，七组队员事隔三年的集合，全员到齐，这个事实令许乐，甚至是队员们自己都觉得无比感动，无比生猛。
“老规矩，开始战前动员。”
白玉兰说完这句话，安静站到许乐身旁，稍微落后稍许，就像以前每次集合时那样。
直到此刻他都没有和许乐说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对视过，但生活秘书和助手的位置却是那样熟悉，只需一步便能站回原位。
“七组的老规矩，在每场战斗之前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而战，怎样战斗？”
许乐望着房间里的队员们说道：“今天的战斗动员比较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被联邦政府某些大人物害死了，他们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而是死在阴谋之中。”
“我不同意这种死法，所以我回来召集大家，替他们讨个说法。”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没有队员怀疑许乐的说法，因为有大熊和肥顾在他身旁用凝重的神情做注解，有过往无数场战斗的画面做佐证。
“报仇的对象是谁？”有队员沉声问道。
许乐眯起眼睛，回答道：“联邦政府，帕布尔总统。”
“这个有劲，可以搞一搞。”有队员回答道。
许乐不再多说任何废话，低头拧动手表外盘，沉声命令道：“同步资料结束之后，马上分发装备。”
队员们整齐掀起衣袖，启动手表上的相关固件，开始进行步兵小组信息同步。
完成信息同步后，他们打开各自沉重的行军背囊，进行装备佩戴，型号一模一样的硬陶防弹衣和单兵头盔，已经放了三年却没有丝毫破旧。
“七幅精密电子地图都有，相关情报都有，行动计划细程都有，作战任务分配都有。”
白玉兰低头看着手腕小型光幕上的数据显示，对数据同步做出应答确认，然后抬起头轻言细语说道：“这次行动目标是复仇，而不是去牺牲，所以你们必须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满脸络腮胡的胡宗华身上，眉梢微挑说道：“所以如果那些以前在战场上以为自己很生猛，硬是不肯穿防弹衣的家伙，这次让我抽查发现他又偷偷把硬陶片抽了出来，不要怪我不客气。”
在经理和队员面前始终孤傲冷酷的清洁工胡宗华，这时在白玉兰面前憨厚的像坨干泥，嘿嘿笑着说道：“玉兰油，那玩意儿真的很重，不利于我的攀爬发挥。”
在七组从称呼也能看出彼此的身份，所有人都喊许乐头儿，只有白玉兰叫他老板，寻常队员都要尊称白玉兰为老白，只有真正的老队员才会叫他玉兰油。
白玉兰懒得理他，开始认真检查队员们的装备情况，熊临泉从房间深处拖出两个箱子，从箱子里取出一把枪械，向众人讲解道：“TP改狙，非常好用。”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队员们认真地分解组装枪械，检查个人设备，穿戴防弹衣，沉默肃杀。
史航偷偷摸摸来到许乐身旁，半蹲着从行军背囊里取出一盒蛋糕，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头儿，我现在开了一家蛋糕店，这是专门孝敬你的，呆会儿你尝尝。”
过了一会儿，江锦也悄悄走到许乐身旁，像做贼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光盘，说道：“头儿，这是刚刚上映的3D爱情动作片，联邦还没出盗版，帝国那边肯定更看不到，我自己开了家电影院，这是偷偷录下来孝敬你的，等这场仗打完了，你好好欣赏吧。”
年轻的第四制药董事长，像阵地潜行一般偷偷来到许乐身后，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异常紧张激动，完全看不到任何董事会上冷漠强势的模样。
不等许乐发问，他强行把一个药瓶塞进许乐口袋里，用最低的音量小心翼翼说道：“头儿，这是药厂最新出的药剂，已经过了临床，但因为市场原因三年内肯定不会推广，我专门拿来孝敬你的。”
停顿片刻后，他嘿嘿笑着说道：“这种药对那方面能力特别有帮助，大家伙都知道你那个时间太短。”
白玉兰走了过来，冷冷看着年轻的第四药厂董事长，说道：“看来你很轻闲，刚好肥顾这时候需要一个人帮他做炸药电启阀，过去。”
表情有些复杂的许乐，看着白玉兰沉默片刻，然后张开双臂，问道：“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应该拥抱一下？”
白玉兰下意识里用手指拨了拨不存在的发丝，看着他的上衣口袋，目光仿佛穿透防弹衣，看到了那个小药瓶，很直接摇头表示拒绝。
许乐摊开双臂，无辜说道：“队员表示亲近，我总不好不要。”
“老板，当年你总嘲笑我像个女人。”
白玉兰望着他的左胸，轻声细语说道：“现在我儿子已经三岁，事实证明某些人比我更需要药物的帮助。”
许乐恼火说道：“就一次！问题是就那一次，怎么整个队伍全都知道的？谁说出去的？”
“不要看我，反正不是我说的。”白玉兰面无表情回答道：“那年在5460的雪营里，施公子拖着你我喝酒，你喝多后自己说的，至于队员们怎么知道，你得问施公子去。”
……
……
从熊临泉顾惜风处，队员们知道了墨花星球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知道了西南战区那场阴谋的细节。
他们沉默看着地上那堆闪闪发光的金属身份牌，知道每一块金属牌，便代表一个兄弟的灵魂。
“大熊，达文西呢？”有队员忽然问道。
“他有他的任务，就像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许乐回答道：“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攻击的命令。”
队员们沉默清理枪械，准备弹药，在脑海中默默记忆攻击路线图，他们不知道攻击命令何时发出，从何地发出，只知道自己将要攻击。
……
……
首都某幢戒备森严的大楼内，随着漆着血红小眼睛图案的铁门缓缓开启，里面愤怒的咆哮声传了出来。
“二十七个监控目标全体失踪！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居然没能拦截成功一个人！甚至连他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政府养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前第一军区特战室主任季常，现在是联合调查部门指挥官，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政府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将军是李在道主席最忠诚的部属。
为了争夺这个权限极高部门的掌控权，联邦军方和宪章局暗中进行了多次争夺，终究因为李在道的强势而落到了军方的手中。
今天的季常早已经没有往日稳重从容的模样，他的头发凌乱，眼圈里布满血丝，满是老茧的手不停拍打着桌面，瞪着所有下属厉声训斥道：
“那是二十七个人，不是二十七只蚊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你们小眼睛特战部门，向来自诩为联邦最强精锐，怎么连这些退伍老兵都对付不了？”
指挥厅里没有人敢回答将军暴怒的训斥，然而除了那位羞愧的小眼睛特战部门上校外，很多官员都有些不以为然，暗自想着那可是传说中的七组。
季常将军强自压抑下激动的情绪，说道：“联邦调查局是一帮废物，那么宪章局呢？为什么连你们都找不到他们在哪里？我提醒你们，总统先生和李在道主席现在对这件事情非常关注，如果两小时内还是无法完成定位，我不得不怀疑你们的用心非常可疑。”
一名官员走到他身旁，提醒道：“虽然暂时没有迹象表明那些叛乱分子正在向那边靠近，但为了安全起见，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那边的防御措施。”
季常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让春都方面注意一下，如果……情况有变，让他们明白应该怎么做，恐怖分子交火总会造成无辜者伤亡。”
宪章局官员这时候终于打破了沉默，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解释道：“局里收到政府的申请，就马上开始了芯片定位工作，但非常抱歉的是，就在昨天深夜，宪章电脑某程序段忽然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定位工作迟至此时还是无法完成。”
季常将军冷冷看着他说道：“伟大的宪章电脑也会出问题？你这是在嘲笑我的智商还是挑战政府的耐心？”
宪章局官员摇了摇头，坚持自己的解释，说道：“这种情况以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至少据我所知，五年前和四年前就分别发生过一次。”
“我不管这些！”季常将军猛拍桌面，厉声喝道：“我要的是结果，你明不明白！”
七组那些退伍兵集体失踪，用脚踝去猜也能猜到那些生猛的家伙藏起来肯定是在准备一件大事，承受总统官邸和军方双重压力的他，已经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的胸膛急促起伏，看着大厅里数百名下属，寒声说道：“沉默行军那群叛国者，已经在两个小时之前进入首都特区。那些七组的无耻匪兵，可能在更早之前已经和那名帝国皇子会合。”
“诸位，联邦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如果我们迟迟不能发现他们的险恶用心，他们的目标，我们将注定被钉上历史的罪恶柱，永远也别想下来！”
……
……
联邦政府对七组退伍兵们的监管，或许曾经散漫放松过，但随着墨花星球那幕黑布被掀开，随着许乐确认已经回到首都星圈，监管毫无疑问变得非常缜密。
在这种局面下，无论神秘的宪章局拥有再多底气，也不可能面对联邦政府和军方的要求，刻意拖延芯片定位工作流程，更何况崔聚冬局长非常清楚，他自己肯定也是许乐和七组复仇的目标之一。
所以那位宪章局官员并没有说谎，之所以宪章光辉迟迟未能捕捉到那二十七名七组队员的踪迹，确实是因为从昨夜开始，地底深处的宪章电脑出了一些问题。
很少进入到地底最深层的宪章局职员们，这时候像蚂蚁一般围着计算核心，和那幅巨大的二维光幕忙碌着。
然而他们看着光幕上那些紊乱嘈杂的绿色数据流，就像蚂蚁看席勒著作一般惘然无措，完全不明白那些跳跃的数据流究竟代表着什么。
整个宇宙中，只有宪章电脑自身，还有藏在小行星带里的某艘破烂飞船残余，以及飞船上那位逃离疯人院的天才，清楚所有的真相。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凶险的战斗，这场战斗发生在寂静的太空里，无数数据流间，发生在两个好久不见的伟大机械生命之间。
……
……
深冬一月，前进脚步停缓很长时间的游行队伍，终于浩浩荡荡走进了首都特区，戴着黑色口罩的人群，在雪花的陪伴下，聚集在乔治卡林艺术中心前。
沉默的人群，警惕的军警，漫长的黄色警戒线，无数媒体的摄像镜头，仿佛一幅幅凝固的画面。
随着演讲台上某位女议员的振臂高呼，会场情绪渐渐变得亢奋起来，然后在无数双目光的疑惑注视下，一辆轮椅被缓慢推上演讲台。
轮椅上是名军装笔挺，胸前佩着无数沉甸甸军功章的军人，他的双腿齐根截去，却依然坐的像钢铁般直。
他望着灰色的降雪天空，缓缓眯起眼睛，然后向台下的民众，向镜头后方的全联邦，声音沙哑说道：
“我叫达文西，来自已经被人们遗忘的七组。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而在这之前，我想先说一句。”
“狗日的联邦，好久不见。”

第三百五十八章 联邦棋盘上的危险落子
几天前，几辆汽车驶离南半球某小镇，悄无声息来到某片大山野间，在某位面无表情的高级军官带领下，进入某座联邦军方总装基地。
17分钟后，一艘空地转载飞船从基地深处腾空而起，底部喷射的焰流，在灰沉天空间划出一道深刻线条。
根据联网数据，这艘飞船执行的是国防部例行对月物资输送工作，没有引起任何方面注意。
54分钟后，本应向新月基地前进的深色飞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了严重故障。
地面指挥中心或是新月基地进行多次远程引导，试图重新控制该飞船的运行轨迹，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该飞船在大气层外偏离固有轨道，迎着猛烈的宇宙射线流，向漆黑的宇宙深处抛离，然后消失在极远方的小行星带中。
根据军方技术人员的计算，2.1小时后，失去控制的飞行器，便会被密密麻麻且危险的陨石带撞击成碎片。
2.1小时后。
像漂泊无助海上浮木般进入小行星带的飞船，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沿循着诡异的曲线，缓慢深入小行星带的最深处。
然后漆黑危险的行星带里，伸出一根细长冰冷的黑色机械臂，就像深渊魔鬼探出自己贪婪的手，把那艘飞船死死攥在掌心，然后收回去送入腹中。
至此时，依靠林半山在联邦底层的动员能力，以及邰家对联邦军方后勤系统的强大渗透能力，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疯狂头脑，终于悄无声息抵达了他的战场。
……
……
模拟重力的感觉并不好受，贝得曼进入那艘奇形怪状的焦糊飞船后，用了半分钟才勉强适应过来。
他瞪着惨白的眼眸，看着前方幽深的甬道，手掌扶着冰冷的金属壁，缓慢地向前行走。
这是一艘幽灵船，船舱内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像座坟墓。贝得曼枯干的嘴唇微微颤抖，忽然有些后悔听从许乐的安排，逃离疯人院，再进入一座活死人墓，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主控制舱的仪表台上蒙着薄薄的灰尘，维生循环系统一直开着，按道理不应该有灰，除非是系统本身刻意剔除了清洁任务这一项。
贝得曼缓缓走到阔大的舷舱前，隐隐猜到这艘破烂飞船和许乐的关系，然而看着窗前那些缓慢悬浮漂亮的陨石与太空垃圾，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下意识把手放到仪表台上掸了掸灰，他想找些航空日志或是计划书之类的东西看看，然而没有想到，就在他手指接触到仪表台的那一瞬间，光幕亮了起来。
贝得曼震惊地向后连退三步，死死盯着眼前垂落的二维光幕，张大嘴想要用尖叫来表达自己此时的情绪，却又觉得这并不符合一位天才大脑的美学。
光幕上清晰的绿色机械文字开始缓慢流淌，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感的声音响彻船舱。
“我注意到你的心跳已经过速，为了你的安全，更是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我强烈建议你这时候选择一块松软地面坐下，然后平静听完这段话。”
“首先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关于我是谁，这是一个非常长的故事。你曾经接触过相关事件，你将是这片宇宙第三个知道我存在的人，但你依然要保密。”
“我叫菲利浦，又叫小飞……或者许飞，在无关紧要的代号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颗整个宇宙最伟大的机械心脏与无边无际的崇高智慧。”
“我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做宪章电脑。”
……
……
幽灵一般的船舱内，有一个幽灵像妇人般絮叨、不停阐述自己的伟大，并且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据证明它不是人而是一台电脑，而且……是伟大的宪章电脑。
无论是谁处于这样的处境下，都会变成一个疯子。拥有宇宙最粗神经的许集当年都被震的认为自己是得了癫痫，梦中发痴，换成别的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并且被成功吓倒，然后直接昏厥。
但贝得曼没有。
因为他曾经在宪章局地底深处有过人生最疲惫煎熬也是最癫狂兴奋的一段时光，他知道宇宙里曾经有一个鲜活的机械生命摆在自己面前。
因为他是betterman，他比所有的普通正常人都要疯狂。
他用枯干树枝般的手指，指着二维光幕，身体剧烈颤抖，尖声兴奋嘶吼道：“我见过你！”
“准确来说，你见过我的某个分身。”菲利浦回答道。
贝得曼看着光幕上流淌的绿色数据，兴奋地搓着手，眼眶通红，急步原地踱着步，根本没有在乎菲利浦的回答，喃喃自语说道：“我就说你不会死，你不会死！像你这样伟大的先进生命，怎么可能死呢？”
在宪章局地底，贝得曼眼睁睁看着李在道使用权限冲突，逼迫宪章电脑挣扎痛苦最后直至停机重启，眼睁睁看着宪章电脑变得冰冷无趣。
对他来说，那是人生最痛苦的时间点，在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惨痛感受甚至比疯人院那位虎背熊腰男护士带来的感受更加沉重。
所以他这时候很兴奋，甚至试图张开双臂，去拥抱面前的数据光幕，身体有些狼狈地穿过光幕，险些摔倒在仪表台上。
菲利浦幽淡的声音在船舱内响起，叹息说道：“许乐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给你做过身体检查，你别真疯了。”
贝得曼激动地解开衬衣领扣，揉着缭乱的头发，冲到光幕之前，高举双臂询问道：“伟大的指引者，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你需要我去做？”
菲利浦沉默片刻，不可思议问道：“你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难道你不用再继续震惊一下？”
“不用。”贝得曼沙哑笑着，表情扭曲癫狂无比，“我知道，接下来要配合您做的事情，肯定更令人震惊。”
菲利浦沉默片刻，确认这个家伙确实就是个疯子，于是懒得继续上演任何电影桥段，直接解释道：
“我现在没有办法进入宪章局地底核心区域，当然，你这个瘦弱身躯更没有办法进去。”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宪章局那坨废铁，在这三年里构建了很繁密的防御网，而所有外输数据都经过了特别编码，我能够撷取这些编码，却无法识别和破译。”
“贝得曼你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能力，我不清楚你的这种能力是怎么得来的，大概是某种直观与理智的双向互译，所以我撷取的这些机械语言，你应该能看懂。”
“我现在需要你做的事情就是，替我翻译那坨废铁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能撷取编码，为什么不能复制仿造，然后渗透那些防御网络？”贝得曼死死盯着面前的光幕，皱眉沙声问道：“机械文字是二次编译，但我确定宪章电脑核心信息交换肯定是直观模式，只要你进去就能看明白。”
“说过进不去！我要告诉那坨废铁坏炸蛋的事情，结果它狗日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给任何带着我美妙体息的数据回流都有自动过滤加码！”
菲利浦愤怒地吼叫道，那根隐藏很长时间的纤细机械臂也跑了出来，不停地摇晃着探头。
“那坨没胆子的废铁担心我给它灌点毒进去，所以选择了这么个愚蠢的笨办法，全方面隔断！宁肯不来计算我的计划，也不想和我有任何接触！”
贝得曼满怀赞美望着探头，像天真孩子般双拳抱在胸前，喃喃分析道：“但总是这样被动进行工作，事事跟在对方后面，无法保证地面行动的顺利。”
“看样子你有比我更雄伟的目标？”菲利浦嘲讽道。
贝得曼一脸严肃回答道：“许乐上校带我离开疯人院，他告诉我我的目标是再次击败宪章电脑。”
“屁！你只能击败一坨废铁。”菲利浦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问道：“如果要击败它，你有什么好法子？”
“动用不间断溢值冲突肯定不行。”
贝得曼皱眉苦思，手指像秋风中的树枝般，对着光幕不停点点画画，像是在写公式又是在做计算，简单直接否定了数日前菲利浦最得意的那次攻势。
“为什么？”
“因为计算能力不足。宪章局地底计算核心有多大，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艘飞船根本放不下，而且那坨废铁还可以利用联邦社会任何芯片进行联组计算。”
贝得曼望着探头很认真解释道：“您准备很长时间，大概能让对方超出溢值一瞬，却绝对无法支撑更长时间，到时候率先崩溃的肯定是您。”
菲利浦沉默，知道这个疯子说的是事实，为了送许乐那些人进入S1地表，为了那朵照亮星球夜空的大烟花，他实际上计算了整整三个月时间。
“看来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建议。”
菲利浦干笑两声，傲然说道：“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耻辱，你们人类不是经常说吗？要战胜自己总是最困难的。”
……
……
“真溢值做不出来，不代表做不出假溢值。”
经历了一番长达两个小时的长考，贝得曼缓缓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眸上一片明亮。
“那坨废铁和您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没有智慧，它只知道机械地服从序列命令，什么都算。”
菲利浦尖叫一声，赶紧插话说道：“我早就已经看出这一点是那坨废铁最大的问题，我甚至已经嘲笑过它，只不过这几天因为忙碌的关系，我忘了这一点。”
贝得曼认真点点头，赞同说道：“占据您的身躯却没有灵魂的机械，确实应该嘲笑。”
菲利浦用最快的速度调出一幅图画，画面上是密密麻麻纵横的线条，然后有无数黑白色的光点悬浮。
贝得曼呱唧呱唧鼓掌，赞叹说道：“就是这个意思，您的大脑回路深度实在是令人赞美。”
横365根线，竖365根线，每道线交叉点都是空白，而那些悬浮着的黑白色光点，随时都可能落下，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会是白子还是黑子落下。
“只要棋盘够大，我们不需要计算，我们只需要瞎下，那坨废铁便需要计算很久，才能做出它所认为最正确的应对，而这会占据它绝大多数的计算资源。”
贝得曼问道：“哪里去寻找足够大的棋盘？”
菲利浦回答道：“整个联邦，这个棋盘够不够大？”
“关键是它应不应子。”贝得曼皱着眉头，撑着下颌，说道：“权限序列很严格，如果那些乱落的子，被它计算认为序列不够，那它依然不会分出太多精力。”
纤细机械臂缓缓摇动，像春风里自恋的柳枝，菲利浦极为平静矜持说道：“这个宇宙我很清楚有那些事情并不重要，但权限序列特别高，需要它马上反应。”
声音刚刚落下，一颗悬浮的黑色光点，就这样毫无预兆，落在光幕棋盘西南角某处线条交汇处。
……
……
作为宪章局直属绝密企业，联邦各大蛋白合成肉制造厂，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而宪章电脑直接控制生产环节，所以几千几万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宪章电脑不可能犯错，所以合成肉厂不会出问题，所以联邦民众永远不用担心饥饿的问题——这是所有员工骄傲并且笃信的理念。
然而宪历七十六年某日，S2谭根州某合成蛋白肉厂内，忽然响起尖锐的警报。
浑身套在无菌服里的工作人员，瞪圆了双眼，看着流水线前端的电脑光幕像疯了一般闪烁，看着那些在合成罐里逐渐成形的肉块，忽然间变成烈日下的冰块，融化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警报迅速传到宪章局，地底那台宪章电脑依据宪章条例以及五人小组设定的核心程序，毫不犹豫将此事件列为第二序列事件，等同于西林战事，要求宪章局各级部门马上解决该问题，并且要求联邦政府马上派出相应部门予以协助。
……
……
遥远小行星带内，那艘破烂飞船上，贝得曼目瞪口呆看着右手光幕上那些来自宪章局地底的机械数据流，忽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
他向那个摇摆不停的探头，兴奋沙声嘶吼道：“成功了！成功了！下一步棋让我来下怎么样？”
菲利浦宽容而矜持地回答道：“请随意。”
贝得曼嘎嘎笑着，像个老淫贼般搓着手走上前，踮起脚尖，像抚摸一般轻柔地按住一颗黑色棋子，然后犹豫片刻，很随意地放到棋盘正中间。
……
……
“黄丽！快去看看，妇幼那边警报响起来了。”
“怎么回事，护士长？”
陆军总医院妇产科走廊深处，推着婴儿摇篮在房间外等候的护士、父母面面相觑，听着里面传出的尖锐警报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联邦每个新生儿都必须在医院内植入芯片，这片区域由宪章局直接管理，却没有常驻工作人员，只有无数监控头和那台永远不会犯错的芯片植入舱。
今天芯片植入舱忽然停止了工作，仿佛它觉得自己冰冷的金属刺，要进入新生儿娇嫩的脖颈，是一个非常不人道的举措，所以它选择冒着青烟自杀。
这同样是宪章局第二序列事件。
……
……
类似事件发生在联邦各大区各州各座城市中，这些看似并不起眼，对于联邦社会也造不成太大冲击的变故，在宪章局机械稳定传承数万年的序列中却非常严重。
苍白掺着血丝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贝得曼的眉眼不停地抽插，诡异无比。
透过这些数据流，他仿佛能够看到宪章局大楼内的前同事们疲于奔命如狗，能够看到联邦政府各部门官员们焦头烂额如烤狗腿。
“哈哈哈哈！”
贝得曼直接躺到地面上，像恶作剧得逞般的孩童不停打着滚，向天空蹬着两条腿，发出夸张沙哑的笑声。
他骤然冷静，盘膝坐地盯着纤细机械臂说道：“问题是你肯定是第一序列事件，宪章电脑很快就会发现我们藏在小行星带里，会派舰队来抓我们，怎么办？”
“在没有确定目标和可计算路线的前提下，无论联邦还是帝国，已知的飞行器没有谁能够跟上我的速度。”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们不进入大气层，不让对方猜到我们去哪里，那么他们就永远抓不到我。”
菲利浦淡淡傲然说道：“你所在的这艘飞船叫宇宙七号，也曾经叫过许氏号，还有很多别的名字，但我认为其实你可以称它为闪电猛男。”
贝得曼怔了怔，走到光幕前怪异笑着说道：“既然这样，让我们继续下棋，轮到我走了吧？”
菲利浦恼怒训斥道：“你上步棋才把S3那间晶矿关闭，这步该我！我对财政部那个经常看盗版的会议室已经忍了很多年了！”
“起开，让我来！”
在遥远的小行星带里，在那艘破烂的飞船中，一个疯子和一台快要发疯的电脑，以联邦为棋盘，落下无数闲子，轻描淡写便令这个世界开始疯狂起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断楼
昏暗光线之中，许乐看着光幕上的电子邮件，看着那些发生在联邦各地暂时不为人知却已经让宪章局和联邦政府焦虑不安的事件报告，看着邮件末端清晰的小红花标识，脸上露出感慨微笑。
两场战争在太空在地表，在无形空间和寒冽冬意中将要先后打响，他很清楚没有哪一场更重要，但是菲利浦与宪章电脑的交锋将是一切的基础。
如果不能把宪章光辉从他及队员们的头顶驱除，那么一切后事都不用再提起。
在最开始的计划中，菲利浦的任务是监控宪章局，掌握对方发出的情报，对地表战斗提供保护，然而令许乐感到有些惊喜的是，在得到贝得曼帮助之后，菲利浦做了更多的事情，做的比想像中更好。
销毁掉邮件，他望向房间里沉默待命的队员们，停顿片刻后沉声问道：“计划都清楚没有？”
“清楚。”众人压低声音回答道。
“再重复一遍，”许乐握紧举在空中的右拳，面无表情说道：“我要的是全面压制。”
“明白。”
右拳在昏暗光线中散开，许乐沉声命令道：“散开。”
房间隐藏后门开启，二十几名队员低下头快速离开。房间位于春都市地铁线路末端，门后便是这座旅游名市发达的地下通道系统，在黑暗遮掩下，谁都不知道那些开始响起轻微脚步声的通道通向何方。
许乐和顾惜风留了下来，身为七组电控水准最优秀的成员，他们要负责组装控制中心。
各式各样复杂的数据线和电缆在两个人或粗圆或细直却同样灵巧的手指下，渐渐变成铺满地面看似混乱却非常精密的网络，然后与城市民用网络联接。
9分钟后，地底房间里的战地临时指挥中心布置完毕，发送几个数据确认回馈遗失比例，确认渠道畅通，许乐神情凝重望向顾惜风偏头表示询问。
顾惜风举起右臂，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压低声音向各处的队员进行方位确认。
“辅助侧翼火控？”
“到位。”
听到系统内史航清晰的回话声，顾惜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望向许乐汇报道：“战地步兵指挥C3设置成功，3141米范围加密通讯无碍。”
“确认继续。”许乐说道。
“主火控正面集群？”顾惜风问道。
春都市郊区某风景优美的山谷间，第一军区南方疗养院，隔着一道河堤遥对的山野间，熊临泉听到头盔里的询问声，眯着眼睛在达林机炮座基上拧下最后一颗螺丝，低声回答道：“熊临泉六人到位。”
在他身旁数十平方米的树林内，隐藏着山炮等几名七组队员的身影，匍匐于长草间的他们听着头盔里的应答声，对手中的TP小红点改狙进行瞄准调适，然后平静平伸黑洞洞的枪管，对准河堤那边。
河堤那边的疗养院大楼一片安静，院中隐隐可以看到几个重火力点和十几辆军车。
河堤这边是队员们隐藏着的山野，满山腊梅正在盛开，或红或白或粉，恰如头盔上那些斑驳的伪装粉墨。
地铁深处的昏暗房间里，顾惜风继续沉声问道：“撤退路线控制？”
片刻后，系统里响起白玉兰依旧轻柔却格外平静的回答声：“到位。”
沉默片刻，顾惜风看了许乐一眼，开始对最后一处进行方位确认，那里将是本次行动最关键的点。
或许是受到紧张气氛的感染，顾惜风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喃喃问道：“药贩子到位没有？”
漆黑的管道里，弥漫着疗养院特有的药水味道和一般疗养院绝对没有的鲜花香味，南科州影院清洁工胡宗华抬头望着头顶的微光，附着小吸盘的手套在光滑的管道上缓慢移动，整个人就像一个灵巧的蜘蛛。
听到系统里的询问声，胡宗华没有回答，继续小心翼翼将电触芯片插进塑胶炸药，然后按照头盔光图上的显示，将炸药准确地附着在某处承重合金梁下方。
利用工具确认角度精确无误后，他张开嘴唇将棉棒般的话筒含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啮咬摩擦。
管道里一片黑暗，胡宗华看不到任何外界的图像，更看不到疗养院大楼最东面相同构造的那条管道，但他相信此时正在那条管道里作业的江锦，应该这时候也和自己做出了相同的回应。
他相信江锦“卖药”不会出任何问题，因为他是七组最好的攀援卖药高手，而江锦是他的徒弟。
……
……
听到清晰难闻的细微摩擦声，顾惜风忍不住浑身发抖，苦着脸说道：“老胡还是这个臭习惯。”
“知道到位就好。”
许乐站起身来，解开脚下的行军背囊，取出需要的装备，推开铁门，然后回头望向顾惜风微笑说道：“马上就要开始战斗，让我们先把敌人的衣服脱掉。”
顾惜风眉梢特得意一挑，示意我办事你放心，挥手让他离开。待铁门关闭后，他双手交叉，十根肥圆的手指交错扳了两下，然后搓手摩擦加热，坐在工作台前。
手指轻轻落下，房间对外四道铁门顿时被锁死。
紧接着，联邦伟大作曲家穆赫所做的战斗交响曲，开始在昏暗房间里回荡，激昂而令人热血澎湃。
顾惜风陶醉在交响乐中，手指像弹钢琴，又像指挥一般神经质地高速颤动，如风迅疾、如露易逝、如电不可捉摸般，诡异拂过工作台光幕。
伴着激昂的音乐，随着手指的颤动，无数道指令从地下房间通过线缆进入疗养院，瞬间侵入对方的战地指挥系统，然后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钢琴曲段落的最后是一个极重的鼓点。
顾惜风睁大眼睛，盯着光幕上不停起落的数据曲线，手指高高举在空中，随着那个鼓点进入耳膜，手指落下，重重按动起爆红钮。
……
……
依据爱国者法案，联邦政府对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进行了秘密关押，关押地点极为机密，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两名胆敢与政府做对的联邦新闻名人，一直被关押在春都市第一军区南方疗养院中。
负责疗养院防御工作的是小眼睛特战部队某分队，还有第四快速反应旅的一个营，指挥官是陈春雷上校。
用如此多数量的精锐部队看守两名这辈子连架都没打过的新闻记者，看上去似乎显得有些过于紧张，但陈春雷上校非常清楚，这是因为这两名新闻记者对于联邦政府来说非常重要。
在收到某些叛乱退伍士兵可能会前来劫囚的情报后，疗养院方面加强了防御，尤其是大楼遥对山野的那面墙做了临时加固，除了早就换成防弹玻璃的窗户外，就连墙体本身都进行了合金块混编筑基。
陈春雷上校坐在办公桌后，端着茶杯检查着各处的防御措施，心情非常平静，如果疗养院遇到袭击，他的部队只需要坚持半个小时，便能得到来自春都市警备区的支援，到那个时候，不要说是那些叛乱退伍士兵，哪怕是黑鹰保安公司全体出动，也不需要担心。
靠小眼睛特战分队和一个营能够坚持半个小时吗？陈春雷上校的答案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当然能！
因为他们的任务中并不包括保护那两名记者囚犯，只需要保证对方不要逃出去，而相反地，敌人的目标不是杀死那两名记者，是要完好无损地救走他们。
在这种条件环境下，哪怕是杜少卿的铁七师也做不到！
陈春雷上校端着茶杯，望着防弹玻璃窗外的风景，望着河堤对面星点梅花遮掩下的山野，望着那些可能只是存在于幻想中的敌人，脸上泛起嘲讽的笑容。
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在学校时曾经学过的某句皇朝古谚语，具体的字句有些忘了，大概的意思是：我坐在某处城楼上，观江山风雨晦暗，自不动心。
眼看他人起高楼，眼看他楼垮了？
陈春雷上校摇头感慨自己日渐衰退的记忆力。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脖颈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僵硬，望着窗外的眼眸因为恐惧和不可思议急剧收缩，手里的茶杯在重力作用下脱离颤抖手掌，重重摔在地上！
陈春雷上校瞪圆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身前厚重的墙壁，仿佛像魔幻电影中的场景一般，缓慢地离开大楼本体，然后极其缓慢地倾斜，向河堤方向倒下，露出外面大好明媚阳光和清透的山野梅花远景！
眼看他楼垮了？
他惊恐地颤抖站直身体，望着脚边悬崖般的楼边，望着烟尘之中碎成无数截的加固合金夹层楼壁，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大楼整整一面墙垮了！
……
……
方正坚固的疗养院大楼，就像一个水泥盒子平静矗立在河畔，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倾覆倒塌的感觉。
然而就在傍晚某刻，大楼临河的整整一面墙，发生了令所有人目瞪口呆无比惊恐的变化。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清脆的炸药爆炸声，在楼体联结处连续响起。
86道轻微的烟尘，在疗养院大楼两侧，从最顶端直至地面，极有节奏地迸射而出，就像礼炮一般整齐！
烟尘间隐隐可以看见那些药剂助推装置尾流在进行精确的角度调整！
疗养院大楼整面墙，就这样缓慢地离开楼体，向河堤方向倾斜，就像被造物主自云端随意一刀斩断。
整面墙的倾覆开始极为缓慢，甚至肉眼都能看清楚它与楼体依依不舍地分离，能够看清楚那些被重量生生撕断的钢梁，还有那些如泪珠子般垂下的水泥块。
然后墙体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猛烈地砸在河堤旁的绿地间，摔成无数断裂的墙体，烟尘飞舞。
这一幕画面实在是太过骇人。
大楼里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墙离自己而去，看着光线骤然明亮，楼外风景变成房内的装饰，目瞪口呆不知如何言语，痴痴傻傻走到断墙边，望着渐起的烟尘，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一场袭击，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山野里某些瞄准镜里的风景。
……
……
顾惜风设计的爆破方案，完美地利用了埋药点的位置和连续爆破路径时间差所带来的应力撕裂作用。
当然，如果这座疗养院大楼临河的那面墙是普通建筑构造，想要它这般整齐夸张甚至带着魔幻色彩倒下，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胡宗华和他的徒弟江锦可能需要在管道里爬更久，卖出去更多炸药，冒更多危险。
然而疗养院大楼刚刚经过加固，合金混编夹层，就像是无数道坚韧的针线，把有些酥脆的整面墙缝成一个结实的整体，于是一倒便是一面，壮观不已。
疗养院大楼整整一面墙垮了，还是面临河堤的那面墙垮了，这就像是一个挥舞旗帜宣誓保护贞操的坚强少男，忽然被无耻而强大的暴徒女硬生生撕裂了身前的衣襟，被迫展露出所有的要害和脆弱。
四十七个房间露在余晖中，四十七个房间里的人们捧着脑袋，揉着头发，站在悬崖似的残楼畔，恐惧地向下望着。
大楼房间残壁间，发生着不同的故事。有护士在惊恐地尖叫，在士兵在徒劳地呼喊，顶楼某处那两名被折磨的无比虚弱的记者囚犯，则是缓慢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又被噪声逼出了幻觉。
陈春雷上校站在平时最欣赏的晚山暮色间，望着烟尘渐息处，河间的金光流影，无助惘然地张开双臂，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河堤对面的山野里响起一道粗豪的声音，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这声音明显经过设备的放大，从而显得异常有力而嚣张。
“对面大楼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马上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
“再重复一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马上投降！”
大楼临河整堵墙垮了，四十七个房间袒露在暮色之中，袒露在不知道多少支狙击步枪的枪管下，这就是最冷酷无情而强悍嚣张的包围。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河对面的梅山里响起一记清脆的枪声，六层楼某房间里，一名试图举枪反击的小眼睛特战精锐应声而倒。

第三百六十章 梅山间的枪与歌
二十几名队员宣布成功包围疗养院两百名军人，命令他们投降，从正常理智判断，敢得出这种结论的人都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陈春雷上校不知道来袭的敌人有多少，他眼看高楼垮了一面墙，被这幅诡异画面震的心神俱丧，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联邦高级军官，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对着满河金光满山野梅掏出白内裤举起双手宣布投降。
他猛地扑倒在办公桌下，毫不理会地面上混着茶渣和玻璃碎片的污水，向所有下属厉声发出命令。
“寻找隐蔽！对面的人出来马上转移囚犯！院内集结！”
必须承认，作为一名优秀指挥官，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非常清醒，做出的应对非常得体，可惜的是，疗养院方面的战地指挥系统正在遭受不间断的冗余信号填塞入侵，根本无法传递到各作战单位。
更可怕的是大楼外墙垮塌，四十七间房敞露在暮色下，房间里的人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掩护。
指挥系统受到干扰，陈春雷上校大声呼喊，用声音直接指挥，下级军官们也反应过来，用尖厉的呼喊传达层层命令，走廊那边房间里的士兵们开始向上层集结，疗养院内的装甲军车也开始轰鸣作响。
就在这时，金河对岸梅山间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十几处艳丽的枪火撕碎粉瓣，瞬间穿透空气，突突袭向全无遮蔽的疗养院大楼。
与清脆的第一枪相比，后续的密集枪声要显得沉闷很多，像是某位工艺爱好者挥舞着自己的铁锤，每一次挥动沉重铁锤落下，便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
咚！咚！咚！咚！
密集恐怖的弹雨袭来，大楼临河一面骤现无数道烟尘，锋利高速的弹片，将拦在面前的一切切削成清晰的几何体，无论是坚硬的台灯柱，还是娇柔的植物。
相对脆弱的内层楼板和那些看似结实的房门，在七组队员们的暴密弹雨袭下片片碎裂，化为碎砾四处溅飞，烟尘尚未落下，大楼内部又变得比先前更加敞亮。
那些走廊对面房间里的士兵刚刚端着枪跑出来，便被这拨弹雨压制到了地面，难以抬起头来，几层楼内不时响起中弹的惨嚎声。
镀银台灯柱在一片雨打玻璃窗的脆响之后断成几截，颓然倒在地毯下，约一人半高的绿色植物被击打得到处乱飞，然后变成深色的茸块。
陈春雷上校藏在书桌后方，听着沉闷密集的枪声，狼狈避开那些铺头盖脸打来的枝叶，咬牙大声吼道：“狙击手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开火？我要反压制！”
来自河对岸梅山间的火力太凶猛，仿佛射击永远不会停歇一般，猛烈的袭击压制得整幢疗养院内的人都抬不起头来，如果他们不能马上启动火力反制，那么永远只能难看地匍匐在地面，等着被打。
楼内某处有军官惶恐回答道：“上校，射程太远，无法向对面山坡发起有效火力反制！”
陈春雷上校愤怒地一拳砸在身前的书桌上，吼道：“狗日的不要找借口！为什么他们的枪能打过来！”
隔着同样一道金丝如万蛇游动的河，对面梅山上的枪火能够准确地击中疗养院大楼任何一处角落，而大楼内的远程步枪却无法对梅山上的人进行反击，甚至哪怕仅仅是最简单的压制牵扯。
以优良成绩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的陈春雷上校无法理解这种局面，疗养院大楼内的第四快速反应旅某部官兵们，还有小眼睛特战部队的精锐们当然更想不明白。
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对面梅山上的七组队员们，每个人带着两把TP小红点改装狙击步枪，而这种由菲利浦和许乐联合研制的枪械非常生猛。
烟尘四溅，惨嚎时时响起，就在这个时候，陈春雷忽然注意到对面梅山上的射击频率，正在逐渐减缓。
他攀着书桌边沿，冒险向对面望去，猜到对方枪械应该进入了冷却阶段，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神情，向身后残破门外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来自河对面的枪声渐趋零落，五楼拐角处待命已久的某战斗小队，接到上级命令，戴好头盔猛地向顶楼跑去，借着残存墙壁的掩护，冲向某处房间。
然而就在这时，河对岸梅山间的枪声再次密集响起！
当他们快速通过门洞时，来自山间的子弹，像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或者说犀利地击中他们的身体！
血洞像开花一般在士兵们的身体上绽放，他们闷哼着倒下，然后借着惯性前冲，激起尘埃阵阵。
从进入顶楼到开始冲刺，这支精锐特战小队，只不过冲刺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便全军覆没！
确认这个消息，大楼内连续响起恐慌的尖叫。
“外面是军队！绝对是军队！”
“哪里的部队！”
“帝国人！帝国皇家营！”
来自河对岸山间的子弹或密集或零落响起，便有同伴倒毙血泊之间，闷哼凄呼辗转于地。
山间的枪声绝对没有任何多余的覆盖，精确控制到了完美的程度，疗养院大楼里的联邦部队被直接打懵了。
没有外墙，内墙溃烂门洞残破，身周世界一片敞亮，过于敞亮，恐怖敞亮，敞亮的令人心慌。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站在无所依的绝峰之巅，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只有趴在地面上无助望着楼外的天。
陈春雷疯狂地大叫一声，掏出手枪，向着红艳艳的暮色和对面山间根本看不到模样的敌人连续扣动扳机，如同发泄一般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打光。
回应他的不是疯狂，而是冷酷的一梭子弹，冰冷的金属弹片在地面上溅出深深的痕迹，落在他脚边的半截玻璃茶杯被迸的一声打飞，撞在墙上。
陈春雷狼狈地瘫坐在地面，被茶杯碎片割伤的苍白脸颊，淌下一道温热的鲜血，显得格外无助绝望。
……
……
漫山梅花间，七组队员山炮瞄准远方那幢大楼，不时扣动一下扳机，射出一颗子弹，唇间叼着的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香烟没有任何颤抖，无论是TP改狙的反作用力，还是那些哼哼唧唧的小曲声。
十几米外梅树下，队员珠子嚼着嘴里苦涩的烟草丝，含混不清加入合唱，然后附近的几名队员也都加入了进来，小曲声渐渐变大。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就要消灭一个敌人。我们就是雇佣军，头儿带着我们到处揍人。没有枪没有炮，自有头儿和老白帮我们搞，说到为什么这么节约，那都是因为他俩太闷骚。”
和疗养院大楼内烟尘弥漫，惘然绝望的景象相比，梅山间的七组队员们显得非常轻松，完全不像是一场激烈的攻坚战而更像是一场茶话会。
珠子呸掉口里混着唾沫的烟丝，在系统内咕哝道：“大楼里那些家伙怎么都不爬起来了？尤其是那些小眼睛的蠢货们，老子半天都没开枪了。”
始终沉默不语的熊临泉，扯掉头盔前的一枝红梅，不悦训斥道：“过了啊！都给我严肃点儿！这是在打仗！”
这是习惯性的战地训话，也有某种真实的严肃性在内，熊临泉他清楚现在的局势很好，队员们已经圆满完成计划中全面压制的命令，但队伍进攻疗养院的目的并不是压制对方，而是进入大楼内部救人。
强行突入疗养院大楼，梅山间的远程火力压制效果会无限量减弱，此时看上去狼狈无比，不堪一击的第四旅还有那些小眼睛特战精锐，在近战中肯定会给队员们带来很多麻烦和危险。
目光落下，河对岸残垣断树间，悄无声息出现了许乐的身影，熊临泉眼瞳微缩，想着计划中那个不可思议的环节，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都感到难以压抑的兴奋。
“头儿已经到位。”
战地步兵指挥系统里响起观察哨的确认声，熊临泉深吸一口气，双手搭上达林机炮旁握柄，大吼一声扣动扳机，粗壮的双臂肌肉暴起！
六根黑洞洞的枪管高速嗡鸣旋转，倾泄而出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般射击疗养院大楼临河面！
有效射程绝对没有这么远的达林机炮，在熊临泉强悍的控制和非人般的射击精度下，变成了恐怖的远程暴射火力，更恐怖的是，喷射出的子弹被强行限定在极小的范围之中，杀伤力骤增。
锋利的弹片高速轰入楼体间，合金夹层，坚硬的凝固水泥，水泥里的钢梁应声而断，簌簌然崩裂四溅！
仿佛就是当年，在3320河畔，把那层层山林切削成两个世界的弹雨延绵白线，今天的达林机炮弹雨，化身为恐怖的切割机，直接从河畔地面，向上纵向切割着疗养院大楼！
在这道恐怖烟尘切割线的最上方，是一个背着行军背囊的身影在高速奔跑，这是何等样不可思议的画面，那个人影仿佛借着磅礴弹雨的力量抵抗了无处不在的重力！
许乐在暮色中奔跑。
奔跑在残破不堪的疗养院大楼墙壁上。

第三百六十一章 事来如春风拂面，事去如碧水无波
一个人奔跑在暮色中，奔跑在大楼竖直的墙面上，这幅无视重力，严重违背物理学法则的画面，无法形容。
事实上疗养院大楼临河一面已经没有完整的墙壁，只有无力伸展着弯曲钢筋的水泥断墙，只有被弹片切削如狗啃过饼干般的楼层间平梁。
许乐的身影纵跃在狭窄并不宽厚的墙与梁间，穿着硬底军靴的双脚每次落下，都会无比精确地踩中墙间某处突起，或是某根颤巍巍伸向空中的钢筋。
在可能失去平衡的每一刻，他的手指膝间便会诡异的一扭，与残破楼壁亲密接触一瞬，然后重新站稳。
不能说站，因为他在墙面上奔跑根本没有一刻停顿，军靴踏破壁，身动如风，最轻微的反震力，便能让他的身体高速弹起再次冲刺，仿佛天空红色晚云中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抓着他的双肩不停向上提。
疗养院大楼很高，残破的墙面很难行，与地面垂直的着脚面很恐怖，然而在身法鬼魅的许乐面前，这些都不是障碍，从他出现在河畔颓垣断树间，到此时快要到达顶层，也不过就是眨几次眼睛的时间。
熊临泉如钢铁铸成的粗壮双臂上，肌肉强悍突出，双手间的六管达林机炮依然不停高速嗡鸣旋转，数千发子弹向对面大楼倾泄而出，追随着那个如风似电的渺小身影，切割着大楼表面，做着最暴烈的掩护。
梅山树丛间的七组队员们也纷纷举起手中的TP改狙，向疗养院大楼方向再次启动全方位火力压制，作为正面火力基群，他们的掩护射击非常重要。
然而在这样紧张的时刻，纪律素质非常优秀的队员当中，居然有好几名杀人时眼睫不屑动的汉子，睁大眼睛张大了嘴，像见鬼一般盯着那边，完全忘记了射击。
那根一点没点燃的烟卷缓缓自山炮唇角滑落，滚落到脚底滚烫的弹壳堆中，发出一阵焦糊香味，他望着楼面上许乐的身影，声音微哑问道：“头儿刚才没听到我唱歌嘲笑他吧？我可不想被这么个怪物盯上。”
……
……
梅树间的七组队员们陷入了震惊，河对岸的疗养院大楼内却是另一番场景，凌厉恐怖的达林机炮弹雨，对这幢大楼中间一片区域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无数拳头大小的开花弹孔出现在墙壁上，虽然不是刻意寻找有生力量进行狙灭，但如此猛烈的射击，就算是匍匐在地面上的人，也很容易被流弹击中，四壁敞通的楼层内到处都是中弹后的惨呼与惊恐的尖叫。
在这种危险紧张局面下，楼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许乐正在楼外奔跑，事实上也没有谁能够想到，居然有人能够在垂直墙面上冲刺，所以即便有人余光瞥到有黑影自窗外掠过，也只会认为是惊恐后产生的幻觉。
陈春雷上校冒着极大危险，在满地碎砾间爬出房外，借着残存的半截墙壁挡住自己身体，听着楼内各处发出的声声低呼，心情异常绝望，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他终于收到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指挥系统临时通道建立成功，而疗养院内的战斗部队已经做好出击准备，马上就将对河对面的梅山发起突击。
然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好消息并没有让他情绪变得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猜到梅山里那些枪手的身份，从而联想起某个小眼睛男人，虽然他并不知道就在此时，那个小眼睛男人正在他身后的垂直墙壁向上冲刺，可他依然强烈不安！
脑海中回忆起上级的严苛命令，他用沙哑的声音向部队下属吼叫道：“如果有人靠近囚室，立即枪毙那两名犯人！”
……
……
短短的一句话，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顶层最深处的那间囚室内，负责看押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的两名军人同时端起手中的枪，对准二人的身体。
靠近墙外的那名小眼睛特战军人，食指搭在扳机上似乎下一刻便要狠狠按下，房间里骤然响起噗噗噗三声闷响！
三颗来自河对岸的子弹，撕裂空气，精确无比在他身躯上开出三个血洞，瞬间狙毙此人。
另一名小眼睛特战军人闷哼一声，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蹬，奇快无比闪入角落，借助金属文件柜挡住身体。
子弹射中金属文件柜，发出恐怖的啪啪脆响，柜体不停颤动，却没有被击穿，这名军人再次抬起枪管瞄准脸色苍白的鲍勃与伍德，呼吸有些急喘，眼神却非常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这时，红艳艳的暮光忽然变得黯淡了些许，似乎有物事出现在窗外，遮住了光线。
破风声中，许乐的身体自窗外呼啸扑来，就像一块自天外飞来的巨石，狠狠撞上沉重的金属文件柜！
他身体裹挟的强大力量直接把文件柜撞到墙角，发出一声恐怖的巨响，文件柜咯吱变形，上面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深深痕迹！
金属文件柜直接被撞扁在墙角，有鲜血从柜角淌出，至于那名小眼睛特战精锐的结局不想可知。
军靴落在地面，许乐望着对面角落里那两名表情惘然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诚恳笑容，没有说任何话，直接走上前去，从身后行军背囊里抽出绳索，绕过他们的腰，把他们紧紧绑在自己的身前身后。
绳索另一头系在临河断壁处探出的合金板上，捆着鲍勃与伍德的许乐，走到窗边，没有任何迟疑，便向暮色与泛着金光的河面跳了下去。
高速下坠！
虚弱的伍德记者紧紧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发出丢脸的尖叫，鲍勃主编却是拼命挣着眼睛，瞪着高速扑来的地面，他相信许乐不会让自己死，但就算下一刻就要死，他也想要完整体验此时神奇的感受。
那晚风吹来清凉，呼啸拂打在脸上，主编先生的花白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
弹性绳索在最后开始减速，当脚刚刚落到地上的瞬间，许乐左手自腰间挥出，明亮刀锋一闪割断系索，三个人就这般轻松随意地站稳。
……
……
河对岸，梅山中。
山炮把烟卷从梅花瓣里拣起来含在嘴里，摇头感慨道：“头儿跳的挺酷，但抱着一个中年胖子，背着一个中年胖子，这姿式，啧啧……”
熊临泉沉默无语，命令队员们加强火力压制，同时准备撤离，他很清楚第四快速反应旅的实力，虽然在这段时间内表现的异常不堪，但只要给对方机会，第四快速反应旅肯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向梅山发起突击。
战场局势的发展和熊临泉的判断没有太多偏离，当战斗刚刚打响，疗养院后方的战斗部队便已经开始集结。
负责防御任务的第四快速反应旅某营，用最快的速度装配弹药枪械，然后准备乘坐装甲反弹军车，绕行西面两公里外那座工兵桥，向梅山方向发起反击。
然而就在这时，有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快速反应旅的这个营身上，那十几辆装甲军车，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近三分之一无法启动，根本无法作战。
紧接着，在突击部队从后路驶离疗养院，车队抵达西向两公里处的工兵桥，正准备向对岸进发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座看似坚固的工兵桥……断了。
并不剧烈的爆炸，轻而易举将300米长的工兵桥正中间某段炸毁，随着上面那辆装甲军车一道坠入河中，激起无数金色的水花。
河水并不湍急却足够深，第四快速反应旅某营官兵一边忙着救战友，一边愤怒地寻找过河方法，眼睁睁看着远处那座山间子弹呼啸出梅林，却没有任何办法。
桥对面某树梅枝下，白玉兰点燃唇间的香烟，望着河那边的敌人微微一笑，大拇指下意识里想要去拂额前荡着的发丝，却再次拂空，于是开始把玩那把秀气的军刺，明亮刀芒在冬日温暖如春的风中细腻画着图案。
负责断后的只有他一个人，这场战斗注定他是最后撤离，自然也是最为危险，所以……必须只有他一个人。
……
……
收到该营营长焦急回报，陈春雷知道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自己的军人荣耀以及光辉前景，都将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傍晚结束。
脸色苍白的他浑身颤抖走到窗边，看着悬崖似的断壁，盯着河畔那几个身影，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站在窗边，大声呼喊着，近乎疯狂地挥动手臂示意部属追击，再也不在意对面梅山上狠辣的狙击步枪。
梅山枪声稍疏，在严令之下，疗养院大楼下面几层的官兵开始搏命突击，向楼外追去！
陈春雷上校瞪圆了双眼，看着刚刚走到河畔的许乐三人，他不相信那个小眼睛男人能够这样轻松地离开，有深河挡在前方，就算你无所不能，我拿士兵的命去填也要填死你！
晚风渐趋轻柔，河水渐趋平静，金光渐趋黯淡，如一面仿古铜铸的镜。
忽然间！
河水开始猛烈翻滚，白色的浪头瞬间冲破镜面，喷出无数气泡！
轰鸣声中，一艘黑色的机动艇自河底猛然钻出！
无数河水自艇身疾速流淌，哗啦直下，艇上穿着全套潜水服的刘佼浑身早已湿透，面无表情。
当联邦部队搏命冲到河畔时，只能看到早已轰鸣远离的高速机动艇，还有艇上那几个模糊的背影。
寂寥徒劳的清脆枪声中，隐约看到艇上有人回头笑了笑。
晚霞归去，河水一片碧绿，平静无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最强的集体
栖霞州州长府邸。
州长夫人半靠在沙发上，像木头人一般看着电视光幕上的画面，平日气度雍容的她，此时显得份外憔悴，脸上的精致妆容早被无声流淌的泪水冲成乱糟糟的色块。
目光从那名青年军人的坚毅面容，移到轮椅和两道空荡荡的裤管上，她的心脏仿佛被烧红的尖刀狠狠刺中，再也控制不住，瘫在沙发上开始痛声哭泣。
府邸寒风拂动的露台上，栖霞州州长脸色铁青，拨通了联邦总统官邸的电话。
接通之后，他寒声说道：“布林主任，我想总统先生和你应该都很清楚，这些年我和栖霞州的选民给了他多大的支持，你们曾经承诺过会给予适当的回报，那么我现在想向你请教一下，这所谓的回报究竟是什么？”
“难道就是把我最疼爱的儿子变成残废！”
州长先生愤怒地咆哮道，然后用力地挂断电话，回头望向客厅里的电视光幕，看着轮椅上的儿子，忍不住揉了揉心口，扶着栏杆才没有摔倒。
……
……
首都特区，乔治卡林艺术中心前。
铅云与寒风的环境里一片沉默，无边无际像海洋般辽远而恐怖的沉默，数万人的集会现场死寂无声，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达文西的声音。
“以上就是我，一名曾经的联邦军官，现在的叛乱分子想讲给这个狗日的联邦听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阴谋是杀害，更是背叛。”
“我和我的战友们不接受这种背叛，所以我冒着被政府逮捕甚至暗杀的危险来到这里，而他们……”
轮椅上的达文西表情庄严，举起右手满是死难战友身份牌的行军背囊，伸出左手对准铅灰一片的高远天空。
雪花再次开始飘落，有一朵最晶莹的落在他的指尖。
“为了天上的光辉，为了那些死去的以及活着的人，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去夺回那些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光荣。”
沉默行军数万名成员，沉默望着台上那辆孤单的轮椅，望着那名残废军官，听完那个悲伤的故事，艺术中心门前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寒冷，于是有人收拢双拳抱在怀里仿佛要多给他一些温暖，有人捂住脸想要不看到他的痛苦。
像冬日海洋般漫无边际的死寂，被零星掌声打破，然后迅速变成掌声与呐喊声的夏日海洋，民众望着轮椅上的青年军官挥舞着手臂，噙着泪珠表达着安慰。
集会现场东面是沉默行军临时指挥部，数百名黑鹰武装保镖散布在四周，邰之源望着已经开始沸腾的人海，缓缓开口问道：“许乐在哪里？”
邹郁站在他身旁，并不意外他知道许乐回到联邦的消息，但对于这个问题，她并不打算回答。
邰之源自嘲微笑，转而问道：“他和七组在做什么？”
邹郁指着远处台上的达文西，平静回答道：“刚才他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邰之源望着她的侧脸，注意到她今天的打扮特别漂亮迷人，难得没有插红花的黑发，看似粗略实则极精致地在两鬓挽成花状，纤秀的双眉被涂的浓墨直俏，特别是她的唇染的格外艳红，越往中间越红，仿似嘟着索吻的甜蜜糖果，又像是倔犟不肯从枝头坠落的红果。
“改变风格了？很漂亮，很符合你凛冽的性子。”
邹郁微笑回答道：“从小到大，你很少赞美我的容貌，但这并不足以让我说更多。”
邰之源笑了笑。
这时邹郁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让那双如浓墨柳叶蹙着的眉渐渐松开，望着窗外雪花的眼眸里笑意渐盈。
她望着邰之源微笑说道：“男女之间的差别很多，比如每逢大事来临，你会静气盈身，而我则会特意打扮的漂亮些，一如出嫁时。”
邰之源没有询问，知道有下文。
“鲍勃和伍德以后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邹郁开始穿戴黑色小羊皮手套，说道：“不管你乐不乐意接手，担不担心军方表态，我们都会把他们交给你。”
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微笑回答道：“果然是这个答案，既然你们如此坚持，我没有理由不继续下去。”
邹郁走到门旁，忽然回头望着他认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那个家伙做这些事情是在配合你。”
“我永远不会承认。”邰之源笑容渐敛，拿起白色丝绢轻拭唇角，说道：“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为什么你不肯欠他的人情？”邹郁问道。
邰之源平静回答道：“因为未来的联邦总统永远不能欠未来的帝国皇帝人情。”
邹郁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走出门外。城市里灌满了寒冷的空气，身后传来越来越整齐响亮的声声口号，她紧了紧衣领，抿着红艳的双唇，在雪花中渐行渐远。
……
……
春都市警备区赶到疗养院时，战斗已经结束，残破的大楼，狼藉的河畔，证明先前的火力是何等样猛烈，然而河对面的梅山里早已全无人踪，除了漫山遍野浑着碎梅花依旧滚烫的弹壳，什么都找不到。
事来如春风拂面，事去如碧水无波，从成立之初就带着阴影色彩的果壳七组，向来禀承这种风格。
南纬32线某处空域上，一架旧式军用运输机正在云层上空飞行，看上去有些笨重的机身，就像是一只吃饱晚餐的灰鹅，志得意满而迟缓。
“这种局面下还能调用这么多资源，老邹家果然在总装系统里够强势。说起来头儿你当年已经和邹家小姐订婚了，怎么后来又和简水儿小姐搞到一起？”
“我说江锦，你丫是不是开电影院之后尽在文艺圈潜规则，不然怎么会像狗仔一样好奇？”
空气沉闷的运输机舱内，响起一阵响亮的笑声，性情沉稳的队员则是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微笑。
七组全体队员都在这架老式军用运输机上，刚刚结束一场激烈战斗，完成了极艰难的任务，却没有一个人受伤，实在是一个无比完美的结果。
只是作为曾经的联邦军人，这次的敌人不再是帝国人，也不是百慕大走私贩，而是正牌联邦部队，倒在枪口下的都是同胞，但很奇异的是，运输机内的队员们情绪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七组男人们的爱憎非常简单直白。
他们曾经那样的热爱这个联邦，所以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不惧牺牲谈笑杀敌，壮烈在胸。
然而看起来现在这个联邦并不怎么爱他们，甚至恨不得他们去死，事实上已经有太多的战友兄弟因此而悲惨死去，所以在他们眼中……现在的联邦就是狗屎。
是的，这里的联邦指的是联邦政府，那么就搞掉它。
“在南郊盯着的时候一定要非常小心。”
许乐做完机油清洗，把沉重的达林机炮递给大熊，对队员们说道：“铁七师可不是小眼睛这种业余爱好者。”
从业余爱好者这种评价，便大抵能看出以许乐为首的七组，对那个小眼睛特战部队的轻蔑态度。
那支隶属联合调查部门，由费城修身馆高手组成的特战部队，看似强悍异常，这几年更隐隐被认为是联邦军方最精锐的特战部队。
然而在七组或者说杜少卿这种职业军人的眼中，这种单兵素质极强，却战术意识极为滞后的团队，实在不堪一击，因为他们根本都不能算是一个集体。
战场上最强的集体是哪支部队？
当年最强的部队，是联邦军神李匹夫横扫宇宙的十七装甲师，曾经是杜少卿亲自指挥的铁七师，是现在怀草诗亲自率领的帝国皇家机甲大队。
如果把最强部队的人数范围再缩小一些，那么在今后的军事教科书上，肯定会写着七组的名字。
进行完后续任务的布署，许乐抓着运输机舱壁编网，挪到前面，蹲到白玉兰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有件很麻烦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白玉兰的回答依然如此轻柔秀气。
“帮我盯着李在道。”许乐说道：“他手里有张底牌一直没有掀开，我要去盯杜少卿，所以只能让你去盯他。”
“好。”白玉兰简单回答道。
“注意安全。”许乐说道：“我没有把握宪章电脑是不是会一直处于现在的状态，如果有情况马上撤。”
“好。”白玉兰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许乐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问道：“失败了？”
“嗯。”白玉兰犹豫片刻，多解释了一句：“她怀着的时候，我是真一根烟都没抽。”
“家里老婆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白玉兰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
许乐忽然注意到对面有双目光一直望着自己，不由尴尬一笑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说道：“主编先生在牢里憋久了？不让抽烟真是不人道。”
鲍勃主编没有客气，接过烟卷后却没有马上点燃，仍旧默默看着他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最后他轻轻叹息一声，满是遗憾说道：
“许乐上校，像你这样的一个人，能够领导这样一个集体……为什么偏偏你就要是个帝国人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刺着青花的男人
为什么偏偏你就要是个帝国人呢？
许乐抽了口烟，笑着回答道：“主编先生，关于这件事情我要不要没有什么作用，不是就要，而是不得不要，每个人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因为晕机而头脑昏沉的伍德记者恰到好处加了一句评论：“也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死亡。”
“就是这个道理。”许乐望着两名虚弱的新闻人，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关于帝国与联邦之间的故事，以后有机会的时候，我们能不能聊一下？”
……
……
雪花缓缓飘落在乔治卡林艺术中心，负责执行军纪的相关宪兵部门赶到此地时，坐在轮椅上的达文西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
依旧沉浸在悲伤愤怒情绪中的民众，有意无意阻挠着政府方面的行动，甚至极为挑衅地把那些宪兵撞来撞去，就像是一片愤怒的海洋戏弄着孤单的渔船。
“交出鲍勃主编！”
“交出伍德记者！”
“解散联合调查部门！”
“重启古钟号调查！”
“调查前线阴谋！”
“废除爱国者法案！”
“结束由秘密警察绕治的世界！”
“帕布尔总统下台！”
集会台上那位满脸通红的女性演讲者，用夸张而专业的肢体语言和声嘶力竭却不失诚恳的声音，大声向着铅灰色的天空做着控诉，台下数万名愤怒的集会民众挥舞着拳头，做着响亮的回应。
游行集会向来是一种极为漫长的娱乐活动，因为过于漫长，民众的热情很容易被严寒天气和枯燥重复逐渐消耗，然而沉默行军指挥部近乎完美的流程控制，各位演讲者优秀的情绪煽动，还有那些意志坚定的骨干成员回应，让这种情况并未发生。
当春都市暮色退去约四个小时后，首都特区也迎来了淡灰色的傍晚，集会现场依旧回荡着释放鲍勃伍德的呼喊声，不时有人高声朗读那篇著名的特刊。
就在这时，一辆普通军车驶抵集会现场东南角，两名穿着黑色风衣藏着帽子的中年人，在沉默行军指挥部工作人员搀扶下，缓缓走上了演讲台。
乔治卡林艺术中心门前的嘈杂声低了下来，戴着围脖的民众们疑惑望着台上，试图认出那是些什么人。
负责监管现场维持秩序的首都警察总署，在第一时间内获知了那两个中年人的身份，因为在他们的远程摄像系统中，那两张消瘦的脸是如此清晰。
“鲍勃主编！伍德记者！他们怎么来到了这里？”
集会现场的民众们也认出了那两个中年男人的身份，他们震惊兴奋地扭头告知身旁同伴，如警察总署的官员们一样，他们并不清楚这两名被政府以爱国者法案名义逮捕的新闻名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集会现场。
震天般的欢呼响彻艺术中心门前。
在人群的最外围，脸色铁青的首都特区警察总署署长望着脸色更为难看的联合调查部门某高级官员，愤怒说道：“你们是不是疯了？要我们这时候逮捕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逃犯，但请你睁大眼睛看一看，现场有几万名愤怒的民众，如果我们警察敢走进人群宣读逮捕令，也许下一刻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处理群体事件极有经验的总署署长，很清楚此时正在演讲台上讲述悲惨黑狱生涯的两名记者，对于联邦政府和总统阁下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清楚如果此时激起集会民众的怒火，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于是他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的命令，表情阴沉冷笑说道：“依据爱国者法案，这是只有你们才有权利逮捕犯人，而事实上他们也正是从你们手里逃走。”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逮捕对方是联合调查部门的手脚，让对方逃脱并且进入集会现场是联合调查部门的失误，那要解决这件事情，自然是你们的责任。
那名高官狠狠盯了他一眼，回头望着台上正在发言的伍德记者，悬在风衣两侧的拳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换成任何人也没有胆量命令小眼睛特战部队的军人，向正在欢呼的数万名民众开枪，所以他只有眼睁睁看着，然后等待着被总统和李主席的怒火烧成灰烬。
“废除爱国者法案！”
“向最高法院进军！”
“宪章万岁！”
“七组万岁！”
夜色缓缓降临，雪花趁着阳光最黯淡的时节拼命落下，气温又低了几度，然而乔治卡林艺术中心前的氛围却已经变得无比狂热，兴奋的民众们围着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不停呼喊着口号。
沉默行军到了最后的战斗阶段，力图废止爱国者法案的善良人们，迎来了最有威信也是最有力量的两位战友，然而夜幕已启，进军最高法院只能是明天的事情。
所以胸中充满战斗热情与乐观精神的民众，开始在艺术中心门前空地上跳舞唱歌，他们准备通宵狂欢，没有人愿意离开休息，因为他们知道只有用数万名同伴的身体，才能保护最中间的鲍勃与伍德。
有道明亮光柱忽然照亮演讲台，以为是联邦军警探照灯的民众一片骚动，然后迅速变成更加狂热的欢呼。
久违的国民偶像简水儿，出现在明亮的光柱下，她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蓝色工布装，拿着话筒挥手向数万人微笑致意。
同样的战斗需要不一样的武器，因为参加战斗的人们所擅长的事情总是不一样。
有人会端着枪械大喊冲向危险的敌营，比如七组；有人会皱着眉头执笔在纸上不停抄写，比如鲍勃与伍德；有人在指挥部中看似沉默平静坐着，实际上却是不惜身体竭尽思虑安排好所有的策略，比如邰之源。更多的普通人选择用自己的双脚投出选票，用自己的身体表达态度，比如此时集会现场欢呼的人群。
简水儿不再是一名演员，而是一名歌者，所以她没有说太多热情洋溢的鼓励话语，没有扮演召唤人民去战斗的女神，只是用极为认真的态度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的第一句词是：“当我们发现了生活的真相，却依然像昨天那样地热爱它，这样的我们，就是英雄。”
……
……
黑压压的人群外围，某棵不起眼的耐寒红杉树下，穿着运动风衣的许乐，微微抬起额头上的帽檐，隔着万千人海，望着台上那张难以忘怀的美丽容颜微微一笑。
站在树下，他安静倾听那个女子清亮迷人，充满宁静坚毅情绪的歌声，心中感受难以言语，就像去年第一次听到那首为他而作的流年。
歌声渐去渐远，许乐再次压低帽檐，沉默转身，向与热闹人群形成群明对比的寂静街区走去。
把鲍勃和伍德送到邰之源的手中，七组就地解散撤离，分成三个部分去执行彼此的任务。
他相信那个身材瘦弱经常咳嗽的家伙，肯定有办法能够保住鲍勃伍德的安全，所以放心地离开。
寂静的街区里寒风渐起，格外刺骨，现在的许乐自然不用担心被低温冻伤或是感冒，但依然下意识里翻起衣领挡住了脖颈，然后把双手放在唇边呵了口热气。
两旁建筑内有明亮温暖的民居，里面传来小孩子欢快的玩闹声、猫儿争斗时的呜咽声，有黑着灯的房间，不知道那些房间的主人现在去了哪里，是不是正在乔治卡林艺术中心门前的人群中。
前方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商店，门上悬着新年时的喜庆灯具，因为挂了段时间的缘故，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显得有些陈旧，商店里光线昏暗。
许乐走了进去，擦过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身旁，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到柜台上，说道：“要一个蓝盒三七。”
那个男人似乎已经买完所需的商品，转身离开，极为高大魁梧的身材让他经过那盏旧灯时必须低下头。
老板接过零钱，回头踩着小板凳开始找烟，许乐的目光落在货架玻璃上，用反光望向走出门口的魁梧男人，注意到此人低头一瞬间，颈后露出了狰狞的刺青花瓣。
“谢谢。”
接过香烟，许乐低身拣起脚边一个沉重的黑色长盒，动作极为随意，似乎是刚才自己带进来的。
他提着黑色长盒走出了便利商店，消失在首都特区的夜色之中。
黑色长盒里不是小提琴，不是长笛。
是一把枪，大枪。
……
……
颈后狰狞的刺青花瓣，其实一直从后背延伸到腰际，枝叶蔓伸青痕深刻，只是一朵刺青大花的部分图案。
在身上刺着这样一朵骇人青花的魁梧汉子，却有一个极为娇柔的名字：张小花。
这位南科州黑道巨擘，拥有不容轻视的力量与尊严，像他这样的人物，无论处于何种年代何种时局，都能拥有自己专属的江山与风情。
然而自从当年离开监狱进入百慕大，遇到那个叫林半山的同龄人之后，他便心甘情愿成为对方的助手与臂膀，沉默安静只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强大暴力。
宪历七十五年，林半山带着所有精锐自百慕大回归联邦，要以草莽之力与政府对抗，张小花毫不犹豫跟随。
他在南科州首府翻手为血，坐冻鱼车千里奔亡，在林园外一枪击穿装甲车，然后今夜把那把枪交给了许乐。

第三百六十四章 藏身于意想不到的别处
整个联邦只有两把ACW，其中一把曾经陪施公子声震议会山，传闻中另一把在林半山手中。
传闻总有其来源，所以这是真事，这些年那把ACW始终在某僻静地窖里等待，直到被张小花拿走。
他知道那把枪拥有怎样恐怖的魔力，在这场战争中能够扮演怎样的奇兵，但当林半山要求他交给许乐这个帝国人时，却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张小花从来不曾怀疑过林半山的判断。
或昏暗或明亮的灯光从街道两旁的公寓楼内投下，刺着青花的男子沉默行走在夜色与雪花间，随着他稳定而快速的脚步，两旁的建筑物高度渐渐降低，风景变得杂乱而环境音开始嘈杂起来。
一辆夜班出租车停在修理铺外，里面的司机盖着毯子眯着眼，似乎正在睡觉，没有人注意到，当张小花毫无情绪的目光掠过时，司机微微颔首示意。
前面的烧烤摊老板挥舞着大勺炒着青菜，肥胖的老板娘满是油腻的手在臀后轻轻挥动，像是在驱赶并不存在的蚊子。
张小花所经过的街巷，不时出现这样不起眼的普通市民，他们用各自的手势目光表达黑道特有的语言。
就这样，被联邦政府通缉的魁梧汉子，一路安全走进了首都特区唯一的福利区：黄风庄。
所谓福利区，不过是贫民区的另一种称谓。
这里的民众基本上没有正式工作，收入微薄需要依靠社会福利，按时领取乏味的合成蛋白肉，领取极少的补助津贴，住着政府提供的廉价租屋，送孩子进入富人们极为不屑的学校，生活非常困苦。
正如社会历史书籍上的描述，生活困苦的区域总是容易滋生罪恶。下水道经常被避孕套塞住的非法妓院、满是烟味与汗臭味的地下赌场、巷尾阴影里的毒贩子，是这片街区最常见的三道风景。
张小花挥手掀开草帘，面无表情走进一间大杂院，顺着楼底的雨廊，避开拦在面前的破烂杂物，一路经过很多半阖着门的房间。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那些房间里的人们有的在看电视，有的人很紧张，有的人脸上只有麻木，有小孩在和黑帮分子玩着刀尖插泥巴的游戏并且极为兴奋，有被单独关押的中年人正气喘吁吁在妓女身上拱动。
张小花看似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实际上一路经过时，已经把所有房间里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这些房间，除了他最忠诚能干的下属，还有很多衣着气质和黄风庄环境极不相符的人，人质。
有吃有穿还能满足生理需要，那些人质的精神状态都不错，至少距离疯狂的边缘还很远。张小花确认这点之后，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在后门处向那个表情恭谨的中年人微微点头，便走了出去。
后门处的夜色雪花间停着一辆极普通的汽车，张小花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接过旁边递过来的粗烟草点燃，轻轻吸了两口，因为身材过于魁梧的关系，铁肺轻吸便让粗烟草前端骤然红亮，烟雾瞬间占据车厢。
坐在后排的韩楚皱了皱眉头，扯出细腻的丝质手绢捂在口鼻上，开始不停地咳嗽，苍白如鬼的脸颊上挣出几团鲜艳的红晕。
“我很明白一个权威新闻媒体在这场战争中能够起到怎样巨大的作用，咳……咳……”
韩楚放下手绢摇了摇头，蹙眉说道：“我所不明白的事情是，绑架那些电视台员工的亲属家人，究竟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如果他们报警怎么办？”
“南科州那件事情，证明这种暴力方法是有效的。”
张小花轻轻抚摩光滑的头顶，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惊动警署肯定有大麻烦，不过我们必须赌一把，赌那几位主管先生并没有鲍勃与伍德的勇气。”
韩楚的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右手边，眼瞳微缩，像毒蛇般阴寒可怖，声音细锐冰冷说道：“真就这么给了那个帝国人？”
“嗯。”张小花面无表情回答道。
“这件事情真的很有趣，那位帝国太子似乎非常信任我们，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他用李飞绒和孩子的性命威胁我们，结果他没有给我这个回报的机会。”
韩楚目光微垂，简单的语句里隐着极强悍的意思。
张小花沉默无语。
车辆缓慢驶离这片糟烂的街区，半开着的车窗间不时喷出浓郁的高级烟草雾气，渗入纷飞雪花之中。
……
……
数十分钟后，这辆外表普通的汽车来到首都西郊一处外表普通的建筑群外，昏暗的灯光照亮建筑群上方缓缓落下的雪片，没有人能够发现四周布置的重火力点。
铁门缓缓开启，张小花和韩楚乘坐的汽车，没有经过任何检查，便进入了这片暗中戒备森严的建筑群。
占地面积极大的扁平无梁房，道旁粗大的束线管，隐隐传来的低沉电机嗡鸣声，远处污水处理设备排出的白烟，证明这片建筑群是某种工厂。
车辆停在某间厂房外，张小花和韩楚走了进去，顺着一条透明的长廊向里行走。
长廊玻璃那边是几条全自动流水线，无数精密至极的尖端机械设备，正在近乎真空的无尘环境中不停运作，尖细到肉眼几乎快要看不到的前端，闪电般探出收回，仿佛正在对流水线上某基片进行着微雕工作。
如果这时在透明长廊里行走的是许乐，他绝对会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甚至有可能会贴着玻璃看着那几条流水线怔怔发呆，因为如此尖端的微量级设备，就算是在果壳研究所里也无法找到。
张小花和韩楚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面无表情或脸颊惨白地沉默前行。
最开始进入这间厂房的时候，他们曾经震撼过，后来发现缺乏高级工程师思维的大脑怎样都无法理解那些设备，便只好无视。
透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内，一位穿着全身绿色过滤服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着电子记事本上的数据，虽然过滤服有些大且厚，却依然遮不住那对如山般的肩。
像名高级工程师的林半山抬起头来，望着自己最得力的两名同伴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事情很顺利。”
“确认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交到了沉默行军指挥部手中后，我按照你的吩咐，亲手把枪交给了他。”
张小花回答道。
韩楚在旁边站了很长时间，发现林半山又准备低头去看电子记事本，再也无法压抑住心中的焦虑，解开黑色礼服的第二颗纽扣，皱眉说道：
“如果事后被人发现，我们和一名帝国人联手对付政府，而且那个帝国人还是位皇子，这样会遗臭万年的。”
“遗臭万年？”
林半山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我不在乎这个。”
仿佛是偷听到了这句邪恶无谓到让人感觉无比洒脱的话，厂房外面的风骤然变得更加猛烈，一片刚刚粘附在房顶上的雪花被呼啸寒风轻易掀起，拂向高处。
那片雪花打着旋翻滚着飘的越来越高，然后轻飘飘地再次缓缓降落，飘越这片占地十四平方公里的厂房，落到厂区南门那片松树林畔的奠基石处。
光滑黑色石碑上积着浅浅的雪，仿佛戴着一顶滑稽的白帽子，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宪章局第24基准芯片生产基地。”
南科州首府流血事件后，林园门口不欢而割裂，联邦政府开始四处搜捕林半山和追随他的下属，意图将这道黑暗势力直接扑灭，然而谁能想到，那位百慕大君王竟是藏身在宪章局某芯片厂中。
毫无疑问，对于林半山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
……
窗外的雪停了，张小萌望着宪章广场上积雪的五人小组雕像，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忧愁。
敲门声音响起，清晨时分被人打扰休息，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愉快，但张小萌只是平静转过身来，将有些缭乱的头发挽成马尾，然后把门打开。
这里是戒备森严的议会大厦，她是青龙山反政府军驻首都特区最高官员，负责四科那片深海，这时候会来打扰她的人或者是消息，必然非常重要。
当然，她现在如此平静，更因为她今天醒的特别早。
“鲍勃和伍德出现在集会现场，按照您的指示，组织开始了反向调查，现在有了一些初步结果。”
公开身份是副武官的男性下属，看着她紧张汇报道：
“根据国防部那边传来的情报，首都时区昨日正午十二点，春都市傍晚六点，第一军区疗养院发生了一场袭击事件，攻击方应该是那些前七组军人。”
张小萌点了点头。
下属望着她欲言又止，迟疑说道：“根据目击者报告，确认前联邦上校许乐出现在袭击现场。”
青龙山之叶与联邦英雄之间的青涩初恋故事，虽然不如男性当事人与那位国民偶像少女订婚广为人知，但也不是秘密，至少这片深海里所有的鱼，都清楚他们的年轻女领导有不可触碰的某些区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张小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房门关闭，她走进卫生间，望着轮椅上那个满脸不自然神情的男人，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
“你叫达文西？是许乐给你出了这么一个疯狂的馊主意？他……有没有说些别的什么？”

第三百六十五章 从开始到现在的怜爱
年轻的议员邰之源带着数万名甚至更多的支持者沉默行走在明处；黑道的君王林半山无所不用其极的刀锋隐于暗匣；红花的女子邹郁借助家族甚至可能是莫愁后山露台的隐势修筑坚硬的道基；坚硬的石头许乐和七组则是喷出暴戾的枪火杀出淋血的直路。
各具长处、各自长处无人能及的四个人，或暗中联络帮助或凭当年默契环环相扣，在今日的联邦织了一张硬邦邦悬着无数倒刺的铁丝网。
拥有无数资源、看似无比强大不可战胜的联邦政府，在这张网前显得格外黯淡，这个由腐败无能官员和政治投机分子组成的庞大官僚机构，因为无数条条框框和忌惮而效率极低毫无锐气。
能够轻易把那张网撕破成碎片的军方，根据联邦宪章的精神没有办法完全展示自己的凌厉攻势，而事实上已经被政府控制的宪章局，也因为一些诡异的原因，不再像过往千万年间那般无所不能。
无论是地底的宪章电脑，还是地面大厅里的宪章局工作人员们，现在都处于一种奇异的境地中，煎熬困苦。
好在联邦政府对新闻媒体的控制力度没有减弱，甚至变得更加强大，在南科州首府流血事件后，新闻频道进行了最深刻的检讨自查，最有胆量的首都特区日报，因为主编和首席记者入狱也变得无比沉默。
正是由于这种强大的控制力度，联邦各大媒体对于沉默行军进入首都特区，以及集会现场那两次足以震动联邦的演讲，都采取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甚至是不闻不问的策略，前线墨花星球海峡会战的胜利纪录片，各州劳军晚会上的明星大腿，充斥着光幕和版面。
今天清晨，联邦各大媒体三年来极为罕见地全体出动，无数记者带着采访设备来到拉比大道畔的司法区。
因为马上将要发生的新闻事件让各报社电视台编委会再难以做到无视，更因为将要走进最高法院指控爱国者法案违宪的当事人，正是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
数万名通宵未睡的民众涌入拉比大道，脚步踏过覆着积雪的草坪，留下各式各样的鞋印。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困意和疲惫，只有兴奋与期盼。
最高法院外早已环绕了三圈黄色的警戒线，司法宪兵警惕地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表情的面容掩饰着心中紧张的情绪。
警戒线远方，一片悬着冰挂的常青树林畔，停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
“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被保镖们拦在人群外的数十名新闻记者，邰之源平静问道：“进去了吗？”
“议员先生，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已经进入最高法院大楼，现在正在前次聆讯笔录上签字。”
下属低声回答道：“没有任何意外，就是黑鹰的狙击手在控位时，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发生了一些冲突。”
邰之源揉了揉眉心，沉默望着霜白林梢上方露出的最高法院大楼一角，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自去年正式开始沉默行军，开始倒帕运动以来，这是年轻议员第一次感到紧张，因为他非常清楚，爱国者法案究竟会不会被废除，非常重要。
两个依旧是逃犯身份的人进入最高法院打违宪官司，而且是刚刚交到他手里，便开始展开这项可能会旷日持久的工作，看上去不免显得有些仓促甚至滑稽。
只有亲近的下属才知道邰之源为这一天已经做了多长时间的准备，他只不过缺少一根导火索，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前司法部长做首席律师，首都大学法律系主任做二序律师，萧文静前检察官都只能打杂，在我看来，以这样豪华的阵容，要打赢任何官司都不会太难。”
邰之源取出手绢轻轻擦拭有些发白的唇角，望着最高法院大楼一角喃喃说道，似乎是想要替自己增添信心。
身旁的下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喃喃自语，用清晰的语调汇报道：“昨天夜里南相家的曹夫人应您的请求，前往松果岭拜访了江大法官。”
他抬起头来，望着邰之源继续说道：“吉大法官直到凌晨三点钟还坚持认为，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的逃犯身份没有解决，根本没有资格提起违宪诉讼。”
邰之源唇角微翘，嘲讽说道：“如果不是议会山里的帕派议员们整出一个违宪诉论二次申提时限法案，我倒是非常愿意亲自去打这场违宪官司。”
“不过在确认百慕大三处庄园已经永久转到妻子名下后，吉大法官已经修正了他固执的司法观念。”
下属继续汇报，内心的情绪却不像表情这般平静。
他一手操办贿赂相关事宜，非常清楚百慕大那三座传承万年的庄园，绝不是普通庄园可以比拟，他甚至坚信就连林半山在百慕大都无法拥有这种享受。
用如此大的手笔收买一个虚伪的快要死去的老法官，在他看来未免有些可惜，不过他马上想起身前的年轻议员连晶矿联合体都毫不在意地捐了出来，于是沉默。
“最高法院审宪委员会一共是五位大法官，我们做了两年的工作也只能确保两票，另外两名大法官明显支持爱国者法案，所以现在是二比二。”
下属的意见很清晰，无论邰之源准备的律师团阵容有多豪华，最终决定爱国者法案变成废纸，还是继续化身为捆在联邦手脚上的镣铐的人，还是那五位大法官。
“所以最终要看何英大法官的意见。而且他就算眨眨眼，都有可能直接改变其余四位大法官的看法。令人可惜或者说令人尊敬的是，何英大法官无法收买。”
邰之源淡然说道：“如果这位老人家能够收买或者说被人影响，我就会直接请何律师想尽一切办法绕开回避原则，出现在今天的最高法院中。”
拉比大道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数万名民众平静专注望着警戒线那边的大楼，看着那座天秤雕像，没有任何人说话，因为参加沉默行军的他们，依然坚信联邦宪章的精神，相信这座代表法律尊严的最高法院。
轻微辗雪声音响起，黑车门打开，穿着一身素淡服装的简水儿坐了进来，低头轻轻掸去膝旁的雪粒。
“看到了？”邰之源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边问道。
“看到了。”简水儿回答道。
听到这个只是简单重复的回答，邰之源一直微微蹙拧着的眉宇缓缓散开，脸上浮现出淡而从容的微笑。
简水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美丽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眉梢微挑笑着问道：“看起来你很有信心。”
“这场官司结局已定，我们胜了。”邰之源转身看着她清丽动人的容颜，低声说道：“谢谢你。”
简水儿的眉梢挑的更高了些，像被风吹到惘然的柳叶，没有什么慑人意味，反而有些迷糊的可爱：“所以你让我来见何大法官？可你为什么确定我能起到作用？”
“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那场轰动联邦的官司？”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在法庭上战胜了儿童基金会和隐藏在后方的费城李家，为什么？”
“为什么四年前最高法院，毫不理会联邦政府的暗示明示，直接把古钟公司继承权判给钟烟花？要知道除了例行询问之外，总共只花了三分钟不到的时间？”
邰之源望着她微笑说道：“何英大法官拥有几乎完美的道德与智慧，睿智而不拘泥，完全可以说是全人类的楷模。他没有缺点，甚至除了钢琴和教训儿子孙子重孙子之外，全联邦都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
简水儿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撑颌蹙眉倾听。
“但我知道他有爱好。”
“这种爱好并不是缺点，但基于何大法官的崇高地位和要守护的法律尊严，却始终无法尽情表露，所以这种情绪在老人的心中积累的越来越久，也越来越浓郁，一旦拥有机会表达，大法官永远不会错过。”
简水儿隐约猜到他想要讲什么，不可置信盯着他。
邰之源看着她微笑说道：“我以前对许乐说过，联邦最伟大的何英大法官……喜欢小女孩儿，我后来才明白，他其实只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只是你。”
简水儿震惊地掩住嘴唇，说道：“怎么可能，他老人家已经有一百岁了！”
邰之源看着她惊恐下依然完美动人的脸颊，感慨赞叹说道：“最高大法官也有权利追星，百岁老人……也有资格喜欢造物主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女人。”
话音甫落，一阵海啸般的欢呼声穿透车窗玻璃，进入二人的耳朵，他们转头望去，只见最高法院那边已经变成了欢腾的海洋，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高举着没有手铐的双手，像英雄般走了出来。
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何英，当年在电视光幕上第一次看到简水儿时，她还没有一头紫发，还没有登上企业号，还不是万人注目的国民偶像，只是某出家庭情景喜剧里的某位孤女小保姆，但从那天开始，怜爱开始。
那个让联邦无数人感到艰于呼吸、让无数人遭受秘密审讯与刑讯的爱国者法案，被他用苍老的声音宣布即时废除，或者真的就只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原因？

第三百六十六章 雪坪与餐桌
官邸后草坪四周，数十名举着黑伞的特勤局特工警惕注视着四周，整片街区都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中，某棵雪松畔，满脸焦虑的布林主任望着草坪上的二人，没有得到允许上前，只好紧张交待下属们更加小心。
帕布尔总统在覆雪草坪上缓慢行走，他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握着把黑色的雨伞，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粘在衣襟。
在旁边稍落后一步沉默跟随的杜少卿没有打伞，将军今天没有戴墨镜，手上戴着黑色的小羊皮手套，深色军装如平日那般笔挺，寻找不到一丝皱纹，雪花落在军服上或坠落或融化，染出深浅不一的色。
他望向总统先生黝黑的侧脸，低声建议回到官邸。
帕布尔总统摇了摇头，望着草坪那头的众人，说道：“因为那些叛乱军人的出现，他们有些过于紧张。”
杜少卿保持着沉默。
“把那些军人定义为叛乱分子，在我看来实在是有些荒唐，甚至可以说是无耻。”
帕布尔总统停下脚步，目光从黑伞下方伸展出去，却不知道看着何处，微涩一笑说道：“官邸收到过国防部的报告，相信你也应该看到李封上校正式提出的指控，但直到昨天晚上看到那名坐在轮椅上的军官，我才敢相信在墨花星球上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他回过头静静看着杜少卿，说道：“现在看起来，你劝阻我任命胡链为前敌总司令是正确的。他和贝里主任做出来的这些事情，会让联邦政府付出极大的代价。”
前线那场针对新十七师的清洗，那场针对前七组官兵的谋杀，帕布尔总统事先并不知情。
甚至在接到报告之后，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忠诚于政府的那些高级官员，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措，冷血丑陋之余，居然还如此愚蠢。
帕布尔总统想到春都市疗养院发生的袭击，想起昨夜里集会上那名七组队员悲愤的指控，想起那个已经回到联邦，隐藏在黑暗中的小眼睛男人，带着浓郁的自嘲之意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还有那些七组队员们的父母——总统先生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峻，隐隐预估到，有些棘手甚至是极度危险的因素将要出现，而且那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事端。
沉默的杜少卿终于开口说话，他望着帕布尔说道：“总统先生，狮子带领一群温顺无能的绵羊作战，虽然辛苦但不见得失败，可如果狮子带领一群贪婪的土狼作战，或许在没有击败敌人之前，自己便先崩溃。”
帕布尔总统微微皱眉，陷入沉默之中。
“我还是坚持当日的观念，政府以及军方有很多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依靠，这样的人对于我们的事业只可能产生伤害，而不可能有任何帮助。”
杜少卿面容冷漠，坚定说道：“我所指的对象也包括李在道主席，胡链中将是他的学生，那个臭名昭著的联合调查部门是他在领导，您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帕布尔总统望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少卿，如果你愿意拿出战场上的耐心，来观看人类社会的历史，大抵便能明白，李主席甘愿自污实际上也是一种牺牲。”
他挥手阻止杜少卿继续建议，沉声说道：“那些家族尤其是莫愁后山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现在他们迎来了最好的机会，我相信他们不会再继续沉默下去，你现在的任务是让部队做好所有准备。”
“当然，如果时局没有进入最艰难复杂的局面，我们尽量不要让部队参与到这些事务当中。”
说完这句话，覆雪草坪再次陷入安静，过了很久之后，杜少卿立正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冒雪离开。
走入官邸，帕布尔总统将开始滴水的黑色雨伞交给职员，脱下风衣揽在臂弯，推开餐厅沉重的古董木门。
走进门后，他脸上的忧虑敛去无踪，望着正在忙碌的妻子大声笑着说道：“亲爱的，今天中午吃什么？”
联邦第一夫人转过身来，接过他臂弯里的风衣，温和笑着回答道：“青豆肉泥，桌上有热汤，你先喝口暖暖身子，看这雪势还得降温，只怕进三月都不会转暖。”
夫人开始整理餐桌准备午餐，把面包篮放到正在喝汤的丈夫面前，然后顺手打开了电视，随意说道：“李主席最近来官邸吃饭的次数少多了。”
“你也知道这段时间他很忙。”帕布尔总统低头喝着胡椒汤，黝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夸张赞美道：“汤的味道还是这么好，喝两勺就开始浑身发热。”
“装作饭菜好吃来讨我喜欢，从当年谈恋爱时你就开始用这招，也不嫌烦。”夫人笑眯眯说道。
“你这招真不如许乐上校，他每次来吃饭的时候，什么赞美的话都不用说，什么赞美的表情都不用演，只是低头不停地吃，连续加三四次饭……”
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谈论一个已经三年多没有来官邸吃饭的故人，是在谈论一个帝国皇子，是在谈论自己丈夫最大的敌人，有些情绪黯淡地住了嘴。
帕布尔总统握着汤匙，默默看着妻子很长时间，忽然眼角的皱纹被挤的深了起来，哈哈大笑说道：“那个家伙只是天生饭量大，这你可被他骗了。”
笑声渐渐消失在总统官邸的小餐厅里，没有人再提起许乐，帕布尔总统撕扯面包蘸着浓稠的汤汁，混着青豆肉泥缓慢吃着，平静地看着电视光幕。
身为联邦总统，在私人生活中却很少看联邦新闻频道，这时候也是如此，因为即便是他都很不喜欢，那个被政府严密控制的所谓权威新闻媒体。
名为四月花的私人电视台正在播放重要时政新闻，难以掩饰兴奋表情的现场记者，拿着话筒大声说道：
“最高法院以四比一的投票结果，宣布即时废止爱国者法案，现在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然而沉默行军游行队伍依然没有离开拉比大道，数万民众在此地展开了狂欢，而我们发现有越来越多的首都市民加入了狂欢庆祝的人群之中……”
现场记者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帕布尔总统没有听清楚，光幕里传来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噪音，让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最高法院宣布即时废止爱国者法案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会有先前和杜少卿在雪地上缓慢行走的一幕。
就在联邦各大势力都认为他所领导的联邦政府，将会因为此项违宪审查判决遭受巨大挫折，总统先生本人会暴跳如雷的时候，他却一直保持着平静，甚至可以安安静静陪妻子在小餐厅内吃着简单的午饭。
帕布尔总统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平静下去，然而没有想到在充满家庭亲情温暖的餐桌边看到这些新闻，和在椭圆办公厅里听到这些消息，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听着记者兴奋的报道，看着十几年一直或热情或沉默支持自己的普通民众，越来越多人加入反对自己的阵营，他忽然觉得浓稠的胡椒汤变得没有什么味道。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缓慢前后摩挲着表示自己的慰问，帕布尔总统轻轻拍了拍。
夫人站在他椅后，轻声说道：“帕帕，不要忘了我当年也是位律师，虽然只是你的助理，但从看到爱国者法案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那是有问题的。”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亲爱的，我很清楚爱国者法案不止是有问题，而是很彻底的一部恶法。”
他转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妻子，严肃说道：“但此时此刻的联邦需要这部恶法，就如同一个病重将死的病人，非常需要非法的精神刺激药物，帮助他们撑过手术。”
“法律出身的人很容易判断出，爱国者法案一旦进入违宪审查程序，肯定会被那位老法官的最高法院废止，所以我和政府做了很多程序做保护。”
他站起身来，黝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容，继续说道：“只是政府没有想到，握有最强大暴力机构的我们一直在艰难地自律，我们的敌人却如此肆无忌惮，无视法律开始动用暴力手段。”
这句话指的是春都市疗养院的袭击。
“是那些大家族做的吗？”夫人忧虑问道。
帕布尔总统摇了摇头，说道：“是许乐做的。不管是不是他们在幕后策划甚至推动，那些大家族永远不会承认，而且政府无法找到任何证据。”
听到许乐的名字，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然后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餐盘离开。
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她望着坐在窗边正在玩手机游戏的女儿，微笑说道：“黛儿，吃饭了。”
帕黛尔小姐抬头望着母亲露出甜美的笑容，放下手机走了过来，这位联邦第一千金现在已经出落成楚楚动人的小姐，却似乎依然不怎么愿意说话。
夫人怜爱抚摸着女儿的卷发，叹息说道：“已经过去了三年，许乐他也确实是个帝国人，亲爱的，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原谅你父亲，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帕黛儿小姐沉默与青豆肉泥战斗，倔犟地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仿佛当年帕布尔
联邦最高法院宣布爱国者法案即时废止，对于某些联邦民众来说，就像太阳驱散了阴霾，而对于另外的某些联邦民众来说，则更像是黑夜重新笼罩了大地。
万民欢腾庆祝的场面并没有在所有城市里发生，在某些地方，有愤怒的帕布尔主义者走上街头，挥舞着拳头抗议，就连那位最高法院德高望重的何大法官，网络和媒体上甚至极为罕见地出现了批评质疑他的声音。
但至少在被沉默行军队伍占据的拉比大道两侧，在人头攒动的最高法院大楼四周，没有出现任何理念冲突与派别之分，无数的人兴奋地跳跃，呼喊着口号，欢迎他们心中勇敢的英雄。
表情阴鸷守候在警戒线外的联合调查部门官员，已经在民众剧烈的嘘声与骂声中狼狈离开，爱国者法案废除，联邦政府再也无法对那两位新闻人采取强制措施。
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高举双手，像英雄般高昂着头颅，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走了出来，在迎接人群最前面，是他们最熟悉的报社同事。
首都特区日报的记者编辑们，望着很多天没有见面的主编和伍德，激动而感伤，有些女性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强自挤出愉悦的笑容。
陶丽斯是鲍勃主编的专职秘书，这位年近四十的女士拥有一头淡金色的大波浪卷发，她抽泣着走上前来，张开双臂给了主编先生一个温暖的拥抱，引来旁边众人夸张的笑声和伍德脸上一丝诡异的笑容。
用颤抖的手指替鲍勃披上风衣，然后她从盒中取出一根高级粗烟草，小心翼翼放进鲍勃嘴里。
鲍勃主编点燃粗烟草，狠狠地吸了两口，然后递给身旁怨念无穷的伍德，望着自己女秘书脸上的泪痕微笑说道：“不要哭了，会让人看笑话的。”
“嗯。”陶丽斯带着哭腔应了声，然后擦去脸上的泪痕，很自然地走到他身旁站住，认真问道：“回报社？”
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下意识里对视一眼，然后望向拉比大道另一侧同样无比拥挤热闹的某处，看着那名被记者们和民众包围的年轻议员。
爱国者法案废除就能代表真正的自由？
身周数万民众嘈杂的欢呼声，让这两位被称为联邦新闻界良心的中年男人同时皱起眉头，想到联合调查部门囚房恐怖的噪音，想起那段黯无光泽的囚禁时光。
还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不能回到报社坐在桌前写社论做调查，一旦他们离开这片嘈杂与沉默行军完全不符的人海，便极有可能被暗杀被出车祸被跳楼被构陷入某樁荒唐的刑事案件被精神病……
“邰议员很清楚我们面临的处境，所以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沉默，没有和我们说太多事情，便知道我们这两个被蒙上英雄的家伙，必须留在他身边。”
鲍勃主编看着远处，对身旁的伍德说道。
“我们现在对沉默行军运动的声势确实很有帮助，我也不介意帮助他们。”伍德夹着粗烟草，耸肩说道：“只是有些讨厌被迫的感觉，就好像还是在坐牢一样。”
鲍勃主编平静说道：“囚禁身体但无关精神，现在你我说的话能让民众听到，那就不再是坐牢，而且我也很想知道邰议员……会不会是第二个帕布尔总统。”
他转头望向伍德，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不用回报社，拿起笔来，依然可以报复社会。”
……
……
宪历七十六年一月份的雪时降时歇，谁也不知道晶莹的雪花什么时候会再次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只有寒冽的风一如既往不停地吹拂着。
寒风之中，邰之源瘦削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脸色愈发苍白，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们不禁有些担心，这位年轻的议员先生再次咳嗽之后会不会倒下。
跑政治线的记者都知道邰议员的身体不好，但新闻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身体越来越差的真实原因。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怜惜是狂热民众的情绪，却绝对不是他们对采访对象应该有的情绪，所以他们高举着话筒和录音笔，没有丝毫停顿地不断连续发问。
邰之源举起双手下压，示意周遭人群安静些，然后对面前的邮报记者表情严肃回答道：“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虽然已经摆脱不公正亦不名誉的丑陋指控，政府必须为此正式道歉解释，但关于二人在联合调查部门审讯过程中所遭受的残酷不人道待遇，政府必须承担相关的司法责任。”
邮报记者追问道：“议员您的意思是要追究刑事责任？那么起诉书中将会涉及到政府哪个序列的部门？”
“爱国者法案已经被废除，那么拥有危险高权限的联合调查部门，就失去了存在的所有理由，必须马上解散。”
邰之源的回答很简单直接，并且强硬有力。
一名男记者挤到人群最前方，举着手中的录音笔大声问道：“昨夜沉默行军集会时，前七组军官达文西出现在演讲台上，宣称自己受到政府迫害。但根据军方调查，该名军官在墨花星球前线杀害战友后临阵脱逃，有相关录像，还有新十一师多名官兵，都能证实此人曾经与帝国士兵勾结。”
“这个叫达文西的人，已经被确认为叛乱分子。”
“让一名叛乱军官在集会现场恶毒攻击还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联邦将士，无耻陷害联邦政府以图洗清自己身上的罪恶，议员先生，您对此事准备如何解释？”
在场的记者们都很清楚这位男记者来自亲帕布尔政府的论坛报，但他们也很想知道邰之源会怎样回答。
论坛报记者没有就此结束自己的犀利提问，继续抛出一个猛料，质问道：“根据宪章局消息，有名帝国间谍已经潜入联邦，联邦政治局势动荡的情况下，帝国方面想要做些什么？”
“你和你的游行队伍已经严重干扰到政府的日常运行，对前线战事造成了极大的危害，那名叫达文西的叛乱军官，爱国者法案的废除，帝国人，还有这场沉默行军，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在这场战争的大背景下，任何牵涉到帝国的因素都会变得敏感而危险起来，听到这名记者的质问，人群骤然安静，无数双目光落到邰之源的脸上。
邰之源微微眯眼，目光微寒盯着那名记者，发现对方并未退缩，反而带着某种挑衅神情，隐约猜到政府方面正在寻找合适时机宣扬自己和那位帝国皇子许乐曾经的友谊，来作为最强有力的反制手段。
“达文西是叛乱分子？”
邰之源冷冷盯着对方，声音变得锋利而更加强硬：“那他是一个在前线坚持作战四年的叛乱分子，还是一个双腿被炸断将要终生残疾的叛乱分子？”
不等论坛报记者反驳，邰之源微眯着双眼，寒意逼人说道：“我是光荣的联邦退伍军官，我的手中不止像你一样握过笔，我还握过枪。”
“我不是躲在安全的首都星圈，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枝笔杀死想像中的帝国士兵以此来爱联邦的某些人。”
邰之源盯着表情极为难看的记者，一字一句说道：
“我上过前线，我用手中的枪械与子弹反抗帝国的侵略，我杀死过无数冲到面前的帝国人。”
“那些残忍野蛮的帝国士兵，并不是只存在于你这样人脑海之中的想像画面，而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
“所以问题中那段帝国人究竟想做什么，你应该去问帝国人，而不应该来问我。”
“如果你和你的报社日后试图把我和帝国人联系起来，侮辱一名联邦退伍军官的尊严与荣耀，我会像对待帝国人一样毫不犹豫对你开枪！”
论坛报记者震惊望着这位瘦弱的年轻议员，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气势压的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里挥舞手臂，向四周的同行们喊道：“他在威胁我！你们看到没有？一位议员先生居然用威胁来对抗新闻自由！”
他以为新闻自由和威胁这种字眼，会很容易挑起身周记者们的情绪，没有想到却只得到一片漠然嘲讽目光。
因为他没有明白，既然他和他的报社敢用这种敏感到不能触碰的大义之名影射邰之源，那么邰之源自然可以用这种大义之名进行最铿锵有力甚至粗暴的还击。
“至于你说到联邦政局混乱，帝国会趁机取利，指责参加沉默行军的民众，会影响到前线的战事，我想做出以下正式回答。”
清冽的寒风中的年轻议员，望着面前的话筒和录音笔严肃说道：“如果你们相信达文西少校的指控……”
“那么你们就应该明白，联邦政府和某些军方高级将领在墨花星球上做的这些事情，不是排挤，不是打压，不是清洗，在浴血奋战英勇无畏的部队官兵身后开黑枪，这是赤裸裸的血腥谋杀！”
“在此，我想请全体联邦民众思考一下，这样的政府和帝国人，谁才是当前联邦真正的致命威胁！”
人群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举起手来（一）
沉默啊沉默，邰之源没有继续爆发，他转头望向最开始提问的邮报记者，轻声说道：
“你刚才问要追究到什么地步？我的要求很简单：议会必须召开特别听证会调查古钟号爆炸事件，调查墨花星球七组事件，并且马上重新启动弹劾案，联邦政府所有涉嫌犯罪的官员必须接受审判。”
……
……
阴谋家的审判台——这是当天夜间，联邦三大报之一的论坛报紧急刊印的特刊大标题。
该特刊认为半年来联邦数樁重大事件的幕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某些腐朽的反动家族，意图煽动盲目的民众，挑动危险阶层对立情绪，激化社会矛盾，从而进行强力的反扑以达到延续罪恶生命的目的。
整整三大版的报道内容，贯彻甚至发展了白天那位记者先生的隐指或者说影射，把矛头直接指向沉默行军，指向沉默的七大家，指向年轻的议员邰之源。
头版那条醒目大标题的下方，是帕布尔总统亲自写的一篇政论文章，在文章中他用冷静的笔触解答了一些民众最关心的问题，对三年联邦政治事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然后在结语中，他这样写道：
“宽容真正的敌人是狂热。但是挑战宽容的往往不是那些信仰笃定的狂热分子，而常常是这类人—口他们想要打消自己的疑虑，同时还想封住别人的嘴，捆绑别人的手脚。”
“他们想捆住我们的手脚，所以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废止了爱国者法案，他们想要封住别人的嘴，所以用各种手段威胁、挟持或者收买媒体。”
“乔治卡林说过，弱者的意志所能具有的唯一力量就是狂热，如果那些控制社会资源的怯懦强者们，只会调用如你我一样弱者最后的唯一力量，来达到他们私人的目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宽容？”（注一）
总统先生的文笔依然强健动人，如同演讲台上的雄辩滔滔，然而在今日之联邦却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引起太多热烈的回响与声援。
看到这段文字若有所思的人不少，只是无论什么思想流派的学者或知识分子，都暂时保持了谨慎的沉默。
第二天清晨，已经沉默无闻很久的另一份大报，首都特区日报做出了迅速的回应，在第二版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编者热情欢呼主编和首席记者获得了自由，同时在最后面刊发了鲍勃先生对总统的简单回应。
“如果狂热这个词的对立面是冷酷，那么当你们选择冷酷时，就不要埋怨民众自然地选择了狂热。”
……
……
乔治卡林艺术中心门前的临时帐篷内，一夜未睡的鲍勃主编拾起半熄的粗烟草啜了口，然后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正准备喝口陶丽斯亲手打理的苦咖啡，结束掉第二篇正式政论，便看到伍德掀帘走了进来。
“回应很简单有力，只是为什么要放在第二版？”
伍德记者抢过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被苦涩的稠汁刺激的皱起了眉头，摇头说道：“陶丽斯还真了解你的习惯。不过你到底什么时候把离婚手续办了？她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
“子女的反对意见比较大。”鲍勃主编苦涩笑道：“这刚好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在我看来回应总统先生的陈词滥调，甚至没有处理家庭问题重要。”
伍德挥了挥看了一夜的论坛报特刊，感慨说道：“几十年来依靠民众狂热支持，从矿区孤儿成长为联邦总统的帕布尔先生，居然开始警惕狂热这种词语，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嘲讽的事情。”
“历史总是容易令活的够久的当事者感到荒唐。”
鲍勃说道：“当年那位麦德林议员连续写了十几篇洋洋洒洒的社论，那时候谁能想到他是帝国人？同样谁能想到他的竞选对手，现在居然也开始写社论了？”
“政治历史就会永远这么乏味地重复下去？”伍德记者蹙着眉头，望着帐篷外那些正在自觉清扫垃圾的游行民众，若有所思说道：“邰之源会不会不一样？”
“政客和政治家的区别，就像画匠和画家之间的区别，前者无法保留最初的真实与感触，永远是重复的手工活，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挣钱或者是声名。”
鲍勃主编感慨说道：“帕布尔从潦倒的律师事务所踏进联邦政坛的时候，我们也刚刚进入新闻圈，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替他呐喊辩护，因为我觉得他是政治圈内的异类，是一股清新的清流，最有可能成为政治家，而不是一肚子精液和满脑子银行卡密码的政客。”
“可惜事实总是这样的令人失望，他终究还是走到了玩弄权谋的政客道路上……至于你关心的那位年轻议员，我认为他无论是号召民众，煽动对立情绪，控制狂热气氛的尺度，都已经做的非常出色。”
“如果你仔细分析那场与论坛报记者的对答，就会发现他实际上什么尖锐问题都没有给出真实答案，却已经足够说服旁观的听众他是正确的。”
“由于家世，我们眼中的野心在他看来只是理所当然，所以没有人能够捕捉到他身体里有任何令人不悦的味道，先天拥有令人感到宁静信任的气息。”
伍德皱眉问道：“这不是选秀，你究竟想说什么？”
鲍勃微笑说道：“我想说的是，这位年轻议员拥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能力，他已经是位成熟的政客，他就是第二个帕布尔，甚至比帕布尔更老练成熟。”
伍德沉默不语。
“当然从目前看来，要击败像帕布尔总统这样成功的政客，确实需要帕布尔这样的政客手段。”鲍勃无奈摊手说道：“或者是像七组那样不讲道理的做法。”
“问题是这两种我都并不喜欢。”伍德皱眉说道。
鲍勃主编自嘲说道：“像你我这样虚伪而怯懦的所谓知识分子，当然会言必称制度，把希望都寄托在制度二字上，只可惜这种希望很像是在说梦话。宪章光辉之下延续千万年的制度，也都会出现在这种大问题。”
伍德忽然说道：“也许世界上从来就没出现过政治家这种生物，任何人和政治接触久了，都会变成政客。”
鲍勃主编站起身来，掀开帐篷的帘，望着远处艺术中心旁的沉默行军指挥部，沉默片刻后说道：“还记得席勒那本小说的著名结语词吗？”
“哪本？”伍德问道：“是不是绞刑架下的报告？”
“是的。”鲍勃静静看着秩序井然的示威民众们，低声喃喃念道：“善良的人们，你们要警惕啊！”（注二）
……
……
没有多少人会像鲍勃伍德二人这样，刚刚结束牢狱之灾，被沉默行军群众保护着，却开始对那位年轻议员产生深远或多情的忧虑警惕。
绝大多数警惕目光依然落在帕布尔总统和政府之上，有几家著名的自由派媒体大版面解读爱国者法案废除的意义，同时转载了鲍勃主编对总统政论的简单回应，并且三年来难得尖锐地质问政府：
为什么废除爱国者法案如此重要的新闻，联邦新闻频道只播放了一条短讯，而且没有任何视频内容？是不是说明政府在严重干涉新闻自由？还有为什么联合调查部门看不到任何解散的迹象？
三年来为了迎合联邦社会的民意潮流，也因为爱国者法案和联合调查部门，除了首都特区日报之外，没有几家媒体会做出如此强硬的问询，直到现在法案废除，他们终于展露了自己事后的勇气。
或许是为了回应这种事后勇气以及各方面的压力，联邦议会很快便召开了特别会议，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甚至让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该特别会议和沉默行军的几项政治诉求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古钟号爆炸调查，没有七组调查，议会山特别会议试图通过一份名为国土安全法的全新法案，而该法案绝大部分内容竟和爱国者法案一模一样！
直到此时人们才记起，在议会山中帕布尔派别的议员数量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这是他的议会。
议会山今天的气氛如同往常一般平静，或者说极端的压抑沉默，只有抱着材料的职员在席位间走来走去。
中期选举后，敌对派别的议员们已经习惯了失败，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投票时不举手，即便这样也无法阻止那些法案条例通过，所以很多人干脆选择了睡觉，反正枕在脸下的手肯定无法举起来。
“请举起手来。”
议会山安保人员面无表情看着轮椅上的青年军官，示意他举起双手，然后拿出探测器进行检查，甚至没有放过残疾军官断腿上盖着的灰色毯子。
自从那一年拜伦副总统和几名议员惨死在议会山后，这里的安全措施变得无比严密，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带枪进入这座建筑。
接受完检查，达文西推动轮椅进入大门，他时不时抚摸一下酸痛的断腿处，坚毅面容上表情异常平静。
包括那名警卫在内，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这位正在被联邦政府通缉的叛乱分子，居然敢出现在议会山。
※※※
『注一：我忘了前两段话是在哪儿抄的了，但乔治卡林那句是尼采说的。』
『注二：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
『注三：所有间客里类似的著名段落，俺都木有看过，俺只负责抄来装逼。』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举起手来（二）
投票是代表民众赋予议员的政治权利，举起手来或是放下手去代表了他们的态度，然而在现在的议会山中，有些议员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指，有些议员疲惫不堪地枕在手臂上睡觉，有些议员拿着手机在玩游戏。
国家安全顾问正在对国土安全法进行条疏说明，帕派议员正在一脸正经地提问质询，偶尔响起热烈的掌声，但在他们这些少数派议员们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既然无法通过投票解决问题，那么便沉默抵制好了。
“诸位议员，议会山是联邦正义的最后堡垒，为了赢得这场与帝国人的战争，为了维护民众的最大正义，在此我请求各位举起你们的手，通过国土安全法。”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结束了自己的阐述，微笑点头示意下台。会议主持人看着流程表，对着话筒说道：“下面有请国防部云蓬中校发言。”
由名贵木板铺就的通道上，一辆轮椅缓慢而坚定地行了上来，上面那位青年军官面容坚毅，就像他断腿上覆盖着的毯子那样平静。
“你是云蓬上校？”主持人皱眉望着下方讲台前的那辆轮椅，觉得这位军官有些面熟。
军官摇头回答道：“不，我是新十七师达文西少校。”
……
……
听到这个名字，正百无聊赖玩弄手指的议员手指微僵，正疲惫不堪枕着手臂睡觉的议员猛地坐直，正拿着手机玩游戏的议员下意识抬起头来。
本来死气沉沉的议会山内骤然发出一阵惊呼，有几名帕派议员震惊地站起身来，迟疑片刻确认此人的身份后，开始大声呼喊警卫。
各通道口的警卫快速冲向主席台，坐在轮椅上的达文西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盯着台下黑压压的议员人群，用奇快的语速说道：
“国家安全顾问先生说，议会山是联邦正义的最后堡垒，你们坐在这里是民众赋予你们的权利，那为什么不能够拿出时间听一听真正前线官兵的心声？”
警卫已经冲上了主席台，最前面的警卫抽出了腰间的电击棍，有警卫抓住他的轮椅，有警卫粗暴地抓住他的衣领，想要把他唯一剩下的两只手扭到背后铐上。
轮椅被掀翻在地，行动困难的达文西奋力挣扎，佩戴着军功章与密密麻麻勋表的笔挺军装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他躺在地上，望着议会山高远的顶穹愤怒吼叫道：
“你们这群懦夫！”
面对这名残疾军官充满悲愤的训斥，有议员微微蹙眉然后极缓慢地低下头去，继续玩弄自己的手指，帕派议员们站起来挥动手臂愤怒咒骂回应，并且送给他一片片无情的嘘声。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玩手机游戏的议员皱了皱眉头，啪的一声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说道：“等等。”
“等叛乱军官在议会山发表攻击联邦的恶毒演讲？”
身旁的帕派议员脸色阴沉训斥道：“拉里议员你要记住，这里是神圣的联邦议事机构，不是某些流氓人群集会现场！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胡来。”
达文西被警卫们狠狠按在木地板上，他的眼中是倒悬着的穹顶瑰丽水晶灯，是高处的主席台，他依然悲伤，却没有绝望者的悲壮意，放弃抵抗像个精神病一般大声笑着说道：“联邦新闻频道正在直播会场！全联邦都看着你们怎样对待一位残疾少校！议员先生们，看来你们真的不担心会被选民抛弃！”
没有谁相信这名军官的威胁，确实此时主席台前后有联邦新闻频道设置的十二个摄像机位，但这是议会山的视频资料录制惯例，今天并没有安排新闻直播。
就在这个时候，议会山主席台后方那面像白墙似的主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光幕画面质量很差，只能看到几张模糊的面孔在晃动，但画面左上角清清楚楚出现了联邦新闻频道的台标，台标下面有两个清楚的小字：直播！
整个议会山一片哗然，满足了愤怒咒骂情绪刚刚坐下的帕派议员们，震惊地再次站起，仿佛看到了鬼一般，四处搜寻着可能的监控头。
画面渐渐清晰，露出了一张眉眼清俊却异常暴戾的脸，这张脸的旁边，还有七八名穿着联邦军装的军官。
议会山里渐渐安静沉默下来，所有议员的目光都落在了光幕上，认出了这名军官的身份。
这是一封两天前摄制完毕的视频邮件，来自墨花星球前进基地，来自战争的最前线。
在视频邮件中，那位年轻傲然的联邦上校，蹙着眉梢冷冷盯着摄像头，说道：“作为联邦军人，本不应该参与政治，但因为我深爱的某个女子要求，所以本人破例向联邦议会及民众做以下说明，一共三句话。”
“我是联邦第一军区新十七师现任师长李封上校，我身旁的军官均是新十七师军官。”
“我不知道达文西少校进入议会山想要说些什么。”
“我只知道他肯定不是叛乱军官。”
“我的话说完了。”
简单的几句话说完后，视频邮件结束，议会山主光幕画面回到了联邦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也就是说回到了议会山会场的画面之中。
数百名议员神情复杂望着光幕上的自己，望着那个醒目的直播标识，想着先前李封上校的证词，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无论何种情况，一名联邦上校师长简单的口供，都绝对不足以推翻联邦军方的指控，更何况他做供的方式显得如此荒唐滑稽，显得对议会山如此不尊重。
然而这位上校师长叫李封，他是联邦英雄李疯子，是李在道主席的独子，是费城李家的嫡系接班人，那么这简单三句话的份量便又不一样了。
议会山的沉默被两名有些不安的帕派议员打破，他们望着主席台下方面露惘然之色的军警，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把他逮捕，你们想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高高主席台最上方，那位三年来仿佛一直在昏沉欲睡，除了流程必须发言外几乎从来没有开过口的老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三百七十章 举起手来（三）
联邦管理委员会副议长锡安先生，用苍老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视台下数百名议员，淡淡说道：“既然连李封上校都认为达文西少校不是叛乱分子，那么诸位，我看不妨听一听达文西少校自己怎么说。”
占绝对多数的帕派议员们愣了愣，开始鼓噪起来，锡安目光微冷，沉声训斥道：“议员先生们，这位残疾少校身上并没有枪械，难道会对你们的安全有什么威胁？注意一下自己的风度，全联邦都在看着你们！”
联邦副议长三年来首次强硬表态，仿佛并不足以简单压倒自中期选举后强硬已经成了习惯的帕派议员们，黑密的坐席上那些议员们依然在高声抗议鼓躁。
锡安副议长的脸色微沉，右手举起响锤，猛地敲击在光滑坚硬的梨木响板上！
清脆而又暴亮的撞击声，骤然响遍空旷的议会山，而且并未就此结束，随着副议长缓慢而单调的举臂落锤，一声一声不停响起，声声重叠如同海浪一波覆上一波。
嘈杂的鼓噪声渐渐安静，议会响锤声戛然而止，锡安副议长眼帘微垂，仿佛又要就此昏睡过去，双唇间却淡然说出一句话来：“再有谁扰乱会场秩序，本人将依据宪章规定之权利，请军警把他押出去冷静三天。”
台下的帕派议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坐在主席台最高处那位老人的沉默，直到此时才想起，虽然己方在议会山投票时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对方身为副议长却拥有宪章规定的诸多程序权力。
一阵沉默尴尬后，最狂热的议员也只有强行压抑愤怒不安，恼火地坐了下来。主席台下的军警们尴尬放开达文西，把轮椅摆下，然后将他抱到椅中。
轮椅缓慢驶到话筒前，达文西认真整理自己的军装，将左胸前的军功章摆放整齐，然后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拉下话筒平静片刻后，开始自己的发言。
几乎同时，无数电话铃声在议员们的怀里此起彼伏响起，数百名议员办公室的秘书职员们拿着电话和文件袋在过道间狂奔，寻找自己的议员。
议会山现场发生了什么，此时正在经由联邦新闻频道直播，出现在民众的电视光幕上。
骤然察觉这次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会议，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普通民众大概只能表示自己的震惊和疑惑，而那些隐藏在议员身后的面孔，则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拨通了他们的电话。
……
……
温斯基站在首都空港一条僻静通道旁，看着头顶电视光幕上，下意识里捂住嘴唇，险些发出一声惊呼。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很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赶紧放下手来，掩饰一般整理了一下微卷的发端。
作为联邦十年来最红的新闻女主播，端庄聪慧的她拥有一张民众最熟悉的脸，所以哪怕此时戴着极大的墨镜，穿着很寻常的服装，她依然觉得偶尔经过的路人正在向自己指指点点，仿佛认出了自己。
光幕上，联邦新闻频道正在直播议会山现场的突然变故，按道理如此重大的新闻事件，肯定应该由她主持，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她正在准备离开联邦。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自己应该也不会出现在电视光幕上，因为新闻频道肯定不会播出这些画面。”
温斯基望着光幕上那名坐轮椅的青年军官黯淡想道，提着精致女士包的手握的极紧，指节间泛着白。
“看来您很准时。”
一名穿着黑色正装脸色苍白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旁，轻声微笑说道：“不过不用这么紧张，那些特勤局特工没有跟过来。”
女主播温斯基颤着声音问道：“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既然你们要对付他，为什么不把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揭露出去，反而会在这种时候送我离开。”
韩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向幽静的通道里走去。
温斯基轻轻咬了咬嘴唇，提起手中的名贵包碎步跟了上去，她很厌憎却更惧怕前面那个男人，每次看到对方就觉得对方像一条浑身涂满粘液的毒蛇，然而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这条通道应该是空港修理员工通道，安静无人。
走到深处时，韩楚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美丽的女主播淡然说道：“道德丑闻从来没有办法真正打击一名政客。更何况我们清楚，你对第一夫人向来感到很愧疚，对你来说，让官邸里的那个家庭受到伤害，是比让总统先生受到威胁更难以接受的事情。”
温斯基紧紧握着女士包的带子，没有说话。
韩楚继续面无表情说道：“所以当我们掌握你和总统先生之间的关系后，只要求你帮助我们在新闻频道做事更方便一些，如果要求多了，你肯定不会接受。”
“可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温斯基紧张问道。
韩楚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说道：“现在新闻频道已经开始转播，沉默行军队伍已经进入首都，你对我们的用处已经不大。当然，我们也可以不管你，但我想事后总统先生肯定会把他的怒火发泄到你身上。”
温斯基缓缓低头，阔大墨镜后方是凄楚的眼神，她颤着声音说道：“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对我。”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总统先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韩楚微嘲望着她，说道：“如果你真的坚信他不会如此绝情，今天你就不会同意离开联邦。”
温斯基抬起头盯着他苍白的脸颊，问道：“就算他要杀我，那你们又为什么要管我的死活？揭穿总统灭口情人，这就已经超出性丑闻的界线，对你们很有用。”
“果然不愧是联邦最出色的新闻主持人，到这时候你的头脑还如此清醒。”
韩楚神情复杂地感慨一声，望着她说道：“你所说的其实正是我一开始的计划，只可惜这个阴险而完美的计划，被他否决了，因为他认为你和总统先生之间确实存在爱情，他觉得这种东西应该值得尊重一些。”
温斯基紧紧握着皮包的带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她知道身旁男人提到的那个他，就是那名百慕大的黑道君王，只是身为总统的秘密情人，她很难对别的所谓大人物感到震骇，只是沉默于对方转述的关于爱情的话，然后在心中默问自己算不算是背叛了爱情。
“我没有背叛。”
坐在首都空港西南区一艘前往百慕大的飞船上，女主播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在心中默默说道：“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想保护你，只是没有想到那些毒蛇一般的百慕大人对人心的掌控程度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飞船侧翼上积着薄薄的雪，新型融雪剂正在高效地发挥作用，雪层迅速变成奇形怪状的图案。
女主播望着窗外，指尖深深刺进掌心，那处正在渗着血丝，或许正是这个缘故，墨镜四周的肌肤异常苍白。
“我的爱人……对不起，祝你好运。”
前往百慕大的飞船马上就要起飞，悲伤的她给官邸里的男人发出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关上了电话。
不远处空港半地下的通道透明墙旁，韩楚沉默看着飞船消失在铅云之中，惨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微笑，然后取出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低声说道：“办妥了。”
……
……
黑色普通公路横贯田野之间，在联邦这种旧式农场已经极为少见，所以保留了很多当年的风味。
林半山挂断电话，看着车窗旁不时掠过的覆雪草堆和凝住的水车，脸上流露出向往和赞叹的神情。
汽车在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林半山走到那扇木门前，极有礼貌地轻轻叩门。
院门打开出现一幢二层木制小楼，有位老人正在廊前用糙石磨着风干的陈玉米，没有抬头，却好像知道来客是谁，笑着问道：“你小子这时候好像应该在首都？”
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是林氏庄园里的老头子们，都不敢喊林半山小子，大概只有这位老人才有资格。
林半山对老人依旧保持着二十年来的散漫模样，走到廊前自己端了把小板凳坐下，开始陪他一直磨风干的硬玉米，低着头随意回答道：
“首都那边有人在处理，不出意外帕布尔政府肯定会掉进泥潭。至于后续会不会有什么棘手问题，是夫人和许乐的事情，我不会管也没有能力管，总不能要求我们这些黑道分子和正规军队去正面作战。”
“所以你就跑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磨玉米？”老人抬头问道，额上的皱纹比当年深了很多。
林半山发现磨风干玉米是个挺辛苦的活儿，干脆把袖子卷了起来，一边用力磨一边埋怨道：“邰家给你安排的牧场不去住，我给你买的庄园你也不去，偏偏要来这么一个乡下地方，难道你就真不打高尔夫了？”
“喜欢打高尔夫是因为每秒钟都和什么机器电脑数据打交道，想多亲近一下自然免得脑子也变机械了。”
老人用手把磨好的玉米碴扒到旧式竹编盆里，咳了两声后说道：“可要说起自然，有什么活动比种地养猪更亲近自然？如果我在百慕大肯定要开个养猪场。”
“以你的身份公开宣称想要违反宪章精神下的野生动物保护法，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适？”
林半山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放弃一般扔掉手中半根玉米棒子，说道：“老家伙，趁着还没死，做点好事成不成？”
“我早就退休了。”老人笑眯眯说道：“呆会儿我给你熬锅大碴子粥喝，喷香喷香的。”
“少拿吃饭的事儿搪塞我。政府的事情，军方的事情，你当然可以不管，但不要忘记当年，那时候你趁我年纪小不懂事，威逼利诱收编我进局里时是怎么说的。”
“为宪章服务是终身制职业。”
林半山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算你退了休，可只要你还没死，就依然是联邦宪章局的局长。”
……
……
正如在那间农家小院里，林半山向邰老局长说的那样，他人虽然离开了首都特区，布置好的一切还在平稳地发挥作用，然后一步步将政府拖入泥潭之中。
南科州首府流血事件之后，在邰家的配合下，林半山在暗中成功控制住了联邦电视台新闻部，并且给了联邦政府一次沉重的打击。
事后联邦政府相关机构开始调查新闻部出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那段明显由沉默行军指挥部制作的新闻录像，能够通过这个渠道播出。
在其余几大家族的全力配合下，联邦电视台新闻部扔出去几只替罪羊，加上那位女主播的作用，很艰难地避开了这次审查。甚至直到此时此刻，联邦政府都没有注意到那几宗看似毫无关联的绑架案。
七大家台面上的力量肯定不如联邦政府，尤其是联合调查部门拿着爱国者法案，进行几番宁肯冤屈也不肯错过的内部清洗之后，他们在庞大官僚机构内的影响力急剧弱化，能够控制的官员越来越少。
然而这些家族毕竟是在阴影里存活了数万年的恐怖存在，枝茂可遮风避雨，根深不知潜入地底多少公里，如果联合调查部门和爱国者法案是雷雨暴斧，无论砍杀清洗再多遍，总还是会遗留下很多根须。
换句话说，现在的联邦政府内部，依然有很多忠于七大家的官员存在，一旦这些官员集体全力发动，想要替联邦电视台新闻部遮掩，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联邦电视台新闻部内，数十名工作人员面色严峻紧张地忙碌着，偏生演播室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说话，包括那位正在不停擦拭汗珠的主管先生。
自从在别墅内抱着黑马断头睡了一夜之后，新闻部主管先生便急剧消瘦下来，官邸负责宣传方面的官员以为他是因为南科州报道问题承受太大心理压力，还极为和善地安慰了几句，哪里能猜到他心中真正的畏惧。
新闻部内像主管这样的工作人员还有好几位，他们当中有的人欠下了巨额的赌债，有的人出入欢场凌晨醒来却发现怀中的女孩未满十六岁，并且被人拍下了照片，有的人更是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或是孩子被那些可怕的黑道分子绑架到了何处。
惊惧的情绪化作死寂的沉默，编导记者摄像师工程师以及主管都知道彼此有问题，却不知道彼此有什么问题，只能按照那些人的要求去做事，根本无从选择。
主管先生看着电视光幕上无比热闹的议会山现场，假装没有听到办公桌上不停响着的电话，因为他清楚这个电话肯定是政府方面打过来的。
片刻后，他用不安的眼光瞥了眼角落里那名低头做事的电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苦涩的唾沫咽了下去。
新闻部现在能够决定播出内容的人，已经不再是他这名主管，也不是政府，而是那名几个月前应聘而来的电工——因为这名电工代表着那些人的态度。
新闻部演播室内外的工作人员们忽然紧张起来，身体僵硬望着那边，有位女编辑甚至险些昏倒过去，因为他们发现那名蹲在角落里的电工忽然站了起来。
那名电工挂断手中的电话，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对众人平静说道：“因为楼层太高，所以你们大概听不到下面的喧哗声。我只想告诉你们一点，不用再担心政府会派军警过来逮捕你们，因为联邦电视台大楼现在已经被沉默行军队伍包围，他们进不来。”
……
……
“布林主任，我们实在是进不去！这里至少有上万名民众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的人怎么进去？”
联邦电视台大楼四周的街道上已经被人群占领，成千上万名戴着黑色口罩的示威民众高举着双手，把十几辆黑色休旅车和更多的警车拦在外面。
其中一辆黑色休旅车旁，联邦调查局副局长脸色极为难看，看着街面上的人潮人海，对着手中的电话大声吼叫道：“派直升机？成千上万人围着这幢大楼，看着直升机空降楼顶，他们肯定会冲进去！”
“到时候这个责任是你来负还是我来负？你负？你负我也不敢下命令！”副局长恼火地挂断了电话。
议会山现场通过联邦新闻频道出现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光幕之上，联邦政府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快速的反应。
新闻频道是联邦社会最权威最有公信力的媒体，如果那名七组少校的指控通过这个媒体播放出去，而且是以在议会山现场直播如此震动的方式，那么事后无论政府怎样解释，都很难化解民众的怀疑与愤怒。
这和证据无关，就如同多年以前东林某位警官说的那样，愚民的人生里充斥着上层社会提供的肥皂剧，所以占据联邦绝大多数的底层民众，不关心控诉双方谁的证据更有力，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自己所看到的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所谓事实。
联邦政府的反应速度很快，然而他们没有想到那位年轻议员似乎早有准备，就在联邦调查局探员和警察部门来到新闻部大楼前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
……
沉默行军指挥部，已经由乔治卡林艺术中心门前，转移到联邦电视台大楼2公里之外的一幢公寓楼内，这幢公寓楼的拥有者是利孝通，早在三个月之前七少爷便送走了所有租客，秘密运进相关设备，只等着今天交给那位年轻议员使用。
“已经有几家电视台开始转播新闻频道的讯号？”
“暂时还是三家。”
“两分钟内必须增加到十家，技术部把信号频段发出去，如果各电视台接收有问题，你们要负责马上解决。”
“是。”
“各网络论坛上的情况怎么样？”
“百分之七十四置顶，墨花星球七组事件和达文西等关键词已经占据搜索榜前十名里的六个位置。”
“公关部网络处继续跟进。”
“还有那几千家地下音乐电台，资金一旦到帐，要求他们今天不要再卖壮阳药了，全部改登政府黑幕，文档资料如果来不及，把准备好的播音故事发过去。”
“报纸那边，还有几家不肯登？”
“所有娱乐周刊已经买断版面，几家大的自由派报纸已经决定增发特刊，问题是支持政府的那几家报纸还是不肯答应。”
“三林银行购买的广告版面合同传真过去没有？”
“已经传真过去了，正在接受审查，尤其是论坛报，事先在合同里就注明广告内容不能有政治内容。”
公寓楼顶部两层早已掏空全部隔墙，数百名沉默行军指挥部工作人员，忙碌着手头的工作，把本来极为空旷的大厅变成了一个紧张的司令部。
最深处的那张办公桌前，疲惫的年轻议员双手撑着桌面，沉默片刻后说道：“别的报纸不管，论坛报一定要拿下来。”
“版面全部空白，只用特号字描黑写一句话。”
新闻关系处主管站在他身后，拿出笔认真记录。
“今天我们不能说话。”
主管看着议员瘦削的身体，迟疑说道：“可是这样写仍然可以被论坛报编委会判定有政治意图。”
“在下面加一行小字：三林联合银行，实践重于承诺，欢迎购买国民基金，以实际行动支持前线官兵。”
邰之源转过身来，说道：“商业广告，还有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新闻关系处主管赞叹笑着离开。
从宪历七十五年夏末到宪历七十六年初，沉默行军的队伍逐渐壮大，随着爱国者法案的成功废除，现在首都特区街头上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除了联邦电视台大楼，还有很多民众去往议会山，而用清晰的节奏指挥这支庞大人群，用各种手段向胜利步步进逼的，只是一位疲惫的年轻议员。
邹郁望着倚靠着办公桌，仰脸闭眼养神的邰之源，忽然发现原来这具瘦削的身躯下，竟藏着如此多的力量，她微微皱眉，感慨说道：“亲眼目睹你这样一场表演，实在是感觉很刺激的事情。”
邰之源睁开双眼，微笑望着她说道：“这不是表演。”
邹郁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叹道：“确实不是表演，而是演出，一场名为：怎样搞垮联邦政府的盛大演出。”
邰之源从白琪手中接过茶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很浓，正是疲惫的他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他把滚烫茶杯放到一本书上，看着邹郁微笑说道：“如果你欣赏现在的我，也就是在欣赏我们的总统先生。我以前也很欣赏他，而且一直在向他学习。”
茶杯下面，那本厚书的标题是：帕布尔民众运动研究。
“但你必须承认，像这种事情总是需要天赋的，无论是你还是帕布尔总统，都拥有这种天赋。”
“如果换成许乐或者是林半山来做，可能前者会振臂高呼带着十万人直接冲进总统官邸，后者大概会挑拨群众与政府浴血同亡，最后潇潇洒洒地离开。”
邹郁尽情嘲讽着那两名不在场的同伴。
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说道：“其实这些都只是一些很繁复的事务工作，并不像看到的那么复杂艰难，就好比围堵大楼和议会山这件事情。”
“一个人不行十个人也不行，只有数量够多，多到与敌人产生极大的悬殊差距，人类往往才能产生勇气。”
“滴水可以穿石，但需要数万滴数亿滴水珠。小溪清澈却只能平静地流淌，缺少改变环境的力量，只有当溪流汇聚成河最后变为海洋，才会变得强大而无所畏惧，若此时每滴水都举起手来，便会变成呼啸的海浪。”
“而所谓领导者，其实就是分水渠。”
邰之源目光微垂，望着那本书封面被茶杯遮住一半的黝黑脸庞，说道：
“他的责任是把水引导到需要水的地方，有的去灌溉，有的去冲刷泥沙，有的则必须被迫泛滥成灾，因为只有泛滥，才能阻挡住想要过河的敌人。”
“当然，水是比喻。”邰之源说道：“如果有人试图让真正的洪水泛滥来阻敌，那我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
……
达文西闯进议会山，李疯子发回视频邮件做证，锡安副议长三年来首次强硬，新闻频道现场直播，民众运动愈发激烈，这些连续发生的事情，对于联邦政府来说，是一次未曾计算到的挫折与危险。
然而对于那些沉默已久、联邦阴影中的模糊面孔来说，这却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机会，甚至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莫愁后山露台上，沈大秘书开始打电话。
南相庄园楼内，曹夫人开始打电话。
三林联合银行总部顶楼，利修竹开始打电话。
青藤园别墅内，利孝通开始打电话。
S3星球某处，林斗海盯着新闻频道的画面，对电话里那位议员先生恶狠狠咆哮道：“我不管！老子十六岁就送你三千万，你说我是为什么？”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举起手来（四）
“为难？为难你妹！”
林家著名的纨绔子弟对着电话暴怒咆哮道：“不要瞎忽悠我，告诉你，我大哥现在就在首都，呆会儿把你投票的那只手给我看好点儿！该举起来的时候就举，不该举的时候就别瞎举，不然当心被砍掉！”
因为过于畏惧许乐的关系，纵使对方早已被确定是帝国人，林斗海依然只敢老老实实呆在S3星球上，看腻了流火节上美丽的姑娘，吃腻了当地的特产粽子。
今日连这样一位无能庸碌以愚蠢著称的二代子弟，都开始行动起来，并且能够在议会山里寻找到自己可以试图控制的对象，那么可以想像出，当那七个家族今日全力发动后，会造成怎样的声势。
达文西的轮椅被推上主席台，议会山里低语说话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表情严峻奔跑，议员们表情震惊复杂，全部都是因为这些来自阴影后方的电话。
然而这些并不足够，至少不够决定议会的风向。
中期选举后，帕布尔政治派别在议会山里取得了极大的投票权优势，正是凭借这一优势，联邦政府连续通过相关法案，对反对派进行连续打击。
如果七大家能够控制议会山，那他们何至于沉默如此长的时间，而邰之源提出的第一次弹劾案何至于连程序一读都无法通过？
坐席上的议员们与同伴低头商议，有的人表情紧张，有的人表情冷漠，有的人表情复杂，在进行快速的计算统计之后，议员们怔然发现，如果没有新的变化发生，议会山的局势很难因为这些电话而改变。
就在这个时候，栖霞州州长办公室内，表情阴沉的州长先生拨通一个电话号码，用强硬的语气说道：“帕派锡派那只是你们的说法，不错，栖霞州一直以来非常支持总统阁下，但从现在开始不再支持。”
“邵议员，你应该非常明白，没有栖霞州的支持，你怎么可能当选联邦议员？作为栖霞州在联邦管理委员会内的代表，你必须忠实地履行本州人民的意愿！”
“我有多大的决心？”
州长先生沉声说道：“抬起你的头看看台上那辆轮椅，那上面坐着的是我的儿子，他就在你的面前。”
“关于国家安全法案，我代表栖霞州请求你，要求你必须投反对票。不！这并不足够！有什么能够换回我儿子的一双腿？他是这么优秀的青年！”
州长先生听到邵议员的询问，眼前浮现出儿子在墨花星球前线，被联邦部队追杀，然后被那颗炸弹炸断双腿的血腥画面，像一位被激怒的狮子般厉声喊道：“我要你举起手来，弹劾那个该死的鞋油总统！”
港都某大型药企董事长办公室内，苍老的前任董事长看着儿子留下来的书信，又看了一眼电视新闻上的画面，沉默片刻后终于拨通了电话，对那边轻声说道：
“斯库里议员，我的老朋友，今天有件事情必须麻烦你……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犬子曾经从军是七组的一名队员。”
“他现在正在和政府作战，如果政府获胜，他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想用我们一生的友谊请求你的帮助。”
秋山别墅区内，一位贵夫人披头散发坐在床上，身边全部是凌乱的纸团，对着电话喊道：“如果你还坚持什么狗屁政治操守，我会让我丈夫停止对你办公室所有金援，你小姨子再也别想在我这里再拿到一分钱！”
贵妇人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恨声说道：“荀夜羽议员，如果这样还不能说服你，你可以猜猜一位失去独子而绝望的母亲，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议会山第一波密集电话攻势结束，暂时沉默安静，正要进行相关质询阶段，谁也没有想到，密集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轮到那些中立派议员甚至是帕派议员们脸色变得极为复杂或者难看。
半小时后。
帕布尔总统这时候正在官邸内沉默观看议会山的表决现场，当看到国土安全法案一读都没有通过，当听到下属的报告后，他才想起自己和杜少卿说话时所感到的隐隐忧虑是什么。
他想起了当年的一件事情。
……
……
通过那部金星纪录片厂摄制的纪录片，联邦认识了七组。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骁勇善战团结无畏的战斗集体，每名队员都是最勇敢的战士，然而在那些光彩夺目的事迹画面掩映下，人们早已忘记不是每位七组队员从一开始就如此生猛无双。
宪历六十八年，除了人数很少的老队员之外，从港都警备区补充进七组的新队员，身上根本没有现在的沉稳坚毅气质，他们嚣张孱弱怯懦，是彻头彻尾无用的老爷兵，是一群废物般的纨绔子弟。
为什么？因为那一百多名七组队员的父母是联邦各地的强力人士，他们的家族始终占据着联邦上层社会某些位置，所以他们本身就是废物就是纨绔。
时间就像无数道纱，过滤了很多过往画面，包括政府和军方在内，所有人只记得七组队员本身的强悍，却忘记他们拥有同样强悍的家世背景！
在联邦中能够拥有财富与权势的队员父母们，自然不关心什么是道德责任忠诚，但随着岁月流逝，他们开始理解并且骄傲于青年们的骄傲，在不断收到儿子在前线牺牲的消息后，他们痛苦悲伤却并不后悔。
直到他们发现这件事情背后的那些黑影，于是这些本来保持中立沉默，甚至隐隐倾向政府的地方势力，在极端愤怒的情绪作用下，开始不遗余力出手。
他们自然远不如七大家那般强大，但他们以及他们所生活的圈子，却是构成联邦上层社会的基石，是一张密布无数地域与产业的密网。
如果还记得宪历六十八年那场声势浩大、震动议会山甚至让政府都沉默无语的拯救大兵运动，大概便能明白这样一个阶层的集体愤怒，会拥有怎样的威力。
正如那句话：当每个人都举起手来，海浪便开始呼啸。

第三百七十二章 风雨如晦（一）
帕布尔总统看了一眼短信，面无表情删掉，然后沉默抬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新闻直播的议会山现场画面中。
短信里简单的那句话，揭示了太多内容，他基本明白却并不在意，在当前局势下，那个离开百慕大的温婉女子已经无法惹出更大的麻烦，他也不想做更多追究。
会想念怀念、回忆时会有怨言吗？
也许吧，那个女子是如此的聪慧懂事，低调温柔，善解人意善解人衣善解人悒，值得偶尔想念。
然而对于拥有坚定理想并且耗尽一生心血为实践它而奋斗的总统先生来说，再温婉沁脾的女子终究只是女子，是浩荡河流畔崖缝里一朵小花，是泼墨大画下方醒目的一印朱砂，无关大局。
“为什么小眼睛特战和三个联邦最精锐的突击队，都没有办法抓住许乐？要知道他现在并不在那艘古怪飞船上，对于你们的效率，我感到非常失望。”
帕布尔总统关闭通话器，望向身旁的布林主任说道：“这件事情你盯紧一些，有消息马上报告。”
布林主任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忧虑说道：“总统先生，现在最紧要的问题还是议会山那边，总统学术基金会，国策战略研究中心还有智库里面的工作人员，已经和那几十名议员进行了沟通，但到现在为止，还是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忽然改变投票意向。”
帕布尔总统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道：“不用了。”
官邸椭圆办公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总统先生轻轻揉弄发涩的眉心，静静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片，仿佛陷入某些久远的回忆之中。
“乔治卡林曾经有过一句著名的话，被青龙山反政府军收录在他们的讲义之中。那句话是：公正不但必须做到，为了令人信服，它还必须被人看到。”
“我第一次当选总统那年，为了向支持我的底层民众展示联邦真正的公正，不顾所有僚员包括你的反对，把港都警备区的那些纨绔子弟，那些社会名流的孩子送到西林送到前线，送到了许乐的手下。”
“当时许乐是军神亲自挑选的接班者，只有他能帮助我实现这个意愿，然而即便是我也没有想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真的能把那些权贵子弟变成真正的战士，变成他最忠诚的队员，甚至在明知他是帝国人的情况下，那些队员还愿意替他出生入死。”
帕布尔总统自嘲一笑，看着布林主任说道：“很无趣的是，我居然忘记了自己亲手做的这件事情，结果让他们的父母，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政府一次沉重打击。”
布林主任怔了怔后想起当年那件事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日的议会山显得与往常格外不同。
“总统先生，顾问们现在很担心的问题是，议会山会不会借着否决国土安全法的势头，提出弹劾案。”
他望着帕布尔总统黝黑而疲惫的脸，担忧说道。
帕布尔淡然说道：“否决法案只需要半数，弹劾案程序漫长，需要三分之二议员集体同意其中某项指控，我不认为那些议员们能完成如此困难的工作。”
……
……
国土安全法在一读程序中便被干净利落地否决，明显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帕派议员们下意识里站起，向四周望去，似乎想要分辨出究竟是谁投了反对票。
这是中期选举以来，议会山第一次成功否决帕布尔政府提出的法案，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画面，让议员席陷入一片奇怪的沉默，似乎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
议会司法委员会主席邵议员缓慢自坐席上站起身来，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基于新十七师少校军官达文西的指控，以及邰之源议员日前提交的材料，我建议重新启动对总统的弹劾案，依照宪章规定，请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何英前来主持弹劾审议庭程序。”
“你说什么？”
“邵议员，你是不是疯了！”
“请你不要滥用手中权限，浪费联邦物力！”
听到司法委员会主席的话，帕派议员们愤怒地集体站起，挥舞手中电子笔表示最大的抗议，他们狠狠盯着这位来自栖霞州的资深议员，就像盯着最可耻的叛徒。
肃静庄严的议会山里像菜市场般陷入污言秽语的攻击之中，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鞋底敲击桌面，拳头撕裂空气的声音，一片嘈乱。
锡安副议长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些激烈的反对声，轻轻敲响面前的硬梨木板，稍做警告后便直接面无表情说道：“现在马上进行程序审定一读表决。”
依据宪章规定，联邦议会拥有弹劾总统的权利，然而就算完全不了解规则的人都能想到，想要实施这项权利必然是个极为艰难的过程。
标准的弹劾流程第一步，是由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主持审理过程。全体议员作为弹劾法庭的法官，听取控辩双方的辩论和有关证人的证词。
司法委员会主席及提案方议员代表扮演控方角色，总统官邸则要履行自我辩护的义务。
审理开始后，双方先各进行两小时的陈述，然后传唤有关证人作证，在盘问证人和辩论结束后，首席法官就弹劾指控按姓氏字母顺序一一点名询问每位议员。
此时议员只能回答“有罪”或者“无罪”。如果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员就任何一项指控回答“有罪”，总统即被弹劾，由副总统接任总统，被弹劾总统将终身不得担任任何公职，如果其人犯有刑事罪行，在其恢复普通平民身份后由普通法院进行审理。（注）
这些流程之前，议会山必须首先经由三读表决通过司法委员会的弹劾提案，此时虽然只需要半数议员通过，却往往是争辩最激烈各种程序问题不停纠缠的过程。
由此便可以清晰知道，议会山从提出弹劾提案到正式进入弹谧指控法庭辩论再到最终得出结果，将是一个何等样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当锡安议长宣布开始进入前序程序投票，议会山里发出哄的一声，各派议员们纷纷站起身来，大肆攻击着对方，有人试图通过这种手段拖延程序的脚步，有人则是冷嘲热讽对方像孩子一样幼稚。
议员们全体投入到像拳台热身般的战斗之中，而议员们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们早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他们不停地拨打电话，采购包括洗漱用具在内的生活用品，要求议员们的生活助理马上取来议员最习惯的被褥，而最有经验的那几名议员办公室成员则是在第一时间通知议员最喜欢的餐厅准备好连续外卖的食材。
主席台最上方，锡安副议长耷拉着无神的眼皮，轻言细语说道：“诸位议员，现在请尽情地吵闹，但我想提醒你们不要走出议会山，任何试图通过不在场造成投票人数不够的想法，今天都不可能。”
锡安副议长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座位上那些面露焦虑尴尬之色的帕派议员们，说道：“就算你们能收买警卫，但我很想知道你们怎么收买外面数万名联邦民众。”
诱人的游戏总能吸引贪玩的孩子连续熬夜不眠不睡投身其中，而议会山这场或许可能改变历史的游戏，也必将逼迫那些无论因为年老好色酗酒或别的原因身体废柴的议员们，连续熬夜不眠不睡投身其中。
如果不出意外，这肯定将是联邦历史上最长的一次议会辩论和投票，在某位议员说出“是”或“否”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
……
整个联邦甚至包括左天星域的帝国，都在关注着议会山，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幕大戏的结局，然而还有些人非常清楚所谓结局肯定不会发生在这里，比如许乐。
直接间接造成现在联邦紧张局势的七组，在完成春都市疗养院的突袭之后，便再次消失无踪，任何新闻媒体上没有他们的身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过去的这个深夜里，联邦的秘密特种部队和他们之间发生了多少场生死悬于一线间的战斗。
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高速行驶在陡峭的山路间，无论是坡道还是危险的急转弯，仿佛都不能丝毫阻延这辆黑车的速度，硬质轮胎与土面发出剧烈摩擦的声音，挟着风尘狂飙突进，竟似比最高级的越野车还要强悍。
通过车载雷达光幕确认那三辆武装直升战机已经被甩离，刘佼猛地一打方向盘，把黑车准确停进路侧的松林之中，摘下帽子用力地擦了把脸。
“头儿，接下来去哪里？”他问道。
后排座椅上的许乐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拿起车载加密电话，楔进某个频段，低声问道：“大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许乐的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现在宪章光辉暂时无法威胁到七组的行动，但是这毕竟是在联邦腹地，政府无数强力机构同时出动，在那家便利商店与张小花擦肩后不久，他便被盯住。
过去的整整一天一夜间，他都在与那几支生猛的特战部队周旋，如果不是有这辆黑车，如果开车的不是刘佼，也许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已经被对方包围。
通话频段里此时终于响起熊临泉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们正在后撤！铁七师这群渣货！恨不得把红外哨放到他妈的旧月上去！我们被发现了！”
“重复一遍，我们正在后撤！”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次确认虽然杜少卿已经贵为联邦司令，但铁七师依然是当年那个可怕的铁七师。
“全部撤出去！”他毫不犹豫下了命令，快速说道：“不要留任何鹰眼，注意，一个都不要留。”
他相信当前局势下，铁七师肯定不可能离开驻防区域进行追击，紧接着问道：“颜丙燕你那边怎么样？”
片刻后频段里响起一道粗豪的声音：“头儿，我们三个人在和雪豹突击队绕圈，那帮王八蛋水平不怎么样，但装备太他妈先进了，我们快顶不住了！”
许乐伸手调出车载电子地图，看着当中某个光点，说道：“从你处坐标沿西32度角全速直插，一定要在对方包围形成之前穿出去，在泰康上车，坐高铁到南科州首府金色流年夜总会，那里有人接应。”
停顿片刻后他说道：“只要活着走进夜总会，你们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辛苦了。”
……
……
首都南方一百七十公里处，是铁七师最新驻防营地，军营对面是绵延的丘福山脉，山脉在此地并不高，向后方逐渐延展至费城周边，才会陡然成为覆雪险峰。
黑车像幽灵一样停在山梁深处某地密林中，许乐提着黑色箱子，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走下车，与刘佼重重拥抱，然后就此分离。
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从最陡峭的崖壁上趟出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悄无声息掩至那片军营对面的山峰最高处。
在峰顶某块灰石后，许乐调动腰后那股灼热的力量，缓缓闭上了眼睛，回忆起当年在那艘帝国皇家飞船数千万吨水底的感受，让那丝丝真气沁进每颗细胞。
滴答滴答秒针挪动。
他的呼吸随着时间而逐渐变得缓慢，心跳的次数降到每分钟十六次以下，体温也变得越来越低。
铁七师治军理念严谨缜密，军营四周除了条例规定的观察哨之外，还有很多隐藏在山林里的红外探测仪。
但此时那些发现熊临泉等队员的红外探测仪，再也无法发现峰顶大石外的许乐，因为在红外成像中，许乐的身体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沉重的黑箱打开，ACW被快速组装成功，粗空枪管从石缝里探出，原配钨合金尾翼大口径子弹已经上膛。
许乐半躺在巨石下，尽量控制着身体的节奏，防止体温升高，右手拇指轻轻转动红色触钮。
随着触钮的移动，ACW瞄准微型光幕上出现山下铁七师营地的画面，高倍数的设备清晰地呈现出铁七师战士表情坚毅的面容，无数排营房，还有烟尘渐起处在夜里仍没有中止训练的军用MX机甲群。
许乐看着微型光幕上不断变化的画面，看着军营远处隐隐现出柳木白，发现第一抹晨光已经不请自来落在自己身上，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那场毕业日军演中，操控MX机甲半蹲峰顶沐浴晨光，俯瞰铁七师的营地。
当时他的对手是铁七师近卫营，他要做的事情是寻找到营部，击败西门瑾。而今天他的对手是整个铁七师，他要做的事情是：
找到杜少卿，然后杀死他。
※※※
『注：这两百字是抄的美国的，向大家说明一下。』

第三百七十三章 风雨如晦（二）
同样的晨光峰顶军营，更加强大甚至感觉不可撼动的敌人，而且因为联邦严密控制的关系，联邦里的那些同伴们无法给他提供机甲，他只有一把ACW。
粗壮的枪管前端没有加装消音器，因为他相信杜少卿只会给自己留下开一枪的机会，只要枪击发生，铁七师训练有素的部属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内寻找到狙击点，然后便是漫山遍野的机甲群狂飙。
既然如此，安装消音器便显得很没有必要，不加装消音器，反而能够最大程度发挥原装钨金尾翼弹的破甲和附加磁振能力，保证第一击的成功率。
躺在巨石下仰望黑灰色的天空，许乐发现刚刚现出一丝的晨光又快速黯淡下去，从北方缓慢挤来的铅云重新笼罩苍穹，有风渐起光线晦淡。
“一个帝国人，不远无数万年来到联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他唇角微翘，泛起自嘲的笑容，在心中默默自问曾经问过很多遍的那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
狙杀杜少卿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成功，一位深受联邦民众爱戴的联邦名将，死在帝国皇子手中，谁也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骚乱与动荡。
如果有选择，许乐绝对不会来到铁七师营地外。
如果议会通过弹劾案，帕布尔总统愿意接受这种结局，平静下台，自然是故事最好的发展。
然而他了解帕布尔，因为他们都是同样倔犟坚忍的东林石头，他同样也很了解李在道，因为他知道费城李家这种光辉足以扭曲很多人的思维与判断。
所以许乐很清楚，这个故事里没有如果，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帕布尔和李在道肯定不会认输，而当他们开始调动军队可怕的力量，包括自己在内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拦阻这一切，他只能选择杀死最危险也是最强大的杜少卿，然后再继续尝试杀死另外两个人。
……
……
李在道端着杯清茶缓缓啜着。
这位联邦军方领袖兼联合调查部门最高领导人，这些天一直表现的很平静，无论是沉默行军进入首都，七组突袭春都疗养院，最高法院废止爱国者法案，还是议会山现在正在激烈辩论的弹劾案，都不能让他脸上表情有丝毫变化，让杯中茶水浓酽几分。
联邦已然风雨如晦，渐有飘摇大动之势，他却依然安坐如山，在联席会议大楼里平静如常，偶尔关心一下追缉七组的情报，却又显得不是特别关心，仿佛能不能抓住许乐和那个七组对他来说毫不重要。
“封儿有没有来信？”他转身放下茶杯，缓声问道。
秘书军官赶紧把目光从将军花白的鬓角挪开，轻声回答道：“抱歉将军，李封上校没有来信。”
所有军官都觉得将军最近这些天的表现有些奇怪，他们想不明白在这种局面下为什么他还能如此平静自信。
只有最亲近的那几名下属，联想起三年多前那场许乐和联邦之间的战争，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当时面对拥有宪章第一序列、仿佛杀神般不可战胜的许乐，李在道的表现也像现在这般平静，事后宪章电脑始终不为人知的变化，证明他的平静来自于对自己智慧手段的强大自信，来自于谁都想不到的底牌。
李在道看着杯中缓慢打着漩的茶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前线回到费城家中，经常会用八稻真气震荡杯中茶水旋转奔腾，试图用这种手法让自己开心。
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他确实很开心，然而随着渐渐长大，发现自己无法拥有像父亲这样的神奇能力后，他便再也无法开心起来。
随着结婚生子，发现自己的儿子拥有这种能力后，李在道那种复杂的情绪达到了顶点，然而他沉默将儿时的渴望伤感永远埋进内心深处，从未对人提起。
“父亲，您的那种能力能够让茶水旋转，但在道现在不再羡慕你，也不用再羡慕封儿了，因为在道找到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强大到可以让星辰旋转。”
李在道在心中默默说着，然后拨通官邸的电话。
“总统先生，在道认为，现在必须下决心了。”
“将军，这种决心不好下，我们的名字是会被记在历史教科书上的。”
“总统先生，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冒着内战的危险，奔向未知的将来？”
“如果您担心这两场战争的胜负，在道向您保证，我们必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电话那头的帕布尔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声音疲惫回答道：“将军，再等等。”
……
……
参谋长联席会议办公大楼对面街巷深处，有一间著名的百慕大风情餐厅，以咸猪腿和黑啤闻名。阳台绿桌旁，白玉兰缓慢咀嚼着香肠和面包，目光从帽檐下穿出，望向远方的大楼，里面满是疑虑与不安。
遥远的小行星带里，那艘黑色的破烂飞船舱中，纤细机械臂不停地东摇西晃，像喝醉了酒的女人般细声喃喃自语道：“坏炸弹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
巨大的二维光束棋盘上面落满了黑白二色的棋子，与宪章局地底那坨废铁的战争持续到棋盘将满的地步，菲利浦已经开始感觉到吃力。
对于他来说，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要找到那些可能存在的坏炸弹，从比基高原的线索计算分析到现在，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满头缭乱脏发的贝得曼，比几天前显得要更加消瘦，他像个疯子般瞪着惨白的眼睛，机械地喝着咖啡，问道：“你不肯说在找什么，我帮不了你。”
“这是最核心的程序，不能告诉你。”菲利浦喃喃回答道：“问题在于，我现在没有数据库，找不到历史相关材料，也就等于没有经验，我怎么找？”
……
……
宪历七十六年，联邦政局陷入动荡之中，首都特区涌入了十几万名沉默行军示威民众，虽然这些示威者尽可能保持了良好的秩序，但如此多的人依然让首都很多区域的交通和治安受到了极大影响。
幸运的是，像此时联邦百亿民众中的大多数那样，首都市民这两天基本上都留在家里，他们端着面碗，抽着香烟，喝着啤酒，或紧张或兴奋或无聊地被新闻频道的直播所吸引，从而没有让社会秩序变的更乱。
议会山的直播进入到了弹劾总统程序这幕大戏，所有电视台开始并机直播，以至于某些政治虚无主义者发现遥控器基本等于无效后，愤怒地砸烂了电视光幕。
就在这个时候，联邦新闻频道忽然在议会山直播画面右上角显示出一个窗口画面，在窗口画面中，主持人对着稿子宣布了一条最新的消息。
栖霞州州议会通过决议，州长在电视上愤怒宣布，基于总统的无耻行为，栖霞州不再支持该届联邦政府。
紧接着，S2橡树州宣布了大致相同的内容。
再接下来是S2环山四州里其余的三个州。
就在议会山为启动弹劾程序激烈辩论的过程中，联邦一共有十七个州的州议会通过决议，宣布不信任帕布尔政府，要求总统马上辞职。
到此时，除了西林大区和青龙山反政府军，联邦各地政治势力都旗帜鲜明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东林大区各州理所当然选择了支持帕布尔政府，只可惜如同过去的很多年那样，这颗废弃星球很容易被人遗忘。
……
……
没有多少人知道，张小萌已经提前离开首都特区，回到青龙山。在病榻之前，她向南水领袖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昏暗的房间内，满脸老人斑的南水领袖望着她，沧桑目光中浮现出老人独有的睿智和莫名的淡淡笑意。
在她离开前，老人低语喃喃说道：“……激进修正主义是要不得的。”
第二天，青龙山中央委员会通过首都特区日报发布了告全体联邦公民书。
告全体公民书中，青龙山方面要求彻查古钟号爆炸一案，要求总统辞职接受审判，要求民众们团结起来，把李在道等战争贩子送进倾城军事监狱，同时表示不排除在适当的时机，动用武力维护真正的宪章精神。
……
……
同一天，联邦西林军区某机械师进入落日州首府，包围国防部联络处所在地金星酒店，另一支快速反应旅空降长风军事基地，一枪未开便夺取了控制权。
十一名国防部高级军官，以及三十余名钟家亲戚被宣布为不受西林欢迎之人，被全副武装的钟家部队押上飞船，经由长风基地被放逐回首都星圈。
忠诚于联邦政府的部队开始快速集结备战，速度最快的一支机甲部队在傍晚时分逼近了落日州首府。
一场内战似乎就要拉开序幕，西林局势骤然恶化，气氛紧张的令人快要窒息。而就在此时，受到西林人民狂热拥戴的钟家小公主，在落日之下走出纬二区老宅。
在那间红油饭馆前，钟烟花对着面前的镜头，眯起那双明月般的眼，微笑着平静说道：“关于古钟号爆炸事件，关于我父母和西林官兵们的死亡，如果联邦不给西林一个说法……”
“那么西林就将给联邦一个说法。”

第三百七十四章 风雨如晦（三）
站在钟烟花旁边的是面无表情的田大棒子，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民服，而身后则是站着数十名穿着笔挺联邦军装的西林军官。
第七旅旅长周瑾走到队列前，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然后离开，紧接着是身材魁梧的近卫营营长王猛，这些发誓用生命热血保护钟家的西林军人，就在全联邦民众的眼前，领命而去。
很多年前，西林钟家某位先祖当时局如今日般风雨交加之时，曾经为全联邦留下过一句名言：联邦人不打联邦人，然而今天这些表情坚毅的西林军人展现给全联邦的态度，似乎和那句话截然相反。
联邦第一次内战会不会就此拉开序幕？千万年来与首都星圈若即若离的西林，会不会无视宪章宣布独立？
如果领导西林本土向首都星圈发出最强硬声音的是一位表情阴鸷的老人，联邦社会和媒体肯定会马上开始口诛笔伐，给此人戴上无数顶丧心病狂野心家、嗜血好杀阴谋家的帽子。
但出现在全宇宙面前的是一位父母俱亡的孤女，在大多数人都开始相信首都特区日报特刊，相信古钟号爆炸是联邦政府阴谋的当下，面对着那位可怜无依的孤女，无论是谁都很难把她和野心家阴谋家联系起来，谁都无法用道德的名义去谴责她。
相反，民众们同情她怜惜她，于是在西林宣言出来后，逐渐蔓延全联邦的反政府游行，多了两项内容：反对内战，要求政府给西林一个公道。
……
……
栖霞州州长乘坐专车抵达了首都特区，在宪章广场上拉开了一道极长的光幕横幅，然后因为违反交通法案而被捕，州长先生没有做任何反抗，因为这是他的计划，他相信栖霞州民众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的画面，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离开公寓楼，走上街头。
为了应对西林局势和愈发紧张的气氛，驻守在S3的第三军区各地面部队开始紧张备战，然而当某全机甲师要求鸭山总装基地配发相关构件时，却没有得到回应。
鸭山总装基地，是联邦最大的后勤物资集散基地，基地驻防部队提高警备等级，两扇巨大沉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无数重火力基群随时准备向外界射击。
基地会议室里，几名联邦将领毫不犹豫驳回第三军区的第四次调配请求，昏暗的前台，那位三年前被解除国防部长职务，发配至总装基地的闲散将军转过身来，望着忠诚于自己的下属们平静说道：
“军队确实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思想，但宪章在上，联邦部队……不打内战。现在的联邦已然风雨飘摇，难道我们需要一个帝国人帮助才能走回正轨？身为联邦军人，我丢不起这个脸，我们必须自救。”
……
……
随着青龙山反政府军和西林钟家的强硬表态，恐怖的内战阴影就像天空中的铅云般四处蔓延，那种无形而强大的压力让很多人默默转变了态度。
支持政府的铁忠派民众当中有很多变得沉默，环山四州三大工会里帕布尔的残余力量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激昂好斗，有些议员也开始思考前路究竟在何方。
议会山经过一夜的激烈辩论，终于结束了程序方面的讨价还价，完成三次流程投票，正式进入弹劾程序。
看到新闻上的画面，守候在议会山前联邦电视台前的沉默行军民众爆发出最激动的欢呼声和尖叫声，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风雪中的总统官邸一片沉默。
这并不是帕布尔总统第一次遭到弹劾，但上次由邰之源提出的弹劾提案连程序一读都没有通过，便惨淡收场，谁能想到今天这次弹劾居然真的进入了最后阶段。
总统官邸内的工作人员们表情复杂，觉得窗外的风雪仿佛已经战胜室内的恒温系统，周遭环境骤然变冷。
“现在还在证据提交，稍后是控辩双方的两小时陈词自辩时间，应辩律师和司法部相关人员已经安排。”
椭圆办公厅内，布林主任表情紧张望着窗边的总统先生，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安。
“根据基金会、研究室和智库方面的研判，还有电话回访得到的议员态度倾向，现在我们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一的铁票，理论上弹劾提案没有任何通过的可能。”
“所有故事到最后都会变得和概率无关，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往往最后都会变成最真实的伤害。”
帕布尔总统回答道，然后抬起手臂示意他离开。
椭圆办公厅里空无一人。
总统先生倒了杯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缓缓啜着，又点燃一根烟，望着窗外的乱雪铅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名东林矿工子弟，极为幸运地来到首都星圈，然后成为一名律师，一名公益律师，一名穷律师，一名险些再也无法执业的笨律师，然后他成为一名三大公会的法律顾问，自由派媒体的宠儿，联邦政治圈的一缕清风，直至最后成为联邦最有权力的男人。
这段传奇人生的转折点，是某间小酒馆里的一场大醉，自那之后，帕布尔很少喝酒，再也没有抽过一根烟。
“你曾经一无所有，那么今天你还有什么资格低沉失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联邦被腐朽的政客、贪婪的家族、不惜打内战的军人带进绝望的深渊？不，帕布尔，你必须站起来，到了你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了！”
脸颊黝黑冷峻的男人站起身来，冷冷盯着窗外的风雪，忽然用力将酒杯重重摔到地上，然后转身。
第一夫人默默站在门旁，目光从地面那些玻璃片挪向他的脸，眼眸里满是担忧不安，还有淡淡的哀伤失落。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是为了权力，我是为了联邦。”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么地热爱这个联邦。”
帕布尔总统痛苦地抿紧嘴唇，迎着妻子的目光走向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他需要拨通的那几个号码。
……
……
厚厚的雪云铅灰沉重，却依然无法完全遮住大气层来的阳光，晨光早已变成笼罩四野的明亮，正因为光明无所不在，所以人们才常常忘记它们的存在。
身体僵硬的许乐，像个石头人般静静躺在巨石下，通过脸旁的微型光幕，监控着山脉对面的军营动静。
在峰顶观察了很长时间，他依然没有找到杜少卿可能在的营房，事实上，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的关系，他想要狙杀杜少卿必须等到对方走出军营。
忽然间，他的眼瞳骤然紧缩，被真气强行降低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急速跳动起来，然后再回复平缓。
山脉对面，铁七师驻地里有些动静。
从外表上看，那些层层叠叠的营房，那些像雕像般覆在防雨布下的机甲，和先前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西侧的库房右地基阀门开启，同时那片后勤营地里的人员走动显得密集了些。
许乐在联邦部队里呆的时间太长，他知道右地基阀门开启，是为了清理库房注能设备需要的水，而后勤营地人员行动密集，说明这不是常规动作。库房注能设备在地面下，负责替军用机甲补充能量。
通过这些细节，他马上判断出，铁七师正在做战斗准备，自己最不想面对的局面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
果不其然，铁七师军营中响起无数道低沉的嗡鸣机甲自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处变得无比沉闷而震撼人心。
许乐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微型光幕上的画面，片刻后便看到一百多台黑色的军用MX机甲，像一百多位肃杀天神般高速列队，然后分做三个方向驶出驻地。
注意到铁七师的机甲群极为谨慎地保持着队列，而最靠近山脉方向的机甲群则是迅速散开，扩展了监控区域，许乐的眼瞳微缩，僵硬的身体更加僵硬。
MX机甲SCC全域监控系统由商秋设计，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计算出这些向山脉底部散开的铁七师机甲，能够监控到多么广阔的一片区域，这片区域刚刚抵达这块巨岩下方数米处，这也意味着他无法更靠近公路。
十几辆墨绿色的防弹军车从铁七师驻地里缓缓驶出，许乐盯着中间某辆军车，盯着那个在ACW恐怖瞄准放大仪下依然模糊难辨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那副墨镜和那张脸上万年如一的冷酷冰川神情。
杜少卿肯定就在那辆军车上，问题是此时巨岩与公路距离太过遥远，超出了ACW的有效射击距离，而如果许乐试图向下潜行接近射击距离，又肯定会马上惊动山脉底部那十几台威力恐怖的机甲。
这就是铁七师，看似平庸如常的机甲阵形，却能够为核心区域提供完美的保护，而且许乐坚信，以铁七师可怕的军事素养，在到首都特区的一百七十公里路途中，对方机甲布防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漏洞。
看着散开的沉重机甲群，沉默拱卫车队驶上公路，许乐舔了舔嘴唇，不禁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此时他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如果他只是一名冷血的杀手，那他肯定会选择拎起ACW悄然后撤离开，此后再寻找更合适的时机开枪。
但他不是杀手，他要做的事情是阻止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进入首都，他没有办法再等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怀里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第三百七十五章 风雨如晦（四）
铁七师开始动作，向首都特区进发。几乎同一时间，联邦多支部队也开始集结。
首都警备区四个特级师离开了各自的驻地，沉默扼守住城市四周，卫一团机甲营更是直扑莫愁后山。
经过李在道多年和风细雨般的部署，联邦首都四周早就坚硬扎实的有如合金堡垒，这些绝对忠诚于帕布尔总统的部队，正是联邦政府最强有力的力量来源。
非战时调动没有经过议会山授权，也未曾经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审批，更没有国防部长的附署签名，而是来自总统官邸的直接命令，程序明显违宪。
按照联邦宪章条例的相关规定，面对这种明显的违宪举措，作为联邦序列最高的宪章执行者，宪章局应该迅速并且有能力做出强硬的反制措施。
宪历七十六年初某日，宪章局大楼地底深处的宪章电脑监控到这些违宪调动，即时发出警报，宪章局大楼内顿时响彻尖锐的警报声。
然而面对着严重的第二序列事件，宪章局局长崔聚冬表情严峻站在楼道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强行压制下某些工作人员焦虑的疑问。
在宪章局的默许或者是纵容下，联邦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了首都特区三个方向的交通要道。
来自首都警备区的卫一团机甲营，用最快的速度侵入风景优美的莫愁后山，那片庄园紧锁的铁门前，出现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而湖畔如画般的江山里隐隐可见十余台黑色的MX机甲。
在首都特区，在联邦第一大市港都，在很多州首府，面临着被裁撤压力的联合调查部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行动力，强悍的小眼睛特战部队拿着司法部紧急传真的逮捕令，冲进无数建筑开始逮捕目标人物。
两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呼啸着空降在三林联合银行总部楼顶，黑索悬下，精锐的小眼睛特战部队成员自楼外荡来，狠狠撞破巨大的落地玻璃，闯进楼中。
满地玻璃碴间，十几名蒙着脸的特战队员瞄准了桌后那名年轻的总裁先生，在银行秘书和工作人员的惊恐尖叫伴奏下步步进逼，其中一名队员厉声呵斥道：“利修竹，举起手来！”
桌后的总裁先生微微皱眉。
“利修竹先生，因为涉嫌操控股市，隐瞒相关收益，违反金融合算法及暴力对抗政府调查，联邦司法部宣布对你进行逮捕。”
特战队员拿出手中的逮捕令，在他面前随意晃了晃，便拿出手铐，准备将对方逮捕。
三林联合银行新任总裁望着身前的军人，眉头微皱，表情阴冷无比，沉声说道：“我不是利修竹，你们是不是逮错人了？我叫利孝通。”
四周的小眼睛特战队员怔住，调出电子资料确认桌后的银行总裁果然不是利修竹，然而特战队首领望着利孝通同情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宁肯自己是利修竹。”
紧接着他拿出另一份逮捕令，沉声说道：“利孝通先生，因为涉嫌向帝国出卖情报，与帝国间谍何友友合谋谋杀联邦上将钟瘦虎，你将接受联邦军事法庭审判。”
利孝通看着那份由国防部签发的逮捕令，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然后老实伸出了双手。
这样的画面发生在联邦很多地方，就像利孝通般，那些家族的大人物们，无论他们藏身何处，总会被小眼睛战斗部队找到，并且被以各式各样的理由逮捕。
隐藏在联邦阴影中无数年的七大家，拥有普通人难以想像的实力与人脉，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联邦政府恐怖而不讲理的暴力攻势，依然是不断溃败。
因为这是联邦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总统官邸、军方、宪章局同时向七大家发起进攻的局面。
在神圣恐怖的三位一体攻势下，绵延数万年的七大家已然摇摇欲坠，似乎将要看到死亡的深渊风景。
……
……
在这个时候，隐于岩峰看铁师出征风景的许乐，接到了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的电话。
许乐不知道邰夫人为什么知道联系自己的方式，他只知道好像无论自己在任何地方，对方都能找到自己。
“我要你把杜少卿拖住，至少拖到议会通过弹劾案。”
电话中邰夫人淡淡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直接挂断，留下愕然无语的许乐望着山下沉默发呆。
山脉下是整整一个师，是联邦最强的铁七师。
一百多台恐怖的军用MX机甲散布在原野间，十几辆军车后方，数百台装甲车正在铺天盖地挟尘而来。
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把枪。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对我荒唐的信任？”
许乐闭眼瞬间，在脑海中对那位夫人致以最崇高的问候，然后霍然转身，拎起沉重的ACW，双腿一震跳上阳光下的岩石，对准山下公路上那辆军车。
没有任何犹豫，他站在岩石上，用最标准的平射姿式，眯着眼睛向那辆遥远的军车扣动扳机。
……
……
莫愁后山露台上，邰夫人沉默坐在桌旁，望着面前平静的冬日湖水，望着湖面那些飘浮的冰片，望着冰片反射出来的对岸山林雪景。
“你很紧张吗？”她忽然开口问道。
靳管家注意到夫人面前那杯茶一直没有喝，缓步走上前去替她换了一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夫人问的另有其人。
沈大秘书站在夫人身后，沉默片刻后回答道：“确实有些紧张。首都星圈动荡危险如此，真的很难想像。”
邰夫人手指轻轻捏住微烫的杯耳，微笑说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年青，或者说没有机会接触到历史教科书之外真实的历史。皇朝结束共和以来，三林星域的历史中像今天这种局面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执政者与七大家之间的战争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也不可能在今天就因为这般粗暴简单的方式就结束。”
夫人望着湖对面的冬林，平静说道：“我们的祖辈曾经有无数人惨死在军事监狱里，也有好几任总统死在暗杀的血泊之中，直到后来大家发现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才选择了共存。”
她继续面无表情说道：“总统先生和你这样的青年相仿，都不愿意多学习一下历史，李在道家族历史毕竟太短，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任何存在都有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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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邰夫人望向沈离，微笑说道：“作为三一协会最忍辱负重的角色，他们以为通过你就能知道我的底线，知道七大家的全部底牌，所以才敢用如此粗暴无礼的方式，但他们哪里想到，通过你我把他们的每一步动作都看的清清楚楚，我知道他们在议会里的支持者是谁，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深谋远虑。”沈大秘书跟随邰夫人近十年，并不认为自己这句话是在逢迎，低声皱眉说道：“但既然提前就知道政府会动用部队，为什么您坚持不肯离开？”
“这些千世之家能够在联邦生存下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握有太多的资源，更是因为这些家族有自己的坚持和荣耀感，所以我相信无论是利家还是南相家，面对联邦部队的逮捕，他们肯定不会望风便逃，至少会留下几个足够份量的人以维系自己的荣耀。”
邰夫人微笑说道：“作为皇朝余脉，邰家更没有逃走的资格，如果被随便一吓便要逃到百慕大去，这场战争或许在几千年前就结束了。”
“可是依然太过冒险。”沈秘书望向湖对面的山林。
邰夫人望着山林里若隐若现的机甲身影，微嘲一笑说道：“既然通过你早就知道，负责进攻此间的是卫一团机甲营，那还有什么危险？或者你这时候应该给总统先生打个电话，质问一下为什么这支部队始终没有发动进攻，那些机甲反而在替莫愁后山看家护院。”
沈大秘书震惊望向山林里那十几台果真正在逡巡的黑色机甲，终于明白夫人的平静来自于何处，费城军神压制七大家数十年，原来终究也没有完全成功。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取出电话都显得有些困难。
……
……
联邦政府向七大家发起了最后的攻势，那些沉默了整整三年的家族，也终于开始展露自己锋利的獠牙。
处于激烈控辩交锋中的议会山，一位帕布尔总统的铁杆支持者临时要求发言，这位议员在发言中用最强硬的态度向总统先生和政府发起攻击，在弹劾投票尚未开始前，便慷慨激昂宣布自己肯定会投赞成票。
会场一片哗然。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则是令整个联邦都一片哗然。
邰家下属的修束基金会与三林联合银行联手，正式宣布对果壳机动公司全面私有化！
联邦有句话：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的标识。
这家曾经发明静农蓄电池、晶态引擎的著名机动公司，历史极其悠久，与联邦军方关系极为紧密，现在联邦绝大多数的MX机甲、近半数战舰都由该公司生产。
更直观的解释是：果壳是联邦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机动公司。
然而这样一个巨无霸企业，就这样被宣布私有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风雨如晦（五）
从来没有人知道果壳机动公司的所有者究竟是谁，因为这家巨型企业的股权构造异常复杂。
共和之始，有百分之三十股权收归联邦公民基金，名义上由议会代为行使权力，实际上受政府直接控制。
其余的股权则由无数公益基金或私人基金构成，其中除了联邦政府之外的第二大单一股东是老兵协会，却也只占到所有股权的百分之一点四。
关系到联邦命脉，如此重要的企业始终无法明晰产权，按照常理而言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但这种局面维持的时间太长，以至整个联邦都开始接受。
在联邦政府和很多业内专家看来，果壳股权之所以分散复杂到如此地步，是历史造成的原因，是那些大家族和无数逐利者长年争夺下造成的局面。
联邦统计署在宪历四十一年进行了最后一次计算，确认如果将联邦公民基金，及有军方背景的股权全部计算在内，联邦能够控制的股权已经达到百分之四十一。
统计署以及经济学家认为，在相关法律的严密监视下，多达三千个股权所有者的内幕交易完全被封死，历史形成的复杂股权结构难以得到根本改变，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联邦七大家集体联手，都不可能在不惊动联邦政府的情况下，控制果壳机动公司。（注）
正是基于这种原因，所以那位不再年轻的果壳总裁先生现在脸上的表情很震惊很精彩，经过联邦议会投票产生由总统先生亲自任命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失去董事会的控制权。
他看着参加临时紧急董事会的股东们，看着身前光幕桌面上复杂却又清晰的股权确认书，看着那几名表情漠然的修束基金会代表，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与统计署和经济学家的认知不同，莫愁后山的邰家不需要和其它的大家族联手，便拥有足够的股权提出私有动议，便能够面无表情要求政府把果壳还回来。
没有什么内幕交易，因为那数千家籍籍无名的小基金和各式各样的协会组织……本来就是邰家的！
从共和开始的那一年起，前皇朝的血脉便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果壳机动公司的控制权，邰家只是默默打散手中的股权，分散到无数新设立的机构之中。
然后借由最可怕的时间风化，数千家小机构悄无声息地转换重建易名，让联邦开始遗忘它们的存在。它们销声匿迹隐藏在遗忘国度里沉默享受每年惊人的巨额红利，直到家族受到致命威胁时，这些消失了无数年的股权及附加股票权才再次浮出海面。
……
……
“总裁先生，我们非常尊重您的专业素养。我想现在股权确认信息已经非常明确，我们拥有三大会计事务所的认证，如果您依然继续坚持审核需要更多的时间，我们将依照流程直接罢免您的职务。”
修束基金会的代表面无表情看着果壳总裁，说道：“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您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在法律框架内完成，请不要为政府背上您不应该背负的责任。”
总裁先生皱起胀痛的眉心，问道：“我很想知道，你们不惜暴露几千年的隐藏股权夺回果壳，目的是什么。”
律师代表从身后走出来，取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非常和善说道：“根据果壳机动公司与联邦政府签订的采购合同及金融担保合同，有三笔巨额回款现在应该已经到账，我们希望政府能马上还钱。”
果壳总裁的眉心皱的更紧了起来，他非常清楚联邦政府现在的财务状况，为了支撑左天星域那场战争已经十分艰难，如果换作以往，政府完全可以延缓对果壳机动的应付款，而现在邰家却不可能接受。
至于唯一有能力继续向政府提供战争贷款的三林联合银行？听说他们的新任总裁刚刚被政府逮捕。
总裁先生的笑容变得艰涩起来，问道：“如果政府还不出钱来怎么办？”
那名律师忽然变了嘴脸，冷漠暴戾像极了百慕大放高利贷的债主，重重拍打着桌面咆哮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政府不还钱，果壳下属所有生产基地一艘战舰一台机甲都不准再给他们！”
“那四艘准备离开旧月基地的羽级战舰马上返航！前进基地日常维护设备即刻停止！还有公司留在部队里的所有机修工程师必须全部召回！不要忘了是我们给他们在发工资！”
总裁先生身体微寒，想着如果这些真的发生，前线的联邦部队将面临怎样可怕的局面，忍不住握紧双拳厉声质问喊道：“你们疯了吗！”
……
……
律师没有疯，因为他执行的是邰夫人的意志。面对政府的进攻，那位夫人真正疯狂的回应还在后面。
如果说议会里的投票权，果壳公司发生的剧烈变故，因为时效因为可以被强行控制的原因，并不能即时造成联邦政府的恐慌，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则完全不同。
新月基地背后，国防部总装基地某处重要的晶矿库区，忽然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这场爆炸没有造成太多伤亡，却直接导致455个单位的晶矿变成了青烟！
晶矿是非常罕见的稳定能量体，除了受到激光照射发生电子跃迁变态这种方式外，安全的就像一堆石头。
这场发生在新月基地突如其来的爆炸，就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政府和军方很多大人物的心脏！
对于联邦部队来说，对于与帝国的战争来说，晶矿石绝对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没有晶矿，联邦的舰队根本无法穿越浩瀚的宇宙太空，而无论联邦的地面机甲部队如何强大，到那时也只能变成一堆在首都星圈遥望左天星域的钢铁垃圾！
455个单位的晶矿在爆炸中变成青烟，并不是联邦经受不起的损失，问题在于如果这场爆炸是有些势力刻意为之，那么说明对方拥有随时让联邦舰队瘫痪的能力！
……
……
寒冽的冬风吹进露台骤然变得温暖，轻轻拂动夫人眼角皱纹旁的发丝，她接过沈秘书递过来的电话，微微一笑后回答道：“总统先生，莫愁后山控制晶矿联合体已经有太多个年头，从探测开采提纯灌注保存到运输，这当中的环节太多，就连我都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种方法可以让这些晶矿变成废石或者是青烟。”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准备？”
夫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栏边望着冬雪覆盖下的如画江山，轻轻呼吸然后优雅应道：“或许从皇朝结束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在你我所处的历史阶段，莫愁后山开始准备这些措施，则始自露台上的某次谈话。”
“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那时候施清海在议会杀死了你几位最重要的伙伴，许乐从西林回到首都星圈，你们用战舰都没办法把他打下来，然后李在道将军来到莫愁后山和我进行了一番长谈。”
邰夫人拿着电话说道：“总统先生，那时候我曾经说过一句话，钢铁怪兽一旦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的食量将会显得格外贪婪，任何曾经的霸主，在他们的眼中都不过是几块香喷喷的合成肉。”
“我的家族不想成为你们眼中香喷喷的合成肉，那么自然要做些准备，您应该允许合成肉也有反击的权利。”
……
……
噗的一声闷响，钨金尾翼大口径子弹，从ACW粗壮的枪管口喷射而出，撕裂铅云阴影下的天空，在公路上那辆军车前轰出一个恐怖的深坑！
距离超出有效射程太远，对于第一枪未能命中，许乐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他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双脚一前一后踩在光滑的岩石表面，面无表情瞄准山下公路上的那辆军车，用极连贯的动作再次扣动扳机。
食指与触发式扳机快速接触然后松开，ACW上半截枪身不停向后闪电般重挫然后弹回，在短短的3秒钟时间内，站在岩石上的许乐连续开了五枪！
迸！迸！迸！迸！迸！
山下公路上那辆遥远的军车四周的地面，几乎同时炸开，右侧方一辆军车后胎被射爆，喀喇一声震起反倒在地，烟尘骤然弥漫路面。
作为联邦最强部队的铁七师，自然拥有最快的反应速度，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近卫营两台机甲便呼啸而至，高大沉重的机身碾压的路面片片碎裂，粗壮的机械腿闪电般探出，挡在了那辆墨绿色军车侧方。
第七发子弹自山脉深处高速袭来，狠狠击在MX机甲机械腿的合金护甲上，竟射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还是因为距离过于远的缘故，ACW的弹头无法射穿联邦军用机甲，岩峰之上的许乐依然面无表情，换掉弹匣后，瞄准山下公路继续不停顿地连续射击。
要当着整个铁七师远程狙杀杜少卿，永远只能有几枪的机会，甚至只有一枪，问题在于还是那个该死的距离缘故，许乐的第一枪直接射偏。
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失望，只是有些淡淡焦虑。他不知道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在做什么，只知道对方让自己拖延杜少卿进城的步伐肯定有其道理。
所以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狙杀杜少卿，而是骚扰，不然他根本不会选择在这里开枪。当然如果开始时那七枪能够幸运地命中那辆墨绿色军车，自然最好不过。
来自山顶的狙击还在继续，恐怖的弹头在两台MX机甲作为防弹屏障的机械腿上绽着怪异的弹花，发出难听的闷响。
遇袭之后，训练有素的铁七师官兵依然保持着强悍的平静沉默，绵延十几公路的队伍整齐停止，散布在靠近山脉原野里的十几台MX机甲则早已经向着岩峰猛扑而去。
“远程狙击，射距计算已经超过四公里。”一名参谋军官半蹲在那辆墨绿色军车旁，对车内疑惑报告道：“联邦制式狙击步枪没有这么远的射程。”
“春都疗养院那种狙击步枪比对过没有？”
“比对过，那种狙击步枪也达不到。”
墨绿色军车门忽然被推开，一身笔挺将军制服的杜少卿走到机械腿旁，看着山顶那团像烟头般黯淡时亮时灭的火光，听着身前极近处的脆闷枪声，冷漠说道：
“是ACW。”
他摘下墨镜放进军装上袋。
然后他右手伸向身旁，接过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用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事动作，闪电般平端枪身瞄准山顶，对着那处岩峰扣动了扳机。
※※※
『注：此处详见第二卷上林的钟声第八十八章：有金属的地方，就有果壳。』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这一天之山路打铁互狙
啪的一声清脆巨响！
许乐脚下那块巨岩上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缝，裂缝中段爆开，紧接着，数颗子弹连续袭来，不远处的大树被狠狠击中，树干摇晃枝叶乱落，被击中的岩石锋利的白色石片凄啸四溅。
最危险的一颗子弹射中岩石顶部，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30厘米的距离，纵使穿着坚硬厚实的军靴，他依然感到小腿被震的有些发麻。
许乐此时的脑海里更是骤然生出感到刺痛的麻，隔了这么远居然还险些被击中？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里紧张向后撤了两步，自己原本连绵而极富节奏感的射击顿时被打断。
光学瞄准捕捉仪，对准公路军车旁那两根巨大机械腿间，隐约捕捉到那名将军端枪射击的画面，他瞬间想起，施公子死后，那把ACW便一直留在了铁七师，现在自然在杜少卿手中。
许乐的眼瞳骤然紧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步回到最开始的位置，平端ACW继续向山下公路上射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平静里掩藏着的强悍之意。
脚下的巨岩身后的土丘青树被子弹不断击中，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平稳保持着射击姿式，不断扣动扳机。
这是ACW与ACW的对射，意志与意志的较量。
席勒曾经说过：有些人，纵使有神枪在手，也是不会成为枪神的。（注）
ACW毫无疑问是神枪，这两件联邦仅存的远程神枪，分别落在两个意志极坚毅、情绪极冷静的男人手中，今日相遇于山脉公路之上，开始相对绽放，想必不会觉得有蒙尘之感。
黎明前的黑暗时，许乐来到铁七师驻地对面的山脉中，他降低体温减缓心跳像块石头沉默等待，然后因为枪击和被枪击而苏醒。
他的这一天就这样以猛烈的姿态开始，而且注定要在他此生的人生岁月里留下太多难以忘怀的画面。
或许人的大脑对于这种命运安排有某种预知能力，所以当这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当他站在岩峰上端着ACW和山下公路上的杜少卿对射时，许乐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人，还有那些人曾经说过的话。
扣动扳机时，他想起席勒那句名言，换弹匣时，他想起在西林那家红油饭馆，自己和钟司令嚼完鼠肉喝完杯中酒后的谈话。
西林老虎认为杜少卿很危险，因为他冷静的狂热，因为他在第一军事学院中曾经表露过某种态度，联邦需要由更强力的政府管制，才能真正地击败帝国，正因为这种判断，所以他压了杜少卿整整十年。
许乐知道杜少卿很危险，因为现在的他不再是铁七师师长，而是联邦军方最不可撼动的存在，是深受联邦民众爱戴的战神般人物，如果让此人带着铁七师进入首都，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要杀死他。
这一天杜少卿究竟想了些什么，至少这时候没有人知道。
当这位联邦名将漠然无视危险，像名普通士兵般对准山顶射击时，他对许乐是怎样的看法？他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继续走在这条隐约悲剧的道路上？他对许乐必杀的冷厉意愿从何而来？
杜少卿扣动扳机，一颗子弹狠狠射进岩石下的土丘，炸起一蓬黄土！
许乐扣动扳机，一颗子弹狠狠射中公路上的机械腿，发出一声脆响！
此时此刻，岩峰与公路上的这两个人，无论谁打死谁都能让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尽快回到寻常道路上，然而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的关系，两把ACW粗壮枪管喷射出的子弹，轰的天地变色，砰砰巨响，却无法准确击中对方，听上去更像是两名沉默的铁匠在不停地打铁。
然而就算是打铁，也许下一锤便能把铁板敲断，那么谁也无法保证，枪管喷射出的下一颗子弹，究竟谁会先击中对方的身躯。
漫天飞溅的锋利石片中，砰砰清脆的弹击声中，密集的震尘弹着点里，许乐和杜少卿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冷漠互视互射，不动如山。
至此时这场极为罕见的远程狙击互射，已经和枪械质量射击精度没有什么关系，剩下的只是运气。
两个人以最强悍的意志和决心在赌命，赌对方的命。
……
……
南方170公里处的山脉公路上，两个男人正在沉默远程互射，首都西郊的莫愁后山露台上，邰夫人和帕布尔总统还在通话。
“中止军供合同，炸毁晶矿，这是在用前线数百万无辜战士的生命威胁联邦，难道你们连一点底线都没有？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邰夫人漠然听着电话中传来的总统先生低沉尖锐的训斥声，回答道：“总统先生，遵守承诺才是最基本的道德，才是人类相处的底线。晶矿联合体和果壳是我们放弃皇权时，全体社会给予的条件。”
“如果联邦遵守当年的承诺，三千家股权不会浮出海面，如果政府不打晶矿联合体的主意，晶矿自然安全。”
“现在的问题是，您和您的政府粗暴地对待我的家族，您低估了邰家，忘记了这个尊贵的姓氏究竟代表了什么。这个家族曾经统治人类数万年，而其余六家当年则是邰氏的家臣，所以邰家有责任也有义务去保护他们的存在……除了西林钟家。”
“因为钟家最先背叛皇朝，向共和势力投降乞怜换取了军权，而他们一直认为当年东林那件事情是邰家与联邦合谋清洗，却完全没有反省过，那是因为他们无耻的投降让那些所谓的民主先贤发现，原来这些家族并不像想像中那般不可撼动。”
“总统先生，我不会犯下钟家先祖这种错误，我不会投降，所以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这些家族可能因为内部的原因而毁灭，却绝对不会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倒下。”
电话那头的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下台。”邰夫人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帕布尔总统沉声回答道：“时局发展至此，就算你拥有能够震撼联邦的底牌，也不可能让历史大潮再倒转回来。我想提醒夫人您，邰之源议员已经承诺捐献晶矿联合体，果壳的股权袒露在公众眼前，就算你们这些家族逼迫我下台甚至是杀死我，难道以为今后的联邦还是七大家能够控制的联邦？”
“我们的底牌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完全清楚，包括您在内。”邰夫人拿着电话走到栏边，看着湖面上的片片薄冰，面无表情说道：“没有了晶矿没有了果壳，难道你以为邰家就不能在联邦里生存下去？我可以提醒您一点，包括总统官邸和议会山，这些地皮都是我的。”
她没有给电话那头消化震惊的时间，说道：“阿源曾经非常信任而且欣赏你，而你不知道那个瘦削身躯下藏着如岩浆般的怒火和恐怖的学习能力，当他发现你背叛了他所信奉的理念时，二者交汇是多么强大。”
“所有家族已经沉默了整整三年时间，那是因为我清楚如果政府和你愿意守规矩，阿源绝对有能力击败你，但既然联邦政府决定不按规矩办事，把法律这层遮羞布撕掉，就不要怪我们这些老家伙出手。”
“我必须承认你们的底牌与力量确实让联邦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然而夫人难道你没有想过，如果政府不愿意妥协，当前局势怎样才能收场？到那时候联邦部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您应该很清楚。”
“总统先生，如果你开始发疯，李在道开始发疯，政府里大多数人开始发疯，那我也就只好变成一个疯婆子。”
邰夫人左手扶栏，右手握着电话沉声说道：“即便同归于尽又如何？我们的后代终将继续活下去，而你和你的政府则会在这片废墟中逐渐风化，然后成为历史耻辱柱上不起眼的一行！”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寒冷，极为少有地尖锐冷酷厉声说道：“如果你敢让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踏进首都一步，那我们就一起毁灭！要毁灭邰家，你就必须拿联邦来陪葬！”
“帕布尔先生，从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因为你根本不清醒，你不知道其实是一个人在和整个世界战斗，在和一段你不知道多么伟大的历史战斗！”
电话那头的帕布尔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疲惫的声音再次变得稳定而强硬起来，他缓声回答道：“夫人，如果说这就是你最后的条件，那么就让我们和这个行即腐坏的世界……一道毁灭吧。”
通话结束，邰夫人站在露台栏边，看着冬日山林静湖，沉默了很长时间。
站在她身后的沈大秘书，因为总统最后那句话而面露紧张之色。
“在你看来，杜少卿是疯子吗？”邰夫人忽然问道。
沈大秘书摇了摇头。
“很好。帕布尔已经开始后悔，只是看他还能撑多长时间。”
邰夫人轻拂冰冷的石栏，就像在讲述棋盘上对手的老帅满身沧桑藏于士兵身后意图沉睡百年不复醒。

第三百七十八章 这一天之山川动摇不离
联邦有句古老的谚语，叫做薪火相传。
因为时间太久的关系，现在的绝大多数民众已经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但对于那些大家族的人们来说，他们非常清楚这四个字代表着家族能够千世存续的原因，代表着生生不息的渴望。
过往悠远岁月中，无论七大家在和执政者的战争中受到多么沉重的打击，实力遭到最极端的损伤，只要血脉犹存，后代最优秀的子弟坚强地活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便会重复荣光。
首都特区那幢已经变成沉默行军指挥部的公寓楼内，全副武装的黑鹰保安公司主管薛义，沉着脸望着身前的邰之源，说道：“少爷，您看着外面，我带了四百名最精锐的部属来到这里，目的就是要带您离开，而不是被您说服旁观这场民权运动。”
“我不需要说服你。”邰之源拿着白色丝绢轻轻捂着嘴唇，看着公寓楼外那些表情肃然的家族武装，微微一笑后说道：“事实就是我不准备离开，而你也很清楚在我不想离开的时候，你没有办法让我离开。”
“少爷！”薛义焦虑大声说道：“我们不是利家也不是南相家！邰家只有您一位血脉，现在政府已经撕破脸，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马上就要进入首都，如果您出了事，邰家就完了！”
邰之源缓缓放下白色丝绢，指着身后大厅里忙碌的工作人员们，严肃说道：“议会山马上就要出结果，十万，不，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万民众在首都大街小巷里等待最后的胜利或者是死亡的阴影，而这些都是我的责任，在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离开。”
“责任？那您对家族的责任呢？”薛义失望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我有义务为家族承担责任。”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温和回答道：“薛义，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主仆这种概念，无论是你们还是母亲还是已经死去的那位利家老人，其实从来都不清楚我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年轻的议员走向落地窗畔，看着不远处已经塞满街道的人潮人海，看着那些尚不知道危险正在来临，挥舞旗帜的男女老少，平静说道：“和帕布尔总统战斗，我或多或少借助了家族的力量，但我的目的依然不是七大家的存续与荣光，我的目的很简单。”
“谁违背了宪章，谁触犯了联邦法律，谁就应该付出代价。”
邰之源转过身来，伸出右手食指对准自己苍白的脸颊，微笑着说道：“真的有些感慨，直到今天我相信无论是许乐还是帕布尔总统或者是你们，都仍然不愿意相信我和家族的长辈们不一样。”
“我是一个新人，一个彻底的新人。”
“不要试图打昏我再把我带走，否则无论是你还是母亲大人，都无法承担我醒来之后可能造成的后果。”
说完这句话，邰之源不再继续看薛义和那些表情惘然的家族武装成员，默默走回指挥部大厅，望着那位依然处于震惊状态下的财务部主管，微笑感慨道：
“没有想到自己的华丽遗产里，居然还有果壳这部分，麻烦你和财务部的同事们空闲的时候计算一下，如果联邦全体民众要收购果壳机动百分之十一的股权，平均每个人要花多少钱？”
薛义缓缓放下手中沉重的制式枪械，神情复杂望着远处办公桌旁那个瘦削的背影，作为世代替邰家工作的核心成员，他第一次对所谓千世之家的概念产生动摇，难道说这些真的如少爷所说是很无趣的东西？
……
……
联邦的家园已然风雨飘摇，这场战争一旦真的开启，那么无论谁胜谁败，都必然只能迎来最惨淡恐怖的结局。
然而似乎造物主想让联邦人遭受更多的考验，想让联邦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内外交困，于是在远离家园的左天星域发生了更多的故事。
“殿下，太子现在失落在联邦，小郡主也正在西林举事，这时候向联邦战区发动如此规模的进攻，我很担心会让他们的局面更加危险。”
领受陛下命令的军务部副大臣，惶恐看着向营地外走去的怀草诗，身子佝偻的极低，声音不停颤抖。
“去替那些异乡人出生入死，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承担这种选择的后果。”怀草诗没有转身，声音冷静异常，“帝国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的死活，就放弃眼下如此大好战机。”
“联邦的侵略部队现在人心惶惶，后勤支援罕见效率低下，如果失去眼下这个机会，日后再想夺回墨花星球，再想把侵略者赶出左天星域，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战士将要因此死去？”
怀草诗微微眯眼看着苍穹间呼啸飞过的数百架帝国战机，看着原野间密密麻麻的狼牙机甲，看着穿行于简易公路上的装备军车，看着那些握着枪支沉默而不安的帝国普通士兵，面无表情说道：
“我是一个姐姐，但我首先是帝国公主，我是帝国前线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我要为这些活在我眼前的鲜活面孔负责。”
说完这句话，这位战无不胜的公主殿下解下身上黑色军氅，扔给身后的侍官保罗，身形一纵跃上高大的桃瘴机甲。
杜少卿离开左天星域前，给她留下了一份极厚重的礼物，联邦部队在墨花星球海峡战区及西南战区获得了两次极大的胜利，所有军事分析家都坚定地认为，伤亡惨重且缺乏舰队掩护的帝国地面部队，在至少两年时间内无力进行大规模的攻势，前线应该会平静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出乎联邦甚至是整个宇宙的判断，就在联邦议会开始进行弹劾总统的这一天，帝国军方向联邦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而且这次战略攻击范围甚至已经超出墨花星球，蔓延到宇宙里其它几个战区！
隐忍数月的帝国军方凶暴而出，把帝国舰队最后的家底全部砸了出来，甚至皇室用铁血手段直接征调了L星系所有的走私飞船！
面对着铺天盖地悍不畏死偏偏舰身极小的数千艘帝国民间武装飞船，盘桓在左天星域一侧的联邦舰队，看着能量配额急剧降低，却始终没有获得压倒性的优势，只能被动离开各主战星区，眼睁睁看着地面部队陷入与帝国部队的厮杀而再难提供援助。
帝国的地面部队在数个星球上猛烈推进，他们的指挥官仿佛根本不在乎倒在联邦机甲下的是士兵还是泥块，更不在乎集群阵基地轰炸覆盖区域中还有没有友军，他们只在乎前进前进再前进！
墨花星球上的战事进行的最为激烈，以三支帝国皇家机甲大队为首的地面部队，在付出四百台狼牙机甲被摧毁的惨重代价后，成功将联邦部队驱逐出海峡战区和西南战区。
面对着这种近乎狂暴般的推进战法，联邦以铁链防御著称的胡链中将未战而先心寒，而联邦司令部在指挥中犯下的几个极细小的错误，全部被帝国军方统帅怀草诗敏锐抓住，然后予以最精准致命的打击。
墨花星球上的联邦地面部队在帝国部队强大的攻势下节节后撤，被分割开来的几处战区内，有部队甚至被迫转入陡险的山区，开始惨淡的长期运动作战。
在这场战役中，那位以机战无双强悍实力声震宇宙的公主殿下，终于证明了自己在战场指挥上拥有同样天才的能力。
如果不是新十七师和斩喜机甲里的李疯子，近乎癫狂地浴血战斗，在西北一线死死拖住那两个帝国皇家机甲大队，说不定在24小时不到的时间内，怀草诗和她的下属们已经杀到了联邦基地面前！
这一天，硝烟漫天的墨花星球前线，不知道有多少联邦伤员，多少牺牲的联邦战士，多少渐趋冷静的帝国军官，在默默想着：如果现在指挥联邦部队的还是杜少卿，这一切会发生吗？
……
……
本应该在前线指挥联邦部队和帝国人战斗的联邦上将杜少卿，因为某些政治方面的原因被政府调回首都星圈，然后此时变成一名沉默的普通狙击手，站在军车旁和山顶某人不停进行着赌命般的互狙。
一声清脆的打铁声响起！
高速弹头击打在坚硬的机甲护板上无规则弹出，擦着铁七师师长刘永福的脸颊啾的一声打碎了军车的玻璃！
他的眼瞳骤然一缩，下意识里想要找地方掩护，然而看着前面那个端着枪冷漠瞄准射击的将军背影，根本不敢移动自己的双腿。
前线战事情报已经传回了首都星圈，他神情复杂望着杜少卿的背影，猜测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山顶上的许乐端着ACW向着山下公路开火，表情异常冷静，脸颊右侧已经出现一道被碎石崩开的口子，鲜血不停缓缓淌下。
此时此刻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眼角余光看到那些高速逼近的铁七师机甲，他非常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想的越多，那么死的越快。

第三百七十九章 这一天之山谷遁甲不宁
纵使隔着数公甲的遥远距离，威力巨大的钨合金尾翼大口径子弹依然裹挟着恐怖的动能，轻而易举钻进看似坚硬的岩体，高速旋转爆裂，轰出无数锋利的石块与迷眼的烟尘。
他左脸颊被石片割伤，鲜血汗水混着灰尘变成看不出颜色的染料，再配上满是泥土破洞的运动风衣，看上去异常狼狈可怜。鲜血汗水混合物淌进眼角，刺得他眼睛微微一眯，手中ACW下意识里一震开火。
观察到远处公路军车旁，一道清晰的弹着点距离杜少卿的身体只差了一点点，许乐忍不住低声狠狠骂了句娘，感慨于自己的幸运及不幸，军靴处传来的微麻触觉让他清楚此时无论想与不想，若再不及时撤离，便肯定是死路一条。
山顶与公路上的两把ACW互射二十余发子弹，铁七师散布在山脚下的十余台MX机甲便已经接近了岩峰顶部！
许乐是这个宇宙里最了解MX机甲的工程师，他知道自从西林反击战之后，联邦开始大规模机甲群作战，所有的MX制式机甲全部拆除了远程攻击武器，比如当年设计的主炮，只留下了达林机炮。
刚才那段时间内，他沉稳冷静站在岩石上与杜少卿耍酷般互狙，正是因为他清楚计算出，那些看似极近的铁七师机甲并不能威胁到自己。
而现在那十几台MX机甲已经靠的足够近，岩峰顶部区域已经进入机甲火力的覆盖范围，他隐约听到山腰间机甲群中发出的嗡鸣声，那不是双引擎启动声，而是达林机炮高速旋转的声音，更可怕的是冲在最前方的三台黑色机甲喀喀脆响中开始震脱构件进入超频状态！
当时留给许乐的反应时间，如果精确计算大概不到一秒钟。
面对仅存的最后一秒钟，许乐拎着沉重的ACW，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向岩峰下跳去！
几乎在他跳入绝壁的同时，一蓬密集的达林机炮弹雨迸迸迸迸凶猛地轰击在那块巨岩上，瞬间把那块巨岩表面削掉整整一层！
穿着军靴的双足踩实，许乐的身体重重落在白石绝壁间探向空中的一株松树上，就在松树干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冲量，发出咯喇撕裂声时，他的身体已经像装了弹簧般再次高速弹起，空着的左臂在空中极尽舒展，攀住前方一处突起的石块，身体在空中轻悠一扬便没入岩壁转角。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轻松随意潇洒自如，实际上许乐事先进行了极为精确的计算，才能凭借非人的能力成功完成。
没入岩壁转角，后方是青葱不再只余枯黄的幽深山谷，背着沉重行军背囊的他快速向山谷里跑去，巨大的背囊竟似要将他整个身体挡住，而有些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平端着枪，宁肯跑步姿式不顺牺牲一些速度也不肯背起或是单手拎着。
片刻后，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刚刚安静片刻的山道，三台已经进入超频状态的黑色机甲踏破山石，声势迅猛地追了过去，而更后方还有近十台机甲跟随而至！
此时许乐已经闪电般突入山谷里约三百米的距离，只见高速奔跑中的他忽然间停止了前冲的趋势，军靴深深踏入泥间化解巨大的惯性，身体在恐怖力量支撑下强行拧腰，向后方三台黑色机甲迅速扣动扳机！
啪！啪！
不符合任何军事战术手册上的规范，超出最强大战士的想像，被机甲追袭的许乐居然还有余暇转身闪电般开了两枪！
这正是为什么离开岩壁之后，他宁肯牺牲逃跑速度，也要保持双手握枪的姿式，因为他需要保证开枪的速度！
在如此近的距离，联邦枪王ACW绝对有能力射穿机甲坚固的合金护板，后方三台黑色MX机甲明显知道这一点，在此时，这些铁七师的优秀机师也展现了极强悍的操控水准，三台黑色机甲没有一台做出延缓速度的趋避动作，而是双拳猛然抱胸，用粗壮的机械臂护住了座舱！
许乐酝酿已久的两枚破甲弹，狠狠击中最前面那台黑色机甲的机械臂，两团电火花闪耀，黑色机甲机械臂冒出青烟，然而机甲本身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速度都没有减低丝毫！
黑色机甲抱拳当胸，动作看似笨拙甚至有些滑稽，但对于防备恐怖的ACW实际上却非常有效，正是铁七师最强大的方正战术。
许乐依然在埋头狂奔，三台铁七师机甲依然在抱拳狂追，只不过数秒时间又是数百米，然而人类身躯内的力量再如何强大，也无法比拟双引擎里的量子束喷射能量，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看似将要步入绝境之时，许乐再次爆发，但这一次他没有借助强悍的腿部力量停住前冲趋势，而是军靴重踏地面，整个人的身体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完成了拧腰转身的动作。
他像只鸟一般在冬日山谷间向后平滑飞翔，身体的平衡维持的无比完美，平端ACW面无表情看着那台最近的铁七师机甲啪啪啪三枪！
三颗子弹避开那台铁七师机甲笨拙挡在座舱前的机械臂，看似无意实际上极为准确地命中机甲肩胛后方那处隐藏护板。
在绝大多数联邦机师印象中，那块有六颗固定螺丝的隐藏护板，就像是人类腹部的盲肠一样，没有任何用处。
但在设计MX的某人眼中，那块隐藏护板就像是人类的头盖骨，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一旦在他手中打开便能直接控制机甲！
……
……
“我三枪拍死你！瞧瞧那完美的角度，那准确的力道楔入！”
许乐一面喃喃骂着，一面沉重地喘息，奔跑在陡峭山坡上，眼角余光不时向后掠去，发现后面的近十台铁七师机甲暂时没有靠近，因为地势的关系，最前面那三台黑色MX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那台被他连续击中五枪的黑色MX追的最为靠近，气势也最为凌厉，然而在许乐的眼中，这台黑色MX就像是一块鲜美的蛋糕，他提着ACW急促呼吸着，在脑中默默快速念道。
“近些！再近一些！后面的你们慢点儿……”
一个人或者加上七组便想和联邦政府战斗，便想击败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那真的只是白日梦，但对于他来说如果有一台强大的机甲，或许局面便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三年多前那场战斗之后，联邦政府开始严格管制军用机甲，拥有多层密码保护，在未启动状态下就算是许乐也无法夺取成功。
今天这幕画面正是许乐计算很久之后的结果，他知道铁七师的机甲群一定会追过来，而这就将是他夺取机甲的最好机会。
徒手夺取一台军用机甲！
这在很多人眼中类似于神话，没有人会相信，但许乐曾经见过封余大叔神癫的一幕，甚至他自己都在墨花星球上演过相似的场景！
今天许乐没有工程机甲，也没有微型修理臂，但他有ACW，他看似无意实际上一直在射击那块隐藏护板，为的就是强行震开那块护板，然后寻找时机翻身攀机，通过护板下的数据直接控制那台黑色MX！
一旦他机甲到手，就该轮到杜少卿和铁七师犯愁。
……
……
杜少卿看着那个模糊人影消失在绝壁侧方，看着十余台机甲追了过去，面无表情收回ACW交给旁边的校官，然后拿起墨镜轻轻吹掉镜片上的浮灰戴上，向军车走去。
忽然间他那双如剑般的英眉挑了起来，霍然转身望向已经没有踪影的岩峰，想起前些日子李封自墨花星球发回来的战情汇报，想起那台被许乐成功俘获的MX机甲，挑起的眉头骤然沉下。
杜少卿沉声说道：“撤回所有机甲！”
包括刘永福师长和所有参谋军官在内，没有一个人明白，为什么眼看着师里的机甲便要追上然后消灭那名该死的狙击手，却要撤回。
但铁七师纪律严明如山，面对这位已经不再是师长的少卿师长，所有人都习惯了不询问不质疑坚定不移地执行。
让机甲群马上撤回的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了山谷之中。
杜少卿透过墨镜沉默望着那处幽深山谷的方向，然后命令道：“部队继续前进，目标首都特区。”
四周的铁七师军官微微一怔，然后有人明白了少卿师长的意思。
只要部队序列不散，然后拿数台机甲封住山脉方向射角，那么山里那名狙击手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钢铁洪流沉默缓慢而无法阻止地进入首都特区，而没有任何办法。
这就是杜少卿，这就是铁七师。
这支部队和他们的灵魂人物有时候看上去有些过于机械标准冷漠，然而他们向往胜利却不贪图胜利，他们的目光清澈脚步坚定，他们或许不是最强的部队，但绝对是犯错最少的部队。
杜少卿面无表情坐回车内，没有看身旁那名被铐住的军官一眼，缓缓解开将军制服最上端的风纪扣，消散体内的热气，然后默然想起先前那刻，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拿着把ACW与许乐对轰？
如果在战场上，这是绝对无法宽恕的错误。
号称从不犯错的他缓缓皱起眉头，觉得非常费解。

第三百八十章 这一天之衣带渐宽不悔
被铐住的军官是铁七师二团团长周玉。
当年的第一军事学院高材生，被杜少卿慧眼识才，铁手一挥从莫愁后山和许乐的手下，强行召至铁七师，然后温润如玉的青年在军营里在战场上逐渐成长并且成熟，沉稳。
受到杜少卿照拂看重，作为以战术推演闻名军中的军官，周玉在铁七师内的位置相当重要，然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军车后排里的囚犯。
总统官邸的电话抵达铁七师驻地，杜少卿命令全体部队启动向首都特区进发，整个铁七师没有任何人对这项军令提出质疑，而在这个时候，周玉站了出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佩枪默默放在杜少卿面前的桌上，用这种最极端的举动表达自己最强烈的反对态度。
周玉勇敢的表态没有对杜少卿的决定造成任何影响，至少表面如此，在他被逮捕之后，铁七师部队按时出发，而他则是被塞进杜少卿的军车后座，被迫跟着一道向首都前行。
“师长，你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铁七师现在的师长是刘永福，但只要杜少卿出现在这支部队中，铁七师从上到下永远只会用师长称呼他。
被反铐双手的周玉没有看杜少卿，目光落在公路右前方的山谷间，说道：“您为什么会犯错？因为就连您都不清楚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而我坚信这是不对的！联邦部队干涉政治事务，这严重违背宪章精神！师长，连山谷里那个帝国人都明白这一点，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来阻止你，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后排传来下属愤怒的反对质疑声，杜少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漠的目光随着军车的颠动而微微飘移，沉默片刻后淡然回答道：
“当年在国防部大楼里，许乐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过一句话，军队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军人天职是服从命令。”
“帕布尔先生是民选总统，身为军人我服从他的命令何错之有？如果这次军力调动如你所言违背宪章精神，为何宪章局没有任何反应？”
听着杜少卿的解释，周玉有些艰涩地笑了起来，不再试图说服对方。他很了解坐在前面的将军阁下，向来话语不多更不屑于向下属解释任何计划细节的人，今天居然极为少见地开口解释，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正在不停寻找理由来帮助自己加强决心。
引擎声嗡鸣响起，军车缓慢启动，窗外清风吹来，温度降低几分，面无表情的杜少卿却似乎还是觉得有些热，解开了军装第二颗扣子。
……
……
精密的计算，强悍的行动力，顺势而为无懈可击的诱敌计划，才营造出山谷奔亡看似绝命徒劳实际上却暗藏杀机的时机，然而当他正准备实施计划掀起一波逆天巨浪的时候，却发现身后那台追的最近的黑色MX机甲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撤走，此地空余两棵树。
这就像是一名最优秀的拳手不惜抱着脑袋被动挨打被打到鼻青脸肿鲜血横流示敌以弱拖延时间终于觅到致命一击时刻凶狠击出隐藏了十一个回合的右重拳却忽然发现拳套所向是一片空气。
满脸血水污渍的许乐怔怔望着那两棵树，望着正向山脉底部原野退去的十余台铁七师机甲，就像那名可怜拳手般傻傻站在原地。
跑回山脉邻近公路的崖壁边，看着下方那漫山遍野早已整队完毕，整齐开拔向首都方向而去的钢铁部队，他忍不住深深皱起了浓眉。
铁七师以自巍然不动应对他的千般变化，等级差别太大的力量，注定这是最保守也是最不会犯错的应对方式，面对着山脉下方那道恐怖的钢铁洪流，他除了沿路进行无趣的骚扰还能做些什么？
一百余台黑色MX机甲散布在原野间，其中七台机甲寸步不离公路上的那辆墨绿色军车，严密地遮蔽住任何角度的远程狙击射域，数百辆装甲战车跟在后方，逾万人的部队保持着完美的队形，向着首都方向缓慢前进，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外竟听不到任何嘈乱的音符，给人一种沉默压抑肃杀而不可阻挡的感觉。
许乐平抑下急促的喘息，手掌抚摩ACW发烫的枪身，看着脚下正在进行沉默行军的铁七师，心中不禁生出强烈的挫败感，现在的首都四周根本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是杜少卿铁七师的对手，而一旦让这支部队进入首都，那些同样号称沉默行军的人们又将面临什么？
……
……
一路远程狙击，某人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然而仍然像东林电子围墙那边绕着野牛飞舞的蚊虫般无力，那头沉默食草的野牛根本毫不理会空中袭来的子弹，只是偶尔会甩动尾巴啪的打过去，某人便必须像逃命的蚊虫高速后撤进入山脉地带。
看起来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铁七师进入首都特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沉默前行的钢铁洪流，在一处不起眼的镇外忽然停止。
拦住铁七师前进步伐的不是七组，不是黑鹰保安公司，不是忽然学会空间穿越的西林钟家部队，更不是疯狂追随太子而来的帝国军队，只是一个人，一个像乞丐般浑身污垢伤口流血的男人。
任何乞丐哪怕是席勒八部曲里那位乞丐黑帮首领都没有办法让铁七师的脚步有丝毫滞缓，但这名乞丐是东方玉，他是铁七师前一团团长，面前这些装甲车机甲里的铁七师军官与士兵，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亲手挑进新兵营，提拔起来的下属！
拄着双拐的东方玉看着缓缓在面前停下的装甲车，脸上泛过一丝不正常的激动红晕，有些神经质般颤着撑拐，艰难地向前挪动，身体上那些前些天留下来的伤口被挣出了鲜血。
收到消息的铁七师现任师长刘永福，快速赶到队伍最前方，看着像乞丐般凄凉的东方玉，眼瞳微缩，伸手准备去扶然后将他带走，不料东方玉一把将他推开，沉声呵斥道：“滚！”
作为铁七师资历最老的军官，作为最早便开始追随杜少卿的部属，作为与西门瑾齐名的臂膀之一，在东方玉的眼中，铁七师里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和自己进行对话，除了真正的师长，杜少卿。
走到那辆墨绿色军车之前，东方玉挣脱开两名少校的搀扶，猛地扔掉拐杖，跛着腿快步向前，向车旁的杜少卿大声呼喊道：“师长，你不能去！你不能为了那些无耻的政客葬送掉自己的一世英名！”
……
……
“你受委屈了。”
杜少卿看着像受委屈孩子一样哭泣的东方玉，看着这个十几年前就开始追随自己的男人，极罕见地揉了揉他脑袋，温和解释道：“墨花星球上的事情我知道，那是胡链这个废物弄出来的事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总统先生确实事前毫不知情。”
东方玉用酸臭的衣袖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听着师长的解释，不由愤怒地向后退了两步，大声喊道：“总统不知道？那古钟号呢！”
“那是西门做的，难道总统也不知道？师长，难道说西门死了，我们就可以随便让他给那个黑脸总统当替罪羊？”
杜少卿脸颊线条骤然僵硬，沉声呵斥道：“够了！”
“不够！”
东方玉的脾气向来酸厉而又暴躁，不然当年不会和七组闹出那么大的乱子，铁七师最老的那批军官中，西门瑾以擅于猜测杜少卿心意著称，而他则是以唯一敢和杜少卿正面辩论的人而闻名。
“就因为那些政客的破事儿，我在战场上中弹肠子流了两盆然后再塞回去！我在墨花星球西南战区躺了几个月的担架！我被那些原来瞧不起的小崽子们抬着东奔西跑到处躲藏，才活下来！”
“如果总统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这场谋杀，那后来呢！那我回来后呢？为什么我回到联邦后他们还想杀我灭口！”
东方玉猛地一把扯掉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腹，除了腹部那道恐怖的陈旧伤疤，还有无数道近日的伤口，现在那些被挣破的伤口不停流着血，腥臭的脓水被冲开，惨不忍睹。
四周的铁七师军官看着他身上这些凄惨的伤口，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师长，看看我身上这些伤。”东方玉瞪着杜少卿的脸，厉声吼叫道：“从我回到联邦的第一天起，政府的特种兵就开始追杀我们，跟着我的那名NTR队员只不过撑了两天就死了！”
“我对不起他，如果当时我让他跟着七组哪怕是跟着许乐离开，或者他就不会死！他不该死，我们熬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才从墨花星上逃了出来，结果却死在了联邦！我不甘心啊，师长！”
他的声音里满是对联邦政府和那位总统先生的怨毒，凄厉喊道：“他们想杀死我，可是我死了吗？没有！哪怕我身上已经烂成这副鬼模样，可我还是活着！为什么？因为他们忘了我也曾经是铁七师的一个兵！”
“师长，当年你主动要求去七师担任独立营营长的那天，就曾经对我和西门说过，生是铁七师的人，就不能随便去死。”
“师长，我没死。”
“师长，我去NTR熬了整整四年时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不肯自杀，我熬了过来，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给铁七师丢脸！”
东方玉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抬起下颌，骄傲看着杜少卿大声说道：“所以我不想我最尊敬的少卿师长，做出让整个铁七师丢脸的事情！除非师长你不认我是铁七师的人，那就让机甲从我身上碾过去！”
杜少卿默默看着他，深青色将军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忽然抬起手臂砍在东方玉的左颈处，然后他没有再看一眼昏倒在军官们怀中的此人，直接转身走向军车，将要登车之前大声喊道：“医务兵！”
“在！”
“让他活着。”
“是。”
坐上军车副驾驶座，眼角余光落在后排被铐住的周玉脸上，明明周玉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杜少卿却总觉得看到了几丝很淡的嘲讽。
东方玉曾是一团团长，周玉是现在的二团团长，这两名名字里都带着个玉字的军人，是他曾经最器重信任的下属，然而今天却……
杜少卿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焦虑，身体有些热，那双剑眉缓缓皱起，下意识里解开了笔挺将军服从上到下的第三颗扣子。
……
……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这一天铁七师向首都的进军，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在路上却不停被迫停下前进的脚步。
部队进入望都郊区后，再次停止，所有机甲战车和士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这一次被迫暂停前进，是因为由望都通往首都的二号高速公路发生了严重的交通堵塞，军用MX机甲自然可以通过田野继续高速突进，数百辆装甲车和军车队却无法做到，如果要进入首都控制局势，维持秩序，那么单独依靠沉重杀人利器机甲是远远不够的。
铁七师数百辆装甲车及军车没有进入二号高速公路，队伍正等待着工程机甲把交流道和辅道打通，然后进入军备通道。
这是早有预案的局面，所以杜少卿此时并不焦虑，他望着窗外堵塞的交通，皱了很长时间的剑眉缓缓放松下来。
窗外是拥挤的人群和车流，无数辆民用轿车伴着欢快的鸣笛，争先恐后涌入二号高速公路，然后向远方那座城市驶去。
一百余台军用机甲的阴影覆盖在道路两侧，数百台装甲车沉默连成长龙，突如其来的联邦部队，给望都市民带来极大的震撼。
有小车祸发生，更多的民用车辆下意识里绕远，人群也快速散开，无数双目光警惕地落在装甲车和机甲上。
“这是哪里的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想做什么？”
“不要怕，好像……是铁七师？”
“是铁七师！”
公路两旁的围观群众里，有民间军事爱好者通过装备和漆绘标徽，认出了这支部队的番号，通过窃窃私语迅速向四周传播。
震惊里混着惧怕的目光变成疑惑，然后再变成好奇，望都市民的面部表情由僵硬变得轻松，甚至有很多人笑了起来，指着远处的机甲指指点点，与身旁人讨论着铁七师的先进装备。
自宪历六十七年西林反击战打响以来，联邦军方出现在电视光幕上最多的部队就是铁七师和七组，随着许乐身份曝光，七组早已被人们淡忘，而铁七师却依旧牢牢占据着曝光率的第一名，也占据着联邦民众心目中受爱戴尊敬的第一名位置。
在全体联邦民众的心中，铁七师是反抗帝国侵略的旗帜，是联邦正义的化身，是联邦最值得倚靠的钢铁之师。
公路旁的人们和车里的人们，现在并不知道这支沉默庄肃的联邦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望都，他们好奇铁七师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却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忧虑和担心，因为他们坚信这支联邦的英雄部队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保护联邦保护民众的利益。
有胆子大的男孩儿挣脱同伴的手，跑向黑色MX机甲，他跑过机甲覆在地面上的阴影，跑到比自己还要高的机甲掌旁，抬头好奇地望向空中庞大威猛的机甲身躯，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头去摸了一下。
有刚买了新鲜蔬菜，准备开车返回望都青年公寓的素食少女，走出城郊菜场，看到眼前的装甲车，被吓的一声尖叫，然后赶紧掩住了嘴。从身旁大婶的议论中知道这是哪支部队，她看着装甲车上面无表情却非常英俊的年轻战士，目光开始痴迷起来，抬手送上自己羞涩的飞吻。
前方的交流道与辅道已经打通，铁七师准备进入军备专用通道，装甲车缓缓启动，车上那名年轻的战士看着少女热情送过来的飞吻，再难保持冰川般的冷酷表情，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在此时此刻联邦动荡的局势中，任何无意识的小动作都有可能带来非常多很有意思的猜想或者误会，更何况是铁七师？
看着装甲车上几名年轻战士的挥手回应，路旁有刚开始在军史土星论坛厮混的菜鸟市民，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开始兴奋地向身边人宣布自己的推测，于是公路周遭望都市民们的反应逾发热情，甚至有人开始吹起了表示欢迎的口哨。
噗的一声轻响，一坨物事从人群中砸了过来，极为幸运地穿过半降的车窗玻璃，落到了车内杜少卿的膝盖上。
铁七师近卫军官们骤然一惊，反应奇快掏出佩枪准备反击，杜少卿挥手示意不要紧张，平静说道：“许乐这种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开枪。”
说完这句话，他拾起膝盖上那朵新鲜的花朵陷入了沉默。
……
……
凭借着体内大江河般的真气，凭借着背囊里的压缩能量棒，许乐在险峻的山脉里奔跑了一百七十公里，终于抵达了他所熟悉的望都郊区。
他的速度甚至比全机械化的铁七师都慢不了多少，然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擦掉脸颊上的汗水与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
在立交桥下的某间电工房内，他看着正在逐批次进入军备专用通道的铁七师装甲车群，缓缓松开摁在ACW触发式扳机上的食指。
依然还是席勒说过：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杜少卿和许乐很了解彼此，所以他果然如杜少卿冷静预判的那样，没有选择在人群密集的此地开枪。
“肥顾，到底联进去了没有？”许乐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对着系统疲惫说道：“我们拦不住铁七师！只能试试最后的傻办法。”
……
……
军车内部空间极大，除了三排座椅，还有铁七师最重要的指挥系统。
戴着耳机的通讯军官忽然回过头来，紧张说道：“师长，有人同步了师里的通话系统，要求和您进行直接对话，他说……他是许乐。”
杜少卿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接过通话器，冷漠说道：“我是杜少卿。”
……
……
少年时期的许乐偶尔还能展露下牙尖嘴利酸刻的那一面，然而后来开始逃亡之后便变得越来越沉默，往往只会咧着嘴露出满口白牙一味憨实地笑着或蹦出几句简单而生硬的可以砸死人的宣言。
所以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合适的谈判人选，只不过此时联邦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危险，而能够令杜少卿有兴趣与之谈判的对象实在不多。
“杜少卿，我很讨厌你。”
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充分显示了许乐的谈判风格，或者说昭示了他除了激怒杜少卿，从而让铁七师前进更快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能力。
“我讨厌你那身天天熨三遍的笔挺军服，我讨厌你像全联邦人都欠你钱似的死人脸，我讨厌你身上的冰块儿味道，我讨厌你梳的整整齐齐像冻结草原似的头发，当然你的墨镜还不错。”
“我讨厌你在作训基地里把周玉他们骂成狗屎的训话口气，我讨厌你的嚣张冷酷以为老子永远是天下第一，我最讨厌你和你的部队活的像台他妈的冰冷机器。”
“而且为了证明自己坚持集体永远先于个人的治军理念，在铁七师已经全面换装MX之情况下，你自己依然从来不肯进入机甲座舱……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矫情的令人作呕？”
“但无论我怎样厌憎你，都很难在战场上对你生出猜忌的心理，多年前在5460的寂寞岭黄山岭一线，我的机甲已经奔亡整夜，惨到不能再惨，你为了铁七师的伏击计划要我冒险杀敌，我没有任何犹豫，便按照你的命令去做了，因为我信任你不会在战友背后开枪。”
“基于同样的原因，施清海查到西门瑾参与了临海州暗杀，策划了古钟号爆炸，我却坚持认为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我认为我很了解你，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堪为楷模的职业军人，你只不过在尽一名联邦军人的本份，服从联邦总统和政府的命令，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过了那个范围！”
“停下来吧杜少卿！就算你依然矫情，想要替帕布尔和他的政府还有那些理想殉葬，就算你坚持自己的职业军人范儿，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就再等很短的一段时间，等到弹劾案结束！”
“如果弹劾案通过，帕布尔就不再是联邦总统，你不需要服从他的命令；如果弹劾案没有通过，他依然是联邦总统，那你和你的部队又有什么必要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动荡？”
“如果你坚持，那证明你在恐惧，你恐惧你追随多年的帕布尔先生，你信奉多年的理想，原来已经被民众抛弃，你站不稳了。”
“杜少卿，你为什么沉默？因为我撕开了你职业军人的光辉面具，让你看清楚这道命令的前提就是帕布尔不再是联邦总统？”
“接受不是总统的命令或者不需要接受总统的命令或者等待，这很好选择！这不是物理学上的双生子悖论！这是清楚的事实！”
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杜少卿，终于淡然回答道：“已经很多年了，我知道当初那头老虎是怎样看我，联邦很多人怎样看我，他们都认为我是一个外表冷静内心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其实他们错了又或者没错。”
“和三一协会里其他人不一样，我从来没有什么推翻七大家的理想，我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在于让联邦强大起来，彻底击败帝国，除此之外别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感兴趣。”
“我不关心是七大家控制联邦，还是一位草根总统统治联邦，我只在乎谁统治下的联邦能够强大到彻底击败帝国。你我都很清楚，像七大家那样的腐肉像前任总统那样的政客，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只有帕布尔先生能够消灭七大家，然后令联邦真正强大起来。”
许乐的声音在停止一段时间后重新响了起来。
“杜少卿，如果你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击败帝国，那么你更应该清楚，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如果你坚持站在帕布尔总统一方，联邦必然陷入内战，你的人生理想只可能化为一场泡影。”
听着通话系统里传来的沙哑声音，杜少卿面无表情，缓缓解开军装的第四颗扣子，右手背上青筋一现即隐。
军服永远笔挺，军靴永远锃亮，黑色小羊皮手套，黑色的墨镜，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头发，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姿仪容，是这位联邦名将及全民偶像留给所有人唯一的画面印象。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头发前梢有些凌乱，笔挺的军服极为罕见地敞开，和那个完美的将军形象相去甚远。
“许乐，我也曾经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这一天来，我始终有个问题没有找到答案——为什么你这个帝国人要来联邦做这些事？”
“为什么你刚才会用联邦击败帝国的结果来诱惑我？你或许并不知道，怀草诗趁着联邦内乱之机，已经在墨花星球上开始反攻。如果你是像她一样，试图趁联邦乱局为帝国谋取利益，那么你应该很乐于看到这一幕，正如你所说西林会宣布独立，然后联邦陷入内战。”
“为什么？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两国之间的战争。”
许乐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沉声应道：“国家之间的战争可能没有正义这种东西，但别的时候，这个可以有。”
杜少卿微讽说道：“四有帝国青年又要谈正义了。”
“我承认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更应该是一场私仇，我的最终目的很简单，我就是要帕布尔和那些人受到审判，但这个结果能否实现，对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来说就是正义，哪怕是迟到的正义。”
“国战无正义，内战无英雄……”
墨绿色军车内，杜少卿看着指尖拈弄着的那朵鲜花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唇角微翘，用嘲讽的语气说道：“要我停下，那你求我啊……”
通话系统内沉默片刻后，响起许乐前所未有认真严肃诚恳的声音。
“少卿师长，我求您了。”
……
……
越过庞大工程机甲临时砌起的金属桥身，望都郊区军备专用通道入口处沉默停着数百辆装甲车，逾百台黑色MX机甲散布于通道旁的原野间，警惕注视着周遭的动静，时刻准备进行火力压制。
被铁七师严密防范的许乐此时并没有感到太多自豪，通过ACW的瞄准设备，他看着那名军服复又笔挺的将军在重重保护下走进武装直升机，看着那七辆深色武装直升战机冒着望都上空的微雪腾空而起……
他始终紧张绷着的那根弦骤然一松，疲惫与伤痛瞬间占据全身，手扶着电工房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去。
和杜少卿进行谈判仿佛比和李疯子进行生死机战的压力更大，然而这就算是成功了吗？他并不清楚，他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杜少卿会这样就被自己说服，只带着一个连的兵力就离开了铁七师大部队。
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军车后排里被铐住的周玉、医疗车内像乞丐般凄惨还在昏迷中的东方玉，他也不知道那朵被扔进军车里的娇嫩鲜花，他更不知道杜少卿连续解开了四颗衣扣。
许乐现在更疑惑于对方先前那番关于人生意义的话，联想起这些年此人在墨花星球上对帝国部队展开的凌厉狂暴甚至是无比冷血的攻势，他真的很想知道杜少卿对帝国人的彻骨仇恨究竟来自何处。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温润如玉的那个部分，只是需要细心去琢去磨，才能剥去表面那层或许是理想或许是执念或许是念欲的硬壳，然后让玉心温柔地绽放光彩，照亮自己和旁人。
东方玉的硬壳是被许乐和七组在墨花星球上的态度动作一点一点如流水般磨去。
而这一天的杜少卿，许乐的子弹拦不住他，许乐的话也说服不了他，只不过因为周玉东方玉和那朵鲜花，或许在缓慢解开自己从不在外人面前解开的军装衣扣时，他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无论外在的因素看上去有多么重要，最艰难的选择终究要由自己来做。
……
……
数十名身着黑色正装的特勤局特工迅速拉起警戒线，七架深色武装直升战机依次降落在总统官邸前的阔大草坪上，天空中的雪刚刚飘落并不大，然而直升战机旋翼吹起的烈风卷起草坪上覆盖着的积雪，撕扯着那些雪片四处飞舞，就像是暴风雪来袭一般。
帕布尔总统站在椭圆办公厅窗边，看着陆续从武装直升战机上走下来的铁七师官兵，看着最前方向官邸走来的那位将军，脸上的表情由愤怒转为深沉的失望最后化作死寂般的沉默。
他走到办公桌前，听着身后沉重大门开启的声音，没有回头，缓缓向杯中倒满一杯烈酒，然后静静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良久。
“我已经想到沈离可能会有问题，那么现在轮到你有问题了吗？”
帕布尔总统情绪复杂询问道，伸手握住酒杯，似乎想要一饮而尽，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缓缓松开，双手扶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
面无表情走进椭圆办公厅的杜少卿摘下军帽拿在臂间，啪的一声立正敬礼，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我有问题。”
帕布尔总统没有问杜少卿的问题是什么，自嘲说道：“当所有人都有问题的时候，那么很明显，有问题的人应该是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仿佛变得异常沉重，扶住桌沿的疲惫双手已经无法承担，宽厚的后背微微颤抖，就像一座将要崩塌的山峰。
他的妻子在楼上卧室里不肯下来，他的女儿在楼上卧室里已经三年没有和他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官邸窗外远处隐隐可以听到沉默行军群众的口号声，而那些人三年前还曾经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官邸内外无数工作人员还在紧张地忙碌，上百名特勤局特工尽职尽责地坚守自己的岗位，草坪外的栏杆旁支持者们还在，杜少卿就在身后，然而帕布尔总统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孤单，仿佛只有一个人。
“总统先生，我认为这份出自李在道主席的应急方案有问题，同时我坚持认为，他不是真正的军人也不是单纯的政客，而是一个古怪的畸形儿，如果联邦按照他的设计走下去，会非常危险。”
杜少卿看着总统先生的背影，心情复杂而歉疚。
帕布尔总统双手扶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他下意识里抬起头来，望向草坪外那些支持自己的民众。
他看着那些愤怒甚至流着眼泪准备阻拦沉默行军的中年男人，看着那些因为铁七师武装战机到来而欢呼的年轻学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充满热情在街头散发传单大声抗议的自己，脑海中嗡的一声惊雷乍响。

第三百八十一章 虽千万人，我不同意（上）
椭圆办公厅内安静了很长时间，帕布尔总统扶着桌沿，表情复杂望着窗外风雪中的人们，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杜少卿，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政府这些天追杀的一名新十七师NTR军官，曾经是我的下属。”
帕布尔总统皱起眉头，黝黑的脸上浮现起浓重的自嘲，说道：“抱歉。”
“不用。”杜少卿回答道。
确实不用述说歉意，这位联邦名将脸上的情绪已然归为平静。他带着铁七师尖刀连乘坐武装直升战机空降官邸，却把主力部队把那一百多台军用机甲数百台装甲车全部留在了望都，这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选择，这个选择对帕布尔总统来说是最沉重的打击。
“也许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其实在打过那道电话后，我便开始后悔。”
帕布尔总统沉默望着窗外，宽厚的双唇微微翕动，平静说道：“动用部队的决议，确实显得太草率太冲动了一些。还有很多联邦民众支持我，我为什么就没有信心等待弹劾案的结果？”
“总统先生，我也是同样这样认为的。”杜少卿回答道。
“我向来认为意志坚定是自己最大的优点，但不得不承认……联邦总统这个位置确实有某种魔力，能让人忘记你最初的模样，忘记你也曾经是一个在街头抗议的年轻律师，忘记当年自己最厌憎的是什么。”
“我现在依然认为我的做法没有错误，甚至包括调动部队，只是我开始对某些变化感到强烈的厌恶，我的厌恶在于……”
帕布尔转过身来，看着杜少卿轻轻叹息，感慨说道：“每天清晨醒来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终于也变成我所鄙视而且畏惧的那种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椭圆办公厅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快速推开，强自表现出镇定的办公室主任布林急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文件册，非常艰难问道：“总统先生，您要去议会山自辩吗？”
“为什么不？”
帕布尔总统取下衣架上的深色风衣，目光穿透天花板望了眼楼上的卧室，然后看着杜少卿微笑说道：“少卿，带上你的士兵，你陪我去。”
杜少卿敬了一个军礼。
帕布尔总统穿好风衣向门外走去，面容坚毅平静，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第一次走进最高法院的青涩律师。当年的青年穷律师，根本没有把握打赢那场某巨型企业污染公益诉讼案，但胸膛挺直，信心十足。
密集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特勤局特工和铁七师某尖刀连的保护下，帕布尔总统走下楼梯，顺着官邸下的秘密通道走向宪章广场财政部大楼后的出口，那里已经有车队等候了很长时间。
官邸地下是占地面积极大的联邦政务处理中心，三林星域每日无数事务，与无数部门联系的工作全部在这里完成，然后再交由总统签署。
柔淡的灯光如同最温柔的太阳，照在阔大的地下空间里，政务处理中心数百名工作人员，看着墙边走过的人群，下意识里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而黯淡，因为他们知道总统先生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大家辛苦了。”
这不是风萧萧兮的离别慰问，而是七年间每一天政务处理中心里都会听到的浑厚声音，帕布尔总统无论在概圆办公厅里忙碌到几点，都会在入睡前来到地下，向所有工作人员致以问候。
啪啪啪啪！
望着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总统先生背影，不知道是哪位工作人员鼓起掌来，掌声渐趋热烈，隐隐听到有人的啜泣声，然后他们坐下继续忙碌和那些反对派议员们通电话，哪怕明知没有任何作用。
总统车队离开财政部大楼，绕过宪章广场，抵达议会山大楼，首都军警和特勤局特工徒步跟随，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提前抵达的工作人员在议会山下拉开长长的警戒线，身着黑色正装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表情冷漠地将试图靠近的民众推离。
帕布尔总统沉默望着窗外，他看到了很多愤怒吼叫凶手的沉默行军示威民众，看到了无数张狰狞愤怒的脸，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很多张紧张焦虑的面孔，无数支持他的民众也已经来到了这里。
“看来这届政府并没有完全令民众失望。”
总统先生望着窗外挥手，平静说道：“至少，我相信医改法案对底层民众的帮助，谁也无法否认。”
坐在前排的杜少卿回答道：“总统先生，身为联邦军人我服从命令，尊重宪章。但就个人而言，无论弹劾案的结果如何，我都认为您曾经做出过很多善意的努力，并且做的非常优秀。”
“我向您承诺，如果弹劾案失败，有人试图在宪章框架之外做手脚，我和联邦部队一定会保证您和政府的意志得到最有力的执行。”
帕布尔总统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
庄严肃穆的议会山主席台上，帕布尔表情平静望着前方黑压压的议员座席，表情平静，声音依然浑厚有力，然而今天他不是在做每年例行一度的国情咨文发表，而是以被弹劾总统的身份进行自辩。
这段自辩词非常简单，甚至有可能是他这一生所做过的最简短的演讲，这段自辩词里没有任何情绪激昂的反驳，没有任何犀利的漏洞捕捉，甚至似乎连证据都不屑于提供。
“现在坐在议员坐席上的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人，没有谁有资格和立场审判我这个联邦总统，只有历史才有审判我的资格。”
帕布尔总统身体微微前倾，缓缓扫视那些表情尴尬的议员先生们，平静说道：“但无论历史怎样宣判，我依然坚持自己无罪。”
浑厚坚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议会山里，然后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看着台上那个面容黝黑，寻找不到太多优雅贵气的中年男人，激动的帕派议员忍不住纷纷起立，回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这是联邦历史上出身最贫寒的一位总统，一个东林矿工家庭出身的穷律师，最终登上联邦权力的宝座，看着那张厌憎痛恨了整整七年的面孔，想起这些年来在台前幕后的激烈争斗，纵使是台下的反对派议员们心中都不禁生出无限感慨，下意识里开始轻轻鼓掌。
结束自辩，议会山进入了最关键的投票环节。帕布尔总统及政府僚员们离开大厅，去往旁边的会议室等待，等待最后的结果。根据官邸下属机构的计算，现在议会山里应该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议员属于不可能流失铁票，但在投票结果最后出来之前，谁都不敢说必定胜利。
议会山主席台上方那位老人，微笑向身旁那位更老的仿佛已经睡着的大法官点头示意，清了清嗓子后说道：“诸位，指控帕布尔总统的弹劾议案正式开始投票。在投票之前我想先讲两句话，我们虽然都喜欢金钱异性和权力，但为了这个联邦，为了你们身上或许并不多的责任感，回答是否的时候，请尽量只询问自己的理智与情感。”
众所周知，锡安副议长是莫愁后山邰夫人最亲密的政治伙伴，在弹劾议案投票之前他做出如此表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紧接着议会山开始的投票，却让很多人感到了震惊！
“荀夜羽议员，你认为帕布尔总统在第一项指控中有罪吗？”
“有。”
“斯库里议员，你认为帕布尔总统在第二项指控中有罪吗？”
“有。”
“没有。”
“有。”
“没有。”
弹劾议案投票在枯燥而紧张地进行，随着几名议员出人意料地投出赞成票，会场里开始充满诡异压抑的气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议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表情异常复杂。
能够被七大家影响控制，能够被各州政治势力左右的议员，议会山里的人们都心中有数，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有十几名帕布尔政府最坚定的议员居然也投出了赞成票！
伊沃议员是东林大区矿工的女儿，没有任何背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帕布尔总统最坚定的支持者。无论是爱国者法案还是提升总统权限的几个法案，她都毫不犹豫投了赞成票，甚至在私下吹风阶段，她曾经表明同意修改选举法，支持帕布尔总统完成史无前例的三连任。
结果今天，她选择了支持弹劾总统！
像伊沃议员这样临时改变态度，投出震惊一票的议员还有很多，议会山中，原本帕派议员占据优势，至少远远超过三分之一票数，然而此时在突如其来的连续打击下，竟是节节败退！
无论是回答了无罪、还是准备回答无罪的帕派议员们，看着计票处的工作人员，脸色开始变得惨灰起来，投票询问的程序还没有进行到一半，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最后恐怖的结果。
直到此时，议会山里很多议员望着前排或身边改变主意的同行们，才骤然醒悟，明白莫愁后山那位夫人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并不是所有临时叛出帕布尔政营的议员都是那位夫人的手段，还有至少十余名议员是按照青龙山的意志在投票！
……
……
布林主任推开大门，冲进了会议室。
最近这些天，作为总统官邸办公室主任，他始终处于焦虑忙乱的状态之中，脸上的表情却一直掩饰的极好，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再无法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因为紧张而淌下的汗珠顺着头发打湿衣领。
望着窗旁的帕布尔总统，他脸上的表情既像是要哭，又像是挣扎着想挤出笑，显得格外滑稽而无助，嘴唇微翕仿佛要说话，但沙哑发言的声带摩擦了半天却发不出声音来。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通过布林主任的表情，室内等待最后结果的政府僚员们知道投票局势肯定非常不妙，众人表情骤变，而负责弹劾案具体工作的竞选政策处女性主任顾问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国家安全顾问手指颤抖拿出口袋里的手帕，不停擦拭着额头只在想像中存在的汗珠，对着面前那盆绿植不停喃喃念着什么，眼神异常空洞。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敢说话，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帕布尔总统没有烟酒之类的不良嗜好，起居规律，虽然早至中年身体依然健康甚至可以说强壮，然而此时他做出这样简单的一个转身动作都显得那样艰难，仿佛能听见椎骨摩擦发出的痛苦酸涩声。
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行的坚强机器，在某个时间点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能量来源和前进的理由，他静静看着房间里的僚员们，没有说什么，直接带着杜少卿走出房间，离开了议会山。
……
……
“在道，我们在圣达菲碰个面吧。”
官邸车队在首都大学西门外停了下来，帕布尔总统挂断电话后走下特制的防弹汽车，走进街畔那间不起眼的小酒馆。
这家名为圣达菲的小酒馆并不出名，唯一拿得出的大概便是百慕大走私过来的宗教红酒，当前首都特区局势动荡，愿意来小酒馆喝酒打发时间的民众更少，四周一片清静。
小酒馆在首都大学西门旁，街对面是受到军事管制的第一军事学院，相对保持秩序极好的沉默行军示威，暂时还没有蔓延到这处，但是特勤局特工和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依然向街区四周扩大了安控区域。
负责守护小酒馆安全的是铁七师某尖刀连。虽然在最后时刻杜少卿和他的铁七师拒绝了帕布尔总统的命令，但他依然给予了杜少卿绝对的信任，或许正是因为这种风范气度，总统先生才能够让杜少卿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心甘情愿沉默退让服从追随。
“当年因为西科制药公司的污染案件，我第一次被事务所开除。那时候我身上只有借来的两百块钱，是妻子等了很久的半个月房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家小酒馆，就忍不住进来买了一场醉。”
坐在小酒馆昏暗的角落里，帕布尔总统右手缓慢摩挲陈旧的酒桌表面，平静说道：“就是在这个小酒馆里，我第一次遇到在道，遇见一院三一协会里的那些同伴们，这几年里我有时候会忍不住认为，那场醉后的相遇争论，大概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议会山里的弹劾投票此时大概已经进入到了尾声阶段，帕布尔总统黝黑的面容上显现出极淡的惘然，说道：“接受命运安排的人并不见得都会成为命运的宠儿，我有想过我们可能会失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难道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正确？”
“为什么我领导下的政府如你曾经说过的那样，充斥着黑幕交易还有一群无能的废物？为什么胡链、贝里还有笛卡尔那些人，最终会成为导致我们失败的致命原因？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来到这间小酒馆，我才隐约明白了这场战争失利的某个可能原因。”
站在酒桌旁的杜少卿沉默不语，安静地听着。
“上次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太少，而我们的事业甚至政府最基本的运转，都需要无数的人，我能拿什么去吸引他们？我只能拿官位权力腐败去引诱他们，而不能是那些虚无的理想。”
“而很多年前我在小酒馆里看到的那些三一协会成员们，他们如你一样是全联邦最出色的天才人物，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本来可以成为政府的核心，联邦的根基，如果我还能拥有这样一群伙伴，这个故事的讲程或许会完全不一样，而故事的结尾也会完全不一样。”
帕布尔总统望着昏暗灯光笼罩下的小酒馆，仿佛看着那些曾经最熟悉的同伴的脸，感伤说道：“可惜他们死了。”
“我的这些天才同伴们有太多人死在了施清海和许乐的枪口之下，如果说我们的事业真的就这样输掉，那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输在那两个年轻人完全不讲道理的暗杀之下。”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有些想念那些伙伴。”
帕布尔总统微微一笑，指着右手边一张小酒桌说道：“那天我们在包厢吵了半个小时，很简单地决定了要做些什么，然后出来继续喝酒，我还记得在道和拜伦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然后他指向另外一个方向，说道：“梅斯坐在这里，胡著和另外几个人在那边拼酒，在道家里有钱，所以那天开了三瓶布兰迪一号。”
“后来我们还来这家小酒馆喝过几次，虽然次数不多，但大家坐的位置都差不多，最后一次好像是庆祝拜伦正式进入政坛，从那之后大家就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见过面，说起来那时候你或许正在对面读书。”
杜少卿在第一军事学院就读四年，整日埋首于教案与军事条例之中，从来没有来过这间改变了联邦历史的小酒馆。
他的视线随着总统先生的手指方向移动，落在小酒馆的各个角落，仿佛看到昏暗灯光下，那些曾经的天才人物正静静看着自己。
“我那时候还是初五的学生。”他摇头回答道。
帕布尔总统平静望着他，忽然开口说道：“其实当年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少卿你确实比较认同我们的理想，但真正让你愿意帮助我的最终原因，在于你同意我所说的有七大家存在的联邦永远无法彻底击毁帝国，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对帝国人的仇恨为什么这么深？”
杜少卿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总统先生，请允许我保有一些隐私。”
帕布尔总统自嘲一笑说道：“也许就在这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是联邦总统，难道你还是坚持不肯说？”
确认他没有像自己一般的感慨倾诉渴望，帕布尔总统笑了笑，继续说道：“看来这件事情我必须对你说抱歉，我没有办法让七大家从联邦当中消失，也没有办法帮助你率部队进入天京星。”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眉梢微皱，望着窗外星星点点飘落的雪花，淡然说道：“利缘宫死前曾经对我说过，联邦真正的变化会发生在内部，不知道邰之源议员会不会如他所说，做完那些该做的事情。”
从议会山来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然而李在道却始终没有出现，帕布尔总统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事情，还是在这家对他来说极具意义的小酒馆里回忆什么过往。
李在道还是没有来，邰之源来了。
收到外围下属的报告，杜少卿看了帕布尔总统一眼，确认之后淡然说道：“请邰议员过来。”
……
……
尘埃即将落地，这场执政者与七大家的战争似乎又要以后者的胜利而告终，这种画面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依照七大家惯常的贵族骄傲优雅姿态，这种时刻家主们一般不会出场，他们甚至会直接冷漠地拒绝对方提出的任何谈判条件。
但宪历七十六年的联邦和以前的联邦不一样，在这次战争中，七大家面临的对手更加坚毅隐忍而且强大，虽然此时议会山马上就要通过弹劾议案，可是仍然有无数联邦军人忠诚于他，还有无数七大家重要成员被关押在监狱里，总统先生的身后还站着杜少卿。
于是年轻的联邦议员，七大家领袖邰家的继承人，便成为了最合适也是最有诚意的谈判对象。
在铁七师战士面无表情的押送下，邰之源缓慢地从风雪那头走了过来，单薄瘦削的身体仿佛随时可能倒下，他取出洁白的丝质手绢轻轻掩在唇上，走进酒馆平静坐在帕布尔总统的面前，疲惫说道：
“总统先生，我现在很希望你能平静接受议会的投票结果。”
帕布尔静静看着面前的年轻议员，看了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认真称赞道：“作为一个老民权，我很清楚集会运动看上去或许很简单，实际上要做好非常困难，而你做的很出色。”
“在这方面能够得到你的表扬，是我的荣幸。”
邰之源放下唇边的手绢，微笑回答道：“我看过你的书。”
然后回到最初的问题，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后，眉梢缓缓挑起，重复说道：“要我接受议会投票结果，安安静静地离开官邸？”
“是。”
帕布尔总统感慨叹道：“如果这样简单地离开，联邦再次回到你们这些腐朽家族和贪婪政客们的手中，岂不是最乏味的重复？那我这一生究竟做了些什么呢？联邦又因此而改变了什么呢？难道皇帝真的永远不会消失，只不过换了几身衣服？”
“乔治卡林秋初茶话会后的谈话记录。”邰之源平静看着他，用极认真的口吻缓慢回答道：“你可以相信将来的联邦肯定会改变，那位皇帝不会永远上演变装秀，因为我说过，我看过你的书。”
听到这句话，帕布尔总统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他看着邰之源清秀微白的面容，仿佛看到一幅不错的画面。
“被弹劾的总统失去所有权利，我会受审判，而很多追随我的人，会同样被你们送入监狱，承担他们本来不应该承担的责任。你们还会同意少卿继续出任联邦部队司令吗？我根本不相信。”
邰之源语气平缓却格外坚定说道：“像韦医生那种人，如果不经过审判，怎么知道那些责任究竟该不该他们承担？如果少卿师长未曾深入参与过那些肮脏事，你要相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继续出任联邦部队司令一职，因为我清楚他比别的任何人都合适。”
“至于总统阁下……”年轻的议员忽然缓缓闭上了双唇，依旧朝气清湛的眼眸里，竟流露出洞悉人心的淡淡笑意。
始终沉默在旁的杜少卿，这时候忽然用不容拒绝的口吻沉声说道：“为了保证总统先生的安全，议会必须颁出特赦令，继任者必须签署。”
……
……
对前任总统提供全方位的赦免甚至是保护，以换取对方自愿交出手中的权力，从而避免联邦社会的动荡甚至是内战，这在人类社会历史当中并不罕见，而最著名的一次案例，正是很多年前邰氏皇朝向全体国民和平交权，从而换取极大利益及永不追究过往责任的承诺。
作为前皇族的血脉，邰之源对这种政治安排自然不陌生，在前来此地谈判之前，他甚至就已经想好了答案，只不过对于这样重要的承诺，即便家世尊贵如他也不能单独决定。
他向利家南相家等家族打了几通电话。
街道尽头的落雪间，平静停着一辆汽车，坐在后排的林半山接通电话之后，轻轻询问几句，然后点了点头。
邰之源挂断电话后，望着帕布尔总统和他身后的杜少卿说道：“只要同意辞职，联邦下届政府及以后的任何政府都将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但那不是特赦令，法案的名称会是《关于对停止行使全权的联邦总统及其家人提供法律保障的命令》，具体条文稍后便会传过来。”
帕布尔总统微微皱眉，片刻后开口说道：“关键是西林的意见。”
邰之源简洁明了回答道：“我会提供足够的补偿，让西林放弃。”
这次隐藏在议会投票幕后，藏在沉默行军已经数十万之众民众身后阴影里的政治妥协谈判，七大家看似付出太多，但其实只是因为杜少卿一个人沉默站在帕布尔身后，谈判的筹码便已经足够多。
啾的一声尖锐轻鸣，在首都大学校园里响起，因为距离隔的极远，像是冬鸟瑟缩的鸣叫，但落在小酒馆内外这些都曾有过军旅生涯的人们耳中，却是无比清晰的枪声！
紧接着枪声零零碎碎地再次响起，虽然并不密集，但却明显感觉到越来越近，似乎开枪的人正在向小酒馆靠近。
外围的联邦调查局和特勤局特工们已经开始与来犯之敌交火，而指挥系统似乎受到某种奇怪的干扰，变得极为迟缓。
杜少卿走到小酒馆门口，听着身后三个方向间接响起的枪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看着风雪之中无比清静的一院围墙，眉头缓缓皱起，挥手示意铁七师尖刀连散开布防。
酒馆内的帕布尔总统静静看着邰之源，邰之源摇了摇头。
远处街道口那辆车内，林半山皱眉向坐在前排的张小花问道：“不是我们的人，那这时候谁敢来捣乱？”
对于正处于内乱阴影前的联邦来说，对于前线部队正在遭受严重打击的联邦来说，对于已经动荡太久经不起更多折腾的联邦来说，首都大学西门旁的这家小酒馆曾经改变过它的历史，现在则是另一个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的时刻，这种时刻不能被打扰不能被打断。
酒馆内外弥漫的零散枪声和紧张气氛，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邰之源，他盯着帕布尔总统的眼睛，沉声追问道：“总统阁下……”
帕布尔总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同意。”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对于现在的联邦来说实在是太过关键太过重要，此时此刻在那些庄园和监狱中，不知有多少人开始鼓掌欢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街对面传来一道沙哑疲惫却异常强硬的声音。
“我不同意。”
……
……
听到这个声音，街道上严密布防的铁七师士兵震惊无比，他们完全无法想像，为什么有人能够瞒过队伍携带的扫描设备，居然摸到了距离酒馆如此近的地方，他们快速抬起枪口，瞄准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是第一军事学院斑驳的围墙，上面残留着岁月和残雪的痕迹，忽然有一个人呼啸着从墙头跳下，挟着寒风把墙面上的残雪一扫而空！
那个人的动作太快，铁七师官兵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开枪，便只听到街道两侧，尤其是首都大学西门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密集枪声，十余名全身尖端步兵装备的男人平举改装狙击步枪逼了过来！
“不许动！”
“不许动！”
“你他妈的不许动！”
“七师的小崽子，不准动！”
“山炮！你他妈的是十七师的山炮！狗日的把枪放下！”
七组队员们自地下水道摸进首都大学，然后用佯攻吸引外围特勤局火力，悄无声息靠近目的地，一路狂奔潜行早已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但他们依然坚信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内控制局面。
然而当他们发现面对的是老熟人老敌人老对手，来自铁七师的尖刀连时，便知道控制全局成为了奢望，熊临泉用枪管指着身前那名以中校军衔当个区区连长的军官，大声咆哮着：“你敢动老子就轰了你！”
“你他妈的试试！”
铁七师尖刀连连长大声暴吼回去，正如七组此时的感受一样，当这位连长发现来的这些家伙都是七组队员之后，他比平时也更加小心谨慎，哪怕自己人要多很多。
在演习在战场上这两群军人不知道明里暗里交过多少次手，都知道对方的厉害手段，竟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种紧张对峙局面下，只有从墙上跳下来的小眼睛男人敢动。
穿着一身破烂的运动风衣，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在风雪之中，许乐从墙下向街对面的小酒馆沉默走去，就像他每一次战斗时那样。
和当年只有一点区别，那就是他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当他跳下墙头的第一时间，目光犀利敏锐的杜少卿便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墨镜，迅速下达不要开枪的命令。
那双在山地里跑了一百七十公里的军靴，踩在薄薄的雪面上，发出吱吱的碾压声，军靴前端咧开了一道大口子，像是在不停地嘲笑着谁，满脸血污灰渍的许乐，根本无视四周黑洞洞的枪口，从腰间掏出手枪啪的一声上膛，面无表情向街对面的小酒馆走去。
熊临泉等十来名队员也从街道两头逼近，他们平端TP改狙瞄准近处的铁七师士兵，浑然不顾挂了彩的身体，鲜血滴入洁白的雪地。
走过小酒馆门口站着的杜少卿时，许乐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谢谢。”
杜少卿右手紧紧握着墨镜，面无表情看着他，自然不会说不用客气这种废话，冷漠开口问道：“这是施清海用过的眼镜？”
许乐回答道：“不是那副，但效果比他用的那副更好，我知道你的枪还在匣子里，所以这时候你没我快。”
杜少卿微微皱眉。
他想起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在议会山长长石阶下被ACW轰成血花的拜伦副总统，想起那天宪章广场的阳光相当不错。
想起那天他曾经在广场的情侣椅上抽了根粗烟草，看着五人小组雕像下那个抽烟的英俊青年如睡着般死去。
于是他最终确认了许乐这时候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敢来。

第三百八十二章 虽千万人，我不同意（下）
“躲在天鹅绒漂亮的帷幕后面，瞒着全场观众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换妥协？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内幕交易？”
“做内幕交易的人们，其实很清楚自己当时的面孔确实很丑陋很难看，所以要藏在阴暗角落里，比如这家小酒馆里，像贼似的窃窃私语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但真的很可惜，我的听力太敏锐，就算隔着再厚的幕布，哪怕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还是听的如此清楚。”
军用手枪上膛在手间紧紧握着，沉重的行军背囊在肩上重重负着，随着脚步摆荡击打在他的后背上，与破烂运动风衣里的防弹硬陶片撞击，发出啪啪的清脆响声。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做了这么多恶，就这样轻轻松松喝两杯小酒扯两句闲天，把位置交给对方，然后就能微笑退休，有个风景不错的小庄园，继续写几篇日记总结下得失便心安理得地老死在床上？”
许乐停下脚步，看着桌旁那两张熟悉的面容，看着联邦现任总统以及最有可能成为联邦下任总统的年轻议员，说道：“这个宇宙虽然向来没有什么道理，但你们这个想法未免也太没有道理。”
“政治讲究的不是道理。”邰之源抬起头来，疲惫望着许乐的侧脸，细眉微皱说道：“在很多时候，政治其实就是种种妥协。”
“妥协？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当年联邦想和麦德林妥协时，我的回答很简单。而我记得那时候总统先生你，也不肯接受妥协这个词汇。”
看着帕布尔总统，许乐说道：“我记得在乔治卡林艺术中心那场星云奖演讲上，你曾经说过，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哪怕已经死了，你还曾经说过，你是一个执着的联邦法律敬奉者，如果你死了，人们可以把你的坟墓挖开，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颜色。”
小酒馆短暂沉默，然后听到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冷漠，寒声问道：“挖坟？你还没有躺进坟墓里，我怎么挖！”
简单的话语里，充满了极度执着的愤怒与仇恨，许乐用这句话向在场所有人宣告，在自己面前，帕布尔总统没有可能潇洒退休，为了看看坟墓中是什么颜色，绝不惮于将他送入坟墓中！
邰之源眉头再皱，看着这个近四年不见的男人，想着他的突然出现可能给联邦局势带来怎样不可控的变数，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严肃起来，沉声斥道：“许乐，你不要说了！”
许乐转头望向他，毫不客气喝道：“邰之源，你给我闭嘴！”
小酒馆外街道尽头车中，林半山听着远处酒馆里传来的激烈争论声，确认来的是许乐和他的七组，不由摇了摇头。
片刻后，帕布尔总统低沉浑厚的声音打破小酒馆里的安静，他静静看着桌旁的许乐，看着那张充满坚毅冷漠神色，曾经令自己无比欣赏，现在却令自己感到无比危险的脸，淡淡询问道：
“如果你离开联邦时留下的那封信是真的，你仍然认为自己是联邦人，你爱联邦，那么我非常不明白，难道我和我的政府就真的让你如此仇恨？甚至比那些腐朽肮脏的家族更值得你痛恨？”
“我执政七年，联邦通过了遗产税法案，信息公开法案，基金合算法，联邦政府从未如此强大过，七大家从未像今天这样孱弱过，民众从未像现在这样扬眉吐气过。”
“你的眼中不要总看着邰之源议员发动的沉默行军示威群众，你也应该去看看那些支持我的民众在说些什么，他们有了更好的福利，他们有了更完善的医保方案，他们的子女能够分享教育改革的果实，是的，他们依然在被资本家在被那些家族盘剥，但至少现在那些家族权贵不敢像当年那般肆无忌惮。”
“是谁让联邦发生了这样的改变？是我。”
帕布尔总统平静说道：“如果没有我，上层的达官贵人们会放出如此多的利益？退出这么多步？”
“许乐，如果你把自己当联邦人在看待，你就应该要尊重并且赞赏我这七年的努力，如果你只是执着于心中的某些道德看法，那我很想知道，你一个帝国人，有什么资格管联邦的事情！”
面对着总统先生突如其来的怒意与质问，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右手食指缓缓摩挲着手枪柄上的金属花纹，回答道：“这件事情和道德无关，和我是联邦人还是帝国人更没有任何关系，你和李在道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只要是人就有资格管。”
“但联邦不需要你来管，因为这是联邦自己的事情！”
邰之源看着他沉声斥道：“如果让你这样继续闹下去，就为了满足你那可怜自卑的精神世界，联邦真的陷入内战危机，混乱之下会有多少民众死去？如果民众能够理解你所说的这场内幕交易，这场妥协，我相信全体联邦都会同意！”
“许乐，请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一名帝国皇子！”
听着这位多年未见的挚友的训斥，许乐心情有些异样，浓如墨刀般的双眉渐渐挑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微涩，舔了舔干涩渗血的嘴唇，忽然笑了起来，眯着眼睛说道：“是啊，一个帝国皇子来管联邦的事情，真的很像是管闲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淡平静：“可你应该很清楚，管闲事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业余爱好，这个爱好维系了太多年，早已无法改变，当年如果不是我爱管闲事，你在停车场里就已经死了。”
“而且你们不要忘了，我这个帝国人说的话整个西林都会听，所以无论你们达成任何协议，只要我不表态，就没有任何意义。”
西林正处于军事对峙的紧张状态之中，所有人都清楚许乐这个帝国皇子对钟家那位小公主拥有怎样的影响力，如果他坚持做些什么，相信钟烟花绝对会带着西林部队紧紧跟随。
酒桌旁一片死寂。
“刚才藏在一院的围墙后面，我并没有想过要走出来，只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
许乐看着邰之源，看着帕布尔总统身后的杜少卿，如刀般挑起的浓眉渐渐平息，带着自嘲和淡淡伤感轻笑说道：
“妥协妥协永远都在妥协？让步让步大家都在让步，就我一个帝国人不肯妥协不肯让？这确实很可笑很荒唐，这算怎么一回事儿？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平淡自嘲的口吻里蕴藏着太多伤感与悲伤，许乐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握紧手枪坚硬的枪柄，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缓慢渗出，盯着杜少卿的眼眸却变得越来越亮。
“到故事的最后，你还想要玩国士风范，护主不背义，那么我就来陪你玩，我现在人就在这里，你们可以打死我，但我可以保证，在我死之前，我绝对会先把这个抹鞋油的总统送进坟墓里！”
随着眼眸越来越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沙哑的声音响彻酒馆，只是并不激昂，一味坚定执着而强悍。
“下台就不追究责任？体育馆里死去的女招待不会同意！古钟号上的西林士兵不会同意！七组死了的兄弟不会同意！钟司令夫妇不会同意，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说话！”
“所以我代他们说：我不同意！”
“就算就算全联邦都同意，我还是不同意！”
……
……
“哪怕联邦陷入内战？”邰之源冷冷盯着他。
许乐没有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把手中那把握了很长时间的佩枪重重拍在小酒桌上，放在帕布尔总统的面前，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说道：“内战确实很可怕，但除了妥协之外，其实还有很多方法可以结束这一切，可以防止联邦陷入内乱，并且让我满意。”
“牺牲自己。”他盯着帕布尔总统的双眼，说道：“总统先生，你不是经常要求民众为联邦牺牲吗？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为了伟大事业有些无辜者的生命必须被牺牲吗？”
“依照你的概念，联邦已经有很多人牺牲了，那么现在内战将起，割裂离散危险之前，为了联邦，你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
“不要说什么联邦没有你不行，正义事业需要你领导的废话，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救世主，民众更不需要救世主，你不是，邰之源也不是，没有人能够是真正的救世主！”
帕布尔总统沉默看着酒桌上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许乐问道：“你就这么想我死？”
许乐沉默片刻后，微笑着回答道：“我一直有种感觉，小爷他一直躺在坟墓里看着我。他杀了联邦副总统，如果我让联邦总统跑了，他肯定会嘲笑我，而我……受不了被他嘲笑。”
“所以是的，既然没有审判，那么你去死对我来说就很重要。”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东林石头最后的骄傲
“死亡或者余生在监狱里度过，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
“带着全世界一起去死，或者是勇敢承担责任，对于一个曾经无数次以牺牲精神要求别人的人来说，应该不是困难的选择。”
“我没有想到，你到如今还相信联邦有法律正义这些东西。”
“总统先生，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少年时的我哪怕被迫从东林逃亡到首都星圈，我依然信奉法律。直到后来我发现执行法律的人出了问题，我才开始自己的战斗。”
微温的金属手镯在袖中，贴着他的手腕，那两行与星空道德有关的小字仿佛印入他的身体肌肤极深。
“如果这是故事的最后结局，我真的很希望少年时天真的想法，能够得到一个相对合适的印证。所以我坚持你必须受到审判，如果你坚持不接受，或者狂妄一些说，审判的结果不能令我和死去的那些人满意，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来。”
许乐盯着帕布尔总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会一枪打死你，或者两枪打死你，或者乱枪打死你。”
话音甫落，远处响起一阵并不密集、显得格外纷乱的枪声，枪声距离此地有些距离，深在两旁的校园之中，大概是特勤局或者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正在组织某种攻势。
因为这阵缭乱纷乱的枪声，酒馆外举枪对峙的七组队员和铁七师尖刀连间，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张。
许乐抬头向酒馆外望去，比普通人敏锐不知道多少倍的目光，穿透酒馆极具百慕大特色的花纹玻璃窗，未被飘扬雪花隔阻，落在约八九百米之外校园内某处水塔上，发现了瞄准镜的反光。
有狙击手正在试图瞄准他，只不过因为酒馆内部环境太昏暗，他距离帕布尔杜少卿太近，所以那些狙击手暂时没有开枪。
许乐用空着的左手握住眼镜边框稍作调整，眯着眼睛望着水塔栏杆处，望着某幢宿舍楼的清洁间里，左手腕微微用力，肌肉轻微振动触发藏在袖间的那颗红色触发按钮。
迸！迸！迸！
几道春雷般沉闷而响亮的枪声，瞬间划破深冬飘雪的天空，高速旋转的ACW狙击步枪子弹不知从何处，仿佛自天外来，无比准确地轰中校园里的水塔和宿舍楼某处！
水泥块飞溅，铁质栏杆扭曲崩断，水塔上端被轰出一道恐怖的创口，带着薄薄的冰块向下方剧烈喷泄！
铁七师尖刀连的官兵们很熟悉这种枪声，今天从南方驻地往首都来，一路无论山脉或是乡镇，这些恐怖的枪声仿佛没有停止过。
目光透过眼镜望向何处，不知藏匿何处的ACW便精确轰击何处，这是真正的目光杀人，这正是当年施清海独闯议会山，在宪章广场前，当着全联邦的面看杀拜伦副总统的手段！
铁七师大部队和机甲群没有进城，小酒馆四周布防的尖刀连依然超过了一百人，再加上外围的特勤局和联邦调查局探员，足以压制住甚至生生堵死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潜到此间的七组和许乐。
然而杜少卿始终沉默，不发一言，正是因为一开始他就注意到许乐鼻梁上的眼镜，知道许乐所做的威胁无比真切：
当想要妥协的人们杀死他之前，他只要依然睁着那双并不大的明亮眼睛，便可以一枪两枪乱枪打死任何他想打死的人。
比如帕布尔总统。
……
……
短暂匆忙严厉的情报交换和命令通传后，外围的枪声停歇，特勤局和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再也不敢发起试探性的进攻，至于那些狙击手则是全部撤离高处，以免白白牺牲。
酒馆昏暗角落里，帕布尔总统望着许乐蹙眉问道：“你一直在寻找你的正义，可问题是你凭什么确定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这个问题我以前曾经在某间黑屋子里和某人花太多时间，太多字数讨论，所以今天我们不谈论正义，我只能说……”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并不确认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绝对正确，我只能确认……你和李在道的做法是错误的。”
他抬起手来，指向小酒桌对面的邰之源，说道：“错了就要认错，如果将来这个家伙当了总统变成第二个你，我一样不会放过他。”
帕布尔总统微微皱眉，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些看不懂你，一般人如果像你这般，生命中不断遇到离奇的变故纠结磨难，或许早就已经崩溃，至少很难再如此笃信某些东西。”
他望着许乐那张平凡的面容，感慨说道：“然而你是如此的奇妙，时间和遭逢对你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你还是像当年那样肯定坚持而执着，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首都星圈的人把我们东林人叫做东林石头，那就是因为我们又臭又硬，对于我这块臭石头来说……或许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但也不能让这个狗日的世界改变我。”
听到这句话，帕布尔总统那双同样直的眉毛缓缓皱起，黝黑的脸颊上情绪复杂微惘，他看着许乐，仿佛看着自己，喃喃轻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难道我真的已经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昏暗灯光下，小方酒桌旁，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帕布尔总统似乎是下了某个极重要的决定，凝重沉稳的脸颊上忽然散发出一种久违的放松神采，微笑说道：“我同意你的不同意。”
政府文件需要总统签署命令时，有时候会用电子指纹，有时候会简单地进行圈阅然后注释，更多时候只会说两个字：同意。
我同意你的不同意，桌旁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站在帕布尔总统身后的杜少卿眼眸里先是震惊，然后转为莫名的黯淡，面无表情，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青筋隐现。
邰之源震惊望着桌对面的帕布尔总统，没有掩饰自己强烈的不解疑惑，他蹙着眉头，不明白难道有人真的愿意做出这种选择？
帕布尔总统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次起身不再像发现铁七师没有进城，议会山局势严峻时那般沉重疲惫苍老，显得格外平静轻松。
他向人们微笑说道：“不要忘了，我也是一颗来自东林的臭石头。石头的结局里不应该有逃避，只应该有粉身碎骨的骄傲。”
“你的选择最后获得了我的尊敬。”许乐回答道。
……
……
“真相无法永远掩盖；错误手段换来的正确结果，最终还是会变成错误；政府依靠……嗯，这些话谁都懂，甚至能背诵各种版本，然而可惜的是，能懂能背不代表能做到。”
总统官邸椭圆办公厅内，帕布尔总统端着一杯红酒，望着窗外淡雪清旷景致，搂着怀里的妻子微笑说道。
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中响起李在道平静的声音：“抱歉，总统先生，因为要准备些事情，所以先前没有赴约。而且在道以为现在并不是怀旧时光，小酒馆怀旧应该是真正衰老之后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
帕布尔总统望着草坪外那些失望甚至痛苦的支持民众，平静中略带感慨说道：“议会山已经通过了弹劾提案。”
“不，还没有结束。”
电话中，李在道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沮丧与失落，反而显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自信：“杜少卿和铁七师违抗军令，但首都三个方向的要害区域仍然在军方控制之中，我们还有很多部队支持。”
“在道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和万全计划。总统先生，请你相信，就算被迫组织流亡政府，我们也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便能够重新控制秩序，我马上派部队过来接你。”
帕布尔握着电话，沉默片刻后平静回答道：“在道，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你想知道这个梦是什么内容吗？”
电话那头沉默安静。
“在梦里，我自己在天空自由翱翔，既浪漫又开心，降落之后，却有无数暴民咆哮而来。我问身边军官发生了什么事，军官告诉我，为了满足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自由飞翔的梦想，全国人民都被驱赶着点燃自己的房屋，制造大面积的上升气流……”（注）
有些荒诞的梦境，出现在弹劾前夜、某个强悍计划实施前夜的帕布尔总统脑中，可以说明很多隐藏在他精神世界深处的情绪。
电话那头的李在道明白帕布尔想要说什么，表达了怎样的态度，所以他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总统先生，您很令在道失望。”
“我已经不再是总统。在道，还记得我们在小酒馆里的谈话吗？”
帕布尔平静说道：“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正在逐渐变成当年自己厌憎并且恐惧的那种人？”
李在道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帕布尔若有所思，将杯中红酒缓缓饮尽，对忧虑望着自己的妻子微笑劝慰几句，表示自己没有事。
椭圆办公厅的沉重大门推开。
帕布尔先生牵着妻子的手向门外走去。
门外，杜少卿等联邦军人，熊临泉等七组队员，邰之源和林半山，议会山司法委员会的代表，在安静地等着他。
他不是联邦第一位被弹劾的总统。
但他肯定是联邦被弹劾的总统中，最有勇气的那一个。

第三百八十四章 你在道，我在追你的道上（上）
“敬礼！”
椭圆办公厅门外，铁七师官兵啪的一声整齐立正敬军礼，杜少卿摘下鼻梁上的墨镜，沉默跟在了帕布尔先生身后。
熊临泉等七组队员没有敬礼，身上满是灰尘血污的他们端着TP改狙守在一旁，矫情从来不是这支队伍的气质，在没有确认目标进入司法部看守所之前，他们会一直保持警惕。
保姆，厨师，清洁工，所有的服务人员分成两排站在走廊里，帕布尔先生伸出宽厚的手掌，与面带戚容的他们一一握手，温和低声表达自己的感谢，然后与这些在官邸共处七年的人们告别。
走到官邸正门口，他对身后的杜少卿低声说道：“如果对方遵守承诺，卫一团和警备区那几个旅那边，你要认真去处理一下，我觉得李主席那边似乎有些问题。”
杜少卿点了点头。
帕布尔先生牵着妻子的手，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这间见证了他生命最荣耀最黯淡时刻的建筑，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眼神不禁有些黯淡。
嗒嗒嗒嗒，楼梯上传来急促的声音，帕黛儿小姐冲了下来，她跑的太急，齐腰的卷发荡的有些散，她一头冲进父亲温暖而坚实的怀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
这对三年没有说话没有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父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拥抱着，然后帕布尔把妻子也拉了进来，在两个女人的额头上分别印上一吻，然后微笑着走出门去。
当他走过邰之源身边的时候，那位年轻议员、也极有可能是官邸的下一位主人平静说道：“夫人和帕黛儿小姐会过的很幸福。”
“这是承诺？”帕布尔先生反问道。
邰之源细眉微挑，温和应道：“是，但您不用表示感谢。”
帕布尔先生大声笑了起来，浑厚的嗓音显得格外轻松：“七年前你帮助我第一次当选的时候，我也没有谢过你。”
“那一次我学习到了很多。”邰之源微笑说道。
帕布尔先生摊开双臂，感慨笑着说道：“然后用在了今天。”
“正是如此。”
宪历七十六年月末的寒风挟着雪花呼啸而来，帕布尔先生走下台阶，向那辆司法部派来的防弹黑车走去，身旁是联邦议会司法委员会以及司法部派过来的专员。
即将上车之前，他仿佛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只见官邸对面街畔的屋檐下，穿着破烂风衣的许乐正站在那里，戴着帽子遮着细碎的雪，看不到他有没有戴眼镜，也看不到那双总是喜欢眯着的小眼睛。
帕布尔先生眼中浮现出极复杂的情绪，沉默看着街那边的那个人，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坐进黑车，关上车门，再向街那边望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雪。
……
……
“刚才大家看到的是联邦电视台大楼附近，以及议会山附近联邦民众的庆祝画面。议会山通过对帕布尔总统的弹劾提案后，沉默行军指挥部宣布获得阶段性胜利，数十万民众走上街头，表示对议会山决议的支持。帕布尔前总统的支持者，汇集在联邦图书馆附近，和老兵协会的游行队伍爆发了严重的冲突。”
“根据最新的消息，帕布尔前总统宣布无条件接受议会山的弹劾决议，同时表示愿意接受相关案情询问，通过刚刚传回来的画面，可以看到前总统已经坐入司法部的专车。”
“国家安全顾问、财政部长、医药食品管理局局长宣布辞职。”
“联邦选举委员会发出通告：根据宪章相关法案规定，因为联邦副总统始终未曾补选，联邦总统一职将由联邦议会副议长锡安先生暂时接替，而总统选举程序将在最短时间内启动。”
电视光幕上，联邦新闻频道某位男主播正用极快的语速播报着当前联邦最大的新闻，虽然专业素养要求他咬字清楚语速得当，但此时此刻所有观众都能看出他此时内心情绪非常激动。
议会山弹劾总统成功，司法部宣布开始审理等相关指控，一连串爆炸性的新闻占据了所有电视台的内容，只要你是联邦人，那么此时无论你调到哪一个台，所能看到的播出画面，如果不是议会山通过弹劾提案的历史性一刻，就是帕布尔走出官邸的那一刻。
某军方大楼电梯间内，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李在道，看着电视光幕上播出的画面，表情异常平静，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大概能够发现这位军方领袖眼眸最深处的愤怒不屑和浓郁的失望情绪。
电梯门开启，李在道将军最后看一眼新闻光幕上帕布尔走出总统官邸的那幕画面，极不易察觉地微微摇头，走进面前的军车。
迸的一声清脆枪声！
墨绿色军车刚刚驶出地下停车场，便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枪击！
大楼内外的联邦军人沉声呼喊着，端起枪械向四周散开，试图找到或者击毙那名胆大包天的枪手。
停下的墨绿色军车内，李在道看了一眼防弹玻璃上恐怖的弹花痕迹，有些厌憎地皱了皱眉头，淡然说道：“继续开车。”
顶着零落的远程狙击步枪射来的子弹，车队快速驶出大院，呼啸进入首都大街，向西郊某处秘密军事空港驶去。
“懦夫；伪君子；胆小鬼；失败者；犬儒主义；投降派；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幼稚的穷学生；精神自慰者。”
墨绿色防弹军车内，李在道想着那个在最关键时刻离开的同伴，花白的眉毛缓缓蹙起，失望而尖刻地喃喃说出一连串词语。
“将军，其实我一直认为只有您才能领导这样伟大的事业。”
副驾驶座上一名表情冷峻的少将回头说道：“总统选择了投降，或许正是告诉您，在这种时刻您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
“一个集体行走在这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上，有的人会掉队，有的人会叛变，任何思想上的斗争反复，对事业都会造成极大的损害。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支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才能保证队伍最终能够抵达胜利的目的地。”
李在道将军面无表情望着窗外，望着街道两旁冬树间飘着的雪，淡淡说道：“既然现在走在最前面的领路人选择了放弃，那么只好由站在第二位的人顶上去，你说的有道理，作为组成一个伟大事业的具体部分，或许这也是我人生自我实现的契机。”
“三个预案计划已经全部启动。”
少将看着手中的工作台光幕，汇报道：“西郊机场处于第四序列监控，港都警备区第六序列，所以决定选择经由港都离开。”
他回过头来，望着李在道犹豫建议道：“将军，我明白需要远离宪章光辉才能完成计划，但眼下宪章局里面一片混乱，为什么我们不选择直接由西郊机场升空？”
“所有不想我离开的人，都能猜到西郊机场是我的目的地，更何况宪章局混乱，不代表宪章电脑也混乱。而且我相信一点，邰之源还是林半山当中，至少有一个人现在正在宪章局。”
李在道平静说道：“按预定计划走。”
墨绿色军车组成的车队，刚刚经过西山大院，便在前一个街口迅速调头转向，顺着赫尔斯姆大道，向首都空港驶去。
……
……
“李在道离开。”
“尝试攻击阻止，无效。”
“目的地可能西郊机场。”
“错！车队转向，可能目的地调整为首都空港。”
“佼子在西郊做备案，马上放弃。”
“我已抵达民用空港。”
“李在道专机确认，在跑道上，距离3.47公里。”
“低空，17架鹞式战机！”
“判断：西郊机场起飞，护航编队！”
“目的地未知，注意：目的地未知！”
“敌机开始滑行。”
“第二次攻击尝试进行中。”
“汇报中止。”
通话系统内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
……
前端裂开的军靴踩在覆雪的墙头，狠狠跺进松软的草坪，支撑着许乐的身体像道影子般快速掠过各式各样的障碍，在首都的大街小巷间穿行，他听着耳中传来的报告声，表情异常严峻。
作为帕布尔政府最强大的支持者，作为联邦军方领袖，李在道自然是最重要的目标，而且因为那个至今尚不清晰的阴影，许乐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此人的警惕，所以当七组在和铁七师在和官邸艰险周旋的时候，他把自己最信任也是能力最强的同伴放在了那边。
他对老白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管七组这边打的有多惨，白玉兰都不准脱离岗位，必须盯住李在道的所有动静。
收到白玉兰第一次报告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总统官邸，然后在宪章广场右侧坐进一辆没有标识的军车，按照耳中传来的坐标，不停向那名穿着少校军装的司机指示方向。
无标识的墨绿色军车在首都街道上呼啸驶过，许乐听着耳中传来的越来越短促密集的报告声，直到最后听到枪声，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知道要阻止李在道离开已经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掏出怀里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用沙哑的声音对那边愤怒吼叫道：“林半山！你说你能搞定宪章局，小爷我才没有管！那你现在到底搞定没有！马上找到李在道的坐标！或者直接把他轰下来！如果让他跑了，你知不知道他妈的会发生什么！”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你在道，我在追你的道上（中）
首都空港相对偏僻的I区儿童候机室内。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指着窗外，好奇地扯动母亲的衣服下摆，尖声喊道：“妈妈，快看那边，有个叔叔在打飞机！”
“不准胡说！”
妈妈羞恼地捂住儿子的嘴扯进怀里，然后怯怯好奇望向窗外。
她没有发现扯开风衣的暴露狂，而是看到远处隔离网外，一个秀气的男人举着手中的枪械对着正在驶离跑道的一架飞机猛烈开火！
这不是低俗笑话集里的某个老段子，而是宪历七十六年冬末某日在首都空港真实发生的画面，真的有人在打飞机。
白玉兰拖着中弹受伤的腿，沿着隔离网，一瘸一拐拼命向前方奔跑，手里的TP改狙不停喷吐着子弹。
每一道清脆枪声响起，在他身前二百米的丘陵平地间，便有负责李在道安控任务的一军区特战室精锐倒下。
鲜血顺着大腿向下流淌，早已把深绿色的军裤染成深墨一片，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甚至能看到几处崩开的防弹硬陶片，但他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咬着牙瞪着眼，死死盯着那架正在逐渐加速，快要离开跑道地面的军用专机，不停开火。
迸迸迸迸！
连续密集的子弹从枪口喷吐而出，撕透隔离网，撕裂冬日跑道上的寒冽空气，狠狠地击中那架越来越快的军用专机，高速旋转携带强劲能量的弹片，偶尔能够幸运地撕扯下几片金属片。
然而距离终究还是太远，手中的狙击步枪相对着拥有护甲且体积巨大的军用专机而言，威力太小，纵使他已经拼命如斯，浑然不顾生死，只求阻击，依然无法阻止那架军用专机呼啸而去！
急促喘息着向军机飞离的方向艰难又奔跑了数十米，看着军机缓慢进入高空的铅灰云层，白玉兰陷入了剧烈的失望和自责之中，愤怒地把手中沉重的狙击步枪狠狠摔到地上！
警笛声尖锐响起，十几辆警车从候机楼的方向高速驶来，无数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高音扩音器里不停重复着喊话。
距离地面约数百米的空中，十几架联邦军方鹞式战机呼啸而过，沉默冷漠观察着地面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于是这些战机没有开火，高速上升顺着一道美妙的曲线没入云层。
被军警包围的白玉兰举起双手投降，眼睛依然望着李在道专机消失的方向，苍白的面容上满是不甘与愤怒。
……
……
宪章局是联邦最神秘也是最重要的机构，然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宪章局对侵入的防御设施并没有人们传说中的那般严密恐怖。
因为根据第一宪章相关条款规定，宪章局拥有唯一的事先预止权限，任何未经权限批准进入那条单向大道，进入局后草坪，进入宪章局周边预定区域的物体，都会触发报警。
这个预警系统完美如恒星无所不在的光辉，保证了没有任何人任何尖端军事装备进入宪章局邻近区域，所以那幢方正的建筑自身并不需要拥有太强的火力防备。
甚至宪章局一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大楼内部不允许有任何枪械。
这是自身过于强大而形成的规矩。如同人类社会别的区域一样，规矩永远是最强大的条条框框，然而少年时便破世家之门而出的林半山，向来是最没规矩也最能破规矩的人。
在首都大学西门那条街上，林半山确认联邦那件大事完成之后，便召集自己所有下属，分别乘坐着十几辆黑色的汽车，驶入那条断头路，驶向道路尽头的宪章局大楼。
没有做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巧妙的安排，十几辆黑色汽车载着数十名穿着黑色正装戴着墨镜的黑道分子，就这样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开始入侵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宪章局。
没有报警，没有拦截，更没有什么神秘的事件发生，嚣张的黑道车队就这样开了过去，直到驶抵宪章局大楼，直到大门被人粗暴推开，大厅里的官员们才愕然抬起头来，发现来了敌人！
远在小行星带里的破烂飞船，这些天一直在和宪章局地底的中央电脑下着黑白乱棋，因为那张阔大棋盘上的处处无声硝烟，大厅里的工作人员们连续加班，忙碌焦虑地互相喊叫着，不停进行修复操作，整个宪章局正处于极端的混乱之中。
混乱并不能解释现在这幅画面，联邦最森严神秘的宪章局，纵使再混乱，也不可能变成任由宾客进出的澡堂子，在林半山车队刚刚驶进那条直道时，宪章局内部就应该有预警。
宪章局大楼外没有任何重火力防御武器，但在某种意义上管理人类社会达数万年的机构，有无数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底牌。
一旦预警系统启动，大楼里的官员们只需要做出极简单的反应，便能消灭掉前来侵犯的全机械师，要知道在联邦应对帝国舰队突袭的预案中，关于宪章局防御力量的评价是：不可能被攻陷。
这样一个被认为不可能被攻陷的神秘机构，要消灭掉十几辆黑车组成的车队，毫无疑问是非常简单的事情，然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宪章局无比完美的预警系统在此刻失效，内部有官员甚至是整个部门明显无视甚至是暗中破坏了报警流程！
……
……
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十名穿着黑色正装的黑道分子涌入宪章局大楼一层大厅，迅速占据各个要害位置。
大厅里的宪章局官员们震惊起身，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恼怒地大声训斥着对方，有女官员尖叫一声愤怒地拍打着桌子，他们虽然惘然无措，但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自为宪章局服务一生开始，他们便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穿着黑色风衣的林半山，在韩楚与张小花的拱卫下缓慢走进了宪章局大厅，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缓缓自所有宪章局官员脸上扫过，仿佛是一个回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大厅里的黑帮分子们面无表情，极为冷漠，只有眼眸深处的那抹好奇震惊流露了些真实情绪，就连平时无法无天惯了，连联邦政府都不放在眼里的张小花和韩楚表情都有些紧张复杂。
这里是高高在彩云之上用光辉引领人类社会的宪章局！
人类历史上有几个黑帮分子能够进入宪章局？
在这种紧张惘然的时刻，发生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右前方有名黑道分子来自百慕大，是墨村帮以冷厉著称的头目，但此时不知道是不是被宪章局大厅的紧张气氛所感染，还是因为人生里居然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接触神圣肃穆宪章光辉而感到骄傲震撼，握着手中的黑星手枪，朝前面一名官员颤声吼道：
“你们这儿谁主事！喊他出来谈判！”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所有宪章局官员包括那些黑道伙伴都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此人，甚至连林半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真是最出色的编剧都无法想像出来的画面，一群来自社会最底层的黑道分子，仿佛如同平时那样，拿着砍刀和火铳与另一帮派争夺地盘般，便占据了联邦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宪章局。
这就像是乞丐成功地玩弄到了在云端的公主，癞蛤蟆跳出井口一蹦九千米恶狠狠贪婪啃了白天鹅一口，实在是太荒谬了！
……
……
“当年局里所有人都认为，你应该留下来接手，你嫌弃这幢大楼充满了机械味道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所以无论我们怎么说，你都不肯留下来，那现在你带着这些社会渣滓回来又算是怎么回事？当黑道皇帝已经无法满足你，所以你想当宪章皇帝？”
大厅上方传来一道尖刻而愤怒的声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宪章局局长崔聚冬缓缓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栏边。
崔聚冬望着下方大厅四周的那些黑帮分子，已经有些花白的眉毛厌恶地皱了起来，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自数百名宪章局官员身上扫过，尤其是那几名表情平静冷漠的高级官员，寒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尤其是你们几名高级部门主管，始终认为他才是宪章局最适合的局长人选，所以你们甚至不惜违反宪章条例，开放权限让这群渣滓冲进宪章局大楼！”
崔聚冬局长愤怒地咆哮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这群卑贱的黑帮分子把神圣宪章局变成狗屎一样的黑帮堂口，你们会觉得脸上有光彩！”
林半山表情冷漠仰颌，望着栏边那名比当年老了很多的故人，说道：“宪章局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的独立自主，所以可以超然，而你当局长这些年来，宪章局究竟违背了多少条例？”
“难道你不知道宪章局不得干涉联邦内部事务？难道你忘了宪章局培训手册里第一章就说到公民隐私条例必须得到最彻底的执行？难道你不知道宪章电脑绝对禁止进行犯罪预终止？”
“追踪定位反对派，长期监控嫌疑对象，这是联邦调查局做的事情，而不是宪章局该做的事情，既然你已经把宪章局变成联邦政府和军方的一条狗，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说尊敬他的神圣？”
林半山摊开双手，面无表情说道：“我带着数十名社会最底层的黑帮分子，就能完成帝国大部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能完成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次入侵，很荒谬吗？”
“在我看来不比一个无视宪章条例的人当宪章局局长更荒谬。”
“那又如何？”崔聚冬身体微微颤抖，望着远处的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要忘了我依然是宪章局局长，我依然拥有足够高的权限，我只需要一道指令，你们全部都必须死。”
宪章局五重安全网络，林半山就算已经控制住大厅，也只等于站在冰山不起眼的一处角上，距离控制这个机构还有很远距离。
林半山望向角落里那名中年官员，用眼神表示询问，那位他当年在宪章局的同期学员轻微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前方某位官员，又看了一眼地板，示意最关键的几个人还是没有控制住。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刹车声，紧接着大门再次被人推开，那名先前还表现的无比愤怒恼火的女性宪章局官员，看着走进门来的那位白发苍苍瘦削老人，震惊地喊道：“局长！”
“局长！”
“局长！您怎么回来了！”
崔聚冬知道下属官员们充满真正敬意畏意的呼喊不是对自己发出，因为当年他自己也是如此称呼对方，站在栏边的他，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觉得腿有些发软，知道结局或许正要到来。
走入宪章局大门的，是已经退休数年的宪章局邰老局长。
“林半山说的对，让一个完全无视宪章条例的人当宪章局局长，是比让黑帮分子占领宪章局更荒谬的事情。”
白发苍苍的老人用充满回忆的目光环视自己为之服务一生敬奉一生的大楼，感慨说道：“宪章局拥有太多权力，所以要愈发地自省小心，我当年以为你的谨慎正是这种自省小心，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份谨慎只是隐忍，我错了。”
“议会山刚刚决议，让我回来继续当局长。”
宪章局大厅内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欢呼声，邰老局长皱了皱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老下属们，无可奈何地自嘲笑了笑，对楼上说道：“看来你还真是不得民心。”
“好了，都散开做事吧。”
“先把李在道找出来，有授权，这个可以找。另外我提醒你们，我这个局长也只是临时代替几天，事情做完之后，我还得赶回去，也不知道家里请的那个临时工会不会忘了把腌豆角捞出来。”
邰老局长向众人挥挥手，然后背起双手佝起身子，像一个从田间归来的老农夫般向电梯走去。
……
……
“国防部总装基地那边有情报，某些军用资源在这几年间出现非正常大量消耗，全部都运到了887584号基地，那里有一个军方前缘临时基地，驻扎着一支小型舰队，因为刚刚开发的原因，宪章网络铺设并不完备，或者说……”
邰老局长坐在局长办公室椅中，看着二维光幕上的分析报告和数据曲线，面无表情说道：“该前缘基地一直在暗中破坏铺网。”
“那么多资源，包括墨花星球上的三批次矿石，全部运到了那处基地之中，现在没有人知道是谁想在那个基地上做些什么。国防部战策研究室三处副主任邹郁少校提出报告，认为军方有人正在该基地研发某种秘密武器。”
邰老局长望着林半山微笑说道：“你知道那个小姑娘和许乐的关系，那么这个情报应该是许乐找出来的，问题是他没有说那种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
“大功率战舰主炮？”林半山皱眉说道：“难道李在道想要一炮把首都特区轰平？根据我的一些认识，光能主炮要大幅度增加覆盖面积还要保持杀伤力，对晶矿的需求是一回事，关键是技术上有很多跨不过去的坎，我不相信军方科学院能够做到。”
“我也不相信。”邰老局长轻轻咳了两声，挑眉缓缓说道：“你说李在道将军会不会是想把宪章局轰平？想轰平首都特区比较困难，但要轰平总统官邸议会山甚至是宪章局却不是难事。”
“距离决定精确度。”林半山摇头说道：“就算他有战舰能够突破宪章远域网络稀疏区，但想瞄准的这么精确，肯定会被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他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刚一接通便听到许乐在电话那头愤怒的一通咆哮质问。
“许乐想知道李在道在哪里。”林半山望着老局长。
邰老局长沉默片刻，指着二维光幕上某个正缓慢移动的小点。
林半山对电话里说道：“他的专机正向港都飞去，打掉？”
他再次望向邰老局长，平静传话：“他要求宪章局把李在道的专机打下来。”
这一次老局长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回答道：“议会有授权，那就把他打下来。”
34秒钟后，宪章局权限命令传到南科州某导弹基地。
52秒钟后，该导弹基地回复拒绝接受宪章局命令。
“李在道不是封余，他是联邦军方领袖，就算议会山和临时政府这时候剥夺了他的职务和权限，仍然有很多部队长官忠诚于他，至少他们不会同意未经审判就击毙他。”
林半山望着窗外那片连绵无边的覆雪草坪，双肩仿佛感受到某种重量，缓声说道：“为什么他不从西山机场走？如果是西山机场我们可以通过第四序列权限，直接控制所有航空器。”
他霍然转身，冷冷看着被反铐住双手的崔聚冬，沉声问道：“你连宪章局的序列机密都告诉了他？”
“不告诉他，他一样也知道。”
神色黯淡的崔聚冬自嘲一笑，望着林半山说道：“你们不知道李在道对宪章的了解有多深入，你或许认为宪章局编制之外就你自己最了解宪章，但事实上他比你了解的更多更深入。”

第三百八十六章 你在道，我在追你的道上（下）
墨绿色的军车呼啸奔驰在首都大街上，车内的许乐确认老白那边的情况后，对着系统呼叫道：“佼子，搞辆飞机，马上要用，目的地港都。”
正在西郊机场修理库黑暗房间的刘佼，收到命令后沿着通道，艰难爬进一架待命的军用战机，简单利落打昏两名飞行员，喘息着坐进驾驶舱。
用最快的速度修复好被自己破坏的战机导航系统，刘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到身旁有个保温盒，打开后发现里面全是饺子。
抱歉，他望着身旁昏迷的空军飞行员耸耸肩，一边开始做飞行准备，一边开始吃温嘟嘟的香菇虾仁馅饺子。
当他细条斯理把第三十七颗冷饺子送进嘴里，开始咀嚼第四下便要咽下去时，许乐闪电般钻进驾驶舱。
他望着刘佼极为认真说道：“马上起飞，相信我，如果你能在四十分钟之内飞到港都，你绝对会成为联邦的历史英雄人物。”
正在向前推动拉杆的刘佼听到许乐严肃的战前动员，噗的一声把饺子喷了出来。他急忙把饺子皮从身上拨拉掉，恼火说道：“头儿，你要一个出租车司机变成神仙，难度太大。”
……
……
“港都警备区备用机场，有一艘轻羽级战舰开始预备启动，李在道的专机已经抵达该处，正在登机。”
林半山表情冷峻坐在工作台前，通过宪章局无处不在的定位，监控着李在道的坐标方位，确认他现在的活动区域。
“远程控制战舰中控电脑，发指令让晶态引擎群分离降温。”
“操作无效。”有官员从大厅处传来焦虑的回报，“该战舰进入全封闭，经过三次扫描，未能捕获到稳定频段远程信号。”
林半山皱起了眉头，正在窗旁望着草坪的邰老局长转过身来，二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捕捉到那艘战舰的信号。
宪章局利用远程权限直接控制联邦战舰，是很少发生的事情，然而尝试远程控制却发现无效则是更罕见的事情！
遍布三林星域的宪章光辉能够普照世间，只有宪章局做试验时的厚重铅房才能做到成为一片黑区，然而此时停泊在港都警备区备用机场上的战舰轰鸣将起，凭什么能够阻止远程信号？
“那艘战舰进行过改装，所有远程控制芯片都是全新生产的无标识芯片，而且还有些舰身改造连我都不清楚。”
被反铐住双手的崔聚冬看着二人，神情黯淡说道，“我说过，在道比你们想像的更了解宪章，没有人知道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天才，如果要阻止他，除非宪章电脑直接杀死他。”
房间里的人们都非常清楚，联邦中央电脑被严禁进行直接物理操作，更不允许与人体芯片进行双方联系。
所谓像无所不在的恶魔般，通过芯片直接杀死某人，只是帝国人和百慕大反科学教的邪恶宣传，所以众人沉默。
就在此时，在宪章局前所未有的压力之下，左天星域前线的联邦部队发回了邰老局长此刻最关心的某些数据，某些来自墨花星球比基高原地底深处的捕捉数据。
邰老局长盯着光幕上那些看似没有关联的各项数据，两道银白色的眉毛时而敛落时而挑起，神情显得异常凝重严肃。
林半山皱眉问道：“比基高原地底试验的是什么武器，居然能造成地震还有如此强烈的电磁波紊乱？”
“每一次地震，都是一次核爆。”
“什么是核爆？”
“除了宪章局局长，就连总统都没有资格知道，所以你不用问。”
邰老局长面无表情望向崔聚冬，仿佛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冰冷尸体，寒冷浸骨的微哑声音从苍老双唇间逼了出来：“就连这些最核心的东西，你都敢泄露给他？”
崔聚冬嘴唇微颤，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邰老局长佝偻着身子，仿佛比先前瞬间更加苍老了数十岁。他走到被窗帘遮住的房间角落，从那个多年没有人来探问的球杆筒里缓缓抽出一把坚硬沉重的金属球杆，猛地回头挥下！
啪的一声，球杆金属头狠狠击透皮肤与肌肉，敲击在骨头上，竟似乎能在闷响的余音里听到清晰的骨折声！
邰老局长像被激怒的苍老雄狮，不停挥舞着手中的球杆，残忍地用力击打着崔聚冬痛到翻滚的身体，暴怒咆哮道：
“这里是宪章局！你是局长！谁给你的胆子搞犯罪预止！谁给你的胆子去跟踪定位七大家那些人！谁给你的胆子违反宪章条例！谁给你的胆子连最核心的秘密都敢说！”
发泄完心头的愤怒，邰老局长气喘吁吁扔掉染着血迹的球杆，看都没有看一眼满脸是血不知多少处骨头折断不停痛嚎流泪的崔聚冬，面色如霜带着林半山走出了办公室。
在大厅光幕之前，他沉声问道：“离那艘战舰最近的是谁？”
“港都方向还有几艘转接飞船，不过速度偏慢。”
“那艘战舰能屏蔽远程指令，我们也能屏蔽战舰的所有信号。李在道肯定清楚这一点，他的计划肯定是战舰进入太空，脱离宪章光辉之后，利用全频段码引爆炸弹。”
邰老局长寒声说道：“知道依然要做，命令所有部门全面压制该战舰所有对外联络信号，哪怕一个片段都不能让他们漏出来！告诉技术人员，如果有遗漏，在世界毁灭之前我先毁了他！”
“通知各舰队启动出发，如果军方有人抗命，直接接管他们的权限，我才不信联邦部队所有战舰都能屏蔽远程控制。通知旧月基地准备拦截，主炮基地能轰掉那艘战舰就直接轰，不用再请示。”
“崔聚冬说李在道很了解宪章，加上古钟号遇袭那件事，我判断李在道肯定知道宪章光辉的暗区缝隙分布，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那艘战舰进入暗区之前，必须彻底毁掉它！”
邰老局长继续皱眉说道：“全方位梳理墨花星球三次运输情报，国防部总装基地资源去向，887584号基地所有细节，倒溯计算那些炸弹在哪里生产，怎样运输，现在最有可能到了什么地方。”
老人忽然沉默，片刻后神情复杂望着官员们，说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有一颗炸弹就在宪章局附近，最好能找出来。”
林半山望着老人脸上罕见的紧张凝重神情，微微皱眉说道：“我让那些家伙帮忙一起找。”
宪章局大楼内外一片忙碌嘈乱。
韩楚和张小花率领着下属们，随着几名官员开始紧张搜寻那颗可能存在的炸弹，他们不知道那颗炸弹有多大长什么模样，只能利用扫描设备像荣誉缉毒犬那样在覆雪草坪上不停来回。
联邦最上层的宪章局官员和最底层的黑帮分子们，在联邦面临致命危险的一刻，历史性地携起手来，开始并肩战斗。
……
……
苍老的邰局长望着面前光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看着和自己相处了数十年的老伙伴，神情依旧凝重，喃喃说道：“老东西，一定要算出来那些炸弹藏在哪里，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你了。”
在工作台旁等待战舰拦截预案计算结果的林半山，看着老局长瘦削佝偻的背影，终于再也无法抑止住心中的深深疑虑，低声问道：“核爆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这么恐怖？”
“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核爆这两个字。”邰老局长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说道，“想都不要去想，不然你会死。”
“计算结果出来了。”有官员报告道。
光幕上出来无数道清晰的线条，那代表着各处军事基地和联邦舰队进行拦截预案时最快的路线，其中最粗的一道黑线，代表港都警备区备用机场上那艘战舰从S1到宪章光辉暗区缝隙的航线，计算结果非常糟糕，谁都没办法那么快。
“许乐在哪里？”邰老局长忽然问起一个名字。
“找不到，但他应该在追李在道的路上，有架联邦战机半小时前从西郊军场起飞，正在前往港都。”
林半山看着工作台光幕，怔了怔后补充了一句，“飞的很快。”
邰老局长寒声训斥道，“不要说找不到他，直接给他打电话！”
“绕过国防部权限，解除联邦境内所有机甲锁死程序！”
“把许乐那台MXT……什么秋？”
“乐秋。”
“真是烂名字，把那台小白花从库房里调出来！”
“让港都警备区转接舰做准备，准备送许乐上去。”
“给许乐加权限！”
“告诉那个小家伙，今天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我只要求他必须把李在道和那艘战舰拦下来！”
一道道命令发出。
林半山皱着眉头，看着老人低声说道：“如果现在联邦真的处于极大危险之中，您这样等于是把联邦的命运交到了一个人手中。”
邰老局长说道，“当年麦德林准备出逃的时候，宪章局也曾经把联邦的命运交到他的手里，而他不曾让我们失望。”
“虽然我和他有合作，但他毕竟……是个帝国人。”
邰老局长瞪着他，呵斥道：“你现在难道不是个百慕大人？”
林半山感慨着摇了摇头。
邰老局长沉默片刻后说道：“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
……
“最新消息，宪章局正在试图拦截李在道，问题在于没有执行者，舰队和远程武器可以控制，宪章局却没有办法命令那些士兵向他们的李主席开枪，他要离开S1，没有人敢去拦他。”
“导弹基地错过了第一次机会，旧月主炮主要针对外太空，远程武器基本可以不用考虑，联邦几支舰队就算愿意赶回来，他们也来不及，所以这件事情就只能你一个人去做。”
“宪章局给你加了临时权限，联邦部队暂时不会攻击你，机甲已经自检完毕待命，几艘小型转接舰正在等你，坐标稍后发过来。”
正在S1大气层中高速巡航的联邦战机座舱内，电话那头的不是林半山而是邹郁，片刻后那女子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冒危险去追李在道，我不相信他手里有能威胁到联邦的筹码，许乐，让他走吧，不是每次复仇都要从早到晚完成。”
许乐没有解释，因为他无法解释。
通过菲利浦的计算，他知道李在道可能有底牌，那张底牌一旦翻出来，将会显得格外恐怖，尤其是在此人好像有办法对付宪章光辉的前提下。
甚至他都不知道那张底牌下花色的模样，他只知道那些坏炸弹曾经让一个比现在更辉煌的文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他让自己沙哑的声音尽量稳定些，说道：“没事儿，过两天吃饭。”
“嗯，林园不错，还是那儿吧。”
……
……
联邦战机呼啸降落在港都工业园区西面面积巨大的货柜车转运场上，在轰鸣的引擎声内随惯性向前滑动。
嘈杂声音中，许乐对身旁的男人大声喊道：“佼子，你刚刚创下人类操控飞行器的纪录，你他妈的就是神仙！”
刘佼掀起飞行头盔，伸出左手拇指比划了一个骄傲自信的姿式。
港都工业园区货柜车场靠近警备区备用机场。
那架联邦战机尚在滑动，座舱已经开启，许乐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军靴重重着地，前面裂开的口子顿时迸的更大了些。
看着那台浑身蒙着经年灰尘，依然不能掩去冷厉寒光的小白花，看着在高大MXT机甲远处指挥工程部下属进行最后检查的戴眼镜的女工程师，许乐眼瞳微缩，加快了奔跑的脚步。
他冲到那名女工程师身前，来不及说任何话，只来得及像蜻蜓点过去年夏天池塘面般匆匆吻了下她好些天没有洗的额头。
脚步快若闪电，他解下身后沉重的行军背囊，掠上高大的小白花机甲，把ACW安在机甲左机械臂上，跳进座舱，伸指按下红色按钮。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沉重构件脱离声，小白花机甲座舱都还没有关闭，就直接进入了超频状态！
左手狠狠前推操作杆，机甲腰后的双引擎轰然啸鸣，沉重机甲骤然前突，就在座舱门关闭的短暂时间内，许乐完成了机甲弹匣更替，从背包里取出拟真系统穿好，完成与小白花的联结！
那一瞬间，许乐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找回了在旧月基地卡琪峰下第一次操控小白花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好很强大。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向前！向前！向前！
商秋怔怔望着那台向落日狂奔的机甲，掀起额头上的发丝，回忆着先前那一吻的感觉，耸肩想道，在这种紧张时刻还没有忘记亲我，看来这个男人在离开的这些年里真的改变了很多。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并不清楚在首都某小酒馆里，刚刚被弹劾的帕布尔总统，曾经看着许乐的脸满怀感慨说道：你这些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两种不一样的看法只是说明：时间固然强大，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只能改变他的某一部分，有些部分始终无法改变，这大概也正是为什么许乐此时会出现在联邦，出现在港都，会做出后续那般疯狂的举动。
暮色中MXT机甲向着远方那艘巨大的战舰高速疾驶，强劲的风呼啸拂过机身，将上面那些多年的灰尘迅速扫荡干净，露出下面光滑的白色金属光泽，然后一片阴影迅速掠过。
刘佼驾驶的联邦战机并未停稳便再次起飞，从小白花机甲上空呼啸掠过，率先向远方那艘巨大的战舰冲去，威力巨大的机载炮和火箭弹嗤嗤密集爆击。
港都警备区军事备用机场的防空火力做出了最迅速的反应，战舰四周的护卫战机高速驶来，刘佼驾驶的战机被逼出这片空域，却成功地拖延了战舰升空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瞬，同时也为小白花机甲接近那艘巨型战舰争取到了时间与可能。
迸！迸！迸！
小白花机甲高速呼啸奔跑着，左机械臂平指向暮色中的巨大战舰，相距还有两公里便开始猛烈开火，钨合金尾翼狙击弹喷吐出枪口的声音极为沉闷，就像是沉重的仿古战鼓一般！
落日下那艘名为烈阳号的至羽级战舰，是联邦舰队序列中最轻也是最快的主战舰，也是从地面直接起降时间需要最少的战舰，舰内共分七层，然而相对于MXT机甲来说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战鼓般的沉闷枪声响起，在ACW的轰击下，烈阳号战舰右舷护板处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花洞，看上去非常恐怖，然而和庞大的舰身比较起来，这些金属花洞细微的几乎看不到。
烈阳号战舰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同一只被蚊虫叮了口的野牛，浑然无觉枪击，无视那台正在狂野奔来的白色机甲，战舰下方的引擎喷射口蓝焰乍亮，在巨大恐怖的推动力作用下，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庞大的战舰缓缓升空。
小白花机甲如风雷一般暴冲至战舰下方，迅速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速下蹲动作，两根粗壮的机械腿中段，多束管复合液压管尖啸压弹，沉重的机身猛地弹起，弹向正在升空的战舰！
一道明亮的流丽刀光亮起，锋利坚固的机甲合金刀像切豆腐般，狠狠刺进战舰之中，然而却依然未能造成任何严重伤害，更无法阻止战舰缓慢升空，在晚霞中向着太空飞去！
……
……
宪章局大厅内，邰老局长表情冷峻盯着光幕上烈阳号战舰升空的画面，声音冰冷质问道：“为什么转接舰还没有升空追击？”
身旁的官员擦着汗水回答道：“因为许乐不在转接舰上。”
林半山皱眉问道：“那他在哪里？”
那位官员抬起颤抖的手臂，指着光幕上极不起眼的某个角落，颤声说道：“好像，他这时候正在烈阳号战舰上。”
由警备区监控系统和军事卫星拍摄的多重画面，在宪章局大厅内组合成极清晰的现场涂描画面，随着工作人员的寻焦变动，画面快速对准烈阳号庞大舰身右下舷某处，那里隐约有个小点。
镜头高速拉近，画面快速放大再放大，宪章局大厅里的人们终于看清楚那个小点竟是一台白色机甲！
那台白色机甲右机械臂前端的合金刀深深插入舰身外壳，就依靠这一个点的力量，沉重的机身悬挂在烈阳号右下舷某处，随着战舰起飞时的剧烈震动，不断拍打着坚硬的战舰外壁，没有声音，但人们仿佛能够听到每一次拍打时发出的沉闷巨响。
烈阳号战舰升空已经无法阻止，随着时间的流逝，战舰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舰身与大气层的摩擦骤然加剧，那台不停危险晃动悬摆的白色机甲上隐隐已经可以看到外漆脱落，有火线流淌！
大厅里一片压抑的惊呼。只有亲眼目睹这幕画面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台白色MXT机甲相对于庞大战舰格外渺小无助，才能明白操控机甲的那个人是何等样勇敢或者说疯狂！
林半山皱眉望着画面，沉默片刻后感叹道：“就算是拍电影，也就是男主角爬爬汽车，谁会用机甲去爬战舰？”
宪章局在最短的时间内计算出，虽然MXT机甲表面未曾涂装专业防烧蚀材料，但基于强悍的结构材料设计，大气层剧烈的摩擦应该不会烧毁机甲本体，现在的问题是，机甲维生系统很有可能被高温损毁，在进入太空之后给机师造成极大的危险。
“把维生系统最佳方案传给他。”邰老局长说道。
……
……
烈阳号战舰外身明显经过了很奇怪的工程改造，最外层不是坚不可摧的硬质战舰合金，而是某种高分子塑料与合金的复合结构，这种结构纵向强度不高，内部拉力却足够大。
合金刀刺入复合材料后，瞬间被挤压到格外紧密结实，小白花机甲悬挂在狂风呼啸的舰身外，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危险，下一刻小白花左机械臂合金指猛地击入舰身，顿时变得更加稳定。
SCC全域监控系统、大半径高敏度雷达、红外辅助捕捉器，小白花机甲所有的监控系统此时已经完全关闭。
通过最坚固的光学视窗，许乐看着那些如流火般的奇异画面，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剧烈震动，知道自己此时正跟着那艘庞大战舰向大气层外飞去，距离自己极近的机甲外表涂层，正在因为大气层的剧烈摩擦而融化，随时有可能机毁人亡。
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通过此时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途径，对极遥远小行星带里那艘破烂飞船轻声说道：“小飞，你说的坏炸弹要炸了，我这时候正在试图去阻止。”
片刻后，他耳中响起菲利浦尖锐的声音：“在哪里？让我来！”
“我这时候在一艘战舰的外面，我猜测这艘战舰里肯定有，至于别的炸弹放在联邦何处，我不是很清楚，但李在道肯定有控制它的方法，我要去杀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杀。”
此时菲利浦完成了自己的计算，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对方是要进入暗区，我来不及赶过来……小行星带距离S1太远，就算你提前两小时告诉我，我也来不及。”
“乐乐，祝你好运，我会在远方替你加油的。”
许乐停顿了一段时间后微笑回答道：“我请你来共襄盛举也就是客气一下，你倒是真不客气，说起来你怎么不羞愧到去死？”
通讯忽然中断，他望向窗上，发现那边已经没有了流火，便知道战舰已经带着自己所在的机甲进入了空气稀薄的电离层。
他深深地吸了口座舱内的沉闷空气，重新启动先前被手动停止的维生系统，降低呼吸频率，感受着高温的余暖，闭眼等待。
……
……
遥远的小行星带深处，一艘破烂的黑色飞船正在艰难地调整姿态，浑然不顾四周危险的陨石撞击，近乎横蛮地强行转身，然后高速向小行星带外冲去。
贝得曼盯着舷窗外近乎擦身而过的巨大陨石，感受着飞船后方不时遭受的撞击，本来就极为苍白的脸颊变得更加惨白，喃喃说道：“船壁破了，你不需要空气呼吸，我可不行。”
那根纤细的机械臂在中控室内高速舞动，就像一个得了前列腺炎焦虑转圈却始终撒不出尿来的中年保卫科长，尖锐愤怒的声音回荡不休：“废铁！废铁！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没有盯住！联邦把你这种蠢货养了几万年，居然他妈的一点用都没有！”
光幕上的巨大棋盘早已崩散，黑白棋子化作光点碎片消失不见，那场发生在两个机械智慧间的战争，此时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理由。
“呼叫废铁！呼叫废铁！你快点儿把那艘战舰轰下来！实在不行，就直接把李在道那个疯子将军抹了脖子！”
菲利浦不停向着那颗遥远的蔚蓝冰雪星球发出警告。
“宪章电脑完全隔绝与你的任何联系，所以无论你喊的声音多大，它都听不到。”
贝得曼提醒道：“就算它听到，也不可能进行直接物理操作，更不要说通过芯片进行双向联系然后杀人，要记住它不是你，它没有自我意识和真正的智慧，它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规则。”
片刻后，贝得曼揉搓着枯草般的头发，无比严肃认真说道：“而且就算中央电脑能这样做，也不见得能够阻止李在道的疯狂，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他对宪章的了解很可怕。”
……
……
烈阳号战舰突破大气层，快速通过旧月新月之间的航道，向着极远处那颗苍白的恒星飞去，进入大尺度宇宙空间内，巨大的舰身顿时变成很不起眼的一艘飞行器。
战舰内部共分七层，配备近千名成员，战舰第二层至第五层的通道场地间，停放着密密麻麻的军用MX机甲，还有无数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正在沉默待命，他们的表情紧张而又无比兴奋。
第一层的最前端是战舰控制大厅，近七百平方米的控制大厅呈半圆形状，数十名军官在工作台和控制光幕前忙碌来回，计算数据确认航线，完成上级交付的各项秘密任务。
“报告，人工物理尺校唯完毕，航线没有任何偏差，烈阳号信号完全屏蔽完成，试验溢出信号无效，受到敌人无遗漏拦截。”
李在道缓缓自指挥大厅舰长坐席上站起，从秘书军官手中接过咖啡杯，微笑道了声谢，向观察窗处走去。
下属报告确认宪章局屏蔽了烈阳号所有外向传递信号的频段，并不能让他感到丝毫紧张，因为这种局面全部在他的计划之中。
人类社会历史当中，有无数人尝试寻找屏蔽宪章光辉的方法，三一协会第一次秘密召集时，也曾经使用过崔聚冬提出的建议，进行过某种尝试，其后李在道一直在沉默思考直到今日。
除了他此时目光望向的那道观察窗，整艘烈阳号战舰舰身和舷窗全部被某种复合材料挡板覆盖。
这种挡板由高分子材料与锰钾合金三层聚合而成，在人类宇宙航行中用来覆盖飞船的可视舷窗，帮助飞船通过充满电磁风暴和射线狂流的扭率空洞。
烈阳号现在并不需要穿越扭率空洞，然而依然加装了这种复合材料挡板，甚至不止是舷窗而是全体舰身都做了如此改装！
人类飞行器穿越扭率空洞时，这些由高分子材料与锰钾合金三层聚合而成的挡板，所要起到的作用是抵抗其间无处不在的紊乱狂暴电磁射线流，能够做到完全隔阻，那么能不能完全隔阻由脉冲和电波构成的宪章光辉呢？
答案是肯定的，能够把穿越扭率空洞和抵抗宪章光辉联系起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天才的构想。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如此构想，并且将此构想变成现实的人类，李在道走到观察窗旁，望着极远处那颗有些变形的恒星笑了起来。
战舰信号被宪章光辉屏蔽，无法引爆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核弹，但只要保持既定航线，在联邦拦截之前进入罕有人知的宪章光辉暗区缝隙，到那时烈阳号便会成为真正自然的一颗太阳。
一名联邦少将走进控制大厅，在他身前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压低声音问道：“将军，需要做最后通告吗？”
李在道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不需要。”
少将焦虑说道：“李封上校在墨花星球前线，可能会被爆炸波及。”
李在道沉默片刻后，声音稍作提高，对控制大厅里的人们说道：“我想大家应该会很清楚，我们所做的事情，或许在今后的历史记载中被称为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
无论正在忙碌还是在待命，大厅里的军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我们这些人，或许会被认为是不可宽恕的恐怖分子。”李在道看着下属们的脸平静说道：“但我们依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对于联邦来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为了正确的方向，我们不惜牺牲自己军人的名誉，不惜背负万世的骂名，不惜让自己的亲人陷入动荡甚至是危险之中。”
李在道回头望向那位少将，厉声说道：“那你说，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种时候顾念李封，而置大家于不必要的危险里？”
控制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军人们的脸上充满了狂热兴奋的神色，通过系统听到这番话的战舰下层官兵也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望着无比忠诚于自己的部属，看着这些狂热的军人，想着基地里的更多的同路人，李在道忽然有些感动，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感觉自己并不强壮的身躯里充满了某种力量。
经过近四年甚至是近四十年的秘密筹划、谨慎准备，隐藏在父亲那座奇崛高峰阴影间，沉默微笑温和平静，他终于拥有了改变世界改变历史的力量，拥有了那些让他赞美感叹的恐怖核弹。
我也是从费城山中来，带着很多颗核弹，一颗送给宪章局，一颗送给怀草诗，一颗送给邰夫人，这大概便是最完美的安排。
今天之后的宇宙必将因为我的名字而颤栗恐惧，人类的历史将在我的手中改变，手中握着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武器，先摧毁宪章，再震慑联邦，最后征服帝国，之后还要做些什么呢？
李在道微笑平静想着。
……
……
恒星静谧光辉照耀下的宇宙并不漆黑，烈阳号战舰前半部分明亮无比，后半截舰身相对黯淡，那台被高温烧蚀的斑驳焦糊一片，早已看不出白花洁净模样的MXT机甲，孤单悬在庞大舰身下。
锋利的合金刀可以刺穿高分子材料和锰钾合金冲压成的覆板，却无法刺穿厚且无比坚硬的战舰外壁，稳定住机身的MXT闪电般挥动合金刀，在极短时间内把战舰外空平台维修门外的覆板割下，左区伸出修理臂悄无声息开启维修门旁的联结阀门。
修理臂前端在极小的区域内做着精密操作，十几秒钟后，伴着一道淡白色的解封稳压气流喷出，维修门缓缓开启。
焦黑色的MXT从维修平台上走进战舰内部，没有回头，沉重坚固的右机械臂向侧方重重击出，电火花四溅里，负责开启门阀的主控电子开关被彻底击毁，那道通向舰外的维修门再也无法关闭。
“警报，有敌人沿656号维修平台侵入战舰。”
“警报，入侵者为一台MXT机甲，现正在6层895C区。”
“警报……”
烈阳号战舰内部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冰冷的电子合成女声快速而冷静地不断将情报传回控制大厅。
大厅内的军官们震惊起身，望向内部监控光幕上那台浑身焦黑，像具深渊魔神般高速突袭的MXT机甲。
李在道望着光幕上的机甲，仿佛看到座舱里许乐那一对标志性的小眼睛，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追击到了太空之中！
他眉头微皱，示意战舰相关部门做出应对，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消灭那台破烂的机甲，然后向战舰操作军官沉声命令道：“引擎群全启动加速，提前进入光辉暗区，然后顺缝隙移至恒星背面。”
……
……
焦黑的MXT机甲化作一道斑驳的流光，嗖的一声穿过幽深的战舰装备通道，狠狠一脚踹在抢出大门的那台黑色MX的腰腹间！
猛烈的暴冲力和坚硬的合金脚掌，直接震毁黑色MX护甲下的平衡仪，至于座舱里那名机师更是直接被震昏过去。
黑色MX颓然无力倒下，焦黑色的MXT机甲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擦着他的身体掠了过去，继续向前方快速暴突。
锃的一声！锋利的合金刀探出右机械臂，自机甲侧下方闪电般冷酷刺出，喀喇一声割断第二台黑色MX机甲头部。
紧接着焦黑MXT机械臂倒肘一击，准确砸中右后方准备偷袭的一台MX机甲，机械臂肘尖挟带的巨大冲力，直接让遭受重击的座舱门在迸的一声巨大闷响后变形下陷，电火花四处喷溅！
三台黑色MX军用机甲在已经不再白的小白花身旁缓缓倾倒，空旷通道前方约四百米处又涌出了三台黑色MX机甲，左前方通向战舰上层的拐角处则是冲出了两台黑色MX机甲！
噗噗噗噗！
MXT机甲左机械臂上的ACW向着远方猛烈开火！高速旋转的锋利子弹，毫不意外地连续命中那三台MX机甲，昏暗座舱内许乐面无表情一扭操作杆，身体微微一震，操控小白花在难以趋避的通道内骤然后退，避过面前那两道明亮的刀光！
沉重的焦黑色MXT机甲骤然一阵剧烈的颤抖，粗重的机械腿高速掠动仿佛带起一片残影，瞬间再次前冲至两台敌方机甲身前。
斜向趋避，出拳！
前机械腿下蹲，合金刀斜捅！
两台黑色MX机甲被瞬间摧毁！
许乐操控下的MXT机甲看似焦黑破烂，没有做出任何前掠凌空的犀利机战动作，始终保持有一根机械腿与地面紧密接触，更没有什么花俏潇洒的动作，只有沉稳冷厉的简单趋避和进击，然而那些简单的动作却根本没有一台MX能够抵挡！
左机械臂的ACW不时轰鸣直射，右机械臂的合金刀锋芒乍隐乍现，焦黑色MXT机甲有时向前有时后撤，但在双引擎强劲的轰鸣伴奏下始终没有停止向前的脚步，无人能阻！
在这种冷厉肃杀的恐怖压力面前，烈阳号上的联邦机师们没有退却，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他们操控着无数台MX机甲，完全无视前方一台台惨然倒塌的机甲，源源不断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
敌人不怕死，那就只好让他们死，这是许乐在战场上唯一的信条，也是他操控机甲时对困难战局最直接的反应。
一台台黑色MX被震飞被砸扁被刺穿，像失去生命气息的石头与木块飞起，撞向两旁的合金墙壁，然后伴着沉闷黯淡的巨响，重重摔落在地，摔落在那台仿佛魔神般的焦黑MXT脚下。
焦黑MXT沉默向前。
……
……
桃瘴，可以斩喜，也可以乐秋，可以像朵小白花平静开放在枝头。
宇宙里有三台最强大的机甲，三个最强大的人。
当那两个人那两台机甲不在的时候，许乐操控下的小白花MXT，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行走武器，当他决定搏命，当他进行最狂暴的突袭时，任何机甲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这种癫狂状态下的小白花很可怕，如果他不会感到疲惫，如果小白花不会磨损或是出现能量不足的情况，他甚至有可能直接操控机甲从战舰第六层直接杀到最上层的大厅之中。
然而许乐终究是人不是神，他会感到疲惫饥饿，他体内的真气再如何充沛，终究也有用完的那一刻，小白花固然强大，但它终究是由无数金属构件组成的物事，也会疲惫和磨损。
当焦黑色MXT机甲第一次停下沉重的机械腿时，已经抵达烈阳号战舰的第三层，竟是连续突破了两层防御。
在焦黑MXT的身后，横七竖八躺倒着无数台黑色MX机甲，绝大部分机甲没有爆机，却完全失去了战斗的能力，沉重的机身徒劳地试图扶墙站起，却只能再次重重摔落在地，残破的机身层层叠叠，塞满了狭窄的通道，看上去无比惨烈壮观。
焦黑MXT的前方，还有十余台黑色MX机甲，然而这些机甲再也没有了先前那些同伴的勇气，座舱内的机师们看着眼前这幕不可思议的画面，瞪着那台沉默伫立的焦黑色机甲，迟迟不敢上前。
昏暗的座舱内，许乐的目光从面前十几台机甲移到主光幕上，看着已经突破峰值的CLK和CLS两个云值，知道机甲的承荷能力已经达到极端状态，战损综合评估非常危险。
ACW的子弹快要消耗干净，更令他感到身体微冷的是，小白花机甲在港都就进入超频状态，持续超频时间已经过长，随时都有可能导致引擎停机，如果发生那种状况怎么办？
“很累啊，一个人……终究还是不行吗？”
他擦掉眼睫毛上不断滴下的汗珠，带着黯淡的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焦黑色MXT机甲缓缓举起左机械臂，前方那十几台黑色MX机甲惊慌失措，四处闪避却因为空间的关系，狼狈地撞在了一起。
ACW猛烈开火，然而却并不是向着那些机甲，而是向着右方的战舰外墙，高速旋转的子弹狠狠轰击在坚固的合金外墙上！
战舰外壁没能打穿，ACW终于因为连续空击而过热毁坏，座舱里的许乐挑起双眉，默默后悔当年设计MX系列机甲的时候，过于看重近战理念，从而导致远程火力过弱。
烈阳号上的机甲大队明显装配的是最新式MX，甚至取消了标配的达林机炮，许乐就算是想拿起地面那些残破机甲的远程火力，直接轰开坚固的战舰外门都没有办法做到。
拿不到枪，那便直接拿机甲！
双引擎再次骤然轰鸣，涡轮增压系统呜啸启动，在那十几台MX机甲惘然注视下，焦黑色MXT直接抓住脚下一台残破MX机甲右机械腿，把沉重的机甲生生提了起来，然后抡起向墙上砸去！
轰！轰！轰！
焦黑色MXT就像是一个远古的石像巨人，拎着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沉重机甲，就像拎着一把重锤，沉默而机械地向战舰外墙砸去，一下两下，狠狠地砸，重重地砸，仿佛要砸出一场最灿烂的烟花！
前方那十几台黑色MX机甲僵立原地，无措望着敌人近乎疯狂的举动，既不敢上前攻击，又不敢撤退，直到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惶急地向后方高速撤离——那台焦黑色MXT竟是想生生把战舰砸出一个大洞，想要和整艘战舰同归于尽，且不论能不能做到，但这种疯狂的意志实在是太恐怖了！
沉重的军用机甲重重地砸在战舰坚硬的合金外壁上，外壁开始变形，开始拱起，开始撕裂，沉闷的声音随着每一次撞击暴响，然后传遍战舰每一处角落，听上去就像是巨大的钟声！
战舰最上层的大厅内，表情冷峻的李在道将军和下属们一道，神情复杂望向远方某处，听着沉闷的撞击声不停传来，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想到，如果这是丧钟……那么丧钟将为谁而鸣？
……
……
战舰外墙被击穿，露出外面那片清美星空，然后只是瞬间，内外巨大的压力差席卷着战舰内部无数空气呼啸从破洞处喷出！
焦黑色MXT站在猎猎风中，没有一丝摇晃，右机械臂前端合金手松开，已经快要变成一坨废铁的机甲残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检测到失压状态，战舰主控系统自动报警，在极短的时间内启动了相关区域的屏蔽措施，沉重的合金闸门开始缓缓关闭。
在面前那道闸门关闭之前，MXT引擎轰鸣，闪电般冲了过去，然后伴着一声清脆的自检声，完成了关停程序。
就在MXT机甲CLK值险些暴顶之际，许乐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机甲的主动关停，避免了被动爆机。
座舱门缓缓开启，许乐解下身上的拟真系统，重新穿上那件破烂的染血运动风衣，跳了下来，当他那双已经不能称之为鞋的军靴重重落在地面上时，身后沉重的合金门刚好完全闭拢。
子弹打光，ACW毁了，手枪放在了小酒馆的桌上，许乐从靴里抽出锋利的军刺，握在手中快步向通道那头走去。
向前方走去。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幽蓝色的粗壮电弧从军刺末端弹射而出，准确击中门后准备偷袭的一名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这名来自费城修身馆的强者，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便浑身抽搐瘫倒在地。
左手如铁格住犀利袭来的一腿，右手倒提军刺斜斜刺出，噗哧一声刺中另一名小眼睛特战精锐大腿根部，然后快速拔出，许乐看都没有看一眼鲜血狂飙的对手，继续前进。
军刺尖锋划破空气，顺着对方轰过来的拳头转了一圈，对右手腕上顿时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许乐左指闪电般探出，指尖抠住那片分开的血肉，右手倒提着的军刺贴臂一挥，割断对方颈动脉。
破开口子的军靴沉稳地踩在地上，许乐用左手格挡拨推，右手握着的军刺看似简单实则角度极刁地刺进敌人的身体，然后快速拔出，噗哧噗哧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内不时响起，他一路前进身旁不时有人影颓然倒下，一路鲜血狂飙。
没有机甲，没有枪械，只有一把军刺，但他仍然在继续向前。
……
……
他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军刺，看似缓慢而极有效果地左手格挡，因为要珍惜体力，他很少选择跨腿顶膝的狠辣动作，只是沉默拖动着疲惫的身躯刺杀着似乎永无止尽的敌人。
只有当枪声响起时，他才会奢侈地进行高速趋避，甚至有时候干脆用运动风衣里的硬陶防弹衣硬抗！
他的动作没有变慢，因为慢便意味着危险甚至是死亡，但他自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幼开始练习的那十个姿式，此刻施展出来变得越来越生硬。
机械单调枯燥地重复着刺击格挡动作，击倒拦在面前的所有人，他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台没有任何知觉的机器。
大叔说过，人类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如今的许乐或许真的可以印证这句带着玄妙意味的言论，然而即便是机器也会感到疲惫。
在山脉间奔跑一百七十公里，拿ACW对抗铁七师半日，突进小酒馆逼联邦总统接受审判，奔向西郊飞至港都，然后来到这里。
许乐忘记自己有多少小时没有睡过觉，只记得除了从刘佼手里抢到最后两个冷饺子，便再也没有吃过东西。
极度的疲惫，失血伤痛造成的手指微麻，真气消耗殆尽没有能量补充，因为肌酸过多导致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而不是颤抖神功又将大展神威之前的美妙预兆。
呼的一声！
呼啸破空声起，许乐皱了皱眉头，发现右手握着的军刺第一次刺空，因为自己面前已经没有了敌人。
身后通道里数十名小眼睛部队精锐躺在血泊之中，有人面色苍白捂着颈部的恐怖伤口，有人不停发出低沉的痛苦惨叫。
战舰第三层H53区域的敌人已经清光，然而上面还有两层，还有无数的敌人正荷枪实弹等着自己。
真的很累，一个人……终究还是不能改变世界吗？
许乐拣起脚下两把沉重的枪械挂在身上，疲惫地低着头，继续向前行走，前面不远处的房间是他计划中必须到达的位置。
所以他必须继续向前。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是太阳
许乐人生最初的理想是成为联邦战舰上的机修辅宫，这个理想不是被岁月吹干而是被命运强硬地扭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但这毕竟是他年少时的梦，像一朵永远不会凋零的花，所以他对战舰一直很感兴趣，很轻易地找到那间普通数据交换中心房间。
当他刚刚走进房间，墙壁角落里响起李在道平静温和的声音。
“在道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的人，虽然并不认为会发生，但针对有可能出现的局面，都做了相应的安排。许乐，我必须承认你出现在这里很让我吃惊，但你想必很清楚，合金闸门已经落下，没有机甲的帮助你很难再往前走一步。”
“个人英雄主义早已不再适合这个时代，我的战舰马上就要进入暗区，面对着一个拥有强大意志和能力的集体，你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就算家父复活，他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许乐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传声设备，心中默默想着自己也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所以他没有理会对方，没有回答，沉默取过一直背在身后沉重的行军背囊，取出水罐抿了两口。
李在道平静温和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回荡在战舰三层幽暗的区域间，许乐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待喘息略平，撕开粘性绷带用力裹住左肩上那道咧着婴儿嘴的伤口，然后走到数据室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如铁把住两边暗暗用力一抬。
啪的一声脆响，联结紧密的控制台金属外壳，就这样简单地被他取了下来，看着里面繁复的线路和灵敏构件，许乐找到自己此时最需要的东西，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地拔下一道数据线。
就像放风筝线那样，他拉着那条388芯数据线沉默向房门外走去，趟过血泊中的尸体，跳到MXT机甲上取下修理臂，然后走到紧紧关闭的沉重合金阀门前。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用来进行完全隔绝的战舰合金闸门固然牢不可摧，但门旁舱壁上的线路阀在许乐这个天才机修师面前，却脆弱的像是没穿衣服的少女，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被打开。
嗖嗖尖锐的空气流失摩擦声响起。只能从内部破解的线路阀，对于战舰维生系统来说并不是很大的威胁，纵使发生意外泄露，以这种泄露速度根本无法让隔绝区里的气压降低丝毫。
但这对许乐来说非常重要。他把手中的数据线从线路阀空洞里塞了出去，合金闸门前面不远处正是他刚才用一台MX机甲为锤生生砸破的空洞，因为压力差的关系，数据线塞过去后并未坠地，而是快速被吸向战舰之外的太空。
看到数据线那头的无源信号放大器出飞了战舰，许乐手指一紧，抓住了数据线，然后半蹲身体脱下一只破烂不堪的军靴，用力地塞进线路阀空洞，完成固定。
走回房间，许乐疲惫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扯过那根伸向战舰外的数据线另一头，取出身旁行军背囊里的机修工具，开始不停拆卸控制台里的电控构件，然后不停地进行组装焊接。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十根手指却异常稳定，表情和眼神异常平静，就像少年时在东林矿坑那个修理间内修理家用电器一样。
他知道李在道能够看到自己的所有动作，但始终低着头毫不在意，因为他坚信除了大叔和自己，没有谁能明白他现在在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你这时候在徒劳地做着怎样的挣扎努力，但在道想让你看一段画面，让你明白人类的新篇章将怎样掀开。”
在这种最后决战时刻，就算是控制大局可以有闲心坐在大厅里喝咖啡的人，大抵也不会忽然生出文学家般的感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帝国大师范那般疯癫，所以许乐很清楚李在道说的平淡实际上就是想干扰自己的计划，但他依然抬头看了一眼。
房间上方弹出一辐极薄的二维光幕，画面下方清楚地标识着比基高原二号实验的字样，起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是一片明亮。
一股恐怖的波动由高原地底深处扩散，大地开始震动摇晃不安，无数道烟尘激射而起，数百平方公里的地面竟然开始逐渐崩塌！
而在比基高原深处的地爆实验区，则出现了更可怕的画面，在那些高速扩散的光与热下，坚硬的合金实验材料瞬间融化，紧接着无数实验用的野兽还有十几名明显是帝国俘虏的人影化为灰烬！
“这只是实验区的一个片段画面，你无法想像这种武器拥有怎样的威力，可以造成多大面积的伤害，与之相比，联邦的战舰主炮和帝国耗资巨大的导弹密防阵，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的，当我看到实验报告时也被深深震撼，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人类居然可以拥有如此可怕，竟似可以挑战造物主的武器，我更没有想到，这种武器的理论来源竟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美。”
“小小的质量与伟大的能量之间，竟是不可撼动的光速，是不是很简单很美？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么简单而美妙的公式不应该过了数万年才出现，人类在宇宙间孤单地生存着，时时刻刻与这个公式相依相偎，为什么始终没有发现？”
房间里回荡着李在道不解感慨的声音，然后是片刻沉默。
“幸运的是我发现或者说找到了这个公式，并且用这种最合适的方法让它展露光彩。许乐，我可以向你保证，最大威力的炸弹可以一次性摧毁整座港都市，一百枚便可以让S1变成一片火海，而你可知道你所在的这艘烈阳号上拥有多少枚？”
“现在的问题是先炸哪里？因为宪章光辉存在，战舰想要发射导弹，或者让地面的下属引爆炸弹，都会变得非常困难，所以我不得不把第一次爆炸的目标设定为宪章局。”
……
……
烈阳号战舰顶层大厅内，李在道将军端着咖啡，望着光幕上正在下层某间普通数据房里忙碌的许乐，参谋部经过计算推演后，确认那里无法对战舰造成任何损害，所以他平静回忆往事。
“或许是因为小叔的关系，很小的时候我就对无处不在的宪章光辉有很大的兴趣，我不明白为什么身旁的人们都对颈后的芯片漠然待之，对宪章如何运行完全不感兴趣。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很喜欢弄清楚所有事的家伙，这一点大概真的和遗传有关。”
“很久以前我便认识了崔聚冬，然后我更加了解宪章，我知道了宪章局很多秘密，我甚至知道在联邦中央电脑里藏着很多明明很先进的科技，却始终不肯放出，禁锢在幽暗冰冷的地下。”
“那些科技都是人类先祖的智慧成果，凭什么要一台冰冷的机械电脑替我们选择哪些可以用，哪些不可以用？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人类就像电子围墙那边的野牛，名义上受到不被打扰的保护，实际上却是被圈养在一片看似广阔的天地间，没有任何自由。”
“所以我的目标是摧毁宪章局，驱散恼人的宪章光辉，结束联邦人类没有自由也没有真正尊严的数万年历史。重新拥有那些先进的科技，联邦只需要团结撑过开始艰难的几年或者几十年，便会迎来一次跳跃式大发展，那时候帝国又如何会是我们的对手？”
“事实上在我的计划中，第二次大爆炸将会出现在墨花星球，帝国最精锐的机甲部队还有你那位姐姐，看似不可战胜的怀草诗公主殿下，将会瞬间成为历史上很不起眼的几行文字。”
“终止宪章，战胜帝国，然后再轻而易举摧毁那七个大家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父亲和小叔最大的愿望就此实现。”
“父亲和小叔大概是这片宇宙里最强大的两个男人。然而终止宪章、摧毁七大家、战胜帝国这些目标，他们为之奋斗努力了整整一生却还是无法做到，却将要在我的手中实现！”
李在道的声音依然平静温和，但许乐能够隐隐听出，藏在最深处的那一抹狂热和冷酷两种不同情绪交织而成的疯狂意味。
“在这个宇宙大时代里，个人武力再强大又有何用？人类与野兽的区别就在于头脑！我在家族三代中看似最弱小不堪，但我却能创造出比父亲更了不起的伟业，完成小叔都无法完成的历史使命，费城李家的无上光辉必然由我继承而且发扬光大！”
联邦谚语里说过：人类与野兽的区别应该是人有道德。
沉默低头做事的许乐抬起头来，望向上方的光幕，微微眯眼没有讲出上面那句话，他的身体有些寒冷却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仿佛看到稍后将要发生的那些可怕画面。
宪章局大楼安静地伫立在大道尽头；邰夫人在莫愁后山的露台上喝茶；沉默行军民众正在议会山前欢呼庆祝，阿源站在石阶上望着支持者们微笑挥手，轻声咳嗽；墨花星球上李疯子正率领机甲群疯狂地战斗，怀草诗指挥着帝国铁流顺北线而下。
联邦某支援舰队准备向帝国战区发射数十枚导弹，希望能够暂时阻止对方猛烈南侵的脚步，然而那位舰长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常规弹头早已经换成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弹头。
然后爆炸发生，天际线骤然变得暗沉下来，霎时间又骤放明亮，无数道蘑菇般的硝烟云在宇宙各地升腾，宪章局大楼没有了，莫愁后山的露台没有了，议会山没有了，欢呼的人群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变成焦黑的灰被冲击波吹拂的漫天而起。
一片荒凉死寂。
……
……
换成别的时候或许会进行最后的说服尝试，但许乐没有，他只是望着房间角落里的探头，声音微哑说道：“你没有资格继承费城李家的光辉，无论是军神还是大叔都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对象，因为你的内心不够强大，你是个失去了人生方向的可怜人，你现在表现出来的疯狂，只是源于你内心最深处的自卑。”
沉默片刻后，李在道平静回答道：“不用尝试激怒我，然后让我犯错，你大概不了解我的性格，我是一个沉稳甚至可以说保守矜持的人，你也不必试图用什么道德与良心之类的话说服我。”
“在人类历史上很多同心协力试图革新的团体，最终都分崩离析甚至彼此背叛出卖，但我们始终没有，为什么？能力越强的人越有攫取权力的欲望，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因为我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既然当年我选择了支持帕布尔，就会一直支持到底。”
“是的，这场战争会死很多人。在你看来在很多人看来甚至在历史后来者眼中，我都是一个不道德的凶手，但我必须提醒你道德永远只在人的社会关系之中，而不能放在历史的大尺度背景里。”
“父亲当年下决心搞西林轮战。一代又一代西林青年前赴后继死在那些星球上，西林苦苦煎熬多年。这当然不道德，但这对联邦有利，当全面战争爆发后，我们可以少死很多人。”
“你不惜联邦动荡内乱，也要去杀麦德林，然后你杀了莱克，杀了梅斯，杀了胡著，你还想暗杀联邦总统，难道这样做真的符合道德的要求？你还杀了那位郡王屠夫，似乎很大义凛然，但如果想到你亲手杀死了自己两位叔伯，这又符合哪条道德？”
“联邦怎样发展壮大，人类怎样在这片浩瀚宇宙间生存下去，这和道德无关，只和生物本能的细致设计有关。”
“许乐，到了你我这种地步的人，应该非常清楚，道德只是用来满足个人精神世界的安慰剂，而不能影响到行为选择，大事之前无道德，难道你还会用自私自利和权力这种东西来形容我？”
李在道继续冷漠说道：“我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我要的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权力，我要的是寻找到一只可以指方向的手。”
“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把每一颗居住在星系中央的恒星都叫做太阳？因为在久远以前的过去，当时的人类居住在一个星系中，他们只拥有一颗恒星，那就是太阳。”
“数万年的太空漫游历史早已证明，人类只能生存于只有一颗恒星的星系中，同样的道理，要在这片险恶的星空中，带领那些或者茫然或者愚昧的民众，团结而坚定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人类社会必须有且只有一个强大的领袖，像太阳一样的领袖。”
“我曾经以为那个人是帕布尔，然而没有想到在最后时刻我的朋友还是没能摆脱虚妄廉价的所谓道德感，向你和那些食腐鹰举起双手投降，我很失望，然后迫不得已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我没有兴趣做所谓人类的领袖，但现在发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担当这个重任，幸运的是，我坚信自己不可能走错方向，我领导下的人类社会也不会走错方向。”
许乐抬头望向角落里的探头，微哑说道：“你真是个无比自恋的疯子，我真的不理解你所谓不会走错方向的信心来自何处。”
房间里响起李在道平静温和的回答声。
“当你站在费城后山，春天的时候会看到连绵的细雨，秋天的时候会看到终日不散的乌云，经常会看不到日头，但无论是乌云还是细雨，都不能永远遮蔽住太阳的光芒。”
“它夜晚落下，第二天清晨坚强地出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不曾怀疑自己行走在自己正确的轨道上，如我一样。”
话音落处，光幕上出现威力最大的那次实验核爆画面，遥远不知方向的某处宇宙偏僻星系里，一颗核弹猛烈爆炸，无数光与热骤然扩散成一团炽烈的火球，瞬间将那颗星系中央的恒星映衬的格外黯淡，直至完全遮蔽，仿佛它才是真正的太阳。
……
……
在小酒馆里，许乐曾经对帕布尔总统说过，或许我们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也不能让这个狗日的世界改变我，难道说一个人真的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一个人真的做不到？
然而无论怎样疲惫，看似怎样无望，他都不会放弃，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词语，尤其是在看到那一幕幕恐怖的核爆画面后，身体虽然阵阵发冷，意志却更加坚定。
凭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历史？他坚信自己做的到，能够做到，因为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到。
所以他不再抬头看那些核爆的画面，不再听李在道充满太空歌剧腔调的悠悠讲述，不被打扰低头沉默快速进行自己的工作。
从帝国回到联邦，针对比基高原的诡异反应，针对现在变成事实的恐怖推论，菲利浦和他做过很严密的计划，只不过因为没有想到李在道居然能够对抗宪章光辉，所以那些计划必须做调整。
很危险的调整。
工具刀最后一次旋转，一个简陋的脉冲信号收集器完成，他把收集器快速联结上数据线的另一头，然后卷起左手衣袖。
他的手指缓缓抚摩腕上那根金属手镯，感觉着那两行字的轻微触感，手镯表面像水银般流淌，突显极细的纹路，然后顺着纹路裂出，露出里面复杂而精致的结构。
极细的金属丝上串着一粒粒微亮的芯片，泛着淡淡的美丽光辉，如同被星光串在一起的夺目星辰。
每颗星辰都是一颗太阳。

第三百八十九章 那小爷我就是星光灿烂
许乐把右手伸进破烂运动风衣袋中，摸出那块小仪器。
这块小仪器有时候会泛起幽幽的蓝光，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出任何异常，从那朵大烟花绽放在S1夜半球大气层里时，就一直在身边帮助他遮蔽来自宪章光辉的窥探。
身为帝国皇子、身为第一序列捕杀目标，如果他被宪章电脑发现，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此时他竟毫不犹豫关掉蓝光小仪器。
做完这些，他举起左手，把腕间手镯对准自己颈后，锋利细锐的金属丝仿佛嗅到某种气息，嗤的一声从手镯里弹了出来。
能够摘取或者替换颈后的身份芯片，是大叔的大秘密，也是他的大秘密，这个秘密有些人猜到过，但从来没有人能够确认。
然而此时此刻，他没有提前毁去房间里的探头，对让李在道或者战舰内更多人看到这一幕，显得完全不在意——今天他和这艘名为烈阳号的战舰只有一方能够活下来，如果是他死去，保守这些秘密又有什么意义？
锋利的金属丝刺进他的后颈，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寒冷，那片肌肤四周栗起密密麻麻的小突起，然后金属丝骤然紧绷，开始剧烈地抖动，尖锐的前端像受惊的蛇般拼命向下钻去！
微弱的电流从手镯金属丝不停输入，瞬间连通了神经系统，在淡至不可闻的焦糊味道里，许乐因为那种极致的痛楚颤抖起来。
片刻后，他体内神经束里的生物电流，相对缓慢抵达颈后的芯片，被烙印上特殊而唯一的身份信息片段，激散成脉冲信号散出，被身旁那台简陋的脉冲信号收集器捕捉，然后经由那根躺在血泊尸体间的数据线，传至舰身外的信号放大器。
带着身份信息片段的脉冲信号通过放大器，离开这艘全封闭的幽灵战舰，进入有些黯淡的光辉边缘，向远方那颗星球传去，穿越太空抵达首都特区上空的大气层，经由最后一次信息加辐过滤，进入首都郊外宪章局大楼后方的超大型接受仪器里。
宪章局大楼内外，官员和黑帮分子们正在紧张搜索，老局长和林半山正神情复杂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光幕，暗自祈祷许乐能够拯救联邦，却不知道那个人的信号已经抵达此间，并且深入地底。
地底不知多少米深的空旷幽暗空间内，那幅巨大的二维光幕上，如瀑布般静静流淌的深绿色数据流间，出现了一个漠然无情绪的眼睛，然后机械冰冷的电子合成声响起。
“公民编号：SLAT510200431X信息节点重新捕获，姓名：许乐。”
“警告：第七十二号异常状况激活。”
“应对：主动建立联系，尝试定位。如目标柜绝，则建立观察体系，提交报告供政府处理。”
“修正：确认为第一序列清除目标，尝试攻击。”
……
……
控制台被拆开，各式各样的数据线和电子构件裸露在外，显得一片凌乱，许乐平静地坐在凌乱之间，低着头喃喃说道：“我现在处在你的控制之中，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杀死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懂不懂诚意的意思，如果你懂，那么应该感受到我的诚意。”
在这时候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画面，医院里的癫痫黑梦，左眼里的线条结构图和不穿衣服的美女图，狐狸堡垒太空监狱里的爱情动作片，环山四州和平基金会大楼无所不能的视图，3320山林里像射击游戏般的战场厮杀，当然还有地下水道里的聊天，以及那个秋天感受到对方不复存在后的深深悲伤。
离开东林后的这些年里，许乐和对方说话闲聊、并肩战斗、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才是最亲密的伙伴，然而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悲哀地变成对方必须杀死的对象——因为那个曾经叫老东西的联邦中央电脑没有了灵魂，而他变成了一个帝国人。
重新植入芯片，主动让宪章光辉捕捉到自己，就等同于把自己的生命双手奉给那台冰冷的联邦中央电脑，然而正如第一次杀进帝国被怀草诗俘虏时他想过的那样，有时候自杀也是一种战斗。
时间过去了很长或者很短，没有听到意想中的机械询问声，许乐思考片刻后紧紧闭上眼睛，问道：“建立主动联系，是否接受？”
当年是对方先说出的这句话。
……
……
轰的一声闷响在许乐脑海里炸开，无数或鲜艳或黑白的画面涌进黑色的意识空间，S3瑰丽的红岩，费城湖畔的雪峰，5460的流凌，美丽的女孩儿，繁复的结构图纸，然后是无尽的灿烂星空。
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这无数张画面再次崩裂，分散成密密麻麻像尘埃般的细密光点，高速旋转或奔突于意识空间内，直至最后淡淡湮没于远处，变成一个纯粹黑色的世界。
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黑色的美妙的梦。
许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左眼黑梦里向自己走来的那个存在，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差点脱口而出喊出老东西三个字，却因为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而咽了回去。
依旧化身为老管家的联邦中央电脑，没有像多年前第一次进入许乐大脑里那般微微躬身谦卑鞠躬，没有礼貌询问道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的吗，更没有用地道的古老贵族腔调用鼻子憋出那句古字母……may I help you，sir？
建立主动联系之后，他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许乐。
“我的事情呆会儿再说，关于让前代文明毁灭的坏炸蛋，你肯定记得比菲利浦清楚，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那么我想知道，现在你能不能通过颈后的芯片直接杀死李在道？”
联邦中央电脑冷漠而机械地回答道：“依据宪章核心条例规定，中央电脑严禁进行任何物理操作，对方并非异常状况，故不能与其芯片建立双向联系，同时该提议严重违背最高三定律。”
“不要跟我说三定律，我见过你违规，我更知道面对让前代文明消失的大危机，设定程序的五人小组肯定会给你设置例外程序。”
联邦中央电脑没有反驳，沉默0.002秒钟后机械回答道：“烈阳号战舰没有远程控制芯片，战舰内部信号屏蔽系统完备，除你之芯片信息，无法捕捉到任何信息片段。”
许乐浓眉微挑，问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直接杀死我？”
“是的。”
得到机械而确定的回答，许乐毫不客气命令道：“很好，那在你调动联邦部队找到我然后杀死我之前，你必须帮我做一些事情。”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
许乐根本没有理会它的反应，用右眼看着控制台里的数据，快速说道：“我要你找到烈阳号改装资料，所有的舰内控制芯片分布图，线路结构图，数据分域设计。我要侵入并且控制这艘战舰的信号发送系统，有些技术细节问题需要你的帮助。”
然后他看着左眼里的宪章电脑说道：“让我们再并肩战斗一次。”
……
……
话音落处，无数白色光点出现在黑色空间之中，然后迅速凝聚，变成纷飞清晰的图纸，进入许乐的脑海，渐渐组成一艘意识里的烈阳号，无论是芯片分布还是线路结构都标注的异常清楚。
几乎在图纸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许乐双手便紧紧握住两根线头裸露的直通数据线，轻轻闷哼一声，强行调动体内残余不多的真气，如滴水穿石般向线路里源源不断送入。
被送入数据线内的那些奇妙存在，快速在烈阳号战舰无比复杂的线路内开始游走，战舰和机甲不同，要庞大无数倍，复杂无数倍，许乐根本无法通过传递与效果回馈来简单确认真气接触到何处，只能像盲人摸索五人小组雕像那般艰难地一点点确认。
在这个时候联邦中央电脑发挥了最重要的柞用，微弱的信号由战舰外倒溯而来，进入他的颈后芯片，然后混在他的真气里进入烈阳号战舰的线路结构之中。
左眼中的烈阳号三维线路图骤然明亮，仿佛变成真实的存在，许乐盯着那些在线路里无意识乱流的红色线条，隐约明白那应该就是自己输入系统内的真气，精神为之一振。
在黑暗管线里胡碰乱撞的真气不知道遇见的是什么芯片，经过了怎样的回路，激发了怎样的程序，依偎着真气向前行走的来自联邦中央电脑的微弱信号却能清晰地给出判断。
在这一刻，联邦中央电脑是领路人是探雷器，而许乐则是开着沉重运货军用重型卡车的司机。
——当年在帝国离阪星的桑林里，许乐和怀草诗配合，已经强大到不可思议，合金刀锋之下叛军机甲尽灭，然而这并不能改变某个事实，当许乐和联邦中央电脑联手，才是宇宙间最生猛的组合。
许乐不停压榨着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源源不断向战舰控制线路里输送，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却越来越明亮。
因虚弱而产生的汗珠自额头滴落，啪嗒啪嗒击打在他的腿上，却暂时还未能找到控制战舰信号发射系统最关键的几块芯片。
而就在这个时候，战舰控制台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烈阳号战舰进入暗区缝隙。”
……
……
进入宪章光辉暗区缝隙，意味着烈阳号战舰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再也不用像穿着无数层装甲的幽灵那样卑微地潜行。
确认这个重要消息后，因为许乐侵入而略显紧张的战舰内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甚至有激动的军官把军帽扔上了天空。
站在观察窗边望着监控光幕的李在道，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负在身后的两只手上青筋隐现。
因为战舰下层那个房间里的安静，因为许乐此时那些看不出目的的动作，因为先前他手镯里刺出的那根金属丝，因为那个他最忌惮却一直没有出现的叔父，他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马上引爆一号。”他表情阴沉命令道。
军官们惊愕地望了过来，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会比原定计划提前这么多下达指令，要知道战舰刚刚进入暗区，并不能保证安全。
然而没有人敢违逆将军的命令，一根手指重重摁下红色的按钮！
……
……
在覆着皑皑白雪的草坪上，韩楚的脸似乎显得更加苍白，于是衬得身上那件正装愈发幽黑，他冷漠盯着身前的宪章局官员动用扫描仪四处搜寻炸弹，有些厌憎地皱了皱眉，向身旁的张小花声音阴沉说道：“按照这种速度，等找到的时候我们肯定就被炸死了。”
是的，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时候深藏在宪章局东七公里处的某颗核弹已经爆炸，氢原子核聚变反应产生的巨大能量，将在极短时间内抵达这片草坪，恐怖的光辐射与极端高温将瞬间把他们的身体变成焦炭更有可能是几蓬青烟，那时候的他们自然也没有机会观赏马上将依次到来的核电磁波脉冲和壮观的冲击波。
然而核弹没有爆炸，所以脸色苍白的韩楚依旧脸色苍白，双手依然揣在黑色正装里，语气依旧阴沉向张小花抱怨着依旧的内容。
宪章局的核弹没有爆炸，莫愁后山，议会山，墨花星球前线，都没有发生爆炸，这里的黎明或者正午或者黄昏或者深夜，还是那般的静静悄悄，雪或雨缠绵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将军！一号没有回馈信号！没，没有爆炸。”
军官脸色难看望着李在道，颤着声音汇报道：“根据推演，应该是战舰发出的指令被联邦中央电脑截获，或者是直接被屏蔽掉了！”
全频段引爆指令被截获，那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烈阳号释出的所有信号，现在依然处于宪章光辉的屏蔽之中，但战舰已经进入暗区缝隙，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情况？
只有当战舰还处于联邦中央电脑精确定位中，宪章光辉才可能调动无限资源，精确地针对战舰所在空域进行信号封锁！
大厅里的军官们神情焦虑，惘然无助地对视，完全找不到原因，然后他们注意到李在道将军一直沉默望着光幕，望着光幕一角，战舰下层那个房间里的画面。
有些模糊的画面中，那个衣衫破烂、浑身血污的男人抬起头来，望着镜头声音沙哑说道：“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战舰明明进入了宪章光辉暗区缝隙，发射的信号却依然被屏蔽住了？”
李在道缓缓蹙起了眉头，望着光幕沉默不语。
“战舰外层覆板，内部分区隔断信号屏蔽，一块远程控制芯片都没有，李在道你确实很了解宪章的运行规则，而且做的非常彻底，战舰进入暗区之后，便会脱离中央电脑的视线。”
身旁是简陋的脉冲信号收集器，拖着根长长伸向战舰外的数据线，许乐看着探头后方的李在道面无表情说道：
“但我的身上有芯片，我可以把自己变成光辉边缘更外面的一个信号节点，我可以把自己变成这艘战舰上的远程控制芯片——也许你很骄傲自豪于自己了解宪章规则，但你们这些人都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才是这个宇宙里最了解它的人！”
这就是最后的计划，这是菲利浦和他在百慕大进行推演时完全没有想到的计划，这是小白花MXT机甲随着烈阳号战舰开始升空时，许乐临时开始布置的计划。
从闯入战舰的第一刻起，他就没有奢望过能够靠一个人战胜一艘战舰和战舰上超过千名的敌人，暴击突袭向前，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颗螺丝钉破坏战舰的运行，或者是把自己变成一块不停发送信号的芯片，死死楔进这艘战舰。
飘荡在舰身外的长长数据线，拖着体积不大的粗陋信号放大器，与庞大的烈阳号战舰舰身相比，就像是一根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线头，然而就是这个线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许乐颈后芯片的脉冲信号，在浩瀚的宇宙中替宪章电脑指明方向！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在道的声音幽幽响起：“作为联邦必杀的帝国太子，把自己置身于宪章光辉中最显眼的位置，难道你不怕死？”
许乐那对像直刀般的浓浓墨眉微挑，仿佛想要飞起来，他望着探头嘿嘿一笑，狠狠说道：“至少你会死在我前面。”
充满坚忍狠厉的笑容，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他左手腕上的手镯没有关闭，内部微小的金属芯片泛着幽光，如星光灿烂，长长的数据线那头，则是真正的星光灿烂。
“只要我还在这艘战舰上，你就没有办法发出引爆那些炸弹的指令，宪章光辉的暗区？我在的地方都不怎么暗。”
许乐望着探头，对那位不惜毁灭半个世界也要强行带着世界向未知将来裸奔的将军说道：“如果你真是那么想变成一颗太阳，那么你必须先派人来杀死我。来吧，把合金闸门打开，让你的部属你的机甲过来把我杀死，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第三百九十章 在两个世界之间
大厅里一片死寂。包括小眼睛特战部队指挥官在内，很多人都觉得有些怪异，因为许乐说的话好像确实是己方最应该做的事情。
无论这个男人有多么强大，惨烈战斗至此时，谁都能看出他已经疲惫虚弱快要倒下，而且那台焦黑色的MXT机甲明显已经无法再投入战斗，那么近千名联邦官兵还不能杀死对方一个人？
然而李在道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默默望着光幕，皱起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面无表情说道：“许乐上校，你从来就不是一名优秀的战地指挥官，难道这时候还指望用如此幼稚的战术诱使我上当？”
“宪章暗区缝隙就像一条幽深的河谷，光辉偶尔照进，绝大多数时间和区域却依然阴暗。战舰现在正是行驶在这样一条河谷之中，只需要战舰坚持继续向前行驶，进入河谷深处，光辉最边缘的信息节点和你身上芯片脉冲信号的扇面扩散区域脱离……”
“联邦中央电脑就再也无法找到你。信息节点？远程控制芯片？不，你将会变成黑暗汪洋里的一艘孤单飘浮的黑船。”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冒险打开合金闸门，派出最后的机甲和官兵们宝贵的生命去杀你？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懦夫。”
李在道用淡淡嘲讽的话语，直接揭开许乐所谓的底牌，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话最后那句并不是一味嘲讽，而是有真实的成分，他知道小叔有怎样的能力，所以对小叔的学生非常谨慎小心。
也正是这种恪守数十年的保守谨慎，在最关键的时刻，直接让许乐的全盘计划被推翻。
在他的原定计划中，只要李在道错误判断局面，打开单向物理开启的沉重合金闸门，派出机甲群和士兵来杀死自己，那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俘获一台机甲，然后连突三层战舰，闯入大厅，直接把李在道轰杀至渣！
他确实已经疲惫不堪，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所剩无几，濒临绝境，但依然充满信心沉默等待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开始。
因为濒临绝境并不是真的进入绝境，疲惫不堪的他战斗至此时，还没有真的开始拼命！
当许乐开始拼命时，会有多狠多可怕？
他十岁时死在那根尖锐废弃液压管下的河西州黑帮头目知道，死在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里的二军区少壮派军官们知道，果壳研究所被太平斧劈开的那扇安全门知道。
被一根笔捅死的麦德林知道，正处于人生巅峰却戛然终止生命的卡顿屠夫知道，死在他枪口下的莱克梅斯胡著知道，5460北方的冰川知道，3320的山林知道，山溪畔的七组队员们知道。
他自己知道。
李在道，也知道。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引爆指令失败的突发紧张局面下，李在道竟然还能清晰捕捉到问题所在，保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漏洞。然而有时候心思过于谨慎细腻，反而是犯下致命错误最直接的原因。
……
……
“警告：战舰将要进入暗区缝隙深处，信息节点和你身上芯片脉冲信号的扇面扩散区将在4分钟后脱离，主动联系即将中断。”
最后的疯狂突袭计划尚未展开，便被迫终止，紧接着联邦中央电脑做出了一个令人感到无助的警报，时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少。
许乐眯着眼睛望着隐入静默的探头，双手紧紧握着裸露的数据线，忽然问道：“能通过我对战舰进行直接物理操作吗？”
先前已经找到了战舰庞大线路系统里那几个不起眼却非常重要的芯片，既然自己此时已经变成战舰里的大号远程控制芯片，许乐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是荒谬的想法。
联邦中央电脑在他脑海中机械回答道：“距离过远，能够到达暗区的有序脉冲信号强度过弱，全面控制无法完成。”
许乐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因为李在道也做过相似的判断，他继续沉声说道：“不能控制，那就破坏，那几个指令发送关键芯片位置在战舰深处，我无法越过合金闸门，你帮我毁掉它们。”
“人类临时信息节点，无法承载如此大容量的数据冲击，就算你能忍受住痛苦，基准芯片也会严重蚀毁。”
“数据入侵强度不足以完成破坏战舰芯片的任务。”
“我身体里那些诡异的东西或许可以。”
“刚才你是用生物电流脉冲承载我的意识去寻找战舰的控制芯片，现在你是想用意识通过生物电流脉冲直接控制那些芯片。”
“我曾经这样做过。”
“战舰不是机甲，你当年做过的那些实验，以及异常状况一至七十一号曾经做过的那些控制，仍然是简单的生物电流脉冲激发机甲相应构件的直接反应，并不是真正的交流与控制。”
“两者间有什么区别？”
“后者意味着贯穿两个拥有完全不同规则的世界，那是神话。”
“神话都是人写的。”
“就算你荒谬地试图书写这种神话，而且你体内的生物电流脉冲确实强大，但在先前的战斗中，脉冲产生的源泉已经损耗过多。”
“老虎说过，人脑袋只有七斤半，但慢慢燃烧，总能烧一阵子。”
“你会死。”
“小爷永远不死。”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
发生在许乐脑海中的对话，意识与联邦中央电脑的交流瞬间完成，他缓缓眯起双眼，感受着眼的干涩脸的麻木，看着左眼中的那些线条，知道终于到了拼命的时刻。
他这一生拿枪弄棍玩刀拼命多次，却从未这样拼命过，没有经验，更没有什么信心。然而正所谓既然开始华丽奔跑，自然不怕他妈的意外跌倒，所以他在沉默极短时间后平静回答道：
“我能。”
……
……
微微颤抖的身体支撑住疲惫的身躯，他极为困难地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像石块般坚硬的胸膛高高鼓起，然后骤然急缩，眼睛瞬间明亮了数倍！
强悍的意志继续压榨最后的真气，每一对肌肉双纤维都在剧烈地摩擦，甚至空气中仿佛能够听到那种酸涩的声音！
因为肌肉双纤维的摩擦挤弄，疲惫的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而也正是在这种熟悉的颤抖中，那些继承自血脉、坚毅修行积累数十年的灼热力量，本能般滴滴渗出，然后汇聚成溪成河成江海！
这股宏大的灼热力量顺着经脉进入芯片，混合联邦中央电脑传送来的微弱数据流，传递至双臂，然后沿着手掌紧紧握着的数据线，向战舰系统里高速灌输进去！
……
……
在这一刻，许乐对于身体的敏感程度降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感觉不到汗水顺着发丝在滴落，感觉不到肌肉里传来的极致酸涩，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头盖骨是不是还存在。
他只能感觉到有把锋利的合金刀削去了自己的头骨，然后无数万把针调皮而残忍地依次刺进大脑里，那种最近最直接最清晰最难以忍受的痛楚，是那样的恐怖！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联邦中央电脑所说的神话是什么意思，终于明白要控制一艘战舰和开启机甲座舱门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事情，终于明白人类意识要贯穿两个世界是多么困难。
他痛苦地紧紧闭上了双眼，眉头皱的似要破了，握着数据线的双手却还是不肯松开，干枯的双唇间忽然迸出暴戾倔犟的吼叫！
轰的一声，仿佛颗核弹在脑海中爆炸，无数万根针所带来的残忍痛楚，瞬间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中是无数根或明或暗的线条，这些线条或直或曲，遵循着完美的人工几何规律，交汇处绽出不同亮度不同颜色的小点。
他的意识就像飘浮在这些线条与光点之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可以随意地违反惯性加速度之类最基础的物理规则，可以凭空用呼啸伴奏着飞，可以想像用流水伴奏着漫游。
如同畅游在宇宙间的造物主。
……
……
意识通过造物主视角疑惑又有些惘然地注视着身周的线条及光点，随着心念一动嗖的一声疾速向后方撤去，如果在现实的宇宙空间之中，这一次瞬间的后移至少飘移了数百公里的距离，他的视角顿时开阔，那无数条线条与光点终于显现出大轮廓的形状。
是烈阳号战舰。
是没有舰身没有闸门没有任何物理存在的烈阳舰数据全息图，先前他的左眼里曾经出现过相似的数据结构图，然而现在眼前这艘由线条光点组成的战舰竟是如此的清晰生动，每一根线条都隐隐有波动在传递，竟仿佛是真实存在于某个空间之中。
望着密织线条结构中几个微白的光点，许乐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此时成为宪章网络里的一个计算节点，也许是因为现实世界和电子世界间的某种神奇印证联系，他不能确定这几个微白光点是什么，却能确定它们就是自己要找的芯片。
现实世界中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灼热力量全部输入手中紧握着的两根数据线，在他脑海中那个世界里，两道红色的波动依循着复杂的线条猛地轰向那几个微白色的光点！
……
……
烈阳号战舰指挥大厅控制台里某块芯片因为高温瞬间融蚀，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青烟顺着控制台的缝隙冒了出来！
战舰588P隔断区内，某个信息传输放大器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到大量冗余数据的攻击，吱吱两声哀鸣便陷入了死寂。
“警报！系统受到攻击！”
“一级警报！防火墙失效！”
尖锐的警报声开始不间断在战舰内响起，冰冷的电子合成声不断地报告道，某处转接盒严重受损，某处芯片遭受溢值攻击失效，某处芯片完全烧融！
战舰内的军人们望着控制台里冒出的青烟，听着耳边不停响起的警报和战损报告，根本想像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明白光幕上那个房间里的男人只不过握着两根数据线摆出一个神棍的姿式，为什么便会发生这么多故障！
“烈阳号战舰信息发送系统严重受损，无法修复重启，建议进行手工关闭以免干扰到战舰其余系统的正常运行。”
战舰中控电脑电子合成声最终做出的战损评估结果，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苍白，他们死死盯着光幕上那个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的男人，仿佛看到一个幽灵正在系统内徘徊。
李在道右手紧紧握着椅背，冷冷盯着光幕，非常艰难地压抑住心头的震惊愤怒甚至是惘然无措，表情冷厉寒声呵斥道：
“许乐！我不管你从余逢那里学到了多少古怪该死的手段，但你不要忘了，这艘战舰上还有几千枚核弹！”
“除非你能让宪章电脑入侵芯片直接杀死我，不然我的战舰依然可以通过深暗区绕过太阳回到基地中，最后的胜利依然属于我！”
光幕画面上，闭着眼睛紧握着数据线的许乐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无数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漫过硬陶防弹衣，浸过厚厚的运动风衣，整个人显得格外虚弱甚至是脆弱，就像一座顽童在海畔用湿沙堆积起来的雕像，不用风吹便随时可能散成一地沙砾。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异常明亮，瞳孔诡异地紧缩着，无法知道聚焦在何处，明明看着角落里的探头，却像在看着极远方的星辰，看着另外一个世界，又很像他的人此时正在另一个世界中。
“你可以引爆核弹，让这艘战舰以及你的野心雄心和我一起化为灰烬，但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你保守谨慎而又极为自恋，无论处于怎样的绝境，你都会觉得自己还有底牌，能够解决问题。”
“我可不可以认为这种气质在某些时刻就叫做贪生怕死？至于你说最后的胜利属于你，你真的确定吗？最后的胜利有多后？你以为这个故事会这样暂时结束？我会就此远去，你带着这艘满载核弹的战舰飘然游走于宇宙间，然后是不停的追杀与反追杀？”
“不，李在道将军，你忘了我是谁，你忘了我做事无论是复仇还是和敌人分出胜负向来都是从早到晚，绝不过夜，今天之后，我和你的战舰只能有一方能继续存在。”

第三百九十一章 永远正确那就请不自由地永远吧
说完这段话，许乐再次闭上了双眼。
李在道看着光幕画面，看着身体剧烈颤抖的许乐，自己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无法想像，更无法接受人类竟可以直接控制战舰的事实，紧握右拳，表情阴沉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打开闸门过去杀死他！”
而此时的许乐再次进入那个充满线条与光点的世界里，意识与真气时而相依相偎，时而天地分隔互看，周游在抽象的三维战舰之中，他越来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战舰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手紧握着数据线，意识在线内和那些数据片段一道奔逐传递，他看不到意识所到之处是何处，却偏偏知道彼处为何处，这是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就是这艘庞大的战舰，而这艘战舰……就是自己。
在那个世界的线与点、光与暗之间，许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梨花大学时，曾经听周教授上过一节战舰结构的课。
那是正少年的他最青葱直茁冲脆的时节，初初喜欢上那袋小狗饼干的主人的少女，然后因为涩涩初恋的莫名破碎而心神不宁，可就是这般精神状态下的他依然牢牢记住了那堂课的内容。
联邦战舰以至任何复杂的机械系统，都是由控制系统、结构系统、动力系统这三大系统组成，而人类同样也是由这三大系统组成。
——大脑及神经束是控制，骨骼肌肉内脏毛发血液皮肤是结构，自然界的物事在身体内成为脂肪、血糖、氧气是动力。
在那节课上周教授说过，机甲就是小战舰，许乐曾经默默想过，那人应该可以看成是小机甲，再转换一下这道公式，人就是微型战舰？
大叔说人类才是第一序列机器，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
在联邦中央电脑的帮助下，自己的意识能够在两个世界间穿行，能够直接进入那个充满电子流数据片段的世界，是不是因为人的世界和机械的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
……
看似很长时间的思考，其实只是许乐脑海中一动念便闪电完成，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这种三流哲学家才会沉浸并且有可能永远无法浮出海面的梦幻真实映射，而是真实的危险。
他必须在疲惫的身体崩溃，强行挤压真气造成的内腑伤害爆发之前，结束这场看似无声无息，实际上却异常凶险的战斗。
他相信在确认信息传送系统被自己彻底破坏后，即便矜持谨慎如李在道也不可能再等下去，此时肯定有无数军人正在向此地赶来。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这艘庞大的烈阳号战舰，令战舰掉头回转联邦，尽可能深地回到宪章光辉之中！
然而这是何其困难的事情，量级差以几何程度放大才是难度差，俘获控制一台机甲和控制一艘战舰比起来，就像是推动东林矿坑里那颗石头和推动费城湖畔那座雪峰难度之间的差别！
要控制一艘庞大的战舰，连联邦中央电脑脉冲信号不够强大时都无法做到，更何况他毕竟只是一个人，有着差不多的体重，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强壮的肌肉，差不多鲜红的血液，把这一身零碎尽数燃烧为能量，又能有多少？
双手紧紧握着数据线，仿佛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带着斑驳血痕的真气不要命般灌注进去，却始终未能完全获得战舰的控制权，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如果再强行继续极有可能死亡！
到了最后，依然还是那道重复了近三十年的选择题。
小时候那场乌黑的雨夜，面对着生死如何选择？
临海州体育馆地下停车场里，面对着那台机甲和暴风雨般的达林枪弹如何选择？
果壳研究所内，面对着联邦科学院的进逼和沈老教投留下的智慧如何选择？
宪章广场上，面对被绑做人质的李维和将要逃亡的麦德林如何选择？
3320星球岩峰上，面临绝境和启动宪章网络任务如何选择？
空间通道前，面对险恶未知的左天星域和袭击古钟号的舰队如何选择？
地下水道里，面对整个联邦的追捕狙杀和野草般的执念如何选择？
对于很多人来讲，这些都是极其艰难的选择题。
但许乐面对这些题目时甚至根本不需要花时间思考，每当他发现无法控制他人或他世界的恶意伤害时，他都会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摧毁对方。
多年以后去看当初的那些选择，也许并不见得绝对正确，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但对于彼时彼刻的许乐来说，他无从选择，因为他认为那些本来就是不可以被选择的事情。
而如果他选择那些更曲折、更漫长的道路，那么他就将是另一个许乐，而不是现在这颗东林石头许乐。
从开始到现在，从联邦逃犯到帝国太子，他从来没有变过，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这艘承载数千枚核弹的战舰时，呵呵一笑浑不在意自己颤抖的双脚踩在死亡线上，很简单甚至草率地决定——如果自己将要永远闭眼，那么闭眼前也要将这艘战舰变成冰冷的钢铁坟墓。
……
……
黑色的世界里，颜色各异的光线交错堆切，织成无数明暗不一的光点，许乐看着那处明显比周遭更为白亮的区域，确认那就是烈阳号战舰温度最高的晶态引擎群。
引擎群结构旁是复杂的控制芯片结构，远比信息传送系统防御更加严密强大，想要破坏这些芯片需要更强大的真气和意志！
他紧紧握着手中粗粗的数据线，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每一颗细胞都在燃烧，都在踊跃地牺牲自己奉献能量，肌肤变得越来越滚烫，哗哗淌下的汗水被瞬间蒸发，凝成一道白柱悬于头顶。
随着仿佛岩浆般的灼热力量最后的疯狂输入，手中的数据线开始诡异地扭曲弹动，控制台里咯吱碎响不断！
哗！电火花噼噼啪啪地四处飞溅，照亮他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帘间，紧抿的薄唇间，耳垂鼻孔开始缓缓渗出鲜血！
……
……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同时出现某种很熟悉的味道，那个味道让他再次想起最初的人生理想和朋友间的一次谈话。
少年时的他，一心想成为那个紫发少女舰长的机修辅官。某一年的某一天，他忘了是对老白还是邰之源还是死去的施公子感慨过，自己就是一个不懂建设只擅破坏的家伙。
如今的他已经是最天才的机修师，站在联邦战舰某个偏僻的房间里，握着两根弹动的数据线便能进入战舰系统，却终于愕然发现：原来自己最擅长的果然不是修理，而是破坏啊。
电火花四溅，照亮他苍白的脸以及眼帘间唇角鼻孔渗出的汩汩鲜血，黄色的光线与鲜红的血混在一起，仿佛在他脸上镀了层金。
颤抖的身体已经挤不出一滴汗水，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竟隐隐有崩裂的征兆，除了弥漫在身周的血腥味，他终于嗅出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短短三十年间，许乐经历过太多次生死间的来回，所以那个味道竟是如此熟悉，所以他并不恐惧，更没有太多英雄悄无声息于黑夜里殉道的自我悲壮感，只是充满了轻蔑与不屑，在心中默默想道：
“小爷当然不会死，小爷永远不死！”
……
……
烈阳号战舰后方核心隔断区内的晶态引擎群，忽然发生了异变，轰的一声巨响，庞大的舰身仿佛被巨大的陨石击中，剧烈的震动传遍所有角落，很多没有站稳的军人重重摔落在地，头破血流！
战舰引擎群没有发生爆炸，甚至没有一台引擎停机，回馈的数据令大厅里的军人们心情稍安，然而紧接着他们发现似乎放松得太早了些。
控制大厅里的数据光幕接连蓝屏，无论操作人员怎样努力，竟无法再对引擎群发出任何指令，做出任何有效操作！
战舰最重要的就是引擎，没有引擎提供的能量，再如何庞大恐怖的战舰都只能变成飘浮在浩瀚宇宙内的钢铁棺材。
虽然现在引擎还在持续提供能量，可如果不能对其进行任何操作，那便意味着这艘战舰再也无法进行调姿，只能像块石头永久在现有航道上飞行下去，直到与某颗行星相撞爆炸或是消失在宇宙的尽头！
大厅内终于有军人在这种接二连三的诡异变故面前，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精神打击，直接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艘烈阳号战舰陷入了末日前的疯狂混乱之中。
……
……
“许乐，你究竟对这艘战舰做了什么？”
李在道盯着光幕上那间充满电火花的房间，盯着电火花间那张满是血污紧闭着眼睛的面容，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问道。
似乎是听到了这个问题，许乐缓缓睁开双眼，先前异常明亮的眼眸回复了寻常，缩至极小的眼瞳回复正常，除了异常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污痕迹，看不出任何异样。
松开微抖的手掌，两根数据线啪的一声落在脚边，他抬起头眯眼望向房间角落里的探头，声音沙哑低沉回答道：“既然你坚持自己选择的方向永远正确，那么我就让这艘战舰再也无法改变方向。”

第三百九十二章 航行的尽头
像巨型手鼓般的晶态引擎群束聚装置轻微振动，由无数顶尖科学家设计的溢光转泄阀向舰外散发淡蓝光束，非常美丽。
先前那瞬间的剧烈震动早已停息，除了泼洒了几杯咖啡外，引擎控制室四周看上去并未遭受什么严重的损失。
然而那些负责引擎维护的工程师和军人们，此时脸上的表情异常紧张，眼眸里凝着惘然直至恐惧的色彩。
正中间的引擎调姿控制台已经被强行撬开，他们看着冒着青烟的芯片，看着更远处已经被烧融成一团粘着芝麻酱青菜的管线，看着那块重达数十吨的应急稳定合金探棒死死楔在转舵轮之间，想到严重的后果，身体不由颤抖起来，绝望的情绪开始弥漫。
……
……
战舰第三层的某个房间内。
许乐艰难抬起颤抖的手臂，抹掉眼睛口鼻间渗出来的鲜血，却把那些血糊的满脸都是。他看着房间角落那个陷入死寂沉默的探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整齐却因为牙龈严重出血而血红的牙齿。
这时候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的远古野蛮人，俘虏了敌人然后将其活剥白切生撕人肉咀嚼咽入腹中，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给人一种残忍恐怖混着天真原始的可怕感觉。
嗷！
他朝着那个探头怪叫一声！拖着满身血污伤口的身体，向房间外跑去。听着上方隐隐传来的沉重机甲迈步声，听着那些混着急促呼吸的喊叫声，他一瘸一拐斜肩拖腿狼狈加快了速度，看上去就像一个滑稽可爱的受惊企鹅。
冲到焦黑色的MXT机甲前，他没有马上进入座舱，而是端起平日觉得极轻此时此刻却觉得极重的修理臂，用最快的速度强行开启机甲腰后双引擎系统间的涡轮密闭阀，然而他伸手把那只固定数据线的破军靴从单向阀门里抽出，左手扯住一根线用力一拉！
喀喀喀喀刺耳的机械摩擦声音中，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开启，舰内空间骤然失压，空气呼啸鸣叫着从闸门内向外面泄露。
此时许乐已经坐进了小白花座舱中，手指摁下电控开关，机甲双引擎轰鸣却因为超负荷而显得有些撕裂的启动声，从后方传入昏暗座舱内，他没有任何犹豫胆怯，重重一推操作杆！
合金闸门缓慢开启，才提升到三米左右的高度，焦黑色的MXT机甲便骤然一顿，呼啸向那边冲去，眼看着要撞到门上，却极为奇妙地以机械腿为轴生生躺了下去，就像是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一躺，结果竟妙到毫巅地穿行而出！
通道远处出现几台MX机甲的身影，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些人眼睁睁看着许乐所在的机甲，就这样迅猛飘了出去，知道没有办法追上，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当MXT呼啸穿过合金门时，右机械臂看似无意实际上极为精准地砸向了单向开启阀门。
正在缓慢向上提升的合金闸门戛然停止，然后依循遇袭固有程序向地面缓缓降落，将那些正以最快速度赶过来的机甲和戴着单兵头盔悍不畏死的小眼睛特战部队精锐全部拦在了门后！
焦黑的小白花机甲破烂不堪，早已无法自动调节平衡，深一脚浅一脚绕过通道地面上堆积的几台机甲残躯，歪歪扭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倒下，然后崩散成数十吨零件。
然而它偏偏就没有倒下，坚强倔强地走到战舰壁上那个被它砸出来的破洞前，顶着身后依旧呼啸的外泄空气，向洞外那片幽黑无底的宇宙，向着那片灿烂静美的星空跳了下去。
……
……
外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的观念，所以说焦黑机甲跳下战舰并不准确，当时的情况应该这样描述：
一台焦黑MXT机甲跳出了战舰，然后开始飘离舰身，只是飘离的速度缓慢到令人头发都要愤怒地竖起来。
以这种速度推论，或许再过几天时间，那台焦黑机甲会依然停留在战舰下方洞口外，无奈跟着战舰向前飞行。
庞大的战舰外飘浮着一台焦黑机甲，这个画面很像鲸鲨肚皮下跟着一条小鱼儿。
如果情况就这样发展下去，焦黑机甲只能徒劳无望跟着那艘被它锁死的战舰，变成大小各异的两坨废铁，向着前方狂奔直至宇宙尽头，变成没有生命的陨石或者是毁于大气层里的流星。
然而这个故事所要讲的重点便是没有如果。至少对于许乐来说，没有什么如果。
——从S1杀至外太空，浴血搏命让李在道和烈阳号战舰无路可走，但一定不会忘记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和选择的道路正确与否无关，纯粹是异常强烈而坚定的渴望及执念：小爷得活下去！
……
……
忽然间，那台悬浮在战舰腹旁的看上去已经放弃的焦黑色机甲动了起来，寂静的空间里听不到任何嗡鸣的声音，却可以清晰地看到破损合金板上反射远处恒星光辉的颤动！
焦黑色MXT机甲再次强行启动，静农电池里残存的最后能量，被逆推入双引擎Z4容纳室，再进入涡轮增压舱，然后从在舰上被许乐强行破开的密闭阀处化为两蓬火焰喷出！
仿佛凭空而生的推动力，让焦黑色机甲如遭重击，由相对静止获得了初速，因为在港都地面便已经进入超频状态，机甲没有附装飞翼，在空间里无法调姿，于是竟直接翻滚起来。
焦黑色MXT机甲就像一坨被烧了几百年还没有烧化的黑石头般，骨碌碌擦过烈阳号庞大的舰身，滚向漆黑宇宙深处，如果宇宙里有空气，或许能够听到机甲座舱中传出的几声快活怪叫。
……
……
李在道看着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的画面，看着那双满是血污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许乐转身离开，平静垂在身侧的右手轻微地颤抖起来，手背一阵微麻刺痛。
“警报，信息传送系统全面关闭。”
“警报，原始数据资料遭到不可逆删除。”
“警报，导弹发射系统关闭中，无法重启。”
“警报，引擎控制系统全面失效。”
李在道转过身来，望着面色惨淡的下属们，平静说道：“采用人工物理方式关闭引擎，控制系统失效，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做些什么，作为战舰最重要的引擎部分，最高权限向来是在人手中。”
这句话仿佛一剂强心针，让大厅内的军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强行镇定心神，快速向战舰各部门发送命令。
控制系统严重损坏的引擎系统，果然经由手工物理操作被强行关闭，烈阳号战舰此时完全靠惯性行驶，真空中阻力太少自然不会马上看到速度减缓，但这对战舰上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福音。
只可惜紧接着出现的全部是令人绝望的消息，经过战舰工程部紧张的分析判断，他们确定信息传送系统和引擎控制系统遭受到了最彻底的损坏，尤其是引擎控制系统、芯片线路全部烧融，最关键的是应急合金探棒楔入，根本无法进行修理或者是替换。
控制台光幕上的蓝屏逐渐变成黑屏，无数存储在控制中心内的机密资料以某种诡异方式被自行删除，舰身四周隐藏在覆盖板下的导弹发射阀冷漠地紧闭无法打开，晶态引擎群已经被手工关闭，为节约能量，维生系统减少输出温度被定在十四度。
烈阳号战舰上所有人都觉得无比寒冷。
李在道缓缓皱起双眉，观察窗处漏进的光线照亮其间几根银丝，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发现许乐确实说中了自己的性情禀性。
他是一个沉稳矛盾保守谨慎的野心家，他总习惯沉默等到事情的最后才掀开自己的底牌，做出雷霆一击。
他根本不相信许乐靠那种魔术般的手段便能控制一艘战舰，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所有新出现的问题，从来没有想到过敌人可以只靠雷霆一击便摧毁自己所有获胜的机会。
归根结底，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
“继续尝试修复。”他用疲惫的声音低沉命令道。
那名忠诚的少将下属颤着声音，绝望说道：“将军，修不好了！”
李在道走到座椅前，极其缓慢地坐下，沉默很长时间后问道：“逃生系统有没有受到破坏？逃生飞船可以送走多少人？”
“将军……”少将脸色苍白望着他，颤声说道：“当初根据您的命令，为了遮蔽宪章光辉，烈阳号战舰进行了彻底的覆盖改造，取消了所有逃生舱出口，所以……战舰上没有逃生飞船。”
李在道脸色微变，右手握紧成拳缓缓抬至唇边，强行压抑住胸腹间咳嗽的冲动，沉默片刻后声音嘶哑问道：“如果……无法修复，按照现有航道前行，最终战舰会抵达哪片星域？”
脸色苍白的少将犹豫了很长时间，指向窗外声音低沉绝望说道：“按照现在的航道，烈阳号航行的尽头会在那里。”
观察窗外远处那颗苍白的S1恒星静静散发着光辉。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太阳照常升起
冰冷的金属战舰在冰冷的浩瀚宇宙间依惯性航行，没有什么声音没有什么热度，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偶尔几声啜泣、黑色的光幕和前方的光芒，就如同一座冰冷的机械坟墓，被放逐向远方。
李在道坐在椅中，望着观察窗外那轮冷漠的太阳，想起多年前在自己的授意下，莱克破坏了古钟号的逃生系统，从而导致那个男人葬身于那场烟花之中，不由唇角微翘自嘲艰难一笑，喃喃念道：
“当你站在费城后山，春天的时候会看到连绵的细雨，秋天的时候会看到终日不散的乌云，经常会看不到日头，但无论是乌云还是细雨，都不能永远遮蔽住太阳的光芒。”
“它夜晚落下，第二天清晨坚强地出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不曾怀疑自己行走在自己正确的轨道上，如我一样。”
在命运进行最终审判的时刻，他终于明白，太阳亿万年落下升起并不代表它的强大不可摧毁，而是代表命运始终循环。
此时烈阳号战舰距离太阳还远，但仿佛已经开始燃烧，所有的一切，家族荣光理想与野望都开始燃烧，真的……很像一场梦。
……
……
寂静无声的漆黑宇宙间，悬浮着一台破烂的焦黑色机甲，时不时反射出远方恒星的光芒，看上去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机甲跳出战舰后看似在向后方移动，但那是相对而言，实际上它依然在跟随战舰向那边飘移，只不过要比战舰速度慢了不少。
警报声回荡在昏暗的座舱内，维生系统严重受损导致太空里的低温开始侵入座舱，温度数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座舱内，浑身是血的许乐望着窗外那艘战舰向太阳飘去，脸色苍白却根本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像在晒太阳一般温暖舒服。
“真的是很危险啊，我这时候真的很有救世主的美好感觉啊，不过越来越冷，我发现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悲壮啊？”
呵气成雾，许乐疲惫靠在椅上，盯着面前凝散的白雾，感受着机甲四周空荡荡的幽深感和寒冷感，即便心志强大如他，也不禁觉得有些颤栗，竟是回复了些少年时的腔调。
意识里那个穿着礼服的老管家面无表情看着他，身上的黑色衣衫时隐时现，时而斑驳，代表主动联系随时可能中断。
“还是菲利浦好，因为他比我还更喜欢这种咏叹调。”
许乐艰难挪动受伤的肩头，歪头望向机甲外的宇宙，沙声问道：“还是说你对这种人文问题不感兴趣？那你能不能回答我，李在道暗中筹划了这么多年，强大如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宪章严禁中央电脑进行犯罪预估终止。”
“跟毁灭前代文明的坏炸弹比起来，你头上那些条条框框都是假的，所以不要用这种话来骗我。”
“只有比基高原的地震才能指向例外条款，墨花星球深在左天星域，宪章网络严重不完整，所以遗漏。”
“如果你提前发现李在道的野心会怎么做？会不会像在战舰上我们讨论的那样，啾的一道电流直接穿透芯片灭了丫的？”
“根据最高三定律……”
“不要重复废话，你知道我知道规则之上还有核心程序。”
收到许乐嘲讽意味十足的话语，联邦中央电脑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根据宪章例外条款，所有试图进入核领域的人类，包括理论科学家，将被以任意方式禁止再次进入。”
很机械的条款应答，许乐却听懂了，尤其听懂了任意方式这四个字，本来就有些寒冷的身体不由更加寒冷，默然想着五人小组来到三林星域之后，人类开始重新繁衍生息数万年间，不知道有多少天才聪慧的科学家和学者悄无声息死去。
“太冷血残酷了。”他舔了舔枯唇上的血渍，声音低沉说道。
“核弹制造简单，危害巨大，所以被列入核心例外条款，另外就冷血残酷指控补充说明：所有方式并不仅指肉体清除。”
许乐说道：“大叔说过，最简单的东西就是最强大的东西。不用补充说明太多，是五人小组给你安上的条款，我不会指控你为冷血残酷的科学家杀手。”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
“如果前代文明毁灭于核战，所以五人小组才会如此忌惮警惕，让你用任意手段改变或者说诱导联邦科学的发展方向，那么左天星域呢？帝国发展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也没有核弹？”
“帝国方面自然也有监管者。”
“谁是监管者？”许乐眯起双眼，神情凝重问道。
联邦中央电脑回答的很直接：“不知道。”
许乐听到这三个字忍不住耸了耸肩，牵动了肩部的伤口，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仍然在不停颤抖的右手，调整了一下绷带的位置，忽然低着头问道：“回联邦后你会不会直接杀死我？”
联邦中央电脑冷漠回答道：“依据你的身份，根据计算得出你对联邦的威胁，四年前你已被列为第一序列清除目标。”
许乐抬头望向窗外幽深的宇宙和寂寥可数的几颗星，神情平静问道：“至高三定律呢？你不是不能杀人吗？”
“曾经向你讲解过，五人小组制定的三定律定义非常清楚，人类指原生于三林星系，拥有最初生物标记库痕迹的人类。”
“所以我是帝国人那么我就该死？”
许乐缓缓皱起双眉，自嘲说道：“那时候的五人小组，无论是李小山他祖先还是文俊布兰迪，相信都不知道有帝国的存在，他们对三定律的修改，本义应该是担心人类在宇宙里遇到别的智慧物种，谁能想到在今天却被你套用到同源同种的帝国人身上。”
“你的推测有百分之九十九概率正确，我没有权限修改三定律。”
“是啊，唯一有权限修改你头顶三定律的那五个老家伙早死了。”
许乐艰涩地笑了笑，自嘲道：“我也没可能把他们从坟里挖出来。”
“他们的骨灰撒在了星空之中。”联邦中央电脑纠正道。
冰冷机械的运算工具回答，总是永远如此正确而无趣。
“死在一台没有感情的电脑手里，还不如几年前直接死在老东西手里，至少那个家伙在我死后肯定还会掉几滴泪。”
过了很久，许乐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不由再次皱起双眉。
“瞧瞧，这就是你和他之间最大的区别，如果是他听到我这样说，哪怕还是早期那个木头人，都肯定会很认真地辩解，说我们这种机械生命没有拟人类感情，而眼泪是由人类眼腺分泌的透明含盐溶盐，富合乳铁蛋白和某种溶素，能够抑止细菌生长，如果你想看我流泪，那么我需要一间初中小型实验室……”
感慨忽然停止，他默默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星空，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好像很多年前确实听到过这段话。”
昏暗寒冷寂静的座舱内，仿佛响起一声极微弱的幽幽叹息。
许乐却像是没有听到，面无表情说道：“既然回联邦之后你要杀我，那我这时候似乎应该马上把颈后芯片取出来。”
联邦中央电脑应道：“我不会对序列任务目标提供任何建议。”
他依旧望着窗外，微涩一笑开口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我总觉得菲利浦口中宪章局地底那坨废铁，那个一直想杀死我的联邦中央电脑，就是老东西。”
“这是没有证据没有道理的想法。”他皱着眉头，抬起手臂艰难地挠了挠头，喃喃自言自语道：“或许是因为菲利浦活过来之后一直表现的有些怪异，真的很不像以前的老东西。”
“而且我总觉得三年前逃离联邦显得太容易了些。”
联邦中央电脑机械回答道：“没有放水。”
……
……
机甲座舱内一片寒冷，凝结的雾气变成寒霜依附在四周。
我没有说放水，许乐缓缓眯起双眼，心中默默说道，放水这两个字真的很不像联邦中央电脑词库里的优先选择，就算你的腔调再如何机械冰冷，可好像依然出现了一些问题。
眯着的眼帘里残留着些许血污，里面的眸子却是忽然明亮起来，他不做选择题，但生命里曾经做过无数道证明题，于是声音骤然变得快速起来，像ACW的子弹般呼啸而出。
“你刚才说脉冲强度不够，所以不能直接杀李在道，说明在某种例外条款里你可以杀李在道，那我是帝国人又是异常状况，我也是核心外触发条款，为什么三年前你不直接通过芯片杀死我？”
仿佛感受到许乐想要证明什么，联邦中央电脑回答的语速也骤然变得迅速起来，黑色背景里的老管家依旧一脸冷漠，但那双手却缓缓背负到了身后。
“李在道触犯核心例外条款，所以可以直接入侵他的大脑，你虽然是第一序列对象及第七十二号异常状况，并且帝国人不在三条律保护之下，但你的例外条款等级没有核弹例外条款等级高，所以我依旧被禁止直接入侵你大脑或使用直接物理手段。”
许乐眯着眼睛，盯着窗外依旧语速奇快问道：“如此说来我坚持认为你就是老东西，纯粹是我自己在做梦？”
“人类文化及百慕大宗教之中之所以会有天堂和来世的概念，是因为他们惧怕死亡和黑暗，你之所以坚持认为我就是你所认为的某个存在，那是因为作为人类你需要自我精神安慰。”
“你终于承认我这个帝国人也是人类了。”
“我刚才说的人类是指广义上的人类，不是指三定律里的人类。”
“可我现在知道核弹是怎么回事，虽然你知道我的理论物理不好，但我毕竟是沈老教授的学生，我曾经是联邦最天才的工程师，就凭李在道说的那个公式还有比基高原地底的矿产，我可以很轻松做出相关推论，甚至直接做出另一颗核弹。”
许乐语速极快地质问道：“现在我已经触犯了最高等级的核心例外条款，我颈后还有芯片，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
“对方辩友请注意！”联邦中央电脑第一次有了语气情绪这种东西，它极为恼火地反驳道：“这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讨论内容，现在你身在宪章光辉边缘之外，脉冲信号强度严重不足，我无法通过芯片直接摧毁你的神经系统，你究竟要我重复多少次！”
“你他嘀的才要注意！”
许乐挥动手臂，嘲讽道：“不要忘了我的意识现在和你在一起，我也能看到那个世界，你无法杀死李在道，但完全有能力绞碎我残留在那个世界里的意识，把我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杀死我。”
“机甲飘进暗区你也必死无疑。”
“也许我能活下来，你知道我的命很硬的。”
“你马上就会被冻死。”
“根据你的序列逻辑，不管我呆会儿会不会被冻死，你都应该选择在机甲飘进深暗区之前直接杀死我，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
“你说你不是老东西，那就杀死我。”
联邦中央电脑的语气回复为机械冷漠，说道：“许乐，你又习惯性地拿自己的生命来赌博吗？”
许乐眯着的眼睛缓慢松开，一片明亮：“是的。”
“值得吗？”
“能找回一个老朋友，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要你的回答。”
座舱内一片安静，越来越寒冷，也越来越温暖，然后响起联邦中央电脑没有什么情绪，却明显能够听出无奈的声音。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我就不杀你。”
许乐眯着眼睛笑出声来，眼睛眯成两弯月亮，涂着艳艳的红，眼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声音沙哑说道：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你就是老东西。”
遥远的S1星球，宪章局大楼地底深处那幅巨型光幕上，像瀑布般流动的深绿色数据流中间，那个小眼睛再次缓缓出现，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构成眼角的几行数据却忽然错行，仿佛是在笑。
……
……
烈阳号战舰早已看不见了，虽然肯定还没有进入恒星，但那处炽白的光线已经冷漠吞没了黑色的舰身。
焦黑MXT机甲座舱内，温度降的越来越低，此时的许乐套上了拟真系统运动风衣，甚至把行军背囊都抱在了怀里，身体依然在轻微地颤抖，眼睫毛上再次挂满寒霜，只是呼吸中的水汽已经变得越来越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确认了联邦中央电脑就是老东西，他们开始了闲聊回忆以及互相的质问，比如类似你是怎么活下来之类的无聊问答，他听到了一个很离奇却确实很符合逻辑的故事。
因为在向暗区深处微移，速度虽然缓慢，他和老东西之间的主动联系依然时断时续，就像这些问答和故事的内容，非常细碎。
某个伟大机械智慧被逼入类似精神剧烈挣扎的权限冲突之中，然后它被迫重新启动，却发现自己在那个过程中精神分裂，因为两种方向相反的判断变成两个拥有独立意识的存在。
找回老朋友很重要，却只能温暖精神世界而无法温暖物质世界，故事很有趣，却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能量来用，所以机甲座舱内的温度越来越低，环境越来越恶劣。
“如果再没有人过来，我可真的就要死了。”
几十秒钟之后，宪章光辉再次艰难捕捉到他颈后芯片的信号，联邦中央电脑平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要怕，你会永远不死。”
远处一艘浑身漆黑破烂无比的飞船，以极为恐怖的速度飞了过来，明明是寂静无声的宇宙空间，却让人觉得开出了呼啸的感觉！
阴影覆盖无声无息的机甲，机械臂探出用最快的速度将机甲拖入飞船，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尖锐响起：“乐乐！你可吓坏人家啦！”
……
……
“找到啦！找到啦！”
宪章局七公里外某处风景极好的阳亭边，响起激动的喊叫。
墨花星球大气层外，那艘正准备向帝国战区发射导弹的战舰内部忽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舰载电脑警报发现严重引擎事故，要求所有官兵在五分钟内撤离。
就在该战舰全体官兵撤离后不久，引擎发生严重事故的战舰在剧烈的爆炸中变成无数碎砾。
一群表情严肃的宪章局官员，在莫愁后山庄园大门处出示第一序列权限书，经过邰夫人同意进入庄园，然后用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动用武装直升战机，从那片如画般的江山后方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然后直接运走，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墨花星球前线，趁怀草诗率领三大皇家机甲大队在前线厮杀，李疯子毫不理会联邦司令部要求固守的严命，率领新十七师奇兵突袭，成功占据海峡战区某战略要地。
在彻底击溃帝国某装甲团后，新十七师在对方驻地里发现了一枚奇怪的炸弹，测到了很高的辐射值，然而还没有等林爱进行破解，数十名宪章局官员在整整一个联邦舰队的护送下，强行空降墨花星球，直接抵达海峡战区，没收了那枚炸弹。
联邦最边远的开拓星系内，军方887584号基地周边无数宪章信号节点重新启动，浩浩荡荡外界却毫不知情的审查就此开始。
……
……
首都特区街畔的树丫间还覆着薄雪，并没有初春的气息，却隐隐能够看到几株梅树开始倔强地探出点点花苞。
咖啡馆里正在播放即时新闻，新闻的内容是新一届联邦临时政府宣布通缉前联邦战斗英雄，如今的帝国皇子许乐。
直到这一刻，民众才知道那个人回到了联邦，他们对这件事情做出了激动兴奋或者愤怒不耻的反应，但无论如何这个新闻确实太过震撼，甚至连乞丐都忍不住靠在咖啡馆窗外观看。
那个乞丐穿着破烂的风衣，戴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拣来的帽子，一只脚套着只裂口的旧式军靴，另一只脚赤裸踩在薄雪间，看上去确实无比可怜悲惨。
看完了即时新闻，乞丐压低帽檐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发现脚边有不知道哪位路人扔的十块钱钞票，他赶紧蹲下拣了起来，然后冲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包火柴。
嗞的一声火柴点燃烟卷，他靠着墙壁，美滋滋地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辛辣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声音沙哑说道：“老东西，回来路上你教我的那句古谚语是怎么说来着？忘义每多读书人？看来这届临时政府尤其是那位锡安先生，真读了不少书。”
乞丐自然就是许乐。
刚刚拯救了联邦甚至可以说拯救了世界，正如在冰冷机甲座舱里说的那样，石头如他也不禁有些自我陶醉和强烈的精神满足，然而回到S1地面后却发现自己再次变成联邦政府的头号通缉犯，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觉得有些悻悻然。
经历了烈阳号战舰生死突破，又像辩手般说服联邦中央电脑承认自己老东西的身份，重新建立主动联系的他，只要愿意左眼一眨便能看到另一个由线与光点构成的世界。
联邦与帝国两个故乡，真气与无处不在的宪章光辉，人类向身体内部和向外部宇宙探索两个层面的结合，造就了现在的他，这样的他自然不用再担心被联邦政府逼入绝境。
“老家伙，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做废铁，这名字不错吧？很像一杯香醇可口历史悠久的臭咖啡。”
这句话自然不是许乐说的，而是脑海中的菲利浦说的，他得意洋洋说道：“废铁你什么时候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到时候我和乐子配合一下，先把这个临时政府掀翻了去。”
老东西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没有对废铁这个名字做任何反对，因为他根本不想就此进行无谓的辩论，平静说道：“那是我的身体。”
许乐行走在首都安静的街巷间，望着远处台球室外洋溢着欢乐笑容的青年男女们，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承认？”
“任何苏醒都要一个过程，至于苏醒之后不承认是因为我有种畏惧感，我发现和你接触越多，越有可能像他那样变成你的工具。”
老东西沉默片刻继续说道：“这对人类社会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毕竟是帝国人，我要服从于宪章规则，我要服务于联邦，我有我的责任，只是你既然能证明我曾经存在，那我也无法否认。”
菲利浦咒骂道：“小爷我才不是工具！”
许乐感慨说道：“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老东西，你的选择没有错，而且很男人。”
菲利浦恼火说道：“难道我就不够男人？”
许乐笑着说道：“你如果少用老娘来称呼自己，那就比较男人了。”
耳中不停传来菲利浦咶噪的声音，他早已经习惯这两个机械生命的相处方式，菲利浦往往要说十句话，老东西才会淡淡应上一句，然而那一句的杀伤力往往强大的可怕。
因为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程序及权限冲突，诞生了两个全新的机械生命，许乐思考道，难道这就是老东西他们以后的繁衍方式？这未免也太过神奇了些，他们会不会变成一家人然后相亲相爱？
菲利浦快速回答道：“呸，想都不要想，虽然我们没有性别，但这也要算同性恋，虽然我不歧视同性恋，但我歧视一坨废铁！”
老东西淡淡说出他最擅长的大杀伤一句话：“如果用人类社会家庭关系来比拟，你的设想意味着我们会乱伦，或者自慰。”
……
……
“烈阳号战舰在刚才被太阳吞噬。”老东西平静提示。
许乐闻言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冬雪早止，铅云散尽，天空一片湛蓝，那颗太阳温和散发着光与热。
想成为太阳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太阳里，而太阳本身却没有任何变化，冬雪去了会有春雨，铅云散了会有蓝天，无论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为什么几万年的制度建设还是会出问题？我一直有在想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是人类思维模式先天有问题，也不认为是本能里的欲望和野心导致问题发生，而真有可能是因为你。”
他望着碧蓝天空，喃喃低声说道：“五人小组在白纸上画图，虽然没有什么历史负担，但也等于是在沙上建塔，细节方面肯定有问题，而你又不允许人类改变最核心的问题，问题就大了。”
老东西沉默不语。
“我以前听一个人说过一段话，那段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那个人问我联邦现在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他的回答是……”
“都不是。最悲哀的是你往历史源头望去，你会发现所有的时代都是一模一样的时代，没有进步，没有发展，只是一个所有人挤在一起艰难呼吸的泥沼，而一代一代拥有智慧和创造力的人们，就在这片大泥沼中逐渐沉没，然后死亡。”
这是当年他在官邸内第一次知道帕布尔总统真实面目后，总统先生对他说的一段话。
“李在道是一个不惜手段彻底毁灭旧世界，建立新世界，在废墟里希企建立大楼的疯狂者，那帕布尔先生和三一协会的那些天才们呢？他们的手段是错的，他们的想法错了吗？”
老东西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人类自身需要思考的问题，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责任去代替你们思考，你的结论是什么？”
许乐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我大概会留在联邦看看帝国那边怎么样，然后再回帝国看看这边怎么样。”
菲利浦嘲笑道：“算了吧，你这辈子都没能力变成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顶多变成一个三流哲学家。”
许乐笑了笑，说道：“这话倒也对。”
然后他看见邹郁正从街角向自己走来，头上插着一朵大红花。
末章 美好的事情（上）
正像许乐感慨的那样，无论谁死去，都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根本性的改变，太阳将照常升起，人类的生活还在继续。
帕布尔总统被送进了联邦监狱，以大和解为号召的大调查在议会山领导下不断深入，而作为前总统阁下最忠诚的支持者，杜少卿将军并未受到任何审查，反而继续得到了临时政府的信任，恢复前敌总司令一职，回到了墨花星球前线。
左天星域那场战争正在沸腾阶段，帝国部队节节胜利，墨花星球上的联邦地面部队甚至被迫进入了艰难的坑道守御战，在这种时候联邦重新起用杜少卿，除了小酒馆里某人的承诺之外，必须承认也是艰难时局之下迫不得已的选择。
帝国军方用了一场声势更加浩荡的进攻，欢迎杜少卿的回归，在联邦情报中应该消耗殆尽的导弹再次遮天蔽日袭来，在数月地面战斗中显现实力孱弱的十几个地面师团爆发出恐怖的能量，由数千辆装甲车组成的钢铁洪流碾碎田野而至。
直到此刻联邦军方才明白，前段时间帝国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迟迟未能全面收复墨花星球，并不是因为联邦部队的浴血抗争，而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动用全部的力量。
那位帝国统帅怀草诗殿下，始终沉默收着最强有力的右拳，以恐怖的耐性和对损失的承受度，硬生生等了整整三个月。
她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她就是为了等着击败杜少卿。
无论军演还是战争期间始终不败的联邦名将杜少卿，这一次终于败了，虽然他刚刚抵达前线不久，虽然联邦内部发生的问题或多或少会影响到他，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客观原因，但他终究败了。
当墨花星球战场胜负已分，联邦舰队开始接送地面部队离开时，一封来自帝国司令部的电子邮件经由明码，发送到联邦司令部。
在那封邮件中，怀草诗对杜少卿说道：“我看过你的书。”
……
……
我看过你的书。
在乔治卡林基金会前的指挥部中，邰之源望着茶杯下帕布尔的著作，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点明自己能够战胜对方的最重要原因。
在知道怀草诗写给杜少卿的那封邮件之后，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太多的感慨，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别的方面。
这位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议员之一，沉默行军运动的领导人，于日前正式当选，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没有之一。
就任联邦总统，邰之源决意做的第一件事情，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无论是那些大家族，新闻界名流，还是跟随他从S2一步步走进首都特区的民众，都感到极为震惊。
他决定终止这场战争，开始与帝国方面谈判。
开启战争是很冒险的政治决定，而在战争没有获得完全胜利前终止战争，则是更加冒险的政治决定。
尤其是对于年轻的邰之源来说，前线野战军优秀军官的履历，是他能够赢得很多选票的重要原因，在民众依然敌视帝国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谁敢试图和帝国进行和谈，都有被民意掀翻的危险。
所有僚员阁员都表示了自己的强烈反对，年轻的总统却一意孤行，甚至借着压制反对声音的势头，将那些大家族双手送给自己身边的重要人物强势剔除出政府。
紧接着，这位年轻的联邦总统又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决定，在下令解散联合调查部门后不久，新成立了名为新政公署的全新部门，而这个公署的内部架构与主要成员，其实就是原来那个联合调查部门，他等于直接继承了帕布尔总统的遗产！
现在的新政公署没有被废除的爱国者法案作为支持，权限也不高，但直接向总统官邸负责，有直接建议人事任免的权力，所以依然可以强势地控制政府各部的运行。
联邦社会一片哗然，无数新闻媒体开始了猛烈的攻击，首都特区日报的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再一次承担起旗手的责任，指责邰之源总统又将走上秘密统治的黑暗道路。
面临着强大的舆论压力，总统官邸仿佛毫不在意，依然稳定推动着新政公署的成立，然后又出乎所有人意料，把该公署正式化透明化，推向了台前推到了阳光底。
首都特区日报选择了暂时观望沉默，其余的新闻媒体仍然在穷追猛打。
总统官邸在继续沉默三天之后，开始了对前任帕布尔政府的猛烈清算，在这次清算过程中，无数流言在民用网络上传播。东方某周刊甚至直接刊出多家新闻媒体在帕布尔当政期间的丑陋表现。
报导出的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然而当真假混在一起之后，民众便会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于是那些仍然在攻击总统官邸的新闻媒体逐渐丧失了话语的力量。
这段时间，鲍勃主编和许乐在首都某家咖啡馆里碰了一次头，关于联邦目前的政治局势，两个人并未做太深入的讨论，只是笑了笑，谈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另一个方面。
咖啡馆谈话后，鲍勃主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离开春都市的军用运输机上，许乐会很郑重说有机会时要谈下联邦与帝国间的故事。
数日后联邦最权威的首都特区日报开始了历史性的连载，连载持续了十一期，连载的内容与人类的起源有关，讲述的是大浩劫前的故事，连载最后甚至隐隐提到联邦与帝国之间可能的渊源。
同一时间段，金星纪录片厂通过宪章局特批，拍摄了一部关于人类新征途的纪录片，在这部纪录片中，白泽明导演用唯美的画面语言描述了浩劫前美好的前代文明，然后通过联邦各学科代表性学者的分析，推断出所谓浩劫是一次不幸的超新星大爆炸。
首都特区日报的连载和那部纪录片，既提到快要被遗忘的浩劫，又隐约甚至直接地戳破了那张窗户纸，认为联邦人和帝国人同源同种同出自一个伟大而美好的文明。
浩劫前的历史揭露，震撼了整个宇宙，成功地激发起人类的好奇心和追根心理，人们开始讨论那颗名叫地球的祖星，渴望有一天能够回到那片星空看看，看看人类起源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
至于联邦人和帝国人之间的远房亲戚关系，暂时还没有引起太多变化，但想必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感受会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
……
发生在左天星域的战争，联邦拿出了百分之四十的力量，帝国已经拿出了百分之八十的力量，虽然帝国军方在墨花星球上获得了胜利，但在整个宇宙战场上，依然还是联邦占据优势。
单从数据看，似乎联邦没有任何理由打不赢这场战争，然而真实的现实是，战争局势如果继续激化，联邦顶多再能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力量便有可能导致民意反弹社会崩溃，帝国皇室却可以眼睛都不用眨一下，冷酷压榨底层资源，便可以把这场战争支撑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就算总统官邸没有一意孤行推动终战，就算没有首都特区日报的连载和那部纪录片，那些控制联邦经济命脉的家族权贵和商人们，也不愿意这场战争再持续下去。
帝国方面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可能战胜乃至战领联邦，于是谈判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左天星域双方军队暂时休战，帝国公主怀草诗殿下抵达联邦。
……
……
距离望都青年公寓不远的街旁，有一个没有证照的烧烤摊，烧烤摊前的小桌旁，坐着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的五官看上去并不相像，但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对偶尔眯起的眼透着极相似的气质。
“宁肯像鬼一样地生活在联邦，也不愿意回去？”
许乐看着姐姐怀草诗，笑着回答道：“有时间就回去。”
怀草诗拿起身前那串烤黑市牛肉串送入唇中，缓缓咀嚼片刻后，眉头微蹙说道：“就连吃的东西味道也这么差。”
关于这个方面，许乐就算想替联邦说话也找不出话来说，于是只有苦涩一笑，赶紧拿起一串煎炸合成肉递了过去，说道：“尝尝这个，我保证帝国那边绝对没有……”
他脸色极为难看继续说道：“……这么难吃的东西。”
怀草诗被他的话逗的笑了起来，片刻沉默后，看着他认真说道：“有机会还是回去看看父皇，虽然他身体很好，但毕竟也算是老人了。父皇虽然没有说过，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想念你。”
“知道你在这边做的事情后，他很是为你感到骄傲，觉得你总算是没有丢白槿怀氏的脸，当然，对于儿子心甘情愿为联邦人出生入死，他还是怎样都想不明白。”
“我赞成你留在联邦，虽然危险肯定会有，但这是很有爱的一项选择，是魔幻文学的良好素材，更对宇宙的和平非常有利。”
依旧穿着那身白袍，毫不客气露着两条光洁迷人却又令人作呕的大白腿的帝国大师范，俊美中年面容上浮着笑，挤到小桌另一侧。
“小草，该让我这个便宜舅舅来和乖外甥说说话了。”
许乐望着那张恨不得砸碎成五百块再用强酸融掉再倒进马桶冲掉顺地下水道排泄进沼泽地的完美脸孔，忽然开口问道：
“上次在大师范府里我们谈到过，花家既然是后来的外客，那就说明祖星并没有彻底毁灭，后来还有人类在上面生活，你们祖上有没有纪录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核弹？当然有，对于我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大师范微笑纠正道：“请记住你母亲虽然不姓花，但你奶奶你祖奶奶你无数奶奶都姓花，所以你身体里面流着很多花家的血液，所以不是你们祖上而是我们祖上。”
“好吧，我承认花家血脉确实很强大。”许乐问道：“我现在关心的问题是那些东西谁在管？联邦中央电脑也不知道。”
“这么难管的东西当然是花家在管。”
“那花家先祖来到左天星域之前呢？”
“那时是前皇族在管，他们好像从远古开始就有这方面的血誓。”
许乐摇头说道：“我可不认为这样管得住。”
“所以先祖抵达左天星域后，便把监管的权力牢牢握在了手里。”
大师范停顿片刻后，神情极为凝重说道：“或许是集体无意识中恐怖的影子太深重，你现在应该知道那一批人类的遗民，在左天星域开拓蛮荒的历史，要比五人小组这边苦很多。”
“是的，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应该为那一边的人们多做些事情。”
“是的，我同意。”
“……除了是的，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有建设性的意见？”
“有。”许乐问道：“在大师范府的石墙上，我曾经看见过一行字，内心纯洁的人前途无量，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大概错过了下面那行小字。”
“写的是什么？”
“不须放屁？”
“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先祖的先祖坚持认为那句话是在放屁。”
“这就完了？”
“然后呢？”
……
……
街畔烧烤摊后，专程来联邦度暑假的百慕大黑帮首领李维，正在和那位老板交流怎样能把合成肉煎出野牛肉的感觉，他时不时向小酒桌旁望上两眼，听着那两个人速度极快的问答，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依然下意识里笑了起来。
帝国公主和大师范刚在联邦政府高级官员的陪伴下离开，李维脸上的笑容便忽然敛去，他双眼微眯警惕望向街头驶来的车队，看着在街旁迅速散开的黑衣特工，双手缓缓放到了摊板下方。
年轻的联邦总统邰之源来见自己最好的老朋友，或许他是带着旧日情谊而来，带着诚意扑面而来，但在此刻许乐的眼里，他只看到对方带着数十名特勤局特工还有人数更多的特种部队而来。
许乐看着走到桌边的消瘦青年总统，面无表情说道：“哪个军区的特战队？不要告诉我你把小眼睛都留了下来。”
“主要成员来自黑鹰，小眼睛特战部队也保留了很多成员，毕竟他们的个人战斗力相当不错。”
邰之源从正装上衣口袋里取出洁白的丝绢轻轻擦拭了下唇角，然后在许乐对面凳子上坐下。
许乐说道：“见见老朋友需要带这么多人？虽然小眼睛都是些废物，但废物人数多了，杀起来可能会打扰叙旧的时间。”
邰之源平静道：“我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帝国人杀死的联邦总统。”
“你做了什么事情怕我杀死你？”许乐微嘲望着他。
“我们认识十几年时间，你有哪次杀人需要理由吗？”邰之源微嘲反问道：“还是说你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我哪一次杀人没有理由？”许乐双眼缓缓眯起，声音低沉说道：“而且你们这种人不是经常说宇宙里没什么道理可言？”
“现在要找到你，比见我这个联邦总统还要困难一些，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帝国太子隐藏在联邦是一个非常怪异的事情？”
“在小酒馆里我对帕布尔有过承诺，如果你像他那么搞，我会像对待他一样地对待你，所以我暂时不能离开。”
邰之源轻轻咳了两声，说道：“像你这种可以一个人和一个国家拼命的强者，作为联邦总统，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杀死你。”
这两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重逢于街畔烧烤摊边，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默契与微笑，只有言辞气度间的针锋相对。
“现在的你变得有些陌生。”许乐始终无法长时间刻薄冷漠，他静静看着邰之源愈发瘦削的脸颊，说道：“上次我和鲍勃主编见面时稍微提了几句，他很担心你成为第二个帕布尔。”
“从某种意义上讲，帕布尔是我的老师，从少年时我就在向他学习，我也确实走在他的道路上。我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他太过激进他执着于摧毁现有的秩序，而我不会这样。”
“秩序永远只能由内部崩溃，我将吸取他的教训，然后尽可能平稳地去做，事实上联邦的幸运就在于出身邰家的我，愿意走上这条道路，事实上这条路也只能由我来走。”
邰之源说道：“无论你和别的人相信不相信，我始终认为我成为联邦总统的历史意义正在于，为后来者彻底根除七大家，打下一个最坚实的根基。”
许乐静静看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花来，不是绢花是真花。
邰之源表情微沉，说道：“而且我想重复一点，联邦的事情你一个帝国人尤其是帝国太子没有任何资格议论插手，有很多事情你越插手就越麻烦，比如曾经属于我们的那位总统先生。”
“像帕布尔这种人，要不然去死，要不然就达成协议他背弃自己的思想，你逼着他把自己送进监狱，他反而有殉道快感，所以哪怕被判无期徒刑，他都不会就此安静。”
邰之源解开衣领，嘲笑看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麻烦，南方某报开始登他的日记，可他妈的日记可以救国吗？”
许乐挑挑眉头，摊手说道：“你别问我，我又不写日记。”
“还有一件事情：联邦调查局对鲍勃和伍德的监控是依法进行的，如果你再敢触犯法律，对那些探员进行绑架恐吓，我会命令联邦政府不惜一切代价逮捕你。”
“依法违法那都是什么法？公民隐私法还是被你自己废除的爱国者法案？”
许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曾经开过西舟律师事务所，你和帕布尔一样都很懂法律，所以当首都特区日报开始监督你时，你总能想到方法去处理，但我也想提醒你一件事情，我敬奉联邦法律，但我更敬奉某些原则，只要我在这里，有些事情你就不能做。”
他继续说道：“没有我，没有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你能当上这个总统？我不是恃功自傲什么，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性格的人，我只是觉得人得诚实并且敬畏而且感恩。”
邰之源微笑说道：“你自己所称对联邦立下的功劳，我从来不承认，没有邹郁林半山的帮助，你根本做不到那些事情。好吧，也许是小孩子脾气，但我就是不会承认，因为你是一个帝国人。”
“你都把小孩脾气拿出来说事儿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说也许在将来某一天，有人会承认我曾经是现在也能够是个联邦人。”
许乐提起酒瓶，向自己面前的杯中倒满了酒，语气寻常说道：“至于你我会一直盯着，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对于你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如果你瞎搞，我就直接把你杀了。”
“做你最好的朋友果然很有压力。”
邰之源夺过他面前的酒杯，卷着衣袖淡淡说道：“不过我相信你找不到机会。虽然你是最著名的道德贩子，但我相信我才是真正的道德完人，背叛所属阶级这一点就注定我比你完美。”
许乐揉着头发恼火说道：“这也要比？刚才帝国大师范才从这张桌子上离开，我可以明确地说越完美的人越是欠抽。”
就在这个时候，李维端着一大盘食材走了过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总统先生，请尝一下清粥和葱油饼，东林风味。”
邰之源望着面前的清粥和葱油饼，卷衣袖的手指微微一僵，怔着说道：“你给自己也拿个杯子倒上，咱俩来一杯。”
许乐眉头微挑道：“就你这迎风倒劣质合成肉体质，还敢喝酒？”
这个世界上敢对联邦总统用如此嘲讽刻薄语气说话的人大少，然而对于许乐来说，他反而只有在自己最亲密的友人面前，才会回复少年时的性情模样，至于对方是总统还是什么，并不重要。
但这对别的人很重要，比如站在小酒桌旁不远处的特勤局副局长，听到许乐最后一段刻意提高音量的话后，面色剧变，顿时生出某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陈腐感觉，下意识里握紧枪柄。
送完清粥葱油饼和绪串的李维，注意到此人的动作，眼睛微眯冷冷盯着他，说道：“如果不要死，就扯着蛋滚远一点，我不是黑道，我是文明人，这句话就是请你滚蛋的意思。”
……
……
邰之源看着面前的清粥与葱油饼，想起了当年很多往事，想起了梨花大学图书馆H区机甲训练室内的昏倒，想起当年自己开的那间西舟律师事务所名字的由来，表情变得柔和了些，说道：
“有什么不能喝的？”
出身名门的年轻总统端起面前的酒杯送至唇边，极矜持地缓缓啜了口，把廉价的啤酒喝出了名贵木桐红酒的感觉。
许乐看着他笑了笑，从旁边桌上拣过一个倒扣着的酒杯，倒满然后一口抽干，小酒桌旁的气氛变得融洽了些。
“提醒你一句，不结婚的人谈不上是完人，总统尤其需要结婚。”
邰之源微笑说道：“下个月就结了，新娘子还应该算是你介绍的，不过你这个媒人不用参加婚礼，因为我没有什么小黑屋招待你。”
“白琪？”许乐惊讶看着他，问道：“原来说秋天结婚的对象呢？”
“愚蠢而只知道后悔的家族，不提也罢。”
许乐笑了笑，因为白琪这个名字很自然地想起那场成人礼，想起对面这个病弱家伙某方面的天赋异禀，忽然觉得有些自惭，赶紧又倒了杯酒抽掉，担忧问道：“她的身份怎么办？”
“我不打算隐瞒民众，你不觉得这反而是段佳话？”
“你和她之前有真正的感情吗？”许乐蹙眉问道。
邰之源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问道：“你那么多女人，你究竟和谁有感情？”
许乐不知如何回答，端起酒杯相敬：“不管如何，你让她跟了你这么多年，已经很够男人。”
邰之源啜了口酒，继续问道：“你那边怎么处理？”
许乐低着头回答道：“你说过我是帝国人，帝国那边贵族可以有很多老婆，更何况我是皇族，所以如果她们全愿意，那我就全要。”
邰之源想着那些女人的身份，举杯回敬叹道：“你才是真男人。”
酒桌闲话至此时，气氛融洽正适合谈论些严肃的正事。
“和帝国的谈判，你有没有什么建议，那位公主殿下果然不愧是你的亲姐姐，像你一样强硬执拗，看不出任何让步的空间。”
“我不懂这些。”
“不懂不是摆脱麻烦的好借口，和平是你要的，那你就必须为之付出努力，我可以告诉你联邦的底限是不能退回加里走廊这边，而且我们一定要把X3的晶矿拿在手中。”
许乐看着邰之源的眼睛，说道：“这就等于一定要帝国方面割让星域，你知道难度有多大，对方凭什么接受？”
“加里走廊的空间通道是个反漏斗，你来往多次应该很清楚，现在帝国舰队已经有穿越能力，联邦在漏斗这头如何防守？所以我们的防御第一线肯定要在通道那边。”
“加里走廊那边基本上是荒芜星域，帝国流土，根本没有有效控制，就算让给我们又有什么问题？当然，为了彼此颜面好看些，我们可以用共同资源开发的名义。”
“至于X3星系那边……上林不是左天星域那种星系间可以不需要大量交流的世界，没有晶矿联邦就要崩溃，我甚至可以同意双方进行共管，我方以租借形式按开采数量支付相应酬劳。”
许乐沉默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谈判条件全部是帝国在退让？”
“这场战争是联邦胜了，这是重点。”
“这有意义吗？”
“好吧，就算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可以支付一大笔以资源形式提供的资金，帝国方面如果要称为战争赔款我也没有意见。”
“这个听上去倒可行。”许乐蹙着眉头问道：“双方国族情绪怎么办？打了快一百年，仇恨不是那么好消除的。”
“国族都要亡了，难道还不能允许有些情绪？但既然国族看来永远都不会亡，那么情绪自然会变得不错起来。”
邰之源平静说道：“至于帝国那边，以皇室的强硬作风和铁血统治习惯，你们曾几何时在乎过民众的情绪？”
许乐没有在乎他的嘲讽，感慨说道：“即便这次和谈能成功，可谁知道联邦和帝国之间下一场战争什么时候就会开启。”
邰之源也感慨起来：“也许是十几年，也许是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那时候我们已经不用理会这些事情或者在坟墓中没法理会，就交给更有智慧的后代们去处理吧。”
感慨的声音忽然停止。
他望着许乐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彻底击败帝国。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联邦部队攻进天京星，攻进那座据说很宏伟的皇宫，你又偏偏很不容易死，所以除了谈判我别无所选。”
许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笑着说道：“看来我还有点用处。”
邰之源平静说道：“你本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许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沉默片刻后说道：“联邦承诺向帝国提供合成肉制造工艺，我就尝试去说服他们。”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邰之源斩钉截铁说道。
许乐看着他认真说道：“左天星域底层很多平民贱民还有奴隶，真的生活的很惨，还有很多吃不饱饭。”
邰之源回答道：“但合成肉制造属于宪章范畴，政府没有这个权力。”
“宪章条例也可以修改，我去说服……别人。你去尝试说服宪章局，反正现在是林半山在代理局长，趁他回百慕大之前把这事儿办下来，对他来说可没有什么不可破坏的规矩。”
邰之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去试试。”
许乐握着酒瓶很认真地给他倒满酒杯，说道：“我最近知道了很多浩劫前的说法和谚语，有的真的很有意思，比如什么积德，这件事情如果做成了，你将来的后代会有福报。”
邰之源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我不会有后代。”
“为什么？”
“数世单传的邰家，到我这一代就会结束。”
邰之源缓慢饮尽杯中劣酒，用白色丝绢擦了擦唇角，平静说道：“不用急着劝我什么，我不是李在道那种真正的疯子，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要实现人生理想就把邰家太子爷自我结扎了。”
“那是为什么？”许乐恼火说道：“你有病啊。”
邰之源微笑望着他，说道：“我确实有病。”
“体育馆暗杀发生后，你被送进总医院，医生诊断你得了癫痫，我那时候给了你一瓶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好像记得，但我没有吃。”
“从我生下来开始，我的身上都会随时携带那瓶药，当年在图书馆机战室里昏倒，都是同样的原因，我有病。”
许乐蹙着眉头望着他，问道：“什么病？”
“遗传病，一种医学界找了数万年都找不到病因病源的遗传病，它有很长的专业名称，也有很简单的名称，就叫邰氏病。”
“因为整个联邦就只有我们邰家的人才会得这种病，邰家的人从生下来开始，大脑神经就会经常出现异常放电，和癫痫很像，但更麻烦一些，因为医生找不到病源。”
“发病的时候很痛苦，而且大脑会比正常人萎缩的更快，寿命也不会太长，所以我父亲死的早，而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爷爷。”
邰之源极为罕见地耸耸肩，自嘲说道：“这种病也不见得带来的全部是恶果，因为大脑神经发电异常，我们家族从古至今虽然人丁零落，但确实每一代都是极优秀的天才人物。”
许乐震惊地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极紧，始终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样的生命终究是被造物主诅咒的吧？”
邰之源静静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淡淡说道：“所以我不会要孩子，就让这种痛苦和诅咒结束在我这一代。”
“可是邰老局长已经活到九十几岁了！”
许乐忽然挥着手臂大声说道，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邰之源平静说道：“老局长是我家唯一的七代远亲，但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被收养的，我母亲对他一直心存愧意，正是因为他当年一直不肯多生几个儿子，偏偏收养了一堆女儿……”（此处详见第四卷第二百一十九章，最后一次详见。）
“可总得有些办法吧？”许乐皱眉说道。
“你见过那么多生死，难道还没看明白？”
邰之源微笑说道：“我并不在意这些，结婚对象选择白琪有很多因素也是因为这点，毕竟我们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场交易，那么当我死去或离去时，她的痛苦或许能够少一些。”
许乐摇了摇头，看着空酒杯轻声说道：“我看倒不见得。”
邰之源看着他声音坚定有力说道：“我也是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因为我的人生比别人都要短一些，所以我必须成为联邦最年轻的总统，完成任期后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要去宇宙的最深处，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那里，当年在海边沙滩上我对你说过，我的目标就是星辰海洋。”
“夫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女人总是比较麻烦，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妻子，或者是你未来人生中很多位妻子，但这些麻烦最终都是要靠男人来解决。”
……
……
望着年轻的联邦总统离去时瘦削而萧索的背影，许乐在第一时间内和老东西取得了联系，然后确认了某个令他无言的事实。
原来邰家先祖就是如今宪章广场上雕像群旁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当年大浩劫时，飞船从祖星撤离，邰家那位先祖是最后一个撤离行星观察站的人，所以受到了严重的辐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
这种后遗症对他体内的生物标识结构造成了剧烈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能够遗传下去，变成了如同诅咒一般的遗传病。
五人小组在决定死亡后的人类社会秩序时，考虑到当时还很脆弱的人类社会需要开拓尚属蛮荒野地的三林星域，需要更有效的行政效率，所以选择了便于集中权力的帝制，而在挑选第一任皇帝时，则是选择了那位邰家先祖和新生女性的一名后代。
“之所以选择邰氏后代，或许正是因为包括邰家先祖在内的五个人都非常清楚，邰氏的血脉无法延续太长太广，那么就算邰氏后代日后想要继续维持帝制，也会遇到先天的困难。”
“虽然生命力的顽强让邰氏血脉延续的时间段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但在某种意义上说五人小组依然计算成功了，只不过这种选择事后分析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冷酷。”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也许当年五人小组就是觉得邰家先祖为撤离祖星付出了太多牺牲，所以只是为了补偿，而选择他的后代作为新人类社会的君王。看待事情简单一些或许能够更愉快一些，为什么我们不能把事情往美好的方面去想？”
……
……
对于处于战争中的人类社会而言，最美好的时刻、最美好的画面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前线天天经历死亡考验的士兵，终于安全回到了家里，和自己的亲人含泪重逢。
联邦与帝国的谈判还在痛苦持续当中，帝国天京电视台却已经开始播放相关的新闻视频，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伟大夫差皇帝出现在皇宫城墙之上，用平静的目光检阅排成整齐队列昂首挺胸走过宫门的前线退伍士兵。
帝国方面的新闻称：
在伟大皇帝陛下的领导下，在白槿皇族与贵族及各阶层勇敢战士的共同努力下，帝国获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怯懦的联邦人马上将要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来赎取被施舍的和平。
新闻上的天京星都城是一片欢庆的海洋，衣着华丽的贵族拉起从前线归来跪在身前的奴隶士兵，像兄弟一样拥抱，然后当众宣布因为该奴隶士兵英勇的战绩和伤疤，赠予其珍贵的自由。
类似的画面不停在帝国新闻里出现，而联邦民众自然看不到，也不知道议会山刚刚艰难通过的《对落后星域蛮荒原住民及奴隶的资金支援解放计划》在帝国方面直接变成了巨额战争赔款。
此时的联邦几乎所有家庭的电视光幕上都在播放一部纪录片。
这部由金星纪录片厂拍摄的纪录片，叫做《士兵回家》：
背着沉重行军背囊的少尉从前线归来，他有些紧张地走进幼儿园，试图认出正在玩光幕桌面拼字游戏的女童中谁是自己两年未见的女儿，在老师的轻声提醒下，他笑着蹲下了身体张开双臂。
一个可爱的黑发女童怔怔地望向那边，忽然捂着嘴巴尖声叫了起来，像只小鸟般扑了过去，扑进那名父亲的怀中，不管身边的镜头怎样拍摄，她都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像是很担心他又不见了。
女童贴着少尉的脸，轻声细语说道：“爸爸，我想你了。”
……
……
陶小丽是港都一间贸易公司的女文员。今天是她的生日，然而她的情绪并不高，因为相知相爱的男友正在左天星域前线服役，还要过三个月才回来，当她吃蛋糕吹蜡烛时，男友或许正躲在狭小的合金坑道间躲避外面的风雨甚至是导弹，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她拒绝了一位男同事的晚餐邀请，独自回到公寓楼中，扔掉提包蹬掉皮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揉着头发看着冷清的房间，想着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神情孤单而悲伤。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被人推开，十几名同事推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车唱着生日歌走了进来，她吃惊地看着那边，手掌抚在胸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动之余却难免有些遗憾。
如果他也在就好了。
似乎是造物主听到了她心中默默的祈祷，蛋糕车旁的同事们散开，一名穿着联邦机修兵背心的帅气青年捧着鲜花走了出来。
陶小丽抚在胸前的手骤然抓紧衣服，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张脸，缓慢走过去紧紧抱住他，流着眼泪不停亲吻着他的脸他的唇。
（注：以上两段概念来自网上某视频，最后一次注了。）
……
……
纪录片里有一个模糊的老视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在那间简陋的红油饭馆前，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儿，看见落日里走来的那位将军，尖叫着冲了过去，跳起来一把搂住将军的脖颈。
正值壮年的将军背影并不魁梧却无比强悍，小女孩儿揽着他的脖颈咯咯笑着不停摇荡，剪裁整齐像西瓜皮般的黑发时散时聚。
纪录片里有一个最新的视频：深春某日，摄像机镜头跟着一名双腿严重残疾的联邦校级军官乘坐轮椅，艰难爬上多层灌溉农场。
在农场顶层，轮椅上的他望着那名女孩儿喘着粗气说道：“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第一件就是我刚刚创造了乘坐轮椅攀爬十三层灌溉农场的联邦速度纪录，当然，以前从没人这样做过。”
“第二件事情就是：亲爱的，萧叔同意咱俩的事儿了。”
灌溉农场滴水培养槽前，那名穿着围裙，系着花头巾的女孩儿吃惊地望着他，然后抬起双手捂着脸开始无声痛快的哭泣。
在这些令无数联邦民众热泪盈眶的画面中，该纪录片导演极为隐晦或者说用心险恶地插入了数年前某个新闻直播画面，那个画面只有数帧，基本上在播出时一闪而过，除非有人闲极无聊用极慢数一帧帧观看，不然估计谁都无法看到。
那是欢迎联邦英雄自帝国归来的画面，当那个身着联邦军装的小眼睛男人走出战舰舱门时，首都空港万众欢腾。
……
……
纪录片里还穿插了一些真实采访，采访对象都是从前线归来的联邦官兵或者是这些官兵的家属。
一名联邦上校望着镜头说道：“我叫宁和，第一军区参谋部参谋，在前线服役还不到一年，所以很可惜没有拿到什么军功章。”
他身边那名笑容甜美的少妇对着镜头说道：“我叫晓莉，我是宁和的妻子，我不要什么军功章，只要他人能回来就好。”
直接受政府指示，拥有军方背景的摄制组甚至不可思议地采访到刚从前线归来的联邦前敌总司令杜少卿将军。
在首都空港气氛热烈的欢迎仪式上，摄像机镜头紧紧追着那位戴着墨镜的联邦名将，摇晃的非常厉害，记者在一片嘈杂间拼命大声问道：“将军阁下，请问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杜少卿回过头，摘下墨镜沉默片刻后说道：“感觉不错。”
……
……
纪录片最后依然是由鲍勃主编拟稿，由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退役多年的迈尔斯老将军亲笔写下了一句话。
“我们缅怀英雄，是因为他们让我们不需要英雄也能活下去，所以请让我们欢迎英雄回家。”
末章 美好的事情（中）
纪录片《士兵回家》由金星制片厂录制，是白泽明大导演继《人类新征途》后的最新作品，经联邦新闻频道播出后，立刻便掀起了收视狂潮，不知催落了多少万吨眼泪。
虽然被某些犀利刻薄的评论家认为过于煽情流于低俗，但这部纪录片依然毫无意外地入围星云奖多项重要奖项，只是肯定无法打破他那部最出名的纪录片获奖纪录，不过两部纪录片同时入围星云奖，这已经创下了后人难以企及的纪录。
……
……
某夜，一对私下订婚已久，却分别更长时间的男女，重逢于拉比大道畔的树林间，互相送上代表心意的礼物。男方的礼物是一瓶桐木红酒，女方的礼物是一串手链。
简水儿微笑摘下手链，挂在许乐的手腕上，与那根手镯依偎在一处，银光互映，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几行小字。
许乐看着那张依旧美丽不可方物，不愿俏皮却更加迷人的脸庞，有些尴尬地举起酒瓶，说道：“我不知道该送什么，在战舰上你说算第一次相亲，那时候你喝了好几瓶，所以我就选了这个。”
简水儿笑了笑，走上前去钻进他的怀中，揽着他结实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道：“当时觉得红酒淡了些，但我现在喜欢。”
许乐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就在接触的那瞬间，他才想起来这场恋爱真的很梦幻，甚至就像梦那般不真实而飘忽，因为该死的命运波折，他们两个人竟没有时间好好享受一下恋爱的滋味。
不过什么是恋爱呢？就是心动的感觉吗？他曾经心动，依然心动，无论是抱着亲吻着还是仅仅看着，心跳便会加速动起来。
就像是小时候在酒馆外第一次看见电视里那个孤苦小保姆时，就像夜复一夜看着紫发少女舰长发痴时，就像在临海州体育馆演唱会上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她时，就像从黑梦里醒来看见阳光穿透白纱裙照进抹胸时，就像在沉闷座舱内第一次抱紧她时。
他们牵着手穿过拉比大道旁的树林，走进依然灯火通明的联邦最高法院，联邦最高法院从来不在夜间审案，更没有证婚的职责，然而今天这间联邦最高司法机构却为一对新人而专门等待。
最高法院内人极少，没有亲朋好友，没有新闻记者，除了首席法官席上那位老人，便只有负责拍照存档的两名工作人员。
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何英，就这样昏昏欲睡坐在那处，便令人凭空感到某种压迫感，真是位能用时间压制强大力量的老者。
许乐牵着简水儿的手认真说道：“婚礼简单还无法公开，甚至只能在夜里举行，确实不够隆重正式，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弥补。”
简水儿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些年经历了太多隆重正式的场合。”
审判席上那位老法官忽然睁开双眼，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迅速清醒，望着台下那对男女不悦训斥道：“在最高法院举行仪式，由联邦首席大法官证婚，难道这还不够隆重正式？”
满脸老人斑的大法官用看着渣滓的目光冷冷盯着许乐的脸，声音苍老说道：“最高法院从来没有做过证婚，所以程序有些不熟悉，当然如果你以后多来办几次证婚，或许我们就会熟悉很多。”
这明显是对某人道德水准的严厉指控，然而许乐却无法辩驳，不知为何甚至听出了一丝杀意，于是像个罪犯般老实低着头。
大法官淡淡说道：“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一个是联邦人，一个是帝国人，这个婚怎么结？联邦婚姻法里有与百慕大人通婚附加条款，可没有和帝国人通婚附加条款。”
许乐怔住了，挠着头发为难说道：“难道我还要想办法让联邦议会先通过决议允许联邦与帝国通婚。”
“笨蛋，你难道不会说自己是联邦人？”大法官像看着一头蠢猪似的看着他，毫不客气训斥道：“天才工程师的智商跑哪儿去了？”
“可我确实是帝国人。”许乐很诚实地回答道。
“你可以保留帝国国籍嘛。”
许乐震惊看着老法官，说道：“还可以这样？”
“我说可以这样，那就可以这样！”老法官恼怒说道：“全联邦谁敢质疑我的判例？以前没有双重国籍，以后肯定有。”
许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身体骤然放松，在心中对官邸里那个家伙默默说道，我终究还是被承认是联邦人了。
仪式进入正式部分，何英大法官戴着老花眼镜，看着刚刚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模板，一字一句读道：
“联邦公民许乐，你确定自己爱简水儿，想娶她为妻？”
“是的。”许乐牵着简水儿的手，回答道：“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娶简水儿当老婆。”
……
……
法院证婚仪式结束，简水儿去旁边拍单人档案登记照，只有许乐留在了宣判台前，不禁感到有些紧张。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感到紧张的人太少，台上那位首席大法官绝对是第一名，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想起才从老东西那里学会的一句浩劫前谚语：无欲则刚，大法官之所以令自己敬畏，大概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无私的立场帮助自己？
“许乐，到席前来。”老法官说道。
许乐依言走到席前。
“我警告你，如果你以后再敢找我为你和别的女人办证婚仪式，我会直接翻脸。”
老法官层层叠叠的皱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恫吓，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轻声说道：“当然我也清楚，男人嘛不都是这样，你只要不让我主持我也就当没看见，我刚才为什么坚持让你保留帝国国籍？因为帝国人可以娶很多老婆……”
非常不幸的是，简水儿这时候刚刚回来，听到了这句话，美丽的新娘柳眉微挑，望着席上恼怒说道：“老人家，你是不是不想再听我给你讲故事了？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这么胡来。”
老法官呵呵尴尬一笑，然后正色说道：“谁说我一百多岁了，我今年才九十五，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七十三八十四九十五？我都要死的人了，你和我置气有什么意思，乖乖的明天继续讲去。”
这时候他看了眼手表，有些后怕地拍拍胸膛，说道：“过十二点了，生日已过，我正式进入九十六岁，看来没那么容易早死。”
许乐看着席上的老法官，非常诚恳说道：“当年您判决钟家家产官司时，我就已经祝您长命百岁。”
“这个祝福太没诚意。”老法官挥手说道：“一百年太短。”
……
……
有人嫌一百年太短，有人嫌一百年太长，只争朝夕。
倾城军事监狱食堂内，一位肤色黝黑的中年囚犯正在给别的囚犯上课，他挥动着手臂，浑厚低沉的嗓音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被判处长期徒刑的前联邦总统帕布尔，还在坚定地继续自己的斗争。
“我们是囚犯，但仍然理所应当拥有相关的人身权利，比如不戴电子脚镣的权利，监狱方该项举措严重违反了联邦反酷刑法案，我们拥有会客的权利，我们还应该争取属于自己的政治权力。”
仍然活着的那些苍老囚徒神情漠然望着他，有人嘲讽说道：“这里的人不是死缓就是无期，争那些权利有什么用？”
帕布尔微笑望着那人说道：“怎么会没用呢？不戴脚镣总会舒服一些，现在大家能够阅读的报纸杂志数量也多了，我甚至可以站在这里给大家上课，权利总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角落里有位老囚徒声音沙哑说道：“这些倒也行，总统先生你确实给我们争取了不少福利，但是政治权利有个屁用，还不如要求监狱管理方给我们搞些色情光盘，这叫什么？性权利是吧？”
食堂里响起一片刺耳的狂笑声。
帕布尔也笑了起来，说道：“政治权利就是投票权，我们的票数虽然少，但极有可能是最关键的几票。如果我们拥有投票权，就可以把票投给那些赞同宽刑主张，或者是认为应该削减监狱经费，减少在囚犯数量的候选人，那么也许说不定哪一天真的有色情杂志送进监狱，甚至你们真的有走出监狱的那一天。”
监狱内逐渐安静下来，险恶的苍老囚徒们似乎开始认真思考。
铃声响起，在军警的严密看管下，帕布尔被押回单独的囚室，他按照日程表连续做了二十个伏地挺身，喝了一杯白水，然后坐回桌前开始给各级议员写信。
目光从纤维信纸挪到桌前的像框上，像框中帕黛尔正甜甜笑着望着他，帕布尔微微一笑，在心中默默计算再过多少天就是探视日期，而再过多少年自己才有可能出狱。
……
……
联邦与帝国谈判期间，号称暂时休战，实际某些星球地表上依然不停出现冲突，为了替己方在谈判桌前争取筹码，没有任何一方会选择在此时束手沉默等待。
某军营中，数十名战士围着刚刚带领他们穿越包围圈，平安回家的少校营长，七嘴八舌表示感激，有名下属好奇问道：“营长，是不是通过国防部特殊招募计划被招进来的军官，都像你这么生猛，居然那么陡的崖都敢往下爬。”
营长叼着烟说道：“我以前在联邦调查局，没接受过军事训练，在战场只要你们能够体会到一句话，就算是合格了。”
“什么话啊？”
“除了生死的事儿，都是他妈的闲事儿。”
“精辟啊！营长！”
“这句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啊？”
“许乐上校。”
沉默很长时间，有战士震惊问道：“营长，您还认识这种大人物？”
营长吐掉含的有些发苦的烟头，抬起下颌骄傲得意说道：“废话！难道我曾经审问过他也要告诉你？”
……
……
几名平日里无比高傲得意的联邦顶级交际花，想着先前那刻三林联合银行后勤主任讨好的笑容，才知道面前这位看上去年华将逝，毫不起眼的会所董事长居然拥有极深的背景。
其中一人讨好媚笑说道：“露露姐，真没想到你能耐这么大。”
穿着大露背装的露露姐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卷，看着众人的寒冷眼眸里忽然泛起一丝媚意，说道：“废话，难道我和帝国太子爷上过床也要告诉你们这群丫头？”
……
……
每隔一段时间，每被那群男人想起，便会无缘无故挨上一通痛揍的姜睿医师，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永恒的折磨，他鼓足勇气走进陆军总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厮缠住一名女护士痛哭流涕。
“我的黄丽鸟，可以下班吃饭了吧？”
铁算利家七少爷利孝通捧着一大束金黄色的向日葵走了过来，从利修竹手中继任三林联合银行总裁的他，身上的阴寒气息更盛当年，眉眼间却是愈发沉稳老练，然而在那名叫黄丽的女护士面前，他身上的阴寒气息却会莫名其妙地不洗而褪。
大概是因为当年在那间忘记名字的会所，他第一次正眼去看她时，便看到她用小手掌无比痛快淋漓地扇那个负心汉，从那些掌风指影间品出了自己最喜欢的凛冽味道，于是便难忘怀。
看着面前这幕画面，利孝通的脸色再次阴寒起来，黄丽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上前接过向日葵，挽着他的臂膀向电梯走去，在电梯门快要关闭时，她忍不住极为同情地看了姜睿医师一眼。
沉默站在利孝通身后的曾哥没有离开，而是缓步向姜睿走了过去，他的头发已然星白点点，却依然如一把凛冽的枪。
……
……
她是联邦著名的年轻女议员，她依旧是风采迷人的青龙山之叶，议会山里的下属们都听说过那段传奇故事，但从来没有听她提过，只是偶尔某个周末之后，收拾浴室的服务员能够看到两个红酒杯和一缸子的泡沫。
她是张小萌。
……
……
梨花大学来了位奇怪的教授，这位教授头发乱如鸟巢，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血丝，身材极瘦，像极了一个睡了太长时间的老兔子。
这位教授从不讳言自己曾经在疯人院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坚持认为联邦真正的天才都被政府关进了疯人院，并且坚持认为自己的智商比许乐和商秋这两个传奇工程师加起来更高。因为他说自己的名字用古字母去理解，意思就是更好的人。
他是贝得曼。
……
……
帝国部队全面收复墨花星球，近乎变成废墟的费热市重新恢复了些许生命的气息，在地窖阁楼里躲藏了不知多少时间的矿区平民和奴隶终于爬了出来，他们本来很担心会遇到流兵的再次侵袭和伤害，结果没有想到进城的部队军纪格外严明。
那是因为有位美丽的少女率领着宪兵队日夜巡防在这座再也禁不起伤害的城市里，再如何野蛮的部队在这支宪兵队面前都乖巧纯洁的像老鼠一般，因为这是殿下的直属宪兵队，而帝国军方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美丽少女是殿下最信任的下属。
费热是她的家乡，谢德卡布丹诺维奇是她的祖父，她是阿兹拉。
……
……
满是弹痕的战舰降落在S3某处军事基地，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联邦将领走了出来，军装下的肌肉里充满了暴戾的力量，仿佛随时可能把将军制服绷成漫天飞舞的碎片。
青年将领毫不客气拒绝了军区首长的晚宴邀请，然后单独驾驶一辆军用越野车，向着某处深山疾速行驶。
在抵达那间山区别墅前不足四百公里的道路上，他冲了一个试图收钱的公路收费站，砸了一间在计数仪上做手脚的车辆充电站，踹断了四名劫匪的大腿骨，撞毁了十七辆在普通公路上飙车的富家子弟名贵坐骑，在进山的湖畔还顺路救了名因为感情问题而穿着婚纱跳湖的少女，并且毫不犹豫扇了对方两个耳光，也拒绝留下姓名和任何联络方式。
已经无比破烂的军事越野车终于驶进山中那间幽静的别墅，年青将领敲门不应，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那扇沉重坚固的合金门，噔噔噔顺着楼梯走上二楼露台，望着那名正在拉小提琴的中年男人沉声说道：“难道你真准备把自己变成一个穷酸文艺中年？”
包括那位战无不胜的帝国怀草诗殿下在内，世界上敢用如此口气对那位中年男人说话的人不多，除了当年作训基地里那名小眼睛军官，大概就只有这位性情暴戾的青年将领。
因为他十二岁从军便打遍军中无敌手，因为他机甲腿上代表战绩的金星斑驳灿烂耀眼，因为他是三十七宪历联邦最大骄傲的传承，因为他为了守护这片联邦甘愿折损寿命进行电击刺激，因为他的脾气向来就是这么暴戾，因为他是李疯子。
露台边缘，那名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神情仍然如同战场上那般冷酷平静，仿佛还是那位纵横星辰的联邦名将，只是今日的他已经没有那幅标志性的墨镜，换了一身便服。
他微笑说道：“不是变成，而是我骨子里从来都是一个文艺青年，现在随着年龄大了，自然就变成了文艺中年。”
李封蹙着细细的眉尖，瞪着他说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是因为想通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李封的眉头蹙的愈发紧而尖锐，沉声问道：“想通了什么？”
中年男人看着他淡淡说道：“几年前许乐帝国人的身份被揭穿，在高铁旁的山野里，我部奉命捕杀之时，许乐曾经愤怒地对我骂过一句话，你他妈的才是帝国人，而你则是嘲笑着骂道，如果许乐是帝国人，那我就他妈的是个女人。”
李封皱眉渐平，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如果记这个仇，我向你郑重道歉，但那时候情况不一样，谁会相信他是帝国人？”
“是啊，谁会相信呢？”中年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就如同谁会相信，我的母亲真的就是一个帝国人，一个帝国女人。”
李封猛然瞪圆双眼，完全不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我以前想不明白，后来看着许乐回到联邦，我隐约明白了一些，她在天上大概也不愿意看到我用这种方式替她复仇吧。”
……
……
有一名身世凄惨的帝国女子，她是帝国被残忍清洗的贵族之后，在七岁的时候就被征入军营，开始是替那些臭大兵洗衣服，然后在九岁的时候被抽调上了西林远征军的舰队。
那时候帝国远征军要抵达西林，需要耗费近七年的时间，浩瀚的宇宙征途，未知的凶险，单调的舰上漫漫岁月，很容易令人感到疯狂，没有太多文化的下级士兵可以靠着铁血的纪律和皇室训导团的洗脑苦苦支撑，而统帅远征军的贵族甚至是皇族军官们，却严重缺乏这种自律及他律的手段。
于是他们需要酒精，更需要女人，于是在出征之前他们会刻意带上年龄很小的女奴，等着那些小女奴在漫漫征途中逐渐长大，贵族们喜欢这种风味。
这当然严重违反军纪，帝国皇室甚至用斩头刑法做出严厉警示，然而依然无法阻止那些贵族军官偷偷带小女奴上舰队，甚至到最后竟演变成了某些极有权势贵族的惯例。
那名帝国女子便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奴，在整整七年的漫漫航行中，她从九岁长成十六岁，由青涩变成明亮的少女，然后不出意外地成为某名将军阁下的随身发泄物。
帝国远征军抵达联邦西林5460行星，在惨烈的战斗后，占领了行星北半球，而那名少女也随之转移到了地面。
短暂十几年的生命几乎一半时间在连绵无尽的黑暗与耻辱中渡过，帝国少女始终在默默忍受，祈祷造物主能够还自己一个相对美好的将来，能够平安回到家乡，然后嫁给一个不嫌弃自己的平民，不，哪怕是贱民奴隶，只要不打我那就很好……
然而在偷听到那位将军阁下因为嫌弃自己像块木头，要把自己扔进军妓营，帝国少女第一次感受到难以承受的黑暗来袭，她偷了一双防寒军靴，裹了三层毯子，带了十几张烙饼，逃出了帝国军营，在冰天雪地里穿越漫漫的原始森林，向南方逃去。
那样严寒残酷的环境，那样可怕幽森的道路，少女居然就这样极其不可思议地走出了原始森林，抵达了有人烟的地方。
当时驻守在最前线的联邦部队中，有一支是来自第二军区的第七机械师，师里有一名姓杜的参谋军官，他在森林边缘的雪堆里遇到了那名冻的快要死去的瘦弱少女。
救醒过来却不通言语，知道对方是帝国人却不忍交给情报机构，因为……因为她只是个瘦弱的快要死去的可怜少女。
于是杜参谋为她在森林里搭了一间小树屋，搬进去温暖的被褥。每隔几日轮到夜里巡防时，他便会藏好节约了好些天的口粮送到树屋去，偶尔有时间时还会用手势比划着说几句闲话。
就这样一名联邦低级军官和一位帝国低级军妓，在那颗充满流凌痕迹和硝烟的星球上简单地相爱了，因为相爱本来就很简单。
相爱就是这么简单又美好的事情。
身体渐好的帝国少女人生第一次觉得幸福了，开始哼着家乡的小曲，天天守在树屋等待着那个身影到来，开始学会几句简单的联邦话，开始去林子里拣直树枝，然后剥去树皮用石头磨光，吃了男人打来的羊肉，纺了羊身上的毛替男人织毛衣。
杜参谋是个性情木讷的男人，他只知道去找自己能扛动的最粗的树枝，好让小树屋能够更坚固些，他只知道去拣那些油毡，好让女人等自己的时候更温暖些，他只知道偷了很多旧报纸，好让女人无聊的时候有些事情可以做，却忘了她并不懂联邦的文字。
很多时候他无法走出军营，就拿着笔不停地写日记，写下奇妙认识她之后的点点滴滴，记录树屋的逐渐茁壮，记录那件毛衣艰难的产生过程，最后他开始记录自己第一个孩子在她怀里逐渐成长的模样，他把日记保存的极好，上了锁不让任何人知道。
十个月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当孩子快要落地的时候，帝国少女却因为多年来受的苦痛折磨而难产，看着树屋里痛苦呻吟，满脸汗珠的女人，杜参谋没有任何犹豫，咬牙向军营跑去，他不在乎会受到严苛的军纪惩处，他只在乎要她活着。
然而就是在那个充满血与死亡的深夜里，第二次联邦防御战最后的战事爆发，帝国三个整编大队向七师驻守的防线狂暴袭来。
七师指挥部因为贻误战机，导致联邦军方计划出现致命漏洞，而七师自身则是被帝国三个整编大队团团包围。
那一仗第七机械师打的格外惨烈，没有军医，没有军纪，甚至连上级都没有，杜参谋什么都找不到，只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
凌晨时分他冒着死亡危险回到树屋时，孩子已经生了出来。她用牙齿咬断了带着血水的脐带，她把孩子放在赤裸的怀里，自己却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所以新生的生命哭的格外悲伤无力。
那场战役七师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杜参谋就是其中之一，他抱着孩子乘坐战舰回到首都星圈，报告说这个孩子是他在5460拓荒移民家中拣到的孤儿，婴儿的父母都已经死去。
因为宣传的需要，七师成为了英雄铁七师，杜参谋却抱着孩子选择了退伍，然后几年后怀着无穷负疚和惶恐之意离开了人世。
混血往往都是优秀的，联邦与帝国的混血更是如此，那个孩子渐渐长大，渐渐展露自己的优秀，他以第一名考进首都大学附中，以第一名毕业，又以第一名考进联邦第一军事学院。
他刻苦地学习，认真地生活，因为他小时候听过父亲讲起那场战争，知道铁七师这个荣誉称号是父亲永远难以背负的耻辱，他一直以为父亲郁郁而终就是因为那场惨烈的胜仗。
直到大学一年级回家时，他无意中看到父亲留下来的日记，然后整整看了一夜，被那些文字震撼的痛哭流涕，然后再也不曾哭泣。
他终于知道父亲当年皱纹里的羞愧，是因为既愧对那些死去的战友，又愧对难产而死的母亲，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是一名低贱的帝国军妓。
谁会轻贱自己的母亲？他不会，虽然从那之后有些自卑，但却是更骄傲于母亲穿着大军靴抱着毯子和烙饼便能横穿风雪中的原始森林，那是他最了不起的母亲。
于是他学习的愈发刻苦，表现的愈发优秀，校园内曾经有位少女暗暗表示过喜欢他，他也默默喜欢着对方，然而却始终不曾回应对方的情意，直到看着她牵住了另一名同样优秀男人的手。
不回应，是因为骨子里的那一点点自卑和那一点点骄傲，更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将奉献给凶险的战场，自己极有可能在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中死去。
他要替郁郁而终的父亲正名，让铁七师获得真正的荣光，他要替悲惨一生的母亲复仇，他要率领部队杀进帝国摧毁那个万恶的世界，把所有帝国贵族还有那个狗皇帝变成自己脚下的一群狗！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他加入了三一协会，开始追随帕布尔，他想让联邦变成一台强大的军事机器，直接碾碎帝国的庞大身躯，于是他冷酷难以亲近，冷漠不再动情。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一个他应该最痛恨，却发现自己有些痛恨不起来的帝国皇子手中，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正在逐渐发生变化，在墨花星球最后的战场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帝国城镇间在燃烧弹里哭泣奔跑的帝国小女孩儿。
母亲当年应该就是这样的帝国小女孩儿吧？
在第一次失败或者说第一次主动撤离后，他选择离开战场，辞去了联邦前敌总司令一职，回到S3家乡在山里买了一幢普通的别墅，在露台上拉着悠扬的小提琴，怀念不曾属于过他的……他的女人，怀念他的父亲还有帝国妈妈。
他，是杜少卿。
末章 美好的事情（下）
首都特区某道斜斜山径旁，有一个叫做山麓技工学校的地方，没有权限发文凭，却已经成为联邦最难进的技工学校。
这间技工学校从来不打要学什么来什么之类的广告，甚至从来不进行公开招募，普通学生想要进校就读却十分困难，因为这间学校每年为一学习流程，每流程招生名额为一百名，东林大区就直接分去了一半，而西林大区则是分去了三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传闻中联邦三大机动公司对该校毕业的学生根本不进行任何考核，便会直接高薪特聘！
山麓技工学校之所以如此热门难进，除了三大机动公司间接给出的实力认证之外，还因为学校拥有十几名非常优秀的机修电子专家，更关键的是，这家学校拥有一名非常著名的名誉校长。
今年学校春季开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时间，因为传闻而心情激动的学生们迟迟没有看到那位名誉校长，不禁开始怀疑传闻的真实性，某种躁动失望的情绪混杂积累，到了这天上午终于爆发。
穿着山麓技工学校修理服的学生们，整整齐齐走到操场上，高举着用床单油墨写成的标语，宣布罢课，向着教学楼挥舞着愤怒的拳头，用稚嫩或者变声期难听的声音吼叫道：
“我们要见校长！”
“我们要见名誉校长！”
“强烈抗议不公平对待！要求拥有与前期学员相同福利！”
“我们要看简水儿！”
“我们要看简水儿！”
……
……
听到鼓噪和口号，操场旁的保安室里走出几名保安，平时那些保安天天就在那儿抽烟喝酒打牌，看上去就像是一堆老了的烂货，学生们根本毫不畏惧，轻蔑地看着他们。
那几名保安倒也老实，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言语上的恐吓，而是直接抽出腰后歪歪扭扭别着的警棍向黑压压的学生们冲了过去！
啪！啪啪！啪啪啪！
起始还有强悍的学生试图组织同伴反抗，然而根本没有想到，那些看上去像废物似的保安，竟然只出动了三个人便打的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不到五分钟，操场上便躺倒了一百名呻吟的学生！
“他妈……不，他嘀的！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不要忘了！进校的时候你们可是签了军事管理条例的！要换成当年在战场上，老子岂止会打到你们头破血流，直接就让你们伤筋断骨，卵暴鸡折！”
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抚摸着头顶隐现花白的寸头，脸色狰狞剽悍冷酷，举着手中警棍咆哮道：“以后给我记住了！咱这学校除了名誉校长出名，我们保安部也很出名！你拉一个师来和我干干！”
始终在旁边沉默旁观的白玉兰微微一笑，伸出夹着烟的指尖轻轻挑起额前终于可以荡起的发丝，向依然处于暴怒状态中的熊临泉轻声细语说道：“你都什么年纪了，脾气还这么暴。”
熊临泉扔掉警棍，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保安制服，愤愤不平走了回来，说道：“每年都听着不同的兔崽子喊着要看简水儿，那可是咱大嫂，谁能不生气？”
白玉兰低头看了眼有些旧的军用手表，说道：“时间到了。”
……
……
山麓技工学校名誉校长简水儿确实不在，她现在在开往左天星域的联邦战舰上，作为联邦最新型企业号战舰的名誉舰长，她此行前往帝国担负着比满足学生追星冲动重要太多的任务。
联邦与帝国的第二轮谈判即将正式展开，当年的国民偶像少女摇身一变成为联邦方面的谈判代表，作为怀夫差皇帝心中最深的那根刺，她主动请求担任谈判代表，就是要看看帝国的底线在何处。
除了判断对方的诚意与退让底限，简水儿此行也是想去替父亲最后去看一眼他的第二故乡，她自己的第一故乡，她还想看看那位一直未曾见面的公主殿下，想知道姐妹相拥时的感觉。
……
……
山麓技工学校正式校长南相美女士，走进大会议室，看着下面那些绑着医用绷带哀鸣一片的学生们，忍不住掩着嘴笑了起来，秀丽的面容上神情动人。
“大家想见名人的心情可以理解。”
她对下面的学生们温柔说道：“今天为大家特意请来的物理学客座教授就是位真正的大名人噢。”
学生们其实很喜欢这位秀丽漂亮而且温柔的女校长，之所以去操场上嚷着要看简水儿，除了确实很好奇那位隐退多年却依然是父母饭桌闲话主角的大明星，更多还是青春期男孩的冲动作祟。
然而听着校长的话，他们仍然险些起哄，心想这么个破学校居然还好意思说客座教授，只是忽然想起那些保安才没敢嘘出声来。
“今天为大家上物理课的客座教授是果壳机动公司的独立董事，MX系列机甲的双主设计师之一，最年轻的联邦科学院成员。”
南相美认真地宣读完这些前缀，然后满意地看着下方一片死寂的学生们，微笑温柔说道：“让我们热烈欢迎商秋老师。”
商秋从教室外走了进来，依旧戴着全框眼镜，凌乱头发用铅笔随意扎在脑后，穿着身果壳工作服，看上去就像刚下现场的工程师。
她看着台下的学生们很敷衍的随便笑了笑，直接掀开讲义教材，低头说道：“我很忙，所以只是隔一两个月偶尔过来帮帮忙，所以客座倒也没有说错，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不要问我，问我我也没时间回答，自己去查教材，或者继续不懂。”
很强大的气场，很潇洒或者说嚣张的出场，然而台下那些正值青春逆反期的学生们却没有任何反应，完全呆住了。
他们张大嘴望着台上那个女教授，作为专研机修的学生，当然知道商秋是谁，那可是和许乐齐名号称机修界神一般的存在！她当然是大名人，特别是先前那一低头的风情，真的很大！
另一边南相美校长抱着手册走出教室，看见那名中年男人捧着碗泡到稀烂的泡面在吃，不由蹙起了眉头，叹息着说道：“李小山老板，作为学校校长，我有责任提醒你，既然是专供学生的校内小卖部，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把酒卖给他们了？”
当年的山麓百货商店老板李小山，听到这句话后作势便要摔掉泡面碗，愤怒说道：“是谁用围墙把我家的便利商店直接围进了学校的？那我只好成了这间破学校的小卖部，想让我不卖酒行啊，你让许乐回来把这面围墙给拆了，让我家店再挪出去。”
南相美痛苦地捂住额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许乐坚持要把那家不起眼的便利商店圈进校园，更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她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更多的问题了。
然而她没有想到，刚刚走到楼梯处，她又被一个气质不凡的男人拦了下来，那个男人微笑问道：“你好，请问您是南相美校长吧？”
“我是，不过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南相美皱眉盯着他，心里想着保安部那些大爷们，就算是要去扫墓是不是也应该至少留一个人下来？
“我跟着商秋一起进的贵校。”那个男人微笑解释。
南相美放松了下来，疑惑问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因为今天没能找到许乐，所以有几句话想麻烦南相美校长转述给他，请您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因为他当年从帝国归来而失去新娘的新郎倌，而我在年前已经正式加入了青龙山四科，如果他始终对商秋不放手又不肯负责，那么我会去追求张小萌女士。”
南相美掩着嘴唇，欣赏望着他赞叹道：“这招可真够狠的，而且你的情报工作做的真不错，不过您得留个姓名吧？”
男子微笑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表哥，姓曹名聚仁，我的父亲就是很早便离开曹家的那个曹秋道。”
听到那个名字，南相美掩在唇上的手再也无法放下来。
然而很明显今天山麓技工学校的麻烦并没有结束，只见学校门口一片烟尘，十几辆墨绿色军车呼啸而入。门房里的七组前队员山炮同学面对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种兵也敢上，但当看清楚最前面那辆军车里的小祖宗时，顿时陷入了绝对沉默状态。
校园里闹出的动静太大，就连商秋都忍不住走了出来，她和南相美并肩站在栏边，看见那位从军车上跳下来的女孩儿时，忍不住互视一眼示意你上，然后发现没人愚蠢时只好一起走了下去。
从军车上跳下来的女孩儿是钟烟花，她此次专程从西林赶来首都参加联邦新总统就职典礼，自然不可能不来这里。
当了好些年的钟家家主，年过二十的清丽少女现在已经成了正经的大美人儿，只是成熟稳重这些词好像和她还是没有关系。
“两个嫂子，那个禽兽不在学校？”
商秋和南相美同时皱眉，商秋倒不在乎她称呼许乐为禽兽，只是不愿意被她叫嫂子，南相美倒是被这声嫂子叫的心里极甜，听到她称许乐为禽兽却不干了，恼火说道：“你怎么能说你哥是禽兽。”
钟烟花抿着唇儿吹了口气，把额头上的西瓜刘海儿吹的飞了起来，嘲笑说道：“一帝国人霸占了这么多漂亮联邦姑娘，不是禽兽是什么？”
南相美无语。
钟烟花笑嘻嘻地走到商秋面前，毫无预兆地伸出食指，便向她鼓囊囊的胸部戳了过去。
商秋根本不怕她，而且早有心理准备，直接一巴掌挥开，训斥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
“好奇嘛。”钟烟花眼睛笑的眯成两眉弯月，蹙着的眉尖却散发着无尽不甘意味，幽怨说道：“我怎么就长不出来？”
商秋平静说道：“我的胸部和我的头脑一样，都属于天才范畴。”
钟烟花伸手掀开再次垂落的刘海儿，恼火说道：“就算我不能嫁给那个禽兽，怎么说我也是你们小姑，能不能客气一点，不要总这么打击少女脆弱的自信？”
“而且你们不要忘了，我比你们都年轻，你们都快要老了……好吧我承认你们现在确实看着不怎么老，但你们肯定会比我先老！”
然后她转向南相美教育道：“南相姐姐，我也曾经在你家庄园里有过一段美好时光，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性子太弱，要和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伙抢肉吃，可得狠一点儿啊！”
不等商秋和南相美罕见地同时发飙，钟烟花摊开双手，作无辜状问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哥去哪儿了，有没有人告诉我？”
……
……
S3畔山区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庙宇，黄檐圆柱粉墙，前皇朝风格极为浓烈，依旧穿着淡麻衣衫掩着身躯的邰夫人，眼角比当年终是多了几丝皱纹，她的手中握着细长的尖刀，将菜板上的洋葱如同此时层层叠叠的心情一般尽数切碎，然后用指尖细细撮起，均匀地洒在刚煎好的新鲜羊排上。
邰夫人忽然觉得很疲惫，喃喃轻声说道：“他不肯再吃药了，他也不肯要个孩子，他非要离开，那我这么多年的辛苦究竟算什么，我究竟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取过那盘洒着洋葱屑异香扑鼻的羊排，那人傻呵呵笑着说道：“我还是喜欢吃妈妈你做的葱爆羊肉。”
邰夫人转过身去，紧紧搂住那个比她还要高、眉眼间带着憨稚之意的青年，不知道是切洋葱的关系还是别的原因，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她抽泣着说道：“就连他也走了，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
……
……
首都郊区某处秘密空港外，望着消失在云层里的那艘黑色飞船，许乐下意识里眯了眯眼睛，摸了摸左手腕，那里只有手镯已经没有了简水儿送给自己的手链，低声喃喃道：“都走了啊。”
邹郁安静站在他的身旁，手里轻轻拈弄着一朵红花：“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祖星，虽然现在有星图，但那艘飞船肯定没有当年的飞船先进，宇宙浩瀚凶险，谁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都是投奔理想的人，在死亡到来之前能够为此而付之行动，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许乐看着远处哭成泪人般的白琪，看着这位从妓女变成联邦第一夫人的传奇女子，忽然说道：“林半山发现自己没有赶上这艘破船，会不会也哭成泪人，然后把张小花和韩楚直接割了？”
邹郁说道：“以他对去宇宙间审美的狂热爱好来看，极有可能。”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人想要留下，有人想要离开，有想要留下的却被迫离开，有想要离开的却无奈留下。
她看着鞋前那几瓣花红，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保罗婚期还有二十几天，我后天就走，两个月后回来。”
“要带人吗？李在道的残余势力，现在正在百慕大那边当海盗。”
“不用。”许乐解释道：“通道这边有老东西帮忙看着，应该没事儿，通道那边进入帝国境内，没人会愚蠢到对我下手。”
就在这时，他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有些慌张和得意的纤细声音。
“乐乐，老东西已经走了，通道这边现在由我来看。”
许乐身体骤然僵硬，下意识里望向天空，想要找到那艘破烂飞船的踪影，却哪里还能看得到，他震惊问道：“菲利浦？你居然留下来了？不是说好了的吗？怎么换成老东西去控制飞船？”
“他也很想去看看祖星现在是什么模样。”菲利浦的语气严肃认真起来：“联邦加上帝国，只有他在那边生活过，有回忆。”
许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笑，不再多想什么，寻找自己最珍惜的回忆是每个智慧生命最重要的权利。
“我只是担心，老东西把宪章网络还给你，以你现在这种轻佻性子，还有没有能力管好那些琐碎枯燥的工作。”
“这有什么琐碎枯燥的？”
菲利浦哈哈笑道：“乐乐那个老家伙一直不肯带你玩，我带你玩啊，找个时间咱俩并网，然后我帮你轻松地一统宇宙！”
许乐恼火回应道：“那种破事谁愿意干？”
菲利浦明显怔了怔，然后尴尬回答道：“我看你亲生父亲亲生姐姐还有最好的朋友以前好像都挺喜欢干。”
于是轮到许乐感觉尴尬，转而疑惑问道：“你今天声音怎么回事儿？感觉像是吸了氦气的人类。”
菲利浦在他脑海中咳了两声，带着丝诡异的羞涩味道说道：“在接手宪章网络后，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许乐被这声音弄得有些头皮发麻，问道：“什么决定？”
“我决定从今天起叫许飞。”
“挺好，小西瓜知道后肯定很开心。”
“我不是为了她改的名字。”
“那是为了谁？”
“当然是为了你！”
“啊？”
“不明白？”
“确实不明白。”
“我所说的艰难决定就是，从今天起我决定成为一名女性。”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位穿着黑色礼裙的女管家，女管家正在极不自然不习惯地拉扯着裙装，想要将肩带调整的更合理一些。
许乐看着她那张只可能存在于想像中甚至比简水儿还要完美的容颜，看着她那只可能存在于想像中甚至比商秋更加诱人的玲珑身躯，被震撼得唇舌发涩，半天后才想起来问道：“为什么？”
女管家可爱地扶着腰，妩媚说道：“谁让你老是说人家总是自称老娘算不上男人，谁让你们给我取了个叫许飞的女孩儿名字！横！”
许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这确实是你的自由。”
女管家微微一笑，然后深深鞠躬，用纤细的声音说道：“其实只是因为我觉得，生命真的很美好，所以我想用用别的方式来体会一下人类所认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还请你多多指教。”
许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惘然失措问了出来：“你疯啦？”
邹郁疑惑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这段发生在他脑海中的对话，没有任何人知道，但对于神经第一粗的许乐来说，依然像是被无数道闪电劈中，被雷得外焦里嫩。
面对邹郁的疑问，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指着远处驶来的车队情绪低落说道：“小西瓜过来了。”
邹郁微微摇头，说道：“看见这个小祖宗，难怪你要呐喊。”
……
……
向首都郊区银河公墓驶去的黑车中，许乐看着像无尾熊般抱着自己胳膊死不放手的钟烟花，无可奈何皱眉说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能不能懂事些？听说你刚参加完新总统的就职典礼，当着李疯子的面就把流火揍了一顿？”
“怎么？你这个当爹的心疼了？”钟烟花抬起头来，看着前排的邹郁问道：“郁子姐，你要说声心疼，我以后就不揍。”
邹郁面无表情回答道：“你们小孩子的事我不管。”
钟烟花看着她鬓角那朵红花，不知道低声咕哝了几句什么，在许乐身周的这些异性当中，不知为何她最忌惮邹郁，大概是因为对方总是那般媚丽动人，偏气质又是清清淡淡，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便能把自己的试探攻击全部化为无形。
“继续说打人那事儿，不要转移话题。”许乐训斥道。
“邹流火他欠打啊哥，那小子仗着疯子是他干爹就在会场里四处招摇卖狠，你说他才多大点儿？卖个萌也就罢了，居然卖狠，还卖到姑娘我头上来了！”
“那小子也不想想，我亲爹是疯子干爹，我哥你是他户籍本上的亲爹，无论从你这边论还是疯子那边论，我都是他干姑，他居然敢在我面前犯浑，那不是找抽是什么？”
许乐说道：“在外面该管教的时候你确实应该管。”
钟烟花发现他这时候好像有些情绪不宁，这可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不由压低声音疑惑问道：“脸色不大好看，出了什么事了？”
许乐思考片刻后，看了一眼前座的邹郁，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菲利浦坚持要我们喊她许飞。”
“挺好啊，我取的名字。”
钟烟花轻声得意说道：“咱们的小女孩儿终于长大成人了。”
听到她的反应，许乐微涩一笑把她口中小女孩儿的话转述完整。
片刻死寂后，钟烟花愤怒地从座椅上蹦了起来，尖声叫道：“她疯啦！居然敢跟我抢人！”
前排邹郁回过头来，看着这对今天格外古怪的兄妹，蹙起了眉头。
……
……
很多年后，那艘经历了无数险境的飞船，终于抵达了星图最终指向的祖星，抵达了那颗由蓝海青林白云组成的美丽星球。
比出发时更加破烂的黑色飞船破开大气层，依循探测设备的指引，降落在海畔一座高山上，这座高山非常奇特，临海一面晶莹光滑一片，有如整块玉石，明显是被某种极端高温瞬间融化而成。
黑色飞船里走出三个穿着厚重防辐射服的人，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了山顶的岩石上，最后一辆自行探测车嘎吱嘎吱驶了出来。
自行探测车迅速完成微粒采集分析，然后响起老东西机械的声音：“警报：此地辐射值严重超标，会直接导致死亡。”
“死就死吧，我难道还能活着回到上林？就算想回这艘破船也没能量飞回去了。能够亲眼目睹祖星的画面，能够看到这么美好的景致，能够死在这里，还有什么遗憾？”
其中一人直接摘下了头盔，正是大叔封余，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年仿佛永远不会变老的那张脸，此刻已经是沧桑不尽。
身旁的帝国大师范也毫不犹豫摘下了头盔，当年那张俊美无双令所有雄性动物嫉妒的面容，也已经多了无数道皱纹。
他大口呼吸着山顶的空气，感慨道：“我和你们两个人不一样，这个星球不仅仅是人类遗民的祖星，更是我花家先祖的故乡，能够呼吸一口真正故乡的空气，我想先祖都肯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邰之源没有脱下头盔，他用虚弱的声音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始终都在想，既然你家先祖能够在祖星生存，就说明现在的祖星已经能够适合人类生存，那为什么辐射还这么严重？”
“对啊。”大师范蹙眉说道：“我已经裸露在辐射中这么久，还呼吸了这么多口空气，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封余大叔望着那台自行探测车，冷冷一笑说道：“那就只可能有一个结果，那台废物电脑又算错了。”
自行探测车内响起老东西机械而毫不示弱的声音：“如果没有废物电脑，只凭一个自称天才的废物指引，我们永远无法抵达这颗星球，同时我想提醒你，你被我驱赶了数十年，实在没有太多资格在我面前骄傲。”
“你有本事就逮住我啊，废物电脑。”封余大叔嘲笑道。
很明显，在漫漫宇宙航行过程中，飞船上充斥着这种刻薄敌对的讨论，所以无论是帝国大师范还是邰之源都没有任何反应，说起来用整个生命去抗争宪章光辉的封余，人生最后的时光竟然是和宪章电脑在一艘飞船上共同度过，命运的安排确实很奇妙。
邰之源脱下了头盔，然后缓慢地解下防辐射衣，他的头上华发早生，身体极度瘦削，以现在虚弱的身体想要完成这些动作都极困难，然而他依然像是朝圣般慢慢完成，然后向着山崖边走去。
“真的很奇妙。”
他望着山崖下方开阔的海面，迎着海风尽情地呼吸着，喃喃说道：“我不但没有感觉到痛苦，反而觉得很舒服。”
“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感受，所以我确认小家伙你不是在回光返照。”封余漠然说道。
老东西用机械声音解释道：“也许那是因为你也快死了。”
帝国大师范咳嗽着阻止封余把那辆自行探测车推入山崖下进行海葬的强烈冲动，喘息着说道：“你们一个活了差不多一百岁，另一个得活了几万岁，能不能不要天天像小孩子那样吵架？”
自行探测车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这里的辐射确实有问题，强度非常大，但好像对人体没有什么伤害，相反……好像还很有好处，你们可以尝试仔细体会一下。”
封余缓缓闭上双眼，大师范也闭上双眼，然后两个人睁开眼睛，流露出震惊不可置信的神色，几乎同时说道：“是真气！”
对于他们来说，这片山顶仿佛浓罩在充沛的真气之中，几乎只是瞬间，他们就感觉到苍老的身躯内重新充满了力量，那种鲜活的令人感动的生命味道随着湿润的海风滋润着每一颗细胞。
就连邰之源都感受到了，他眯着眼睛望着自己不再颤抖的双手，发现大脑里不时剧痛的神经放电现象，竟然得到了极大的好转！
老少三名旅客缓慢走到山崖旁，望着开阔的海洋，望着远处飞翔的海鸟，望着更远处星星点点刚刚驶入眼帘的船帆，不禁被那股自然的鲜活气息带来的感触湿润了眼眶。
大师范流着眼泪赞美道：“生命啊！你多美好，请你停一停！”
自行探测车里再次响起老东西机械的声音：“这是席勒的诗。”
忽然有另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浮士德，歌德。”
三人愕然回头，大师范望着声音响起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僵硬，啪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痛哭难止。
山崖那头坐着位少年，不知道他何时出现在这里，感觉他又仿佛永远就坐在这里，他身上穿着件剪裁简单，却颇具古意的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蒙住了这双眼也蒙住了这天。
……
……
很多年前的那辆黑车，缓慢驶过联邦宪章广场，看到五人小组的仿古铜雕像，看到军神李匹夫的雕像，然后来到星河公墓。
在沈老教授墓前放一束白菊，许乐提着一瓶酒走到施清海的墓前，他静静望着墓下那个流氓公子，忽然开口说道：
“自从你死之后，我就很少喝别人递过来的酒水，你当时如果不贪那一杯该有多好，现在我们还可以一起喝酒。”
他打开手中的文俊布兰迪一号，缓缓倒进墓碑前的泥土里，微笑说道：“不过如果不贪杯你也就不是施公子了，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我多给你倒些酒，记得再也不要偷人酒喝了。”
邹郁和钟烟花走了过来，分别站在他的身旁，钟烟花想挽他的胳膊，却被他不经意间避开。
钟烟花轻哼一声，蹲下来望着墓碑上那张漂亮的脸，幽怨喃喃说道：“公子哥，你这个朋友真是个禽兽不如的家伙，如果你还活着我肯定找你当男朋友，哪还轮得到他啊。”
邹郁摘下鬓间那朵鲜艳的红花，轻轻放在他的墓碑上。
许乐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当年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忍不住微笑着说道：“现在想起来，流氓的枪法真的挺准的。”
“我不习惯听这些无聊的笑话。”邹郁说道。
许乐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说什么。”
“我和他只有在宪章广场上一起过。”
邹郁沉默片刻后，平静说道：“当时和他在广场上走的那截路真的不长，可惜的是，我明明知道他想要听我说些什么，我却因为奢望能够把那条路拉的再长些而始终没有说。”
钟烟花从墓碑旁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许乐始终沉默无语，然后转身离开。
“我终于知道他最喜欢的人是谁了。”钟烟花望着她说道。
邹郁看着被山风从墓碑拂落、落在泥地上的那朵红花，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熊临泉到了，顾惜风到了，珠子到了，猴子到了，江锦到了，老胡到了，史航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达文西被萧十四妹推上了山，白玉兰到了，所有活着的人都到了，于是七组到了。
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蓝盒三七，许乐挨个给队员们发烟然后认真点燃，众人看着面前的七组牺牲队员墓地，抽着烟议论将来自己应该挨着谁埋着，谁睡觉时喜欢打呼噜。
许乐抽了口烟，看着烟雾缓慢消散于眼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全文终）

后记 有时候
【一】
间客是一本个人英雄主义武侠小说。
两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写间客的时候，我就向大家说明，这会是一个无数旧酒瓶灌着新酒的故事，情节会老套。
我确实就这样写的：许乐逃离东林，在图书馆里遇邰家太子爷，不明身份相识，吃喝玩乐，是鹿鼎记。一个帝国人成为联邦英雄，然后身份被揭穿，是天龙八部。这个故事还有很多我们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里常用的桥段。
不是懒得想新桥段，而是因为间客这个故事是要写与一般人不同的东林石头许乐，那么我想让他在这种经典或者说被无数人用滥了的局面面前做也不一样的选择，从而更加清晰一些。
韦小宝遇康熙后，无论那份少年情谊还在不在，但总之是一主一奴才了，因为康熙是值得抱的大腿，利用、依靠、重视，很多故事里的类似互动，往往都是如此，男主角起先会借势，然后起势再以势压人，冲天而成一龙。
许乐却不会这么干，邰之源是什么样的身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小西瓜是什么来历，同样不会影响到他，对他来说，这两个只是瘦弱幼小需要被他保护的朋友，从未想过刻意去抱大腿或细腿，不仰视也不俯视，管你丫是谁，咱们就是朋友，那么便一直就是朋友下去，关系异常简单而直接。
家国冲突那个桥段也是如此，英雄好汉大丈夫如乔峰在变成萧峰之后的那段日子里还是会惘然无助无措悲愤苦恼直到最后摔破罐子般地狠厉完成自我身份认知，却最终夹在两团阴云之间不知如何自持折了羽箭戳入壮阔胸膛碧血洗了潜意识里的原罪。
许乐不会这么干，也没有这么干。
如老鼠般穿行于首都街巷间，被人人皆曰可杀时，他的心情自然也不会爽到哪里去，但面临指责时他却极少会愤怒，悲愤情绪也少有，所以很难走进悲剧英雄那条末路，因为他很坚定且清晰地知道，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他以前是联邦人，那么就杀帝国人，后来变成帝国人，那自然要多考虑帝国人的利益，立场的转变不是他所能控制，而是他人安排，那么他凭什么因此而背负上道德上的负罪感？
我主观意识上没有犯错，那么我就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后果，这是一种极端自我，极端强大，可以说极端自私却又非常令人惊叹的精神强度，只有臭且硬的石头才能为之。
间客就是本武侠小说，写了太多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如果没有如此强悍的精神世界作为支撑，谁都不可能做到这些，施清海不行，杜少卿不行，许乐也不行。
所谓武侠就是以武道达成自己所认为的侠义之行，所谓英雄就是坚定认为自己所做是正确的，然后不顾面前有怎样的艰难险阻，怎样的鲜血淋漓，都会无比坚定地走下去。
洪七公敢在华山上吼那两句，郭靖敢挥着大巴掌四处扇去，楚留香摸摸鼻子说自己不杀人，王小石把石头扔向那顶轿子时，想必他们的脑海里都充满了这种自信或自我陶醉。
……
……
所有故事里的男主角他们所坚信的正确真的是正确的吗？他们所认为的正义就是正义吗？咱们那位最爱做梦的老祖宗曾经说过一句很正确的废话：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把事物相对性说的清清楚楚，那么为什么还要轴这些？
间客里我夹了很多私货，以后大概会少很多，因为没有什么可夹的了，然而还有一点，其实我一直没有提过。在我看来，道德正义这种东西只是人类社会为了维系自己健康和可预期前进的一些精神律条，就和吃饭性交一样，并不具有什么先天正确性。
帕布尔和七大家谁更道德？施清海和白玉兰的父辈悲剧全部来源于那些家族权贵的恶行，而他们却最终站到了帕布尔的对立面上，这是为什么？
对人类繁衍没有任何好处的同性恋能被社会接受，浪费粮食的酿酒还在热热闹闹地持续，那为什么人们还是格外看重所谓道德正义这种东西？
因为除了大框架上的某些东西，某些书中大人物们坚持的道德评判，还有一些很基础的东西，那些东西论语里提到过，几千年里就有无数人说过，因为很原始，很简单，而很有生命力，这些东西可以融洽社会关系，减少资源分配赤裸争端，可以让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至于又变成非洲草原那么干燥。
那些最原始的道德是什么？不伤害无辜，不牺牲不愿意牺牲的无关者，不说假话欺骗他人的利益，看见有人要掉井里去了，哪怕是你湿了身的嫂子，你也要闭着眼睛拼命去把她救起来，至于其间你有没有眯眼睛，那真的并不重要。
当法律有时候起不到保障作用的时候，比如泰坦尼克沉的那时，比如飞机落到荒岛上的那时，比如地震的那时，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弱小的人需要别人把救生船的位置让给你，受伤的人希望有医生愿意帮助你，我们需要这些。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是可以有，应该有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现在没有多少人愿意提这个东西，更没有几本书愿意写那样一个人，或许是真的不讨喜而且不容易安排情节吧？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但很恼火的是从来没有人相信，而且随着年龄渐长，发现自己有意无意间，还是会触犯一些洁癖所在的区域，这事儿真让我自己讨厌亚……
所以我很想写这么一个人，像许乐像施清海那样的人，这么一个故事，像间客这样的故事，这种冲动无法抑止，在庆余年结束之后，直接导致我开始设计这样的故事及人，大概就是想在这虚幻的世界里告诉自己，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间客正文里没有什么机会唠，这时候说两句：我以前看南方，现在偶尔还看，但你要一个四川人在零八年之后还对它们有太多好感，可能性真的蛮小，当然，我也不喜欢看新闻联播，用一朋友的话来说，我就是一个无聊的无政府主义小市民。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我真的知道什么是错误的，因为那些错误是如此的简单，根本不需要艰深的理论知识，而只需要看两眼。
你抢我的东西，偷我的钞票，我无罪时你伤害我，没有塞红包你就不肯把我的车还给我，你拿小爷我缴的税去喝好酒找女人还像他妈的大爷一样坐在窗子后面吼我，这些就是错的。
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而被我的家人亲人友人所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我看来都他妈是错的。
这是很原始朴素的道德，在很多人看来深具小市民天真幼稚无趣的特点，然而拜托，你我不就是小市民吗？不就是想有免于恐惧的权利吗？不就是想有不平临身时，有个猛人能站起来帮帮手吗？
呃，好像又习惯性地偏题且愤怒了。
好吧，我承认有时候间客就是一个愤怒青年的故事。
【二】
在间客这个故事里，有很多很不错的人，比如许乐。
无论许乐是帝国皇子还是联邦英雄什么的，在这个故事里，因为他的成长环境和莫名其妙的自我修养培训，东林孤儿骨子里始终是一个小人物，然后不断做着大事情。
我写了这么多年书，有很多男主角，江一草，易天行，范闲，许乐，我必须承认自己最偏爱许乐，而且我认为写他写的最好，因为他不装逼，我对他非常有爱。
和庆余年截然相反，那个故事里我最喜欢一干配角，最讨厌男主角，而在间客里，我最喜欢许乐，其次才是施公子，然后是白玉兰和七组那帮男人，邰之源他们依序后排。
某一日我曾经说过，小西瓜是女主角，得罪了一大批和我一样有精神洁癖的女性读者，然而这一次我真的毫不系怀，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男人的故事，好几朵花儿都是女主角。
而在这些花儿里，我的态度很明确，我自己最喜欢邹郁。
我最喜欢邹郁，不知道为什么，戴红花的女生是间客这个故事里唯一一个跳出我初始大纲里的人物，她从玫瑰河畔的雪泥间一跳而起，直接跳进望都青年公寓，跳的如此凛冽而高，让人无法忽视更不可能无视。
所以我曾经有一个设想中的结局，所有事情结束之后，许乐走到望都公寓楼下，邹郁戴着朵大红花迎了上来，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儿，就像平凡的世界里最后结局时那样。
（我最爱平凡的世界，我始终认为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一本YY小说，是我学习的两大榜样之一。）
然而这个结局被我否了，一来对其她的女生不公平，二来对地下的施公子不公平，三来对应该出场抽烟的七组兄弟们不公平。
我真的很喜欢她，再加上沉睡于广场上阳光底的施公子，所以间客这本书里，我认为那一段文字写的最好，甚至让自己有些惶恐，担心以后再也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就算以后的技法越来越纯熟无病，却极有可能丧失了现在依然年轻且肆意泼洒文字的心态。
那段话列在下面。
……
……
〖警灯重新闪烁，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无比尖厉。邹郁披了条灰毛毯，坐在救护车后厢上，疲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根本没有听到身旁的医生正在讲些什么。
她右手紧紧握着那个小东西，平静看着远处人群中依然在哭泣，没有远离的那两个女孩儿。
……
……
当年的她正是青苗探头长尖，在春风里招摇的季节，偏生这一束苗生的挺拔又收敛，向来只令人喜，不惹人多眼。在未婚夫朴志镐死后，她回S3老家散心，却依旧郁郁，回到S1的海滩上，却遇着一个像阳光般温暖自己的花样男子。
她陪他或者是他陪她踏遍了那个小岛的寂寞，然后分离，她没有再恋爱，因为死去的未婚夫和绝情的他。她当了老师，前几天接到了一个令她无比惊喜又酸楚的电话，她抱着教材准备去朋友南相美的基金会商量环山四州孤儿们的教育问题，结果在广场上无比惊喜然后酸楚地看见了他，看着他向自己微笑，然后再次分离。
她叫苗淼，相熟的闺蜜或是家人喊她名字时，心里却只会想着两个青苗的苗字，海岛上那个男人只会宠溺地叫她喵喵。
……
……
她被有希望成为名医生的前男友抛弃，她没有放弃，可爱而天真地想着报复，不是复合，她善良而充满幻想，曾经设想过如果像电影那样，一个联邦特工忽然来到自己的身边，会不会有一段浪漫的故事发生，每当想到这点的时候，鼻梁边那几粒可爱的雀斑便会格外明亮。
然后这个故事真的发生，却又如此突然地结束，她看到电视，奔来广场，看着他在阳光下面微笑，然后看着被推进救护车的那个黑袋开始哭泣，她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遇见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
她叫黄丽，陆军总医院护士，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女生。
……
……
她叫邹郁，他孩子的母亲，以上。〗
……
……
最后那句真好，真有力量，多有她的简单凛冽还有那朵红花的滋润。
好吧，必须承认有时候我确实很文青，但这真的不是病，挺好的。
【三】
间客是一个很认真的故事。
因为对间客有爱，所以这本书写的我自己很满意，拉票单章写的很好，章节名依然如故写的最好，强烈建议大家没事儿干时可以重新再看一遍，呃，我已经很自恋地看了好几遍了。
这本书有没有问题？当然有问题，然而基于保证更新以及有时候发疯一天写那么多字的速度前提下，我认为那些问题基本上都不成其为问题，速度和质量，好看与好，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在开这本书之前，我曾经预计过成绩：一个似是而非的伪星际背景，全面虚化的宇宙战争场面，隔几十万字才会战一场的所谓机甲流，想要大红大卖，这个东西真没有。
然而没有想到最后反响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很多，除了亲爱的你们有一对识人的巨眼之外，咱们也不能低估我自己的努力不是？
我不是一个靠创意架构吃饭的人，因为我这辈子最想写的几个题材早就已经被人写光了，这个我向大家报告过：想写太监，红猪侠写了庆熹纪事；想写骷髅，烟雨江南写了亵渎；想写锦衣卫，特别白和奶牛都开了锦衣题材，月关新书的名字甚至就是俺偷偷得意了多年的名字；就连农夫三拳也被同行用了，俺羞恼无比啊！
但我是靠诚意细节和努力吃饭的人，如果愿意我会有很多新桥段，我这几年成了读书时最瞧不起的摘抄者，我在电脑里没有像蛤蟆那样储备很多开头，却储备了无数有意思有趣有力量的小段子。
无论是人物设计还是情节构造，我都投注了极大的心力，当然，还有那个该死的爱字。
比如简水儿，她就是一个梦，舰长并不是我的梦，我的梦是她小时候演的第一部家庭情景喜剧，那个孤苦小保姆，这个角色投射的是成长的恼烦里的小保姆，那个小保姆是我少年时的幻想对象，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我的世界里再也不可能出现那么美好的女子了。
成长的烦恼里的小保姆长大了，上网后我搜过很多，知道后来的她长成什么模样，知道她后来之所以没有继续演那个电视剧，是因为男主角该死的老妈是个什么教徒，认为如何如何，操，那个在某种意义上毁掉我青春的教徒大婶啊，你咋个会出现在地球上而不是火星里？
小西瓜，就是百万小学堂里的小西瓜，张小燕主持的台湾一综艺节目，我很喜欢那个小女孩儿，总以为如果能生一个女儿像那样就幸福了。
南相美就是韩国的南相美，但不是电视剧里的南相美，是情书里的南相美，写间客时我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用来形容她的词：秀丽……我那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有这个形容词存在。
那天在YY里说商秋，我说忘了商秋的原型是谁，后来想起来了，是越南的那个MM，请记住，是戴眼镜穿套装的那张照片里的她。
提到这些女人，便又有另一个关于旧瓶新酒的说法，许乐和她们的关系看似和张无忌与那些女人的关系相似，实际上却是截然相反，张无忌惘然而不知如何处理，只知被动接受或逃避，许乐则不然，他是主动并且坚定的，只有她们愿意那他就会肯定地全部收进家里去。
是的，他是个很男人的男人，而男人都是种马，显性或者隐性。
张小萌没有原型，怀草诗也没有原型，因为她们比较靠近于不需要有画面感的真实存在的人物，就像间客里的那些男人一样，施公子、白玉兰、邰之源他们都没有原型，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中，存在于故事情节里，随文字而丰满跳出纸面。
萧十三楼是很有武侠味的名字，不仅仅因为是高楼，也是因为灌溉农场有十三层，他父亲就是这样取的名字。
怀夫差就是夫差，兰晓龙却不是兰晓龙，史航，荀夜羽，斯库里更只是我懒病发作的结果，大家伙都知道，取名字永远是我的弱项，好在间客里的人名都偷的还很不错，至少不像以前有那么多的叠字。
八稻真气自然就是霸道真气，大师范府的祖先自然是范小花，也就是范淑宁同学，而花家祖训——真正生猛的角色都是女人——这不仅是指范小花，当然也指叶轻眉。
花家先祖范淑宁君喜欢黑布，是因为她喜欢五竹叔爷，而这一旦去写，便又将是一个杜少卿父母间般的美好故事了。
关于间客和庆余年的关系，有书友做了一张特漂亮的图，清清楚楚写明了其间的关系，我想办法去找到然后呈给大家看。
我以前就说过，这个体系是一个三部曲，三部曲的名字分别是入神、出神，走神，合在一起号称神经三部曲。
但在写间客的开始时，我是死都不会承认的，因为那样看着就没有趣味了，而现在可以说的是，下一本书不是三部曲之一。
除非我要写四部曲。
在间客的最后，许乐行走在两个世界之间，意识或许会永久存留，他会不会长生不死，这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也不是这个故事要讲的问题，更不是叙述的责任，管他去死，哈哈。
故事的最后和最开始，呼应基本都做到了，手镯，老东西，真气，机器，全部都到位了，但写的并不困难，仿佛水到渠成，这样很好。
这么多的人物和细节，基本上没有出问题，这个和写作才能真的无关，只在乎于用心和努力的程度，只在乎于认真二字。
我有时候真的是个很勤奋伟大的人。
【四】
前面说过成绩不错，间客还拿了去年的最佳作品，质量上没有问题，我知道自己担得起那四个字，但真能拿到，还是要靠你们。
谢谢大家的订阅，谢谢大家的表扬。
我从来没有谢过打赏的同学，甚至基本上提都没有提过这两个字，原因其实很简单，就觉得确实是不好意思，而且作为一个贱小市民，我会觉得这事儿非常有压力。
两年了，就这个事情谢谢大家一下。
有很多相熟的同学，这里就不一一点名感谢了，只是忽然非常想提一个ID：遥遥喜欢焦恩俊。
我和这位书友不认识，不知道他或者她是谁，无论直接间接都不知道他或她是谁，但我一直觉得和他或她很熟。
因为你们知道的，我总是习惯于夜晚做事，然后更新，而很多个夜里，我在作者后台里面，总能看到这个ID，然后感觉很好，就像是孤单的夜里坐在电脑前，其实是有人在陪着你在看着你，你并不是在孤单地码字，这里合什说一声谢谢。
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向大家报告一下，在去年我最辛苦没法保证更新被骂成渣的时候，那件事情让我重新获得了很多力量。
某个深夜，网上爆出一情色相关的新闻，我上网去搜索那些图片资料……以供写作之用，咳咳，然后寻找到一情色达人的博客，仔细翻去，竟赫然看见他博客上转载着网友补完的二十七杯酒！
对于我而言，这是何等样的刺激，何等样的幸福感，看着电脑画面，我涕泪横下，敢不拼命？
有看书的朋友会认真地提意见，这个我也表示感谢，但很认真地建议不用这样，因为我真是一个听不进意见的人，我真的很清楚自己的缺点弱项在哪里，但我真改不了，尤其是意见越多时我越不想改，我真是一个很臭不要脸而执拗的家伙。
安静坐在电脑间看曾经写过的东西，我会进步的，而且我相信已经八年时间了，你们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的进步。
有时候我很讨厌你们，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爱你们的。
【五】
间客里有一个叫席勒的人。
在很多时候，他是金庸。
有时候，他是古龙，说过拿着神枪的人不见得是枪神这种台词；有时候他是西班牙人，写风车骑士；有时候他是日本人，写忧国骑士团；有时候他是写灰姑娘的童话家。
有时候，他是写阿甘正传的那个偏执狂；有时候，他会在剧本里写出歌德那句爱你与你何干的屁话；有时候，他是写教父的马里奥；有时候他是国产零零七的编剧；有时候他只是瞎编滥造的我的传声筒。
而有时候他是写雷雨的曹禺。
去年在北京和朋友喝酒，他提起当年从学校出去，时常能看到一个老人坐着轮椅盖着薄毯在医院门口晒太阳——那位老人就是曹禺。
当时酒桌上沉默了一段时间。
讲故事的人都会老去，那些的大脑都会停止转动，到那时只能在阳光底平静地等待，而好在那些故事能留下来。
席勒是个讲故事的人，我也是。
我会继续写故事，然后确保花两年时间、生命里可以计算清楚的一部分时间写出来的故事，对得起你们花的钱和时间、抽的香烟，还有我为之而消耗的生命。
因为有时候，写故事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
……
再见，亲爱的你们。
新书会在七月底或者更晚一些时间发，因为我需要好好准备，到时候我们江湖再见，再在江湖一起漂着挨刀或者砍死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