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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而行
作者：沈南乔
内容简介
 辛霓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十六岁生日那天。 那天以前，她是笼中的金丝雀，空有美丽却没有自由。 那之后，一桩隐秘的意外，将她推向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她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祁遇川。他冷漠、孤独、神秘，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飞鸟，落入她这片原本平静的海，带来了一个多彩的世界。 爱情，总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到来。辛霓奋不顾身，一头扑入这烈火之中，固执地追寻着、守护着。 她以为那就是幸福的终点。但她不知道，早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那双暗中操纵一切的手，就将她编织进了一出无法逃离的剧本。 她说：当你一个人走夜路时，爱会变成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他说：等你走惯了夜路，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需要，你自己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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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风佳丽
车穿过布鲁克林大桥时，东天刚绽出点霞光，曼哈顿还处在黑夜与白昼交界的混沌里。陈致摇下车窗放慢车速，用余光扫着窗外。竖琴般的大桥钢索，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错落有致的建筑都还沉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城市里无数盏灯依然亮着，灯光在黑暗里起伏错落，远远看去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星海。这城市如这星海，浮荡着璀璨繁华，暗里又深不可测，行走其间，指不定就在哪里触了礁。
 
陈致今年三十五岁，三年前来的曼哈顿。他开一辆浅色保时捷；在唐人街有自己的茶叶店、餐馆、珠宝店；在哈德逊河边有一套带车库的高级公寓；新近更是在贝塞置了套用来养老的乡村别墅。
 
这一切来得不容易，他比别人更懂珍惜，所以他每天都会早起一小时，开车在这座电影里无数次被外星人蹂躏的钢筋森林里逡巡，只有这一刻，他才能如梦初醒似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爷真混出来了。
 
他准点到了坚尼街自己的餐馆，早茶已经开始供应，店里人声鼎沸，声部最高的仍是粤语，其次是普通话，间或夹杂着点英文——这些声音准确地展示了唐人街里的生态。
 
店长满脸掬着笑将他往楼上的包间引，穿堂过室之际，那几个黑里俏的广东服务员朝陈致抛去媚眼。陈致虽然谈不上多俊美，但高大英挺、衣饰精良，颇有一派钻石王老五的风流气质，在女人那里受欢迎自不待言。
 
陈致即便对她们看不上眼，但心里也受用，乐呵呵地抬腿往楼上去。
 
包间里放着今早新出的报纸，插瓶里新换了几枝百合，后厨专门为他做的精致小点一样样摆上来，他慢吞吞地享受这供养，一点点消磨漫长的时间。
 
陈致看完报纸，又看了好长一阵K线，早市过了。楼下传来打扫收拾的声音，后厨亦传来哗哗水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他将报纸折好，正待要起身，底下后厨传来“啪”的一声闷响，像是湿毛巾抽打肉体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叫骂：“叼你老母咩，你食饱无屎疴啊！你个瘦骨仙、贱精、扑街，迟早做鸡嘅，你喺呢度扮么乜嘢叉烧！”
 
一听便是后厨刷盘子的广东阿婆，陈致有点听不下去，推开后窗往下看去，一眼却看见水池边的那一人。
 
极美丽的女子，纤柔白皙，白得简直要发出光来，他一瞬间便由她联想到泛着月晕的明月。
 
他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来，快步出门下楼，嘴角噙了丝不怒自威的笑，对那阿婆讲：“我第几次警告你不准在这里撒泼了？”
 
陈致说得一口好普通话，听不出他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
 
麦阿婆显然是怕这位陈先生的，偾张如斗鸡一般的愤怒渐渐收拢了翅翼，她结结巴巴挤着普通话：“陈生，她抢我事做。”
 
她瞪了旁边的瘦白女子一眼，这才彻底冷却。她沧桑的脸上有着典型的唐人街华人的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们钱。
 
管事的见出了乱子，连忙跑出来打圆场。三两下搞清状况后，他简明扼要地向陈致解释：“麦阿婆说阿June趁她去解手的工夫，把她洗过的盘子又投了一次水，抢她的业绩。”
 
陈致的餐馆不按美国规矩走时薪，而是施行计件计费制，防的就是小工偷奸耍滑。
 
陈致悠悠转向June，借机好一阵打量。这女孩果然生了一副绝佳皮囊，她明明长着鹅蛋脸，偏瘦出了个尖下巴。略丰腴的双唇彤红艳丽，唇线的最末端自然地上挑，仿佛时刻带着笑意。陈致必须承认，这是任何男人都抵抗不了想去吻一吻的一双唇。
 
如果不看她的眼睛，这张脸应该是常年处在温室里，未历过任何风霜的。但对上她的眼睛，陈致先前升起的那点绮念像被兜头泼了瓢冰水。
 
那是陈致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外眼角微微下垂，自然带着几分无辜、几分迷离、几分亲切，只是鸦翼般的长睫将那双眼睛遮得过于云隐雾罩，而那眼睛里透出的神气又那般冷漠。
 
陈致见过拒人千里的冷漠，却从未见过这种目中无人的冷漠，即便看着他也像没有看着。陈致想了好一会儿，才为这种冷找到一个定位：这冷源自没有任何渴求的超脱。
 
这种冷不该属于这样年轻的女子，陈致在心里推测她的来历与遭遇。
 
到了国外还混唐人街的只有三类：偷渡客、妓女和早年被卖猪仔的华工。她无所依傍地在唐人街出道，必是偷渡客，沦落到刷盘子恐怕既无背景也无一技之长，连英文怕都讲不利索。这样好皮相的女子千辛万苦地偷渡来美国，又怎肯甘于一世和油污做伴？迟早是要仰仗皮肉资本，往风尘路上堕的。
 
想到这里，陈致偃旗息鼓的欲望又开始冒头，他带了点救风尘的心态，眼神轻浮地盯着她被麦阿婆用洗碗巾打红的胳膊，放柔了声音：“唷，疼吗？”
 
June像没听到他的关怀，也没有就先前的事情解释，径自脱了两只皮手套，朝管事的说：“今天的薪水不要了，给她吧。”
 
虽是不在意的语气，但有些凛然。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哎！”陈致朝她的背影伸了伸手，又转向另一个洗碗工，“到底怎么回事？”
 
那妇女看得仔细：“阿June确实没有占麦阿婆便宜，她是把她的盘子投了一次水，但拿起来还是放在麦阿婆那边，没有抢她的工。”说罢，她转向麦阿婆，“阿婆你也太暴躁，看见阿June洗你的碗，二话不说就拿湿毛巾打人家。”
 
管事的听了有些稀罕：“她自己做事慢，拿最少钱，还有工夫不求回报地帮别人？”
 
那妇女似乎也忍了麦阿婆太久，把牙一咬再咬，豁出去了似的指控：“我看是阿June做事讲究，看不惯麦阿婆洗完盘子不投，直接用脏毛巾擦干了事吧。”说完，她长出了口气，煞是解脱。
 
麦阿婆立马跳脚，正要开口脏话伺候，却被管事的喝住：“我说你一把年纪怎么手脚比年轻人还利索，原来你就是这样洗的盘子？”
 
麦阿婆不服，愤指她干过所有的餐厅都是这样洗盘子的。
 
陈致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全唐人街都这样干，我这里也不行。你去领了今天的薪水，以后别来我这里了。”
 
陈致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中午来店吃东西的多是附近学校的小孩子，他这人谈不上原则正义，偏极爱护儿童，所以对店里食材、卫生要求格外严格。
 
气咻咻打发走了麦阿婆，陈致忽又想起那阿June，连忙驱车去追。
 
他先是去了坚尼街公交站，没有在人潮里找到那张脸后，又驱车去了地铁1号线，遍寻不得后，他只得赌一把似的开去附近的教堂——美国教会是这些偷渡客的避难所。
 
他匆匆穿过教堂前厅，终在教堂后院的草坪上看见她，她正给一株开得过于繁盛的九重葛修剪枝叶，这大概是她另一份生计。
 
陈致深吸了口气，走到她背后：“Hi，June！”
 
June回眸的瞬间，陈致眼前有一霎的晕眩，仿佛她身后嫣红如霞的漫天繁花都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June看着他，不惊不疑，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等他道明来意。
 
陈致的手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他在心里骂了句，真是个妖精。脸上还是很快挤出个成熟男人该有的笑：“刚才的事情我已经弄清楚了，作为餐馆的负责人，我向你道歉。”
 
June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看透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好，我知道了。”
 
“你的手臂……”陈致目光去寻她臂上的伤，有些肿了，“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June嘴角一动，像是笑了：“去医院涂点消毒水然后回来？”
 
陈致也觉得自己有点蠢，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中午了，不如我请你吃饭？”
 
“谢谢，我中午还有别的工作。”
 
陈致不依不饶：“要不我送你去？”
 
June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好吧，你去那边等我。”
 
陈致心花怒放，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正午的阳光很烈，不到一刻钟，西装革履的他已经热得不行，June那边却丝毫没有要停工的意思。但越这样受煎熬，陈致心里越舒坦，他从来没这样贱不嗖嗖过，这感觉真新鲜。
 
过了四十多分钟，June走到汗流浃背的陈致面前，垂下眼帘俯视他：“走吧。”
 
她也不等他，自己快步往教堂里去了。
 
陈致跟着她领了薪水，拿了救济面包。她把法棍从中折断，连同一个苹果派，一小袋黄油递给陈致，算是请他吃饭。
 
陈致喜滋滋地咬了一口，带她往车上走去。
 
掉车上马路，他故意炫了车技——杂志上说，这是最能引发女人心潮澎湃的十大行为之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幼稚。
 
“瓦里克街137号。”她言简意赅。
 
“这份工作是什么？”陈致用余光瞥着身旁专心吃东西的June，有细微的面包屑沾在她润泽的红唇上。他想伸手替她擦了，却又不敢造次。
 
“家政。”
 
“哦？”陈致来了兴致，一个美丽的会做家务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完美得如虎添翼，他开始盘算小九九，“你会煮东西？”
 
“你是说煎蛋和把黄油抹在吐司上？”
 
不做饭，看来是收拾家务，陈致又幻想出她穿着女仆装跪在地上擦地的画面，差点没把车开沟里去。
 
“帮忙照看一对双胞胎。”
 
“报酬应该很不错……也很辛苦吧？”
 
June点点头。
 
“何必把自己弄这么累？女孩子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要珍惜啊！”陈致别有用心地说。
 
June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来美国？”陈致换了一个话题。
 
“因为在国内受到了迫害。”
 
陈致失笑：“我又不是移民局的。讲真，国内有什么不好，何必来美国？”
 
“那你为什么来美国？”
 
“养老。嗳，你国内老家是哪里的？”
 
June突然向他投去一个“你问得太多了”的眼神。
 
气氛骤然尴尬。少顷，June指着前方不远处：“那个电话亭边停一下。”
 
“明天你还会去餐馆打工吗？”停下车后，陈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生怕她说不，他连忙又补充，“麦阿婆被炒了，我们餐厅需要你这样的员工。”
 
“明天再说。”June双腿移出车外，回头，眼神从他脸上滑过，“谢谢。”
 
陈致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那眼神攫走了，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活泛过来。
 
距明天早上还有十八小时，一千零八十分钟，六万多秒，今天注定难熬。
 
陈致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忙时玩儿命各国飞，闲时就静静待着。每天早晨，他会准点在自己的餐馆过早，然后雷打不动地去自家珠宝店看看，逛到下午去自己的茶店来一壶下午茶。他没有夜生活，不是力不从心，而是单纯觉得没意思。在国内白手起家那些年，灯红酒绿里摸爬滚打，从要几十个串儿就欢天喜地到蘸点芥末都要用块鲨鱼皮现磨；从看见个锥子脸长腿的女人就激动到现在嫌陪酒的女明星腮骨削得太过。堪破了色相，一切都那样索然无味。
 
他没有生活目标，一切都是惯性使然，习惯性地往高处攀，习惯性地滚财富雪球。June的出现，像粒石子砸进他一潭死水的心湖，那里面有了点涟漪，有了点荡漾。他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一天，但他事后想来一点也不气恼，他倒要看看她有本事牵他走多久。
 
踱进珠宝店，店长和伙计正忙着招待一个旅行团看宝石。国内的旅行团埋单相当豪气，不到十分钟就卖了好几粒克拉钻。
 
陈致正陶陶然，电话响了，却是顾连娜。他接起电话一听，对方晚上想请他去看芭蕾舞。他对顾连娜的邀请一向缺乏兴致，今儿兴致就更缺乏了，但语气反而更温柔：“七点半？我去接你。”
 
当初是陈致先撩的顾连娜，她不是他好的那口。不知道顾家怎么培养的，明明是个端正的姑娘，非把人往古典大家闺秀上拗，害得他们家这三十多岁的大小姐开口必带着点莎士比亚的诗意。陈致犹记得他俩初次约会，对方选了个下雨天，两人撑了把伞傻兮兮地去公园，拍默片似的走了半个多小时，对方才幽幽说了句：“这阴柔缠绵的天气，恰是五月里最好的风景。”
 
酸得陈致从此将她代称为“阴柔缠绵”。
 
但架不住人家有间银行做陪嫁，娶了这样的老婆，勉强也就挤进上流社会的门槛了。
 
那边，顾连娜又说了几句什么，言语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矫揉的嗲气。
 
这类大小姐对男人是最有分寸的，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态度对男人，一点也不能偏差。这是怎么了，她对他的态度更进一步了？陈致正疑惑间，招待完客人的经理走了过来：“陈哥，有个事儿，那颗火油钻怎么镶？”
 
“什么火油钻？”陈致蒙了。
 
“就是那颗九克拉的镇店之宝啊，您不是要拿它向顾小姐求婚吗？”
 
“我什么时候……”陈致忽然抚额，“坏了！”
 
他上周带顾连娜来珠宝店玩，恰好店里来了一批尖货，顾连娜一眼就看中那颗九克拉的圆钻，爱得不得了，当即要回家拿支票簿。偏他轻浮，来了一句：“取什么支票簿，这就是你的东西。”
 
当时他是奔着娶她去的，见她喜欢这钻石，随口说句拉近关系，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们都当他这是要预备求婚了。
 
陈致莫名抗拒：“先放着。”
 
说罢恹恹地回去了。
 
入夜，他给顾连娜打了个电话过去：不舒服，晚上的芭蕾舞会去不了了。
 
泡了个澡，他给自己倾了杯拉菲，早早睡了。支离破碎的梦里，全是June的影子。
 
次日早上起来，陈致问自己：“你疯了吧？”
 
他赶紧挂了个电话给顾连娜道歉，对方等铃声响到了头才接起，起初有几分拿乔，不一会儿便被他逗弄得溃不成军，又向他约了改天去骑马的时间。
 
陈致想，他在顾连娜这样的女人这里都能所向披靡，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在一个黄毛丫头那里乱了阵脚。
 
他故意慢悠悠地出门，故意慢悠悠地往餐馆赶，到了地方也不急着直奔目的地，而是在楼上吃完早餐，才做巡视状去了后厨。然而她竟没有来。
 
太羞耻了！陈致跟有表演型人格似的在那里演了半天，灯亮了，发现台下观众居然压根没来。
 
他挟裹着一股无名火，直奔教堂。那里也没人。
 
他的方寸登时乱了，她怎么了？是病了，是出意外了，还是被人捷足先登？抑或是从此消失了？
 
哪一条设想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他没头没脑地把车开去瓦里克街137号，找地方泊了车，怔怔坐在车里头，他不相信自己这么在乎一个刚见了一面的女人。
 
但流逝的时间却让他相信。他足足傻等了三小时。三小时后，他看见她从一扇门后出来，再见她的瞬间，他被荷尔蒙淹没。他对自己说，他要这个女人，无论如何。
 
他开车偷偷尾随着她，她不疾不徐地走着，和她迎面而过的人都回头看她，她却不做任何回应。她对自己的美毫不自知，像走在一座寥落的空城。陈致不遑他瞬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行走过处都变得模糊、虚无，只有她越来越明晰。
 
陈致跟着她走了两条街区，见她走进了一间胶囊旅馆。
 
陈致将车泊在旅馆对面，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二十多层的细高大楼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两平米见方的玻璃窗格，这让有点密集恐惧症的他呼吸一滞。
 
彼时不过下午五时许，潮闷了一整天的曼哈顿忽然起了大雾，白雾从天边涌起吞没暮色，迅速从四面簇来，攻陷了整个曼哈顿。白昼掉进了黑夜，但这风起云涌的变幻在曼哈顿并不罕见。
 
陈致打开车灯，然后对面旅馆大厅的廊灯亮了，紧接着，他头顶上无数盏灯渐次都亮了。在幕天席地的雾霭里，那五色光亮迷蒙如孩童惺忪的睡眼，又像是万花筒里的浓彩色片。
 
June就活在那片迷离而斑斓的光里，活在小小一方水晶棺里。
 
他想起年少时在录像厅里看过的一部老港剧，王家卫拍的，绝色的长腿美人躺在逼仄的三尺矮床上自渎，那一幕曾是他的欲念之火。如今他这样想象着阿June，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整个灵魂都开始摇荡。
 
他的性意识萌醒得很早，但他爱一个人的意识直到这一刻才迟迟醒来。
 
这爱来得莫名其妙，这爱来得摧枯拉朽。
 
次日，陈致在餐馆见到来上工的阿June。
 
他耐着性子等阿June忙完，再使人将她叫进包间来。
 
“坐。喝茶。”陈致将内心的狂浪收拾得很妥帖，笑吟吟对阿June道。
 
阿June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支在桌上，用纤长的食指托起尖俏的下巴：“有事？”
 
陈致不急不慢地拉家常：“June啊，你来曼哈顿多久了？”
 
“半个月。”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噢？比方说拿绿卡，或者多赚点钱寄回去，或者，哪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阿June像是认真想了一下，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陈致被噎了一下：“是这样的，阿June。我打算找一个信得过的住家用人，我思来想去，觉得你非常合适。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考虑。”阿June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信不过你。”
 
陈致喝口茶压了压那种噎得慌的感觉：“你一天打三份工，风吹日晒，居无定所，日薪才不到一百美元。如果接受我的聘请，你可以有一间能看到哈德逊河景，有独立卫浴的卧室，你只需要做做家务就能拿到至少两百美元的日薪。这样的好事，你真的不要考虑考虑吗？”
 
“来得太快的好事就像鱼钩上的饵，陷阱上的肉。陈先生，不要再打我主意了。”
 
阿June神情变得严肃，她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陈致快速跟上，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追出门外，他觉得自己错了，像June这样的美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他拉住阿June，打出诚恳牌：“June，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你何必这样拒人千里？”
 
阿June抬头，嘴角一翘，笑里有一丝嘲讽的意味：“你喜欢我什么？你知道我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先生，看过《聊斋》？被皮相迷惑的人，很可能招惹到一只画皮鬼，你就不怕吗？”
 
陈致不禁又重新审度面前这个女子。
 
是啊，他从来还没在哪个女人面前这样失态过，见了区区几面，魂儿都被她勾走了，难不成她真是个来噬他心的画皮鬼。
 
见他怔住了，June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她的走姿依然那样漂亮，妩媚里透着潇洒。
 
直到她走出十米开外，陈致才猛然惊醒，他冲上前去再度拉住她，将她扳过来，逼视她，语气里也透出了点决然的狠劲：“就算你是个画皮鬼，我也认了。”
 
June定定盯着他脸上兽性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是有层次的，各种意味层层递进：“陈先生，你这样的表情，我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
 
陈致沉迷在她那一笑里，无意识地问：“什么样的人？”
 
“赌红眼的人。”
 
陈致如遭当头棒喝，脸上的偏执、决绝、狠戾很快渗到面皮下，仿佛从未出现。良久，他才说：“June，我不管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走。我要和你赌一把，要么赢全部，要么输全部，筹码就是我的一切，你……肯接受吗？”
 
等了好久，等到他说这番话时的霸气全都泄掉，等到他芒刺在背，等到他灰心丧气，她说：“为什么不？”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从见他第一眼起，June就洞穿了他的心思。她其实是需要他的，她需要他的援手，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将她隐匿起来。她的欲擒故纵不过是想看看，他可以为她奋不顾身到什么程度。
 
June搬进陈致家述职那天，正是陈致和顾连娜约好去骑马的日子。
 
陈致跟June交代完事情后，装备齐整地出门。
 
车已经开在去马场的路上了，他却忽然掉了个头去了Whole Foods Market。
 
陈致选了上好的雪花牛排和松茸，买了海鲜和水果，想了想，又千辛万苦地跑回唐人街找了只土鸡。
 
家里没有吃的，他不想June饿着，更不想她吃块面包了事。
 
打开家门时，June已经做完了家事，她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抽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淡蓝的薄荷味烟雾缭绕着她，因背着光，她修长柔美的身姿呈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剪影。
 
陈致走了片刻神，在她回头看他时，上前抽掉她手指间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好好的女孩子，抽什么烟？”
 
她答：“也是。”从善如流地将剩余的大半包烟丢进了垃圾桶。
 
陈致满意极了，决定犒赏她：“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他献宝一样把食材举到她面前，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没想到她说：“这些东西我都不会弄。”
 
陈致讪讪收回手，笑道：“我做，你吃。入职大餐。”
 
说完，顾连娜的电话到了，陈致走到一旁接听。对方语调不高，语气却尖锐高冷：“陈致，你迟到了。”
 
陈致忽然没了和她周旋的心，语气疏离客套：“抱歉，顾小姐，我有事去不了了。”
 
“你确定？”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电话被掐断。
 
被挂了电话，陈致有一瞬的恍惚、失落，他默然走回June身边。
 
“你怎么了？”June问。
 
“刚才我的理财顾问告诉我，我的投资全赔了。”
 
“赔了多少？”
 
“大概，值一个华通银行那么多。”
 
“我帮你把东西放冰箱？”
 
“不，打电话帮我再要只龙虾过来，晚饭吃好点。”
 
“然后去跳楼吗？”
 
陈致忽然失笑，紧接着阿June也笑了。
 
晚餐很丰盛，中西合璧，龙虾刺身、牛排松茸，还有锅鸡汤，一切都出自陈致的手，June偶尔帮手。
 
June用眼神赞了大厨陈致。
 
陈致受用得很，道：“男人都好吃，好吃到一定程度的，都会烧菜。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味道。”
 
开饭前，June做了饭前祷告。
 
待她祷告完，陈致有些不信似的：“你真信基督？”
 
June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来美国前背《圣经》是为了多条留下来的途径，但现在真的信了。”
 
陈致听说过有人在偷渡前背下整本《圣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虔诚的新教徒，一到美国就直奔教堂，告诉牧师他在国内的悲惨经历，比如受到压迫，或者不公正待遇，然后在教会的帮助下，取得三年居住权。陈致不希望June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他怕掌控不住。
 
他瞥见阳台上有一本《圣经》，半开玩笑道：“我不信你能背整本，我考考你。”
 
他拿过书，竟是英文版，他随手翻了一页：“Gen1:16 And God made the two great lights……”
 
“the greater light to rule the day, and the lesser light to rule the night: [he made] the stars also.”June不假思索。
 
“你的英文很棒。”陈致的语气有些复杂起来，一如他的心。
 
他以前看《西游记》通天河一章，众人不知河水深浅，八戒提议寻块鹅卵石丢入河中，若是河里溅起水泡来则水浅，若是咕嘟嘟沉下有声则水深。众人丢了块石头下去后，惊得八戒连连称“深”。
 
而这一试给陈致带来的震惊，不亚于亲眼见自己用来问路的那块“石头”是怎样咕嘟嘟沉入通天河的。
 
June这潭水……真深，他可泅渡得过？
 
“骗你的……”June仿似洞穿他的内心，喂他定心丸，“我从小就信教。”
 
“英文也是从小就学的？”
 
“嗯。”
 
陈致决定不想那么多，纵她是三千弱水，他能取一瓢饮也够本。他温存地为她盛了鸡汤：“补一补，把脸吃圆点更好看。”
 
June鼓起腮：“这样吗？你确定？”
 
陈致再度失笑。
 
二人正聊得高兴，门外却传来门铃响。
 
陈致百般不情愿地起身步去，往猫眼里一瞧，来人竟是顾连娜。
 
他脸色变了变，还是将门打开。
 
着骑马装的顾连娜朝他冰冷一笑，颇有好莱坞黑白片美人的高傲姿态。
 
不等他开口邀请，她利落地穿堂过室，在离餐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打量着正在切牛排的June。
 
June朝她一笑，抬头问陈致：“陈致，需要再拿一套餐具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都没有要起身意思意思一下。
 
顾连娜转头，仰脸问：“陈致，你所谓的有事，就是和这个洗碗工吃晚饭？”
 
陈致原本有些尴尬，听她这样咄咄逼人，尴尬变成不悦：“顾连娜，你在我饭馆里插了眼线？”
 
“没错，我父亲认为有必要对你做一个长期的背景监察。”
 
这时的顾连娜再没有阴柔缠绵的气质，她露出尖刻蛮横的真面目。
 
顾连娜再度审视June：“是有几分姿色……陈致，我不介意你用牛排、龙虾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孩上床，甚至不介意你未来有一些地下情人，但我介意你不分轻重。我想我有必要对你重新进行评估……”
 
“不必要了。”陈致厌倦道，“顾小姐，我另有所爱了。”
 
“另有所爱？”顾连娜气得嘴唇发抖，她俯视着June，“那请你介绍一下你的爱人，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哪所大学毕业，能给你什么助力，能给你子女什么样的教育？”
 
第一个问题就难倒了陈致。
 
顾连娜诘问道：“陈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的理想是上流社会，是上东区的别墅。你觉得凭你一人之力可以实现这个理想吗？”
 
陈致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从柠檬上拣了点龙虾，浸入山葵酱里：“但现在我的理想变了。”他指着对面的June，“我的理想变成了这个女人。”
 
顾连娜有些站立不稳：“陈致，你太肤浅了。你让我失望透顶。”
 
她快步朝门口走去，在拉上房门那一瞬，她说：“从此以后，通往上流社会的门对你永远关闭。”
 
门“砰”的一响，害陈致和June面面相觑。
 
“你真会让女人伤心。”June摇头。
 
“我真的很肤浅吗？”陈致和她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恋爱脑倒是真的。”June举起红酒杯。
 
“我可以追你吗？”陈致喜欢她的坦荡劲儿。
 
“我不好追。”
 
“那是追你的人无能。”
 
“哈！”June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June，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叫辛霓。”
 
“辛霓……”陈致将这个名字细细咀嚼，又揣进了心里，“辛霓。”
 
听闻陈致在贝塞有栋乡村别墅，辛霓动了去看看的心思，陈致寻个闲暇带她走了一趟。
 
贝塞其实是宜居的，小镇干净宁谧，建筑普遍矮小精致，很有点异国田园味儿。他的独栋在冠顶公园附近，全落地窗纯木结构的两层别墅，进门便是六百平米的草坪。
 
辛霓上下参观了一番，露出喜欢的意思问：“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陈致慢吞吞说：“太空了。”
 
“我觉得这里很好。”辛霓抬头看着客厅的大吊灯，眼睛里映射出水晶灯的璀璨光芒。
 
她有些出神，像是在憧憬于此生活的场景。
 
陈致被她的样子打动，拍板道：“我们明天就搬过来。”
 
陈致雷厉风行地带她购置了一批家用品，又雇人做了全面清洁。次日他们搬了过来，一手一脚将这里布置成一个家的样子。
 
辛霓不会做饭，陈致每天便早早叫她起来，驱车带她回唐人街过早。
 
昔日的单人包厢变成了二人世界，餐馆的女服务员见了辛霓，恨不能用眼神戳穿她的脊梁骨。
 
陈致一切生意都不避讳辛霓，他乐得带她见识他的成就。很快，陈致所有店面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了这位准老板娘。
 
陈致固然热火朝天，辛霓却波澜不惊。陈致带着她，她当工作一样跟着，陈致不带着她，她便有自己的生活。
 
她非常恪守职责，每日一早替陈致打点好衣装，然后慢而细致地将家政做好。每天傍晚她都要去长跑五千米，周末准时上两堂自由搏击课。那拳馆是黑人开的，学生也多是黑人。学员交手粗暴残忍，辛霓初时总是要落一身伤回来。
 
因嫌头发碍事，辛霓将一头如瀑长发削短。陈致是个传统男人，为此别扭了好几天。他疑心她学搏击术是为了防他，便总拿《天龙八部》里“抓破美人脸”的桥段影射她，劝她放弃。
 
辛霓终究还是坚持了下来。渐渐的，她再也不会满身挂彩地回来。
 
有次陈致去看她上课，发现不管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多快，她都能找到一个不挨打的躲避方式。在和同级别对手的较量里，她偶尔还能伤到别人。
 
夏至后，陈致很做了一段时间“空中飞人”，忙到时序入秋，他才闲了下来。
 
大抵受够了花花世界里的热闹，他很乐意安安静静地守着辛霓。她浇花，他便帮着修剪枝叶；她做家务，他便收拾食材；她去跑五千米，他豁出一把老骨头跟着。
 
辛霓替他无聊，想了想，提议一起环美自驾游。陈致对这场孤男寡女的长途旅行充满期待，平均每二十分钟要冒出一个情趣满满的联想。
 
旅行开始后，他才发现辛霓醉翁之意不在酒。
 
每到一个州，她关心的不是当地美食、自然风光、人文历史，而是形形色色的旧货市场、寄卖店、典当行。
 
辛霓看得多，说得少，偶尔认准一家店，便大方出手淘换些字画、瓷器、金石。
 
那日路过马里兰州，陈致见辛霓和一个年轻店主软磨硬泡，非要买他喝茶的一只杯子。
 
陈致从未见辛霓那样执着过某种事物，便上前借那茶盏一看，旧旧的青色，敞口小圆底，像只倒扣的小竹笠，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陈致茶生意做得不错，却不嗜茶，更不懂茶器，他见那杯子长相粗朴，也不像什么宝贝，便问辛霓：“他开价多少？”
 
“他没有开价，说是自己用惯了，怎样也不想转卖。”
 
“你那么想要？”
 
见辛霓点头，陈致走上前把那年轻店主肩膀一拍：“你店里最贵的东西是哪一样？”
 
店主听他这样问，无比小心地从身后的保险柜里端出一只托盘，托盘上有几粒钻石，他指着最大的一粒道：“三十万美元。”
 
陈致拿起放大镜一看，食之无味道：“克拉大切工差，买回去还要重新切。”
 
他漫不经心将那粒钻石丢回托盘：“买钻石送那个杯子，成交？”
 
店主眼睛一亮，答应得无比爽利：“成交！”
 
回到车上，辛霓爱不释手地对着阳光把玩那个杯子。
 
“什么宝贝，这么喜欢？”
 
辛霓眼睛眯成月牙状，露齿明媚一笑。
 
陈致心里荡漾了一下：“那这三十万就花得值。”
 
辛霓把杯子递到他面前：“给你喝茶用？”
 
陈致一脸嫌弃：“不要。太丑。”
 
“肤浅的颜控。”辛霓取笑他。
 
陈致忽然心念一动，他将丝绒盒子打开，那粒大钻石明晃晃地闪了道光：“回去给你做只戒指怎么样？”
 
辛霓听出了他的意思，笑意渐渐收拢，她垂头敛眸，半晌没有说话。
 
陈致情难自禁，试探性地抓起她的左手，见她没有动，又将那细滑柔荑握入掌中：“阿霓，嫁我？”
 
中国男人是不善求婚的，和一个女子交往得水到渠成了，一句“什么时候把婚纱照拍了”就算是表了态。陈致原也在飞来飞去的空当里想过，将自己那粒九克拉的火油钻镶了，然后举它于那碧瓦朱甍的人间至奢华处，跪着求她嫁他。
 
但不知缘何，他觉得于此一刻、于此一地这样轻描淡写的求婚才是合时宜的——她可以当真，也可以当个笑话。这是中国式的委婉，也是中国式的自卑。
 
辛霓不再低着头，微蹙着眉静静看他。她的眸子对着他，心与神却在很遥远的地方。
 
良久，辛霓的眉轻轻舒展开，她淡淡地，义无反顾地答：“好啊。”
 
陈致不傻，他读懂她的腔调。她不爱他，但可以嫁给他。
 
他比谁都清楚，辛霓内心里有多么清寡，她像支没有芯的蜡烛，他的爱再热烈如火，也没法将她点燃。但这都不要紧，她答应嫁他了。他不怕貌合神离，好多年前有首歌是那样唱的：谁说爱人就该爱她的灵魂？
 
旧金山是他们加州游的最后一站。
 
比起曼哈顿，旧金山的唐人街更有中国味。四下里一走，久别故里的陈致开始思乡。
 
陈致从一个推车上买了两碗豆花，请辛霓品尝。
 
“这是什么？”辛霓指着那碗拌着红油辣椒的东西问。
 
陈致指着卡车上大大的“豆花”二字。
 
“这也是豆花吗？”
 
陈致忽然笑了：“阿霓，你是福建人还是广东人？”
 
“为什么这么猜？”
 
“喜欢鲜甜口味，连辣豆花都没见过，只好往那边猜。”
 
“怎么不能是江浙人？”辛霓不服气。
 
“你身上没有江南女子的味道。”
 
他伸手够她，牵她坐在他身边：“你家乡在哪儿？”
 
辛霓语气里没有一丝离愁别绪，淡淡道：“我没有家乡。”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是的，她和所有人不同，她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怎么可能？”陈致待要细究，却见辛霓的目光投向了二十步外的一处。
 
那是一爿门脸老旧的小店，色泽阴沉，夹在文彩辉煌的楼宇间，有点不合时宜的突兀。
 
辛霓缓缓起身朝那边走去，却没有进店，而是仰头望着橱窗玻璃后的一幅画。那是一幅用贝壳雕成的凤穿牡丹图。
 
陈致跟过来，将那幅画细细一打量，来了兴致：“这贝雕手艺真了不得。咱们进去看看。”
 
他二人走进店里才发现别有洞天，小店门脸小，里面空间却很大，不惟大，而且还被人用柜子、多宝阁、屏风、花墙隔得幽深曲折。里面的货物也并没有规整地摆放在柜台里，而是看似随意地摆放在墙柜上、桌上、地上。货品五花八门，有中国仕女画，也有孩子玩过的彩绘木马，更有西洋的雕塑和座钟。
 
与其说这是间商店，倒不如说是一座回忆博物馆。
 
店里安静得诡异，陈致惦念着门口的贝雕，不禁发声询问：“有人吗？”
 
花墙后传来几声咳嗽，算是应答。
 
“老先生，门口的贝雕卖吗？”陈致问道。
 
辛霓走到另一侧，从红木箱子上拿起一支青铜烛台，她从烛台下找到机括，轻轻一拨，烛台登时张开花瓣，变成一朵青铜莲花。她看得出神，全然没有注意花墙后有一位老人走出。
 
那老人被她的侧颜吸引，发出一个猝然的、惊疑的声音：“大小姐？”
 
辛霓双肩猛地一颤，像突然被无形的子弹打中。
 
陈致错愕地看着辛霓，又看着那个年近古稀、干瘦病弱的老人，一时呆在了原地。
 
辛霓放下那支烛台，没有回头，哪怕一丝迟疑都没有，径直走掉了。
 
陈致仍泥胎木塑般站着，这戏剧化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就像明明看见台风过境，却没留下半分痕迹。
 
他是不是听岔了？那老人叫她大小姐。这称呼太陈旧，比他满屋子的老古董还要旧，他一点也不能把这个称谓和辛霓联系在一起——
 
但辛霓落荒而逃了。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陈致眉头纠结成一团。
 
老人置若罔闻。陈致本能地不想再探究。也许是个老糊涂。
 
走出店门，陈致看见辛霓远远站在街头，惊弓之鸟一般棱棱挣挣的，像是刚从一个梦魇中醒来，又像是沉淖进回忆的泥沼。他们之间隔着一百来步，他可以轻易走去她的身边，但他没有那样做，他知道她心里有另一个世界，但他不知道怎么走才能抵达。

第二章 楚门世界
辛霓出生那年，正值辛家迁大屋。
 
大屋是镜海市中心老街上最气派的一所清代民宅，清朝时住过内阁侍读学士，民国时住过军阀，新中国后住过一个从内地来的满族遗老。那满族遗老过世后，子孙远渡海外，这宅子便空了下来。
 
镜海市政府一度想收回这间大屋的业权，但既不能强征，又拿不出钱买，更找不到一块好地皮换，巴巴和那遗老后人交涉了十余年，却在那一年被辛霓的爸爸辛庆雄用九位数的天价拿了下来。
 
几个亿现如今也许不够内地富豪在镜海一夜豪赌，但在20世纪末，还是足可以得一条加黑加粗的头条标题的。
 
大屋天价易主后的半个月里，镜海数十家媒体都在不遗余力地八卦这间豪宅，当然也不忘顺带把辛庆雄的发家史起个底：
 
70年代，镜海开放赌权，福建、香港的帮会拥进镜海设舵，无数股势力明厮暗杀地争抢赌场承包权。杀猪仔辛庆雄从街市里出道，砍砍杀杀二十年，坐上了镜海的第三把交椅，摇身一变成了春风得意的辛三爷。
 
80年代，辛庆雄和金三角接上头，准备在镜海做“河粉”生意。白货赚钱，却是个断子绝孙的勾当，才几个月，负责这项业务的辛大少爷辛家栋就因吸毒过量，坠海淹死在马礁湾里。
 
痛失爱子的辛庆雄一夜苍老，在病榻上缠绵了数月。病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断了白货生意，然后关掉旗下所有夜总会、浴池、按摩院，将资金全部投入合法生意。
 
在镜海，做生意不涉足黄、毒，就意味着不再有竞争力。没了滚滚暴利，辛庆雄堂口里的弟兄，散的散、叛的叛，只余下少许死忠者，誓死跟他走一条“从良”路。
 
洗白的路不好走，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诅咒：你活着进来，死了才能出去。江湖中人多逃不脱这宿命，就算是他辛庆雄要退出，也要先脱一层皮。
 
那几年里，过去被他压着，如今新上位的大佬，隔三岔五在他头上踩一脚。手底下没了人，他这个昔日老大也只能赔着笑脸，唾面自干。好在他早年跟赌王情分不浅，那些人终究没敢把事情做绝。
 
90年代初，辛庆雄在内地投建的酒店、工厂开始盈利，辛家的元气渐渐有所恢复。咸鱼翻身的辛庆雄开始在内地捐赠大桥，捐建教育设施，他不遗余力地支持内地慈善事业，建立慈善基金会，前后投入上亿元。
 
随后新任市长带着中央政令整治镜海，各路大佬纷纷被清算，他们落马的落马，入狱的入狱，暴力狂欢的年代一去不复返。新的经济丛林里，昔日的“过江龙”变成了“泥里鳅”，但辛三爷还是那个辛三爷……
 
其实镜海人谁不知道辛庆雄那点底细？镜海那样小，也许同一条巷子上，巷头住着赌王的三房，巷尾却住着个一辈子只会修鞋的皮鞋李。因为镜海的小，所以上至市长、赌王，下至卖菜的猪肉荣，谁家里细枝末节的逸事都逃不过别人的耳目。
 
镜海最血雨腥风的岁月已经过去，辛庆雄的底细业已千淘万洗，洗白的那一部分成了正传摆在书局里，在那里头，他是杰出的社会活动家，知名的实业家，著名的爱国人士，有口皆碑的慈善家；洗不干净的那一部分则成了市井小民口中嘤嘤嗡嗡的流言，这流言如同地火，一有契机便要喷薄出来燃一回。
 
辛庆雄其实很享受流言灼身的感觉，为女明星一掷千金也好，买私人飞机也罢，都是为了让有关他的流言愈演愈烈，永不止息。
 
但买大屋并非出于这种虚荣。
 
大屋重开那天，他郑重其事地去了。
 
推开两寸厚的黑漆实榻木门，一股子尘埃的味道袭入辛庆雄鼻中。他站在砖雕门楼下，正前方是一道影壁。影壁挡住了他进一步审视内宅的视线，但他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比谁都清楚影壁后的气象。那影壁后是大屋的前庭，过了前庭就是迎客用的轿厅，穿过轿厅方才到整座大屋的核心——正屋明辉堂。明辉堂宽广高敞，里面一水儿红木的门罩、屏门、槛窗。正厅外留有一方接通天光地息的天井，春日时节，那天井下日日更换葱茏的盆花；冬日时，坐在暖意融融的屋里还可赏一赏天井上筛下来的雪花。明辉堂后有三座花园，花园小桥流水，繁花似锦。花园四壁的月门后，建着居住内眷的阁楼……
 
全镜海都知道他年少时杀过猪，但没人知道他儿时在这间大屋里做过工。彼时，这大屋的主人还是那个内地遗老，那行将就木的老头将紫禁城的礼数和排场搬到了这里，让大开眼界的辛庆雄觉得自己之前只是一只在阴沟里偷生的老鼠。他时常半夜偷偷溜进明辉堂，坐在主人的太师椅上，对着天井上泄下来的月光，做一做侯服玉食的梦。这个梦让他比一般孩童早熟，也给了他日后去江湖里厮杀的孤勇。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而现在，这里的规矩他来定。
 
迁居前，辛庆雄让人在大屋里大兴土木：他嫌大屋进门的影壁、青砖轿道碍事，让人平了改成喷泉，铺了绿茵，立了维纳斯雕像；他又嫌院子不洋气、不宜居，就拆了东西花园后的阁楼，建了两栋欧式别墅……
 
一番改动后，古雅的前清大屋，被他弄成了不中不洋、不新不旧的怪胎。
 
但无论怎么牛头不对马嘴，豪门的气派总在那里，错落的屋宇，森森的庭院，古旧的雕砖灰塑，层叠的游廊影壁，都是如今那些“树小屋新画不古”的新式豪宅无法比拟的。
 
随后，他按照古代大家族的配置，雇了一批管家、下人。他把死了近两百年的封建礼教请进自家庭院，用高薪和绝对权威让他们屈服。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在这方小天地里，所有人都得迎合他做个像样的戏子。
 
辛霓是在大屋里出生的。这决定了她既不用闻着猪肉味长大，也不用担心随时没了爸爸。辛家的那些风风雨雨、起起伏伏，她都不需要有概念。她生来就是钟鼓馔玉、绮衣灿烂的辛家大小姐。
 
辛霓五岁那年听下人们说，她出生那天，外面下着暴雨。等她呱呱坠地，雨后的海上起了道霓虹。她们说那是马礁岛近几十年最大、最漂亮的一道彩虹，横越岛头岛尾，如琉璃罩倒扣整座镜海城。
 
辛霓知道彩虹，却没法理解“整个镜海城”是个什么概念。她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这座大屋里，起初她以为大屋就是世界，后来她才知道大屋外还有个世界叫镜海。
 
她早已开蒙，知道上下五千年，知道七大洲四大洋，知道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自西向东转，她之所以能在这个星球上生活，是因为地球有地心引力，而这个引力是因为一个苹果被发现的。她有起码的世界观，但这个世界观是书本和电视给她的。她从未切实观过这个世界。
 
她起初以为镜海真的就是片海，推开大屋的门，就要坐船，爸爸因为怕她被淹死，所以才圈着她。可她躲在墙根下听过大屋外面，外面有车流人声，并不曾闻涛声、马达声。
 
她缠着仆人们跟她讲镜海，渐渐知道镜海名曰海，其实只不过是一座浮在万顷碧波上的蕞尔小岛。古时候，镜海民风淳朴，居民以捕鱼捞蚝为生。晚清以后，这座城市沾染上了赌瘾，从此丧失一个渔村的自性。开埠前后，这座岛换过很多次名字，辛家人守旧，不管外面的人现在如何称谓这座城，他们始终固执地叫它镜海。
 
至于镜海究竟有多大，仆人们就说不清楚了。
 
“大概有几万个大屋这么大？”
 
辛霓是个较真的人，她费了好大劲儿才从自家图书馆里找来一个确切的数据：二十八平方公里。
 
弄清镜海有多大这个问题后，辛霓开始纠结一个新的问题：外面有二十八平方公里那么大，爸爸为什么不准她去看一看？
 
她想得越多，问题也越多：爸爸每天在忙什么？她是不是还应该有个妈妈？她为什么没有其他亲人？
 
但她不敢拿这些问题问爸爸。她曾提过要去外面看看，但话音刚落，前一秒还笑容和煦的爸爸，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一整顿饭时间，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辛霓小小年纪已有与生俱来的眼高手低。她从此不再问爸爸一句“为什么”。
 
但她内心从未放弃过对问题答案的追寻，好奇心让她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把所有听来的、看来的、想到的线索拼凑起来，一点点凑出真相：
 
六岁那年，她知道自己生母是爸爸的第二任妻子。母亲是个有着四分之一葡萄牙血统的美人，却在生她时不幸死于一种叫羊水栓塞的病。爸爸不愿她背负上这么沉痛的阴影，从此不许人提她；
 
七岁那年，她知道爸爸的结发妻子死于对手的报复。她上头原本有两个哥哥，大哥被人引诱吸毒，死于溺水；二哥在她出生那年被人绑架，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辛霓知道了这些，也就知道了爸爸为什么不让她离开大屋半步。
 
辛霓九岁那年，知道自己在用人那里多了个外号——小龙女。那年正是古天乐版《神雕侠侣》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大屋里的下人看完电视剧，再想想长居大屋、不谙世事的辛霓，可不活脱脱就是一个现代小龙女？
 
彼时的辛霓早已习惯孤独清寂的生活。她的生活单调却不空虚，辛庆雄给她请了各行业最顶尖的大家，每日教授她“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各国艺术。
 
除了形形色色的家教，辛霓身边还有一个贴身老“太傅”。
 
“太傅”叫李正奇，早年在内地某知名大学做教授，后因一些历史问题流落到镜海。消息灵通的辛庆雄听闻有这样一号人物，便亲自将他从陋巷请回大屋，礼如上宾地供奉着。
 
李教授的主要工作是监督辛霓的日常学习，以及有甄别地充实辛霓的图书馆。
 
辛霓的图书馆包罗万象，唯独没有小说和散文，因为辛庆雄认为女子读太多文艺作品，容易变得敏感多思。
 
除了周末晚上可以看看电影外，辛霓没有别的精神生活，只好去图书馆里啃那些大部头，啃着啃着，她对历史类书籍有了偏爱：历史里不但有故事，还有深刻的人性。
 
恰她的“太傅”在内地教的就是历史，不但能给她讲正史，还能把野史里的八卦翻出来当故事说。辛霓越来越喜欢风趣幽默、博古通今的李正奇，而李正奇也渐渐对这个懵懂纯善的小弟子有了慈父之爱。再引进新书时，他会时不时于书架里藏一本《夜航西飞》抑或是《傲慢与偏见》……
 
师徒感情最好的时候，李正奇自发教了辛霓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比如考古，比如易学，比如雕刻。
 
李正奇擅长贝雕，一片贝壳经了他的手，用不了三两天就会变成一朵花、一只鸟，或者一个粉嘟嘟的辛霓。别的辛霓都能学得似模似样，唯独这贝雕，她怎么样也学不好，不是把贝壳雕烂，就是划伤了手。
 
每当她气馁了，李正奇便会抚着她的头安慰：“慢慢来，我们师徒的情分还长着呢。”
 
然而他估错了，他们的师徒情分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长。
 
辛霓十三岁那年，李正奇得了肺结核。辛庆雄甚至没去弄清是否传染，就给了他一大笔遣散费，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出了大屋。
 
辛霓大哭了一场，别离的忧伤持续了半年，才略略平复下去。
 
她原本就狭小的世界，因老师的离去变得更加黯然无光，了无生趣。
 
辛霓又等了两年，才等到了生命里的另一个转机。
 
辛霓第一次见青蕙，是在晚春里的一个午后，那天她在花园里做花道练习，却听见两个用人在不远处的假山旁喁喁议论着新来的花匠：
 
“听说从上海来的，带着个女儿，那女孩和大小姐一般大，长得标致极了。”
 
“还能标致得过大小姐？”
 
“说是也不输给大小姐。”
 
辛霓听了，既好奇又雀跃，捧着刚插完的一小瓶石斛立花往明辉堂跑。一进门，她就看见那个少女站在堂屋中央，她站姿挺拔，脖颈到背部的线条优雅得像只天鹅。
 
她缓缓走上前，绕过她，走到爸爸身边。堂屋中央摆着两张红木太师椅，明明空着一张，她却硬是在辛庆雄坐的那张上寻了个空隙挤坐进去，然后头一歪，斜靠在爸爸肩膀上。
 
辛庆雄爱怜地抚摸着辛霓的头发，意态闲散道：“你既然打理得了上海的大家园林，打理我们这小家小户的后花园应该也不在话下。”
 
辛霓的心思完全没有在大人的谈话上，只睁着一对猫儿似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挺括的棕色皮衣配印花吊带短裙，她的头发染成栗色，大卷翻起迷人的波浪。她脸部线条生得柔美，但尖尖的下巴抵在皮衣的硬领子上，又让她的气质显得十分冷硬。
 
感受到辛霓的目光，她毫不退让地对视回去，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聪明，因此显得攻击性十足。
 
辛霓从她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抱着一瓶花，穿着一条缀着蕾丝和珍珠的白色裙子，温温软软地靠在爸爸怀里，奶猫儿一样可着人心。
 
“进我家做事，做得好不好不是头等重要，重要的是守规矩。”辛庆雄的目光从花匠脸上移到那女孩身上，只一眼，他就被她的眼睛吸引住了。
 
那是一双真正的桃花眼，眼长而弯，眼尾向上微翘，四周带抹淡淡的红晕，呈桃花瓣的样子。她的眸瞳不像一般少女那样黑白分明，清亮剔透，而像隔着一层水泽，迷迷醉醉，朦朦胧胧。
 
感觉到辛庆雄的目光，女孩眼帘微微一掀，眼底秋波一动，陡然就让她的清水脸上生出了些艳光与媚意。这让他忘记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花匠显然受过旁人提点，连连点头：“三爷的规矩，我条条都清楚。”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尹融，融化的融。”
 
尹融长相普通，唯一的优点就是白净，微胖的脸上挂着与生俱来的低眉顺眼，软软糯糯的像一屉上海小笼包。这是辛庆雄非常喜欢的面相。
 
“女儿呢？”
 
“尹青蕙，青葱的青，蕙质兰心的蕙。”
 
辛庆雄盯着青蕙，像得到了什么意趣，嘴角露出点笑来：“那好，入职的事情，明天你找李管家谈。”他轻轻在辛霓头上弹了下，“起来，爸爸要出门。”
 
辛霓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仰着脸撒娇：“我想去迪士尼。你说过今年可以带我去。”
 
“叫彦章送你去。”
 
“不要，我要爸爸陪我去。”
 
“那就等中秋节，中秋节我陪你去。”
 
“我想夏天去。”
 
“晒一身黑皮回来？”
 
“黑皮就黑皮。”
 
“晒黑就嫁不成威廉王子了，不过，配彦章倒正好。”
 
辛霓想想赵彦章的黑煞星一样的脸，打了个寒噤，松开手满腹委屈地说：“中秋节就中秋节吧。”
 
辛庆雄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笑声彻底听不见，花匠尹融才拿出小小一方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他朝辛霓一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大小姐。”
 
辛霓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仍忍不住去看青蕙，眼睛里有小女孩对美丽事物的敬意。
 
青蕙冷冷问：“你还要看多久？”
 
辛霓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道：“对不起。”
 
青蕙眼睛落在她手里的立花上，略一打量，上前从瓶子里抽出一枝。
 
辛霓错愕地看向她，只见青蕙嘴角慢慢旋开一个笑：“这样好看多了呢，是不是啊大小姐？”
 
辛霓隐隐觉得青蕙是在挑衅她，可她的如花笑靥看上去又是那样温和。
 
尹融上前一把拉住青蕙，用眼神制止她，转而点头哈腰地朝辛霓道歉：“大小姐，我女儿叛逆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辛霓这才知道青蕙刚才真的是在挑衅她。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人子女者也是可以有叛逆期的。
 
尹融很快带着青蕙搬了进来，他们住在花园西面的耳房。辛霓听保姆说，青蕙搬来时，整整带了五只大皮箱，里面全是衣饰鞋包和杂七杂八的小玩物。
 
“派头比大小姐还大呢！”保姆用泛酸的口吻说，“小姐身子丫鬟命。”
 
保姆们很快将尹家父女的来历扒了个干干净净，尹融原也是个富家子弟，少年时代曾在日本学庭院设计，归国后不期染上了赌瘾，渐渐败光了家底，沦落成了大户人家家里的花匠。他此番来镜海，一来是谋得了更好的差事，二来是便于赌。
 
青蕙的到来，让辛霓有了一丝新奇的感觉。尽管她身边到处都是人，但那些人无一例外让她觉得孤独。但是青蕙不同，青蕙是那样鲜活，那样充满挑战。她想应该找些机会，让她们成为朋友。
 
她一有空就往花园西面跑，但无论她跑得多勤快，始终连见青蕙一面都不得。尹融解释说青蕙刚转到市北中学，功课压力很大，加上周末还要出门学特长，连他这个当爸爸的都见不着她几面。
 
“中学？特长？”辛霓拎出两个关键词发问。
 
尹融这才想起这个大小姐跟平常人不一样：“按照常理，大小姐应该和青蕙一样上初二呢。不过大小姐有这样的条件，实在没有必要去学那些毫无针对性的课程，至于学历，对您这样的人来说，连锦上添花的作用都没有。
 
“不过青蕙就不同了，她必须考个好大学，必须多学点技能，才有可能让自己的命运变得好点。”
 
“她在学什么？”
 
“美术和钢琴。”
 
“在哪里学呢？”
 
“在观前街那里找了个老师。”
 
辛霓想了想：“为什么要去外面学？家里有画室、琴房，你让她每周六日上午过来，跟我一起上课好了。”
 
学艺术所费不赀，尹融负担甚重，听大小姐允许女儿陪读，立刻眉飞色舞地应承：“谢谢大小姐，我一定说服她周末过去。”
 
周末前的那几天，辛霓格外煎熬，她怀疑青蕙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自己的好处，但周六去画室时，她竟见青蕙更早一步地站在了画架后，动作娴熟地在画布上刮胶。
 
那堂美术课，辛霓上得心猿意马，研磨铅白时，差点把生熟核桃油的比例弄错。好容易等到第一堂课散，辛霓巴巴地凑过去主动示好，问她从哪里来，今年多大，哪天的生日。青蕙一边拿毛笔勾线，一边淡淡答了。
 
辛霓听到她的生日日期，惊喜地说：“青蕙，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青蕙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那样惊喜，眉梢一挑：“所以呢？”
 
辛霓被问住，支吾了一下：“好有缘……”
 
青蕙右边嘴角一勾，算是笑过。
 
接下来的课程里，辛霓放下大小姐的那点矜持，时不时问青蕙借支笔，或是向她请教水、胶、粉的比例。
 
青蕙不胜其烦，态度冰冷地一一敷衍过去。
 
一堂课上完，美术老师看了看两个学生的作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却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支貂毛笔给青蕙：“以后画细部时用这支笔。”
 
老师是辛庆雄花大价钱请回来的，教了辛霓好些年，但除了教学外，他从未对她多说半句话，辛霓以为他天生冷酷，这时才知是自己资质鲁钝，从未入过他法眼。
 
下午的钢琴课，辛霓又被青蕙比了下去。辛霓用看偶像的目光看青蕙：“青蕙，你好厉害，上海的老师比镜海的好吗？”
 
青蕙眼帘微微一敛：“我的老师五十块一小时，大小姐的五千一小时，你说呢？”
 
“原来是我天分的问题。”
 
“不是天分问题，是心态问题。”青蕙收拾书包，头也不抬，“这些对大小姐来说只是个消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却是赌人生的筹码。”
 
听她这样说，辛霓很是羞臊了一阵子。但她向来心大，傍晚逗了会儿猫猫狗狗，就把这一天吃的瘪全忘去爪哇国了。
 
那以后，辛霓每周总要抽几个傍晚，穿过大院的游廊、巷道，跑到青蕙和尹融住的屋前，找青蕙攀谈。
 
每逢此时，尹融都如临大敌，生怕怠慢了辛霓。青蕙却很淡然，高兴了就和辛霓说几句，不高兴了就婉言谢客。她虽和别人一样叫辛霓“大小姐”，但她打心里没有将辛霓当一回事。
 
辛霓却剃头挑子一头热，拿青蕙当起朋友来，但凡她得了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着分青蕙一半——大到一件衣裳，小到画油画的兔皮胶。她的那些清浅的心事，也当隐秘一般吐露给青蕙听。长此以往，青蕙或多或少有些被打动，面上也不再那样冷了。
 
青蕙真正对辛霓敞开心扉，是因为7月里的一场台风。
 
那场台风来得异常突然，也就一瞬，白昼变成了黑夜。被隔在公交站台上的青蕙准备打电话给尹融，却想起他一早过海去内地进花木去了。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天，低垂的乌云压在她头上，闪电伴随着雷声从西天滚滚欺来。路上的车辆失了次序，离弦箭一样往前飙，偶尔有公交路过，也是见死不救地呼啸而过。
 
狂风起来的时候，站台上滞留的同学陆续被不同的车接走，只余她一个人瑟瑟地面对越压越低的云层和惊心动魄的雷声。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砾扑打她的脸，她紧闭着双眼，将头埋进胸前，死死抱住站牌灯箱边的圆柱。
 
不久，瀑布一般的水龙从天上落下，十几秒工夫，雨水借着风势就将她全身浇了个透。路面上一下子积满了水，浑浊的脏水涌泉似的从下水井里涌出，水位上涨得很快，几乎要漫上站台。青蕙没有直面过这样狂暴的台风，心理防线一点点被瓦解，她哭了起来，她也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悲哀。
 
就在她哭得无法自已时，几道汽笛声响起，一道强烈的暖光向她投来。她满含眼泪，在疾风骤雨中回头，只见一辆越野车停在她身后几米处。车门洞开，一个男人冒着风雨朝她奔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被他拖着拽着推进了越野车的副驾。一股热浪伴着古龙水的味道包裹了她，她不喜欢古龙水的味道，不知为何，此刻她却觉得这味道是安全的、妥帖的。
 
她抖了半天，直到那男人给她递来纸巾，她的魂魄才归了位。她缓缓扭头，朝那人脸上看去。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最多不过二十岁，但因皮肤黧黑，看上去又多了些老气。他的五官谈不上英俊，却有几分独特的味道。
 
“你是赵彦章？”青蕙很快判断出他的身份。
 
青蕙未曾见过赵彦章，但她从大屋下人的嘴里听过太多他的事：
 
十三岁在辛庆雄的赌场里当马仔；十六岁帮辛庆雄挡了一记冷枪，被辛庆雄提拔为贴身保镖；十八岁被辛庆雄认为义子，辅佐掌管辛家在镜海的生意。
 
赵彦章蹙眉盯着车窗外的雨况，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窗外，风雨越加歇斯底里，青蕙从雨刷偶尔刷出的明晰里看到有广告牌、汽油桶被狂风高高卷起，重重摔下。尽管坐在车里，青蕙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发自内心地道谢：“谢谢你来找我。”
 
“是大小姐让我来找你的。”赵彦章不敢居功，他说完，强力发动车子掉头，乘风破浪般在积水的路面上疾驰。
 
青蕙一怔，她难以相信辛霓竟会为她去求赵彦章。辛霓对她说的那些小心事，多由赵彦章而起，辛霓厌恶、忌惮这个男人，因为辛庆雄总是流露出要把她嫁给赵彦章的意思。连青蕙都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单纯的辛霓当了真，拿赵彦章当老鼠、蟑螂那样厌憎。
 
没想到她竟会为她求他，青蕙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原来欠了别人人情，心是会变沉的。
 
“把安全带系上。”赵彦章一边开车横冲直撞，一边对青蕙下命令。
 
青蕙拉过身后的安全带，刚拉到胸口，她的脸忽然红了。市北中学的女生校服仿的日本制式，水手服、短裙加长袜，无奈上衣布料太次，湿透后紧紧贴在她身上，透得像层裹糕点用的江米纸。她看见自己玉色的皮肤和毕现的少女曲线，甚至内衣的清晰轮廓。
 
赵彦章感觉到了她的异样，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后备箱的纸袋里有衣服。”
 
青蕙狼狈地爬到后座上，趴在后座的靠椅上，探身下去够那个购物袋。校服裙本身就短，她这样够那纸袋，下方便有些失守。
 
赵彦章从后视镜里影影绰绰晃到了一眼，喉头微微一动，眼神里染上了几分不自在。
 
青蕙好容易把纸袋拿上来，见里面装着件价格不菲的男式衬衣，她犹豫了一下才将衬衣穿上，不合体的衬衣被她穿得像条睡裙：“谢谢，回头我洗好熨好再还给你。”
 
赵彦章不答，默默打开空调暖风。
 
青蕙和他没什么话说，便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拢向一侧，她双手轻轻拨着长发，优雅得像在弹奏竖琴。等到把头发理顺，她将头发分成两股，灵巧地织起了鱼骨辫。
 
赵彦章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窥了好几眼，他觉得这个女孩真是奇怪，外面是那样的风雨如晦，这辆车随时有可能倾覆，他们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她却如此安宁恬静地在织一根辫子。
 
她为什么能如此放心地把生死都交给他？是对他能力极度信任还是无知无畏？
 
良久，她将辫子织好，栗色的鱼骨花纹被她故意扯得凌乱。她乏乏地靠在车窗上，两条光洁笔直的长腿并排斜放后车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发着呆。
 
赵彦章是见过女人的，但他第一次领略到女人的风情，竟是从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他觉得自己很变态，这种自觉让他躁乱不安，他抿紧了唇，眸色幽暗地加足马力。
 
车子驶达大屋时，台风的势头已经小了一些，赵彦章下车绕到青蕙那边，给她开了车门。
 
青蕙甫一下车，就看见大门口的辛霓，她身上的白色雨衣被狂风吹了起来，里头像是藏着几只翻飞的鸽子，猎猎而动。她的头发上全是雨水，圆润的脸被雨水濡得发白，她的神情里全是孩子式的无措和紧张。
 
青蕙的眼窝一下热了，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散文，里面是这样写友情的：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青蕙从不相信也不期望友情会降临到她头上，但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三章 海水与火焰
成为朋友后，青蕙和辛霓一起制定了很多细小的相处规则，比如上厕所时一定要一起，吃零食时一定要把第一口让给对方，礼拜六要穿同样颜色的衣服……她们互相交换秘密，无聊的时候去做一些疯狂的事情，通过“犯罪”让彼此的关系更加紧密。
 
慢慢的，辛霓知道青蕙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作家，当然，精明的青蕙表示在成为作家前，她必须变得有钱。辛霓看过青蕙写在日记本上的故事，主角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公主，行文套用了《源氏物语》优雅绵长的风格。那个故事玛丽苏得厉害，全文通篇都描述那个叫蕙的少女如何美貌，如何征服了四海列国的皇亲贵胄。从未读过言情小说的辛霓觉得新颖极了，她觉得青蕙未来一定会成为简·奥斯汀那样的名作家，从而对青蕙更加崇拜。而青蕙渐渐知道辛霓除了讨厌赵彦章，还有些别的秘密，比方她一直努力想嫁给英国的威廉王子，比方她正在为渐渐发育的胸部发愁，那让她觉得自己不再纯洁……
 
青蕙对辛霓的改造欲望源于一件小事，那天她们并排躺在青蕙的小窝里聊天，青蕙突发奇想地从箱子里翻出些丝巾、衣服：“我们玩Cosplay吧，Cos一个名人，让对方猜。”
 
青蕙兴冲冲地穿上牛仔短裤和运动文胸，把指甲和眼皮涂黑，抱着吉他扮布兰妮，然而直到她把整首Toxic唱完，辛霓还是咬着食指作满头雾水状。
 
“这样不行啊。”青蕙意兴阑珊地扯掉假发，看向辛霓的目光里有些同情，有些隐忧，“不知道布兰妮，不知道Fin.K.L，不知道《仙剑奇侠传》，连首流行歌都不会唱……时间久了，我会烦的。”
 
然后她强迫辛霓像她那样把指甲染成红色，强迫辛霓试穿她新买的黑色内衣和迷你裙，强迫她学画那种楚楚可怜的下眼线。
 
辛霓总是半推半就地跟着做了，然后从这些事情里获得一种奇妙的、叛逆的快感。
 
渐渐的，青蕙不再满足于对她做细枝末节的改造，她决心要带辛霓出去看看。
 
青蕙是个行动派，不久她就在大屋东南角找到了一个破绽。她苦苦等到一个辛庆雄出国的空当，想办法甩掉辛霓的保姆，拉着她一径儿跑到大屋东南角的女墙下。女墙下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土包，土包最高处恰好有棵桃花树。
 
“看到这棵树没？沿着它爬上墙，一会儿我去墙外接着你。你敢吗？”
 
辛霓眼睛一亮，旋即又摇头。
 
“是不想还是不敢？”
 
“不……”辛霓嗫嚅着，迟迟答不出来。
 
青蕙抚额：“天哪，你没救了。”
 
“我爸爸说外面很危险。”
 
青蕙哂笑：“哪里没有危险？这大屋底下搞不好还是个地震带呢!”
 
末了，她又残酷地补上一刀：“阿霓，你真可怜，没有童年，看样子也不会有青春。”
 
辛霓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青蕙的耐心用尽，她以身作则，动作轻灵地爬上桃花树，轻轻一攀就上了女墙。她骑坐在女墙上，俯视着内心做殊死抗争的辛霓：“翻过这座墙，你就是新的辛霓；不敢翻，你就永远是你爸的小傀儡。阿霓，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辛霓心底那点对外界的好奇，以及随着青春期而来的叛逆心被煽动起。她不想当傀儡，更不愿让青蕙小瞧了去，于是笨手笨脚地学着青蕙的样子爬上女墙。
 
青蕙满意地点点头，潇洒地跳下去，在墙外弯下腰：“别怕，你踩着我的背慢慢下来。”
 
那墙并不高，坐在上面的辛霓先是有些头晕目眩，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新绿溅溅、诗情画意的新世界。
 
她缓缓站起身，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大，头上的天蓝得浓烈，远处的河流像条闪着光的白带子，她看见如蛛网般密布的街巷，看见林立的高楼，看见远方如织的游人行踪。
 
这些景象她都曾在飞机上俯瞰过一次，但那对她而言是渺远的，不可接近的，和一幅画、一幕背景没什么区别。但现在看来，一切是那么的不同，她一伸手就能戳到这个立体的世界。
 
她的心怦怦跳着，既不敢往外迈步，又不甘愿缩回去。
 
“快啊，下来！”青蕙在底下招手。
 
辛霓垂着的手渐渐握成拳头，心底那点小小的“野”轰轰燃起：她要去外面看看，她要逛八佰伴，按自己的心意穿专柜里的漂亮衣服；她要跟青蕙去樟树街吃木槺布丁；她还要去逛风光旖旎的威尼斯街……
 
想到这里，她颤颤悠悠地把脚探出墙外。
 
脱离辛家的势力范围后，两个少女出笼雀儿一般拉着手往城市深处跑去。
 
她们的时间不多，青蕙要用有限的时间带辛霓好好感受下外面的世界。
 
她果然带她去吃了超美味的木槺布丁，带她试了一大堆时尚女装，给她喷了一身甜腻腻的少女香水，还带她做了水晶甲……她甚至自掏腰包请她去看了蝴蝶馆，蝴蝶馆里数千只不同种类的蝴蝶把辛霓惊艳得目瞪口呆。
 
玩得累了，青蕙便带辛霓去中央广场的海棠树下小坐，一人捧一只猪扒包啃。
 
过于漂亮的两个少女引得游人纷纷侧目，情窦初开的少年们几乎挪不开脚步。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青蕙侧目对兴奋得脸红红的辛霓说：“带你去做头发吧！”
 
这一回，辛霓犹豫了：“还是不要了，爸爸会不高兴的。”
 
“就做一次性的，美一个钟头，回去就洗了。”
 
见她还在犹豫，青蕙抄起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带她进了对面的发廊。
 
理发师温柔的手指穿过辛霓的如瀑青丝，隆隆作响的吹风机将她的黑长直吹成甜美优雅的公主卷。镜子里的辛霓变了个样，满身堆砌着廉价的时尚元素，像日本杂志的模特，又像唱片封面上的少女偶像，但无论像谁，只要不是过去的自己，辛霓都是满意的。
 
那天以后，她们一逮到空当就偷偷溜出去玩。她们辛辛苦苦将这桩快乐事瞒了两个月，竟一点风也没透出去。
 
这一日她们逛腻了手信街，一时不知往哪里去，青蕙突发奇想要去看看赌场。
 
辛霓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辛家的赌场在镜海遍地开花，万一闯到自家赌场那就等于自投罗网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们就去最大的那家，那家的老板绝对不是你爸。”青蕙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不料赶到那间赌场，她们却因太年幼被安保人员拒之门外。她们一边同他交涉，一边伸着脖子往里头窥视。那赌场瑰丽如西斯廷教堂，天顶上绘着油画，千万盏水晶灯将场面照得金碧辉煌。赌场里面极大，纵深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厦里竟有运河，河上有外国船夫一边划着贡多拉一边唱着中国的民谣。远处似有香港来的巨星站台，人山人海簇拥着，端的纸醉金迷。
 
青蕙踮脚张望，指着那明星激动地叫出名字来。见那安保还拦着，青蕙定了定神，拿食指将长发绾去耳后，抬起波光潋滟的眸子：“哥哥，我们是他的粉丝，从内地过海追来的，到现在午饭都没吃。你好心放我们进去，晚点我请你吃宵夜。”
 
她的眼睛像有了钩子，一下子将那保安道貌岸然的外皮钩破了，他脸上的一本正经被猥琐取代：“晚上去哪里找你们呢？”
 
“维多利亚咯。”青蕙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数字，“这是房间号。”
 
说完，她推开酥在原地的保安，牵着辛霓便往赌场里跑去。
 
跑出了十几米远，辛霓忽然挣开青蕙的手，神色恹恹地停下了脚步。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青蕙回头看她。
 
“我不要你牵我。”辛霓把手放到了身后。
 
“你嫌我刚才抓那个人手了？”青蕙洞悉她的心思，语气变得冷冷的，“那又怎么样，不就是美人计吗？”
 
“青蕙，好女孩应该矜持。”辛霓的表情像个老学究。
 
“为什么要矜持？四大美人里的貂蝉、西施、王昭君，哪个是因为矜持出名的，还不是因为会施美人计才名留青史？什么是好女孩？好女孩是上能把美人计施展到公子王孙那儿，下能把美人计施展到贩夫走卒那儿——这和大丈夫能屈能伸一个道理。”青蕙说这话时，傲慢得像女王。
 
“可我觉得这样是不真诚的。”辛霓在言辞上的气势不如她，只好蹙着眉讷讷反击。
 
“大小姐，求求你快点，别耽误我看偶像。”见辛霓还不动，青蕙一扭头，“我不要管你了。”
 
辛霓有些害怕，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挤进人群里。台上，巨星落力演出，又是唱又是跳的，台下的人群群情亢奋，叫嚷着、呼号着。在这股热浪里夹得久了，辛霓心里头那点兴奋、快乐、新奇全蔫儿了下去。焦虑、不安、忐忑从内心幽暗处探头，她微蹙眉：“回去吧，爸爸今天可能会回家吃饭。”
 
青蕙光顾着看明星，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再等等，别担心，你爸那么忙，不一定回家吃晚饭。”
 
然而这一回青蕙完全错估了。等她俩看完演出，前脚刚踏出赌场侧门，一辆保时捷就缓缓滑到她们跟前。
 
车门打开，里头的赵彦章一字一句地恭请：“大小姐，三爷在等你回家。”
 
大屋的正堂里，着暗青色绸衣的辛庆雄靠在藤椅上，打量着被带回来的两个少女。
 
辛庆雄有了年纪，身材有些发福，脸部的肌肉随着法令线走向垂下，但他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锐利光亮、不怒自威。
 
他的身侧，管家捧着家法伺立着。
 
“去哪里不好，要去逛赌场。”辛庆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镜海的赌场，哪一间没他的眼线？两个小丫头刚出现在大门口，就被恰巧过去办事的赵彦章发现了。
 
“爸爸，对不起，是我非逼青蕙带我出去的。”辛霓抢先揽罪。
 
“噢？”辛庆雄把玩着手里的核桃，“你什么时候生了这样的胆子，我都不知道？”
 
辛霓低下头，看着脚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青蕙倒是早料到今天，不慌不忙地说：“是我带大小姐出去的。”
 
辛庆雄目光移过去，对上她的桃花眼。此刻她端着架势，眼神凛冽，高傲得像只天鹅。她以为自己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殊不知在男人眼里，女子无所依傍的高傲不但没有防御力，反而会让人生起狠狠摧折的欲望。
 
辛庆雄此刻就起了摧折她的欲望，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她，眼神并不阴沉狠戾，相反十分平静，但那双微微眯缝的眼睛偏让青蕙联想起捕食前的老虎。
 
青蕙十分胆寒，却咬紧牙关，死死地回瞪着他。她不停地给自己鼓气：她是对的，是站在正义这边的，她绝对不会输给邪恶的力量。
 
约莫过了两分钟，辛庆雄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得极隐晦，只嘴角的皮肉微微一动。
 
明明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却敢用这样的眼神挑衅他。
 
他起身，从管家举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较细的、用来惩罚女眷的“家法”。
 
“爸！你打我吧！”辛霓差些哭出来，“是我错了。”
 
辛庆雄走到她身旁，低头嗅了嗅，她身上沾染了太多外界的味道。他叫了保姆来：“带大小姐去洗澡。”
 
辛霓看了看一旁的青蕙，又含泪看向父亲：“我等会儿自己洗。”
 
“知道怕了？”辛庆雄揶揄女儿，“知道怕，以后就要乖一点。”
 
辛霓连连点头，希望用乖顺减轻爸爸的愤怒，继而免去对青蕙的责罚。
 
但她的希望很快落空，两个保姆架着她，将她带离正堂。
 
屋子里顿时更安静了。
 
辛庆雄把玩着手上的藤条，绕着青蕙缓缓转了一圈：“说说，为什么擅自带大小姐出去？”
 
“因为我觉得她可怜。”
 
“可怜？”辛庆雄双眉倒竖。
 
“是的，可怜。”青蕙很平静，“您看过《楚门的世界》吗？我觉得阿霓就是个真人版的楚门。她从一出生就被你关在这个大屋里，你为她建立一个看上去完美的乌托邦，然后设定好她的人生，限制她的自由，泯灭她的自我。你以为这是爱，可在我看来，这只是占有欲和控制欲的表现。这种可怕的‘爱’，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能接受，更不用说到人权的范畴了。”
 
这番话，青蕙酝酿已久，说出来的时候一气呵成，非常有气势。
 
然而辛庆雄丝毫没有被她的气势和正义感撼动，他将双手背到背后，饶有兴趣地说：“我碰巧还真看过这部电影。你想做一个救楚门出去的英雄？但你有没有想过楚门离开那个虚假世界后，会发生什么呢？
 
“出了那个摄影棚，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楚门，他一辈子都会因为楚门这个身份被人追捧、议论、左右，他不但得不到自由，连那点清净都没有了。”
 
青蕙变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我的仇家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想对富家子下手的绑匪吗？当笼子里的鸟是无趣了点，但也好过飞出去被猫吃了、被鹰叼了。你说是不是？”
 
辛庆雄抬手，举鞭，坚硬的鞭子稳稳抵在青蕙细白如瓷的后颈上。薄薄的白色衣衫下，少女朦胧的曲线美得惊人。
 
“阿霓是我的女儿，当我的女儿，就得认这个命。”
 
鞭子贴着她的脊柱一寸寸下滑，停在她的腰窝上。
 
“谁要是想帮她改命，就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逆天的本事！”
 
他的声音骤然间变得阴冷可怖，激得青蕙所有的毛孔都张开。
 
鞭子“啪”的一声迅疾抽在了她的臀上，她被抽中的地方犹如被火舌舔了一下，一阵焦灼发紧，然后才是轰然炸开的疼痛。
 
青蕙闷哼了一声，像被狠刺一般重重地打了个战。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刮骨的疼痛层层叠加，青蕙死死咬住嘴唇，她忍住不呼痛，连摇摇欲坠的泪水都一并忍住。
 
许是觉得无趣，抑或是乏了，辛庆雄再扬手时，把鞭子丢回了托盘。
 
随着脚步声的远离，青蕙软软瘫坐在地上。她没想到他的惩罚方式是这样的，这里头的暗示让她不寒而栗，她瑟瑟坐在正堂昏暗的灯光下，隐隐觉得自己真的闯大祸了。
 
第二天，东南角的桃花树被赵彦章泼了汽油，一把火点了。大火烧了很久，滚滚黑烟迟迟不散，等到火熄，那棵树已通体焦黑，面目全非。
 
这就是赵彦章，他明明可以利落地将那棵树砍了，扔出大屋毁尸灭迹，但他偏要用一把火慢慢烧，烧得犯错的人心慌意乱，烧完了还要悬尸原地，永久性地警示。
 
然而等他办完一切准备离开时，却在大屋门口撞见一直在等他的青蕙。青蕙什么都没有说，将一只纸盒递给他。他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打开，目光一滞：里面装着一件熨得纹丝不乱的衬衣，一串娇俏生动的重瓣小苍兰花静静躺在叠好的衬衣上。
 
看着那柔弱美好的生命，刚刚放完火、施完暴的赵彦章侧过脸去，像挨了一记不疼的耳光。
 
经过那次鞭打，青蕙的胆是寒了，辛霓再求她带她出去，她便把辛庆雄的那一番道理说给她听，劝她说，阿霓，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你要懂得认命。
 
辛霓也劝自己认命，但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她觉得大屋里到处都是让人窒息的腐朽味；吃过外面浓鲜呛口的排挡，下人们一传二传三传上来的精美食物变得难以下咽……她像是被魔附了体，困在阵法里团团转，却又无力自我解脱。
 
辛庆雄看出了她的狂躁，专门空出了一天，亲自带辛霓去了老街市。他在老熟人那里买了对猪肺，并借他的厨房一用。他在腌臜的后厨，用小刀一点点将猪肺外有肉有筋骨的那层膜剔下来，细致地净、切好、腌至变色。然后点了只小碳炉，架上放了大料和黄酒的石锅，下入食材慢慢地炖。
 
已经有隔阂的父女守着那石锅，没有半点语言交流。石锅里渐渐有了食物的香气，随着时间流逝，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辛庆雄找来筷子，拣了一点，吹凉了递到辛霓嘴边。辛霓本在负气，又嫌食材恶心，可眼见着爸爸费心费力地精工细作，又不忍拒绝，强忍着吃了一口。
 
意料之外的美味，既有肉的鲜嫩，又有筋骨的柔韧爽脆。
 
辛庆雄笑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深的爱怜：“你爷爷以前就在这个摊位卖肉，那时候家里穷，卖肉的吃不起肉。我七八岁时馋肉吃，冲你奶奶发脾气，你爷爷没了办法，就像这样给我做了猪肺捆吃。我吃完后，气就消了。”
 
这时辛霓才知道爸爸如此大费周章，原是想让她消气。她眼睛里含了泪：“爸爸……”
 
“你要是喜欢外面的味道，爸爸每个月都给你做一次猪肺捆，你想吃了，就让人从冰箱里找来做捞饭吃。但你不能多吃，下水这种东西太粗俗，女孩吃多了会口重，就没办法香喷喷的了——就像威廉王子也不能天天吃大蒜一样。”
 
“爸爸，我现在不喜欢威廉王子了，我长大了。”辛霓一面抽泣，一面哀哀地说。
 
辛庆雄明白她的意思，却装作没有听懂，伸出拇指将她的泪擦了。
 
小雪那天，青蕙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彼时她正和辛霓一起翻漫画，她一听到那端的声音，慵懒的身体突然绷紧。她手忙脚乱地下地出门，连拖鞋穿反了都未察觉。
 
那通电话耗时很长，长到辛霓不得不把那本漫画再看一次。青蕙回屋子里时，脸颊红得厉害，润泽的眼睛里有了一抹异样的光亮。
 
辛霓默默期待青蕙向她解说这通电话，但是她没有，一直都没有。
 
那个冬天，青蕙变得心神不宁，手机成了她不可离身的要物，任何一个来电或是提示音都会让她眉开眼笑，然后失魂落魄。她习惯性地在谈话间隙打开手机，看一眼再合上，这个动作反复久了，她会神经质地发怒，想尽办法找碴和辛霓吵架。
 
那样子的青蕙看上去不再聪明，也不再强大。
 
辛霓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的消息，而这个人稀释了她和青蕙的亲密无间。
 
青蕙的等待感染了辛霓，她也渐渐开始期待这个人的出现。
 
春天的时候，这个人终于从青蕙的口中冒了个头。青蕙是这样说的：“阿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助，你会不会用尽全力帮我？”
 
还不待辛霓开口，她又自问自答：“可就算你用尽全力又怎么样？你到底不是你爸爸。”
 
辛霓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知道她离那个人近了，但她表现得很平静：“很大的麻烦吗？要不要我叫赵彦章出面解决。”
 
“他啊……”青蕙沉吟道，“唉，还是算了。”
 
“不要算了，你告诉我，兴许我有办法呢？”辛霓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
 
青蕙有些病急乱投医：“我有个朋友……”
 
电话铃音非常不凑巧地响起，是那个人的电话。她们的谈话因此中止，从此以后，她们也再没有过有关“那个朋友”的交谈。
 
6月，辛霓将满十六。在辛霓看来，十六岁也好，十七岁也罢，哪一年都没有什么不同。但在辛庆雄看来却不同，中国男人自古便对女子的“二八年华”有种暗昧的痴迷和偏爱。《聊斋》中的花妖狐怪，哪一个都是二八佳人，连李白笔下一个匆匆一瞥的当垆女子，也必然要是“红妆二八年”。
 
辛庆雄决意让世人都记住辛霓最绚烂娇艳的碧玉年华，他借了配有高尔夫球场和泳池的豪华游轮，将她十六岁的生日派对办在了海上。
 
镜海各大家族都来了人，各界名流也纷纷来捧场。生日派对前的那几日，游轮从镜海出发，经香港到高雄。白日里红酒啵啵地开，夜里烟火砰砰地放，连绵不绝的笙歌听得人耳朵长茧，白花花的泳衣美人看得人眼睛起腻。
 
生日当天，直升机降在游轮上，带来了巴黎定制的礼服。辛霓满怀期待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两件一模一样的礼服。辛庆雄居然遵循了她的心意，同意她把风光分一半给青蕙。
 
青蕙拿起其中一件贴在胸前，走到镜子前张看。若说她不喜欢这样的华服，那是假的，但若要她提起十二分的兴致，她又有些做不到。再好的东西，若是从一个同性那里领受的，便总有些受辱的感觉。
 
晚宴开始时，两个女孩双生花一样从地下升到中央舞台上。主持晚宴的是位名嘴，一番热闹的开场白后，他突发奇想地插入了一个小游戏。他指着香槟塔后的姐妹花，让众人猜猜谁是辛大小姐。
 
辛霓一向深居简出，没有几人见过她的真容。面对两个同样美丽、同样高雅的少女，众人有些犯了难。争议了片刻，有人提议让两个女孩为大家弹一曲肖邦。
 
辛霓和青蕙对视一笑，先后去钢琴前奏了一曲。辛霓的钢琴弹得不可谓不好，但比起青蕙，免不了稍逊风采。这下所有人都有了主意，齐齐指认青蕙就是大小姐。
 
“名嘴”没想到自己玩砸了，正尴尴尬尬不知道如何收场。一个人却帮了他的忙，那人指着青蕙：“这位小姐天阁生得太高，虽然聪明却并不是天生贵人相，相反七岁后多受经济之苦。”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近些年备受珠三角达官贵人追捧的风水大师易邵明。
 
易邵明又指向辛霓：“这个肯定就是大小姐了，你看她天阁生得既满又阔，且三停平均，是贵得不能再贵的贵人相。你们不好好带眼识人，偏要拿什么肖邦断人贵贱，无怪外面那些小家小户的人家，豁出家底也要送儿女学钢琴、学画画了。”
 
“名嘴”赶紧接过话头：“大师不愧是大师，一眼定乾坤呐。”
 
一席话说得青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礼服裙摆不觉被她死死揪住。
 
好在蛋糕车来得很及时，灯光熄灭得也很及时。八十人列席的交响乐队奏起生日快乐歌，既盛大又可笑。兴致全无的青蕙在烛光里鄙薄一笑：杀鸡焉用牛刀。
 
吹灭蜡烛，切完蛋糕，场面就又归还给了成人。
 
辛霓无心流连，牵着青蕙去追往门外退去的易邵明。
 
辛霓如小粉丝一般堵住易邵明的去路，仰脸请求：“易大师，你当我老师吧。”
 
易邵明打趣道：“大小姐以后的志愿是给人看相？”
 
“我喜欢易学，你愿意教我吗？”辛霓无比诚恳地说。
 
易邵明没有当真：“好多人都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第二天他们又找别人学魔术去了。”
 
辛霓有些着急，为了证明自己，她说：“我能背《周易》里的所有卦象，还能背邵康节的《梅花易数》。”
 
易邵明有些讶异：“这可了不得。”
 
辛霓笑得很清浅，青蕙第一次从辛霓眼睛里看到了一点陌生的深意。她忽然意识到，正如自己对辛霓有所保留一样，也许辛霓的心里也有一个她未曾能涉足的地方。
 
易邵明对辛霓有了兴趣，主动同她聊起了邵康节。
 
青蕙不喜欢易邵明，更对这些陈腐的东西没有兴趣。她向来不信命，因为她的命不好，她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挣开辛霓的手，以打电话为由，往大门外走。
 
出了大厅，她脚步顿了一下，回眸看住里头的衣香鬓影。
 
醉意熏熏的辛庆雄遥遥看见门外少女的身影，比起一年前初见，她圆润了很多，像只成熟的蜜桃。因为这点圆润，绷在她身上的礼服显得有些紧窄。辛庆雄的目光缓缓滑过她被勒得十分禁欲的身体曲线，产生了……同她说十六岁生日快乐的欲望。
 
等青蕙的身影从门外消失，他低声跟陪他跳舞的美貌女子说了“失陪”，眸光幽深地跟了出去。
 
在角落品酒的赵彦章看见这一幕，也放下酒杯追了上去。
 
甲板上，青蕙寻了处护栏趴上去，她懒懒将高跟鞋踢去一旁，出神地望着脚下的海面。通过船尾红色的灯光，可以看见黢黑海面上喷出的层层白浪。
 
他的电话为什么还没有来？他是不是忘了她的生日？
 
她一点点解开头上的盘发，赌气似的将那些昂贵的插针一根根丢进海里，丢一根，笑一回。
 
一把插针丢完，她终于没了耐心，从手包里拿出手机，那样巧，铃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接，目光脉脉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
 
铃音响到了头，断了，又重头响一次。
 
她终究不敢惩罚他太久，一面按住被海风撩得纷乱的长发，一面接了电话。
 
他跟她说了生日快乐。
 
起先她一直在羡慕嫉妒辛霓，但这一瞬她忽然不羡慕也不嫉妒了，她发自内心地满足。
 
这时，一丝酒味从背后传来。
 
她的大脑被快乐麻痹，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我想你。”她柔声说。
 
那酒味越来越近、越来越浓，仿佛还混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青蕙腾出点意识，迟钝地追溯曾在哪里闻过这气味，猛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心惊肉跳地回头，朝来人看去。
 
一双手猝不及防地捂在了她的嘴上。
 
辛霓终于说服易邵明收她做弟子，她第一时间想要把这个消息同青蕙分享。她提着礼服跑回派对现场，遍寻青蕙不得，一边拨着她的电话一边往房间走。
 
电话占线，房间里也没人。
 
她对青蕙的行踪做了分析，挂了电话，穿过挂满彩色气球的甲板走廊，走到了光线暗淡的后甲板上。那里仍然没人。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凭直觉走到了一面护栏处。
 
她还未低头，就看见了柚木板上有一处闪着零星的光。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是一枚萤火虫状的水晶插针，刚从巴黎运来的大牌高定，只有她和青蕙有。
 
她打了个激灵，匆匆起身，一边继续拨青蕙的电话，一边绕过甲板小跑步寻找。
 
青蕙的电话仍在占线中，她的心跳冷不防加快，小跑步变成了疾步奔跑。
 
她感觉青蕙遇到了危险，尽管她没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跑到客舱的楼梯口处，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想得很清楚，来宾都集中住在头等舱和一等舱，那两层太过灯火通明，太过人满为患，不大可能容得下意外的发生。而三等舱以下道阻且长，又过于黑暗逼仄，也不符合意外发生的条件。
 
她沿着陡而窄的楼梯下到二等舱，不期竟在舱口撞见了赵彦章。
 
赵彦章颓废地靠在舱壁上，猛烈地吸着烟，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白得吓人。辛霓差点叫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良久才将手移去胸口，她自我安抚地拍了拍胸口：“赵彦章，你怎么在这里？”
 
但这并不是她真正关心的，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看到青蕙没有？”
 
赵彦章闷闷地咳了一声，像是有烟呛进了他肺里，他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没有。”
 
“青蕙不见了，你帮我去找她。”辛霓一边说，一边往幽邃的船舱走廊里张望。
 
因为没有人住的缘故，廊灯光调得很暗，白惨惨地亮着，走廊里黑一段明一段，有种望不到头的森然。
 
辛霓有些害怕，幸喜赵彦章在这里，她边拨青蕙手机边对他下令：“你去挨个找找看，要快一些。”
 
青蕙的电话仍在通话中，辛霓焦躁地挂掉电话，转而去拨爸爸的电话。
 
电话拨通的一瞬，辛霓忽然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仰面看向赵彦章狐疑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赵彦章目光闪烁：“什么？”
 
辛霓指着前方，不确定道：“铃声……就一声……”
 
她再一次把手机移去耳边，电话仍在连接中，却始终没人接听。
 
“赵彦章，你刚才有没有听见那边有铃声响？”辛霓指着前方某一处蹙眉问道。
 
“没有……”赵彦章的脸越发的白，白得发青，“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可能。”
 
辛霓不信自己幻听，她陡然生出一种孤勇，一头扎进黑暗里，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青蕙，你在里面吗？青蕙，是不是你？尹青蕙！”
 
赵彦章冲上去抓住她，狠狠将她按去墙上，他捂住她的嘴，重重喘息：“冷静一点，你的朋友不可能在这里。我要是你，会去泳池那边看看。”
 
辛霓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色厉内荏。
 
“泳池不是关着吗？”
 
“今天开通宵。如果泳池那边没有，去高尔夫那边看看，今天所有地方都开通宵。”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辛霓松了口气，终于有闲心关心他，“你为什么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这里？”
 
赵彦章哑着嗓子，咬牙切齿说：“我、吸、毒、啊！你见过谁在大庭广众下吸这个？”
 
辛霓鄙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这种下流爱好了？我劝你早点戒了，免得像我哥哥那样掉进海里，害我爸爸伤心。”
 
赵彦章用劲拽着她往外走：“我陪你找她。”
 
辛霓默默跟着他往外走，出了舱门，辛霓飞快地往游泳池那边跑，待她跑到那边，却见几个工作人员迎上来说：“抱歉，泳池例行消毒，欢迎别的时间过来。”
 
辛霓厉色看向赵彦章：“你骗我？”
 
十六年来，赵彦章第一次看见糯米团子样的大小姐发怒，而她发怒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有震慑力。
 
“谁想到他们要消毒？去高尔夫吧。”
 
就在这时，正在前行的游轮突然停了下来，喇叭里响起警报声和广播声。广播里一遍遍告诫有意外发生，请乘客停留原位，不要慌乱。
 
数名穿黄色救生服的海员飞快地往甲板上奔走，辛霓陡然心惊，随手抓住一人高声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乘客坠海。”那人挣开辛霓，一边跑一边匆匆回了一句。
 
辛霓如坠冰窖，整个人被钉死在原地，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坠海的人是青蕙。
 
她目光迟缓地望向赵彦章，然而他的脸色并不比她的好看。
 
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青蕙已经被捞了上来。她湿淋淋地躺在地上，像一尾人鱼。医务人员围成人墙，其中一人将青蕙身上的礼服剪破撕碎，再将她翻转过来控水。等到她发声呕吐，便有人上前打开她的气道，插入了氧气管。
 
辛霓越过人墙来到青蕙身边，用浴巾将她裹好。约莫几分钟，青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仁起先是一片空茫，片刻后，散乱的神采一点点汇聚，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亮，那光亮在她充血的眼球里飞速扩大，突然变成两团熊熊燃起的血色火焰。
 
她死死抓着辛霓的手腕，直到医护人员将她掰开，抬上担架。
 
辛霓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起身，六神无主地回过头去，她一眼看见她爸爸遥遥地站在人群最后头。她的情绪终于失控，快步走到他面前，钻进他怀里哭泣。但这一次，他既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力抱住她，也没有摸她的头发安抚她，他的身体比她的还冷、还僵。
 
哭了一会儿，辛霓松开他，径直朝前走去。
 
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二等舱的走廊，凭模糊的记忆走到某扇门外，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另一扇挂着“船员室”名牌的门外。她伸手一推，那门骤然就开了。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有股强烈的酒味，她听见男人粗重的鼾声。
 
她借手机的光亮环视四周，这间船员室不大，只放着一张榻榻米和一张桌子。榻榻米上被褥凌乱，一个肥硕的男人滚卧在地上的角落里。
 
辛霓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酗酒过度，已睡得昏天黑地，这才打开房间里的灯。她一眼看见桌脚边的手机，那是青蕙的。
 
像有火星掉进她眼中，她的眼睛猛然间重重合上。
 
她忽然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心如刀绞般缓缓蹲下身去，颤手捡起手机，手机机身烫得厉害。她惊讶地发现手机竟然还保持着通话，并且通话时长显示为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电话那端的人都听见了。
 
她的目光移到来电人姓名上，那里写着三个字：あなた。
 
那是日文中的“你”，但这个“你”往往只用在夫妻、情人间。当一对情人互相以“あなた”称谓对方时，它的意思又可以理解为“亲爱的”。
 
但它远比“亲爱的”来得含蓄隽永。
 
她仿佛能体会到青蕙输入这三个字时的心情，带着少女最深沉的爱与娇羞，以及不可告人的甜蜜隐痛。
 
她的心忽然痛得难以自抑。太残忍了，命运对这对恋人做了什么？
 
她无声地流泪，然后将电话放在耳边：“你在吗？”
 
那端一丝声音也没有，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大约过了很久，那边挂断了电话。
 
青蕙迅速地瘦了下去，瘦得有了眼窝，瘦得脱了相。
 
她原本就冷，浸了那夜的海水，她的冷更加彻骨。她的少女的灵魂仿佛遗失在那片深海里，神情如幽魂般鬼魅凄恻。
 
她们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情。
 
那个醉汉第二天便进了监狱。面对青蕙的指认，他起初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但辛家有的是办法让他伏罪，不久他就老实了。他被判了三十年监禁，大约是要在监狱里了此残生了。
 
经过那一夜，所有人都对青蕙有所惧怕，辛霓怕她，怕得对她言听计从；赵彦章怕她，怕得进大屋都瞻前顾后；连辛庆雄也怕她，怕得不再管束辛霓和她的胡作非为。
 
青蕙自此在大屋所向披靡。

第四章 一期一会
中元节前一天，辛庆雄急匆匆招来赵彦章。两人在明辉堂里密谈了两小时后，连夜离岛。次日，辛霓忍不住打电话给辛庆雄，询问归期。结果得到“在国外有要事要办，归期不定，但一定会在重阳节前赶回来”的答复。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青蕙忽然提议让辛霓陪她去龙环岛看日落。
 
龙环岛在镜海市最西边，去那里先要坐两小时火车，再坐一班轮渡。辛霓弄清龙环岛的方位后，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看日落？”
 
“因为我想咯。”青蕙语气淡淡，任性十足。
 
见辛霓的神情透露出十足的抗拒，她补充了一个理由：“我想去海边看看日落。”
 
“那去潭仔湾看也一样。”
 
“潭仔湾人太多，海水太脏，沙滩也不够好。”
 
“非要明天去吗？改天呢？”辛霓想方设法劝阻。
 
青蕙神情幽冷：“昨天和今天都是雷雨天，明天放晴，傍晚多半可以看到火烧云。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次完美的海边日落。如果你不愿意陪我，我自己去。”
 
辛霓见她这副样子，心揪了起来，她的语气和措辞以及要去的地方让她有种不好的联想，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刚遭遇不幸的青蕙一个人去海边。
 
“明天几时出发？要带些什么东西去？”辛霓只好表现得比青蕙更积极。
 
第二天果然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天空漂亮得让原本不乐意的辛霓开始憧憬傍晚的海边之旅。青蕙找了个出门写生的理由，替辛霓向管家告假，也不管李管家左右为难，两人堂而皇之地出了门。
 
出门后，青蕙也并不急着带辛霓直奔车站，而是带辛霓去了市中心的商场。辛霓原以为她有购物计划，不料进了商场，青蕙忽然加快了步伐，带着辛霓在人群里左突右冲。辛霓无头苍蝇一般跟着她转了半天，才随她从商场八层的观景台坐扶梯直接下到一层。
 
到了一层，青蕙飞快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还没回过神的辛霓一把拉进车里。
 
“拱西火车站。”青蕙一边对司机下指令，一边回头张望着什么，直到车子驶出市中心，进入下条弯道，她才回过头来，安心在后座上坐定。
 
青蕙这一系列行为有些反常，辛霓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没有说话，侧脸蹙眉看着身边的青蕙。
 
青蕙取下背在身后的画夹，专注地整理里面的纸笔，云淡风轻地说：“一会儿看日落时顺便可以做一做下礼拜的写生作业。”
 
上火车后，辛霓心底的那些困扰被头一次坐绿皮火车带来的新鲜感冲淡。车厢很空，坐着菜农、卖鱼回来的渔民和卖花归来的花农。车厢里有韭菜、海鱼、香烟、玫瑰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味道，辛霓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她觉得这是自由和生机的味道。
 
这列去龙环岛的旧火车慢得离谱，辛霓试探性地把头伸去车窗外，却被猛然而来的劲风吹得缩了回去。她尴尬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不动声色地坐得更直更正。
 
列车停在南峪站时，青蕙去那花农的箩筐前，用很低的价钱挑了一束花，然后折了个花环，戴在辛霓的头上。这个瞬间，辛霓离家出走的忐忑感完全消失，她打心里感动，觉得自己还可以为青蕙更赴汤蹈火一点。
 
列车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地道后，城市的踪迹便消失了，四野空旷而荒芜，偶尔才能看到几座被大自然侵蚀的废弃房屋。周围的空气变得潮湿，隐约裹挟着海腥气。
 
离终点站越近，青蕙的心情就越好，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车再一次停下，是在一个叫艮门的小站。这时，青蕙忽然起身，把装满画笔的工具箱递给辛霓：“我去买点海瓜子。下一站就要到了，阿霓，你先帮我把笔削一削。”
 
艮门大概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在准备下车，辛霓往车窗外望去，见月台上有不少卖小吃的摊位。八九米外，有一个卖煮海鲜的档口。辛霓充满期待地点点头：“快点回来。”
 
青蕙随着人流下车，往海鲜档口走去。辛霓打开工具盒，低头认真地削起铅笔来。一把铅笔还没削完，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哨声。辛霓不知道哨声的意思，但还是一凛，抬头往月台上看去。海鲜档口还在，青蕙不见了！
 
辛霓放眼四周，都不见青蕙的身影，顿时有些急了。她收好画笔，起身往车厢头走去，不料刚走到车厢头，却见乘务员已经把车门锁上了。
 
“不要锁门，我朋友还在外面呢！”辛霓急促地说。
 
乘务员往外一张望，见站台上没有乘客模样的人：“刚才已经吹哨提醒过乘客上车了，你朋友自己耽误了时间，不可能再等她了。”
 
辛霓拿出手机，正要拨青蕙电话，青蕙的电话反而先到了。
 
辛霓按捺着焦虑，压低声音问：“青蕙，怎么回事？火车已经开了！”
 
电话那端，青蕙又气又急地说：“一个小孩偷了我的手机，我追了他好久，才把手机抢回来。”
 
“你没事吧？”辛霓愣了愣，有些无措，“那现在怎么办？”
 
“我没事。我等下班火车，你下车后，先去渡口等我好吗？”
 
辛霓权衡了一会儿，只好说：“那好吧。”
 
下车后，辛霓难以置信地站在龙环渡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渡口坐落在一片荒僻的海滩上，售票用的木屋小得像用积木搭的，没有人在这里等船，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海滩附近的野草连绵不绝，茂盛得让人不寒而栗，对面十数米处便是浊浪滚滚的海面。她愣了好一会儿，彷徨四顾，见数百米外似乎有一座比较大的建筑。
 
她百无聊赖，又有些畏惧地站在小木屋旁，忍不住打青蕙的电话：“你上火车了吗？”
 
得到青蕙“火车晚点，不知道几时能到”的答复，辛霓蹙眉抱怨：“这里的海滩脏极了，一个人影也没有，安静得吓人，有种跑进史前文明的感觉……我该怎么办？”
 
“这种渡口都是这样的，但龙环岛上的风景非常美，那里的游客也很多，不如你先坐轮渡过去？”青蕙负疚，安慰她的声音非常温柔。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辛霓挂断电话，望着灰绿色的海面，开始旷日持久的等待。
 
渡口始终没有人迹。
 
太阳西垂的速度越来越快，辛霓越等就越觉得周围冷寂得诡异。她的耐心渐渐被磨平，对环境的陌生感和恐惧感逐步被放大，她如热锅蚂蚁般在原地转起了圈。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强忍着怒气和委屈，再一次拨通青蕙的电话：“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完全没有轮渡的影子。你确定这里有轮渡吗？”
 
青蕙那边也焦虑得不行：“真应该听你的不来，我这边火车还没到。你耐心等等轮渡。或者找个人——总能找到的吧？问问他们轮渡什么时候来，几点一班，我们也好有个底。”
 
听青蕙这样说，辛霓不自觉往远处那座看不清面目的建筑望去，那是这里唯一可见的建筑物，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她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每走一步，都有种不确定感让她想停下来，但背后仿佛有股力量推着她往前迈步。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那建筑前。那是一座似乎经历过爆炸之类重大事故的废工厂，厂房破烂不堪，墙体发黑，楼顶、阳台上到处生着杂草。废厂的门早已被人拆走，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静得阴森。
 
辛霓毛骨悚然地准备离开，突然，她听到一扇窗后传来一阵响动，她甚至来不及对那声音做出反应，就见一张丑陋得近乎荒诞的脸从黑暗的窗后凸显出来！那张脸朝她咧嘴一笑，露出凌乱不堪、又黑又黄的烟渍牙。
 
辛霓的心猛然“咚”地一跳，脸唰地白了。她未曾在人类脸上见过这种笑容，那更像是一只饿狗在看到食物时充满欲望的类微笑神情。亲身经历过青蕙的不幸，她不需要半秒迟疑，就能判断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辛霓本能地往后退，但犹如在梦魇里一般，她的腿像陷在泥潭里一样不听使唤。
 
那个人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阵亮光，他朝她伸手：“你来了？”
 
他的声音呕哑难听，和他的笑容一样，充满最龌龊肮脏的情欲。
 
辛霓迸发出一声尖叫，转过身发足狂奔，然而不过十几秒，那人就从背后扑倒她，她绝望地大喊。那人一边疯狂地撕她的外衣，一边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剧烈的反抗中，辛霓被他粗暴地拖进了那座散发着霉烂臭味的工厂。他两手一用力，将辛霓的真丝上衣撕裂。长满老茧的大手贪婪地撕扯她的内衣，满是酒臭的嘴迫不及待地凑在她胸口、脖子上胡乱啃咬。辛霓尖叫着，疯一般暴打那个欺身压来的男人。那男人迫不得已停止撕她仔裤的动作，表情狰狞地骑在她身上，恶狠狠地抽她耳光，他一边打她，一边低吼：“老实点，你收了老子的钱，就要让老子办事！”
 
辛霓在绝望中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哭，一边哀求：“我没收过你钱，你认错人了！你这是犯罪，求求你别这样！”
 
那男人已经被欲望烧红了眼，狞笑着说：“那怪你命苦了……这么水嫩的囡囡，我就是吃枪子儿也值！”
 
抛弃了最后的底线，他豁出去似的下手越发狠戾。辛霓满怀悲愤，撕心裂肺地哭闹、挣扎。辛霓的腿一次次被分开，一次次又合拢。剧烈的厮打中，辛霓的牙齿、鼻子都开始往外冒血，裸露的胸口红了一大片，不断往外渗出血滴。她挣得太厉害，那男人半晌都没能解开她紧绷的仔裤，不由恶从胆边生，挥起拳头恶狠狠往辛霓头上连番砸去。
 
辛霓的嗓子已哭哑，泪腺也已干涸，她像一条被丢在河岸上的大鱼，做濒死前最后的反抗。
 
渐渐的，她乱踢乱打的幅度小了下去，鲜血从她额角汩汩流下，将她的半边脸染红。仔裤被解开时，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她圆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墙面和天花板交接的地方。那处有个巨大的窟窿，她瞳孔一点点放大，她在红得耀眼的模糊视野中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轻轻抬起手伸向她：“妈妈……”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妈妈，所以无从想念，然而在她作为女人在此受难的时刻，她眼前竟然出现了母亲的影像。
 
就在这时，她难以置信地发现一个黑影正不声不响地接近那个忙于扒她裤子的男人。她看见那个黑影扬起手，将半截砖块重重地砸在那施暴者的头上。那恶棍直直地从她身上翻落下来，滚倒在地上。
 
辛霓不敢相信现实中真会有“英雄救美”“刀下留人”这种绝处逢生的戏码，然而它真的发生了。她十指蜷曲，渐渐收紧成拳，用尽全力看向那个救他的人——她发誓，自此一生，自此一世，她要倾其所有地报答他。
 
然而她看不见他。
 
天光从她头顶的窟窿里垂下，暖黄的一注，笼罩在她的身体上。那光柱之外的世界是阴翳的、幽深的、不可知的。
 
他就站在那阴翳而不可知的世界里，面目模糊。
 
她瑟缩成一团，含泪盯着他，她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堪堪从黑暗里露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极其英俊沉郁的少年的脸。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既不为她的苦难动容，也不为自己的壮举感动，就像管了一桩无足轻重的闲事，而他管这桩事的动机既不关是非，也无关善恶。
 
这就是救她的人，恰好也长着天使的脸孔，却叫她莫名畏惧。
 
辛霓望着他，有种奇异的错觉，觉得他刚从一片深潭里浮出，他背后潜着万千妖魔，随时就会有只手再将他拉回黑暗里。
 
少顷，他缓缓走近她，在她面前半蹲，朝她伸出了右手。
 
那只沐在暖光中的手修长漂亮却很粗糙，虎口处有一层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薄茧。辛霓迟疑地慢慢抓住他的手。少年力气很大，只轻轻一带，就把她拉了起来。
 
她头发凌乱，浑身血污，上身几近全裸地坐在他面前，却并没有一丝难堪和羞涩。
 
他脱下自己的褐色衬衣，给辛霓穿上，想了想，他问：“你自己能走吗？”
 
辛霓默默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他不再说话，站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辛霓有些傻眼，她顾不得四肢百骸里的酸痛，弱弱地叫了一声：“喂……”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她求救的眼神。
 
“你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了？”辛霓强忍着哭腔问。
 
他没有动，但眉头动了一下，给了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我手机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可以借你手机用一下吗？”
 
“我没手机。”
 
辛霓强撑着站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地上的那人，低声说：“你可不可以送我去车站？拜托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阴冷，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转身先一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步履很快，辛霓一瘸一拐地跟得很吃力，她想让他等等她，又担心他嫌她多事，只好咬着唇勉力跟着。走了一阵，那人觉得她被落得太远了，就停下来等她一会儿，等她跟上来，他又快步朝前走，继而又等。等辛霓第四次追上他时，他终于烦了，一言不发地蹲下：“上来。”
 
辛霓的目光落在他蜜色的背上，他穿着衣服时显得很清瘦，此番脱了衣服看去，辛霓才讶然发现他的背生得又宽又厚，身上每块肌肉都仿佛受过千锤百炼，线条十分清晰紧实。
 
辛霓顺从地俯身趴去了他背上。
 
这样一来，效率高了很多，不多时，他就把她送到了车站。
 
龙环车站，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简易活动板房。
 
那人把辛霓放了下来，替她敲开了售票窗。一个正在看地摊杂志的中年售票员不耐烦地抬头。
 
辛霓如释重负，急切凑过去说：“买一张最快的回镜海的票。”
 
售票员警惕怀疑地扫了扫辛霓脸上的血渍和不得体的穿着：“最快也是明天早上九点。”
 
辛霓的脑袋“嗡”的一响：“什么？”
 
缓了缓神，她说：“能不能借电话用用？”
 
那售票员似乎很想知道她将要在电话里说的内容，慷慨地将一部座机递了出来。辛霓飞快按下家里的电话，手指落在拨通键上时却顿住了，她眼神中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她不能在此时向家里求救，如果李管家他们赶来看到她这副样子，青蕙就要大难临头了。
 
她转而去拨青蕙的电话，电话接通后，青蕙很敏锐地捕捉到她声音里的异样：“阿霓，你怎么了？嗓子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辛霓百感交集，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倦倦然说：“青蕙，你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等到去龙环岛的火车，又打不通你手机，只好先坐车回镜海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让李管家派人来接你。”
 
“不要。”辛霓想了想，回答说，“不要告诉李管家我在哪里，就说我想在外面待两天，想回去了自然就回去，务必让他不要告诉爸爸。”
 
“这怎么可能？”
 
“你一定有办法的。”
 
“阿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
 
辛霓冷不丁挂断电话。
 
她很累，不想把刚才的事情再咀嚼一遍。她很少任性，这回，她准许自己放肆一次。
 
辛霓发了会儿呆，回头望向那个人：“你知道哪里有旅馆吗？”
 
“整个龙环岛都没有旅馆。”
 
辛霓濒临崩溃：“这里不是风景区吗？为什么连旅馆都没有？”
 
彷徨了一阵子，辛霓只得再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他：“你方不方便收留一下我……”
 
“你确定要我收留你？”他的语气有点古怪。
 
他的态度让辛霓产生了莫名的、淡淡的怨怼，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冷情？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窘迫和无助，他明明可以更有风度一点，主动帮帮她，那样她会更加感激他，但他偏不，他偏要她求他。
 
然而事已至此，辛霓硬着头皮也要求得他的庇佑——在这座可怕的岛上，她能信的只有他。
 
他审视着她，目光里有种微妙的深意：“那好，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你跟我走吧。”
 
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一公里有余，那人把辛霓带到了一艘老旧的小马力渔船上。将辛霓安置好，他发动马达。船在震耳欲聋的“嗒嗒嗒嗒”声中乘风破浪，往远处的龙环岛驶去。
 
此时已是黄昏，如青蕙所言，天空中果然起了大片火烧云，海面上浮荡着世界上最深的那抹蓝。血一般的夕阳之光从天上烧到水中，融进那片蓝色里。整片西天云霞多彩，流光绚烂，目力所及的一切，海面、渔船、那个人掌舵的背影，全是赤金色的。
 
辛霓拿桶打了些海水上来，一点点拭去自己脸上身上的血污。伴随这一举动，她将自己身心受到的侵害和侮辱一并洗去。收拾干净后，她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抵在双膝之间，望着脚下滚滚而过的白浪发着呆。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带她去什么地方，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头一次，她的人生不由父亲掌控，也不由自己掌控，她只能身如此舟，随波逐流，这不免让她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恍惚。
 
约莫二十分钟，龙环岛狭长的绿色轮廓出现在辛霓眼前，马达声渐小，不久就停在了一片布满铁皮棚屋的白沙滩前。辛霓诧然起身，站在船头往岛上张望，昏暗的光线下，狭窄的街道自沙滩边向岛的深处呈放射状延展开去，街道两侧挤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破旧房屋。见过镜海繁华市貌的辛霓，完全不敢相信镜海还有一座如此简陋、破败的渔村。
 
下船时，辛霓忽然问了那人一个问题：“这里真的有轮渡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有，但停航了。”
 
看来青蕙并没有对这里做足功课，一切全凭想象，所以才导致今天这一系列的变故：“为什么会停航？”
 
“休渔期，谁会来岛上？”
 
原来如此！
 
“我叫辛霓，霓虹的霓。你呢？”
 
他漠然答道：“祁遇川。”
 
“哪三个字？”
 
“这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有些字听起来一样，但写出来就完全不同，一个字变了，整个名字的寓意和五格法都变了，人的命运也就变了。明朝时有个故事，一个叫孙日恭的书生殿试时考取了状元，但发榜时却变成了探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祁遇川斜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你不好奇吗？你真的不好奇？”辛霓追问了几次，只好继续自说自话，“因为永乐帝觉得‘日恭’两个字合在一起是‘暴’字，很不祥，所以就大笔一挥让他屈居第三。还有，慈禧太后当政时，有个……”
 
“你好吵。”
 
辛霓被他秒杀在原地，嘴里的话仍带着惯性往外溜：“所以说，人名字的好坏是很重要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大约不想被她烦，他漫不经心地打断她：“祁连山的祁，遇见的遇，山川的川。”
 
辛霓默默在心里念叨了一下：“哦，还不错。”
 
说话间，两人走进一条巷道。巷道里四处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不让人反感的腥臭味。道旁低矮的房子外晾晒着各种干鱼，而阳台上统一都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姹紫嫣红的小花。
 
辛霓一路走一路观察，把沿路碰见的杂货店、裁缝铺、当铺、邮局、菜市场的方位记入脑海中。天黑之前，辛霓到达祁遇川家里。他家位于这条巷道末尾的位置，是一所挂独立小院的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房子上缠绕着一些已过了花期的三角梅。
 
推开院门，院子里种着些有年月的花木，虽然都还算繁盛，但因没人打理，十分杂乱无章。辛霓走进去后，一眼就看见停在简易车棚下的一辆哈雷摩托，那辆银白色的摩托非常高大、豪华，和眼前这座院子，以及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一点也不相配。
 
进屋后，辛霓四下打量一番，屋子里很冷清，陈设十分陈旧，但破天荒很整洁干净。
 
辛霓往厨房的方向探了探头：“你父母呢？”
 
“不在了。”祁遇川边说边走进厨房。
 
辛霓有些尴尬，尾随他步去厨房。他烧了锅开水，抽出把挂面丢进去，撒了点盐，熟了后就那样白生生地盛了出来。他翻出两个古早的玻璃瓶，从一旁的大缸里夹出条咸鱼，心不在焉地剁成几块，连同那面条端上客厅的餐桌上。
 
“吃饭。罐子里有虾酱和蟹膏。”他随意吩咐了一句，打开电视机，一边吃一边收看内地的新闻，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辛霓这样一个人。
 
辛霓怀疑祁遇川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连最起码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不过她并不觉得委屈，一个孤儿，能够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哪有可能开外挂既长得漂亮还风度翩翩？
 
清水面实在难吃，辛霓不客气地打开蟹膏罐的盖子，然后她就知道岛上那种奇怪的腥臭味是什么了。但她实在是饿得厉害，只好能屈能伸地舀了一勺子拌进面条里。她一边飞快地埋头苦吃，一边在心里无限循环地催眠自己“好吃好吃好吃真好吃”，终于把肚子填饱。
 
祁遇川吃饭的风度倒不错，比起她刚才的吃相，他端正的坐姿，慢条斯理用餐的样子倒像个贵公子。他慢吞吞地吃完东西，把电视切到了财经频道。
 
辛霓很自觉地收拾了碗筷，她笨手笨脚地刷碗，极认真地把整个厨房做了一次全面清洁，然后跟祁遇川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她第一时间去裁缝铺子买了条连衣裙换上，然后向店主打听岛上是否有旅馆。店主明确地告诉她，有倒是有一个，但住在那里的都是流莺赌徒酒鬼。
 
辛霓只好折返。回去的路上，她折进一家杂货店，买了水果等东西作为手信带了回去。
 
推门进院的时候，辛霓瞥见祁遇川沐在橘黄的灯光下补着渔网，她驻足，在夜色里站着，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锁眉补渔网的样子非常严肃认真，他的皮相生得绝佳，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灯下看来，锋利的侧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冷峻、惊艳。他的眼睛在微弱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澄明清亮，但眼神背后若有两道不见底的深渊。他呈现出来的是一副静默平庸的样子，但辛霓看得出来，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线条都绷得很紧，这让生性平和的她不自觉地替他觉得累。
 
辛霓正出神，身后的巷子里冷不丁传来一阵阵摩托车轰鸣的声音。祁遇川一凛，警惕地站起来，他快步跑上去，牵着辛霓往屋内跑。几乎是用推的，他把辛霓推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他压低声音警告：“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来。”
 
辛霓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她点了点头，飞快地爬去了二楼。
 
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二楼的黑暗，二楼似乎是个仓库，满是干海货的味道。很快，十几道车灯光齐刷刷地透过二楼的窗户照了进来，辛霓借灯光回头一看，背后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晒着海货，墙角处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箩筐。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取下一个箩筐罩在自己头上，然后抱膝蜷坐下。
 
院子里传来一群人喊打喊杀的声音，很快，混乱的打斗声响了起来。
 
辛霓躲在墙角，死死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一边颤抖一边无语问苍天：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啊？
 
不多时，楼下的大门被人“砰”的用力踢开，紧接着传来一阵更激烈的拳打脚踢声。
 
底下传来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叫辛霓心惊肉跳，她睁开眼，透过箩筐的缝隙，瞥见不远处的地板上透着一束光亮。她凝神屏气，头顶着箩筐一点点朝那光亮移去，然后弓腰俯身，右眼贴着那个窟窿往楼下窥去。
 
她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祁遇川被两个人反缚着双臂，死死摁在桌子上，他的脸被桌面压得有些变形，左边脸的眼眶和嘴角都被打得破裂出血。
 
为首一个穿白西装的瘦削男人走到她买的那袋水果前，他挑开塑料袋，瞟了眼里面的内容，吊儿郎当地说：“榴莲山竹，樱桃澳芒，生活不错——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上一季收的花胶被人偷了，这一季休渔……”祁遇川声音微弱。
 
“反正就是没钱还？”白西装拧了拧脖子，三角眼里射出一道凶光，他走到祁遇川身边，一手按住他的左肩，一手握住他的左臂，用力往后一拉一卸。只听“咔”一声关节错位的脆响，祁遇川通红的脸上骤然冒出豆大的冷汗，额角处的青筋悉数鼓了出来。
 
如有通感一般，辛霓的左臂传来一阵幻肢痛，她方寸大乱，手脚冰凉地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那人操起一根铁棒，毫不留情地朝祁遇川的小腿削去。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祁遇川左半边身子一沉，半晕厥地往地上滑去。
 
“白西装”一把将他架住，按回桌子上：“没钱还……那就只好让你还点别的了。别怪驹哥无情，驹哥也要给兄弟们一点交代。”说完，他把手上的铁棒换成了砍刀。
 
辛霓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往楼下跑去：“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辛霓身上。
 
辛霓双手紧攥，面色苍白地迎视着驹哥，此刻，刚才那股热血已从大脑里降下去，辛霓头脑一片空白，表情却很刚毅：“他欠你多少钱？”
 
驹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辛霓：“你准备替他还？”
 
辛霓唇线紧抿：“他欠你多少钱？”
 
驹哥不紧不慢地从袋子里翻出根香蕉，在餐桌一角坐下，扒开香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直到把整根香蕉吃完，他才抹了抹嘴说：“连本带利八万，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我没钱。”辛霓梗着脖子，说话掷地有声。
 
“没钱？”驹哥居然笑出了声，“那你是要肉偿？”
 
周围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辛霓气得头脑发晕，面上却强撑着毫不慌张，不疾不徐把自己手腕上的腕表递给他：“我拿这个抵。”
 
驹哥看了一眼：“什么狗屁水货，你逗我开心？”
 
“你别装不懂，你穿阿玛尼的西服，杰尼亚的鞋，戴江诗丹顿，你不会不识货。”
 
驹哥一愣，迟疑地看了眼辛霓，伸手接过那块表，迎着灯光看了看，又把玩了一下，那股狠戾的气焰渐渐消散：“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梵克雅宝新款的钻石女士表，市价八万美元。
 
“偷来抢来捡来的，你只说能不能抵。”辛霓血脉里属于辛庆雄的那部分硬气冒了出来。
 
驹哥将表收进自己掌心：“抵六万，还有两万我半个月后来取。”他指了指辛霓，眼神阴鸷地打断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抗议，“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讨价还价。”
 
说完，他一挥手，带领着那一群人扬长而去。
 
辛霓长长地嘘了口气，走上前在祁遇川身边蹲下：“你伤得好重……我去叫医生，你等我回来。”
 
渔村没有医院，只有一位兼职做兽医的江湖郎中。他看过祁遇川的伤势后，非常简单粗暴地把他左臂复了位，又在他小腿的伤处涂了点乱七八糟的草药，绑上小夹板固定，就算完成了整个治疗过程。
 
辛霓一边看一边皱眉，皱到最后，几乎成了苦瓜脸，她原以为天要塌了，祁遇川要死了，没想到她以为惊天动地的事，在别人那里却如此潦草粗暴。
 
辛霓送那大夫出门，大夫边走边交代：“手臂脱臼的地方头几天不能活动，不能沾水，小腿骨裂的地方要固定一段时间。下床要拄拐，受伤的那条腿不能动，等骨痂长出来，就可以活动了，但一年内不能负重。对了，不要吃海货，发伤口，多吃点好的补补。我留的草药，一天换一服。”
 
辛霓一一记下，目送他离开，才折返回沙发边。
 
祁遇川笔直地躺在沙发上，呈遗体告别状，他眼睛半睁，眼神虚浮地盯着屋顶发呆。让辛霓比较欣慰的是，他的脸色比之前略有好转，这说明那兽医的药还是有用的。
 
辛霓按照记忆中自家保姆对付肿痛的方式，煮了几枚鸡蛋，然后半蹲在祁遇川面前，用鸡蛋在他红肿的右脸上轻轻揉着。
 
祁遇川一句话也不说，望向天花板的目光不为所动，仿佛眼前没有这个人。
 
辛霓也不说话，专注地一遍遍为他热敷，约莫四十分钟，热敷见了功效，祁遇川脸上骇人的青肿变淡了，轻微红肿的部分渐渐平复了下去。
 
她揉了揉自己蹲麻了的小腿，起身去屋里给祁遇川拿了条薄被盖上。这时，合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的祁遇川忽然开口：“明天早上七点去北区16号找一个姓丁的，让他送你过海。”
 
辛霓“嗳”了一声，在原地迟疑了一下，虽有满腔话想说，但他太过拒人千里，她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走进内室。
 
内室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他的床铺整洁得吓人，白色的粗布床单一尘不染，半点褶子都没有，被子压整得无比平实挺括，刀裁出来一般方正。
 
辛霓拘谨地挨着床沿坐下，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斜斜靠在床头，瞪大眼睛，敏感地盯着窗外全然陌生的夜色，脑中的思绪乱成了一团。家里应该已经乱套了，青蕙要怎么面对？她一遍遍设想可能发生的状况，焦虑得想哭，这样反复自我折磨着，她最终还是在极度的疲惫中浅浅睡去。

第五章 浮城少年
祁遇川从很深的睡眠中醒来时，大脑中负责接收信息的中枢苏醒了，而负责运动的中枢仍然在睡眠中。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阵沉闷的“笃笃”声，是料理食物时，刀撞击砧板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生出母亲依然在世的幻觉，这幻觉让他不舍得醒来。然而“不舍得”的情绪一旦流露，他就彻底地清醒了。他由那“笃笃”声想到昨天带回来的女孩，缓缓睁眼去看时间。
 
看清时针指向的那一刻，他骤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手臂和腿上的伤处受到牵扯，疼得他脸色发白。他笨拙地将上了夹板的伤腿移到地上，拄着医生租给他的拐杖，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
 
厨房门本是个关不上的“跟脚门”，可能是怕吵醒他，厨房里的人叠了块布条塞在门缝里，将门关严了。
 
他抽掉布条，门悄无声息地敞开，他倚着拐杖靠墙站着，抬手扶住门，望向厨房里。
 
那个女孩没有走，她正顽强专注地在剁一只鸡。那只鸡被她切得七零八落，切好的那些鸡块要么皮肉分离，要么骨骼支离。此刻，她手里的菜刀卡进了一排肋骨里，她手忙脚乱地来回拉着那把菜刀，像拉锯子一样拉了十几个回合，才勉强割下来一块鸡胸骨。她大概也受够了自己的笨拙，抿着唇，下了狠心似的双手将菜刀高高举起，闭上眼睛一通砍剁劈削。
 
那只鸡被她一顿狂劈乱斩，从砧板上弹进旁边的水池里。
 
她手里的刀“当啷”落回砧板上，她深深将头埋进胸口，泥胎木塑般站在案板前。因为头发遮挡，祁遇川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正要开口，只见一大滴眼泪“啪嗒”落在了砧板上，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鼻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你怎么了？”祁遇川以为她伤了手。
 
辛霓一愣，泪水涟涟地回头望去。
 
这个时候的祁遇川是完全放松的，他的面容略显憔悴，眼圈微黑，目光有些暗淡。
 
辛霓内心酸楚得厉害，以至一时半会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祁遇川看了看她完好无损的双手，诧道：“你哭什么？”
 
辛霓撇着嘴，鼻尖红红。她望着他，哽咽了一下，终于哭出声来，断断续续迸出一句话：“我、就是……觉得……这只鸡……太惨了！”
 
话音刚落，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辛霓突然发现祁遇川笑了。
 
极不着痕迹的一笑，为了掩饰那笑意，他垂下了眼帘。若非他嘴角那微微一动，她甚至不能确定他是笑了。
 
他直起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她身边，从水池里捞起那只鸡：“帮我按着。”
 
说着，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将那只鸡料理整齐。
 
“下班去对面的船是下午两点，你不要再错过了。”祁遇川面无表情地开火。
 
“我不走了。”
 
祁遇川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辛霓一边拿小刀刮着姜皮一边说，“你受伤了，应该有人照顾。”
 
见祁遇川不出声，辛霓把一边的电锅揭开，证明自己照顾他的诚意：“我煮了菠菜猪肝粥当早点。鸡汤中午再喝。”
 
祁遇川转过头，目光入骨入髓地逼视着她：“你留在这里，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啊。”
 
“你不怕他们担心你？不怕留在这里有危险？”
 
她当然怕。昨天的一夜未归尚可用形势所逼解释，今天的这个决定则堪称任性妄为了。可能要不了多久，李管家就会带人来接走她，然后她将为这次离家出走付出被永远禁足的代价。
 
她原本是要按计划回城的，早晨路过沙发边，她见沉睡中的他烧得如同煮熟的虾米，嘴唇干得发白开裂，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一生被保姆、用人环绕，头一回见旁人贫病交困，无人知影，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和震动。她烧了热水，吹温了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又拿毛巾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颈部、手心，直到他的脸色恢复，她才去菜市场逐一买来补身的食材。
 
她最终决定留下来。她并不知道女人一旦开始同情某个男人，就会失去理智，并将永远在他面前处于下风。
 
她盛了碗猪肝菠菜粥放去上桌：“你先趁热吃，我去煮汤。”
 
祁遇川拄着拐，缓缓移出厨房，绕过餐桌，一点点移去了洗手间。
 
辛霓买鸡时向小贩请教过做法，她将鸡块过开水焯了一遍后洗净，连同葱姜一并煮开，调小火慢慢熬着。
 
她出门一看，餐桌上的那碗粥丝毫未动，祁遇川已移去院外。他坐在一张石凳上，修长瘦硬的手上握持着一把雪亮的匕首，他眯着眼睛，瞄准数米外一个简陋的靶子。瞄准后，他垂下手，扬手而起，将那把匕首飞射而出。匕首直线飞出，精准地贯穿靶心。
 
那样的准头和力道让辛霓有些胆寒，怔了怔，她走到靶子前，帮祁遇川把匕首拔了下来。交还匕首时，辛霓仔细端详了一眼那把匕首，那匕首和市面上能见到的匕首都不一样，刀身尖细锐利，没有锋刃，只有一个尖锐的锥形点，这意味着它只有一个功能——捅入肢体。换言之，祁遇川这把匕首，是真正意义上的凶器。
 
辛霓正心神不宁间，祁遇川接过匕首，他眼神专注地盯准前方：“你在害怕？”
 
辛霓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她一直以为祁遇川只是冷漠，但这把匕首让她意识到，这个人的冷，是一种有危险的冷厉。
 
“怕什么？”祁遇川将匕首再度投出，转脸看住辛霓的眼睛。
 
他们离得很近，辛霓被他的眼神压迫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眼神闪烁，嗫嚅着说：“我……我……你为什么不喝粥？”
 
“我不吃动物内脏。”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不走？”
 
辛霓低下头看了阵自己的脚尖，这才答：“我是挺怕的，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不会伤害我的。”
 
“你多大？只有小孩子才会把人分成好人、坏人。”
 
他近乎轻蔑的口吻有些激怒了辛霓，她憋着一口气，仰起脸说：“你又多大？十八？十九？你也许是比我大一点，但你看人未必有我准。”
 
“哦？”祁遇川似乎来了兴致，不以为意地揶揄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不如看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辛霓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的额头一点点下滑，将他的五官逐一看过，她笃定地开口：“你至少有两件事骗了我。第一，这座屋子的主人不是你的父母；第二，你并非父母双亡，如果我没看错，你的爸爸一定还活着。”
 
轻慢的神情在祁遇川脸上消散，他低眉敛目地望着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像是在等她自圆其说。
 
辛霓却卖起了关子，她走到靶子前拔下匕首，走回他面前，举着匕首晃了晃：“你多半出生在冬季，你年少时一定遭遇过什么重大变故，导致你对人极度不信任。此外，你内心深处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即便是这样，你的本性却很仁慈，所以我虽然有点怕你，却愿意留在这里帮助你。”
 
祁遇川冷不丁站起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胡言乱语。”
 
说着，他拄起拐杖，头也不回地往屋里移去。
 
辛霓无法忍受别人质疑她的专业水准，愤然追上他，挡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才没有胡说。你的日月角和常人生得不一样，是直入额顶的贵相。日月角是父母宫，你生了这样好的日月角，父母一定非富即贵，名声显达。就算命数上出了问题，也不会屈居在这样的地方。但你的月角处有黑气，月角是母宫，这说明你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你的日角很明亮，说明你的父亲不但活着，而且正在交好运。”
 
祁遇川避开她的视线，脸色越发寒冷：“胡说八道。谁的脸上会忽明忽暗？”
 
“你当然看不出了。肉眼凡胎的……”辛霓觉得自己气势上已经压倒他了，有些自鸣得意地把手背在身后，言笑晏晏地说，“不过我可以教你个简单法子，晚上天全黑的时候，点支蜡烛看镜子里的自己，那时候你就能看出点门道了。如果你实在眼目昏花，那样还看不出来，可以念……”
 
祁遇川忍无可忍，皱了皱眉：“神婆。”
 
辛霓一听急了：“你这人真没劲，明明被我说中了心事又不敢承认。”
 
见祁遇川沉默固执，完全没有要跟她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辛霓只好扁了扁嘴，偃旗息鼓地说：“送你个忠告。以后看人别只盯着别人的眼睛，这样是爱怀疑人的表现，一个人太多疑，说明他内心有太多不可告人的事情。所谓疑心生暗鬼，你这样会坏了自己的运气。”
 
祁遇川垂眸听她把话讲完，深深吸了口气，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我也送你个忠告。”
 
辛霓配合地凑近他，做悉心听取意见状。
 
“女孩子太聒噪，会嫁不掉。”
 
辛霓圆瞪双眼，气得掉头就走。走到院门口，手指刚搭上插销，又渐渐放了下来。她回过头，盯着祁遇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
 
她在离祁遇川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垂头丧气地呆呆站着。这时，她听到祁遇川的声音：“你怎么又回来了？”
 
辛霓无奈地叹了口气：“知恩不报非成人也……我是不会轻易改变初衷的。”
 
静了好久，辛霓才又听见他说：“谭家捞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几分，辛霓差点以为面前的躯壳里换了个灵魂。
 
“嗯？”
 
也就是在这简短的一问一答间，那个柔和的灵魂消失了，祁遇川的声音冷淡如常：“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给我买吃的吗？”
 
辛霓一路打听，才在南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谭家捞面”的门脸。辛霓细心地问了捞面里是否有海鲜浇头，叮嘱老板务必做成清汤的。
 
等餐的时候，辛霓瞥一方旧布帘后，有一位看上去很文气的老人在窄窄的庭院里扎纸龙。那条纸龙约莫有一抱粗，二三十米长，涂得金碧辉煌，煞有气势。她好奇心切，径直朝后院走去。
 
老人正在勾画龙眼部眉睫处的线条，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无暇回顾。辛霓走到他旁边，凑近观望那纸龙，那龙头扎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龙身上的鳞片刻画得细腻逼真，正眼逼视上去，真让人有几分胆寒。
 
辛霓绕着那条龙走了一圈，见他画完眼睫，不禁发问：“老先生，不年不节的，为什么扎这么大一条龙？”
 
老人将毛笔放进砚台里蘸了蘸墨：“外地人？明天开海，东口码头祭海，这条龙是要献给海神的。”
 
“海神？你是说波塞冬、龙王，还是妈祖娘娘？”辛霓懵懵然地问。
 
老人低下头觑她，从镜片后露出一对又深又小的黑眼珠：“那是神话人物。”
 
辛霓越加好奇：“既不是波塞冬又不是妈祖也不是龙王，那海神是谁？”
 
老人提起蘸饱墨的笔，慢悠悠地说：“哎哟，这个……我可答不出。”
 
这一路找来，辛霓见家家户户都杀猪宰鸡，本来还存了点疑惑，现在想来，这样劳民伤财都只是为了祭一个虚无缥缈的海神，她不禁嘟囔了一句：“你们连海神姓甚名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祭拜他？我看这就是一种迷信。”
 
老人正要去下笔点龙睛，听她这样说，停下了笔的去势：“小娃娃不懂就不要乱说。”
 
辛霓有些不服气：“你见过海神吗？”
 
“我没见过……”老人对她的抬杠不以为忤，目光深邃而安详，“但是万古千秋，世世代代，还是有不少人见过海神的。”
 
“真的吗？海神长什么样？人首蛇身，三头六臂还是……”辛霓表现得很惊骇，内心却是不以为然的。
 
“他们见到的海神，其实是一团光……”
 
这个回答让辛霓有些出乎意料：“一团光？”
 
“我太爷爷曾经在海上迷过路。在海上迷路，可比在陆地上迷路要可怕得多，四面都是水，脚底下就是万米深海，稍有风浪，就要葬身海底。他在海上跑了两天，最后那天夜里，油底子眼看要烧完，淡水和吃的也早就没有了。他想到我太奶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爷爷还在嗷嗷待哺，他死了，他们母子的生计要怎么办？他越想越绝望，忽然坐在船上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他忽然看见几海里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光……”
 
辛霓随着他的讲述，仿佛身临其境地看到了那道光。
 
“他什么也没想，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把船往那个方向开，但是无论怎么开，那道光始终离他几海里远。开了大概一小时，他发现自己回到航线里了，那道光也消失了。事后他细细琢磨，那片海，他在几天里跑了无数遍，附近没有岛屿，也没有灯塔，更加没有轮船路过，那道光从哪里来的呢？他把这件事跟村里的人一说，村里的老一辈都说，那道光就是海神。”
 
辛霓听得痴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太神奇了。”
 
“海上神奇的事情多着呢！从那次以后，我太爷爷比谁都更信海神，年年准备三牲六畜、纸龙香烛祭海神。”老人细细将墨点入龙眼中。
 
“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海神，也没受到过海神的恩惠，为什么都做信徒？”
 
“世界上六十亿人，有谁吃过耶稣的五饼二鱼，有谁亲耳在灵山听过佛祖论道，有谁亲眼见安拉创造日月星辰？但为什么那么多人有信仰？因为当你感到绝望的时候，如果相信有个神与你同在，给你支持，你就会重新获得前进的方向。由‘信’到‘仰’，有所仰赖，也就有了力量。”
 
辛霓心念一动，祁遇川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救了她，他就是她的信仰，看来她以后也少不得每年用三牲六畜供养他一番了。
 
她正准备问老人一些关于海神传说的细节，屋外的老板娘掀开布帘：“外卖好了。”
 
辛霓依依不舍地跟老人告别，接过外卖，急急向来路跑去。
 
回到家中，辛霓把捞面往祁遇川面前一放，来不及喘口气，就脱口问道：“祁遇川，明天祭海神，你的祭品准备了没有？”
 
祁遇川挑了筷子面条送进口中，眼皮都没抬：“我不信那个。”
 
“连黑社会都知道出门拜关公，你靠海吃饭，怎么可以不拜海神呢？”
 
“因为我没什么要求的，也没什么要怕的。”
 
辛霓沉默了。
 
就在祁遇川以为自己话里的气势再度秒杀她之后，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问：“其实……你是不是没钱买祭品？你要是没钱，完全可以跟我开口，我这里的钱还够买个猪头。”
 
祁遇川放下筷子，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揶揄：“猪头还用得着买？”
 
辛霓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个人，嘴巴太坏了。”
 
她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缓缓自行将这股气消解掉。她盘算了一会儿，起身跟祁遇川打了个招呼，直奔菜市场而去。那里妇人最多，闲聊也最多，信息量也最大，她只需要闭上嘴，一圈一圈在菜市场里闲逛，或多或少能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她在市场晃悠了半天，将听来的东西一一分析加工完毕，这才有样学样地买了馒头、红公鸡、大鲈鱼等回去。
 
回到小院，辛霓马不停蹄地煮粥煲汤，收拾小院。热火朝天地忙到傍晚，她又在院中的石桌上铺了白纸，一板一眼地写明天祭海要用的太平文书。
 
整整几小时，祁遇川就仰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辛霓写着文书，时不时会停下笔瞄他一眼，她寄希望能得到他一点反馈，哪怕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对她视若无睹。
 
良久，辛霓拿着写好的太平文书回屋，搬了个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我念一遍，你听听，维公元二零……”
 
祁遇川蹙眉打断她：“我听不懂这些。”
 
说着，他伸手将遥控器够过来，打开电视，专注地盯着电视里的广告。
 
辛霓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把电视机电源关掉，坐回椅子上，继续念她的太平文书。
 
祁遇川的眉蹙得更深，却又奈她不何，只能艰难地将上半身背转过去，把头深深地埋在靠垫里。
 
辛霓固执地念完文书：“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告诉我生辰，我代你落款。”
 
祁遇川纹丝不动地背对着她，像是睡着了。
 
辛霓习惯了旁人对她俯首帖耳，在祁遇川这里踢了铁板，她有些不甘，反复犹豫后，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脊：“祁……”
 
她刚冒了个话头，祁遇川猛地回过头来，利刃般锋锐的警告眼神投向她。辛霓被那过于森寒的眼神吓得一颤。她从他那一霎的眼神里感觉到他对她强烈的厌憎，甚至敌意，这一发现让她难以自处。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茫然无助地垂下头。
 
“我没有工夫陪你过家家。”祁遇川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
 
辛霓强忍着眼泪，浑浑噩噩地起身，朝大门口迈出一步，却又收回，转而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回到房中，疲惫已极的辛霓躺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她的眼泪在眼角挂了一会儿就自行干了，她固然委屈，却并不伤心悔恨，她留在这里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的心。他对她友善也好，冷漠粗暴也罢，她都要为着自己报恩的初心，帮他渡过这个关口。
 
第二天醒过来时，辛霓的情绪还有些低落，但海那边隐隐传来的锣鼓声让她精神一振。她飞快梳洗停当，拎起昨天准备的祭礼往东口码头跑。辛霓少女心性，憧憬各种新奇的、热闹的事物，从昨天听到海神的故事起，她就莫名地对海洋产生了探究欲和亲近欲。
 
她一路奔跑，等她到达目的地，眼前骤然出现的景象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此一生何曾见过这样触目的胜景：
 
大约整座岛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布满了半月形的沙滩，簇拥着环绕了七色经幡的祭台，祭坛中心供奉着纸扎巨龙。数百米长的码头上，有序地罗列着披红挂彩的祭品与星火点点的灯烛。不远处的海湾里，成百上千条帆船乌泱泱地压在绿油油的海面上。船上有人挥着旗帜，有人敲着八角鼓，有人一齐唱着极富野趣的渔民号子。
 
吉时一到，司仪步上祭台焚香祷告。仪式完毕，数十名船老大点燃挂了一公里长的鞭炮，刹那间烟火齐放，直震得地动山摇、波涛翻涌。
 
辛霓从人群里分出一条道，在码头上寻了个空处，摆下自己的祭品，然后掏出昨天写的太平文书，默默念诵了一遍后，极虔诚地焚烧了。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似乎求得了一点安定——但愿海神听到她的祷告，保佑祁遇川此生岁岁平安，无邪无忧。
 
仪式结束后，海面上的船分散开来，去深海捕捞开海后的第一批渔获。岸边的妇人们仍不舍得离去，挤挤挨挨地围着祭台闲话家常，孩童们则忙于在各个小吃档口前辗转。辛霓顾不上流连，买了几只奶黄包就往回跑。回到家后，她惊讶地发现祁遇川并没有躺在屋里养伤，而是拄拐靠在院墙里整理渔网。他用牙齿咬住渔网的一端，右手飞快地在渔网上打上铅坠。
 
辛霓上前帮他拉住渔网，静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祁遇川，你应该多休息。”
 
“休息？伏季休渔三个月，再休就只能等着饿死。”祁遇川的眼睛里已没有昨日的那种森冷，静得像没有风的海面。
 
辛霓听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虽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但并非不知下层人营生艰难，何况半个月后，那帮人又要来讨账。想到这里，她不禁问：“你怎么会欠他们那么多钱？”
 
短短两天深入接触，她感觉祁遇川是一个在物欲上极清寡的人，他不讲究饮食，有口吃的果腹就行，他也不追求衣饰风度，衣能蔽体就行，更没有不良的烧钱嗜好，辛霓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高利贷有牵扯。
 
祁遇川瞟了眼她身后，辛霓顺着他的眼神看见了车棚里的哈雷摩托。祁遇川说：“买不起只好借。”
 
辛霓对他的消费观不能苟同，立刻端直了脊背，义正词严道：“开支要量入为出，你这样没计划地生活，风险太大，迟早会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祁遇川不由挑起一眉：“三十岁开上十八岁想要开的车，有什么意义？风险算什么，稳妥有什么用？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即刻、马上。”
 
辛霓被他油盐不进的混不吝态度激怒，她扬起脸讽刺：“说得那么威风，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断手断脚。我可没有第二块梵克雅宝救你。”
 
祁遇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块表我会还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辛霓有些急了，“我、我……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祁遇川一笑，样子有些轻慢，却没有再开口刺她。
 
辛霓也觉得自己操的心太大，收起了教他做人的心思，继续盯着他做事。盯了一阵子，她确定自己摸出了门道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铅坠，一个个飞快地往坠钩子上装：“你还是去休息吧，这些交给我。”
 
祁遇川见她手脚稳妥，于是放手把渔网交给她，淡淡地问：“码头上这会儿正热闹，你不多待一会儿？”
 
辛霓指了指石桌上的餐盒：“给你买了早餐，趁热先吃了吧。”
 
祁遇川拄拐移到石桌前，从餐盒里拈出一只奶黄包，面无表情地几口吞下。
 
一顿饭工夫，辛霓将所有铅坠挂好，她拉开整张网，细细打量。她昨日逛市场时，对各种渔具都有了些了解，也基本知道每种渔具的作业原理。她手头的是一张十余米长的流刺网，高度比她略矮十公分，这个大小意味着，只要有祁遇川从旁协助，她完全有可能掌控这张网。如果运气好，半个月的渔获也许就够还债——哪怕欠一些，也有跟那些人斡旋说情的余地。想到这里，她踌躇满志地开口：“祁遇川，你教我捕鱼吧，我们一起出海。”
 
正在喝豆浆的祁遇川被呛了一下，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后，断然拒绝：“女人不可以上船。”
 
“你连海神都不信，这会儿来迷信女人不能上船。你太双重标准了！”
 
祁遇川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神有些古怪：“我不是迷信……”
 
“我才懒得听你的鬼道理！”辛霓正踌躇满志地要去征服大海，拯救祁遇川，英雄主义一上头，哪里还容得下他的反对意见，“我们现在还欠别人两万块，生死攸关。总之，你今天先教我怎么下网，怎么捕鱼，明天我们一起出海。”
 
祁遇川好心提醒：“出海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赚钱是男人该操心的事。”
 
辛霓竖起手掌，朝他打了个休止手势，面上露出偏执而认真的表情——小孩子的表情：“理论上是这样，但一个断手断脚的男人，大概也只比拴住的狗厉害一点点吧？”
 
祁遇川嘴角一动，勾出一个老谋深算的讥诮笑纹，不再同她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
 
祁遇川脾气变得格外好，先是手把手教她怎么下渔网，怎么收网，又指点她把上船需要的救生衣、钉鞋、手套、消毒水、创可贴、冰块、淡水干粮一一备好，末了，他有条不紊地将所有可能遇到的状况同她说了一遍，并将应急的经验教给她。
 
那一晚，辛霓激动得整夜无眠，她坚持出海，一方面确实想尽一己之力帮助祁遇川，另一方面其实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辛霓对海洋有太多感性的联想，被北欧神话启蒙的她，对海洋充满期待，她是否有荣幸在海上遭遇人鱼、巨鲸、移动海岛、阿拉伯公主？当然，也有可能遭遇鲨群，但她一定能像圣地亚哥那样用鱼叉驱散它们。经此一役，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有了谈资，谁说她是笼中鸟？谁像她那样曾漂流于海上？世界上还有比漂流在海上更自由、任性、疯狂、叛逆、肆无忌惮的事情吗？
 
凌晨两点，辛霓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她一下子翻坐起来，跳下床。打开门，她看见祁遇川对她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辛霓晃晃悠悠地骑着三轮车，带着祁遇川赶赴三公里外的码头。她原本对出海有那么多热切的想象，可真的落到实处，她的心又有些忐忑。
 
渔港的夜不再阒寂，所有渔船的电机已经发动起来，海面上渔火通明，人声鼎沸。辛霓按照祁遇川的指示，在码头一隅找到了他们的船。祁遇川下车对那艘船做完最后的检查，神情冷峻地举起对讲机对辛霓说了两个字：上船。
 
辛霓是在一片嬉笑起哄声中上的船，她抿紧唇线，有些惴惴不安。祁遇川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将舱里的仪器都通上电，他紧盯着一方屏幕，看也不看辛霓：“现在后悔，要下船还来得及。”
 
辛霓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固执地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啊，真是——”祁遇川的尾音拉得很长，语气里多了些人情味，他把船的时速调好后，隔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步步错。”
 
电机的轰鸣声响起，辛霓感觉自己朝茫茫的夜海上漂去。海岸越来越远，辛霓透过窗格看见了天上的圆月，清冷的月光在宽阔的海面上交织出一道长长的光网，黑漆漆的海像一条晒着鳞片的大蛇。她毛骨悚然地看向祁遇川，他背向她坐在驾驶区，一手掌着舵。此情此景下看去，他凛然的背影透着孤勇、傲岸。她狂乱的心，缓缓地安定了下来。

第六章 云霓之下
太阳从海平面冒头时，船开到了一座岛屿的东北侧。船停稳后，祁遇川回头叫醒正在打盹的辛霓：“去下网。”
 
“欸？”事到临头，尽管有些慌乱，但辛霓还是按照昨日所学的步骤，把渔网和缆绳整理好，小心翼翼地顺入海中。
 
祁遇川一面往箱子里放冰块，一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承认辛霓虽然看上去很笨，但悟性不错，手脚也算灵巧。待网下完，他把船速调成两海里，让船拖着网，绕着海岛缓缓航行。
 
辛霓长松了一口气，不禁又雀跃起来：原来这么简单？
 
彼时，天边的云层、海上的雾霭悉数散去，天空高迥空旷恒大，海面如最温柔的女子，在白亮的日光下，泛出粼粼光泽。成群的海鸥从岛上飞向大海，它们不时俯冲海中，不时直上云霄。辛霓兴奋地追随着它们的脚步，她不敢大声说话，却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抓起一粒石子投向正专注盯着回声监测仪的祁遇川。成功引起他注意后，她双手围在嘴边做喇叭状，眼睛笑成弯月，朝他无声地喊道：“看，海鸥！”
 
祁遇川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视线再度落回监测仪的屏幕上。
 
辛霓从船尾回到船舱，在他身边坐下，指着屏幕说：“这是干什么用的？”
 
祁遇川没有回答她，根据屏幕上的波动图像列出公式，计算渔船和鱼群的距离。辛霓凑过去一看，那数学公式的繁复程度远超她所学，她不禁诧道：“你不是文盲吗？”
 
祁遇川明显被噎了一下，笔尖顿住，长嘘了口气，才又继续做运算。算出结果后，他回到驾驶室，将航向改为由西向东。
 
辛霓这才意识到自己雀跃得太早，原来捕鱼也是有技术含量的，她讪讪上前讨教：“所有渔民都要会算这个吗？看上去很难的样子。”
 
“他们不需要。”祁遇川目视前方，“他们只需要凭经验和耳朵。你可能不相信，有的船老大只要把耳朵贴在船侧板上，就能听到鱼的位置。也许过些年，海更穷了，他们也会依赖仪器。”
 
“所以，你是用头脑在和他们竞争。”辛霓双手捧着脸颊做崇拜状望着祁遇川。
 
祁遇川嘴角一动，侧回脸，垂注她一眼：“你很闲？”说话间，他从脚边拿起一根木棒递给她，“很闲就去那边敲船板吧。”
 
“欸？”辛霓双手接过木棒，“干吗？”
 
“把鱼赶到网里去。”
 
辛霓捧着那根木棒，不情不愿地走到他所指的位置坐下，“咚咚咚”地敲起来，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笨死了。
 
敲了约莫二十分钟，她耐心用尽，手臂也开始发酸，外面的阳光变得炽烈刺眼，海景变得枯燥乏味。她瞄了祁遇川好几眼，他意态悠闲地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让她停下来的意思。船舱里光线暗淡，辛霓只能看到他的剪影，他脸部、身体的每根线条都优美得像大师手绘的作品，辛霓看得呆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要磨洋工。”他动也不动，理所当然地使唤她、压榨她。
 
辛霓莫名的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背转身去，赌气不看他，使劲在船板上敲了十几下，这才解恨。海面上渐渐有了微风，船身随着海浪轻微颠簸起来，辛霓看着脚底的海面，有些微的晕眩，那晕眩感似有种邪恶的感召力，她越晕反而越兴奋。她两眼直直地盯着海面，有种跳进海里的欲望。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顶斗笠重重地压在了她头顶。她一惊，双手扶着斗笠边缘，诧然回头看去。只见祁遇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头上也戴着顶斗笠。那竹编斗笠呈扁圆状，颇有些像日本德川时代武士戴的阵笠。辛霓不禁咧嘴一笑：“这帽子真好玩。”
 
说着，她起身靠近他，在他面前踮起脚，自然而然地抬手捉住他斗笠两边的系带，帮他系好在颏下，并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祁遇川目光微动，眉头不觉又蹙了起来。
 
“好了！”辛霓收回手，把自己的斗笠系好。
 
“下次不要盯着海面一直看，心理素质不好的人，看久了会跳海，原理和恐高症跳楼一样。”祁遇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知道了，谢谢关心！”辛霓粲然一笑。
 
“谁关心你了？”祁遇川冷冷转身，“换衣服，准备收网。”
 
辛霓“哦”了一声，套上防水雨衣和雨靴，启动机器轮滑收海里的缆绳。随着渔网收起，一些辛霓说不上名字的鱼、虾、蟹浮出水面。刺入渔网网眼里的大鱼激烈地摆动着尾鳍，企图钻出网眼。鱼光粼粼的渔网剧烈地抖动收紧，辛霓使出吃奶的劲儿，却怎么也拖不起来整张网。船体随着她和鱼之间的角力左右摇摆，她急得几乎哭出来：“祁遇川，快来帮帮我！”
 
祁遇川好整以暇地站在边上作壁上观：“我帮不了你。”
 
辛霓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断手断脚的我，大概也只比拴住的狗厉害一点点。”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辛霓在心里诅咒了他一通：“好啦，我错了行不行？你快来帮帮我吧，不然它们都要逃走了。”
 
她满头是汗，脸憋得通红。她早先因为太激动，忘记戴手套，粗粝的缆绳在她手掌间来回摩擦。尽管如此痛苦，她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祁遇川看了一阵，拄拐缓缓移到她身后，找到个借力点半跪下身，一手一拉一扯一带，就将整张网拽了上来。
 
他那一带的力气太大，辛霓冷不防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眉开眼笑地凑到渔网前：“好多鱼！”
 
祁遇川打眼一看，一句话也没说，闪电般迅捷地下手，将卡在网上的小鱼一一拿下丢回海里。
 
“哎哎哎！”辛霓心疼得不行，“再丢就没有了。”
 
“没有卖相的东西留它干吗？”
 
“怎么没有卖相了？市场上都是这么大小的鱼！”
 
“海已经这么穷了，何必断了鱼子鱼孙？”
 
说话间，他将小半渔获丢回海里，这才将剩余的海货放进带冰块的保鲜箱里。
 
愣在一旁的辛霓重新将祁遇川审视一番，这个人看上去那样冷漠无情，天性里却有如此温暖的慈悲宽悯，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一个外冷内热的极端矛盾体？
 
“发什么呆？把网收拾收拾，准备下第二网。”
 
辛霓下完第二网，好奇地指着那箱海货问：“这些鱼可以卖多少钱？”
 
祁遇川没有回答，拄拐艰难地返回船舱，他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鱼竿。辛霓只当他要钓鱼打发时间，跟上前去，俯身问道：“需要帮忙吗？”
 
“你会组装吗？”
 
“当然。”辛霓的选修课里有垂钓，因为谁也保不齐她未来会有一个喜欢周末上阿拉斯加钓鲑鱼的未婚夫。她接过鱼竿，有些惊讶，“达瓦的哦。”
 
很贵的鱼竿，不像是他这种阶层会去消费的。辛霓对他的消费观越发不解，却也不便再发表意见，安安静静地帮他把鱼竿、渔线轮装好。
 
祁遇川从箱子里找出一只麻虾挂在鱼钩上，遂接过鱼竿，在船头靠近礁洞处下钩。他这一坐，仿佛就地石化，半天也不出一点动静。百无聊赖的辛霓在船尾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摸去船头，厚着脸皮在祁遇川边上坐下。尽管祁遇川根本不会搭理她，但有个人在边上，时间终究是好打发一些了。
 
就在辛霓捧着脸几乎睡着的时候，几米外的浮漂忽然动了起来，她骤然抖擞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祁遇川的动作。祁遇川却并不急着提竿，直到浮漂再次浮出，他才低声对辛霓下令：“一会儿浮漂下沉，你就立刻一手拿手排、一手拿钓线往上提，动作要轻、要快。”
 
说话间，那浮漂果然再度沉下，早有准备的辛霓眼疾手快，一刹那就把钓线提出海面，一条大鱼“啪”的一声掉在了船板上。
 
“哇，好大的石斑！”辛霓惊喜得大喊大叫。
 
祁遇川抓起脚边的放气针，快狠准地刺入鱼腹，三两下把它肚子里的气体按压出来后，利落地将它丢回箱中。
 
“为什么要扎它？”
 
“深水鱼承受的压力很大，一出海就会死，要保活就要放气减压。”祁遇川说完，又拈了只麻虾挂上鱼钩，换了个方位下钩。
 
这一次更快，他刚把钩放下去不久，竿头就猛烈抽动起来。他丢了个眼神给辛霓，辛霓默契十足地一手抓手排，一手抓渔线，将鱼提出水面。
 
“哇，又是石斑，你好厉害！”辛霓五体投地。
 
接下来，祁遇川便开着船绕着岛礁附近转悠，时不时停船下钩。如有神助般，他的每一次都能有斩获。
 
辛霓惊喜了数次后，跃跃欲试道：“祁遇川，能不能让我试试？”
 
祁遇川沉默了一会儿，将竿递给了她。
 
辛霓学他装上麻虾，兴高采烈地抛竿，端坐在船头，不遑他瞬地盯着那浮漂。
 
一刻钟、半小时、四十五分钟……那浮漂如泥牛沉海，从此再无半点动静。
 
辛霓忍不住起钩一看，钩上的麻虾早已被不知什么东西啃得七七八八。辛霓疑心祁遇川把这一带的石斑都钓干净了，气鼓鼓地把竿子抛给他：“你来。”
 
祁遇川懒洋洋地接过鱼竿，装上鱼饵，状似随意地在一处下了钩，约莫三五分钟，一条石斑再度出水。
 
“啊？”辛霓不服，“我再试一次！”
 
祁遇川丢竿给她，索性回船舱倒头睡下。他自然不会告诉辛霓，如果曾在某处钓到过石斑，过几天去，该处又会有一条石斑藏于其中。只要记准石斑的钓场，一定百发百中，例无虚发。反之，如果不知道钓场，那就只好等到天长地久，等到地老天荒。
 
一小时后，祁遇川听见辛霓放下鱼竿朝他走来，她的步伐有些迟疑，像遇到了什么为难事。他嘴角微微一动，纹丝不动地继续假寐。
 
辛霓的脚步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来回踟蹰，见他始终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迫不得已走到他身边坐下：“那个……”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祁遇川的肩膀，声如蚊呐一般开口：“祁遇川，有没有厕所？”
 
“你说什么？”祁遇川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问。
 
辛霓静默了半晌，良久，她豁出去一般提高声音：“有没有厕所？”
 
祁遇川这才睁开眼睛，略微凑近她：“你内急？”
 
辛霓的脸骤然通红，她将身体往后倾了倾，轻轻点了点头。
 
“在海上，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就地解决。”
 
“呃……”辛霓的尴尬恐惧症顿时发作，“那还是算了。”
 
祁遇川垂下眼睛，一本正经道：“会憋坏的。”
 
和不太熟的异性谈论这种话题，真是叫人百爪挠心、五内俱焚啊，辛霓尴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好啊。但我要提醒你，我们打的鱼还不够出来一趟的柴油钱。”
 
“这个……”辛霓咬了下嘴唇，“那还是算了，我也不是很急。”
 
他看也不看她，一字一句问：“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女人不能上船了吗？”
 
辛霓这才明白，之所以不让女人上船，是要顾忌船上男人们的“方便”。
 
她又羞又窘，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祁遇川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的雨伞，又指了指船尾处：“那有块木板，你揭开它，自己解决。”
 
“不要……”辛霓死死咬住嘴唇。
 
祁遇川从放仪器的斗柜里拿出一个CD机，戴上耳塞，朝船头处走去。
 
在嘴唇咬破之前，辛霓终于痛下决心，拿起了那把雨伞。自此，她在祁遇川那里，不但没了什么大小姐的矜贵，连那点小女生的矜贵也失去了。
 
傍晚，渔船归航。他们的渔船刚靠近码头，一下子围上来二十多个从市里赶来的海鲜贩子，其中一个最是眼明手快：“这些石斑八十一斤我全要了。”
 
“这么好的野青斑，出八十一斤，李老板欺负小孩子呢？我出一百！”
 
这一带渔民网捕的海货品种大同小异，无非都是鲳鱼、燕鳐、八带、红头鱼、鳗鳞、立虾、梭子蟹、对虾之属，鲜少能遇到这样好的野生海石斑，商贩们没理由不大肆争抢。这些人哄抢了一番，最终以四千多的高价卖出。剩余的海货被那些商贩挑挑拣拣一番，也很快悉数出清。
 
辛霓望着脚下荡然一空的箱子，百感交集：“我辛辛苦苦捞了一天，下了六次网，才卖出一千多，你随便动动手就有那么多进账……不过也好，这样一来，用不着多久，我们就能把钱还清了。”
 
辛霓的乐观态度只持续了半小时。半小时后，她发现自己辛苦一天赚到的钱，只够两天出海的柴油钱时，压力如山一般压上了她的心头，她指了指附近比较大的渔船：“好吓人！这样一来，除去工人的工钱和油钱，连那些船老大都不宽裕呢！”
 
“油价越来越高，人工越来越贵，海却越来越穷，用不了两年，出去一趟，连油钱都赚不回来。”明明是事关生计的大事，祁遇川的语气却很云淡风轻。
 
“明天还能钓到石斑吗？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不能。近海没有别的石斑钓场，我的船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辛霓的心倏然沉了下去，并非为了不明朗的明天，而是为了祁遇川可以预见的困窘人生。他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善于创造奇迹，却只能陪着这片逐渐枯竭的海，走向穷途末路。她一下子读懂他畸形的消费观：那根达瓦，让他有机会钓到石斑；那辆哈雷，也许能让他认识一个哈雷俱乐部里的伯乐。他想依托这些超越他阶层以外的东西，碰触到一些别的可能。说到底，他和她一样，都有想挣扎逃脱的宿命。
 
沉默了许久，辛霓忧心忡忡地问：“那明天怎么办？”
 
祁遇川却很洒脱：“交给明天。”
 
果然如祁遇川预估的一样，接下来两天，他们的船跑遍了镜海的角角落落，渔获却少得可怜，多是卖相不佳的杂鱼和虾蟹。刨除成本，出一趟海，不过略有盈余。第三天，他们运气略好些，竟然捞上来一条近两斤的大黄鱼。野生大黄鱼是海鲜中的极品，鲍参翅肚都不如它金贵，辛霓曾听家里大厨提起，这些年野生大黄鱼近乎绝迹，四斤重以上的大黄鱼，整片马礁湾都出不到十条。
 
那条黄鱼一出水，辛霓立刻去翻报价最厚道的那位商贩的名片，不料刚找到那张名片，她就见祁遇川麻利地将那条鱼刮鳞去鳃了。
 
“喂，你干吗？”辛霓冲上前按住祁遇川的手。
 
“吃啊。”
 
“你不可以吃海鲜的。”
 
“给你吃啊。”
 
“你疯了，我才不吃呢！”辛霓气得直跺脚，“你看你，现在完全没法卖了。”
 
祁遇川垂着眼帘，淡淡一笑：“这么好的大黄鱼，为什么不吃？”
 
“这是要卖钱的！”
 
“你掉钱眼了？”祁遇川抬眸瞥了她一眼，“正是因为稀罕，所以才要自己享用。这一带的渔民，打到大黄鱼都是给自家孩子吃的。”
 
辛霓心里莫名有些暖暖的，却还堵着气：“我又不是小孩子。”
 
祁遇川将鱼收拾干净，连葱姜都不放，直接丢入蒸锅里。二十多分钟后，清蒸大黄鱼出锅。
 
辛霓举着筷子，见祁遇川喝着冷水，吃着冷馒头，实在无法下箸。
 
“发什么愣？冷了就不好吃了，那不就辜负了这条黄鱼？”
 
辛霓听了，这才从鱼头下两寸处的脊上挑了点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入口极幼嫩鲜美，嘴刁如她，都不禁食指大动。见祁遇川面上有笑意，她停下筷子，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我想起个故事，民国时，皖南一代闹匪患，经常有孩子被绑架。那些土匪把小孩绑回去后，就端一盘红烧鱼给他们吃，看他们怎样下筷。如果和你一样，就留下要赎金，因为他多半是富贵人家出身。如果第一口就把筷子指向腰身和鱼尾的，那就……”
 
“那就什么？”
 
祁遇川却不再说话。
 
辛霓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
 
“意思是，你这样浑身破绽的傻姑娘，最好还是待在家里别出门，不然很容易惹麻烦。”
 
“我哪里浑身破绽了？”辛霓有些薄恼。
 
祁遇川似觉自己跟她说得太多了，噤了声，将一旁的电台换了个频道，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辛霓也懒得理他，将筷子伸去鱼腹处，就在这时，船身忽然摇晃起来。辛霓的手冷不防往前一推，整盘鱼摔向地面。她还来不及反应，船身的摇晃迅速加剧。辛霓的脊背骤然一凉，骇然朝祁遇川看去：“祁遇川，怎么了？”
 
祁遇川不以为意道：“海上起风了。”
 
“要紧吗？”辛霓本能地害怕。
 
祁遇川看了眼海面：“过几天就是九月初一，海上会起天文潮，这两天风大些很正常。”
 
“可是……”辛霓紧紧抓住船舷，“我头好晕。”
 
随着风力加强，海浪变得更急，船身颠簸得更加厉害。祁遇川关掉电台，走出舱外，展眼往海面上看去，当他看到涌过来的浪头呈三角状，浪花上泛出白沫时，眼神陡然沉了下来。他返回舱内，找出一件救生衣丢给辛霓：“穿上，一会儿紧紧抓住船舷，不要动。”
 
辛霓明白状况异常，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接过救生衣：“只有这一件吗？”
 
“管好你自己。”祁遇川拖着伤腿快步走上甲板，没有任何迟疑，他一下子将缠在胳膊上的绷带扯下丢进海里。他将甲板上各个开口关闭，继而将通风口、舷窗、天窗、锚链管一一关好。
 
辛霓有些坐不住，猫着腰，艰难地爬到斗柜前，翻出防水服：“祁遇川，再怎么样你先把防水服穿好，你的手臂还没完全好，不能碰水。”
 
祁遇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防水服套上：“有暴风雨要来，很突然，我们得尽快返航。”
 
气压越来越低，刚才还晴空万里，瞬间层层黑云压顶。海面上雾气蒙蒙，波涛汹涌，能见度降到五十米以下。从未经过这等场面的辛霓心跳骤紧，呼吸不稳地盯着祁遇川里里外外检查排水系、抽水机和分路阀。
 
风越发凶猛，浪越发高大，船身摇晃倾斜得厉害。甲板上，已经有雨点打下的声音。祁遇川返回仪器前，一边检测波群的周期和规律，一边飞快运算。几十秒后，祁遇川搁笔，返回驾驶室，加大船速，乘风破浪而行。
 
辛霓定定神，冒着惊涛骇浪高声大喊：“祁遇川，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你好好待着，别动。”
 
“我不，你告诉我，可以做什么？”
 
“很危险。”
 
“我不怕！”
 
祁遇川犹豫了几秒：“柜子里有一些棕绳，你把所有重的东西都绑上去，一个一个地往海里放。”
 
辛霓依他的吩咐，把她目力所及的所有重物：小锚、锚链、轮胎都一一绑好，于船尾处放进海里。这些东西放下后，船身的颠簸震颤大大减轻，与此同时，祁遇川加大舵角，在暴雨落下来的瞬间，完成整个船的转向。祁遇川略松一口气，降低船速，凝神屏息地顶浪前行。
 
剧烈的晃动中，辛霓跌坐在船尾，双手抓住船舷，沐着倾盆大雨呕吐。不断有海浪涌上甲板，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滚滚的浊浪就在离她不到两尺的地方，她半边身子随着船尾时而沉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她骇然承受着死亡的恐惧，近乎崩溃地无声饮泣。
 
“辛霓，你还在吗？”船头的祁遇川境遇并不比她好。久久听不到辛霓的声音，他疑心她掉进了海里，紧张地高呼起来。
 
他的声音触动了辛霓满腹心事，命运实在太过波谲云诡，几个月前，她刚在海上度过一个那样物欲横流的奢华生日，现在却要在这样一艘小渔船上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她甚至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活一回。她张大嘴巴，想回应他些什么，却哀恸得不能言语。腥咸的海水接连倒灌进她口中，她埋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哽咽得弯下身来。
 
祁遇川感觉她仍然在，高喊道：“我们离港口已经不远了。你还有力气吗？赶快回船舱里来。”
 
良久，辛霓内心翻涌的各种情绪渐渐平复，她停止抽噎，弓起身，一点点朝船舱内移去。
 
外面的能见度已经降到十米以下，辛霓偶尔能看见别的返航渔船上的探照灯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祁遇川说：“我看到码头的光了，我们现在离那里不到两公里。”
 
辛霓绝望的心里又升出些希望，她双手攥紧，默默在心里祈求海神、各路神灵保佑他们平安靠岸。
 
“还有一公里！”祁遇川的声音有些激动。
 
辛霓稍稍松了口气：“谢天……”
 
一句话没说完，渔船船身剧烈地一颤，骤然停了下来。像忽然被人抽去了全身力量一般，祁遇川紧握着舵盘的手颓然垂落。
 
辛霓慌乱地惊问：“祁遇川，怎么了？”
 
“螺旋桨被渔网缠住了。”
 
辛霓惨然一笑，重重合上了双眼。
 
祁遇川从船头返回舱中，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打完那通电话后，他回头看了眼泥胎木塑一般的辛霓，慢慢走到她身边，同她并肩坐下。
 
失去动力的渔船在风浪中飘荡、颠簸，祁遇川已说不出安慰的话，他们都很清楚，渔船撑不了多久，也许只要一个大点的顺浪，船就会解构倾覆。
 
“辛霓，如果船翻了，你一定不要怕，不要放弃，努力往码头那边游。”
 
“那你呢？”仅有的救生衣给了她，他的水性固然再好，腿上的伤也决定他游不了多远。
 
“祁遇川，对不起。”辛霓出神地说。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出海，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一行热泪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
 
“怪不上你。猎人死于山林，渔人死于海上，都是天理循环。”祁遇川靠在船舱壁上，眼神渺远，“你后悔吗？”
 
“就这样死在海上，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是祁遇川，我不后悔认识你。”
 
祁遇川的胸口骤然一震，定定看着她，似乎想把她内心深处的东西一点不漏地挖掘出来。她的脸被冰冷的海水濡得发青，她的眼神明明是空洞虚无的，神情却是和她年龄丝毫不相符的冷毅决然。这样的表情让祁遇川备感陌生，一直以来，辛霓给他的感觉就像团温厚绵软的棉花，无论你对她使出多大劲道，落到她身上都无处着力，落雪消融。但此刻，他意识到，也许这个傻姑娘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强大。
 
祁遇川没来由地说：“可是我后悔了。”
 
辛霓朝他身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神情磊落，语气坚定：“船要是沉了，我们谁也不要松手。要是能活下来，我们在一起；要是死了，我们也在一起。”
 
祁遇川眼睛微微一热，片刻后，他摇头：“不好，那样死在一起太难看。”
 
然而他却没有抽回彼此紧握的手。
 
定了定神，他从斗柜里找出CD机打开，丢了一个耳塞给辛霓。辛霓缓缓将耳塞放入耳朵，耳塞里传来一阵阵飞机从低空掠过的声音，还有各种仪器、武器发出的声音，接着，恢宏的交响乐响起，她听了一会儿：“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星战》原声，John Williams啊，就算你住在古墓里，也应该听过。”
 
辛霓第一次见到那么放松的祁遇川，仿佛云销雨霁，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沉重阴云悉数散去，他真实的灵魂得以回归。
 
“你很喜欢听电影的原声带？为什么？”
 
“生活太无聊了，需要点情绪。”祁遇川忽然笑了起来，“你闭上眼睛听一会儿，有没有感觉自己像活在电影里，是个马上要去征服世界的大英雄？”
 
辛霓想笑又笑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你心里住着一个杰克苏。”
 
“杰克苏？”
 
“说了你也不懂。”辛霓顿了顿，莞尔一笑，“不过蛮可爱的。哎，真的，听到这里，确实有种变身成大英雄的感觉。”
 
他们对视一笑，外面的惊涛骇浪已然不足为惧。
 
“能不能换一首安静点的？”
 
祁遇川点点头，换了一首钢琴与管弦协奏曲，他依稀记得是一部爱情电影里的配乐，他没有耐心看爱情文艺片，却很喜欢那支曲子。辛霓果然也是喜欢的，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了少女独有的那种感性。
 
低沉忧郁的基调，舒缓缠绵的节奏让他们的心一起沉静下来。他按了单曲循环，仰靠在船舱壁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沧桑、缠绵的情调萦绕在耳际，辛霓心中柔柔一动，不禁侧脸朝祁遇川看去，他像是睡着了，神情很安宁，面容有些疲惫，被水打湿的头发卷卷地贴在额头上，这使他看上去有种凌乱颓废的美感。
 
这片刻的放松与安宁让早已脱力的她觉得疲倦，她的头不由自主地往他肩上靠去。他的肩膀宽厚有力，她静静地依偎着他，出神地望着船外的狂风恶浪，不可抗拒地沉沉睡去。
 
辛霓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她动了动手指，眼皮却因太过疲惫抬不起来。
 
“辛霓，醒醒，暴风雨停了！”
 
祁遇川的声音灌入耳中，辛霓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之前遭遇了什么。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视野中先是一片青黑，紧接着，一大片刺眼的白光刺入她眼帘。她的眼睛用了很久才适应这片白光，很快她看见祁遇川的脸和一片近乎魔幻的海面。
 
平整如镜的海面，只有一点点滞重的轻微起伏，海水看上去像是假的一样，静得瘆人。天水交接的地方，即将西坠的红日发出神迹一般绚丽的光芒，这光照亮每一朵云的轮廓，使它们呈现出瑰丽梦幻的色彩。光与色暴烈得让人窒息，辛霓难以置信，嗫嚅着：“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祁遇川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没有，风突然就停了。”
 
海上的天气一向阴晴不定，变幻莫测，他们侥幸得生，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辛霓走到船板上，痴迷地望着海面，此时的所见，让她觉得满足，就像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属于她。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奇迹出现——一道巨大的彩虹从海平面探头，直往上升，越升越高，拱桥般于海的那一头垂下，笼罩着整个海面，七色光晕如佛光般将无与伦比的天空照得更亮。
 
周遭一片死寂，她感觉胸口开始慢慢膨胀，仿佛沉睡在心底多时的那份渴望正在苏醒，它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电流般从她的心脏流向四肢百骸，良久良久，直到那彩虹逐渐消失，她才喃喃自语般说：“祁遇川，我叫辛霓，霓虹的霓。但今天以前，我从没有见过真正的霓虹。
 
“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出生到长大，得到过太多太多东西，但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幸福。因为我得到的那些东西，是拿自由换的。
 
“我想象过这个世界的美，我看过一本书，写书的女作家放弃伦敦的繁华，去非洲驯马、驾驶飞机。她在书里写她曾看见十万只颜色亮丽的火烈鸟齐集一堂，她在那样壮丽的背景下训练马匹，多年以后，她回到无聊的伦敦，想起那一幕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那本书里有很多很多类似的描写，我每一段都看了好多遍。然后想，世界是不是真的那么美，我是不是能有荣幸亲眼看看。
 
“但是现在，我看到了，比她写的还要漂亮——祁遇川，谢谢你，你让我知道比起我所能享受到的那些物质供养，生活阅历才是真正会让人幸福的东西；谢谢你让我知道，怎么样活着，才有意义。”
 
一行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她望着天边逐渐暗下去的云层，拼尽全力大喊：“我发誓，我要出去看看更好的世界！我发誓，从今往后，只有我自己可以决定我怎么活……”
 
祁遇川在金红的霞光里定定看着她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她这个人而非她的眼睛，她美得很端正，恰到好处的端正，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般。她生着一双细长舒扬的远山眉，长而深的双眼皮褶痕在眼尾处微微垂下，这使她无论是哭是笑，都比旁人动人。她脸部的每一根线条都很柔和，透着一种圆融敦厚的亲和力，连玫瑰骨朵似的嘴唇都有些过圆。以前他不喜欢这种传统的美，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大约才是世界上最美的容颜。
 
在她回头望向他的同时，他恰如其分地收回眼神，仿佛刚才他并未有半分动容。

第七章 不一样的烟火
他们的船最后是被警察用拖轮拖回岸上的，因为祁遇川处理得当，渔船的发动机并没有因此失灵。
 
辛霓却发起了高烧，以致祁遇川不得不反过来照顾她。他的腿伤略好了些，有时候不拄拐也能拖行一段距离。他左臂脱臼的地方原本近乎痊愈，却因暴风雨时用力过猛且沾了冷水，留下一道可能终生反复的隐痛。但无论怎么说，他总算脱离了行动艰难的窘境，有了照顾辛霓的能力。
 
辛霓的高烧来势汹汹，每每用过退烧药后，也只能勉强降到三十九摄氏度左右。祁遇川不得不时刻留在她附近监测体温。她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情形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浑身大汗，呼吸急促；好的时候，则能睁开眼睛看一看他，管他要水、要粥。祁遇川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她的额头和颈动脉，反复太多次，他被迫产生了一种彼此要这样相依为命，直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第三天凌晨五点，辛霓的烧终于退去。祁遇川长长松了一口气，对微眯双眼朝他微笑的辛霓说：“一会儿喝完粥，你马上坐轮渡过海，回镜海去。”
 
辛霓使劲咳出声音，楚楚可怜地说：“你不要赶我走，我还没有完全好呢。”
 
“好，那就中午走。”祁遇川态度很坚决。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可是，如果没有我帮你，你一个人怎么出海，怎么赚钱？”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
 
“帮人帮到底，行百里半九十算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
 
祁遇川点了点头，忽然探手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扛在肩上：“看来我只好亲自送你了。”
 
辛霓吓得叫出声来：“祁遇川，你疯了！医生说你不能负重。”
 
“没办法，谁让你太不听话。”
 
辛霓的眼泪顿时落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就是了！”
 
听她表了态，祁遇川把她丢回床上，目光冰冷地盯着她的行动。辛霓不得不磨磨蹭蹭地穿鞋、洗漱、喝粥，直拖到窗外天光大亮。实在拖无可拖，辛霓才万分沮丧地说：“你送送我吧。”
 
“好。”
 
“我是说，起码要送我上火车。”
 
“好。”
 
“最好……”
 
“你有完没完？”
 
“哦。”辛霓委屈地扁了扁嘴，泫然欲泣地往门口走去。
 
一路无言，辛霓好几次回头去看慢慢跟在她身后的祁遇川。在她第六次回头时，祁遇川忽然停下脚步。
 
辛霓心中生出些侥幸：“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我只是想最后给你个忠告。”
 
“什么忠告？”
 
“不要回头。”
 
“欸？”
 
“你有没有听过‘不能回头’的传说。”
 
辛霓自然是听过的，很多国家都有。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之妻因为一回头，永远留在地狱。《圣经》里的罗得之妻因为回头化身盐柱。中国神话里的奈何桥也是只准前行，不可回头的。她不知道祁遇川为什么会同她讲这个。
 
好一会儿，祁遇川才非常冷淡地说：“走了就是走了，只能一往无前，回头只会徒增烦恼。就像做梦，再美的梦，醒了就再也进不去了，只能等下一个。
 
“不要回头，回头会生执念，人一执就迷，一迷万惑，永无解脱。”
 
祁遇川从未同她说过这么多话，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匕首，刺入辛霓心底。她真真正正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颤抖。
 
良久，她抬起迷离的泪眼：“没有用，我从一开始就回头太多次了。”
 
祁遇川心跳一滞，他忆起她曾数次被他气得转身离去，却又最终回头。他的忠告，来得太晚。
 
辛霓缓缓走到他面前，含泪逼视着他：“祁遇川，你难道没有一点不舍得？”
 
他眉头微蹙，不敢正面与她对视：“没有。”
 
“我不信！佛经里说，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也。连僧人都怕在同一棵桑树下连宿三晚而产生情意牵挂，我不信你比出家人还无可恋、无可欲、无可求！我不信你会对我没有一点点不舍得！”
 
祁遇川的声音有些枯涩：“就算不舍得又怎么样？你能凭着一个‘不舍’留住一切吗？别傻了，走吧。你有你的人生，你未来的人生里不应该有我这样一个人。”
 
辛霓眼眶中的热泪再度落下，万念俱灰地转身。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们头顶响起。
 
“各位村民注意，下面广播一则通知：据气象局消息，今天早晨7时到明天傍晚，受引潮力影响，沿海地带将出现近18年来最大天文潮。届时，海面偏北风6级，阵风7级，潮差预计2.6米，所有船只不得离港。详细信息请密切关注海洋气象广播电台，频率6820千赫……”
 
他们都愣在了原地，辛霓早一步反应过来，她欣喜若狂地回头，脆生生地说：“祁遇川，这次是老天不让我走的。”
 
祁遇川回过神来，垂眸望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志满意得的脸，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刚才的眼泪。一瞬之间，他的心念转了几轮，神情也变了几轮，最终，他听从了自己的心：“我忘了初一会有潮……不过，你就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他的决绝无情，输给了天命。
 
她眼睛一亮，先他一步往回跑去：“先过了初一，再说十五！”
 
海上果然起了大潮，随大潮而来的还有狂风骤雨。整个上午，祁遇川都待在沙发上看电视，辛霓挖空心思找了几个话题，想和他聊天，他都爱答不理。无奈之下，辛霓只好去厨房准备午餐。
 
饭菜上桌后，辛霓刚准备动筷，就听窗后的巷道里传来一阵凌乱有力的脚步声，夹着男童雀跃的声音：“赶海去啰!”
 
辛霓顿时来了兴致：“祁遇川，赶海是什么？”
 
祁遇川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在电视上，他回过头淡淡说：“赶在潮刚落下时，去海边捡海货。”
 
辛霓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能捡到什么呢？”
 
“海蛎子、螃蟹之类，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海参和鲍鱼。潮越大，东西越多。”
 
辛霓果然坐不住了：“我们去赶海吧！”
 
祁遇川伸出筷子夹了一点菜心放进口中，预料之内的难吃，但他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地细嚼慢咽。
 
辛霓胡乱吃几口饭，想象了一下，去储物间找来小桶、胶鞋、手套等装备：“等你吃完饭，我们马上就走。”
 
祁遇川毫不犹豫地回绝：“要去你自己去。”
 
辛霓抿着唇想了会儿，嘟囔着：“那样的话，也许我会被海浪卷走，也许我会被螃蟹夹破手指，也许我会不小心被蛇咬，也许我会碰到一只毒虫，也许我会因为太贪心迷路，也许我会掉进暗礁里，也许……”
 
祁遇川忍无可忍：“好了，不要也许了。”
 
大潮过后的海岸洁净如洗，宛如镜面，长达数公里的海岸线上，到处可见来赶海的村民和赶来觅食、洗浴的海鸟——这场面自然又是另一种壮观。
 
辛霓新奇极了，光着脚踩入沙中，试图去亲近离她最近的那几只红嘴鸥，倒是不情不愿而来的祁遇川比较务实，须臾就从泥沙里挖来小半桶贝类。
 
他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往南前行，辛霓很快就被海滩上稀奇古怪的海货吸引，一心一意地捡起东西来。在祁遇川的指点下，她不久就能找准花蛤的呼吸孔，也知道怎么对付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小鲍鱼。
 
三十分钟后，人群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于是，能捡到的东西越发新奇。继捡到海龟、海参、海胆之后，辛霓又从一个小水洼里发现了一条几寸长的怪鱼，她刚伸手触着它，它便忽然膨胀成一个球状，圆鼓着眼睛和嘴唇从水中浮出，死了一般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若非亲眼见到，辛霓完全无法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狡猾的鱼，她被那鱼浑身是气、死不瞑目的蠢萌样子逗得花枝乱颤。不远处的祁遇川见她对着一个水坑乐不可支，不动声色地走近一看，闪电般抓住她伸出的手：“不要碰它，有毒！”
 
辛霓有些后怕：“这是什么东西？”
 
“河豚。这东西牙齿很锋利，能够咬碎贝壳和珊瑚。”
 
“这么危险？”辛霓有些不甘心地蹲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河豚，“可是真的好可爱哦。”
 
祁遇川看了她一会儿，俯身将那只装死中的河豚捉住。他轻轻用手一捻，那只河豚顿时又胀大几圈，整个肚子鼓成气球状。从辛霓的角度看去，它俨然成了一只无比肥圆憨厚的笨鸟。辛霓忍俊不禁，再度笑出声来。
 
待她笑够了，祁遇川随手将它丢入一侧的袋子中。
 
收获已丰，两人停下远行的脚步往回折返。这时，辛霓看见远处的码头边，几十条渔船已离开港口，朝海上驶去。
 
辛霓脚步放慢，直至完全停止。
 
“怎么了？”祁遇川顺着她的视线往海面看去。
 
“广播不是说这两天潮汐和阵风频繁，禁止出海吗？”辛霓刚经历了险些置她于死地的大风浪，那种胆寒的感觉尚未消退，“我听说上次的风浪打翻了一艘渔船，有三个人失踪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冒险出海？”
 
祁遇川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涨落潮的时候，鱼群比平时活跃，这种时候去‘抢风头’‘赶风尾’，收获会大上几倍。至于是不是安全，不在他们考虑的范畴之内。”
 
“如果换作平时，你没有受伤，是不是也会这样去做？”
 
“当然。”
 
辛霓哀其众不幸，眼圈微微泛红：“为了投一次机赌上生命，值得吗？”
 
祁遇川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感性欠奉：“投机中赚来的钱，是搏命钱，先要搏命，然后才有金钱。”
 
辛霓低下头，找了很久，找不到一个立场去说服他，一无所有的人，除了命，还能拿什么下注？
 
海浪开始往上漫涌，所有人都开始往回撤退。辛霓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诚挚地请求：“祁遇川，离开这里，去镜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吧！”
 
辛霓一心想着他的安全，却不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太多的地方，兴许比海更可怕。
 
“会有这一天。”祁遇川的眼神变得不可捉摸，谜一样游离。
 
大潮汐过后，海上的轮渡复航。没等祁遇川开口，辛霓很自觉地先去找他定了归程，她指着电视里的新闻：“英仙座流星雨，看完今晚的流星雨，我就回去。”
 
祁遇川用看骗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不会看完流星雨，又想过重阳节？”
 
“我保证！”辛霓举起手发誓。
 
在满足她离开前最后一个心愿这件事情上，祁遇川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鉴于渔村所处地势过于低洼，海面上又易起夜雾，刚过傍晚，祁遇川就骑车载她坐轮渡过了海。
 
他载她跑到几十公里外的一带环山前，加足马力，沿着盘旋的山道向上攀爬。彼时太阳已经西落，他们越往上爬天幕就越黑，等车开到山顶，辛霓讶异地看见头顶的一撇弯月，和尚未完全沉入海中的太阳。
 
天很快完全黑了下来，夜色沉郁，他们并肩站在山巅上，看向远处的神情都有些惘然。在上山之前，辛霓觉得她同祁遇川的离别是世间最大的事，然而站在这处看去，世界那样大，他们是那样小，她的那点离愁自然就更微渺了。
 
于是，她收起满面愁容，一如既往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自己的琐事。祁遇川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聊着聊着，辛霓惊觉祁遇川连她的理想型是《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都知道了，她却对他一无所知。她赶忙掐断话头，将话题往祁遇川身上引。
 
今夜，祁遇川待她也不似往日阴沉，她问的那些浅显问题，诸如喜欢什么颜色，生日哪天，最喜欢的食物，最讨厌的食物，他都一一答了。更深入的那些，诸如理想是什么，做过最后悔的事，他便极敷衍地搪塞过去。
 
他每答一句，辛霓就高兴一分，她珍而重之地将他答的每一句话放进心里，妥帖收藏。
 
随着时间流逝，辛霓看见整片星空车轮一般从东方升起。她见过日出、月出，却不知星空也是那样慢慢升起的。那片璀璨明丽的星轮从他们眼前、头顶碾过，瞬息点亮整片夜幕。
 
原本潇潇的夜色忽然有了种“喧闹”感，辛霓目眩神迷地望着那片星空，喃喃道：“好美。书上说，北半球的星空没有西半球的好看，真希望有天能看看比现在还漂亮的星空是什么样的。”
 
祁遇川从背后给她披上防寒外套，语气很肯定：“你会看到的。”
 
“是吗？”辛霓回眸，望着他的眼睛，明亮的月光下，他黑白分明的眸瞳毫无杂色，也寻不着常人的七情六欲，辛霓怔怔地看了几秒，粲然一笑，“祁遇川，你眼睛里也有一片星空。”
 
祁遇川垂眸，将眼底的星辉敛去。
 
辛霓回头，指着南边的天空：“我教你认星座吧！那个蝎子一样的星座是天蝎座，也就是你的星座。天蝎座和猎户座是宿敌，你升我落，永不相见。天蝎座附近最亮的那颗星叫北落师门，北落师门很孤独，周边没有别的星辰陪伴，却也很耀眼，古代有大战事前，都会通过它来占卜吉凶……”
 
她正陶醉于解说，突然，一颗极长极光亮的火流星从天边划过，这颗流星出现时，辛霓毫无心理准备，被惊得目瞪口呆。
 
几秒后，流星的尾迹消失，辛霓反应过来，懊恼得直跳脚：“忘记许愿了！”
 
祁遇川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又不是只有这一颗，你大可以准备成百上千的愿望，一会儿慢慢许。”
 
然而他估错了，那颗流星过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都没有等到“星如雨下”的景象，只偶尔有几颗暗弱的流星转瞬即逝。对着那样的流星，辛霓实在提不起许愿的欲望，精神气一点点委顿下去：“好失望，什么都看不到。”
 
祁遇川本就无所期待，自然无所失望，他从衣袋里摸出支烟点上：“再等等吧。”
 
“祁遇川，你居然抽烟？”他们一起相处那么多天，她从未见他抽过烟，“会得癌！”
 
祁遇川吸了一口，朝夜空缓缓吐出烟雾：“偶尔，解闷。”
 
辛霓郁郁然：“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很闷哦？”
 
祁遇川嘴角一挑：“没有，真的。”
 
“那只许抽一根。”
 
“好。”
 
等祁遇川抽完一支烟，辛霓忽然说：“算了，我们下山吧，随便去哪里都好。”
 
“没关系，我陪你等。”
 
辛霓裹紧身上的外套，看着只穿了件薄衬衫的祁遇川，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说：“走吧，等下次。”
 
祁遇川低头思忖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发动了车子。
 
下山后，摩托车在高速上风驰电掣。轮渡早已停航，回去断无可能，辛霓一路都在揣测祁遇川会带她去哪里。
 
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了海底隧道前，祁遇川回过头：“把你要许的愿望准备好。”
 
“什么？”辛霓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祁遇川发动车子，排气管涌出雄浑有力的声浪，爆发出哈雷独有的壮烈激情。
 
辛霓一缩，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服：“祁遇川，进隧道干吗？”
 
“看流星。”
 
“欸？”辛霓大惑不解。
 
“你的手呢？”
 
“嗯？”
 
“抱着我。”
 
辛霓迟疑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再紧一些。”
 
辛霓不得不将脸贴在他肩上，抱得更紧一些。摩托咆哮着驰入隧道，辛霓心如擂鼓、手脚僵硬地抱着他。很快，伴随高速冲击力而来的快感蔓延，辛霓感觉自己飞行在九霄云外，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却令人无比着迷。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那一霎，她透过雾气蒙蒙的头盔罩，看见隧道里千千万万道五色灯光向她身后划出流星一般的线条。那是她此生见过最震撼的画面，比世间最盛大的星雨盛大，比世间最绚烂的烟火绚烂……
 
车子驶出隧道后，很久才进入一座小镇。夜太深，主街道上能看见的旅馆都已客满。祁遇川回头看了眼紧紧裹着防寒服的辛霓，掉转车头驶回先前路过的一间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热浪滚滚，坐满奇形异状的少年。那些少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辛霓的身影，纷纷从屏幕后抬起亢奋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和小腿。辛霓紧紧跟着祁遇川的脚步，紧张不安的彷徨眼神从那一众人脸上匆匆扫过。
 
祁遇川感觉到了什么，头也没回，直接将跟在他身后的辛霓拉到身边，紧紧牵着她的手往二楼步去。二楼被隔成了两排包间，包间之间狭窄阴暗的甬道上铺着一条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地毯。辛霓心跳得厉害，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任他牵着往前走。大约是那地毯弹性太好，辛霓感觉自己一脚沉重一脚虚浮，晕乎得几乎走不稳。
 
祁遇川在最里头找到了一个看上去略微整洁的包间。所谓包间，不过是个小小的格子，里面有一台电脑，一张可以说是床也可以说是沙发的东西。见辛霓一直愣愣的，祁遇川伸手将她身上的防寒大衣脱下，铺在床上：“将就几小时。”
 
辛霓乖顺地点点头，在他铺了衣服的地方拘谨地坐下。祁遇川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浏览器，开始不间断地搜索，他的兴趣点一直很专一，浏览的全是金融类的新闻、消息。好几次，辛霓在他点开的网页配图上看见几张熟悉面孔，不禁又朝他那边挪了挪，想看看他们身上的旧闻新闻。
 
祁遇川完全没有要顾及她的意思，鼠标滚轮滑动得飞快，几十秒就换一篇。半个多小时后，他的目标转去了国外的网站。辛霓见他在看《华尔街日报》的网络版，不太相信他能看懂，指着某一段问：“这段说的什么？”
 
祁遇川没有丝毫停顿：“9月，大通银行宣布以三百六十亿美元换股价收购第五大金融集团JP摩根，新公司JP摩根大通公司总资产达六千六百亿美元，规模仅次于万国宝通和美国银行……”
 
辛霓不得不重新认识他：“你的英文这样好？哪里学的？”
 
祁遇川一如既往地敷衍：“听多了就会了。”
 
他敷衍的态度让辛霓再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不对等，他待她的心态就像不得不照顾小屁孩的那种大人，他心情好了跟你说一通天文地理，心情不好了就觉得你连“老虎为什么在笼子里”“旋转木马真的是马吗”都不配知道。她憋着点气，从他身边撤离，闷闷地坐在角落里。
 
“困了就睡会儿。”祁遇川心不在焉地说。
 
辛霓不答，整个人向左边斜躺着倒下。
 
祁遇川回过头，瞥了眼她仍耷拉在地上的双腿：“好好睡，你这样，明天会浑身酸疼。”
 
辛霓半瞑着的眼睛瞪圆，斜了他一眼：“不要你管，我从小到大都这样睡。”
 
祁遇川眉一蹙，刚想开口，隔壁的包间里忽然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女子呻吟声，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竭力压抑，既低微又沉闷，但在这样的静夜里，却显得更加清晰、暧昧。他先一步反应过来，抬手在墙壁上敲了几下，提高声音：“隔壁的，你们挪个地方，这边有小孩子。”
 
那边的声音骤然静了下来。
 
祁遇川松了口气，侧身看了眼辛霓，她仍然保持着那叛逆少女的睡姿，双眼紧闭，但她的脸到耳朵尖都红透了。
 
也就静了几秒，隔壁报复性地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欢愉声。
 
祁遇川拿起一旁的耳机丢在辛霓旁边：“戴上。”
 
辛霓抓过耳机戴上，宏大的交响乐盖住了一切。她心慌意乱地躺着，心跳在忽高忽低的提琴协奏里时紧时慢。她时而为自己听懂了刚才的声音羞耻，时而又为祁遇川那句“小孩子”羞恼，时而又不自觉地去揣测那声音什么时候停止，祁遇川是否会尴尬。
 
想到这里，她忐忑地睁开眼睛，眼波朝他所处的位置转去，他面色如常地看着新闻，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明如镜，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干扰。
 
隔壁的响动彻底平复后，祁遇川将音乐换成柔和安静的钢琴，自己则点开一款游戏玩了起来。辛霓知道那款热门网游，她曾经见青蕙玩过。和别的玩家不同，青蕙不热衷打怪升级，反而喜欢驭着坐骑满地图穿梭，寻找最好的风景。某一日，青蕙曾惊喜地告诉她，自己误打误撞跑进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隐藏地图，那个地图里有一片布满荧光蘑菇的森林，美得叫人心尖发颤。
 
不久，辛霓发现祁遇川似乎也无意于升级打怪，他所操纵的那个角色骑着一头白狮，穿过生灵涂炭的战场，穿过繁花遍地的溪谷，缓缓地朝地图的正北方行走，直到最后，停止于一处断崖边。
 
祁遇川灵魂出窍一般专注地盯着屏幕，直到窗外有了点天光，他才从虚拟的世界抽身，回头看向辛霓。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像是沉沉睡去。他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上前俯身，一手穿过她的颈下，一手穿过她膝弯，像抱婴儿般将她打横抱起。与此同时，沉睡中的辛霓倏然睁开眼睛，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她没有给彼此一秒钟迟疑，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非常纯净的一触，快得有些不真实，和情人间的吻不同，那更像一种祝福的仪式。
 
祁遇川挺得笔直的脊背有些发僵，胸口起伏不定，迟迟没有将她放回床上。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微微翘着的红唇上，良久，他喉头微微一动，声音低沉地问：“你干吗？”
 
那一瞬的勇气回落，辛霓目光闪烁，她原只是堵一口气，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纯良无邪的“小孩子”，但被他那样紧地逼视着，她只能用孩子样天真的眼神给自己解围：“告别吻。”
 
“告别的话，好像不是吻这儿。”
 
辛霓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不甘示弱：“现在是了。”
 
因为高速堵车，他们回到龙环岛时，上午已经过半。
 
摩托车停下时，他们同时看到小院门口那道纤弱的身影。
 
辛霓拿下头盔，难以置信地看过去，错愕大过惊喜：“青蕙？你怎么在这里？”
 
青蕙的头发变回了黑色，脸上化了很精致的妆容，这使她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除了气色之外，辛霓感觉到她还有别的地方变了，但她没法很快找准具体是哪里变了。青蕙抬起眼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来接你回家。”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回家”二字，辛霓的眼睛还是暗淡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上岛问问有没有你这样一个人，很快就知道了。”青蕙主动上前，牵住她的双手。
 
辛霓有满腹的话想问她，却碍于祁遇川在旁，又将话头止住了。
 
这时，青蕙留意到她身后的祁遇川，礼貌地一笑：“阿霓的朋友？”
 
辛霓回过神来，略有些歉疚地补充介绍：“这位是祁遇川，我的朋友。祁遇川，这是我的好朋友尹青蕙。”
 
青蕙盈盈如水的目光在她与祁遇川之间逡巡了一番，再度朝他微笑致意：“幸会。”
 
祁遇川一句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越过她，去开院门。
 
青蕙面不改色，亲密地挽住辛霓的胳膊：“你瘦了。吃了很多苦吧？”
 
她见辛霓满腹惆怅，郁郁寡欢，以为她在心里埋怨自己，柔声解释：“你还在为那天我失约的事情生气吗？”
 
辛霓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你怪我没有早些来接你？”
 
辛霓心里想的却是要和祁遇川别离，她思绪万千，却无从倾诉，声音干涩地答：“没有。”
 
“阿霓，实话告诉你，这几天我一直在上海。”
 
“啊？”辛霓停下朝屋里走去的脚步，“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想在外面待两天，让我务必想办法拖住李管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可如果我们两个彻夜不归，你爸爸的人一定会把镜海翻过来。我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出让李管家闭嘴的办法。所以，我就去了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我用公用电话通知李管家，说你心情不好，想来江南看山水，请他告诉三爷务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陪伴、照顾你的。”
 
“然后呢？”
 
“李管家不疑有他，恐吓了我一大通，让我马上带你回去。”青蕙微微一笑，“我想，最近你爸手下的人都去上海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清静，原来是你调虎离山了。”辛霓且喜且忧。
 
她们走进屋中，青蕙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周，神色有些狐疑，她压低声音：“这些天，你一直跟那个人住在这里吗？”
 
青蕙话里话外的意思让辛霓有些难为情，她赧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一向对青蕙知无不言的辛霓沉默了，莫名的、无意识的，她不想让她知道有关祁遇川的事情。那些是她最珍而重之的东西，她不想摊开在任何人面前谈，也不想听任何人指摘评价。
 
静默之间，祁遇川从楼上下来，他走到辛霓面前，将一个盒子递给她：“一会儿我不送你了。这些蜘蛛胶，你带回去煲汤。”
 
辛霓双眼含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许是顾忌青蕙，许是免她再增离愁，祁遇川语气很疏离：“送给你的，你就拿着。”
 
辛霓接过盒子，一行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祁遇川，再见。”
 
祁遇川动也不动地站着，没有看她：“再见。”
 
辛霓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
 
“怎么了？”青蕙目光有些闪烁。
 
辛霓却没有回头。
 
那一路，辛霓都没有回头。
 
轮渡过海时，辛霓缓缓打开祁遇川给她的盒子。
 
“好可爱！”青蕙一眼就看见盒子一角放着的那个东西，那个曾让辛霓数度失笑的河豚。
 
风干的河豚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嘟着肥圆的小嘴，活像一只滑稽的胖鸟。“胖鸟”的头上，戴着一顶用鲍鱼壳打磨出来的圆帽。那样滑稽的小东西，逗笑了青蕙。
 
骤然明亮的日光里，辛霓迎风望着越来越近的彼岸，再一次知道，世间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正如她无法让轮渡停下，无法让海水倒流一样，她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第八章 黄金牢笼
在李管家的引领下，辛霓神情空寂地走进明辉堂。
 
他们进去的时候，辛庆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捏着两枚核桃，像在想什么问题。他的脸部表情很冷硬，目光异常严峻。
 
等辛霓走近，站定，他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两个字：“跪下！”
 
森冷的语气让李管家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不但大小姐要遭殃，整座大屋的人都要跟着受牵连。他脸色发白，眼角瞟瞟辛霓，又瞟瞟青蕙，叫他更加惊骇的是，她们谁也没有要跪下认错的意思。
 
“爸。”辛霓垂手站在他对面，眼睛缓缓抬起。她没有手足无措，很平静地对上他震怒的目光，“我是不会下跪的。”
 
辛庆雄展眼，透过溟蒙的光线朝辛霓脸上看去，只一眼，他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她的眼神有了力量，柔软里有了棱角，他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挣扎，破茧待出。他加倍震怒，眼神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你不认错？”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认？”辛霓紧皱着眉头。
 
她的反诘让辛庆雄一怔，从没有人敢忤逆他，诘难他，他的眼睛里起了旁人难以觉察的变化，目光如炬地瞪视着她：“你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居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就是错吗？如果我光明正大地通知你，我被禁锢够了，我被你管够了，我很烦，我很讨厌这里，我想出去散散心，你会让我出去吗？”她握紧低垂的双手，加重语气，“你不会！你总是让我认错认错认错，如果不认，你的家法就要用在我身上了吧？你表面上疼我、关心我、宠爱我，给我高高在上的地位，可是我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听话，就要挨棍子。这和那些被当宠物的名种猫有什么区别——吃最好的猫粮，住最好的猫舍，却会在春天被阉割！”
 
“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下流的胡话！”
 
她排山倒海的一席话将他的愤怒冲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辛霓，他不相信这些话会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他将目光转向青蕙：“这些天，你带她干了些什么？”
 
青蕙刚要开口辩解，却被辛霓打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辛庆雄目光紧紧盯在青蕙脸上，额上暴出了青筋，目光越发狠戾，话却是说给辛霓的：“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出去，一出去就沾一身野回来！”
 
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做低眉顺眼状的青蕙忽然无声地笑了，她噙着那抹诡异的笑容，烟视着引而不发的辛庆雄，是挑衅的，也是妩媚的。
 
辛庆雄如遭重击，突然感到了以前所不曾有过的挫败，这种挫败让他悲哀，这悲哀很快征服了他。
 
辛霓感受到父亲的松动，来自心底的渴望鼓舞着她：“爸，这早已经不是父为子纲的时代了，我不想和你一起演戏，每天对你说该死该死，罪过罪过！”
 
辛庆雄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斜睨着她：“说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
 
“你出去看了点山山水水，就以为好，却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有多罪恶。”
 
辛霓绝望了，她近乎崩溃地喊道：“即便罪恶，即便肮脏，你让我自己去看看！”
 
“不可能！”辛庆雄靠在沙发背上，挥一挥手，“小李，把她们关起来，关到她们认错。”
 
真正意义上的囚禁，只持续了一周。
 
一周之后，青蕙被召去和辛庆雄做了一次长谈。辛霓以为青蕙要受罚，然而长谈结束，青蕙返回被囚地时，身体发肤并没有半点受难的痕迹。
 
青蕙同她告别，辛庆雄许了她一个机会，她可以在世界范围内任意挑选一所高中寄宿，他会全额资助她读完博士。
 
听到这个消息，辛霓下意识咬住了嘴唇。辛庆雄用了种文明的方式，斩断了她的臂膀。
 
“我舍不得你，阿霓。”青蕙语气哀切。
 
辛霓听得出这句舍不得里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她知道真正舍不得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绝不会目光明亮，脸颊绯红。
 
她心口抽痛，她为再一次失去伙伴悲痛欲绝，也发自内心地嫉妒她，嫉妒这世间所有不用被父亲囚禁的女儿。
 
她嘴唇哆嗦着，想跟她说“祝你一帆风顺”，然而哽咽了许久，说出来的却是：“青蕙，你不要离开我。”
 
那一霎，她绝望的样子打动了青蕙。
 
“阿霓，对不起。你一定要撑住，撑到你爸爸把你嫁出去的那天，那样你就自由了。”
 
辛霓凄恻一笑：“去赌王家做豪门媳妇？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算计你，循规蹈矩，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好多人都求不来这福气。”
 
辛霓忍住痛哭的冲动：“福气？乙之蜜糖，甲之砒霜。”
 
静默良久，辛霓苦笑着问：“你哪天走？”
 
“后天的机票。”
 
“看来你已经定了学校。”
 
“米尔菲尔德高中。”
 
“英国？”
 
“是。”青蕙犹豫了一下，向她坦白，“我男朋友也会在那里。”
 
辛霓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あなた”，他终于浮出水面。
 
“那几天，我之所以去上海，也是为了他。他希望在出国前，再见我一面。”
 
“什么样的男孩？”辛霓百感交集。
 
青蕙打开钱包，将藏在夹缝里的一张合影递给她。
 
辛霓打眼看去，照片上的男孩白皙斯文，清俊温和，有一道单纯明亮的目光，是诗书上写的那类谦谦君子。辛霓一眼就认出他和自己是同类，受过良好的教育，享有顶级的物质供养，但也遭受了精神上的去势。
 
这样的男孩，会深爱青蕙一点也不稀奇，但青蕙是否真的会那样深的爱他？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男孩，不应该是那个能直面爱人受难而方寸不乱的あなた。
 
青蕙握住辛霓的手，含羞带怯地娓娓道来：“他叫高衍，是上海新思集团的少东。我八岁那年，就跟爸爸去了他家，帮他家打理庭院。我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辛霓恍然大悟，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感情，无怪那样深。
 
“我们的恋情曝光后，我爸爸就被辞退了。他家人嫌弃我出身低微，父亲滥赌，禁止我们交往，甚至连他的电话都监控起来……我之所以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天能够光彩照人地回到他们面前，征服他们，让他们觉得我是最配站在高衍身边的女孩。”
 
“原来是这样。”
 
“所以，阿霓，原谅我。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去他身边。”
 
“我懂。”辛霓感同身受，“我不怪你。”
 
青蕙离开后的第二天，辛霓被带去和辛庆雄共进午餐。他们面对面坐着，辛霓被精心打扮过，长发顺直地披着，纯白的貂绒毛衣裙让她看上去很温软。然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神气委顿得像暮年的老人。
 
辛庆雄叹了口气，夹了些猪肺捆给她：“尝尝，爸爸刚做的。”
 
辛霓没有说话，脸上全是麻木和厌倦的神色。
 
“不喜欢？”辛庆雄转而夹了筷化皮烧肉，“尝尝这个，全镜海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烧肉。”
 
辛霓依然是那样木然的表情，仿佛心神早已不在。
 
辛庆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吃东西。”辛霓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目光空洞而茫然，“您慢用。”
 
说完，她机械地朝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辛庆雄气得直发抖。
 
辛霓站住了，纹丝不动地背对着他。
 
辛庆雄既愤怒又悲怆，他那样苦心孤诣地保护她、宠爱她，她却拿出对待仇人的态度。他抖了半天，再次向李管家示下：“关起来，关到她的失心疯彻底好了。”
 
出了餐厅大门，辛霓茫然地走在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大院里，她明明身处海上华府，却又觉得自己戴着枷锁，置身一座看不见出路的盲山。站在哪里都如临深渊，走去哪里都觉得被困。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的枯燥、麻木、呆滞，再这样下去，她也只会越来越愚昧，越来越呆滞。
 
李管家打开囚室的门，对她做了个恭请的姿势，等她机械地走进那间阴冷的耳房，他忍不住规劝：“大小姐，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自己亲爹较死劲，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辛霓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走回小桌前坐下。
 
李管家摇摇头，关上了大门。
 
周围静寂寂的、黑魆魆的。她枯坐着，缓缓闭上眼睛。她想象着自己仍然在海上的渔船里，不远处坐着正在掌舵的祁遇川，她忽然读懂了宋词里的山中岁月、海上心情，忽然有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每天恹恹而眠，昏聩而起，睡眠短促而轻浅。时间久了，她常常有一种自己要死了的窒息感。
 
生理上的不适，情志上的不畅让她变得躁乱，那种躁乱无处安放，无处发泄，她不得不用大声痛哭或者拼命砸墙壁来发泄心情。
 
她像疯了一样一遍遍在心里喊着祁遇川的名字，祁遇川，带我走。她明知道不可能，但这样叫着他，她才能撑着不崩溃。
 
因为辛霓一直没有表现出服软的态度，这次的囚禁持续到次年1月。新年前一天，辛庆雄再见到辛霓时，她已经不能用那种面对敌人的仇恨目光看他了。她形容枯槁，变得迟钝而麻木，连行走和端正地坐着都变得艰难。
 
意识到不对，辛庆雄第一时间叫来家庭医生。家庭医生对辛霓做了一系列脑部检查后，建议辛庆雄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辛霓被心理医生诊断为中度焦虑症和轻度抑郁症。医生建议她开始接受为期一年的心理治疗，并给她开了大量药物。医生叮嘱辛庆雄务必监督辛霓服药，因为那些药都有强烈的依赖性，一旦停药，后果不堪设想。
 
辛庆雄无法接受这个诊断：“我辛庆雄的女儿怎么可能抑郁？我不相信！”
 
心理医生蹙眉说：“辛先生，你女儿目前的状况很糟糕，你明白吗？10月初，她开始失眠，12月中旬开始连续失眠。她说她被你关在一间黑屋子里，见不到阳光。她为了能够睡着，试过运动，在屋子里没完没了地运动，可还是睡不着。她对我说，她有时候明明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感觉睡意就要来了，却在那个瞬间又清醒了过来——就像受到诅咒一样。她求我给她安眠药。”
 
“怎么会这样？”辛庆雄难以置信地问。
 
“她告诉我，她从小到大一直被你关在一座花园里，在她了解这个世界后，你还试图继续关着她。辛先生，你是否认为住在黄金牢笼里的人比住在普通牢笼里的人幸福？”心理医生的语气变得激愤，他抓起其中一包药，“这种西酞普兰片，正常人吃了会昏睡三天三夜，但你女儿吃了，只能勉强维持四小时的睡眠——保证她不死。”
 
他抓起另外一包药：“这种百忧解，会让你的女儿变得无忧无求，安安静静，行尸走肉一样——很抱歉，作为医生，我原本不应该拿药物的副作用恫吓你，但同样身为一个十六岁女孩的父亲，我很唾弃你这种不人道的行为。”
 
“有没有不用药的办法？”辛庆雄极度懊丧地问。他这一生受过多少生死恫吓，全部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次来得惊心动魄。
 
“没有，她必须接受治疗，她病了，精神病和心脏病、白血病、癌症一样，不治就会恶化。”
 
“医生，求你减少用药。”
 
“对不起，辛先生，除非病人复健良好，我才能酌情减少用药，乃至不用药。”
 
“这种病，治得好吗？”
 
“从概率上看，有三分一的病人可以治愈，有三分之一的人发展成为慢性，终身和这种病抗争，还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自杀。”
 
“怎样才能让我女儿彻底被治愈？”
 
“抑郁症真正的对立面是‘活力’，如果有办法打开她的心结，让她的生活充满活力，让她重新拥有获得快乐的能力，或许可能治愈——她毕竟还年轻，病程也短。”
 
辛霓开始接受漫长的治疗，每天同时服用五种药物，每周见三次心理医生。她获得了自由，她被允许随意出入大屋，前提是要有人陪伴。
 
服药的第二天，她的睡眠就回来了。药效很明显，一个月后，辛霓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集中注意力看完一本书。她贪心地想，自己也许好了，擅自停止了用药。然而停药后的第二天，她遭到了疾病的疯狂反噬：万念俱灰，头疼欲裂，第一次产生自杀的冲动。
 
恢复用药后的第二个月，辛霓发现自己又有了愿望。在街上看到过去和青蕙一起吃过的东西，竟然有了食欲。有一次见到辛庆雄，她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微笑着叫了他一声“爸爸”，引得他欣喜若狂。他们都知道，如果一个人没了愿望和感情，那就只是一具躯壳，而一旦恢复情感能力，枯萎的生命力也将随之复苏。
 
接受了长达半年的抗抑郁治疗，辛霓的病情稳定下来，她服用的西酞普兰片被降到了半片，瑞波西汀被彻底停掉。医生告诉她，她已经有了正常学习、工作、生活的能力。
 
医生建议她找所学校读书，那不但能使她的生活变得充实，和同龄人的交往也能让她获得活力，从而尽快彻底痊愈。
 
辛庆雄对医生言听计从，他已彻底投降、服软，只要辛霓能像过去那样健康地活着，他什么都随她。
 
过完十七岁的生日，辛霓得到了去往英国读书的机会。
 
米尔菲尔德高中在伦敦西南部的萨默塞特郡，那里的城市分布在广袤的平原和高山之间，城市干净明朗，四处是大片的绿地和终年可见的湛蓝天空。
 
辛霓从舷窗俯瞰那座城邦温柔绵延的绿色线条，它对她张开着怀抱，她心中因此产生微妙的撼动。出了闸门，她敏锐地嗅到空气里的异国气味，由雨水、灰尘、皮革、油漆、花果、人类体味糅合成的，完全自由的味道。她肩膀微微一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去机场接她的，是青蕙和高衍。
 
那是辛霓第一次见高衍，和照片上一样，他有一张文秀的脸。青蕙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明快单纯，连鼻子都微微皱了起来。辛霓从未见过这样的青蕙，以至于她觉得面前的青蕙换了一个人。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阿霓，不敢相信你爸爸会让你来英国！一年不见，你变了好多。”
 
眼前的辛霓，超乎她想象的冷静、深邃，像玫瑰长出了刺。她感慨完，轻轻碰了碰高衍的肩膀，“高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辛霓。”
 
高衍朝她伸手，仪态举止非常绅士，笑容也很和煦：“经常听小蕙提起你。”
 
辛霓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眼：“我也是。”
 
“阿霓，以后要是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困惑，可以不用向我报备，直接找高衍帮你解决哦。”青蕙依然保持着老友重逢的喜悦，“我……”
 
这时，她看见辛霓背后的那个身影，脸上的笑意中止，眼神变得复杂，她一瞬间变成了大屋里的青蕙。
 
一身正装，戴着墨镜的赵彦章推着很大几只箱子朝他们走去。等他站定，高衍连忙上前帮忙卸载行李，朝黑面神一般的赵彦章微笑：“幸好今天开的是商务车。”
 
赵彦章亲自来送辛霓，是天公地道的事。青蕙很快反应过来，矜持地朝他点头示意，疏离一笑：“赵哥。”
 
抵达学校后，他们一行先陪辛霓去报了道，然后找到她的寝室。她的寝室是个带卫生间的单人间，恰好毗邻青蕙的寝室。
 
这又让两个少女惊喜了几分。
 
赵彦章环视了周围一圈，摸出把钥匙并一张名片给辛霓：“我在附近给你租了栋别墅，别墅里有两个保姆，这是司机的名片。”
 
“退了吧，我不需要。”辛霓冷淡地说。
 
“那就空着。”赵彦章说完，将一只硕大的灰色箱子推到青蕙面前，“你爸托我给你带的东西。”
 
尹融哪里有胆子去找赵彦章？他也够不着。青蕙打开箱子，都是一些她很想带又没带上的爱物，她看了眼赵彦章，心照不宣：“你有心了。”
 
赵彦章一言不发地去帮辛霓铺床叠被，大小姐的衾枕都是独一份的，非要千里迢迢带来。
 
高衍见黑帮老大一般威风的赵彦章干着侍女的活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大致明白青蕙这位朋友的来头，不由对辛霓肃然起敬。
 
辛霓打开其中一只，里面全是保姆在法国给她裁的新衣。她合上箱子，对赵彦章吩咐：“一会儿拎出去扔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衣服。”
 
高衍抬腕看了看时间：“不如一起吃个饭？”
 
“去哪儿？”青蕙仰面问他。
 
他想了会儿：“我知道有家餐厅的炸鱼和薯条，比别的地方更好。”
 
“你是说把鱼头和鱼尾戳在面饼里一起烤的餐厅吗？”青蕙微笑着问。
 
“小蕙，我们不好这样讽刺别人。仰望星空派就是这样做的。”高衍有些微窘。
 
“其实吃什么都很好。”辛霓善解人意地说，“我相信高衍的眼光。”
 
半小时后，辛霓见到了传说中的仰望星空派，一块饼上面戳着八个烧焦的大鱼头，它们死不瞑目地与他们对视。辛霓和赵彦章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又微妙地一齐看向高衍。
 
高衍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道菜是笛福命名的，Stargazer，多富有诗意和哲理，不愧是能写出《鲁滨孙漂流记》的伟大作家。”
 
青蕙小声地咳嗽了一下：“阿霓，这里的薯条真的不错，你尝尝。”
 
辛霓将每道菜都尝了一下，抬头问高衍：“其实美国和日本也有很不错的学校，为什么来英国？”
 
青蕙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低头一笑。
 
“我的梦想是剑桥大学，因为志摩。听过他的诗吗？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
 
赵彦章摸出打火机和烟，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认真倾听的辛霓忽然走了神，她想到另一个人，碰到喋喋不休的书呆子时，也需要抽一支烟解闷。她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来，耳边依稀出现潮涌的声音。
 
“阿霓！”青蕙叫醒辛霓，递给她一杯可乐。
 
辛霓正色对高衍说：“原来你热爱文学。”
 
“说起来，是为了青蕙。”高衍的神情和语气变得温柔，“年少时，青蕙经常带书和我一起看，我们一起谈论文学，是她让我变得敏感，让我找到了毕生的理想。”
 
“嗯？”
 
“我想做诗人，像青蕙最崇拜的拜伦、泰戈尔一样。”
 
“很了不起的理想。”也很理想化。辛霓不了解新思集团的财力与背景，但她能够预见它未来的结局。
 
高衍小心翼翼地将鸡翅上的肉剔下来，推到青蕙面前，温柔的目光笼罩着她。
 
赵彦章在萨默塞特郡多逗留了两天，他把萨默塞特郡所有华人餐馆、日本料理店吃了一遍，筛选出一份餐厅名录，并给辛霓找了一个中国厨师。
 
这样一来，两位少女就不用被高衍带去吃黑暗料理了。
 
辛霓经常听辛庆雄夸赵彦章细心，却不知道他其实可以细心到这个地步。这点倒和祁遇川有些相似。
 
想到祁遇川，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触了触挂在手机上的河豚挂件，一种既酸楚又甜蜜的感觉萦绕胸中。
 
赵彦章飞走后，辛霓去附近的工厂店买了一大堆牛仔、衬衣、休闲装、平底鞋，这样的装扮很合她的心意，看上去很平凡，与世无争。
 
辛霓AS只选了三门课。英国的教育很散漫，课时也不多。学校里有各种各样的跨班级、跨学校的俱乐部。为了让自己更忙一点，辛霓甄选了一番，在众多俱乐部中选择了航海、马术和旅行。
 
求学生涯里，她有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自己洗衣服扫地，第一次自己换灯泡，第一次跟新朋友去露营，第一次收到情书。递她情书的是一个英国男孩，比她高两个头，她以“如果交往的话，会对颈椎不利”为由拒绝了。
 
充满活力和新鲜感的自由生活治愈了辛霓，她在医生的电话指导下，开始尝试完全脱离药物。
 
有好几次，辛霓都在艺术中心遇到高衍，他们渐渐混得熟了。
 
“总不见你和青蕙在一起。”
 
“她说喜欢有距离感、空间感的恋爱关系，所以除了周末约会，我们平时都是各忙各的。”
 
“俱乐部活动也没有交集吗？”
 
“她加入的俱乐部都是商业研究、经济学、信息技术这类的，我向来不喜欢仕途经济。”高衍有些失落，“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她对我加入唱诗班、手工协会有所不满。”
 
“那真是遗憾。”
 
“辛霓，可以帮我劝她离开那些俱乐部吗？她看上去很认真，每次参加活动都录音、记笔记，花在那些朋友身上的时间，远超过我们相处的时间。”高衍很为难地请求，“一个真正的淑女，怎么能沾染上铜臭？”
 
辛霓很敏感地说：“高衍，你这样的想法，是一种情感操控。你应该尊重青蕙的选择。”
 
高衍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变成我妈妈那类女人。”
 
他俩在休息区坐下，提到他母亲，一种无形的压力扣到他头上，他低下头，十指插入头发中。
 
跟高衍熟悉后，辛霓上网搜过新思集团的相关新闻。彼时国内的网络资讯并不发达，新闻介绍也都很片面官方，她只知道新思集团的总裁竟是位白手起家的女中豪杰。照片上那名叫高燕琼的中年女子，生得一副好姿容，柳眉杏眼，是上一辈人都喜欢的明艳长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颧骨生得过高，目光过于有力量，强势十足。
 
了解了高衍的妈妈，她很能理解高衍这副形状——一代英雄一代衰，上一辈过于强势，下一辈自然就要软弱些。
 
“你妈妈为人很强势吗？”辛霓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心理上对高衍有了几分亲近感。
 
“很强势。”
 
“所以你希望青蕙是小鸟依人、温柔如水的？”
 
“不，不是我希望，青蕙原本就是如水般温柔的，只是我感觉她现在变了。”
 
“我听心理医生讲，强势母亲培养出来的孩子，会想要找一个跟母亲完全不同的女性，但实际上，他还是容易被强势的女子吸引。”
 
“不……你不懂！”高衍的表情变得很痛苦，“你根本不明白，我妈妈原本不是那样的一个女人！”
 
辛霓感觉到他内心有一种经年压抑的情绪有待释放，她默不作声地坐着，由他自己选择说与不说。
 
他欲言又止地望着辛霓，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其实，在来英国之前，青蕙跟我提过你们的感情。她说，你家人嫌弃她出身低微，父亲滥赌，强硬地分开了你们。她拼命地学钢琴、学美术、学各国语言，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和你匹配的淑女。我想她加入那类俱乐部，也是基于这样的出发点吧。”
 
“你说的是真的？”高衍又惊又喜，怔怔地坐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感动中。
 
“是这样，也请你多理解青蕙，她是真的很想得到你家人的认可，备受祝福地站在你身边。”
 
“谢谢你，辛霓！”高衍想拥抱辛霓，又不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经过那次谈话后，辛霓和孤僻的高衍成了朋友。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朋友关系，他们能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一起去参观雕塑展，一起做手工，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除了青蕙。
 
高衍对青蕙的爱，叫辛霓发指。他每天早晨都要用精致的信纸写一首情诗，和白玫瑰、早餐一起送给青蕙。他是男生宿舍楼里唯一一个去厨房的男生，目的是为了保证青蕙每周都能喝两次老火靓汤——因为这个，他被同寝室的男生当成娘炮羞辱、排挤，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有一次，高衍对辛霓打开了他的藏宝箱，里面有青蕙写给他的信。如果不是那些信，辛霓简直不能相信，青蕙其实也深爱着他——除了例行约会，青蕙很少和高衍独处。
 
厚厚的一摞信，信封的一角上标着小小的数字和日期，日期是从青蕙去镜海时开始的，一周一封，没有间断。
 
青蕙在信里写了对他的思念，发自肺腑，无比真诚、无比感人，辛霓读不出任何矫饰的成分。但奇怪的是，她的每封信都没有抬头，全文也并不见她称呼高衍，都是用“你”“亲爱的你”来指代。
 
“我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青蕙，她穿着一件白色裙子，留着一头齐腰的长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漂亮。她坐在开满奥斯汀玫瑰的栅栏下对我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高衍目光悠远地回忆着，“她的样子很高高在上，像个小女王。我从没见过那样高贵的女孩，不敢回答她的话。然后她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什么？”辛霓听得津津有味。
 
“她说，把你的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拿出来。”
 
“噗。”辛霓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青蕙有给别人下马威的习惯。
 
高衍的脸红了，嘴角却挂着幸福的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土。我当时脸红心跳地站在那里，局促极了，心里想的却是，要是有天，这个女孩会对我笑，那该有多好？”
 
“不对、不对。”辛霓想起了什么，“你认识她的时候，你十三岁，她十一岁，那之前的三年你在哪里？她说自己八岁就跟着爸爸去你家了，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有，你是少东，她是花匠的女儿，为什么听上去，你们的地位像是反过来的？”
 
高衍怔住了，他的目光闪烁起来，神情变得不安。
 
“她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新来的，是什么意思？”辛霓大脑转得飞快，“难道……”
 
“没什么难道……”高衍额上冒出冷汗，生硬地打断她，胡乱将那些信件放回箱子里，狼狈地逃离。
 
真是好古怪呢，辛霓拼凑着他们的爱情故事，总觉得哪里缺少了一块，甚至所有的地方都不太对。

第九章 半月斗鱼
12月，学校放圣诞节假，辛霓以“俱乐部要去非洲远行”为理由拒绝回国。她不走，青蕙自然也不走。高衍却不能不回国陪高燕琼过新年。回上海后，高衍给辛霓打过几次电话，除了问候新年，就是问她有什么需要带的。辛霓想了想说，你给我带些虾酱吧，镜海产的，多多益善。
 
1月，高衍返校，除了带来各种煲汤材料和小礼物，他还实心实意地给辛霓带了十几罐虾酱。
 
那以后，辛霓多了一个习惯，隔三岔五吃一顿虾酱清水面。
 
青蕙和高衍见得多了，有次也忍不住挑了点尝尝，然后都皱着眉吐出来。
 
“辛霓，为什么喜欢吃这种东西？”高衍难以理解。
 
“我的大小姐……”青蕙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你不会是在想念那个渔民吧？你不会喜欢他吧？”
 
辛霓没有回答，慢条斯理地将面吃完。是啊，她还想念着他，她已经自由了，不需要他救赎了，但她的想念没有一刻停止。
 
她经常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天边某片云彩像他们曾经看过的，因为某个男人吸烟的样子和他有些像，因为有对情人骑着摩托从她身边驰过……
 
她觉得自己一分为二了，一个她正常地读书、生活，另一个她分秒不懈地想念着他。世间一切都是假的、虚妄的，只有那想念是真实的。
 
3月里的某天，她路过罗马浴场，在那附近，她看见一家刺青店，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那个涂着烟熏眼的亚洲刺青师面前脱下外套。她指着锁骨的位置，让她在那里刺上“QYC”。
 
那是家泰式刺青馆，没有文身枪，只有一根根很长的针。她们聊了一会儿泰国的刺青文化，刺青师告诉她，泰国的刺符是有法力的，而3月正是刺青的吉时，她建议她选择一个图腾或者符文一并刺上。辛霓把图册翻阅一遍，问清她每种图案、符文的寓意，最终选择了一个火红的太阳神图案，她要让他永远在太阳神的庇护下。
 
没有麻醉药，四十厘米的长针，蘸上幸运草药油制成的明墨，刺进她幼嫩的肌肤里。针刺进去的每一下都很疼，她默默承受，这样就更刻骨铭心了。
 
复活节假，青蕙和高衍邀辛霓和他们一道去巴斯旅行。辛霓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找了个理由准备推辞，却被高衍以“会有纪念简·奥斯汀的活动”说服了。
 
巴斯是简·奥斯汀创作《傲慢与偏见》的城市，至今仍保留着优雅古典的田园风光。和所有去巴斯的人一样，他们抵达后，最先去的地方是普特尼桥。普特尼桥横卧在河水碧绿的亚温河上，桥上桥下布满了卖珠宝衣饰的商店，站在那里，有种置身佛罗伦萨的感觉。
 
高衍望着远方感慨：“果然和简笔下描写的一样美妙、有序！”
 
“那边的修道院，好像原著里描写的那座。”辛霓指着不远处对高衍说。
 
和他们不同，青蕙看中巴斯的，却是它作为本郡第一大城市的都会感，她伸手从高衍那里拿过卡：“陪我去购物。”
 
高衍抬腕看了看时间：“很快会有纪念简·奥斯汀的展出活动，我们不去看看吗？”
 
“展出只有今天有，购物什么时候都可以。”辛霓附议。
 
青蕙微微一笑：“既然有分歧，那你们去看简·奥斯汀，我去购物。”
 
高衍自然不可能和青蕙分开，辛霓只好自己去纪念馆。
 
她乐得清静，缓步下桥，去圆形广场喂了会儿鸽子，画了张速写，这才坐车去了纪念馆。
 
纪念馆的展出活动很精彩，她在那里遇到很多简的书迷，他们一边享受下午茶，一边聊书里的细节，直到纪念馆宣布闭馆。
 
辛霓捧着一束花回到宾馆时，刚好碰见满载而归的青蕙，确切地说，是满载而归的高衍。他手上拎了二十几个袋子，苦力似的跟在青蕙身后。
 
辛霓叹为观止，目光微妙地瞟了眼青蕙。
 
高衍将购物袋放在她们房间的柜子里，念念不忘地问辛霓：“活动怎么样？”
 
“很好。”辛霓忍不住跟他说活动的细节。
 
他们二人互相问答之间，青蕙开始拆各种购物袋，除了少数几件衣服，里面多是各种奢侈品包包和珠宝首饰。她坐在战利品中间，神情安宁而满足，就像脱离了他们两人，去到了另一个空间。
 
末了，青蕙把高衍打发去订餐。她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去卫生间更衣。不久，辛霓看见青蕙如内衣模特般走了出来。
 
“好看吗？”她穿着一套让辛霓脸红的情趣内衣，轻薄的玫红蕾丝，极其紧窄的G弦裤，近似全裸。
 
从美学的角度来看，她的身体是完美的，尤其是小腿和腰窝处的线条，足以让任何女人自卑。
 
辛霓本能地觉得她其实是在挑衅她，她暗忖，莫非是她介意自己最近和高衍交流太多。
 
“为什么买这样的东西？”
 
青蕙在镜子前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眼含深意地妩媚一笑，答非所问：“6月就要到了……”
 
接下来的假期，辛霓哪里也没去，专心为考试月做准备。而青蕙则忙于将她的战利品在亚马逊上转售。那些包包和珠宝，她一件没留，全部变成了现金，然后再花很少的钱，买了几件赝品。
 
全新的二手奢侈品依然保值，青蕙因此进账了一大笔钱。
 
巴斯之行，大概在经济上重创了高衍，好几次，辛霓撞见他一个人在自习室啃面包。辛霓考虑了一下，装了些现金在信封里，找了个时间递给他：“天天吃面包，怎么受得了？”
 
高衍打开看了看，将信封推回辛霓面前，感激地冲她微笑：“心领了，我从小受的家教是不能举债。”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妈妈，让她提高信用卡额度？”辛霓食指支着下巴，探究地盯着他的双眼。
 
“我花钱的地方一向不多，如果打电话给她申请额度，她一定会怀疑我，让人来查我的。”
 
“你的信用卡已经刷爆了吧？你不怕她发现异样来查你？”
 
“巴斯那趟，主要用的是我的私房钱。”
 
“所以，你破产了？”
 
高衍点头，喃喃地说：“我得重新考虑我的大学志愿了，修哲学的话，可能没法养活青蕙。”
 
“你原本竟然是打算修哲学？那新思集团怎么办？”辛霓诧然。
 
“交给职业经理人吧，我哪里管得来一个集团？”高衍耸肩。
 
辛霓想得出神，高燕琼一介女流白手起家，纵横捭阖多年，打下偌大的江山，却要面临后继无人的凄冷境遇，不可谓不讽刺：“你妈妈恐怕要失望。”
 
听她这样说，高衍低下头，右手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凌乱的线条：“辛霓，你信吗，我也许就是想让她失望。”
 
辛霓疑惑地看着高衍，他没有说话，笔下的划痕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凝重，笔尖划破记事本的霎那，他猝然开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凄厉决绝的表情让他清秀的脸扭曲变形，伴随这句话的，还有他突然就决堤的眼泪。
 
辛霓蹙着眉，将面巾纸递给他，迟疑了下，又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的悲伤略微松动：“养过热带鱼没有？很漂亮，五色斑斓的，机灵可爱，很容易让人心生喜爱。但只有亲自养过，才知道它们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变得更大、更强，是因为噬咬残杀同类的本领比别的鱼强。知道这种真相的人，再看见漂亮的热带鱼，唯一的感觉只会是恶心、毛骨悚然——
 
“你可能知道，我妈妈是内地最有名的实业女王，她救过一个濒死的国企，开过摩托车厂，现在又把冰箱卖到了全国市场份额第一。很多人都认为，我内心一定很为她骄傲，其实并没有。我就像是一个亲手养过热带鱼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是怎样成就今天的。”
 
他擦去眼泪，声音腔调变得低柔而沉静：“辛霓，你愿意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辛霓点头，眼神里有种让人变得祥和的温柔。
 
“我妈妈出生在温州苍南县一个农村，她的原生家庭很穷，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穷人家的长姐，命中注定是要为家庭、为弟弟牺牲的。她只读完初中，就辍学在家务农，赚钱补贴家用，等着十八岁那年换一笔彩礼给弟弟娶媳妇。
 
“但是十八岁那年，她未婚怀孕了。没人知道那个让她怀孕的人是谁，也没人站出来负起这个责任。外公外婆逼她打掉孩子，然后嫁人，给弟弟换嫁妆。她假装同意，却在第二天逃走了。
 
“那个年代，一个贫穷的单亲妈妈，要吃多少苦，要受多少侮辱，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她打了很多份零工，没日没夜，终于在生下我的时候，攒够了一部照相机的钱。那时候去公园帮人照相，是很赚钱的行当。她把我绑在怀里，一边干活一边照看我。
 
“这样过了一年多，我学会走路后，不再甘于被她绑在怀里，无时无刻地哭闹挣扎，她不得不把我关在家里。她怕我乱跑出事，就学着别人的样，用根绳子把我绑在窗户的把手上，然后把饼干丢在地上，方便我饿的时候捡起来吃。
 
“有天她去公园上班，走了一半路，肚子忽然疼得不得了，于是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谁承想刚打开门，她就看见我的脖子不知怎么被绳子缠住，正不断翻着白眼。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心情，因为她起码跟我念叨了一百多遍：她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我解开，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大哭。她哭了很久，然后发誓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让我过最好的生活。
 
“会说话以后，我常常追着她问：我爸爸呢？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她的回答是，你爸爸去外地赚钱了，等他有了钱，就会回来接我们。她当时的表情好天真，比两岁多的我还天真。你看过《大话西游》吗？和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踏着五彩祥云来接我’时一模一样。但哪怕是两岁多的我，也不会去吃一个虚无缥缈的饼，我不要等，跟她吵着闹着要爸爸。她没办法了，就花五分钱买支棒棒糖给我，笑容甜甜地对我说，以前她心情不好了，爸爸会买这种糖给她吃，这种糖里就有爸爸的味道。我尝了一口，就更想要爸爸了，因为爸爸的味道好甜。
 
“等我长大些，日子更艰难了，好多人劝她趁年轻嫁老头，她咬紧牙关就是不同意。她高傲地对那群大婶说，我有老公的，我老公去深圳捞世界了，我老公是苍南县最聪明最能干的男人，他总有一天会西装笔挺地来接我们去住大房子。真的，那天晚上，他发过毒誓，许过诺言，他不会骗我……
 
“她就一直这样等啊等，等到那种棒棒糖涨到一毛钱时，她终于明白，他不会回来了，棒棒糖会涨价，女人会老，誓言会变，一切只会越来越糟。
 
“她第二次发誓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钱。那个男人不会来接她了，那就让她西装笔挺地去接他吧，把他接进大房子里，用钱活埋他。那个时候，最赚钱的小行当是修表，现在很多有钱的福建人都是当年修表起家的。其实修表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外行人看得金贵，内行人往往只要打开表盖动个螺丝，加点油就能让一只表动起来。但只要师傅一开盖，就所费不赀了。那段时间……”
 
高衍流畅的叙述忽然中断，他强迫自己，把头死死地往桌面上压。
 
“高衍，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不要去想。”辛霓揪心得厉害。
 
“不，你听我说完。”像被逼迫到了极致，他的肩膀和手开始瑟瑟发抖，“那段时间，我经常撞见一个修表的男人来家里。后来，我妈的修表摊子开了起来，但没开多久，她的摊位就被一个女人泼了粪。泼粪的是那个修表匠的老婆。两个女人扯着头发在大街上打架，样子不比阴沟里的老鼠好看。街坊开始说我妈是妓女。我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殴打。我真的是受够了，有天我把饭碗砸在地上，大声和她争吵，吵到崩溃的时候，我骂她是妓女。她当时愣住了，然后把掉在地上的饺子捡起来，一个个放进嘴里。她说，这些饺子是我花钱买的，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以后你再糟蹋钱，不要怪我打你。外面的人，怎么说我都可以，说我是鸡也不要紧，但你不可以说我，为什么呢？我养活你啊，活着有多难你知道吗？你不但不可以说，以后等你功成名就了，还要回这里来给我盖一座贞节牌坊。
 
“从那天起，我开始恨她。我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个邪恶的魔鬼，这个魔鬼占据了我妈妈的躯壳，吞噬了她的本性。我变得阴郁、自卑、自闭，连走路都只贴着墙角走。一整年，我都不跟我妈说半句话。考虑到我的身心健康，她带我搬去了省城，在Z大附近租了房子，继续摆修表摊。她白天工作，晚上就扮成学生的样子去Z大自习室读书，她自学了金融和英语，不懂就问那些男学生。那些男学生个个都恨不得对她倾囊相授。她用功极了，像海绵一样汲取一切知识。这样半工半读了一年多，她考下了会计证、驾照、证券从业资格证书、英语四六级证书。在省城，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往，同学对我很友善，我不再缩成一团。妈妈努力蜕变的样子打动了我，因为屈辱而产生的仇恨开始淡漠……
 
“两年后，我妈妈的存折上有了一笔很可观的数字，那个数字给了她创业的勇气。那些年，温州的‘小狗经济’已经开始萌芽。所谓‘小狗经济’，理念来源于狗猎杀食物的战略——几条狗协同合作，分工明确，干掉比它们强大几倍的大型猎物。那时的温州，每个村都是作坊，甲村造冰箱的散热器，乙村造冰箱的电路板，丙村造冰箱的机身，最后用极低的运输成本组装成一台冰箱。大家分工明确，把全部资源、精力、智慧都用在研究自己擅长的领域，因此可以把质量和品种创新搞得很好。这样一来，温州造的冰箱，比别处更具有成本优势和质量优势。我妈妈受到启发，决定回去开个做冰箱散热器的公司。为什么是散热器呢？因为散热器是一台冰箱里最关键、最需要技术，也最需要不断变革的部分。
 
“她带我演了出衣锦还乡的大戏，租了名车，雇了司机、演我爸爸的演员，大张旗鼓地回到外公外婆家。她给他们一大笔钱——足够帮我舅舅风风光光地娶个媳妇。她成功地洗白了自己，成了乡里的励志人物。外公外婆很为她骄傲，慷慨地拿出地皮、老宅让她建工厂，知根知底的乡邻也成了她最可靠的员工。工厂开起来后，我妈妈每天都在工厂里食宿，研究技术，遇到难题了，她就去城里买专业书看，找老修理工请教，或者直接去拜访一些老专家。她一旦掌握了新的技巧、技术，会很慷慨地分享给邻村的工厂。她的热心和传奇经历，让她的散热器比别家畅销，厂子的效益连年翻番。
 
“成功让她变得躁动，她的胃口越来越大，决定直接生产冰箱，但这一次，她遭遇了滑铁卢，她不懂政策，在没有拿到有关部门批文的情况下就贸然生产，导致这批冰箱无法在正当渠道里销售。她破产了。我们灰溜溜地回到省城。那时候，我们真是困窘极了，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妈妈的意志全线崩溃，她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浑浑噩噩地度日，每天疲惫得如丧家之犬。有次，我看见她悲愤地站在火车轨道旁，我吓坏了，生怕她做傻事。那天以后，我想尽办法赚外快，捡废品，帮同学代写作业，批发火腿肠、面包在课间时卖，最冒进的一次，我去卖了血。但是卖完血后，我发了很久高烧，足足病了两个月才好。我妈妈知道我去卖血后，又抱着我大哭了一次。哭完后，她振作了起来，去一家卖彩电的国企做了销售员。
 
“当时，那家国企正处在最困难的时期，外部欠债多。进了那家国企后，我妈妈豁出去似的谈客户，当年就搞定了一个大客户，拿下了三百万的订单。到了第二年，她的销售业绩突破了一千五百万。这个数字，是五个省的销售额总和。接连三年，她的销售额一直上升，被公司票选为营销部部长。成为营销部部长后，她着重树立品牌和完善销售系统，并且敢为天下先地开始试水国际化。
 
“也就是那一年，她终于和我爸爸重逢了。她奋斗了十二年，终于有了和我爸爸列席于同一场合的资格。他不愧是全苍南县最聪明能干的男人，只用了十二年，就成了一家知名企业的老总。说来真是巧，他也是靠做冰箱发的家，算算时间，他和我妈妈是同期开始做冰箱的，只不过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也有可以依靠的靠山。所以，作为一家乡镇企业，他的工厂能被列入国家定点生产企业名单。我爸爸的野心很大，精力也很旺盛，他不满足于只做冰箱，同时还搞了服装厂、饮料厂和电动车制造厂，几乎所有赚钱的行业，他都有所涉猎。当时，他最看重，也最想开拓的市场就是国产手机。那是一个巨大而又空白的市场，他要打开这个市场，最缺的就是一个老练而又值得信赖的营销天才。而这时，他和我妈妈重逢了。你可以想象，他有多百感交集……那个早已被他遗忘的村姑，奇迹般地长成了他最需要的女人，这个女人，如今是那样光彩照人，叫人心动。
 
“他们两人开始互相试探角力。这么多年来，我妈妈所受的苦和委屈，她对他只字未提，只让他看到自己的能力、才华和对他忠贞不渝的深情。不久，他重新追求我妈妈，但我妈妈始终保持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态度。快把他折磨疯了的时候，她对他亮了底牌，她可以接受他，条件是明媒正娶……”
 
说到这里，高衍的叙述第二次中断。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个故事说下去。
 
辛霓从头到尾都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听着这个故事，她已经完全被吸引，迫切地要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见他停下，她急了：“然后呢？”
 
面对她的追问，高衍露出一种微妙的、恍惚不安的神情。好几次，他欲言又止，有停止叙述的打算，但又担心辛霓漫无边际地揣测、求证故事的走向。他后悔一时冲动开了这个头，浑身每个毛孔都透出不自在的感觉。
 
灌下一大杯柠檬水后，见辛霓仍然满怀渴望地盯着他，他只得继续讲述：“因为一些原因，我爸爸并不愿意娶她……”
 
“是因为要停妻再娶吗？”辛霓忽然打断他。
 
高衍脸色骤然变了，他警惕地望着她，一种孱弱的、本能的警惕，就像忽然被光扫到的老鼠。
 
“那十二年里，你爸爸又遭遇了什么呢？他一定结婚了，也许有一个孩子……”辛霓开始进行推理。
 
“我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高衍很巧妙地中断了她的思维发散，让话题回到故事本身，“他们僵持了很久，这个当口，我爸爸的工厂生产出第一批全国产化的手机，但讽刺的是，这批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入市场就被淘汰掉了。在这样一个时机下，我妈妈把我推到了爸爸面前。他彻底震撼了，如果说，他之前还有过犹豫，对我妈妈还有虚情假意的成分，但见到我之后，他的心被内疚、感动填满。我妈妈娓娓向他说出我差点被勒死的故事，说出我为了补贴家用卖血的故事……我该怎么去形容他当时的感受呢？《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结尾，那个作家知道一个女人为他献祭一生后，感觉有道冷风穿过他的心脏。我猜那时，我爸爸的心一定也被什么洞穿了……
 
“他很快娶了我妈妈，把我接进了他的别墅——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青蕙。青蕙的爸爸一直在我爸爸的庭院里工作。他们结婚后，我妈妈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国企的工作，全力以赴地帮我爸。在我妈妈的提醒下，我爸认清彼时国产手机不可能赢得了洋品牌的现实，及时转型去做洋品牌的代加工厂。他们夫唱妇随，恩爱无比。而我，终于感受到了父爱的滋味。
 
“爸爸很爱我，因为愧疚，也因为爱屋及乌。那几年，我幸福极了，幸福得不安，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在我妈的协助下，爸爸旗下各线的产品销售额连创新高。也就是一年左右，我爸的公司就顺利完成了股份化，在深圳交易所挂牌上市了。”
 
“多好啊，苦尽甘来，上天没有薄待你们。”辛霓忍不住感慨。
 
听她这样说，高衍唇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纹：“但是我爸爸坐牢了，就在去年年初。有人做了个局，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就是一夜之间吧，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死缓。做这个局的人，正是我妈。”
 
辛霓骇然张开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就像坐在骤然俯冲的过山车上一样，伴随着一种刺耳的啸鸣，辛霓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一跳，魂飞天外。
 
“五年，她演了五年贤妻良母，给他布下必杀之局，他却在给她做嫁衣裳。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谁也想不到世界上有这样心狠的女人。”高衍的眼睛盯着辛霓，却没有焦距，他失魂落魄地盯了她良久，终于有一点晶亮的眼泪落了下来，“不久，她取他而代之，成了实业女王。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容忍，除了背信弃义。背信弃义的人，就该天地诛灭，千刀万剐！
 
“这样一个女人，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和魔鬼有什么区别？她伤害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对我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辛霓，你知道吗，我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在地狱里给她还债……”
 
辛霓靠向椅背，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衍，寒意从脚下升起，她犹如置身冰窟。这个故事颠覆了她的三观，颠覆了她对人性的认知，她顾不上去安慰他，她觉得自己甚至比他还需要安慰。

第十章 朝云暮雨
5月初，辛霓收到CIE统考的考试时间表，各门类的考试从5月持续到6月中。这样的凌迟方式，让辛霓痛苦不堪，熬得形容憔悴。相比辛霓夙兴夜寐地对战考试，青蕙从容很多。她的心思已经飞去生日那天，她专门从法国预订了玫瑰和香氛，并且开始节食，瘦得纤腰一握。
 
生日前夕，辛霓接到了辛庆雄的越洋电话。近一年来，辛庆雄很少给辛霓打电话，他不想让辛霓不自在，也不想让自己不自在。有了隔阂的父女，言语来往变得审慎，他告诉她，十八岁成人礼的礼物会由赵彦章搭早班飞机送到萨默塞特郡。辛霓不想见到赵彦章，连忙找了个理由推托：“我和青蕙约好去西班牙旅行庆祝成年，礼物或可邮寄。”
 
“考试进行得怎么样了？”
 
“6月中旬就全考完了。”
 
“回来吗？”
 
“呃……”辛霓生理性地抗拒大屋，但她很想去龙环岛找祁遇川，“也许吧，也许会在法国南部待到秋天开学。”
 
“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想念爸爸？你还恨爸爸？”
 
“不……没有。”这个话题让辛霓心力交瘁，她疲惫极了，“爸爸，这边夜深了，我想休息了。”
 
挂掉电话，她打开笔记本，竟真的订了张飞往马德里的机票。理由很多，比如她考累了，比如躲开很有可能出现的赵彦章，比如躲开即将到来的、属于青蕙和高衍的甜蜜之夜。
 
辛霓一早出发，抵达希思罗机场时，伦敦阴霾欲雨。希思罗机场庞大而繁忙，进出口吞吐着成千上万的旅人。离飞机起飞尚有一大段空隙，辛霓在入港大厅敲定路线后，步去海关后面的免税店消磨时间。商店一个门洞连着另一个，货架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奢侈品，有种逛不到尽头的感觉。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辛霓在路标上发现了宝格丽。青蕙曾对她说过，宝格丽可以在任何时候讨得她的欢心。她决意去宝格丽为青蕙挑件礼物。
 
“G124……宝格丽……”辛霓念叨着，抬眸往南边看去，霎时间雷轰电掣，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道的尽头闪过。
 
仅仅一眼，仅仅一个后侧面，不需要怀疑，不需要求证，辛霓确定那是祁遇川。她的心骤然狂跳，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追去。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道，她扯开玻璃门，穿过一家门店，快步冲向最近的扶梯口。她一眼就看见他的背影，他正穿过人群，往免税店大厅外走去。外面就是出入港大厅，一旦他去了那里，她无法想象怎样才能从茫茫人海里找回他。她不再矜持，站在扶梯上大喊：“祁遇川！祁遇川！”
 
他像是没有听到，没有半分停留，拉开大门，径直汇入外面的人流中。
 
辛霓飞奔而下，穿越过拥挤的人群，冲进大厅。她急促地呼吸，站在大厅里四下环顾，四处茫茫皆不见他的踪迹。她不甘心就这样和他错过，她赌他去了出租车道，发足朝那边狂奔而去。偏生那样巧，一名摇滚偶像插着兜从她身后的通道里步出，一队乱哄哄的、举着灯牌接偶像的粉丝忽然尖叫着朝她拥去，生生将她围在了人群中央。她越急着往外挣，他们就越将她往里推，她绕不开他们，急得大声哀求：“请让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
 
鼎沸的声浪吞没了她的请求，有人被她推得重了，勃然朝她竖起中指，做出“bitch”的唇形。她愣怔了片刻，心底发了狠，她不信他们的追逐会比她狂热，这一刻，谁挡在她面前都不可以，就连神佛都要对她退避三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个又一个地推开面前亢奋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直奔出大门外。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不愧是人们随身带伞的伦敦，候在出租车道旁排队的人群撑开了千奇百怪的雨伞，那些伞面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与去路。她绝望了，呆呆立在雨中。一位绅士将自己的伞递给了辛霓，她机械地接过，泥胎木塑般望着雨幕。
 
这时，她遥遥瞥见一个没有撑伞的身影坐入出租车中，她直觉是他，扔下手中的伞，疯魔般分开挡在眼前的伞面往前追去。她的举动引起了人群的骚乱，在她挤到最前方时，一个肥胖的白人男子愤怒地在她肩上一推，她猝不及防地朝马路上扑去。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迅疾地拉住她，将即将扑倒的她拽回路边。
 
她天旋地转地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伴随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深沉的声音：“不要命了？”
 
她抬头，看见他的眼睛。他撑着一把打着机场logo的大黑伞，面无表情地垂注着她，他深沉如海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眼底似有一点光芒在闪烁。真的是他，他们在距离龙环岛千万里的陌生城市，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了。
 
两年未见，他飞速长成了成熟男人的模样，肩膀更宽更厚，身姿更秀颀挺拔。他理短了头发，看上去很精神醒目，在一身考究黑衣的修饰下，他的英俊显出逼人的危险感和压迫感。
 
辛霓犹如被施了定身法，浑身麻木，连头皮、脑子都是麻的。她深深望着他，她本应雀跃，但莫名其妙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感从她心脏扩散。
 
祁遇川也那样深深地望着她，她清减了几分，依然瓷娃娃般净透。她做平常学生装扮，一身暗淡的灰色休闲装，然而越平庸的衣装反倒越衬出她惊为天人的美貌来。她那样蹙着眉，含烟带泪地看着他，让他有些移不开眼睛。
 
良久，他的目光移去她的头顶，她长发简单绾成一束，披散在肩上，头上却别着只极小的、淡紫色的绢布兔耳朵。他嘴角浮起笑，抬手碰了碰那只小兔耳朵：“小丫头。”
 
辛霓连忙将那只发卡薅了下来，装进衣兜，她后悔一早搭错线戴这样一只幼稚的发卡。
 
“祁遇川，你怎么会在这里？”辛霓说话的时候，有些磕巴。
 
“办事。”祁遇川简洁地答，自然地伸手抬手，一点点将她额上、脸上的雨水擦净。
 
辛霓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你不打鱼了吗？来英国办什么事？”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祁遇川不以为然道。
 
“你请我吃饭吧。”雨声、车声、喧哗声都在干扰他们。
 
“好。”他说“好”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仿佛她对他要求什么，他都会说好。
 
他们等到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辛霓想了想对司机说：“Petersham Nurseries.”
 
那是一家开在花园里的米其林一星餐厅，新近刚对外试营业，里面充满花草，从杂志宣传照来看，既恬静又惬意。
 
出租车往前行驶时，辛霓开始专注地看身边的祁遇川，眼睛里闪着光亮。
 
“我长了三只眼睛还是两个鼻子？”外面的雨小了很多，祁遇川将车窗摇下一些，放了点风进来。
 
辛霓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关于彼此的重逢，她设想过很多场景，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台词，但此时此刻，那些得体的话一句都说不出。
 
“你好吗？”
 
“就那样。”
 
辛霓好怕冷场，她滔滔不绝地同他讲话，把该讲不该讲的都同他说一遍，说到最后，她开始害怕，要是把所有话都说完，他还是这样淡淡的，她该怎么办？
 
但那天的交通很好，在她把所有话说完之前，出租车停在了郊区外的一条小巷子前。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那条通往花园餐厅的小巷却泥泞不堪。
 
辛霓懊丧地看着那条小路，她为什么总要做一些看上去很聪明，实际上很愚蠢的决定？她朝祁遇川尴尬地笑了笑，提起一口气，踮点脚尖准备往前走，这时，祁遇川将她拽了回来，在她面前弯下腰：“我背着你过去。”
 
辛霓眼波一动，乖顺地趴在他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她将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衬衣领子上，一丝混杂着淡淡烟草味的、年轻男子独有的清香从他衣领里传出，温温热热的，叫她心跳耳热。
 
穿过那条小巷，两人停在了一座绝美的静谧花园前，玻璃温室内，高低错落地种植着各色油绿的植物，绿色中巧妙地铺排了上千种奇异花卉。
 
他们进去的时候，花园里并没有别人，只有慵懒的爵士乐。他们穿过花径，在一座藤架下坐定。
 
祁遇川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想吃什么？”
 
“随便。”辛霓抿了口柠檬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许说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出差，帮老板做事。”
 
“你的船呢？”
 
“卖了。”
 
“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高就？谈不上。你走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去了镜海。”
 
辛霓想了想：“那个驹哥，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卖船的钱还他的债，绰绰有余。”
 
“那……”这时，辛霓发现祁遇川看向她背后的眼神变了，她愕然回头，只见一群面目狰狞的华人鱼贯从门外走了进来，其中几个反应灵敏的，一个迅疾地冲入后厨，一个控制了吧台，一个断了所有电路和通信设备。
 
只一眼，辛霓就洞悉了他们的背景，她太熟悉赵彦章和他手下小弟的样子——面容粗粝，目光狠戾，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人。由于长时间斗狠，面部肌肉或多或少有些扭曲。
 
她不明白，为什么祁遇川总是和社团的人扯上关系。
 
祁遇川收回眼神，从容地翻了会儿菜单，对躲在远处、脸色苍白的Waiter吩咐：“普罗塞克葡萄酒、蔬菜沙拉、鳕鱼片配马郁兰、威灵顿牛排、樱桃榛子派。先这些。”
 
点完餐，他抬头看向为首的那名男子：“鸿发社的原哥？带这么多人从镜海跟到伦敦，一路辛苦，要不要一起坐下喝杯东西？”
 
那个被称为“原哥”的男子生得极精瘦，双目炯炯。听祁遇川开口招呼，他大大咧咧地拖过一张椅子，在他们二人之间坐下。他朝辛霓龇牙一笑，太阳穴两侧暴出几条青筋，那神经质的笑容吓得辛霓往后一缩。
 
“你过来，坐我身边。”祁遇川气定神闲地对辛霓吩咐。
 
辛霓胆战心惊地起身，绕过原哥，在祁遇川的左手边坐下。祁遇川将酒水单推到原哥面前：“这里的威士忌不错。”
 
“财神爷做东，当然是你点什么，我喝什么。”原哥盯着祁遇川，抿出一道深深的笑纹。
 
辛霓看出他们似乎并无意于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倒像是要和祁遇川和平谈判，略松了口气。
 
“Waiter，威士忌。”祁遇川点完单，往椅背靠去，“不知道原哥找我有什么吩咐。”
 
原哥点上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喷出，隔着烟雾乜斜着他：“听说和义胜，现在你最赚钱，不做粉档不捞偏门，把东叔的钱弄到内地翻了十几番，还洗白了……我们龙哥很赏识你，你有没有兴趣跟龙哥干？”
 
“原哥，出来混，讲究的是捧谁的碗，服谁的管，东叔给我饭吃，我不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原哥冷冷一笑：“小子，你要识抬举，和义胜连新马路都打不进去，你跟着东叔当个没名没分的门生，能混出个什么名堂？过来跟龙哥，沙梨湾给你管，你干不干？”
 
祁遇川耐着性子听他摆完条件，面无表情道：“我要是点头了，出去还怎么混？”
 
“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远处，一个古惑仔狠戾狂暴地亮出了武器。
 
“嗳，你干什么？对财神爷要客气点，不要吓坏小妹妹。”原哥举手制止了他，转而朝花园内大喊大叫，“酒呢，老子的酒呢？Whisky！Whisky，听得懂吗？”
 
侍者战战兢兢地将酒端上来，为二人分好。
 
原哥干尽杯中酒，微微一笑：“二十年前，我们出道时烧黄纸斩鸡头，出来混讲的是道义，现在是两千年了，时代变了，道义不存在了，大家都只讲一个钱字。现在，我就跟你讲讲钱。
 
“十年前，沙梨湾的夜总会，随便一个齐整点的北姑就能赚十万块一个月，现在呢？新马路最红的头牌也就是这个行情。内地管得太厉害，又要我们爱国。我们也想爱国，但是大佬们上深圳开个茶话会都被抓，你说，兄弟们还怎么吃饭？
 
“你不同，新人，底子干净，头脑清楚，很懂内地也会玩。你拿‘白纸扇’的，在哪个社团做不是做？东叔那个老东西能给你多少钱？整个和义胜一年赚的钱，还不如我一个堂口多。跟龙哥，我们给你十倍、二十倍的资本去滚雪球，你好我好大家好啰？”
 
话说到最后，原哥脸上的笑意凝固成一道狰狞的纹路，刀锋一般冰冷的目光落在祁遇川的脸上。
 
“要是我不答应呢？”祁遇川泰然自若地将牛排切成齐整的小方块，叉起来放进辛霓面前的碗里。
 
“年轻人，不要跟钱过不去啊！”原哥眼睛骤然眯起。他们正前方，所有古惑仔都杀气腾腾地亮出了兵器。
 
“知道为什么搭了机票钱来不列颠堵你吗？镜海太小，风太大，死个人都死不干净。戏里有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这么能干的人，我们用不了，别人也别想用！最后问你一句话，跟不跟我们干？”
 
原哥话音未落，辛霓连人带椅子被一股巨大的巧劲推进了左边的墙角，刀光一闪，突然间，祁遇川右手上的餐刀就落在了原哥的咽喉处。
 
动作很快，连离他最近的原哥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古惑仔的气焰霎时被打消了一半，他们原以为这么多人对付一个文秀的“师爷”，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但他这一出手，所有人都不得不重估赢面。
 
辛霓机敏地缩进墙角，把椅子掉转过来，用椅背罩住自己蜷缩的身体，探头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原哥，不介意我这样跟你聊几句？”祁遇川持着餐刀，静静地立在那里。
 
“你以为一把切牛排的刀就能弄死我？”
 
祁遇川居然笑了：“我也没用切牛排的刀做过这种事，不如我们试试？”
 
原哥立刻噤了声。
 
他们身后，控制后厨那个古惑仔在藤架的掩护下，蹑手蹑脚逼近辛霓，猛地朝她扑去。祁遇川听见响动，右手迅疾一扬，架在原哥咽喉处的餐刀飞射而出，那边立时传来一道短促而凄厉的惨呼。
 
也就是这个瞬间，原哥趁机暴起，一拳打在祁遇川的面门。
 
古惑仔们看准时机蜂拥而上，铁棍砍刀齐飞。祁遇川闪身避开一记闷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他反手扼断一人手腕夺下一把铁棍，朝另一古惑仔腹部捅去。被铁棍捅中的那人捧腹倒地，惨绝人寰地哀号起来。逼退离他最近的两个打手，他迅疾返身去对付原哥。他看上去并不凶狠，但动起手来，却如同毫无人性的兽。三拳两脚之间，他再度将原哥打倒在地上，他死死骑压在原哥身上，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提起拳头一拳拳往原哥身上砸，直砸到他彻底失去反抗力。
 
有护主心切的古惑仔扑上来缠他，他随手操起掉落在脚边的叉子刺中一人，却被另一个用砍刀劈中后背。
 
“祁遇川！”辛霓尖叫一声，想也不想，拿起一个浇水的铁壶冲上前去，奋力朝那个拿砍刀的古惑仔砸去。
 
那个古惑仔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女孩，当即愣了一下，也就这一下，他就被祁遇川扑倒在地上。一记重拳砸在他头上，他登时厥倒在地。
 
左肩浴血的祁遇川，扼住原哥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原哥青肿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群慌了阵脚的兄弟，示意他们后退。
 
祁遇川喘息了几声：“没有枪又想围我，下次得多带点人，现在有兴趣聊了吗，原哥？”
 
一阵奇异的沉寂后，气若游丝的原哥一字一句问：“聊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选东叔吗？”
 
“你脑子好，手段高，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以后要当和义胜办事人？”
 
“错。因为东叔有底线，有人味，守法爱国，跟这样的人混，死得比较慢。”祁遇川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你跟我讲钱，我也跟你讲钱，东叔准备在内地搞个旅游项目，钱不够。你让龙哥带着钱去找我老大谈合作，谈得拢，大家一起赚钱，谈不拢，从此你走你的新马路，我还过我的浅水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一起死。”祁遇川目光一沉，露出肃杀的神情，“一起赚，还是一起死，你自己选。”
 
原哥看看他，又看看溃不成军的手下，良久，他开口：“川哥，我回去就把你的意思告诉龙哥。”
 
祁遇川缓缓松开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英镑丢在桌上，拉过还抱着铁壶的、迷迷瞪瞪的辛霓，穿过人群，疾步朝门外走去。
 
辛霓一路走一路回头，直到他们走出了巷子，也不见那伙人跟出来。辛霓扔掉铁壶，拉开拉链，脱下自己的卫衣罩在祁遇川肩上。她里面只着了一条吊带，祁遇川一眼就瞥见她锁骨上文着的那三个字母，辛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咬住唇，不去看他，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上车后，辛霓不动声色地解开头发，散披在面前，挡住锁骨。
 
祁遇川压低声音朝司机吩咐：“舰队街，豪斯酒吧。”
 
豪斯酒吧在舰队街的角落，漆黑的门户，琥珀色的窗，阴沉而突兀。
 
里面没有营业，正午的阳光透不过厚厚的磨砂窗，大堂里光线暗淡得像黄昏。辛霓小心地跟着祁遇川穿堂过室，看他敲开一扇小门。门内，一个长着鹰钩鼻的男人满脸戾气地盯着祁遇川。祁遇川脱力地倚在门边，摸出张名片递给他。
 
“鹰钩鼻”看完名片，脸上有了些人情味：“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衬衣被撕开，祁遇川背上露出可怖的伤口，“鹰钩鼻”给他消完毒，熟稔地将他翻卷开来的皮肉缝合起来。末了，他将几近虚脱的祁遇川扶去床上趴下，给他挂上了一瓶防感染的抗生素。
 
辛霓坐在祁遇川床前，脑海里一片混乱，心口如压重石。她温柔而严肃地审视着他，脑海中一帧帧慢放着那场混战的回忆。她没想到，祁遇川离开龙环岛后会做出这样一种人生选择，但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一种必然的选择。她把有关他的细节串在一起推敲：驹哥、匕首、财经新闻、搏命论、风险论……他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成为一家社团的“白纸扇”，想必早已为此筹谋了很多年。
 
“白纸扇”这类江湖术语，作为辛家大小姐的她，并不陌生。她最早听见这个词，是从用人口中，他们议论李管家早年是香港某家社团的“白纸扇”。她听到后，百思不得其解，便向太傅请教。太傅告诉她，白纸扇又称四一五，四乘十五加四等于六十四，意指此人通晓易经六十四篇，心明术数，而术士多有白纸扇在手，因此得名。“白纸扇”主管财务、数簿等文职，是智囊，也是幕僚头领，相对来说，很少接触江湖纷争。
 
辛霓的眉越蹙越深，她屈起食指支住额角，将他的面相一看再看，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在镜海这种全亚洲公知的灰色城市，年轻人流向赌场、社团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她感觉祁遇川并非是被动地“流向”，他选择社团，似乎有更深层次的谋求。
 
他到底在谋求什么？一个不到弱冠的少年，躯壳里却住着一个老谋深算的黑暗灵魂，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她好想温暖他、治愈他，把他变成一个像高衍那样简单、明朗却也庸常安全的正常人。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含泪吻向他的唇角。
 
祁遇川昏睡到天黑才醒，他醒来说的第一句是：“现在几点？”
 
“七点十四。”辛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Shit!”祁遇川忍不住爆粗，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挣扎着爬起。
 
“你需要休息，祁遇川。”辛霓按住他。
 
“不行，我必须走。”
 
小门被推开，“鹰钩鼻”拿着瓶抗生素走进来：“嗨，哥们儿，你想干什么？”
 
“给我拿件衣服，帮我叫车，两辆。”祁遇川固执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哥们儿，你流了至少两品脱血，你是急着去拯救地球吗？蜘蛛侠会帮你搞定这件事。”
 
祁遇川盯着他，急促地喘息：“衣服，车。”
 
“好的！好的!”鹰钩鼻举手投降，给他拿来衣服。
 
整个过程中，辛霓一言未发，悲哀又愤怒地看他笨拙地穿衣。感觉到辛霓状态不对，祁遇川抬眸诧然看向辛霓。
 
“祁遇川，有什么事值得你命都不要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办，是要上刀山，还是要下火海？我一定万死不辞。”辛霓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冷静得瘆人。
 
祁遇川的神情暗淡了下来，他避开她的视线，笨拙地系好最后一粒扣子：“一会儿你上车，去个安全的酒店，让我放心。”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辛霓含着眼泪，倔强地逼视他，“外面可热闹了，我要在这里喝酒，你流多少血，我喝多少。”
 
“你这是找死，外面那些都是禽兽！”
 
“不用你管，你不要命，我也不要了。”
 
祁遇川语气凶狠地说：“你疯了？”
 
辛霓歇斯底里地大喊：“祁遇川，我们到底谁疯了？”
 
小屋瞬间阒寂下来。
 
僵持间，小屋门被推开，“鹰钩鼻”的眼睛在他二人间逡巡：“车来了，两辆。”
 
祁遇川冷冷绕开辛霓，往门外走去。
 
“祁遇川，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知道了。生日快乐。”
 
“你陪我一天，好吗？”
 
祁遇川背对着她，保持沉默。
 
“好吗？”辛霓的语气变成哀求。
 
“你以后还有十九岁，二十岁……”
 
“别说了，你走吧。”辛霓猛然转身，先他一步冲出门外，她一径冲向酒吧后面的化妆间。化妆间里，艳舞演员正在化妆，辛霓二话不说，从衣架上扯下一套胸前深开叉的半透明蕾丝兔女郎舞蹈服换上。她戴耳环的手剧烈地抖着，好几次扎破耳朵。好不容易戴上耳环和兔耳发箍，她又抓起离她最近的一支口红，狠狠地涂在嘴上。涂着涂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沁出，她深吸了口气，拿粉扑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门外，尾随而来的祁遇川死死盯着她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你就作吧！”
 
“你滚。”辛霓放下粉扑，冷睨着他，“滚去救你的地球。”
 
她光着两条腿踩上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和他擦身而过，末了又回过头，从烈焰红唇中蹦出一句话：“你看好，我成年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见过她近乎全裸的身体，彼时她的身体正在受难，那种裸露是中性的、神圣的，但此刻，她被黑色半透明蕾丝包裹的饱满身体，透出软糯的肉欲。他不能放她这样出去，太危险了，她会被那群野兽撕碎。
 
祁遇川扼住她的手腕，异常粗暴地，像拽一头小倔驴那样将她拖拽回隔壁小屋。他干脆利落地将门反锁上，回身将她压在门板上，阴冷地盯着她挑衅的眼睛：“以后不许穿这种衣服。”
 
“不要你管！”
 
祁遇川伸出食指死死压住她的嘴唇，眼神越发阴翳：“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更不许跟我发大小姐脾气。”
 
“唔呜呜呜！”
 
“以后不许说‘不要你管’。”
 
辛霓用力挣开，一口咬住他的食指：“不要你……”
 
话音未落，她的嘴就被他凶狠地堵住，那不是吻，是征服。他的唇舌强有力地镇压，他的肢体亦然，辛霓感觉自己快被他压爆了，心跳和呼吸都是濒死的节奏。她越反抗，压迫便越强，她担心再这样自己会休克，只能把自己变软，像水一样柔软地承载、顺从。
 
渐渐的，他的吻有了情绪，碰触轻柔而缠绵，彼此的唇舌从干燥变得潮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中断了一下，迷离的眼睛认真看了她几秒。她也那样晕然地看着他，浅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只待哺的乳燕。他再次填满她，辗转反侧地吸吮、深入、纠缠。吻得彼此都疲了，他的唇落去她锁骨的文身处，细密地啃啮，辛霓被他吻得体肤发麻，止不住地颤抖。
 
辛霓是被他身体某处的变化惊醒的，她吓得猛然推开他。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了一下，凌乱的喘息略微平复。他做出推开她的动作，握在她腰上的手掌反而收得更紧，辛霓感觉到了他的尴尬，那种理智战胜了本能，身体却不听话的尴尬。
 
辛霓想起了青蕙的G弦裤，这一刻，她和高衍在做什么呢？像受到鼓励又像受到蛊惑，她生出一个天真而大胆的念头，她要把这件事情继续下去，这样她和祁遇川就有了联系，她就不用那样惶惑地满世界寻找他了。
 
一念既定，她抬起眼睛，定定看向祁遇川。他眉头紧蹙，脸和耳朵尖都红透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辛苦的样子让辛霓的心陷下去一块，她踮起脚尖，环着他的腰颤声呢喃：“祁遇川，我愿意……我愿意……”
 
祁遇川低头凝视她的双眼，她的眼神跟他的心跳一样慌慌的，那样的眼神让他难以自抑，他喘息一声，再度搂紧她，索要她的唇舌。然而辛霓畏惧又期待的那件事最终还是没有发生，欲念最炽的时刻，他的理智仍在警醒彼此：“不，不是这时，也不是这里。”
 
如此耳鬓厮磨良久，他的欲望在一阵震颤中自我纾解。他停下动作，松懈地伏在她的身上，剧烈地喘息。辛霓触到他后背的鲜血，那里的伤口因为过于用力裂开，她推了推纹丝不动的祁遇川：“你流血了。”
 
“呵。”祁遇川失笑。
 
“你笑什么？”辛霓又惊怕又羞窘。
 
“我一直以为只有女人的第一次才会流血，才会痛。”
 
辛霓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红得险些滴出血来。
 
“鹰钩鼻”再一次帮祁遇川缝合好伤口，挂上抗生素后，祁遇川昏昏沉沉地睡去。辛霓噙着甜蜜的笑，目光柔柔地仔细看他，仿佛怎么样也看不够。
 
凌晨三点，伏在床边小睡的辛霓被他温柔的抚摸弄醒，她迷迷瞪瞪地望着他：“饿吗？渴吗？”
 
他很虚弱地摇头：“上来，睡我边上。”
 
辛霓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先给你倒点喝的。”
 
辛霓去外面弄来杯热饮递到祁遇川嘴边，祁遇川没有动，固执地说：“上来。我冷。”
 
辛霓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从侧面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口。有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想什么呢？”祁遇川问。
 
“什么都没想，很不可思议，人的脑子原来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
 
“疼吗？”
 
“嗯？”
 
“文身。”
 
辛霓默默点头。
 
“旁边文的是什么？”
 
“太阳神图腾。”
 
“为什么文这个？”
 
“我要你永远活在阳光里。”
 
祁遇川没有说话，像是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
 
“祁遇川，别回镜海了，结束这种生活好吗？”辛霓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不回去，我去哪里？”
 
“留在这里——你总会有办法的。跟我一起。”
 
“我能干些什么呢？”他戏谑道。
 
辛霓却当了真：“你可以做一些正当的工作，总之不要和那类人混在一起，打打杀杀。”
 
“现在的社团都很务实，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打打杀杀。”
 
“不可能。”
 
“真的，大家都开始讲成本了。打起来会有伤亡，死人要出抚恤金，伤人要给医药费，就算没有死伤，事后也要给兄弟们摆答谢宴，很破费的。”
 
他那种一本正经的雅谑语气逗笑了辛霓。她笑了会儿，从床上坐起来，握住祁遇川的手，认真地说：“祁遇川，我爱你。”
 
“我知道。”祁遇川目光炯炯。
 
“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养条狗，每天去遛它。我们可以一起去日本看花火大会。我们可以一起去高纬度看极光。我们可以一起坐摩天轮跨年。我们可以一起在沙发上看恐怖片。我们可以一起下厨，你做肉菜，我做蔬菜……”辛霓一口气说了几十桩他们能在一起做的事，“然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我们一起选家具，结婚，生一两个孩子。”
 
祁遇川很专注地倾听，表情异样的温柔。
 
“你说怎么样？”
 
辛霓的问话，像是叫醒了他，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你说的这些，都是十八岁小女孩想做的事，等到你三十岁了，会觉得这些事情很无聊。”
 
他的态度变得太快，辛霓措手不及地望着他。
 
“辛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拿你的话来说，就像猎户座和天蝎座，不应该出现在同一片夜空。”祁遇川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好好念书，长大了嫁个家世清白，体贴的丈夫，老了在花园里晒太阳……跟着我，也许连哪天死、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换作别的女人，我会不耐烦说这些——你听明白了吗？”
 
辛霓的双唇和下颌都开始颤抖，她拼命摇头：“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要你。”
 
“我有什么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谁也替代不了你。”
 
“那是你见的人太少。十八岁的女孩会透过青春薄雾去看一个男人，觉得他很好，但二十八岁的时候，她未必还那么瞎。辛霓，你其实很聪明，不要纠缠，不要贪心，忘了我。”
 
辛霓的脸皱成一团，泪如雨下：“我确实有办法忘记你——比如百忧解，比如拉莫三嗪，比如奥氮平，只要吃这些药，我不但会忘了你，我连自己都会忘掉——但我不想那么悲哀地活着。其实爱一个人，真的很辛苦，像背着一座大山走路，放下会轻松很多，可是放下了，我的世界还剩什么？”
 
祁遇川捧起她的脸，蹙眉帮她擦泪，却越擦越多。辛霓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要推开我，我真的好孤独、好孤独……”
 
祁遇川不再说话，而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辛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里已不见祁遇川的踪影。
 
他终究还是走了。
 
辛霓抱着薄薄的被子，凄寒地坐在明亮的光线里。这样的结局，她一点也不意外，人在故事结束的一刻总是最清醒。坐了很久，她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酒吧大堂内，同她迎面走来的“鹰钩鼻”叫住了她：“你的朋友走了，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们能再遇见，他就和你一起养条狗。”
 
辛霓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确定所有的情绪都平复了，才轻轻地说：“我们不会再遇见了。”
 
对于这一点，她十分的确信。她机械地朝门口走去，拉开酒吧大门，一片刺眼的日光照进她空茫的眼中。

第十一章 赴宴者
时间就那样一天天过去，辛霓从高中升入大学，从大一念到大二，她也随之按部就班地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一岁。如果不是这些外在的变化，她无法知道时间其实是在流逝的。
 
三年来，她把青春都用在好好念书上，埋头纸堆，爬虫似的在固定的轨迹上爬来爬去，连抬起头看看人生的欲望都没有。越活越疏离，越活越没有味道，一个女人最美好的花样年华，她过出迟暮之感。
 
所幸念书这件事很公平，付出总有回报。毕业后，她以所有科目全A的成绩得到伦敦政经学院（LSE）的录取，修习经济。她很喜欢LSE的氛围，并非因为能被诺奖得主教，也并非因为去和外校联谊时能产生一种制霸伦敦的优越感——这是作为师姐的青蕙，最喜欢LSE的地方。辛霓的满足点很奇怪，在LSE，她发现30%的人必须要靠咖啡和减压药活着，80%的人的生活轨迹比她还简单乏味：不是在做probem set就是听lecture record，忙完这一阵接着忙下一阵。
 
这让她觉得世间并非只有她是病态、盲目、乏味的，她只需要在学术上做出成就，她再怎么病态地活着都能得到主流价值观的认可。
 
虽然与青蕙同在一所学院，同修一个专业，但辛霓能见她的机会比能见高衍的机会还少。高衍在剑桥修习哲学，每周末，他都会驱车从九十公里外的剑桥镇赶来和青蕙见面。他们的约会十有八九都在各大专题讲座中度过，讲座结束的时候，也就是高衍从青蕙肩头醒来的时候。偶尔碰到青蕙和同学讨论金融模型无法抽身之时，高衍就会打电话约辛霓去喝一杯。
 
辛霓的朋友很少，能敞开心扉去聊的只有高衍。他们无所不聊，维特根斯坦、《至上的美德》、加拿大庞龙的歌、川端康成以及LSE学校餐厅里为什么会卖那种一圈一圈的像屎一样的咖喱料理。某天，他们意识到彼此更像是情侣时，便避嫌地中断了交往，但几个月后，他们又情不自禁地一起满世界跑。
 
大二上半年，高衍开始张罗给辛霓找男朋友，他问辛霓想找个什么样的男孩，正在吃雪糕的辛霓愣了一会儿说：“不能太英俊，五官不可以太深，不能太高，当然也不能太矮，最好皮肤白一些，健谈开朗，温文尔雅，家世清白……”
 
高衍真的从剑桥捞出这样一个华人男孩。男孩对辛霓一见钟情，向她展开了诗意浪漫的追求。辛霓同他交往了半年，他们一起逛LSE对面的小店，一起去大英博物馆，一起听音乐会，一起找到了家能做椰子竹丝鸡汤的餐厅。
 
他们分手的原因是有天逛考文特花园时，那个男孩问辛霓他是否可以牵她的手。辛霓犹豫很久，将手递给了他。那个男孩欣喜若狂地牵着她走了十分钟，他的手因为过于紧张出了很多汗，又湿又热，让辛霓非常不舒服。她找了挑首饰的理由，抽回手。那天结束后，她打电话给那个男孩：“高树森，对不起，我想我们并不适合对方。”
 
“我叫郭树森……郭，不是高……”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Anyway，他们分了手。辛霓打电话给高衍时，择偶标准上加了一条“手要干燥一点”。
 
大二那年暑假，辛霓回了镜海，一起踏上归程的，还有青蕙。
 
回镜海的起因是李管家的一通电话，他告诉辛霓：三爷最近的体检报告不是很理想，加之年近花甲，身边无儿女承欢，近日常有白头之悲，晚景凄凉之感。
 
李管家的话让辛霓神伤，她很快做出回镜海的决定。她毕竟长大了，逐渐懂得了原宥。
 
飞机上的十五小时，辛霓一直睡得不实，忽梦忽醒间，漫长的航程就结束了。去接她们的是赵彦章。车驶出机场高速后，辛霓心里恍恍惚惚的，透过车窗，她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镜海，她一向对这座城市没有归属感，可切实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她又有一种归来感。
 
大屋门口，辛霓再见到辛庆雄，一下子看出了他的老态。她不肯相信，定睛一看，父亲是真的老了。她心酸极了，疾步上前拥住了他。
 
“阿霓，你长高了。”辛庆雄的精神很饱满，“爸爸很为你斐然的学业骄傲。”
 
青蕙最后才从车中下来，她慢慢地拾阶而上，站在离他们父女一米开外的地方，弯下腰行礼：“三爷好。”
 
辛庆雄没有看她，也并不回应，携着辛霓往大屋里走去。
 
那个暑假，辛庆雄推掉一切外务，成日带着辛霓交际、访友、巡视，一点点将辛氏的商业版图展开给她看。辛霓很清楚父亲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她没想到的是，那以后的数十年里，他竟能以独到的眼光把握不同年代的机遇，把名仑集团多元化发展为一个集电子元件、房地产、酒店业、博彩业于一体的跨国企业。
 
她望洋兴叹，由衷地折服：“爸爸，你是个天才。”
 
辛庆雄畅快一笑，俯瞰着多明山下的镜海城：“谈不上天才，爸爸只是有能力把复杂的东西看得简单清晰。”
 
想到偌大一个版图却要一个花甲老人一力镇守，辛霓又替父亲心累：“我为你觉得辛苦。”
 
“辛苦是免不了的。自古都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难不成打下了江山，就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商场如战场，市场和企业环境一直在变，社会环境也一直在变，当领袖的要时刻考虑自己如何自处，如何管理不同时代的企业。以前我一直担心后继无人，但是现在，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辛霓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愣在原地。她无法向他解释，她之所以学金融，并非有志向做他的接班人，只是为了在思想上离某个人更近。只是这样的话，她怎么忍心说出口？她低下头，黯然望向远方。
 
“我们不能盲目乐观。在镜海，我们辛家大概算得上下棋的人，但是在别的大棋里，恐怕连做颗棋子都不够格。”
 
“你说的大棋，是指内地？”
 
辛庆雄微微颔首：“现在进入内地的资本太多元化了，我们的超国民待遇不断减少，如今，连四大家族和香港大财团都有人败走内地，更何况我们这类没有亲密私谊的人？彦章倒是能干，但毕竟读的书少，江湖气太重，和内地格格不入，很难和那边形成良好的互动关系。东阳呢，到底又是外人。”
 
辛庆雄口中的柳东阳是集团的总经理，也算雄才伟略，只是少了那笔陪辛庆雄出生入死的履历，始终不能被辛庆雄完全倚重信任。
 
“阿霓，爸爸再等你两年，等你从英国回来，你来做集团的主席……”
 
“爸爸……”辛霓欲言又止地望着意气风发的辛庆雄，她感觉另一副无形的枷锁压上了她肩头。爱这样一个人，被这样一个人爱，真的好累。
 
“怎么，有压力？”辛庆雄察觉到她的异样，“阿霓，作为辛家唯一的后人，巩固爸爸的江山，你责无旁贷啊。”
 
“不是还有赵彦章吗？”辛霓惘然道。
 
“你肯嫁给他吗？不肯，他就是个外人。”说到这里，辛庆雄像忽然受到了什么启发一般，展眼重新将辛霓打量了一番，牵动嘴角，笑出深意来，“我女儿这样出众，要嫁也要嫁个人中龙凤，到时候不愁我辛家后继无人。”
 
多明山会话后，辛霓于一夕之间成了“赴宴者”。
 
上流社会无尽无休的宴会和派对，全都向辛霓发来了邀请。若在以前，辛霓也许会一一推了，但今时今日，她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和辛氏休戚相关。她纵不能为父亲分忧，也决不能为父亲添乱。她不得不收敛心性，审慎地对待这些邀请。
 
她有了很多新衣、首饰，最繁忙的时候，她一天换三身行头于酒会、茶会、慈善晚宴中周旋。她那一层次的名媛淑女们，每回亮相都如同演出，拿食谱点餐都如同做微型艺术创作。辛霓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处处自矜，方能不失体统。
 
每一轮交际应酬完，她都会忍不住蹬掉高跟鞋，坐在房车后给青蕙或是高衍打一通电话接接地气。如果时间还早，她会打电话给赵彦章，让他带她去吃街边夜市。
 
从英国回来，辛霓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使唤赵彦章。赵彦章第一次奉命陪她游妈阁庙时，全程伏低做小，诚惶诚恐，比李莲英还安详恭敬，惹得辛霓暗笑不止。随着应召次数增多，赵彦章的态度才渐渐松懈下来。
 
那天音乐会散得早，辛霓打电话叫来赵彦章，也不说明去处，只让他开着车随意前行。赵彦章一路揣测她的意图，正不得要领之际，辛霓指着街边的一个路牌：“停下，我想去那条街逛一逛。”
 
赵彦章停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大小姐，我有义务提醒你，这一带叫浅水道，是本埠最混乱的地方，这条街是乱中之乱。三爷不会高兴你来这种地方。”
 
“很简单，你不让他知道，他就不用不高兴了。”辛霓移步下车，先一步往那条 J形的巷子里走去。巷子不长，目测只需一刻钟便能步行到头。巷子两侧布满酒吧歌厅，五色的灯箱闪得人心慌气短。每走两三步，辛霓便能看见几个古惑仔、站街女或是衣冠楚楚的白领、老外。
 
混乱的机车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赵彦章越往前走，眉蹙得越紧，然而身边的大小姐却逛得自得其乐，她像是在寻找什么，全身的感官都调动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她并不是行走在一条腌臜的小巷中，而是走在一条通往秘境的小径。
 
他不知不觉地也起了些期待，想看看大小姐在这种地方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晚，他们走了很久，最后落座在一间格调相对清雅的酒吧里。
 
辛霓要了杯薄荷茱莉普，轻轻晃动：“赵彦章，如果我要你帮我找个有名有姓的人，你会不会找不到？”
 
赵彦章斟酌了一下：“不会。”
 
“但是找到了又能怎样？”辛霓寡欢的眼神看向那杯逐渐挂霜的薄荷茱莉普，她端起来，像喝药那样将它一饮而尽。酒劲很快就上了脸，她迷迷瞪瞪地坐了很久，将手伸给赵彦章：“把你的烟给我。”
 
“三爷知道了会弄死我。”
 
“我说了，你可以不用让他知道。赵彦章，四年了，你怎么还像没有断奶一样？”
 
赵彦章半晌不语，从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辛霓。
 
辛霓拿出一支，赵彦章躬身将烟点着，辛霓往里吸了一口，接着猛烈地咳嗽：“这种东西真的可以解闷？”
 
“可以的。但是，”赵彦章终于敢直视辛霓的眼睛，“只能解闷，却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规劝很有说服力，辛霓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走吧。”辛霓起身，“带我回家。”
 
又过了两日，四大家族里头的康家竟向辛霓下了帖子，请她上半山游园。更值得玩味的是，游园会的主持者是康家二房太太令淑兰女士。
 
众所周知，这半世纪以来，赌王一家的财力独步镜海，但无冕之王仍是百年前就在镜海打下根基的四大家族。康家是镜海第二大家族，当家人是现年八十二岁的康兆霖先生。康先生有三房太太，除了“大清律例”未废时明媒正娶的原配和二房，还有一位无名无分的三房。
 
这份邀请引起了辛庆雄的重视，他郑而重之地将辛霓叫去书房，将康家的掌故剖析给她听：
 
康兆霖共有子女八人，大房有两子两女，二房有一子一女，三房只有两个女儿。大房卢欣汝女士系出名门，眼光独到，手腕过硬，因此大房一支始终占尽上风。二房令淑兰出身低微，却极善内媚，盛宠不衰，可惜唯一的儿子却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女儿也早早出嫁，全无与大房抗衡之力。三房固然因年轻美貌红极一时，却被大房、二房联手阻拦于半山之下，屈居市中心的金屋之中。
 
早些年，康家大房所出的两子通力合作，将康氏集团积极投入酒店、电讯、地产等多元化经营，成为业内公认的子承父业最成功的典范。然近年来，两兄弟却在公司发展战略、董事委任的问题上意见相左，逐步反目。
 
五年前，康家大公子康启正和原配夫人离婚，迎娶红颜知己范媛媛进门。范媛媛是内地建材大王的女儿，长袖善舞，未过门之前就一直在幕后影响康启正的商业决策，唆使康启正与胞弟康启孝内斗。卢欣汝女士因此非常憎恨范媛媛。康启正忤逆母意娶了范媛媛后，又企图将范媛媛纳入董事局。此事彻底触怒了卢欣汝，当下背着病中的康兆麟，将长子、长媳踢出董事局。
 
被逐下高台后，康、范夫妇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趁康氏动荡之际，联手外人对自家的地产项目低位狙击，气得卢欣汝大病而逝。康兆霖因此登报与康启正断绝父子关系，且重组家族基金，令康启正无缘近六百亿的家族财产。
 
如此一来，大房就只剩下康启孝孤军奋战。当了几十年老二，知命之年的康启孝黄袍加身，变得独断专横，数次忤逆父亲康兆霖，并激进地将康氏往歧途上带。康兆霖有意扶植二房牵制康启孝，奈何二房的康启泰声色犬马多年，早已经成了一摊扶不起的烂泥。
 
就在康兆霖绝望之时，二房太太令淑兰打出了一张王牌——她告诉康兆霖，二十多年前，她曾赌气移居加拿大一段时间，那时她其实已身怀六甲。出于种种考虑，她生下儿子后，一直秘而不宣，将他养在加拿大。如今那个孩子已从哈佛商学院学成毕业，凭个人实力在高盛快速晋升，并在多起金融狙击战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
 
康兆霖闻讯，大喜过望，当即包机去美国见了这位沧海遗珠。这位康公子也不负母望，仅用三小时的谈话，就征服了康兆霖。据可靠消息，这位康公子目前已经回到镜海，不久将要登上康氏联席主席之位，且将在康兆霖的资助下成为博亚生物制药集团CEO——自此，二房一步登天。
 
听完康家媲美电视剧的豪门恩怨后，辛霓瞠目结舌，震惊之余，又发自内心地厌憎。
 
她转头将这段豪门秘辛当八卦说给了青蕙，青蕙却听得入了神，她垂头思忖了一阵，忽然暧昧一笑：“如果我没猜错，明天的游园会其实是相亲会。”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按照你所说的，那位康公子今年至多二十八九，肯定没有结婚。二房虽然运筹帷幄这么多年，但势力终归单薄，她肯定想在镜海的新贵里选一个儿媳妇帮衬自己儿子。”青蕙说完，似笑非笑地瞟了眼辛霓，“我看你的可能性就很大。”
 
辛霓本能地抗拒：“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是三爷的独女，全镜海都知道你养在深闺，教养良好，单纯易控，且嫁妆丰厚，绮年玉貌。总之，比你有钱的没你好骗，比你好骗的没你有钱，实在是天造地设的康夫人人选。”
 
青蕙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辛霓的心莫名地凉了下去。
 
青蕙盯了她一阵：“你不期待吗？”
 
“我为什么要期待？”
 
“豪门欸，他家比你家有钱多了。他既年轻又受宠，以后整个康家怕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辛霓睨她一眼，抢白道：“我对豪门不感兴趣。再说了，你也是要嫁豪门的人，怎么还这么眼皮子浅？”
 
“高家和你家勉强可以一较高下，但和那种高山上的贵族比，差得可远了。”
 
辛霓叹了口气：“豪门贵族又怎么样？钩心斗角地过一辈子，死了也不见得能成仙。”
 
青蕙打开电脑：“我们不讨论这些了。二十八九岁、华人、高盛……我看能不能帮你弄到这位康公子的第一手资料。”
 
翌日，辛霓被司机送进山顶的康家庄园。
 
步入康家庄园，辛霓方知天下智富之人为什么都想在半山上坐拥一墅，那种站在山顶俯瞰城市塔尖、海山岛屿的离尘意境，委实叫人全身心地满足。
 
她深吸了口山顶清冽的空气，跟着用人穿过花园往台阶上的门厅里步去。进了大厅，辛霓见到了令淑兰女士和她身边伫立的那位男子。非常符合众人对康公子的想象，那年轻男子衣饰精良，面容英俊，神情带着点倨傲和疏离。
 
令淑兰女士非常热情，屈尊起身迎向辛霓。尽管辛霓此前从未见过她，辛、康两家也没有什么深厚的过从，令淑兰却很自然地流露出了世交长辈的慈爱态度。她兴致勃勃地跟辛霓聊了几句，然后将身边的男子推到辛霓面前：“Carey，你带辛霓去主场那边看看。”
 
她没有对他做明确的介绍，这位康公子的离奇身世原本也“不可说”，令女士有心含糊带过，辛霓自然也心照不宣。她含笑朝他致意：“有劳了。”
 
康公子一路关照地带辛霓经侧门出宅邸，步入主场地。主场地是康家的后园，进到后园，辛霓彻底领悟到山地承载别墅的优势，那些草坪、湖泊、园林、建筑依照山势错落分布，构成一种与平地完全不同的丰富视觉。养尊处优如她，在这样的地方也不免生出林黛玉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拘谨态度。她缓缓走向会场中心，仿佛对远处的红鹿和停机坪、巴洛克塔楼完全没有探究欲。
 
他二人刚走到餐台附近，一位和辛霓有过一次照面的名媛便迎了上来，她不着痕迹地插入他们二人之间，对辛霓说：“辛叔叔近来还好吗？”
 
“都好。代我问好许伯伯。”辛霓想起她的来历，微笑道。
 
然而许小姐那边却没了下文，她转身，眯细着双媚眼，柔情似水地望着康公子：“Carey，真是抱歉，刚才挤到你了，看样子，非得向你赔罪了。”她举起酒杯，眼神胶着在他脸上，浅浅抿了口酒。
 
他们两人很快聊得入港，辛霓非常识趣地从他们之间撤离，随意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饮品，朝不远处的衣香鬓影里走去。
 
宾客多是待嫁的名媛，她们虽然保持着原本的聊天姿态，但余光都齐齐瞥着谈笑风生的康公子、许小姐。有一位不甘示弱，去乐队那边，换下钢琴师，又有人起哄，推了另一位闺秀去展露歌喉。
 
看来不出青蕙所料，这真是一个相亲会。辛霓搞清了状况，反而从容起来，她一路同那些女孩微笑致意，不着痕迹地躲去一个风景独好的阴凉处。她凭栏眺望，容颜舒展地迎着草木香气观望这座园林。她遥遥见远处的古树下似有人在作画，不禁起了兴致，于是穿过花丛，沿着台阶朝那人走去。
 
走近了，辛霓才发现那是个年轻的男画师，长身玉立的，侧颜看去很有几分文艺气质。辛霓走到他附近，细细地将画布一打量。他画的正是园游会当天的景致，从他的技法来看，他走的大约是时下流行的“美男画家”路线，脸和交游手段才是声名的主要来源。
 
辛霓转身正欲离开，那位画家从画布上提起笔：“你看到什么了？”
 
他没有看她，说话的样子有几分倨傲，辛霓暗暗好笑，偏想去挫一挫他的骄傲：“我看到一个不太高明的弗拉戈纳尔模仿者。”
 
“噢？”画家直起身子，回头正眼看了看辛霓。
 
他果然生得英俊，瘦削的脸带着点古典英伦范儿，他的眉目生得很近，眼睛深得有些鬼魅，一本正经看着她的样子，显得很精明严酷——这使他看上去不像个画家，反而像个律师。
 
“构图太像《圣克劳德游园会》了，我建议你交稿的时候不要落款，容易成为黑历史。”辛霓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诚恳地建议。
 
他垂下眼帘，忽然一笑，有点老谋深算的狡黠意味：“竟然被看穿了，看来这里的人不全是瞎子。”
 
听他的意思，他兴许其实是有几把刷子的，只是没把令女士的鉴赏力放在眼里。辛霓觉得他狂妄得有趣，不免也生出野性，她把酒杯递给他，从他手里接过画笔，在一处唰唰地修改起来：“普桑风格的古典风景画，看上去和谐稳重，但其实在细节的处理上是很具有动感的，这样画会好很多……”
 
画家支着下巴，饶有意趣地看她作画，点了几下头：“你这是在教我画画？”
 
“上流社会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建议你还是要走点心。”
 
“哦！”画家恍然大悟，“你这是在教我做人。”
 
辛霓改完，满意地端详了一阵，放下画笔，从他手里接过酒，眯着眼睛一笑：“嗯，日行一善。”
 
说完，辛霓越过他，往前走去。那画家跟上前去：“你也是来相亲的？”
 
辛霓觉得他此举有些轻佻，停下往前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几步，和他拉开点距离：“很明显，我是来游园的。”
 
画家遥遥地看了眼美女中央的康公子：“那个男人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这么漂亮，何必当壁花小姐。我告诉你，他喜欢腿漂亮的女孩，你一会儿去换件短裙子，没准能杀出重围。”
 
“干吗告诉我这个？”
 
“日行一善咯。”
 
辛霓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笑，于是真的笑出声来。她转身往回走：“谢谢你，我这就去换条短裙子。”
 
“喂。”画家又跟上她，“你知道康家庄园最值得一看的地方在哪里吗？”
 
辛霓顿了顿，指了指远处的花海。
 
画家摇摇头，指着他们头顶：“不对，是那儿。”
 
辛霓抬头望去，只见山顶上林木萧萧，看不清有什么奇特之处。
 
“我在这里画了一个月，大概比住在这里的人还知道哪儿的风景更好。”画家斜睨着她。
 
辛霓看了看众星拱月的会场，又看了看神秘的山顶，心中做出了选择。她走到他的椅子上坐下，从手包里拿出一双极轻薄的软缎面芭蕾鞋，背对着他换上。她舒舒服服地将累了半天的腿伸直，最后起身将换下的细高跟鞋藏在一片山石后。
 
画家看了半天，笑吟吟地打趣：“你真有备无患啊。”
 
“现在相信了吧，我是真情实感地来游园的。”辛霓换上布鞋后，用力在平地上踩了几下，“接地气的感觉真好！每次我端着肩膀，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慢悠悠走红毯时，都感觉自己是在过奈何桥。”
 
画家一笑，随她往山上走去。这一次，他主动拉开了同她的距离，姿态亦很绅士。
 
“你的画，画得不错，谁教的？”
 
“周维桢。”
 
“他从不收弟子的。”他思忖了一下，“你是辛家的小姐。你叫——辛霓？”
 
“你怎么知道？”辛霓疑惑地看他。
 
“今天来的每一个女孩子，令女士那里都有一份详细的档案，我呢，不巧刚好也看过，所以知道辛小姐从小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念私塾长大。我猜周大师多半是被你爸的人拿枪指着头，才去教你的吧？”
 
辛霓静默了半晌，半真半假地用那种冷森森的语气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画家淡淡一笑，若有所思道：“真想不到你还挺有趣的。”
 
“令女士怎么会让你看那些档案？”
 
“她说画家的眼力好，让我帮她看看谁的三庭五眼标准，谁是真的美人在骨，谁的面相好——我觉得她可能对画家有什么误解。”
 
辛霓莞尔一笑：“所以你就那样画园游会的油画？”
 
说话间，他们一路走到山顶，山顶上竟有一片睡莲池，池畔错落地种着黄水仙、紫罗兰、薰衣草，俨然将莫奈花园搬来了镜海。
 
“这……”辛霓看得呆了，“好像你的手笔。”
 
“你在揶揄我？”画家嘴角的笑痕又深了些。
 
辛霓扑哧一笑，缓缓向莲池边走去。两人且行且聊，绕着莲池走了两圈，画家指着薰衣草丛里的长椅说：“歇一歇吧，一会儿你还得下去应酬那班乏味的人。”
 
辛霓垂下眼帘，神情有些懈怠：“是很累，取悦她们真是好吃力。”
 
“怎么会有取悦一说？”画家微微蹙眉。
 
“人只要在圈子里活动，就没办法实现角色自由，你总得去取悦人。社交的艺术本就是取悦人的艺术。”
 
“哦？这也能成为一门艺术？”
 
“当然，而且是门大艺术。就像做戏，怎么说话、微笑、使用眼神都需要精心学习。”辛霓随着他往长椅的方向走去，“知道吗，有专门的老师教我笑容和眼神——见到年长女士时，我需要用雌鹿一样纯真无邪、谦逊坚定、充满敬畏的目光向对方致意，据说这种眼神容易让对方觉得我是一个可心的媳妇人选；见到男士迎面而来时，我需要露出戴妃式的微笑……”
 
“什么是戴妃式微笑?”
 
“就是略微放低头，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对方微微一笑。”
 
“这样笑有什么门道？”
 
“有门道啊，这样笑，会使眼睛眼白部分露得比较多，衬得瞳仁格外明亮有神。我的老师说，这种落落大方中略显羞涩的笑容，最容易倾倒众生。”见他仍然迷惑，辛霓顿下脚步，转向他低头、抬眸、微笑，做了个完美的示范，“看明白了吗？”
 
画家的机敏、慧黠、闲适全都不见了，他在那一笑中怔住，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嗯？”辛霓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画家如梦初醒，他收回眼神，沉默地望向天际，春风般温暖和煦地微微一笑。

第十二章 长日尽头
园游会后一周，辛霓又接到康家的帖子，请她去赴家庭派对。这么快就收到家庭派对的邀请，其中的意味，辛霓自然明了。她将那方帖子拿在手中，就着昏黄的台灯光看了又看，心中有些奇异的沉重感。
 
“康家多半选定你了。”青蕙绕到她背后，从她手中接过请帖，翻来覆去地打量，“康公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辛霓走去窗边，安安静静地立着，安静得有些悲哀：“不知道，不记得。他恐怕也记不得我吧。”
 
青蕙走近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要是不想去，我帮你找个借口推了？”
 
辛霓稍稍沉默了一下：“不，我会去。”
 
派对当天，辛霓被着重打扮了一番。进了康家庄园，辛霓发现里头并无派对的氛围，透着一种家常的阒寂，她被用人一路引进主宅，进到康家的私人餐厅。
 
一池璀璨的灯光下，着淡紫礼服的令淑兰女士含笑望着她，而拉开椅子起身朝她走去的竟是那天游园时遇到的画家！他着一身深蓝色晚装，看上去既随意又优雅，他在她一步之外站定，朝她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康卓群。”
 
他才是真正的康公子。
 
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们母子什么局设不出来？辛霓恍惚了片刻，将手递给他。
 
辛霓落座后，三人若无其事地寒暄。那一晚的话题，辛霓都是晕乎乎对答过去的，但她清晰地感觉到康卓群对她的殷勤——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殷勤。
 
那天晚宴后，康家和辛家开始有了交情。先是康卓群意外在高尔夫球场遇见辛庆雄，冒昧自荐陪他打了几杆，然后二人便有了一项大型商务合作。
 
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大屋的座上宾，并在辛庆雄的关照下，对辛霓发起了各种邀请。他的邀请那样巧妙，总让辛霓无法推却，渐渐的，她便习惯了不再拒绝。
 
康卓群年长她七岁，成熟体贴，知退懂进，也很懂得怎么让她高兴。在他圆融而热烈的攻势里，辛霓不期然地乱了阵脚。他们的关系就像满帆的船遇到了一场顺风，不由得她把舵，只能随着风一往无前。
 
十五的夜里，他带她去莲池载酒泛舟。二人一边浅酌果香四溢的清酒，一边从月色、星空、莲香聊到她的过去、孤独和迷茫。船划到幽静处时，他把手覆在了她手上，借着月色极温柔地看她。辛霓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让他更进一步。
 
经过十五的月色，康卓群的约会愈加密集，鲜花、礼物、情书、温柔的话语轮番地轰炸着她，辛霓措手不及，分不清自己是幸福多些还是不安多些。
 
就这样挨到返校那一天，辛霓晨起时竟从内心里松了口气。
 
知道她要去伦敦，康卓群从百忙中拔冗，亲自开车去大屋接她。
 
在大屋的门楼下，青蕙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康公子。在此之前，青蕙时常向辛霓刺探康卓群的样貌气度，但辛霓的答复总是很漫不经心——比高衍高一些，瘦一些；穿正装时更精神些……基于这些答复，青蕙大致勾勒出了康卓群的形象，时常拿“大叔”一词打趣辛霓。真切看到他本人时，青蕙发现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那个男人年轻英俊得过分，穿正装的样子风度翩翩得不得了。她眼睛一眯，态度骤然地冷淡了下去。
 
辛霓为他二人做了介绍，青蕙复又打起精神，眼含几分水光，朝他盈盈一笑。康卓群对青蕙轻轻颔首，目光没在她脸上做半点停顿就转回辛霓脸上，他深深地望着她，笑着叹口气：“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觉得九千公里很远。”
 
他牵起辛霓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步下台阶，边走边嘱咐：“你坐的这班飞机会去东京转机，你上飞机后坐左边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富士山——富士山俯瞰的时候最漂亮；在东京停留的那段时间，我安排了朋友去接你们吃饭，落地记得开手机……”
 
辛霓暖融融地望着他的侧脸：“康卓群，你变唠叨了。”
 
“是吗？”康卓群打开后排车门，将青蕙请上去，又拉开副驾驶去请辛霓，“不说话怪我冷场，说话，你又嫌我唠叨！”
 
辛霓上车后，对回到驾驶室里的康卓群莞尔一笑：“我才不是嫌你唠叨。”
 
康卓群发动车子：“扶手箱里有VC，你吃一片，下飞机再吃一片，会舒服些。”
 
车子驶上平道后，康卓群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辛霓的手。辛霓挣了一下，却被他抓得更紧。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青蕙，小声说：“你好好开车。”
 
“自动挡的诞生，就是为了便于男人能空出一只手牵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辛霓说不过他，明智地闭上嘴。他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笑了。
 
飞机快抵达伦敦时，辛霓从浅睡中醒来，见青蕙睖睖睁睁的，面带倦容，竟像是一夜未睡。
 
“青蕙，你在想什么？”辛霓带着睡腔问。
 
“在想过去，也在想未来。”青蕙的声音很轻，带着些磁性。
 
过去、未来这两个词最容易引人遐思，辛霓片刻出神。
 
“阿霓，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青蕙是个不爱问问题的人，她的心里对任何事情都有定断，且都是正确的定断，所以从不需要置疑。
 
“很大可能，我会回家帮我爸爸打理家族的事务，然后嫁一个合适的人。”她指的是康卓群。
 
“这不是你的本愿。”
 
“有时候，不能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那怎样过也都无所谓了。”
 
青蕙破天荒有些感性：“听上去好悲伤。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构想过。但总归是要养一条狗，要养一些花，总归……”
 
“你爱康卓群吗？”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你骗我。你爱过那个渔民的吧？”
 
就像骤然挨了一刀，辛霓条件反射般露出痛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们后来没有联系吗？为什么回镜海也不去找他？”
 
“我先去洗漱。”
 
“你会嫁给康卓群吗？”
 
辛霓又缓缓靠回椅背：“他又没有跟我求婚……”
 
“预想一下，他明天就来跟你求婚……”
 
“怎么会？”辛霓软软地笑了，表情里有些小女人的羞涩。
 
“他对你很认真，我看他等不了多久，就会拿戒指套牢你。”
 
“青蕙，你觉得他怎么样？”
 
“和你很相配。”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应该就是我要去共度一生的人。”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你真的爱他吗？女人爱男人的那种爱，爱情的爱。”
 
辛霓目光下视，抿唇一笑，换了一种回答：“有位女作家说，女人应该多些际遇，就像花要多点枝枝节节，才能开得更繁盛。康卓群，就是那个能让我花开万朵的‘枝节’。”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青蕙盯眼望着她，一字一句说，“祝你幸福。”
 
辛霓回LSE不到一周，康卓群便如影随形地跟来了伦敦——理由是想跟她一起吃早餐。他确实也只有和她一起过早的时间，喝完咖啡，他就乘中午的航班回了国。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短短一个季度，他在伦敦和镜海间奔走多次。来回三十个钟头，坐飞机坐到腿脚浮肿，却又只能陪她听一场音乐会，或是跟她的朋友们一起吃个饭。
 
辛霓不是不动容的，在没有认识康卓群之前的那段赴宴时光里，她对自己的婚姻做过悲观的联想：在门当户对的前提下，只要条件合适，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她的丈夫。她不需要对那个人动太多感情，也不需要同他演山盟海誓、生死相从的戏码，只需要凭着一个“贤妻良母”的扮相，就能同他将这人生安稳地走完——
 
所有利益联姻的夫妻都在演着这样的样板戏。但康卓群改写了这出戏，他爱她、宠她、迁就她，多少人眼红他们既相配又相爱。他让辛霓觉得幸运，又让她觉得虚荣。
 
12月，辛霓和青蕙借圣诞假回到镜海。近四个月迢迢暗度，辛霓和康卓群再次相逢，感情自然比夏天时亲厚许多。接连七天，康卓群完全放下康氏的公务，佳期密约，成天陪着辛霓四处散心。
 
坊间小报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信息，跟拍了两人几天，发了“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大标题，图文并茂地攻击康卓群不务正业。铺天盖地的新闻导致康氏内部议论纷纷，也间接影响到康氏的股价波动。
 
康卓群被迫收敛几分，辛霓这才有了陪青蕙逛街的机会。因着辛霓最近的风头，她们用墨镜和丝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从牌坊街逛到永宜街再到偏远些的白马尾街。
 
白马尾街有青蕙颇喜爱的一间小店，店主是名独立设计师，常有媲美大牌的独特设计。那家店的衣服似为青蕙量身设计，她走几步便有收获：“康卓群霸占了你这么久，今天你要给足我八小时。”
 
“你们都一样霸道。”辛霓取下一件宝蓝一字肩毛衣，“说来也怪，我被人叫了一辈子大小姐，但身边紧要的人，都比我霸道，都需要我去逢迎。”
 
说到这里，辛霓认了真：“青蕙，我真有些闹不明白了。”
 
青蕙在镜子前比着条珍珠灰长裙，她显然早辛霓一步思考过这个问题，答起来不假思索：“因为你有一种专门吸引‘掌控者’的特质。”
 
旁边理着平头，做中性穿着的女设计师低头一笑。
 
“什么意思？”辛霓一头雾水。
 
“这和你从小被长期控制的经历有关，”青蕙将裙子递给设计师，走到男装部，“我没办法再对你深入解释了。这里面有一些心理学层面的东西，我也无法精准说明。”
 
辛霓放回衣服，跟随青蕙的步伐去了男装部，青蕙很快选好了衬衣：“这两款，给我分别包一件41号的。”
 
这时，辛霓注意到青蕙下意识在看一条暗蓝色的领带上，那并不是高衍用得着的东西。很快，她的手指指向架子上的一双鞋：“这个要一双40码的。”
 
继而她又分门别类地买了外套和裤子，无一例外，都是适合大男孩的学院风。
 
“这些全都带回英国?”
 
“没办法，你知道的，高衍根本不懂穿衣服。你不给康卓群挑些什么？”
 
“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他的SIZE。”
 
青蕙抬腕看时间：“一会儿去哪里吃午餐？”
 
“你定就好。”
 
“那就在这条街随意选一家吧。”
 
青蕙说是随意，出了店门，却带着辛霓沿七弯八绕的白马尾街走足一公里。最后，她指着一家门脸全是黑色的，名为“入巷”的餐厅：“不如这家？”
 
辛霓联想到“豪斯”酒吧，莫名不喜：“这家的装潢好压抑，还是不要去了。”
 
青蕙扑哧一笑：“我倒是觉得很有创意，让人有探险欲呢。”
 
青蕙拉开厚重的大门，先一步进到厅内，大厅很狭窄，从顶棚到地面都是一派肃穆的黑色，顶棚只亮着几盏射灯，整体氛围大有赶客之意。
 
辛霓正要开口，青蕙却叫来侍者，指着东南方的和风障子门：“这门是去哪里的？”
 
“穿过这道门可以去后院，上二楼包间。”
 
“别有洞天。阿霓，我们去看看。”青蕙不由分说地挽住辛霓，朝门后走去。侍者帮她们拉开门，一片葳蕤的日式庭院出现在她们眼前，庭院算不得太大，但山水石组均有，层次颇为丰富。
 
她们眼前一亮，辛霓不解地看向侍者：“都说敞开门做生意，你们为什么要把风光藏起来？”
 
侍者有几分傲慢：“我们是会员制的私房菜馆，不着重做外客生意。”
 
她们摘下墨镜、丝巾，跟着侍者穿过游廊往楼梯方向走去，青蕙左右顾盼：“你们这儿也是主打日料？”
 
“不，我们主打是寿喜锅。当然也有刺身。”
 
“好特别，”辛霓有些惊奇，“吃寿喜锅的地方为什么建一座这么有禅意的庭院？”
 
还有那古怪的门脸，一切都透着违和感。
 
青蕙却笑了：“这家店的大老板应该不止一个人。”
 
侍者朝青蕙露出一个“正解”的表情，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了楼梯下。暗红的榉木楼梯，上头铺着伊斯法罕地毯，一级级上去，颇有几分陡峭。就在这时，楼梯顶上走下一行人来，为首的两个粗犷男子一边叫骂，一边推搡着对方，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辛霓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的那一位。她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仿佛在此之前，她的心跳一直是静止的。她眼前有些发黑，站不住地靠在了廊柱上，她竭力让自己镇定，再抬头往那边看去：
 
真的是他，祁遇川，他们又见面了。猝不及防，她的鼻根连带四肢百骸都酸楚了。
 
祁遇川也发现了她，前行的脚步顿住，垂眸看着失魂落魄的辛霓。那群人警觉地停下了脚步，杀气腾腾地望着楼梯下的两名女子。
 
辛霓目光笔直地望着他，一股热气从心口腾地蹿上眼眶，她感觉自己已经流泪了，但眼角始终是干涸的。
 
她笃信他会把自己藏得无迹可寻，她也已做好这辈子都遇不到他的准备，然而他却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像醉生梦死的人，忽然看到一个重大bug后陡然惊醒一般，只用了短短一个对视的时间，辛霓就意识到，自己构造了三年的宁静世界在颠覆、崩溃。她对这个人的爱，从没放下过。爱是什么？也许只是对厄运的追逐。即便明白了这一点，她的腿还是忍不住朝他的方向追逐而去。
 
她微微发着抖，一路走上楼梯，大概是她表情太紧绷，紧绷到有些吓人，一个剽悍的精瘦男子从人群中蹿出来，挡在楼梯中段，疾言厉色地恐吓辛霓：“你找死啊？”
 
辛霓罔若未闻，神情依旧，只是往上走。有人识出了她的身份，将那个飞扬跋扈的瘦子拽去了一边：“辛三爷的千金，你斯文点。”
 
人群自动退避，给她让出一条道来。她走到祁遇川面前，忽然扬手狠命打了他一个耳光：“祁遇川，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么厉害，就不要让我再遇到你啊。”
 
那群人眼皮同时一搐，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本分地扮演什么都看不见的背景板。
 
祁遇川转过脸，低垂眼睛，不动声色地说：“是，我的错。”
 
辛霓连哭带笑地看着他，到底没有再做出更失态的举动。
 
眼下的情势不由得他二人如此僵持。“跟我走。”祁遇川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出人群，大步往楼下走去。
 
“川哥！”
 
“你们先散了，我有事要办。”
 
祁遇川头也没回，眼冷似灰地牵着辛霓从青蕙身边大步走过。
 
走到门口，祁遇川打开一辆奔驰的副驾。辛霓僵僵地坐进去，车门“砰”的关上，惊得她一悸。
 
他耐着性子将车开出曲曲折折的白马尾街，一上马路他便路怒般将车开得飞起来。辛霓渐渐冷静了下来，车子停在大十字路口时，她问：“你好吗？”
 
“还那样。”祁遇川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的红绿灯。
 
“你不问问我吗？”
 
“你好吗？”
 
“我很好，我当你已经死了，所以很平静地活着。我有男朋友了，像你为我描画的那样，家世清白，体贴入微，也能让我老死在一座花园里。”
 
“我知道，最近的报纸写得很清楚。”
 
“你不问问我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
 
“似是而非地幸福，像醒着也像在梦里。”
 
“世人都这样。”
 
“他什么都比你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能变成你。”
 
“这三年，你没有什么长进，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这三年，我一直在求证一件事，我对你的感情，是爱，还是因为太寂寞产生的依赖。”
 
“结果呢？”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这世界上应该是没有爱的。”
 
飞驰的汽车中，辛霓想到某次在飞机上听到的歌词：我已经经历过一切，却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抱着你的感觉。
 
就像歌里唱的这样，她是时候回到他身边。
 
静默中，车子抵达三角洲，他带她上了最高的一栋楼。
 
电梯上到顶处，辛霓有种缺氧的感觉，她步履不稳地被他牵着往前：“这是哪里？”
 
“我家。”祁遇川拿房卡打开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有马礁湾的全貌。
 
祁遇川松开她的手，脱掉外套，伸手扯开领带，走向客厅一角的吧台。吧台后的酒柜里，罗列着形形色色的名酒。他挑了瓶红酒，见辛霓仍局促地站在门口，他一边自顾自地斟酒，一边说：“进来，把门关上。”
 
辛霓深深呼吸了一下，脱去鞋子，将身后的门关上。
 
祁遇川端着红酒走到落地窗边，靠着栏杆，轻轻晃着酒杯醒酒。他黑夜般的眼睛幽邃地纵观着她，目光冷静得出奇。
 
辛霓又回到手足无措的情境里，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语无伦次地寻找话题：“可以看见海的屋子，真好。那个落地窗也很棒。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会不会觉得冷清？那个楼梯通往天台吗？”
 
“把外套脱了。”他说。
 
辛霓有些吃惊、有些无措，她咬了咬嘴唇，慢吞吞地将风衣解开脱下，露出里面单薄的纯白纱裙。
 
祁遇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把头发散开。”
 
辛霓的不适感加剧，她在诡异的寂静中僵持了好一阵，慢慢取下脑后的发饰，将长发披散了下来。
 
祁遇川举起杯，站在那里喝酒，一口一口，品得很专注。辛霓紧张得发抖，口干舌燥，目光闪烁地望着他，开始想着逃离的事。
 
在她下定决心提告辞的那一秒，他适时地开口：“过来。到我这里来。”
 
她像是被他的声音催眠，鬼使神差地走到他面前，她脸红得厉害，将脸朝向大海，结结巴巴地说：“好漂亮……”
 
他的手就那样覆上她的腿部，隔着丝袜轻柔地往上摩挲。辛霓的身体空前地敏感起来，她轻轻颤抖着，目光闪烁地望着远处的海面。
 
他的手一路往上，将她的裙子推到胸口，这时，他放下酒杯，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抬起她的腿，将她拉倒在自己怀中。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迫使她抬头迎合他的吻。先是很轻很慢的吻，很快，他加大了那个吻的尺度，一股温热甜腻的红酒渡入她口中。
 
辛霓软软地贴在他身上，狂跳的心脏无止境下坠，她笨拙地回应，像在进行一场透支体力的长跑，她难以自抑地喘息。
 
他一边吻她，一边将她的裙子完全解开、褪去，他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胸口，触摸着那里柔软的弧度。她如遭电击般骤然绷直小腿，渐渐又在他的抚摸中酥软下来。
 
“会疼，放松一点。”他很轻易地将她推倒在旁边的躺椅上，缓慢地进入。
 
他完全进入的时候，辛霓还是哭了出来，因为疼也因为来自灵魂的那阵震颤。她脚背绷得笔直，蜷曲的脚趾勾着落地窗的栏杆，痛苦地扭动挣扎，挡在胸口的双手，将不断动作的他往外推：“不行，疼……”
 
他扼住她的双手，将它们压回枕头上，退出一些，将动作放慢：“好些吗？”
 
“不行……慢点……好疼。”辛霓浑身都在发抖，彼此的汗水将她潮红的身体浸透。
 
“忍着。这种事情，越慢越疼。”他垂注着她，将自己的食指塞入她口中，“你可以哭，可以叫出来，也可以咬它。”
 
辛霓一口咬破他的手指。得到了肯定的指令，他在入骨的锐痛中急切挞伐。辛霓被极致的快感送上云端，不知不觉地攀附着他的身体，水草般缠绕着他，发出战栗的呻吟。
 
“对，就是这样。”他兴奋地俯身堵住她的嘴巴，混乱地叫着她的名字，“辛霓，辛霓……”
 
辛霓有些扭曲的脸上艰难地浮出一个浅浅的笑纹，涣散的视线中出现一片极美丽的星空。结束那一刻，辛霓伏在他耳边问：“祁遇川，我们的那条狗，叫Lucky好，还是叫Alfred好？”
 
“Lucky。”
 
天擦黑的时候，辛霓先一步醒来，她轻轻地从他怀中钻出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又一次勾勒少年祁遇川的模样，然后她睁开眼，趴在床上凝神屏息地看着如今的祁遇川。渐渐的，他们的影像重合在了一起。
 
香港电视剧，常喜欢在同一场景下将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借以来表现时光流逝。戏剧里，从一张脸切换另一张脸的时间是那样的不值一提，而她却走得如此艰辛。
 
她记得在伦敦时，她跟他说自己很孤独。她早知世人免不了独来独往、独生独死，但因为对某个人有了爱和期待，这种孤独便会被放大到无法排遣。这四年里，她从不缺少陪伴，但无论外人给她多少喧嚣，她总觉得自己站在凄凄的旷野里。长久以来，“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才是她内心最隐秘的独白。但这样守着他，她突然恨自己不能千秋万载地活下去。
 
趴得累了，她又轻轻钻进他怀里，羊羔一般温顺地将身体蜷起。他的心跳声就在耳边，他曾无数次将她推开，但现在，她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这种亲近感让她既满足又贪恋，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来回磨蹭。
 
祁遇川醒来，放在她背后的手抬起，轻轻没入她的长发里，缓缓抚摸。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不带任何情欲地沿着她身体的起伏缓缓游移、抚摸，那种触感让辛霓觉得自己是只受宠的猫，或是一个被爱的婴儿。
 
“祁遇川，我饿了。”辛霓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跟我去看看吃些什么。”祁遇川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拉她。她疲软地坐起身，身下的牵痛害她不耐地张开嘴，细细地闷哼了一声。
 
那种表情让祁遇川心旌动摇，他返回床上，将头埋在她莹白的修颈上，继而游向胸口汲取她的温度。有了上一次的铺垫，这一次的结合顺畅很多。他故意做得很慢，不让自己过于亢奋，他仔细地看她喘息、流汗，睫毛震颤，有几度他差点控制不住碾碎她的冲动，但总算是紧急控制住了。这种压抑欲望的感觉无限接近于他所理解的爱，他联想到密宗里的双修，进而在无止境的爱与痛中得到短暂的度化。
 
过后，他将辛霓抱去冲洗干净，为她套上裙子。
 
他煎了牛排和松茸，拌了个蔬菜沙拉，同她面对面吃。他们都过于透支，却都吃得很少。其间，辛霓的电话响过一次，她看了一眼，将手机调成静音，装回包包里。
 
祁遇川不动声色地叉起一个圣女果递到辛霓面前，辛霓探过身子，张口咬住。挥发着酸性的黏稠汁液让辛霓皱起了脸，但她还是慢慢咽了下去。他又喂了她第二个、第三个。
 
“祁遇川，你爱我吗？”辛霓喝了口苏打水，将口腔里的酸味冲淡。
 
“爱。”他慢条斯理地切牛排。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推开？”这是辛霓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真的爱。”
 
辛霓既满足又不满足：“你觉得爱是什么？”
 
祁遇川微微蹙眉，慢慢咀嚼着食物，好久，他说：“爱是想碰触却又收回手。”
 
辛霓不能完全理解，但能理解到的那部分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她放下刀叉，走到祁遇川那边，跨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轻柔地吻他。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双唇有些发苦才松开彼此。
 
“为什么又要接纳我？”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祁遇川，我们结婚吧。”辛霓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祁遇川神色变得凝重，但他很快点头：“好。我找个时间去见你爸爸。”
 
三角洲距离大屋四十分钟车程，祁遇川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二人一路无言。辛霓已经不用像以前那样刻意地去寻找话题了，热恋中的人，连呼吸都是在交流。
 
车离大屋越来越近，静好的氛围被打破，像是假释的犯人越来越接近监狱，辛霓有些不安起来。
 
通往大屋的最后一个路口遥遥在望，已经看得见路口的景致，不期然的，辛霓的视线撞上了街角泊着的一台车。近七米长的奢华迈巴赫，康卓群常开的那辆。
 
辛霓看过通话记录，里面有他的三个未接来电，第一通和第二通的时间间隔很短，第三个电话却在两小时以后。他猜到她那边起了变数，他甚至不能把这个猜疑放到第二天去解开。
 
辛霓心底的不安攀升到最高点，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睛。两辆车的距离只余几米时，辛霓缓缓抬起头，看向那边的康卓群。明亮的灯光将他轮廓的棱角照得冷硬分明，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脸色有些白，表情却很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黯淡、颓丧。
 
他那个样子让辛霓眼睛酸胀。像毛姆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填补自己内心缺口的形状，康卓群是一个如同太阳般完美的圆形，但很可惜，她心里的那个缺口恰恰是个扭曲的锯齿形。
 
她心乱如麻，机械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阿霓，你忘了件事。”祁遇川端正地坐着，不遑他瞬地盯着康卓群。
 
“嗯？”辛霓茫然地看着他。
 
“告别吻。”他一动也没动。
 
辛霓的茫然变成无措，车内的空气骤然间沉重起来，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压力。不久，也就是几秒钟的停顿，她向驾驶室里的祁遇川探身。多少带了点挣扎，她吻上了他的双唇。他张开嘴，熟稔地含住她的唇，同她做法式热吻。
 
辛霓面红耳赤地推开他：“晚安。”
 
她仓促地下了车，冰冷的夜风让她起了一身冷汗，她内疚得厉害却并不后悔。她一步步走到康卓群的车边，打定主意做个了断，她抬起手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康卓群的眼神落去方向盘上，与此同时，车子轰然发动，决然从她身边驶离。他没有给辛霓说任何话的机会，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懂得怎样在失败时止损和离场。

第十三章 虎嗅蔷薇
“我不会见他，我不可能见他——永远都不可能。”
 
辛庆雄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笔记本电脑反射出的白光里，他的面部表情显得犀利而不可测。本埠最热门的BBS上，人工置顶着一条加HOT的百页大帖：俊男情挑辛庆雄爱女，金融巨子康卓群头顶绿云。帖内附上几十帧辛霓和男子甜蜜约会的照片，主帖的导语写得亦很耸动香艳：现实版铁达尼，富家女一夜倾情无名辈，豪放大演包房密会、停车场痴缠、游艇培欲，金融巨子康卓群惨遭绿云压顶，悲情离场……
 
辛霓怯怯地看着他，再度低声请求：“爸爸，求你见他一面，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个帖子她看过，照片尺度谈不上多大，但足够让辛家和康家难堪。她没想到镜海的狗仔这样厉害，从和祁遇川重逢到今天，不过短短一周，他们的恋情就以这样的方式被踢爆了。
 
“彦章，你马上让人去处理这些照片。”辛庆雄纹丝不乱，心平气和地对赵彦章做了吩咐，转脸去问身边的李管家，“小李，这小子什么底细，你查清楚了吗？”
 
“这小子叫祁遇川，今年二十二岁，五年前出现在龙环岛，捕鱼为生。目前是和义胜凸眼东的‘账房’，一直在帮凸眼东管理和义胜的财务。这小子很会玩股票和期货，拿和义胜的钱在世界范围里做多、做空，几乎没有失手过。这几年，他又帮凸眼东在内地做成了几个大项目，很受业内人尊重。”
 
辛庆雄听完，缄默了良久才问：“什么叫‘五年前出现在龙环岛’，你查不到他五年前的底？”
 
“是。他是一个叫祁阿四的渔民在内地的私生子，五年前，他子承父业回龙环岛捕鱼。在此之前，没人见过他。”
 
“祁阿四人呢？”
 
“五年前，祁阿四带祁遇川回来祭祖，祭完祖，他就回内地去了，目前音信全无。”
 
“一个渔民。”辛庆雄眯着眼睛斟酌，“凸眼东是什么来路？”
 
“这人二十年前在三爷底下一个堂口做过事。他当时是阿超的心腹小弟。阿超在越南出事时，是这个人把他捞回来的。三爷你因为这个亲自见过他，还跟他喝过一杯酒，你想想，就是眼睛往外凸，看上去很凶的那个。”
 
“哦，有点印象。这人有勇无谋，没想到出去后还搞出点小名堂。”
 
“这些年三爷的寿宴，他都来贺寿，只不过位置坐得低，三爷你没留意过。”
 
辛庆雄眼角抖动了几下，目光越发阴冷，他滑动鼠标将祁遇川照片又看了几眼，挑起眼皮盯着辛霓，不动声色说：“你说你要嫁威廉王子，现在威廉王子有了，你却选了个脸比彦章还黑的。”
 
辛霓预想过辛庆雄的反应，断不应该这样冷静戏谑，他的这种冷静让辛霓害怕。
 
“我这一辈子，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出身不好，把你养在深闺里好好栽培，结果刚放你出去没几天，你就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基因里带的低贱，是什么都改造不了的。”
 
这样侮辱性的话语，让辛霓既羞且愤，垂在身侧的两手下意识揪紧了裙摆，她哽咽着，泪眼中的父亲变得一片模糊：“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听到“真心相爱”四个字，辛庆雄被真的触怒：“真心相爱？你认识他多久？要不是小李去查，你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吧？”他“啪”地合上电脑屏幕，快速捻动手里的手串。他的脸越来越红，气喘也越来越粗，额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
 
“爸，你怎么了？”辛霓脸色大变，上前半跪在辛庆雄膝下，捉住他的双手。感觉到他的手和双腿难以自抑地震颤发抖，辛霓吓得不知所措。
 
李管家连忙找出随身携带的急速降压药给辛庆雄服下，又从辛霓掌中接过辛庆雄的双手，熟稔地按捏起他的掌心来。
 
辛庆雄渐渐平静下来，他斜倚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低垂的眼睛里充满忧伤、惆怅、颓唐。
 
赵彦章从门外走进这骇人的寂静中来，小心翼翼地说：“三爷，网站那边删帖了。我已让警局那边施压，禁止照片流通传播。”
 
辛庆雄微微点了点头，恹恹问：“康家那边什么态度？”
 
“康先生那边不接电话，康家的律师一早致电过来约我们见面。”
 
“我们的股票跌了多少？”
 
“开盘后就急挫10.7%。”
 
“康家的呢？”
 
“康家的股票继12日下跌7.38%后，今天再跌到9.5%，不过这种新闻伤不了康家的根本，反而对我们才是真的不利。”
 
辛庆雄将水杯递回李管家手中：“你打电话给柳东阳，让他先安排危机公关。康家那边，你找人去说和，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赵彦章窥了窥辛庆雄的脸色：“董事会那边很不满，您可能要亲自去公司做个交代。”
 
“我这就过去。彦章，你送大小姐去机场，务必亲眼看着飞机起飞。找人在伦敦24小时盯着她，不许回国。”
 
辛霓欲哭无泪，定定站在原地。
 
辛庆雄双手撑着扶手，艰难地起身，待喘息平定后才说：“拍到这么劲爆的照片，不卖给杂志社，也不找我和康家，这个发帖的人有很大问题。彦章，把这个人找出来。”
 
送走辛庆雄，赵彦章叹了口气，看了眼浑身僵硬的辛霓：“大小姐，走吧。”
 
“让我再见他一面。”
 
“大小姐，为了那个人好，我建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再触三爷的逆鳞。”
 
辛霓审时度势，含泪点头：“好，我跟你走。”
 
保姆早已将辛霓的行装收拾妥帖，很快，辛霓就上了前往机场的车。她紧紧握着手机，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些，但眼泪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个钟头后，车子抵达机场地下停车场时，赵彦章下车绕去后排，躬身为辛霓打开车门。这一段路，足够辛霓眼泪流空，已趋于平静的她麻木抬头，不料一眼就看到赵彦章脖子上那根暗蓝色的领带——很眼熟，无论是暗纹和质地都很像青蕙在白马尾街留意过的那条。
 
狐疑一闪而过，但此时的她脑子混沌一片，并没有心力深入探究一条领带。
 
上了停车场的电梯，辛霓恍惚地问：“你估计我们的股票最终会跌到多少？”
 
“很不乐观，估计会一直跌到停牌。”
 
“怎么会这样严重？”辛霓不敢相信，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会？”
 
“大小姐可能不知道，两个月前，我们的股价有过一次大涨，那次大涨完全归功于和康家的一个大型合作。如今得罪了康家，康家势必撤资。这样一来，我们的项目极有可能搁浅，如果我们的股价一直这样跌……”
 
“你别说了。”电梯门打开，辛霓的腿几乎迈不开步。如果股价这样跌，肯定会有人来打狙击，康家如果再趁乱下手报复，也许用不了多久，辛家的半壁江山就会化为乌有。
 
辛霓越思越恐，越思越心疼父亲，她颤手去拨辛庆雄的电话。铃音到了头，那边才接通电话。辛霓哽咽着说：“爸，我不去伦敦了，我这就去跟康卓群赔罪。”
 
辛庆雄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辛霓绝望得快要崩溃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道异常平静的声音：“阿霓，做得出就要担得起，你已经选择了不要康卓群，那就硬气到底，彻底不要。”
 
辛霓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无语凝噎了半晌，低低地叫了一声“爸”。
 
“我已经不生你气了。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你生病时的事。如果你不幸福，爸爸赚再多钱也不会高兴的。”
 
辛霓的心好像被什么刺中，握着手机放声大哭：“爸，对不起、对不起！”
 
“你去英国冷静一段时间，不要主动联系那个小子。你要看看他的行动，这样你会更明白，他是不是值得你爱。”
 
电话挂断，辛霓勾着头，死死咬住唇，无声哭泣。赵彦章从上衣左上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辛霓。迟疑了一阵，他破天荒地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辛霓心中一暖，恍恍惚惚地接过手帕，捂住发红的鼻子，朝赵彦章看去。辛霓觉得赵彦章哪里有些不同了，似乎变得更柔软、更感性一些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领带上，继而又缓缓移到他脸上。身处重压之下，他却并不似以往那样眉头紧蹙，全身紧绷。他的心神似乎有一部分抽离了出去，那抽离的部分使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她刚准备开口问他些什么，手机却冷不防响起。她彷徨地望着屏幕上的“祁遇川”，呆了良久，接通电话。
 
“阿霓，你在哪儿？”
 
“我在机场，去伦敦。”
 
“那些照片我看过了，我去找你爸爸谈。”
 
“……”辛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失神地站定原地。
 
“乖乖在伦敦等我，过些时间，等事情平息，我接你回来。”
 
他的语气有种超乎寻常的笃定，让辛霓莫名安定，仿佛灵魂归位，她用哭得有些发哑的嗓音低柔地说：“好。我等你。”
 
辛庆雄的名仑集团总部位于花园道行人天桥系统附近，大厦左边是“四大家族”之首申家的兆新大厦，右边则是天桥系统和公园。当初他花天价旧改这一带，将名仑总部建在这里，就是看中此处龙强过虎的风水吉象。自名仑搬进新总部后，辛家的家道、事业果然一路繁荣昌盛。如果不是这个叫祁遇川的衰仔出现，辛、康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辛家的事业版图将能在他有生之年再扩大一倍。
 
辛庆雄坐在硕大的皮椅里，紧紧盯着面前坐着的年轻人。二十二岁的男仔，卖相确实不错，冷冰冰、硬邦邦的，冰块似的好看。只是派头大过身份，容易让老人家不喜欢。
 
尽管恨不得这个年轻人全身毛孔都流血，但辛庆雄终究是个识大体的人，没有将一肚子火发出来，只是沉着脸问：“说吧，一而再再而三找我，你想谈什么？”
 
“我想请你同意将阿霓嫁给我。”祁遇川开口时，彬彬有礼。
 
辛庆雄倒吸了一口气，嘴角动了动，咬牙切齿地一笑。他从皮椅里站起身，亲自打开投影仪：“你不是我的股东，但我忽然想给你看点东西。”
 
“名仑今年第三季的净利润同比增长将近40%，股价稳步上涨，业绩可以说无可挑剔，股东们也都很满意，高高兴兴地等着年底的分红。但是从这个月20日起，名仑的股价持续暴跌。两天前，股东大会刚通过救市计划，马上就遭人强势做空，一万多手、一万多手，不断出现在名仑的卖盘上，股民惶恐不已，连我们的股东都在想方设法地减持套现。因为他们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做空名仑的是康家，得罪了康家，名仑死定了……
 
“到今天为止，名仑市值蒸发三十八亿，股价重回三年前的水平。三十八亿，你才出现三天，就让我损失了三十八亿……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三十八亿，有多少进了你的口袋？”
 
一直垂眼凝神倾听的祁遇川抬眼直视辛庆雄：“辛先生，你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你很会玩，这几年，你一个人赚的钱比和义胜上千号人赚的还多。我是不是可以做个合理的推断：你在某个契机下认识了我女儿，对她展开追求，然后找人拍了照片，通过破坏辛、康两家的合作，狠挫两家股价，从中狙击获利。”
 
“如果是你推断的这样，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祁遇川神色很淡然。
 
辛庆雄抬手制止他：“我不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你。我之所以要浪费时间跟你说这么多，是为了让你明白自己有多不祥。我这个人很迷信，你一出现就让我倒了这么大的霉，我除非疯了，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
 
见他态度激动，祁遇川嘴角旋出两只小小的笑窝。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起身径直走到办公室南面摆放的沙盘旁：“辛先生，不如我们先不谈股票，来谈谈你的阳光城。”
 
辛庆雄这三年一直在筹备一个大规模养老地产项目——阳光城，这个项目所需资金太过庞大，且回报过慢，并不被外界看好。他曾拿这个项目找过赌王、四大家族，也找过国外的一些投资公司，均没有得到回应。辛霓和康卓群相恋后，辛庆雄拿阳光城游说康卓群，康卓群爱屋及乌，竟说动康兆霖投资开发深圳阳光城。
 
康兆霖进场后，其他资本也纷纷跟着入场阳光城计划，名仑股价一夜暴涨三成。在康家的推动下，名仑于上月顺利同深圳政府签署了合作框架协议。然而，据业内消息称，那个帖子出来后的第二天，名仑就收到康氏的撤资通知。
 
康家离场，深圳政府那边出于多方考量，也势必不会让名仑轻易进入实际拿地阶段。这样一来，阳光城的前期投入不但会打水漂，后续的发展也失去了保障。加上康家二房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个性，以后少不得要在明处暗处动名仑。归根结底，这里头的关节才是名仑股价暴跌的原因。
 
祁遇川将整个沙盘细细审阅了一遍，冰冷的目光中竟有一些被撼动的情绪：
 
那是一座全无污染，绿化面积达到50%的温馨养老社区，主体建筑有三种，豪华型独立屋、舒适性花园公寓和平价老年屋，而这些住宅又根据功能不同，分为自理型住宅、半自理住宅，每栋楼都自带公园。社区舍弃了传统的中央护士站，而是分片区建设多个小型护士站。公共设施集中在社区中心花园附近，有恒温泳池、主餐厅、酒吧、图书馆、艺术沙龙、便利店。
 
“在亲眼看到这个沙盘前，我以为康卓群是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才会拿几十亿去做一个投资大、回报慢、周期长、未来不明朗的地产项目。他是华尔街出身，最擅长赚快钱，如果拿着这几十亿做杠杆，能在很短时间内撬动几百亿的资金，让他迅速在康家站稳脚跟。”祁遇川专注地看着那个沙盘，“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去做这件事。”
 
阳光城凝结了辛庆雄近五年的心血，也是他步入晚年后最大的执念，他有了倾听祁遇川意见的兴致。
 
“这个项目很有情怀，也有点英雄主义。从细节来看，这个项目代表目前养老地产的最高水平。也许在未来，它能够成为一个被广泛借鉴的模式。”祁遇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不过，养老地产也许未来可期，但目前并不盈利。你为什么要用现在的钱，去做那么遥远的东西？”
 
“就像你说的，因为情怀。年轻时，我也想着怎么捞偏门赚快钱，但年纪大了，想得更多的却是能够留下些什么。”祁遇川先扬后抑的态度激起了辛庆雄的述说欲，“你可能知道，阳光城是个半公益项目。它意在给老人提供最高端的民生设施，最宜居的健康环境和最贴心的服务。虽然设施高端，却只收取中段养老机构的入住价格。我目的是规范这个行业，对养老行业起一个正面引领作用。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做公益事业，阳光城将会是我耗时耗资最大的公益事业。住在阳光城里的老人，定期会有免费的体检、廉价的基础治疗，我可以保证他们会生活得很自如，很有幸福感。”
 
祁遇川审视着辛庆雄：“如果我是投资人，我会为你鼓掌，但绝对不会拿一分钱给你。做好养老项目非常复杂困难，你能解决住房与饮食方面的问题，却掌控不了政府因素，这类项目必须要得到政府的支持。另外，你拿什么来保证医疗服务的提供？这些东西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你的阳光城成为一座空城。再者，中国人的传统是居家养老，愿意去养老机构的都是孤老人群，可能用上半个世纪，也不能扭转这种旧观念。”
 
辛庆雄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毫不客气地直指问题核心，一双粗而短的眉紧紧皱起，神色越见倔强：“你没有做过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中国目前是全球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超过六十五岁的老人有1.55亿，到2020年，老年人数量会扩大到2.6亿，到时候全中国五个年轻人供养一个老人，年轻人在高房价下自顾不暇，养老会成为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
 
“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只看眼下。目前做养老地产，可能五年、十年内都无法盈利，但我们会得到什么呢？相对便宜的地和社会的认知、认可。地是有形的实惠，社会认可是无形的实惠。把阳光城这个公益模式做好，我相信未来会有很多地方政府拿出优惠政策邀请我们……”
 
祁遇川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走到沙盘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仰头问：“回到资金上来，如果一直得不到支持，你目前的资金能不能对阳光城业务分解达到有效支撑，你考虑过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吗？”
 
如遭致命一击，辛庆雄的脸色一霎灰败下来，顿了顿，他避重就轻地答道：“未来五年，我会把大部分资金注入到阳光城的项目上。阳光城落成后，我可以用这个平台去做境外融资、银行贷款，这样来做第二期、第三期。”
 
“为梦想孤注一掷，换传记好看？”祁遇川嘴角浮现戏谑的笑意，“你连我都说服不了，怎么去说服外面的股民陪你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投资的东西太多了，美国的CDO，冰岛的地热能源开发，哪一样不是唾手可得的财富？”
 
他的神态让辛庆雄前所未有地愤怒：“你以为我真的不懂这些怎么玩？在泡沫里大捞一笔走人，那谁来为以后的崩盘埋单？会是政府还是银行？还不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来埋这个单。年轻人是应该像你这样轻狂，有进取心，但老家伙不同，人老了就会有敬畏心，敬天敬地敬人敬鬼神——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敬畏心，你今天都没有机会活着跟我讲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祁遇川的表情恢复先前的淡漠，“说说我和阿霓的婚事吧。”
 
“你走吧，这件事没有商量。”
 
祁遇川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说：“你的股价我来救，康家我来搞定，阳光城我帮你建。给我三天，那三十八个亿，我分文不少地给你赚回来。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我娶阿霓的聘礼。你看怎么样？”
 
辛庆雄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露出想笑的表情，却又笑不出来：“你说什么？”
 
“我想你刚才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你开什么玩笑？”
 
祁遇川从沙发里慢慢起身：“我有没有在开玩笑，明天开盘后，你就会知道。”
 
深夜十一时，镜海市下了一场冬雨，难以入眠的辛庆雄掀被下床，站在窗边抽了一支雪茄稳定情绪。外面风雨琳琅，让他神思有些恍惚。他自小就不喜欢下雨天，彼时他住在街市陋室，只有三尺宽的一张床板。一下雨，全世界都湿湿潮潮，污水横流，越显得腌臜。功成名就后，天地间的雨阵又会影响他出海、打高球的作乐计划。此刻，他却恨不得这场雨永永远远地下下去，明天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
 
正恓惶间，他透过窗户看见两个人正冒着暴雨奔跑，他盯眼一看，竟是赵彦章和李管家。他心里一凛，暗想大事不好，连忙换下寝衣去门口接应。赵彦章冲进大厅后，迫不及待地高声说：“三爷，康家出事了！”
 
“哦？”辛庆雄的心脏有力地搏动了一下，他有预感，赵彦章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就在一小时前，内地最大的BBS上发了一条帖子：杭州一名妇女为了减肥美容，过量服用博亚经典产品中药酵素口服液，导致急性肾衰竭。”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辛庆雄第一时间去书房打开电脑。
 
“那个帖子附带了病人的信息和诊断报告，看上去很真实，更加离奇的是，这个帖子刚一发出，就有多方势力介入炒作，短短一小时就收到了近千回复，也很快就有了上万条相关搜索。”
 
辛庆雄在搜索页面键入关键词，除了原帖和铺天盖地的转发，内地几家门户网站竟也在深夜出了博亚酵素致肾衰竭的新闻。
 
“不止内地的网站，香港、台湾、镜海各地最大的论坛上，这条新闻都在很短时间内成了最热门话题，舆论导向对博亚很不利。你看——仅这一页就有三个人附和，喝了博亚酵素后感觉到神经串痛。他们怀疑博亚重组后，酵素的配方有所改变，增加了有肾毒性、肝毒性和致癌性的中药。”
 
辛庆雄在赵彦章的指引下，将重点回复逐一看完，嘴角一点点向上挑起，忽然笑出声来：“你猜博亚明天的股价会跌多少？”
 
赵彦章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那就要看康卓群做危机公关的能力了。”
 
一夜无眠。
 
次日早上八时，一个自称生物制药专家的网友在论坛里发出一段视频，视频显示，往小白鼠体内注射博亚酵素的三分钟后，小白鼠四爪朝天，抽搐而亡。
 
这段视频一经发出，被惊呆的中立网民纷纷倒戈，群情激奋地对博亚制药口诛笔伐。
 
八时半，网上出现第一篇来自杭州本地日报的相关报道，十分钟后，蹲守报刊亭的赵彦章发现《镜海早报》的头条竟也是博亚丑闻。
 
早盘九点四十七分，博亚股价开始断崖式下跌，从开盘的7.25港元跌到6港元，再跌到4.97港元，最高单笔卖出量达10万手。与此同时，连日来做空名仑的空方攻势骤然降低八成。
 
早间十时，博亚总裁康卓群召开紧急发布会，力证博亚的中药酵素没有任何毒副作用，并表示已派出专家赴杭州调查事故起因，会尽快给公众一个满意答复。
 
早间十时零七分，镜海街巷里星罗棋布的股票行里突然涌入大量古惑仔，这群人开户后立刻疯狂买进名仑。炒家们好奇打听，被告知“和义胜的财神爷说动办事人倾全社团财力买进名仑，全镜海所有帮会闻讯后都在跟风买名仑”。
 
早间十时十七分，继大批散户齐心做多名仑后，突然有主力资金进场建仓拉高名仑，名仑在没有任何利好消息的情况下，股价快速顺势上涨，跌破所有人眼镜……
 
这一天的峰回路转，让辛庆雄惊心动魄之余，别有一番感触。股市收盘后，他第一时间让李管家去请了Sunrice全球总厨大奖新封的厨神，又派赵彦章亲自去三角洲接祁遇川赴宴。
 
祁遇川到的时候，厨神已做完所有菜。大屋宴客厅的长桌上，席面考究又别致，最显眼的便是一瓶好年份的赤霞珠。见着祁遇川，辛庆雄笑逐颜开，以平辈的态度客客气气地招呼他上桌。
 
祁遇川态度不失小辈的恭敬，神情却很淡漠。酒过三巡后，辛庆雄趁着气氛热络些，将谈话引到正题上：“今天上午十点三十分，有主力资金来为名仑护盘。我们查过，背后的庄家是一家叫乐天的美国对冲基金公司。截至今天停盘，乐天低位吸纳了名仑5.9%的股份，成了名仑的股东，当然也顺势抬高了名仑的股价，救名仑于水火。现在我很想知道，乐天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祁遇川在辛庆雄的眼神注视下，很爽快地承认：“乐天是我三年前在美国成立的。”
 
“你的乐天有多少人？管理多少资金？”
 
“十二个操作员，管理两亿美元。”
 
“今天一战，你的钱恐怕已经花光了吧？”
 
“不但如此，还借了很多。”
 
“那明天怎么办？和我一起死？”
 
祁遇川低头一笑：“我们都死了，阿霓怎么办？”
 
辛庆雄从他自若的态度中找到信心和希望，下意识地探身上前，凑近他问：“你的后招是什么？”
 
“我们先不谈后招，来谈谈名仑来年的发展计划。名仑的大型项目除了阳光城，还有什么？”
 
“目前百亿级的大项目，只有阳光城。其余项目……”辛庆雄有些难以启齿。
 
祁遇川打断他：“让我来说。名仑集团下属有五十二个企业，涵盖地产、博彩、电子元件、玩具、服装、印刷等十八个行业，除了地产和传统的博彩，你其他的生意占据集团资源超过70%，贡献利润却仅有10%。所以，这样庞大的名仑其实只是个不健康的胖子。如果我是你，我会做的第一件事，是对名仑做大规模的瘦身，只留下几个主业。”
 
辛庆雄听得冷汗淋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这并不是你目前需要关心的。”祁遇川停顿片刻后，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对向辛庆雄，“你需要关心的是，砍掉那些业务后，除了地产业和让你发家的博彩业，你还能做些什么吸引人的朝阳产业。”
 
“高科技、互联网和新能源……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我给你一个建议，投资内地的太阳能光伏行业。我这里有一些切实的数据，根据欧洲光伏工业协会预测，到2030年，太阳能光伏发电在世界总电力供应中的占比将达到10%，到2040年，占比会达到20%，而这个世纪末，太阳能发电将占到60%。
 
“从1998年到2001年，光伏组件在内地的销售以平均26%的幅度高速增长。自去年年初，内地发改委实施“送电到乡”工程后，光伏组件的销售量激增4倍。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去投资一家研发、生产、销售太阳能系统工程的企业，回报率很快就会高于现在最热的房地产。”
 
辛庆雄频频点头，一双眉却蹙得更紧。在旁边陪桌的李管家窥见辛庆雄的神色，笑着接过祁遇川的话茬：“是个大好的方向，只可惜现在我们朝不保夕，哪里还有余力去投资？就算有余力投资，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投资对象。”
 
这时，祁遇川忽然笑了，像春风拂过冰河：“大盛电力，一家只有十个人的电力公司。团队的领导裴建华多年来一直在澳洲从事太阳能光伏的研究。两年前，他拿着一项专利到处拉投资。从一家公司拿到资金后，就回国创办了大盛。这两年，大盛没有急着盈利，把大部分利润都用于扩大研发中心、产品研发上……”
 
赵彦章眼睛一亮，即刻打开手提电脑，迅速搜索有关大盛电力的一切消息。
 
“就在这周……”
 
赵彦章情不自禁地接过他的话：“大盛电力宣布研发出一项降低光伏发电成本的前沿技术！”
 
祁遇川含笑点了点头：“不错，如果你能够在这个时候收购大盛……”
 
辛庆雄大喜过望地站了起来，这个消息让他了起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飞去内地，但这惊喜只持续了两秒，他就意识到名仑也许撑不过明天。刚提起的那口气又缓缓泄回腔子里，巨大的失落里，他颓然地坐回原地。
 
李管家赔着笑：“唉，就算有了投资对象，也鞭长莫及啊。从接洽到达成合作，总得拖个一年半载。更何况现在是卖方市场，选择权在他们。我们没有什么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祁遇川慢条斯理地打开他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取出合同并马克笔，推到辛庆雄面前，“已经盖好章了，只要伯父签完字，大盛就改叫名仑·大盛了。”
 
辛庆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接过那份合约，快速浏览完：“怎么会？”
 
“当年投资裴建华的人是我，我对这家公司的发展有决策权。”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辛庆雄既惊且喜，又满腹狐疑，他露出笑的表情，笑容却有些发僵，几秒钟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后生可畏。”
 
李管家带着些讨好的意味附和：“是啊，难怪大小姐会舍康卓群选你。”
 
祁遇川的表情温软了下来，他笑了一声，一本正经地为辛霓辩解：“阿霓选我，也许单纯是因为我比康卓群会捕鱼。”
 
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辛庆雄在众人的谈笑风生中，将合约细细看了几遍，爽利地签字，推还一份给祁遇川。最后，他对赵彦章做了个吩咐：“明天早上八点，公司开发布会，提前宣布明年的发展计划。”
 
说完，他斟满酒，敬向祁遇川：“遇川啊！你这算是拿自己的全部身家救了名仑。这份大恩，我会铭记于心。”
 
祁遇川从容举杯，同他轻轻一碰：“伯父，你不用跟我见外。”
 
辛庆雄覆住祁遇川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你说得对，我们不需要见外。伯父很好奇，你这样有本事，为什么要去跟着凸眼东混？”
 
“伯父刚才问我为什么会那么清楚名仑的状况，这就要归功于社团成员广多，消息灵通。”
 
辛庆雄了悟地点点头，神情里有了点不易被察觉的变化：“说个题外话，这些年，博亚的保健品在两岸三地卖得风生水起，口碑良好，怎么康卓群一接手就出了质量问题？”
 
辛庆雄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祁遇川起身，替他斟了酒，半认真半戏谑：“也许并没有质量问题，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小白鼠腹腔里注射水都不行，何况注射保健品呢？可惜……”
 
“可惜有常识的人不多，以讹传讹的人倒是占多数。别的东西出了质量问题倒还有补救余地，保健品这种东西可真不能让消费者有半点疑心。伯父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你，怎么才能让一个新闻那么快地发酵？”辛庆雄端起酒杯，斜眼盯着祁遇川问。
 
祁遇川执杯浅笑：“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我听说这几年，内地有了一些互联网公关公司，这类公司雇了很多发帖员，只要你付钱，他们就能用很短时间造势，引导互联网舆论风向，比传统媒体的影响力要大很多。这些人虽然让人不齿，但在目前的网络环境里，他们是被默许存在的群体。”
 
辛庆雄细思极恐：“很可怕！常说蚍蜉撼大树荒谬，没想到有一天，蚍蜉真的能撼动大树。就眼下形势看，博亚会怎么样？”
 
“企业有很多种死法，前三种死法分别是：不正当竞争、碰到恶意的“消费者”、媒体的围剿。目前博亚至少中了两枪，是万劫不复还是遍体鳞伤，要看康卓群怎么应对了。”
 
辛庆雄握酒杯的手紧了一紧，愣了半天，意味深长地说：“虽说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我还是不愿意看见一家企业死在不良竞争里。遇川，你以后行事要记住伯父一句话：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留有余人宽绰，自己宽绰。做生意雷霆铁腕固然重要，但要做到大，且一辈子不倒，无德不立，无诚不兴啊。”
 
面对辛庆雄的推心置腹，祁遇川并不为所动，但他还是谦逊地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笑言：“谢谢伯父的金玉良言，遇川知道了。”
 
辛庆雄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变得锋利：“你没有真的听进去。”
 
祁遇川也不笑了，笑纹褪去的脸异常深沉冷硬：“在认识伯父之前，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坊间传闻，也看过你的传记。在我的认识里，伯父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枭雄。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妇人之仁？”
 
“因为活太久了，见多了因果循环，开始有了信仰。这些年我做公益、做慈善，就是为了洗清早年犯下的一些孽。”
 
“仅仅是早年的孽？”祁遇川神色不善，目光里掀起一阵波澜，“难道伯父能保证自己近年来一心向善的同时，从没有做过恶，没有伤过人？”
 
“咳咳！”李管家大力咳嗽起来，咳嗽平复后，他笑着对祁遇川说，“遇川，我再敬你一杯。”
 
祁遇川纹丝不动，直直注视着辛庆雄，像是在为上一个问题讨要结果。他的眼神让辛庆雄不寒而栗，他悚然动容，继而魔怔一般呆住了。良久，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汤碗：“几年前，我做过一件伤天害理、有悖良心的事情，我一直在心里忏悔，也一直在弥补。”
 
这时，一直埋首不语的赵彦章陡然抬头，幽冷地看着辛庆雄。
 
祁遇川仿佛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伯父，我们还是喝酒吧，这里也不是教堂的忏悔室。”
 
“不，你听我说完。”辛庆雄抬手制止他，“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没法面对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却会做下兽行的自己。我花很长时间，想了很多办法去驱赶心底的兽性，但是越抗拒，越得不到解脱，差点以滥为滥，去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有天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学佛的朋友，他劝解我说，最粗浅的修道士总想着驱逐不该存在的欲念、恶念，但到了一定境界，会明白上天赐予我们的恶并不是多余的。人不应该追求完全摒除恶，而是要想办法了解、提防、征服它，与它和解，这样才能进入另一种人生境界。”
 
面对辛庆雄推心置腹的话，祁遇川不以为然地一笑：“世界总是这样，上位者喜欢谈scholar art，还在厮杀的人喜欢谈street art。谈到兽性和人性，我很赞同一句话：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所以，选择兽性的我，大概没办法和伯父就这个话题促膝长谈了。”
 
辛庆雄叹了口气：“为什么非要去选？人性和兽性是相对的，但也是调和的。你得承认，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可以互不排斥地并存。”
 
“伯父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因为我希望女儿嫁给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我看到了你的兽性，但我相信你内心一定有很温厚的东西，所以才能赢得我女儿的心。我希望你早些认识到自己的矛盾，坦坦荡荡地和阿霓一起生活。”
 
祁遇川像是被说服，又像是极度抗拒他的言辞，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极倦怠，他蹙着眉，陷入了怪异的沉默里。
 
这沉默重重地压在席间众人的心上，李管家和赵彦章眼睁睁看着祁遇川，内心竟都有些惧怕。情急之下，李管家再度赔笑，扯开喉咙叫用人开了新酒，上了主食，又在言谈上竭力造了些热闹，终于勉强将这僵局打破。
 
送走祁遇川后，辛庆雄于原地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既疲惫又空虚的神情。
 
“三爷，到吃药的点了。今晚早些休息吧。”
 
辛庆雄转脸静静看向李管家：“小李，你怎么看祁遇川这个人？”
 
“亦正亦邪，心机深不可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一个年轻人，竟然能有这样大的筹谋。不过，他对大小姐倒是用情至深。”
 
“怎么见得？”
 
“他说起大小姐时，神色是那样的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东西，作不了假的。”
 
“你说我可以信他吗？”
 
“这……我不好置喙，还需要三爷自己做个定断。”
 
“听过一个故事吗？你从背后把一个人推进水里，再把垂死挣扎的他救起来，你就成了这个人的上帝。今天来看，这小子确实是倾尽全力帮了我，但认真一想，名仑今天的败局也是因他而起。现在，他趁乱吸纳了名仑5.9%的股份，又逼得我不得不大力去做完全陌生的新能源。想我纵横一生，到最后却要被一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不可谓不讽刺。”
 
李管家也深深叹了口气：“大小姐遇上这样一个人，也真不知道是缘是劫还是孽了。”
 
一时间，这对忧心忡忡的老友都陷入了对未来的忧愁和迷茫中。
 
次日清晨八时，名仑召开发布会公布收购大盛电力。
 
九时三十分，名仑股价高开高走，一日稳涨五成，彻底转败为胜。
 
与此同时，博亚的保健品丑闻一夜之间大失热度。本已焦头烂额的康卓群大喜过望，趁势策划出一个“博亚管理层当众齐喝中药酵素”的新闻事件。他带领博亚的管理层齐赴杭州，提前公关各大媒体，于一切稳妥后的第三日，在杭州市民广场发起活动。活动当天，以康卓群为首的博亚管理层在电视直播中，当众饮用多瓶酵素，同时鼓励围观群众有奖试喝。
 
活动结束后，媒体第一时间将新闻传播出去，大大地淡化了博亚的危机，使博亚获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等康卓群再回镜海时，名仑已领涨龙头，连续六个涨停板。

第十四章 让她降落
回伦敦的第五天，辛霓的监禁就被解除了。她从名仑飙升的股价和突如其来的利好消息中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打电话问任何人其中的细节。她不需要知道现在的祁遇川有多让她骄傲，因为哪怕他最一文不名的时候，他也有办法让她崇拜。
 
圣诞假还在持续，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辛霓拎着行李回到宿舍，却只停留了几分钟，就回到租赁的别墅里。人去楼空的宿舍楼阴森得吓人，别墅里总还有阳光和绿地。
 
伦敦有很多种好，辛霓最喜欢它的一点就是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城市里到处都有打发时光的好去处。只可惜，伦敦再好，却离祁遇川所在的地方九千公里。以前她总是冷眼看那些被异地恋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情侣，如今她受到了报应。她总能在梦里见到他，有他的梦总是色彩瑰丽，然而醒来后却会更失落，只能抱着枕头，想象此刻正抱着他的胳膊。
 
祁遇川经常打电话给她，他们之间有了个小默契，每当辛霓发I miss you给他，他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每当辛霓发I love you给他，他则会回一个Me too。别有一番甜蜜，但总有些隔靴搔痒。
 
圣诞节即将结束的某个清晨，辛霓刚睡醒不久就接到祁遇川的电话，她一瞬就换算出祁遇川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这时候打电话给她，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她抱着电话骤然就惊坐起来，那边却传来祁遇川略带些疲倦的低沉声音：“醒了吗，我现在在你们学校门口。”
 
接下来，就像一首诗里写的那样，她跑下门，打开楼梯，穿上水，喝完衣服，颠三倒四地冲出房门。别墅离LSE一公里，她用四分钟就跑完全程，然后一眼看见街对面拱门下的他。
 
他面前的街道上川流不息，他的身边人来人往，他站在热闹的旋涡里，如同黎明前最明亮的一抹灰色。他也一眼就看到穿着拖鞋，气喘吁吁的她。没有冲过去拥抱，他们只是隔着人群，望着对方笑。
 
最后，他们十指交缠，相携回到别墅。见到祁遇川，别墅里的女管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辛霓从她手里接过做好的早点：“埃尔罗伊，你现在开始放假了。”
 
女管家闭上嘴巴，心领神会地解下围裙，向他们告辞。
 
房门刚一关上，祁遇川一俯身就吻在她唇上，他的吻又急又重，几乎将她的嘴唇咬破。辛霓完全招架不住，懵懵然一步步往后退去。他始终那样缠着她，她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直到彻底将她按压在门上，无路可退。
 
辛霓喘了口气，从两人身体缝隙里举起那只小小的榉木托盘：“三明治，薯条，吃吗？”
 
“我来不是要吃这些的。”祁遇川接过那个托盘，随意地丢在玄关的柜子上，愈加热情激荡地吻她。
 
辛霓的呼吸渐渐加速，追逐着他的嘴唇去回应，直至彼此气喘不及，面红耳赤。他半拖半抱，将绵软无力的她带到沙发里。很快，她身上的衣服就被一件件丢去地上，他迅速而直接地攻陷了她。蜜糖色与纯白色纠结难解，剧烈的起伏中，他们翻翻覆覆地索要对方的温暖。
 
中午，祁遇川醒来，看见桌上摆着切好的火腿、面包，和一对形状诡异的心形牛排，而辛霓穿着一件大睡衣正在流理台那里榨橙汁。
 
感觉到祁遇川的视线，辛霓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她捧着果汁回到桌前，给他斟了一杯，然后拿餐刀切下一块牛排，叉着递到他嘴边：“我煎的。”
 
祁遇川咬下牛排：“有点老，煎的时候不要翻太多次。”
 
“我以后会注意。”辛霓抿了口橙汁，深深望着他，“吃完后陪我出门。”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你陪着我就好。”
 
用过午餐，辛霓将一把车钥匙丢给他。别墅车库里停着一辆几乎全新的白色宾利，祁遇川便开它带辛霓出了门。接下来几天，他们漫无目的地、无拘无束地旅行。他们买了很多唱片，摇滚的、爵士的、古典的，当背景音乐不停播放。在车上时，他们无话不说，回忆年少或者讨论电台里的新闻。有时候停下来去露天咖啡馆买杯超大号的latte，一起分享；有时候他们停在一个小酒吧门口，点一份烤牛肉，坐在一群人中间一起看场橄榄球赛；有时候他们把车停在一条充满尘土、砾石、黄沙的空旷道路上，一起喝啤酒看地图决定接下来的方向；有时候他们会把车停在黄昏的山谷，携手爬去山顶，并肩看一场落日；有时候他们会把车停在茂密的大树林里，在透射过树缝的千万条明亮光柱下接吻……
 
三天后，他们回到伦敦，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别墅，而是趁着傍晚去了泰晤士河边。他们弃了车，步行穿越威斯敏斯特大桥，大桥两岸的名胜古迹不断：圣保罗大教堂、伦敦塔、国会大厦、大本钟，他们一边缓步丈量，一边聊着那些建筑的故事。
 
桥上到处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卖艺者，苏格兰风笛、吉卜赛铃鼓、日本三味线，各国的乐器都能看见踪影。辛霓每路过一个艺人，就会停下脚步听上一会儿，无论对方演绎得怎么样，她都会伸手向祁遇川要来小额钞票放下。行到一半时，辛霓看见一个亚洲面孔在吹奏萨克斯，奏的正是几乎所有华人都耳熟能详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过头，对祁遇川嘟起小嘴，祁遇川意会地伸出手，接过她吐出来的话梅核。
 
“祁遇川，唱歌给我听。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祁遇川肃容斜了她一眼：“不好。”
 
“为什么不好？”辛霓双手拉着他的胳膊不停晃着，露出撒娇的表情。
 
祁遇川坦诚道：“会丢人。”
 
“不管，再难听，我也要听你唱。”辛霓踮起脚，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加强撒娇的力度。
 
祁遇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小学时，有一首歌开始流行起来。每到课余，同学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歌。我的班主任是个老古董，听到太多次议论后，他好奇地问，总听你们说那首歌好听，谁来唱给我听听吧？当时，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推荐了我去唱。我没想到自己这样受欢迎，便有些骄傲地当着班主任的面把这首歌唱了一遍。”
 
“结果呢？”
 
“他听完后，很严肃地问我身后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你们真的觉得这首歌好听吗？”
 
辛霓“扑哧”一声，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唱过歌。”
 
辛霓用了好一会儿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祁遇川，看过爱情电影和爱情小说吗？最常见的桥段就是一个灰姑娘被一个‘王子’爱上，然后这个王子带她坐豪车，买贵重的礼物给她，带她去上流社会交际，用物质让灰姑娘目眩神迷，从此爱他爱得不得了。但是这种模式，你在我这里完全行不通，你大概不可能用任何物质的东西来让我觉得满足了。所以……”
 
祁遇川听懂了她的意思，无奈地嘘了口气，拿出一张大钞递给那个萨克斯手：“把刚才那首曲子再吹一次。”
 
接下来，在所有路过者满脸“OMG”的震撼表情中，祁遇川把那首歌完完整整地唱了一遍。
 
辛霓用手机录下整个过程，但因为她的手抖得过于厉害，视频里的祁遇川变得横七竖八。加之临近天黑，光线太暗，大大影响了视频的效果，以至于后来她在婚礼上播放这段视频时，大家都不肯相信那是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祁遇川。
 
唱完那首歌，祁遇川从地上牵起笑得发软的辛霓，黑面神一般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大概满足于他肯为她在全世界面前丢脸，那一整晚，辛霓心情好得几乎飞上了天。而为了洗脱白天的尴尬，祁遇川不得不在回到别墅后，在电脑前装了一整晚高冷精英。
 
第二天，伦敦下起了大雨，这让准备去海德公园的辛霓得了“雨天忧郁症”，坏情绪汩汩地从心底里冒出来。同时，因为她“老朋友”的突然到访，本来还兴致高涨的祁遇川，也罹患上了“雨天忧郁症”。
 
他们不得不在沙发上看电影打发时间，她抱着薯片，他抱着她。电影是祁遇川挑的《肖申克的救赎》，很经典的影片。小腹处隐隐的生理痛让辛霓实在打不起精神，便懒懒枕在祁遇川腿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当她看到男主角入狱后遭遇的不幸和不公，不禁蹙起眉感慨：“真是难以相信，现实中的监狱也会这样黑暗、丑陋吗？”
 
祁遇川像是完全进入了电影的情境，斑斓的光线下，他的眼珠冰冷如琉璃：“现实生活中的监狱，只会更黑暗更丑陋。”
 
辛霓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翻转过身子，敏感地望着他。
 
“你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学校是什么吗？”
 
辛霓没有回答。
 
“是监狱。”
 
“为什么？”
 
“因为那是狼和魔鬼的天下，你会从那里学到很多刻骨铭心的东西，比如怎么改造环境，怎么变成一个强者。”祁遇川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与她对视。
 
辛霓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我不想看这个了。”
 
“你想看什么？”
 
辛霓抿着唇，想了会儿说：“什么都不要看，陪我去逛考文特花园。”
 
考文特花园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没去之前，祁遇川以为那里真的是一座花园，到了才发现它其实只是一座非常喧嚣的市场。市场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主营古董、艺术品，一部分主营零食、鲜花和创意居家的东西，另一部分则销售服装和生活用品。市场里热闹非凡，世界各国的面孔摩肩接踵。他们手牵手一道道逛过去，辛霓不时拿起一只银盘子、一个相框、一个老打火机，但看过后，她又都将东西一一放回原位。逛到美食区时，辛霓终于有了斩获，来自一家手工甜品店自制的巧克力软糖。她笑盈盈地打开一粒，递到祁遇川嘴边。
 
“我不吃甜食。”
 
“这种软糖我经常吃，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祁遇川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那颗黑乎乎的、岩石一样的糖果：“为什么？”
 
辛霓眯起眼睛，笑吟吟地说：“因为它和你很像，看起来很黑，吃起来很甜，心又软软的。”
 
祁遇川被她这个类比逗笑：“跟你在一起，总觉得世界和人都变得简单。”
 
“化大为小地看，世界本来就很简单。祁先生，欢迎你来到一个简单的世界。”辛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隔壁的花店走。
 
那是一家专营各种玫瑰的店，区别于常见的玫瑰，那里的玫瑰花朵大而厚实，花型优雅得像艺术。
 
“真美，都是稀有品种的玫瑰，好多我只在《玫瑰圣经》上看过。”
 
“玫瑰也有《圣经》？”
 
“有的。历史记载，拿破仑的皇后约瑟芬很喜欢玫瑰花，为了排遣拿破仑出征后的寂寞，她在城堡里种了两百多种玫瑰，并且请著名画家雷杜德画了一本《玫瑰圣经》。史书上还有个很感人的记载，英法海战期间，每当为约瑟芬运送玫瑰的船只经过时，法国就会主动停战，便于约瑟芬皇后能第一时间收到玫瑰。”
 
“拿破仑还干过这么儿戏的事？”
 
“怎么叫儿戏呢？”辛霓语气里带了点嗔怪，“这才是极致的爱。”
 
“好吧，那你觉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也是极致的爱吗？”
 
“当然也是！”
 
祁遇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原来你理解的爱，是男人为女人不惜一切地犯傻。”
 
辛霓环视着玫瑰，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嗯，勉强也可以这样理解。”
 
辛霓松开他的手，走到店主身边询问每一种玫瑰的名字。格鲁斯亚琛、帕特奥斯汀、坦尼克、方德波尔格……连祁遇川自己都很难相信，他竟会花那么久的时间，陪一个人去弄清楚每种玫瑰的名字是什么。
 
临离开前，他写了个便签并五十英镑递给店主，然后切下几枝辛霓看得最久的玫瑰。两人穿过人群，走出市场，祁遇川顿下脚步，从花束里抽出一枝玫瑰递给辛霓。辛霓接过花，含笑凝望着他。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她问：“这枝玫瑰叫什么来着？”
 
“这枝叫I love you。”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爱她，辛霓猝不及防地愣住，有些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片绯红。
 
祁遇川将第二枝玫瑰递到她手上：“这支叫あいしてる。”
 
继而是第三枝：“这枝叫Je t’aime。”
 
他说日语时，音色纯净，宛如日剧里纯净的少年；说法语时，音色深沉，又像西片里深情的绅士，这让辛霓生出种错觉，仿佛不同时期的祁遇川在这一刻交替登场，对她说着“我爱你”。
 
辛霓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她屏住呼吸，看着他迟迟未递给她的第四枝，轻声问：“那这一枝呢？”
 
“这枝叫嫁给我。”
 
辛霓与祁遇川的婚期定在当年6月17，辛霓二十二岁生日当天。日子是辛霓定的，乍然听到那个日期，祁遇川有片刻失神，似有一霎犹豫，但最终还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头。
 
婚礼前夕，拿到普通学位的辛霓放弃了继续进修，早早回国准备婚礼。拿到荣誉学位的青蕙考虑了一晚上，放弃申请master，和她一起回了镜海。返程的飞机上，辛霓替青蕙惋惜：“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进TOP5的机会呢？”
 
“你和高衍都回国了，我一个人留在英国有什么意思？”青蕙望着舷窗外的云层，轻言细语道。
 
辛霓忍不住嗔怪：“我代表高衍表示，我们在的时候，你也没有特别依赖我们。”
 
飞机穿越云层，一片强光映入青蕙眼底，她眼睛微微一眯：“那不一样。再说，比起读书，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嫁人啊。你马上就要嫁作人妇了，我也不想太晚才有归宿。”
 
辛霓长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我还以为高衍要等到三十岁。”
 
回到镜海后，辛霓只在家里倒了一天时差，就拽着青蕙陪她去看婚纱。婚纱是她亲自在英国淘的一件古董，20世纪的作品，经典的蓬裙，象牙白的伯爵夫人缎面配五米长的布鲁塞尔花边披纱，典雅高贵。只是领口的设计需要改动，她便提前寄回镜海。辛庆雄看过后，嫌婚纱不够华丽，又提议在头纱上点缀万粒珍珠。辛霓对此没有异议，随他处置。
 
改婚纱的是一家只为VIP客户提供定制服务的成衣店，为了改这件婚纱，店里三十位师傅一起上阵，用了半月手工，才加急修改出来。
 
辛霓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上那条闪烁万千珠辉的婚纱，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呆。
 
“好美！”连青蕙都忍不住惊叹。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康先生，有客户在上面试衣服，我们现在不方便接待您。”
 
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辛霓愕然回首，数月未见的康卓群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提着婚纱的双手骤然收紧，目光慌乱地望着他。
 
紧随而来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连连对辛霓说着道歉的话。
 
康卓群在辛霓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平静地打量着身披婚纱的她：“刚巧在路口看到你，就过来打个招呼。”
 
辛霓想了会儿，轻声地吩咐店长：“麻烦你们离开一下。”
 
屋内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恩怨，识趣地退下。
 
“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你穿着婚纱，站在我旁边的样子，今天终于看到了，和我想的一样漂亮。只可惜，你穿它却不是为了我。”康卓群笑了，那种笑容辛霓从没有见过，什么情绪也没有，纯粹只是一种表情。
 
“康卓群，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当面跟你说……”
 
康卓群打断她：“别说。我不想听那三个字。”
 
辛霓点点头：“好。”
 
康卓群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辛霓，不要嫁给那个人，很危险。”
 
听他这样说，辛霓反而镇静很多：“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年少无知，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决定嫁给他。我不能对我爸爸解释，但可以告诉你真相，我和他在六年前就认识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最重要，也最爱的人。”
 
“六年前？”康卓群很诧异，狐疑地看着她，“六年前，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他？”
 
辛霓极简洁地将她跟青蕙偷偷离家，在龙环岛落难，被祁遇川所救的事情说了一遍，康卓群难以置信地听完这段过往，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辛霓：“辛霓，你真觉得那么戏剧化的相遇，仅仅用缘分就能解释得通？”
 
他言外有意，辛霓听在耳中，心里有些不适。她默默暗忖，像康氏母子这类一生都在布局筹谋的人，会用怀疑一切的目光看问题，也不稀奇。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康卓群没有继续延伸这个话题：“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嫁给他。我和他交过手，这个人是丛林法则的玩家，不适合你这种温室花朵。”
 
辛霓冷淡而疏离地致谢：“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很合适。”
 
康卓群气极反笑：“跟狐狸在一起的兔子，不到粉身碎骨那一刻，绝不会以为自己只是狐狸的储备粮。辛霓，你会后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辛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从肺腑里松了一口气，她宁愿他这样诅咒她，如果这能让他觉得好过些的话。
 
辛霓和祁遇川的婚宴定在本岛第一大酒店，婚礼前夕，早有国际知名策划团队将酒店装饰成华丽国。辛庆雄嫁女，少不得要隆重盛大，轰动全城。次日十一时，全城名流显贵接踵入席，坐足百桌。浮荡璀璨的灯海下，四面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一对璧人的照片。外场的茶歇区，近两百人的媒体团热火沸腾地向外界直播婚宴的外围细节。
 
吉时一到，一身纯黑礼服的祁遇川在伴郎团的簇拥下先行进入礼堂中心。之前同康家轰轰烈烈地闹了那么一大场，众人都知辛庆雄这位东床快婿手段过人，今日见他本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气度不输世家巨子，又不免暗暗点头，默认了这位新贵的进场。
 
空灵的女声合唱起《婚礼大合唱》，一道巨大的射光照向大堂的拱形挑高大门。大门洞然开启，载着新娘和伴娘的鲜花马车从草坪的一端缓缓驶来。辛庆雄将蒙着头纱的辛霓牵下马车，带她缓缓走到红毯另一端，颤手将她交给祁遇川。司仪适时发问：“新翁这一刻有什么话想对女婿说？”
 
辛庆雄接过话筒，稳了稳情绪，五味杂陈道：“娶了我女儿，你以后要三从四德。”
 
来宾暧昧地哄堂大笑。祁遇川没有丝毫窘迫，坦然看着薄纱后光彩照人的辛霓：“我记住了。”
 
司仪照本宣科地念完誓词，两位新人交换戒指，一句“我愿意”，一句“我能做到”便完成了最神圣的结合。
 
雷动的掌声中，酒店穹顶开启，空投下千朵玫瑰。与此同时，四面大屏上忽然切入祁遇川在威斯敏斯特大桥唱情歌的视频。视频里的歌声录得有些发飘，又夹杂着辛霓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现场断断续续地听来，他的歌声非但没有那样可笑，反而让在座的感性女士们热泪盈眶。
 
而这些为之动容的女士里，以伴娘的反应最大，她感动得泪如雨下。只是她的哭相不太好看，面目扭曲，瑟瑟发抖，不像一个喜气的伴娘，倒像是舞台剧里的一抹哀怨幽魂。
 
祁遇川和辛霓结婚后的第二天，镜海一位专栏作家在报纸上写了百老汇著名音乐剧《一步登天》的剧评，评论大肆讽刺清洁工费嘉诚通过利用女人成为公司高层，看似一步登天，实则让人嗤之以鼻。更微妙的是，这条剧评就放在祁、辛世纪婚礼的大幅报道之下，拐外抹角地打了祁遇川一个耳光。
 
媒体时代，意见领袖们的声音往往传递的是民意。由不得城内男人不嫉妒——
 
早年有内地富豪想立足镜海上流社会，通过种种手段造势：又是一掷千金包养明星，又是连买三辆豪车博眼球，又是斥巨资买半山豪宅比邻赌王而居，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被迫花数亿买了家上市公司的壳，才勉强登上财经版头条。而祁遇川在短短时间内就通过一场婚姻在镜海主流富豪圈横空出世。
 
更可气的是，他所娶之人不但美貌，嫁妆也丰厚得惊人，涵盖半山别墅和数目可观的名仑股份，真真是一朝得势，青云直上。
 
风口浪尖上，辛霓和祁遇川明智地飞去希腊，在碧海蓝天间度够三十天蜜月，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镜海。
 
夫妻俩甫一回来，就被辛庆雄约去做了次长谈。他们谈话后的第五天，辛庆雄就召开董事局会议，以“任职期间效益不佳”为由宣布辞退柳东阳，同时任命祁遇川接任名仑COO，以集团三把手的身份，全面负责公司的市场运作和管理。
 
董事会对这个决议反应很平静，虽然近年来，柳东阳对名仑的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但比起只能维稳的他，能带名仑更上一层楼的祁遇川明显更适合这个职位。
 
会议结束后，柳东阳很有风度地向董事局告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愤然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他气咻咻地坐在皮椅里，瞳孔收缩，双手发抖，咬牙切齿地望着磨砂门外的办公大厅。不多时，他透过玻璃看见散会归来的赵彦章，他阴沉一笑，渐渐将绷紧的肌肉放松。
 
下班时间一到，柳东阳就出现在赵彦章的办公室内。正在整理文件的赵彦章回头见是他，已将他的来意猜到几分，他停下动作，漠然问：“有事吗？”
 
柳东阳将门反锁上，走到赵彦章的办公桌后，大马金刀地坐下：“赵董，晚上一起喝一杯？”
 
赵彦章冷冷地说：“我和你似乎没有喝一杯的私交。”
 
“赵董，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兔死狐悲的情绪吗？这些年我为公司做了多少事，结果辛董有了半子就立马踢我出局，一点情面都不留。我算是死了心了，我原以为辛董和别人不同，结果他还是走了家族企业领导的老路子，抱着怀疑的态度对任何效忠于他的人，任人唯亲。”
 
赵彦章不耐地打断他：“这些话适合一边喝着闷酒一边跟自己的老婆说。”
 
“赵董，我是为你担忧。这些年，辛董陆陆续续转给你不少股份，让你做副董事。所有人都认定你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谁承想大小姐她不按套路出牌去嫁豪门，吃家族基金，拿遗产，反而招了个上门女婿。公司有个这么能干的驸马爷，以后谁是真正的接班人，那就两说了。
 
“表面上看，你目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大小姐一结婚，就拿走了名仑7.79%的股份，仅次于你所持的8.21%的股份。没准等她生了孩子，又能收到点股份当礼物。到时候，你的第一大单一股东的位置未必还能保得住。更麻烦的是，祁遇川手上也有不少名仑股份，他们夫妻若是联起手来，以后你在公司恐怕要处处受制于人了。”
 
赵彦章平心静气地说：“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说到底只是个打工的，被踢了也就是一时之恨。可是赵董你不同，这些年，你为辛董出生入死，忠心不贰，图的是什么？你甘心一辈子当老二？我劝你趁年轻，早为自己做打算。”
 
“谢谢你的建议。”赵彦章眉心微蹙，“请你出去。”
 
柳东阳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拉开门扬长而去。
 
柳东阳走后，赵彦章整理文件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微微咬紧了牙，将几乎整理好的文件“啪”地丟回桌面，抵着桌子一角坐下，他脊背松弛地弓着，垂头缓缓松开领带。良久，他捞起一旁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想见你。想喝你调的马提尼。”
 
辛霓拉开落地窗的纱门，从室内走去露天阳台，阳台被一棵大枫树遮去了半边天空，另一面可以看见远处的山景。阳台上有躺椅和阳伞，摆着几件工艺品。辛霓伸手摘下一片枫叶，回身对青蕙一笑：“你真会挑地方，办公累了，去阳台上躺一躺，又像是在度假。”
 
青蕙微微一笑：“可惜你黄昏才来，要是清早来，这里烟雾迷漫，很诗情画意。只不过租金也不菲，我目前赚的钱刚够房租和养员工的。”
 
青蕙低下头，一小绺发丝从她耳边垂下，她将有些松散的盘发解开，理了理又利落盘上。她习惯性地抬手在脖根处轻轻揉了几下：“一天天下来，真怪累的。”
 
从英国回来后，她就搬离了大屋，在这个创业园租了一层楼，招了八九个员工开了间小型私募公司。她在自己办公室后隔了一个休息区，工作和起居便都于一处解决了。
 
“嗳，我真是糊涂了，你喝些什么？咖啡还是红茶？我叫秘书倒给你。”
 
“不用了，不耽误秘书小姐下班。”辛霓走到她的储藏柜前，指着里面放着的调酒工具，“咦，你在学调酒？这么有闲情雅致？”
 
“哪里是闲情雅致？有时候遇到难搞的客户，亲自给他调杯酒，很容易就有了话题。用这种方式陪人家喝几杯，既讨好又还能有几分矜持。”
 
辛霓眼睛笑出弯月的弧度：“给我调杯吧。”
 
“做我客户吧，做我客户就有酒喝。”青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也未免太精刮。”辛霓假装板起脸，“我不要喝了。”
 
青蕙一笑，从冰箱里拿出原料，取了朗姆酒和酒器，娴熟地给她调了杯黛克瑞，其间，她还俏皮地对聚精会神观看的辛霓表演了一招花式调酒的手法。辛霓看得很惭愧：“作为全职主妇，我连蛋糕花还不会裱，你竟都可以做调酒师了。”
 
青蕙将甜美怡人的成品递给她：“你真打算待在家里做主妇？不进名仑工作？”
 
“目前没有工作的打算。”
 
“为什么？”
 
“不想让外面的人认为名仑现在是家夫妻店，也不想影响内部工作人员的情绪。所以，让他去独当一面就好。”
 
青蕙眯了眯眼睛：“婚后生活，感觉怎么样？”
 
辛霓会心一笑，有几分腼腆地说：“不能再好。”
 
见青蕙似乎还在等着下文，辛霓不得不详细补充：“我们目前正在一起选家具，他选每一样东西时都很认真，好像把我们一生一世都考虑进去了；他买了伦敦的一家玫瑰花店，把所有玫瑰都空运了过来，每天傍晚，我们都在一起做移栽工作；我们养了一条狗，如果回家早，他会帮我给狗洗澡；晚餐我会亲手做给他吃，再不好吃他也会吃完，然后帮我刷碗；除了不许我挑食以外，他很尊重我的生活习惯……以前听人说，一个女人飞行的最高点就是结婚，结婚后就要慢慢落到地面上，导致我有些害怕婚姻。但实际上，和爱人脚踏实地、并肩前行的幸福感远远超过一个人飞行。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高衍结婚？”
 
听得出神的青蕙表情明显一怔：“呃……这似乎不由我们决定。另外，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幸福。”
 
“高衍还在南非陪高伯母勘察业务？”
 
高衍回国后，一改往日的叛逆，对高燕琼百依百顺，并拿出接班人的学习姿态，陪她满世界跑。目的是为了赢得母亲欢心，让她点头同意青蕙过门。
 
“快回来了。他昨天还叮嘱我跟你道歉，因为航班问题没能赶来参加你的婚礼。”
 
“说不介意是假的，不过，我接受他的道歉。”
 
这时，青蕙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对辛霓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向阳台。不多时，她返回室内，对正在小口品酒的辛霓说：“晚上有个客户约我见面，不能留你吃晚饭了，改天我再约你。”
 
辛霓看了眼时间，放下酒杯：“晚上我刚好也有约，先走了。”
 
辛霓出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大厅，走向门外的旋梯。手机响起，是祁遇川，她接起电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台阶下走，一边同他商议晚上碰面的地方。两人讲了十几分钟电话，就在辛霓迈出创业园大门的瞬间，她突然失声道：“哎呀，专门来给青蕙送喜糖和礼物的，竟然忘了把东西给她。我回去一趟。”
 
她收了线，匆匆忙忙地往回走。待她再次站在通往青蕙办公室的旋梯上，天已经半黑了。她歇了会儿脚，一路拾级而上。办公室大门依旧洞开着，只是没有亮灯，有些森然。她快速穿过办公区域，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那里，门还保持着半掩的状态。走到门口，她想都没想就把门推开，猝不及防的，她看见了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
 
着一条纯白低胸长裙的青蕙，将整个左胸袒露在空气里，她紧紧闭着眼睛，右手死死拧掐着自己左胸上的皮肉。她像是凌虐了自己多时，整个左胸上布满了骇人的青紫瘀痕。
 
辛霓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礼物“当啷”一声掉到地面上。青蕙悚然一惊，睁眼朝门口看去，正对上辛霓苍白的脸和惶恐的眼神。青蕙狼狈地将裙子的左肩拉上去，同样惶恐地望着辛霓。大约一念之间，她的眼神镇静了下来，眼泪倏地淌了下来。
 
辛霓定了定神，难以置信地走近她：“你在自残？为什么？”
 
青蕙抽噎着，水光潋滟的眼睛死死盯着辛霓的面部表情：“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没办法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指的是被强暴的往事。辛霓断然没有想到，那件事的阴影竟一直盘踞在青蕙心中。作为朋友，她好失职！她上前拥住青蕙，跟着哭出声来：“你要是痛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你不明白，有时候只有身体上的痛感才能转移精神上的痛苦。”
 
“答应我，戒掉这种怪癖，去看心理医生。”
 
“好。”青蕙从辛霓肩上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她，“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祁遇川。永永远远替我保密，你能做到吗？”
 
“好，我答应你。”
 
看到辛霓坚决的表情，青蕙破涕为笑，她错开辛霓，去门口捡起地上的东西：“你们的喜糖？”
 
“刚才忘记给你了。”
 
“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希腊的蓝宝石。”
 
青蕙打开一看，瞳仁发亮：“好美的蓝色。刚好配我今天的裙子。”
 
说着，她将项链戴上，又随手拿起一只粉饼，若无其事地为自己补妆。她态度轻松自然，泰然自若地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辛霓的一个幻觉。

第十五章 玫瑰的刺
祁遇川正式上任后，辛庆雄便很少以运营管理者的形象出现。公司具体的事务，他都放手交给祁遇川去做战略布局。不久，只顶着COO头衔的祁遇川便在辛庆雄的全力支持下，以实际当家人的身份对名仑进行大规模的“瘦身”改革。在确立集团未来要全力发展的三大主体项目：地产、新能源、博彩业后，他开始拆分贱卖辛庆雄缔造的商业王国。短短几个月，他大刀阔斧地处理掉集团70%的低利润点业务，精减数千名员工。
 
与此同时，他密切和公司各个部门接触、沟通，从公司旧有的核心团队里筛选出一批跟他有契合度的人，又从外面挖了些新人，重新构建了自己的核心团队。除了对管理层进行调整，他甚至深入下属企业的工厂，把车间里的技术工人和生产线工人组合在一起，用更高的薪水和更少的人，组了一个新的生产团队。
 
调整完企业结构后，祁遇川决定为留下来的员工涨薪15%，并出台了员工股权激励方案。
 
他的种种举措虽然甚得董事会变革派的欣赏和支持，却引起了保守派的恐慌，有人甚至在会上直斥他是在搞“改朝换代”。面对这样激烈的质疑，祁遇川从容地表示，他的目标是把名仑打造成一个精干、强壮的全球性企业。
 
他在股东大会的陈词雄辩得无懈可击，逼得保守派哑口无言，只得恼羞成怒地抬出“财报数字见分晓”向祁遇川施压。
 
在这样激烈的两派争持中，分管财务的副董事长赵彦章很明智地保持了中立，他几乎从不发表对改革以及祁遇川此人的任何意见。倒是辛庆雄有些沉不住气，特地找了个时间，唤赵彦章陪他和李管家出海钓鱼。
 
钓完鱼后，赵彦章和往日一样，按照辛庆雄的口味，亲自料理了渔获。几杯酒过后，辛庆雄停杯发问：“董事会有很多人不满我过分纵容祁遇川，说我老糊涂了，彦章，你怎么看？”
 
赵彦章斟酌之后开口：“三爷一手开创了名仑的神话，但祁总似乎并不是很看得起这个神话。他有些过于自大，惹人不满也是正常。”
 
听他说了真心话，辛庆雄转向李管家道：“你怎么看？”
 
李管家很含蓄地说：“不破不立嘛，姑爷是个天才。不过翁婿这种没有血缘的亲缘关系，也是至亲至疏的。”
 
他的话，让在座两人同时都点了点头。
 
辛庆雄打量了赵彦章两眼，意味深长地说：“一个大集团的发展，成功和失败总是轮番上演。名仑之前受到重挫，说明我们的经营和管理有平庸不善的一面。我们当领导的，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创造的神话不可超越，而是要学会栽培新舵手，为创造新的神话铺路。你明白了吗，彦章？”
 
赵彦章眼神里有一丝落寞：“我明白了，我会全力支持祁总。”
 
从海上回到大屋后，辛庆雄叫住李管家：“彦章最近在跟什么人交往？”
 
李管家一愣：“什么意思？”
 
“彦章城府变深了，应该是有什么人在影响他。”
 
“三爷有什么依据？”
 
“哪要什么依据？彦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您最近太偏心姑爷，彦章多少会有些吃味。”
 
“但愿今天过后，他能真的明白我的心。”
 
“在三爷心里，除了大小姐，最亲的人就是他赵彦章，这点任谁也是没办法动摇的。您今天点拨得差不多了，他不会不懂。”
 
三个月后，名仑对外公布这一季的财报，正如保守派估计的那样，数字并不好看，一季度净亏损了五亿。就在保守派准备在股东大会上看祁遇川笑话时，名仑的股价竟奇迹般在财报发表的第二天上涨了7.3%。
 
《镜海日报》经济版的评论员就这一神奇现象做了次深刻分析，他指出名仑股价之所以逆势上扬，根本原因在于在大裁员、大变动的状况下，名仑的亏损规模远远好于预计。更重要的是，通过贱卖举措，名仑手中掌握了高达百亿的现金。这让市场对名仑的新任领导人寄予厚望，股价反而走高。
 
接下来的一季，是祁遇川出任COO后最繁忙的一季。整整三个月，他都在世界各国奔波。内地的人口红利让他很看好教育产业，他先是投资了二十几家三本院校，然后同步开创名仑在内地的房地产＋教育产业线；同时，他收购了国内外数家互联网软件公司，并开创了一条新产业线。
 
就在董事会以为这一季财报又要出现赤字时，如有神助般，集团旗下的大盛电力同江苏省商务厅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商务厅承诺将在大盛的项目审批、土地使用、财政税收等方面做足支持，并将协调本地金融机构对大盛提供积极协助。
 
利好消息一出，名仑股价持续上涨自不待言，更让董事们难以置信的是，本季末，名仑仅剩的十几家企业竟让集团营收二十六亿，净利润同比增长了12%，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八亿，同比上涨15%。
 
股东们满意，先前针对祁遇川的董事们自然也转变了态度，纷纷向他示好。祁遇川也不计前嫌，放低姿态，同这些前倨后恭的董事友好互动起来。
 
辛霓忘记多久没和祁遇川完整地共度一天了，结婚后，7×24h stand by的祁遇川属于集团的时间太多，属于她的时间太少，少到每次二人相处时，都感觉时间都像是偷来的。
 
她趴在沙发上打电话给青蕙，唉声叹气：“你前次问我婚后生活怎么样，我忙着秀恩爱，结果越秀越死得快。我听过足球寡妇、网游寡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总裁寡妇。”
 
青蕙哧哧笑她：“他没空陪你？你可以在他忙的时候，穿透明的衣服试试。”
 
“才不要，我是说精神上的寡妇。”辛霓越发打不起精神。
 
“看来你的肉体还比较充实。”
 
“尹青蕙！”
 
青蕙赔笑劝慰：“好啦。一个男人如果爱你，不管再忙，他都能通过很多小细节，让你感受到他有多爱你。你不如想想，他有没有这类举动。”
 
辛霓不假思索：“有，我们7月中刚搬进别墅时，山里刚下了场大雨，蚊子多得不得了。晚上我被叮得睡不着，他半夜起来好几次，把卧室里的蚊子全部抓干净。我倒是一夜安眠，结果他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股东大会。还有……”
 
“辛霓，你又在秀恩爱了！”青蕙佯嗔。
 
辛霓无辜道：“是你让我想的。”
 
青蕙心不在焉起来：“我有客户电话进来，下次亲自来山里看你！”
 
辛霓收了线，慢腾腾地朝沙发背上斜靠而去，空荡荡的大别墅，外头繁花似锦，里面却清寂得没着没落。她抱着手机，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他出差的日子，不管多忙都会见缝插针地传短信，打电话给我……”
 
有次出差深圳，大约要应酬政府官员，他忙得连见缝插针的时间都没有，只在凌晨一点才发了条短信给她。辛霓打开短信一看，竟是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她回了条“什么意思”，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她猜他定是睡着了，不忍心打电话过去扰他清梦，就翻来覆去地抱着那串数字猜测：不像股票代码，不像某个纪念日，也不像电话号码，更不像“生生世世爱”之类的谐音……
 
她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想到他用的是vertu的按键机，她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去书房翻出一支他不用的vertu，换成拼音模式输入这串数字，见到屏幕上出现的“我爱你”，她一下子感动得无以复加。
 
次日早，他打来电话说昨晚喝得太多，迷迷糊糊发了条短信就倒在地毯上睡着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辛霓再一次被感动，感动之余却又为他的劳累伤心起来。
 
还有一次，也是祁遇川出差在外。她出门去遛lucky，见到山下他们最爱吃的那间意式雪糕打出“买一送一，仅限情侣”的广告牌。哪怕在豪宅区，这类活动永远不缺人气。复古的雪糕店门口排起了长龙，上到金婚的老夫妻，下到十几岁的中学生，都双双相携。她牵着lucky的手不觉一松，lucky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向便道。便道上有一排骑自行车而来的少年，她急忙去追，终于将lucky从车轮下抢回来，却被一辆车蹭伤了手臂。
 
抱着lucky往回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传短信给祁遇川：突然觉得好孤独，山下那家雪糕店出了情侣买一送一的活动，可是你都不在。
 
大约是在忙，那条短信他一直都没有回。她回去拿淘来的古董瓷和真丝，为祁遇川做了只新领结，又去花园里看了会儿书。渐渐地，那一霎的失落被抛之脑后。然而黄昏时，正在练习裱花的她忽然接到祁遇川的电话：“买一送一的雪糕你还要不要吃？”
 
她一怔：“嗯？”
 
“要吃就下山，我在店门口等你。”
 
她难以置信地跑去山下，竟真的在排队的人群里看见他。后来，她同他并肩坐在可以看见海的石凳上，一起静静吃着雪糕。几十块钱一碗的东西，竟让她吃出无边幸福。
 
……
 
将婚后所有的细节回忆一遍，辛霓那种心无所寄的沮丧感淡去，心情变得既松快又平定。换位思考一阵，她越加体谅他的难处，感谢他对父亲公司所做的努力。她想，如果他对经营婚姻有心无力的话，那就由她来负责婚姻里的小惊喜吧。
 
那天以后，辛霓给自己报了各种各样的班，厨艺、园艺、香道、手工DIY……晚餐开始有世界各国的风情，必会有一道靓汤养护他的胃；冰箱或者他的刷牙杯上，每天都会有一张她手写的便签，有时候是摘抄的现代诗，有时候是他出差城市的休闲攻略；她经常会做一些小礼物给他：亲手缝制的领结，贴满她照片的相册，一小盒手制的别致熏香……
 
最直接的惊喜，莫过于突然空降在他面前。圣诞前夕，他在北京谈项目，迟迟定不下归期。她迂回地从总助小姐Alisa那里打听到他的酒店，然后坐清早的飞机过海，既紧张又期待地敲响他的房门。
 
正在打电话的他打开门，在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里本能地爆发出炽热的欲望，但他很快就恢复道貌岸然的样子，平静地将她牵进房中。关上门，他一边将她向床那边带，一边对电话那端说：“帮我把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他领她坐在雪白的床上，既不说话，也不吻她，将她环在自己的臂膀里，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静静地看她。刚洗完澡的他，身上有一股让人着迷的气息，暧昧的静谧中，辛霓忐忑地转脸看他：“怎么不说话？你一点也不惊喜吗？”
 
祁遇川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他像是完全没听她在说什么，握住她有些发抖的手，将它带到自己胸口：“把扣子解开。”
 
比起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辛霓其实更渴望一个安静的拥抱。爱这个字，在她这里是一个纯洁的字眼，至多带一丝淡淡的樱花粉，但在祁遇川那里，却是一个汹涌澎湃的动词。被他操控得太多了，她希望这次能由自己来主导怎么演绎爱情。她轻轻抽回手，极认真地说：“不要。我们一起去逛颐和园吧。”
 
“你想去颐和园？”祁遇川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我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也想象不出该怎么在颐和园和你做。”
 
辛霓脸一热，半垂下眼帘，微微咬住下唇：“你正经一点，今天我想要柏拉图之恋。你陪我去颐和园、首都博物馆或者潘家园……”
 
他的耐心终于用尽，将她整个人按向身后的大床。他将她的手臂压在枕头上，这种强迫性的动作让辛霓有些自尊受损，但莫名的，她竟一点儿也不想挣扎。他的手隔着她的衣服慢慢游走：“柏拉图负责白头到老。”他的手顺着她峰回路转的身体移进裙底。辛霓骤然心悸，同时又感到一阵阵荡漾。他娴熟地亲吻她的耳垂、脖子，等她发出凌乱的喘息，他利落地分开她的双腿，“眼下由荷尔蒙负责。”
 
他衣装整齐地同她缠绵，辛霓的抗拒很快被撞出一道道裂痕，片刻后支离破碎。可能是不满她开始时的小矫情，也可能是久别所致，那天他故意把战线拉得很长。每一次抵达顶峰后，他又开始为下一次登顶做准备。
 
到中午的时候，辛霓已经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次结束时，辛霓无奈地抬眸，用礼仪老师教的那种据说很贞静无邪、很容易引人共情的目光望向祁遇川：“杂志上说，有项权威研究表明，最完美的性爱时长是七到十三分钟。为了你的健康考虑，你要不要考虑下按照这个标准行事？”
 
祁遇川极认真地考虑了一阵后，突然问：“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
 
从那以后，辛霓便将“空降在他面前”这件事从惊喜名单里彻彻底底地画掉。
 
青蕙和高衍的婚期终于定了下来。
 
收到他们的喜帖，辛霓有些不真实感。曾有一度，她以为他们可能结不了婚。来自高燕琼的阻力太大，高衍没有与母亲抗衡的能力，只好向青蕙提议私奔。不料青蕙格外排斥这一提议，她坚称得不到祝福的婚姻不是她想要的归宿，如果不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结婚，而是要委屈自己去做淫奔之流，她宁肯放弃这段感情。
 
那一日，他们在青蕙居所吵得不可开交。被请去当裁判的辛霓劝到词穷，也无法让两人达成统一。吵到最后，三个人都疲了，便齐齐仰靠在沙发上，各自望着一方发呆。那是辛霓第一次见青蕙露出绝望疲惫的神情，她的冷静优雅全都不见，她用很疲弱，却也很尖刻、怨毒的语气对高衍说：“你妈妈不同意有什么紧要？她威胁你，你也可以威胁她，你可以去死啊，可以去跳楼啊——”
 
高衍气得魔怔了，头脑一热，当即冲向阳台，幸亏辛霓死死拉住他，才幸免于难。离开前，高衍没有回头，只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青蕙，说真的，我想死一次，然后重新认识你。”
 
青蕙没有做任何回应，脸色苍白地坐在一道逆光里，柔弱的剪影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力量。
 
回上海后，心灰意冷的高衍去杭州找了家寺庙常住，大有悟道解脱、皈依三宝的意态。辛霓亲自飞杭州劝了几次无果，只好回镜海继续劝青蕙服软。
 
情况就这样僵持在了那里。眼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快要没了希望，突然间却传来青蕙怀孕两个月的消息。
 
正在寺庙里修行的高衍闻讯后，第一时间飞去青蕙身边。两人百感交集，自然而然地重归于好。
 
升格做了人父，高衍一夜间有了担当，他稳定好青蕙的情绪后，即刻返回上海同高燕琼做最后的谈判。谈判的结果是双方各让一步，高燕琼准许青蕙进门，高衍立刻去新思旗下的手机制造公司就职，负责公司的市场营销。
 
由于新娘是奉子成婚，婚礼仓促地定在了5月1日。那天恰巧是祁遇川同冰岛某银行行长会面的日子。他为这次会面争取良久，自然不能轻易取消。辛霓有些不悦，却也不便强迫他相陪。
 
辛霓打定主意要以青蕙娘家人的姿态，帮青蕙操持好婚礼的细节。她提前二十天飞去上海，不是陪着青蕙跟婚庆公司商议婚礼的具体形式、各项细节，就是陪高衍去挑婚戒、看场地、试餐。
 
婚礼倒计时第十天时，青蕙偷偷拽着辛霓去一家美容院，订了一套为期七天的美体、美肤计划。辛霓了解到这套方案需用到精油、香薰和按摩手法后，将青蕙拉去一旁嘱咐：“已经是做妈妈的人了，怎么还敢在自己身上胡乱用这些东西？孩子刚不到三个月，正是关键时期，我不同意你做这些。”
 
青蕙故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最近简直是老妈子附体，不许我吃这个，不许我碰那个，只差不许我碰剪刀，缴我手机了。其实真正会致畸的东西只有放射线和化学剂。”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辛霓瞪了她一眼，“哪里有你这样心大的妈妈？”
 
“你这么母爱泛滥，干吗不自己怀一个孩子？”青蕙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讲真，你们都结婚一年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辛霓脸上薄薄飞起层红晕，嗔怪道：“干吗那么八卦？”
 
“关心你呀！”青蕙也不看她，叹了口气，“你就是不知好人心。”
 
谈及隐私，辛霓有些吞吞吐吐：“他觉得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完全不能胜任母亲的角色。而且他也不想有别人打搅我们的生活，所以……一直有在做避孕。”
 
青蕙冷冷淡淡地哂道：“他可真霸道。”
 
辛霓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青蕙的肚子上：“先做姨妈也很好啊。怎么还没有鼓起来？我可以摸摸吗？”
 
青蕙淡漠道：“三个月怎么鼓得起来？你摸不出什么的。”
 
但辛霓还是固执地、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肚子上：“好神奇，这里面有个小生命！”
 
青蕙下意识露出嫌恶的表情：“这个小东西弄得我很疲惫，有种变傻变弱的感觉。最近整个人肿了一圈，也许还会长斑——说起来，我还要去加一个紧肤套餐。”
 
“你悠着点！”
 
“不管，万众瞩目的时刻，我必须要是最美的样子。”说着，她招来美容师，并扭头叮嘱辛霓，“不要告诉高衍！”
 
由于昨夜很晚才回酒店，今晨辛霓迟了一小时才醒。醒来时，青蕙已不在酒店。她们前日约好上午一起去试婚纱，辛霓疑心青蕙等不及自行先去了，有些懊恼地迅速起床沐浴更衣。
 
从出门到进大堂，她给青蕙打了三四通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她不再犹豫，坐上门童为她叫的出租车，吩咐司机加急赶去婚纱店。
 
司机看了眼路况：“去那边的路都堵死了，你要是不介意，我从复兴西路绕一绕再过去？”
 
得到辛霓的同意，他便驾车环酒店绕了一圈，从后门开上复兴西路。星期一的早晨，哪里都是堵的，车子刚顺畅地走了几分钟，便堵在了路上。辛霓不得不又去拨青蕙电话，让她失望的是，照旧无人接听。
 
司机见她着急，尽心尽力地巧妙穿行了一通。见始终冲不出这个格局，他无奈了，只得好声好气宽慰她：“堵不了太久，至多十五分钟。你不妨看看街景，放松一下心情。这一带过去是法租界，住的都是名人，旁边的老房子虽然换了门庭，但哪一栋都有来头。”
 
辛霓摇下车窗朝外看去。诚如司机所言，这条街透着浓浓的法国风情，道路两旁俱是高耸的悬铃木和老式的洋房，唯一遗憾的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完全打乱了这里的柔美、纯洁。
 
见辛霓看得出神，司机又说：“我推荐你找一个不忙的清晨，或者傍晚，从酒店步行过来，四处逛逛。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车子，这一带安静得不像上海，很有味道的。”
 
辛霓微微一笑：“好啊，谢谢。”
 
车子缓慢往前开了不到一公里，司机指着街对面一处道：“嗳，你看，那就是蓝妮弄堂，老有名气了。”
 
辛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料竟在那冷僻的弄堂口看见青蕙。远远看去，她正神色激动地和一个男子争辩着什么，辛霓展眼朝那男人一看，背影熟悉得厉害，竟有八九分像赵彦章！
 
她不敢确定那就是赵彦章，以她和赵彦章的熟悉程度，她原不该有这一两分迟疑不定，但她怎样想，也想不到赵彦章会出现在这里，且与青蕙发生争吵的理由。这太吊诡，以至于她强烈怀疑自己看错了。她从钱夹里拿出钱：“师傅，请在这里停车。”
 
她下了车，寻了个路口越过马路，快步朝青蕙那边走去。远远的，青蕙看见了她，她反常地没有向辛霓打招呼，而是对面前的男子说了句什么。很快，那人便头也不回地往弄堂深处匆匆走去。
 
“青蕙，你怎么在这里？”辛霓的眼睛仍在追寻那名男子的背影。
 
青蕙淡淡说：“一早很想吃这边老字号的汤包，见你还睡着，就自己走过来了。”
 
“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一个推销保险的。”青蕙皱着眉说，“都说了不需要，非涎着脸纠缠我。我见到你，吓唬他说我老公过来了，他就落荒而逃了。”
 
辛霓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背影看上去十分像赵彦章。”
 
“赵哥？”青蕙惊笑一声，“呵，你没看见那人正脸，獐头鼠目，猥琐极了，哪里有半分像他。”
 
辛霓默默点头：“我们现在就去婚纱店吧。”
 
“堵着车，怎么也去不了，不如你陪我在这条弄堂走走？”刚才那个推销员似乎对青蕙的情绪造成了不佳的影响，她闷恹恹的，透出些颓靡。
 
辛霓上前携着她，伴她往前行去。这条弄堂并不长，灰扑扑的不甚起眼，最打眼的建筑也不过是七座三层高的洋房，辛霓左右看看，并没有看出什么意趣。青蕙却不同，她专心致志地看着街景，仿佛那些街景同她是连着心的。每走出几步，她周身的感性情绪就更浓几分。
 
“阿霓，你八岁时的女性偶像是谁？”青蕙突然停下脚步问。
 
“八岁啊？”辛霓被她问得有些发蒙，“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偶像呢。”
 
“我八岁时的偶像，就是这条弄堂曾经的主人蓝妮。”青蕙有些感慨起来。
 
“噢？原来蓝妮竟是一个人的名字。这条弄堂冠她之名，这个人有什么丰功伟绩吗？”
 
“倒是没有，民国时期那么多名垂青史的名媛淑女，她并不是顶有名气的那一个。”青蕙略顿一顿说，“那年，我爸输掉了祖业里最后一笔遗产——虹口那边的一套联排别墅，带我搬到这条弄堂后的棚户区。那天我穿着雪白的洋装和红皮鞋，拖着一箱子玲珑累赘的小玩意穿过蓝妮弄堂，走到那片棚户区的门口。我震惊地看到另外一个世界：密密麻麻，暗不见天日的纵横巷道，最窄处还没有我的皮箱宽。那里到处都是露天灶台和臭烘烘的生活垃圾，以及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你猜我联想到什么？猪大肠！对，那些巷子让我联想到层层叠叠，藏污纳垢又臭气熏天的猪大肠。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一夜之间要从带露台的卧室搬进一副猪肠里住。
 
“我爸带我穿过一堆又一堆垃圾，敲开一扇木门，叫我在门口等他。他去跟房东交钱的时候，有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走来跟我搭讪。他非要把自己手里的橘子塞给我，我不要，他就强硬地把橘子往我怀里塞，脏手借机在我身上乱摸。我恶心得快要哭了，突然明白我妈为什么会在房子被输掉后的第二天，抛夫弃女地逃去深圳。搬进那间不到九平米的屋子里，我想尽办法讨好家族里的亲戚，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恩惠。恩惠倒也有些，残羹与冷炙，吃得人好悲怆、辛酸。就是那时，我知道了蓝妮的故事。
 
“和我一样家道中落的富家女，十几岁从云端跌进泥里，为养活一家人‘卖婚’给一个纨绔子。当了几年生育机器后，已是三个孩子母亲的蓝妮选择离婚，净身出户，去十里洋场做了交际花，谁承想竟遇到了孙中山的公子孙科。孙科很钟情于她，不久就娶她做了二夫人。跻身上流社会后，她凭着地位与人脉，叱咤商界。谈吐优雅，貌若天人的她很快又征服了当时的地皮大王杨润身。在蓝颜知己杨润身的资助下，她买下这条弄堂，建了这片在当时堪称一流奢华的玫瑰别墅。
 
“细说起来，她这一生没有任何丰功伟绩，既没有倾国倾城，万人为之写诗，也没有去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就是这样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凭着一肚子精刮盘算改变命运的小女人，竟给上海打下了一个烙痕。在当时的我看来，她可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
 
说话间，她们走到玫瑰别墅的2号楼前，爬满藤本植物的楼门前，贴着蓝妮和孙科的结婚照。青蕙指着照片上的女子问辛霓：“她美吗？”
 
辛霓对这个故事并无过多感触，她不敢说多认同这位女子，但也能理解她的人生，就像她十八九岁时读张爱玲，既能读懂葛薇龙那样的傻瓜，也能读懂白流苏这样的精明人，但这种懂是似是而非，抵达不进心底的。她极认真地将照片上的女子端详了一番：“美。”
 
“比我呢？”青蕙驻足仰望。
 
“你更美几分。”
 
“谢谢。也谢谢你听我讲故事。懂得了过去的我，也许有一天，你会懂得现在的我。”很突兀的，青蕙说了这样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青蕙和高衍的婚礼，隆重程度并不下于辛霓和祁遇川那场。婚礼当天，拖着长长白纱的青蕙随高衍走向礼台。在万众祝福下，她在泼天富贵里登顶，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怪异的笑。隔着头纱，辛霓不能完全看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肯定，与其说那一瞬她是幸福的，不如说她是满足的。
 
在接下来的婚宴上，辛霓被安排和新人父母同桌，恰巧就坐在高燕琼的左手边。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和高燕琼接触，她备觉压迫，紧张得口干舌燥。高燕琼本人和照片略不同，虽也有高颧骨、三白眼等明显面相缺陷，却没有半分凌厉之感，反倒有种风含情、水含笑的媚态。但这种媚态，无端叫辛霓联想起南方的某种剧毒的花蛇。
 
席间，高燕琼和她聊了几句场面话，辛霓噤若寒蝉地一一对答过去。好在高燕琼需要周旋的人物太多，不多时就将辛霓和战战兢兢的尹融晾在了一旁。
 
挨到婚宴结束，辛霓向高衍和青蕙告了辞，乘当天的航班回了镜海。
 
5月初正是玫瑰初绽的日子，家里有万紫千红迎接她，唯独没有男主人。她幽幽叹了口气，手一松，将行李箱撇在了甬道上。她默默将花检阅一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屋内。她从冰箱里找出一瓶碳酸饮料，小口喝着，汩汩的气泡翻进她心底。愣怔了一会儿，她走去他们的卧室。床上的被子还是她走前叠的样子，暗红的木地板上蒙了层薄薄的、糖霜似的灰。
 
他们的卧室、书房是家政的禁地，辛霓作为小女人的贤惠也只在这两处显示。她不顾身体的疲累，将一屋子尘埃擦净，又拆下被单、床单洗净。天黑下来时，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清水面。洗青菜时，她望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又发了回呆。年华如流水，逝者如斯，他们接下来的一生都要这样过吗？
 
她在清水面里放了一勺虾酱，一个人坐在灯影里吃饭，吃着吃着，她突然放下筷子，趴在餐桌上轻轻地哭。
 
如有感应一般，祁遇川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回家了吗？”
 
“嗯。”
 
“在干什么？”
 
“吃饭。”
 
“你哭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后天的饭局可以推掉两个，我飞回来陪你吃晚餐。”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还是算了。”
 
“你在生气？”
 
“没有。你要迁就的人和事太多，我不想要你还来迁就我。不过，下个月的结婚纪念日，我要你关机陪我去日本，就三天，可以做到吗？”
 
那边又是一阵更深的沉默，良久，他说：“阿霓，我不能对你这样保证。”
 
心中一阵锥痛，辛霓无声地挂掉电话。这么多的分离她都平静地度过了，她也不懂，为什么这次偏就不能。
 
第二天，祁遇川发来的短信，打来的电话，辛霓统统不再回复。但这样晾着他，真正受煎熬的反而是辛霓自己。她时而怀疑自己在祁遇川心目中的分量，时而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矫情，时而想认输回电话给他，时而又想将这场冷战旷日持久地打下去。
 
昨夜她还堪堪能入眠，但今晚她怎么都睡不着，她的身体因惆怅疲累至极，神经却因心底的痛楚亢奋。时间流逝得格外仓促，夏夜短得让人恐惧。天微微发白时，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抓起手机——曾经经历过抑郁失眠的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再一次回到那种可怕情境。
 
她的手指已经落在他的名字上，最终却滑落下来。她紧紧咬唇，她不能认输，否则这辈子就要被他吃定。
 
这样想着，她翻身下床，将头发扎成马尾，沐着晨光去做了一次长跑。流过汗，做完一次香薰沐浴，她的精神顿时饱满起来。她暗暗得意，自觉赢了，神清气爽地下山陪辛庆雄吃了个早茶，又去拍卖会举牌买了一扇清朝的屏风。
 
午后，她跟送屏风的车一起回到山里，远远见到别墅里的窗帘仍然闭着，她徒有其表的欢愉一下子支离破碎。原来她竟一直记得他说要推掉两个饭局，回来陪她，而这个才是她容光焕发的源头。
 
她欲哭无泪，失落与不甘糅合成的怅然涌上心头，脸上的光彩快速褪去。她步履沉重地带工人进了屋，抱臂呆立在客厅中央。
 
“小姐，屏风放在哪一处好？”
 
“放下就好。”她恹恹说，“你们请回。”
 
目送他们离去，她按下手机关机键，僵僵地走到沙发边倒下，将脸深深埋进靠垫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晚辛霓终于顺利入睡了，并不是一个好眠，悬浮于半梦半醒之间，犹临深渊，但好歹是睡了。
 
次日，她在白亮的日光中醒来，心底空落落的，胃里也空落落的，她忆起昨晚几乎没有进食，便木木然起床往门外走去。门刚一打开，她就听见了厨房里的响动，她以为是家政，但走去厨房一看，竟是穿着居家服的祁遇川。
 
听到她的脚步，他没有回头，一边切着火腿，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醒了？”
 
泪水溢满辛霓的双眼，并非因为幸福，头一次，她意识到爱情里可怕的不平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多些，那个人就成了被控制的一方。
 
但她不想再闹了，她全身心地妥协。她走到他背后，隔着丝滑的衣料，在他肩上重重地咬下一口。

第十六章 琉璃易脆
祁遇川陪辛霓待了一天后，又飞去了欧洲。祁遇川走后某天，辛霓应邀回大屋陪辛庆雄吃晚餐。晚餐结束后，辛庆雄拿出两份文件递给辛霓。
 
其中一份是信托文件，文件显示，辛庆雄用大量资金创建了家族信托基金，并将名仑主要的股份转移到了这家唯一受益人是辛霓的基金会。
 
另一份是聘书。除了家族信托基金，辛庆雄还成立了一家名为珍霓慈善基金的公益信托。珍霓基金持有少量名仑股份，收益主要用于资助贫困儿童。
 
辛霓看完那份请她担任珍霓基金理事长的聘书，又看了看那份信托文件，一时不太能消受得起：“爸，为什么这样做？这对真正管理名仑的人不公平。”
 
辛庆雄慈爱地看着她说：“怎么不公平了？名仑是爸爸的心血，董事长可以是别人，但继承人只能是你。你既然不想管公司的事，那就坐享收益，让别人给你打工吧。”
 
辛霓失了会儿神：“可是……”
 
辛庆雄猜到她心底的想法：“自从遇川掌权名仑以来，公司股价上涨了50%，他因此也受到了公司和董事会的过分倚重。我不质疑你们的感情，也不质疑遇川的忠诚度，但我不得不为你多做一些打算。”
 
辛霓百感丛生地点了点头：“谢谢爸爸。可是为什么要聘我去做珍霓基金的理事长？”
 
“我看你闲在家里太无聊，找点有意义的事情给你做。”辛庆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女孩子爱情大过天不是错，但作为一个已婚的女人，幸福的准绳是把握好生活和事业的平衡。”
 
辛霓脸上有些发烫，内心却感恩于辛庆雄对她的体贴入微。
 
“别的大亨做善事是买寿，爸爸做善事积德，心里想的是买你一生平安喜乐。你不要辜负爸爸，帮我把珍霓管理好。”
 
辛霓既感动又好笑，瞪眼嗔道：“爸，这些东西怎么能买得来？”
 
辛庆雄哈哈一笑：“你不懂，有钱能使鬼推磨，神佛菩萨也是可以买通的。”
 
辛霓说不过他，只好摇摇头，也是一笑。
 
辛霓以前对慈善事业并没有什么认知，但当她以志愿者的身份，随着珍霓基金会参与了一次对贫困儿童的救助后，她从那些孩子纯净的眼睛里，突然找到了一种生而为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她不再犹豫，正式接受辛庆雄的任命，就任珍霓基金理事长。
 
管理一家全新的基金会，一切从零开始，什么都要摸索，辛霓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好在辛庆雄给她配备了一个经验老到的秘书长，在秘书长的配合下，辛霓初步建立了基金会的项目架构，并逐步对基金会展开规范化的治理。
 
辛霓回大屋陪辛庆雄吃饭的时间明显增多，除了向辛庆雄汇报机构、项目的相关动向，她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能得到父亲更多的指点。
 
见女儿这样尽心尽力地学习做事，辛庆雄老怀安慰，除了不遗余力地指点她，又向珍霓追捐了1%的名仑股份，以示鼓励。
 
那段时间，也正好是祁遇川在深圳做拿地公关最紧要的关头，两人的电话少了很多，有时候刚聊得有几分热切，那边却说有重要电话进来，不得不先中断同她的闲聊。说是中断，往往却是彻底终止。辛霓依然会失落，更多的却是无奈。
 
所幸忙碌的生活让她没有时间产生过多执念。6月到来前，她带领秘书长和众理事去西北做慈善调研。在暴烈的日头下一连奔波数日，辛霓因水土不服得了肠胃感冒。禁不住秘书长和理事的轮番规劝，她不得不做出返回镜海休养的决定。
 
去银川机场的路上，辛霓突然接到高衍的电话。听到高衍声音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将手机从耳边撤离，又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高衍的声音粗哑、低沉、无力，完全不像辛霓认识的他。辛霓惊疑之际，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我们的孩子……”
 
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因高烧浑身酸疼的辛霓骤然坐直了身体：“孩子怎么了？”
 
“我们的孩子……”高衍痛哭失声，“保不住了！”
 
辛霓的心倏然一沉：“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半个月前青蕙去做了唐氏筛查，结果风险值很高。今天我们拿到羊穿报告，医生说宝宝确定是唐氏儿，有先天智力缺陷，必须引产。”
 
辛霓耳边传来一阵嗡鸣，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
 
“辛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上天才这样报应我？”高衍的哭声越来越大，情绪接近崩溃，“我每天都念故事给他听，他都已经有胎动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能够让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愿意折寿，多少年都可以！”
 
“不要这样，高衍，我马上来看你们。”辛霓移开手机，对身边的助理吩咐，“帮我订去上海的机票。”
 
辛霓推开VIP病房的大门，看见正在病床上熟睡的青蕙和呆若木鸡的高衍。辛霓走近，俯身看了看青蕙，对高衍做了个出门的手势。
 
两人并肩靠坐在医院的白色长廊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良久，高衍轻轻开口：“打过引产针了，宝宝已经死了。”
 
辛霓恻然回头，这才发现高衍眼窝深陷，一下子憔悴很多，脸色比她这个高烧的病人还要难看。她说不出“你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这类安慰的话，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节哀。”
 
“我真的没法接受我们的宝宝是唐氏儿，青蕙那么年轻、那么健康，我们双方的家族也从未出过唐氏患者。”高衍已经流不出眼泪，他怀疑和抵触这一现实。
 
“你们有没有做过基因筛查？”
 
“孩子是意外有的，没有做过筛查。但唐筛结果出来后，我们去做了次检查，结果显示我们双方都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怎么解释呢？”
 
“医生说无解，或有可能因为外界因素引起，比如照放射线，过量服用化学药品。”
 
“这些青蕙都不会去碰，她很清楚怀孕的禁忌。”
 
高衍孩子般孱弱地将头埋在辛霓肩头，用哭哑的嗓音说：“辛霓，我真的很痛苦。”
 
辛霓没有说话，只是将他冰冷的手抓紧，再抓紧。
 
过了好一阵，辛霓的助理颜真找到这里。她给辛霓办好了住院手续，病房就在青蕙隔壁。这时，高衍才反应过来：“辛霓，你发烧了？怪不得身上这么烫。我真是……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辛霓干涸的嘴唇艰难扯出点笑纹：“不要紧，发烧而已。”
 
“你的样子好憔悴。你老公呢，要不要叫他过来陪你？”
 
她沉甸甸地坐在原地，有一丝淡薄的凄凉：“小感冒而已，他那么忙，何必弄得他也人仰马翻。”
 
“什么事能比自己老婆健康更重要？”
 
“我真没事。”辛霓朝颜真做了个手势，颜真善解人意地上前扶住她，将她往病房里搀。
 
高衍跟进病房：“你老公真的太忙了，你们结婚一年来，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辛霓勉强一笑：“改天我让他请我们吃饭，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说话间，有护士拿着盐水瓶进来：“我们看过你的病历，病毒和细菌双重感染，烧得太厉害，不得不用抗生素和退烧药了。”
 
辛霓虚弱地点点头，伸出手腕任她处置。
 
高衍见状，也不便打扰她休息，关切了几句后就告辞离去了。送走高衍，强撑着辛霓的那股力量卸去，她将头歪在枕头上，紧紧蜷成一团，在身体忽而火烫、忽而冰冷的煎熬中晕眩地睡去。
 
辛霓昏睡到傍晚才醒来，输入她体内的药水起了作用，她感觉头脑和身体都轻盈了很多。
 
正在一旁玩手机的颜真见她醒来，忙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毕恭毕敬道：“辛总，我给你买了份清粥，你想喝点吗？”
 
辛霓摇摇头：“你去隔壁看过吗？”
 
“我买粥时，顺带买了些鲜花、礼物送过去，你的朋友已经开始宫缩了，挺疼的样子。”
 
辛霓将喝了一半的水放下，掀开薄被下床，脚步虚浮地往隔壁走去。她进去的时候，青蕙正在经历宫缩，疼得面色苍白，满头大汗。高衍则火急火燎地对着手机怒斥着打电话给他的人：“我现在不可能赶回去，研发部门要推卸责任，我也无可奈何。”
 
辛霓在青蕙床畔坐下，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她打气。高衍挂掉电话，走到辛霓背后：“现在每隔十分钟宫缩一次，看样子快生了。”
 
“公司怎么了？”青蕙一边大口大口喘息，一边问。
 
“公司例会上，研发部门把星耀 2 代上市遇冷的责任都推给市场部。市场部的副总顾华宸反驳了几句，竟然被研发部的沈吉春拍桌子骂了一通。现在两个部门打了起来，在会上搞得很僵。其实很早以前，市场部就好几次指出消费者对星耀 1 的电池续航力不满，让研发部门改进这一点。但他们置若罔闻，偏要去搞什么高像素手机。现在市场不埋单，他们又来怪市场部不作为！”
 
青蕙的宫缩渐渐平定了下来，她喘息了一阵，低声说：“顾华宸总在背后说研发部做的东西是垃圾，沈吉春又嫌市场部卖不好东西，以前顾及你的面子，大家都压着火气。今天借机起了正面冲突，也不稀奇。”
 
高衍细心地为青蕙擦去汗水：“你好好休息，不要管这些事情。”
 
“怎么能不管？这种关头，你都不出面去解决问题，公司的人会怎么看你？妈会怎么看你？”青蕙勉强支起身子，蹙眉说，“技术驱动的公司，研发部门是会强势一些。但是让他们霸道成这样，作为市场部的老大，你应该反省下，你们是不是太无能。不要总是跟那边做无谓的争执，作为老大，你要想办法解决实际的问题。”
 
高衍两手一摊，叹息一声：“什么是实际的问题？实际是他们根本油盐不进。”
 
“他们为什么听不进你们的意见？因为你们的团队里，全是卖东西、做广告的人，没有一个既懂技术变革，又懂得摸索客户需求的人。你们想不出技高一筹的idea，提出的意见也没有技术支持，怎么能说服他们听你们的？”
 
高衍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市场部里确实都是妈带了很多年的老人。”
 
青蕙垂眸凝思了一会儿，温言软语地说：“你马上去公司，在会上提出建一个跨部门分工的，专门摸索客户需求的创意团队，让这个团队从一开始就保证市场部和研发部的通力合作。”
 
高衍缄默了一阵，有些不安地问：“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从哪个角度去摸索客户的需求，怎么去创建这样一个团队？如果会上有人拿这点将我的军，我会很被动。”
 
青蕙显然已经对这个问题思虑日久，答起来不假思索：“你就说，从人性的角度，摸索客户说不出来，但潜意识里存在的需求。”
 
“说不出来，但潜意识存在的需求？”
 
青蕙耐心地解释：“就是人的原欲：食、色、好奇、社交、娱乐、荣誉、地位、存在感……这些都是客户的潜意识需求，但说不出的东西。目前的手机市场还处在以功能需求为特征的时代，如果我们能抓住客户的人性需求，研发一代以人性化为卖点的手机，相信可以在激烈的竞争中杀出红海。”
 
见高衍频频点头，青蕙含笑点了点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你稍后按照我说的阐述，先把他们说服，过些时间，我们再商量建团队的细节。”
 
高衍仍然犹豫：“可是，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走得开？”
 
青蕙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有阿霓和护工在，你担心什么？速去速回！”
 
高衍拗不过她，朝辛霓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往病房外跑去。高衍刚一走，青蕙脸色一垮，抓着辛霓的手痛呼起来：“疼……好疼……”
 
辛霓轻轻叹息一声，翻过她的手，在她虎口处的合谷穴用力按压起来：“好些没？”
 
“嗯，好一点。”青蕙吸着凉气，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几个字。
 
“那我一直帮你按。”辛霓不再说话，专心为她按摩。
 
良久，阵痛消失，青蕙盯着她嘶声问：“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辛霓眼神越发黯然。这些天，她跟青蕙、高衍通电话，得知青蕙自从嫁进高家后，为了赢得婆婆欢心，便遵照婆婆的意见停止了一切工作，专心在家操持内务，侍奉婆婆和丈夫，做足二十四孝贤妻。但是今天看来，她不但要做贤妻，还要在高衍背后做垂帘听政的武则天。联想到自己的遭际，她不由不感慨：十几岁时，她们做了个漂亮头发，买到只好吃的木槺布丁，就能高兴好久。现在彼此拥有了那么多东西，反而都负重累累，疲态初显。
 
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静静陪她。天彻底黑下来时，风尘仆仆的高衍赶了回来。辛霓便将青蕙交还给他，自己回隔壁屋里躺下。挨到晚上八九点钟，隔壁传来一阵鸦飞鹊乱的动静。助理出门探看了一番，回来告诉辛霓：“你朋友破水了，已经被送去产房了。这种事情，多少有些晦气，你还是在这里等她回来比较好。”
 
辛霓哪里放得下心，来回往产房门口走了几遍。约莫半小时后，产房门被推开，脸色煞白的青蕙被众医生推了出来。
 
一切算是结束了，辛霓长长出了口气，高衍欲言又止地往产房里看了看，重重合了合眼，飞奔着追上前面的担架车。辛霓知道他想看，最终又放弃的东西是什么。她头一次对爱产生了质疑。她曾以为爱是恒久不变的，但如彩云易散，琉璃易脆，爱和这类美丽的东西一样，其实也是不坚牢的。
 
到底是年轻，只在医院住了三天，青蕙的脸色就见好了。青蕙出院那天，辛霓的感冒同时痊愈了。他们在医院门口作别后，辛霓就踏上了回程。
 
难得回到家竟看见祁遇川，他穿着工作服，正在给玫瑰修枝。他不忙时，十足的居家，那样的他，让辛霓恨不起来。
 
听见她的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怎么瘦这么多？”
 
辛霓隐去自己生病的事不谈：“去西北太累，又去上海看了趟青蕙。”
 
“她怎么了？”祁遇川剪下两朵玫瑰，走到辛霓面前。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侧向左边，然后轻轻将花簪在她的发髻上。
 
辛霓心跳乱了几拍，垂眸说：“她的宝宝出了些问题，前些天做了引产手术。”
 
祁遇川怔了一下，淡淡说：“那真是不幸。她还好吗？”
 
“很受了一遭罪，但状况良好。”联想到那几天的遭遇，辛霓心头又有了些愁绪。她摁了摁额角，走到一旁的秋千架上坐下。她将长腿绷直，用脚尖轻轻蹴着地面，操控着那架秋千，让它机械地、小幅度地摆动。
 
祁遇川步去她身后，推着她往空中荡去：“你在想什么？”
 
辛霓望着满园芳菲：“我在想，要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祁遇川减轻力道，将秋千停了下来。他去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中。辛霓猫儿一样蜷在他怀里：“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能放下这些浮华、纷扰，回龙环岛过一种安静的生活？”
 
祁遇川柔柔地摩挲着她的肩膀：“好，我答应你，等我做完一件事，我带你回龙环岛，或者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辛霓惊喜地从他怀里抬头，玫瑰骨朵一般的唇上旋出深刻的笑痕。
 
祁遇川抬手，拇指指腹拂过她的唇线：“真的。”
 
“你要做的是什么事？”辛霓笑着问。
 
他眼睛微微一眯，神色暗沉下去：“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辛霓怅然地倚去他怀中：“那我还要等多久？”
 
祁遇川沉默半晌后，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拖太久。”
 
辛霓茫然地出了会儿神，突发奇想，脱口而出道：“五天后的结婚纪念日，我们回龙环岛过吧？”
 
这个创意让她兴奋起来：“我们就租一艘渔船，还像过去那样去钓石斑……要是能捕到大黄鱼，那就再好不过了，刚出海的大黄鱼真好吃，可惜我只吃了一口。对了，还有谭家捞面！”
 
祁遇川含笑看着眸光明亮的辛霓：“好久没见你这样高兴了。”
 
辛霓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腻声向他撒娇：“好吗？”
 
祁遇川闻言，倒是有些沉默，好久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偏就那么巧，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深圳阳光城那块地的正式批文下来了。收到消息之后，祁遇川即刻放下手头事务，准备飞往深圳。
 
辛霓怔怔地看着快速收拾材料的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明天你能回来吗？”
 
他顿了顿：“阿霓，你知道的，我根本说不准。”
 
辛霓眼睛一热，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她咬住嘴唇：“哪怕抽一点时间回来一趟呢？第一年，开个好头，好吗？”
 
祁遇川放下手头的东西，上前擦去她的眼泪，不想越擦越多。他蹙着眉，低声说：“阿霓，不要这么仪式感，不要钻牛角尖。我答应过你，等事情都办完后，我会一生一世地陪着你。”
 
辛霓拼命摇头：“什么都别说。明天我等你！”
 
祁遇川双手扶稳她的头，低头吻住她被咬得发肿的唇。辛霓渐渐平静下来，将他推开，一边抽噎一边偏执地说：“明天我等你。”
 
祁遇川叹了口气：“你照顾好自己。”然而出门离去。
 
第二天一早，辛霓开车下山，去了机场。她固执地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于是提前去机场等他。
 
她静静坐在到达口的长椅上，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等到中午，祁遇川仍没如她料想般出现。
 
她找了间蛋糕店，吃了些能让心情好一点的甜品，继续返回原处等待。下午三点，最后一班飞机到港。乘客出闸的那一霎，辛霓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巨大的喧哗中，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孔，她足足看了十分钟，直到最后一张脸从她的眼前消失。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滞重的心跳。
 
她说了等他，但他没有来。
 
他说她仪式感，可正因为她重视，才会想要把这天过得有仪式感。无奈、心酸、遗憾……五味杂陈，但太多类似的不如意已将她打磨得圆润变通。她不动声色地在原地站了会儿，深深吸一口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离开。
 
五天后，祁遇川带着辛庆雄梦寐以求的批文飞回镜海。心花怒放的辛庆雄为他在大屋摆下庆功宴，还亲自带领名仑高层在大屋门口夹道欢迎。作为妻子，辛霓被安排手持大束鲜花，在最前方等待。
 
一刻钟后，祁遇川的座驾抵达。下车后，他在助理和几个随行人员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等他走近，辛霓恰如其分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并将手中的花束递给他。在热烈的鼓掌声中，祁遇川微笑着向他们身后的高层致意。片刻后，他的眼神落回辛霓脸上。她的表情淡淡的，眼睛藏在一副宽大的太阳镜后，沉默地审视着他。
 
祁遇川心知有异，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自然地握住辛霓的手，携她走到辛庆雄面前，同众人一一正式照面、寒暄。庆功宴上，祁遇川始终没有对辛霓表现出额外的热忱，但庆功宴一结束，他便向辛庆雄告假，提出要带辛霓去马尔代夫补度纸婚纪念日。
 
见女婿忙完批文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哄女儿开心，辛庆雄心底更是满意，没有片刻犹豫，便批了他一周的长假。
 
对他的安排，辛霓很领情。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迟到的东西总比永远得不到要好。
 
那段航程，他们都有些沉默。她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坐在旁边，如果他主动说话，她便温柔地眯起眼睛、微笑，但祁遇川又怎么看不透她眼底的萧索？
 
转了趟机，到马尔代夫时已临近正午。太阳毒得很，辛霓不得不用丝巾将头脸裹住，只留戴了太阳镜的眼睛在外头。碧海、蓝天、白沙、微风带着天然的治愈力，辛霓站在候机室将四周一打量，心底堆积多日的阴霾便自行消散了大半。
 
不久，水上飞机将他们送去了他们的岛屿。那是一座位于南马累的私人岛屿，主人是祁遇川新近交的朋友。岛并不大，整座岛屿被纯白的沙滩环绕，唯中心有一片布满棕榈、海葡萄、木槿的原生森林。森林最深处有一栋别墅，别墅后的沙滩上又有数座别具风情的小水屋，可供他们自主选择居处。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别墅里准备好了足够丰富的食物、淡水、水果，酒窖里收藏的有世界各地的美酒。如果他们闷得慌，可以驾游艇去附近的商业岛屿游玩，如他们想要去更远的地方，只需提前通知，飞机便会按时来接。
 
工作人员走后，整座岛屿便只剩下他们两人。骤然阒寂下来的世界让两人都有些不适应，心中别扭的辛霓避开祁遇川的视线，吸了口气，沿着别墅后的长廊往海边的水屋走去。
 
祁遇川快步跟上她，与她一同并肩朝前行去。长廊两侧的水屋用纯白的实木建成，四面呈全开放式的造型，颇有些像当地的多尼船。辛霓随意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空间很宽敞，布置着纯白的圆床、沙发和原色家具，装饰简约却不失格调。
 
临海的窗前，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有红酒、水果和一本画册。她上前拿起画册，静静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翻阅起来。祁遇川则第一时间走到水屋中心的纯白圆床边，他伸手试了试床的舒适度，感到满意后，他走到辛霓面前，俯身撑住沙发两边的扶手，将她圈入他的势力范围。他眼中眸光浮动，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辛霓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马代水生物的宣传册。”
 
“这样的良辰美景，你确定要一直看鱼的照片？”祁遇川贴着她的耳朵问。
 
辛霓偏过脸，目不斜视地说：“我、确、定！”
 
祁遇川便不再勉强她，径自绕到门外的甲板上。甲板一侧，有一道台阶，沿着台阶，可以直接下海。他对此有了意趣，先一步步下台阶，往海水里俯视了一阵，转头朝门内的辛霓招呼：“阿霓，过来。”
 
辛霓端坐在沙发上，将手中翻了几遍的画册从头又翻了一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不来你会后悔。”祁遇川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了动静。
 
辛霓心浮气躁地翻了几分钟画册，终究没有忍住好奇心，起身走出门外。只见祁遇川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弯腰往海底探看，十分专注的样子。辛霓缓缓朝台阶处走去，犹疑着拾级而下。当海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终于知道祁遇川专注在看的是什么。
 
清澈的海水下，各种五彩缤纷的海底生物在他们脚下游弋。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花那么多时间看画册。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走到祁遇川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俯身贴着水面往下看去。她看了会儿，忍不住伸手指着远处惊喜道：“那边的鱼阵真美！”
 
就在这时，她的左脚踝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黏稠滑腻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色蝠鲼正在她小腿附近游走。那丑陋怪异的大鱼吓得她头皮骤然发麻，条件反射般，她一边尖叫一边朝祁遇川怀中扑去。她拼尽全力地箍着他，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爬，直到整个人死死缠在他身上，她才心有余悸地往回看了一眼。被她这样一闹腾，那条蝠鲼早已游去海底，连他们身边的鱼阵也敬而远之地绕去远方。
 
辛霓惊魂未定地喘息了几口，松开紧紧箍着他的手，缓缓从他身上往下滑。察觉到她的动作，祁遇川忽然抬手托住她，将她抵去背后的岩石墙面上。
 
辛霓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竭力躲避着他的眼神，试图将他越压越紧的胸膛推开一些。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很快，他的唇舌便纠缠住了她。辛霓勉强同他分开一些，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小声请求：“衣服都湿了，好冷，我想去换衣服。”
 
祁遇川紧紧扶着她的腰，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去她胸口，她的裙子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欲盖弥彰，她光裸的玉白长腿，在海水的波动中，有着让人窒息的美感。他将她抱起来，横放在潮水汹涌的石阶上，带着几分笑、几分轻薄说：“是都湿了，但我保证你一会儿就不冷了。”
 
祁遇川真的说得出做得到，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就被带去一个比马代更热烈美妙的世界。
 
对一对夫妻来说，性爱大概是最好的和解艺术。尽管辛霓心底越来越不认可这种方式，但她的气确实消了。接下来几天，祁遇川将手机调了静音，专心致志地陪着她到处玩。浮潜、冲浪、船钓、列岛游，凡是可以玩的，都同她玩到。傍晚时，他们一同回小岛别墅，一起煮晚餐，在椰林里散步。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
 
然而随着七日的时限逼近，辛霓又莫名开始失落。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因明日去哪里转机这种小事发生了口角，两人隔着餐桌上的食物，闷闷对坐。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辛霓的眼泪无声滚落，她一边抽泣一边控诉：“祁遇川，我越来越觉得你根本就不关心我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6月的马代是极燠热的，辛霓哭着哭着却觉得格外寒冷，她不得不抱住自己的双臂，让自己舒服一些。
 
祁遇川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辛霓的哭泣慢慢自行止住，她抬起泪眼，一脸迷茫地看着祁遇川：“你总说爱我，也确实很爱我。可我觉得这种爱，不是一种对等的爱，就像人对宠物。我们的精神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共鸣，我根本走不进你的心里。你看我和你，现在就隔着三尺宽的距离，可这三尺宽又像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祁遇川拿刀子肢解着餐桌上的帝王蟹，漫不经心地说：“很多夫妻、情侣因为不了解结合，又因为过于了解而分开。阿霓，我认为不是一类人就没有必要互相了解，让爱归爱，了解归了解，有什么不好？”
 
辛霓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这样的回答不能叫她信服，却让她一时无从反驳。
 
就在两人相互僵持的时候，祁遇川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嗡鸣。他看了眼辛霓的表情，直接将电话掐断。然而电话刚断掉，那边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祁遇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有什么事？”
 
那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祁遇川的表情完全凝结。像受到什么巨大的冲击，他整个人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僵硬、木然。
 
辛霓下意识站起身，惶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祁遇川挂掉电话，蹙眉拨出另一个号码，他语气凝重地吩咐：“我们得马上回镜海，家里出事了。”

第十七章 镜中世界
车上的电台里，女主播声线饱满地讲着本地新闻：“6月28日上午11时，名仑集团董事长辛庆雄因涉嫌触犯‘防止贿赂条例’被廉政公署拘留。这一消息轰动整个镜海，大批记者冒着酷暑在廉署门外等候追访。今日上午9时，名仑股价暴跌35%，形势持续恶化。据可靠消息称，案发后，名仑副总裁赵彦章离奇失联，此事更加引发股民联想……”
 
辛霓面色煞白地坐在后座上，她的神情带着点虚幻感，就像刚从噩梦里醒来，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事实上，一天前她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飞机落地这么久，她仍然没有彻底消化掉它。
 
祁遇川讲完电话，握住她冰冷的手，对司机吩咐道：“把冷气关小。”他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一会儿司机先送你回去，我回公司处理事情。”
 
见辛霓机械地点头，他又安慰道：“律师已经在走保释流程了，爸爸很快就可以回家。”
 
“公司和爸爸还有救吗？”辛霓眼睛有些发直。新闻里说，辛庆雄是因涉嫌触犯‘防止贿赂条例’被廉政公署拘留的。但他们收到的消息是，早在一年前，就有人陆续向镜海检察院和廉署提供线索、证据，指控辛庆雄多年来犯下的九大罪状。如果罪名属实，辛庆雄的余生恐怕要在监狱中度过。
 
祁遇川握紧她的手，十分肯定地说：“我会尽力。”
 
过了一会儿，辛霓哑声问：“出卖爸爸的人，真的是赵彦章？”
 
这是辛霓此刻最想弄清楚的事情。公司危机也好，牢狱之灾也罢，都不足以从根本上打垮辛庆雄。真正致命的，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这十几年来，辛庆雄对赵彦章视如己出，与他情同父子地走了一路，临老却被自己最倚重信赖的人背叛。她不敢想辛庆雄被拘留的这几十小时是怎样度过的，因为稍作联想，她就会感到一种让她近乎窒息的痛楚。
 
“除了他，不能做第二人想。事发前，赵彦章抛售了手头所有的名仑股票。到今天为止，他已经失联了七十二小时。我们的人都在找他，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很彻底。”祁遇川心底亦有无数猜测在翻腾。他的出现，动摇了赵彦章在公司的地位，他设想过有天会和赵彦章正面硬碰，彼此斗个你死我活，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赵彦章竟会背叛辛庆雄。
 
将辛霓送回大屋，祁遇川第一时间回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并对外发布了名仑的停牌公告。傍晚，他及时去廉署接回辛庆雄，亲自开车送他回大屋。车内静默至极，辛庆雄沉闷地坐在后座，眼睛血红，脸色铁青。
 
祁遇川一边同外面围追堵截的记者周旋，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辛庆雄的神色。辛庆雄虽还坐得端正，但一身的英气、霸气全都消失殆尽，蒙上一层沉沉的暮气，憔悴得近乎颓唐。
 
车子进入大屋的范围后，数十名着黑西装的保镖帮他们挡去身后的记者。焦急等待的李管家和辛霓一见到他们的车，疾步下了台阶，迎上前将辛庆雄从车后座往外搀。
 
辛庆雄缓缓下了车，站起身的瞬间，他脚下一阵发虚，险些站立不稳。
 
“爸！”
 
“三爷！”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上前扶稳他。辛庆雄紧紧合住双眼，良久才乏力地朝他们摆了摆手：“我没事。”
 
李管家叹了口气：“您的脸色很不好，赶紧进去歇着。”
 
辛庆雄轻轻挣开辛霓搀扶他的双手，步履蹒跚地往台阶上走去。辛霓同李管家对视一眼，默默跟着他往回走。一路走到明辉堂，辛庆雄在太师椅上坐定，稍微缓了一口气后，捂住心口对李管家下令：“小李，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挫骨扬灰了，也要把那飞灰带回来见我。”
 
李管家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即刻退了下去，换了群保姆过来照料辛庆雄。
 
接下来几天，祁遇川终于见到昔日大佬的余威：镜海各方势力倾巢出动，两岸三地搜索赵彦章。与此同时，李管家在国际范围内下了通缉令，并将花红捉高到九位数。
 
在世界范围内打捞一个老江湖，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但每天都有新的线索向李管家这里会聚。
 
等待复仇的日子无比难挨，每一秒都滞重得让辛庆雄无比狂躁。因这狂躁，他的血压一度飙升到190，伴随着血压升高而来的，则是剧烈的头疼和肢体麻木。
 
好在李管家没有让他等太久，五天之后，赵彦章就在多方人马的围剿下落网。
 
他是被人五花大绑着押送进明辉堂的，一进门，他就被人死死摁跪在地上。大约很受了些虐待，此时的他衣衫褴褛，浑身血污，连高挺的鼻梁都折断了。
 
辛庆雄歪坐在太师椅上，死死抓着扶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赵彦章。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料理这个叛徒。赵彦章混不吝地乜斜着辛庆雄，样子桀骜而嚣张。那眼神犹如火星，猝然引爆辛庆雄内心的气恼，激怒之下，他的呼吸变得短促粗重，吸进肺中的每一口气仿佛都变成利刃，割得他肺部剧痛不止。
 
李管家按住辛庆雄的肩膀，挥手将所有人屏退。一时间，明辉堂内只剩下辛霓夫妇和他们三人。
 
辛庆雄喘了一阵，勉力起身，竭力拖着重病的身体，一步步移到赵彦章面前，他俯下身，捏住赵彦章的下巴，嘶声问道：“为什么出卖我？”
 
赵彦章仰着脸，迎着明晃晃的灯光，轻蔑地、缓缓地咧开嘴，咬牙切齿地一笑。
 
辛庆雄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他扬起手，重重一掌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为什么？”
 
急怒之下，那一掌的力道大得惊人，赵彦章整个人都被打趴在地上。良久，他直起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和一粒脱落的臼齿。他含着满口鲜血，笑嘻嘻地望着双眼血红的辛庆雄，面容越来越扭曲狰狞。
 
辛庆雄浑身颤抖，连带着五官都开始抽搐，他发了狠，扬起巴掌左右开弓，连着扇了赵彦章十几个耳光，直打到他皮开肉绽，再也笑不出来。
 
李管家上前捉住辛庆雄的手：“三爷，犯不着为了个狗东西动这么大火气。”
 
辛庆雄犹不解恨，提起脚便往他心口踢去。沉重的闷响声中，辛霓浑身一颤，悚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爸，不要这样！”
 
祁遇川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掺和。
 
泄掉浑身的怨怒，辛庆雄颤巍巍地站在原地，一行老泪从他赤红的眼中滚落：“你记不记得，当年你不懂规矩，得罪青龙会那群人，是谁把你从刀口下救回来的？”
 
赵彦章急促地喘着气，不发一言，死死盯着他。
 
“你记不记得，是谁栽培你，让你有了这么多年的风光？”
 
赵彦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好，这些事都当没有。”辛庆雄在他面前席地坐下，“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不肯跟泰国佬做生意，他们找杀手暗杀我，是谁帮我挡的子弹？”
 
赵彦章眼底突然有了一点泪光，他拼尽全力地吼道：“我没忘，我没忘！”
 
辛庆雄哆嗦着揪住他的衣领，发力地摇晃着他：“我一直当你是亲生儿子，把所有生意交给你！我从没有信过什么人，但是我信你！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赵彦章被他晃得龇牙咧嘴，忍无可忍地狂吼一声：“因为你强奸了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整座明辉堂骤然静了下来，辛庆雄缓缓垂下手，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赵彦章发出一阵怪笑，泪流满面地逼视着辛庆雄：“大小姐十六岁生日那天，你对青蕙干了些什么？”
 
赵彦章说的每一个字，辛霓都听得很清楚，突如其来的，她的耳边传来一阵“嗡”的拉长音。一股巨大的、黑暗的力量朝她扑去，将呆立在原地的她直直压回椅子里。全身的血液像是失去了温度，先是她的小腿，紧接着是她的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辛庆雄的脸一片煞白，发紫的嘴唇翕动着，结结巴巴地说：“你、胡说……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最清楚。那天晚上，那个喝醉酒的船员从背后袭击了青蕙，把她拖进二等舱的船员室。没想到你黄雀在后，打晕了那个船员，接着强暴了青蕙。”
 
赵彦章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情形——他从衣香鬓影中抽身，一路尾随辛庆雄到后甲板，远远看见那个醉汉捂着青蕙的嘴，将她往楼梯上拖。他们身后的辛庆雄踌躇了片刻，紧跟着进了二等舱底。他心生万念，有好的揣测，有不好的揣测，他在夜风里站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跟过去一看究竟。结果，刚下到舱底，他就听到少女凄厉的哀号。那哀号犹如来自地狱，让他心惊肉跳。他鬼使神差地穿过那条甬道，将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隙。他骇然看见肉体罪恶的耸动，继而迎上少女绝望、痛苦的求救目光。
 
面对那双眼睛里的悲愤、凄楚，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他闪电一般收回手，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去，连滚带爬地攀上楼梯。嗅到腥咸湿冷的海风，他攀爬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就像从炼狱中惊慌失措爬出来，即将逃脱升天的人突然发现此生最宝贵的东西遗落了一般，他一下子失去了逃跑的欲望。他慢慢潜回黑暗里，虚脱般靠在船舱壁上。青蕙已不再呼救、挣扎，死寂的船舱里阴魆魆的，他闭着眼睛感受她的痛苦，灵魂从此不再安宁……
 
回忆到最后，赵彦章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此刻的他，已经救赎了彼时的她。
 
和他一起陷入回忆的，还有辛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放下一个心结：青蕙被强暴那天晚上，她拨打爸爸的电话求救，却在电话拨通时于船舱里听见手机铃音。只一声，那铃声便戛然而止，短促得她以为是幻觉。
 
事后，她经常会想起那道铃声。平静下来的她可以肯定那不是一个幻觉，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一刻会有铃声响起——
 
现在，她终于可以解释了。可是结果，竟是这样的不堪！
 
她想要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只是一声紧过一声地干抽气。她憋得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目眦尽裂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辛庆雄不敢回头去看辛霓的反应，他死死看着赵彦章：“是，那件事是我做的。可是我在赎罪了！我每天都在内疚，我想尽办法弥补她，从物质到精神……”
 
听见辛庆雄亲口承认，辛霓用双手捂住口鼻，尖叫一声往门外冲去。祁遇川迅疾地追上她，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任她发泄似的挣扎踢打，直到她软瘫在他怀中。
 
“赎罪？弥补？”赵彦章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如果不是青蕙告诉我你一直在蹂躏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身上的伤痕，我简直真要相信你做那么多善事，是在为当年的事忏悔！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你说什么？”辛庆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一直在蹂躏她？什么伤痕？”
 
这时，辛霓停下了呜咽，懵懵然抬起头看向赵彦章。她想起青蕙自残的那一幕，电光石火间，一些曾让她起疑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迅速闪现，她潜意识里已经隐约知道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但她的理智仍在负隅顽抗。
 
辛庆雄仰起头，喘气如风箱，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个并不新奇的局，犹如当年貂蝉离间董卓、吕布，那个女孩用同样的方式离间了他和赵彦章，终于为自己报了仇。
 
但他百口莫辩，说什么都没有用，无从解释，无从自证，然后他从心底放弃了挣扎。他一点点平静下来，目光静邃地看着赵彦章：“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来再也没碰过她。那些事都是她编出来骗你的，她在利用你报复我，你信吗？”
 
赵彦章虎视着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信！”
 
“好。”辛庆雄抬手止住他，慢腾腾地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
 
“爸爸！”辛霓冲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她泪光粼粼地望着他，哀求似的朝他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辛庆雄决然将手一推，将辛霓推倒在地。他紧皱着眉，咬着牙，抖抖索索地上膛。他快步走到赵彦章面前，拿枪口死死抵住他的额头，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信她不信我？”
 
赵彦章脸色煞白，额上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他的喉结快速地滚动，片刻后，他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猛地直起身，号叫着顶住枪口：“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辛庆雄喉咙里发出一声呕哑的哭声，一滴浑浊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他握枪的手抖得越来越急，五官随之抽搐歪斜。随着手枪“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辛庆雄身子一歪，猝然朝地上倒去。
 
年少时，辛霓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它纯净、崇高，带着神圣的象征意。但是在医院待得久了，她渐渐发觉没有一种颜色比白色更冰冷、更狰狞、更让人窒息。
 
从那夜倒下后，辛庆雄就再也没有醒来过。脑血管破裂成为植物人的他，免去了牢狱之灾，却将永远以活死人的状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整整一个月，辛霓每天都待在他的身边。最初那段时间，她总是忍不住扑在他怀里痛哭，慢慢的，她习惯一个人默默悲怆。她开始不停翻阅各种有关植质状态康复理疗的专著，上网搜索各类唤醒植物人的新闻。她总结出一套完整的亲情唤醒方案，不知疲倦地对辛庆雄实施。
 
祁遇川看在眼里，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劝她放弃这种“除了感动自己，别无他用”的做法。
 
他们因此爆发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争吵，吵完冷静下来，辛霓又不得不哭着跟他道歉。
 
自名仑紧急停牌后，祁遇川代行董事长职务，一边应对廉署的调查，一边忙于筹划定向增发的事项，忙得脚不沾地。饶是如此，只要得空，他都会来医院探看他们。他请了国内外最好的脑科专家轮番为辛庆雄会诊，定期找主治医生沟通新的治疗方案。尽管将一系列最先进的唤醒法试遍，都没有实质性地改善辛庆雄的状况，但他实实在在地替她扛起了大部分压力。她不该这样任性，同他吵得那么激烈。
 
见她耗尽力气般坐在那里抽噎，神情恍惚凄楚，祁遇川余怒渐消。他又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她，却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她。沉默了一阵，他便带着几分挫败径自离开了病房。
 
秋凉的时候，辛霓回了趟名仑，以股东的身份参加名仑的股东大会。大会以“不适当履行职责”为由，罢免了辛庆雄董事长的职务，并推选祁遇川担任名仑新一任董事长。
 
整场会议，辛霓一句话都没说，亦不参与任何表决。名仑复牌在即，公司推陈出新无可厚非，但当她看见父亲的旧部集体倒戈向祁遇川后，她的心底，还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占据。
 
会议一结束，她即刻离开了会议室。祁遇川匆匆应酬完向他道贺的人群，在大楼外的过街天桥上拦下了状若游魂的辛霓。两人静静站在人来人往的天桥上，眼神相对，却似乎再也不能抵达对方心底。
 
祁遇川叹息了一声，破天荒用有些疲倦的口吻说：“阿霓，这样的形式，这样的结果，我们都别无选择。如果你介意，等名仑彻底稳定后，我向董事会递交辞呈。”
 
辛霓摇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介意，我只是有些难受。”
 
“为什么？”
 
辛霓眼圈微微一红，缓缓说：“名仑是爸爸的作品，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承载他思想意志的那个载体。我很怕它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没有爸爸的痕迹。”
 
她的样子那么脆弱，脆弱得不太像她了。祁遇川心底莫名一酸，不发一言地上前拥住了她。辛霓将头轻轻埋在他肩上，哀哀地啜泣说：“我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感觉，爸爸是真的走了，很快，那些打上他烙印的东西，也都要跟着消失了。到最后……他会像从没来过这世界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掉。”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十指揪紧他的腰身，放声痛哭起来。在行人探究的目光中，祁遇川用手轻轻顺她的背。过了很久，大概哭尽了眼泪，辛霓轻轻推开祁遇川，缓缓朝天桥的另一端走去。
 
祁遇川跟着她走了几步，最终在原地停下。
 
辛霓在天桥下的巴士站等到一辆能回大屋的巴士，她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昏昏沉沉地斜倚着车窗。
 
巴士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她的头一下下轻轻磕在车窗上，她合上眼睛，有种身如浮萍的漂泊感。风从车窗缝隙里灌入她的耳朵，有一道只有她可以听见的苍凉呜咽声。她在这道风声中浅浅地睡去。那睡眠有多浅？她能听到巴士的报站声和前排女士议论家长里短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是睡去了，因为她看见了大屋的草坪和在草坪上散步的爸爸。
 
她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就在她一点点沉进那个世界时，一道纤弱的白影从父亲身后的假山后出现。辛霓浑身猛地一抽，如从云端坠落，她大喊一声“青蕙”，从梦境中醒来。
 
她在明亮的现实世界中喘息了一阵，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空茫的表情平静下来。
 
这些天里，她不止一次想给青蕙打个电话，问清她心底的疑惑。但那些问题，每一条都让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无法面对——
 
她不要弄清楚，一旦弄得那么清楚，她的世界也许又要塌陷一处。
 
巴士在大屋前的巷口停下，辛霓于暮色里下车。转过一道弯，她就看见了大屋的门楼。失去主人的大屋，一下子陈旧、凄寂起来。她在门口发了好一阵呆，才伸手去摁门铃。
 
保姆来开的门，李管家闻讯快步迎了出来：“大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辛霓原本没有什么来意，只是想回来看一看、坐一坐，但被这样一问，突然的，她有了目的：“李叔，赵彦章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李管家迟疑了很久，点了点头，将她带去囚禁赵彦章的耳房。门打开后，辛霓良久才适应里面的光线，她慢慢看清木然蜷在地上的赵彦章。他还穿着那天夜里的血衣，瘦得皮包骨头，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他的伤口发炎后全都留下了丑陋狰狞的疤痕。辛霓倒抽一口冷气，惊疑地看了几眼李管家，但苛责的话终究没有立场说出口。她一步步走进潮闷的屋里，奋力打开一扇锁住的窗户，然后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坐下。
 
赵彦章戴着镣铐，麻木地抱着膝盖，沐着从窗外照来的昏黄阳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辛霓直愣愣地坐了一阵，淡淡问道：“那天，蓝妮弄堂外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赵彦章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跟青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段时间，辛霓回忆了很多赵彦章和青蕙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很少一起出现，即便在一起，也都视对方如无物。旁人很难联想到这两个人竟会暗度陈仓，结下情缘。不过事后逆推，其实也能推敲出一些细节。比如，那年赵彦章送她去英国念书，他吃遍华人餐馆、日本料亭，精心为她们筛选出一份餐厅名录。她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她，原来却是怕青蕙在饮食上受了委屈。这样想来，他对青蕙也算情根深种，矢志不渝。
 
听到“青蕙”两个字，赵彦章形容枯槁的脸上有了一点人性化的神色：“前年圣诞假，你们从英国回来，她给我带了两瓶琴酒，还有一幅她亲手画的我的肖像。圣诞前夕，我清空了文旦餐厅，煮龙虾伊面给她吃。我们一起分了那两瓶琴酒，后来我吻了她。”
 
辛霓垂头想了一会儿，他们是在她和祁遇川重逢前三天定的情，而且是青蕙主动开启的这段关系。这么巧合的时间，让辛霓感到微妙的不适。她可以肯定青蕙并不爱赵彦章，她之所以开启这段恋情，不过是为了利用赵彦章实施报复计划。但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青蕙最喜欢弗兰西斯·培根的时机论，她不止一次在获得成功后，好为人师地教导她和高衍：人在开始做大事前要像千眼神那样察视时机，在合适的时候，像千手神那样抓住时机。
 
那么，这一次，她察视到并抓住的时机是什么？
 
她的思绪在这个疑点上转了几圈，却怎么也无法进一步突破。她的手心泛起了一层冷汗，她突然意识到，青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些年，青蕙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在看她，又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和她这个仇人的女儿亲密交好？如果赵彦章可以称为她复仇大计里的棋子，那么她辛霓呢？是一颗棋子，还是她要报复的对象？
 
她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赵彦章，又想起病床上生不如死的辛庆雄，再联想到自己，霎那间，如有一道阴风从背后贯穿了她，她惊悚地瞪大了双眼。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彦章抬起头问：“他……怎么样？”
 
辛霓直视着他，波澜不惊道：“永久性、不可逆昏迷。”
 
赵彦章嘴角向下牵动了几下，勾下脖子，将头深深地埋在膝上。
 
辛霓冷冷看着他状似忏悔的样子，这样的忏悔，和辛庆雄对青蕙的忏悔一样，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赵彦章，你走吧。”辛霓蹙眉道。
 
赵彦章不敢相信地抬头，他们身后，李管家也难以理解地看着辛霓的背影。
 
“我放你走。”
 
“为……为什么？”
 
“你是杀人的刀，但不是背后的手。我不恨你了，但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不忠不义，瞧不起你没有定见，瞧不起你不问青红皂白就置恩人于死地。”辛霓轻蔑地看着他，转头对李管家吩咐，“李叔，让他走。”
 
李管家愤愤地颤声叫道：“大小姐！”
 
“不让他走，那是杀了他还是关他一辈子？没必要让这种人，成为负累。”辛霓平静地说，“你现在就走，去哪里都可以，但你要对我做一个保证，永远不再见尹青蕙。”
 
已经作势要站起来的赵彦章停下动作，缓缓蹲回原地。
 
“你做不到？”
 
赵彦章表情沉痛，一字一句说：“那不可能！”
 
辛霓忍不住哂笑：“她根本就不爱你，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她真正爱的人，只有高衍。”
 
赵彦章又阴又冷的眼睛里泛起一阵波澜，他咬牙切齿说：“你懂什么？青蕙是我的女人，她有过我的孩子！”
 
辛霓陡然一惊，沉着脸问：“你是说，青蕙结婚前怀上的那个孩子，是你的？”
 
赵彦章挑高眉头答道：“没错！”
 
辛霓渐渐地愣住，她终于明白青蕙为什么对肚子中的孩子毫不在意，她冷眼看着赵彦章：“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就更可悲了。她有了你的孩子，却要嫁给别人，不惟你，恐怕连你的孩子都是她利用的筹码。”
 
赵彦章被戳到痛处，他腾地站起来，拼尽全力地往辛霓那边扑去：“你住嘴！”
 
辛霓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看着被脚镣束着的、张牙舞爪的赵彦章：“既然你还这么执迷不悟，那就在这里待着，待到醒的那一天。”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她一口气越过花园，穿过游廊、月门，走到尹青蕙曾经住过的地方。她立在门口，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尹青蕙此时正站在她的面前。她摸出手机，没有半分犹豫，她拨出了她的号码。
 
那边迟迟没有接听，她以为她不会接这个电话，但铃音响到最后一声，电话居然通了。辛霓的手冷不防抖了一下，很快，她镇定了下来。
 
她们谁也没有开口，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
 
她们这样静默地交锋了好一阵，像是该说的都已说完，该了结的都已了结，辛霓用镇静得离奇的声音，最后一次问她：“你告诉我，你的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第十八章 沉默的羔羊
祁遇川当选为名仑集团新任董事长后，召开了一场记者会。记者会当天，记者们先是就“停牌期间，名仑的决策者都在做什么”“名仑几时复牌”向祁遇川问了些问题。得到答复后，他们心心相通地把问题全引到辛庆雄的被控丑闻上。
 
有备而来的祁遇川从容不迫地表示公司对镜海的司法制度有信心，名仑将全力为前董事长抗辩，力争配合司法程序厘清事实。而未来名仑的发展，将不受近期事件影响，继续以房地产、新能源为主力项目，同时进行局部整改。
 
这套答复避重就轻，冠冕堂皇，却让那些记者一时寻不出错处来。这一个多月来，名仑轮番上演前董事长被检控、副董事长神秘失联、股票停牌、前董事长病退、董事长改选等多场大戏，外界的相关舆论已达峰值。这场记者会后，祁遇川算对外界甚嚣尘上的非议做了一个官方定论，顺带树立了自己作为名仑新任领导者的形象，也勉强为名仑挽回几分颓势。
 
接下来两个月，祁遇川栉风沐雨，频频北上内地求援。经历了几番波折，祁遇川顺利向内地三家大型企业发行一亿股，融得数十亿资金用于名仑的新能源项目技术研发。成功定增后，名仑借此顺利复牌。复牌后，名仑的股价由开盘跌停到强势翻红，连番涨停，熬过了此次灭顶之灾。
 
祁遇川大抵没少做媒体公关，那几日报纸出街，全都对名仑大唱赞歌。
 
“停牌期间，名仑各项业务迅猛发展，看好未来业绩爆发式增长。此次名仑重组成功，携多重利好重回市场，或将成为A股投资的风向标……”
 
辛霓坐在辛庆雄床前，柔声读着报纸。她以为这些新闻或多或少能对辛庆雄有所撼动，然而心电仪上的弧线，仍然没有一丝半点的波动。
 
她幽幽叹了口气，手指微微屈起，缓缓帮他整理鬓发：“爸爸，你听到了吗？名仑会好起来的，答应我，你也要尽快好起来。”
 
护士查完房后，辛霓匆匆去盥洗室化了个淡妆，便驱车往珍霓基金会赶。消沉期过后，工作成为辛霓与外界沟通的唯一纽带。她将对父亲的爱全寄托在珍霓基金上，全副精力都投入在珍霓的治理和建设上。前不久，她组织了两场跨界合作的公益文化宣传活动，活动成功落幕后，珍霓开始获得社会各界的认可，也逐渐有一些来自大型企业的捐款。
 
车行至半道，助理颜真的电话打了进来：“辛总，您在什么地方？”
 
辛霓目视前方：“我快到了。这么急打电话，有什么事？”
 
颜真吞吞吐吐地说：“嗯……一位先生莅临珍霓，提出捐款两千万支持我们建儿童医院。”
 
辛霓蒙了一下，随即，眼底有了喜色：“真的？我马上过来见他。”
 
“可是，”颜真犹豫了一下，“您最好做个心理准备，因为，要捐款的是康卓群康先生。”
 
辛霓嘴角旋起的笑窝一点点消失，她在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前出了会儿神，黯然地说：“你转告他……我稍后就到。”
 
辛霓推开玻璃门，见康卓群坐在茶色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翻着珍霓的宣传资料。
 
瞥到辛霓进来，他眉一挑，态度自然地说：“珍霓的慈善活动办得不错，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干一些。”
 
辛霓微微一笑，去咖啡机那边接了杯咖啡，按照康卓群的喜好放了三块方糖，亲手递到他面前：“谢谢你对珍霓善意的支持。不过说真的，两千万这个数字不算小，贸然收到这样一笔捐款，我的压力很大。我希望你这个决定，是建立在慎重考虑之后的……”
 
作为会长，辛霓渴望这样天价的捐款，可她并不希望捐赠人带有除了慈善以外的图谋。
 
康卓群看透了她的心思，接过咖啡：“我读大学时，一直在做志愿者，曾跟慈善组织去非洲做过儿童饮水项目。回国后，我一直想支持一些公益项目。但你知道的，有太多道貌岸然的项目，而我，也没有时间去甄别。选择珍霓是基于我对你本人的了解，我相信你能帮我把这笔钱花到它该去的地方。”
 
辛霓心中微微一热，再次道谢后，看向他的眼神，从戒备慢慢趋向于柔和：“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了不起的履历，以前都没有听你提过。”
 
“以前。”康卓群将这个词玩味了一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短到让你我不能更深地了解彼此。其实我们……”
 
“康先生，”辛霓迅速打断他的话，“你的时间那么宝贵，不如我们还是着重聊捐款的事吧。”
 
康卓群微微一笑，视线转落到她脸上：“好。我想先看看你们有关儿童医院项目的详细报告，如果可能，我也想了解你们还有哪些别的项目。”
 
辛霓略平复了一下情绪，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文件夹，在康卓群左侧坐下：“除了儿童医院的项目，我们明年计划在西北做一个儿童安全饮水项目。正好，我也希望向你请教一些相关经验。”
 
康卓群细细翻看辛霓递给她的报告，指着报告中的一处说：“我给你的第一个建议是不要把目标量化，有些口号喊起来很激动人心，但没有仔细的计算评估，没有成熟的策略跟进目标，很容易让目标成为妄谈。这样一来，你们在业内的信誉度会受到质疑，大众也很难再认可你们。”
 
辛霓细细一想，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康卓群认真地将整本报告浏览完：“第二个建议是，做任何项目前，最好先去了解贫困人群真正迫切的需求。这几年，很多慈善机构为了迎合投资人的兴趣，搞了很多噱头十足的项目，但这些项目只是在满足捐助者一厢情愿的情感需求。”
 
辛霓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的建议很有用，非常感谢。”
 
康卓群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蹙了蹙眉：“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跟我说谢谢，既然这么感谢我，不如实际点——请我去外面喝杯像样的咖啡。”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且转移得如此顺理成章，辛霓有些措手不及。她张开嘴，长长地“呃”了一声，能想到的推托之词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不得不颔首：“好的。”
 
珍霓所在大厦的顶层便有一家咖啡馆，很大的玻璃阳光房，洁净明亮，巧妙分布着极具禅意的植物。他们去的时候，咖啡馆生意很淡，除了他们再无别的客人。
 
辛霓要了杯苏打水，康卓群要了杯蓝山。他们很快注意到正在播放的那首歌，Quelqu’un M’a Dit，康卓群很喜欢的一首法文歌。他们交往时，辛霓经常能在他的车上听到。
 
辛霓有些尴尬，康卓群却很放松，他慵懒地靠向柔软的沙发背。他垂着眼帘，眼神复杂地望着辛霓，食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叩击着沙发的扶手。
 
他先开的口，受环境影响，话题很感性：“伯父还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辛霓平静地说：“不是很乐观，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但总归有一线希望。”
 
“当时听到那个消息，我很担心你，我怕你走不出来。但看到你这样，我放心很多。”
 
辛霓抿紧唇线，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的你，和我刚认识的你已经大不一样了。”康卓群的目光有些忧悒，“辛霓，你婚后过得幸福吗？”
 
辛霓的眼神跳荡了一下，明明是很温情的问话，她却有种被挑衅的感觉——她大概真的不幸福，所以才会这样敏感。
 
辛霓嗫嚅了一下，倔强地仰起脸一笑说：“我觉得很幸福。”
 
康卓群摇了摇头，用一种将她完全看透的、介于爱怜和嘲讽之间的那种眼神看她：“他几乎没时间陪你，连纸婚纪念日都不陪你过；在你爸爸病倒，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忙着架空名仑，改朝换代。哪怕是这样，你都甘之如饴，觉得自己很幸福？”
 
辛霓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她紧紧盯着他，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康卓群无视她的质问，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幸福吗？”
 
辛霓腾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尖啸：“如果这才是你今天真正的来意，那么对不起，我失陪了。”
 
她定了定神，放下一张纸钞，快步走下台阶。
 
康卓群跟着起身，站在她背后不疾不徐道：“我收到内部消息，祁遇川已经签字同意全面停止投建深圳阳光城。”
 
辛霓脊背一僵，下一秒，她用更加急促的脚步往外走去。
 
康卓群提高声音：“你真的不好奇，今年6月17日晚上，你老公在干什么？”
 
辛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你们的纸婚纪念日，你的生日，你老公却在对另一个女人唱生日快乐歌。对，你没想错，那个女人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尹青蕙。”
 
辛霓缓缓回过头，与此同时，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当她完全面向着他时，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骇人的青白。片刻后，她涣散的眼神迅速向中间聚拢，化为一道锋锐的薄刃，刺向康卓群。
 
“你不信？可以理解，因为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比你还不敢相信。”康卓群慢悠悠地坐回沙发里，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他不慌不忙地掀开屏幕，将它缓缓地转向辛霓。
 
她一眼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良久，她从腔子里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哀呼。她恨自己一眼就看清了，连一点幻想、猜疑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屏幕上的幻灯片每隔几秒切换一次，她的心魂还停在原地，但躯壳先一步走到了桌子前。她更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个完整的场景：夜幕中，他们从同一辆车下来；他们并肩走进华光璀璨的酒店；他在前台开卡，她则在不远处含情脉脉地仰望他……
 
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却诡异地透着一种形之于内，发之于外的默契，那种默契，甚至超越了世间任何一对同吃同睡、同进同出的夫妻。像戏台上演对手戏的生与旦，私底下用十几年乃至一生一世的协作，摸索出的那种可用眼风、呼吸、心念交流的极致默契。
 
辛霓没有被背叛后的那种绝望、无助、悲痛、激愤，那一霎，她竟没有任何一种情绪，只是生理性地喉咙发紧、头脑抽痛。就像猛然被人按进了水底，还来不及做任何应对，就被生不如死的窒息吞没。
 
眼前有些模糊，她茫然地看着康卓群，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天在婚纱店，我听完你和祁遇川的故事，心中有了些疑惑。也许是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圈套，我直觉你被人做了个局。为了解开这个疑惑，我去找了Joseph Chen，雇他帮我跟踪调查祁遇川。Joseph调查了半年，都没有查到一点破绽。他告诉我，祁遇川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工作狂，私生活单调乏味，生活轨迹循规蹈矩，简直无懈可击。
 
“Joseph一度准备放弃，但有天，他的搭档韩圭帮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韩圭卧底黑社会很多年，几乎了解所有社团的内部动向和关键人物。有次在KTV，他听见有个醉酒的人嚷嚷‘他现在是出尽风头了，可当初要不是我，他能有机会娶大小姐’。韩圭从语境中判断他说的人是祁遇川。他打听到那个醉汉叫陈佐驹，是和义胜分管油棠溪一带的大哥。来镜海前，他一直在龙环岛附近活动。就是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他——”
 
康卓群退出幻灯片，点开陈佐驹的照片。辛霓对上那人标志性的三角眼，眼前一阵晕眩，这个陈佐驹就是当年的驹哥。
 
“韩圭从陈佐驹的心腹旧部身上下手，套出些东西。原来祁遇川早年帮陈佐驹玩过一阵股票，很受陈佐驹赏识、倚重。陈佐驹曾卖过祁遇川一个人情——帮祁遇川在你面前演了场苦肉计。也就是说，你跟祁遇川回家后，遇到的黑社会要债戏码，完全是祁遇川事先就设计好的。”
 
说到这里，康卓群点开了韩圭偷录的谈话录音。录音中的那个人将当年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包括打伤祁遇川哪条手臂、哪条腿，用几成力，都有事先安排，他甚至提到了辛霓用来还债的梵克雅宝。
 
康卓群看了眼辛霓，她直挺挺地站着，煞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绷的下颌线透出一种异样的倔强。他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这快感还不够强烈，因此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很简单的一个推理——祁遇川怎么能预知自己会在某天把你带回家，并提前跟人排演好苦肉计？只有一种可能，他有一个可以操控你行为的同谋。这个同谋是谁，我想已经不言而喻了吧？”
 
“坐实我心中的猜疑后，我又开始好奇祁遇川和尹青蕙的真实关系和布局动机。他们为什么要联手算计一个无辜的少女？
 
“鉴于祁遇川的底子太干净，Joseph 转而从尹青蕙身上下了手。他很快查到，尹青蕙曾遭遇过强暴，时间是你们十六岁生日那天。案发后不久，你被尹青蕙骗去了龙环岛，也险些遭遇强暴。Joseph 认为事情的关键在这里，所以专程跑了趟监狱。他见了那个强奸犯。那个人坚称自己没有强奸。他告诉 Joseph，那天他把尹青蕙拖到船员室，制住她后，正欲行奸，却被人从背后打晕，不省人事。等他醒来，人就已经在警察局了。受审时，他宿醉未醒，供词破绽百出，句句话都对他不利。而后，尹青蕙又亲自去警局指认了他。在你爸爸的安排下，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定罪入狱了。
 
“如果那个人没有说谎，那当晚强暴尹青蕙的便另有其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尹青蕙要违心地指认那个船员？为什么你爸爸要在这件事里出那么多力？为什么尹青蕙被强暴后不久，你也险些遭遇强暴？我们分析的结论是：真正侵犯尹青蕙的人是你爸爸。尹青蕙和祁遇川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向你们父女寻仇。不但陈佐驹的苦肉计是演戏，连你被强暴，可能也是他们设计好的。”
 
这句话戳进辛霓心里，她露出疼的表情，眼神一片空白。当年那个龌龊男人的可怖声音再一度在她耳畔响起：
 
“你来了？”
 
“你收了老子的钱，就要让老子办事！”
 
原来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原来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事情的真相：有人收了他的“嫖资”，并约他在那座废工厂见面。
 
原来尹青蕙对她的报复，开始得那么早，那么狠！
 
“这样一来，整件事的真相水落石出。尹青蕙和祁遇川不但要报复你，而且还想通过你窃取整个名仑。他们先安排人强暴你，再让祁遇川英雄救美，赢得你的感激，再用苦肉计让你心生同情。善良如你，果然不忍把恩公丢在贫病之中，留下照看他，继而慢慢爱上他。你们的婚姻，表面看上去是天作之合，其实每一个环节都是被人精心算计过的。
 
“说真的，弄清楚这一切后，我们都很震惊。Joseph 破过很多绑架富家子的案件，没有一件比这桩更有艺术性。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以爱为绳‘绑架’了他们想要的目标，然后用五六年的时间，兵不血刃地报了仇，还拿到一份天价的补偿——整个名仑集团。明明是天大的罪行，却没有任何触碰法律的地方，不可追诉，无从举证……”
 
说到这里，康卓群“呵”地笑了一声：“辛霓，我很佩服你，到现在居然还这么镇定。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可笑吗？你所谓的幸福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上天曾给过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弃、如、敝、屣！”
 
辛霓缓缓抬起眼帘，深而有力地看定他，像头一次看清这个人一样，她露出一个凄凉而鄙薄的笑纹。
 
“我最后额外奉送你一个真相，祁遇川和尹青蕙才是真正的情侣。他们在镜海、美国、法国、上海都有共同的房产和联名账户，连他们彼此的生意都是互相渗透，息息相关的。你除了有个祁夫人的名分，什么都没有。”
 
“你都说完了？”辛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他拉开一定距离，“再见。再也不见。”
 
在她转身的当口，康卓群快步上前用力扼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转身朝向他，做最后的努力：“辛霓，离开那个骗子，跟我在一起吧。我仍然爱你，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辛霓木然听他说完，抬起右手，将他紧扼着她手臂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康卓群，你我都很清楚，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得不到。”
 
如遭一记冰冷的耳光，康卓群脸色一变，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辛霓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出的门。她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异常平静地按了珍霓所在的楼层，走向最里面的角落。这时，她周身的骨头像被骤然抽去，整个人贴着冰冷的电梯壁一点点滑坐向地面。她缩在那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将头缩进怀里。很快，她听见一阵接一阵的抽噎响起，那声音呕哑古怪，像鸟类的哀鸣。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发出那么恶心的声音，悚然抬头看向面前的镜面。她沐着电梯里暗淡的灯光，看见自己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她想，如果这时她死去，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厉的鬼。
 
她双手撑住膝盖艰难地站起身，喉咙中发出三声似哭似笑的喘息。冷气从电梯轿顶嗖嗖地泄下，她嗦嗦地抖起来，连带着牙齿开始打战。眼泪像新伤口处的血，一点点往外沁出。愤怒、悲哀、羞耻，铭心刻骨的痛，拧绞着她的心，她再也忍受不住，孩童般放声大哭起来。
 
电梯不知道在哪一层停了下来，一群人惊骇地看着电梯里歇斯底里大哭、口鼻处全是鲜血的女人，迟疑着不敢踏足进去。电梯门复又合上，剩下渐渐止住哭泣的辛霓。
 
电梯再一次停下，像受到无声的催促，辛霓恍恍惚惚地出门，沿着走廊走进尽头处的洗手间。她掬一捧水，将脸埋在水里，将满脸狼狈洗去。新的眼泪和鼻血又冒出，她便再掬一捧水。这样过了很久，她神志清明起来。
 
她没有回珍霓，一路下了楼，走出大厦。马路上的喧嚣声很大，渐渐盖掉她心底的喧嚣，正午阳光很有几分暖意，她站在那薄薄的温暖里，麻木地看着这个有些脏又有些浮华的世界。
 
还是那个世界，但也不是了，她成了一个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辛霓沿着马路往北方一直走，许许多多的往事在她眼前穿梭。像理一团乱麻，她将十六岁后有关祁遇川和青蕙的回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终于从心底完全肯定了康卓群的说法。
 
眼泪再一次从她肿胀的眼中滚落，单单是因为委屈。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要招致这样的欺骗与戕害？但她又无法理直气壮地委屈，无所顾忌地宣泄，因为导致这一切的是她此生最亲的那个人。
 
她忆起大一那年复活节，她在尹青蕙的强烈要求下，陪她去独立剧院看了场话剧《群鬼》。那个过程，她一直都有种莫名的不适，因为整本故事的主题都围绕着《圣经》里那句“父辈的罪孽，要由子辈偿还”展开。她很排斥这种价值观，也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另一个人的替罪羊。
 
现在想来，尹青蕙邀她看这场戏也是有深意的——她用这种方式向她阐明了自己复仇大计的思想体系：她和易卜生一样，信奉父债子偿。
 
“父债子偿……”
 
辛霓出神地将这个词默念一遍，凄恻一笑，随着这一笑得了几分松快。这样也好，她替父亲受了过，那他就不再欠尹青蕙什么了。她的牺牲，促成了对父亲的救赎。从此以后，他们两清了。
 
祁遇川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开别墅的门锁。他表情疲惫，像负重行了很远很远的路。门推开时，一片暖暖的烛光出乎意料地映入他的眼帘。他的手从领带上滑下，带着几分疑惑穿过光线暗淡的大厅，走进烛光如霞的饭厅。
 
象牙白的长桌上布满了食物、鲜花、蜡烛，微微摇曳的烛光后，着一袭轻薄烟灰夜礼服端坐的辛霓，正静静望着他。
 
场面温情浪漫，布置这一切的人却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寒意。祁遇川一时拿不准辛霓的意思，他环视四周，朝窗边走去：“为什么把窗帘都拉上？”
 
“想给你一个惊喜。”
 
祁遇川听见她声音里有一丝异样的颤抖，顿下脚步，返身回到餐桌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洞若观火地盯着辛霓的脸。她静心装扮过，编了条希腊风情的发辫，白玉般细腻无瑕的面庞被烛光映照出一层霞光般的艳色。这让他联想起他们在爱琴海共度的蜜月，心底不由有了些被取悦的欢愉。唯一叫他不满的是，过浓的烟熏眼妆掩去了她的清澈明净，让她看上去平添了几分鬼阴阴的攻击性。
 
别有一种野性的美，可惜他不太欣赏得来。他伸手触向她眼角，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里的妆面：“去卸了。”
 
辛霓眸光流转，魅惑一笑：“不好看？”
 
祁遇川收回手指落座，微眯着眼睛打量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就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辛霓没有理会，打开红酒，小心翼翼地为彼此斟上。
 
祁遇川也不再纠缠那个话题，目不斜视地铺开餐巾，挑了些沙拉放入口中：“今天没有去医院？”
 
辛霓温声软语说：“车已经开到医院门口了，突然想起这段时间忽略了你，就匆匆看了爸爸一眼，折回来为你准备了这个惊喜。”
 
祁遇川接过辛霓递来的红酒，一饮而尽，完全放松了下来：“你最近太累了，应该准备惊喜的人，是我。”
 
辛霓低头一笑，用眼风领受了他的心意。她小心翼翼地拣了两只心形的起司球，推到祁遇川面前：“我按你的口味做的，伴红酒不错。”
 
祁遇川握住她的手，一面暧昧地揉捻，一面为自己倾了半杯红酒：“下周找个时间，我们飞额济纳。这阵子的胡杨林不错。”
 
辛霓巧妙地抽回手，拈起一只起司球喂到他嘴边说：“好啊，你说话算话。”
 
祁遇川无声一笑，将那只起司球衔走，就势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辛霓陪他吃完东西，放下刀叉，起身步去置物架旁，打开了音响。舞曲倾泻而出，辛霓优雅地打了两个旋儿，转到祁遇川身边，朝他递出手。
 
祁遇川起身将她拉入怀中，一边跟着节拍走步，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辛霓同他对视，缠绵的旋动中，她的眸光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明忽暗。一曲舞罢，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轻轻将头倚去他怀中。
 
他温热的唇落在她柔美的耳翼上，鼻息变得意乱情迷。辛霓数着他的心跳，感觉时机成熟后，轻轻踮起脚尖，突然在他耳边，学尹青蕙的声音叫道：“あなた。”
 
那声音惟妙惟肖，足有九成相似，宛若青蕙亲临。
 
祁遇川触电般将她推开，倏然睁大眼睛，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她。
 
辛霓眉一扬，露出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あなた，青蕙是这样叫你的吗？”
 
见祁遇川洞心骇耳的样子，辛霓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烛影下看去，像有另一个灵魂分裂而出，迅速充满了她的皮囊。
 
祁遇川朝她伸手，猛然间，脑中传来一阵让他发晕的摇荡，他勉力抬起不断下垂的眼帘，在看清她脸上那道黑色的泪痕后，不可抵挡地向地上倒去。
 
祁遇川醒来时，脑仁疼得厉害，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他很费了些力气，才睁开眼睛。还在那间餐厅，室内的窗帘关着，只是没了烛光。良久，他麻木的躯体感觉到了些什么，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绳索反绑在了椅背上。
 
他缓缓支起头，看见空荡荡的桌面上摆着一排利器：匕首、美工刀、剪刀、叉子、锥子、盆栽铲，家里能搜罗来的利器，都被摆了出来。
 
他目光移到辛霓脸上，她冷冷地审视着他，脸上妆面全花了，厚重的长睫像残了的蝶翅，歇落在她毫无人气的脸上，这使她看上去只剩可怜。
 
祁遇川逆着灰蒙蒙的光线看了她很久，艰涩开口：“你都知道了。”
 
平静的陈述句，没有一丝波澜。
 
辛霓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就像死刑犯人听见那道宣判“罪名成立”的锤音，她最后的那一丁点幻想彻底破碎。她绝望地看着他，这个人是她青春里全部的幻梦，是她黑白世界里的那道七彩炫光，是她植入骨血的执念，然而这个人现在却把她推进了世界上最黑暗的深渊。
 
她原本设想过，这其中也许会有什么误会，她拟了很多问题想问个清楚明白，但这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想问了，她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
 
祁遇川看着那样的她，表情比她还难受，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能说什么？他总是梦到今天这个场景，总是一头冷汗地惊醒，这一刻，他无比渴望又一次惊醒，发现一切是梦，然后继续携着她如履薄冰地前行，骗过一程是一程。
 
无声的对峙中，辛霓止住了眼泪。心痛得已经没有感觉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唤醒自己。她颤手拿起一把美工刀，一点点推出雪亮的锋刃。
 
当她知道那个真相时，她恨不得把所有带尖的东西刺进他胸口。她刚刚对着沉睡的他试了很多遍，却怎么都下不了那个手。此时，她拿起这把刀，一个灵感像烟花乍绽，照亮了她一片黑暗的灵台。
 
她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她有了彻底解脱的方法。她抬起左臂，将刀尖重重按在了左腕上。她用仿似醉到已极的眼神直直望着他，微弱又空洞地笑了笑。
 
“辛霓，你要干什么？”祁遇川这才明白那排利器的用意，像读懂一个最恐怖的故事，他一下子汗流浃背，困兽一般猛烈地挣扎，惊慌失措地嘶吼，“你住手！你不可以！我让你停下，停下！”
 
如果说之前辛霓还有些恐惧，但现在，那些恐惧消失了。他绝望的嘶吼声让她更加兴奋起来，像得到了肯定的指令，她的手一沉，刀刃稳稳没入了她的手腕。
 
像挨了当头一棒，祁遇川僵住了。他剧烈地喘息，但呼进肺里的东西反而让他窒息。他觉得全身发热，热得快要燃烧，他有很多命令、哀求甚至哄骗的话想说，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只能惊心吊魄地看着刀尖从她的皮肉里犁过。他的心脏里同时传来一阵锐痛，整个人如受重创般瘫软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线汩汩流出，伤口上焦灼的剧痛让辛霓求告无门，她一边哀鸣一边扬起刀子，在伤口上划下第二刀、第三刀，她的心理防线被自己的疯狂举动击溃，脱力地倒在了雪白的地毯上。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祁遇川开始悍然地挣扎，如被巨蟒缠住的兽，他绷紧全身筋骨血肉同那绳索对抗。钻心的裂痛中，祁遇川身上的绳索开始松动。他猛力蹿起身，却在几乎站起来那一霎连人带椅滚落在了地上。
 
汩汩的鲜血在辛霓身下蔓延，她脸贴在地毯上，淡静地望着蹭着地面、艰难往窗边挪去的祁遇川，她的视野变成了灰色，从浓灰、白灰、惨灰，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里还有声音，她听见他用头撞击窗玻璃的声音，一声紧过一声，混入她耳中绵延不绝的嗡鸣里。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刺骨的寒冷浪潮般吞没了她。

第十九章 光之破晓
李管家的目光停留在祁遇川额角的疤痕上，结痂很厚，足有硬币那么大一块。年轻人复原力好，也许不会留疤，但总归要留下点什么痕迹的。
 
他着人调查过那天的事，报回来的消息说，彼时，救了辛霓和祁遇川的那对中年夫妇正在花园里摘山楂，隐隐听见远处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救命”。他们都是胆怯之人，先报了警，看见警车上了山，这才跟过去看了个究竟。
 
第一现场隔着花园的栅栏，他们看不太真切，只晃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虚脱地趴在破了洞的窗户上。紧跟着，几个警察抬出了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那个男人亦被人扶上了警车。
 
他们跟着警察去警署做完笔录，回到半山后不久，就接到一帮访客。那群人一看就是黑社会，却斯斯文文朝他们奉上手信、谢礼，口口声声感激他们救了“大哥大嫂”。这样一来，他们不得不识相地闭了嘴，彻底将这件事烂在心里。若非他的人软硬兼施地撬他们的嘴巴，恐怕到现在，他还被蒙在鼓里。
 
“姑爷，冒昧来名仑打搅你，是为了大小姐的事。”李管家毕恭毕敬地说，“大小姐有二十天没去医院看三爷了，打她电话也找不到人。我们去别墅拜访，门里门外一层层保镖拦着。我实在没了办法，只好来这里向姑爷讨个示下。”
 
祁遇川不动声色地听他讲完来意，沉缓道：“阿霓有些不舒服，需要静养。她什么时候好了，你自然就能看到她。至于爸爸那边，我刚约了一个英国的专家，他后天会来镜海会诊，你大可以不用太担忧。”
 
李管家身体前移，交扣的双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那天去山里，看见保护大小姐的保镖个个五大三粗，口无遮拦的。既然大小姐需要静养，我看不如让我挑一批斯文安静点的去保护她？”
 
祁遇川眼皮一掀，原本蓄着潭笑意的眼睛霎时有些森寒，他盯了李管家几秒，冷声道：“不必了。”
 
李管家抬头，金丝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白光，他收起微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问姑爷，我听说你停了深圳阳光城的项目，把资金都投进了内地的新项目。如果三爷醒着，他一定不会高兴看到这种结果。”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整个董事会的决议。”祁遇川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时候的董事会？大小姐与会了吗？她是名仑第一大股东，她有权召开股东会，重新讨论这项议案。”
 
祁遇川嘴角一动，权当笑容：“不会有股东会，不会有重新讨论，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
 
李管家咬着牙，良久才说：“那好，我先不打搅姑爷了。”
 
李管家走后不久，祁遇川将笔重重丢回抽屉，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她吃东西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他心烦意乱地起身，在落地窗前吹了会儿冷风。觉察到自己实在无法安心待在这里，他做出回别墅一趟的决定。他刚收拾完桌面上的东西，不料助理的电话切了进来：“祁先生，有位叫尹青蕙的女士想要见你，但她没有预约。”
 
祁遇川沉默了片刻，说：“请她进来。”
 
助理很快将着一身粉紫连衣裙的尹青蕙带了进来，助理的眼神飞快在两人面上穿梭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祁遇川已经坐回椅子里，他点上一支烟，淡淡地瞥着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霓失联了，我找不到她只好来这里找你，这个理由够正当吧？”青蕙目光如水地望着他。
 
祁遇川皱起眉头：“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不？现在还有什么要顾忌的？”青蕙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将窗户再次推开，放进冷风。她施施然走到祁遇川身旁，将他手中的烟拿下：“为什么一见到我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的手就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祁遇川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抬腕看了眼时间：“我十分钟后有个会。”
 
青蕙斜靠着桌角坐下，优雅地将那支烟熄灭。她抬起右手，用无名指将如瀑的长发轻轻掠去耳后，露出耳垂上华光璀璨的天女珠。珠光同她的雪肤交相辉映，令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叫人难以逼视的明艳。她像是被他的冷漠刺伤，带着哭音怯怯地说：“川哥哥，干吗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又不是小时候。”祁遇川垂眸，漠然地说。
 
青蕙见他态度冷硬，心绪不佳，只好轻叹一声，引入正题：“法务通知我，你要卖掉我们在香港的公司，为什么？”
 
祁遇川简单明了地答道：“因为时机合适，价格合理。”
 
青蕙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哀求：“价格再好，我也不想卖。这是我们第一家公司，我不想让它变成商品。”
 
“我已经决定了。”
 
青蕙顿了一下，怅然问：“难道在你心里，什么东西都是可以拿来买卖的吗？”
 
祁遇川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突然笑道：“论陶朱术，我怎么能跟你相比？为了达到目的，朋友可以卖，爱人可以卖，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卖。”
 
青蕙静默了一阵，一丝水汽顺着她的长睫垂下：“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帮我，我只好找别人。如果没有赵彦章，那个禽兽没准还在颐养天年。”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对那个孩子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曾以为你的极限是出卖我，没想到你连一个无辜的胎儿都不放过。”
 
青蕙如被电流击中一般战栗了一下，勃然变色。当初她和高衍僵持不破，濒临分手。为了挽回败局，她蓄意怀上赵彦章的孩子，谎称是高衍的。高衍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地娶她进了门，然而高燕琼却对那个孩子的来路满腹狐疑，三番五次地盘问她受孕时间。在这样的高压下，她不得不暗自去医院照了数次X光，使那个孩子致畸，从而名正言顺地流产。
 
唯独这件事，她心底是虚的。她不敢发作，含泪凄楚地诘问：“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难道不全是为了你？”
 
祁遇川默然半晌，神色间有了些忧悒：“我从没有要求你这样做。我们的约定早就作废了。我不能为了你无恶不作，你也无须为了我恶贯满盈。我们……到此为止吧。”
 
青蕙打了个冷战，眼眶中的泪滴熠熠闪烁了一阵，扑簌簌滚落：“什么到此为止？怎么到此为止？十年了，我们一路披荆斩棘，你一句到此为止，就想把一切斩断？”
 
像被逼入绝境，祁遇川压低声音，恨声道：“那条路上，没有我们，只有你！”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一种莫大的怜悯油然而生。透过这点怜悯，他仿佛看见那年雨夜帮他撑伞，对他说“别怕”的她。他枯涩的眼角有了些湿意，柔声哀求道，“小蕙，回高衍身边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幸福，你会发现曾经受过的伤害变得很轻，很不足道。”
 
青蕙冲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贴着他的胸口呜咽：“不，我不爱他，一点也不爱他。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觉得幸福。我后悔了，我不该让辛霓再遇见你，不，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你们遇见。川哥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青蕙松开他，满面泪痕，嘶声问道：“你爱过我吗？”
 
像是早已设问过自己千百遍，祁遇川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如果没有遇见辛霓，我会以为我爱过你。”
 
青蕙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带着被魇住的神情，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祁遇川有些伤感地回望着她，和辛霓不一样，她无论是哭、是惊、是怒，都美得像电影里的画面，青春年少时，他也曾为这张脸心动过。但如今对着这张脸，他心底只剩本能的反感，他反感的不是她行下的丑恶，而是她为这丑恶戴上的面具。
 
青蕙用很久将他那句话吃透，悲愤转为心酸，颤手指着他连声冷笑。她再也没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决然离去。
 
辛霓木然坐在床上，卧室里窗帘紧闭。祁遇川用了好久才渐渐适应里面的光线，他走到窗边，将窗帘些微拉开一条缝。一道光柱如舞台追光般直射在辛霓秀挺的鼻梁上。她从未有过的瘦，脸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未经梳理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脸颊上。
 
从医院回来后，她又自杀过一次。她有预谋地以沐浴为由，在浴缸里喝下兑了大半瓶西酞普兰的红酒。
 
全身换血后，她深度昏迷五天，最危险的时候心跳每分钟只有四次。他整整守了她五天，连打盹时都不敢松开她的手。
 
他遭遇过很多能让人从生理上感觉到惊慌与恐惧的事情：失去一切、在黑暗中迷失、绑架、与狼共舞，他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已登峰造极，可握着她的手腕时，他每一秒都噤若寒蝉，生怕在哪一秒，她的脉搏就永远消失。
 
他想象不出一个人内心要多决绝，才敢顶着对死亡的恐惧，一而再地对自己下手。那次之后，他不得不安排人24小时贴身陪护她，并让人在别墅里装上摄像头，以便他无死角监控她的行为。
 
求死不得，辛霓便无日无休地呈现出这种行尸走肉的姿态。他对此无能为力，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可能不打搅她，让她内心的伤口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复原。但他今天突然没了耐心，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任其发展，有些伤口不但不会复原，反而会从里面往外溃烂。
 
他走到床边，在她不远处坐下。仅仅是这样一个举动，都吓得她觳觫不已。他看了她一阵，猛地伸手拽住她，将她拖进了他的怀里。他抿着唇，一手用暗劲将她按在自己腿上，一手状似温柔地帮她梳理着长发。他的每一次碰触，都让她恶寒似的战栗，她忍无可忍地挣扎。她用一分力，他便加一分镇压。
 
经历了大出血、换血，她的身体虚弱得厉害，看似用尽全力的挣扎，其实力度也不比扑腾的鸽子大。冷汗湿透了衣衫，辛霓艰难地扭过头，怨怼地盯着他。祁遇川视若无睹，腾出一只手伸向床头柜，拈起白瓷汤勺舀了一勺燕窝递到她嘴边。辛霓咬紧牙关抗拒，再次挣扎起来。他将汤勺丢回碗中，翻身将不要命一般踢腾的她压住。他再次舀了勺燕窝送入自己口中，趁她呼叫时堵住她的唇，缓缓将那口燕窝渡入她口中。
 
骤然被他这样侵入，辛霓“唔”的一声闷哼，一下子干呕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将怔住的祁遇川推开，爬去床边，对着地面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她吐得惊天动地，却没有吐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倒是眼泪流了一脸。
 
祁遇川冷眼看她吐完，待她平静下来，闪电般抓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一拉就将她拖到面前。他利落地将她的睡裤扯掉，欺身覆了上去。辛霓憋着一口气，豁出去一般疯狂推打他。祁遇川完全不抵抗她的推打抓挠，直起身撕扯她的上衣。辛霓越加绝望地推阻扭动，但几乎是徒劳，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摆脱他的辖制。上衣被撕开那一刹，她停止了动作，幽幽睁开眼，无比轻蔑地看向他。这时，她才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一丝半点欲望的痕迹，他目光静冷地俯视着她，像是驱魔人在看他降服的魔灵。
 
辛霓无声地哭了起来，向死而生的一哭。像是沉沦中的震醒，她发现自己活过来了，会屈辱，会仇恨，也会悲恸。
 
祁遇川翻去一旁，仰躺在床上。他合着眼睛，静静等她哭完：“把东西吃了。去洗个澡。”
 
见辛霓纹丝不动，他用没有半分感情起伏的声音说：“十分钟吃完它，否则我就让人切断你爸爸的生命维持系统。”
 
辛霓慢慢抬起头，愠怒地瞪了他许久，咬牙切齿地迸出两个字：“你敢！”
 
祁遇川唇上浮出点冷冷的笑：“你还有九分半钟。”
 
桂花椰汁燕窝，香甜绵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嚼劲，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然后含泪望着天花板一点点咽下去。
 
她压抑地将那盅东西喝完，遵从他的命令去浴室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她惊见祁遇川还在，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面容凝重深刻得像尊雕像。辛霓停在门口，靠在冰冷的磨砂玻璃墙上，静等他离开。
 
这时，祁遇川冷不丁开口：“辛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他一直在期待她开口向他要一个解释，抑或像青蕙那样问他一句他是否爱她。这样他就能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从而借这点“在意”为突破，将她一点点暖过来。可她沉默如谜，固若金汤。更叫他芒刺在背的是，她那引而不发的沉默里，仿佛有一支随时都有可能射出的箭。
 
辛霓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有了焦距：“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祁遇川将她的神情变化看了个清楚，才说：“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辛霓的目光在他脸上汇成一个冷硬的点，她用讨价还价的尖酸语气逼问：“什么是好？你给我一个标准！”
 
迟迟没有等到祁遇川的答复，她眯起眼睛一笑，缓缓走到他跟前，一下子将浴衣的带子抽开，露出半副躯体和一对玉管似的长腿，她用最卑微的姿势在他腿间跪下，一手柔婉地沿着他大腿内侧蛇形而上，一手去解他的皮带扣：“是这样吗？这样好不好？”
 
祁遇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忍无可忍地按住她的双手，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辛霓古怪地笑了一声，双臂缠向他的脖子，微饧星眼，目光如钩地望着他，颤声缠绵道：“这样呢？这样你喜欢吗？”
 
祁遇川被她逼得透不过气来，眼前莫名浮现出仪表指针猛烈摆动的意象，好一阵，他定下心神，恶狠狠地将她推去床上，大汗淋漓地离开。
 
辛霓死过去一般将脸深深埋在鹅绒枕里，她僵僵地趴了许久，一道闷闷的呜咽声切入满室的寂静里。
 
祁遇川给辛霓请了心理医生。每周二、四，心理医生都会上门为她做一些心理康复治疗。与此同时，一向事必躬亲的祁遇川下放了部分权力，腾出大量时间陪伴辛霓。
 
所谓的陪伴，对辛霓来说，全是变相的折磨。自从拿住辛霓的七寸后，祁遇川以辛庆雄的人身安全为要挟，迫使她遵从他的各类意愿。每日天不亮，他便逼她起床跟他去长跑五千米，她反抗一次，里程数便捉高一千米；跑完长跑，他则会亲自下厨，按心理医生给的抗抑郁食谱做好早餐，盯着她吃。那个食谱大概是按照养相扑手的标准做的，从深海鱼到西柚，十几种抗抑郁、焦躁的食物都有所涉猎，而祁遇川的要求是必须一点不剩地吃完。除此之外，他还有了按时回家的习惯，他倒也不怎么叨扰她，往往她在一间屋子里静坐，他便在另一间房里办公。偶尔有了兴致，他会屏退所有人，让她陪他看一场电影。
 
他的这些举措或多或少起了些作用，辛霓一天比一天平静，渐渐听得进话了。素日跟着她的那位用人是个基督徒，这些天将她的痛苦看在眼里，早就起了向她传道的意图。如今见她有些活泛了，每天都要见缝插针地跟她说一番天父的恩慈。
 
辛霓不排斥也不接纳，她说，她便听着，当个响动。
 
“太太，以后千万不要再寻短见。轻裁自己或他人生命，是有罪的。”伺候完辛霓用餐，名唤燕姐的用人边收拾餐盘，边苦口婆心地劝导她，“也不要恨先生。恨人犹如杀人，也是有罪的。你如果不克制自己的恨，这恨以后会演变成更大的罪，那就不可收拾了。”
 
对不信教的人来说，这番话矫情得厉害，但辛霓联想到尹青蕙，竟都听进去了。
 
见辛霓怔忪，她用几分慈爱、几分嗔怪的语气问：“割手腕疼不疼？吃药难受不难受？死了能比活着好？”
 
辛霓喃喃道：“我不是想死，只是活不下去了。”
 
“欸！”燕姐薄责道，“哪里就活不下去？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不都拼命在活着吗？”
 
见辛霓置若罔闻，燕姐斟了杯红茶，换了个角度劝慰，低声安慰她：“你要相信神的美意和神的拯救，这样，那些失去的盼望和信心就会重新回到你心中。”
 
辛霓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可以拿本《圣经》给我吗？”
 
燕姐大喜过望：“我那里就有一本，这就去拿给你。”
 
说着，她匆匆跑回自己房里拿了本黑色羊皮革封面的《圣经》，她一路走一路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朝辛霓使了个眼色。
 
辛霓定睛朝那句话看去，上面写着：我差你们去那险恶处，像羊进入狼群，你们要驯良像鸽子，灵巧像蛇。
 
她一下子就意会了，这个女人在教她怎么面对祁遇川。她将这句话细细咀嚼了一番，暗暗点了点头。那以后，她对祁遇川不再那么疾言厉色，偶尔与他单独相处，她也勉强可同他虚与委蛇一番。
 
这天，祁遇川正在书房批阅销售报表，辛霓破天荒主动推开了书房的门。她站在门口久久徘徊，欲言又止。祁遇川略一想便猜到她的来意，他收回眼神，无动于衷地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辛霓靠着门，轻声道：“祁遇川，明天是爸爸的生日，我想去医院看看他。”
 
太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祁遇川感觉有些陌生，他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辛霓不敢在这件事上得罪他，只好走到他跟前，隔着书案，将刚才的请求再说一遍。
 
祁遇川将文件轻轻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仰，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笔一边打量她。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将她近期的表现做了个评定，似笑非笑地问：“半小时够吗？”
 
辛霓脸白了一下，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次日，祁遇川亲自送辛霓去了医院。
 
她被禁足的日子，护工把辛庆雄照顾得很好，他看上去整洁、安详，只是比两个月前又枯瘦了几分。辛霓在他床边坐下，静静端详着父亲的脸，看得入了心，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来回摩挲着那里的纹路。
 
她留意到他的指甲长了，起身从包里找出一把指甲剪。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边剪边唤他：“爸爸，醒醒啊，阿霓来看你了。”
 
她修完一只手，温柔地念叨：“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烤了蛋糕，你最喜欢的栗子味。如果你能吃得到，我该多高兴？”
 
她眼圈有些泛红，声音却平稳、温柔：“你是不是怕我怪你做错事，所以才一直不愿醒来？其实我跟你一样，都好护短的。”
 
她绕到病床另一侧蹲下，托起他另一只手，正要下剪时，她冷不防瞥见他中指一侧上写着一行极细极密的字。她的心“咚”地一跳，心湖里起了一片波澜，但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她眼皮微微一掀，眼角余光几不可察地瞄了眼不远处的祁遇川。他抱臂而立，状若深思，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边的端倪。
 
她不动声色地拿锉刀慢慢挫着辛庆雄食指的指甲，确定自己看清了那行字，她将脸贴在他指尖上，一行眼泪适时滚落。她低声啜泣了好一阵，缓缓止住悲痛，自然地从柜上抽出纸巾，将他手上的泪和字迹擦去，然后继续刚才的修剪。
 
最后，她循例拿出今早买的报纸，心平气和地为他读了几则新闻，又为他念了一篇散文。她注意到祁遇川抬腕看表的动作，知道时间将尽，当下紧攥着病床扶手，贪恋地看着父亲的面孔，像是要将他的容颜镌刻进自己心里一般。临别时分，她再一次抓住他的手，含泪亲吻：“爸，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但请你相信，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的心永远都跟你在一起。”
 
祁遇川轻轻摇了摇头，先一步出了门。辛霓恋恋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父亲，从心底同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出了病房门，她快步追了祁遇川一会儿，在离他两米外的地方放缓脚步，默默缀行。快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叫住祁遇川：“我去趟洗手间。”
 
得到首肯，她匆匆走进右手边的洗手间。幽暗的密闭空间，没有窗，只有三个狭窄的隔间。她稳了稳呼吸，朝最里面那个隔间走去。她轻轻一推，那门就开了，一个戴着头套、口罩，穿着医生制服的女人闯入了她的眼帘。
 
她们迅速地交换衣服。那女人一边帮辛霓整理衣服，一边用对讲机通知外面：“做好准备，她十秒钟后出来。”
 
说完，她拍了拍辛霓的肩膀：“数到十，从这里出去。”
 
十秒钟后，辛霓拉开卫生间的大门，稳稳朝门外走去。与此同时，电梯的闸门打开，一群人喧哗着从里头拥出，挤到祁遇川面前。辛霓不慌不忙地从那群人身畔走过。电梯门仍然开着，她没有一丝犹豫，飞快地踏进了门洞。帮她按住电梯的人骤然松手，电梯门合上，缓缓朝一楼降去。
 
出了电梯，辛霓一路飞奔朝大门口冲去。祁遇川也许已经察觉到不对了，这座医院到处都有他的人，稍微慢一点，她也许就永无逃脱的机会。她惊慌失措地冲到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的门同时打开，她甚至没给自己一秒钟分辨的时间，就直直冲进了车里。
 
车子驶离的那一霎，她从车窗里看到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这边奔来。
 
出市区后，辛霓被换上一辆面包车。面包车转悠了几圈，确定没有异状后，直奔向白沙路尽头而去。
 
一小时后，辛霓在白沙口岸见到了一个穿天蓝夹克的粗粝男人，他自称向坤，是李管家昔年的至交。向坤丢了一件救生衣，并一个袋子给辛霓：“老李让我送你去香港，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他跟我说，让你在那边躲一段时间，等他布局好再接你回来。”
 
辛霓一脚已踏上快艇，但听到“布局”二字，她收回了脚步。对辛霓而言，世间再没有一个词比“布局”更让她洞心骇耳。以前她对这个词最终极的理解是棋盘上的黑白交锋，但现在，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所谓的布局是什么。
 
鼻端的海腥味化为浓浓的血腥气，她头晕目眩地望着脚底翻涌的浊浪，像是看到了不久后的那场厮杀混战。她往后退了一步，对自己说了一声“不”，这条路，她不能往前走。
 
“快走，水路上也有他们的堂口，再晚就来不及了。”
 
也就是他一句话的工夫，辛霓心里的主意落了锤：“向叔，你有办法送我去别的地方吗？”
 
向坤诧然望向她：“你……”
 
辛霓决然道：“我不能去香港。你送我去别的地方，哪个国家都行。我知道你有办法。”
 
不待向坤出口拒绝，她一下子将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捋下来：“三克拉，够去哪里？”
 
向坤的目光被钻石闪得有些发慌：“不行，我答应老李的。”
 
辛霓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戒指塞进他手里，急切道：“我要是去香港，李叔的命就算交代出去了。你是他的朋友，又怎么忍心看他临老了还不得善终？”
 
向坤剧烈地挣扎，神情瞬息万变：“不行……我讲义气的……”
 
“求你让我走吧！”辛霓的眼泪骤然滚出，毫无征兆地，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是绝望，也是悲从中来，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
 
她的哭法吓了向坤一跳，就像他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他有些无辜地，又有些无奈地攥了攥手里的钻戒，片刻后，他恶狠狠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条路九死一生！”
 
二人达成统一后，船改道去了福建。在福州猴屿村上岸后，辛霓和数十个黄皮寡瘦的男男女女待了一天，于半夜上了开往美国关岛的船。
 
在辛霓的认知里，从海上去美洲少说要几个月，她做好了得疟疾死在船上的准备，也设想过葬身鲨腹的结局。现实还好，并没有九死一生，只是脱了层皮。船颠簸了七天，就在关岛附近的海域停了下来。
 
船一停，蛇头便像赶猪羊一般逼他们往海里跳，恐吓道：“还有一里路，自己蹚过去。小心别让巡逻队发现，不然他们可能开枪。但是脚一旦上了岸，他们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那群人借着星光面面相觑，发出一阵骚乱，蛇头喝止住他们，又说：“水不深，但我们不保证绝对安全。蹚过去了，是你们的命，蹚不过去，也是你们的命。走！”
 
这时，一直抱膝缩在角落里的辛霓从人群中起身，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倒灌进她耳朵，她直直往下坠了一阵便浮出了水面，她凫了会儿水，试着往下探了探，水果然算不得深。于是她踮起脚尖，在齐颈深的水里朝远处的岛屿溯去。
 
他们运气很好，登陆的过程中都没有遇到巡逻警。
 
从水里踏上河岸，浮力完全褪去那一霎，辛霓筋疲力尽地倒在关岛的沙滩上。很有几分奇怪，在涉过那段海域时，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尹青蕙。那年，她们十六岁，花样年华，旗鼓相当，然而命运却将她们一个送上云端，一个打下深渊。她想起青蕙被人从海底捞起来时，那种死而复生的眼神。她意识到原来人的改变，源于一次又一次“死亡”。曾经那个明澈的青蕙死在了海里，如今，那个同样明澈的辛霓也死了。等她站起来，她就会无可抗拒地变成另一个辛霓。她纹丝不动地躺在沙土里，不知是喜是悲，然后慢慢地流下了那一世最后一滴眼泪。

第二十章 龙舌兰的谎言
依照蛇头的吩咐，这群偷渡客一上岸就找到当地的驻军，以受到迫害为由寻求政治庇护。那几年，美国的法律对这类人很包容，他们很快被驻军空运去了西雅图的移民监狱。
 
半年后，接受完调查的辛霓被蛇头保释出狱。她有了个税号，也有了在这片土地合法生存的机会。
 
她不想再跟过去的任何人牵扯上瓜葛，为防有人循着这条线找到她，一攒够机票钱，她就去了曼哈顿。也正是在那里，她遇见了新生后最重大的转机——陈致。
 
和她接触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陈致是那样的真实。他有一些烟火人间里的俗气，有一些自以为是的精明，有一些八面见光的滑头，但若是你能收服他，他又有一片足够动人的赤诚天真。
 
那天在马里兰州，他向她求婚，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好”，内心其实是当了真的。他们是那样的互相需要，他想要她的全部，那个“全部”刚好是她不吝惜的；她想要他给的一点温暖，那点温暖也恰好是他最不欠缺的。这样互惠互利的结合，也许不够纯粹，却是能天长地久的。
 
从旧金山回到曼哈顿，他们的婚事就提上了议程。陈致心里固然风急火燎的，可婚礼的细节和日期怎么也定不下来。他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酒店看了十几家，婚纱从Vera Wang看到Elie Saab，总能挑出配不上她的地方。如此一来，原本迫在眉睫的事情又有些遥遥无期了。辛霓本就无所谓婚姻，她由得他作天作地，只要他高兴就好。
 
进5月后，辛霓将买钻石送的那只杯子找了出来。她以陈致的名义，将它委托给了苏富比。苏富比办事处的人在接受委托前，对辛霓拿来的杯子做了番鉴定，最后报了个一千万美金的估价。
 
乍然听到那个数字，陈致难以置信：“多少？”
 
工作人员重复一遍，起身握住陈致的手：“谢谢您对我们的信任。相信这只天青釉的汝窑杯会是今年春拍的宠儿！”
 
陈致忍到出门，忍到车驶离约克大道，才如梦初醒道：“一千万美刀，你捡了这么大一漏？你一点也不激动？”
 
“在马里兰州时已经激动过了。”辛霓莞尔一笑。
 
“你那时候就知道这杯子值一千万美元？你城府够深的！”
 
“不止，拍出价至少是一千五百万。”
 
陈致有些失态：“我干了小半辈子也不过这点身家，你买个杯子就赚回来了？简直天方夜谭。”
 
“少见多怪。早些年有人花十块钱在潘家园地摊上买了只海螺，转手一千万人民币拍出去了，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致摇头。
 
“那是密宗的法螺，而且还是只极稀罕珍贵的右旋螺。如今怕是一千万也买不到了。”
 
“你学考古的？”陈致一直没放弃对她身世背景的探究。
 
“不是。”
 
“祖上是做这个的？书香门第，家学渊源？”
 
辛霓仔细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祖上是杀猪的。”
 
“噗！”陈致没忍住笑出声来，“你逗我玩儿呢！”
 
“你这个人，真假好坏都分不清。”
 
“那一千五百万你打算怎么花？”
 
“买票。”
 
“什么票这么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只汝窑杯最终以一千八百万美元天价拍出，趁着新闻热度，辛霓又以陈致的名义将钱悉数捐给了一家笛鸻保护基金会。陈致的照片很快上了新闻头条，而他的身份也从中餐厅老板变成了来自东方的神秘“老钱”。
 
“一千八百万都捐给了鸟？”陈致哭笑不得，“如果要做慈善，华人街还有很多学校需要改善，贫民窟里还有小孩等着救济。”
 
“比起贫民窟，你想认识的上流人士似乎更喜欢去风景漂亮的笛鸻保护区打发时间。”
 
陈致缄口，他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出几日，那家笛鸻保护基金会的CEO向陈致发来晚宴邀请。
 
陈致看完那封热情洋溢的邀请函，又看看落款的Edward Adam Trandahl——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美国政府换届后产生的政商界新贵，金融类媒体热烈吹捧的对象。
 
他伸手揽住辛霓：“一千八百万美刀买张门票，你真舍得。”
 
辛霓回头，语气里难得的温柔：“你不是想进上东区吗？”
 
原来她不想欠他。陈致的目光一下暗淡了。
 
辛霓看透了他的心思，嫣然一笑道：“只许你三书六聘，不许我备一份嫁妆？”
 
这是她头一回就两人的婚事吐露心声，陈致顿时动了情，将她环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辛霓收起笑，靠在他怀里，目视着落地窗外的草坪，眼神落去铁艺栅栏处，她想，明年要在那里种上一丛月季。
 
为赴那天的晚宴，陈致砸三十万买了高定礼服，又请了纽约最有名的礼仪专家贴身恶补美国社交礼仪。尽管上东区的“新钱”们以骄奢放纵为乐，以酗酒爆粗为个性，但作为还没有进门的新人，他必须让自己看上去“上流”。
 
赴宴当天，辛霓将自己亲手做的一只领结系在他脖子上，踮脚吻了吻他的脸颊：“好运。”
 
晚宴在Trandahl先生的私邸举行。
 
陈致抵达时，那座维也纳宫殿式的大别墅已化为璀璨光河。他跟着引路人信步穿过花园、人工湖，在香花灯烛间历阶而上。所过之处，不乏女宾向他侧目张望。她们都是自己丈夫的耳目，打探着男士不便打探的信息：新血的穿着、气度。
 
陈致走到Trandahl近前时，Trandahl像刚知道他到访似的，停下与客人的交谈，热情地迎上前一步：“陈，你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
 
Trandahl引着陈致，朝底下众人做了一番生动的介绍。
 
陈致微笑听着，虽然Trandahl的介绍浮夸得厉害，但他明显对他做过一番调查。
 
Trandahl叫来侍者，亲手为陈致斟上香槟：“欢迎你，华人世界的新朋友。”
 
Trandahl夫人亦向陈致敬酒：“陈先生，感谢你为改善笛鸻栖息地所作出的贡献。”
 
一席话下来，他们与陈致俨然成了至交好友。
 
很快有新面孔来找陈致攀谈，陈致一一将来人应酬了去，方又举着杯子去寻找他的猎物。
 
他的目标是人脉丰厚的“老钱”。认准目标后，他用神秘的东方作为切入点，引起了那几人的谈兴。他恰到好处地提到一些骇人听闻的秘术，又把从辛霓那里现学的古董知识做了番巧妙的卖弄。他们很快将陈致定义为一个表面平平，实则拥有大量收藏品的隐形巨富。
 
约莫九点，夜空里飘起毛毛细雨，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如火如荼的晚宴进程。众人或移至游廊，或移至湖畔的阳伞下交谈。乐队报复性地演奏起激情澎湃的交响乐，企图用雄壮辉煌的乐声扫去糟糕天气的影响。
 
一个篇章的奏停，庄园的大门再度打开，一辆黑色兰博基尼无声地停在了门外。
 
那辆车一直停在门口，车灯亮着，只有雨刷在车窗前机械地摆动，像一头忽然闯入的兽。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辆车吸引了过去，包括陈致。
 
Trandahl先生举着伞，带着侍者快步拾级而下，小跑到那辆车前。
 
车门打开，Trandahl先生将伞递到后座门口，一个身影躬身而出，于伞下站定。
 
Trandahl的侍者撑开伞，巧妙地将Trandahl换出来，谄媚地举着伞引来人进去。
 
所有人都在张望着，陈致也不例外，他站在高处，眯着眼睛打量。
 
远远看去，只见那人身姿挺拔，步伐快而有力，举手投足间有一股阴沉的肃杀之气。
 
Trandahl走得没他快，几乎小跑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二人步上台阶，走到灯火明亮处，所有人才讶异地发现，来人竟生着张华人面孔。
 
众人面面相觑，这张脸从未在曼哈顿出现过。他看上去很年轻，还是个华人，他们猜不出Trandahl如此殷勤的理由。
 
Trandahl并没有隆重地介绍来人，轻描淡写一句话：“这是我的中国朋友祁先生。”
 
陈致打量着祁先生，猜测他的来历。
 
感觉到陈致的目光，那人侧过脸，瞥了陈致一眼。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叫陈致莫名惊悸了一下。
 
陈致正寻思是否要上前打个招呼，那人反倒先一步朝他走来。
 
Trandahl跟上前介绍：“祁，这是陈先生。”
 
陈致朝那人伸出手，含笑致意：“我叫陈致！”
 
来人抬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冷淡却不疏离：“祁遇川。”
 
他态度并不轻慢，甚至可谓谦和有礼，气势上却压人一头，总让人有些不舒服。
 
隔这么近，陈致将他看得分明，他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他似是潮州一带的人，肤色偏黑，深目削颊，一张脸斧劈刀裁般刚毅英俊。
 
陈致正琢磨如何搭话，祁遇川反倒先开口：“陈先生的领结很别致。”
 
他的声音难得的好听，并没有南方口音。
 
陈致没料到他的着眼点竟在这上头，愣了愣，想起辛霓一针一线做这只领结时的样子，神情都温柔了几分：“内人做的小玩意，祁先生要是感兴趣，改天我让她做一只送你。”
 
祁遇川举杯向他敬酒，眸色幽深：“好。谢谢。”
 
因为离得近，陈致将他看得分明。他的眉眼间距很近，且生得深刻，黑夜里对视，只觉得阴翳非常，半分人情味也无。陈致第二次被那森寒的眼神震慑，竟讷讷起来。
 
祁遇川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再不理会陈致，转身便走了。
 
自从祁遇川到了以后，Trandahl先生再无应酬旁人的心思，他将场面留给夫人，客客气气地引着他去了楼上。
 
陈致掂着杯子仰望楼上，暗想，也不知道这祁先生能给Trandahl什么利好，惹他这样低声下气。
 
宴会结束，陈致已有些微醺。他轻飘飘地坐在后座上，眼睛微瞑，嘴角噙着笑意。
 
这大约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晚上，过了今晚，他将要去上流人的世界开疆扩土。他耳畔还有舞曲的余音，眼前仍然回放着衣香鬓影的凌乱残片。他忽然想到那个让他风光打了折扣的祁先生，缓缓睁开眼睛，将那只领结摘了下来。
 
烟灰色真丝和皮革拼接成的蝴蝶结，上面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瓷片，明明用材繁复，看上去却简约优雅。他的阿霓总是给他惊喜。
 
想到辛霓，他不免开口催促司机：“再快一点。”
 
司机提高速度开了一阵后，不安道：“陈先生，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我们快他也快。”
 
陈致一凛，回头看去，果见一辆悍马跟着他们的车。陈致迟疑了一下：“出了高速口再看看。”
 
结果是虚惊一场，出了高速口，那辆悍马忽然提速超过他们，绝尘而去。
 
回到别墅时，辛霓正斜靠在沙发上看书。
 
“这么晚还不睡？”陈致走到她脚后坐下。
 
“等着分享你的好心情。”辛霓合上书，支着头看他。她神情有几分困倦慵懒，看上去平添风情。
 
陈致便将宴会上的细节一一道来，只是抹去了祁遇川。
 
“Trandahl很喜欢你给我做的领结。不如你再寻个闲暇做一只，做下次拜访时的礼物。”
 
辛霓一下子没了谈兴，直起身懒懒说：“不要。我可不是卖艺的。”
 
她从沙发上起身，往楼梯口走去。陈致快步追上她，从背后抱住她：“对不起，我糟蹋了你的心意。”
 
辛霓回身，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知道就好……晚安。”
 
说完，她轻轻挣开陈致的拥抱，扶着栏杆朝楼上走去。
 
陈致睡到次日中午才醒，他穿着睡袍，懒懒走到窗边。
 
窗外的大草坪上，辛霓正在给新种的泰国球兰搭爬藤架。
 
他笑吟吟地看了她半天，方才去洗漱更衣。慢吞吞地将自己收拾齐整，陈致去厨房找了三文鱼和蟹子酱，准备开火做饭。
 
辛霓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伸出半张脸瞄流理台上的食物：“中午吃什么呢？”
 
“三文鱼蟹子饭。”
 
“我还想要个奶油蘑菇汤。”
 
“遵命，女王大人。”陈致回头，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尘土，“脏兮兮的。以后这种事情交给工人做就行了。”
 
“那我干什么呢？坐在沙发上啃指甲吗？”
 
陈致微微一笑：“上楼洗澡，一会儿开饭了。”
 
临出门前，辛霓返身补了一句：“再加一个水果沙拉。”
 
陈致心情大好，一边哗啦啦放水料理食材，一边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他正要往水果里拌起司，突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腰椎上。他缓缓抬眸，透过玻璃窗看到五个荷枪实弹的黑衣男子无声立在他身后。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冷汗涔涔地从额上冒出。
 
这样大的阵仗，看来并不是小混混入室抢劫这么简单。这一刻，他只祈求楼上的辛霓千万不要出现。
 
他怀疑是最近的风头引来的祸患，他缓缓举起手：“我的收藏品都在曼哈顿的公寓里。如果你们想要，我这就带你们去取。”
 
他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人用膝盖撞得跪倒在地。电光石火间，陈致就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起来。那些人将他押回客厅，将他摁坐在沙发里。
 
陈致自沙发里挣扎而起，冷不防倒抽了口冷气，只见昨晚那位祁先生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男子。
 
陈致联系昨夜种种，很快明白是那只领结招来了祸患。
 
他刚准备开口，祁遇川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不紧不慢起身，朝辛霓所处的二楼走去。
 
辛霓泡在兑了红花缅栀精油的浴汤里，浴缸边的苹果音响里播着音乐，她的神思在水、香气、缥缈的乐声里放松、晃荡，就在她几乎入定时，一道脚步声自卧室门口响起。
 
她心跳漏了一拍，和陈致相处多日，他从未有过这样逾矩的行为，她感觉事态异常，绷紧身体，刺探性地询问：“陈致？”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伸手去够浴袍，发现浴袍竟未带进来，她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
 
来人走到浴室外，在斜对面的阳台靠椅上坐下。就在辛霓的紧张抵达峰值时，阳台上传来“嗒”的一响，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传来。
 
辛霓的心“咯噔”一下：陈致不抽烟的。
 
“陈致，打扰女士洗澡是不礼貌的……”辛霓故作淡定地麻痹来人，凝神屏气地拿过手机，暗暗拨了911。
 
这时，阳台上的人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他语气平静，像在同她闲话家常。
 
“咚”的一声，手机自辛霓骤然僵硬的手里滑落进浴缸。她全身的血液霎时凝固，鸡皮疙瘩爬满四肢。她抱着浴巾，本能地往墙壁里缩，恨不得凭肉身钻进钢筋水泥里。
 
浴帘被拉开，祁遇川阴云密布的脸一点点出现在她眼前。
 
切实看清了祁遇川，辛霓反而没刚才那么怕了。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心底猛地蹿起来，他为什么还要再出现？他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平静？世间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为什么死的那些人里偏没有他！
 
她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在心里默默地诅咒他。如果可以，她愿意拿一切换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祁遇川盯着她因恐惧和仇恨变得扭曲的脸，锋锐逼人的双眼里有了一抹辛霓从未见过的森然。
 
她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她对自己说，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祁遇川！他终于要揭开温情的画皮，露出冷酷、邪恶的真面目了。
 
祁遇川在浴缸边缘坐下，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托起：“问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辛霓咬着牙，恨恨地瞪着他：“我哪里还有什么家？”
 
祁遇川托着他下巴的手略一用劲：“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辛霓倔强地挣了挣，毅然道：“我不会跟你走。要么你杀了我，带我的骨灰回去。”
 
祁遇川慢条斯理地说：“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是个合法商人——你不走也行，底下那个男人我带回去教训教训。”
 
“禽兽！”辛霓急怒交加，肩头微微发颤。
 
祁遇川将烟摁熄在烟灰缸里，返身回卧室，挑起床上的浴袍递到辛霓面前：“我给你穿还是你自己穿？”
 
辛霓僵僵地站在那里，这时，她想起自己是个受害者，她或可用这种身份打动他。她的表情软了下来，语气也软了下来：“祁遇川，念在过去那一点点情分上，你放过我们吧。”
 
“谁们？”祁遇川声调一扬，额角暴起青筋。他强忍着无名之火，冷冷说，“要能放得过，我就不来了。”
 
辛霓压抑着痛苦，颤声诘问：“我还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
 
祁遇川失去耐心，将手里的袍子一扔，捉住她两条手臂一提一带，将她扛在了肩上。
 
“放开我！”辛霓疯狂地挣扎踢打，却被他重重地丢在了床上。
 
辛霓抓过被子捂住自己，忍泪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祁遇川寒着脸朝门口走去：“我给你一分钟穿好衣服。晚一秒，你就去给底下那个男人买棺材。”
 
辛霓一边发抖，一边找了条裙子胡乱套上，深吸了口气出门。
 
祁遇川回头，见她已经平静下来，他满意地点头：“跟他道个别，好聚好散。”
 
辛霓木木然跟着他下楼。
 
见到被五花大绑的陈致，辛霓心中一阵酸楚。她走到他身边，千辛万苦将绳索解开，抬起手想触他的脸，却又顿住。良久，她嘴角勉强一勾：“说了我是个会害人的画皮鬼，你偏不信。”
 
陈致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眼泪骤然落下。
 
“陈致……家里的花记得浇水，万代兰和球兰怕涝，每天拿水壶喷喷叶面就好。春天别忘了在东边的栅栏下种上月季，这是我想做又来不及做的。上次旅行买回来的古董都是真的，你留着或是卖了——陈致，我要走了，奶油蘑菇汤我喝不了了。”
 
听到最后，陈致泣不成声：“你还会回来吗？”
 
辛霓点点头，强笑指着窗外开得正好的龙舌兰：“等龙舌兰再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闻言，在旁边玩着打火机的祁遇川抬头，幽冷地看了眼辛霓。
 
那年在北京，他们逛完颐和园，随便进了一间叫龙舌兰小馆的餐厅用餐。辛霓见店内四处陈列着龙舌兰，不禁好奇地询问店主为什么独爱这种花。店主告诉他们，龙舌兰一生只开一次，花开必死，象征忠贞的爱情。热恋中的他们听了，四目相对，心中别有一番情绪激荡。
 
多么美丽的谎言，然而陈致的表情像是信了。
 
祁遇川看不下去，他疾步出了门，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一枪崩了陈致。
 
两个着黑衣的男子一左一右钳住辛霓，将她往门外带去，其余人鱼贯往外撤。
 
等众人跟上来后，祁遇川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朝属下要了把枪。他利落地装弹上膛，瞄准那盆龙舌兰。几道枪声后，那盆龙舌兰七零八落地掉下花架。施完暴，他把枪往旁边一抛，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他们抵达祁遇川租住的别墅。沿途有管家、用人为他们开门。祁遇川将辛霓交到一位女管家手上：“去给她弄点穿的。不要让她离开这间屋子一步。”
 
女管家温驯地点头，好像完全看不出这是非法禁锢。
 
祁遇川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衣冠出来。深烟灰的衬衣搭银灰裤子，干干净净，玉树临风，一扫先前的禽兽面目。
 
辛霓坐在饭厅里，机械地用餐。
 
祁遇川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地注视她，揶揄道：“这么食不下咽，是缺道蘑菇汤吗？”
 
辛霓手一抖，圆睁眼睛瞪他。
 
“戳中痛处了？”祁遇川靠在椅背上与她对视，目光带着几分轻佻，“送你条忠告，和禽兽正面相遇后，一、不要试图逃跑，你跑不过它；二、不要瞪它，也不要张牙舞爪吓他，否则激起了兽性，你的下场会很惨。”
 
辛霓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抿紧双唇，缓缓垂下眼帘。
 
祁遇川很满意她的乖顺，推开椅子起身：“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没空跟你算账。你好好待着，要什么就按铃。怎么享受被人伺候，你应该不用我亲自教？”
 
祁遇川前脚出了门，辛霓马上去客厅抓起电话拨陈致的手机，却收到只能拨打内线的提示。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踩着厚厚的丝绒地毯，走到窗边。透过落地窗，她看见他的车出了大门。院子里，有巡逻的保镖，猜不到具体有多少个人头，但看住她是没有问题的。
 
她回到卧室，在床上坐下，在电视的声光里出神。
 
不久，高效的管家送来衣服首饰，衣服都很一本正经，睡衣的尺度却很大。
 
将衣服挂好后，管家微笑着掩上房门。
 
“稍等。”辛霓叫住她，也露出些笑容，“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本《圣经》。”
 
很合理的要求，管家想了想，没有拒绝。
 
天黑的时候，管家给她送来一本袖珍《圣经》。非常小巧的尺寸，确保她没法子掏空它，藏把锤子进去。
 
整个夜晚，辛霓都在读《圣经》，她不是基督徒，但这本书能让她冷静。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精疲力竭的辛霓终于忍不住倒进衾枕里。
 
她又回到可怖的浅睡眠里。只是这一次，她的梦里没有了祁遇川，眼前时而是陈致倒在血泊里的惨状，时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血色画面。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是梦，但眼角还是沁出了点凉凉的眼泪。
 
天快亮的时候，祁遇川才回来。他推门的声音非常小，辛霓却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她立时清醒过来，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全身感官被调动了起来。
 
祁遇川嗅见身上的烟酒味，去浴室简单冲了个凉，披了件黑色丝质睡袍出来。他将台灯调出微弱的橘色光，俯身拿去枕在辛霓脸下的《圣经》。辛霓仍勉强装睡，颈部却本能地冒出鸡皮疙瘩。
 
他拉开薄被，在她身边躺下。想了会儿事，他长臂一舒，勾住她的后颈，冷不防将她从枕上拎到自己腹上。辛霓挣脱他的手，抬手一耳光打在了他脸上。他吃了痛，猛地坐直身子，三下五除二撕去她的睡裙，利索地抽下睡袍腰带将她的双手反绑去身后。
 
他们赤身对坐着，额头抵着额头。见她死死勾着头，他探手穿进她浓密的发丛，攥住一把头发收紧手，迫使她抬头迎面向他。她合着眼睛，双唇紧抿，一副无情无欲、心如死灰的样子。祁遇川眉一挑，加大手中的力道，将她的脸扳到他的唇边。他很用力地吻了下去，舌尖情色地撬着她的唇。他很懂怎么让她开口，没费多少功夫就得偿所愿地咬住了她的下唇。他吸血鬼一般啃啮着她的唇，手缓缓沿着她的脊柱往下游移。
 
他的指腹上均有薄茧，擦在她皮肤上的触感让她联想到蛇的腹壁。她骤然出了层冷汗，敏感地挺起身躲避他的触摸。她越是躲闪，他下手的方式便越旖旎，躲到最后，辛霓不得不像猫那样缩进他的胸口。
 
听见她细碎压抑的喘息，他再也沉不住气，一个翻身将她按去床上。他将她摆成他喜欢的样子，挺身进入。他用力地、疯狂地吻她，大约是想让她觉得痛，他的每个动作都透着狠戾。辛霓疼得一阵阵哆嗦，心理上的屈辱比这摧肝裂胆的痛更要命。她想哭，却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获得取悦，她倒抽着气，咬唇冷笑：“祁遇川，你这么饥渴，是从尹青蕙那里得不到满足吗？”
 
他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灯影下，他深刻英俊的面庞有些抽搐，紧接着是更加狂野放纵的凌虐。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几分克制，此时的他便如出柙之兽。剧烈的摆动超出了辛霓的承受范围，她疑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身体本能地便撤掉了抵抗。理智溃退那一霎，她的肉身一下子沉沦进一个不受精神干预的、晕晕然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粗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她身体里退出，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纯白的大床上，他们隔得远远的，静默地躺着，辛霓背向他侧卧，蜷缩如虾米，呈防御姿势。祁遇川仰面朝天，全身放松，一脸虚空。
 
他们看上去和谐而宁静，但这宁静让祁遇川觉得冷。像是为了力证什么，他突然再次将辛霓压去了身下。辛霓抖了抖，立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伏在她身上，极轻柔地朝她唇上吻去，没有进一步深入，就这样同她唇贴着唇，鼻息联着鼻息。十秒、二十秒……灯光下，她紧拧的弯眉不由她控制地舒展开来，却在最后关头着紧地蹙了一下，蹙成一个有些可怜的纹路。她的睫影在晕红的脸颊上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的心也以同样的幅度颤了起来。他动了情，面红耳赤地吻向她耳后的敏感带。辛霓轻呼了半声，一下子抓紧他的手臂。他在崩溃边缘极力地克制，抱着她菲薄的肩膀，贴着她耳朵半是迷乱半是伤感地呢喃：“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一滴眼泪从辛霓眼角滚落，她竟不知道“我想你”这三个字竟会比“我爱你”更有冲击力。她动摇了，也就在那一刹那，他重新进入她体内，没有任何阻滞，只有温柔的接纳。他们同时灵魂出窍般愣了一下，他没有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急切地同她拥作一团缠绵起来。
 
辛霓睁着眼睛，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连天花板上的浮雕都在瞳孔中扭曲变形，她沉沦的那部分越欢愉，她清醒的那部分就越羞耻。翻云覆雨间，她的手指触到枕畔的经书，她像在深海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下意识地轻轻念诵起里面的词句。
 
祁遇川停下动作，细细辨了一会儿，听出她念的东西后，他狠狠用了一下力，彻底击溃她的抵抗。水乳交融后那一瞬，祁遇川伏去她身上，一手同她十指紧扣，一手搭在了那本经书上。待喘息平稳，他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告诫：“这本书，你只用记住一句话：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说完，他抬手一扬，将那本书抛进窗外的游泳池里。
 
辛霓没有说话，死过去一般直挺挺地躺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爸爸总说女人靠不住，因为女人的灵魂是有通道的。

第二十一章 永夜之行
祁遇川在正午的阳光中醒来，他探手摸到辛霓不在，倏地从床上翻了起来，赤着脚满屋子寻她。他明明知道她插翅难逃，但经历过一次失去，他难免神经过敏。
 
他在顶楼的阳光房里找到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踮着裸足将泡了水的《圣经》一页页贴在玻璃上晾晒。他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她身旁，同她并肩仰望玻璃墙上密密麻麻的书页：“我奶奶也信这个，她不识字，却能把这本书背下来。我是听着这本书长大的。说来也奇怪，这上面所有字我都认识，却怎么看也看不懂。”
 
这是祁遇川第一次跟她提起他的家人，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暖意。辛霓淡淡地回道：“因为你不‘认识’神，神也不愿意让你领受。”
 
祁遇川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外面的白亮日头：“你们认识神，又得了什么好处？”
 
辛霓无视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不疾不徐地说：“没什么好处，但当你一个人走夜路时，神的话语就会变成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祁遇川听了，像是有所触动，阴郁深沉的脸上有了丝感情波动：“等你走惯了夜路，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需要，你自己就是光。”
 
如果换一个人对辛霓这样说，辛霓会在心里笑他矫情，但这话是祁遇川说出来的，她内心其实是震颤的。她默默将一页圣经贴上玻璃，没有回头：“祁遇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家人呢？”
 
听她这样问，祁遇川略显迟疑，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了口：“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若你问的是血缘意义上的家人，我还有一个哥哥活着。”
 
辛霓想到了什么，手顿在了半空，缓缓回过头，用一种极富穿透力的眼神望着他。
 
“他的名字叫高衍。没错，就是你最好的朋友，高衍。”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让辛霓震颤，她恍然大悟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她一直在一座歧路众多的迷宫里绕行，绕得筋疲力尽近乎绝望时，突然看见一扇黑沉的大门朝她打开。但这扇门的打开不但没有解除她无路可行的恐惧，反倒引起她新的恐慌。
 
“第一次知道高衍的存在，是我十一岁那年冬天。我记得那天是冬至，我妈和我外婆包了饺子，炖了羊肉汤等我爸回来吃饭。汤热到第三回，我爸回来了，带着一个很瘦的男孩。他跟我妈说：‘静雪，我们离婚吧。曹杨街那两套房子给你，凯旋路、长乐路的铺面也给你，你带小川他们搬出去。’他的解释是，他找到此生最爱的女人了，那个女人未婚生了他的儿子，吃了很多苦。他想弥补她，所以必须离婚。
 
“我外婆听完气得发了疯，大骂他没良心——我爸是入赘进我家的，他能有后来的成就，多是靠我外公在世时的提携。我爸铁了心，任凭我外婆怎么哭闹辱骂，都坚持要我妈同意离婚。
 
“我妈同意了，她虽然软弱，但当了一辈子官家小姐，那点傲骨还是有的。她没有带我搬去曹杨街，而是带我们回了连云港老家。回去不久，我妈就得了抑郁症。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那种病会死人，只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阴郁。第二年冬至，她又包了饺子，炖了羊汤，她静静看我吃完，摸了摸我的脸说出去买点黄酒。但她骗了我，她没有去买黄酒，而是去了铁路上。我担惊受怕地等了一夜，天还没亮，就等到警察让我去给她收尸的消息。”
 
祁遇川面容很平静，像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你知道卧轨自杀的人，最后是什么样子的吗？他们会被火车铲飞出去，分成几部分挂在树上、山石上……”
 
辛霓骇然捂着口鼻，哀求道：“你别说了！”
 
“看到她尸体那一瞬，我只有一个念头——复仇！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复仇，只能压抑着心里燃烧着的火，按部就班地读书、生活。我妈过世不久，我外婆就病倒了，拖了半年，她也跟着走了。料理完她的后事，我回了上海。当时我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也要求我爸收留我，只要能留下，我就有报仇的机会。
 
“我回上海那天，我爸请我在外面吃了个饭。不久他告诉我，他已经安排好司机送我回苍南，让我即刻启程。就这样，我被他赶出了上海，回到了奶奶家。我奶奶家在苍南县渔寮乡，那是一个和龙环岛类似的渔村。渔村的生活很清贫，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生计困顿。那时候我才彻底将我爸看透，他不单是对我妈和我冷情，他对一切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冷情。我越来越替我妈不值，报复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去了上海。我白天都潜伏在曹杨街的旧居里，一到晚上就去别墅附近转悠。有天，我刚走到别墅门口，天上下起了暴雨，我被淋得浑身湿透，却看见赴宴而归的他们三人。两年多不见，高衍变化很大，长高很多，也不再畏畏缩缩。我爸是真疼他，下车时，自己淋着雨帮他撑伞。见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我热血上了头，提着一把水果刀就往那边走去。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拉住了我。
 
“那个人是尹青蕙。她制止了我，拽着我一路跑进一个屋檐底下。我大声地喘着气，像条要死的鱼。她牵起我的手，对我说了两个字‘别怕’。”
 
听到这里，辛霓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她无法厘清那憋闷感的由来，只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加没有想到她会管我的闲事。我借着路灯光看了她一眼，那是我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孩。我对她的记忆很淡薄，我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住在我家，也知道我房间里每天变换的插花出自于她的手。我们或许打过一些交道，但那些记忆模糊不清、闪烁不定……
 
“我不清楚她拦下我的用意，但直觉她对我没有威胁。她用一种成年女人的淡定口吻对我说，不能这样冲上去，这样除了惊动他们，让报仇变得更加无望外，没有任何用处。我很震惊，怀疑地看着她。她又跟我说，如果我想报仇，她能帮我做任何事。这样一个邻家小女孩却对我说出那样阴沉的话，这让我有些惊异。我怀疑她的动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进了雨里。她冲上来，拽住我的衣角，哭着对我说，她喜欢我，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哪怕坠入地狱也心甘情愿。
 
“我看了她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矫饰、伪装的痕迹。我相信了她，有些感动。我们重新回到屋檐下，想了一会儿，我问她能不能设法把高衍骗去郊外。那时候，我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我很清楚我不可能从我爸和那个女人身上找到报仇的机会，但如果是对付高衍，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最初的想法是杀了他，让仇人尝尝失去挚爱和希望的痛苦。
 
“青蕙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我反而踌躇起来，我一方面迫切地想报仇，一方面又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少女卷进罪恶里。她看出了我的犹豫，满面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她问我知道什么是最完美的爱吗？我茫然地摇头。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遑论完美的爱。她告诉我，她所领悟的完美之爱要像虎与伥，彼此终极地占有，终极地死心塌地。
 
“那年她才十三岁。我不敢相信一个孩子竟然有这样暗黑、扭曲的内心，但定神一想，想着要杀人的我不也才十四岁吗？于是，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她提了几个意见，然后和我定下了具体时间。当她再次望向我，我握住了她的手。从那天后，我们认定彼此交换了真心，从此肩膀并着肩膀，软肋贴着软肋。”
 
辛霓有些听不下去了，她仿佛也走进了那一天的雨幕，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他们如何歃血为盟，如何携手并肩。
 
他的叙述仍在继续，她怔怔站在那里，硬着头皮听他继续往下说。
 
“那天的计划很顺利，青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高衍骗到了指定的地方。我从背后蒙住了他的头，绑架了他，把他带到一片废墟里。我把他绑在电线杆上，摘下他的头套，想让他死个清楚明白。出乎我意料，高衍竟然很平静。他连着对我说了三声对不起，除此之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既没有解释他那三句对不起的深层含义，也没有要求饶的意思。如果他多说一句话，我也许会被激怒……但他没有。我拿着刀逼近他，刀架在他脖子上时，真正被吓到的人反而是我自己！
 
“我几次举起刀又放下，当我最终把刀丢下时，我恨透了自己。我突然扑过去，揪起高衍的头发，发疯一样将他的头往电线杆上撞。我掐着他的脖子，哭叫着让他还我妈的命来。打到最后，我意识到我妈妈再也回不来了，而这个罪并不该由高衍来背。我收了手，跪在地上大哭……
 
“冷静下来后，我有些后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高衍，杀他已经不可能，可是放他走，我会有很大麻烦。高衍看出我的心思，和颜悦色地跟我保证，如果我放了他，他一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别无选择，犹豫了一会儿就上前去解他的绳子。谁知我刚打开绳子上的第一个结，一群警察就冲进来把我按住了。我自以为设计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绑架高衍时留下了目击者。
 
“我被高燕琼告上了法庭。我奶奶闻讯赶来求我爸出面斡旋，也求高燕琼看在我年少冲动，最后悬崖勒马的分上，放我一马。高燕琼铁了心要送我进监狱，无论我奶奶怎么求，都不松口。我奶奶甚至对他们下了跪……我爸迫于无奈，做了个折中处理，他为我请了当时最好的律师来打这场官司。
 
“律师告诉我，鉴于我仅实施了绑架行为，而未索财，应当视为没有实施全部犯罪行为，加上我没满十六周岁，他估计量刑不会太重。如果我有办法让高衍出面证明我曾有释放人质的举动，他就可以为我辩称‘犯罪中止’，并有很大把握让法庭认可。这样一来，我就有可能免除牢狱之灾。
 
“律师为我奔走了几次，但到最后，高衍还是没有出庭为我作证。我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被送去了少管所。少管所的日子很不好过……”
 
岂止是不好过？进过少管所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一群少年，竟会有比成人更邪恶残酷、更人性崩坏的内心。刚进去那几天，他被孤立在一个角落，每天听那群少年高谈阔论自己在外面犯下的辉煌事迹。他们的罪名各有不同，有的是抢劫杀人犯，有的是行凶滋事犯，有的是惯偷，有的是强奸犯。
 
最初靠近他的是那个十六岁的惯偷，他对他编造了一个凄惨的童年，用一些相对善意的举动赢得了他的同情和信任。苦闷的他对他兜了底，并将他引以为朋友。但没多久，他就发现那个朋友的目的是为了骗取他的食物。他拒绝这种利用，同他断了交。那人转身便将他的底子抖了出来。
 
一个连绑架都未遂的人，自然成了狼群眼里的羔羊。他们不再忌惮他眼底的黑暗，开始明目张胆地殴打、欺辱、虐待他。他从没放弃过反抗，因此常年遍体鳞伤。看守所里肮脏闷潮，他的伤口总是发炎、化脓，与此同时，他的身上总是不间断地往外冒出大片大片的湿疹。他在灼热的痛与痒中挣扎了半年，像是受到了驯服，他内心时刻叫嚣的仇恨、悲愤渐渐平复了下去。他开始想要活下去，活得舒服一点。想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点，他就必须比那些人更狠。他逮着了个机会，对那个骗过他的惯偷下了手。积怨如火山爆发，他野兽一样骑在他身上殴打他，用牙齿撕咬他。那帮少年受到了挑衅，一窝蜂扑上来群殴他。他豁出命一般和他们对打，数不清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一次次被打趴在地上，一次次又朝那群人扑去。打到最后，连那群人都胆寒了。其中一个人叫了狱警……
 
他被送去狱内诊所隔离治疗，挂了五天盐水，浑身上了多处夹板。他有了一周的自由和安适。正是那一周，让他刻骨铭心地懂得自由和生活该用什么去换。
 
回到监狱后，他受到了处罚，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来招惹他。让他觉得讽刺的是，当他的内心彻底适应这所监狱，那些奇痒无比的湿疹便再也没发过。
 
为了早点从监狱出去，他任劳任怨地做上头分配下来的工作。工作以外的时间，他便乐此不疲地去图书馆看报、背书。他记忆力很好，凡是过他手的书，从《牛津字典》到《孙子兵法》，从《国富论》到《经济学原理》，他都能做到韦编三绝，倒背如流。
 
每当夜幕降临，他就挺尸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回顾他从外公、父亲那里耳濡目染来的政道、商道，然后结合他读的书，做进一步的参悟、分析。入睡前，他会感性地透过头顶的小窗仰望一阵星空。监狱的日子太过黑暗，哪怕是白天，他都觉得特别黑，所以他尤其珍惜他能看到亮光，哪怕只有星星点点的亮。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在世上另一处，有一个女孩和他一样过着被囚的生活，他们也许看过同一片星空——无论他们的人生多判若云泥，但当他们仰望星空时，心里头所渴望的那些东西应该都是别无二致的。
 
一年后，表现良好的他依法获得了减刑，他实际上只在监狱待了三年，就刑满获释了。出狱当天，奶奶一个人来接的他。她领着他去吃了碗大排面，然后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奶奶告诉他，大饥荒那年，她家族里有一支亲戚逃难去了镜海，几十年里都杳无音信。但前几年，那一支竟有个后人回了渔寮乡。那个叫祁阿四的人认祖归宗后，一直留在渔寮做倒卖海鲜的行当。
 
他不解奶奶的意思，也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跟他提起这个人。奶奶又告诉他，他坐牢这几年，她一直在为他出狱后的生活发愁，同时又担心他想不开，再次走上报仇的不归路。思来想去，她决定让他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人生。她给了祁阿四一笔钱，托他帮了个忙。
 
他很快便猜到奶奶托祁阿四帮的忙是什么。他没有说话，默默将面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点了点头。
 
祁遇川略去了这段阴暗混乱的回忆，有几分疲惫地继续说：“出狱后，我在渔寮待了一段时间。我上了一艘去日本采珊瑚的渔船，九死一生地跑了一趟。在渔船上，我想得最多的人就是尹青蕙。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从日本回来后，我拿赚回来的钱帮奶奶修葺了房子，然后开始准备跟祁阿四去镜海的各种事项。临行前，我抽空去了趟上海。我在别墅附近蹲守了很久，始终没有看见尹青蕙。
 
“我有些失落，也有些不甘心。我直觉她不会就这样消失，便去了趟曹杨路的旧居——那里曾是我们见面的地方。很幸运，那套房子还在，我爸对它讳莫如深，一直放空着它。我翻墙进去后，很快就在一棵树上发现她留给我的标记。我挖出一个铁盒，铁盒里面全是她写给我的信。我感动得厉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想起她的面容、她的微笑。她在最后一封信上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并告诉我她准备跟她爸去镜海谋生。我是个顶不相信缘分的人，但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与她之间有命定之缘。
 
“去镜海后，我以祁阿四私生子的身份在龙环岛落了户，改姓为祁。我第一时间给尹青蕙打了电话，她知道我在镜海后，当天就跑来龙环岛见我。她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大不一样了，我有些陌生感，但很快就接受了这样子的她。那以后，她每周都会来岛上看我。
 
“我们聊得最多的东西还是我的复仇大计。经历过那黑暗的三年，复仇的念头不再灼热翻涌，但它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为时刻流经我心脏的一部分。我跟她说，我要赚钱，我要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然后光明正大地摧毁我爸和那个女人的一切。当时，她看向我的眼神很欣慰——真的很奇怪，她明明比我小，可她的眼神总让我联想到比我大很多的人。
 
“在龙环岛安顿下来后，我就去驹哥那儿拜了码头。驹哥很赏识我。我许了他一个很高的回报率，说服他把钱交给我做投资。我拿他的钱练手，开始玩股票和基金。比我想象中还得心应手，一个周期后，我就把驹哥给我的钱翻了番。有更多人拿着钱来找我，我来者不拒，很少失手，也给自己赚了不菲的佣金。认可了我的能力之后，青蕙告诉我，她有办法把我引荐给一个富豪榜前十位的大佬，问我想不想去试试。
 
“但还没等我做出决定，变故就发生了……那个大佬，也就是你爸，强暴了青蕙。整个过程，我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青蕙歇斯底里的惨叫，听见她大哭着求饶……”
 
祁遇川有些说不下去了，即便是现在，他也无法完全直视当年那件事。辛霓侧过头，死死咬住了嘴唇。
 
过了很久，祁遇川才说：“我感觉自己像站在凛冽刺骨的寒风里……我感觉世界特别黑、特别冷。我问自己，命运是单单对我和我身边的人残酷，还是它本身就这样残酷？等那阵冷的感觉过去，痛的感觉慢慢出来了。生不如死的一种痛。
 
“我从驹哥那里弄了把枪，打算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帮青蕙报仇。但她不同意。她说没有用，我根本近不了你爸的身。何况杀了他，我必然要被拿去填命。她不想让我们的人生都因为这件事被彻底毁掉。我听完后很绝望，因为我们又多了一个无法对抗的仇人。
 
“这时青蕙告诉我，她有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不但可以报了她眼下的仇，还可以帮我尽快完成复仇计划。”接下来的事情，让祁遇川难以启齿。见辛霓眸色冰冷地望着他，他皱着眉，沉吟良久才道，“她提到了你。和当年的我一样，她把对你爸的恨意转嫁到了你身上。她想以牙还牙，让你尝尝被强暴的痛苦。我不同意她那样做，经历过绑架案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以犯罪的方式复仇，只会把原本无辜的自己带上一条更万劫不复的毁灭之路。
 
“但青蕙根本听不进我的劝阻，她说她连死都不怕，更不会怕什么万劫不复。我们起了争执，闹得不欢而散。几天后，她打电话给我，用一种通知的口吻对我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会在第二天下午出现在渡口的废工厂。她让我在事后去英雄救美，赢得你的感激，再想办法把你留下。她赌你会爱上我。
 
“我没有再指责她，因为我很了解仇恨灼心，不报不快的那种急迫。我像当年的她一样，很自觉地担起同谋者的责任。我找到驹哥，让他配合我演一出苦肉计。
 
“第二天，我比你们更早地去了废工厂。我亲眼看见你怎么一步步走进圈套，亲眼看见你被那个男人拖进了工厂。按照计划，我应该在施暴结束后去救你。可亲眼目睹犯罪比想象犯罪震撼太多，我看见你那样挣扎，心理受到很大冲击。我想起了那晚的青蕙。我突然不明白，同样的罪恶为什么要发生两次。我就站在阴影里看着你们，脑海中天人交战，时而想着青蕙的仇，时而想着你的无辜可怜。最后你望着天上，叫了一声‘妈妈’，我的心一下就软了……我想，如果你妈妈知道你受了这样的罪，她该多心疼？我有母亲，青蕙以后也是要做母亲的人，我们不能造这样的孽。我打破原计划，救了你。我不想帮青蕙报这个仇了，因为那可能是害她。
 
“但世事难料，你为了保护青蕙，要求跟我去龙环岛，我为了保护她不得不同意。兜兜转转，这件事还是按照它原定的轨迹发展了下去。那一路，我都在观察你……”
 
祁遇川深黑的眼底出现一片温柔光芒，那光粼粼而动，如繁星春水。他从没见过那样傻的姑娘，又憨又直，却透着娇滴滴的可爱；她偶尔会跳出些小聪明，但那些聪明手段并不比一只骗食的猫更高明；被惹急了，她也会有几分攻击力，但那攻击的力道，也只略比“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强些。但除却娇痴温软，她又比寻常男儿更有情有义，坚毅果敢。他一直以为这样至真至纯的女孩，只有书里和梦中才有，没想到现实里不但有，甚至比他想象的更美好。
 
那天，在暴风雨过后的海上，她望着天上的霓虹呐喊，眼神看似柔和却散发出一种苍凉坚毅的力量。望着浑身沐着璀璨光华的她，他的心脏第一次出现一种不规则的悸动，随着那种悸动而来的是情感的爆发——原来生活不全是黑暗的，它可以有光亮；原来人不全是薄恶的，它可以有温情。
 
他怀疑自己爱上了她，这让他对青蕙有了负罪感。他跟青蕙坦白了内心，决定终止这个复仇计划，永永远远地躲开辛霓这个人。他诚然也是这样做的。然而随着时光流逝，他记忆中的辛霓不但没有淡远，反而被描摹得越加深刻。
 
伦敦的重逢是他始料未及的。那年他应青蕙请求，赴伦敦陪她过十八岁生日。在宝格丽给青蕙挑礼物时，他想的人却是辛霓。十八岁的她变成了什么样子？身边有没有一个能让她不再孤独的人？礼物他买了两份。当他带着些惆怅拉开大门，猝不及防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闯进了他眼帘。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是个错觉。恍惚之间，她如有感应般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他倏然看清了是她，本能地逃离。他老练地在人群中同她兜圈子，她莽撞地穷追不舍。他原已从她身后离去，但鬼使神差的，他又回到了她背后。
 
还是那个天真明澈的小丫头，但又有什么变了。当他在她的锁骨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像中了邪一般，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一阵汹涌的欲念。是情欲，也是占有欲——她亲手在自己身上打下了他的印记，宣告他对她的所有权。这样隐秘深情的告白激烈地撩动着他、震荡着他，他乱了心智，在极度的放纵中背弃了自我。
 
理智在天亮时回归，他垂注着怀里的她，克制住将她吻醒的冲动，起身离去。他没有去见青蕙，因为无法面对。一份五年的感情和一份十天的爱情，哪个更可贵，哪个更正确，他真的分不清。
 
临离开时，他给辛霓留了一个承诺，如果他们能再遇见，他就陪她一生一世。
 
他确定他们遇不见。那是一个不可兑现的承诺，除非奇迹降临。
 
回镜海后，他打了个电话给青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最后，他在青蕙的哭声中许诺，以后每年的6月17，他都陪她共度。挂掉电话后，深深自责的他倾尽存款买了一套房子，在合同上写了他和青蕙的名字。那是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并存，他感觉他们的关系受到了保护，心底对青蕙的默认又坚定了几分。从此，他创办的每一家公司、置下的每一份产业都有青蕙一半。
 
那几年里，他一边心无旁骛地扩张商业版图，一边真心实意地等青蕙回来嫁他。但她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把辛霓带到他面前。他一下就明白了青蕙的意图，她怕辛、康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后，辛家势力更上一层楼；她也不甘辛霓嫁得如意郎君，一生养尊处优，平安顺遂。千钧一发之际，她祭出他这柄杀手锏。她甚至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会不会原谅她，就那样急迫地将他推了出去。
 
那一瞬，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们完了。若一个人连最后那点真情都可以出卖，那世间便再没有她不能出卖的东西。
 
听完他们的故事，辛霓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揪心，从揪心到不寒而栗，从不寒而栗到彻底无言以对。他们口口声声说世间黑暗，可黑暗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死了，那种死和盲不一样，那是一种对人间正义的视而不见。
 
她回过头，第一次用没有爱，也没有恨的目光凝视着面前这个人。无数个日夜，她痛悔遇见他。但如果这一生从未遇见他，她的人生会是怎样？她想起从书上看到的一个比喻，那大概会如六朝的骈体，虽然珠光宝气，却没有刻骨的悲哀，更没有真正的欢畅——那自然又将是另一种苍凉。

第二十二章 为欢几何
回镜海后，辛霓第一时间去医院看了看辛庆雄。出了医院，她打电话给祁遇川，向他申请去樟树街走走。
 
祁遇川是决意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从曼哈顿到镜海，他自始至终没有撤除对她的贴身监控。略好一些的地方是，她有随意出街娱乐的自由，只是不可脱离用人的跟随。用人早已换了人，替换燕姐的这位生得瘦硬，寡言少语，看人看事时刻以一副戒备的目光，颇有几分像武侠小说里的灭绝师太。
 
走到樟树街，辛霓差那“师太”去买猪扒包，自己则在中央广场那株海棠下落座。她出神地望着人潮涌动的狭长街道，鼻端萦绕着些杏仁饼、凤凰卷和猪颈肉的香气。还是十年前的那种味道，但坐在这里的这个她，心里头一点热闹劲都没有，只剩下一派老迈的空与净。她想，总得找个时间见尹青蕙一面。
 
将往事缅怀尽了，她起身往手信街走去。她原意是要买些手信见人，却先被街角的一处文身铺子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走进那间铺子，朝技师露出锁骨上的文身：“我想洗了它。”
 
技师打眼一看，上手一摸，摇头说：“这种泰式文身很不好洗，他们用的是明墨，刺进去就长进皮肉里了，激光都洗不掉。只能用化学药品酸蚀、烧灼，那种痛你根本受不了。”
 
辛霓“哦”了一声，神色淡淡的：“不要紧，就酸蚀吧。疼点也好，疼才长记性。”
 
技师见她态度坚决，便去配了酸蚀的药物。门外的“师太”见状，急出了一头冷汗，连连往祁遇川那边打电话。也命该辛霓洗掉这文身，“师太”的电话始终也打不通。她得不到主人的示下，又不敢贸然上去强制辛霓离开，只好朝远处尾随她们的保镖投去商榷的眼神。保镖们面面相觑，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强酸的药物烧进皮肤时，那种揭皮刮骨的痛让辛霓一阵抽搐，她用力仰着头，死死咬住唇，紧接着，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绿色。技师洗得很细致，用了近半小时才收工。辛霓近乎虚脱地躺了一阵，才慢吞吞地下床。疼痛让她的脚步有些沉缓，但她心里轻松了很多。她煞白的脸上带着些笑意，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手信街。她买了些糕饼点心、鲍参翅肚，坐车回了大屋。
 
大屋还是那样子，只是门可罗雀，再无往日峥嵘轩峻、不可一世的气势。进了里头，人影疏落、花草纵生，更添几分落寞。这二年，辛霓心肠冷硬了许多，即便见了这物是人非的惨淡景象，也并没有过多伤感。她很快收拾了心情，跟人去见了李管家。
 
见到李管家，辛霓吃了一惊：他迅速地苍老了下去，瘦得形销骨立。辛霓才有些悲从中来，暗叹人一旦老了，真是一年一个光景。她不好流露太多悲戚之色，微笑着将手信放在桌上：“李叔，我回来了。”
 
李管家仍对那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半天没有说话，算是跟她置了一回气。良久，他才亲自起来给她斟了杯茶：“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这个家、这家里的人还有这家里的摊子，你都不要管了。”
 
“是我不懂事。”辛霓小心翼翼、轻声轻气地说，“这些日子，辛苦李叔了。”
 
李管家见她那样，心里头的别扭散了大半：“这两年，三爷留给你的两家基金，我一直帮你管着。虽然名仑已经不在我们控制之中，但有赖三爷英明，祁遇川再怎么鸠占鹊巢，也不过是在为辛家打工。”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你既然回来了，这些事我就要交还给你了。”
 
见辛霓面露难色，他略思量了一下，往门口一张望，远远见着了花园里立着的那条“尾巴”，激动地咳了起来：“他还拘着你呢？”
 
见辛霓默认，李管家辛酸得眼泪直流：“没想到咱们辛家让人欺负到这分上！大小姐，你给一句话，我豁出去老命，也能召集一帮朋友跟他斗一斗。你给一句话吧！”
 
见他这样，辛霓有些欷歔，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犯不着两败俱伤，给外人便宜。这点委屈，我还受得住。”
 
李管家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着脸不再说话。
 
辛霓品了会儿茶，将杯盏放去一旁：“我想去看看赵彦章。”
 
李管家话到嘴边，又嗫嚅起来：“他……他逃了。”不等辛霓追问，他补充道，“就是你走的那天。那天，里里外外的人都被安排去了医院，不防备有人把赵彦章给弄走了。”
 
辛霓脸色微微一变：“是什么人把他救走的？”
 
“家里人。就是阿明夫妇。他们放了赵彦章，当天也跑了。”
 
辛霓好一阵才想起这对夫妻，他们是家里的农艺人员，主要做些维护园田的工作。尹融没离开前，一直分管着这两人。尹青蕙当年就跟他们两人走得近，如今花钱买通他们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也不知道尹家那丫头还在算计什么。她既然已经嫁做豪门妇，论理该和赵彦章这种人断个干干净净。谁承想她还敢把半疯了的赵彦章捞出去！自从赵彦章逃走后，我就在医院那边加派了人手。大小姐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
 
听完李管家的话，辛霓的双眉拧成了一团，她起身往二楼书房走去，边走边问：“这两年，祁遇川都在干什么？”
 
去美国后，辛霓为避免自己纠缠往事，从不用网络搜索国内的人和事。她走的时间虽不长，但前后跨越了三个年头，想来很多事情都已不在她的旧认知里了。
 
“前年底，他一直忙着在欧洲各国竞投3G牌照、并购电信公司，搞得集团财务一度很吃紧。不过今年初，他把牌照和买来的公司一转手，净赚了上百亿。现在股东们不知道多满意他，什么都听他的。”
 
辛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打开电脑，在搜索页面键入“新思集团”，不料这四个字还没敲完，搜索框的下拉菜单里就已出现“新思集团濒临破产”“新思集团危机”之类的关键词。她一凛，迅速点击进入“新思集团濒临破产”的相关页面。
 
并不是危言耸听，国内各大官媒都发布了新思集团陷入困局、股价大跌的相关消息。她把新思集团这几年的新闻、旧闻都捋了一遍，大致弄清了新思从巅峰到迅速没落的历程：
 
五年前，新思集团在山寨机热潮中跨界手机制造业。彼时做手机的门槛很低，只要有钱就可以拿现成的方案做手机，轻而易举地获取暴利。和那些玩一票就走的玩家不同，高燕琼的目标是跟外国品牌抢占国内市场，创立一个国产手机旗舰品牌。她主导研发的星耀1代上市后，因为质量、外观出众，得到了消费者的认可，很是火热了一阵。然而高衍接管星耀后，星耀的研发部和市场部出现了严重分歧，理念差异导致星耀2代跟不上市场需求，在销量上遭遇了滑铁卢。但不久，非科班出身的高衍就很有艺术性地调和了星耀内部的矛盾，并带领星耀科技前瞻性地研发出以“人性化”为卖点的星耀3代。星耀3代一经上市，便大受追捧，成为年度最大的销量黑马。
 
经此一役，高衍的个人能力受到了高燕琼的肯定。这点可以从她在星耀3上市后，直接晋升高衍为星耀总裁上看出。
 
同年，高衍创建了一套新的渠道建设体系，通过让利给渠道商的方式，将全国多家渠道商绑定。次年的星耀4上市后不久，便在渠道商的疯狂推销下，杀入销量前三，占据了国内5%的销售份额。
 
大获成功后，高燕琼被胜利冲昏了头，不但全权放手星耀，还听取了高衍的意见，提前实施新思集团的国际化布局。他们通过收购、参股和注资等手段，将资金大量投入美国、日本的金融市场。那一年，也正是国产手机承前启后的一年，数家大型国产手机制造商纷纷败退，唯独星耀挺住了国际厂商的夹击。星耀不但生存了下来，还一枝独秀，于当年登顶国产手机销量之首。
 
就在高氏母子意气风发，以为江山稳固之时，一只“苹果”横空出世，颠覆了国内的手机市场。一夜之间，智能手机成为时代潮流，功能机集体走上退出舞台之路。
 
星耀意识到颓势难当后，反应迅速地掉转船头去研发智能手机。然而这一次，从未出过战略性失误的高衍，在安卓系统和WP系统中，选择了在当时看来更容易被接受的WP系统。这一决定，直接导致星耀科技第一代智能手机全线覆没。惨烈的亏损让星耀从巅峰跌去了生死线。
 
为了拯救星耀，高燕琼在新思现金流出现明显问题的状况下，注入大量资金帮星耀研发新一代安卓机。他们坚信凭借自己的线下渠道，一定能在二代手机上市后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然而谁也没料到，美国竟在同年爆发了次贷危机。次贷违约剧增、雷曼兄弟破产、华尔街崩溃、股市剧烈震荡引起金融风暴、金融风暴引起席卷欧盟和日本的金融海啸……在这场毁灭性的天灾之下，新思尚未来得及从国际化的美梦中醒来就惨烈地沦为了炮灰。
 
辛霓合上电脑屏幕，缓缓靠去椅背。她神色很平静，心底却狂风大作，思潮汹涌。她很了解高衍，星耀和新思的战略布局都不是他能够做出来的。结合青蕙流产那年，她亲眼目睹的状况来看，她可以肯定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是尹青蕙。以尹青蕙的眼光和判断力，原不该让星耀发生选错系统的致命失误；而贸然进入国际市场，也不符合她小心谨慎的处事风格。也就是说，这两个导致新思一蹶不振的错误是尹青蕙故意犯的。
 
作为新思集团的少奶奶，她为什么要给新思掘这样一个坟墓？只有一个解释，她的心里一直没有放弃她和祁遇川的盟约，她在帮他报仇。
 
她有了两个猜想：要么是祁遇川骗了她，他根本没有和尹青蕙一刀两断，两人仍在暗通款曲；要么是尹青蕙单方面不甘，想要牺牲夫家，换取祁遇川的原谅。
 
无论真相是哪一个，都足够让她心惊胆寒。
 
她失去了判断力，她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相信祁遇川，也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事。她站起身，如困兽般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最后，她停在了窗前，垂下头，深深地为自己和高衍感到悲哀。
 
辛霓在大屋用过晚餐，才不急不慌地回到别墅。
 
祁遇川像是一直在等她。他坐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放着数根吸了一半就被掐灭的烟头。烟味并不呛鼻，反而带点让人迷醉晕眩的梅子香。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黑的瞳仁里亦没有半分情绪，静得有些骇人。
 
辛霓低下头，弯腰换鞋，若无其事地穿堂过室，准备朝楼上走去。这时，祁遇川突然开口：“你站住。”
 
他的声音，带着点挑衅和冷漠。辛霓猛地收紧眉头，但还是依言站住了。
 
祁遇川阴沉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片刻后，他伸手指着一侧的沙发：“过来，坐下。”
 
他的姿态和语气让辛霓有立刻走掉的冲动，但那样做除了激怒他，给她带来不必要的侵犯外，没有任何好处。她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来，走到他指的位置坐下。
 
祁遇川点着一支烟，神情放空地靠在沙发上吸了几口。俯身摁灭烟头时，他伸手一勾就把不远处的辛霓勾进他怀里。他像抱婴儿一样将她横放在自己膝上，撩开她肩头的发丝，手指从她颈脖处滑过，落在她肩头。他稍微用了点力，就将她裙子的左肩扯了下来。他看见她锁骨处骇人的疤痕，心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怒火直往上蹿，他粗鲁地将她扔在了沙发上。她的头猛地撞在红木扶手上，疼得她直抽气。她心底发了狠，爬起来扬手一耳光打在他脸上。他怔了一下，半跪在地毯上，死死将她双手扼住。他的脸颊因愤怒泛出一片潮红，手底下的力气有些失控，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但她什么话也不说，也拒绝同他对视，歪过头将脸埋进靠垫里。
 
不知过了多久，祁遇川满腔的怒火泄了下去，他松开她，有些颓废地就地坐下。两人在沉默里对峙，时间一秒秒过去，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都濒临窒息。就在辛霓几乎控制不住眼泪的时候，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上。他极轻柔地将她翻了过来，手指慢慢触上她凝白的纤薄肩膀。他的手有些发抖，良久才蜻蜓点水般在那疤痕上碰了碰。他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一手穿过她的发丝，准确地落在她磕伤的那处，他轻轻地揉着她的伤处，有些伤感地问：“刺青是掉了，但伤疤呢？”
 
他的话触动她心灵深处最脆弱的那部分，她倏然睁开眼睛，含泪怒道：“好不了了……就像我和你一样，永远都好不了了！”
 
祁遇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这一生都没用过“永远”这个词，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准确定义的虚词，不准确，便不可信，说出来徒让人觉得轻薄。但“永远”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就有了分量。他脑海中冒出很多个“永远”：永远不回来、永远不原谅、永远不见……这些话他曾觉得无比矫情，但目下他竟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哀凉。因为在某个情景里说出来的“永远”，它的长度是确定的，它代表没有期限，无法逾越，也无法等待。
 
他感觉心脏处传来一阵闷疼，胸口如郁结了一股气流，憋得他无法呼吸。他不得不以手撑着茶几，才勉强站起身。他机械地朝楼梯走去，边走边用带着点嘶哑的声音，生硬地命令：“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我飞上海。”
 
说完，他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Alisa，拟一份发给新思集团所有股东的tender offer，告诉他们，我要用三十每股的价格收购新思45%的股份。这份收购要约的有效期是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收满45%。”
 
辛霓闻言，不敢置信地从沙发上猛然起身：“祁遇川，你要恶意收购新思？你知不知道新思现在的股价是多少？你疯了！”
 
祁遇川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辛霓睨着他的背影，咬牙说：“作为名仑最大的股东，我反对你的收购案！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我们法庭见。”
 
祁遇川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微微挑起，带着些讽刺的笑意说：“你可以开股东会反对我，但首先你要能让他们听你的；你可以去告我，但首先你要能从这里出去。”
 
辛霓气急，随手从茶几上抓起一只花瓶朝他砸去。那花瓶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落下，“砰”的一声粉身碎骨。
 
祁遇川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她：“你记好，这样的举动，我不希望看见第二次。”
 
第二天上了飞机，辛霓才发觉祁遇川对新思的恶意收购并非临时起意。跟他们一同前往上海的顾问团成员，每一位都是经验丰富的收购专家，要集齐这些人，并不是朝夕之功。
 
上午九时，他们抵达下榻的酒店后，立时召开了一个全体会议。不知道祁遇川出于什么目的，也给辛霓安排了一个位置。从会上的发言来看，这群人准备得很充分，分工也很明确：负责舆论攻击的人，已准备好数百页对新思集团管理层、战略、业绩的批评言论，并已疏通各大媒体，随时准备对新思进行全方位轰炸；负责游说的人，在抵达上海前，就已经对新思大小股东、高级雇员乃至工会负责人都做了深度的弱点分析。而祁遇川本人，则负责通过关系搞定新思背后的“保护伞”，以减免不必要的麻烦。
 
从他们做的准备工作来看，祁遇川应于一年前就开始计划恶意收购新思了。辛霓凝神推算了一下，那大约是在高氏母子进军国际市场的同期。她心里又存了一个疑，祁遇川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着手准备对付新思？是和尹青蕙商量好的，还是他察觉到尹青蕙在背后帮他，顺水推舟地领下了这份人情？
 
她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齿冷，还未待会议结束，就提前离席。回到房间，她背靠着门，望着手机里高衍的名字，迟迟下不了拨出电话的决心。
 
她心累极了，身体也因此乏了起来。她直直走到大床边，面向前方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她就沉沉地睡去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这样恹恹的，闲了就睡，睡醒了就去游泳、做Spa或者读几本书。她几乎不离开宾馆，因为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总让她联想起不该想起的人、不该想起的事。
 
祁遇川忙得很，很少打扰她，但偶尔也需要她相陪去赴一些政客的饭局。每场饭局，她都吃得很少，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她的内心未必多高洁，但这类饭局总能让她生理性地感觉不适。
 
好在这种麻木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个礼拜后，祁遇川就收到了新思集团发来的求和谈判邀请。彼时，名仑已成功成功收购了新思20%的股份，加上祁遇川近年来在二级市场买下的那11%的新思股份，名仑已成为仅次于高燕琼的第二大股东。这意味着，只要名仑继续增持新思5%，就能超过高燕琼所持的35%，成为新思最大的股东。然而祁遇川的目标明显不仅于此，他要的是至少控股51%，从而逼退高燕琼，替代她成为新思实际的控制者。
 
名仑对新思发起的这场恶意收购来得太突然，攻势又太过猛烈，以至于高燕琼还未及做出防御，就已经失去了半壁江山。她不得不发起求和谈判，以期弄清名仑的意图，以及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祁遇川从未考虑过和解，但收到邀请后，他欣然接受了高燕琼的谈判。
 
出发去见高燕琼那天，祁遇川的情绪波动很强烈。安静的车厢里，辛霓仿佛都能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他们抵达会场时，新思的人还没有来。祁遇川从容地走到谈判桌的一端，他将高大的皮椅转了一个圈，给自己点了支烟后，他面朝着窗外的黄浦江坐下。
 
等他们所有人都坐定，门口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来人的脚步都很轻微，透着小心翼翼，只有一道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很稳健有力。随着那“橐橐”的声音逼近，辛霓无端的心惊肉跳起来。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身皇室蓝套裙的高燕琼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会场。她一眼看见谈判桌那头的辛霓，当即扬起下巴，眯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介于冰冷和客套之间的笑容。就在这时，辛霓旁边的皮椅打了个旋，带着里头的祁遇川转向了高燕琼。
 
看清祁遇川的面容后，高燕琼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她下意识地逼近几步，失态地抬起手指着祁遇川：“是你？”
 
祁遇川夹烟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意态悠闲。他迎着她的视线，嘴角一勾，极缓慢地绽出一个非常平静的笑。辛霓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的平静，那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就像在小说里读到了一句原本该打惊叹号，却打了句号的话语。
 
祁遇川没有回答，好整以暇地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高总，请坐。”
 
高燕琼冷冷一笑：“不必了，如果‘祁先生’是你的话，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要谈判的是你，说不谈的也是你。若高总仗着是女人就任性妄为，那我只好陪你任性一把……”祁遇川将烟丢进烟灰缸，扭头对他的助理Alisa吩咐，“通知还在犹豫的华丰、科润，我们加价一倍收购他们手上全部的新思股份。”
 
高燕琼冷傲的神色有了一丝异样的变化，片刻后，她眼神一动，从容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祁遇川：“祁先生好大的手笔，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不知道心疼。”说到这里，她媚笑着转向辛霓，语重心长道，“世侄女，把男人惯出软饭硬吃的毛病，你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听她这样讽刺祁遇川，名仑的人一时都有些尴尬。祁遇川挑挑眉，面色自若地戏谑道：“高总硬吃软饭，把老公送进监狱的手笔也不输我。在这方面，我们真是不分伯仲，各有千秋，理应握个手。”
 
高燕琼嗤笑一声，抱着双臂，眼神戒备地看着祁遇川：“我们虽然是旧人，却没什么旧情可叙。转入正题吧。我来是想通知你，新思欢迎新的股东，却不欢迎恶意收购。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会马上宣布向新思管理层低价增发新股，摊薄股权反击你的收购。”
 
她的话一说完，新思系和名仑系的代表人员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在收购的过程中，收购方最不希望碰到目标公司抛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双输方案，一旦新思触发这种“毒丸计划”，就会大大稀释名仑的持股比例，增大名仑的收购成本。而同时，抛出毒丸的新思也将面临股权分散，从此一蹶不振的危机。
 
祁遇川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气定神闲地为自己点了支烟，咬着烟嘴感慨万千地一笑：“为什么后妈这种生物，不是想着给人喂毒苹果就是想着给人喂毒丸？”
 
他低下头，缓缓吐出烟雾：“这里不是美国，你想要搞毒丸计划，发行新股，得先问问股东们同不同意。作为新思第二大股东，如果名仑和名仑的支持方投反对票，你就只能联合那些小股东和我们争。新思目前已经半死不活，一旦摊薄股权，只会死得更快。你觉得那些小股东是会支持你，然后抱香枝头死；还是支持我，大赚一笔抽身？何况，你现在未必还有时间等那些股东从天南海北慢慢赶过来。”
 
他这一席话句句致命，全点在新思的死穴上，顿时就将高燕琼色厉内荏的窘态披露无遗。高燕琼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涨红着脸瞪了他几秒：“我们走着瞧！”
 
她刚作势欲走，却被祁遇川接下来的话钉死在原地。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拿星耀的‘云手机’项目说服世茂集团来跟我争新思，所以我拿十亿投资了你们的对手IF科技。有了这笔投资，IF很快就能研发出一代更高配置，更低价格的云手机。到时候，你想赖以翻身的云手机就只能卖去柬埔寨和老挝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高燕琼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恐慌，那是一种底牌被看透，即将满盘皆输的恐慌。高燕琼难以置信地看着祁遇川，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和世茂集团的关系。她此次来和谈的原意是拖住名仑，为世茂的介入留出时间。如果祁遇川真的投资IF，那么她打动世茂的唯一筹码将面临失效。
 
她呆了半天，心一点点凉了下去，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当着所有人露出了败相，才猛地回过神来。她红着眼睛，怨愤地吐出两个字：“人渣！”
 
祁遇川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这一刻的表情，那些藏在他心底的深深恶意，毫不掩饰地浮现在了他的脸上：“高总，何必动这么大的怒？上市公司这种东西有时候和站街女没什么区别，出来挂牌呢，就要随时做好卖的准备。过于三贞九烈，只会让自己显得愚蠢、不识相。”
 
高燕琼气得手脚冰冷，浑身发抖。她抬手挥开上前扶住她的助理，霍地转身离开。新思系的代表们亦狼狈地跟着起身离席，无声无息地落荒而逃。
 
名仑系固然大获全胜，却都在这尴尬的氛围里难以自处。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祁遇川自知有些过激，面上却满不在乎：“大家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晚上‘西提岛’见，我们提前庆功，不醉不归。”
 
众人忙挤出些道贺的笑语，随即三三两两地离开。待所有人都走掉，祁遇川疲惫不堪地坐回皮椅里。他终于给自己惨淡经营的复仇计划，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但他看上去很空虚，既没有喜出望外，也没有如释重负。他将十指插入发间，垂下头，将额头久久地抵在了桌面上。
 
辛霓无声地看着他，心里头有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她对他的恨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这个“不恨”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由外界任何人、事引发，而是源于她天性里的善与宽厚。她设想过，如果她在十几岁遭遇父亲遗弃、母亲惨死、蒙冤入狱，长久处在狭小、阴暗、死寂、肮脏的囚室，日夜遭受殴打欺凌，食不果腹，身心煎熬……她的精神、人格要如何保持不崩溃、不扭曲？也许他是个魔鬼，但那是因为他曾生活在地狱。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背负着那么重的恨，在扭曲的世界行走十年，只换得这一瞬间的快感，你觉得值得吗？”辛霓有些伤感地问。
 
他没有回答，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缓过劲来，抬起头斩钉截铁道：“不值得，但我不后悔。”
 
夜里的庆功宴是场红酒雪茄派对。上海的夜景、浓香的雪茄、醇厚的红酒、热闹的筹码游戏、助兴的型男美女，配上悠扬的萨克斯，一切都很对这群人的胃口。白天的尴尬烟消云散，夜里聚起的烟云是香软旖旎的。
 
祁遇川在那群人中热切周旋，时而和一簇人品品雪茄，时而和一丛人玩点筹码游戏。辛霓局外人一般静坐在一片白色的洋兰下，一口接一口地抿着红酒。这些天来，那帮人都已适应她的冷淡疏离，连起码的客套应酬都略去，放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做壁花。
 
辛霓不常喝酒，却天生有些酒量。那夜的红酒正契合她郁郁的心境，她不知不觉把一瓶红酒喝见了底。酒性上头时，她才惊觉多了。她燥热得厉害，在那热腾腾的氛围里再坐不住，站起身便往门外的露台走去。
 
露台上有江风，远处有镜面一般的江面，江水上有一片普蓝色的夜空，江水下映着粼粼闪动的辉煌灯光。她扶着雕花石栏，俯瞰这盛景，眼睛里却有些荒凉。
 
就在她望着江面出神之际，一只手扶上她盈盈一握的纤腰。辛霓的脊背一僵，当下不着痕迹地避开。祁遇川的手落了空，就势垂下。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同她并肩看着江面：“你在想什么？”
 
辛霓出神地看着远处澌澌的江水，眼前有些发晕，脑袋也跟着有些晕眩起来。祁遇川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全身泛红，眼神迷离，像是醉到七八分的样子。他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你醉了，我送你回酒店。”
 
“不要碰我！”辛霓有些焦躁，借着酒劲挥开他的手，“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祁遇川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说：“那好，我在这里陪你待着。”
 
辛霓转身看了眼他们身后，露台的玻璃门很厚，彻底掩住了里面的声响，但透过琥珀色的玻璃仍可见里面酣歌醉舞，热烈动荡。她扶住疼得快要裂开的头，绷着情绪低声说：“你陪我做什么？我又不会给你歌功颂德。你走，你走啊！”
 
祁遇川平心静气地扳住她的双肩，柔声哄道：“别任性了，这就跟我走。”
 
辛霓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扒开，突然爆发似的大声说：“我说了不要碰我！很恶心，你知道吗？”
 
这个词像突然刺来的刀尖，叫祁遇川骇然之余又有些心凉，他脸上的柔情渐渐敛去，他慢慢松开手，眸光暗沉地看着她，冷声反问：“恶心？”
 
“对，很恶心！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没有尹青蕙在背后做局帮你，你能这么快吞掉新思？”
 
祁遇川恍然大悟，却没有辩解。这些年他一直紧盯着新思的动向。以他和尹青蕙互相了解的程度，他不难看出是谁在背后下那盘棋。他本以为尹青蕙是一心帮衬夫家，但当他注意到星耀逆势而行，弃安卓系统选用WP，且冒进国际市场，他就意识到，其实尹青蕙的真正目的是麻痹高燕琼，在她得意忘形时下痛下杀手，保证一刀致命。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暗中买进新思的股份，蓄意收购新思。但新思爆发出危机后，他反而中止了收购计划。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承尹青蕙的情，也不想再给她任何希望。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复仇，或多或少有些胜之不武。
 
他之所以违背初衷，在这个时候对新思下手，是因为他被辛霓磨折得身心俱疲。他有种撑不下去的感觉，他想尽早结束一切，重新开始。
 
他迎视着辛霓被酒精灼烧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辛霓被他冷漠的态度激怒，那些如鲠在喉的事情便再也收不住。她指着江对岸最高的那栋大楼质问：“你口口声声说在我们结婚前，你们就一刀两断了。可我们纸婚纪念日那天晚上，你跟她在那间酒店干什么？你们的关系其实从来都没有断过，对吧？”
 
祁遇川脸色一变，沉声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辛霓面上一冷，绷着眼泪厉声问：“你这算是承认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跟她在一起。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祁遇川神情磊落，淡淡解释道，“那天我原本打算回镜海，但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接到尹青蕙的电话。她要我兑现当年的承诺——每年的6月17，都陪她共度。我拒绝了。她告诉我，如果我违背誓言，她就把我们的事情全部告诉你。我不想让你在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当天收到那种‘惊喜’，就改道去了上海。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谈了两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说到这里，祁遇川像是刚反应过来，黑白分明的眼底泛起亮光：“这件事，你藏在心里多久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换你再骗我一次？”辛霓带着点哭腔，情绪激动地指着他的鼻子说，“祁遇川，我不会再相信你！你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祁遇川扣住她剧烈颤抖的手腕，缓缓用力将她的手指压了回去。她那边怒火中烧，热血沸腾，他这边反而沉静了下来。他神情异样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她，他那双自黑暗里练就的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笑意：“原来这才是你心里最介意的事。”他放松了下来，唇边的笑意越来越不加掩饰。他难以自抑地狂喜，久违的激情蠢蠢欲动，他带着几分轻佻暧昧地问道，“辛霓，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对吗？”
 
辛霓愣了一下，怒意更甚，扬起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打去。他闪电般按住她，将小野猫般凶蛮的她硬生生拖到自己面前。
 
“谁说我在乎你？我恨你都来不及。”辛霓一边挣扎，一边咬牙切齿地反复强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祁遇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抓狂的样子，稳稳地捧起她通红的脸：“这么口是心非的话，你留着骗你自己吧。”他转身将她压去石栏上，一低头，湿润的嘴唇就重重覆盖在她唇上。
 
辛霓却仍在较真，一边拼命躲避他的吻，一边语无伦次地抗争：“我没有口是心非……”
 
“那你说说，你都恨我什么？”祁遇川双臂缠着她，贴着她的耳朵，一边往她耳朵里呵气一边用哄小孩子的那种语气追问，“你说说，嗯？”
 
辛霓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她被闹得不行，又羞又愤地推开他，正色道：“我恨你，恨的不是你对我的欺骗，而是你毁了我心中的你。”这时，她又一次忆起那年天光云影下的他，心底真正酸楚起来。坚冰般的心防瞬间化成酸软的委屈，她紧紧抓着他的衬衣，放声大哭起来，“你把那个祁遇川还给我，还给我！”
 
祁遇川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伤心成那样，他的心都碎了，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她的眼泪。他怎么擦也擦不尽她的眼泪，只得再一次以吻封缄，他吻得那样急，那样用力，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走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支离破碎的呜咽声停止了下来。他吻够了她，缓缓松开她：“我答应你，收购完新思，我们就回龙环岛。我把他还给你。”
 
辛霓的酒早就醒了，她的思维清晰起来，她踮起脚捧住他的脸，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目光看着他：“祁遇川，那不够，我要你放弃收购新思。”
 
祁遇川神情复杂地望着她：“为什么？”
 
辛霓心中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沉吟良久，她说：“复仇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悖论——以为报完仇，就会得到平静和救赎。实际上，当回到没有仇恨的世界里，他会发现满身阴戾的自己和那个光明的世界格格不入。这其实很悲哀。”
 
辛霓默然了一阵子，仰脸望着僵僵立着的祁遇川：“你见过恐怖袭击吗？一群人拿着枪，对着信仰不同的无辜群体扫射。明明是暴行，他们却不认为自己有错。极端的复仇和极端的民族主义一样可怕，可怕的不是他们拿着枪，而是他们从未想过放下仇恨。”
 
昏黄的灯光照射在祁遇川棱角分明的脸上，打出些暗区。那些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和表情，他硬铮铮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峰。
 
怕他不答应，她轻声轻气地补了一句：“祁遇川，让我爱你，不要让我怕你。好吗？”
 
过了很久，久到辛霓近乎绝望，他才说了一个字“好”。
 
辛霓眼窝一热，不顾一切地投进他怀里。
 
这个人只有一桩好，只要她求他，他总能应一声“好”，哪怕那个“好”字需要他倾尽一切、不辞生死。

第二十三章 山海不可平
随着名仑对外宣告终止收购心思，流火的七月变得更加嚣沸。半个月前，外界形容名仑的收购像“入室抢劫”一般突然，然而，如今它的撤退，也和闯入时一样突然。
 
对这一突然举动，名仑方面连发了六个公告，宣称终止收购不会对名仑的经营造成不利影响，不会对股东权益和公司当期损益产生负面影响，亦不会动摇名仑的战略发展。
 
然而外界的猜测却并未平息。据新思高管层泄露出去的消息称，名仑终止收购新思当天，新思所有股东都收到了名仑方再次发送tender offer，不同的是，那份原始邮件下方加了一句话：
 
做这个决定，不是想放过你，而是想放过我自己。
 
紧跟着，祁遇川和高燕琼真实关系就被神秘的第三方起了底。高燕琼昔日“小三上位”“逼宫夺位”“戕害继子”的丑闻在网络上疯传。有媒体采访到新思前领导班子成员、顾家别墅前保姆，这些受访者异口同声地证实了高燕琼的恶行。在各种不利消息的围攻下，刚被收购活动抬高的新思股价一夜急跌，进而引来大批逐利而来的“鲨鱼”合力绞杀新思。
 
而名仑此前的收购举措则被业界冠以“王子复仇记”的戏称，这类嘲讽引发了名仑董事会对祁遇川“以公谋私”的不满，以及名仑的股价震荡。
 
一时间，名仑和新思都陷入了上市以来的最大危机。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高衍和辛霓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种尴尬的氛围弥漫在二人之间。
 
辛霓看了眼他们身后的体育馆：“以前听青蕙说你每周末的这个时间都会来这里打网球，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想见我，打电话就好。干吗费这样的周折？”高衍有些不能理解。
 
辛霓心想，以尹青蕙的疑心病和心计，他的手机应该早已经被监听了。但她没有这样说，只是淡淡一笑：“这样见到，我们都会有惊喜啊。”
 
“我们现在就回去，也给青蕙一个惊喜。自从你去游学后，我们太久没有见面了。”
 
辛霓去美国后，祁遇川和李管家统一对外宣称她是去游学了。高衍信以为真，曾暗暗腹诽她游学像失踪，既不联系他，也不寄卡片，有些不近人情。
 
“也好。”
 
他们不再说话，一齐朝他泊车的地方走去。辛霓系安全带的时候，高衍突然说：“那年我不是故意不上庭作证。那天我妈把我关了起来，我怎么都出不去。请你把话转告给他，请他……”
 
高衍说不出“原谅我”三个字，他卡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把话接下去。
 
“好。”辛霓感觉到一阵苦涩，语气却很平静。
 
体育馆离顾家别墅不远，快要到的时候，辛霓指着附近的百货商场：“我下去给高阿姨买点手信。”
 
“不用了，我妈不在家。”他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她病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
 
辛霓有些吃惊：“阿姨怎么了？要紧吗？”
 
“嗯……”高衍拖长着尾音，声音有些发颤，“乳腺出了些问题，在等待切除手术。”沉吟了一阵，他觉得没必要这样云遮雾罩，“是癌。病灶也许早已经有了，只是在这个多事之秋发了出来。”
 
辛霓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高衍的目光不自觉地变成了怜悯。刚刚在网球室外，她就看出了他的老态，按理说，一名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男子，纵有憔悴之色，也断不该冠以“老”字。但他是真的出了老，脸瘦得没了样，气色灰败，连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你多宽心，吉人自有天相，阿姨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车到了别墅门口。远远的，有用人看见他的车，不待他按门铃就小跑着前来开门。辛霓跟他进了庭院，一边走一边展望。从制式上来看，这栋别墅是早些年的庄园大宅，除了花园、喷泉、泳池等标准配置，主宅背后还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果园。
 
原来这就是祁遇川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联想到他日后的际遇，辛霓心头一阵憋闷，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高衍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心思，也有几分局促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敲响了房门。
 
“来了——”
 
屋内传来一道温婉悦耳的声音。几秒钟后，大门打开，穿着棉麻居家服，围着淡绿蕾丝边围裙的尹青蕙出现在他们眼前。
 
“亲爱的——”这时，她一眼看见了高衍身后的辛霓，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立时瞪圆，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一道寒意。但不待高衍看清她的表情，那寒意就消失了，她惊喜捂住嘴：“天哪，这是谁来了？”
 
辛霓微笑着看她，她一头黑亮的长发盘成精致的韩式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只薄薄施了层粉黛，看上去真是一位朴素典雅的贤妻。而她望着他们时那种笑眯眯的神情，又是那样恬静、贴心。
 
“青蕙变了很多呢！”辛霓一边说，一边弯腰换鞋。
 
“你也是。”尹青蕙含笑柔声说。
 
见到尹青蕙，高衍心里熨帖极了，脸上不由自主的就有了丝和暖的笑。他一边换鞋一边自豪地说：“是啊。我原以为小蕙无法完成从一个职业女性到家庭主妇的转变，但她做得非常完美。”
 
进门后，他甚至忘记了待客礼仪，直接将辛霓带到一幅油画前：“家里所有的油画都是小蕙亲手画的。所有访客知道了这点，都很惊叹。”
 
尹青蕙略大声地娇嗔道：“亲爱的！”像是想要制止他的炫耀。
 
“还有这些布套，都是青蕙自己手工做的。”高衍随手拿起一只纸巾盒，递到辛霓面前，“这些雏菊绣得多细腻逼真。”
 
辛霓接过那只纸巾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好别致。青蕙每天都在家里做什么呢？”
 
“准备家人的食物。她对食物的要求很高，家人的饮食从不假手于人。她也很好学，做的日料已经接近一些料亭的水准。闲暇的时候，她就做做手工、弹弹琴、练习油画或者读书。”高衍滔滔不绝地说着。
 
“好厉害。”辛霓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尹青蕙见他们聊得热切，便转身去厨房，亲自上菜排盘。
 
“她最近在学着自己染衣料，跟古时候做胭脂似的淘澄飞跌，过程非常有趣。还有，一会儿让她把自己提炼的橙花香膏分你一些，和外面卖的那些大不一样，我妈妈用过后都不再用香水了。”
 
“高阿姨一定觉得青蕙很可心吧？”
 
高衍脸上露出单纯的快乐：“当然。小蕙将妈妈照顾得很好，连妈妈每天要穿的衣服，都是由小蕙亲自整理、挂烫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哪里还有理由不喜欢小蕙？”
 
辛霓吸了口气，回头望了望在饭厅里摆盘的尹青蕙。真不容易呢，这些年，她就是以这副扮相骗过了高燕琼吧？
 
辛霓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分担了些摆碗筷的琐事。落座后，三人一边用餐一边聊些在英国的往事。饭吃到最后，作为彻底的局外人，高衍都觉出了些生分和隔阂——除了往事，他们竟无近况可聊！
 
饭毕，青蕙从保姆那里接过保温饭盒，递给高衍：“刚煲好的汤，你给妈妈送过去，多陪陪她。我来招呼阿霓就好。”
 
高衍接过饭盒，对辛霓说了些抱歉的话。在得到辛霓理解后，他便匆匆地出了门。
 
他一走，整间大宅的气场顿时就阴冷了下来。尹青蕙似笑非笑地看着辛霓：“喝点汤吗？刚才见你吃的不多。”
 
辛霓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胃口。”
 
“那就跟我去茶室喝点茶吧。”
 
说着，她优雅起身，施施然朝着茶室的方向走去。
 
日本风的茶室，光线很冥蒙，这让她们有些看不真切对方。她们盘坐在茶席上，隔着茶桌凛冽对视。
 
祁遇川宣布终止收购新思当天，他就接到了尹青蕙要求见面的电话。那通电话，辛霓全程都在旁听。电话里的那个尹青蕙和面前这个人无法重合，那一刻的她像着了魔，先是慌里慌张地质问祁遇川为什么终止复仇，然后拼命哀求他见她一面。遭遇拒绝后，她语无伦次地威胁称要把他和高燕琼的秘辛公之于众。
 
事实上，她也那样做了。
 
丑闻出街后，尹青蕙仍没有放弃纠缠，打电话打到祁遇川被迫关机，发邮件发到祁遇川心烦意乱。眼见祁遇川要坐不住，辛霓暗中决定跑这一趟，帮他们做个了断。
 
想到自己的来意，辛霓先服了软，用含着旧情的语气恳求：“你收手吧，尹青蕙。”
 
尹青蕙听了，发出一声笑：“你有什么立场叫我收手？祁遇川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他不会来见你的。”辛霓垂着眼帘，将有些残忍的话好声好气地说了出来，“他已经把过去全放下了。你再怎么逼他，也没有用。”
 
“放下？”尹青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道，“我们说好一辈子的。他想放下就放下？”
 
“什么都会变的，说好的一辈子也会变。当时推开他的人是你，现在纠缠不放的人也是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尹青蕙不知不觉地悲哀起来：“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选择推开他。”她恍惚了一下，眼睛重新变得怨毒，“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和辛庆雄那个禽兽，我们又怎么会遭受这么多磨难？”
 
从她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辛霓有些心惊肉跳，尽管她自认为已经不欠她什么了，但她不能回避一个真相——那件事确实毁掉了尹青蕙的一生。
 
“是，我爸爸是犯了罪。但你呢，你难道就是道德巨人吗？”辛霓皱起眉头，“你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高衍、祁遇川、赵彦章、高阿姨，现在还有千千万万的股民和即将失业的新思员工。现在我爸躺在医院赎他的罪，未来你该怎样赎你的罪？”
 
听她这样说，尹青蕙不怒反笑，像看一个拙劣的笑话一样，她轻蔑地看着辛霓：“你们哪一个人无辜了？赵彦章见死不救，高衍鸠占鹊巢，高燕琼就更不用说了。至于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让我衬托你的高贵，搞什么双人生日派对，我怎么会遇到那样的事？”
 
说着，她悲从中来，冰冷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一脸：“十六岁，同样的十六岁，你在锦绣堆里被人追捧，我却在灰烟瘴里失贞。你爸舍不得让你染指人间肮脏，却让我在那肮脏里滚一身泥！凭什么你那样高贵，我就那样低贱？”
 
她喘息了一阵，止住眼泪，对辛霓露出一抹看着很甜，实际很险恶的微笑：“辛霓，你信命，那是因为你命好。像我这样命不好的人，只好赌运。我就是要把你从云端里拉下来，让你有命无运。”
 
辛霓这一刻才彻底明白，原来尹青蕙真正恨的人是她！她不寒而栗，像是噎住了气，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良久，她意识到自己此行的幼稚、可笑，一边缓缓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命是什么呢？命是‘命里只有八分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你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运是什么呢？运是‘流年为用，动变无常’，你拥有的未必永远拥有。愿你珍惜眼前，迷途得返。再见。”
 
尹青蕙跟着起了身，用下最后通牒的口吻说：“回去转告祁遇川，让他来见我，否则我让你们永无宁日。”
 
辛霓抿紧唇线，决然开口：“我最后说一次，他不会来见你的。你死心吧。”
 
尹青蕙盯着她推门而出的背影，一腔无处发泄的悲愤、恚怨如烈火灼烧。极致的痛苦中，更大的恶意被催生。她立在原地足足一分钟之久，然后无声地笑了。
 
辛霓在一阵阵颠簸中醒来，眼皮很重，她几乎睁不开。她听见风浪的声音，感觉到了冷，然后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
 
从顾家别墅出来后，辛霓独自走了一段夜路。从别墅区绕到大街上的那段路并不算短，失魂落魄的她走得很慢，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一带静得有些瘆人。等她察觉到背后有人时，已经有些晚了，她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勒住了脖子。一只拿着手帕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暗想“不好”，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她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睁开眼睛，先是看见船的甲板，然后看见一双穿黑色皮鞋的脚。她抬起头，朝上看去，正对上赵彦章俯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让辛霓很惊恐，不是因为它蕴藏着杀机、歹念，反而是因为那里头什么情绪也没有。记忆中，赵彦章的眼睛深而黑，锋锐森冷，但眼前这双眼睛晶体很浑浊，发出的光也是暗淡的，像隔着一层膜。那是一双被奴化的眼睛。
 
辛霓本能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牢牢绑住。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艰难地扭头向后看去，她的余光瞥见了尹青蕙。尹青蕙换了身利落的装束，端正地坐在他们背后。她像是在等待什么，神情里有种半是清醒半是疯狂的焦灼。
 
辛霓乖觉地闭紧了嘴巴。事已至此，她不至于还天真地以为可以跟两个亡命之徒讨价还价。她小幅度地撑起上半身，往海面上看去。夜雾已经下来了，笼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海上的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她无法辨别自己大概是在海里的什么位置，也估计不出现在的大概时间。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尹青蕙绑她来的目的，是逼祁遇川来见她。
 
她懊悔极了，如果可以穿越时空，她多想回到不久前，狠狠打那个决定孤身去见尹青蕙的辛霓一耳光。但什么都来不及了，她只能在巨大的煎熬中等待。
 
没过太久，一道雪亮的白色远光穿透了夜雾，朝他们所在的这艘双体船逼近。尹青蕙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船头，扶着栏杆往前探看。
 
不久，一艘快艇破浪而来。快艇绕着他们疾驰了两圈，缓缓停了下来。这时，赵彦章一把揪住辛霓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他粗暴地一攘，就将辛霓推到了船头的栏杆上。她低低痛呼一声，弯腰朝下看去。
 
游艇上只有祁遇川一个人，他着一身烟灰色的户外装，上身套着一件橙色救生衣。见辛霓毫发无损，他略松了一口气，朝她投去一道沉静有力的目光。
 
他转而看向船头的尹青蕙，朗声道：“都是按你意思办的。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带人来。你开出放人的价码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尹青蕙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借着灯光旁若无人地凝注着他。她红着眼圈，样子痴痴的，像是有些醉了。从辛霓的角度望去，她秀美绝伦的侧颜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魂的悲情感。
 
同样作为女人，辛霓读懂了那种神情，那种疯狂爱着一个人的神情。她听过祁遇川的口述，祁遇川提起他们往事时，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她看得出来他并非有意淡化，而是他真的从未在那段感情中有过刻骨铭心的体悟。她因此也轻慢了那段感情，以为那只是一段近似于爱的同盟之谊。
 
如果她早知道尹青蕙那样爱他，她断不会不知轻重地去挑衅一个备受伤害的女人。
 
久久得不到回应，祁遇川五内如焚。他望了望海面，远处的海雾被风驱赶着往他们这处飘荡而来，他紧张起来，高声说：“马上就要起大风了，我们的船都有危险，不如换个地方谈？”
 
尹青蕙眯起眼睛，摇了摇头。他们三人的纠葛源于海上，要终结也该是在海上。
 
“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名仑的股份，整个新思集团……或者别的什么，你只要开口。”
 
尹青蕙温柔地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川哥哥”，然后她提高声音，带着哭腔说：“这些我都不想要了，如果你真想拿什么换她，就像当年那样，给我找一只桃花水母吧。”
 
祁遇川怔了怔，他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莫名有些伤感，短暂地闭上了双眼。他上哪里再找一只桃花水母给她？纵然找得着，他们也回不去了。
 
云烟在他们面前穿梭，透过缥缈的烟气，尹青蕙仿佛看见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那天的上海也下着这样的雾，她跟着爸爸从棚户区搬进了顾家别墅。别墅门打开时，几个比她略大一点的孩子跑出来帮忙，有住家用人的两个儿子，也有厨娘的女儿，还有一个人便是他。她一眼就从他的白衬衫质地辨出他的真实身份，却不点破，默默旁观这位“少爷”的言行举止。在确定要搬进来前，她对这位“少爷”有过一些遐想，那些遐想不尽相同，却都是带着光环的。但切实见了他，她有些失望。那是个真正一团孩子气的男孩，有着精致的脸和天真笑容，却没有一点豪门子弟的矜贵气。
 
用人家的儿子们见了她，顿时流露出知慕少艾的眼神，但他没有，他看她的目光和看厨娘家的胖姑娘没什么不同。帮忙搬完东西，他和一个男孩在石桌上下起了围棋。两个男孩一点形象也没有，在椅子上时蹲时跪，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开怀大笑，口中聊的不是圣斗士便是一休。而那时的她，想要谈的东西已经是简·奥斯汀和杜拉斯了。渐渐的，她发现他总是赢，不禁起了好奇心，上前换下那个同他对弈的男孩。她抱着必胜的心和他下了几局，方才发现自诩深沉机敏的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她纳罕极了，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男孩。彼时，他盘着双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几粒棋子，眼帘微垂，心无旁骛地纵观着棋局，黑白分明的双目里蕴藏着照见一切的定慧。她方明白他并不顽钝，而她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聪明。最后一次赢她时，他衔着些坏笑，头也不抬地说：“你比罗阿细强多了，以后我再找你玩。”
 
他说完那个“以后”就把她彻底抛去了脑后，她却对他格外留意起来。那种留意，最开始是躲闪的，不知不觉的就变得炽热。她发现他很多优点，比如热心肠、不世俗、明朗通透……和阴郁敏感的她完全不同，他的心灵上没有任何无形的负荷。
 
她用了很多办法向他靠近：在放学的路上偶遇、向他请教作业题、加入他和其他人的聊天、每天为他的房间换一束手工插花。做这些事情时，她从未想过从他那里得到回应。她沉浸在一种迷乱的自我满足里，因为这些琐事，她感觉自己不再飘忽不定，她被他定在了一处。
 
有年夏天，他被家人送去了渔寮乡下。因为他的离开，那个夏天变得漫长、燠热。她每天都竖着耳朵注意大门那边的异动。好几次她兴冲冲跑过去，却发现来的是外地访客，或是顾家的远亲。
 
他真的回来时，她反而因为午睡错过了。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敲门声，她以为是厨娘家的阿娟来找她，穿着睡裙便去开门。门一打开，一道明亮的笑容将她视野点亮，是他！她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为自己随意的睡裙和凌乱的头发羞惭懊悔。她在他的笑声中分开指缝，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他，讶异男孩子怎么能长得那么快，一下子就高出她一个头了。
 
他捧起一只鱼缸，指着某处，为自己的突然造访做了个解释：“你不是说想亲眼看看桃花水母吗？这就是。”
 
她这才想起，某日他跟他们聊海边的见闻，提到他老家渔寮的海里有“水中国宝”桃花水母，他曾亲眼见过。那天，她问了他很多有关桃花水母的事情，比如那水母多大，是不是真的像一朵桃花。他详细地一一作了答，末后见她一脸向往，便豪爽地承诺若是再见到桃花水母，一定抓一只回来给她看。
 
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真的带了一只回来。
 
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可遏止地剧烈一动，然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她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别的什么，但没有，什么情愫也没有，一如往昔地清浅明亮。
 
他比她晚熟，她注定要等。
 
那可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等待，她一直等、一直等，等他长大，等他成熟，等他可以用男人看女人的目光看她。
 
十五岁那年，他们在镜海重逢。他终于在漫长的时光里长成她期待的样子，她在海岸边望着他缓缓走近，用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扑进他的怀里。他被她的热情吓得退后一步，最后试探性地将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了尹青蕙的回忆。风浪越来越大，船上的他们几乎无法站稳。祁遇川的小艇更加无法承受，随着风浪剧烈起伏起来。
 
祁遇川在呼啸的风浪声中高声疾呼：“快返航！有什么事回陆地上再说！”
 
尹青蕙紧紧抓着栏杆，勉力站稳身体：“我不走，风暴来了，我们就一起死。”
 
她话音刚落，一排大浪如连山、如喷雪般朝他们拍下，手脚被缚、无法借力的辛霓被强烈的冲击力猛地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甲板的护栏上。
 
“阿霓！”祁遇川惊呼一声，他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对尹青蕙怒吼，“你疯了？你要疯自己疯，要死自己死！不要拉着无辜的人陪葬！”
 
他的话犹如点中了尹青蕙的死穴，她的脸“唰”地白了下去，身体呈现出麻木的僵硬。片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她内心深处翻腾起来，她扭头看向角落里的辛霓，红着双眼说：“我不会死，应该要死的人是她。”
 
赵彦章在她眼色的指使下，将辛霓从地上拖了起来。他恶狠狠扼住辛霓的脖子，将她死死压在船头的扶栏上。
 
辛霓被扼得满面通红，眼泪纵横。她无比悲怆地望着行凶的赵彦章，他一点也不为所动，木然拿捏着那个让她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窒息而死的分寸。辛霓绝望地闭上眼睛，她小时候听“太傅”讲过一个“魂善魄恶”的故事，那故事说人类的魂是善良的，魄是邪恶的，一旦灵魂散去，人就会受魄控制，成为无恶不作的行尸走肉。目下的赵彦章和尹青蕙都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们只是一对住在人类身体里的邪魄。
 
那一霎，祁遇川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探进救生衣左襟，从里面拿出一只警用肩咪，按下启动按键。
 
尹青蕙努力克制住面部的表情，一字一句说：“你还是报了警？”
 
“我原本给你留了余地，但你不给我们余地。警方那边已经收到定位了，你们逃不掉。如果你放了阿霓，我可以放弃追责，否则……”
 
尹青蕙无声地笑了起来，她转向辛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从赵彦章手里接过来。她迫使辛霓转身面向大海，然后按着她的脖子一点点向下施压，逼她直视脚底的惊涛骇浪。
 
远光灯下，深黑的海面上卷起无数个碗口大的小漩涡，海面像一片正在转动的大型绞肉机。辛霓心惊胆寒地望着那片深渊，如梦初醒般睁圆了双眼。她一边扭动挣扎，一边哀声道：“尹青蕙，你醒醒！你这样真的回不了头了！”她心知女人一旦疯狂起来就会丧失底线，转而大喊赵彦章的名字。她鼓足劲一声接一声大喊，像在为他喊魂，然而那声音刚发出来就被雷鸣般的涛声吞没。
 
这时，她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她全身发抖、心慌气促。身还未死，却有了濒死前的窒息感。
 
尹青蕙安静的目光落在辛霓有些扭曲的脸上，她用一种近似梦呓的、自我催眠式的语气说：“阿霓啊，当了半世大小姐，姻缘若还美满，是要短命的。”
 
顿了顿，她说，“海里面真的很黑很冷，你很快就要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托举着辛霓的力量撤去，辛霓整个人直直地朝海面飞坠而去。伴随着“轰”的一阵巨响，辛霓跌进了沸腾的海里。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往海底拖去，海水无孔不入地往她身体里倒灌，她的眼球和耳膜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刺痛，从未有过的惧怕驱使她猛烈挣扎。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缚住，她不能划水，只能借助腰腹的摆动往上游。八九秒后，她在浮力的托举下冒出海面，新鲜的空气钻入她的口鼻。她贪婪地呼吸，刚睁开眼睛，一道海浪劈头盖脸地朝她拍下，她头脸一麻，半晕厥地再度沉入海中。
 
就在这时，一双手有力地截住了她不断下沉的身体，挟着她往海面游去。浮出海面后，辛霓剧烈地咳了半天，方才把肺中的水咳出。她睁开充血的眼睛，望着祁遇川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起来。祁遇川什么都没说，一手紧紧裹挟着她，一手奋力划水。浪头越来越高，最高的那一波足有几层楼高，整个海面都像被翻卷了起来。祁遇川回头望了眼辛霓：“闭气。”
 
话音落下，他卯足力量带她钻入海中，以极快的速度从海浪底下游了过去。他们潜游了数米，从海底钻出，恰恰又撞上了一波海浪。祁遇川见躲闪无望，只得裹着她斜对着海浪45度角横穿过去。
 
一阵巨大的裂痛后，他们被浪头丢回了海面。这时，他们离那艘快艇已经不远了。祁遇川在巨大的起伏中猛吸了口气，奋力朝那处划去。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快艇梯子的那一刹，一道涡流涌了过来。暗涌很急，他们在海里旋转、翻卷，很快就被冲回那艘双体大船下。
 
辛霓头一次感觉到命运的恶意，用一种濒临崩溃的眼神抬头往船上看去。几米高的船头上，尹青蕙正冷冷俯视着他们。
 
又一道巨浪袭来时，一道软梯从他们头上垂了下来，顶上传来尹青蕙凛冽的声音：“祁遇川，我只许你自己上来。”
 
祁遇川二话不说，拥着辛霓往那边游去，他双腿一勾，将那软梯勾住，双腿将辛霓紧紧箍在梯子和自己中间，然后飞快地解她手腕上的绳索。梯子随着船身的颠簸不断来回晃动，石头般的碎浪不断砸向他，状况恶劣至极，他却纹丝不乱，三两下便解开了辛霓手上的绳索。
 
绳子解开那一瞬，辛霓灵敏地抓住软梯两侧，借着浮力奋力往上攀去。与此同时，祁遇川钻入水中，利索地去解她踝上的绳子。
 
尹青蕙洞悉了他们的心机，轻蔑一笑，抬手将整条软梯推入了海中。海水轰然没过他们头顶，好在这一次，辛霓的手脚都已得到解放。浮出水面后，他们在风浪中寻到对方，拼命朝彼此游去，紧紧地拥在一起。
 
祁遇川不断亲吻着辛霓的额头、脸颊，辛霓亦不顾一切地回吻他，她笑了几声，又哭了起来：“祁遇川，你怎么这么傻？”
 
祁遇川腾出一只手去抹她的眼泪：“你怎么哭了？女人不都喜欢男人为你们犯傻吗？”
 
辛霓想起他向她求婚那一日的对话，破涕为笑。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怀疑他对她是爱多一点，还是利用多一点，这一刻，她心中的疑云悉数散尽。尽管已经有了答案，她还是忍不住问道：“祁遇川，你爱我吗？”
 
祁遇川气喘吁吁地凝视了她一阵，颤声答道：“每时、每刻。”
 
他试图去吻她，然而嘴唇刚碰到她的，就被一道洋流拉开。他们被海水卷向不同的方向，更可怖的是，他们寄托全部希望的那艘快艇也被洋流倾覆了。他们拼尽全力地往对方那边游，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浪拍散。
 
他们头顶，尹青蕙一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她感觉眼泪就胀在那里，却怎么都流不出来，她有心尖叫、号啕一番，心底里却觉得有些索然。她茫然立在那里，听着满世界呜咽的凄厉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吗？”不待赵彦章回答，她又说，“最可悲的不是求不到，而是你本可以。”
 
良久，她喉咙嘶哑地问：“这船会沉吗？”
 
赵彦章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不会，如果我们现在就走。”
 
那一刻她想的是，如果船沉了，她就可以跟祁遇川一起死。但既然船沉不了，他也不稀罕她殉葬，那就只能到此为止：“你去开船吧。我们走。”
 
暴雨落下来时，那艘双体船启航了。它缓缓破开海浪，调转船头，往相反的方向转去。当船完成掉头，往前驶去时，一条救生筏被抛进了海里。
 
祁遇川和辛霓仿佛看见了希望，顶着暴雨同时朝救生筏的方向游去。当他们游到筏子前，才发现那只筏子体积很小，堪堪只容得下一个人。
 
随着那船的离去，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微弱，眼见就要陷入绝对的黑暗。祁遇川不容置疑地大声命令：“你上去。”
 
辛霓咬咬牙，二话不说地爬了上去，光亮彻底消失前的那一霎，她看见祁遇川欣慰的微笑。
 
暴雨兜头兜脸地砸在他们身上，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好在风小了很多，浪也不如之前那样狂暴肆虐。
 
“我们现在怎么办？”辛霓看不见祁遇川，只能通过直觉感知他的方位。
 
“台风不停，警察和我的人都不可能过来。这一带暗流很多，筏子随时可能被打翻。我们必须得走。”
 
辛霓循着声音朝他那边摸索，碰到他的手，她紧紧覆了上去：“怎么走？”
 
祁遇川瞥了眼腕上的防水夜光表，默默计算了下方位：“过来前，我看过这一带的地图，最近的岛在西南方十五海里处，我试试推着你游过去。”
 
“十五海里！游过去？那怎么可能？”
 
祁遇川不再说话，他身上的救生衣最多五小时后就会漏水，就算他是铁人，也不能在五小时内推着一个成人游十五海里。更何况这一带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不管怎么说，先往那边游，有方向就有希望。”
 
说着，他调整呼吸，推着辛霓的救生筏，朝着西南方匀速往前游去。
 
最初的几海里，他游得还很轻松，但长久泡在动荡的海水里，一刻不停地游动，他的体力出现了明显的透支，他们前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暴风雨的中心，劫掠一切的风浪平息了下去，落在他们身上的雨点也失去了力量。趴在筏子上的辛霓每时每刻都在担心祁遇川的状况，船速慢下来后，她想替换下他，于是咬牙撑起身，不料上半身刚抬起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摁了回去。像有千万只铁蹄在踩踏着她的肩背，她浑身肌肉酸痛、僵硬得要命。每动一下，全身的肌纤维都有种要被扯断的钻心裂疼。她痛恨自己的血肉之躯，拒绝接受自己眼下已是废人的现状。深深的焦虑中，她咬牙开始尝试对四肢做静态牵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纯粹的黑暗从夜空中褪去。雨停了，黑色的积云散去。放晴的夜空，群星与明月登场，一片薄雾般虚缈的光辉充盈在海天之间。
 
筏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辛霓拖着重若千钧的身体，一点点往前挪，直到她再度看见祁遇川。他像是睡去了，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嘴唇，在他鼻子下方涌动。饶是如此，他的双手仍死死地抓着筏子的边缘。月光下看去，他的脸白得发青，那种不祥的颜色让辛霓骇然不已，她奋力探出手，像抓着自己生命一般抓着他的双手：“祁遇川，你醒醒……你不能睡着……”
 
祁遇川在她的呼喊声中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看了她一眼，又缓缓闭上。
 
“祁遇川，你不能睡！”辛霓吸了吸鼻子，含泪命令，“你要是睡着，掉进海里，我就跟着跳下去。我让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祁遇川的嘴角向上微微一翘，他明明有千言万语，却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良久，他才如梦呓般说了一句：“我不会睡着。”
 
辛霓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他两只僵硬冰冷的手握进她掌心。她试着将他往筏子上拉，但徒劳，她用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力气，他依然纹丝不动。但她这样拽着他双臂，不用再使力的他明显轻松了很多。如此过了十几分钟，祁遇川悠悠睁开了眼睛。他试着挣脱辛霓的双手，不料却被她攥得更紧。
 
“你放手，我这样坠着，你的胳膊会受不了。”祁遇川低声道。
 
“如果我放手，你那样漂着，我的心会受不了。”辛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
 
祁遇川不再说话，浮在水中，静静蓄积力量。许久之后，他叹息道：“阿霓，你头上的星空好美。”
 
辛霓不遑他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星空好美，Jack！”
 
祁遇川意会，发出嘶哑的笑声：“你比星空还美，Rose！”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过后，他们想到那电影凄凉的结局，心下都有些惘然。
 
“要是我死了，你要像她那样好好活着，活够一百岁再来见我。”
 
辛霓心中一阵抽痛，面部的五官都跟着那阵痛抽搐起来：“你不许说这样的丧气话。”
 
祁遇川轻轻摇头：“阿霓，我们迷航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几颗恒星的位置告诉我的。”
 
辛霓无声地流了一行眼泪，沉默了一阵，她心底里做出了决定：他们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能同活一刻就同活一刻，能同活一分就同活一分。
 
有了决定，她对生死便释然了。她将他的人生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想要对他做一个定论，突然的，她问道：“那个冬至之前……我是说你第一次见到高衍的那个冬至，你的梦想是什么？”
 
“做个飞行员。那时候我以为飞在天上，就可以自由自在，俯瞰一切。”
 
顿了顿，祁遇川问：“你呢，在遇到我之前，你的梦想是什么？”
 
辛霓不假思索道：“做一个摄影师，是那种敢去拍火山岩浆、雪山崩塌的摄影师。”
 
“那样我们还能遇见吗？”
 
“能吧，也许你的飞机会迫降在我的雪山上。”
 
他们心中一时都有些激荡，为彼此能在一起的运气，也为际遇的无常。
 
就在这时，辛霓突然昂起了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了他身后的某一处，猝然道：“光……有光！”
 
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合上眼睛复又睁开，真的有光！那是一团充满迷离色彩的白光，静静地悬浮在海平面的尽处。她有些迷茫，这海上怎么会有光？是灯塔的光，还是路过游轮的光？二者都不像。她想到什么，胸口一热，喜不自胜地大喊起来：“是海神！是海神的光。我们去那边。”
 
祁遇川也看见了那团光，和辛霓不同，他对那光产生了种莫名的畏惧。那是在黑暗中待久的人，对一切光明的本能质疑。他解释不了那光的来源，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相信“海神”这种魔幻的概念。
 
“祁遇川！”辛霓急切地抓紧他的手，“相信我，朝那道光走，我们会得救的。”
 
她那样一团高兴的样子，像极十六岁时的她。他近乎痴迷地望着她的笑颜，心跳一下子变得绵软起来。他不再惧怕那团光，他此生从未信仰过什么，但那若真是指引他们的海神，他愿意拿生命向它献祭。
 
他从她掌心里抽回手，重新聚起力量，推着筏子朝着那个方向划去。划了数百米，他惊讶地发现那道光似乎在随着他的前进后退。但他不能十足确定这一点，因为他已疲乏得入了骨，视野都是虚的。他完全是在凭着意志力和对潜能的无限压榨在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游了三海里，抑或只有两海里，那道光不动了，它微弱下去，渐渐消失在他们眼前。
 
他停下游动，他感觉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不惟是肉体的疲惫，还有再一次失去目标的绝望。他将头埋进水里，双肩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辛霓兴奋的大喊声隔水传来：“海岛，看哪，祁遇川，那有一座岛！”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扭头往辛霓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岛屿的弧线出现在他青黑的视野里。一股热流窜向他四肢百骸，他拿出仅剩的那点潜能，飞快地朝那边游动。
 
二十分钟后，那座岛屿的近貌落入他们眼中。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根本不是岛，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岛礁。这种岛礁附近往往水流湍急，涡流暗涌，是海上极凶险的地方。祁遇川停止前行，定睛观察着那处翻滚的涌流和涡旋。良久，他做出判断，推着辛霓小心翼翼地朝一座往外突伸的礁岬游去。
 
正式进入岛礁的势力范围后，救生筏不受控制地猛烈摇晃起来。祁遇川将九成力都用在稳住筏子上，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阿霓，你听我说，这一带浪太大，我们不可能同时上岸。稍后我把筏子顶上礁石，你不能犹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跳上岸。听明白了吗？”
 
听他这样说，辛霓猛地一震，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我跳上去后，筏子失重，你怎么办？”
 
祁遇川喉头滚动了一下，勉力一笑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可能会死在任何一个地方，但绝不会是海里。”
 
辛霓从不质疑他创造奇迹的能力，她将慌乱紧张的情绪沉淀下来，含泪点了点头，艰难地弓起身，为稍后的起跳做力量准备。
 
祁遇川无比眷念地看了她一眼，肃容收回眼神，目视正前方沉声道：“我数到三，你就跳上去。”
 
说话间，辛霓身下的救生筏如离弦之箭般朝礁岬撞去。巨大的冲击力中，辛霓听到祁遇川的指令：“一、二、三……”
 
筏子堪堪撞上礁石那一霎，她拼尽全力纵身一跃，飞扑向离她最近的一片礁石。与此同时，失去重心的救生筏瞬间便被激流冲了出去。
 
重重摔在礁石上的辛霓顾不得彻骨的剧痛，爬起来转身朝海里看去，什么都没有——汹涌的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眼前骤然一黑，感觉整个世界沉了下去。
 
辛霓是在心脏处的剧痛中醒来的，她听过疼得昏过去，却不知道原来人还会疼得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有一小时，也许只有一瞬。天边群星已退去，只留下启明的那一颗。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一点点爬到礁石边，头晕目眩地看着那片恶浪滔天的海。她不相信他去了、永永远远地去了。她需要闭上眼睛，才能控制住跳下去的冲动。
 
她将额头磕在粗粝的岩石上，咬着牙跟自己说不可以哭，哭了就是认了。她不认，他会死在世间任何地方，但不会是海里。他会回来，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会将他找回来！她悍然从地上爬起来，四下里去寻找引他们过来的光。当她看见那道光，以为前路光明，以为他们会永远相守。她要质问那光，像受苦的约伯质问耶和华，质问它为什么要用美好的希望诱骗她。
 
也就在这时，另一道光刺破暗夜，朝她照射而来。直升机隆隆的声音盖过海浪声，也盖过她心底的悲号。一道软梯从天而降，她缓缓抬头，僵如死尸般看着那道迟来的软梯。眼泪沁出来那一瞬，她伸手抓住了它。从祁遇川那里，她学会一件事，如果必须离开某处、某人，那就要尽可能断然地离去，永不回头。她不怕死，她怕慢走一步就会失去带着回忆和爱活下去的勇气。

尾 声
我在这里等你
 
5月底，辛霓带着顾问团赴华盛顿谈一桩收购案。
 
祁遇川走后的这四年，名仑于风风雨雨中砥砺前行，数度险遇覆灭之灾。幸而祁遇川打下的基础足够监牢，辛霓方才能屡败屡战，带着名仑一次次绝处逢生。
 
“小辛总，我刚收到消息，康卓群的团队明日飞华盛顿，准备介入洽购SOLAR EC。如果消息属实，我们收购SOLAR EC的计划可能会有变。”Alisa关掉蓝牙耳机，小声向辛霓汇报。
 
自从康卓群前年正式上位康氏总裁后，便将康氏在内地的战略布局转为新能源开发。内地的市场那么大，但他偏紧盯着名仑，无所不用其极地试图控股大盛电力等几家名仑的子公司。
 
辛霓听完，波澜不惊地将脸转向车窗。窗外，华盛顿夜色正浓，斑斓的城市灯影如水般从车窗上流过。她看见倒影里西装笔挺、烈焰红唇的自己，有一刹那恍惚。她越来越像他，连蹙眉时眉心的纹路都跟他一模一样。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对人的一生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可以转瞬即逝，也可以漫长无期。是快是慢，只取决于身处其中的人用什么心境度过。对辛霓而言，这四年并不难熬，当她站在他曾经所处的位置，操纵着他曾经操纵的事情，她总会感觉他并没有离开，他始终在她左右，陪她前行。
 
“如果祁先生在，他会怎么办？”辛霓回过神，垂眸看着Alisa。
 
Alisa垂下眼帘：“他也许会考虑同意康先生投资我们在云南的水电站项目，来寻求名仑、康氏在深圳阳光城项目上的再度合作。这样一来，也能减轻我们此次的收购压力……但是，您并不是祁先生。”
 
辛霓轻笑了一声：“我会认真考虑。”
 
辛霓根本不打算考虑这个方案，她之所以会问Alisa，只不过想找个合理的由头，让他在别人的口中短暂地“复活”一回。
 
因为康卓群的介入，名仑对SOLAR EC的收购陷入了僵局。辛霓在华盛顿待了几天后，做出回国观望的决定。
 
回国前，她专程去了趟曼哈顿。在清晨的浓雾中，她将车停在了贝塞那栋别墅外。她摇下车窗，怔怔看着栅栏处的那一片浩瀚的月季海。许久，她在漫天的香阵中合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东西从她眼角无声滚落。
 
浓雾散尽时，别墅里的大门打开，她隐隐瞥见一个男人拿着花洒走出的身影。她摇上车窗，在他注意到这边的同时，将车驶出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几小时后，她出现在旧金山那条唐人街上，她循着记忆找到那幅“凤穿牡丹”，推开了古董商店的门。她一眼看见那道佝偻着的背影，她久久注视着他，直到他迟缓地回过头。他隔着一道尘埃曼舞的光柱，惊疑地望着她，一脸茫然地问：“你是？”
 
她的心口像被拍了一记重掌，胸口有什么在翻腾，却梗在那里吐不出。他不记得她了，他已经老得记不住过去了。原来没什么东西会在原地等她，也没什么记忆会是永恒。
 
她的目光透过眼前的水雾，从满屋子罗列的小物件上一一滑过，最后停留在一方贝雕小像上。她神情恍惚地上前，手刚伸过去，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小姐，那是非卖品。”
 
辛霓回头看去，见是一个亚裔年轻人。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颤巍巍地上前拿起那方贝雕，宝贝地端详了一番，絮絮叨叨地说：“这个不卖，这是阿霓，不能卖的。”
 
年轻人从她的容颜和神色里看出了些端倪：“你是——辛霓？”
 
辛霓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年轻人展颜一笑，片刻后又叹息起来：“你要是早一两年来就好了，他没准还记得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耸肩无奈道，“阿尔茨海默症，没办法的，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傻。”
 
辛霓见老人打了个哈欠，乖觉地上前扶住他，将他搀到一旁的躺椅里：“你是他什么人？”
 
“学徒。”
 
辛霓在老人脚边的黄花梨八足圆凳上坐下，仰面望着眼睛发直的老人，问道：“他现在的监护人是谁？”
 
年轻人为她沏了杯玉兰香片：“也是我。”
 
辛霓捧着厚瓷茶杯出了会神：“我想带他回镜海。”
 
年轻人滞了一下：“他习惯了这里，去别的地方也许会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不用担心他老无所依。”
 
辛霓沉默了一阵，去柜台拿来纸笔，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事都可以打这些电话找我……”
 
这时，她注意到柜台上的一本书。她眼窝一热，片刻后却笑了。她拿起那书，柔声问：“你也在看这本书？”
 
那是老人收藏的一本线装的《梅花易数》，自小她便拿着这一本背。那时候，他待她严苛极了，若是背不出其中的卦象，他会拿尺子敲她的手心。有次她气不过，故意拿原子笔在封底画了一只做鬼脸的猪头。他见了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末后摇头揶揄她：“你别的本事不见长进，自画像倒是越画越见好了。”
 
辛霓翻去封底，见那只猪头还在，心中百感交集：“那时候他跟我说，我爸爸让我学的那些东西统统都是消遣。女孩子这一生最要紧的学问只有两样，一是识人，二是识货。我若跟他学会了这两本学问，一生都能平平顺顺……”
 
只可惜他们缘分太浅，以致她一生都折戟在识人这件事上。
 
不远处，传来老人熟睡后发出的沉重鼻息。年轻人从里间拿出毯子，笑着跟辛霓说：“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只不过把‘女孩子’换成了‘男孩子’。”
 
辛霓接过他手里的毯子，轻轻将它盖在老人身上。她坐下，像孩提时一样，静静将头靠在他膝上。
 
新一轮客人进来后，她起身告了辞。
 
辛霓透过直升机的窗户俯瞰着数千米下的舟山群岛，这天的东海很安静，和她记忆中狂野动荡的样子截然不同。那些岛屿散落在海上，像一捧又一捧小盆景。辛霓注视这些岛屿的目光充满感恩，因为她始终相信，她的爱人并没有沉入茫茫东海，而是被这些岛屿中的一座接纳了。
 
因为这份感恩，这四年里，她连续在舟山开发了十座不知名的小岛，并在每座岛上都建了一座灯塔。这份贡献使她成了当地旅游部门的贵人，她因而有了随时出入这里任何一座岛的自由。
 
她看风景的时候，她身边的高衍却在看她。四年的时光没有在她明艳的脸上留下痕迹，却都沉淀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疲惫，细微的表情里时刻都流露着一种让人紧张的焦灼。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她痛，但他就是看得见。他吁了口气，有些惆怅地问：“你还在等他？”
 
高衍的声音打断了辛霓的遐思，她没有回头，淡淡问道：“你呢，也还在等她？”
 
那夜后不久，赵彦章和尹青蕙就在福建落了网。绑架、谋杀，两项重罪之下，他们分别被判了死缓和无期。
 
高衍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温柔的爱妻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教唆杀人犯，而且她想杀的，还是他们此生最好的朋友。但无论他如何追问，青蕙都三缄其口，连当事人辛霓也一直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对这件事的猜疑像掉进他血管里的一根针，无时无刻不在他身体里游走、刺痛。为了弄清真相，他辞去了所有职务，无孔不入地追随着辛霓。
 
辛霓都随他，她太懂他那种想抓着点什么的软弱。
 
直升机飞过一大片滩涂和乱礁，在舟山极东的一处岛屿上降落。舱门打开，两个导游前行开路，当地旅游部门的领导陪同着辛霓一行人下了飞机。他们一路走一路寒暄，随导游走到那座岛的最高处鸟瞰全岛。这座呈半圆状的岛并不大，还处在原始状态，看上去有些杂乱寂寥，但胜在青山绿树、沙滩怪石、渔村渔场等资源应有尽有，也颇具一些开发潜力。
 
辛霓的助理颜真看了一圈，撇了撇嘴，趁无人注意，悄悄附在辛霓耳边说：“这些人狡猾得很，那些又大又好的岛都给别人开发，这种又小又破的岛就推荐给我们。”
 
辛霓听了便过，但离她们最近的一位官员恰巧听到了些皮毛，连忙对辛霓解释道：“我们这座岛虽然不大，但有两个独一无二的天然优势，首先，”他指着不远处一带光秃秃的岛屿道，“那一带是几座鸟岛，每年都会有几万只鸟在那里停歇。现在看上去是平平无奇，但是一到黄昏，这里就能看见对面万鸟迎客的壮景。这种自然奇观，别处是看不见的。”
 
他们一路说一路将辛霓往前引，越过整座山岗后，那官员指着渔村后的一片岛礁说：“这座岛礁看上去虽然凶险，但那是钓海鲈鱼的好地方。要是在那片地方建一座海钓台，肯定会吸引大批海钓爱好者。”
 
辛霓望着几个在礁石上垂钓的渔民，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几个渔妇领着一群孩子朝他们走来。见到他们这群游客模样的人，孩子们一拥而上，朝他们推销起自己鱼篓里的海货来。领头的一个男孩见辛霓观之可亲，笑嘻嘻地凑上前说：“漂亮姐姐，买点海鲜吧！我刚打上来的，什么都有，三十块连篓子卖给你，你看好吗？”
 
那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黑黑的，却透着一脸聪明，说话的语气也很可人心。辛霓莫名对他生出一两分喜欢，她微微一笑，对颜真点了点头。颜真摸出几张百元大钞：“你们的东西我们都要了，钱就不用找了。”
 
那男孩愣了一下，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却又折回。他目光闪烁地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辛霓，红着脸挠了挠头：“不值这么多，一张就够了。”
 
辛霓含笑看着他：“价格是买方市场决定的，我觉得值多少就是多少，你安心拿着吧。”
 
男孩顿时放了心，他接过钱，一边招呼着那些人，一边从裤袋里摸出个东西：“姐姐，我想送你个小礼物，你不要嫌弃。”
 
说着，他摊开手掌，将一个小东西托到辛霓眼前。
 
“好萌！”颜真惊呼一声，先一步将那东西拈了起来，“萌化了。”
 
那是一只滑稽的“胖鸟”，戴着一顶鲍鱼壳打磨的帽子，瞪着大眼睛，嘟着肥圆的小嘴，挺着圆鼓鼓的白肚皮。仔细一看却不是鸟，而是由某种鱼做成的。颜真惊笑了好几声，把那只“鸟”递到辛霓眼前：“辛总，这个东西好有创意，完全可以批量……”
 
这时，颜真发现辛霓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的眼圈红得厉害，脸色也很不好看。颜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不知所措地收回手，诚惶诚恐地刚要开口，却听见辛霓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腔调问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那男孩也懂得察言观色，见辛霓脸色惨变，着急忙慌地解释：“这……这个是别人给我的。”
 
“是谁给你的？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什么地方？”
 
男孩方寸大乱，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是几年前漂到我们这里的。”
 
“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男孩面露难色：“可、可他是个‘傻子’啊！”
 
辛霓如遭轰雷掣顶，紧绷的神情逐渐崩塌，双眼溢出眼泪：“请你带我去见见他。”
 
男孩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一边往前带路，一边惴惴地跟她再一次确定意向：“你真的要见那个人吗？他脾气很古怪，跟谁都不打交道。听把他捡回去的陈老头说，他是被一股离岸流冲到这里来的。他在海里撞伤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辛霓泪流满面地跟着他一路前行。这条路，她曾在梦里走过千千万万次，但走一次就被辜负一次。此刻，她仍有一种在梦里的恍惚感，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现实也好像不是现实。
 
在一处断崖上的木屋外，男孩停下了脚步，对辛霓指了指那门。辛霓浑身发软，动弹不得。良久，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门轻轻推开，一道海风扑面而来。逆光中，她看见一道背影坐在临海的窗前。他勾着头，沐着祥和的白光，专注地在改一张渔网。随着视野越来越清晰，辛霓恍惚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是整个故事的开端：龙环岛的阳光和现下一样明亮，海浪声和现下一样舒缓，在她温柔的注视中，那个面容沉静的少年，即将带她远离平凡的通途大道，去追寻最绚烂的星辰，与最渺远的大海。
 
（全书完）

